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拍个照,怎么重生了》 第1章 卵,还是凡人一个 候机厅里,绝色美女身着高腰超短裤,外面罩了一件毛绒绒的大衣,一双粉雕玉琢的大长腿吸引无数过往旅客的注意,她自己浑然不知,斜倚着墙壁,伸长着奶白奶白的美腿,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悠哉地玩着游戏。 钟志远暗赞“绝美”,启动熄屏快照,向她走去。 他缓慢地走过去,手频频地按动。直到走近墙根,方才在美女边蹲下,掏出数据线和插头,佯装给手机充电。他没好意思直接走人,是因为他怕别人看穿他在偷拍。 其实,这是他心虚,旁人谁会注意到呢? 他蹲在那里,看着一双双形形色色的腿在眼前往来经过,偶尔斜视,却让他吞了下口水。 顺着美女的大腿往上看,热裤翘起的一角里露出白腻的腿根和她粉色的内裤边,竟然~,竟然看到…… 他顿时浮想联翩。 钟志远是一家高尔夫球场的人事总监,身形挺拔,面相儒雅,络腮胡造型别致,看上去男人味十足。他兴趣广泛,体育、文学、摄影、画画、音乐,所谓的“琴棋书画”,他都沾点边,业余是个小有名气的穿搭博主,他的手机里存了海量写作素材,准备闲暇时写写网络小说,打发富余时间。 在婚姻上,他是个不婚主义者,光恋爱不结婚。当然,这不表示他是个渣男,也不表示他身边缺女人。事实上,他对女人很好,家里虽说没有女主人,可女人不断。昨晚,思密达小姐姐还身体力行地“教”了他一夜的韩语。来打球的韩国客人多,客服部专门招了两名韩国女员工。 钟志远蹲在地上,脖子僵了似的,不好意思再扭头看美女。非礼勿视,偷窥、偷拍裙底之类龌龊的事他是不屑、不耻的。 他蹲在地上,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那一缕黑会不会让他长针眼,暗暗责怪现在的女孩怎么一点不担心走光?他这么没来由的胡思乱想,蹲了许久,直到听到登机的广播,他才拔掉插头,攥在手上,站起身来。 他要南飞广州,再和他高三的同班同学赵斐一同飞巴厘岛避冬,享受域外的阳光、沙滩。 不料,久蹲之后起猛了,两眼一黑,眩晕袭来,他赶紧去扶墙,闭上眼睛强行稳定身形,一阵天旋地转,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桌子上。 “咦?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 他心里正犯嘀咕,突然看到自己手里的手机,手机上连着插头和数据线,想起刚才偷拍美女的事儿,赶紧点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起来。 “哇塞!真美!这大长腿,能把玩三年!” 他用网络语言的口吻,在心里暗赞。 突然,目光所及,扫到了自己的手,那手光滑细嫩的,连筋络都看不见! “这年轻的小手,好嫩啊!” 他这么一想,吓自己一跳。 再瞧,手上戴着一块 casio 电子表,衣袖是藏青色粗棉布的,袖口都起毛边了。他要去机场,穿的是笔挺的西装和大衣。 钟志远突然慌了神,噌地一下站起身,东张西望。 这是一个简陋的教室,前方有个讲台,还有一块黑板。黑板上方,白墙上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鲜红的大字。黑板右边贴着一张纸,瞧着像是课程表。教室后方有一块墙报。从左边的玻璃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坡上的教学楼,那台阶又陡又长,全是青砖铺成的。从右边的玻璃窗望出去,能看到走廊的栏杆,还有一片树梢和远处的楼房。 教室里,有两个女生穿着厚厚的衣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不是高三的教室吗?墙报上那圆体的英文字,可不就是自己的笔迹?再看看那两个趴着睡觉的女生,认得!是少女时的朱春燕和钟秋虹,一个丰乳肥臀,一个苗条纤腰。 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难道穿越了?! 他不敢相信,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这一掐,不仅感觉痛,还发现自己的脸光溜溜的,一根胡茬都没有。 “真不是做梦,确实穿越了!” 他对自己说,心跳陡然加快,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忽而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我是谁?我还是那个我吗?”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连同数据线和插头,一股脑儿统统收进桌洞,埋在书堆里,转身”嗖“的一下冲出教室。 情急之下,智商下降了,明明手机就能照镜子。 教室门楣上挂着高三(4)的牌子,在楼道最边上,往前隔壁是高三(3)班。 从走廊望下去,楼下一片空地。靠围墙的梧桐树下,有两间平房,是医务室和理发室。 钟志远跑向中央楼梯,看到那头高三(2)班和(1)班的牌子。 是了,这是高三的教学楼,楼下应该是5到8班。 他风一样“呼”地从中央楼梯跑下去,到了一楼,果然,底下是5班到8班,他站在楼梯口,看到右前方围墙角下的厕所,往右往远是食堂,食堂前的空地上是水泥砌的一条长长的高高的水池,水池上一排水龙头。 他转身往行政楼去。 经过医务室,往前过了喷水池,从台阶上下去,闪身从后门进了行政楼。 他的心怦怦地狂跳,马上就可以从镜子上看到自己了,到底我是谁? 行政楼的楼梯边上立着一面大大的整衣镜,钟志远忐忑地站在了镜子前。 一个高大健美、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出现在眼前,眼神清澈略带忧郁,眉宇间藏着几分书卷气。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长长的遮住了耳朵,上身穿着有点破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里面是棉袄,下身一条粗布的黑色裤子,脚蹬一双回力牌高帮白球鞋。 竟然看到了18岁的自己,两分别扭,八分惊喜! 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涌上心头,钟志远愣住了,整个人有点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钟志远才回过神来,清晰地告诉自己:真的穿越了,回到了四十年前! 穿越,重生,谁都想来一次的美梦,居然真的实现了! 钟志远说不出的高兴,无数穿越的故事和电影画面浮现在眼前,《寻秦记》、《庆余年》……,一个念头产生:自己会不会有什么特异功能?小说里的主角可都是身怀绝技的。 于是,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子,又瞅瞅墙,哎,啥也看不到,没有透视眼!他又使劲往上一跳,嗯,跳得挺高,不过也就正常高度而已,他本来就能摸到篮框,没有轻功!他再双手用力朝墙壁拍去,只听“啪”的一声闷响,哎呀妈,手好疼,墙壁却稳如泰山,什么神力、功夫的,通通没有! 钟志远捂着生疼的手,哭笑不得,还以为会有特异功能,卵,还是凡人一个! 苍天啊,大地啊,哪个神仙大姐这么小气啊? 钟志远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尝试了一番,终于确定自己就是个平凡人,心头暗暗兴起的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江湖理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腕,在casio手表上查看日历,今天是1984年1月2日,星期一,昨天刚过元旦,时间一下子回到了高三第一学期期末。 那么,我还是一名高考生,前世在杭州上了四年大学,今世还要不要上大学? 上学还是创业?这是重生后,钟志远面临的第一个选择。 在他看来,今世再上大学无疑是浪费时间。 可是,想了许久,他笑了,小孩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这是个大学生被称作“天之骄子”的年代,辍学创业,父母得多伤心?别人会多看轻?未来不也管有文凭的老板叫企业家,没文凭的老板叫暴发户吗? 任何时候,身份都很重要。 必须顺应潮流,重生也不能例外。 钟志远做了决定,灿然一笑,朝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你好,钟志远,欢迎重获新生,前世今生,从此来过!” 第2章 原来尿尿那么爽 他折回教室,路过厕所,闻着味下意识走了进去。 有些场所,看见了就会引起相应的生理反应,厕所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厕所里的尿骚味很重,一边是几个蹲坑,半人高水泥板隔断,没有门。一边是小便槽,几个男生正在往里撤尿,咚咚的响。 钟志远迟疑地站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是像他们一样飞流直下,还是泉水叮咚呢? 男人上了岁数,大多逃不掉前列腺的困扰。为等那最后一滴,抻胳膊甩手,拍头打腰,张嘴皱鼻,挤眉弄眼,有时一站一集电视剧就过去了,在外的话,指定赶不上2路公共汽车了。夏天从空调房里出来,皮肤干干凉凉,站着站着,就热起来了,像是从冰箱拿出来解冻的食品,冰化成了水,人满头大汗。而冬天从热被窝里出来,身体热乎乎的,站着站着,人就成了冰条,仿佛放进了冰箱,苦不堪言。 年轻时,男人梦想成为一夜七次郎,可上了年纪再被叫一夜七次郎,那一定不是一夜雄起七次,而是起夜七次。 钟志远这会儿站在小便槽前,脑子里是《疯狂的石头》里的保安队长尿不出来拿头撞墙,暴怒踩踏小便斗的情景。前世受够了尿尿的折磨,现在重生一回,还会不会摆脱不了尿尿的苦? 他下意识地大幅度叉开双腿,以免滴答无力的尿液弄湿裤子。 前世,为免弄湿裤子,钟志远试过许多方法,都见效甚微,总难免尿到裤子上或洒在地上。有一天福至心灵,看到漏斗倒酒,就想到套个类似的喇叭口。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找来许多品牌的饮料瓶和矿泉水瓶子,挨个试过去,可乐、康师傅绿茶这些都太小,唯有脉动勉强够大。可惜这法子不实用,总不能带个喇叭口出门吧?最好的办法就是学女人:蹲便。 不过,很快,担心是多余的。尿液像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柱,啪啪地砸在小便池的墙上,那声音听在钟志远耳朵里,像命运狂想曲一样激昂带劲,美妙无比。他像被压了五百年的孙猴子一朝翻身,兴奋得人都要飘起来。 畅快! 此时,钟志远所有的心情就这两个字。 他脑海里浮现出《疯狂的石头》结尾时保安队长在厕所里小解的画面,滴滴嗒嗒的水龙头一下子喷涌而出,保安队长愁苦的脸开心地嘿嘿笑起来,摇头摆尾晃动身体得意地吹起了口哨,越尿越爽,继而疯魔了似的仰面哈哈纵声大笑,露出满嘴的牙花子。 “尿尿双脱手,卵卵耍派头”,此时,钟志远想起了一个朋友说的俚语,马上就呈现出这样一副模样。尽管小便池泛起浓郁的尿骚味,他还是兴奋地咧着嘴,撒开双手,鼓起肚子,转动身体,划着圈地朝墙壁上喷射而去,充满迎风飚三尺的豪情。 一旁的男生傻了眼,这人像个变态,尿个尿这么夸张!几个男生走到厕所门口还不忘扭头回看了眼,相互望望,一脸不可思议。 喷涌而出,嘎然而止,收放自如! 钟志远心里美美的,抖了抖,潇洒地“嗞啦”一声将拉链拉上,晃着双手走出厕所。 原来撒个尿也能这么快乐,可年轻时谁会想到呢?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人间事概莫如此吧。 第3章 谁会乱了谁的芳华 钟志远回到教室,两个女生还没醒。 屁股滚圆的朱春燕,胸部托在桌面上,鼓鼓囔囔的像被挤压的气球,这一幕落在钟志远眼里,仿佛看到《卿本佳人》里的叶玉卿在裸身打字。 这么联想,钟志远暗骂自己“流氓”,抬手轻扇脸颊,试图将脑海中那不雅的画面驱赶出去。 伴着说话声,陆续进来了同学,朱春燕和钟秋虹也醒了,揉着惺忪的眼。 钟志远的记忆开了闸似的,排山倒海般涌进,前世今生,相互融合,一时百感交集。 朱春燕是副班长,班上她数学最好,后来嫁了个澳洲人,被骗到澳洲乡下,做了个农民,还被家暴,很是凄惨。钟秋虹语文不错,后来进了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做到办公室主任,酒量是个谜。 肖筱樱白白胖胖的,夏天一抬胳膊总会露出又白又肥的肚子,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徐亚芳是劳动委员,别看现在不起眼,日后竟成了大姐大,班上的同学会都是她一手包办。 又矮又胖的李玉,谁会想到日后竟瘦得脱了相,见面根本不认得。 朱阿福长得五大三粗,像块宽与高相等的厚实门板,老爱出汗。钟志远没来之前成绩在男生中排第一,自钟志远插班进来,就没他什么事了,很是嫉妒他。作为班长,似乎只是“起立”的工具人,再无别用。 看着程梅清纯的脸,曾经多么美好的记忆是属于她的。 冬天的一个晚上,钟志远一个人困在教室,天黑黑,下起了雨雪。 孤独无助的凄苦中,程梅送来了一把伞,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还滞留在教室的。 可惜钟志远在日记里写到并不喜欢她,而她偷看了日记,以至反目成仇。 唉,少女的心二月的天,后来她一直贬低钟志远,囿于那份美好,钟志远从不跟她计较。 张亚男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身材高挑,瓜子脸,锥下巴,戴副厚厚的眼镜,宽扁的屁股是她的特征,班上总分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英语最好,后来去了外省的一个城市,在政府机关工作到退休。 肖爱萍名字像女生,却是个黝黑的男生,两条结实的大长腿,是个运动健将。 陈平和佟生都跟钟志远走得近,陈平声音尖细,咋咋呼呼的,绰号“女娃子”,毕业后再无消息,谁都联系不上他,人间蒸发了似的。佟生面相憨厚,心眼其实挺多的。 看到柳萍甜美的模样,钟志远心里泛起久远的遗憾,曾经这个女孩是那样多情地暗恋着自己。 高三后半学期,柳萍总是紧随着钟志远第二个到校,手里总拿着早点,甜甜地说吃不完,问钟志远吃不吃,钟志远却从未接受。毕业后的暑假里,柳萍跟着钟志远一伙子满城的跑,总笑嘻嘻地说喜欢坐他的车。钟志远去上大学后,柳萍不断的写信,信里总夹着照片,可惜钟志远从未意识到那是爱的暗示。 柳萍不是不漂亮,相反,柳萍白白净净,身材丰腴,眼睛大大的。钟志远曾经思忖过,得出的结论是,一半是天意,一半是因为那时候自己被何田田俘获了。 何田田是个皮肤白皙脸蛋圆圆的女生,这时候钟志远对她的印象除了学习用功外,没别的,她和张亚男都是班上的学习尖子,不是你总分第一就是我总分第一,好像从无旁落他人,她的政治学得最好。钟志远和她在校期间从无交集,但是高考之后,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高考后,何田田通过佟生捎话,请钟志远去她家作客,自那之后,就常一起结伴游遍了赣州城。在一个雨夜,两人被困在钟志远大哥租的屋子里。那夜雨好大,屋子漏雨,正好在床的位置,两个人用能接水的东西放在床上漏雨的地方,然后坐在椅子上,听着雨声。黑暗里,心都在嘭嘭跳,不知什么时候钟志远坐在了何田田的腿上,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嘴唇寻找着嘴唇,就这样,一直亲吻,少女的体香阵阵传进钟志远的鼻子,像荷花清雅的香气。这一夜,何田田坐在椅子上,钟志远坐在她腿上,相拥着,亲吻着,一分一秒都没有离开过,第二日,两个人的嘴唇都麻木了。 最难忘大一暑假,在何田田上学的城市,两个人在雷暴雨里相拥着,任雨水狂暴地打在身上,昂昂然阔步前行,风声雨声里高歌:同苦与甘,谁管甘苦知多少,如今身边有你,同勉赴危难,仍共照料! 想到这一幕,钟志远眼眶里泪水滚动,鼻子发酸。 爱情起初都是美好纯洁的,怎么后来就变了呢? 黄亚美进来了,钟志远心下一耸,这个白白胖胖很?实的女生,记忆都是模糊的,钟志远有点怪异的感觉,可是说不清。 李文革,晃晃悠悠地进来,他在三十年同学聚会后第二年就走了。 赵斐刚进门,钟志远就笑了。他今天,不~,对,就是今天,2024年11月27日,他去机场就是为和她会合,一起飞巴厘岛。他向她使了个飞眼,她却看都没看他。钟志远心里乐得不行,此时的赵斐,白皙的皮肤,短短的头发,小小的脸,飘着栀子花的香。现在互不关情,谁成想十年后,他们结了一段情缘,那时候她出落成全班最具气质的美妇。 钟志远的脑海里全是两个人旖旎的画面。回想十年后他们的首次见面,自己紧张得一直嚼口香糖,而她大热天的双手冰凉。那天她穿着藕色的旗袍白色的高跟鞋,苗条曼妙的身材,白晰滑嫩的肌肤,微红着脸,眼里满是羞涩。他一直记得她哀怨的叹息:怎么不早来。 想到这,钟志远不由的叹了口气。 一个个同学都进了教室,钟志远就像看电影一样回放着同学们的后世今生,自己的前因后果,心里唏嘘不已,一时恍然,人生莫测,世事无常,在这一幕里演绎得淋漓尽致。 联想到自己的重生,心想,今世,谁会乱了谁的芳华?谁又会惊艳了谁的流年? 周松一屁股坐在钟志远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腰上,将钟志远打醒。这个同桌有些虎,虽然看上去脸皮白净,一头自然卷的头发。 上课铃响,班主任、政治课老师谢老师笑吟吟地走上讲台。 “上课!” “起立!” “坐下!” 简单的仪式,钟志远却新鲜感满满,假模假式,一本正经地坐着听课。 “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短发齐肩、个子矮矮、很是干练的谢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钟志远脑海里就响起一句话“q切烦哦”,历史会重演吗? 他十分期待地等着。 “q切烦”是赣州话“有没有吃饭”的意思。赣州话“吃”音“切”,“饭”音“烦”,q是“有没有”的意思。 果然,讲到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可以转化时,谢老师可能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会很有趣,用压抑着笑的声音朗声道:“在赣州,大家早上见面问一声‘q切烦哦’是不是很正常啊?可是,如果换在天安门广场,你对着大家喊一声‘q切烦哦’,是不是就很好笑?这就说明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可以相互转化。” 同学们在谢老师提高音量喊“q切烦哦”时,已经大笑不止。 前世每次来到天安门广场,钟志远都会在心里大喊一声“q切烦哦”。 有些人有些事,很平常,却会记一辈子。 第4章 林医生有双妙手 下课铃响,一部分学生像是犯人到了放风时间,迫不及待地冲出牢笼,乱哄哄走出教室,一部分学生好像嘴是借来的,不说个够感觉亏了,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 青春是不羁的风,无处安放。 钟志远和佟生、“女娃子”随着同学嘻嘻哈哈往楼下走。 走到拐角处,唉哟一声,钟志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捂着脚叫:“崴脚了。” “女娃子”和佟生手忙脚乱地去拉他。 钟志远是假摔,想光明正大的请个假,逃个课。 他在两个人的拉拽下,左脚立地,右脚像掰开的圆规似的硬挺挺地站了起来。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钟志远一瘸一拐吊在两个人身上,往医务室去。 前世,钟志远去理发室理过发,就从未进去过隔壁的医务室,连看都没往里看一眼,今生算是头一回。 医务室门面很小,掀开门帘,“女娃子”就大叫:“林医生,崴脚了!” “女娃子”看来认识医生,咋咋呼呼的,人还没进门就叫了起来。 “医生崴什么脚……”林医生冷声说,抬头见到钟志远被两个人搀扶进来,将话打住,站了起来。 钟志远被这个女医生惊艳到,看到她的第一眼觉得在哪见过。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感觉,让他仔细地打量了下林医生。林医生长发挽在脑后,五官标致,眉宇间有股清冷,但不觉疏离,反添了几丝冷艳的感觉。 美女一枚,只可仰望,不可企及的高冷美人。 钟志远在心里给林医生盖了个鉴定公章。 林医生看到钟志远,也是一怔。 这个男生身材颀长,面目清秀,眉宇间的的书卷气让人觉得很舒服,在学校好像从来没见过,却有熟悉的亲和感。 “是我们班钟志远崴脚了。”“女娃子”对林医生说。 “你是钟志远?”林医生看着钟志远,不相信似的问道。 “是,我是钟志远。” 钟志远微笑地点点头,听林医生的语气好像知道自己。 林医生又看了下钟志远,让他坐上一张桌子,一边好奇地问道:“听说姚老师要跟你对好答案才去讲课,是不是真的?” “女娃子”得意地抢着说:“当然!” 钟志远却矜持地说:“夸张了,一字之师,你也可以的。” “钟志远的作文都是范文,姚老师每回贴在墙上供大家学习。”佟生一旁补充道,很是替钟志远骄傲。确实,佟生每次读钟志远的作文,总是感叹怎么自己就写不出这样的好文章。 “那就难怪了!”林医生笑着说,让钟志远将鞋袜脱了,自己戴上白手套。 钟志远却有点忸怩,看着林医生期期艾艾地说:“不脱了吧?” “你不脱,我怎么检查你的伤啊?” “我怕熏着你,弄脏你的手。”钟志远讨好地说,朝林医生乖巧地笑了笑。 林医生听了钟志远的话,觉得这学生挺体贴人的,不由得多看了眼。 “脱了吧,医生什么脏东西没碰过?”林医生命令道。 钟志远只脱了个脚后跟,林医生嘴角含笑,弯下身用手在钟志远脚脖子上按压起来,“女娃子”和佟生在一旁看着。 “这痛吗?这呢?”林医生变换着点按压,问道。 点到哪,钟志远都不吱声,只咬着牙嘶嘶的吸气。 林医生皱了皱眉,心想这是痛还是不痛?看钟志远那样子又觉得挺可笑。 “到底痛还是不痛呢?”林医生笑问。 “好像不是很痛,嘿~”钟志远看了下林医生,难为情地说。 林医生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让钟志远活动下脚踝,钟志远转动自如。 “没有肿胀,痛感不强,也没有活动障碍,那就是轻微扭伤,问题不大,但最好歇两三天。” 林医生抬起头,说出诊断结论和建议。 谢老师刚好从门外进来,她获悉钟志远扭到脚,一脸紧张地赶来,听到林医生的话,脸色放松下来。 “林医生,他能走路吗?下礼拜一就期末考试了。”谢老师关切地问。 “走路时间长的话会加重伤情,最好休息几天。”林医生沉吟片刻,谨慎地说。 “谢老师,你放心,我回家休息几天,礼拜一肯定参加考试,保证不会拖后腿。”钟志远说,满脸堆笑。 谢老师接任班主任不久,不希望这个时候钟志远掉链子,他可是男生的头号选手。可林医生这么说了,只得关照钟志远好好休息,保证回来参加期末考试。 “你们两个照应下,有什么事跟我讲。” 谢老师交待“女娃子”和佟生两个人,两个人同声应是。 谢老师因还有节课,告别林医生匆匆地去了。 林医生转身到柜子里拿出纱布,轻柔地给钟志远的脚踝缠上。 “紧不紧?” 林医生的声音很温和,钟志远转动了下脚腕,不松不紧。 “林医生,你有一双妙手!”钟志远称赞道。 林医生白了钟志远一眼,笑了笑,觉得这学生不像寻常的书呆子。 钟志远很绅士地向林医生鞠了一躬,右脚拖地走了出去,“女娃子”和佟生见状忙向林医生道了谢,快步上去搀扶。 林医生站在那儿,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摇头,鞠躬的样子很搞笑,一脸稚嫩,却煞有介事。 第5章 是要米饭吗 钟志远坚持先回教室,哪怕“女娃子”说他去帮他收拾好书包拿下来。 “你不晓得我要带什么书回去!” 钟志远只能这样解释,手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手机里有许多东西对现在来说是个炸弹,会将自己炸死。 和女友啪啪的录像,以及《肉蒲团》、《灯草和尚》、《金瓶梅》这样的禁书,如果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判刑,甚至吃花生米。 手机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个宝贝,里面存的海量资源:诗歌,小说,歌曲,财经,军政等资料,近现代、以往主要朝代、各主要国家的。 钟志远收拾好书包,拒绝了“女娃子”和佟生要送他一程的好意,在同学的注视中,背着书包,拖着脚走出了教室,经过医务室时,有意无意地朝里看了眼,像个视死如归上刑场的地下党员,慢慢地昂首走了过去。一拐弯进入视线死角,就迈开了八字步,走得六亲不认,跑得比狗还快。 钟志远走出校门,穿过横在门前的厚德路,走进贺家坪,在羊肠小巷里一路插到大公路。左拐沿大公路走了一段,右拐进了健康路,一直的走下去。 街上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放眼望去都是三、五层高的楼房,阳台上晾晒着各式衣服、被子,挂万国旗似的。 城市的天空显得辽阔,蓝天高高在上,飘着几朵淡淡的白云。 双车道的柏油路,没有隔离栏的视线扰乱,没有黄色中心线和白色标线的分隔,一眼能望到头,给人宽阔的即视感。路上少有车辆,偶尔才会开来一车轿车或过去一部卡车,多的是骑单车的人,时不时响起叮铃铃的按铃声,城市很安静。 商店里没有“清仓大甩卖,最后三天”的虚假广告声音扰民,进来出去的人,有的穿着厚厚的蓝布棉袄棉裤,有的披着棕色加绒领的蓝布棉大衣,还有穿军大衣的,都不紧不慢,或空着手,或拎着东西,悠闲地走着,冬日的阳光暖暖的,让人觉得很安逸。 一条街的路边停着几辆拉煤球的大板车,拉车人有男有女,脖子上都扎着条肮脏的毛巾,脸上、手上黑黑的尽是煤屑屑,他们坐在板车把手上歇息,谈笑风声,安天乐命的闲适。 这一切,让钟志远产生浓浓的年代感,这就是他印象中的老家。 现在,赣州老城人口仅有20来万,未来,城市的街道宽度没变,人口却有100多万。道路加了隔离栏,画了黄白线,路上总是密密麻麻塞满车辆,偏偏狭窄的街道,两边楼房升高了,整个城市给人拥挤不堪的感觉,天空变得狭长,支离破碎的,很压抑。 钟志远左拐上了和平路,远远的看到绿荫上标准钟的尖顶。 标准钟在阳明路、和平路和解放路的三岔口,是一座禇红色民国时期的砖砌钟楼,这时候是赣州地标建筑,后来的世界第一高的机械钟塔——和谐钟塔要到21世纪才有。 标准钟周边是赣州八十年代的cbd,赣州公园、卫府里、红旗商店、工人文化宫、新华书店、邮政局等都在这片区域。来这里逛公园,看电影,买东西,十分方便,各色人等都在这里找到该去的地方。 钟志远拐进健康路,折进南京路,到了卫府里。 卫府里是个市集,因明朝时设立的赣州卫署而得名。两边店铺林立,中间一个大棚,有许多摊位,卖五金、南北杂货。 卫府里和赣州公园后门同在南京路上。从卫府里到赣州公园后门那棵高大的古榕树,南京路这一段街是有名的早市。从水东、水西挑菜来卖的菜农,从南门外骑车来卖鸡鸭的老表,三轮车上支个油锅炸米果的老妇,路边煮粉干、沙河粉的回城知青,箩筐扁担,鸡笼鸭笼,桌子椅子,炉灶煤球,将一条街摆得满满当当,鸡鸣鸭嘶和着摊贩的叫声,人声鼎沸,一派烟火气。 赣州公园正门前是北京路,人们也叫它“衣裳街”,一长溜的摊位叫卖着从广州进的货,引领着赣州的服饰风尚。 钟志远人生第一次逃课,并不为来游玩,他各处转悠,只为寻找赚快钱的机会。 钟志远书读得好是出了名的,家境贫寒也是众所周知的。虽说家里像阿q说的祖上曾富过,他家回赣州前日子过得很富足,但眼前贫困却是不争的事实。 钟志远摸摸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毛票,很感慨,一分钱压死英雄汉。 他不想去卖苦力,觉得那是对他穿越者这个身份的羞辱。 穿越者应该干些高大上的事情,最不济不能去干苦力。 衣裳街衣服鞋帽琳琅满目,女人的大嗓门此起彼伏地吆喝着,甚至看到女人身上挂着装钱的皮包,站在自家的摊位架上,冲着过往的人大喊,“最低价,最低价!”可惜过往的人不多,今天不是周末,生意并不好。 钟志远信步从赣州公园走到和平路,进了灶儿巷。 民以食为天,钟志远暗忖:这里总该能找到赚快钱机会。 灶儿巷宋石明砖清瓦,飞檐花楣雕窗,鹅卵石铺就的巷路,蔷薇花藤爬满院墙,有历史的沧桑感,在21世纪,是赣州有名的餐饮街,充满烟火味。 可惜,现在是条荒巷。 钟志远很失望地在灶儿巷走了一圈,想想也对,自己前世天天上下学经过都没听说过灶儿巷。 他从标准钟下经过,走到解放路,一路的下去,到了章江边,进了中山路。 中山路在城墙脚下,向北经过建春门往前就是廉溪路,和章贡路交汇,头上是赣州远近闻名的八境台。建春门是个古城门,水东人进城,都要从浮桥上来,打建春门的城门洞里进城,是很热闹的市口。那儿有高档酒楼——望江楼,有许多饮食店、副食品店,有菜场,还有好几家狗肉店,赣州人喜欢吃狗肉。 钟志远沿着中山路走啊走,感觉找到些商机。 这个时代交通不畅,信息闭塞,餐饮文化还没有融合。赣州一个无辣不欢的地方,竟没一家火锅店,水煮鱼、辣子鸡之类的川菜也没有。江南的风味小吃,诸如生煎包、锅贴之类见不到踪迹。只有赣州当地特色小吃,沙河粉、粉干,其他诸如包子、馒头、水饺、蒸饺之类的,品种有限。 钟志远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差异,赣州的水饺真叫水饺,饺子是泡在汤碗里的,不像北方和江南,饺子是捞起来沥干,盛在盘子里。 钟志远走在街上,脑子却在飞转。从中山路走到大公路,往前就是赣江路,这里是个丁字三道口,人口密集区,沿街商铺林立,是个好市口。 他在三道口走了又走,发现两家有意思的店,蓉李记和张记两家饮食店门对门,隔着大公路遥遥相望,蓉李记在中山路头上,张记在赣江路口,同是饮食店,却像是欢喜冤家。 张记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老板是个头发稀疏有些发白的老者。板着张脸,见谁都没个笑,可一点不妨碍食客捧他的场,无他,包子好吃。 蓉李记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老板娘凹凸有致,颇有几分姿色。走进蓉李记,看到的是老板娘如花的笑容,伙计热情的招待,如沐春风。 但从客流量来看,蓉李记干不过张记,毕竟餐饮终归是餐饮,东西好才是硬道理。 不过,蓉李记有网红气质,老板娘漂亮。 钟志远琢磨了下,走进了张记。 “老板,买两个包子,要生的。” 老板看傻子一样看着钟志远,钟志远被看得不好意思,赶忙解释:“我还想借你的厨房用下,做一个赣州没有的,特别的包子。” 钟志远说罢,向老板神秘一笑。 老板上下打量了下,没好气地说:“你有潮啊?走开来,嫑影响我做生意。” “潮”和“嫑”都是赣州话。“潮”是“笨”、“傻”的意思,“潮气”、“潮头”、“潮里潮气”、“潮潮答答”,都是一个意思。也不是专骂人的话,要看说话人的语气、神情,带笑说的,通常都是一种宠溺,和普通话的“傻子”一样。 “老板,和气生财,我这个的包子做出来,能大富贵的哦!”钟志远说,画了个大饼诱惑他。 没想到老板对他的大饼一点不感兴趣,还觉得他十分可笑:“快毛子走,走晚了你的大富贵就没了。”还动手推了他一把。 “毛子”是赣州话,“点儿”的意思。“快毛子”就是“快点儿”的意思。 钟志远本来想和张记合作,开发生煎包子。 吃香的喝辣的,到哪都对。生煎包子多汁、香酥,没人会不喜欢。生煎包赣州没有,从商业的角度可说是移植创新,一定能赚大钱。 没想到,热脸贴冷屁股上了。 钟志远鼻子里哼了声,拔腿出了张记,横过马路,走进蓉李记。 老板冲他的背影露出嘲笑,掉头对店里人说:“一个潮头!” 钟志远进了蓉李记,老板娘正在柜台上,见他进来,笑问:“要吃什么?” “来两只包子……”钟志远还没有说完,老板娘就热情地应道:“好嘞,要什么馅的?” 钟志远说:“全肉的,要生的!” “生的?”老板娘一脸错愕地看着钟志远。 “嗯,还想借你家的厨房用一下,我想吃自己做的包子,行吗?”钟志远看着老板娘问,心想,会不会也跟张记一样遭她白眼? 这个要求太奇葩了,破天荒头一次有人这么要求。老板娘愣了下,问:“干么要自己去蒸,我们蒸好了给你不好啊?你这个人好奇怪。” “我就想吃自己做的包子,我可以加钱!”钟志远说。 老板娘笑说:“包子你蒸我蒸,还不都一样,能变出花来?” “我不蒸着吃,我有秘法。”钟志远说。 “不蒸着吃?什么秘法?”老板娘十分好奇地问,她是头一次听到包子不蒸着吃的。俗话都说“不蒸包子蒸口气”,眼前这个小伙子不蒸着吃,会是怎么个吃法? “保密!”钟志远神秘地说,诱惑道,“等我做好了你就知道!” 老板娘沉思了下,秘法的诱惑对她来说很大,她想知道。 她果断带钟志远去了后厨,对一个头大脖子粗的男人咬起耳朵来。 钟志远见到那个男人,想起小品里说的话:头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伙夫。心想,这个人不是老板就是主厨。 男人听着老板娘的话,偏过头来看钟志远。 看着粗大的人,面皮白净,面相温和。 老板娘将钟志远叫过去,对他说:“你要用什么,跟他说吧,他是我老公。”说完走出了厨房。 老板狐疑地打量着钟志远,皱眉问:“你有秘法?要用什么东西?” 钟志远朝他笑了笑,说:“不费什么,我看你这儿都有。”说着,自己包了两个小包子,拿了个平底锅到一边的炉灶上背身操作起来。 一顿操作猛如虎,厨房里渐渐响起油滋滋的响声,一会儿香气四溢,几个师傅不停地吸着鼻子。 老板闻到阵阵扑鼻的肉香味,好奇地走过来看究竟,被钟志远伸手挡住,故作神秘地“嘘”一声,说:“秘密!” 老板尴尬地退回来,满是好奇。 当钟志远将生煎包子盛在盘子里,端着走到老板面前时,老板第一次见到金黄、喷香的生煎包子,闻着味儿,口水都要流下来。他伸手去拿,钟志远却一侧身,端着盘子往外走,老板屁颠的赶紧跟上,走过前厅,来到柜台。 一路的香气四溢,店里的客人闻到香味,都抬头寻找。 钟志远端着这盘包子,炫耀似地举在空中,老板和老板娘站在一边,两眼放光。 好香,好看,他们都想尝,看会是什么样的美味。 “这给你,这给你。”钟志远拿起一个包子给老板娘,又拿起一个给老板。 老板和老板娘喜出望外,犹豫地问:“你自己不吃吗?” “专为你们做的!”钟志远微笑着,示意两人先吃。 老板夫妻二人对望了眼,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先是酥脆,后是松软,咯吱一声,肉香扑鼻而来。 “好吃!”老板娘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叫好。 老板狼吞虎咽,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看着老板娘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味。 客人围上来问是什么,老板夫妻二人被问住了,相视一笑,无法回答,都看向钟志远。 “黄金包!”钟志远略一思索作答道,“赣州独家!” 生煎包被钟志远叫成了“黄金包”,多少有首创者的任性成分,更多的是应季。春节在即,讨个好彩头,名字吉利好卖。 “黄金包?” 大家看到生煎包确实表皮金黄,也就信了。 老板夫妻二人说话间唇齿尚余香,空气里还留着生煎包的香味。 “现在有卖吗?” 有客人想先尝为快了。 老板夫妻二人尴尬地看着钟志远,钟志远反客为主,说还没上市。 客人无奈,遗憾地散去。 经此一试,勾起老板夫妻二人的强烈兴趣。他们热情地将钟志远请到了后院。 后院有个小房间,堆着些杂物,是老板夫妻二人议事办公的地方。 经介绍,钟志远才知道店名为什么叫“蓉李记”,原来老板叫李顺龙,老板娘叫陈蓉。看来老板还是个爱妻狂魔。 当夫妻二人听钟志远说这只是最初级的“黄金包”,正宗黄金包是爆汁的时,二人都惊到了,那该有多好吃啊?! “志远兄弟,能教我们吗?” 陈蓉尝了黄金包,就像吸毒上了瘾,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钟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商业上的事,谁先表明诉求谁就落了下风。 “当然!我来就是想和你们合作。” 钟志远倒没矫情,将合作事宜说出来。无非是他出技术,他们负责制作、售卖。 “利润二八分成,我二,你们八。”钟志远说。 说罢自己笑了,自己是“二”,按利润分成,别人爱怎么算都成。 不过,他不在乎,“黄金包”对他来说苍蝇腿的肉,赚点快钱度过眼前的窘境而已,且行且看。 陈蓉夫妻自然明白按利润分成对他们有利,顿时对钟志远颇有好感。这种合作对自己有百利无一害,他们欣然接受。不过,在分成上,陈蓉坚持五五分帐。一番善意的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三七分帐。 三个人相视,均畅快地笑了起来,这样的生意商谈,天下少有。 “你们准备怎么推出黄金包?”钟志远问。 东西再好,也靠推销。 “大肉包子两毛钱一个,这个五分钱一个。”李顺龙说。 钟志远皱起了眉,看向陈蓉,陈蓉点头,表示是这个价。 “别的呢?”钟志远问。 推出新品,除了定价,还有许多营销策略。 “还有什么其他的?就是你教我们,我们做出来卖哇,价格定好了,到时牌子上写上去就是了。”陈蓉疑惑地说。 钟志远笑笑,心想,这样卖,何年马月赚到钱? “你们知道营销4p组合吗?”他问夫妻二人。 他当然知道他们不懂4p,这么问只为让他们对他建立起绝对的信任,好让他们按自己的营销办法来实施,以便很快赚到钱。 自然,陈蓉夫妻二人相视摇头。 “你们知道产品定价策略吗?成本导向或者需求导向?” “你们知道推销策略有哪些吗?” …… 钟志远一连串的问句,让夫妻二人一脸懵逼,什么4p,组合,策略,太高大上,哪听过? “既如此,如何定价,如何推广,怎么卖法,你们全听我的吧!” 钟志远不客气地说,像个霸道总裁。 陈蓉夫妻被钟志远问得心里直打鼓,做了几年生意,这会儿像个小白,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像在老师面前回答不来问题的学生,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卖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会听钟志远说都听他的,倒觉得解脱了,高兴地说:“你说!” 没想到钟志远刚讲了怎么定价,夫妻二人就急了眼似的说:“太高了,肯定卖不出去!” 李顺龙还带着嘲笑说:“你不懂行情,隔壁老张家的包子算赣州市最好吃的,才两毛二一个。黄金包这么小一个,你定酱紫的价,哪个会来买?明显贵了。” 陈蓉帮腔道:“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你要相信我们噻。” 钟志远看看他们,摇头笑。 “你们不听我的,那咱们合作取消吧。” 钟志远说着迈动腿,嘴里嘟囔:“老观念,到死都富不起来。” 他使出了杀手锏,欲擒故纵。 陈蓉夫妻当然舍不得,李顺龙着急道:“嫑走噻。” 钟志远站住,微笑地看着他们,不容置疑地说:“合作就全听我的。” 夫妻二人相视着,挣扎了好一会,将信将疑的接受了。 钟志远就将如何定价,如何推广,如何售卖,详细说给陈蓉夫妻二人听。听得夫妻二人一楞一楞的,真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原来生意里有这么多学问。 钟志远讲完,夫妻二人还没回过味来,处在惊讶之中。 “没有异议,我们签约吧!”钟志远说。 一听签约,夫妻二人紧张了,这年头的人没什么法律常识,说到签约,无端就联想到官司。 钟志远是希望以这种合约的形式来坚定他们的信心,防止他们一旦遇到困难就产生怀疑,不按自己的办法来做,误了好事。 “立个字据而已,把我们说好的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双方严格遵守。” 看夫妻二人紧张的样子,钟志远解释道,化解他们疑虑。 他直白的说法,夫妻二人听懂了,宽心了,拿了纸笔来。 钟志远写好合约,夫妻二人看了,是这么回事,就盖了章,签了字。 大功告成!钟志远收起自己的一份,开心地高喊:“give me five!” 向李顺龙伸出手掌。李顺龙以为是握手,刚伸出手,看样子是击掌,就在空中与他击了一掌。 钟志远又高声叫道:“give me five!” 向陈蓉伸出手掌,陈蓉学着李顺龙与他在空中击了一掌。 同时,她心里在想,“给米饭”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他饿了,要吃米饭?都连叫两次了。 “是要米饭吗?”陈蓉迟疑了下,试探地问钟志远。 钟志远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个开心。 第6章 又见父亲 从蓉李记出来,钟志远站在门口望向张记,张记老板正好在门口捅炉子,两个人隔街看到,都笑了,一个心里嘲笑:“这潮头,恐怕也被蓉李记赶出来了。”