第83章恶化（二）
周六上午。
林仪正在教师公寓里收拾东西。
昨晚她最终只是在医院的陪护行军床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天亮了就回到学校收拾东西了。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日用品，一袋昨晚在医院附近便利店买的面包——那本是她给自己备的干粮，但昨晚没有吃，一直放在包里，已经有些软了。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一个帆布行李袋里。
林颜住院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的生活。
每天下班后去医院，第二天早上从医院直接去学校上课。
衣服、洗漱用品、备课材料，常年分装在两个包里，一个放在学校，一个放在医院，随时可以拎走。
衣服叠到一半，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维生素c片，上周在药店买的，十九块八一瓶。
那段时间感觉身体有些撑不住了，买来想补充一下体力，结果到现在只吃了两颗。
林仪拿起那瓶维生素，看了看瓶身上的保质期，又放下了。
算了，带上吧，万一哪天想起来吃呢。
她将维生素片也塞进了行李袋，继续叠剩下的衣服。
手机响了。
林仪放下手里的衣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王护士长”。
林仪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护士长很少直接给她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
她按下接听键。
“喂，王护士长。”
“林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护士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
“没事，您说。”
“是这样的，林老师，医院财务那边今天又发了一份欠费催缴通知过来，科室主任让我跟您说一下……林颜的欠费金额已经接近八万了，如果再这样拖下去，可能会影响后续的治疗安排。”
林仪沉默了片刻。
“王护士长，我知道，我……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补上的。”
“林老师，不是我要催您，是医院的规定摆在那里，我这边也是尽力在帮您协调了，但财务那边盯得紧，而且科室那边也有指标……”
“我明白，谢谢您，王护士长。”
“唉，林老师，我也是替您着急，您妹妹的情况您也知道，后续治疗还长着呢，一直这么欠着也不是办法……您再想想办法吧。”
“好。”
林仪挂断电话，坐在床上继续叠衣服。
每天的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她自己的工资、父亲的积蓄、亲戚朋友借的钱，能凑的都凑了，能借的都借了，但缺口越来越大，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早年因为母亲的治疗，家里并没有存下太多钱，现在又因为林颜……而且已经失去了父亲这个支柱。
衣服叠好了，日用品装好了，备课材料也塞进去了。
她拉上行李袋的拉链，将袋子放在门口，准备出发时拎走。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到中午了。
她正打算再洗把脸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主治医生——童医生。
林仪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童医生平时很少直接给她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让护士转达，打电话，说明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喂，童医生。”
“林老师，您今天下午有时间吗？我想跟您谈谈林颜的病情。”
童医生的声音很平稳，但林仪能听出其中的严肃。
“有的，我现在过去，大概一点到医院。”
“好，您来了之后直接到办公室找我就行。”
“好。”
林仪挂断电话，拿起门口的行李袋，出了门。
——
下午一点，京都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心血管内科医生办公室。
林仪敲门进去的时候，童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病历，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童医生。”林仪在办公桌前坐下。
童医生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将眼镜重新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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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有些严肃，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头发也有些花白了。
“林老师，您妹妹的情况，我跟您说一下。”
林仪点了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像是在听课。
“林颜的心脏功能目前还在持续下降，我们上个月做的超声心动图显示，左心室射血分数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五。这个数值，去年这个时候还有百分之四十五。”
林仪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童医生继续说下去。
“她的病情进展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按照目前的趋势，如果不尽快进行心脏移植，她的心脏功能会继续恶化，最终可能失去移植的机会。”
“失去移植的机会？”林仪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心脏移植有一个时间窗口，如果心功能下降到一定程度，患者的身体状况会变得太差，无法承受移植手术的风险……到那个时候，即使有合适的供体，我们也做不了手术了。”
林仪沉默了片刻。
“那……移植手术的最佳时间是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童医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已经把林颜的信息提交到了国家器官分配系统，她现在在心脏移植等待名单上，但排名比较靠后。”
“为什么？”
“因为心脏供体非常稀缺，全国每年需要心脏移植的患者有上万例，但实际能完成的手术只有几百例。分配的原则是根据病情紧急程度和等待时间来综合评定，林颜目前的情况虽然严重，但还有比她更紧急的患者。”
林仪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用力。
“那……她需要等多久？”
“不确定。”童医生的声音有些沉重。
“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更久。但问题是——她的病情不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童医生，那您今天找我来……”林仪的声音很轻。
童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
“我今天找您来，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进入心脏供体排队，需要缴纳一笔费用。”
林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笔费用包括配型检查、供体评估、手术准备等一系列项目的支出，不是移植手术的全部费用，只是进入排队的门槛。”
“多少钱？”
童医生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数字，抬起头，看着林仪。
“以您妹妹的情况，综合下来大概二十万。”
林仪没有说话。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
二十万。
加上之前的近八万的医疗费欠款，就是二十八万。
还要算上后续移植手术的费用——
她拿不出来的。
她知道她拿不出来。
“林老师，我知道这笔钱对您来说不是小数目。”童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但林颜的病情确实不能再拖了，如果再拖下去，即使有供体，她的身体状况也可能无法承受手术。”
林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上面有一个小伤口，是前段时间给林颜削苹果时划的。
“还有一件事。”童医生又开口了。
“林老师，您之前申请的基金会医疗援助，结果出来了。”
林仪抬起头，看着童医生。
童医生的表情有些沉重，缓缓开口。
“基金会那边驳回了申请，理由是……患者的心脏病属于遗传性疾病，不在他们的援助范围内。”
林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林老师，我很抱歉。”
林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站起身，朝童医生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您，童医生。”
她转过身，走出了医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