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她记得的那一半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洗衣院·早上】
洗衣院里有一口大缸。缸里是冷水。
韦氏蹲在缸边,搓一件粗布衣。
她穿的是旧衣,袖口磨白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着。
院里还有三四个女人,都是南边来的。
一个年纪轻的女人凑过来。
“娘娘。”
“别叫娘娘。”韦氏说,“这儿没有娘娘。”
“那叫什么。”
“叫嫂子。”韦氏说,“或者不叫。”
年轻女人在她旁边蹲下,也搓起衣服来。
“嫂子,”她说,“南边的事,你还记得吗。”
韦氏搓着衣服,没有抬头。
“哪一件。”
“临安的。”
“临安的我都记得。”韦氏说。
“真记得?”
“记得。”韦氏说,“城里多少座桥;御街从南到北过几座牌坊;宫里哪个殿的瓦是绿的,哪个殿的瓦是黄的。”
她把手里的衣服翻了个面。
“这些我记得。”
年轻女人看着她。
“那北边的事呢。”
韦氏没有答。
“北边的事,”年轻女人说,“你也记得吧。”
“北边的事,”韦氏说,“我不记得。”
她把衣服在缸里涮了一下。
“一件都不记得?”
“一件都不记得。”韦氏说,“从过河那天起,到昨天,都不记得。”
她抬起头,看那个年轻女人。
“你记得吗。”
年轻女人把脸转开。
“我记得。”她说。
“记得不好。”韦氏说,“记得,夜里就睡不成。”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洗衣院·上午】
顾惊澜走进洗衣院。
韦氏在晾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搭在绳上,抻平,把袖子抖开。
“娘娘。”
“别叫娘娘。”
“嫂子。”顾惊澜说,“我问你一件事。”
“问。”
“城西那口井,”顾惊澜说,“你见过有人从井里上来吗。”
韦氏把一件衣服搭上绳。
“井。”
“井口的板是压着的。有人掀开过。”
韦氏把衣服的领子抻平。
“我不往那边看。”
“你天天洗衣裳。”顾惊澜说,“洗衣院离井不远。”
“不远。”韦氏说,“可我不往那边看。”
“为什么不看。”
“看了要记。”韦氏说,“记了要说。说了,就不好了。”
顾惊澜看着她。
“嫂子。”
“你要是问井,”韦氏说,“去问洗衣服的别的人。她们往那边看。”
“她们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也说不记得。”韦氏说,“这儿的人,都不记得。”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绳。
“你记得南边的事吗。”她说。
顾惊澜没有答。
“你不记得。”韦氏说,“因为你不该记得。”
她把木盆端起来,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
“这儿的水比南边硬。”她说,“衣裳洗多了,手上起口子。”
她把手伸出来给顾惊澜看。
手背上有好几道口子,横的。
“这些口子我记得。”她说,“这是北边的。”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中午】
屋子小,只放得下一张草铺、一口箱子、一只碗。
韦氏进了屋,把门掩上。
她坐在草铺边。
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包袱。
包袱是蓝布的,系了四道结。
她把四道结一个一个解开。
里头是三件东西:一件小孩的褂子,一只银镯,一张纸。
她把小孩的褂子抖开,看了一遍,又折起来。
她拿起那只银镯,掂了掂。
最后她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字。她看了一会儿。
看完她把纸折起来,重新放进包袱里。
她把包袱系上,四道结一个一个系紧。
系完她把它推回床底下。
她坐在草铺边,两只手放在膝上。
屋外的日头照在窗纸上,白的一块。
“今天不算。”她说。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井边·下午】
韦氏提着一只桶走到井边。
她把桶搁下,蹲下去,搬开三块石头中的一块。
她把板挪开一条缝。
她把桶绳放下去。
桶到底的时候,绳松了一下。
她把桶提上来。
桶里的水是满的。
她把桶搁在井台上,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她自己的脸。
看了很久,她没有喝。
她把手伸进桶里,搅了一下,把水面搅碎。
“井水不甜。”她说。
她把桶提起来,往洗衣院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口。