一个嘲笑:“曾经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没有珍惜!且等着吧,看你还能笑得出来不?” 钟志远沿着中山路往北,过了建春门,走过廉溪路,左拐上了章贡路。 章贡路是上坡路,到了建国路就到了坡顶。建国路北端有赣州电影院,赣州最早的电影院,后来没了。章贡路和建国路交汇,往前就是西津路,是下坡路,北边贺兰山顶有郁孤台,这时候军门楼和郁孤台历史街区连影子都没有,一片平房瓦舍。 赣州的建筑受岭南影响,西门一带多骑楼,钟志远在骑楼的走廊里穿行,像个小孩在大人的裤腿间钻进钻出。骑楼里各色的商店和住家,许多的老店都在这一片街区,春风包子铺的店招还是那个大白包子溜着油,胜利照相馆的橱窗还放着那张漂亮的女人的照片,蔡家的蒸饺,和记菜馆,敲洋铁的,画瓷板画的,扎扫把的,一切如常,都是钟志远记忆里的样子。卖副食的柜台上放着的玻璃罐里面花花绿绿的糖果看着很诱人,卖酒的柜台下一排陶坛,坛口红布包的盖口,墙上挂着的不同大小带长长的手柄的竹筒,那是打酒的约子,舀酒用的。廊柱下还有鞋匠支着摊替人补鞋,卖酸菜的玻璃罐里泡着切片萝卜、菜梗,二分钱一根,吃得很开胃。 这是钟志远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味道。 四十年后重新走在街上,说不出的滋味。 走过中医院,走过菜场,远远的看到西津门城楼,如在脚下,一抬脚就能踩到似的。而越往前走,人越来越小,城门越来越高大,最后人就像根火柴棒装进了盒子里。 一出城门,视野豁然开朗,树木掩映中一条大江斜流而来,远处的西河大桥像一条波浪线画在水面上,天空悠远。 赣州市有两条江,东边的贡江和西边的章江,两江合流向北成为赣江,三条河流组成一个人字,赣州城就在人字的胯下。赣州是赣江的源头,东、西、北三面环水不通,是典型的“南通”。 非常有意思的是,八、九十年代,赣州地图上标的是“章江”和“贡江”,后来气候变化,章贡两江的水连年减少,可能觉得再叫“江”名不副其实了,后来就改叫“章水”和“贡水”了。 出了西津门,右手就是西津码头。 西津码头连着西河浮桥,与水西相接,曾经是繁忙的货运通道。在清代和民国时期都发挥了重要作用,特别是在太平天国运动和中央苏区时期,其战略位置和交通功能更加凸显。可惜后来交通功能消逝,西河浮桥也撤掉了。 西河浮桥是一座百余只香蕉船接驳成的浮桥,连接着西津码头与对面的水西码头,形成一条宽阔的过江通道。放眼望去,从西河大桥到水西码头沿江一带树木葱郁,古榕树团团簇簇倒映在江水里,像一幅水墨画。树木掩映里显出白墙黑瓦的房屋,水西街就藏在江边的茂竹密树里。 浮桥随着水势微微沉浮,走在浮桥上有轻微的晃动感。正是下班高峰期,浮桥上人来人往,皮鞋的脚步声,单车的滚动声,人们说话的声音,一时在江面上汇集,又随风而去,消失在江面上。 过浮桥上码头,男人们扛着单车,吭哧吭哧像狗一样,单车上还挂着女人们的包包,装了菜的篮子。女人们悠闲地甩着双手,一步三摇地走着。这一幕让钟志远从心里笑了起来,在爱的女人面前,男人累成狗也觉得幸福。舔狗,舔狗,每一个造词都是有道理的啊。 水西码头上,蔡家的小子见到钟志远,早早的喊了起来:“大学生回来了!” 这几乎是水西街一景。这一声里有调侃,也有认可。 家就在眼前,一上码头就是。一米高的石台上,带阁楼的水板房,门前一个凉篷。 钟志远跨上台阶,因为紧张,竟有些喘。 未进家门,一股辣味扑鼻而来,钟志远探头看,父母兄弟姐妹都在,不,哥哥不在。一家人在忙着做晚饭,父亲正在炒菜,肥胖的身子有些笨拙。 泪水在钟志远的眼眶里打转,胸膛急剧起伏着,久久难以平复。 父亲一生劳累,却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离世,子欲孝而亲不在,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此时见到父亲,钟志远真想抱着父亲大哭一场。可是不能,他只能用手狠狠地掐自己的腿,用肉的痛疼来化解心里的痛疼。 再看到前世九十多岁,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母亲,此时身板硬朗,满头黑发,一时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只叫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志远回来了啊!”看是儿子回来了,母亲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志远的母亲外人叫她钟嫂,地主家女儿嫁了城里的穷小子,是苦是甜跟了老公一辈子,生儿育女,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是个参加过扫盲班,会念“人之初”的小老太。 钟志远晚自习常不回家,不是在陈平家,就是在佟生家过夜,家里人也习惯了,难得看到儿子回来,陈淑贞很高兴。 父亲钟宜荣闻声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继续炒菜。 钟宜荣,外人叫他“老钟”,因为胖,赣州话叫他“肥牯仔”。七岁没了爹,孤儿寡母,从小撑起一个家。一手好字,一身手艺,靠照相、画画养活一家老小。一九七零年虽以死抗争,终究还是全家下放到了几百公里外的生产队,从此只有一个执念:回城。小时候,钟志远常听母亲说,“九江鱼还是要回九江”。 妹妹钟明华见到哥哥,意外惊喜:“哥,今日怎么回来了?” 钟明华是家里的幺女,计划生育的幸存者,与钟志远相差一轮,在水西小学上二年级,扎着两只羊角辫,白净的脸上有淡淡的几粒斑,一脸调皮样。 钟明华常被陈淑贞教导,长大要好好孝敬二哥,因为是二哥帮她洗的尿布。因此,钟明华对钟志远有一种天然的尊敬和亲切。 由此可见,从小的教育非常重要。 钟志远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只是笑,没有说话,将书包放进一旁的橱柜里。 姐姐钟春香,弟弟钟志洪忙着各自的事,他们都是赣州五中的校友,不过,一个在校,一个已经离校。 水西公社的学生都在赣州五中上学,唯有钟志远在赣州一中上学,这得感谢他父亲。 高二第一学期结束,全家才从县城迁回赣州。钟宜荣带钟志远到教育局要求进赣州一中时,在场有家长捂着嘴偷笑,一个县城回来的,住在水西,想进赣州一中,天方夜谭了!钟志远很记得那人一副轻薄的嘴脸。是钟宜荣软磨硬泡下,办事员才松了口,说如果赣州一中收,局里就放。钟宜荣就带钟志远到赣州一中,那时的班主任姚老师仔细看了钟志远的成绩单,很痛快地说正好还有一个空位,他要了。 有时候,一个人,一句话,就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有时候,只要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改变。 钟志洪小钟志远两岁,孔武有力,生性活泼好动,聪明但不好读书,常逃学在外,在读初三。 姐姐钟春香长得漂亮,性格好,爱笑,是父亲的最爱,因为她手下招了两个弟弟。虽比钟志远大一岁,一则上学晚,二则一再留级,因此,去年还在读初三,这在八十年代也是常有的事。 在读书这个事情上,钟家十分的灵性,九分给了钟志远。 碍于面子,钟春香办了肄业,进了水西服装厂。 钟宜荣年青时在饭店做过学徒,烧得一手好菜。此时娴熟地颠勺,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肥牯仔都怕热,那怕在冬天,守着灶台也热得出汗。 钟志远掏出手帕,过去帮父亲擦汗。钟宜荣先是吓一跳,看是钟志远,又很享受地让儿子擦了汗。这是儿子第一次帮他擦汗。他快乐地颠起勺,将锅里的菜舀起来扣在盘子里,钟志远接过盘子,放到桌子上。 “你这个秀才,今天怎么回来了?平时不到礼拜天看不到你人。”钟志洪不客气地问。 “嗯,好久没回来了!”钟志远说,内心感慨。 “你有潮哦,昨日还在家过元旦呢。”钟志洪嘲笑道。 钟志远呵呵一笑,搪塞过去。 钟宜荣做好了菜,大哥钟建国常不在家吃饭,也就不用等他。 大哥钟建国在钨业公司上班。大哥的工作还是钟志远替考得来的。当时钨矿公司招工要考试,钟志远长得跟大哥像,就去替考了。那时还没有身份证,只查准考证,对照片。他很顺利就进了考场,没搂住考了个第一,倒让钟建国名噪一时,也让他心虚了好一阵子。 很简单的一顿饭,笋干肉丁,虎皮青椒,一大盆芥菜煮芋头,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钟志远将芋头汤舀进碗里,黏黏的汤滑滑的很下饭。辣椒使味蕾大开,这饭吃得香。 “志洪,给老女子留毛子肉哇。” 钟志洪筷子在笋干肉丁的盘子里翻飞着,不一会就所剩无几,见状陈淑贞劝止道。 钟志洪将嘴里的肉丁咽下,筷子在嘴里吮了吮,在盘子里搅了搅,将盘子推给钟明华:“给你,都给你啊!” 钟明华见状,哇哇哭起来,将盘子推开。 “这个独猪兜!”陈淑贞无奈地骂了儿子一句。 钟志洪涎着脸笑,对妹妹说:“你自己不要的啊!” 说着,不客气地照盘全收了,将盘子里的菜带汤刮进自己碗里。 钟志远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无奈地笑笑,有股酸楚在心里升起。 晚饭后,钟春香和钟志洪两个社牛都出去了,钟春香找她同事小罗子研究毛衣编花去了。这年头家家的女人们都在织毛衣。钟志洪可能找他的小伙伴刘海涛躲哪抽烟去了。 钟明华自觉地上阁楼写作业去了,钟志远陪着父母在楼下。 陈淑贞拿着抹布四处擦拭,好像总有干不完的活。母亲爱干净,钟志远记得在农村时,过年前都要将桌子椅子搬到河里去,用细沙擦洗得干干净净。 钟宜荣在灯下做蜡果,手里拿着一个腊做的桃子琢磨着。桃子上的毛刺纤毫毕显,比真的还像。钟志远很佩服父亲的动手能力,做什么像什么,无师自通。 钟宜荣一辈子靠手艺养活了一家人。在生产队,在公社,在县城,他带着钟建国靠照相、画画,日子过得风风光光。那时队里有人猎到什么,总是拿到钟家来卖,因为,老钟家有钱。麂子,野猪,豪猪,野鸡,斑鸠,鹧鸪,老鹰,穿山甲,老钟家什么没吃过?泥鳅、黄鳝是成担的买,倒进水缸里,敲了鸡蛋养着。那时,泥鳅穿豆腐,鳝片炒面,清炖田鸡,吃得喊不要不要的。县城时照相馆生意火爆,时髦青年进进出出,一时成为县城的时尚中心。 可终究“九江鱼还是要回九江”,落叶归根是父辈们的执念。一番运作下,回到了赣州城,只是时过境迁,归来两袖空空,一时没了营生,钟家从此落没。 钟志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父亲摆弄他的蜡果,想父亲这一生的苦难,走过来委实不易。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却要下放去农村,父亲宁原死也不愿全家下放。吃了大把的安眠药,可是被人发现,从车上抬到医院抢救,洗了胃又被戴上手铐押送上路。 钟志远永远忘不了那个阳关灿烂的中午,车子停靠在车站时,押解父亲的车赶了上来,一闪而过,父亲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分外明亮,白得像纸。 钟志远常想,父亲是怎样的人,一个敢于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对遭遇该有多么愤恨、不公与绝望! 想着这些,钟志远眼睛潮热。 “你不去看书?”钟宜荣抬头问。 “马上去,爸,你做的这个桃子太像了,比真的还像!”钟志远掩饰地擦了下眼,衷心夸赞道。 “你爸爸有本事哦,学什么都像。”陈淑贞一旁夸道,“大吉山钨矿的雕像都是你家爸爸做的。” 陈淑贞是典型的家庭妇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对丈夫无理由的崇拜,说起老公年青时的风流韵事,还喜笑颜开,从不吃醋。 钟宜荣不无得意地说:“这不是吹的,我一手毛笔字整个矿山都比不过我!” “要不是生建国,你爸爸要照顾我,在矿山不回来的话,都是大干部了!”陈淑贞惋惜地说。 钟宜荣没说话,多少有些遗憾吧。 钟志远泡了茶,递给父亲,转头问母亲:“妈,你喝哪个茶?” 钟宜荣看了眼儿子,接过茶喝了口。儿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给自己泡茶,十分高兴。 “我吃我自己的茶。”陈淑贞说,收了抹布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陈淑贞常有些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方子,煮个茶,熬个汤,不见得好,也不坏,只是一种生活执念吧。事实证明她是成功的,九十多岁,说话还刚刚的。 “爸,你喜欢做什么事?”钟志远随意问道。 钟宜荣似乎被问到了,可能从来没人问他这个问题,特别是儿女。 钟宜荣看着手里的蜡果,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你爸爸喜欢看书。”陈淑贞帮父亲回答道。 母亲的话让钟志远哭笑不得,确实,父亲喜欢没事就躺在椅子上看书。看的书也杂,横版书竖版书,有大八义小八义之类的,有写民国的,北伐、童子军什么的,有抗战的,《小砍刀》、《苦菜花》之类的,也有《青春之歌》、《r4之迷》,等等。 钟志远也得益于这些书,从小猜着字读这些书,繁体字、古文言都比同龄的孩子懂得多。虽然常有把“你猜猜”读成“你青青”,把“他舅舅”读成“他鼻鼻”的笑话。 “照相!” 沉默许久,钟宜荣给一个腊桃洒上白粉,古井无波地说,“毕竟干了几十年。” “爸,你那些照相的东西都还在吧?”钟志远问。 他用过海鸥牌120和135相机,父亲在县城开照相馆用的架子机回城后就没见过。 “在,都收在箱子里,相机,放大机。”钟宜荣说。 钟志远记得放大机是父亲自己做的,用一个镜头,做了个伸降架子,可以调节高低。钟志远喜欢暗房里红色的光调,冲洗后挂起来的胶片,定影盘里显影好的照片,感觉那是个充满艺术感的空间。 “志远,你哥找了个对象,好年青,跟你一样年纪,好漂亮哦,叫刘芳,在纺织厂上班。”陈淑贞坐下来,看着儿子,一脸兴奋地说,“上个礼拜来家里见了面,喊‘妈妈’喊得隆隆甜……”说起儿女的事,陈淑贞总有说不完的话。 陈淑贞的话,让钟志远暗暗替大哥担忧起来。钟建国是有名的“糯米糊”,性格懦弱。前世大哥被工段长威逼利诱,帮人背了黑锅,坐了两年牢。他的工段长偷偷将乌砂废料从下水道扔出厂外,叫钟建国下班去捡起来,送到他指定的地方。说这是对他的考验,对他说:“你成了我的人,我让你当组长。你不听话的话,你就嫑想在厂里上班了。”钟建国很看重这份工作,那是弟弟帮他考进去的单位,他挣扎再三,为保住这份工作,决定去就去,想来不会那么背就被抓到。结果,就真的那么背,被联防的人抓到了,他再三分辨不是偷,是工段长让他捡起来的。可是,工段长怎么会承认?求告无门,最终身陷囹圄,害得钟志远过年后返校时,还得巴巴的去新建县的省一监看他,给他带父母准备的年货。当然,最悲催是大哥钟建国,刘芳被家人逼迫,嫁了别人。 钟志远想着,心里有了主意。 这时,邻居家的电视里响起了歌声,“孩子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就听得楼梯声嘎嘎响,钟明华匆匆地擦身而过,好像听到什么召唤。 这年头就这样,没有别的娱乐,蹭别人家的电视看已是享受。 “老女子,慢毛子,嫑跌倒了。”陈淑贞担心地喊起来,钟明华早出了门。 钟志远站起身走到门外,看见妹妹拿着个板凳坐在一群人的后面,在人家的门口,从门外盯着屋里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黑白电视机,正在放着《陈真》。 钟志远看着,嘴角微微泛起的笑容僵了,眼前幻化出一个端着破碗手拿打狗棍的乞丐无声而又倔强地站在门口。 鼻子微微的泛起酸来,看江面,江水泛着的灯光忽明忽暗的,渐渐模糊了起来。 第7章 热闹的夜 钟志远和兄妹们的卧室在阁楼上,客厅后面与父母的卧室之间有一个很窄的过道。 他拉了下墙上的拉线开关,头顶射出一方光柱,他双手握着木梯,一级一级爬上去。 他的头从地板上冒出来,床底下的板凳腿,塞在床底下的木箱子凌乱地呈现在眼前,还有地板上乱七八糟放着的鞋子、热水瓶、痰盂,一盏灯悬在桌子上方,再往上爬,看到桌子两边的床上都叠放着红红绿绿的大花被子。 桌面比较凌乱,带支架的圆镜,雪花膏瓶子,蛤蜊油的蚌壳,各色牛皮筋,一堆书上放着一台三洋录放机,旁边十几盒磁带,一台黑盒子的留声机上放着一叠圆盘的唱片,桌上几个搪瓷杯,还有一支卷发器,拖着打弯的电源线。 钟志远将书包随意地放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打开留声机,拿起唱片,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红色塑胶的唱片放进去,将磁针放下,圆盘转动起来,留声机里传来一个男人忧伤而动听的歌声: “姑娘你好像一朵花 美丽眼睛人人赞美它 姑娘你和我说句话 为了你的眼睛到你家 把我引到了井底下 割断了绳索就走开啦 你呀 你呀 你呀” 听着歌声,钟志远有种好久远的感觉,又不由的沉浸其中。 钟志远想起了那个曾和自己在暑假勤工俭学叫铁铁的姑娘,一起推大板车拉砖头,空车时铁铁坐在板车上,自己拉着她,她在车上唱歌给自己听,铁铁快乐的笑脸,铁铁低头衣口露出的那团白腻……小工结束后,夜晚自己在田埂上忧伤地唱起的就是这支歌。 钟志远沉浸在懵懂少年时的甜蜜思绪里,连大哥上楼都没听到。 “志远,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钟志远听到大哥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叫了声“哥”,将电唱机关掉。 钟建国长得白净清瘦,高鼻梁,络腮胡,一头卷发,脖子上一条围巾,很文艺范。 钟建国摘下围巾放一边,拎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斜靠在床头,拿着本本,在记着什么。 哥俩相差一圈,两代人似的,大哥和上海知青、赣州知青都曾是钟志远心目中的时尚青年。农闲时知青们聚在某人的屋里,讨论着某本小说,让幼小的钟志远一度感觉到一种文学召唤。学习的欲望像星星之火,在心里燎原。 那时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都是钟志远没有听过,没有见过,没有吃过的。跟大哥往来的都是些朝气蓬勃的青年,男男女女都说普通话,穿着时髦,帅气漂亮。后来知道,那些很多是外地来的勘探队的人,909,264,这些许多只有数字的单位。 那年头照相是个时尚活,很能吸引一批人,特别是漂亮女孩子,越是漂亮女孩越爱美,越爱照相,所以,钟建国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身边常围着一帮女人,钟志远都叫了好几个小姐姐“嫂嫂”。 回城之后,钟建国一落千丈,郁郁不得志。幸好钟志远替考进了钨业公司,才安定下来。 “哥,在干么?”钟志远从书包里拿出数学本,问大哥。 “哎,刘芳她妈讲要准备三大件,十八条腿。” 钟建国三十多岁还没结婚,像绝大多数下乡知青一样,不愿在农村结婚,好不容易回城了,岁数又大了,他们是被耽误了的一代。这会儿还不兴彩礼,但要置备齐“三大件”和“十八条腿”,可也是不菲的一笔花销。 三大件大体是电视机、缝纫机、自行车之类,各家要求不一样,十八条甚至三十六条腿,说白了就是一套组合家具,床、沙发、柜子之类的。 “结个婚好累,还要摆酒席,都是钱!”钟建国叹息道。 “这些都是小事。”钟志远说,心想,我不回来了吗?他问,“哥,你们单位怎么样?” “好!亏得你帮我考进去了,好多托关系的都进不去!”钟建国高兴地说。 “那你在单位怎么样?”钟志远问。 “领导晓得我考了第一名,车间重点培养我,我吃得苦,又会托卵头,”钟建国得意地笑道,“搞不好有机会到日本去深造。车间的设备日本人都不让动,婊子崽的东西!” 钟建国狠狠的骂日本人,钟志远好笑,没想到哥也是愤青。 “哥,你可晓得严打的事?”他问道,意在提醒大哥。“从去年7月份开始的,打击各种刑事犯罪,打砸抢,偷盗国家财产,听讲现在犯了事就送监狱,好多都送到青海大西北去了。” “晓得毛子,有这么严重啊?”钟建国惊讶地问。 “有传言,派出所都有指标,现在不管犯什么事,逮住就判刑送监狱,形势可严峻了。”钟志远瞎说八道,故意说得很吓人。 钟建国若有所思,用笔在本子上写写划划,自言自语道:“管它,不犯事,什么事都没有。” 钟志远看了大哥一眼,暗叹口气,你是没主动,可被动也是犯事啊。 “哥,如果你组长,工段长喊你做坏事,你可做?”钟志远问。 钟建国笑了,说:“做什么坏事?坏事不可以做哦!” 钟志远也笑了,道理都懂,可遇事就糊涂。他问:“举个例子啊,你们工段长把乌砂丢到外面沟里,喊你去捡,你不去,就开除你,你怎么办?” “啊?不会,我们工段长怎么会做酱紫的事哦?你嫑乱讲。”钟建国说。 “我是举例噻,真的酱紫,你怎么办?”钟志远逼问。 钟建国真的就犹豫起来,磕磕巴巴地说:“这就难办了,不去丢工作,去了万一被抓起来,唉,不上班饭都吃不起,更嫑讲讨老婆了,刘芳家肯定不同意她嫁给我……哎呀,这个难办了,如果运气好的话,抓不到就好了~” 钟志远笑了,大哥果然“糯米糊”,遇事就糊涂,还想着好运气。 “哥,千万小心,严打时期,这个要是被抓到了,肯定坐牢,嫑赌运气,运气这个东西你赌的时候往往都没有。”钟志远很认真地提醒道。 钟建国笑了,说:“举个例子,你搞得这么严肃。” 钟志远嘿嘿一笑,心想,也罢,自己重生了,一定不会让这事发生。 他指指大哥手里的本子,笑道:“哥,那些东西我送你吧。” “你送给我?”钟建国没听明白似的,嘲笑着问弟弟。 “啊,我送你!”钟志远明确地说,一脸轻松的笑容。 “你讲鬼话哦,等你大学毕业,我都快四十岁了,还讨什么老婆!”钟建国说,很觉得弟弟站着说话不腰痛,开空头支票。 钟志远待要说什么,这时钟志洪回来了,上楼就数落起妹妹来。 “这个明华,坐在那里吹西北风,还看得津津有味,喊都喊不回来。”钟志洪叹着气说道。 “妹子你管她,大家都在看。”钟建国说。 “你买个电视机来哇,不要只管刘芳,妹子也是家里人。”钟志洪不客气地对大哥说。 “我还有钱买电视机?我有钱我早买了。”钟建国叹了口气。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钟志远学着电影里的台词说。 “什么面包,牛奶,在哪里?”钟春香许是没听清,只听到面包、牛奶,一边爬着梯子,一边大声地问。 “吃得像个番薯了,还想着吃吃吃!”钟志洪嘲笑道。 赣州话,“番茄”是说人胖。 “哈哈,志远不是讲有面包,有牛奶啊?”钟春香打着哈哈说。 “有面包牛奶啊?”钟明华也在楼下叫了起来,吱嘎地爬上梯子来。 “又来了一个番薯!”钟志洪笑道,“看完电视就想吃。” 一时阁楼里唧唧喳喳的,好不热闹。 灯灭了,夜静了,能听到江水汩汩流动的声音。 钟志远躺在床上,肚子里有股气在转,胀得不好受,掀了被子侧身悄没声息放了个屁。 “你们哪个放的屁,好臭!”钟明华捂着鼻子抗议,她和姐姐睡一张床。 “你们自己放的屁,还讲是我们!”钟志洪反驳道。 “肯定是你们,钟志洪就是你,不然你着什么急!”钟明华推断道。 “你乱讲,标致妇人放臭屁,是你,吃得跟番薯一样!”钟志洪大声道,脚都蹬了起来。 “唉,放个屁都转不开身,闹什么,”钟建国叹息着,幽幽地说,“别乱动,掀了被子。” “吵什么,吵个屁啊!哈哈……”钟春香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你嫑笑,钟春香是你放的屁!”钟志洪矛头又指向了姐姐。 “我冇有哦,不像你,乱放屁!”钟春香不屑地说。 “啊呀,明天我租出去住,让你们吵,一个屁都有得吵!”钟建国自言自语地说。 “是啊,是要搬出去了,刘芳在等你哦。”钟志洪怼了大哥一句。 “好好好,嫑讲起,一个屁的事讲到我和刘芳干什么!”钟建国生气地说。 黑暗里,钟志远听着兄弟姐妹的对话,心里乐得不行。 “你们嫑吵了,屁是我放的!”钟志远大方承认了。 一下子静了下来,然后钟明华呵呵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志远哥哥!” “有什么不好的,你们首先想到我,这个才是最坏的,不声不响。”钟志洪很是忿忿不平的说。 “哪个喊你平时不学好哦!”钟春香怼道。 “有这个秀才在啊,你们都不会讲我好,我是晓得了。”钟志洪没好气地说。 一个屁,让兄弟姐妹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了好一会。 钟志远美美地叹息一声,感觉这才是生活的原味。 这夜,听着兄弟姐妹们的鼾声,还有弟弟不时的磨牙声,钟志远失眠了。 父亲五十多了,再难崛起,母亲一个家族妇女,能指望她做什么?大哥进了工厂,也就这样了,姐姐和弟弟,唉,没指望,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妹,这个家急需要他来重振雄风。 想到妹妹蹭电视那幕,钟志远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他越想,内心的急迫感越强。 这个前世的人事总监,开始头脑风暴。 然后,就见他悄悄地披衣起床,轻轻地将书包里的手机拿出来,铺开纸,在黑夜里快速地抄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静夜里,后墙人家里响起了轻微的动静,悉悉簌簌的。一阵压抑着的声音传进钟志远的耳朵,女人激动时“嗬嗬”的嘶叫声,伴着床脚吱嘎作响的摇晃声,有节奏的响动着。 后墙是姓张的小两口,他们在做好事! 水板房是杉木板隔断,一板之隔,木板和木板之间还有缝隙,声音虽小却非常清晰,从声音都能判断出两人的姿势。女人的声音像是很难受,一会儿传来女人不满意的声音:“你怎么搞的?不出力啊?!你下来,我来弄你!” 钟志远笑歪了嘴,竟然有这好戏。 前世从未听到过,想来是因为自己睡得死,没像今天这样深夜未眠。 这个世界,许多事情发生了,只是自己感觉不到,还以为没有的事。 第8章 春节要吃黄金包 天亮醒来,哥姐上班了,弟妹上学了。 从窗户望出去,是个阴天,浮桥上三三两两的人,西津门城楼下的车辆像甲壳虫一样时不时出来进去。从窗户往下看,看到过往行人的头顶。 钟志远谎称今天帮老师的亲戚替考,所以起得晚。平时上学,他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 炉子上热着稀饭,桌上有萝卜干丁,霉豆腐,陈淑贞在收拾东西。 “妈,爸去哪了?”钟志远没看到父亲,问母亲。 “你爸挑水果去城里卖了,才走。”陈淑贞说。 闻言,钟志远一步抢出门,看到西津码头上,父亲耸着肩弓着腰,挑着两个箩筐,扁担压得抬不起头,正使劲地往上爬。 钟志远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父亲即使下放农村也没有肩挑手提过这么重的东西,临老还要遭这样的罪,他深感愧疚。眼见得父亲一点点的爬上码头,渐渐地消失在城门里,自己竟毫无办法,一种无力感袭来,很悲凉。 “妈,爸的水果是放在哪的,我怎么没看到?”钟志远擦了下眼睛,问道。 “你爸爸怕志洪他们偷吃,放在我跟你爸爸的房间里。” 怪不得没看到。钟志远如果知道父亲要去卖水果,一定会阻止他,他不能看着他受这样的苦。此时,很是自责。 钟志远挤牙膏漱口,准备吃了饭去蓉李记,快点赚到钱。 洗漱的水有些涩,有明矾的味。家里的水是从章江里挑回来的,倒进缸里需放明矾澄清了用,整条水西街都吃河里的水,只有水西小学用的井水。 水缸里只有小半缸的水,钟志远抄起扁担挑了水桶去挑水。 码头上几个妇女在忙碌着,蹲在石阶上探出身子在水里洗菜的,衣服吊着,露出半截腰和蓝色的秋裤头,很是不雅。穿着套鞋站在水里洗衣服的红衣女子,拿着木棰呯呯的捶衣服,一个小孩红衣绿裤的站在石阶上,看着大人,手送在嘴里吃着什么。 钟志远不认得这些人,径自上了浮桥,在离江边远些的地方,放下水桶,用扁担钩钩住一只水桶,慢慢地放下去,桶底接触水面时,桶倾斜,水就进了桶里,钟志远将绳拉紧,桶下坠,手上提,待水满了,用力将桶提了上来,再将另一只水桶也打满水,挑着水往回走。扁担颤悠,脚步沉重,浮桥上的木板咯吱作响。 挑完水,匆匆吃了早饭,钟志远将昨夜抄写的东西连同手机都放进书包里,将书包的搭扣拉紧,背上书包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出门直奔标准钟,去邮局寄东西。 走过西津路,右拐进建国路,再左拐进阳明路,一路的骑楼里进,骑楼里出。 邮局好热闹,接打电话的,寄信寄包裹的,买报纸杂志的,进来出去。 柜台很高,倒像是旧时的钱庄。钟志远写了几个信封,为保险起见,没有寄平信,用挂号的方式寄出去,柜台营业员咚咚地敲着章,将存根递给钟志远。 钟志远收好存根,出了邮局,沿着大公路直奔蓉李记去。 蓉李记的厨房里雾汽弥漫,香味扑鼻,蒸着包子,炸着春卷。 商用的炉子有着宽大的炉膛,煤球比家用12孔的大许多,炉子上挂着铁钎,煤堆上放着铁钳。 平底锅,面团,肉馅,冻肉汁,熟芝麻,葱花,油和刷子,万事俱备,只等钟志远。 “开始吧!”钟志远朝李顺龙摆手道。 “包成这么大小。”钟志远比划着,比乒乓球略大,李顺龙照做。 “褶子要薄,掐掉尖尖。”钟志远叮嘱道。 李顺龙一一照做,很快就包好一锅。 “给锅子刷油,刷匀刷全。” “放包子,留一点点空隙。” “盖上盖子。” “加水,加到包子的三分之一” 钟志远不断地发出指令,李顺龙一一照做。 一阵油滋响起,嗞啦嗞啦的。渐渐地声音又小了。 “听声音,感觉到水没了吧?”钟志远问李顺龙。 “嗯,声音没那么水润了。”李顺龙弯腰侧耳听,看了下手表。 “开盖,再刷层油。” “加芝麻,葱花。” “关火,起锅喽!” 李顺龙揭起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直扑面门,看包子底部金灿灿的,十分诱人,一脸喜色,激动地贴近锅子,耸动着鼻子,吸着香气。 钟志远装了一盘,对李顺龙说:“走,柜台去!” 李顺龙一路屁颠的跟着钟志远从后厨到柜台,比昨天更浓郁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店里的客人闻着味站起来,围到柜台看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陈蓉笑得花似的,看着钟志远拿起一个包子,对大家示范说:“这是黄金包,包子里有肉汁,刚煎好非常烫,不能心急。如果一口咬下去,烫嘴不说,还会噗嗞溅一身。”说着,咬了一个口子,说,“咬开一个口子,将里面的肉汁吸到嘴里,这样满嘴鲜香爆汁,这才是正确的吃法,千万记住!” 李顺龙拿起包子,抽着鼻子闻着香,好享受的样子,然后一口咬了下去,噗呲肉汁四溅,弄得一身一地,围着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陈蓉笑得不行,拍打着李顺龙,笑道:“人家刚讲嫑急,你耳朵是漏风的啊?”自己拿起一个包子,学着钟志远吃了起来,双眼放光,喜道:“真香,满嘴的肉汁!酥脆松软,太好吃了!”将包子一个个分发给满眼期待的食客。 “今天我们只是试做,不卖,大家尝着好,明天来吃啊!” 陈蓉笑着对大家说,生意经满分。 看一众客人品尝后的满足神情,钟志远知道,成了。第一批义务宣传员由此诞生了。 包子其实并不完美,但是可以边卖边改进。 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卖家总是对的。 后院的小房间里,钟志远将包子可以改进的地方一一指出。 “怎么改进就靠你们了!”钟志远说。 专业的事留给专业的人去做。这是hrd的必备技能。 接下来,钟志远布置了推广作业,三个人一一将细节明确。 钟志远走出蓉李记,看了眼隔壁的张记,心想明天老头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一下子体味到,竞争是残酷的。 张老头好端端的招惹自己这么个祸害,向谁说理去? 这天,蓉李记门口挂出一块黑板,各色粉笔画的很有艺术感。 “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还画着流口水的动漫小包子。 门口一台单放机,反复地播着几句话:“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蓉李记独家,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 经过的人,驻足观看,被流口水的小包子吸引到,听到单放机里的广告,抬头询视地望向蓉李记,有进店一问究竟的,有带着迷糊离开的。聊天时,都不约而同地讲起路过时看到的一幕。 而一个漂亮女生,手里提着一台单放机,播着同样的几句话,从中山路出发,绕着标准钟商圈,在赣州公园、卫府里一带转悠。遇到的人,停下脚步,侧目而视,侧耳倾听,这一幕第一次见到,实属好奇。 消息不胫而走,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黄金包,明天早上6:30,蓉李记免费品尝,这信息深深地扎在听者的心头。 第9章 救了一美女 赣州公园门口围着一群人,闹哄哄的。 钟志远以为是摆象棋,或卖虎骨膏的,抵近一看,见一女孩倒在地上,众人不知所措。这年代急救知识还不普及,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不知道怎么处理,只会干着急。 钟志远没多想,救人要紧。 他分开人群,蹲在女孩身边,仔细察看女孩的症状,大脑在快速搜索有关急救的知识。 这月份肯定不是中暑,那么是心脏病?高血压?脑梗?脑出血?癫痫? 钟志远能想到的危险的情况也就这些了。 有呼吸,不需要胸压,更不需要人工呼吸。 钟志远蹲在女孩跟前,一会儿凑近观察,一会儿趴地上观察,好一通忙活,看在围观的人眼里却引来不同的议论。 “这个小鬼可能是学医的哦!观察好仔细。” “可能没经验,你看,他不晓得怎么下手。” “你看他盯着女娃子看来看去,不会是二流子哦?!” “唉,你不敢耍流氓呢,这么多人在看到你哦!” 有人朝他喊,议论慢慢地转向担心钟志远是个二流子。 这些议论,钟志远都没听到,他全神贯注,在脑海里将可能的急发病一个一个拿出来比对女孩的状况,结果都被否定了。 忽然想到了陈艳,低血糖!一定是低血糖!钟志远兴奋地做出了判断。 陈艳是钟志远的同事,高尔夫球场的客服专员,是他一手招进来的,很漂亮的一个姑娘,球场四大美人之一。有天两人在他办公室正聊得欢,忽然陈艳就眼泪汪汪的,眼睛赤红,无力地捧着胸,把钟志远吓坏了,正手足无措时,陈艳斜乜着眼虚弱地问“有没有糖”,钟志远立即将桌上的巧克力递给她,陈艳巧克力一进嘴,马上就活泛起来了,笑靥如花,神情如常。 眼前的女孩,脸色苍白,额头上细汗漓漓,双眼红赤,泪眼汪汪的,与陈艳那时一模一样。 断定是低血糖导致的,钟志远心头一松,抬头急切地大声问:“谁身上有糖?或者甜的东西?快!”说着朝大家伸出了手。 围观的人中正好有位带小孩子的女人,身上带了糖果,毫不犹豫地递了一粒给钟志远。钟志远接过糖果,剥开糖纸,硬塞进了女孩的嘴里。 围观的人看这个小年青也没什么动作,只是观察一阵后就给病人喂糖,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有没有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女孩的反应,现场静得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钟志远也有些紧张,毕竟自己不是医生,只是凭经验判断,这要没效果,那就得赶紧叫120了,可是没有手机,得去附近找电话。 在大家的静默里,女孩慢慢地脸色红润起来了,呼吸也顺畅了,眼睛明亮起来了。 围观的人看到女孩的变化,开心地嚷嚷起来。 钟志远将女孩搀扶起来,拯救生命的自豪感涌上心头,脸上洋溢着欣喜。 围观的人群见女孩站了起来,发出如释重负般的叹息,七嘴八舌地说起刚才的事,有提醒女孩以后出门要小心的,有夸钟志远出手相救的。 其实,刚才钟志远救自己,女孩都看在眼里,只是当时无力。 这时,钟志远发现,这竟是一位标致的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笔直的大长腿,比模特也不差,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差不了几公分,应在1米75以上。 女孩红着脸羞涩地望着钟志远,轻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钟志远轻松一笑,说:“没那么严重,低血糖而已。” “低血糖?”女孩疑惑地问。 感情姑娘自己不知道有低血糖,或者根本没听说过低血糖。 “你以前没晕过?”钟志远问。 女孩轻声说:“嗯,第一次。” 那就难怪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送你回去吧,顺便给你科普下有关低血糖的知识。” 姑娘倒没犹豫,与钟志远一道走出人群。 “这血糖不能高,高了得糖尿病,你没有,这个我就不说了……” 钟志远一路上给姑娘科普着高血糖、低血糖的有关知识,虽然自己了解的也不多,但相对而言足够了。 姑娘听得很认真,默默地点头。 “总之,低血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上常备糖果就万无一失。” 钟志远说完,扭头看向姑娘,姑娘正痴痴的看着他,两眼相望,倏的挪开。 走过衣裳街,姑娘带钟志远拐进文清路,来到一栋公寓楼前,指着一个服装店说:“我到了!” 这是商住两用的楼房,就在赣州公园角上。服装店名叫“美玲服装店”,左边有个裁缝铺,一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皮尺,双手戴着袖笼,正拿着一块粉饼在台子上画线,裁缝铺边上有理发店,水果店,远处墙边上有一个图书摊,几个孩子正坐在那津津有味地看小人书。服装店右边是家副食品店,再边上是瓷板画店,杂货店。 美玲服装店的玻璃橱窗里放着一男一女两个模特,穿着当季的衣服,橱窗有背板挡住了看向店里的视线。 “陪我进去吧?我妈要是问我干吗去了我说不清。”姑娘期待地看着钟志远说。 钟志远心想送佛送到西,跟着姑娘,推开木头框的玻璃门进去了。 服装店呈“几”字型摆着玻璃柜台,正面柜台留了一个空间可供一人进出,上面有一木板可折叠。柜台里面靠墙许多矮柜,衣服都高高的挂在墙上。 这是大众风格,别家店大体如此。光线比较暗,只有玻璃门透着光。 姑娘叫了声“妈”,钟志远看见柜台里一个美妇人正望过来,带着几丝讶异。 妇人姿容秀美,不施脂粉,衣着得体,凸显女性的魅力,虽近中年,皮肤白嫩光泽,一头乌黑微卷的短发,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索,气质高雅,身高估计在一米六五上下。 姑娘上前跟妇人说话,钟志远感觉熟悉又陌生的语言,直到听到“刚给”才知道,这母女俩是在用会昌话交流, 从初二到高二上学期,钟志远在会昌待了近四年,因为在学校,对会昌话并不熟悉,只会那么几句。“刚给”正是钟志远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词。妇人是在问姑娘干什么去了。“刚给”是“什么”的意思。 赣州各地的方言差异很大,水西的话水东的话和赣州城里的话就相差很大,各县城的话更是根本听不懂,到了各公社也是如此,甚至村这头的话村那头就听不懂。 母女俩的交流停止了,妇人掀开木板,走出柜台,朝钟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衷心地说:“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钟志远倒有点手足无措,自己可不是来领谢的。 “没,没,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 钟志远一时有些语结,胡乱地摇着手。 “来,进来坐会吧。”妇人掀开木板,站一侧等钟志远进去。 姑娘轻推了下钟志远,指着柜台里面说:“那儿有把椅子。” 钟志远和姑娘进了柜台,在姑娘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姑娘坐在一个小方凳上,伸着一双大长腿,挨着钟志远。 空间比较仄逼,钟志远不自然地将身体收紧。 “你吃饭没?得马上吃点东西。”钟志远对姑娘说。 妇人端了茶过来,放在矮柜上,听到钟志远的话,好像提醒了她似的,一拍大腿,跑到那头从矮柜里取出一铝制饭盒来,放在矮柜上。 “等你老半天不回来,哪想到出了这等事,要不是……”妇人突然意识眼前的小伙子救了女儿,可连名字都不知道,尴尬地对钟志远一笑,问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钟,钟表的钟,钟志远。” 钟志远每每介绍自己都得告诉人家是钟表的“钟”,不是祖宗的“宗”也不是八田日的“曾”。因为赣州人老搞不清“钟”“宗”“曾”。 “我就叫你志远吧?”妇人说。 钟志远点头,说:“阿姨,您不用跟我客气,说起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姑娘正吃饭,含着一嘴的菜,闻言停止了咀嚼,惊喜地问:“你是会昌的?”