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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南人巷

    第十二章南人巷


    正月二十·燕京城外


    破庙的火熄了三天之后,他们看见了城墙。


    那不是临安的城墙,也不是汴京的城墙。


    汴京的城墙是新的、直的、站着的时候像一个人的背影。临安那会儿还没有城墙。燕京的城墙是旧的——旧得像一块搁了三百年的骨头,灰、沉,砖缝里长着草,草是黑的,冻死了,还立着。


    这是金人的“南京”。


    他们从南门进。


    进南门之前,郝五让他们把车上的棺材卸下来,停在城外一处土坡下。


    “棺材不能进城。”郝五说,“也不能停在墙根。”


    “为什么?”


    “墙根要清。”


    “清什么?”


    郝五没有说话。


    他往土坡那边抬了抬下巴。


    土坡下有一样东西,雪盖着,只露出一个角。那角是圆的,木的,板子上有一道墨线,还有半个字——是“李”。


    叶孤鸿走过去,把雪拨开了一尺。


    那是几十具没埋的棺材,摆在墙根外,摆成一排。棺材都是薄木的,黑漆,跟他们的三口一样。


    郝五站在坡上,没下来。


    “墙根下躺的,”他说,“都是南边来的人。”


    “没埋?”


    “埋了。”郝五说,“是后来被刨出来的。”


    “谁刨的?”


    “金人。”郝五说,“每年开春,金人要清墙根。清出来的,就摆在这儿等家里人来接。有人接就带走,没人接,开化之后一起烧。”


    他看着那一排。


    “去年三月我来过一次,”他说,“那时候这个坡是空的。”


    “今年摆了这么多。”


    “说明什么?”


    “说明往北来的人多了。”


    南人巷在城西南,一处旧军营改的地方。


    四面是土墙,开着两个门。墙里横着七道巷子,一道比一道窄。住的是被掳来的南人——匠人、乐工、书生、妇孺,一共三千多口,按技艺分巷:绣巷、乐巷、纸巷、墨巷、木巷。


    进巷要牌子。


    牌子是金人发的,木牌,红漆,上面烙一个“南”字。


    有牌子的,可以在巷里住、在城里做工;没牌子的,就是逃人。


    郝五有牌子——他北迁那一年被烙上过,后来逃了,牌子却留着。他从怀里把木牌掏出来的时候,闻人默摸了摸那块牌。


    “这个牌,”他说,“是真的。”


    “真的。”郝五说,“人跑了,牌没跑。”


    守在巷口的兵翻来覆去看了那块牌,又看他们六个人。


    “他们没牌。”


    “他们是做工的。”郝五说,“北边有主,来领人的。”


    “有文书吗?”


    “有。”


    郝五把柳家的路引递上去。兵看了一眼,挥挥手。


    “进。三天。三天不出来,就没收了。”


    进去以后,他们先走的是绣巷。


    绣巷的女人都坐在门口。她们手里拿着针,坐在门槛上,因为门里没有光——窗上糊了纸,纸是旧的,透不进光。


    她们绣的东西,是卖给金人的。


    绣的是花。牡丹、芍药、海棠——都是南边的花。北边没有这种花,北边的人没见过这种花,可他们喜欢。他们喜欢南边的花,正如他们喜欢南边的茶、南边的绢、南边的字。


    于是三千口南人,在离故乡五千里的一条巷子里,一针一线地,把故乡的花绣在别人的衣裳上。


    绣一朵花,给两文钱。


    绣一朵大一点的花,给三文。


    绣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整条巷子只有针穿过布的声音:簌、簌、簌。


    顾惊澜在这条巷子里走了一遍。


    她数了:三十二个女人,坐成两排。每个人手里的针都是往左走的——从左往右绣。


    只有一个人的针是往右走的。


    那个人坐在最里头,年纪最大,头发全白。她绣的花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绣的是盛开的花,她绣的是一枝带苞的。


    顾惊澜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老妇没有抬头。


    “你绣的这个叫什么?”


