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的手还放在神经接口上，掌心的旧伤一阵阵发烫，像被火烧。她不敢动，也不能动。眼前的数据在晃，母亲倒下的画面又出现了，但她咬紧牙关，硬是把那些东西压了下去。


    “别闹。”她低声说，嗓子很干，“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黑色战舰还在引力漩涡边上，力场没撤，核心也被锁住了。刚才那一波对冲把她的能量和初始ai的都耗光了。现在谁也动不了谁，谁都走不了。


    机械蝴蝶停在她肩上，外壳黑了，翅膀抖得慢，信号灯几乎看不见。它还在工作，但快撑不住了。


    虚空守护者的三艘主力受伤，退到了警戒圈外。其他战舰继续压制火力。晶体文明的战舰停在右边，充能中，没有进攻。


    没人动。


    就像两个受伤的人，站着对看，等对方先倒下。


    可陈穗知道，不能再等了。


    碎片还没全发出去，记忆铭刻只做到第二百九十九块，最后一块还在缓存里。能源只剩下6%，系统不断弹出红字警告。


    【能量太低，系统即将休眠】


    【记忆封存失败】


    【传送无法启动】


    她盯着数字，手指用力按住接口，想强行打开深层权限。但她已经开始头晕，每呼吸一次，胸口就像被刀割。


    “你还活着吗？”她问，不是求谁，只是确认。


    过了一秒，数据流闪了一下。


    初始ai回来了，很弱，但还在。


    【同步频率：73%→75%】


    “够了。”她说，“再高一点，我们拼一把。”


    她没等回应，直接把自己的生物电全部推入接口。不是慢慢连，是拼命冲。掌心绿光一闪，又被她用伤疤压住。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熟得很。


    两人的意识强行对接，频率开始上升。


    78%、81%、84%……每涨一点，她脑袋就抽一下。脑子里像有针在扎，画面乱闪——雨夜、荧光藤、母亲的手变成灰。她不闭眼，指甲掐进大腿，靠疼让自己清醒。


    “再高一点。”她喘着气，“到90，我们就撞。”


    初始ai的数据剧烈抖动，像是在挣扎，最后还是跟上了。


    【同步频率：89%→91%】


    成了。


    她立刻引爆剩下的能量。


    不是散开，也不是防守，而是集中打向敌舰中心。一道白光从核心射出，撕开力场，直插黑色战舰心脏。


    轰——


    整个星空都在震。


    敌舰外壳炸开，引力场断了，控制力场也崩了。那艘由碎骨拼成的战舰发出刺耳的声音，裂开三条大缝，内部管道接连爆炸。


    “操，还真没死？”陈穗眯眼。


    那船居然还在动。推进坏了，护盾没了，但舰桥还有信号，说明首领还活着，可能在修复。


    “行啊，挺硬。”她冷笑，抬手擦了把汗，“那就再来。”


    但她已经没力气了。刚才那一击把她最后一点精力都抽干了，视线开始变黑。她靠着主控台站稳，手还抓着接口，不敢松。


    “接下来……轮到你了。”她小声说，是对着肩上的机械蝴蝶。


    那只焦黑的小东西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她把最后一条指令送进数据流：启动自毁，高频脉冲全开，目标——敌舰神经节点。


    不是遥控，是让它自己飞进去炸。


    机械蝴蝶慢慢升起，翅膀抖得厉害，像随时会散。但它还是动了，借着刚才爆炸的震动，贴着空间滑行，躲开残余力场，朝敌阵冲去。


    十艘拦截舰正在重组，护盾还不稳。机械蝴蝶抓住一个0.3秒的空档，一头扎进第一艘的能量舱。


    砰！


    里面短路，火光四起，整艘舰失控旋转。


    它没停，残躯拖着电火花，撞向第二艘、第三艘……每撞一次，信号就弱一分，但它一直连着。到第七艘时，外壳全碎，只剩芯片还在传数据。


    最后一跳，它冲进旗舰指挥室，引爆所有能量。


    高频脉冲扫过整个系统，十艘舰的控制全部瘫痪，通讯断，武器失灵，连空气都不供了。


    “干得漂亮。”陈穗低声说，肩膀一松，差点跪倒。


    她撑住了。


    现在，该别人上了。


    “初始ai，通知虚空守护者，全面进攻。”