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钟志远。 “我小的时候全家下放到长岭,81到83年我在会昌一中读书。” “我在三中。”姑娘兴奋地说。 “那你家在会昌时住哪?”妇人好奇地问。 “北门照相馆你们知道不?”钟志远问。 “你家是开照相馆的?”母女俩几乎同时叫起来,脸上溢着笑。 钟志远很得意地点着头,嘴角带笑。 “你家对面有一棵大榕树,检察院就在那。” “对,往前一个水站,那时我常挑两个铁桶去排队买水。” “北门十字街的冰店,夏天我常去打冰水,五毛钱一热水瓶呢。” …… 气氛好像一下子热烈了,彼此的距离感全没了,像是多年的知交重逢。 “我在你家照过相呢!”姑娘兴奋地说,放下筷子,去一个矮柜里取了个钱包出来,递给钟志远:“你看!” 钟志远看见钱包夹层里放着一张姑娘的黑白全身照,看背景确是自己家照相馆的布景,脱口而出:“美!” 这一声美叫得姑娘红了脸,妇人也颇感尴尬。 钟志远却没发觉,还在端详着照片,嘴角挂着微笑,只觉得回到了从前。 一抬头看见母女俩表情,回味一下,知道自己让人误会了,赶紧把话题支开,他对女孩说:“三中的文体比我们一中强,我去看过三中的文艺演出,很棒!” “是吧?我是三中的文艺骨干!”姑娘一脸骄傲地说。 钟志远正想夸她一句,却发现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起来,眼睛直盯着门口。 钟志远回头,看见门外进来三个年青人,为首一个光着头。 光头是自信的表现,一般人没勇气剃光头。但凡光头都是强人。 妇人已经站了起来,一脸的愠色。 三个人满脸戾气,旁若无人地扫视着店里。 “你们还想怎样?”妇人压抑着愤怒质问道。 “明知故问嘛!”光头身后稍黑显瘦的青年涎着脸说。 “我女儿早说了,不可能!”妇人怒声道。姑娘却一直没说话。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女儿可没说!”光头身后脸皮白净的年青人厉声道。 看来光头就是光头,是这两人的头,不用自己说话自然有人帮代言。 姑娘梗着脖子扭头在一边,那意思根本不屑说。 这时店外进来两个女人,嘻嘻哈哈的,可进门一看店里这些人的脸色,见气氛不友好,相互眼睛一示意,马上就转身逃似的走了。 “你们太过份了,客人都被你们吓跑了!”妇人脸都气红了,身体有些颤。 “我们又没做什么,你开店做生意,我们进店来也不犯法啊?”这时光头说话了,一句话说得妇人语塞。 姑娘胸潮起伏,眼泪都要来了。 “你到底要怎样?”姑娘将“们”都省略了,直接对光头说。 “不就想和你处个对象吗?”光头邪笑道。 钟志远听到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死也不会和你处对象!”姑娘绝决地说。 “怎么跟大哥说话的?”瘦子暴喝道,作势向前要教训姑娘,被光头喝止,“猴子,别没礼貌!” 被叫猴子的瘦子乖乖的退后,不再说话。 “你也听到了,请以后不要再来店里了。”妇人板着脸对光头说,“我女儿不同意!” “你说得轻巧,我大哥不要面子啊?”小白脸说话了。 钟志远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坐着当吃瓜群众。虽说与这母女没交情,但一则救了人家,二则还都是会昌人,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见义不为是为不义啊。 “死乞白赖的纠缠人家,说出去才没面子呢,大丈夫从不用强,特别是在女人面前。” 钟志远慷慨地说着,掀开木板,走出柜台,看着光头,认真地问,“你是英雄?你是混混?” 光头愣愣地看着钟志远,吃不准他是什么人,不知如何回答。 “你谁啊?”小白脸不满地问道。 这道哲学问题问得好,钟志远笑了,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是谁!你谁啊?” 钟志远这么调戏的反问,让小白脸很愤怒,骂道:“也不打听打听我老大是谁,就敢横插一杠!” “你不告诉我你老大是谁,我怎么去打听啊?”钟志远故作一脸困惑地说。 姑娘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白脸不气反笑了,猴子炫耀地抢着说:“你街上问问,衣裳街的牛二,响当当的名号,不吓死你!” “牛二?不是逼着杨志卖刀的牛二吧?”钟志远嘲笑起来。细想一下还真像,那牛二是逼着杨志卖刀,这牛二是逼着人家处对象,都是撒泼用强。 “我是牛二,但不是《水浒传》里的牛二!”光头愤怒地说,好像踩到了他的痛脚。 看来,这还是个多少有点文化的流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钟志远想到这句话,心里呵呵地笑了。 “强迫女人跟你处对象,这衣裳街的牛二和水浒里的牛二有什么分别?”钟志远逼视着牛二,质问道。 “你是谁?”光头回答不了,眼睛凶猛地望着钟志远,像小白脸一样问了个哲学问题。 “我?一个学生。”钟志远神秘地笑着说。 “tmd,一个学生管什么屌事,滚蛋!”猴子不耐烦地喝道。 钟志远不慌不忙,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牛二都有点被钟志远这莫名其妙、气定神闲的笑弄迷糊了,他为什么笑?还一脸轻松?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牛二生气地喝问。 “学生就不能管不平之事?”钟志远悠笃笃地问。 “跟他费什么话,揍他!”小白脸一声尖喝,上来就是一个推手。 钟志远稍稍侧身一让,小白脸一个不稳撞向柜台,被钟志远拉了回去,他怕砸坏了柜台。 妇人和姑娘都着急地看着,不知怎么是好。 牛二和猴子蠢蠢欲动,围上来就要动手。 钟志远喝了声:“慢着!” 声音不大,气定神闲的,语气里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牛二被他的气场镇住,生生停了下来。 “我是学生不假,但你们也该去打听打听,柳公子的人岂是你们动得了的?!” 钟志远一脸傲慢地看着三个人说。 柳公子是柳萍的哥哥,赣州地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后来被手下出卖,抓进监狱,楞是这样,人家在监狱也享受着美食美女,因为柳萍父亲是法院院长。 柳公子好像没多久就要倒霉了,钟志远也顾不了那么多,冒用他的名头,先江湖救急要紧。 江湖没道理好讲,唯有比拳头硬,或者后台硬。 钟志远搬出这么个硬的后台,牛二听到的确吓一跳,不敢造次,但又不甘心。 “你说是柳公子的人就是啊?我还说是市长的儿子呢!”小白脸轻蔑地说。 “是啊,凭什么?”牛二问。 “凭什么?凭我叫他‘小明哥’,凭我喜欢吃阿姨的怪味花生,凭我是他妹妹的同学!”钟志远说得有板有眼,以极睢不起人的样子对牛二说,喝问:“这够不够?” 牛二被钟志远一连串的问句问蒙了,眨巴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不信?你去晶体管厂找刘公子确认啊!” 钟志远这句话一出,牛二就再不敢有半点怀疑。世人只知柳公子的名声,但柳公子是谁在哪,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牛二恰好知道。 “暂且信你,咱们走!”牛二被钟志远气势所逼,不舍地看了姑娘一眼,转身带人灰溜溜走了。 妇人有些不敢相信,这段时间一直困扰母女俩的混混就这么说走就走了,甭提有多高兴。 姑娘今天低血糖晕倒正是为了躲这些人才造成的。现在祸害走了,做梦般,一双美目深情地望着钟志远,满心欢喜。 看母女俩一脸的喜色,钟志远感觉春光灿烂。 第10章 阿姨,我有个建议 姑娘姓关名美玲,父亲原是会昌木材管理站的,升迁赣州后在一次事故中溺水身亡。母亲张秀清在会昌是百货公司营业员,到赣州后在一家国营单位上班。中年丧偶,单位领导觊觎她的美色,一再骚扰。张秀清不胜其烦,辞职开了服装店。谁知现在女儿又被流氓盯上,母女俩都逃脱不了被骚扰的命运。 钟志远听了母女俩的身事,内心唏嘘。 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漂亮的寡妇还带着漂亮的女儿? 关美玲与钟志远同年,原在会昌三中就读,后就读赣州三中。担心母亲一个人被人欺负,去年辍了学,陪母亲一起经营服装店,母女俩真正是相依为命。 钟志远望着与自己同龄的关美玲,再看看张秀清,一股雄性的保护欲从心里升起。 “阿姨,我有个提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钟志远环视服装店,很认真地对张秀清说。他发现张秀清的眼光和品味还是不错的,店里的衣服品质和款式都很合时,就店里的装修和陈设太老套。 “听,听,你说。”张秀清说,很乐意的样子。 钟志远请张秀清到柜台外来,关美玲留在柜台内。 “现在起,阿姨你是顾客,你是营业员。”钟志远对张秀清和关美玲说,指着店里问,“阿姨你看啊,这店里的光线是不是暗?衣服显得黯淡,你看不出它的好吧?” 张秀清环视一圈,抬头看了看衣服,沉默地点了点头。 “作为顾客,你和衣服之间,隔着柜台,衣服挂得又高又远,你看得清衣服的款式吗?” 张秀清仰着脖子看了看,表情复杂地摇摇头。 “营业员,请把那件给我看下。”钟志远对美美玲说。 关美玲用叉子将衣服取下,笑着递给钟志远,觉得挺好玩。 “不要,给我看那件吧。”钟志远笑说。 关美玲将衣服挂上,再取下另一件。 “这件也不适合我,换那件试试。”钟志远刁难道。 关美玲再给他换一件。 钟志远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嘟囔着,“不知道大小是否合适,也不知道这颜色穿起来好不好看?”他把衣服还回关美玲,笑道,“要不,你再换一件吧?” 关美玲看了看钟志远,嘟嘴道:“你作弄我。” 钟志远一笑,回头对张秀清说:“阿姨,你看,挺麻烦的吧?” 张秀清看着钟志远的演示,脸色越来越尴尬。 钟志远沉浸式教学带给她不一样的东西,内心有所触动,有种云开就要见日出的感觉。 “还有,你看啊,店里的衣服比较杂,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大人的,有老人小孩的,用我们老师的话来说,就是眉毛胡子一把抓,重点不突出,得不到高分。” “一无是处?” 张秀清望着钟志远,颓丧地问,她感觉钟志远说的全对,自己很失败。 “不,审美境界蛮高,挑选的衣服品味不错。” 钟志远不吝赞美道。 张秀清嘘了口气,总算还有优点。浑然忘了,钟志远还不过是个学生。 钟志远不客气地一条条数下来,关美玲第一次见母亲像做错事的学生一样,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对钟志远不觉佩服起来,母亲是骄傲的人,轻易说服不了她。 “阿姨,我有个建议。”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他前面的演示就为了建议铺垫的。 “好啊,你讲。”张秀清很感兴趣地说。 “第一,店里只卖女装,目标锁定15到45岁之间的女性。这样,针对的人群明确,进货也容易挑衣服。”钟志远说。 他考虑过,以现在的富裕程度,老人舍不得花钱给自己添衣,小孩也多是穿哥哥姐姐的旧衣裳。 “不做男装啊?”关美玲眨巴着眼睛问。 “你还想招几个混混来?”钟志远调侃道,突然觉得这话很伤人,温柔地解释说,“女装最赚钱,做生意就该集中力量做最赚钱的生意。” “嗯,不做男装。” 张秀清思索片刻,坚定地说。她觉得钟志远的说法是对的。 钟志远对母女二人说:“第二个建议,店面重新装修下。”他指着柜台说,“把柜台撤了,敞开式开架售货,让顾客和衣服亲密接触。” “不要柜台?” 张秀清和关美玲听了都觉得惊奇,不解地问。 钟志远向关美玲要来纸笔,在纸上画起来,关美玲好奇地凑近看他画什么,头发丝落在钟志远脸上,弄得他痒痒的,女孩的体香沁入心脾。 他镇定心神,在纸上一阵画,画完抬起头,嘭,与关美玲来了个头碰头。 两个人哎哟一声,都用手揉着头,相视笑着。 钟志远将画给张秀清,张秀清拿在跟前认真地看。 “墙上的衣服和柜子里的衣服都放到架子上,顾客可以在衣服间自由走动,随意挑选。”钟志远指着画稿,在店里比划着说。 “放在当中?”张秀清问。 “对,进门就看得见,一步就到跟前,你们想像一下。”钟志远说。让母女俩闭上眼睛体会。 母女俩依言真的闪上眼睛,睁开时,满脸惊喜。 “好像走在花丛里,可以凑近去闻花香,可以伸手去摸花瓣。”关美玲诗意地说。 “嗯,这样可以自己看,自己选。”张秀清感慨道,“这样不用仰着脖子,不用麻烦营业员了,这样营业员就少了好多事了哦!”她忽然发现,一脸惊喜。 “是啊,换来换去挺烦的。”关美玲说,“这些事换成客人自己做了。” 母女俩呵呵地笑了。 “这儿做一块落地镜子,这里拉一个布帘子,做个简易的试衣间。” “橱窗这块背板拿掉,让光线透进来,也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吸引人进来。” “天花板上装一排日光灯,这儿,这儿都装上灯泡,给衣服打光。” “这儿做个收银台,正对着门,这些矮柜都留着,可以放东西,还可以供客人休息。” “门头做个霓虹灯,店名更为‘美玲时尚女装’,突出时尚和女装。” 张秀清和关美玲被钟志远的描述所吸引,每一处改动都理由充分,无需分说,也无话分说。 钟志远又将母女请出店外,指着店面说:“刷成粉红色的颜色,让人远远就看得到,看到粉红色,就想到美玲时尚女装!” 钟志远像个区域经理,在店里店外指手划脚,将vi理念也搬了出来,口惹悬河,滔滔不绝。 张秀清被钟志远彻底打动,她脑补着客人在店里挑衣服、试衣服的样子,心里很兴奋,预感将是赣州头一家。 可是,兴奋之余,张秀清皱着眉头,遗憾地叹息说:“唉,可惜快过年了,时间来不及。” “阿姨,其实正是时候,”钟志远不以为然地说,“你看,这地上的马赛克不用动,这个橱窗背板拿掉,柜台拿掉,动动手的事,屋里刷白,屋外刷粉,一两天的事吧?要做的就是装灯和做支架费事,也要不了多少天。” 张秀清听钟志远这么一分析,愁云消散,拍掌叫道:“好,明天就开始!” 张秀清是个爽快的人,做事决断从不拖泥带水,她看着钟志远,像看女婿一样满眼的慈爱。 关美玲看着钟志远,说不出的崇拜,今天一天里,他救了自己的命,又帮自己化解了流氓的骚扰,现在又教妈妈做生意,她觉得钟志远就是上天送来解救她的白马王子,生活仿佛一下子有了倚靠,感觉踏实,充满幸福安全。 她看钟志远的眼神充满了少女的依恋。 第11章 看电影 “快毛子吃,要去抢位置。” 晚饭时,钟志洪催着大家。 “抢什么位置?”钟志远问。 “治保主任家孙子满月办酒席,晚上放电影招待大家,我和小罗子讲好了,她帮我占位置。”钟春香说。 “我也有安排,刘海涛会帮我占位置,你们快毛子哦!”钟志洪说。 “那就是我们没有位置了。”钟明华看着父母和钟志远说。 电影在公社广场上放映。 钟明华扛着板凳和母亲走在前面,小步快走的。钟志远扛着板凳与父亲紧跟在后。 江边的空地上,人声鼎沸,一块银幕挂在公社的院墙上。 公社原是座寺庙,征用后仍完整保留了寺庙建筑,只外墙上刷着“水西公社”四个白粉大字。 江边两棵树龄几百年的古榕树,遮天盖地,一半在江上,一半罩在街上。 天色暗了下来,一支竖着的竹篙上挂了盏大瓦数的灯泡,照亮了一片天空。 钟志远和妹妹占到的位置并不理想,好位置早被占掉了,连榕树上都已骑了不少人在上面,那里视野最好,只是稍远了些。 望着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的广场,钟志远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看电影的往事。 那时候看场电影比过年还心向往之。经常有不实的消息,每每有人扑空,有心急的早上就等在村里,到下午饿得晕倒。 有一次去邻村看电影,打着火把上路。黑暗里火光熊熊,山林间火光流动,人声喧闹。待收了火,相互一看,都哈哈大笑,谁的脸都逃不过乌黑,松树脂的油烟大,风吹到脸上就是一道黑。这是山里的快乐,再也没有比这更纯粹的快乐了。 钟春香找了过来,一起来的还有小罗子。 小罗子叫罗玉英,是公社书记刘志扬的外甥女,和钟春香是校友,去年高考落榜,和钟春香一起进了水西服装厂。人很瘦,腰际线很高,显得腿很长,皮肤并不白,是个黑里俏。 听说钟志远也来了,小罗子撺掇着钟春香找了来,见钟志远父母都在,硬是要换位置,将钟志远父母连带妹妹安排坐在了前面,自己回来与钟志远姐弟坐在一起。 “谢谢你啊,好位置都让给我爸妈了。”钟春香对小罗子表示感谢。 “有什么,应该的。”小罗子淡淡地说。 “你们是校友,现在是同事,难得啊!”钟志远感慨道,又问她们,“你们服装厂怎么样?” “唉,都快要关门了!”不曾想,两个人都叹息起来。 这个话题像开了闸门,钟春香和小罗子你一句我一句倒起了苦水来。 正说话间,前面吵起来了,争吵声中听到钟明华的声音,三个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往前面去。 果然,钟明华像只竖起羽毛的小公鸡,冲着一个肠肥脑满的秃头男人叫,“是人家的位置让给我们的,凭什么让给你?” 秃头却不理她,推搡着赶钟志远父母,很嚣张地说:“这不是你们坐的地方,后面去。” 陈淑贞被推了一个趔趄,钟志远无名火起,快走上前,扶住母亲,冲那人怒吼:“你谁啊,这么嚣张?” 秃头身边跟着个女人,像是他老婆,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 秃头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虽然他得仰头望着钟志远,奸笑道:“我谁啊?我是公社会计!让开!”说罢,又推搡起来。 一个会计牛逼什么!我还拿你没办法是吧? 钟志远这么一想,还真tm拿他没办法。 他伸手拍向会计的肩膀,会计张手一挥要格开他的手,哪想到钟志远动作隐蔽地自己一掌拍在鼻子上,鼻子流出些血,捂着鼻子大叫道:“打人了,公社会计打人了!”顺势趴到会计身上,偷偷用膝盖狠很地顶了上去。 会计大叫一声,扭身推钟志远,钟志远顺势一个屁股墩坐地上,举足投手,大喊大叫:“公社会计打人啦,要死人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先前争执时,众人认得会计,都不愿也不敢上前,现在见打起来了,一窝蜂地围过来。大家就看见会计一巴掌将钟志远打出鼻血,又将钟志远狠狠地摔到地上,好凶狠。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开始同情起钟志远来,小罗子反应过来后,马上站在钟志远身边,和钟春香一起将钟志远扶起来,钟志远父母、妹妹上前,与会计老婆对骂起来。 钟志洪带着刘海涛从后面赶过来,见哥哥被人打出鼻血了,上去就要揍人。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钟志远一把拉住他,摇摇头,还向他使了个眼色。钟志洪被哥哥拉住,不能上前,依旧冲会计骂骂咧咧的。 治保主任闻讯赶了过来,在自己的地盘,还是自家的场子,竟然有人闹事。 过来看到会计张宝坤弯着腰,双手撑在腰眼上,一脸的痛苦。一个小伙子,鼻子流着血,也是一脸的痛苦。治保主任正准备拉个偏架,教训下这个愣头青时,看到小伙子身边扶着他的是公社书记的外甥女,马上转变心思。 治保主任驱散围观的人群,将两家人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在银幕后的寺庙里。小罗子也跟了去。 张宝坤怒火中烧,信誓旦旦说:“我没打他,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老婆骂骂咧咧的不停。钟家人都愤怒地反驳,骂会计一家没好人。 钟志远一脸的痛苦状,沉默不语。 小罗子看不下去了,对治保主任说:“赵主任,我亲眼看见张会计一巴掌将钟志远的鼻子打出血,又将钟志远摔倒在地上的。” 赵主任看着两家争论不休,小罗子明显站在这个叫钟志远的一边,两边似乎都不好得罪。 “你说没打他,”赵主任对张宝坤说,转脸又对钟志远说,“你说他打的。” “但罗玉英说人是你打的。”赵主任看着张宝坤说。他心里早想好了,把自己摘出来,要怪就怪书记吧。 张宝坤看了眼罗玉英,敢怒不敢言,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还是忍了。 赵主任见张宝坤没说话,那意思是认了。 就问钟志远想怎么了结。 钟志远当然不想把事闹大,无非想出口气而已。 “向我哥道歉!”钟明华老神在在地说。 “赔偿医药费!我哥的鼻子都要破相了!”钟志洪气愤地说,没有忘记钱的事。 张宝坤老婆站出来就要大骂,被张宝坤扯住。今晚是赵主任家放招待电影,这事还牵扯到书记的外甥女,两头都不好办,再说真要叫派出所的人来,事情就闹大了,对自己影响不利。想到这里,张宝坤猛然会了意,这小子是早算计到了这点,赌我不敢把事闹大,就暗算我,心里那个恨啊。 “赵主任都这样说了,我也就认了。”张宝坤说完,咬着牙对钟志远说,“对不起了,小兄弟……”张宝坤还没说完,钟志远打断了他。 “不要向我道歉,向我父母道歉!”钟志远一脸冷酷地说。 张宝坤狠狠地看了一眼钟志远,转身对着钟志远父母说对不起,掏出十块钱来。 钟志洪见只有十块钱,不满意地叫道:“十块钱打发叫要饭的啊?起码五十。” 张宝坤肥胖的身体气得发抖,秃头发着光。钟志远也不说话,事态都到这地步了,且行且看。 张宝坤左掏右掏的,再摸出二十来块,面值不等,一并的将钱都塞钟志远手里,恶狠狠地说:“就这么多了,都给你!”然后凑近,阴阳怪气地说,“水西街的路不好走,当心摔跟斗!” 靠,威胁我! 钟志远朝他咧嘴一笑,淡淡地说:“你年纪大,更要当心!” 第12章 买父亲一天 从庙里出来,听到“啊,朋友再见”的歌声,广场上正在放南斯拉夫的电影《桥》。多经典的电影啊,钟志远心想,还有《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可惜1992年南斯拉夫解体后,再没有像样的电影了。 钟志远一再地说没事,让家里人继续看电影,可是大家都没了兴致,小罗子也不想看了。 大家就打道回府。路上,陈淑贞“啊呀”一声,突然记起两条板凳还留在那里,待要回去,钟志洪拉住了,说他让刘海涛看着呢,丢不了。 钟志远很郑重地向小罗子道谢:“今天要不是你在场,事情还得两说呢。” “我只是说了实话。”小罗子很没所谓地说。 “谢谢你,赞赏你说实话的勇气!”钟志远说。 说完心就不安宁。自己这算不算骗人?这样骗人对不对?小罗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可是,自己也不后悔,谁对父母不客气,就对谁不客气。 小罗子没有跟着去钟志远家,自已回去了。 陈淑贞一路上都在夸小罗子,“好到小罗子在,小罗子对我们家好!” “开玩笑,我交的朋友会差?”钟春香夸耀道。 钟志洪和姐姐常常互怼,这次没怼姐姐,事实胜于雄辩。 钟宜荣很郁闷,一辈子和和气气的,没跟人红过脸,今天被人欺负,幸好儿子替自己出了口气,但儿子也受了伤,很是自责。 回到家,大家让钟志远坐下,围着看鼻子有没有伤到。陈淑贞拿毛巾来给儿子擦洗。 钟志远却笑了:“我是自己打的自己,出了一点点血,根本没事。” 家人听到钟志远这样说,都很意外,然后都笑了。 “怪不得你使了个眼色!”钟志洪后知后觉地说。 “敢欺负爸妈,给他个教训!”钟志远说,看着对弟妹们又说,“你们记住,以后谁对家里人不客气,你就对他不客气!” 钟宜荣本郁闷不已,听儿子说了事情的原委,又听到儿子这句话,老怀安慰,感觉家里有一棵大树在成长,能遮风避雨。 钟志远掏出那三十几块钱来,搁在桌上,问父亲:“爸,这个钱怎么用?” 一家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三十块,钱不少,顶一个月工资。 “人家赔你的,你自己拿着。”钟宜荣想了想,笑道。 “我们也有功劳呀。”钟志洪看着桌上的钱,有些不舍得地说。 “志远哥哥鼻子都流血了,你q哦?”钟明华旗帜分明地维护二哥,开怼钟志洪。 钟春香哈哈笑道:“这个钟志洪,见钱眼开。” “好,这个钱我来分配!”钟志远说,打断了弟妹的争吵。 “拿出5块,改善伙食,买鱼买肉,买烧饼油条、包子馒头也可以。”钟志远说,话没完,钟志洪就叫“好”,钟春香又嘲笑他:“有吃你就好。”。 “还有30块,买爸爸的水果。”钟志远说,看着父亲。 “怎么买爸爸的水果?”钟春香疑惑地问。 “你买自己家的水果,不还是自己家的钱?你有潮哦?”钟志洪不客气地说。 钟宜荣和陈淑贞自然也不明白,都看着钟志远。 “爸,你一天可挣得到十块钱?”钟志远问父亲。 钟宜荣笑了笑,觉得儿子这是不懂赚钱的难,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说:“以前照相还好,现在卖水果,一天辛辛苦苦能挣个两三块钱就不错了。” “爸,三十块钱买你的水果,五块钱一天,等于买你六天时间。这六天你就不要去卖水果了。” 钟志远想到父亲码头上挑担的背影,强压着眼泪,笑着对父亲说。 这下全家人都听懂了,钟宜荣看着儿子微微有些红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红了,这么懂事的儿子,真不忍心违逆这一片孝心。 陈淑贞开心地说:“志远心疼你爸爸。” 钟志远将桌上的钱推向父亲,钟宜荣将钱拿在手里,满脸是笑。 “爸,明日吃烧片肉,可以吗?”钟志洪小心地问父亲。 “我也想吃!”钟明华难得与小哥站在统一战线。 “好,明天我来做烧片肉!”钟宜荣高兴地答应儿女的要求。 “电影看不成了,我们来打牌哇?”钟志洪高兴之余,提议道。 “来哇!”陈淑贞高兴地积极响应。 钟志远知道,母亲在打牌搓麻这事上总是最积极的,她老人家90多岁时还能一战半天,牌记得门清,干翻一众六七十岁的老人,想到这,不禁莞尔一笑。 “你们先打,我去上个茅厕。”钟志远说。 钟明华说她也要去,一个人去害怕。 水西街晚上没有路灯,屋后的菜地一片黑暗。 钟志远打着手电筒,妹妹走在前面。手电筒射出一条光柱,远远地照在菜地路边的茅厕上,见妹妹打开门进去了,关了手电筒远远地站着等。 茅厕是菜农们简易搭建的,在路边挖坑埋缸,放上两块木板就是个厕位,泥巴墙木头门,一个人的空间,得弯着腰进去。 钟志远在江南农村见过埋在菜地里直径四五米的大缸,老乡们蹲在缸边露天解决生理问题,白花花的屁股,绿油油的菜,豪放得很! 相比起来,这茅厕就有点抠抠索索了。 如厕回来,屋里已经打起扑克,四个人一副牌,争上游。 钟明华上楼写作业去,钟志远看了会,去父母卧室拿出苹果来,一人削了一个。钟宜荣看在眼里,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肉痛,那都是钱啊。可并没有表现出来,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苹果,一口咬了下去,好像要咬掉什么似的。 “志远,你自己吃哇。”陈淑贞边摸牌,边对儿子说。 钟志远再削了两个,自己啃着一个,手上拿了一个,抄起书包,上楼去了。 钟明华接过哥哥递过来的苹果,很开心地咬了下去,阁楼里充满苹果的香味。 钟志远坐在床沿,妹妹在对桌写作业,他自己在构思一篇论文,他想将四十年经济改革和发展总结出来,供有关领导参考,也算是位卑不敢忘忧国,重生一回作点贡献吧。 钟志远思来想去,觉得将题目定为《经济改革之遐想》比较合适,可以不着痕迹,又能自由发挥。他在纸上写下这个题目,内心很满意。大脑开始回望历史,缕清思路,思绪泉涌,不停地在纸上写,直到听到有人叫“志远”,才抬起头,见大哥从楼梯口冒出颗头来。 “志远,下来吃蒸饺。” 钟建国说完,头就消失不见了,钟志远发现楼上就自己一个人,妹妹早不在楼上。 钟志远下楼去,楼下也不在打牌了,大哥带了蒸饺回来,大家正吃得热火朝天。 家里难得打一次牙祭,一家人围在一起宵夜,空气里流溢着蒸饺的香味,每个人嘴上油光光的,蒸饺蘸着红椒酱油,来不及说话,一两口就吞咽下去,吃得认真,吃得陶醉。 钟志远看着,感叹幸福原来如此简单。可物质丰富之后,幸福就变了味。 风卷残云,很快蒸饺就被一扫而空,一家人收拾桌子,心满意足的。 第13章 黄金包大卖 钟志远像往常上学一般,起了个大早,出门时江面上还水汽氲氤。 赶到蓉李记,门口放着的录放机在播着广告,店里有人吃早点,但没有出现店里爆满,店外排队的盛况。 李顺龙、陈蓉倚在门口,看上去都有些紧张。 人有期盼就会闹心。 街对面的张记老板,时不时的看一眼蓉李记,这一天来蓉李记的动静太大,不由他不上心。见时间快到了,门口跟以前一样清淡,心下暗笑。 见到钟志远,又朝他嘲笑起来。 钟志远见到张记老板,遥遥地朝他笑笑,看到他满眼的嘲笑,心想,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且笑吧,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 他看到陈蓉夫妻一脸的着急,调侃道:“着什么急啊,时间没到,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他这句话很诙谐,“让子弹飞一会儿”很有趣,一下子缓解了夫妻俩的紧张情绪,脸色都好看起来。 其实好多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如果有无人机的话,放出去空中俯瞰,就可以看到从中山路、大公路、赣江路汇集而来的人流。 钟志远陪着陈蓉夫妻聊天,他一点不着急,心想,自己这一套在这个年代绝对新鲜,效果肯定刚刚的,立竿见影。他不担心没人来,反而问他们:“到时人多,现场乱,怎么办?” 陈蓉不敢相信地笑笑,心想,果真那样,越乱越好。 没等多久,有三五成群的人结伴而来。 “怎么样?开始了,赶快准备!”钟志远对陈蓉夫妻说。 说话间,哗啦啦的来了不少人,竟然很快就排起了队。见此情景,陈蓉夫妻二人眉开眼笑,仿佛见到了人民币。还是在钟志远的催促下,各自跑着去准备了。 排队的人从众效应下,原本不知道的人,驻足讯问下,也加入了排队的队伍。队伍就象贪吃蛇般一点一点地壮大,在蓉李记门口排出一条长龙,都排在了街上。 张记的老板愣在门口,满眼疑惑和嫉妒。 这时,看到钟志远,眼神闪烁慌忙躲避。 别家店铺的店员见蓉李记店前排起了队,都出来看热闹,三道口一时哄动起来。 当一锅金灿灿,香喷喷的黄金包端出来时,远远的就闻到香味,店里的食客,店外排队的,都不由得耸起鼻子闻起来。食客中有人站起来,悔没有提前去排队,看看现在排队的长度,又沮丧地坐下了。 “第一锅免费,一人一只,领到的请让出位置,也可以到后面去排队。特别提醒大家,包子的肉汁很烫,吃的时候要小心,别溅到身上。”柜台里陈蓉站在凳子上,对着排队的人大喊,这场面第一次面对,声音都有些激动而高亢。 黄金包放在柜台上,看得人流口水。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老妇人,尝到第一个黄金包子,老眼放光,直叫“好吃”,嚷嚷着要买了带走,根本不想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陈蓉怎么解释都不听,后面的人烦躁起来,不停地催,现场一片嘈杂,队伍人头躁动。 钟志远一看就知道,陈蓉明显是没有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只好走过去,跟她私语了两句,带着老妇人去了厨房,然后,老妇人心满意足地拿着装了黄金包子的纸袋从厨房的后门走了。 60只免费的黄金包子很快就没了,一下子收获了60个死忠粉。队伍中有两个狠角色,他们根本没去拿免费的包子,楞是岿然不动,稳稳地站在了前排,等着买第一锅。 卖的第一锅上来,很快就一扫而空,3个,6个,12个……,完美地按钟志远设定的组合售卖着。而后厨两只炉子上以接龙的方式有条不紊地出货,一锅卖完,第二锅又到。 柜台里,陈蓉笑得脸部肌肉都酸痛,点钞票的手都有些颤,没空去看一眼隔壁的张记。而如果她有空的话,就会发现,原本进张记的客人,不少见到蓉李记这边的盛况,转身也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蓉李记店里一座难求,有坐半个屁股跟人挤在一起的,有捧着油纸包等位置的,过道里都是人,只听见嘈杂的说话声,却听不清说什么,闹哄哄。 时间到了9点,排队的人依然不少,钟志远叫来李顺龙,对夫妻俩说:“宣布下去,只卖到九点半,后面的不要排队了。” 两个人一脸不解,生意这么火,为什么不卖? 钟志远一脸神秘,笑道:“听我的没错,以后都这样,只卖到9点半。” 夫妻二人不明觉厉,饥饿营销岂是这个年代能理解的? 但说好怎么卖听钟志远的,也就只好依言行事。眼巴巴看着想要排队的人被劝离,夫妻二人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多少对钟志远有些动摇,怕是错失了好机会。 可等到盘点下来,夫妻二人心里顿时美滋滋的,今天一早不光黄金包大卖,其他食品也连带的销量上升。他二人将两个钱匣里的钱数了又数,都不敢相信,相互看着吓一跳。 黄金包走的是高价路线,一块钱3个,而且按组合售卖,3个,6个,12个,按数列放大。这就是为什么当初陈蓉和李顺龙听到钟志远的定价和售卖方法,头摇得拔浪鼓似的原因。他们实在想不通,一个大肉蒸包才2毛,这黄金包怎么就能卖这么贵,这样卖?实在太离谱了。 现在夫妻两人服了。 李顺龙咧着大嘴憨憨地笑,陈蓉两眼放光,俏脸因激动而泛着红晕。 “你们两个,一个变傻了,一个变美了。” 钟志远看他们两人这个模样,忍不住的调侃了一句。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钟志远接过陈蓉递过来的分成,也很感慨,这是自己重生回来正儿八经赚的第一笔钱,沾满了烟火气,65块,普通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第14章 遇到鲁明达 钟志远没有留在蓉李记吃饭,生意归生意,生活归生活。 在卫府里,衣裳街等处转了转,钟志远看看已近午时,就去了姚衙前,小乐天茶楼的碗儿糕远近闻名。 才到姚衙前,就听到女人急慌慌的尖叫声:“抓小偷,快抓小偷!” 钟志远还没反应过来,嗖地一个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接着又是嗖地一声,又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接着看见一个女人头发都跑散了,喘着气在后面追,手指着前面,嘴里大喊:“快,快抓小偷!” 钟志远返身就朝那二人追去,追进一个巷子,远远的看见巷子里突然闪出来两个男人,前面疯跑的人停了下来,回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后面追过去的男人,三个人不说话,围着追来的男人就开打。 钟志远心里闪过一丝犹豫,脚下稍慢了些,这一慢,那边四个人打成一团,钟志远心一横,发声喊,猛冲过去,是男人就要有血性,这时候不拔刀相助,岂可临阵脱逃? 可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钟志远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那三个人就躺在了地上,那个人站在那里,回头看着自己,眼光锐利,傲然而立。 “你是他们一伙的?” 钟志远被那人一问,心里有点发毛。这人个子不高,却霸气十足。 “我,我是想来帮你的。” 钟志远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讪笑着说。 女人也追了过来,见一地的人,弯着腰喘着粗气。 那男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女式包,递给女人,女人攥着包,一个劲地向钟志远二人道谢。 “可别谢我,全是他一个人干趴下的!”钟志远摇摇手,不敢居功。 看这男人,没有了刚才的霸气,相貌平平,皮肤黝黑,三十不到的样子,理着平头,如果不是钟志远刚才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他就是刚才那个狠人。 女人闻言,一个劲地向那男人道谢,打开包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那男人:“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点钱请你收下,随便买些什么。” 男人将钱推开,转身走了。 钟志远着着这一幕,感觉这个男人有意思,跟了过去。 女人站在那里,看着两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直觉潇洒。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呻吟着要爬起来,吓得赶紧跑了。 钟志远追上男人,与他并肩同行。 “吃饭了没?”钟志远侧脸问道。 男人看了他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我请你去小乐天吃茶。”钟志远很诚恳地说。 “你真请我?”男人戏谑地盯着钟志远问。 “当然!”钟志远一点也不含糊,扯着那人往回走。 茶楼里许多的人,钟志远在柜台上买了筹,男人一看,冷声道:“不够!” 钟志远按自己的饭量,已经多点了,不曾想人家说不够,尴尬地笑道:“那你再点。” 男人也不客气,“这个,这个,都来一份。” 钟志远一看,吓一跳,这是自己三倍的饭量啊,乖乖!他不是心疼钱,是觉得遇到怪人了。这人挺有意思,不会是薛仁贵吧? 钟志远二人找了个空桌坐下等。 偌大的茶楼,坐了不少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钟志远一眼扫过去,这里有挑夫、菜农,有工人、社会青年,有买卖人、机关的小职员,还有一些退了休的老干部,从架势上就能看出来。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茶楼的墙上挂着伟人的画像,刷着些标语,“新婚夫妇进洞房,计划生育不能忘”,“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很有年代感。 茶楼不炒菜,只卖零嘴、糕点、小吃和各色小罐汤。 伙计提了一只竹编套的热水瓶,送上两只放着些茶叶的茶碗。钟志远往茶碗里倒茶,将其中一碗推给男人。 碗儿羔、肉饼汤、蒸饺、炒米粉、薯包、猪脚包,满满一桌子,两个人甩开腮邦子,撩开后槽牙,呼噜呼噜地抢着吃。 钟志远本是个斯文的人,但面对这个男人自然而然地粗鲁起来,觉得两个人这样吃才叫痛快。 一顿吃下来,胃痛快了,人也痛快了。 男人名叫鲁明达,侦察兵退伍,在赣南纺织厂保卫科任干事。 鲁明达见钟志远不做作,有了几分好感。知道他还是赣州一中的高三学生时,明显脸有些红,讷讷地说:“本该我请你的,但我实在没钱了。” “像你这么大饭量,恐怕工资不够用吧?”钟志远笑道。 鲁明达苦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鲁明达?” 一个意外沙哑的尖叫声传来,同时一个大爷一屁股坐在鲁明达身边。 “葛大爷?”鲁明达脸上表情复杂地叫了声。 “怎么着有钱了,在这儿过早?”葛大爷语气不善地说,看了看钟志远,转而向鲁明达伸出手,“你爸欠的钱该还我吧,我都找了你多少次了。” “葛大爷~”鲁明达刚叫一声,葛大爷就粗鲁地打断了他,“别叫我大爷,现在我叫你大爷。” 鲁明达脸色通红,为难地说:“我发工资就还。” “别,就现在!”葛大爷说着话,手在空中颠着,讥讽道,“你有钱过早,没钱还我?” 鲁明达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钟志远见讨债的气势逼人,却也在理。欠钱的窘迫为难,实属无奈。想到鲁明达拒绝女人谢金的干脆果断,暗叹英雄落魄。 “这位大爷,他欠你多少钱?”钟志远问葛大爷,他觉得能帮人一把是一把。 “30,你替他还?”葛大爷盯着钟志远问。 钟志远笑笑,从口袋里摸出钱来,点了三十块给葛大爷。 鲁明达伸手阻止,说:“葛大爷,这位兄弟我才认识,你的钱我发工资就还。” 岂料葛大爷一把抓住钱塞进荷包里,起身就走了。 鲁明达伸手没拉住,眼见葛大爷走远了,回头看着钟志远,一脸的尴尬。 “谁还没个难的时候!”钟志远朝鲁明达挥挥手也走了。 鲁明达望着钟志远远去的背影,怔在那里。 第15章 烧片肉和水煮鱼 从小乐天出来,钟志远往美玲服装店去,他担心牛二会再去捣乱,也想看看,张秀清是不是真的会重新装修。 走过衣裳街,一路的吆喝声,远远的钟志远看见美玲服装店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的。这是打砸抢吗?钟志远加快步伐,抢近看,原来是真的在装修,搬进的木材,搬出的柜台等物件。钟志远嘴角浮上笑意,暗赞张秀清是个说干就干的爽快人。 关美玲在店里看到钟志远站在门外,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出来,拉起钟志远往里走。她们正在跟装修的人说事,有些细节娘俩说不清楚,正着急,钟志远就出现了,真是喜出望外。 钟志远跟装修的人挨个地确认方案,关美玲母女俩倒成了局外人,只跟在一旁听着,关美玲一双妙目停在钟志远身上,好像看不够。 