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南账
归途走了两日。
第一日，走的是干河。
第二日，走的是义庄线。
陈飞常走得不快。
真元半成，走快了，胸口就发空。
眼还是花。
看远的东西，是双的。
看近的，还好。
焦七走在前头，走一段，停一停，等他。
走到午后，焦七停下来，把水囊递过来。
陈飞常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先生，你这眼，真不碍事？”
“碍事。”陈飞常说，“可路还认得。”
两个人，谁也不提南边那道光。
可那道光，就在南边。
白天看不见。
夜里，天边有一点金。
不亮。
可它一直在。
第一日夜里，两人在干河边歇脚。
陈飞常靠着河壁，把鞋脱了。
脚上，磨了两个泡。
他拿针，把泡挑了，挤了水。
焦七在旁，看着，忽然说：“先生，南边那船，真赶不上？”
“赶不上。”陈飞常说。
“那孩子……”
“孩子上了船，也有下船的时候。”陈飞常说。
“你就一点不急？”
“急。”陈飞常说，“急有什么用。”
焦七没再问。
火堆，烧得小。
陈飞常把湿袜子，架在火上烤。
袜子烤出一股酸味。
焦七挪了挪，没说话。
“嫌臭，就离远点。”陈飞常说。
“不嫌。”焦七说，“我爹的袜子，比这臭。”
陈飞常笑了一下。
笑完了，他看着火。
“焦七。”
“嗯。”
“你说，孩子上了船，会往哪去？”
“不知道。”焦七说，“往更南，往界外隙边上。”
“边上，不是里头？”
“里头，他们不敢。”焦七说，“界外隙里头，护道也怕。”
陈飞常点头。
他把这个，记下了。
界外隙边上。
第二日擦黑，义庄到了。
祁老头在门口等着。
见他们来，先接过焦七手里的包袱。
“瘦了。”祁老头说。
“路上没吃好。”陈飞常说。
“不止没吃好。”祁老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眼也坏了。”
陈飞常没接话。
进了院，祁老头把门关上。
院里，灶上温着粥。
陈飞常坐在灶边，先喝了一碗。
粥是小米的，熬得烂。
他喝得很慢。
院里有个孩子，是祁老头的孙子。
孩子咳嗽，咳了好几日。
陈飞常放下碗，给孩子搭了搭脉。
“风寒，入了肺。”他说。
他取针，在孩子背上扎了三针。
又让祁老头，熬一碗姜汤。
“夜里，别让他蹬被子。”
“哎。”祁老头应了。
“南边，有信没有？”他问。
“有。”祁老头说，“两日前到的。”
“说什么？”
“你先吃。”祁老头说，“吃完再说。”
陈飞常把碗放下。
“现在说。”
祁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揉过的，边角发毛。
“暗桩递出来的。”祁老头说，“从更南的水口。”
陈飞常接过纸。
纸上，只有几个字。
“船，三日后走。”
“五器，分三处。”
“孩子，分两拨。”
字是用炭写的。
写得急。
有的笔画，都出了格。
陈飞常把纸，看了两遍。
“三日。”他说。
“三日。”祁老头说，“从信到这儿，已经过了两日。”
陈飞常把纸，放在灶边。
三日。
从信到这儿两日。
剩一日。
“赶不上。”焦七在旁，低声说。
“赶不上。”陈飞常说。
“那孩子……”
“孩子上船，就难了。”陈飞常说。
灶上的火，烧得小。
三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飞常才开口。
“五器，分三处，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祁老头说，“信上就这几个字。”
“孩子分两拨？”
“也只知道分两拨。”祁老头说，“一拨上船，一拨留下。”
“留下的那拨，去哪？”
“不知道。”
陈飞常把纸，又拿起来。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刚才没看见。
“井，有人等。”
四个字。
写得更小。
也更急。
陈飞常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这信，是谁递的？”他问。
“暗桩。”祁老头说，“水口那边的暗桩。”
“叫什么？”
“不知道。”祁老头说，“暗桩之间，不问名字。”
“水口那边，什么样子？”
“没去过。”祁老头说，“只听暗桩说，水口是个旧码头，塌了一半。船不大，吃水浅。”
“护道多少？”
“十几个。”祁老头说，“领头的，是个持符的。”
“又是持符的。”
“护道里，持符的多。”祁老头说，“符是门后发的，能镇人，能传话。”
陈飞常点头。
“人可靠？”
“可靠。”祁老头说，“递信的路子，是老的。”
陈飞常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三日。”他说，“船三日后走，信走了两日。那就是明日。”
“明日。”祁老头说。
“赶不上。”焦七又说了一遍。
“赶不上。”陈飞常说。
焦七看着他。
“先生，你就不想别的法子？”
“想什么法子？”
“借道。”焦七说，“走水路，截船。”
“截不了。”陈飞常说，“水口是第三拨的地，护道少说十几个人。我们两个人，截什么。”
“那……”
“先算账。”陈飞常说。
他把四行字，在心里，摆开。
船，三日后走。
人，分两拨。
器，分三处。
井，有人等。
“船为什么会等三日？”他忽然问。
