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开学，班级又调整了。
班主任换成了化学老师，姓钱，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她说话从不拖泥带水，一句是一句，像化学方程式一样精确。上课的时候，她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眼睛扫一圈教室，底下立马安静。没人敢在她课上讲话，连咳嗽都憋着。
印象最深的徐老师又继续教我们数学。看见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像换了一个新地方，推开门发现里面坐着一个熟人。
政治老师换了一位女老师，姓刘，年轻，刚从师范毕业，说话轻声细语，跟张老师完全两个风格。她提问的时候，一开始大家起哄，因为老师年轻，以为好欺负，后来直接暴走，先是所有人起立，随后在她高分贝的斥责之下，大家都变成了温顺的猫，一开始我还敢举手，后面我害怕的默默放下低头。其余老师都没有太多变化。
同学也调整了不少。原来班里的人走了一批，来了一批新面孔。但最值得庆幸的是——讲桌旁边的位置，我没再坐过。而且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像一个被废弃的岗哨，孤零零地杵在那里，没人认领。我坐在它斜后方，每次看到那张空桌子，心里都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舒坦。
我如今的位置：前面是班长周玉，后面是英语课代表陈慧，右边是语文课代表赵雯，左边是楚江。楚江是我同村的，不同组，但从小认识，成绩一直很好，属于那种不声不响但每次考试都在前几名的类型。被学霸包围的感觉，真的很有奔头。周玉的笔记做得工工整整，陈慧的英语发音比我标准得多，赵雯作文经常被当范文念，楚江做的数学卷子简直就是标准答案。我想，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可事情越来越不对。
赵雯是个不怎么说话但很用功的女孩，安安静静的，像教室里的一盆绿萝，不声不响，但一直在长。楚江跟我同村，相处起来没什么困难，偶尔还互相借个橡皮、对个答案。而前面的班长和后面的英语课代表，总是把我当沙包和下属使唤。周玉让我帮她接水，陈慧让我帮她传纸条，我偏向谁都会被另一边揍。最一开始只是捶我两下，摆个脸色，其实都还好。两边服软又服从，就会得到肯定的结果——周玉会说“还是你听话”，陈慧会说“这还差不多”。但后来变了味，变成了必须要听一个的。可问题是她俩并没有什么过节，纯粹是把我当猴耍。连平时不怎么笑的赵雯都偷偷笑了，嘴角微微一翘，又赶紧收回去。
最可怕的是，后面演变成上课的时候，我就被英语课代表掐。她坐在我后面，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掐我胳膊，一掐一个准。每天这一块青那一块紫，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调色盘。下课铃一响，班长又回归来揍我，拳头捶在肩膀上，咚咚的。她们玩得不亦乐乎，我却成了活靶子。我都怀疑两个人都喜欢我，要命，这份厚爱承受不起。
我找了一个周五下午课外活动的时间，去找了班主任。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钱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示意我进来。
“老师，我想和你申请一下，我要坐讲桌旁边。”
班主任一脸狐疑：“嗯呵？”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有点近视，坐到前面可以看清楚，而且在老师旁边听课我能够不分心。”
她笑得看着我，同办公室的老师也笑出声，似乎在嘀咕着“还有这样的要求”。
“行吧，放学之后打扫卫生你就挪过去。”
原本我还挺紧张，没想到这么爽快答应了。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放学后，我等周玉和陈慧走了之后，一个人默默搬了过去。课桌不重，但搬的时候我还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太大动静。讲桌旁边的位置，桌面干干净净，落了一层薄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把书一本一本地码好，心里还在偷笑——终于不会被虐了。
等到下周开始上学，先到的同学还在疑惑怎么讲桌旁边多了个位置。我赶在班长和陈慧到来之前坐了过去。心里美滋滋的，也没想到这个位置还是属于我的。
早自习是数学。徐老师走进教室，看见我坐在讲桌旁边，愣了一下，然后问：“怎么坐过来了？”
我滑头地解释：“想离你近点。”
说完他笑得更收不住了，咧着嘴，露出两颗大门牙，手里的教案差点掉地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是高兴的。
这个时候周玉和陈慧也都坐到自己的位置。陈慧拍了一下周玉肩膀，指了指我。能看出来，她们的眼神充满了杀气。她们似乎明白，什么看不清，什么好好上课，似乎都是远离她们的借口——当然确实是。
早自习数学老师专门表扬了我，说“有些同学主动坐到前面来，这种学习态度值得大家学习”。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坐在位置上的周玉和陈慧，隐隐看出她们嘴型说了一句：“呸！太假了。”
上完早自习，她们俩不约而同走到我课桌旁边，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冷不丁得告诉我：“别以为这样就不能找到你了……”
她们说着说着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只能跟着傻笑。这时赵雯值日在擦黑板，也抿着嘴偷笑，粉笔灰落在她袖子上，她也没管。
突然，她们一人一边，又开始掐我胳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我痛得起身就跑了，绕过讲桌，蹿到教室后面。只留下她俩在那里哈哈大笑，笑声追着我，在教室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赵雯的粉笔擦上，和粉笔灰一起，飘散在早自习后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