负责装修的老板叫王建新,是个中年人,浓眉方脸,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脸上总带着笑容。美玲服装店之前也是他装修的。 这样的装修风格,王建新第一次接触,一双眼睛不时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钟志远。学生模样,说话举止却很老到,对装修上的事一清二楚,不看人,光听他说话像个做大事的人。 王建新将钟志远说的都记了下来,里里外外的都弄清楚了,然后,将张秀清拉到一边去说话。 “刚才我们正着急,你就来了!”关美玲眉眼含笑,对钟志远娇声说。 “我倒成及时雨了!”钟志远玩笑道。 “那我是阎婆惜~啊,呸,呸,呸!”关美玲话出口意识到不妥,脸腾的红了。少女的心思在这句话里全透露出来了。 钟志远看关美玲娇羞的模样,宛如邻家小妹,更添几分亲近,却没意会她话里的意思。 “对了,告诉你妈,进红色的衣服,今年流行红色。”钟志远说。 今年12月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将上映,红色泛滥到1986年,因《中国纺织报》登载《北京流行黄裙子》才结束。 “红色的衣服?穿不出去吧?”关美玲皱眉道。满大街都还是灰白蓝色调,红太显眼。 “现在是春节,红色喜庆!红裙子最好!记住了,一定要告诉你妈。”钟志远强调说。 他无法解释流行,只能往春节靠。进的货不愁卖不掉,红色要流行好几年。 “好,我一定告诉我妈。”关美玲点头应道。 钟志远见张秀清和王建新谈了许久还没结束,问:“你妈他们在聊什么呢?” “可能,可能是付钱的事吧。”关美玲往那边看了眼,吞吞吐吐地说。 听了关美玲的话,钟志远大概猜到了。他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数了几块钱自己留着,其余的都塞到关美玲手里,“你们先用上。” 关美玲都没来得及拒绝,钟志远转身走了。 她“唉”了一声,门“哐”的一声,就看见钟志远的背影走出了门。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志远呢?怎么走了?” 张秀清与王建新谈完事,见女儿站在那望着门外发呆,钟志远却不见了,奇怪地问女儿。 “妈,他走了,这个是他给的。” 关美玲被母亲问醒,将钱递给母亲,“他怕我们不收,转身就走了。” “这孩子!” 张秀清手上捏着钱,五味俱陈。 从美玲服装店出来,钟志远直奔西津门菜场。 今天父亲做烧片肉,他准备做个水煮鱼。 “帮我把鱼剖了吧?”钟志远买了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拿回去自己杀哦。”摊主奇怪地看了眼钟志远,一口回绝,拿了稻草搓成绳,从鱼腮穿进再从鱼嘴穿出来,打了个结递给钟志远。 钟志远无奈笑笑。现在不是未来,这年头鱼摊都不负责刮鳞剖鱼。 他拎着鱼,考虑到还要买些配菜佐料,就买了只竹篮子,将鱼放在篮子里,这样提着轻松多了。他在菜场各处转悠,再买了些干辣椒、花椒、胡椒、豆芽、豆腐皮、葱姜蒜等食材调味料。 钟志远背着书包,c着篮子,学生和家族妇男的混合,看起来很特别。 他跨上自家高台时,瞥见街那头的大卵头坐在家门口,手里拿着把蒲扇挡在裆下,正看着他笑。 大卵头白白胖胖的,得了一种怪病,裆里如排球大小,不方便行动,成天呆在家里,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门外看大江,看城楼,看门前过往的路人。倒也没影响他结婚生育,大卵头倒是有福气,老婆贴心,子女孝顺,女儿长得还很水灵。 钟志远朝大卵头友好地笑笑,迈步进了屋里。 “哥买了鱼呢!” 钟明华见到钟志远买的鱼,喊了起来。 钟宜荣已经做好了烧片肉,扣在了桌上。 这烧片肉有地方叫梅菜扣肉,有地方叫走油肉。钟志远揭开看了眼,色泽金红很诱人。 “爸,我来做个水煮鱼。”钟志远对父亲说。 “噢,你还会做菜?”钟宜荣不敢相信儿子会做菜,还是鱼。 “哪个帮我把鱼杀了?我要熬汤。”钟志远问。 “钟志洪,你去哇。”钟春香笑说。 “我去就我去!”钟志洪倒没抗拒,拿了把菜刀,将鱼放盆里,出门去河里杀鱼。 钟志远将锅子洗好,放下诸多调味料,熬起汤来。一边将豆芽之类的配菜清洗干净。这边料理得差不多时,钟志洪也将鱼刮了剖好拿了回来, 钟志远在砧板上将鱼剔骨片肉。家里人看钟志远这么熟练地操作,都惊讶不已。 他们怎么知道,新冠三年,人们都学会了烹饪呢?油条、包子、蛋糕、生煎包、水煮肉、剁椒鱼头、炸鸡什么的,钟志远全都尝试过。他一边熬汤,一边将鱼片浆上。 陈淑贞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儿子做菜,嘴里不停地夸赞着:“志远做事像模像样!” 钟明华主动做起了帮手,递这递那的,可欢了。 这时,钟建国也回来了,见钟志远在做饭,也很意外。意外之余,见桌上有肉,砧上有鱼,讶然道:“哎呦,有鱼有肉!” 钟志远一顿操作,将水煮鱼片端上桌。 一家人就围桌而坐准备开吃,却听钟志远说:“先嫑动哈,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步骤。” 只见钟志远端着冒着青烟的油锅过来,让大家躲开点,将锅里的热油直接泼在了碗里。只听嗞啦啦悦耳的声音,一股葱香味冲天而起,碗里的鱼片看起来油光滑亮的,非常诱人。 一家人都惊讶地叫起来,食欲大开。 “现在可以吃了!” 好像一声令下,筷子翻飞,滑嫩嫩的鱼片,满嘴的香味,辣得爽利,麻得生津。 钟明华一边用手扇着嘴,一边伸筷子去夹鱼,还不忘夸:“好吃,辣得过瘾”。 钟宜荣辣得用手抹额头的汗,陈淑贞则担心着女儿,“老女子,慢毛子,又没哪个跟你抢。” 这水煮鱼片的气势,将烧片肉的风头都抢了,一时忘了桌上还有肉。 等反应过来时,又是一通忙活,钟春香和钟志洪都来不及说话,一块鱼一块肉,吃得那叫个香。钟建国毕竟见过世面,吃相相比弟妹们要优雅得多,但第一次吃水煮鱼,边吃边夸:“盖了帽了!” 如果允许,钟志洪一定会来上一瓶啤酒。 钟志远这么想,前世钟志洪开饭店,硬是把自己的店给吃没了,也是醉了。 这顿饭鱼肉管够,钟志洪不需用心去抢妹妹的吃,大家和平相处,其乐融融,大快朵颐。饭后,还有餐后水果,感觉小康了。 钟志远看着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饭,吃相并不雅,也不是高档饭菜,可就有暖暖的幸福感。 第16章 遇见王晓鹏 次日,钟志远还上学般一早起床,为的是怕家里人起疑心。 晨曦微明,站在桥上看下游的江面雾汽蒙蒙,河水哗哗地流动。已经有菜农挑着沉重的担子进城去。蔡家的姐姐在河里打水,小小的身板,力量倒很大。钟志远冲她一笑而过。 因为无事,钟志远慢悠悠地走着,欣赏着江边的风景,骑楼下的烟火人家。 衣裳街冷冷清清的,卫府里已经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钟志远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随意走,像个逃学的学生。他不想过早去蓉李记,免得打扰到人家做生意,或者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去监视人家似的。 不知不觉,钟志远又走进了姚衙前,看到小乐天,他走了进去。 柜台上,钟志远买好筹,一个肉饼汤,一个拌粉。正要离去,却见一个梳妆和着装都很讲究的中年男人在那难为情地左掏右掏的摸口袋,自言自语:“怎么忘带钱包了呢?” 瞧他那窘样,钟志远江湖救急的心燃起。 “大叔,不介意的话,我请你?” 那男人闻言,见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仔,笑嘻嘻地看着他,面容清秀,眼神干净。 “那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学生请客。”男人客气地婉拒道。 “我就这么多了。”钟志远说,将怀里的钱都掏了出来,也就4块钱,放在柜台上,自顾自的去取了食,在一张空桌上坐下吃。 不一会儿,男人端着东西过来,朝他笑笑,面对面地坐下,将剩余的钱还给钟志远,对他说:“小兄弟,谢谢你,我叫王晓鹏,是赣南服装二厂的副厂长,以后有事来找我。” 钟志远笑笑,这是不吃人嘴软,不占人便宜的人。 “我叫钟志远,赣州一中高三学生。”钟志远将钱收起,礼貌地说。 “今天换了身衣服,你看……”王晓鹏尴尬地说。 “你单身啊?”钟志远问道。 “为什么这样问?”王晓鹏反问。 “明显没人管你的生活起居嘛。”钟志远笑道。 王晓鹏很诧异地打量钟志远,小小年纪倒很有生活经验,不该是这个年龄段的人说出来的话。 “我老婆~我们离婚了。”王晓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年头离婚是件不光彩的事。 “那你该带个秘书出门啊。”钟志远笑道,对离婚不置可否。 “我哪有什么秘书,一个副厂长而已。”王晓鹏讪笑道。 “听你口气对副厂长职位看不上啊,是野心大,还是受委曲了?”钟志远好奇地问。 “别说副厂长,就是厂长又能怎样?上面婆婆一大把,我们就像个提线木偶。哎,去年我鼓捣厂长搞了个新品,结果楞是被勒令下马了,可惜啊,可惜……”王晓鹏说到工作上的事,竟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地倒起苦水来。 “这些都是暂时的,现在不是在经济改革吗?权力下放是很快的事,到时候人、财、物、产、供、销都会放权,自由裁量。”钟志远像说件平常事一样淡然地说。 “那是美好的明天。”王晓鹏叹息道。 奇怪地看了眼钟志远,感觉哪里不对劲。眼前这个学生竟然对国家大事清清楚楚,什么经济改革、权力下放,什么人财物、产供销,大事小情,说得那么自然,这是一个高中生能说出来的话吗?他觉得不可思议,惊讶于这个学生与自己这样一个年纪的厂长能够平等对话,还一副轻松的模样。 想到这里,不由再细看了他一眼,心想,此子不凡。 “温水煮青蛙,就怕机会来了,青蛙死了。” 钟志远幽幽地话一出,王晓鹏内心波涛翻滚。 这话闻所未闻,富于哲理,也富于教育意义。看钟志远更是怀着莫明的情绪,一时无法说清。 两个人吃完早餐,各自散去。 “钟志远,欢迎来厂里玩,洗澡免费。”王晓鹏笑道。 “好的,能多带人来吗?”钟志远笑问。 “可以,随便多少人!” 第17章 初教卖鱼 从小乐天出来,还不到八点,钟志远索性去赣州公园转转。现在公园还没有敞开,需要买票入园,不过,八点之前是免票的,他大大方方地从大门进去。 公园并不大,里面树木参天,连片的古榕树。公园中央一座高大的军人雕像下,许多老人在聊天,打太极。 园里有个小湖,正值隆冬,梅花已经开了,树枝斜伸在水池上,朵朵梅花倒映在水中,很有疏影横斜水清浅的诗意。 钟志远寻找儿时记忆里的滑滑梯,蔷薇花,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转了一圈,钟志远在背风处找了个石桌坐下,拿出书包里的纸笔,写起这两天构思的论文来。 有经过的老头老太,嘀咕着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搞不懂钟志远是勤奋还是逃学,大冬天的坐在公园里埋头写什么东西。 钟志远一投入就忘了周遭,直到手指头冻得痛了,才停了笔,双手放嘴上呵气,用力的搓起手来,将手搓热了,又埋头写起来。如此几番,看看时间过了十点,才将东西收进书包,背上走出公园。 从大公路来到三道口,陈蓉眼尖,人未进门就看见了,远远地朝他打招呼。 看陈蓉兴奋的样子,知道今天生意不会差。 钟志远人未到,陈蓉手已经伸到跟前,一沓钱在眼前晃,眼角眉间全是笑地说:“80!” “谢谢老板娘!”钟志远笑道,接过钱随意地揣进兜里。 陈蓉问:“你也不数一下?” “费那劲!”钟志远没所谓地说。 陈蓉看看他,将帐本给他,他大手一挥,帐本掉台上。 陈蓉伸手捡起来,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啐道:“看把你懒得。” 钟志远看店里客人还有不少,问陈蓉:“今天排队的不比昨天少吧?” “嗯,比昨天还多!”陈蓉激动地压低声音说,“还是你有办法!” 钟志远笑笑,心说这都是小case。 李顺龙从厨房出来,见到钟志远,快步地过来,一把抓住钟志远就往后厨走,对他说:“我把肉汁改良了,你来尝尝。” 厨房里案上放着一个盘子,放着几个黄金包。 “这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你快尝尝,看怎么样?” 李顺龙迫不及待地将黄金包送到钟志远嘴里。 钟志远用手捏住,张大嘴咬了下去,一股浓郁的肉汁爆出,口齿含香,不由得朝李顺龙竖起了大拇指,果然,专业的事还需专业的人干。钟志远只能将生煎包做到七成,而李顺龙已经做到了九成九。 得到钟志远的夸赞,李顺龙十分兴奋,一个又一个的给钟志远递包子。 “你这是不想让我吃中饭吧?”钟志远笑说。 李顺龙哈哈一笑,说:“那你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还有事求你呢。” 李顺龙夫妻俩在后院小房间陪钟志远吃午饭,鉴于学生身份,钟志远没有跟他们喝酒,有鱼有肉,三个人闷头干饭。 “我妹妹家在蕹菜塘菜场卖鱼,生意一直不太好,我觉得你本事大,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李顺龙见钟志远吃饱了,问道。 “行!”钟志远很干脆地说。 李顺龙高兴得直道谢,让陈蓉陪钟志远去蕹菜塘菜场找他妹妹。 休息了会,陈蓉就领着钟志远穿街走巷的到了蕹菜塘菜场,在鱼摊那边找到了陈蓉小姑子。 她小姑子两公婆都在,陈蓉介绍说小姑子叫李菊花,她老公叫周盘荣,钟志远听了差点没笑出声来,很艰难地克制住自己,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现在有人敢叫菊花!呵呵。 钟志远在鱼摊走了一遍,卖的鱼基本都是相同的,不像未来鱼的品种多,可以在产品上差异化。钟志远想了想,只能服务差异化了。 钟志远将陈蓉和李菊花夫妻叫到一起,看着陈蓉说:“有办法,但听了必须照做,否则,我也就不用说了。” 李菊花夫妻二人望着陈蓉,人是她带来的,他们是不知道来人的深浅的。 陈蓉对李菊花夫妻郑重地点头,说:“他讲什么,你们照做,错不了!” 李菊花夫妻见陈蓉这样肯定,虽有些犹豫,还是信了。 钟志远见他们点头,就将自己的办法告诉他们,说:“人家来买鱼,你们帮着刮杀、切块,可以另收费,收多少你们自己看。” “帮着刮杀?还切块?”李菊花不以为然地问。 钟志远不吱声,陈蓉见状,给李菊花使眼色,急道:“说好照做的呢!” 李菊花生生咽下要说的话,闭了嘴。 现在卖鱼,秤好用稻草往腮里一穿,打个结就给了客人,哪里会给客人刮鳞剖肚?整个赣州都没一家这么做。她这么想着,却不好开口,看看钟志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觉得不可靠。 “灵不灵,下午就可以见分晓!”钟志远把握十足地说。他知道李菊花不信任他,只是笑笑,并不恼,提醒她,“买些牛皮纸和纸绳,鱼剁好了包扎用。” 心想,可惜现在没有塑料袋,不然,一个袋子就解决了。 陈蓉听了,催周盘荣去买。她怕自己走了李菊花他们不照做。 周盘荣与李菊花对视着,李菊花看看他,心里想法转了千遍,碍着大嫂在,不好当面驳了她的面子,瞪了眼周盘荣,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哦?快去啊!” 周盘荣得到指令,这才离开。 钟志远瞅着好笑,有些事情,认识不对等,再高明都会被质疑。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也是正常。你要让人家像自己一样,那对人家也是不公平。 理解万岁吧。 钟志远没等周盘荣回来,和陈蓉就走了。走的时候对李菊花说:“照做了,有50%的机会。不做,100%没机会。” 李菊花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想着这句话,琢磨着很有道理,思来想去,转身磨起了刀来。 第18章 吉祥三宝 钟宜荣口袋里的钱多了起来,今天钟志远又给了他三十块钱,现在二儿子会挣钱了,这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儿子还不让他卖水果,说他手艺人,不做体力活。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晚饭后,钟宜荣灯下做起了蜡果,放着那么多蜡,丢掉也心疼。 陈淑贞陪着灯下做着些琐碎的事,家庭妇女总有做不完的事。 下着雨,钟志远和姐姐弟妹都在楼上,钟春香在织毛衣,钟志洪在听歌,只有钟志远和钟明华两个人在桌上写东西,一个写论文,一个写作业。 “钟明华,今日看不成电视了哦!”钟志洪逗妹妹说。 钟明华抬头看了眼小哥,继续做作业。 “钟春香,你给哪个织毛衣?”钟志洪在妹妹这儿闹个没趣,转而问姐姐。 “我在学,打好了再拆掉。”钟春香说。 “你给我打一件哇,我不怕你织得不好。”钟志洪嘻笑道。 “你去买毛线哇。”钟春香笑笑,说。 “你都上班了,给兄弟打件毛衣都不可以啊?等我上班了,我给你买一件漂亮的。”钟志洪又是责怪又是许诺地说。 听到小哥的话,钟明华抬头白了他一眼。 “我们两个月只发生活费了,我哪有钱?”钟春香叹息道。 钟志远一点也没有被姐弟们的说话声影响到,初中时就曾把“泰山崩于前而心不惊”当作座右铭。在纷乱中还能集中注意力,这份功力也只有在多子女家庭才能练出来。 家里兄弟姐妹也不在钟志远学习的时候去打扰他,不光是他不搭理理你,弄毛了他会发火,发起火来六亲不认,所以,家人叫他“哑鼓蠢”。赣州话里“哑鼓蠢”的意思是人狠话少脾气丑。 钟志远写完一个章节,停了笔,伸了个懒腰。见钟志洪一点学习的意思都没有,不由的问道:“钟志洪,你一点也不想看书?” “看个屁,再怎么学也上不了高中!”钟志洪不屑地说,对自己彻底放弃了。 一句话将钟志远噎得无语。自己以前未管过弟弟,钟志洪如今这样多少是做哥哥的失职。小时候钟志洪犯了事,父亲还将自己一同打手心,教育是好的,只是没效果。 “以后怎么办哦!”钟志远叹了口气,下楼去小解,楼梯口正好大哥钟建国露出一个头,钟志远让一边等大哥上来。 “哥,淋雨了?” “嗯,没想到会下雨。”钟建国上了楼,用毛巾擦着头发。 钟志远下楼,去门后拿了把伞。 “外面黑,要小心哦!”陈淑贞关照道。 钟志远应了声,开门出去,一阵风吹来,打了个哆嗦。 细雨沙沙地响,黑暗里听起来很寂寥。 钟志远小解回来,见父亲还在做蜡果,收了伞坐在父亲边上,看父亲做蜡果。父亲的手艺没话说,但做生意水平就不敢说,典型的会做不会卖。 “爸,你做到来玩,还是卖?”钟志远问。 钟宜荣听儿子问,看了他一眼,说:“当然是卖!” 那意思是这还用问吗? 钟志远轻应了声“噢”,问道:“爸,你准备怎么卖?” “去摆摊。认不得人,认得人放店里去卖。”钟宜荣说。 钟志远听父亲这样说,觉得在理也不在理。这蜡果不是刚需品,需要一个噱头。 “爸,你为什么做桃子?”他问。 钟宜荣说:“做出来好看哇!” 钟志远心说,爸爸就是个手艺人,不是商人。 “爸,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好啊,你讲。” 钟宜荣知道儿子有本事,想听儿子的主意。 “马上过年了,讲话要讲好话,买东西都要买喜庆吉利的,颜色都是大红的,可是?”钟志远问,见父亲点头,继续说,“蜡果就要往这方面想,桔子,大吉大利;苹果,平平安安;柿子,事事如意。爸,你就做这三样,这三个水果放在一个小竹篮子里一起卖,就喊‘吉祥三宝’,你想下子,听到吉祥三宝,又这么好看,买的人肯定就多了。” 钟志远说完,自己都觉得有钱途,咧开嘴笑起来。 钟宜荣听完儿子的话,热血澎湃,儿子太优秀了,会读书就是好。咔嚓一声,将手上的蜡桃捏碎,决定回炉重做。 陈淑贞虽然不全懂,但也懂吉利喜庆的东西总是招人喜欢的,觉得儿子的这个主意好,一旁乐呵呵地说:“志远都能教爸爸做生意了!” 第19章 遇到松下真人 次日,周六,钟志远还得起个大早,背着书包出门。国家1995年才开始实行双休。 后半夜雨已经停了,码头的石板上积着浅浅的雨水,远处的古榕树更浓了。 钟志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上了西津码头,没有进城门,转而溯江而上,沿着西津路慢慢地摇。 河岸树木茂密,不钻进树林,看不到对岸。距西河大桥中间的位置,是赣南宾馆,园林式政府招待所,涉外宾馆。钟志远从大路上踅了进去,贴着宾馆的围墙,沿着一条小径走向河边。 围墙里时有芭蕉探出墙头,给人红杏出墙的意境。 宾馆后门与河之间是一滩浅草。草滩之上有一红亭,站在红亭里,可以欣赏到西河大桥矫健的英姿,也可以观赏到水西浮桥的纤美,还可以观赏到对面水西街古榕树的雄姿,看到水西街上时隐时显过往的行人。 钟志远步入红亭时,已经有一个青年人在那里,貌似在练太极。 青年人穿着肥大的大衣,显得身材瘦长,神情认真,见有人来,朝钟志远点头。 钟志远也点头回应,看着装样貌,觉得这人不是本地人,像是广东或江浙一带的。 “练太极呢?”钟志远随意地问一嘴。 “太~极~?” 普通话很不标准,是个广佬!而且对太极也不知道。 “我来教你吧!”钟志远起了恶作剧的心。 “好!”青年人兴奋地点头,还鞠了一躬。 “你睢好了啊,”钟志远双手张开,想着麦兜练太极,心里笑开了花。“我有一个大西瓜,一刀剖两半,(向左推手)一半送给你,你不要啊,我收回来,(向右推手)一半送给你,你也不要啊,我再收回来……” 钟志远假模假式像模像样地“打”完,双掌合十收势,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太极!” 青年人认真地学着,嘴里念念有词,练了会,一脸求助地望着钟志远:“能不能~再来~一次?” 说话的费力,听话的也费力。 “哈哈,你还当真了?我逗你玩的。” 钟志远看这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 对方好像没听懂钟志远的话,很尴尬地等在那。 这都不生气?这人性子真好啊。钟志远心想。 “我逗你玩的,我哪会太极啊。”钟志远坦白道。 “逗?”这人迷糊地问。 钟志远不知道这青年人是不明白“逗”的意思,还是对“逗”生气了。忽然想到,这是赣南宾馆是涉外的,常住些外国人,难不成这人不是中国人?对啊,中国人哪有不懂“逗”的? “你不是中国人?”他问。 “我是日本人。”青年人说。 哟西,这就对了嘛。钟志远心说。 “おはよう(早安)。”钟志远用日语问了声好。他大学选修的第二外语就是日语,只是学得马马虎虎。 青年人很意外听到了日语,忙回道:“おはよう。” 两个人开始了中英日三种语言交替进行的艰难交流。 这个日本青年叫松下真人,是个工程师,家住大阪,有一妹妹叫桃子,跟钟志远同年,今年也要上大学了。 两人聊了许久,看看表,松下真人说要上班了,与钟志远道别:“撤油纳纳!” “撤油纳纳!” 两个人微微鞠了一躬。松下真人走出几步,回过头来说:“太极,教我!” 钟志远笑了,心想哪好再教人家切西瓜。 第20章 赣南师院 钟志远沿着河岸继续往东,在一个路边小摊上坐下,点了碗沙河粉,只花了一毛二。上班的人越来越多,从眼前经过,单车的铃声此起彼伏,钟志远能听出两种不同铃声,一种是左右拔的,声音沉闷些,一种是往下按的,声音清脆。 钟志远被一个骑单车的吸引到了,眼睛都亮了。一个父亲带着四个孩子骑在路上,前面坐了两个孩子,后面也坐了两个孩子,杂耍似的。后面带两个人钟志远也骑过,自己也坐过,可前面两个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功夫不是一般的强。 沙河粉只是一小碗,配着细碎的萝卜干,毕竟只要一毛二,钟志远呼噜噜几大口吃完,将汤都喝光了,一股暖意从胃里涌起,传到四肢,简单的一碗粉在冬天也能起到大作用。 钟志远再往前走,上了西河大桥,站在桥上欣赏章江两头的风景,向南是群山,向北一片开阔,水面浮桥,水岸城楼。 山有山的俊秀,水有水的柔美。有河流的地方,风景都不会差。 钟志远受不了桥上的风大,走下西河大桥,沿着红旗大道进城。 红旗大道双向八车道,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三道分离,都有绿化带隔断,这年代在全国都是绝无仅有。 钟志远背着书包晃荡着,自己都觉得像个不学好的差生,内心升起几丝难为情来。 前方是赣南师院,一所省属院校,褚红色的院墙,大门上面白底红字的校名,前世的钟志远从未正眼看过这所学校。 钟志远兴之所至,跟着上学的学生,进了师院的大门。 梧桐树在风中零乱,教学楼、球场很一般,现在的院校建筑上不如未来的高中。 主干道边有块广告栏,上面的内容倒让钟志远很感兴趣,上面醒目的大字写道:“喇叭裤能吹响进军四个现代化的号角吗?” 看来这是校方对学生穿喇叭裤的规劝,还比较人性化。有许多学校和单位粗暴对待这些所谓的奇装异服,见到就用剪刀剪,可是爱美的心又怎么能够遏制? 钟志远看到边上的一行字,瞬间笑了。有学生在旁边写道:“请问,什么裤能够吹响?” 这算是师生隔空对话,有趣。 钟志远一下子对这个学校有了好感,略略地转了圈,找了个阶梯教室,坐在后排,写起东西来。 阶梯教室,各班学生都有,钟志远年纪相当,没人怀疑。 “你看,后排那个男生,还用高中时候的书包!” “这男生,以前没见过唉。” “认真的样子,好帅啊,咯咯……” 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男生喜欢背后议论女生,其实女生也一样。 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钟志远认真起来,连自己都害怕,一下子就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身边换了一批学生都不知道,以至于回过神来时,已是午饭时间。 钟志远将东西收拾好,背上书包,就近的进了一个食堂。 师范吃饭是不花钱的,这是钟志远曾经无比羡慕的。学生们拿着各式的碗筷,捏着饭菜票。窗口不收现金,钟志远只有钱,他只得以“忘带饭菜票”为由,用现金跟一个男生换了三两饭票,一块钱菜票。食堂的伙食相对于当下的家庭来讲是非常的好,价格也便宜,红烧肉只要2毛五一份。 钟志远混在学生群里,一个人狼吞虎咽,吃得真香。 “这不是那个男生吗?” “唉,你看他吃饭,吃得真香啊。” “吃饭也这么认真,真帅啊!” “你犯花痴了,咯咯……” 钟志远收拾碗筷,站起身,听到女生的小声议论,朝她们微微一笑,擦身而过。 几个女生第一次见到站起来的钟志远,眼睛都看直了,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不舍挪眼。 第21章 采茶戏 钟志远走出赣南师院,看到对面的南方冶金学院,暗赞这学校放在稀土之都赣州太正确了,可惜后来怎么改名“理工大学”了。想到大哥说文革时他们一帮孩子混进冶金学院偷铜把手去卖,不觉笑了。年少时谁没有偷过点什么?自己不也偷过广东佬种的西瓜?几个小伙伴在半山吃着偷来的西瓜,看着瓜田里骂娘的广东佬,开心大笑。 没有偷过东西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哈哈。 钟志远心里窃笑着,来到了南门口。 南门口是这时候赣州在建的商业圈,一个环岛,文清路与红旗大道交汇后通向贡江边。 十字路口,文清路一边是百货大楼,一边是邮政大楼,两大楼的门前各有一个在建的敞开式公园,钟志远上个月还扛着自家的锄头在这里义务劳动呢。全市机关、事业单位和学校都参加了义务劳动,热火朝天的,一点也不觉得苦,虽然手上打出了泡。 每个人都有公益心,只是没机会表现而已。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百货大楼,就像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工人文化宫。 钟志远在百货大楼上下逛了圈,对于当代人来说,百货大楼琳琅满目,时尚高端,对钟志远来说,这里就是未来一个小县城的百货公司,很怀旧。东西都放在柜台里,柜台后面也高高地吊着衣服之类的,顾客看得着摸不着,要什么得营业员帮你拿,你还要看营业员的脸色,好脾气的营业员帮你一件一件地换,脾气不好的直接就无视你,爱买不买,反正卖多卖少工资不少。 交易挺有趣,顾客付了钱,营业员将小票和钱夹进头顶铁丝上挂着的夹子里,唰的一声用力甩向收银台。收银员将小票和东西取下,核实好,找了零钱,将票和钱夹在夹子里,唰地一声用力甩回来,营业员将零钱和货交给顾客,一笔交易就算结束了。特别费事,但看在钟志远眼里,是一种风景,这风景记得九十年代初还有。 出了百货大楼,没走上几步就是赣南戏剧院,售票窗口有块黑板,今日演出采茶戏《姐妹摘茶》,左右无事,钟志远就买了票进去。 采茶戏是赣州地方戏种,经久不衰的《十送红军》采用的就是采茶调。钟志远记得小时候母亲讲的“扯咚扯白米煮成水”的笑话。 说一媳妇煮着饭,听到外面锣声一响就跑出去看戏,看完戏回来打开锅一看,一锅饭变成了水。“扯咚扯,白米煮成水!”小媳妇疑惑地唱了起来。白米怎么会煮成水呢?原来她米没下锅就急着看戏去了。可见采茶戏当年在民间曾经的影响程度。 但剧院里稀稀拉拉的,观众很少,钟志远放眼看去,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就是不懂事的孩子,采茶戏看来是落没了。 《姐妹采茶》,姐姐看了上茶童,是一出爱情戏。故事对钟志远来说并无什么吸引力。舞美也很一般或者说落后,唱词里的方言,他有好些也听不懂。姐姐头上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身法矫健优美,手上的扇子舞出花来。钟志远并没看过采茶戏,对它的服装也不了解,茶童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腰上扎的都不知道叫什么,戏服给他印象很深,注意到台上演员的戏服都以蓝色为底色。一场采茶戏看下来,他就学会了一句“咿嘟喂”,觉得很有意思。台上的人演唱时总以“咿嘟喂”收尾,就像韩语里听到“思密达”一样,富有乡土气息,辩识度很高。 第22章 夜议赴圩 钟志远默念着“咿嘟喂”走出赣南采茶戏院,往家走。 经过西津门菜场,买了只鸡。鸡贩不杀鸡不褪毛,只绑了双脚。钟志远只好倒拎着活鸡回家。 水西码头上蔡家小子远远地叫了起来:“哟,大学生得奖了,奖了只鸡回来哦!” 钟志远都笑了,这小子大喊大叫鸡啊鸡的,真难听。左右邻居闻言都探出头来,让他感觉有些尴尬,钟明华听到喊声跑出来,见是真的,回头欢叫起来:“妈,是真的!” 钟志远还没进门,邻居就知道他拎了只鸡回来。 “妈,你烧锅水吧。” “明华,你舀碗水,放点盐,放外面去。” 钟志远左手抓住两只鸡翅膀,将鸡头翻过来,用拇指压住鸡嘴,右手将鸡脖子上的鸡毛拨掉一撮,操起刀在鸡脖子上割了下去,来回的拉了几刀,将气管割断,拎起鸡爪,将鸡血淋在碗里,鸡抽搐了一阵断了气。 钟志远小学就杀过鸡,还杀过鸭。他熟练地将鸡褪好毛,切成小粒块。还将鸡肫剖开将皮撕掉,鸡肫剥皮不可沾水,这点他门清。 钟志远谢绝了父亲的帮忙,自己一个人又炸又炒的。 “志远买的鸡啊?”钟春香回来问。 “唉,他哪里来的钱哦?”钟志洪疑惑地说。 钟志远给父亲钱,家里人都不知道,钟宜荣也没说。 一大盆辣子鸡块,红艳艳的辣椒堆里黄灿灿的鸡块,香味扑鼻。一盘鸡杂炒醋果子,几个蔬菜相配,一家人围在一起,望着色泽诱人的辣子鸡却不敢轻易下手,实在没见过放这么多辣椒的菜。 “吃了明天会不会屁股痛哦?”钟明华怯怯地问。 钟志洪闻着香喷喷的辣子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大声道:“怕什么?只管吃得去!”这倒是他的风格,只要是吃的,不管什么东西什么风味。 钟志洪伸出筷子,鸡块入口,又酥又香,叭唧叭唧,越吃越香。“好吃!不辣!”说完又夹一筷子。见状,大家纷纷下筷,吃进嘴里,果然酥酥香香,也不很辣。于是,都不客气起来。 筷子在辣子堆里翻飞,眼见得鸡块一粒粒的消失了,家人们还吃得意犹未竟。钟志远将辣子也夹进嘴里嘎吱地嚼着吃起来,一脸享受的笑着。 “哥,你辣椒都吃了?”钟明华惊讶道。 钟志洪有样学样,也将辣子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起来,觉得不错,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又是一筷子。原来辣子也能吃!一家人都试着吃起来。这一吃还真的吃出不一样的辣子来,又酥又香! 这顿饭又吃到了新花样,一家人和和美美尽享家伦之乐。 “这个菜好要油哦!” 吃完饭,陈淑贞收拾着桌子,心疼地说。 “油多不坏菜,这个你不懂啊?”钟宜荣说。今非昔比,不必心疼这点油了。 陈淑贞嘿嘿地笑,“不过,吃是真的好吃。” 饭后,灯下,一家人坐一起做蜡果。 钟宜荣昨夜听了儿子的话,恨不得手头上就有一大堆蜡果,早早浇注好了三个水果的模具。 “爸,你做了可卖得掉哦?“钟春香担心地问。 钟宜荣笑笑,看了眼钟志远,对大家说:“你们只管做,肯定好卖!”将吉祥三宝说给大家听。 “天天都要做啊?”钟志洪忧愁地问。 “你又不看书,不做干什么?”钟明华戏道,“我是要去做作业了。”说完甩手上楼去了。 钟志洪被怼得说不出话。钟春香见弟弟吃瘪,哈哈地笑。 “爸,挣了钱都有奖励,可是?”钟志远看着父亲问,暗示父亲。 一件事情如果自己能获利,做起来就会积极、主动。在单位如此,在家里也一样。 钟宜荣见儿子朝他使眼色,点头应是。 “怎么奖励哦?”钟志洪听说有奖励,果然精神起来。 这个问题,钟宜荣不知怎么回答了,看向钟志远。 “爸,吉祥三宝可以卖五块钱,按做的多少奖励,做一个蜡果五毛钱。你看怎么样?”钟志远提出方案,问父亲。 “做一个五毛?人家粘个火柴盒才几厘钱。”陈淑贞字不识多少,但算术一点不含糊。 “卖五块钱?哪个会来买?太贵了!”钟宜荣被五块钱的售价惊到了,从没敢想卖五块钱。 “爸,我们做的是艺术品,肯定卖得掉,越贵越有人买!” 钟志远没法跟父亲解释凡勃伦效应,只能强调是艺术品。在他看来,手工制作出不了量,必须卖高价,否则,辛辛苦苦做它干吗? “就是!”钟志洪秒哥哥最坚强的支持者,生怕奖励会变少。 “钟志洪,只要有钱拿就是对的!”钟春香笑说,问父亲:“明天赴圩,要不要拿到圩上去卖?” 每周日水西街都有一场集市,远近乡镇,城里城外都有人来,很是热闹。 钟宜荣犹豫地没说话,他有点想去试试,但又拿不准。 “我们做不了多少,不要拿圩上去卖,圩上卖不出价钱。”钟志远说。 心说,这是艺术品,不是地摊货。 “那到哪里去卖哦?”钟志洪迫不及待地问,就想快点有钱赚。 钟志远笑道:“嫑急,到时候再讲噻。”看向钟宜荣,问,“爸,你不是喜欢照相啊?圩上那么热闹,明天去拍照哇。”钟志远对父亲说。 钟宜荣说:“热闹是热闹,人家是来赴圩,不是来照相的。再讲没有照相馆,人家也不信啊。” 钟志远听了父亲的话,觉得父亲终究只是个手艺人,心想是不是引导下父亲往艺术上发展? “爸,照相不光是谋生手段哦,还可以是艺术。哪天你的照片在报纸上登出来,你就成名人了哦!”钟志远诱惑着父亲说。 “是哦,爸,你照相技术好,很可能哦!”钟春香说。 “哪有那么容易?!”钟宜荣笑笑,没敢往那上想,摇头说。 “爸,你喜欢照相,明天就去照嘛,家门口挂个牌子‘大码头照相’,人家看到了就会放心。”钟志远鼓动道,“除了给人家拍,你还可以拍些好玩的照片,像浮桥啊,圩上的热闹,老头拐小鬼子老太婆啊。” 钟宜荣未置可否,但眼神里有了光芒,心里动起了念头。 “唉,明天不卖蜡果,挣不到钱了!”钟志洪遗憾地叹息道。 “要挣钱还不容易啊?”钟志远说。 他口气大得,让钟志洪嘲笑起来:“你就会动嘴皮子,秀才一个!吉祥三宝卖不卖得掉还不晓得呢。” 钟志远不理他,问钟春香:“姐,你们厂有没有卖不掉的衣裳?” “当然有,衣裳压在仓库里出不掉!”钟春香说。 “明天你想不想挣钱?”钟志远问她。 “有钱哪个不想挣?”钟春香说。 “就是!”钟志洪说,神情很不屑。 钟志远也不在意他的神情,对姐姐说:“我教你一个卖衣裳的方法,肯定挣钱。你要把小罗子喊上,带上钟志洪。” 姐弟两个见钟志远说得认真,将信将疑。特别是钟志洪听到挣钱还有自己的份,积极起来。 “钟春香,去把小罗子喊过来,看钟志远到底有什么办法。”钟志洪催促起姐姐来。 钟春香被弟弟催促,来不及思考,出门去了。 小罗子听说钟志远有办法卖出她们厂的衣服,立马就跟钟春香来了。 灯光下,钟宜荣和陈淑贞在做着蜡果,儿女和小罗子在谈挣钱的事,灯光温和,屋内暖融融的。 钟志远将他的办法向三个人详细道来,三个人先是惊讶,继后哄笑,陈淑贞一旁听了笑不停,钟宜荣也是忍俊不住。 “像是演戏哦!”小罗子笑道。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钟志远说。 小罗子走后,钟春香和钟志洪还在笑。 钟建国夜班回来,刚上码头,听到弟妹们笑得不寻常,进门不由得问道:“你们笑什么?” 弟妹们笑道:“明天演戏!” 钟建国一脸茫然,演什么戏? 第23章 赴圩 翌日,八点不到,水西街就进入了繁忙的时间。 从浮桥来的城里人,水西公社邻近各村人,都云集一起,熙熙攘攘。卖衣服的、修鞋补伞的、补锅的、卖小鸡小鸭苗的、卖蔬菜的、卖水果的、卖各种点心小吃的摊位,把整个水西街挤得满满当当,街道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小罗子穿着要卖的衣服,像模特一样。人是衣架子,衣服好不好看,全看谁穿。小罗子腿长腰际线高,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小罗子守着摊位,吆喝着“15块钱一件,最新款的衣服”。路过的人看看小罗子看看衣服,有不少心动的。不少人探头看看,觉得有些贵,不舍地走了,也有挑了衣服在身上比试的,犹豫着下不了决心的。 小罗子并不急,时不时喊一声“15块钱一件,最新款的衣服”。 远处角落里,钟春香和钟志洪推着衣服摊准备出场,看小罗子的情况,钟春香有点着急,问钟志远:“走了这么多人,可卖得掉哦?” “嫑急,等你一出现,那些人就全回来了。”钟志远信心十足地说。 过了一段时间,圩上的人越来越多,小罗子摊上围了不少人。见时机成熟,钟志远说:“可以了。”钟春香和钟志洪就推着衣服摊出去,挤到了小罗子的摊位边,硬生生地将衣服摊支在了旁边。 小罗子见状很生气,与钟春香姐弟俩争吵起来。 “你干么抢我的地盘?”小罗子大声地质问钟春香,伸手推她。 “你的地盘?写名字了吗?喊它可会答应你哦?”钟志洪恶声恶气地说,帮着钟春香把衣服挂起来,而小罗子和钟春香两人还在卖力地推搡着。 这么一闹,吸引了许多人来围观,走过头的人也回头来看热闹。 “在厂里打我小报告,不要脸!”钟春香指着小罗子骂道。 “你才是,我只是拿了一块废料。你诬陷我偷布。” 两个人吵得不亦乐乎,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原来两个人是一个厂的,卖的都是一样的衣服,平时有矛盾,这下有好戏看了。 “平时让着你,今天就没那好事了!”钟春香气愤地说。 “难得理你!”小罗子扭头不再与钟春香理论,朝着围观的人喊道:“15块钱一件啊,最新款的衣服”。 这时钟春香蔑视了小罗子一眼,挑衅地看着小罗子大声叫道:“14块钱一件啊!” 小罗子一听钟春香的叫卖,也不甘示弱,马上喊道:“13块钱一件啊!” “12块钱一件!” “11块钱一件!” 两个人竞相降价。 围观的人先是看到两个女孩推推搡搡的以为要打起来,有的都起哄了,看热闹的不怕事大,但凡如此。现在看两个人在生意上杠起来了,许多人觉得有便宜可沾,涌起一股购买欲。随着衣服从15块一件一直隆到11块,这种购买欲越来越强。 钟志远吩咐小罗子和钟春香找的两个托混在人群里,还在煽风点火。她们正在唧唧喳喳说着话,说同样的衣服商店里要16块一件呢。这议论像个漩涡从一个点慢慢地洇出去,整个围观的人都知晓了。 钟春香赌气地叫道:“亏本卖了,10块钱一件啊!” 她双手叉腰,对着小罗子恨声道:“我不挣钱,你也别想挣钱!” 这时,钟志洪也在一旁煽动道:“卖完没了,就这一次!要买趁早啊!” 混在人群里的两个托,一前一后,冲刺似的扑到钟春香的摊位上 “我买一件!” “我也买一件,不,两件!” 她们一手抓着衣服,一手举着钱,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围观的人里早就有想捡便宜的人,这会儿像听到发令枪响般,一下涌到摊位前,一时秩序大乱。 钟志洪适时地站了出来,大喊:“嫑挤,都嫑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强硬地阻挡着混乱的人群,有想混水摸鱼的也失去了机会。 十块钱一件,不用找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快,钟春香摊上的衣服就卖光了。 而整个过程,小罗子一直跳脚咒骂:“神经病,疯婆子,自己不挣钱,也不让人家挣钱!” 她心里憋着笑,脸上满是愤怒,看着钟春香摊上的衣服被一扫而空,姐弟俩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还挑衅地朝她得意地笑。 看着姐弟俩离去的背影,小罗子一下子情绪崩溃了,一跺脚,恨声大喊:“我也不挣钱了,10块钱一件,都拿走!” 那些晚来没抢到衣服的人,一听这边也10块了,生怕便宜要跑了似的,哄的一声,又把小罗子的衣服一抢而空。 小罗子凄惨地收拾东西,神情落寞地回家了。 许多人觉得这姑娘怪可怜的,本是来挣钱的,结果一闹亏本了,很同情地看着她离去。 