    “腊梅。”


    “北边有这个?”


    “没有。”老妇说,“这是南边的。”


    “那他们买吗?”


    “买。”


    “为什么买?”


    “因为没见过。”老妇说,“没见过的东西,才值钱。”


    她抬起头,看了顾惊澜一眼。


    “你从南边来?”


    顾惊澜没有回答。


    老妇低下头,继续绣。


    “南边的东西,”她说,“在这儿只有一个用处。”


    “什么用处?”


    “让人想起来。”


    乐巷里没有乐声。


    乐巷的人,乐器都还在:琵琶挂在墙上,鼓放在地上,笛子插在腰里。可他们不弹。


    有一个男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二胡。他把二胡拉起来,拉到一半,又停下。


    停下了又拉。


    拉了又停。


    “他拉什么?”叶孤鸿问。


    “他不敢拉。”郝五说。


    “为什么?”


    “金人听不得南边的调。”郝五说,“他们说南人的调软,听了骨头会软。”


    “所以他只能拉半句。”


    叶孤鸿看着他。


    那男人一遍一遍地拉那半句。半句拉完,他就抬头往北看一眼——不是看城,是看城那边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人允许他拉完这一句。


    ——可他等的那个人不会来。


    纸巷的门口摆着一排排纸人。


    纸人是给死人的。南人巷每年冬天死人:冻死的、饿死的、病的。死人不能葬在城里,也不能葬在城外——城外是金人的地。所以死人烧了,纸人一起烧。


    纸人都是自己家里人糊的。糊纸人有讲究:一家几口,就糊几个纸人;糊得好的,亡人去了那边有人伺候。


    有一条巷子口的纸人,糊了七个。


    叶孤鸿走过去的时候,数了一下:七个。


    七个纸人,摆在一张破席上,等着烧。


    其中一个纸人的脸上,画着嘴。


    另外六个没有。


    ——他站住,看了很久。


    后来他问郝五。


    “为什么只画一个?”


    “糊纸人的规矩。”郝五说,“谁糊,就画谁的嘴。”


    “这一个是谁糊的?”


    “不知道。”


    叶孤鸿看着那个有嘴的纸人。


    那一张嘴画得很小,画得很轻,像一个人要说话之前,先张了一下嘴。


    巷子里的人,说的是南边的话。


    那声音刚进来的时候不觉得,走进去三步,人的脚就沉了。


    ——是汴河口音。


    ——是相州的音,是颍昌的调,是邓州人拖长了的尾音。


    他们在北地说了七八年,说得已经不像了。可你听得出来。像一块布在水里泡了七年,颜色掉了,纹路还在。


    巷子里挂着灯笼。


    正月的灯笼还没摘。南边过年挂到十五,这里挂到二十还没摘。灯笼是纸糊的,糊得很笨——纸巷的人糊的,可他们没钱买红纸,用的是旧文书纸。


    一排灯笼挂在巷子上头,灰白的,被风吹得转,转过来能看见纸上的字。


    有“敕”、有“差”、有“户”。


    字朝外。


    于是三千口人住的那条巷子上,挂着一长串旧官文,风一吹,全都翻过来对着过路的人。


    像一面倒着写的幡。


    有一个孩子在巷口画东西。


    他蹲在地上,用一块炭。地上是土,冻着,画不进去,他就拿炭在上面蹭。


    叶孤鸿走过去,看了一眼。


    孩子画的是一口井。


    井是圆的,画得很仔细,连井栏上的石头都画出来了,一块一块。井口上头,画了一只眼睛。


    叶孤鸿蹲下来。


    “这是井?”


    孩子抬头看他。


    “嗯。”


    “井上头这个是什么?”


    “天。”


    “天怎么是一只眼睛?”


    “因为我从这儿看天,”孩子说,“天就这么大。”


    他用炭,在眼睛外头又圈了一圈。


    “我娘说的。”他说,“她说南边的天不是这样子的。南边的天,要一直往外走,走到没有墙的地方,才是天。”


    “你娘呢?”