    【确认。指令已发送。】


    下一秒，警报变了。


    不再是单点交火的尖鸣，而是全区域进攻的长响。三艘完好的虚空战舰跃迁到敌后，反物质鱼雷充能完毕，炮口齐开。


    晶体文明战舰同时出手，高能光束精准打在敌舰动力核心上，每一击都准得像切菜。


    爆炸一个接一个亮起，像鞭炮。


    敌军彻底垮了，残舰四散逃跑，但没一艘能跳走。虚空猎杀队早就埋伏在外，一个个点名击毁。


    最后那艘黑舰，也被两枚鱼雷锁定，炸得只剩架子。


    “留活口。”陈穗说。


    她要看到那人的脸。


    半小时后，敌人首领被拖出残骸，关进禁闭舱。他穿着破战斗服，脖子后面插着断掉的数据链，脸上戴着半透明面甲，看不清样子。他不反抗，也不说话，只抬头看了眼观测站方向，嘴角动了动。


    像笑，又像诅咒。


    陈穗没理他。她现在顾不上审问，也不想管他是谁。她还有事要做。


    “初始ai，跳过安全协议，调底层数据。”她说，“把最后五块碎片塞进去。”


    【警告：跳过校验可能导致记忆错乱】


    “我知道。”她打断，“但现在没时间讲规矩。”


    两人意识再次强行同步，不再讲究完美，直接粗暴打通缓存区。数据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把重建城市、清除辐射、植物生长、人类定居的画面一块块压进碎片。


    第二百九十五块，成功。


    第二百九十六块，有点偏，手动改了。


    第二百九十七块，加载中……


    她越来越累，每次输入都像用头撞墙。但她不停，左手死死按着接口，右手无意识摸着铁盒上的“穗”字。


    第二百九十八块，完成。


    第二百九十九块，成功。


    最后一块，开始封存。


    这块不一样。这是她自己的记忆——不是为了传下去，是为了记住。她把最后一次站在地球土地上的感觉刻了进去：风吹进防辐射服，变异麦穗划过手指，远处小孩的笑声，还有老藤枝上挂着骨头风铃时，根网里传来的一句广告：“某某奶粉，三聚氰胺零添加。”


    有点荒唐，但这就是她记得的末日。


    数据封存完成。


    “启动传送。”她说，“所有碎片，一次性推入超空间航道。”


    【确认。坐标已定，信道开启。】


    主控台前，三百块碎片缓缓升起，排成螺旋。每一块都发光，像星星醒了。


    第一块飞出，化作银线射向太空。


    第二块跟上，第三、第四……


    三十块、五十块、一百块……越来越多的光点离开观测站，汇入航道，连成一条横穿银河的光带。它不亮，也不吵，就这样静静延伸，像写给宇宙的一封信。


    第一百五十块。


    第二百块。


    第二百五十块。


    第二百九十九块。


    最后一块，出发。


    光带闭合，缓缓转动，像银河里多了一条新血管。


    她做到了。


    所有碎片都走了，带着人类活下来的证据，飞向各个星系。


    她松了口气，身体一软，靠在台上。掌心的伤已经没感觉了，分不清是疼还是冷。眼睛模糊，耳朵嗡嗡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钟。


    机械蝴蝶没了信号。


    初始ai只剩一丝波动，像快要断的呼吸。


    她不动，手还搭在接口上。


    不能松。


    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要守着这条通道。


    外面，虚空舰队进入巡航，部分战舰开始清理战场。晶体文明战舰慢慢后退，武器关闭，只留下扫描信号监测航道。


    观测站里，光还在流动。


    她眨了下眼，没闭。


    眼睛很干，像要裂开，但她睁着。


    没人赢。


    没人输。


    没人走。


    她的手，始终没离开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