这些,钟志远都没看到,他在陪母亲逛街,陈淑贞喜欢热闹。 钟志远陪着母亲,一高一低两个人走在街上。 陈淑贞没什么文化,但很精明。 “你这辣椒怎么卖?两毛一斤?可有少?人家才卖1毛。”陈淑贞停在一个菜农面前问。 钟志远知道,母亲只是投石问路。 人家说没少,陈淑贞就继续往前走,嘴里嘀咕:“想抠我的钱!”又在另一家菜摊前停下,拿起辣椒问:“你这辣椒怎么卖?两毛一斤?可有少?人家才卖1毛。” 菜贩不耐烦:“一毛八,一毛你卖给我!” 钟志远自觉地往前走,母子二人就这样在街上走走停停。 “钟嫂子,你也来赴圩啊?买什么了?”一个青衣妇人热情地与陈淑贞打招呼,眼睛看着钟志远,觉得陌生。 “来街上看下子,这是我儿子,在赣州一中读书!”陈淑贞介绍着儿子,语气很是骄傲。 “你儿子好斯文!”青衣妇人客气地夸道。 钟志远在一旁礼貌地陪着笑,看着母亲,体味母亲的快乐。 儿女的出息是父母在人前的尊严和骄傲。 陈淑贞遇到不少熟悉的人,时不时的停下来说上两句,钟志远倒没有一个认识的,好象不是水西街的人。这里的人大都是认识钟志远的,只是钟志远不认识他们。 在丁字路口,陈淑贞悄悄地对钟志远说:“你看,那个瘌痢头,菜弄得特别好吃,可惜了,没哪个愿去吃。人倒挺好,帮了我们家不少忙。”说着,远远的向瘌痢头打招呼。 钟志远看见一个瘌痢头站在饭馆门口,冲赶集的人吆喝,“进来吃饭啊!”头上一块一块的,光的地方发着光。 看到这一幕,钟志远就起了生理反应,好像哪哪都不舒服了。 “钟嫂子,你也赴圩来了?q切烦哦,来切烦哇!”瘌痢头见到陈淑贞,热情地招呼。 “这是我儿子,在赣州一中读书!”陈淑贞依然骄傲地介绍儿子。 钟志远朝瘌痢头笑笑。 饭馆的名字叫“春芳饭馆”,钟志远望饭馆里瞅了瞅,里面还真没什么人,门口柜台上坐着个胖女人,无精打采的,看着门外。见到陈淑贞,热情地打招呼:“钟嫂子,进来玩啊。” 陈淑贞说:“不要了,我们要到前面去。”轻声对儿子说:“这是他老婆。” 钟志远和母亲往前走,问母亲瘌痢头怎么帮家里的,陈淑贞一五一十的说给儿子听,钟志远听了,就决定帮帮这个瘌痢头,不能知恩不报。 母子二人逛到公社广场,远远的看见公告栏围着许多人,近前看,里边贴着一张布告,是公社发出的水西服装厂承包广告,看时间已经发布快一个月了。 赴圩的人到了这里就回头,钟志远陪着母亲打道回府。 路过瘌痢头的店,瘌痢头还在外面,卖不掉的甘蔗似的杵在那。 “刘叔,你店里生意不太好啊?”钟志远主动去跟他搭讪。 瘌痢头听了上头,头上的瘌痢都红了。陈淑贞扯了下儿子的衣摆,朝儿子眨眼,担心儿子说话没个分寸,得罪瘌痢头。 钟志远朝母亲笑笑,问问瘌痢头:“刘叔,听说你菜炒得一流?”说时,朝他竖起大拇指。 瘌痢头霸气外露地说:“水西街哪家馆子敢说比我炒得好?!”可是,瞬间又像泄了气的球,“唉,就是没人来吃饭。” “我有办法让人进店来吃饭!”钟志远加大嗓音叫道,边上正好经过一群人,唧唧喳喳的。 “真的?”瘌痢头也调高音量,喊道。 “是!我们进店讲!”钟志远扯着嗓子叫。 瘌痢头听说有办法,赶紧请钟志远母子俩进店。 瘌痢头老婆也站了起来,一起坐在当门一张桌子上。 “钟家侄子,你快讲有什么办法,我都快急死了!”瘌痢头迫不及待地问。 “简单,刘叔,你戴上假发,要么戴帽子,穿厨师服,要让人家在任何时候看到你都是整洁干净的。刘婶,你也一样,衣裳和面容要干净整洁,桌椅板凳要擦洗干净,地上打扫干净。你们只要做到这两点,加上刘叔你的手艺,保你们生意红火,快的话,下个礼拜就看得到效果。” 钟志远一语点醒梦中人,瘌痢头频频点头。 “以后哪个喊你瘌痢头,你都要狠狠地纠正他,直到他喊你名字为止。”钟志远叮嘱道。 瘌痢头怔了下,高声道:“对,喊我刘阿宝!”狠狠地搓着手,欢喜地直谢钟志远。 从街上回来,买了不少东西,钟志远帮着母亲一起准备午饭。 一会儿,钟宜荣和钟明华开开心心地回来了,钟宜荣脖子上挂着相机,钟明华手上拿着块写着“照相”的牌子,上面还有一句话“用相片留住今天”。 “今日照了好多相!”钟明华进门就开心地叫起来。 “老女子有功劳!”陈淑贞夸道,边摘洗着菜。 “我在边上举牌子,人家看到了都过来!”钟明华不谦虚地说。 “人小能量大!”钟志远摸了摸妹妹的头,夸赞道。 这时,钟春香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哈,太好玩了!” “今天挣大钱了!”钟志洪人比声音先到,兴奋异常。 姐弟两个迫不及待地学说起圩上卖衣服的事来,一家人笑得不行。 “小罗子太会演了!”钟春香说着,还在呵呵笑。 “要不是我在,衣裳都被人抢了。”钟志洪说,在摆功劳。 “卖了几多衣裳哦?”陈淑贞问。 钟春香举起两个指头,笑而不答。 “20件?”钟明华猜,觉得很多了。 “两百件!”钟志洪说,抢姐姐的风头。 “两百件?” 陈淑贞和钟明华都不相信,钟宜荣也一脸置疑。唯钟志远面色平静,专注地做菜。 “是真的,你看!”钟春香说,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来,“这是我们挣到的钱!我一百多块,志洪还有60多块!小罗子的她拿走了。” 看到实实在在的钱,家里人才相信。 “挣钱要上交哦!”钟明华小大人般说。 钟宜荣笑了,钟春香和钟志洪一下子扫了兴。 “家里这么多人,哪里不需要钱?你不要准备嫁妆?你不要读书的钱?”钟宜荣看着钟春香和钟志洪问,“你大哥马上就要结婚不要钱?明华、你母亲不要吃饭?志远不要上大学?” 钟宜荣说得都在理,陈淑贞还助攻道:“快过年了,晒腊肉、修香肠,还有猪肝、牛肉巴,都要钱哦。” 陈淑贞数着过年要做的事,姐弟俩没话反驳。 赣州人进入腊月,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做些腊肉、香肠、猪肝和牛肉干。 “爸,春香和志洪挣钱也辛苦,”钟志远边炒菜边对父亲说,钟春香和钟志洪马上点头,期待地看着父亲。钟志远接着说,“但挣钱了上交家里也是应该的,”钟春香和钟志洪听了心又凉了,但是后面钟志远说,“爸,你看每人抽50%上交怎么样?以后也这个比例,这样家里有钱,他们也有积极性,双赢!”姐弟两人听了,一想马上就同意了。有总比没有强。 “志远讲得对!”钟春香说。 “老哥讲得对!”钟志洪说,称呼都变了,难得和姐姐站在统一战线。 钟志远拿着锅铲,扭头鼓励地看着父亲。 钟宜荣看着儿子的眼神,想了想,同意了。 钟春香和钟志洪欢欢喜喜,点出上交的钱,将自己的揣怀里。 “爸,我们也挣钱了!”钟明华提醒父亲说。 “老女子也有功劳!”陈淑贞笑道,帮小女儿说话。 “爸,你们挣了几多钱?”钟志洪好奇地问。 钟宜荣算算帐,难以置信地说:“乖乖,就这一下子也挣了快30块!” “宜荣,老女子也应该奖励。”陈淑贞提醒丈夫。 “好,给我家老女子奖励!”钟宜荣高兴地从口袋里摸出钞票,数出两块递给钟明华。 钟明华接在手里,开心地笑了,大声宣布:“明天早饭我要买个肉包子,还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说话间,钟志远做好了饭,一家人开心地吃起饭来。 “爸爸喊人家看镜头,自己‘噗’放了个屁,把人家笑死了!”钟明华边吃饭边说父亲的糗事,一家人都笑了,钟宜荣自己也忍不住的笑意写在脸上。 钟志远看着家人一张张笑脸,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人,简单的幸福。 第24章 期末考试 周一期末考试,钟志远上学时,顺路将《经济改革之遐想》投寄出去。他家没有电视,也不看本地报纸,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市长是谁,就只好写“市长亲启”,署名“钟爱国”,地址“内详”。 到教室时,留在本教室考试的佟生说他的考场在初三(2)班。赣州一中的期末考试总是高中和初中交叉进行的。一个教室两个班两张卷子,同桌就不存在舞弊。 钟志远刚进初三(2)班,肖爱萍、王飞和罗庆红都围了上来,像见到亲人一样的拉着钟志远。 “我在你前面,我比两次,第一次是大题,第二次是小题,你一定要告诉我答案,啊?”王飞笑嘻嘻地请求道。 “我在你后面,你把试卷往下拉啊!”罗庆红兴奋地要求道。 “我在你右手后面,隔了两排,到时我传纸条给你!”肖爱萍笑道。 “女娃子”看他们兴奋的样子,一脸鄙夷,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考多考少。 钟志远来者不拒,一一答应,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大考总是这样。学校煞费苦心,同桌作不了弊,却没想到前后排也有办法作弊,哪怕是隔着几排,照样可以传纸条。在作弊这事上,可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监考老师一个坐在讲台上,一个在教室里游走,可挡不住学生的奇门遁术。 钟志远才刚做几道题,就见王飞用二根指头挨着脑袋,竖起耳朵。 副考老师见状,以为王飞有疑问,过来问:“有什么不明白吗?” 王飞尴尬地笑道:“没有,头有毛子痒。”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钟志远不禁轻声骂了句:“先自己做,做完了不会的再来。” 罗庆红就幸运多了,钟志远做完的卷子往桌边上一放,随便看。但监考老师蛮警觉,每次经过时,总会将钟志远的卷子往里收,让罗庆红的心每次都像被揪了一下的痛。 语文对钟志远来说真心不难,作文费了些时间。 要说作弊还是肖爱萍高明,他将不会的题号全写在一张纸条上,通过各个地下交通站传到钟志远手里。学生在对付老师这事上,显得格外团结,大有同仇敌忾之意。 钟志远做完试卷,看看手表,还有大半个小时剩余时间,踢了王飞一脚。王飞心领神会,这次没有伸手去摸头,而是将三根手指撑在脸颊,作思考状。 钟志远莞尔一笑,人在作弊上就是显得聪明,看马上就换方法了。 钟志远一边好像复查试卷一般,将试卷举起来来给后面的罗庆红看,一边给王飞答案,或轻声说或在他后背上画。 纸条不时的传过来,钟志远也不知道是谁传过来的纸条,来者不拒。同桌的初三学生都乐了,在一旁看起热闹来。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安静的考场一下子炸了锅似的,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啊呀,我作文还没写完!” “那段文言文我没读懂!” “加标点符号,加鬼哦!” 王飞、罗庆红都乐呵呵的,对于他们来讲,多一分是一分,满足了。 肖爱萍开心地说:“还好纸条传到了!” 同学们说说笑笑的,三五成群各自散去,大多不在学校吃饭,原来在学校午餐的,因为中午时间长,也都出去了。 钟志远吃了午饭,一个人去操场晒太阳。校园东侧,石阶上去,就是操场,一棵大榕树如巨伞撑在入口处,榕树遮天蔽日,覆盖方圆近二十米,旁有沙坑、单双杠,操场两面被山包围,一头是旧书院改的学生宿舍大楼。 微风,暖阳,少有的冬日好天气。 钟志远看那单双杠,一时技痒,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单杠,撑起,一腿跨上,身体往前一倾,在单杠上滴溜溜转了起来,这是初中时晚饭后同学们聊天时常玩的动作,现在做起来感触颇多,好像很久远的事了。 钟志远从单杠上下来,又跑双杠上,撑起、摆腿上杠,在双杠上做了个前滚翻,这是大学时学的动作,肌肉记忆消失了,竟然失手掉地上,钟志远自己惊吓地“啊呀”一声,同时听到一个女人也“啊呀”地叫了起来。 钟志远倒在地上,见林医生从榕树下一脸紧张地小跑过来,像是要上前来搀扶。 感觉自己狼狈的样子,钟志远很是害臊,做出一个挺直的姿态,很倔强的坐在地上不动,似乎很享受。 林医生饭后出来晒太阳,从石阶上来,就看到一个学生在单杠上呼呼地转,很潇洒,正暗赞,见那学生从单杠上下来,又去双杠那,看清是钟志远,见他撑起摆腿,双手换到腿前,头朝下腿举起,一个滚翻,正想这家伙还有运动天赋嘛,就见钟志远掉到地上,林医生失声惊叫起来,赶忙过去,却见钟志远这副倔强的样子,不觉好笑。 “q伤到哪里哦?”林医生忍住笑,问道。 “怎么会?”钟志远一手撑地,一手遮阳,很惬意般说,“阳光真好!” “你不是脚伤了吗?怎么还做这么剧烈的动作?伤好了?”林医生疑惑地问。 对啊,我脚伤了,钟志远心虚地想,忽然福至心灵地叫了声,“哎呦~” “痛了吧?哪儿?”林医生戏谑地说,向他伸出了手。 钟志远只好满足她的好心,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要站起来。却不料,林医生一个不稳,被拉向钟志远,两个人在半空中相撞,林医生压着钟志远一同倒在了地上,唇吻着唇。 钟志远唇上感觉温热湿润,暖香入鼻,说不出的舒服。 林医生脸霎时红了,无比敏捷地翻身爬起,手忙脚乱地理理头发,又整整衣服,心里别提多别扭,又说不清的暧昧,瞪了钟志远一眼,匆忙扭身走了。 害羞了!不过脸红的女人真好看,特别是漂亮的脸红的女人,更好看。钟志远坐在地上,嘀咕着,手指抚着唇,目送着林医生绰约的身影,一步步走下台阶,消失而去。 林医生回到医务室,双手托着下巴沉思着,又羞又恼,好好的去晒太阳,初吻却丢了。 恼的是人家并没错,是自己伸的手;羞的是自己压在人家身上,画面不堪设想。 按说应该讨厌他,可是自己的脸还在红,心在怦怦地乱跳。 林医生抚摸着自己发烫的脸,手指轻轻在温热的唇上滑过,想到钟志远结实的身体,肉感的嘴唇,那张书卷气的脸在眼前飘浮,那坐在地上倔强又淘气的神情令林医生不自觉地噗哧笑了出来。 这一笑吓了自己一跳,抚着自己的脸,感觉更烫了,赶紧拿起桌上一本书,翻看起来。 或许男人和女人的思维天生是不同的,钟志远对于意外的香吻只是心头一喜,就再无牵挂地晒太阳去了,然后去考试,依旧帮着同学作弊。 次日,依旧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午饭后,林医生屁股陷在椅子里,腿想出门,心在挣扎。明明就是一个意外,何必在乎?可越这样想,越摆脱不了。那一刹那的感觉经过一夜的沉淀,莫名的有了异样的感觉,惊慌中有点点战栗,当时只是慌乱,现在感觉很美妙。可又羞于这样的感觉,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态度。 林医生站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身,糊里糊涂的走出了医务室,自觉地朝操场走去。 在台阶上就听到一阵哄笑声,林医生放轻脚步走上台阶。阳光下,大榕树的阴影投在操场上,阴影外格外明亮,几个男生靠着双杠,在听钟志远讲笑话。 “这时走来一个美女,医生问精神病人:唉,你看到什么? “精神病人说:漂亮!太漂亮了! “医生问:说心里话,你现在想什么? “精神病人说:我想把她上衣脱了。” 几个学生失声笑起来,林医生暗骂:“流氓!” 钟志远对同学们解释道:“说明这精神病人已经有了正常人的思维。医生接着问:然后呢?” “精神病人说:然后~然后~我脱她的鞋,脱她的袜子。 “医生又问:再后来呢? “精神病人想了想说:我脱她的裤子。” 几个男生一脸猴急地望着钟志远,等着下文,脸上的笑,嘴角都要扯到耳朵了。林医生恨不得上去抽钟志远一个耳光,啐骂道:“真下流!” 钟志远故意停了停,玩味了看了眼同学才接着说:“医生问:然后呢?你想干什么? “精神病人趴在医生肩上害羞地笑着说:脱她短裤。 “医生追问道:接下来呢?” 钟志远又故意停了下来,被同学一个劲地催,这才说:“精神病人说:我抽出她短裤里的猴皮筋,我做个弹弓,我打你们家玻璃。” 钟志远是用贱兮兮的模样学说的,还做了个弹弹弓的动作,逗得同学们前仰后哈放声大笑起来,林医生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听到女人的笑声,同学们都回头看,见林医生绷着脸,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向学生宿舍走去,优雅从容。 同学们都知道被林医生听到了,都看向钟志远,然后齐齐地朝着他做了个弹弹弓的动作,哄笑道:“用猴皮筋打你们家玻璃!” 第25章 双喜临门 连续三天考试,昨夜还下了一场雨夹雪,早上起来,雨停雪霁。 期末考试未结束,小道消息就满天飞。 “第一名,又是第一名!” “哪个?” “还有哪个?钟志远哇!” “这有什么奇怪?人家一直语文、历史、地理都是第一名!” “数学从来没考过第一名吧?这次也是第一名!” “啊?没搞错吧?” 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议论声里,朱阿福黑着脸,一阵阵地揪心,好像每一句话都是一根刺扎在他心上。这个大块头的男生心眼比针还细。他就是看不惯钟志远,不为别的,他抢了自己的风头。钟志远没插班进来之前,他一直是男生中的骄傲。他真恨不得朝那些叽叽歪歪的同学大吼,吵什么吵! 同学们议论不停的时候,姚老师拿着张报纸进来,顿时教室安静下来。 姚老师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看姚老师写下第一行“学校一天”,钟志远就知道了,“自己”的诗发表了,心里有点小激动。 姚老师书写完,对大家说:“这是今天《中国青年报》上的一首诗,大家读后谈谈感想。” 这首汪先生的处女作是写的大学生活,钟志远略作了删减以符合中学生活。 “早读 东方白 结伴读书来 书声琅琅传天外 壮志在胸怀 听课 讲台上 人人凝神望 园丁辛勤育栋梁 新苗看茁壮 灯下 星光间 同学坐桌前 今天灯下细描绘 明朝画一卷” 同学们习惯性地以为姚老师是要布置作文题目,很认真地读,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来说说你们的感想,不用站起来。”姚老师等学生们议论了会,说道。 周松开口道:“准确反映了早上,白天,晚上的学校生活,语言朴素……” 如果让周松站起来说话,脑袋里的东西可能就全掉地上了,捡都捡不起来,但坐下说话,可以张嘴就来。 有了周松开头,同学们发言就踊跃起来,接连几个同学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语言朴素”“琅琅上口”“涵意丰富”诸如此类的感受。 最后,姚老师玩味地点名钟志远发表看法。 同学们都聚焦在钟志远身上,他们觉得姚老师点名是因为钟志远是班上的文科第一名,这是自然的。谁知今天有深意。 钟志远闻言站起来,用很欠扁的语气说:“这只不过是一首打油诗!” 一语惊四座,同学们根本没敢往打油诗上想。概念里打油诗是不入流的,是军阀大老粗装文化人才会有的,像张宗昌的“忽见天上一火镰,疑是玉皇要抽烟。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镰”。 班长朱阿福马上反驳道:“你是说这首诗不好?还是你觉得你能写得比这首更好?” 钟志远转头看了眼班长,笑道:“我的确写不出更好的了。” 听钟志远这么说,姚老师的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钟志远接着说:“虽是打油诗,但还是一首好诗嘛。它生动地反映了学校一天的生活。”说完,钟志远坐了下来。 姚老师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对大家说:“这首诗是我们赣州一中的学生写的。” 大家一听炸锅了,“哪个年级?”,“哪个斑的?” “就是我们高三年级的。”姚老师笑意更浓了,像个期待观众喝彩的魔术师。 “哪个班的?” “一班还是二班,五班以下不可能!” 同学们热烈地议论起来。 “就是我们班的!“姚老师等不及了,同学们没有一个猜是自己班的。 我们都允许远在天边有奇才,却不喜欢身边出高人。 同学们一听是自己班的,气氛就沸腾了,“女娃子”大声喊:”肯定是钟志远哇,没有第二个!”佟生和道:“肯定是钟志远!” “朱阿福!” “钟秋虹!” 也有同学意见不同。 钟志远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听着同学们吵来吵去。 姚老师笑了下,举起手里的报纸说:“我来宣布!” 教室顿时静下来,鸦雀无声,都望着姚老师手上的报纸,等着他说话。 姚老师很满意地弯了下嘴,用得意又平静的语气说:“这首诗的作者是~钟志远!” “女娃子”拍着桌子兴奋地喊:“我讲肯定是钟志远吧!” “真是你啊!”周松一巴掌拍在钟志远的背上,大叫道,与有荣焉。 同学们都看向钟志远,钟志远享受着热烈的目光浴,连后脑勺都感觉到热辣辣的。 姚老师刚迈着八字步惬意地离去,谢老师兴冲冲地来了。 “女娃子”、佟生、肖清清正围着钟志远恭喜,谢老师咳嗽一声,大家都归了位。 谢老师笑嘻嘻地站上讲台,一点也不矜持,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大家都想知道分数了吧?” 谢老师拿着一张纸,在空中扬了扬。 同学们笑了,等谢老师宣布成绩。 “各科成绩,语文第一名,105分;数学第一名,110分;政治第一名,98分;英语第一名,96分;历史第一名95分;地理第一名98分……” 谢老师还没说完,就有同学急着问:“老师,第一名都是哪些同学?” 谢老师同情地看了看张亚男,何田田,朱春燕,以往她们之中总有各科的第一名,这次全军覆没了。 “总分第一名的成绩是602分!” 谢老师大声宣布,沉默了一会,同学们都算出来了,这是全部第一名相加的总分,难道? “真的是钟志远?门门第一名?” “谢老师,可是真的哦?” 几个同学问,“女娃子”大声道:“肯定是钟志远,怀疑个鬼啊!” 同学们都望向钟志远,各种复杂的眼神,有羡慕,有敬佩,有疑惑,有嫉妒。 谢老师不再抻着,高声宣布:“各科第一名,总分第一名,都是钟志远!” “女娃子”啪啪地拍着巴掌大喊大叫,佟生也鼓掌,掌声越来越响。 周松又是腰上一巴掌:“太厉害了!” 钟志远抚着腰,淡淡地笑,没有特别的兴奋。 谢老师很高兴,不只是钟志远考了第一,而且是门门第一,门门还是高分的第一。她接任姚老师当高三(四)班的班主任,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最现实的就是姚老师的之前和她的之后的差别。钟志远突然冒了出来,而且是那么华丽的绽放,她能不心花怒放? 第26章 故事会来电 传达室张师傅在窗户外探头探脑的,矮矮的个子,踮起脚尖,伸手指指点点的,还做着接听电话的动作。谢老师走出教室外,张师傅过去和她说话。 谢老师回到教室,对钟志远说:“钟志远,去接下电话。” 钟志远不知道是哪里打来的电话,站起身走出教室,跟着张师傅去传达室。 传达室里还有个韩师傅,钟志远朝他笑了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喂”了一声,里面响起一个年青男人的声音:“是钟志远同学吗?” “是的,你是哪里?” “我这里是上海,《故事会》编辑部,我是葛悠,葛存壮的葛,悠然见南山的悠,你寄来的《秦俑情》稿件,我看到了,……” 钟志远差点没笑出声来,这葛编辑挺逗的,初听还以为他叫“葛优”呢。 葛编辑说:“小说很新奇,我们很想连载,你是给我们独家,还是……” 这是个很不讲究商业策略的爽快人,一点不怕作者坐地起价,钟志远这样想。 “葛老师,恐怕你们给的稿费和我的想法出入太大。”钟志远给葛编辑泼了瓢冷水。 “我们每期愿花60块!”电话那头,葛编辑很硬气地回答。 这个给付按照行价,委实不低,甚至可以说很高的标准。按行价每千字10元,连载一期约5000字,大体应是50元。 一个学生,小说能上报纸已经烧高香了,还会在乎多点少点? 所以,葛悠先生根本就没把稿费当回事。 可惜,今天面对的是钟志远,是一个被前世熔炉锻造过的钢的铁。 “你们现在的发行量是多少?”钟志远问电话那头。 “超过300万!”葛悠很自豪地说。 “除了稿费,我需要额外的奖励!” “奖励?什么奖励?” 葛编辑肯定没有想到,这个学生作者会提出额外要求,非常惊讶地问道。 “发行量在300万左右,按你们给的标准付我稿费。超过300万,按增印数,每份计提2分钱作为对我的奖励!” 钟志远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理所当然地说。 葛悠却哑巴了,提这样要求的他头一次遇到,整个编辑部也没听说过。 电话一时陷入沉默。钟志远等不了,学校电话时间长了影响不好,对着话筒直截了当地说:“葛老师,如果你们满足不了我的要求,那很遗憾,我只能找《古今传奇》或者别的杂志社了。” 电话那头葛编辑急忙叫道:“别啊……”,大脑在飞速思考着,“你的提议我们从未有过,我得请示。” “行,你们先商量,《秦俑情》只是我的第一部,开胃菜而已。” 开玩笑,穿越小说的开山之作,一代宗师用仨瓜俩枣给打发了,也太对不起原作者了。 钟志远撂下电话,转身出了传达室,没跟两个师傅道谢,也没进学校,出了校门往厚德路拐角一钻不见了。张师傅和韩师傅相互望着,看愣了,这孩子没礼貌,还逃学! 两个老头正嘀咕间,见钟志远又从厚德路拐角处回来了。 钟志远去买了两包“赣州桥”香烟,3毛5一包,算是好烟,经济烟8分钱一包,“香叶”也才1毛5一包。 “张师傅,韩师傅,辛苦你们跑上跑下的,以后恐怕还要麻烦你们。”钟志远将香烟一人一包塞给张师傅和韩师傅,两个人没来得及说不,钟志远就走远了。 两个门卫老头又相互望着,心想,这孩子,真懂事!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葛悠敲响了主编李保荐的门,“进来!”李主编应了声,见葛悠瘦高的个子轻飘飘地落在办公桌前,将拿着的一叠稿纸双手递到李主编面前,嘴角带丝苦笑说:“遇到硬茬了,这个作者我搞不定。” 李主编戴上眼镜,拿起稿纸,没读几页就将稿纸放下,用手撸了撸本就秃得不剩多少的头发,看着葛悠问:“什么情况?不是提高标准了吗?” “作者说,这是一部开宗立派的作品,要额外奖励!” “额外奖励?”李主编惊问,这是头一个向编辑部要奖励的作者。 “是的,超过300万按增印数算,一本2分钱!” 李主编讶异了,问道:“超过300万按增印数算?” 葛悠想了想,非常肯定地回答:“是的!” “咱们增印过几次?”李主编问葛悠,其实心里很清楚,还没增印过。 “咱们增印过?”葛悠怀疑地问道,淡淡地笑说,“如果不增印,那这奖励岂不是零?” “所以,我很是好奇,作者怎么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来。”李主编若有所思,难道作者挖了个自己看不见的坑? 好的文章能吸引更多的读者,这是杂志的生命。 面对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的期刊杂志,还有地方期刊经费断供将自负盈亏的传言,李主编陷入沉思。前思后想,李主编又拿起了《秦俑情》的稿件,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作者说,《秦俑情》只是他的第一道开胃菜。”葛悠说,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主编的决定。 片刻,李主编将稿件放下,摘下眼镜,右手在桌子上猛地敲了下,站起身,果断地对葛悠说:“既然是按超出部分的增印数算,他那么有信心,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真要增印,那是好事,答应他!” 可是当葛悠再次打通钟志远的电话,钟志远却说还不能答应他,也没藏着掖着,说《古今传奇》、《青年文学》同样表达了十分诚恳的连载意愿,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古今传奇》、《青年文学》和《故事会》三家都感觉头痛,钟志远的《秦俑情》小说的份量自不言说,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哪家杂志社不想抢先发行?于是,一场暗战悄悄展开,三家不约而同的派出人员,亲自去赣州争抢首发权。 第27章 拿了个三好学生奖 全校大会在操场上进行。 这时的赣州一中连个礼堂都没有。 崖壁下是主席台,管校长等校领导坐在台上,所有年级的学生都自带凳子像部队一样,按年级和班级整齐地坐在操场上。 老师们坐在前排,班主任没机会坐,在维持班级纪律。 林医生也是第一次参加期末大会,坐在教工队伍里看热闹。 学生们没有了学业压力,像被割断绳子的气球,一下子放飞起来了,操场上人声鼎沸,嘻笑打闹不亦乐乎, 台上,教务处许主任对着话筒轻咳一声,见现场还是很吵,停了两秒,再咳了一声,现场像撤了柴的开水声音渐熄。 大会照例是领导讲话,许主任将话筒递给了管校长。 台上管校长开始讲话时,台下学生又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台上开大会,台下开小会,概莫如此 钟志远和“女娃子”、佟生坐在一起,朱阿福坐在钟志远身后。 “有些人运气好,复习到的都考到了。”朱阿福探身向前,嫉妒又挑衅地在钟志远耳边说。 “嗯,我就是运气好的那个。”钟志远淡淡地说,不为所动。 “honor不属于你。”朱阿福故意炫了个课外的词汇。 钟志远心里乐了,honor!华为荣耀手机满大街都是,谁不知道honor?! “you are a bee,you have a beef with me!”钟志远嘴角上扬,来了句美式俚语。 朱阿福可不就像只蜜蜂在自己耳边嗡嗡的?bee(蜜蜂)是课本词汇,beef则是课外的,朱阿福哪知道?beef本意牛肉,用在这里表示“对……不满”的意思。 钟志远暗笑:一个f就搞懵你。在我这么一个能和老外飚脏话的未来人面前卖弄英语单词,这不找虐吗? 果然,朱阿福听不懂。愣了下,朱阿福怒火中烧,“你怎么骂人呢?” 敢情他bee和“逼”不分。 “b-e-e,you are a bee!”钟志远只得耐心地再说一遍,戏道,“像只讨厌的蜜蜂在我耳边嗡嗡乱叫!” 朱阿福这下听懂了,脸有些红,嘴还不饶人,教诲道:“男人的心要像大海,女人的心才像根针!” 钟志远无语,这是我的台词啊,被他抢了! “你啊,也就大海捞针了!”钟志远语含讥诮地说。 谢老师见朱阿福与钟志远两个附耳说悄悄话,巡视过来,两个人立刻闭了嘴,朱阿福坐直身子认真地听讲样子,心里却在琢磨,说我大海捞针,什么意思? “下面颁发单项积极分子奖,念到名字的请上台领奖……” 操场上不同的角落不时站起学生,走上前去领奖,掌声也随之响起。 “……高三(四)班朱春燕……” 朱春燕开心地站起来,笑得有些羞涩,长辫子坠在腰间,丰腴的臀一晃一晃地上前领奖。钟志远用力鼓掌,示意同学们跟着自己有节奏拍掌,掌声以一种韵律霸占了整个操场,分外响亮,吸引着全校学生的目光。 “下面颁发学习积极分子奖……” “……高三(四)班张亚男、何田田……” 张亚男和何田田站起身,面面相觑,似乎听错了。对于她们来说,不拿“三好学生”,别的奖都是耻辱。这次虽说钟志远遥遥领先,但她们也是班上前三名啊。 同学们不知道她们两个的心思,热情有节奏地鼓着掌,催促她们两个快去领奖。张亚男和何田田苦着脸不情不愿地上前领奖,在一众欢天喜地的领奖人中显得格外特别。 张亚男甚至直接将印有“学习积极分子”的脸盆给了同桌祝筠,奖状也被她胡乱一卷塞进书包里。 钟志远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何必呢,今后恐怕都拿不到第一了。 “下面颁发三好学生奖……” “……高三(四)班钟志远……” 钟志远还没站起来,“女娃子”的大嗓门就哦哦哦地叫开了。掌声有节奏地响起,朱阿福虚拍着手,咕哝道:“瞎猫碰到死耗子!” 林医生早注意到高三(四)班有节奏的掌声,这下听到钟志远的名字,心头有不一样的感觉,仿佛参加大会就为这一刻而来。 钟志远站起身,微笑地朝“女娃子”伸出手掌,“女娃子”略愣了下,心领神会,伸手与钟志远击了一掌,佟生跟着也击了一掌,整得跟个上台领最佳男主角奖的电影明星。 林医生回头看到钟志远意气风发跟同学击掌的一幕,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人家都是一路谨小慎微的,他倒好,大模大样的。 再看钟志远,丰神俊秀,步伐从容,满操场师生,他独领风骚。林医生眼里有星星闪烁,下意识地轻抚了下唇。 钟志远一手拎着脸盆,一手拿着塑皮笔记本,笔记本上扣着一支钢笔。目光看到林医生,眉毛轻扬,朝她甜甜地笑了下。林医生偏过脸去,装着没看见。 颁完奖,各班返回教室,钟志远刚坐下,传达室张师傅就在门口喊起来:“钟志远,门口有人找!” 钟志远跟着去校门口,见是鲁明达。鲁明达见钟志远出来,朝他招手,黑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来得真是时候,再晚一会儿,我们就放假了。”钟志远说。 “我今天正好发工资,赶巧了。”鲁明达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将三十块钱递给钟志远。 “过年正要用钱的时候,你先用呗。”钟志远说,挡住鲁明达的手。 “我最怕欠人东西!”鲁明达腼腆地笑,“我已经欠得太多了。” 鲁明达没跟钟志远多啰嗦,还了钱就走了。 钟志远看着离去的鲁明达,觉得这个人怪怪的,摇摇头回教室去。 谢老师将寒假作业本发给大家,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学期就结束了。 同学们收拾东西,相互道别,各回各家。 当钟志远走过浮桥,上了水西码头时,蔡家的小子看见,大喊起来:“大学生回来了,啊呀,还拿了奖品回来!” 这个免费的宣传员总是忠实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给你了!”钟志远破天荒跟这小子有了互动,将获奖的钢笔扔了过去。 蔡家小子做梦也没想到馅饼会砸自己头上,钢笔到了怀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伸手抓住,张着嘴乐呵呵地端详起来,他从不知道“三好学生”的奖品是什么样的。也没道谢,转身往家里跑去,扬着手里的钢笔大喊:“大学生的奖品!” 虽说钟志远学习成绩一直优秀,每年也都拿奖,“三好学生”奖励却少有。 饭桌上,钟宜荣看着一桌的儿女感叹道:“你看看你们,哪个获得过奖?嫑讲三好学生了!” “三好学生又当不得饭。”钟志洪低声说,快狠准地夹起一块肉。 钟春香尬笑一下,低声道:“我们那时候天天砍柴禾,哪有时间学习。” “我们那时候都没书读!去劳动,挣工分!”钟建国说得可怜,指着钟春香和钟志洪笑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跟蕃薯一样。” 钟春香和钟志洪都不吱声。 “每次参加春香和志洪的家长会,你家爸爸回来像挨了批斗一样,只有志远的家长会,你家爸爸回来笑得合不拢嘴!”陈淑贞说着,呵呵地笑起来。 “好,这里还有一个希望。”钟志洪指着妹妹笑道。 “好,嫑讲我,你都不做好榜样!”钟明华气鼓鼓地说。 “这个不是榜样啊?要学好!”钟志洪指着钟志远腆着脸对妹妹说,一点不觉得难为情。 钟志远说不上话,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岔开话题:“快点吃,吃完了做蜡果哦。” “是哦,要抓紧,才做了毛毛子。”钟宜荣说。其实他这些天花在蜡果上的时间也不多,因为他要冲洗相片。 当一家人在灯下做蜡果时,小罗子来了,一下子气氛全开了。 “挣了钱就买了新衣裳啊!” “你不也是啊,这鞋子好漂亮哦!” “诶,你这个头箍蛮好看!” 小罗子和钟春香开心得相互打趣一番。 “后天又赴圩了,我们再去卖衣裳哇?”小罗子兴奋地说。 “好哇!”钟春香还没说话,钟志洪先应道。 “再吵一架?哈哈!”钟春香说着大笑起来,小罗子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还像上次一样,哪个信哦?”钟志远淡淡地说,兜头浇了盆冷水,笑声嘎然而止。 “对哦,”小罗子想了想说,看着钟志远问,“那怎么办?” “换个地方啊,去纺织厂,那里女人多。”钟志远说。 “太远了吧。”钟春香说。 “是啊。”小罗子也觉得。 钟志远思忖一阵后说:“圩上也可以,不过要变一下,你们卖不同的衣裳,不在一起,还是仇人模式,相互揭老底。比如,你喊15一件,而你呢,等人多的时候跑去揭穿她,讲只要12一件,最后你只好12一件卖出去。” “她来捣乱的时候,我去撕她,她跑我就追……”小罗子顺着钟志远的意思说。 “她追来时,我就跑,边跑边喊‘超过12块不要买,不要上当’。”钟春香说。 “我把刘海涛喊来,一边一个帮你们守摊。”钟志洪说。 小罗子和钟春香相互看着,想着又要演一次“吵架”,兴奋地笑了起来。 第28章 卖鱼锦囊 寒假开启,钟志远睡到自然醒。 洗漱时,发现门前高台上,架着一竹篙的腊肉、香肠,还有黑乎乎的猪肝和牛肉巴,牛肉巴上沾满了辣椒碎,一粒粒的辣椒籽。 进入过年的节奏了。 一个多云的天气,江上倒映着几朵淡淡的白云。 钟志远站在浮桥上欣赏了下江上的风景,往蓉李记去。 到得蓉李记,看到街对面的张记门前冷落,而蓉李记门前却排着长长的队伍。 张老板正站在门口偷瞄蓉李记,见到钟志远,尴尬地挪开视线,心里满是懊悔,恨自己有眼无珠,把送上门来的大富贵拒之门外,还嘲笑人家是“潮头”,现在,真正的潮头是自己。他落寞地进了店,没脸见钟志远。 钟志远见张记没有了往日的人气,张老板失魂落魂的样子,心情也复杂,感觉他可怜,遇到自己这么个怪胎,有点对不起他。不过,想到那天张老板那副嘲笑的嘴脸,又觉得释然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切都是因果。 几天没见,陈蓉见到钟志远,格外高兴。 “好几天都没来了!” “我不期末考试嘛?” 陈蓉都忘了钟志远还是学生,嘿嘿地笑,从钱匣子里拿出一大叠钞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五百多块!”陈蓉将钞票递给钟志远,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声音充满兴奋。 钟志远接过钞票放进怀里,对陈蓉笑了下,没有半点惊喜,推开陈蓉递过来的帐本,不耐烦地说:“说了不看,你烦不烦啊?” “好,你不看,就不看。” 陈蓉收回帐本,然后为难地看了眼钟志远,说:“李菊花昨天来我们家了。” “咋的,没效果?”钟志远诧异地问。 “不是,其他摊主见她生意好,就跟风了。” “原来如此!”钟志远闻言才放下心来。 “你看,有什么其他办法?”陈蓉歉意地笑着,问钟志远。 是啊,自己的办法是没有门槛的,服务意识跟上,谁都可以。钟志远暗忖着。 “简单,送棵葱!” “啊,送葱?” “对,免费送棵葱,你想啊,清蒸也好,红烧也好,不都要放葱?而葱又不值钱。” 钟志远这么一说,陈蓉喜笑颜开,夸道:“你鬼点子是多!” 但钟志远说完就陷入了深思,这送葱是好,但跟风更容易,那李菊花隔天还得找陈蓉,陈蓉还得麻烦自己。 思量片刻,钟志远让陈蓉给他纸笔。 陈蓉不明白钟志远要纸笔干什么,但去找来给了他。 钟志远握着笔,停在那,皱眉思考好一会,才在纸上写起来。 “我估计,送葱之后,你小姑子会很快再来找你,那时你把这个1号方案给她,如果她再次找你,你再把这个2号方案给她,如果再来找你,那你再告诉我。” 钟志远写了两张纸,分别折叠成“又”字型,上面写着1和2,交给陈蓉。 交待完,钟志远笑了。觉得自己有点诸葛亮的风范,都用起锦囊妙计来了。 陈蓉拿着两个叠纸,看着钟志远气定神闲的样子,觉得好神秘,却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李顺龙来的时候,见陈蓉往怀里揣纸条,好奇地问:“揣什么东西啊?” 钟志远佯作心虚地对陈蓉说:“快收起来,情书嫑给他看到了。”说时,还用身体故意挡着李顺龙,把李顺龙和陈蓉都逗笑了。 陈蓉把纸条揣好,对李顺龙说:“锦囊妙计,给菊花他们的。” “唉,这个~老麻烦你!”李顺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钟志远随意地说,转而问道,“对了,春节快到了,你们有什么计划?” 陈蓉和李顺龙对视一眼,说:“现在酱紫就蛮好了,还要什么计划?” “春节档口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要白白浪费了哦!”钟志远惋惜地说。 “什么机会?”李顺龙不解地问。 “黄金包外卖的机会啊!” “外卖?” 夫妻俩没听过“外卖”这个词。 “我们现在让小部分人吃上了黄金包,过年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让更多的吃上黄金包?”钟志远启发道。 “当然好啊,但是你不是讲要控制吗?”陈蓉疑惑地问。 “线下,不,堂食我们还是要控制,但,我们可以开展预订啊!” “预订?”李顺龙声音都激动起来了。 “对,预订,先收钱再发货,只在春节前三天开始发货,这样可以保证黄金包好吃,不会败坏黄金包的名声。” 现在过年,家家户户都忙着自己做米果,煎鱼炸丸,所谓的忙年就这么来的,商家也没有预订的概念。黄金包取名的时候,钟志远就有这个想法,一则应节,二则饥饿营销,到了春节突然放开,准能刺激消费。 陈蓉兴奋地说:“你酱紫一讲,我觉得黄金包肯定大卖,平常就有人抱怨过了时间来吃不到呢。” “我们师傅一直在我耳边唠叨,一天只卖个上午太可惜了。”李顺龙笑道。 “不要为了眼门前的利益乱了初心。”钟志远提醒道。很清楚这也是夫妻二人的心声。 陈蓉嘿嘿地笑,讨好地说:“我们都听你的。” “预订的价格,你们怎么想?”钟志远问二人。 “不就按现在的卖?还要怎么订?”李顺龙疑惑地问。 “还一块钱三个啊?”钟志远嘲笑地问,看两个人确实是这么想的,就干脆说了自己的想法,“三天的价格都不一样,28那天,1块5三个,29那天2块三个,30那天3块3个。” “啊?”不光陈蓉,李顺龙也张大嘴合不拢,岂不是天价?!谁会来买? “画一张表格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将预订价格、送货时间和预订情况列出来,每天公告预订情况,你看会不会有人预订。”钟志远不顾两个人的惊讶,再支了招,把公告效应也用上了。 陈蓉夫妻二人想了好一会儿,领会了钟志远的意思,看着他贼兮兮地笑。 第29章 勇斗抢客仔 钟志远跟家里说几个同学组团去广州,父母虽然很意外,但没有说什么,钟家在教养孩子这事上,和八十年代绝大多父母一样,都是粗放的,只叮嘱出门在外要小心。 黎明时分,钟志远就出了门。章江上的风冷嗖嗖的,江水咕咕地流动,走在浮桥上,脚步声格外响。 汽车站在赣州城的东北角,相当于城乡结合部,少有人的区域,红泥的土路,雨天一片泥泞。 到得汽车站,旅客并不多,也没有烦人的广播声。钟志远问工作人员,对着车牌号,找到车子。此时,司机正在车顶上,码放着乘客的行李。 钟志远只背了个马桶包,不需要放车顶,站在那里看。 司机将行李用帆布盖住,又用粗绳子捆扎好,才顺着车后的脚手架下来,最后双脚着地跳到地面。司机是个中年人,胡子拉碴。 看司机上了车,钟志远也跟着上车,一股难闻的机油味扑鼻而来,过道上堵满行李,放着大大小小的蛇皮袋和尿素袋。钟志远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同座是个中年男人,农民打扮,神情麻木,已经伏在那睡着了。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开上红旗大道,过了西河大桥,出了赣州城。钟志远从车窗看出去,看到西河浮桥,感叹绕了一个城来乘车,真是无奈。 农田,丘陵,黄土屋,车子在山间乡村公路上行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车内很安静,似乎都睡了,钟志远半眯着眼想睡却睡不着,运动的车上没有十足的困意很难入睡。而且在车上睡觉的风险也挺大,这时的车椅没有高靠背,无法仰着睡,前排的扶手还是裸着的铁杆,趴在上面硌得痛,如果一个打盹前扑,不是鼻子破了流血,可能就是牙磕掉了嘴巴破了。 钟志远眯着眼睛假寐,车轮在砂石公路上滚动摩擦的声音,听着很单调,沙沙沙的,听久了,渐渐的钟志远也趴在扶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天早就亮了,云开日出,说话声不绝于耳。 钟志远发现车子停在路边,有许多人在围着争吵。车内的人有趴在窗口远远看热闹的,有下车就近围观的。同座的男人依旧坐着闭着眼垂头睡着。 车子压死了一只老母鸡,村子里的人把车堵了,正在理论。 “一只鸡30块?30块可以买十只鸡了!”司机无奈地跟一个村妇争辩。 “我这是只母鸡,会下蛋的,个个都是双黄蛋,母鸡没了,公鸡不伤心?公鸡伤心,其他母鸡也伤心,母鸡伤心就不下蛋了,你讲,你讲,我损失有几多?”村妇振振有词,说相声似的,唾沫横飞,一副泼妇相,手都要指到司机鼻子上了。村妇身边几个农民壮汉握着锄头,杵着扁担,不怀好意地看着司机。 司机可怜兮兮的,一个人陷在村民的包围里。 车上的人,车里车外也只是看热闹,无人敢帮腔。 钟志远很想挺身而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转而一想,这事没法管,打嘛打不得,讲嘛讲不过,面对无赖路霸,一点办法都没有,连报警都做不到,内心很纠结。他看着睡在身边的男人,突然很羡慕起来,如果自己睡了,心就不会受煎熬。 司机最后没办法,只得给了钱,村民才让开一条路。 司机跳上驾驶座,骂了几句,开动车走了。 钟志远担心司机情绪不好,影响开车。司机倒没什么特别反应,翻山越岭的,开得稳稳的。 一路的不少人招手上车,司机见人就带,钟志远醒悟过来,长途客车是可以赚外快的,损失的三十块钱完全可以赚回来,今天只是司机倒霉而已,也不过是少赚点了。 想到这些,顿时没了道德负担。 客车驶入连平县境,正是中午时候,停在一个偏僻的路边饭店。 这时的长途客车,都有自己的定点饭店,司机把乘客拉过来,吃不吃由不得自己,不吃饿肚子,还有一个下午,就问你撑不撑得住? 餐厅里乱糟糟的,乘客一窝蜂的涌到取餐口,饭桌也没人打扫,汤汤水水,残羹剩菜,地下汤渍水污,纸团满地,还有口水浓痰,钟志远看得直恶心。 司机倒是一个人一桌,享受着他的四菜一汤。钟志远想上前蹭司机的饭,想想打消了这个念头。端着饭菜,在干净的地方站着胡乱吃完,解决了生理问题,就上车等司机。 气温渐渐地热起来,钟志远脱掉棉袄棉裤,只穿衬衫罩了件毛线背心,越向南,气温越高。 下午没再遇到麻烦事,客车终于进广州市区时,大城市的繁华扑面而来。街上轿车、公交车,雅马哈摩托车、自行车来来往往,车鸣声声。 客车停在越秀南站,但凡赣州下广州,都在这儿下车。越秀南站后来还有专门的江西候车厅,以方便赣州等地的江西人。 钟志远热得脱掉了背心,背着自己的马桶包,在一片喧嚣中,轻装出了车站。 目之所及,省港大罢工纪念馆、中华全国总工会旧址等历史建筑,座落周边,非常有历史底蕴,正是日落时分,夕阳落在建筑物上,涂了层金似的,更增加了历史的沧桑感。 一个展览馆正在举办“刑事犯罪罪证展览”,一幅宣传画颇具这个时代的特点,画上白衣民警的一只大手捉住几只青蛙般大小的犯罪分子,写着“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标语。 钟志远真想拿出手机拍下来,这画太有年代感了。这时,一个波浪卷发,黑丝袜,高跟鞋,穿着华丽套裙,腰肢纤细,臀部饱满的女人,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坤包。钟志远的视线一下子被这个女人勾住,女人臀部摆动的曲线恰到好处,曼妙无比,她看向街心时侧面的轮廓线条优美。 女人永远是风景里最美的焦点。这女人不光有诱人的身姿,还有迷人的风韵,钟志远不怪自己年少轻狂,老不正经。 钟志远像一块铁被磁铁牢牢吸引,视线再移不开。 有缘千里来相会,钟志远默念着,如果能上同一部车,那肯定是上苍的馈赠。 前方的公交站台,一部车停靠过来,车门打开,上车的和下车的挤在一起,乱哄哄的,戴着红袖箍的老头老太太精神抖擞,拦着下车的乘客查验车票。 钟志远往前挤,见女人腰肢轻摆走过了站台,他很失望,老天不眷顾我,与美人擦肩而过了。 扒着车门正要跨进车厢,突然听到女人的尖叫声“我的包!我的包!” 钟志远扭头望去,见那个女人手指着前方,慌乱地呼叫着,前方一个男人在飞跑。他二话不说,跳下车门,分开人群,将马桶包塞到女人手里,说了声“我去追”,拔腿就追了上去。 抢客仔啊,抢客仔,你这是要跟校足球队员拼速度啊?钟志远边跑边腹黑道。 钟志远曾是会昌中学校足球队的。 “抓小偷啊!”钟志远边跑边喊,他要让喊叫声扰乱小偷心神,让他慌。 追进一条小巷,男子听得喊声越来越近,一个慌神摔在地上。他爬起来时,见追来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少年郎,站起身,恶很狠地喝道:“滚开!” 男人是个中年人,很壮实,皮肤黝黑,目露凶光。 有了和鲁明达一起追小偷的经历,钟志远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了,特别是想到鲁明达三下五除二干翻一票人站在那凶巴巴的神模样,钟志远热身沸腾。 竟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是睢不起谁呢?钟志远大怒,1v1,谁怕谁? 有些人,年青时热血沸腾,敢打敢杀,老了却害怕了; 有些人,年青时畏畏缩缩,年老了反而热血沸腾。 钟志远不知道自己是前者还是后者,反正现在焕发了青春,上前就去抢包,与男子扭在了一起。 “现在是严打时期,抢劫、伤人,判刑坐牢,严重的枪毙!” 钟志远想起那个刑事犯罪展览,跟男子扭打着,嘴也没闲着,再次施展心神扰乱术。 “等人追上来,抓住你我就是英雄了!” 男子本就心头着急,听了钟志远的话,心头大乱,猛的发力一挣,嗞啦一声,把钟志远的衣服扯碎。钟志远并没松手,两个人像撕名牌一般,依然纠缠在一起。 “抓小偷,抓小偷!”嘈杂的叫喊声渐渐逼近,一群人追了过来。 男子一分神,手里的包被钟志远抓住,两人展开争夺。男人见人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头猛的撞向钟志远的面门,钟志远急忙躲闪,手依然紧紧地攥着包。 男人果断放手,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 钟志远一躲闪的事,人跑远了。 这时,女人身后跟着几个老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钟志远胸膛起伏,喘着粗气,衣袖耷拉着,手上拿着坤包,有些狼狈,有些帅气。 钟志远将包递给女人,女人伸手接过,见到钟志远手背上的血,惊问:“你受伤了?” 不是女人这声叫,钟志远自己都没发现,抬手看了眼,只是划破皮,满不在乎。 “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钟志远对女人说。 女人打开包查看,现金、公章、发票,口红……都在。 “没少,真太感谢你了!”女人真诚地说。 几个老人围过来,夸钟志远见义勇为,争相谴责小偷抢盗,大骂世风日下。 女人手里拿着坤包,身上背着钟志远的马桶包,马桶包里塞着棉袄棉裤,撑得鼓鼓囊囊的都变形了,实在与她华丽的衣着极不相衬,看上去颇为滑稽。钟志远不觉笑了。 女人顺着钟志远的目光,左右看看自己,整了整衣服,抬手理了理头发,以为自己哪里失态了。 “没有,这马桶包太不适合你了。”钟志远忍住笑说,伸手将马桶包从女人肩上取下来,自己背上。 女人温婉地笑了,指着钟志远的手说:“我陪你去医院。” “不必,找个地方清洗下就行。” 钟志远云淡风轻地说。这样的伤口自己身上多了去,足球场上出点血实属正常。 “不消毒会破伤风的,你衣服也破了,”女人倒着急了,不由分说,拉着钟志远就走,说,“我家在附近,到我家去清洗下,顺便换身干净衣服。” 钟志远被女人拉着,一下子像只温驯的羔羊,跟着女人走过马路,心里美美的。 “小伙子真勇敢!” “要不是这小伙子,东西肯定追不回来。” 几个老人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还在夸着钟志远。 第30章 我自己都骗了自己 钟志远在水龙头下冲洗好伤口出来,依旧穿着扯脱了袖子的衬衫。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单身女人的家,屋子里有一股好闻的清香气,他深吸了口,感觉好舒畅,心想,女人家就是香,若是单身男人家那得像狗窝,臭烘烘乱糟糟的。 “你不是本地人?”女人随意地问,看到他断袖的衬衫,露出歉意的笑,“有换洗衣服吗?” “嗯,我从赣州来,刚下车。”钟志远说,走到沙发边,在他的马桶包里找,翻了下,想到自己并没有带换洗衬衫,没准备呆多久,更没想到有意外发生。 “有针线吗?我可以自己缝。”他问。 女人听到钟志远的话,笑了,“你会缝衣服啊?我都不会啦。” 钟志远心说,这不算什么,我还会缝被子呢,前世上大学时,被子都是自己缝的。 想想女人会的,男人也会,除了生孩子。那个叫戴利的英国跳水名将还边看比赛边织毛衣呢。 “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吧。”女人柔声说,去拿了个盒子来,边从盒子里取东西边随意地问他,“你不像打工仔,来广州做什么?” 她从钟志远的神情和身形判断钟志远绝不是一般南下的打工人,钟志远看上去斯文、俊朗,身材修长、健美,说不出的神气。 “我~我是原创音乐人吧。” 钟志远被女人问住了,斟酌着,给自己定了个位。 “你是歌手啊?”女人很感兴趣地问。 “我在行写词作曲,唱歌嘛~一般般。” 钟志远腆着脸说自己擅长词曲,因为他手机存了海量的歌曲,随时可以拿来用,而唱歌嘛,嘿,钟春香说他“公鸭嗓”难听。 词典可以作假,唱功作不得假,一开嗓就暴露了。 钟志远这次广州之行的目的就是要找一家唱片公司合作。 “好厉害啊,这么年青就是词典作家!”女人夸奖着,打开一个塑料瓶,用捏子夹出一个酒精棉球来。 钟志远听她的口气有些敷衍,他可不愿在她面前被看轻,问她:“你不信?” 女人给钟志远手背消毒,碘酒沾着伤口,钟志远痛得抽起嘴角。 “我信啊。”女人看了眼钟志远,柔声说,嘬嘴轻轻地往伤口上吹着气。 钟志远感觉一股幽兰之气,顿感心旷神怡,伤口都不痛了。 “我唱一首自己写的歌给你听,怎样?” 女人虽然说话温柔,可钟志远就觉得她敷衍自己,非得唱首歌证明下。 他对自己的嗓子不自信,但对歌曲绝对自信,那可是经过历史的考验,时间的沉淀的。 女人见钟志远稚嫩的脸上执着的神情,很觉有趣,温柔地说:“好,那我洗耳恭听啦。” “不介意把灯关了吧?那样更能营造一种音乐氛围。”钟志远说。 黑暗让人专注于音乐。 女人没有犹豫,依言将灯关掉,将窗帘也拉上了。 屋里漆黑,一时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钟志远酝酿了下,轻轻地歌唱起来。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深情的歌声,动情的歌词,女人瞬间酥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这样的如泣如诉,一遍一遍,撞在人心最柔软处。 黑暗里,女人悄悄流下了眼泪,歌词带入她的情感,一幕幕让她心酸难过。 钟志远却惊讶于自己的歌喉,他发现自己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高低切换自如,行云流水,唱来轻松,毫不费力。 这难道是时空穿越时身体发生的变异? 钟志远兴奋得不能自已,苍天啊,大地啊,是哪个神仙姐姐赐给了我天籁的声音? 原来自已不是凡人,特异功能在这里呢! 兴奋中,钟志远听到唏嘘声,他将窗帘拉开,这该死的黑暗让人太沉浸了。 窗外的微光照着女人洁白、漂亮的脸庞,仿佛眼前绽放了一朵花。 “你怎么哭了?”钟志远带着激动的情绪,温言问。 美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女人沉浸在歌声的感伤里,不自觉伏在钟志远的怀里。 钟志远讶然地张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他感受到女人的温暖和柔软,一时不敢动弹。 女人从感伤中醒来,见自己伏在钟志远怀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顿时面红耳热,背身扭过一边去。 “听的比唱的还投入,我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钟志远自嘲地说,若无其事的样子。 女人平复心情,将灯打开,向钟志远灿然一笑,钟志远觉得满室春光乍泄。 “都被你弄哭了,唱得真好!”女人温婉的声音传入钟志远耳朵里,如沐春风之感。 “还说唱得一般!”女人瞟了他一眼,眼睛里水灵灵的。 钟志远嘿嘿地傻笑,心想,我自已都被自已骗了。 女人看着他断袖的衬衫,咬了咬嘴唇,对钟志远说:“你等我下。” 钟志远不及反应,女人拎着她的坤包出门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屋里。 蓝灰色墙面,红色沙发,好大胆的配色,西洋风格;青花瓷花瓶,粉红的桃花,中国风格调。索尼20英寸彩电,还带遥控,双门万宝冰箱,这是个有品位,会享受的女人。 钟志远一个人没事,留意起这屋里的陈设,心里评价着女主人。 墙上镜框里大大小小的照片,有百日照,毕业照,有父母的合影,也有跟外国人的合照。大多是黑白照,也有彩照。一扇小木门通向阳台,阳台视野很好,能看到灯光下的老城墙。 女人回到家时,钟志远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靠垫,发出轻微的鼻息声。 女人怔怔地看着小男人,微微地心动了下。多少年了,家里没来过男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转身取了条毯子给钟志远盖上,进了厨房。 钟志远醒来时,身上多了条毯子,见女人端了两碗面出来,抱歉地对她笑笑,说:“坐了一天的车,突然就困了。” “正好,来吃面吧。”女人柔声说。 钟志远不客气,坐下吃面。 女人厨艺精湛,面下得刚刚好,汤味浓郁,鸡蛋煎得金黄饱满。 钟志远呼噜呼噜地大口吃着,美味之极。 “你不要这么夸张啦!”女人笑道。 “秀色可餐!”钟志远本想讨好,忽觉暧昧了,看了眼女人,埋头大吃起来。 “这么小就会逗女人开心。”女人妩媚一笑,好奇地问:“你多大了?” “我高三,马上要上大学了。” 女人听了惊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半晌才轻呓道:“太年青了!” “是啊,我也觉得太年青了,如果是30岁就好了!”钟志远感慨地说。30岁他干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怀疑,现在18岁,许多事会让人生疑。 女人白了他一眼,看在钟志远眼里,风情万种。 “你去洗一下,把衣服换上,我带你去个地方。”女人指着茶几上的大包小包说。 “好嘞!”钟志远痛快地答应着,也没问去哪里。将茶几上的包一一打开,毛衣、外套、衬衫,裤子,短裤,鞋子,皮带,袜子,全身上下,一应俱全。 钟志远内心无比感动,自己只不过帮她抢回了个包。 他也没谢谢之类的话,抱了衣服去洗漱。 不一会儿,钟志远以全新面貌出来。 女人正坐沙发上,看到他,眼睛一亮。 换上新衣的钟志远,高大、时尚,充满阳刚之气,一头湿润的浓发,又在阳刚之外增加了几分斯文的秀气,不觉有些迷醉。 钟志远从马桶包里取出两百块钱,放在茶几上,对女人说:“这些不知道够不够,不够就算你的。”说完,淘气地嘿嘿笑。 女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将钱塞进他口袋里,不烦烦地说:“你再拿出来,我就生气了。” 钟志远略一迟疑,嗯了声,对女人甜甜一笑,问:“走吧,我们去哪?” 第31章 东方宾馆 华灯初上,钟志远随女人出了门,走出巷子,站在路灯下等出租车。 “挺有意思啊,你看,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我叫钟志远,你呢?” “黄文。”女人也觉得好笑,笑了起来。 相互通了姓名,心里感觉亲近了些,两个人在晚风里轻松地聊了起来。 好不容易来一辆出租车,两人上了车,黄文对司机说:“东方宾馆。” 钟志远立马来了兴趣,那可是八十年代国内最潮的娱乐场所,许多歌星梦开始的地方。 东方宾馆是五星级涉外宾馆,端庄贵气。此时,灯光绚丽,霓虹闪闪,人进人出,车来车往,一派繁华景象。 黄文带钟志远径直来到翠园宫。里边有个音乐茶座,方型的舞台伸进茶座间,舞台上围着一圈护栏,舞台边摆着鼓架、吉它等乐器。 一个男人见到黄文,迎了过来,热情地朝她叫了声“黄经理”。 “赵经理,这是我远房亲戚,叫钟志远,麻烦你安排他今晚上台。”黄文客气地说,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没问题!”赵经理听是亲戚,痛快地答应。眼睛打量着钟志远,感觉形象不错,就担心太年lc ,不知道歌唱得怎么样,会不会塌了台。 钟志远看在眼里,秒懂,去抄了把吉它,自顾自地弹唱起来。 前世上大学那会,也就是现在这个年代,1984年,在钟志远的印象里,全民都在跳舞、弹吉它,反正他是这样的,在学校报的吉它培训班,天天没事在寝室弹,弹得隔壁同学抗议时,就到花园里去弹,他倒不想成歌星,喜欢而已。后来毕业了,在单位还弹,是单位年会的台柱子。 这会儿,他弹着吉它,唱出一首近期热门的港星歌曲,粤语唱调,歌声婉转动听,赵经理听得入迷,歌罢从心里鼓掌叫好。 “靓仔,你选首歌,我让乐队来帮你合一下。”赵经理十分高兴,拿出一个歌单,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看都不看,说:“不用,我的歌这上面不会有。”他举起手里的吉它说,“就用这个,自弹自唱,唱自己的歌。” 赵经理只好由他。黄文笑着,带钟志远先去各处逛逛。 东方宾馆底层架空,是一个颇具岭南风格的园林,宾馆还装了观光电梯,这在当下是超豪华的存在,顶上还有花园,难以想像的顶流宾馆,放在未来也不落后。 黄文带钟志远在宾馆逛了圈,只见钟志远不住的感叹、赞美,却不见到一丝的胆怯、惊讶和大惊小怪,反而是一脸的淡然。以往来的亲戚可是兴奋异常,看什么都新鲜,坐电梯兴奋得尖叫。不由得对钟志远高看了几分。 因为黄文的关系,钟志远可以任意选择出演顺序,他选了第三个出场,一则想看看现场的氛围,二则想早点休息。 黄文陪着他在休息室候场。 休息室满是演出服,有堆在座位上的,有挂在衣架上的,花花绿绿的,像个地摊,演员们化着妆,聊着天,或坐或站,烟雾弥漫。钟志远注意到抽烟的竟然多是女性,真让他大开眼界。 “你抽烟吗?”钟志远问黄文。 “偶尔也抽一根。”黄文很小心地看着钟志远说。 “嗯,美人抽烟是一种风景,但我不喜欢烟味。”钟志远说,朝黄文笑了笑。 “我一年也抽不了几支。”黄文强调说。话出口觉得自己多余说,又奇怪自己为什么说。 一个男演员,高高大大的,此时正对着墙壁挥着拳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墙角下蹲着一个女演员静静地抱着双臂,闭着眼沉思。屋角一桌人在打着麻将,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好不热闹。 钟志远看着稀奇,原来这候场间也是一个人生场。 晚上九点半,茶座演出开始,一个男歌手出场就引来一片喝彩,观众真热情。 第二个歌手上台后,黄文将钟志远托付给赵经理,自己去场下当观众。 钟志远站在幕后,听着台上的歌唱,观众的呼叫,他好奇地时不时探头窥视,见前厅人群如潮水,走廊上也加了座,盛况空前。观众激动时站起来鼓掌,有的甚至站在茶座上,比台上的演员还疯狂。 这场面让钟志远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紧张啦?”一个女演员也探头窥视着前台,问钟志远。 钟志远笑笑,说:“有点,你呢?” 女演员握住钟志远的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都会紧张的,谁也逃不掉。” 两只手心都温热,潮润。 钟志远望着女演员的脸,似乎认识,在哪里见过,心想是不是未来的一个明星?可想不起是谁。 “你第几个出场?”钟志远问。 “第四个。” “我第三,你在我后面。” 说话音,赵经理来到钟志远身边,提醒他准备出场。 “加油!”女演员给钟志远打气。 钟志远朝她点点头,去准备上场。 前台的演员谢幕出来,钟志远深吸了口气,抱着吉它从后台走了出去。 衬衫,直筒裤,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品,但钟志远身材出众,胸肌饱满,膀宽腰细,给人健美清爽的感觉,仿佛一阵清流,让人耳目一新。 现场很安静,钟志远坐在高脚椅上,一只脚蹬在横木上,调了调麦的高度,见黄文坐在前排,笑盈盈地望着自己,满眼的期待和鼓励。 钟志远朝她笑了一眼,拿起话筒说:“这首歌,献给在场一位美丽的女士,我不说,她知道。同时也献给在场的每一位。” 他的声音浑厚,富有磁性。黄文听到心里一暖,一种幸福感涌上心头。现场好多人循着钟志远的目光在前排寻找那位美丽的女士。 钟志远低头轻轻地拨动琴弦,一段旋律之后,低沉动听的歌声响起: “徐徐回望 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 赠我的心中艳阳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ah...因你今晚共我唱 ah..” 歌声低沉,充满浓浓的不舍情结,许多女观众流下了眼泪,男人们都噤声了。 一曲唱完,钟志远站起身来,现场沉寂。 滑铁卢?钟志远疑惑地想着,突然就山崩似的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钟志远站到舞台前沿,向观众鞠躬,而掌声却持续不断。 人群里有人大喊“再来一首”,接着全场高喊“再来一首”,黄文也站了起来,热烈地鼓着掌,满脸的兴奋之色。 钟志远不想做驻唱歌手,今晚只是来玩票,他都没让报幕的说名字。返场鞠躬后,就坚决地退场了,任赵经理如何的恳请、观众如何的鼓掌也不再登台。 赵经理如获至宝,追着钟志远,讨好地“靓仔”“靓仔”叫个不停,想签他为茶座驻唱。 “赵经理,非常感谢,但我不适合这里。”钟志远说。 心说,池子太小,非我之所。 赵经理很遗憾,见黄文进来,赶忙求助黄文:“黄经理,劝劝你亲戚,我们酒店多好啊!” 的确,对一般人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惜钟志远不是一般人。 黄文看着钟志远,她不知道钟志远的想法,但尊重他的想法,只好沉默。 三人说话间,闯进来两个男人,来人似乎都认识赵经理,但目光都聚焦在钟志远身上。 “你们怎么都来了?”赵经理诧异地问来人。 “我们都是冲他来的!”一个男人热切地望向钟志远说。 黄文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个男人,她不认识这两个人。 “太平洋,中唱,你们这是来抢人啊?”赵经理看着二人,苦笑道。自己的希望更渺茫了。 听到赵经理的话,黄文才明白来人是两家唱片公司的,心里释然了。 钟志远心里得意起来,人才在任何时代都是吃香的。 “这位兄弟,我是中唱广州公司的程小旗……”自称“程小旗”的人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扒拉开,很热情地对钟志远说:“我是太平洋影音公司的……” 两个男人争相向钟志远推荐自己,到了不顾及同行礼仪的地步,相互拉扯起来。钟志远目不暇接,只听到“程小旗”,而这个名字一下子勾住了他。这是原创音乐教父级功勋人物,培育了一大批歌坛明星。 “二位,感谢抬爱。”钟志远提高声音说,两个男人停止角力,安静下来。 “你们都是业界翘楚,说实在的,很难选择,请容我考虑一晚。”钟志远说,向二人拱手致谢。 那二人见钟志远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各自向钟志远递了名片。 钟志远报了姓名,他们相互笑笑,无奈离去。争起来他们是冤家,私底下还是朋友。 “志远,你要发达了!” 走出宾馆,黄文兴奋地对钟志远说。 街上灯火通明,还能隐约听见大楼里传来的歌声。 “那我得好好记住这美好时刻。”钟志远说,特别地看向黄文。 黄文仰脸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脸上微微泛起酡红。 “你的东西还在我那,今晚你睡沙发吧。” 黄文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对钟志远说,没有看他,向过来的出租车招手。 车子停在他们面前,钟志远很自然地随她上了车。 第32章 一条缝 卫生间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缕黄澄澄的灯光。这道光线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钟志远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里。 为什么会留这么一条缝?故意为之?还是只是一个不经意间的疏忽?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让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坐在沙发上,他无法不听里面的动静。女人尿急时沙沙的声音,像细密的雨点洒落在瓦片上,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像轻柔的鼓点,敲击在他的心弦上。 哗哗的水声,一会儿响起,一会儿停歇,他脑补着美人沐浴的香艳画面——热气腾腾的水雾中,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她白皙娇嫩的肌肤缓缓滑落,勾勒出迷人的曲线……想着想着,心旌摇荡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卫生间的门缓缓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黄文宛如出水芙蓉般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如瀑布一般垂落在双肩上。浴袍松垮地裹在身上,隐约露出那双修长白皙的美腿,令人不禁浮想联翩。 此时的黄文就像是一颗刚刚剥开的新鲜荔枝,肌肤晶莹剔透,散发着迷人的光泽。钟志远见此情景,只觉得喉咙发干,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黄文察觉到了钟志远异样,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感冒啦?”说话间,湿发上的水珠顺着她那白腻的脖颈滑落下来,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性感与魅惑,让人无法抗拒。 钟志远连忙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艰涩的笑容。将衣服抱在腹间,借此挡住身体某个部位的异常反应,从沙发上站起,匆忙走进卫生间,随手关上门。却发现,门拴坏了,门关不紧,只能留下一道缝。 这个发现,让他脸红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龌蹉,钟志远暗骂卑鄙。自己就像只大灰狼,善良纯真的小白兔好心地收留了他,他还馋人家的身子。 黄文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忽然听到男人尿尿的声音,那声音犹如瀑布泻潭,气势磅礴、雄浑有力。 想到自己刚刚蹲在那里小解,那声音会不会也……想到这里,不由的耳根一阵发烫,一抹羞红迅速爬上脸颊。难以名状的兴奋在全身游动。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心慌。自她男人离世后,再没有过,今天,这种感觉如海浪般强烈地冲击着她。 兴奋难以扼止,她收紧双腿,贝齿紧紧咬着红唇,眼睛闭起,仿佛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而不敢发出呻吟,脸憋得通红,肌肉扭曲起来,细密的汗珠渐渐从她光洁的额头、鼻翼以及脖颈处渗了出来,呼吸急促起来。 钟志远洗过澡,身上还散发着热气腾腾的水汽,边用毛巾随意擦着湿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见黄文撅着浑圆的臀部,弯腰在收拾沙发上的东西,扭头见钟志远出来,匆忙地将什么藏了起来,脸色徘红,慌乱如受惊的小鹿,钟志远看了,心加速乱跳起来。 他有种冲动,想上去从身后抱住她的纤腰,伏在她身上。 意识到这点,他狠狠地掐了下大腿,疼痛让他很快将这种流氓冲动消灭在萌芽之中。 黄文慌乱地起身与他擦身而过。在他还在回味她身体的温热和一闪而过的清香时,她给他抱来被子放在沙发上,道了声“晚安”,逃似的进了卧室,都没留给他说晚安的时间。 她藏了什么呢? 钟志远心情难以平静。 觉得与她的邂逅妙不可言。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一场属于他们二人之间奇妙无比的缘分。要不然怎会如此凑巧,就在他刚刚踏上公交车、即将要与她在茫茫人海中永远分别之际,她就被抢了呢? 黄文成熟的风韵,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对他是不可抗拒的致命诱惑。 而黄文的温柔,对他的毫不设防,又让他深深地愧疚。 他看着那道门,发现也留着一条缝。 又浮想联翩起来。 有个东西隆起,他拍拍,训道:“坤士,非请勿起!” 那家伙偏向一边又倔强地弹回来。 “嘿,小鬼,还不服气!” 第33章 七步成歌 一夜无事,黄文的卧室,门都没闩。 早上起来,黄文看见茶几上钟志远留的字条时,他已经走了。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黄文看着字条,揣摩着字里的意思,时喜时忧,一种失落感涌上心头,几番愁绪,坐在沙发上久久无声。 中唱广州公司,前台小姐姐是个圆脸甜美的小美女,听钟志远说与程小旗约好的,让他进了楼,提醒他“在202室啦”。 钟志远敲响了202的门,门里有音乐的声音,却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来开门。他再三敲门,还是没有回应,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开着的。 只见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桌上堆满了录像带,墙上贴着港台歌星的大头像、国外音乐人的头像,其中就有那张着名的列农像,鲜艳的五角星。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机,一个人正趴在那戴着耳机看mtv,面前一堆纸,手上拿支笔,时不时的记着什么。 这是在扒歌,钟志远心说,怪不得听不到敲门声。 钟志远走近,拍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正是程小旗,一惊吓,正要发火,回头见是钟志远,立刻欢喜叫道:“你来了?” 程小旗三十来岁,眉骨高,颧骨高,上嘴唇比下嘴唇高,典型的老广形象,此时一头浓密的长头发,像极文艺工作者。 程小旗站起身,把钟志远让在椅子上,给他冲了杯茶。 “你来真是太好了!”程小旗开心地说。 “小旗老师,你是我景仰的人,所以我来了!”钟志远真诚地说,面对的可是未来的教父级人物。 程小旗很意外听到“景仰”这词,面露一丝尴尬,他怀疑这个年青人是不是用错了词,自己才入道两年,还没什么值得别人景仰的成绩。 “你夸张了,我只不过一个音乐编辑,不值得景仰!”程小旗笑道。 钟志远很想说,你将来是教父,但现在说太空洞。 “我想说的是,选择一个人比选择一个公司更重要。”钟志远对程小旗说,一脸的笑意。 “你多大啊?”程小旗觉得这话很有见地,对钟志远的年纪很好奇。 “我今年要参加高考了。”钟志远说,没有直接回答。 “噢,那要加油啦!”程小旗冲钟志远挥了下拳头。 “嗯!”钟志远很自信地应了声。 “你以前有没有录过歌?” “没有。” “有没有在哪演出过?” “没有。” 几句话下来,程小旗很惊讶。钟志远昨晚的表现不像是一个初次登台的新人,感慨地说:“你天生一副好嗓子,是吃音乐饭的人!” “所以,小旗老师,我来找你要饭来了!”钟志远呵呵地笑,把程小旗也带得笑了起来。 “没问题,我们有最好的录音棚,最好的乐队,最好的音乐编辑,我们可以准备一些歌,帮你出专辑。”程小旗热情地说。 “我不唱别人的歌。”钟志远说,“我只唱自己创作的歌。”牛逼哄哄的。 “噢?你会写歌?”程小旗惊讶地问。 “昨晚唱的就是自己的歌。”钟志远得意地说。 对于剽窃后人,心里一点不虚。时空交错,人与事都乱了,将优秀文化提前弘扬,也是对人类文明进步的一大贡献。 “原来是你自己写的!”程小旗恍然大悟,怪不得找不到相关歌带,高兴地说,“你能自己写歌?这太好了!”他自己就在尝试创作歌曲,马上就要突破玄关了,对钟志远生起惺惺相惜之情。 “那更好啦,那样的专辑才叫真正的专辑!”他激动地说。 “不过,小旗老师,我的要求你们可能接受不了。”钟志远不无担心地说。 时下的唱片公司没有知识产权概念,全行业做的都是盗版,给歌手录磁带只给劳务费,顶多年底封个红包,跟艺人签约和分成那要十年后。 “你把要求说来听听啦。”程小旗好奇地说。 他遇到的都是跪求他们录磁带的,别说提要求,不要钱的大有人在,因为个人一但出了磁带就红了,会有很多走穴的机会。 “我希望和你们是合作者,利益分成。” 钟志远轻飘飘地说,程小旗却如雷贯耳。合作,分成,从一个歌手嘴里说出,他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还是个未出道的高中生。 “没有可能的啦!”程小旗说,震惊之余,不禁笑了。 “我知道我的要求听起来很荒谬。”钟志远也不禁笑了,话锋一转,“不过,小旗老师,你说,失去我这样的天才歌手,公司会不会后悔?” 钟志远淘气地看着程小旗笑,自称天才。 “天才歌手?” 门外进来几个人,有人不屑地说。 几人中一个大背头很出众,一看便是老板级人物。 程小旗冲大背头叫了声“李总”。 “这是谁啊?”总经理李小山和几个音乐编辑刚好来找程小旗谈事,听到钟志远那句话,有些不悦地问程小旗。 程小旗忙向大家介绍。听说是昨晚被两家争抢的歌手,李小山愣了下,向钟志远伸出双手,热情地说:“欢迎,欢迎啊!” 钟志远与他双手相握,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量,热情是从心发出的。 “不是说好了帮他录磁带的吗?”李小山问程小旗,奇怪钟志远怎么会说失去他这个天才歌手。 早上程小旗将昨晚的事跟他说了,他也很感兴趣,虽然没见过钟志远,但他相信程小旗。 “他说要合作分成。”程小旗看着李小山,有些为难地说。 有人嗤嗤地笑。 “怎么个合作分成?”李小山看着钟志远问。他很意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歌手。 “共举原创音乐大旗,我负责创作,你们负责推广。”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冲李小山眉毛一挑,笑道,“作为利益共同体,四六分成,”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小山,说得理所应当。 “不知天高地厚!” “年少轻狂啊!” 编辑们嘲笑起来,程小旗尴尬至极,人是他招来的,现在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众人看向李小山,李小山只是戏谑地说:“原创这杆旗岂是谁都扛得起的?” 李小山不是纯粹的音乐人,骨子里是商人。 商人首先要考虑利益得失,之后才是情怀。只讲情怀的商人都是流氓。 他不怕对方胃口大,胃口大说明野心大,利益大。 钟志远微微一笑:“你说的一点没错!”然后,霸气外露地说,“舍我其谁?!” 一众编辑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之后暴发出一阵狂笑,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程小旗作为先锋人物,他自然看到了钟志远的价值,光昨晚那一首,这人就会大红大紫。但饶是这样,他也觉得钟志远狂妄了些。 李小山反倒颇感兴趣的看着钟志远,带头鼓起掌来。 音乐编辑们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都看向李小山,难道是鼓倒掌? “喜欢你的霸气!所谓天下英雄出少年!”李小山赞道。看了看钟志远极其欠扁的傲骄样子,冷笑道,“但说大话谁都会。” 钟志远心想,我身后是几百位经过时间验证的歌星,肚子里(其实是手机里)装着几百上千首歌,说难听点,我打的嗝都是哆来咪,放的屁都是嗦啦希,浑身的音乐细菌,这原创大旗当仁不让必须由我来扛!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他想。 钟志远两手相握转起手腕,同时转到脚腕,像在做运动前的热身,一脸淘气地笑着对大家说:“古人喜欢诗会,现场命题吟诗作文,今天我们来个歌会,现场命题歌唱,古有七步成诗,我来七步成歌如何?” 命题歌唱,七步成歌? 钟志远的提议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继而有人哑然失笑,有人嗤笑不已,有人窃笑,小声议论起来,就是没人出题。 “怎么,我敢唱,你们不敢出题?”钟志远见大家不屑的样子,挑衅说。 “这样,你今年要高中毕业了,就以这个写首歌吧。”程小旗见李小山没反对,带头说了个命题。他也想知道钟志远的水平到底如何。 钟志远应声“好”,装模作样地踱起步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转身看向程小旗唱了起来: “栀子花开 so beautiful so white ……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轻轻的歌声,恬淡地描述着离别的心情,歌声一出,众人都不说话了,内心收敛起小瞧的心思。 