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将士都抬起头，望向船艉楼上那道身着大红蟒袍的身影。
直到此刻，郑和才缓缓转身。
甲板上的神机营净军、水师官兵，还有那些脸色发白却仍咬紧牙关的随行文官，他一个个看了过去。
“将士们，大乾的儿郎们！”
郑和提足内力，声音尖锐却十分有力，任凭海风呼啸，十艘巨舰上的人依旧听的清楚。
“外头那帮红毛鬼，有几句话没说错！”
“咱们眼下的处境，确实危险！”
“离大乾万里之遥，这片海上，咱们等不到朝廷的援军，等不到户部的粮草，更等不到兵部送来的弹药！”
“上千艘敌船堵在外头，咱们困在这个陌生的港湾里，随时可能船毁人亡，随时可能把命留在这里！”
残酷而直白的话，郑和没有半点遮掩，句句都说到了眼下的困境。
刀枪被将士们握的更紧，甲板上尽是粗重的呼吸声，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上半步。
腰间的绣春刀被郑和猛然拔出，刀锋高高举向天空！
“可是，有件事你们别忘了！”
“身上这副甲，手里这杆枪，都是主子爷给咱们的！”
“出海之前，在京城、在南苑，主子爷怎么交代的，你们还记不记的？”
“大乾最精锐的战舰，主子爷交给了咱们！派咱们下西洋，担这么重的差事，为的是什么？是宣扬我大乾国威，是让天下四海，都认咱们大乾的规矩！”
眼眶渐渐泛红，郑和望着甲板上的将士，声音骤然拔高。
“今天，这帮不开眼的红毛鬼要抢咱们的船，要拿咱们的命，还想叫大乾在四海面前丢尽脸面！”
“这事，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战刀第一个举起来，李天龙扯开嗓子怒吼，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紧接着，十艘巨舰上的数千名大乾将士，也全都红着眼举起兵刃。
“不能！！不能！！”
怒吼声接连响起，震的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连海风和浪声都听不清了。
先前还有些腿软的文官，也在张清和王成的带领下抽出防身短刀，跟着将士们放声嘶吼，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不打算再留退路。
对面密密麻麻的异国舰队，被郑和挥出的绣春刀直直指住。
“大乾的骨气，是主子爷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今日，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咱们也要守住这些船，绝不让蛮夷踏上甲板半步！”
“宁可战死，咱们也绝不投降！”
“开炮！给咱家打！”
轰隆隆！
命令才传下去，十艘盖伦巨舰的侧舷火门便同时打开。
上百门重型火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声骤然响彻整个港湾！
橘红色的火光沿着侧舷接连闪动，巨大的轰鸣声中，海风的呼啸再也听不见。
五千料的巨舰也被震的剧烈晃动，船侧海水翻涌，白色浪花不断拍上高高的舷壁。
炮弹密集的越过海面，尖锐的破空声刚刚传来，异国舰队前方就接连响起了爆炸！
两边火炮的差距，比公爵先前料想的还要悬殊！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艘异国木制帆船，几乎转眼间便遭了重创，船阵一下乱了。
空中尽是飞散的木屑，桅杆从中折断，船体破开的大洞堵也堵不住，海水不断涌进底舱。
敌船甲板上，爆炸的火光接连亮起，水兵的惨叫和呼救夹杂在炮声里，不少人跌落海中，拼命伸手抓住身旁漂过的木板。
“反击！还愣着干什么，快反击！靠过去，给我打接舷战！”
远处的指挥船上，前锋舰队转眼间便损失惨重，异国公爵看的心头狂跳，扶着船栏扯开嗓子，连声催促传令。
大乾火炮射程远、威力大，他心里清楚，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仗着船多人多，贴上去打白刃战。
炮火仍旧密集，上千艘异国战船却没有停下，后方的号令不断传来，逼着它们继续向大乾舰队靠近。
前面的敌船接连被击毁，渐渐沉入海中，后面的船只绕过同伴的残骸，仍在不断向前推进。
两支舰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直到此时，异国战船上的火绳枪手才开始还击，零星弹丸打上大乾巨舰的铁骨木壳，留下几处浅浅的白印，根本无法穿透厚实的船舷。
“抛抓钩！快，准备登船！”
冲到近前的异国士兵纷纷举起带绳索的铁钩，朝高处奋力抛去，想勾住大乾战舰的船舷，顺着绳索爬上甲板。
李天龙就站在甲板最前方，眼看敌船逼近，他紧绷着脸，举起了右手。
“神机营，准备！”
甲板边缘，穿着黑色劲装的神机营净军早已站定，海风吹散了眼前的烟，他们握着燧发枪，等着李天龙的号令。
船舷外，那些试图攀爬的异国士兵已经近在眼前，呼喊声也越发清楚。
“放！”
砰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骤然在甲板上响起。
敌人的喊声乱了，刚刚攀上船舷的人纷纷松手跌落，后头的人也慌忙往下躲。
接连响起的枪声几乎没有停歇，绳索在船侧来回晃荡，异国士兵始终没能爬上甲板，只能挤在下方的船上进退两难。
巨舰的船侧，渐渐多了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净军们轮番守在舷边，先前紧张的呼吸已经顾不上平复，身旁有人肩膀发僵，咬着牙也不肯离开位置。
不断传来的枪声中，敌人一次次试图登船，又一次次被逼退下去。
甲板下方，火炮手们早已热的脱去上衣，汗水混着黑灰，从脸颊和胸膛不断往下流。
炮舱里闷热难耐，谁也顾不上擦汗，听见上头传来的催促，只能咬牙继续忙活，连说话都带着喘。
距离越近，火炮轰击造成的损伤便越重。
靠到近前的敌船接连中弹，有的船身当场断裂，有的迅速倾斜，船上的水兵喊着同伴的名字，仓皇往海里跳。
整片海域都乱了，浑浊的海水间，到处漂着碎木板、断裂的船帆和失散的水兵，呼救声从烟雾里断断续续的传来。
从清晨到黄昏，这场战斗一直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