祁老头一愣。
“不知道。”
“船不等人。”陈飞常说，“船等货。货没齐，船才等。”
“你是说，五器还没交齐？”
“五器分三处。”陈飞常说，“分三处，就是还没并到一处。没并到一处，船就走不了。”
“那信上为什么写三日后走？”
“三日后，是最后期限。”陈飞常说，“三日内并齐，就走。并不齐，也得走。”
“为什么？”
“因为后头有人在追。”陈飞常说，“他们也在赶时间。”
祁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呢？”
“孩子分两拨，也是这个理。”陈飞常说，“留一拨，是押后。”
“押谁？”
“押他们自己人。”陈飞常说，“五器没并齐，船就得等。等人心不齐，船更得等。”
“那留着的孩子，不是要吃苦？”
“要吃苦。”陈飞常说，“可活着。”陈飞常说，“一拨先上船，一拨留着押后。留着的，是怕路上出事，好拿来换。”
“换什么？”
“换五器，换船，换命。”陈飞常说。
焦七的手，攥紧了。
“那我们更不能等。”
“等不了。”陈飞常说，“可不能乱。”
他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焦七。”
“在。”
“你明日南下。”
“南下？”
“去水口。”陈飞常说，“摸接头点，摸那两拨孩子，摸五器分到哪三处。”
“你呢？”
“我回北。”陈飞常说。
焦七愣了一下。
“孩子在南边，你回北？”
“井在北边。”陈飞常说，“引渡使盯着北线，井要是没了，孩子救回来，也没地方安置。”
“可船一日后就走。”
“船走了，还能追。”陈飞常说，“井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焦七没说话。
“还有。”陈飞常说，“我的伤，走不了南线。真元半成，眼是花的。我去了，是拖累。”
“我一个人去？”
“你带两个人。”陈飞常说，“暗网的老人，路熟。”
“摸到了，怎么办？”
“不救。”陈飞常说。
焦七抬起头。
“不救？”
“不救。”陈飞常说，“你只有两个人，救不了两拨孩子。你只摸，摸清了，报回来。”
“报回来，船早走了。”
“船走了，人还在。”陈飞常说，“上了船，也有下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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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腾出手。”陈飞常说。
“你什么时候腾出手？”
“井稳了，伤好了，钥的事有了下文。”陈飞常说，“三样，缺一件，我都腾不出手。”
焦七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这趟，就是白跑。”
“不白跑。”陈飞常说，“你摸清了，我才知道往哪下手。不摸清，下手就是送。”
焦七咬了咬牙。
“知道了。”
“记住。”陈飞常说，“摸，不救。看一眼，就走。”
“那孩子要是看见我……”
“别让他们看见。”陈飞常说。
焦七没再说话。
祁老头在旁，听着，忽然开口。
“暗网，折了两个人。”
陈飞常抬起头。
“哪两个？”
“一个在旱马渡，一个在往水口的道上。”祁老头说，“都是护道下的手。”
“登记呢？”
“烧了。”祁老头说，“按老规矩，人一没，名字就烧。”
陈飞常点头。
“还有。”祁老头说，“水口那边，暗桩只剩一个。”
“一个，也够递信。”陈飞常说。
“够。”祁老头说，“可一个，折了就没了。”
陈飞常没说话。
他把手，按在怀里的钥上。
钥，凉。
凉里那一丝热，还在。
热的方向，是北。
“明日，我回北。”他说，“焦七南下。祁老头，你守义庄。”
“义庄这条线，我守。”祁老头说，“南边的信，我往烽燧递。”
“烽燧，老六守着。”陈飞常说，“我回去，先看井。”
“井，出事了？”
“还没有。”陈飞常说，“可贵客到了北线，不会只看一眼。”
“他看井，说明他还没摸到井。”
“摸到了呢？”
“摸到了，就下手了。”陈飞常说，“现在还没动手，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回去。”陈飞常说。
祁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祁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回北，路上……”
“路上，我自己走。”陈飞常说，“一个人，目标小。”
当夜，陈飞常没睡。
他坐在灶边，把针囊，摊开。
针，一根一根，理好。
内关，攒竹，各扎了一针。
眼前，清了些。
可清得有限。
他把针收了，把那张纸，又拿出来。
纸上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船，三日后走。”
“五器，分三处。”
“孩子，分两拨。”
“井，有人等。”
他把这四行，记在心里。
然后，把纸，凑到灶火上。
纸卷了边，字一个个，黑下去。
烧完了，他把灰，踩进土里。
“烧了，就没人知道了。”他说。
祁老头在旁，看着，没说话。
灶里的火，慢慢暗下去。
祁老头添了一根柴。
“先生，明日走，带点干粮。”
“带。”
“带点药。”
“带。”
“带个人。”