那三块石头,有一块还歪着——她搬开的那一块。
她没有回去摆正。
她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城墙下·傍晚】
墙上的痕是一道挨着一道的。
韦氏站在墙前,看那些痕。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去摸。
她摸的是最下头那几道。
“这几道,”她说,“是头一年的。”
有个兵从后头过来,看了她一眼。
“你看这个做什么。”
“看。”
“数得清吗。”
“数不清。”韦氏说,“三千多道。”
那个兵站了一下,走了。
韦氏把手放下。
“我们家也是城。”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墙。
“一堵墙,”她说,“刻满了,就成了一本册子。”
她走了。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邢氏的屋·傍晚】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灯芯细,火苗只有豆那么大。
邢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
她面前摊着一件衣服。衣服是旧的,肩上有块补丁。
她没有把灯往补丁那边挪。她的手在补丁上走,针从下面上来,从上面下去。
门开了。韦氏进来。
“灯这么暗,你看得见。”
“看得见。”邢氏说。
“你看得见什么。”
“手看得见。”邢氏说,“针在哪儿,手知道。”
韦氏在门口站着。
“你补了多少年了。”
“十六年。”邢氏说。
“补谁的衣服。”
邢氏没有答。
她把针在补丁上扎下去,从另一头出来。
“你的手指好看。”韦氏说,“补衣服的手指,都不好看。”
“我的不好看。”邢氏说,“你的好看。”
韦氏把手拢进袖子里。
“我们两个,”她说,“一个洗衣裳,一个补衣裳。”
“都是水里的活。”邢氏说。
“都是水里的活。”
屋里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夜】
韦氏坐在草铺上。
她没有点灯。
她伸出右手,在左手的指节上一格一格地按。
从食指的根,按到尖;再从中指的根,按到尖。
按完一只手,她用左手去按右手。
按完,她停住。
“三月。”她说。
她又在指节上按。
“再过七天,”她说,“临安要插秧了。”
她把两只手合起来,搁在膝上。
“头遍秧插完,要过端午。”
“端午过了,要过中秋。”
“中秋过了,就过年。”
她说完,屋里很静。
“年年这样。”她说。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徽宗的院子·夜】
徽宗坐在窗前。
窗纸是新的,糊得平整。
案上有纸,有笔。他握着笔,没有写。
韦氏捧着一件衣服进来。
“衣裳洗好了。”
“搁着。”
韦氏把衣服搁在案角。
“你的手,”她说,“抖。”
“不是抖。”徽宗说,“是慢。”
他把笔在墨里蘸了一下。
“写字的抖和慢,两回事。”他说,“抖是手上不服人。慢是心里不服人。”
韦氏站在案边。
“你写的字,”她说,“都在这儿。”
“都在这儿。”
“那些画呢。”
徽宗的笔停了一下。
“画在别处。”他说。
“哪儿。”
“一个不错的地方。”
韦氏没有再问。
徽宗把笔搁下,抬起头。
“你记得的事,”他说,“比我多。”
“我记的都在南边。”
“南边的事也是事。”徽宗说。
“南边的事,记得住。”韦氏说,“北边的事,记不住。”
徽宗看着她。
“不是记不住。”他说。
韦氏把衣服抖开,搭在案边。
“衣裳明早干了就能穿。”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徽宗的声音从后头过来。
“你那三件东西,”他说,“还搁在床底下?”
韦氏没有回头。
“搁着。”
“搁着好。”徽宗说,“搁着,才有地方回。”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洗衣院·夜】
洗衣院里点着一盏灯。
女人们围坐在灯边。有人缝袜子,有人编草绳。
一个妇人小声说:“南边有人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的。”妇人说,“说南边派了人,要到北边来接人。”
“接谁。”
“接两位官家。”
灯芯爆了一下。
有人抬起头。
“这话谁说的。”
“贩布的。”妇人说,“贩布的从上京来,说上京的人在传。”
“传了几句。”
“传了半个月。”
另一个女人把手里的袜子放下。
“半个月,”她说,“那这话传不进宫里。传不进宫里,准是假的。”
“为什么是假的。”
“真的话,”她说,“早有人来问了。”
韦氏坐在灯的另一边。她一直没说话。
那个年轻女人凑过来。
“嫂子,你信吗。”
韦氏把手里的草绳绕了一圈。
“这话,”她说,“去年也传过。”
“去年也传过?”