    “在绣巷。”


    “你爹呢?”


    “我爹往北去了。”


    孩子低下头,继续画。


    他画完井,在旁边又画了一条路。路是往上画的——一笔一笔,一直画到土冻住的地方,画不下去,他就用手指甲刮。


    叶孤鸿看着那条路。


    那条路一直往北。


    ——北边有什么?


    ——那个孩子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是往那儿去的。


    同一夜。扬州。


    商九龄面前摆着两份报。


    第一份,是从涿州递上来的:


    正月十七。南人六,过卡往北。引:柳字四百一至四百六。同行者中有跛足老卒一人。


    第二份,比第一份短。


    报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名,一个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南人巷(第2/2页)


    燕京。九月十九。


    商九龄把第一份看完了。


    第二份,他没看完。


    他看了两眼,就把第二份扣在桌上。


    ——扣的时候,他把手压在纸上,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


    扬州在下雨。正月下雨,檐水一声一声,砸在阶下那只空缸里。


    他站了一会儿,回来坐下。


    他拿起第一份报,凑到烛火上烧了。


    第二份,他没有烧。


    他把第二份折起来,塞进袖子。


    袖子里原来有两张纸。加上这一张,是三张。


    (他知道这三张纸是什么。


    第一张,是叶孤鸿的名字,烧剩一半。


    第二张,是“事毕自销”四个字,他第一次没有写完。


    第三张,是“燕京。九月十九。”)


    ——三张纸,他一张都没有交上去。


    门外的廊下有人。


    是送报的人。他每十天来一次,从北边来,把报放在门槛上,退三步,站在雨里等回话。


    商九龄开了门。


    那个人低着头。


    “北边冷吗?”商九龄问。


    那个人抬起头。


    他愣了很久。


    商九龄从来没有问过这种话。他问的从来只有三个字:谁、在哪、几时。


    那个人张了张嘴。


    “冷。”


    “下雪吗?”


    “……下。”


    “一直下?”


    “一直下。”


    商九龄看着他。


    “你回去吧。”


    那个人退了三步,转身走了。


    商九龄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落到廊下,把地砖浇黑了一片。


    他回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笔,又放下。


    他袖子里那三张纸,被他摸了一下。


    摸的是最下面那张。


    ——那张上只有五个字。


    燕京。九月十九。


    他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


    那是报丧的日子。


    他记得那一年的九月十九,他在扬州的一条巷子里,看着一个人把一份文书交上去。那份文书上写着十九个人的死。


    交文书的人手很稳。


    交上去以后,商九龄问过他一句话。


    “你写的时候,手抖不抖?”


    那个人说:“不抖。”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我杀的。”


    商九龄那时候没有多想。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份文书上写的是十九个人。


    ——而北边的墙上刻的是二十三个人。


    ——这两个数之间差的四个人,是谁?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张“燕京。九月十九。”的下面,添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


    少了四个。


    南人巷·次日


    第二天早上,郝五领他们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在巷子最里一边,摆一个剃头摊。摊子很简陋:一只木凳,一面铜镜,一把剃刀,一块布。


    剃头的是个老兵。


    六十上下,一张脸被风吹得像牛皮。他剃头的时候不说话,剃完了也不说话,收了钱就坐下。


    他的摊子上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面铜镜。


    镜面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下来,裂到中间就停了。他没有换镜子——他把一根黑线在镜背绕了三圈,绕的部位正好避开那道裂。


    ——他不让人从裂的方向看自己。


    第二样是一把剃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手磨过很多年,磨得发亮,亮得像骨头。


    第三样是一块布。


    那块布是围在客人脖子上的。布是灰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有许多小点——不是花,是血点。血点洗不掉,洗过很多次,颜色变浅了,变成一种褐。


    ——那块布洗过很多次。洗不掉的那些点,是很多年以前的。


    老赵剃头的时候,有一件事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剃头,先给人围布,再磨刀。


    他先磨刀,磨十下,再围布。


    不多不少,十下。


    ——他磨那十下的时候,眼睛看着巷口。


    郝五走过去,坐在木凳上。


    老兵抬头看他。


    看了三眼。


    第一眼看脸,第二眼看腿,第三眼看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剃刀。


    “剃吗?”