“不带。”陈飞常说。
祁老头叹了口气，没再劝。
陈飞常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喝完了，他起身，去看那个咳嗽的孩子。
孩子睡了。
他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孩子翻了个身，又睡了。
“你烧它做什么？”焦七问。
“信在，人就在。”陈飞常说，“信没了，追的人，就少一条线。”
“可我们也少一条。”
“我们记在心里了。”陈飞常说。
第二日，天没亮，焦七就走了。
他带了一个暗桩，两匹骡子。
走之前，陈飞常叫住他。
“焦七。”
“先生。”
“摸到了，别逞能。”
“知道。”
“还有。”陈飞常说，“水口那边，要是有个孩子，递出信来，你别接。”
“为什么？”
“因为递信的，未必是孩子。”陈飞常说。
焦七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记住。”陈飞常说，“水口那边，谁递信，你都不接。你只看，只记。”
“记什么？”
“记船，记人，记器。”陈飞常说，“记清了，回来告诉我。”
焦七走了以后，陈飞常也出了义庄。
他走的是小路。
一个人，一根竹杖。
竹杖是祁老头给的。
“眼花了，就拿它探路。”祁老头说。
陈飞常拄着竹杖，走得不快。
走出义庄二里，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义庄的烟，升起来了。
很淡。
他转过头，往北走。
走了半日，路边的荒坡，换成了旱地。
旱地边，有一座废窑。
他从废窑边过。
窑里，没有人。
可窑口的土，是新的。
陈飞常站住。
他蹲下去，看了看。
土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
他站起来，往窑里看了一眼。
窑里黑。
他没进去。
他退了两步，绕开废窑，走另一条路。
眼花了，看不远。
可他的耳朵，还好。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窑里，有动静。
很轻。
是有人，在窑里，翻了个身。
陈飞常没有回头。
他走得更慢。
竹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
走出半里，他才回头。
废窑，已经看不见了。
他没有再走大路。
大路好走，可大路上，人多。
他拐进一条田埂。
田埂窄，两边是干沟。
走了半里，田埂到头，是一条土路。
土路上，有车辙。
车辙是新的。
陈飞常蹲下去，看了车辙。
车辙不深，是空车。
空车往南，是去接人的。
他把车辙的方向，记下。
车辙往南，是去接人。
接的什么人，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车，还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车上，会有人。
他把这个，也记下了。
他这才，把气，松出一线。
又走了两日，烽燧到了。
老六在燧口等着。
“回来了。”老六说。
“回来了。”
“南边呢？”
“焦七去了。”
老六点了点头，没多问。
“燧里的柴，还够？”
“够。”老六说，“我多备了五日的。”
“五日，够了。”
陈飞常把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很新。
折痕也新。
折了三次。
递信的人，很仔细。
进了燧，陈飞常坐下，先喝了一碗水。
“北边，怎么样？”他问。
“不太平。”老六说，“这三日，燧外头的生人，多了两拨。”
“看什么？”
“看井。”老六说，“看完，就往南报。”
陈飞常没说话。
“先生。”老六忽然说，“水口那边，又递出一封信来。”
陈飞常抬起头。
“什么时候到的？”
“今日清晨。”老六说，“递信的人，没留名字。”
老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新的。
折得很整齐。
陈飞常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井里，有人等你。”
陈飞常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字是正的。
一笔一笔，写得很稳。
和上一张纸，不是一个人写的。
“这信，从哪递来的？”
“水口。”老六说，“可信封上，盖的是北边的戳。”
陈飞常抬起头。
“北边的戳？”
“烽燧的戳。”老六说，“我认得出。”
陈飞常把纸，折起来。
水口递出的信，盖着北边的戳。
“这信，不是水口写的。”他说。
“那是谁？”
“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水口在等我。”
老六的脸，沉了。
“那水口那边……”
“水口那边，是真的。”陈飞常说，“可这封信，是假的。”
“假的，为什么递？”
“为了让我往南。”陈飞常说。
他把信，收进怀里。
“我偏不往南。”
老六看着他。
“先生，你的伤……”
“死不了。”陈飞常说，“先看井。”
老六没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