“前年也传过。”韦氏说,“过江那年传过一回,绍兴元年传过一回,去年又传过一回。”
“准不准。”
“不准。”韦氏说,“可有一回准了。”
“哪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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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韦氏说,“头一回传的时候,真有人来。来了三十几个人,在城外的林子里藏了半个月,没进来。”
女人们都不说话了。
“后来呢。”
“后来,”韦氏说,“两个死了,剩下的走了。”
她把草绳放下。
“你们记住,”她说,“这话进来一回,上头的令就紧一回。”
“紧什么。”
“紧门。”韦氏说,“派人守门,派人数人,派人翻册子。”
她站起来。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衣裳要洗。”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深夜】
韦氏回到屋里。
她没有点灯。
她坐在草铺上,把手伸进床底下,摸包袱。
摸到了,她没有拉出来。
她把两只手搁在膝上。
“要是真有人来,”她说,“接的是两位官家。”
屋里没有人答。
“官家有一个是我生的。”她说。
她停了一下。
“有一个不是。”
她把手又伸进床底下,这一次把包袱拉出来了。
她解开了三道结。第四道没解。
她把那张纸拿出来,凑到窗边。窗纸透进一点月光。
她看了很久。
看完了,她把纸折好,放回去。
她系上三道结,把包袱推回去。
“他要是来接,”她说,“接不接我。”
外头没有声音。
“他要是来接,”她说,“我走不走。”
她把话咽回去,躺下。
眼睛睁着。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邢氏的屋·夜】
邢氏坐在灯下,补衣服。
韦氏进来。
“我坐一会儿。”
“坐。”
韦氏在草铺的另一头坐下。
两个女人,一个补衣裳,一个空着手。
“今天洗衣院在说南边来人的事。”韦氏说。
“我听见了。”邢氏说,“隔壁也在说。”
“你信吗。”
邢氏把针在布上扎下去。
“不信。”
“为什么。”
“信了,”邢氏说,“就要等。”
“等不好吗。”
“等不好。”邢氏说,“我是等的。等了九年。”
她把针抽出来。
“他临走说过,让我等。”邢氏说,“我就等。”
韦氏没有说话。
“等一个人,”邢氏说,“跟等一件事不一样。等一件事,到时候就完了。等一个人,等不到那一天,就一直是那一天。”
她把补丁的边缘压平。
“你呢。”她说,“你等什么。”
“我不等。”韦氏说。
“不等?”
“我不等。”韦氏说,“我记。”
“记什么。”
“记路。”韦氏说,“记得路,就不算等。”
邢氏把针搁下。
“婆婆,”她说,“你记的那条路,他走过吗。”
韦氏没有答。
“他走过。”邢氏说,“他走过了,就不是你记的那条了。”
屋里静了。
“你这件衣裳,”韦氏说,“补了几年了。”
“三年。”
“衣服都烂了,你还补。”
“补着,”邢氏说,“手上有事做。”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邢氏的屋·夜·稍后】
韦氏站起来,要走。
“婆婆。”邢氏叫住她。
“嗯。”
“你要是有一天回去,”邢氏说,“见着他——”
“见着谁。”
邢氏没有说名字。
“见着他,”她说,“你别说我在这儿补衣裳。”
“为什么不说。”
“说了,”邢氏说,“他心里不好受。”
韦氏站在门口。
“你绣的这块补丁,”她说,“他认得。”
“他认不得。”邢氏说,“这块布是北边的布。”
她把衣服抖了一下。
“他要是问,”她说,“你就说我在。”
她低下头,又扎了一针。
“只说在。”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洗衣院·第二天·早上】
天刚亮,洗衣院的门就开了。
九个女人提着自己的盆,一个一个进来。
水是井里提的,倒在缸里。
韦氏第一个到。她占了靠墙的那个位置,因为那里背风。
她洗衣的程序是一样的:先把衣服泡半刻,再搓领子,再搓袖口,最后翻过来搓里子。
“嫂子,”旁边一个女人说,“你洗得真细。”
“细才干净。”
“洗干净给谁看。”
“给自己。”韦氏说。
她把衣服拧了,搭在绳上。
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排开。
风把衣服吹得动了一下。
“今天的风,”韦氏说,“是南风。”
“你怎么知道。”
“风里有土。”韦氏说,“土是软的。”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洗衣院·中午】
缸里的水换过了,是新提的。
韦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解开。
包里是一件小孩的褂子。
褂子很小,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领口、袖口、下摆,凡是磨的地方都软了,一捏就皱。
