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响起的枪声里，大楚前军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声势。
方才还挥舞兵器的叛军，开始惊慌的四处张望，谁也不愿再往最前面挤。
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还被蒙在鼓里，叫骂声很快响成一片。
就在这混乱中，又有人失足跌倒，身旁的人避让不及，接二连三的摔了下去。
“啊~！别挤！别挤了！”
惊恐的叫声从人群里传出，却没能叫后面的人停住。
有人拼命伸手求援，有人丢掉兵器想爬起来，前后推搡之下，队伍反而越发拥堵。
原本争着向前的叛军，此时只想着退开，可四下都是人，连转身都困难。
项猛红着眼，不肯认输。
他喝骂着身旁的亲兵，仍旧向寨前逼近，直到一队荡寇营步卒出现在眼前，才猛的举起大斧。
“都给老子让开！”
一声狂吼，他抡起斧头，朝面前的大乾士兵冲去。
可站在他对面的将士，没有一个被这声叫喊吓退，队伍依旧稳稳的立在那里。
“守住！”
军官一声喝令，士兵们同时应声。
迎面传来沉重的碰撞声，项猛手臂一麻，原本十拿九稳的一击，竟没能逼退对方半步。
还没等他缓过劲，身旁的亲兵便先乱了，有人想上前，有人却已经往后缩。
眼前尽是晃动的人影，项猛越发烦躁，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半点便宜。
“让开！都他娘的让开！”
他又急又怒，挥斧的动作也渐渐失了章法。
不过片刻，先前跟在身旁的亲兵便散了大半，喊他后退的声音，也被嘈杂的人声盖住。
混乱之中，项猛身形猛的一顿。
低头看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受了伤，握着斧柄的手不由松了几分。
“你……”
半句话堵在喉咙里，他踉跄两步，再也没能站稳。
直到倒下，这位大楚兵马大元帅也没想明白，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勇力，怎么到了这里，竟半点用处都没有。
远处高坡上，身穿龙袍的项楚僵在原处，许久没有动弹。
前军，竟然就这么散了！
他最倚重的项猛，没能替他拿下营寨，反倒把性命丢在了阵前。
整整五万兵马，面对那五千大乾将士，竟打的毫无章法！
山坡下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和旗帜，逃回来的士兵撞在一起，有人还在喊，有人连头都不敢回。
“这……怎么可能……”
项楚嘴唇直抖，往日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
大乾的火器，怎么比他想的还厉害？
那些将士，又怎么会半点都不慌？
山口外的营寨仍旧稳稳的立着，先前在殿中说过的豪言，此时竟一句也想不起来。
“陛下！快走！挡不住了，快走啊！”
瘦削谋士跌跌撞撞的跑上高坡，拽住项楚的衣袖，急的连声音都变了。
咬紧牙关，项楚想再看一眼山下，双手却抖的连剑都握不稳。
他一直认定赵无极已经无兵可用，可眼前这五千人的表现，却让他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撤！传令，撤！”
再也顾不上摆出天子架子，项楚慌忙上马，在亲兵簇拥下转头便走，直到重新钻进密林，仍不敢回头。
剑南道深处，大楚都城。
由土司府邸改成的朝堂里，众人低着头，半晌没人敢出声。
王座上的项楚脸色惨白，坐姿也没了往日的从容，下方那些武将，更是连目光都不敢与他相碰。
一场败仗，折损了两万多人，连兵马大元帅都没能回来。
先前还被他们肆意嘲笑的大乾军队，如今却成了谁也不愿先提起的存在。
“戚光那人……是真不好对付。”
一名偏将终于开口，话说到一半，还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陛下，他们的火器太厉害，咱们这样打，怕是……怕是讨不到好啊。”
项楚抓起手边的镶金酒樽，重重砸在殿砖上。
脆响惊的群臣一抖，原本就低着的头，又往下垂了几分。
“慌什么！朕还没认输，你们倒先怕了？”
撑着扶手站起身，项楚几步走到地图前，盯了半晌，终于把手按在一处关隘上。
“大乾的火器厉害，朕知道，可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山外！”
“想进来，他们就绕不开镇南关！”
话说到这里，项楚的声音终于找回了几分底气。
“那里跟山口外头可不一样，他戚光就算再有本事，到了山里，也未必使的出来！”
“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接着往前走！”
瘦削谋士闻言，神色稍稍一松，赶忙上前行礼。
“陛下说的是，咱们熟悉山中情形，何必再出去与他们硬碰？先稳住军心，事情便还有转圜。”
说完，他又看了看殿中众人，凑近项楚身旁，声音低了下来。
“陛下，其实也不必只盯着眼前这五千人，山外的形势，未必就没有变化。”
项楚侧过头，紧紧盯住他。
“你想说什么？”
谋士抬起手，在地图旁比了比，却没把话说的太满。
“戚光领兵远来，能不能待的长久，总要看朝廷能不能撑的住。”
“如今西南连日阴雨，路又难行，他在外头的日子，未必比咱们好过。”
见项楚没有打断，谋士这才继续说下去。
“再说，周边那些小国，未必都愿意看着大乾在西南坐稳，南诏、真腊那边，也许可以先探探口风。”
“至于人家肯不肯应，咱们又要付出多少代价，都还的慢慢商议，不能只凭一句话，便认定他们会帮忙。”
听到这里，项楚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脸上重新露出兴奋。
“对，朕怎么把他们忘了！”
“赵无极这些年到处逞威风，难道那些人心里就没一点怨气？只要肯谈，总有能谈成的条件！”
“叫人去问，尽快去问！朕倒要看看，他戚光究竟能在山外撑多久！”
与此同时，山谷外的大乾荡寇营中。
前军大捷，并没让戚光放松下来。
中军大帐里，他坐在案前看着地势图，许久没有翻动，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满脸喜色的张成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将军，贼军退干净了，全缩回山里，外头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这回他们是真怕了，将军，咱们是不是趁热打铁，接着往里追？”
戚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多少喜色，倒有一股掩不住的烦躁。
“追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