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反手
卫钦使在东线又呆了四天。
他并没有把商人的状子拿过来，也没有敢在方元面前说不查。
而是含糊其辞地让随从的书办，将状子抄一份带回去请示朝廷。
四天里他都没有再提起“账目有疑”四个字，在临走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什么喜色。
倒像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一样，把腰都压得直不起来了。
送走钦差之后，张虎回来回话说道，“这钦差一来就白吃白住，还带走了一肚子心事。”
“不是白来。”方元说，“他回去之后怎么交差，那才叫麻烦。”
果然。
在卫钦来到京城的第三天，柳渊的动静就不一样了。
顾首辅派人快马加鞭送信来，说柳渊在朝会上忽然改变了态度，以前紧紧抓住“东线账目不清”不放。
这次却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账目，倒是一味地攻击对方“擅杀边将，构陷同僚，私刑逼供”。
“杀谁？”张虎疑惑道，“东线的几家店铺，有的被查封调查了，可是并没有用刀。”
方元看了一眼他，说道，“他所说的就是老鬼，柳成文选中的几个刺客加上老鬼一共是几条人命，都是由我处理的。”
“这些人本来就是内应，证据确凿，处理他们是符合军法的，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
“理直气壮是其中一种情况，而他揪住这件事不放则是另外一回事。”方元说，账目查不清的时候他就说我违反军法，擅自施用私刑。”
“他们所追求的是拖字诀，并非事实真相。”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圣上不耐烦的时候，就把两边的奏本都扔了，另外派人去查。”方元在桌子上画了一下说，只要把水搅浑了，柳家就有可能喘口气。
“那我们就让他拖？”
方元摇摇头说，“他要拖的话，偏不让他拖。”
把赵明远叫过来。
“柳成文所写的七页供词一直被压在下面，现在已经可以拿出来了。”方元说，“送到都察院去。”
“在送的时候不要只送供词，把老鬼这一路上的情况也整理好。”
“他在草原那边接了多少次头，送了多少次信，经手的人是谁，在什么时间地点等等都要写清楚。”
赵明远一听就明白了，都督是要把“擅杀内应”的事情做成铁证。
“对。”方元说，“柳渊参我擅杀边将，我就让都察院查一查杀的是什么人，凭什么杀。”
“柳成文挑选刺客，老鬼熟悉草原的情况，在这些人身上的人命，人证物证都可以算得清清楚楚。”
“按照军法来处置内应的人，我杀了他们就是按军法处置。柳渊替他们鸣冤叫屈，也就是替内应鸣冤叫屈。”
“替通虏的人叫屈，”方元顿了顿，继续说道，“扣上这顶帽子之后，柳渊接下来还得分出一半精力，来给自己擦干净。”
赵明远听了这番话，只感觉后背发凉，但是还是点了点头说，“我去办。”
这次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分成了两批人。
一条是精干的亲兵走驿路，明道，送的是供词和案卷。
另外一条线路就是由王铁亲自押送两个人，一个是柳成文身边的老仆人，跟随了柳成文十几年，对里面的情况非常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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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就是当初给老鬼送信到草原的那个脚夫，一直没有动他，在东线养着，现在正好用得上。
“走小路，在夜晚的时候活动。”方元对王铁说，“人一定要送到顾首辅手中，不能让柳家的人中途拦截。”
“到了京城之后，顾首辅自然会安排他们说话的。”
王铁拱手说道，“都督请放心。”
半个月之后，京都城里就热闹起来了。
顾首辅那边的人，将柳成文的供词以及两个活证人的口供，一起送到了都察院。
供词中写的“给草原可汗的梅花密信，落款为柳成文亲笔”，再加上脚夫现场指认的老鬼多年来的接送草原信使的路线。
两者吻合，铁证如山。
都察院没有人再替柳家说情了。
顾首辅乘机上疏，请求对柳家私通草原，侵吞军饷，结党营私三件事进行调查。
这次皇帝没有压住，只批了两个字，准查。
消息传到东线的时候，正好赶上营地操练。
张虎把军报念给方元听，念到“准查”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亮了一些。
“都督，这一下，柳渊撑不住了！”
方元只是点了一下头，神色十分安静。
“准查，并不是说就马上定案。”他说，“柳渊在朝廷上做了很多年官，人情世故很复杂，如果要查的话，还要再往下查几层。”
“但是.......”
他走到帐外，看到操场上的黑甲亲兵一排排地走过，喊号子的声音压过了风声。
“但是这一次，他不能回到东线去了。”
张虎在旁边站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问道，“都督，柳成文还关着呢。”
“现在京城那边都已经收网了，还需要他做什么？”
方元回过头来看了看他。
“没有用也得活着。”他说，“柳渊倒了之后，柳成文就成了柳家第一份口供。”
“在朝中为柳家翻案的人，首先要想到的是，这个人还活着，还认得柳家每一条线的人，会说些什么。”
“押回京城，交到顾首辅手上。”
那一个晚上，方元睡了个完整的觉。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的时候，营外就传来了马蹄声。
驿卒送来的急报只写了一半，墨迹都有些抖动。
“卫钦使自缢。”
下面还有小字，随行的书办三人，都说钦使途中反复翻阅一册抄录的商人状子，数日不眠，所为何事，无人知晓。
方元把急报合上后，在那里站了会儿。
“赵明远。”
“在。”
“把这件事情记录在军报上，然后一起送到京城去。”方元说，“让顾首辅自己看着办。”
风吹进了帐篷里，把桌上的一张纸吹了起来，又慢慢落下来。
东线的事情到此为止，算是才过了一半。
如今他与柳家，算是彻底成了敌人，势必会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么接下来，就看谁的命更硬了。
方元自然非常有自信，因为他不仅有手下的将士，此时的另外一半还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