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往前倾了些，陈宇盯着李忠贤，等他开口。
“照实说，朕恕你无罪，可要是敢瞒半句，你就自己去西厂，领五十廷杖。”
李忠贤腿一软，噗通跪在金砖上，到了这份上，他知道再说好听的也没用了。
咽下口唾沫，他硬着头皮开了口。
“回主子爷……江南那些读书人，还有各地的士绅，私底下说的，实在难听。”
“他们……他们说，主子爷动不动就抄家灭门，连孔家也没留，是个……是个暴君。”
“还说您废了八股取士，是毁了传下来的斯文道统。”
声音越来越低，李忠贤伏着身子，额头几乎贴住地面。
“如今戚将军又这么张扬的往宫里送美人，那些酸儒，怕是又要说您贪恋美色，荒淫无道……”
殿内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李忠贤屏住呼吸，唯恐皇上动怒，再下令抓捕江南的读书人，到时候，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可等了半晌，头顶并没有传来怒斥。
靠着椅背，陈宇反倒低低笑出了声。
好色嗜杀，暴君？
他摇摇头，这些话，倒是一句也没出乎他的意料。
自古以来，替人写传、记史的都是读书人，他杀了严党，分了士族的田，收了他们的税，又断了他们靠八股文把持官场的门路，这些人要是肯说好话，才是怪事。
这群人虽不能直接取人性命，却掌握着大乾天下的议论与记载。
朝廷不去管这些议论，任由他们说下去，最后传遍天下的，自然都是他们认定的那套说辞。
真让他们在野史笔记里随意编造，哪怕自己开疆拓土、造就盛世，千百年后的史书上，也未必能留下一个好名声。
“李忠贤，你说，天下这些读书人的嘴，朕该怎么堵？”
李忠贤抬头，眼中露出狠意。
“主子爷，奴才这就派西厂的人出去！谁敢私下嚼舌根、诽谤朝廷，就抓进诏狱！收拾几个，奴才不信他们还敢乱说！”
“蠢。”
陈宇毫不客气的截住他的话。
“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万，凭你西厂那点人，抓的完？杀的完？”
“堵着不让人说，有什么用？你拿刀逼的越狠，他们关起门来，写的就越难听。”
起身走到御道中央，陈宇停下脚步，沉吟片刻，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扩张大乾的疆土，还远远不够，天下的学问与议论，也必须由朝廷掌握。
“读书人最在乎什么？”
“名声！是死了以后，还能让人记着他！”
陈宇转过身，直视着李忠贤。
“既然他们闲着没事，整天在背后骂朕，朕就给他们找件事做，让他们也有个留名后世的机会！”
“传旨，即日起，大乾朝廷开设书局，编纂一部囊括天下学问的大典！”
李忠贤怔在原地。
修书？方才还在说那些骂人的酸儒，主子爷怎么忽然要修书了？
“这部大典，就叫《无极大典》，也叫《大乾六库全书》！”
殿内响着陈宇的声音，字字清楚，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天下所有藏书，朕都要汇集起来，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也好，农桑水利、天文算学、百工技艺也罢，全部搜罗进京！”
“十三省都给朕发招贤榜，不论有没有功名，只要真有学问，都可以到京城来，参与修书！”
“吃住由朝廷管，每月另给丰厚俸禄，凡是参与编纂的人，名字都印在大典上，让后世的人也能看见！”
听到这里，李忠贤的眼睛渐渐睁大了。
在官场和内廷待了几十年，主子爷把话说到这一步，他若还不明白，就白活这么久了。
高，实在是高！
哪里只是修书，分明是借着修书，收拢天下士子的心！
文人最看重名声，有了这样一个留名千古的机会，谁还肯窝在乡下，写那些见不的人的反诗？
只怕消息一传出去，他们就要争着赶往京城！
更要紧的是，朝廷出了银子，天下读书人便有了朝廷的差事，领着皇家的俸禄，参与皇家修书，谁还好意思回过头来，骂皇上是暴君？
“主子爷，这一招……这一招真是绝了！”
李忠贤激动的连连磕头，连声音都不稳了。
“只要开了书局，天下文人都要念您的恩！到了那时候，谁还敢说主子爷半个不字！”
望着他这副激动模样，陈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并没有接下这句奉承。
“你以为，朕费这么大的工夫，只是为了让他们闭嘴？”
陈宇走回御案前，双手撑住桌面，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修书，可以收拢人心，可还有一件事，比这更要紧，那就是立规矩。”
“天下这么多书，前朝留下来的不在少数，里头有多少违碍字句？又有多少诋毁大乾、替世家门阀说话的文字？”
“这次修书，正好把各处藏书都汇集到京城。”
声音压低了些，陈宇看着李忠贤，语气不容反驳。
“编纂的时候，凡是非议皇权、鼓吹地方割据，还有对大乾不满的文字，一律删改！”
“改不了的禁书、反书，就在修书的时候，一并销毁！”
“寓禁于修，听明白了吗？”
李忠贤胸口一紧，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寓禁于修！
名义上是修书，是保存历代学问，实际上，却要借这个机会，把天下不利于皇权的文字统统清除！
这样的手段，比让西厂出面抓人，更让他心惊！
杀了一个人，他写下的东西仍可能流传，而这部《六库全书》，却要连那些文字，也一并删去。
那些酸腐文人领着朝廷的俸禄，还要亲手删改、销毁自己从前奉为至理的典籍。
等大典修成，天下能留下什么，不能留下什么，就全由皇帝说了算！
想明白这一层，李忠贤浑身发抖，先前的兴奋也变成了敬畏，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再抬。
西厂再厉害，也只能管住眼前的人，可主子爷这道旨意，连后世的人能读到什么，都一并管住了。
这才是真正的君临天下，这才是主子爷所说的万世之基！
额头死死贴着金砖，李忠贤不敢有半点迟疑，用尽力气喊出声来。
“主子爷圣明！主子爷看的长远，古往今来，谁能比的上！”
“陛下不愧是千古一帝！大乾江山，必将万世永固！”
陈宇转身，负手望着殿外，广阔的天空下，宫墙与殿宇静立不动。
说他好色嗜杀，天下人尽管去说。
只要《六库全书》修成，千百年后的史书上，留下的便是他开疆拓土、兴盛文教的功绩，是足以冠绝古今的千古一帝。
这天下，谁也别想摆脱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