程小旗非常激动,点评道:“简单的音乐节奏,让人在聆听时能感受到空气中轻盈地飘出栀子花带来的阵阵清香,有浓郁的校园气息!” 李小山都赞许地点头。 这时,一个编辑问道:“我是回城知青,能创作一首相关的歌吗?”语气有几分期待。 钟志远点点头,笑道:“我哥也是知青,我知道你们的故事。”又故作沉思,踱起步来,走了几步,唱了起来: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旋律优美、歌词朴实,大家好像看到了那个忧伤的离别场景,一个长辫子的温柔美丽的村姑形象跃然空中。 那个编辑频频点头,举双手竖起两个拇指,赞道:“像画一样,写出了我们心里的感受,每个返城知青心里都会有一个这样的小芳!” 几个编辑听出兴趣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一个壮实黝黑的编辑问道:“我老家是西北的,你能创作一首相关的歌吗?” 钟志远一笑,也不走六步七步了,张口就唱: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日头从坡上走过 照着我窑洞 晒着我的胳膊 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 祖祖辈辈留下我 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 还有身边这条黄河 哦 哦哦哦哦 …… 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哦 哦哦哦哦“ 歌声豪放,苍凉,极具地域特色,引来一片叫好。 程小旗评价:“时空廓大,颇有‘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境。” 钟志远看大家已经没有先前的怀疑、轻视,但终究还未到火候,差那么点爆发的力量。就索性不等命题,自己一首一首地唱了起来: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 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动情时刻最美 真心的给不累 太多的爱怕醉 没人疼爱 再美的人也会憔悴” “曾经在幽幽暗暗 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 从从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袜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带走一盏渔火 让他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 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无助的我 已经疏远了那份情感 许多年以后却发觉 又回到你面前” “你是我的眼 带我阅读浩瀚的书海 因为你是我的眼 让我看见这世界 就在我眼前 就在我眼前” “他说 风雨中 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 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我要飞得更高 飞得更高 狂风一样舞蹈 挣脱怀抱” “想飞上天 和太阳肩并肩 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想做的梦 从不怕别人看见,在这里我都能实现” …… 钟志远一息不停,用串烧的方式,来了个歌曲接龙,一首接一首,唱了四、五十首,像一口泉眼,汩汩地不断渗出清冽的泉水。所唱歌曲风格各异,歌词有的朴实直白,有的充满诗意,可都情真意切,直击灵魂。 众人哑口无言,目瞪口呆,此时的心情只能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 “鬼才!鬼才!”程小旗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志远喃喃自语,又感觉钟志远唱的歌里怎么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当然想不到,那盏渔火本该是他的,被钟志远占了先。 “好,想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霸气!” 李小山一声喝彩,带头鼓起了掌来,伸手与钟志远热情相握:“这原创大旗,舍你其谁?!” 众编辑再没有怀疑、小觑之心,由衷地鼓起掌来,程小旗一脸开心。 李小山请钟志远移步到会议室,大家坐下来详谈合作事宜。 而说来说去,还是利益分配问题。 在利益面前,你谁都不是,唯有实力说话。 “你们用我下的蛋挣大钱,却只喂给我几粒米,合适吗?”钟志远笑问。 语言太形象,把唱片公司不合理的做法一览无遗的暴露出来了。 编辑们有的笑了,李小山也难看的笑了下,说:“这是行业惯例啦。” “惯例是用来破旧立新的吧?”钟志远说,“要出一首好歌有多难,在座的比谁都清楚吧?” 编辑们都是扒带高手,自然知道创作有多辛苦,程小旗更是感同身受,但站在公司立场,他不好表态。 李小山面临两难的境地,留住钟志远,分成的办法是个坎,放弃钟志远,等于成全了竞争对手。 “你给我们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李小山感慨地说。 “其实,我只是提前给你们打开了一扇窗。”钟志远说。 他将签约歌手、版权、分成等一系列有利于市场化运作的概念说给大家听。这一套在十年后才启动的操作,听得众人无比惊讶,隐隐的又无比兴奋。 “我知道,要你们现在接受我的要求太难了。我是这样想的,马上春节了,我创作一首歌,把它录成磁带,如果春节期间卖不到一百万盒,我白送你们。如果达到了,按我的要求来。分成比例,到时再说。” 钟志远平静地说,众人却不淡定了,这是多大的好事啊?刚才钟志远表现出来的创作能力,所唱的歌随便一首都会大卖。 这是多么大方,又是多么自信! 李小山如释重负,钟志远等于给了他一个台阶,可上可下。 钟志远还将一个“神秘歌手”营销方案交给李小山。 这是他在知道自己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时,突发灵魂想到的,方法很简单,创意很高远。 神秘是最成功的营销大师。 第34章 我叫刘阿宝 刘志扬很郁闷,刚参加完区里的会议,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刘校长!” 湖边公社的张书记亲热地与他勾肩搭背,刘志扬掰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不搭理他。 刘校长!不就嘲讽我光会嘴皮子,没有真本事吗? 刘志扬是个有抱负的人,去年国家提出干部队伍“四化”,年轻化、知识化他占了两条,从水西小学校长提拔为公社书记,可板凳还没坐热,火就烧屁股了。 水西服装厂这个烂摊子虽是前任留下的,但责无旁贷,得自己来解决。 会上湖边公社无限风光,人家的集体经济红红火火,开一家成一家,相比,水西公社就是反面教材,水西服装厂不到两年就举步维艰,眼看要关门了。 区长武军会上点名时,书记们嘲笑的脸在刘志扬的眼前晃,耳朵里充斥着他们嘲笑的话和不善的笑声。特别是这个张书记,农民出身,天然与他为敌。 三个月解决问题,刘志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找能人找不到,承包公告贴出去月余也没个结果,连服装公司都不要,白送人家还嫌弃——要养人,舍不得出工资。 望着嘻嘻哈哈离去的张书记,刘志扬落寞无助地在人群里独行,苦思冥想着,周边的动静影响不到他。 “舅舅!舅舅!”小罗子一声比一声大,舅舅还是没听到,陷在沉思里。 小罗子索性上前推了推舅舅,刘志扬才从沉思中醒来,发现已经到公社了。 “刚在办公室没找到你,你开会去了?今日我爸的生日,我妈喊你去吃饭。”小罗子说。 “你爸生日啊?”刘志扬反应过来后,猛拍额头,忘了这事了,让外甥女先回去,自己到办公室,从桌子底下拿出瓶白酒,用报纸包了,夹在腑下去妹妹家。 小罗子家在罗家村,经过癞痢头的饭店,看到饭店人比以前多,刘志扬好奇地看了眼,也没在意,赶着去妹妹家。 罗家已经做好了席,见刘志扬来了,妹夫罗松山招呼道:“快来,舅舅上座。” 这是赣州的规矩,刘志扬也不推让,在上座坐了。 “家俊没回来啊?”小罗子母亲刘桂华问他哥哥。 “这个火板子回来就跑同学家玩去了,有儿子跟没儿子一样。”刘志扬无奈地笑笑。 “火板子”是赣州骂小孩的话,是死了没棺材,两块板子夹了烧掉的意思。这话要看说话的语气,跟“打靶鬼”一样,常带亲昵意味。 “舅妈呢?还没回来?”小罗子的姐姐罗玉芳问。 “过年前回来吧,她妈的病要有一段时间。”刘志扬说。 “来,动筷子吧!”刘桂华招呼道,满脸兴奋地对哥说,“是小英出的钱,给她爸过生日。” “小英孝顺啊!”刘志扬夸道。 “是我妹子她们赚钱了!”罗玉芳看了看妹妹,揭秘道。 “是啊?你们那个~厂工资都发不出了,哪来钱给你爸过生日?”刘志扬差点把“破”字说出来了。 罗家人竟然笑了,一时把刘志扬弄蒙了。 刘桂华和罗玉芳母女将小罗子讲给她们听的搞笑卖衣服的事说给刘志扬听,一时笑声盈屋。 “你们怎么想得出的哦?!”刘志扬抑住笑,好奇地问。 “我哪想得出,是钟志远,”小罗子说,见舅舅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大码头钟家在赣州一中读书的儿子。” 刘志扬不认识钟志远,闻言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舅舅,这块肉给你。”小罗子夹了块肥肉给刘志扬。 八十年代人们喜欢吃肥肉,买肉都喜欢买一刀下的五花肉,排骨反倒不值钱。 刘志扬咬了口,满嘴的油,感叹道:“吃到外甥女孝敬的肉了!” 举起酒杯,与罗松山干杯。 说是生日宴,没有特别的仪式,就大家聚一起吃顿饭。 这年代蛋糕还只在大城市的高级宾馆和少数西餐厅有,生日歌也还没有传开。 刘志扬从妹妹家吃饭回来,天已经黑了。经过春芳饭馆时,灯火通明。他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眼,见饭馆变了个样,桌子板凳干干净净,地面清洁,店里坐满了客人,高谈阔论,划拳的吆喝声在外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瘌痢头从厨房端菜出来,给客人上完菜,见门口站着刘书记,立马笑脸迎出来。 刘志扬见瘌痢头戴了顶帽子,人模人样的,喊了声:“瘌痢头!” 瘌痢头嘻笑的脸顿时严肃起来:“刘书记,我叫刘阿宝!” “瘌痢头,你~”刘志扬刚说,瘌痢头就将他打住了,“刘书记,我叫刘阿宝!” 刘志扬怔了下,讪讪地叫了声“刘阿宝”,好奇地问:“你这个店,生意怎么一下子好起来了哦?” “刘书记,你不晓得,要不是大码头钟家的儿子教我,我这个店都要关掉了!”刘阿宝说,得意地笑着,声音充满感激。 “噢?” 这是刘志扬今天第二次听到有人提钟志远。 他楞了会,点点头,转身离去,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瘌痢头冲着刘志扬的背影,大声喊:“我叫刘阿宝!” 身后,饭店里传来食客们的嘻笑吵闹声。 第35章 钟爱国的信 这天早上,市长林鹏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封信。 “我本来想拆开的,但人家写的‘市长亲启’。”秘书小张笑呵呵地说。 林鹏将信拿起来,挺厚的,不知道是谁寄的,只写了“内详”,看了看邮戳,本地的,心想可能又是上访信。 他用手小心撕开,取出信来,打开看,映入眼帘的是文章题目《经济改革之遐想》,署名“钟爱国”。林鹏很意外,好奇地看了起来。这一看不得了,内心震惊不已。 作者说要丰富马列主义理论,指出市场经济是个载体,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属。这个论调不啻于惊涛骇浪,震得林鹏脑袋嗡嗡响。 不怪林鹏如此震惊,国家要到10月才会明确“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至于“市场经济”的说法那要到1992年了。 林鹏陷入深思,这个论调避开了姓资姓社的争论,感觉作者有超凡的胆识和见地。 钟爱国,这是个什么人? “林市长,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秘书小张见林市长处于忘我状态,轻声提醒道。 林鹏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张秘书,小张看市长迷糊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再重复了一遍:“林市长,还有十分钟开会。” “噢!”林鹏好像才想起来,很快将信放回信封,放进公文包里。 小张过来端起茶杯,跟在林鹏身后,一起去会议室。 晚上,林鹏回到市委大院的家里,这是两层楼的独栋。 林鹏这一天都被那封信搅扰,回到家也没有摆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出信再次细读。他已经看了不下三遍。 地方要走在政策和舆论的前面,成为经济改革的先锋。要解放思想,胆子再大点。作者的话一句句的鞭策着林鹏,他与作者生起知遇之感。 林鹏崇拜范仲淹,行事上也颇有几分文正公的风范,以大胆创新、勇于改革闻名。 妻子方秀英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后,好一会儿没见动静,抬头朝着楼上喊:“子静,子怡,是不是你爸回来了?” 方秀英是赣州文工团的导演,以前是一名出色的舞蹈演员,身材、相貌上乘,人到中年,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林子静、林子怡是一对双包胎,姐姐林子静在赣州一中做校医,正是钟志远口中的“林医生”,妹妹林子怡是《赣南日报》的记者。姐妹二人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上一个静一个动,妹妹是活泼好动的那个。 林子怡蹦跳着跑到楼梯口,见父亲正在沙发上看文件,欢叫一声“爸爸回来了”,噔噔噔地下了楼,林子静也跟着一起下了楼。 两姐妹一左一右,抱住父亲。林鹏在家时间少,回家也很晚,不像今天有闲在沙发上看文件。 “这么大个人还像个孩子!”林鹏宠溺地左右看了看两个女儿,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两个女儿既漂亮又懂事,是他的宝贝和骄傲。有时候想到女儿有一天要被一个男人娶走,心就疼。 “爸,什么文件这么重要啊?”林子怡问父亲。 “不是文件,是信!”林子静纠正道,看见署名是“钟爱国”,“噫”了声,没说话,心里嘀咕,又是个姓钟的?让她想到了钟志远。 “还真是信呢!”林子怡凑近看清是信,悄声问父亲,“爸,不是情书吧?”调皮地呵呵笑。 林鹏笑着打了她一下,将信给她:“作为记者,你也看看。” “《经济改革之遐想》,这和我的工作没什么关系啊?”林子怡疑惑地问道。 “怎么没关系?你不了解形势和发展,怎么准确把握原则,怎么能发现和报道新闻?”林鹏谆谆教诲地对女儿说。 林子怡想了下,点头赞同,看了起来。 “爸,这人是不是太大胆了?是遐想还是瞎想啊?” 林子怡看了个开头,抬头顽皮地问父亲。 “这篇文章,不是瞎想就是远见。虽说观点大胆,但通篇逻辑严谨,你看他说市场经济是载体,就如工业革命虽是西方发起的,蒸汽机、发电机是全人类的,不姓资不姓社一个道理。这个观点提得太好了,避开了姓资姓社的问题。他把经济改革的大致进程说得非常清楚,提出了各阶段相关的改革措施,注意事项。你看,他说现在是理论、政策滞后,实践先行的阶段,指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就是一个例证,1978年安徽小岗村就悄悄实践了,去年国家才正式发文,所以,城市经济改革要学习小岗村,敢于打破公与私的界线,只要有利于经济发展,任何形式都应该鼓励……” 林鹏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他对这篇文章实在是崇拜有加。 林子怡听了父亲的话,收起玩笑心思,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林子静见没自己的事,起身去厨房,给母亲打下手。 这些天,一个人的时候,她时不时会想起钟志远,想到自己的初吻,那家伙说的笑话,领奖时他那副德性。有时想着想着就笑了。这个钟爱国又让她想起了钟志远,她要找些事做。 第36章 鲁干事,你对象来了 “鲁干事,你对象来了。” 鲁明达挂断门卫打给他的电话,从保卫科办公室出来。 保卫科在二楼,他快步走下楼梯,往厂门口奔去。 坐在传达室里的李翠莲远远的见鲁明达快步走来,板正的身形,军人气质的走姿,直觉得帅,一股愁绪涌上心头,双手揪住扎着红绳的辫子,眼睛一红,差点掉下眼泪。 “翠莲!” “明达!” 两个人只叫唤了声,相望无语,当着人前都有话不好说。 “我们出去走走吧?”李翠莲低声说,先走在前头。 鲁明达跟看门师傅说了声,快步跟上。 “你怎么才来?!我一直找你找不到,又不敢去你家。”鲁明达焦急地说。 “我,我被家里看起来了,不让出门。”李翠莲忧伤地说,朝鲁明达凄然一笑。 “他们没打你吧?”鲁明达去扯李翠莲的袖口。 “没有,他们毕竟是我父母兄弟,只是不让我出门,放心。”李翠莲浅笑了下。 “翠莲,你受苦了!”鲁明达愣在那里,眼睛里无尽的痛苦。 “就是看不到你……”李翠莲深情地望着鲁明达,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翻滚。 赣南纺织厂后面是一片树林,深冬时节满地枯草,天气阴沉沉的,掉尽叶子的树枝桠杈在天空中划着杂乱无章的画。 李翠莲靠在鲁明达的怀里,两个人坐在干?堆上,无声地倚靠在一起,感觉彼此的温暖。 鲁明达与李翠莲的相识很偶然很戏剧。 一个夜里,李翠莲从火柴厂下班回家,转角碰到一伙流氓调戏,她挣扎无望之际,鲁明达踩着七彩云霞出场,英雄救美,三下五除二,将一伙流氓通通打趴,护送李翠莲回家。从此,他们相爱了。但是,却遭到女方家的极力反对和阻拦。 李翠莲的母亲谢来娣是火柴厂的会计,父亲李来福是火柴厂食堂的师傅,家里还有一个在火柴厂上班的哥哥,一个读书的弟弟,家境还算不错。李翠莲的母亲是个强势的人,也是个势利的人,当她了解到鲁明达家的情况后,暴跳如雷,放出狠话,死也不会让女儿嫁过去。背地里托媒人物色亲家,她要找一个有儿有女的人家,将女儿嫁过去,把人家的女儿娶过来。算盘打得真好,嫁妆聘礼全免了。 鲁明达的母亲王筱萍有眼疾,相当于盲人,患有甲状腺,常年药不断。父亲鲁大春前年工伤致残,双腿截肢,无法下地。鲁家与李家比确实寒酸。 鲁明达也是被家庭拖累,若不是父亲伤残,他留在部队的话早已提干,如今只落得一个保卫科干事。他一度沉沦,是李翠莲的出现给了他新的希望,爱情让他焕发起来。现在,爱情又让他心碎。 李翠莲是个好姑娘,她从没有嫌弃过鲁家,她有空就来鲁家干活。 鲁明达眼前闪现出李翠莲压煤球时弓着的身子,抬头与他相视时甜蜜的微笑;她在灶台烧火,脸被烟熏黑时抬头朝他笑的模样;夏天两个人争吃一支棒冰的欢乐…… 他摸着怀中人的头发,感觉不真实,偷偷地看了眼怀中人,抱得更紧了。 一种要失去的恐惧萦绕在他心头,世界已经不存在,他的心里只有她。 一只落单的麻雀在不远处觅食,时不时停下来聆听动静,又再低头在桔草中翻找。 李翠莲在鲁明达怀里悄然地流着眼泪,相见太难,相爱太苦,今日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这一刻欢愉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头是亲情,一头是爱情,两头都无法割舍,内心迷茫,悲从中来。 “明达,你能亲我下吗?” 李翠莲勇敢地仰起头,梦呓般轻声说。她觉得自己的脸着了火似的烫,心在怦怦地狂跳。 鲁明达听到这温柔的声音,热血升腾,他颤抖着手捧住李翠莲,嘴唇哆嗦着笨拙地吻过去。李翠莲撅着嘴迎着鲁明达,两张嘴唇在寒风中吻合,冰冷随之融化,一股温热在两个人身体里传导,他们拥抱在一起,吸吮着彼此的柔情蜜意。 一片片枯叶落在他们身上,又飘到地上,觅食的麻雀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许久,麻雀展翅飞向天空。一个声音打破了树林的沉静,“在那,在那!” 一个女人大声尖叫着,跑了过来。 谢来娣带着两个儿子找了过来,他们在鲁家没找到人,就找到了单位。 这声尖叫将这对鸳鸯从甜蜜中惊醒,李翠莲满脸惊慌,站着不动。鲁明达将李翠莲护在身后,塔似的站着。 “跟我回去!”谢来娣不由分说,绕过鲁明达去拉女儿,看都没看鲁明达一眼。 鲁明达不敢动粗,只侧身阻拦。 “臭流氓!”李翠莲的大哥上来给鲁明达一巴掌,刚才一幕他们都看到了。 鲁明达将身侧开,躲过了这一巴掌。 李翠莲焦急地喊道:“哥,别打他,是我主动的!” “你们两个过来,把她带回去!快啊,等什么?!” 谢来娣冲两个儿子大声命令。 李翠莲被兄弟带走,一步一回头,眼神里满是哀伤和依恋。 鲁明达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眼睁睁地看着李翠莲离去。 谢来娣断后,看着鲁明达,鄙夷地啐了一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37章 礼物 钟志远录完歌,来广州已经五天了。 这些天,他都住在中唱帮他订的邮电招待所里。虽然躺在床上时会想到她沙沙的“雨声”,她半露的美腿,和她撅起的滚圆的臀。“雨声”让他联想无边,不经意的会笑起来,美腿和臀则一直在他脑海里晃,扰乱着他。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没去见黄文。 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约束住自己。怎么能对贵人有非份之想呢? 他认定黄文是他的贵人,不然,他怎么去了东方宾馆?怎么能让两家唱片公司来抢他? 他不想做大灰狼,回赣州前也没去与黄文打招呼。他不敢肯定自己见到她会不会失去控制而放纵自己。她的凹凸身姿,她的温柔语气,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女人味太足。他怕敌不住她的魅力,和贵人间生起瓜葛来,如果贵人没那意思,就不美了。 他只好逃。虽然,他感觉贵人有那意思,不然怎么在他面前脸红,羞答答的?那晚她藏是什么呢?他还惦记着呢。 钟志远不告而别,置办了许多东西,上了回赣州的客车。 一路无话,在西河大桥请司机将自己放了下来。好在这年代司机停车还比较自由,让他不要坐到终点站,少走了许多路。 桥头江边,道路旁一棵大榕树,像是迎宾,欢迎进入水西街的客人。树下一座迷你土地庙,趴在地上才能看到土地爷的真容。地上满是香灰烛油,烧剩下的竹签灰烬。 每次看见土地庙,钟志远都会开心一笑,土地爷太有趣。 土地爷曾是诸神中的大神,享受庙堂香火,不知怎么就像失意的官员,沦为底层小神。位卑却最受人敬重,大到庙堂,小到路边,哪里没有他的香火?人落魄的时候想想土地爷,也就释然了。 正是晚炊时候,天已暗下来,远远的看到水西街人家的房顶冒着袅袅炊烟。走近水西街,空气里都是呛人的辣椒味,还有到生炉子的柴禾、煤烟味,不时看到邻里间大人们端着饭碗在门口边吃边聊天,老人追在小孩屁股后头喂饭。 钟志远感觉到浓浓的烟火味和年代感。 走过公社这滩平地,古榕树底下暗幽幽的,几只归巢的鸟儿在树上盘旋,触动了钟志远的心,加快脚步往家赶。 经过春芳饭馆时,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宾客满座,钟志远笑了,暗道:“不错。” 钟志远走过大卵头家,见里面正吃饭,而邻居家门关着,听到里面炒菜和说话的声音,自己家则敞着门,门里照出一片黄色的灯光。 钟志远走进门时,妹妹钟明华看到,惊喜地喊:“啊呀,哥,都认不得你了,好洋气!” 钟志远穿着黄文买的衣服,将自己的旧衣服连同马桶包全扔了,焕然一新,拎了一只旅行袋,还有大包小包的东西。 “嗬,像个少爷哦!”钟志洪含着几分羡慕讥讽道。 钟春香打量着弟弟,夸道:“志远,好神气!” 陈淑贞正在往桌上摆碗筷,见钟志远,眉开眼笑,夸道:“我们家志远,一表人才哦!”开心地用上了四字成语。 钟宜荣正在往盘子里盛最后一个菜,慈爱地看了眼,笑而不言。 钟志远将东西放下,打开旅行袋。 “有什么好东西哦?”钟明华看见他往外拿东西,高兴得一步抢到跟前,扒开袋子翻。 钟志远忙制止:“不要抢,一个个来!”拿出几袋糖果糕点,“这个,大家吃的,”又拿出一套衣服,递给妹妹,“这个给你的。” 钟明华正抱着糖果糕点乐开怀,听说有自己的新衣服,扔下糖果,接过衣服来,迫不及待地拆了包装,比划起来,问母亲:“妈,可好看?” 钟春香、钟志洪满眼热切,也拿到了礼物,钟志远给姐姐买了条围巾,给弟弟买了双鞋,姐弟俩高高兴兴的,一个试戴起来,一个试穿起来。 陈淑贞乐呵呵地着着儿女忙乱着,不妨儿子给她戴上一顶呢帽子,陈淑贞儿女生得多,落下偏头疼的病,吹不得风。 “宜荣,你看志远给我买的帽子,这下出门不怕风了,嘿嘿……”陈淑贞开心地跟老伴说。 “你戴起来哇。”钟宜荣对老伴说。刚炒完菜,正在擦手。见儿子递过来一件衣服,接过来一看,吓一跳:“哎哚,皮大衣啊?!”他一辈子没穿过这么高级的衣服。 钟志远给父亲穿上,很合身。 “快来看,爸爸穿皮大衣了!”钟明华喊道。 钟春香、钟志洪姐弟都看过来,老头胖归胖,很有气派。 “像国民党军官!”钟春香玩笑道。 “这下老娘就土了哦!”钟志洪嘲笑起母亲来。 陈淑贞嘿嘿地乐,说:“你爸爸打扮起来漂亮哦!”一点没有危机感。 “这条围巾给小罗子,拜年的时候。”钟志远将另一条围巾递给姐姐。 “志远,这个做的好,小罗子帮了我们的忙,是要记得人家。”陈淑贞夸奖道。她是一个知恩图报,讲究礼数的人。 钟志洪从包里拿出一块石英表往自己手上戴。钟志远看见一把夺下来,“这是给哥的。” 钟建国正好回来,问:“什么东西哦?”一看是块漂亮的手表,高兴地戴手上,抬起手腕转了转,很识货地说:“好贵哦!” 一家人因为礼物高兴了好一会儿,钟志远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是他要的家的温暖。 收拾好礼物,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钟家的伙食一天天的改善了。饭桌上有鱼有肉,荤素搭配。钟志洪再也不用跟妹妹抢菜吃了,钟志远感觉家人都斯文起来了,真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古人的话就是有道理。 钟志远问起赴圩时衣服卖得怎么样,钟春香和钟志洪二人都欢笑起来。 “比上次还好玩,一下子她到我们这块来闹,一下子我们又到她那块去闹,看热闹的都喊起来,‘她又来了’,‘她又来了’。”钟志洪说起来笑个不停。 “比上次挣得多哦!”陈淑贞开心地说,“你爸爸身上钱多了,晚上睡觉打呼都更响了。” “你乱讲。”钟宜荣笑道,有些难为情。 “钟春香,你也挣了钱,没见你买礼物。”钟志洪突然不怀好意地说。 “哈哈,好,我明日买个猪脚包回来炖汤。”钟春香打着哈哈,也不忘把弟弟拉下水,“钟志洪,你不也挣了钱啊?你买什么哦?” 钟志洪装耳聋,吃自己的饭,叭唧有声。 “这个钟志洪,装聋卖哑,嘿。”钟建国嘲笑道。 “我懒得讲你!”钟志洪抬头看了眼大哥,不满地说。 “哎,要有台电视机就好了!”钟明华自言自语地说,解了钟建国、钟志洪的龃龉,却引火烧身。就听钟志洪说:“你一门心思看电视,还学什么习哦?”他自己一屁股屎,不忘教训妹妹。 钟明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钟志远放下筷子,亲热地摸了摸妹妹的头说:“不就一个电视?肯定有!” “真的?好!”钟明华开心地夹了一筷子菜,大口的扒起饭来,她心里二哥说有就一定有。 第38章 吃林医生的早餐 爸妈和妹妹都上班了,林子静的寒假孤独又自由。 天气有些冷,好在阳光出来了。有阳光的日子心情总是好的。 林子静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看看时间已过八点,出门往蓉李记去。早听说了黄金包,今日想去尝尝。 林子静穿了件绛红的大衣,裹着围巾,戴着一顶帽子,走在蓝灰黑的人群里,像一道行走的风景,立时引来无数的目光。 沿着大公路走过去,到了三道口,看到中山路这边有人排队,近前一看,正是蓉李记,一块牌子上画着流口水的漫画小包子。林子静被漫画逗笑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太可爱了。 可爱的东西都招女人喜欢。 一台录放机放在大门口,在反复播放“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广告词挺俗气,却很抓人,让人过耳不忘。 录放机大家用来听歌,这家店用来做生意,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有意思。 门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听说到了九点半就不卖了。她感觉这家店处处透着新奇。 当她看到柜台边竖着一块牌子时,更觉得新奇了。预订黄金包,只在春节前三天送货,越靠近除夕,价格越高,从1块5三个到2块三个,再到3块3个,牌子上公示的可预订数量几乎要满了,而离春节还有半个月呢。 黄金包真那么好吃?还是黄金包这个名字取得好,应了过年的彩口?林子静想着,非常期待吃上一口黄金包。 “你不是经常去对脸的张记吃包子吗?” “这么热闹怎么能少了我哦?不是讲‘春节要吃黄金包’啊?我也想发财呀,呵呵……” 相熟的人排着队,聊着天,说说笑笑,打发等待的无聊。 林子静排在队尾,一会儿就夹在中间了。她平时不喜欢排队,今天破天荒耐着性子。 当热气腾腾、香喷喷、金灿灿的黄金包呈现在她面前时,林子静琼鼻微耸,未吃先咽了口唾沫。她按柜台上的提醒,轻轻咬,慢慢吸,一口一口地,口齿生香。 钟志远见到林子静的时候,正是她吃得一嘴油香的时候。他见陈蓉在柜台上忙得不可开交,相视一笑,没去打扰,往里想去厨房,结果就意外见到了林子静。 “林医生?”钟志远一屁股坐在林子静对面,笑嘻嘻地叫了声。 “钟志远?这么巧?”林子静抬起头,见是钟志远,冷冷地说。眼里敏锐地地捕捉到了钟志远穿着上的变化,几天不见这家伙洋气起来了。 “有缘~有缘总会相见的。”钟志远硬生生把“有缘千里来相会”掰了过来,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个黄金包吃了起来,吃得快,不小心肉汁溅了些出来,从嘴上挂下来。 林子静哈哈一笑,啐道:“又没人请你吃,活该!” 钟志远掏出手帕来擦干净,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上班赚钱的人,我一个学生,不是你请还要我请啊?” 林子静被他说得无语,气结当场,好半天说:“没见你这样的学生,专门沾人家的便宜。” “这哪叫占便宜?哦,专门啊~”钟志远说着,思绪拉远了,想到了他们的那个吻,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语调。 林子静本无心说了那句话,听他这么一拖腔调,自然想起了他们的初吻,脸泛起了红晕。 女人羞涩时最美。黄金包不香了。钟志远看着林子静,好一会,拿起黄金包,对黄金包说:“你真好看!” “神经病!”林子静瞪了他一眼,轻声骂道。她知道他说的你是谁。 “那我讲个神经病的笑话给你听!”钟志远不问林子静同不同意就说了起来。 “精神病院有领导来视察,院长召集所有病人,对他们说:‘我咳嗽,大家鼓掌;我跺脚,大家停止鼓掌。最重要一点,不许笑,谁笑,谁就没饭吃。’院长问记住了吗?病人们都说记住了。一会儿领导来了,院长咳嗽了一声,病人们都鼓起了掌,气氛非常热烈,院长再一跺脚,病人们都停止了鼓掌。领导很满意,朝大家笑,以示亲切。这时,一个病人走上前去,给了领导一个耳光,骂道:‘你笑了,今天不给你饭吃!’” 林子静没忍住,笑出声来,钟志远手掌在她眼前左右晃了两下,做了个打耳光的动作,笑道:“你也笑了,今天不给你饭吃!” “你也笑了,今天也不给你饭吃!”林子静笑着,将黄金包端开。一会儿又端了过来,站起身对钟志远说:“全给你吧,算我请客。” 她嫣然一笑,转身走了。她觉得再不走不合适,这家伙跟他呆久了会迷失自己。 钟志远望着林医生一袭红衣摇曳的背影,感觉欣赏不够,真是风姿绰约! “你还没看够啊?”陈蓉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林子静的背影,很三八地问,“你对象啊?” “什么对象?”钟志远白了陈蓉一眼,“她是我们校医呢。” “看你们两个人的样子可不是。”陈蓉笑嘻嘻地说,被钟志远打断,伸手问她要钱。 陈蓉认为他不好意思,用了然的眼神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柜台,钟志远跟着过去。 六百多块钱,钟志远往怀里揣,还是看都不看帐本。 “预订很火嘛!”钟志远看了下预订牌说。 “火哦,真服了你了,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陈蓉开心地说。 钟志远心想,这才哪到哪,开年再把搞连锁业务,不得把你吓傻? “对了,那个锦囊用完没?”钟志远没接她的话,问起了“锦囊”。 “那个啊,送葱是管用的,但第二天人家就照学了,所以,第三天就拿走了第一个锦囊,几天没来找我,没想到,昨天把第二个锦囊拿走了。”陈蓉一副看热闹的心态说,连锦囊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 钟志远听了倒很意外,自言自语道:“真这么内卷吗?”心里很期待这最后一条计是否真能实现。 “老板娘,再见,跟老板说一声啊!” 钟志远跟陈蓉玩笑地挥手告别。 第39章 美玲店筹备开业 阳光虽好,风依旧冷。 钟志远紧了紧衣服,往美玲店走。 走到衣裳街,见人头攒动,买新衣过大年,这是年俗。想到此,钟志远不由加快了脚步,美玲店装修十多天了,别耽误了春节这波热潮。 穿过衣裳街,打眼望去,远处的粉红色店铺非常抢眼。“美玲时尚女装”的霓虹灯闪烁,走近看,橱窗已经拿掉了背板,视线很通透,能看清店里的陈设。 钟志远轻轻推门进去,店里灯光明亮,马赛克地砖干干净净,大面积红色衣服搭配些黑青灰白色衣服,有序地挂在开放式衣架上,灯光的照射下非常有质感。 不错,简约的装修风格,宽敞明亮,有那么一点时尚气息。 关美玲母女正在做着扫尾的工作,听到动静抬头见是钟志远,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露出开心的笑容。 “妈,我说了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一定来。”关美玲得意地说。 张秀清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扔下抹布去给钟志远倒水。 钟志远捡起抹布,跟关美玲一起擦衣架。 “你这么久才来。”关美玲嘟着嘴说。 “嗯,我去了趟广州。” “去那么远?广州好玩吧?” “好玩,我给你买了个礼物,你看……” 钟志远将一只别致的发卡递给关美玲。 “给我的?”关美玲扔了抹布,去镜子前整理头发,插上发卡,偏过头,娇声问钟志远,“好看吗?” “好看!” 关美玲用发卡将一侧头发拢起,完美呈现出她的侧脸,脖子修长如天鹅般优雅。 “怎么还给她礼物,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你呢。”张秀清端了茶过来,客气地对钟志远说。 “又不值钱,好玩而已。”钟志远接过茶杯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张秀清笑吟吟地看着钟志远大口喝茶,接过茶怀放到一边。 “我也有东西给你,嘻嘻。”关美玲欢笑着跑去收银台,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四方的铁皮饼干桶来,上面有蒙着面纱的西域美女图案。 钟志远盯着饼干桶看,非常怀旧的物件。关美玲以为他在看美女图,哼了一声,用手将桶抱住,揭开盖子,拿出一片豆腐干来,扬在手上。 “会昌薄干?!”钟志远惊喜叫道。 薄干是会昌一种非遗豆制品,明清贡品,薄如牛皮纸,照着太阳可透光,干香筋道,嚼起来满嘴留香,是一种零嘴。 钟志远伸手夺了过来,用手撕开,放嘴里嚼起来。 “嗯,好久没吃到会昌薄干了!”钟志远细细地嚼着,满足地说。想来有三十多年没吃到了。 关美玲看钟志远吃得香,十分开心,一脸喜悦。 “明天开业,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钟志远嚼着薄干问,通常开业都有许多事忙,这母女俩也缺人手,他倒可以搭把手。 “好啊,你来放鞭炮!”关美玲鼓掌叫道。本来这任务她的,正担心呢。 放鞭炮可不是谁都可以的,通常是家里的男丁。关家只有母女俩,关美玲让钟志远放鞭炮,她童心无邪,但让人知道了,就有许多闲话好说。 张秀清不好反对,只能无奈任之。 “就放鞭炮?没别的促销活动?”钟志远问。 结果给他的回答是母女俩的注目礼。合着她们什么也没准备。 钟志远先是诧异,继而一想明白了,不是她们没有准备,而是全部准备就是放鞭炮,然后坐等客人进店。 这是时代的局限,个休户还比较丢人,也不懂得商业竞争和营销,没那个概念。 钟志远心想,让自己遇上了,就不能不做点什么。大阵仗不合适,这店体量太小,小闹闹还是可以的。 “阿姨,我有一个简单的开业方案。” “好,你讲,你讲!” 钟志远刚开口,张秀清就点头要听。 “店面要装饰下,体现喜庆色彩,弄些彩色气球挂起来,这玻璃上画些画,写些字,再弄些纸板也画上画,写上一些标语,”钟志远说着话,想到现在没有文印店,这些画和字贴都没法打印出来,只能手工做,有些可惜地说,“得有会画画的人,唉……” 心想,我素描不错,可惜色彩这块就差了。 “我会,我来画!”关美玲笑吟吟地说,“我的画在学校还展览过呢。” “那太好了,店铺装饰有了,很重要的宣传这块,得找两个人去衣裳街、百货商场等人多的地方去宣传,告诉人家明天咱们开业。” 登广告不合适,钟志远觉得复制蓉李记就可以了。 “妈,苗苗会来吗?我把蕾蕾叫来。”关美玲问母亲。 “苗苗,叫她应该会来。”张秀清不敢十分肯定地说。 “咱们的广告就说‘进店有奖’。”钟志远说。 “啊?那要花好多钱吧?” 母女俩都觉得不可以,表示怀疑。 “奖明星挂历,实用不贵。”钟志远说,贼兮兮地笑。 明星挂历虽然不值钱,在八十年代可是家家户户的墙上客,很时兴。 原来是这样,母女俩也笑了。 “你们的着装要有统一性。”钟志远看了看母女俩的着装,比划着说,“包头巾,扎围裙,让客人一眼就看出是店里的人。” 企业形象很重要,但时间关系只能将就了。 钟志远对关美玲说:“不,你不要,明天你做模特,不断地换穿衣服,在店里走动,吸引客人买你穿的衣服。”他觉得关美玲曼妙的身材,是天生的模特,不做模特都对不起老天。 “啊?”关美玲似有压力,犹豫地看着母亲。 张秀清看着出落得美丽高挑的女儿,觉得钟志远说得对,对女儿点头表示肯定。 开业方案制订好,关美玲母女分头把苗苗和蕾蕾请来了。 苗苗是她们邻居家的女儿,刚上高中,扎着个马尾辫,身材娇小,有点俏皮样。蕾蕾是关美玲赣州三中的同学,也是个高三毕业生,短发齐耳,丰满高大,很酷的样子。 “举牌子游街?” 两个女孩听钟志远说让她们举牌子去衣裳街、百货商场游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关美玲母女也呵呵地笑了,这确实太为难人家了。 钟志远也知道有点为难她们,这年头没人这么干。可不这样,无法宣传。 “戴上蛤蟆镜,别人认不出来,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你们举牌子,我提录放机!” 钟志远心一横,把自己也豁出去了。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钟志远鼓动道:“不看你们漂亮我还不让你们举牌呢,加上我,我们三个走在街上就是美丽的风景!” 蕾蕾被他的赞美打动了,首先同意了。 于是,衣裳街就出现三个怪人,戴着蛤蟆镜,帅气的男生拎着录放机,里面不断地重复着“美玲时尚女装,赣州第一家开放式售卖店,过年买新衣,就去美玲时尚女装店,明天九点开业,进店有奖,进店有奖!” 两个女生各举着一块牌子,一块牌子上写道“美玲时尚女装,让你成为别人的风景”。一块牌子上写道“美玲时尚女装,明天9点开业,进店有奖”。 衣裳街买衣服的,卖衣服的都纷纷停下,对这三个人行注目礼。 “什么时候出了个美玲时尚女装?” “什么是开放式售卖?” “进店有奖啊?!” “呵,让你成为别人的风景!” …… 衣裳街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有人念着广告,有人发着感叹。 