她把褂子泡进水里。
水浸透布的时候,褂子浮起来,像一片叶子。
她把褂子按下去,让它沉。
她等了很久。手指一直在水里,没有动。
旁边洗衣的女人看她。
“这是什么。”
“旧衣裳。”
“这么小。”
“小孩子的。”
“洗了做什么,又不能穿。”
韦氏把褂子从水里捞出来,摊在膝上。
她搓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搓的地方是领口。
“衣裳不洗要烂。”她说。
“都这样了,还怕烂。”
“怕。”
她把领口翻过来,看里子。
里子上的字淡了一点。她把褂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太阳好。”她说,“今天晒得干。”
她把褂子摊平,搭在绳上。
褂子挂在绳上,下摆垂着,被风吹得动。
旁边的女人看着那件褂子。
“这么小的衣裳,”她说,“洗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韦氏说。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傍晚】
韦氏把褂子收回来。
褂子已经干了,硬了一点,是太阳晒的。
她把它在膝上摊开。
里子上那行字,在灯下看不清。
她把灯挪近。
灯近了,字还是看不清——墨色已经进了布,成了一片淡影。
她用指腹在那行字上摩。
一个字,一个字。
摩到最后一个字,她停住。
“记不得了。”她说。
她把褂子折起来。折的时候,她把有字的那一页折在里头。
折成一个小方块,搁在包袱里。
她把包袱系上,四道结都系了。
系完她想了一下,又把第四道解开。
她把包袱推回床底下。
“那一道,”她说,“先不系。”
她站起来,走到箱子边。
箱子上面搁着一只碗。
碗是空的。
她从缸里舀了半碗水,搁在草铺边。
搁在草铺边,是给谁喝的。
她坐下,把自己的碗放在对面。
两只碗,中间隔着一个人的地方。
“今天就摆一回。”她说。
她把水喝了。
“明天不摆了。”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闻人默的屋·下午】
顾惊澜坐在门槛上。
“她记得临安。”
“记得多少。”
“二十七座桥。”顾惊澜说,“她说的时候,一座一座数。数到第九座,还停了一下,说那一座石栏上有一道缺口。”
闻人默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
“她记得缺口。”
“记得。”
“北边呢。”
“北边她说一件都不记得。”
闻人默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在里头锁了一道。”他说。
“锁了什么。”
“北边那九年。”
顾惊澜回头看他。
“你怎么听出来的。”
“她说话有两处停顿。”闻人默说,“说临安的时候,气是顺的,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喘。”
“说井的时候呢。”
“气是断的。”闻人默说,“断的地方不在话里,在话前头。她要先说一句别的,垫一下,才说得下去。”
“垫什么。”
“她垫的是‘我不往那边看’。”
顾惊澜想起韦氏站在井边,看也不看井里那一句。
“那是钥匙。”
“钥匙在她手上。”闻人默说,“没人逼她。是她自己锁的。”
“为什么锁。”
“锁上,她还能活。”闻人默说,“一个人一天到晚想着北边,撑不到第九年。”
顾惊澜把手搁在膝上。
“那她手背上那些口子呢。”
“什么口子。”
“洗衣院的水冷,手背上有横的口子。”顾惊澜说,“她说,这些口子我记得。这是北边的。”
闻人默没有说话。
“她记得口子。”顾惊澜说,“口子也是北边的。”
“口子长在她自己身上。”
“长在自己身上的,锁不住。”
闻人默把头转到门外。
巷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不匀,一脚沉一脚轻。
“她锁的不是北边。”他说,“她锁的是她自己在那九年里做过什么、见过什么。”
“她见过什么。”
“这个她没说。”
“能不能问出来。”
“问不出来。”闻人默说,“问得急了,她会把南边那一处也锁上。”
顾惊澜站起来。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哪天自个儿开一次。”闻人默说,“一个人锁的东西,要自个儿开。别人撬,撬坏了就没有了。”
【本章末·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南人巷·韦氏的小屋·深夜】
深夜。
韦氏躺在草铺上。
她没有睡。
她把手伸到床底下,摸到那个包袱。
她没有把它拉出来。她只把手按在上头。
按了很久。
“孩子。”她说。
屋里没有人。
“孩子,”她说,“娘不记得了。”
“娘什么也不记得。”
她的手从包袱上收回来,搁在胸口。
“娘只记得回家的路。”
外头有风。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