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关村鼎好大厦十楼，创新工场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友盟同欣的工位占了最靠墙的一排。


    六张桌子挤在一起，桌面上堆满了红牛空罐和泡面桶。


    蒋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盯着屏幕上友盟加的首个可用版本，一行一行地检查数据上报的日志。


    他的板寸头已经快长成平头了，络腮胡也快连成片，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活脱脱一个从程序员模板里复制出来的角色。


    “帆哥，索尼爱立信x10的适配跑通了。”


    坐在对面的陈昊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串绿色的成功标识。


    蒋帆推了推眼镜，点了下头。


    “魅族m9那个机器呢？”


    “还在排期，rom太新了，有个接口报空指针。”


    “先跳过，把htcg7和三星i9000的回归测试跑完。”


    陈昊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蒋帆揉了揉太阳穴。


    友盟加这个项目，从他离开谷歌加入创新工场那天就开始酝酿了。


    逻辑很简单。


    移动互联网要爆发，每个app开发者都需要知道用户从哪来、用了多久、在哪一步流失、最后有没有掏钱。


    友盟就是干这个的。


    开发者往自己的app里嵌一小段sdk，后台就能生成一整套数据报表。新增用户、启动次数、使用时长、页面跳转路径、次日留存、七日留存、付费转化，全都能看。


    蒋帆的判断很明确。


    谁掌握了开发者的数据入口，谁就是移动互联网的基础设施。


    所以他把有限的资金和人力全押在了安卓版本上。


    原因也很充分。安卓开源，机型多，开发者多，生态碎片化严重，开发者对数据统计工具的需求最迫切。


    ios那边苹果自己搞了个自己的analytics，虽然简陋，但开发者好歹有个能用的。


    盛夏os虽然好，但是就一款手机，市占率还低，晚点再做也不迟。


    安卓这边就是一块荒地，谁先种上庄稼谁就是地主。


    过去三个月，团队打通了主流安卓机型的适配，数据上报链路跑通了，后台分析面板也搭起来了。


    按照计划，再有两轮内测就能正式开放注册。


    然后谷歌炸了。


    一周前，谷歌发布声明，宣布停止安卓开发，全面转向盛夏os。


    蒋帆第一次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


    面条挂在叉子上，汤水顺着往下滴，他就那么举着叉子看了整整三十秒。


    等他反应过来，泡面都快坨成一团固体了。


    “谷歌放弃安卓”这六个字，对友盟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押了三个月的安卓版本，一夜之间从金矿变成了废铁。


    原定接入友盟sdk的几家创业公司，消息出来当天就打来电话。


    话术出奇地一致。


    “蒋总，我们内部评估了一下，想再观望观望。”


    “蒋总，安卓用户量要是掉下去，我们接入sdk的意义就不大了，你们有没有盛夏os的计划？”


    “蒋总，我们先暂停吧，等市场稳定了再说。”


    暂停。


    暂停。


    还是暂停。


    蒋帆接完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靠着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陈昊探过头来。


    “又是暂停？”


    “嗯。”


    “第几家了？”


    “第五家。”


    陈昊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蒋帆叹了口气。


    他当然理解这些创业公司的选择。人家也不容易，子弹有限，每一发都得打在确定性的靶子上。


    安卓现在就是个移动靶，谁都不知道下一秒往哪飞。


    问题是，盛夏os的接口规则和安卓完全不同。


    应用权限管理、后台进程机制、数据上报通道，全得重新研究。


    蒋帆从谷歌离职的时候，李开复跟他说过一句话。


    “创业就是在悬崖边上组装飞机，一边往下掉一边拧螺丝。”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夸张了。


    现在他觉得李开复还是保守了。


    谷歌、苹果、盛夏科技，这些神仙在上面打架，随便一个冲击波扫过来，他们这种刚创业的小鬼就得趴在地上吃土。


    “帆哥。”


    另一个同事刘洋滑着椅子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


    “你看这个数据。”


    蒋帆接过来一看，是盛夏os开发者社区的公开统计。


    注册开发者数量，七十二小时内翻倍。


    其中超过六成是从安卓阵营迁移过来的。


    刘洋压低声音说：“安卓完了，但盛夏os起来了。开发者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平台。”


    蒋帆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


    “我们得尽快迁移到盛夏os。”


    刘洋语速很快。


    “现在做数据统计的工具就那么几家，大家都在观望，没人动手。如果我们第一个完成盛夏os版本的sdk，那些迁移过来的开发者就没有别的选择。”


    “危机变机会？”


    “对。安卓时代我们是后来者，盛夏os时代我们可以抢首发。”


    蒋帆沉默了一会儿。


    刘洋说得对。


    安卓生态里，友盟面前站着好几家老牌统计工具，人家根基深、客户多，友盟想杀进去得脱层皮。


    但盛夏os是全新的生态，所有工具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先跑出来的那个，就能吃掉最大的蛋糕。


    “行。”


    蒋帆把椅子转回来，打开一个新的代码仓库。


    “从今晚开始，盛夏os版本正式立项。陈昊负责接口调研，刘洋负责sdk架构设计，我来写数据上报的核心模块。”


    “收到。”


    “收到。”


    两个人各自滑回工位。


    蒋帆打开盛夏os的开发者文档，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套接口设计得确实比安卓优雅很多，权限管理也更规范，但学习成本不低。


    他一边看文档一边在脑子里搭建架构，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陈昊忽然冒出一句。


    “你们说，盛夏科技那个夏冬，到底什么来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洋第一个接话。


    “你们谁见过夏冬本人？”


    陈昊摇了摇头。


    “没有。网上连张照片都搜不到。”


    “对啊，这就是最离谱的地方。”


    刘洋把椅子往前滑了滑。


    “你看马老师，恨不得上个厕所都开直播。雷布斯搞粉丝见面会，直接原地出道。人家夏冬呢？听说央视采访都拒了，全网找不到一张正面照。”


    “说不定是个秃顶大叔，不好意思出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