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老喇嘛身份
小六的心猛地沉到谷底，第一念就是害怕。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会发生的事，自己和系统怎么会被一个普通人看穿，他能被葛尔丹抓住，肯定是肉体凡胎，怎么会……怎么会有人一眼就瞧出了他的不同？
似乎是看出了小六的害怕，老喇嘛摇了摇头，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下，淡淡吐出一句，“施主莫要担忧，来路不同，走下每一步的却是您无疑——”
小六愣了一下。
老喇嘛抬起眼，那双眼睛依旧清亮的吓人，“我看见了，也只是看见了。”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因果是你的，旁人不能替你担，也不该随意掀开来，扰了你的道。”
风从草垛缝里穿过去，又把一层干草屑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下落。
他说着，目光从小六脸上移开，落回手里的佛珠上，仿佛方才那几句惊心动魄的话，不过是随口闲谈，“我也有我的因果要修，旁人与我又有何干？”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半点没有拿捏人的意思。
老喇嘛说完，便重新垂下眼帘继续拨动佛珠，仿佛方才那几句惊心动魄的话，不过是随口闲谈。
小六僵在原地，许久才慢慢松了攥紧的拳头，心里五味杂陈。恐惧还在，却又奇异地生出一点难言的踏实。
天底下，有一个人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可这个人，选择闭口不言。
他甚至没问一句“你从哪儿来”，没问“你到底是何人”，也没要他证明什么。
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事放下了——
小六站了片刻，深深向老人躬身一礼。
不管如何小六打心底里还是想离对方远点——这老头太邪门了，跟他待在一处，自己好像都被人拿灯照着一般，看得一清二楚。
小六甚至暗暗发誓，回头就绕着这位走，能躲多远躲多远。
可往往事与愿违，很快，皇阿玛便传召二人过去。
哲布尊丹巴来得很快。
这位活佛在行军途中就曾谒见过康熙，随后也在喀尔喀这边驻扎。
他掀帘进来时凌乱的袍角还带着风，显然是得了消息就赶过来了。
他一进来，先看见康熙，正要行礼，眼角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老喇嘛，整个人就僵住了。
下一刻，他几乎失了仪态，声音都变了：“老师，原来您在这儿！”
那一声“老师”喊得又惊又喜，活佛平日的端庄持重全抛到一边去了，几步上前，站到老喇嘛脸前，不住地打量着对方，似乎在检查有没有受伤。
“老师？”康熙诧异地看向老喇嘛，手里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挑。
他虽猜出老喇嘛身份不一般，只当对方是位辈分极高的修行老者，但没想到竟然是哲布尊丹巴的老师。
康熙的目光在老喇嘛和活佛之间来回转了两转，神色里添了几分郑重。
御帐里一时间静了静，连旁边侍立的几个人都偷偷抬眼。
小六也吃了一惊，嘴巴微微张了，但他转念一想，怪不得老喇嘛看穿了自己——活佛本就是靠着轮回转世之说立足的，一辈子都在琢磨魂魄、因缘、往生这些事。
活佛的老师，岂不是更容易往“来路不同”上头去想，难怪呢！
只是……
小六偷偷琢磨：这位哲布尊丹巴活佛之前也见过自己吧？可他半点异样都没看出来。
弟子还是不如师啊——
这般想着，他又偷瞄了一眼老喇嘛，现如今他才知道，这位叫容增巴格西。
哲布尊丹巴对康熙不敢隐瞒，稍稍平了平气息，细细把关系讲了出来：“圣上有所不知，噶尔丹年少时入藏学佛，曾拜在老师座下。后来老师来往喀尔喀弘法，我便跟着他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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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无他，哲布尊丹巴说到葛尔丹还是恨得咬牙切齿，难得失去了平日的温和。
小六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等等。
噶尔丹当过喇嘛？还和这位活佛……是同门师兄弟？
他差点没忍住把嘴张成个圆圈，一个野心勃勃，带着兵马把喀尔喀搅得天翻地覆；
一个掌着漠北人心，被各部王公捧在手心里敬仰。
这俩人，以前居然在一个师父座下念经？
这关系搁外头说书都能说上三天三夜，师兄弟反目成仇，各自为营，兵戎相见，啧，比戏文还精彩。
（作者瞎编，请勿考究——）
“噶尔丹起兵、攻破喀尔喀各部的时候，也曾多次派人来，请老师随他回准噶尔，想借老师的名望收服喀尔喀部众。”哲布尊丹巴说着，声音沉了下去。
他看向老师容增巴格西，眼神里满是自责，“老师一直不肯，后来……后来大乱之中，我一时不察失去了老师的踪迹。”
容增巴格西朝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怨，也没什么委屈，就是很平静，“喀尔喀是我的弘法之地，生灵在此受苦，我不能弃这片土地而去，也不愿为噶尔丹的征伐背书。”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看向康熙，“后来的事由我来告诉您吧。”
康熙一抬手，身子微微前倾，“上师，请——”
李德全极有眼色地安排人上好茶水，比刚才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连椅子上的垫子都换成了新的。
小六降低存在感，缩到角落的毡垫上坐得端端正正，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一个字。
原来葛尔丹各种威逼都没能让上师低头，他也惦记着曾经的师徒情分，不忍杀了自己的老师，却也绝不能放他回到哲布尊丹巴身边、帮着喀尔喀对抗自己。
杀不得，放不得——于是他便把上师软禁在一处僻静的山间寺院，说是供养，实则囚禁。
对待上师不苛待，衣食供养周全，僧人侍从都留着，但不许随意离开，更不许他向外传递消息。
噶尔丹时常还会来见他，想听一句上师的认可——可容增巴格西始终沉默，不赞他用兵，也不咒骂他，就那么坐着，捻佛珠，念经文……
所以每次噶尔丹从这间寺院里离开后，心情都不是太好。
他那儿子塞卜腾巴尔珠尔留意到了这一点，想帮自己的阿爸出出气。
可这小子压根不知道上师的身份，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敢给自家阿爸甩脸色的老和尚。
于是带了几个人，趁夜把人绑了，想拉出去教训一顿，结果半路撞上了在河边的小六……
小六吃瓜吃得开心，嘴角翘着就没放下来过。他这会儿早忘了方才的害怕，满脑子都是这出师徒恩怨、父子添乱的戏码。
而康熙听完这一整段，对这位专注弘法、不管政事的上师，也多了几分敬佩。
一个被敌首关着、软硬不吃的人，一个连自己徒弟起兵都不肯附和的人——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才有分量，也难怪双方都想得到他。
康熙当即表示要办起宴会，好好招待上师。
他丝毫不担心这事会传到对面敌营。
或许，他更是想把这消息传过去——葛尔丹留不住的人，如今坐在大清的帐子里喝茶吃席，这脸打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