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断。”
夏冬不紧不慢地吐出这两个字。
“现在的国内搜索市场，基本上就是某度一家说了算。”
“为什么那些山寨骗子敢公然在首页投放虚假广告？”
“为什么被骗的老百姓维权无门，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说白了，就是因为某度在这个赛道上根本没有像样的竞争对手，它坐得太稳了，心里头早就没有敬畏了。”
“不管哪个市场，一旦彻底没了竞争，坐在头把交椅上的那家公司，迟早都会开始店大欺客，这根本不是哪一家企业道德水平高低的问题，这是市场机制失灵了。”
张主任在电话那头没有出声打断。
夏冬清了清嗓子，这才把真正的意图亮了出来。
“所以我们公司这边初步盘算了一下，盛夏科技下一步，打算试着进军一下搜索领域。”
说到这里，夏冬又赶紧找补了一句。
“张主任，我把话先挑明了，我绝对不是眼红搜索业务赚的那几个广告费。”
“那点利润，盛夏科技还真没太放在眼里，我们自家的海外业务和智能硬件就已经够忙活的了。”
“但是这些年，国家在方方面面给了我们这么多扶持和资源，我心里一直琢磨着怎么给行业做点实事。”
“现在看到搜索引擎被搞成了这副乌烟瘴气的德行，我觉得盛夏科技有责任替上头分分忧，哪怕我们自己多投点研发成本，多费点劲，也得把国内搜索这摊死水给搅活了，给网民们做一款干干净净、没有骗子广告的搜索引擎。”
“这种牵扯到行业格局的大调整，我觉得必须得先跟领导当面请示汇报一下，这才打扰您的。”
夏冬一口气把这一大通话说完，心里都忍不住给自己的急智喝了个彩。
明明就是看某度不顺眼，顺便想下场把对方的底盘给抢了。
结果从他嘴里这么一过，硬生生给包装成了舍己为人、替国分忧的崇高事业。
不过生意场上的事情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直接说跑去砸同行的饭碗，听着像地痞流氓。
但要是换成规范行业生态、促进良性竞争，那听起来可就是有担当的民族企业了。
电话那头的张主任沉默了挺长一段时间。
张恩府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
夏冬肚子里的那点小算盘，他听两句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这小子分明就是看准了时机，打算对某度下手了。
挑在这个节点打电话过来，三分是来报备，三分是来试探风向，剩下的四分，是想拉个政策上的保护伞。
不过有一说一，张主任对夏冬的行事作风还是心里有底的。
盛夏科技从起步到现在，该守的规矩从来没逾越过，关键时刻也靠得住。
再加上最近上头确实对部分互联网巨头的垄断苗头有些看法，也有意想整治一下行业乱象。
这时候让盛夏科技进去碰一碰，敲打敲打傲慢的某度，未尝不是件好事。
良久，张主任才缓缓开口。
“夏冬，局里的基本原则是明确的。”
“只要是符合法律法规的正常商业行为，国家都是鼓励和支持的。”
夏冬拿着手机，在心里慢慢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味道。
支持合理的市场行为。
这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中立姿态。
也就是说，你想进场做搜索可以，但上面不会偏袒谁，全凭本事。
夏冬脑子飞快转动着。
如果上面只是这个中立的态度，那王鹏飞手底下搞的那波舆论攻势，恐怕就得稍微收一收力道，免得搞得太难看。
甚至后面紧跟着的一系列动作，可能都要先缓缓，等互联网大会结束再徐徐图之。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结果，张主任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语气明显柔和了不少。
“不过呢，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也多说一句。”
“某度这两年的某些业务推广，搞得确实太难看了，有些事情，已经跨过了商业底线。”
“市场上有点像样的竞争对手出来较较劲，对广大网民是好事，对整个互联网的发展也是好事。”
夏冬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
前面那句是官方口径，后面这句才是真正的风向标。
什么叫做法太难看？什么叫有竞争是好事？
这就等于是私下里把通行证塞他手里了，意思是只要你夏冬别闹得太离谱，上面就当没看见。
“张主任，您的眼界确实比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开阔多了。”夏冬顺杆就爬了一句。
“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气了。”
“您放心，我们盛夏科技绝对规规矩矩做产品，靠技术和用户口碑堂堂正正赢市场，绝不给领导添任何麻烦。”
张主任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声：“行了，别在我这儿耍嘴皮子了。”
“大会马上就开了，全世界的媒体都在看着呢，你自己把控好尺度。”
“明白，您放一百个心。”
“还有妙算那场棋，千万不能掉链子。”
“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夏冬应了一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姿态做足了，风向也摸透了。
上面不仅没打算拦着他，甚至还乐意看他去给某度松松土。
某度靠着竞价排名躺着数钱的好日子，也该有人去掀掀桌子了。
夏冬拿起桌上的座机分机，再次按了王鹏飞的内线。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王鹏飞在那头笑嘻嘻地开口。
“冬子，又啥事啊。”
“鹏飞，领导那边的态度我已经摸清楚了。”
“把你手底下那些团队全放出去，放开了干。”
王鹏飞在听筒里嘿嘿怪笑了一声。
“得令！”
“冬子你就瞧好吧，三天之内，我让那帮搞竞价排名的孙子知道什么叫天怒人怨。”
夏冬叮嘱道：“还是那句话，全用真实爆料，一个字都不准瞎编。”
“知道了知道了，为民除害的事，哪用得着造谣啊。”
夏冬笑了笑，把电话放回座机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摊开的那份互联网大会参会名单上。
在名单靠前的位置，李教授那三个字格外显眼。
等到乌镇峰会开幕的饭局上，两个人少不了要坐在同一张大圆桌上端杯碰酒。
夏冬靠在椅子上琢磨了一阵。
到时候碰杯的时候，自己脸上的笑，高低得再真诚一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