    “剃。”


    老兵给他围上布,开始剃。


    剃到一半,郝五开口。


    “老赵。”


    剃刀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我不认得你。”


    “我是郝五。”郝五说,“洪源营,第五队。你当时管我。”


    老赵没有说话。


    他把剃刀在布上蹭了两下,继续剃。


    “那年过河,”郝五说,“你在船头,我在船尾。中间站的是个姓李的判官,他一路上不吃东西。”


    “他后来把舌头说了掉。”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


    “别说了。”他说。


    他很快剃完了,把布一揭,抖了两下,抖完了才低声开口。


    “你要死,别在我摊子上死。”


    他转身,从木箱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郝五手里。


    “上个月,”他说,“有个南边来的人,从这儿过。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交给下头来的南边人。”


    “他人呢?”


    “往北去了。”


    “他叫什么?”


    老赵摇头。


    “他没说名字。”他说,“可他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这巷子里,有没有人还认得汴京。”


    郝五的手,慢慢收紧了。


    郝五把布包交给叶孤鸿,叶孤鸿把布包交给闻人默。


    闻人默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铜钱磨得很平,两面都磨光了,光得像一片月。中间方孔。方孔的一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闻人默用指腹摸那道刻痕。


    他摸了两遍。


    “正刻。”他说。


    叶孤鸿看着他。


    “又一处。”


    “三处了。”闻人默说,“白沟驿,一处。淮北孤树驿,一处反刻。这里——”


    他把铜钱翻过来。


    “这一枚在身上,就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风不问站在门边。


    他伸手,把铜钱拿过去。


    他拿着那枚铜钱,对着灯笼的光照。


    照了很久。


    “这是我家的东西。”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爹磨的。”风不问说,“他磨了三十枚,给我们兄弟一人一枚。他说,钱是圆的,路上好带,两面磨光,谁也不知道你身上有钱。”


    “那这一枚是……”


    “是他的。”


    风不问把铜钱攥进手心。


    “他在燕京。”他说。


    “他往北去了。”郝五说。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管他去了哪儿。”风不问说,“他要是在往北的路上丢下一样东西,那东西就还会往南来。”


    他抬起头。


    “我要知道他往北之前,在这巷子里做了什么。”


    他们找到了那面墙。


    那面墙在南人巷最里的一道巷子尽头,是旧军营的照壁。墙上原本有字,后来被磨了,剩下一层浅坑。人在浅坑上又刻了新的字。


    新刻的字很小,刻得很深。


    风不问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是他。”


    “你认得?”


    “我认得这个刻法。”风不问说,“刻字跟写字一样,有人先刻竖,有人先刻横。他先刻横。”


    他伸出手,摸着那些字。


    第一行:


    二十三人。


    第二行:


    剩我一个。


    第三行:


    九月十九。


    风不问的手,停在第三行上。


    “九月十九。”他说。


    “九月十九是什么日子?”


    “是我们收报丧的日子。”


    屋里没有人动。


    “报丧的那份文书,”闻人默说,“写的是三月初七。”


    “对。”风不问说,“名单上是十九个人。”


    “可他刻的是二十三人。”


    “他也刻了九月十九。”


    风不问转过身。


    “他九月十九还在燕京。”


    “他坐在这个照壁底下,刻了这三行字。”


    “那时候南边的人已经在给他烧纸了。”


    “我烧了半年。”


    “我烧纸的那天——”


    他停住了。


    “那天他还活着。”


    风不问看着那面墙。


    “谁报的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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