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名字了。让它自己走过来写。”
旧影子动了。
它贴着墙,朝厂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每一步,都是半寸。
“第三次了。”张浩说,“半寸。和前面两次一样长。”
旧影子又走了一步。
“第四步。还是半寸。”张浩说。
“它走路的节拍,一下是一下,没有快慢。”王猛说。
“先报长度。”林夜说,“节拍算不算规律,再走几步才说。”
旧影子走第五步的时候,张浩把它每一段落点都标了出来。
“五段,每段半寸。人没动,灯没动。”张浩说。
“湿线呢?”林夜问。
“还停在画面边上。”张浩说,“像在等它。”
“把侧灯关了。”林夜说。
“关了看不见。”照料队员说。
“三息。”林夜说,“只关侧灯,主灯不关。”
侧灯灭掉。
旧影子还在墙上。
“它还在。”张浩说,“灯没了,它没淡。”
“它不是这盏灯照出来的。”林夜说,“第三次证明。开灯。”
灯亮回来。影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接着往前走。
它没有因为灯灭灯亮改变方向。它一直朝门口,像墙上有条只有它看得见的路。
“它在走直线。”张浩说,“没有偏。”
“它朝哪儿走?”陈锋问。
“门口。”张浩说,“楼道的墙到门口就没了。它在朝厂房门口走。”
“门口有灯吗?”林夜问。
“有。”陈锋说,“门内是亮的。”
“它要到门口了。”王猛说。
004在空圈旁抬起手,指向门口的方向。
“004指了门口。”张浩说,“分开记,不合并。”
旧影子走到墙的尽头,停下来。
门外是楼道的暗处,门内是厂房的灯光。
“它停了。”张浩说。
“门口地上,现在有影子吗?”林夜问。
陈锋看过去。
“没有。它还在楼道的墙上。”
然后,它矮了下去。
不是蹲。
是走进门里。
门口的地上,出现了一团影子。
那团影子先是躺着,像一个人从墙上躺到了地上。然后它立起来,站成人的形状。
没有人在门口。
“它进来了。”陈锋说。
“进来的是一团影子。”张浩说,“现实门口没有人。”
陈锋把门口的画面拍下来:地上只有一团人形的黑,没有脚,没有身子压下来。
“跪着的人的影子呢?”林夜问。
张浩切到厂房地面。
“还在。跪姿,和本人重合,位置没变。”
“门口的影子和纸里的蹲影,都跟跪影分开记。”林夜说。
纸面里,第二把椅前,多了一团蹲姿的影子。
“纸里多了一团影子。”陈锋报,“在第二把椅前面,蹲着。”
“和楼道那团一样吗?”林夜问。
“形状像。”张浩说,“两个机位都拍到了。门口那团没了,纸里这团出现。中间的路,没拍到。”
“先后呢?”林夜问。
“门口先空,纸里后出现,间隔不到两息。”张浩说。
“它没有走过去的路。”王猛说,“是直接出现的。”
“只报先后。”林夜说,“路有没有,没拍到就是没拍到。”
湿气还悬在纸签上。
“它悬了多久?”林夜问。
“从上一章第三笔悬住,到现在,一百息出头。”张浩说。
“它一直不动。纸里蹲影一到,它就落。”林夜说,“先后记下了。为什么,不知道。”
纸里蹲影出现的那一刻,湿气落了下去。
第三笔写下了。
很短,斜着,接在第二笔下面。
“第三笔写下了。”张浩说。
“写的什么?”林夜问。
“一笔横,一笔斜,一笔斜。”张浩说,“三笔。像半个字,还是认不出来。”
“它自己写的,还是影子写的?”林夜问。
“纸签前没有人,也没有手。”陈锋说,“湿气自己落的。”
“影子和湿气,同帧吗?”林夜问。
“影子先到,湿气后落。间隔不到两息。”张浩说。
“他膝盖上的力,松了。”王猛说。
“什么时候?”林夜问。
“第三笔落下的时候。”
“第三次了。”张浩说,“纸面自己动,按他的力就松。只记先后,不记因果。”
纸签慢慢翻回椅背。
背面朝外。
“字翻过去了。”陈锋说,“正面朝下,看不见了。”
“谁都没看见写成了什么。”林夜说。
“对。”陈锋说,“我们只看见三笔,没看见字。”
“三笔连起来是什么,只能猜。”张浩说,“我们不猜。”
“湿线呢?”林夜问。
“收回去了。”张浩说,“从画面边上,退回纸面里。”
终端里的声音说:
“写完了。”
厂房里,工装男人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写完了,就要叫名了。”
“什么叫名?”陈锋问。
“以前写完了,就有人念。念出来的,就是被写进去的。”
陈锋没让这句进纸内栏。
“又是不核实的回忆。”陈锋说,“分开记。”
受伤队员还站在灯下。
“它走了。”他说。
“什么感觉?”林夜问。
“背后空了。”受伤队员说,“旧的不在了,像被抽走了一口气。”
“站稳。”王猛说,“你人还在,脚没动。”
张浩拍他的新影子。
“新影子还在,跟着人。”张浩说,“形状没变。”
“变了。”受伤队员说。
“变在哪里?”王猛问。
“它浅了。”受伤队员说。
“画面里看不出深浅。”张浩说,“只记自述。”
林夜看向张浩。
“把他的影子连拍三张,和刚才的存档比。”
“比过了。”张浩说,“大小一样,边缘一样。深浅,画面上分不出来。”
“那就只记自述。”林夜说。
张浩把“受伤队员自述:新影子变浅”单独录下,标成主观感受,不成事实。
“纸里的蹲影呢?”林夜问。
“还在第二把椅前。”陈锋说,“没动。”
林夜问终端:
“没看见的字,算谁的?”
终端没有回答。
纸面里,第二把椅前的蹲影,朝椅子挪了半寸。
陈锋的声音绷紧了:
“它朝椅子动了。”
“半寸。”张浩说,“和楼道上一样长。”
王猛盯着画面:
“两张椅子。第一张坐了坐影。这一张,蹲影在往前挪。”
“它要是坐下去。”林夜说,“两张就都满了。”
厂房里的灯没有跳。
纸面里的蹲影又挪了半寸。
它停住了。
离椅子,还差半步。
第一把椅的坐影没有动,脸还是空的。
“现在停住了。”陈锋说。
“它没坐。”林夜说。
“它在等。”王猛说。
“等什么?”照料队员问。
“等有人把字念出来。”工装男人说。
张浩立刻说:“念名是回忆,不是规则。我们不念。”
“不念。”林夜说,“谁念,谁就替它把名字写死了。”
终端里,那个声音轻轻说:
“没看见,就不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