钟志远表情淡定,带着两个女生,慢慢地招摇过市,走过衣裳街,进了卫府里,绕过赣州公园,沿着文清路,到百货商场楼上楼下的炫了圈,看呆了商场所有人。 他们在小乐天打尖后,又转到赣南纺织厂、赣南服装二厂等处,专挑女人多的地方。 两个女生起先还羞羞答答的,后来也自然起来了,戴着蛤蟆镜还真没人认出来,胆子也大了,况且钟志远还带她们去小乐天吃茶,意外的惊喜。 钟志远一顿茶点收了两个女生的心,她们毫无怨言地跟着他,转了一下午。 等他们回到美玲店时,橱窗玻璃上已经被关美玲涂鸦上了,很有点文艺感。店里也扎了彩球,颇有喜庆氛围,还有一长串彩球放在地上。 “这是干么用的?”钟志远指着地上的彩球问。 “准备明日装在门上的!”关美玲歪着头看着钟志远,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有创意!”钟志远朝她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关美玲笑得眉眼弯弯的,可爱之极。 第40章 在美玲家吃饭 钟志远让苗苗和蕾蕾明天还来帮忙,并将明天可能会遇到的事情如何处理演示了一番。 蕾蕾看钟志远像个专家一样在讲,看在眼里,心里在想,这到底是哪个的店哦?真正的店主张秀清和关美玲在一旁认真地听讲。不由对钟志远好奇起来。 “好了,就这样了,辛苦你们了。” 钟志远俨然店主的口吻说,忘了这台词应该是张秀清的。 苗苗告辞走了,关美玲去送蕾蕾。 “志远,跑了一下午,辛苦你了。” 张秀清倒了杯水递给钟志远,她很感谢钟志远,这孩子救了女儿,还出谋划策,出钱出力,真心真意地帮助她们。她都不知道怎么报这个恩。 “没事,我是好玩罢了。”钟志远接过杯子喝了口,微笑着,淡淡地说。 “志远,晚上来家吃饭吧!”张秀清说,“明天开业,以后恐怕请你吃饭都没时间。” “好啊,好啊!”钟志远还没说话,关美玲门外进来,先雀跃起来,“妈妈的酸水可好吃了!” 这话听得怎么这么别扭,妈妈的酸水!呵,不知道的不知会怎么想呢。 酸水是老坛子浸泡菜的酸水煮萝卜或芋子或菜头,闻起来酸,吃起来香,会昌人特别喜欢,是一特色。 钟志远泛起了口水,几十年没有吃到了。 “好!”钟志远一点不客气地说,“我也做道菜。” “你会做菜?” 关美玲不相信地问,眼睛含着笑。 “当然!”钟志远骄傲地说,“走,买菜去!” 张秀清母女带着钟志远一块去买菜。 附近的熟人都知道关家没了男人就母女俩,乍见母女俩带着一个后生来买菜,都在议论。 “是不是她女婿哦?” “这后生长得标致哦。” 跟张秀清熟悉的菜贩子眼睛翻飞地问张秀清:“女婿啊?” 张秀清看着女儿和钟志远在鱼摊上挑鱼的背影,也觉得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壁人,却摇头道:“我闺女可没那个福。” 关美玲死活不让钟志远付钱,妈妈交待了。 钟志远也没坚持,再买了些配菜,拎着鱼,与关美玲母女俩一同回走,看着就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在楼下副食品店买调料的时候,苗苗的妈妈杨丽蓉眼睛一歇不停,一会儿偷偷地瞄钟志远,一会儿又满是问询地看张秀清,张秀清只是微笑不语。 杨丽蓉不死心,等钟志远和关美玲走出店,她硬把张秀清拉了回去,神秘地问:“女婿啊?” 张秀清被她逗乐了,笑道:“没那福气哦。” 两人平时关系好,就简单地说了下认识钟志远的经过。 杨丽蓉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你这店是他出的主意啊?”杨丽蓉惊讶地说。 美玲店她去看过,感觉钟志远这个后生不一般,很羡慕地说:“你有福气哦!” 关美玲家就在自家店的楼上,建筑是回字天井式,天井的一头是住房,另一头是厨房和卫生间。每一层两套住房,每套住房中间是通阳台的客厅,两边是有前后两间的起居房,看起来每层只住两户人家,可是却有四个厨房,两个公用卫生间,设计时可能就是当劈户来用的吧。四个厨房挨在一起,两个卫生间挨在一起。 关美玲家有两个炉子,一个煮饭,一个炒菜。张秀清做菜,关美玲淘米煮饭,她将米淘好,放下木承子,将淘好的米放在铝盆里倒上水放在承子上隔水蒸。 钟志远与张秀清轮流使用砧板,他要做的无非是水煮鱼,他没买肉,他认为女人更喜欢鱼。他熟练地刮鳞,开膛剖肚,片鱼片,兴起时忘我地吹起了口哨。 关美玲花痴般看着钟志远认真做事的样子,说不出的幸福。 张秀清做着自己的菜,看看钟志远,看看女儿,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喝口水!”关美玲将杯子举到钟志远嘴边喂他喝。钟志远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她甜蜜地一笑,转身走开。 张秀清看着,心说:真是女生外向,也没见她给我端过水。 不时的有邻居经过,有跟母女俩打招呼的,还有探头进厨房看钟志远的。更有甚者,有大妈拿了些自家腌的菜送来,说着话,看着钟志远,为的看清他长什么样。 关美玲本来长得美,已经很招人闲话,现在来了个俊后生,不一会儿就成了这里三户人家的餐桌话题。 说东道西,家长里短,本是一种乐趣,倒没有什么恶意,人之常情罢了。 张秀清和钟志远心里都很清楚,有过来人的经验,淡然处之。 关美玲却没什么心眼,客气地跟人闲话,道谢,觉得人家好热情。 一通忙活,张秀清不光做了酸水,还爆炒了个醋果子东坡,这是钟志远最爱的。 钟志远将水煮鱼片端上桌,让两个女人站一边,只见他将热油倒在水煮鱼片上,瞬时嗞啦啦作响,一股葱香扑鼻。这一浇,兼有视觉和听觉的享受,关美玲眼睛放光,十分惊喜。 张秀清也很意外,钟志远竟然有这样的厨艺。 三个人围在一起,关美玲夹鱼片,钟志远夹东坡,各取所需,两个人咀嚼着,都满足地喊:“好吃!” 张秀清被他们逗乐了,夹了鱼片细品起来,好滑嫩,又香又辣,难得的美味。 “志远,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张秀清赞道,看看女儿,同样的岁数,她什么也不会,她只会吃,这会儿正吃得放不下筷子。她有些担心起来,女儿以后怎么办? 钟志远吃相不比关美玲好看,一盘东坡,所剩无几。炒东坡特别考较火候,时间少了不熟,时间长了嚼不烂。钟志远新冠几年尝试着自己做,可没一次满意,可见有多难。 东坡吃多了,酸水正好解腻,酸酸的爽。 “你这么耐得酸啊?”关美玲眉头皱成团,看钟志远喝酸水自己倒牙了。 “我喜欢吃醋!”钟志远挑着眉毛说。 “我可没醋给你吃!”关美玲无邪地说,“我不会做酸水。” 钟志远呵呵地笑,张秀清也不禁哑然失笑,女儿真是太天真了。 晚饭后,张秀清留钟志远在家喝茶。 “这是会昌的绿茶,你尝尝。”张秀清冲好茶,倒了一杯给钟志远。 钟志远虽然不是茶客,可也知道,这会昌绿茶曾是贡品,味香耐泡,清香不苦,回味微甘,几次冲泡之后仍有余味。 他端起杯子,闭着眼嗅了嗅茶香,喝了口,确实清香微甘,一仰脖子喝光了。 关美玲又将五香薄干拿出来,薄干就茶,越嚼越香。 三个人坐着聊天,都没开电视。钟志远给母女俩讲起了故事。 “……她一个人躲在无人的大楼里,这时候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传入她的耳朵,深更半夜,听得格外恐怖,她双眼惊恐,寻找房间里可以救命的东西……” 关美玲紧张到打抖,可又想听。张秀清不自觉地往女儿身边靠了靠。 “突然,床底下伸出一只手,这时灯~却灭了……”伴随着钟志远惊恐的声音,灯应声灭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关美玲哇的一声死死抓着钟志远的手不放,头紧紧埋在他臂弯,不敢抬头。张秀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黑攥住女儿的衣服。 钟志远嗅着关美玲身上的香气,胳膊感受着她的温暖。黑暗中,听到母女俩粗重的呼吸,直觉自己在犯罪。 第41章 美玲店大卖 钟志远早上到美玲店时,门已经装饰起来,彩球拱卫下,显得很浪漫。 有女人的地方,总有小惊喜。 八点十八分,钟志远与关美玲一起点燃了摆在地上呈8字型的鞭炮。关美玲非要和钟志远一起去点炮,结果鞭炮一响吓得花容失色,一下子跳到钟志远身后,双手捂着耳朵。 两边商铺的店主都出来,站在一起看热闹。 “这个点爆竹的后生是哪个哦?” “听讲是美玲的对象。” “啧啧,和美玲好般配哦。” …… 杨丽蓉听不下去,鄙视了他们一眼,不屑地说:“你们嫑乱讲,人家后生跟我家苗苗一样,还在读书,人家是美玲的救命恩人,看美玲家可怜来帮忙的。” “那就对了,女娃子对救命恩人更上心。” “就是哦,美女爱英雄噻!” 杨丽蓉的话反倒让他们更笃定了,她气噎无语,找张秀清祝贺去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吸引了不少过路的人驻足看热闹,见美玲店前竖着块牌子,写着“过年买新衣,就来美玲时尚女装店”,“进店有奖”。这个“奖”字勾起了他们的欲望,相互交流起来,不知道有什么奖。 鞭炮响过,商铺众人都向张秀清一番贺喜,烟雾散尽,各自回店。 九点未到,店门关闭。张秀清带着苗苗、蕾蕾在做最后的准备。关美玲已经去试衣间换衣服。 钟志远将一箱挂历搬到门口,今天他是门童,给进店的人发奖。 挂历上都盖了一个美玲店的章,即使是奖品,也要体现最大的价值。这是钟志远要求的。他翻看着明星挂历,李秀明,孔雀公主;张闽,城南旧事疯女人;龚雪,大桥下面的单亲妈妈,真漂亮,不愧为八十年代最美的女人。还有他不认得的,忽然很感慨,人生如梦,弹指一挥间。 苗苗和蕾蕾围着关美玲,看她穿的衣服,夸不停。 钟志远不由得从挂历上抬起头,欣赏起关美玲来。 很简单的禇红色大衣套在黑色的衣服外,强烈的色彩对比,凸现出她修长的身形,头上别着钟志远送的精美发卡,大气中添了几分别致。 钟志远暗赞,天生的模特,披个麻袋在身上人家都当是时尚。 再看两个姑娘,和张秀清都系着一色一样的围裙,头上包裹着头巾,很利索,很职业,简单装扮,却显得专业起来了。 门外,不时的有人想进来,有年轻的大姑娘,有老年的妇人,还有老男人探头往里看,甚至推门想进来。钟志远乐了,这是冲奖来的。他将男的都轰走了,老妇人也劝走了,剩下些姑娘少妇一下子觉得身份高贵起来,满心期待地等着开店,不少人好奇地趴在橱窗玻璃上往里看。 九点终于到了,钟志远打开彩球门,顾客鱼贯而入,都是女人,嘻笑着闹哄哄的,有的直冲衣架而去,有的直接问奖在哪里。 钟志远被女人们挤了个趔趄,差点倒地。 女人生猛起来,不点不比男人差啊。 “买完衣服,走的时候到我这儿来领奖啊!不买东西,现在就可以来领!” 钟志远敞开喉咙大声喊叫,看看店里的人太多了,直挺挺地站在门当中,门神般,生生将还在往里挤的女人们拦在外面。 “请等下一批,下一批,里面人多危险,不要伤到了你们这些漂亮的姐姐妹妹!”他大声喊。 本来不高兴的女人们,听他这么说,就消了气,在外面等着。但越发想进去看看了。 灯光通明,彩球点点,衣服饰品琳琅满目,店里看上去明亮宽敞,时尚轻松。女人们喜欢这样的氛围,她们在衣服间穿行,如鱼得水,左挑右选,将喜欢的拿起来在身上试,不喜欢再放回去。这种轻松随意的购物体验,给予她们新鲜的感觉,可以随意挑选,没人喝斥,更不会遭来轻蔑的白眼,犹豫的时候,还有店员来给你建议,累了,可以在矮柜上坐下休息,无处不体现对客人的尊重。 被尊重的愉悦在激发,女人们用唧唧喳喳的说话声来宣泄内心的喜悦。 女人是感性的,高兴时买买买,痛苦时,也买买买。 许多女人手上拿着两三件衣服,购买欲暴涨。 关美玲在人群里游走,走到哪,都吸引着女人的目光。不光男人喜欢看美人,女人同样喜爱看美人。许多双手在她身上摸,问这问那,经不住诱惑的无不买了同款。 关美玲让女人们摸前摸后,眼睛不时瞄向门口的钟志远,满眼的喜爱。一款衣服售磬,又去换另一款衣服,再去人群中展示。 张秀清暗暗心惊,若不是昨天钟志远将苗苗和蕾蕾留下来,今天这场面她母女俩真没法应付。饶是这样,苗苗和蕾蕾都声嘶力竭了。 钟志远向进店、出店的人发着奖品。 一批一批的人空着手进去,一批一批的人拎着东西,说笑着从店里出来。 挂历一张张减少,时间一点点过去,午饭都是轮流去吃的,打仗一般。 上午进店买衣服的女人,不少下午又来了,带着女伴一起来,一整天客人络绎不绝。 两边商铺的店主时不时的出来看热闹,见这么多人进出,都好羡慕,相互攀谈起来。 营业延迟了半小时才结束,天色已经黑了。 一天的营业总算结束,几个女人全瘫了,坐在矮柜上再不想动。这一天连坐的时间都没有,紧张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松懈下来,两条腿酸软无力,比跑比赛还累。 钟志远和张秀清还好些,一个守门一个收钱,并不需要太多的走动,但一个姿势久了,同样酸痛难受,都在甩着胳膊,捶打腰腿。 大家相互望望,都是一副狼狈样,哈哈地笑了起来。 钟志远心里直庆幸,现在晚上不营业,不然,腰不要了。 第42章 老刘忙 钟志远走的当天,李小山就登门拜访广东电台音乐台总监刘国华。 刘国华正在伏案写着什么,李小山推开门喊了声:“老刘忙!” 刘国华抬头看是李小山,没好气地说:“谁老流氓?” 两个人习惯了这种谐音梗打招呼,多年朋友自有别人看不懂的乐趣。 “你不忙?那正好,我有事找你。”李小山哈哈一笑,就坡下驴。 刘国华拿他没办法,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重重地放在他面前,自顾自写东西。 “你怎么不问我干什么来了呢?”李小山见刘国华不理他,不满地发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看你能憋多久!”刘国华头都不抬,一脸坏笑地说。 “没意思,”李小山大手一挥,“如果我一不小心把中唱广州做成国内首个原创音乐平台……”李小山兴奋地说。 “关我什么事啊?”刘国华兜头一瓢冷水,绷着笑。 “顺便把你们音乐台也做成国内第一个原创音乐平台呢?“李小山盯着刘国华问。 “那关我事!”刘国华抬起头,停下笔,一本正经地说,并没有意会话里的意思。等反应过来,不无讽刺地说,“你们扒带扒累了?这才想起搞原创了?”。 李小山见刘国华讽刺,并不气急,反而理直所壮地说:“扒带怎么了?不是谁都能扒得出的!” “拾人牙慧!”刘国华不屑地说,“就是你们不作为,电台也只能播放港台歌曲、外国歌曲,再把老歌曲播了又播,听众都听腻了,许多人来信责问我们怎么一直播这些歌,难道就没有新歌了吗?” 这下李小山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是行业问题,也是他的问题。到现在为止,发行的大都是通过扒带转化来的歌曲,真正的原创歌曲少之又少,实在寒碜。 “所以,我不来找你了吗?” “找我?我又不会创作。” 刘国华戏弄道,李小山不理他,很兴奋地说:“我遇到一个歌手,搞原创的,说了你不信……” 他将钟志远七步成歌的事说给刘国华听,刘国华听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真的假的?” 李小山说得真真切切,刘国华还是不敢相信。创作一首歌比创作一首诗难度大多了,作词谱曲,岂是瞬间能完成的? “你不信就对了,正常人都不信,还好我是亲眼所见,否则打死我也不信。” 李小山对刘国华怀疑的态度一点也不在意,换他也会这样,实在匪夷所思。 “歌手也知道一般人不会相信,他录了一首歌,说春节期间卖不到一百万销量,他白送。”李小山看着刘国华,加强语气地点着头。 “看来,歌手的信心十足啊!” “是啊,所以,我不来找你了?” “我能帮你什么?” 李小山一脸坏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拿出一盒磁带递给刘国华,对他说:“将这首新歌在你们台播出。” 刘国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接过磁带,看到封面上是一个蒙面歌手,歌名《一封家书》。 “这个蒙面歌手是怎么回事?”刘国华好奇地问。 “这是歌手另一个让我惊讶的地方,他说这是潘多拉效应,越神秘的东西越吸引人。” 刘国华听了李小山的话,沉吟片刻,感慨地说:“这么看来,这歌手能创作,能唱,还有非凡的商业头脑!” “是啊,我都不得不佩服这个小年青,跟他比我是小年青。”李小山自嘲地说,又不无得意地说,“蒙面歌手,这在歌唱界还是第一回!” “了不起,这钟震宇是艺名吧?”刘国华已然猜到,问,“真名叫什么?” “保密!”李小山坏笑道。 “真的?”刘国华说,玩味的看着他笑。 李小山有求于人,只好凑近刘国华耳朵。 “滚蛋,就我们两个人,你还装神弄鬼的!”刘国华见李小山神秘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李小山呵呵傻笑,依旧在他耳边低声说:“叫钟志远。” 拍着刘国华的胳膊,一再叮嘱保密。 刘国华打开他的手,拿着磁带再细细地看,似在沉思,片刻,打电话让人送来一台录放机,放这首《一封家书》。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现在工作很忙吧 身体好吧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虽然我很少写信 其实我很想家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好了先写到这吧 此致敬礼 此致那个敬礼 ……” 刘国华起初听到歌词很不以为然,整首歌听完,感觉又不一样了。 “歌词朴实无华。”刘国华说。 李小山一直观察着刘国华,见他听完后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心里已是紧张,听到他的评语,心都凉了。 “虽是下里巴人,却有阳春白雪。”刘国华抬头仰望,若有所思地说。 李小山给气得,好好一句话被他大喘气弄得自己白白心惊一场。不过,刘国华的评价正合他胸臆,这首歌猛然听起来单调,朴实,可却传达出浓浓的亲情,很有感染力,与当下的港台歌曲相比,风格鲜明,独树一帜。 “这是歌手专门为春节写的歌。”李小山说,看着刘国华又有些得意地说,“歌词写到了广州,这首歌一旦传唱开来,广州跟着出名了。” 刘国华笑了,想想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把这个首播的荣耀给到你!” 李小山贼兮兮地笑。 刘国华无奈地说:“所以,我还得承你的情,对吧?” 李小山哈哈一笑,说:“不必,动动你的关系,让相熟的电台播就好了。” 并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包递给刘国华。 刘国华一看,几十盒磁带!他看着李小山,感叹一个人怎么可以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老刘忙!” 李小山嘻笑着挥一挥手,转身离开,顺手把门关上。 刘国华瞪了他一眼,苦着脸,面对着一堆磁带。 不一会儿,他拿起了电话。 第43章 蒙面歌手与《一封家书》 “广东电台音乐台,现在是音乐欣赏时间,我是小雅……” 收音机里小雅声音甜美、圆润,仿佛在傍晚的天色中增添了一抹亮光。 “一直以来,我们听多了港台流行歌曲,有朋友问我,难道国内就没有自己的流行音乐?今天,我向大家推荐一首国内原创的流行歌曲,歌名叫《一封家书》。这是一首写给父母的歌,歌中表达了游子浓浓的思念之情,在春节来临之际,特别适合听这首歌。这首歌的词曲和演唱是一位蒙面歌手,他的艺名叫钟震宇,磁带是由中唱广州公司推送的。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欣赏这首《一封家书》。” 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宿舍里,屋里彩旗般挂着各式衣服,七八个女工围在一起听收音机。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 吉它声中,一个男声深情地吟唱。 “我写信也是这样开头的!”一个女工嘿嘿地笑着说。 “别说话,听歌!” 信的内容很朴实,歌声情感真挚。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歌声传来,女工们叫了起来,“他也在广州!” 找到同志一般,忽然觉得这首歌亲切起来了。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歌声充满思乡之情。 “他跟我们一样是外地人!” 女工们来自天南地北,歌唱到这里,生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一股乡愁涌上心头。 忽然沉默了,收音机里“此致敬礼”的尾声一遍比一遍弱,直至消失。 屋子里光线阴翳,窗外,工厂的灯光迷蒙的如发光的蒲公英。 “我要回家!” “你不是打算去海南吗?” “不了,我决定回家了!我想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了。” 一个建筑工地的工棚里,一口铁锅冒着腾腾的热汽,十几个工友挤在一起,或坐或站,大家端着海碗呼噜呼噜地吃晚饭。床上一只破收音机正在播放《一封家书》,吉它声声,歌声纯朴,工友们渐渐放慢了吃饭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好了,就写到这吧……” 黑瘦的老鲁猛地扒了几口饭,嘟囔地骂道:“格老子,楞是让我吃不哈喽!” “你囔个嘛?” “想家喽!” 几个年青人,脸上身上挂着污泥,头发里的灰尘让头发硬梆梆的竖起来,他们听完歌,同样勾起了浓浓的思乡之情,不善言辞的他们,吼叫着反复唱那直击心灵的歌词: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一户人家的饭桌上,一豆灯光下,母女俩吃着饭,边听收音机。 一首很特别的歌,母女俩听得津津有味。 “妈,这就是一封信,唱出来了。” 母亲抬起袖子擦了下眼睛,应道:“嗯。” “妈,你哭了?” “没有,刚才辣到了眼睛。” 女儿看着桌子上的菜,没一个是辣的,疑惑地看着母亲。 母亲幽幽地说:“你哥也该回来了,快过年了!” 收音机里仿佛听到孩子的声音,传来深情的歌声: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好了,就写到这吧……” 《羊城晚报》记者冯盼盼听到《一封家书》,觉得这首歌质朴却触及人心,在当下乐坛独树一帜,凭她的职业敏感度,她风风火火地找到程小旗。 经她这么一挖掘,听到了七步成歌的神奇,对蒙面歌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真不能说,歌手要我们签了保密协议的。”程小旗面对冯盼盼的逼问,只能编谎话。 冯盼盼无奈,回去写稿子。 一篇题为《神秘的蒙面歌手》的报道在《羊城晚报》刊出。报道写到了蒙面歌手的七步成歌,《一封家书》蕴含的故事。 “这是一首有着浓郁中国味的原创流行音乐,是中国流行音乐的一个里程碑。” 报道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翌日《南方日报》、《广州日报》等广东报纸作了转刊,一时,《一封家书》和神秘的蒙面歌手成为广东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快,《一封家书》在北京、上海、南京、成都、哈尔滨、深圳等东西南北各大城市的音乐台播出,《一封家书喊你过年回家》、《蒙面歌手的一封家书》等立意不同的报道出现在各大报刊上。李小山、刘国华可谓不遗余力在推动。 《一封家书》的歌声通过电波,在祖国的上空飞扬,蒙面歌手的故事通过报纸在全国各地传播。 第44章 满城尽是家书声 媒体对《一封家书》的报道发酵成“蒙面歌手”热。 人们对“蒙面歌手”的议论越热烈,好奇心就越重,全国歌迷都在寻找“蒙面歌手”。 中唱广州发行部电话不断,所有员工都在接电话,热火朝天的,像个股票交易市场。 “不是说你啦,对,是说你!” 经理吴大明举着两支电话,左支右绌,根本应付不过来。 “好,好,你五件,不是你,是你,你十件啦。” 他被电话搅得头昏。左右两边接电话的声音也在干扰着他。 “求我没有用啦,我们关系当然好啦,可我手头上也没货啦。” “不要来啦,你开车来也没用啦,没有就是没有啦!” …… 程小旗进来,看到发行部如此忙碌,不禁笑了。 “吴经理,当初你还不同意发行呢!” 等吴经理好不容易放下电话,程小旗揶揄道。 “嘿,嘿,要不说还是大学生厉害呢!”吴大明看着他尴尬地笑着,恭维道,亲自去给他泡茶。 发行部很现实,有奶就是娘。 中唱广州公司门口停着各式的卡车、面包车,车队排出三里地。各地音像书店、经销商迫不及待地上门自提。 李小山在陈编辑的办公室躲清静,他办公室的电话打爆了,更有朋友上门来找他。 “李总,这生意做到别人求咱们,这是头一回啊!”陈编辑感慨地说。 是啊,头一回被人踏破门槛求着要货。李小山都不敢躲到程小旗办公室,那边同样被挤爆。 《一封家书》售价5元,上市第一天就卖光了所有库存,供不应求。 李小山坐在办公桌前,跷起二郎腿,手在桌子上轻轻地叩击着。 太保守了,早听钟志远的…… 想到钟志远,他开心地笑了,赞一声:“靓仔,猴腮嘞!” 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已有歌手在唱《一封家书》。 黄文拿着磁带,封面上的蒙面人,呵呵,她笑了,竟然是他,钟志远!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黄文想起钟志远给她唱的歌,想到他在音乐茶座说“献给在座的一位美丽女士”,想到那个晚上他们在一起的夜,更想起了他留的字条,“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一时心有点乱。 黄文将磁带插入录放机,按下了播放键。 “……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他在哪,还在广州吗? 黄文的心竟然泛起了波澜。 她听着听着,身体躁动起来。 歌声有时是春药,尤其是爱人的歌声。 一股春潮涌出,湿答答的。 黄文羞臊得脸红,按下停止键,歌声嘎然而止,她起身出门。 公交车上,两个年青人在谈论蒙面歌手,黄文朝他们微笑。 “她是朝我笑了吗?”一个年青人摸着头问同伴。 “她朝我笑的!”另一个年青人肯定地说,得意地笑,整了整衣服。 黄文瞟了他们一眼,微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 她走过大街,街上人潮拥挤,有轨电车咣咣驰过,嘈杂声中,不知道哪个商店传来《一封家书》的歌声: “我买了一件毛衣给妈妈, 别舍不得穿上吧……” 她走进小巷,小巷里不知谁家在播放《一封家书》: “哥哥姐姐常回来吗? 替我问候他们吧, 有什么活儿就让他们干, 自己孩子有什么客气的……” 黄文笑了,这一路上歌声琅琅,满城尽是家书声。 第45章 引爆春运 “这才几点啊?” 方天明睡得正香时被叫醒,迷迷糊糊的在黑暗里摸索着穿衣服。 “四点售票,去晚了买不到票呢。” 老鲁头已经穿好衣服。 方天明凑着光线看了看闹钟,这才半夜一点,心里恨得直骂老鲁头着急上坟。 方天明不情不愿地跟着老鲁头来到上海火车站,没想半夜的火车站已经被人群占领,歪歪扭扭的买票长队,到处散乱的行李,吓了他一跳。 “你还嫌早不呢?你个龟儿子!” 老鲁头看着方天明,没好气地说。这一路上没少被他埋怨。 方天明缩缩脖子,不吱声了。 两个人快步上前加入排队的人群,不料被人挤到一边。 “推我作甚?” “谁推谁了?你在我后面,我在你前面!” 一番争吵和角力,两个人硬是卡住了位置。 “诶,这一活动,也不冷了呢。”方天明傻笑地说。 “过会就更冷了。”老鲁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 “车票要吗?” 一个穿军大衣的人手里拿着几张车票走近人群,一路的问过来。 “武昌的有吗?” “有,几张?” “多少钱?” “50。” “50?!” 问的人咋咋舌,这翻一番还多。 老鲁头和方天明乖乖待在队伍中,黄牛票是买不起,期盼着队伍快一点,再快一点。 “合肥,两张。” “什么时候的?” “随便什么时候的!” 一个老年旅客将手里的钱递进售票窗。 售票窗隔着厚厚的木板,他看不到售票员,售票员也看不到他,两个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钱不够,差2块。”里面售票员说。 老年人抖嗦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钞,数出两块钱,递了进去。 两张火车票从窗口丢出来。 后面的旅客早等不耐烦,一膀子将他挤到一边。 队伍像蜗牛一样蠕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方天明打了个哆嗦,活动活动腿。 “我腿都站麻了。” “我腰还酸呢。” “你看人家聪明,带了个马扎坐着。” “你看那么多黄牛,他们的票啷个来的?” “啷个来的?靠关系噻!” 方天明埋怨道:“都是《一封家书》闹的,本来不准备回家的!” 老鲁头冷笑道:“那你兜里还有一盒磁带呢!” 方天明摸摸兜,嘿嘿地笑了。 两个人无聊地排队,只能通过闲话,发发牢骚来打发时间。 足足排了四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成都,两张。” “没有了,明天再来!” “喂,怎么没的了呢?我没开门就来了!”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方天明死的心都有,不甘心地趴在窗口冲里面叫。 老鲁头也不淡定了,冲着窗口大骂:“这么快就没了,龟儿子,都卖给黄牛了!” 两个人招来后面人的谩骂,戴红袖箍的人上来将他们驱走。 “老子今天不睡觉就来排队!” 晨曦里,老鲁头狠声道。 “好,我豁出去了,陪你!” 这晚,两个人早早到了车站,这次学乖了,带了马扎,累了就坐下,很悠闲的样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两到了回家的票。 “回家喽!” 方天明举着硬纸板的车票,高兴地啵了一下。 等他们再次来到火车站时,广场上人潮人海。老鲁头肩上扛着沉重的包走在前头,回头催促方天明快点,“耽误了上车,叫天都不应!” 方天明背着一个包,提着一个包,比老鲁头看起来轻松多了。 “你看,人家拖儿带女的都不急。我们急什么?5点10分的车,现在才4点呢。” 方天明看着前面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妇女,对老鲁头说。 “那你晓得别人个是几点的火车噻?恐怕是晚上八点的呢!” 老鲁头出门在外时间久了,看得多了,做事也就小心。 火车站大门到候车大厅,都是黑压压的人,还没上火车就已经人挤人。 不少武警战士在维持秩序。 “今年好像明显比去年人多啊?” “我听车站的人开玩笑说,这是《一封家书》引发的春运洪流。” “是,他们都在怪那个蒙面歌手,害得他们连续加班了一周了。” “你说蒙面歌手也想不到吧?我都想回家了,要不是刚入伍不能请假,唉……” 两个武警战士忙里偷闲正说些八卦,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哎呀,我的鞋,我的鞋!” “踩我脚了,啊!” “啊呀,缠着我的包了!” “你别走,赔我的包!” “你摸我干什么?” “谁摸你了,后面人推我的。” “你故意的!流氓!” “啪!” “唉哟,你个泼妇!” 吵架、谩骂、打架的声音四处响起,工作人员却没人去干预,只在一旁维持秩序。 老鲁头和方天明凭着力气挤进了候车大厅。大厅里或站或坐都是人,满地的行李。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连厕所里都挤满了人。 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拿着一杆长竹竿,强行在人群中隔断出一个检票通道,见有不讲规矩硬往里闯的人,狠狠拿竹竿往他们身上招呼。 强权在纷乱的现场最有效率。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现在工作很忙吧?……” 候车厅播起了《一封家书》。 吉它声中,深情的歌声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思归的咏叹与想家的心情一合拍,引起旅客的共鸣,有人跟着唱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地,大厅成了大型合唱现场,人们随着音乐齐声歌唱: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好了,先写到这吧……” 1984年,《一封家书》引爆了春运。 第46章 蕹菜塘鱼市 陈蓉说李菊花拿走最后一个锦囊就没再找过她。 钟志远很好奇,难不成真成了?那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我去看看!” 他把陈蓉递过来的钱装进口袋里,快马加鞭赶过去,很想探个究竟。 蕹菜墉菜场外,排着长队,没见过买菜排这么长的队。钟志远期待起来,顺着队伍挤过去,哟,果然这队伍是排到鱼摊的。 “难道真成了?” 钟志远兴奋地想,往前走几步,打眼一看,乐了。 只见一排鱼摊里,男男女女都穿着采茶戏服,吆喝着采茶调。 “给我来条草鱼,要大的!” 只见鱼摊里头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的女人,伸手进鱼盆里捞了条大草鱼,吆喝道:“草鱼一条,咿嘟喂!”将捞起的鱼扔起一个抛物线丢给身后的男人,男人头上戴罗帽,身穿三花衣,腰系橡胶围裙,双手将鱼接住,很具观赏地,拿起秤钩勾在鱼腮上,称好,朝女人喊了声:“草鱼四斤六两,咿嘟喂!”然后,给鱼刮鳞剖肚。 “草鱼四斤六两,六块四毛四,咿嘟喂!”女人对顾客说。 顾客将钱给女人,女人收了钱将找的零头递给顾客:“找你5毛6,咿嘟喂!” 男人把收拾干净的鱼用油纸包扎好,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双手礼貌地递给顾客:“?鱼四斤六两刮杀好,再送你一根葱,咿嘟喂。” 十几家鱼摊,全是这样的装扮和吆喝,满场的“咿嘟喂”,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这些鱼摊里的男女,在众人的注视下,没有忸怩,从容地吆喝着,脸上是快乐的笑。自然成了菜场里的一道别样的风景。 作为幕后推手的钟志远看着这一幕,暗笑,赵丽蓉有台词说那盘“群英荟萃”是萝卜开会。他看着这些鱼摊主,心说,这是杠精聚会。但凡不那么内卷,都不可能出现这种奇观。 钟志远的第一个“锦囊”是市场细分,让李菊花专卖草鱼,形成量价优势,立块牌给自己定位为“草鱼大王”。他心想,如果市场细分都阻止不了竞争,最后的局面只能是走向大同了。 而要造就什么样的大同局面?当时他想到了西雅图的派克鱼市。 派克鱼市采用玩儿似的卖鱼方式,售货员将顾客的需要吆喝着告诉后面的工作人员,后面的工作人员重复吆喝一遍,手脚麻利地把鱼像投篮球一样扔向前台售货员,又快又精彩。给顾客创造了愉快的购物体验,因此成为一个世界知名的旅游景点,每年有近千万人慕名前去一睹为快。 钟志远想到派克鱼市,又想到了他看的采茶戏,从采茶戏独特的唱腔唱词和服饰得到灵感,于是,他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将派克鱼市和采茶戏糅合起来,打造中国版的派克鱼市——蕹菜塘鱼市。 他给李菊花的最后一个“锦囊”就是让她夫妻俩穿戏服,用采茶戏腔调卖鱼。 李菊花和周盘荣很是下了些决心,忸怩地装扮起来,用采茶戏腔卖鱼。结果,甫一亮相,立刻引起哄动,顾客纷纷站队,他家的鱼分分钟就被抢购一空,连续几天到蕹菜塘菜场来买鱼的人都多了。喜得李菊花和周盘荣眉开眼笑,胆也肥了,大大方方地唱起来,生意越发的红火。其他鱼摊眼红起来,纷纷效仿,结果成就了今天的大同模样。 “李嫂,你住三康庙都来这里买鱼啊?” “隔壁老王讲这里买鱼有热闹看,我就来了,嘿嘿,看戏一样!” “还帮你刮鳞剖肚,其他地方都没有的哦!” “就是,省了好多事,还看了一场戏一样,哈哈……” 三康庙在西河大桥那边,到蕹菜塘要走个把小时。 这么远都有人来买鱼,看来蕹菜塘鱼市已经出了名。 钟志远注意到各家鱼摊面前还出奇的干净,排队的人也不着急,相互攀谈着,十分愉悦。 李菊花发现钟志远站在队伍一边,笑容满面地朝他招手。 周盘荣拿着刀,看到他也张着嘴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钟志远心里膈应,暗叫:“俺的个娘唉,咿嘟喂!” 第47章 吉祥三宝请回家 钟宜荣的蜡果赶在小年前全部做了出来。 苹果、桔子、柿子,个个逼真,每只都刻了不同的字。“平平安安”、“大吉大利”、“事事如意”,流畅大气的楷体,都是钟宜荣的手笔,三只鲜艳的蜡果放在一个青翠的竹编托子上,可以拎着走,活脱脱高级工艺品。 “爸,我来给你装扮!” 去售卖蜡果前,钟志远给父亲好好捯饬了下。 钟宜荣灰白相间的胡须做了精修,一袭对襟长衫,稀疏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戴着一副圆边眼镜,颇有几分齐白石的风范。 “哎哚,爸爸好有派头!”钟春香赞道,钟志洪和钟明华都叫好。 “你爸像个艺术家!”陈淑贞看着老公呵呵地笑。 钟志远举着镜子对父亲说:“爸,你酱紫出去,蜡果就是吉祥三宝!” 钟宜荣对着镜子,见到自己的模样也不觉满意地点头,叫一声“走”,意气风发地带着儿女走出门。 他背负着手,腆着肥胖的身子走在前面,钟春香、钟志远、钟志洪三姐弟一人拎一筐蜡果走在后面。陈淑贞和钟明华留在家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浮桥,上了西津门码头,进了西津城门。 他们来到工艺品商店,这是钟志远建议的。 石头在河滩上就是石头,进了珠宝行才是宝石。 钟志远原本想拿到商店里代售的,想想又作罢了,人家愿不愿意,用不用心,都是未知数,再者蜡果本身量也不多,统共才凑齐了50份。 不进店,靠着店也可以,大树底下好乘凉。 当蜡果摊在工艺品商店门口支起时,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人来围观。 “吉祥三宝,民间艺人封箱之作,岁末献礼!” 一面小旗插在摊上,摊上摆着青红相衬的“吉祥三宝”,蜡果做工细腻,形态逼真,寓意吉祥,来工艺品店本是为春节讨吉祥喜庆的,见民间艺人的封箱之作,岂有不动心的?何况“吉祥三宝”的名字就吸引人。 “这个老人家一看就是搞艺术的!” “吉祥三宝,这个名字好,吉祥如意!” “做得太像了,你看这个桔子,桔皮上的麻麻点点都刻出来了,跟真的一样,再看这个苹果,啧啧,怎么做得这么好?” “蜡果上还刻了字,你看,苹果上是~噢,平平安安,桔子上是大吉大利,柿子上是事事如意,嘿,这个有意思!” 围观的人围着议论,对蜡果赞不绝口。 一个老妇人拿在手上爱不释手,问钟宜荣:“老师傅,怎么卖?” 钟宜荣装深沉不说话,闻言只露出一抹微笑。 钟志远替他说:“不是卖,是请回去,把吉祥请回家!”将佛庙的生意经运用到蜡果上来。 “怎么请哦?”老妇人闻言看向钟志远问。 “八块钱,把‘大吉大利、事事如意、平平安安’吉祥三宝请回家!心诚则灵,吉祥如意!” 钟志远临时起意,狮子大开口,张嘴喊出八块。话还深佛门营销的精髓,说得别人不好拒绝。 钟春香和钟志洪相互看了眼,心里都在嘀咕,本来说卖五块,现在一下子加了三块,可卖得出去哦?暗暗着急起来。钟宜荣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内心其实震惊不已,自己平时卖几毛钱一只的东西,被儿子喊出天价。 老妇人听了自然是吓一跳,拿着蜡果的手都抖了下。可是,又不好说“贵了”之类的话,怕说出来心不诚,尬在哪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走来一对漂亮的母女,正是张秀清和关美玲。 这是钟志远安排的托。美玲店开业那天晚上,张秀清死活要表示下,钟志远就说了这事,母女俩欣然答应了。 母女俩蹲在蜡果前,拿着蜡果大惊小怪地称赞。 “妈,这个太漂亮了,像艺术品!” “妈,你看,比真的还好看,呵呵,每一个上面都有字呢,事事如意、大吉大利、平平安安,妈,正好买来放在店里,客人看到了会喜欢,还讨了个好彩头,你看可是?” “嗯,这个放在家里也挺有面子,还好看,又吉利。‘吉祥三宝’这个名字取得就有文化。” 一对漂亮的母女出现,所有人都看向她们。 母女俩旁若无人,只对着蜡果不住的称赞。 “妈,我们嫑去店里了,就买这个吧?” “嗯,这个既是艺术品,又是吉祥物,过年送吉祥最好了。” “我们要两份!”关美玲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兴奋,看着钟志远说,对他眨了眨眼。 “八块一份!”钟志远淡淡地说,眼睛里同样藏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张秀清闻言,都没还价,很潇洒地付了十六块钱,拿起两份吉祥三宝就走了。 “太可爱了!”关美玲边走边说,嘴角的笑藏不住。 蜡果可爱,钟志远可爱。 在众目睽睽之下演戏,很刺激。 关美玲母女俩这托只有钟志远知道,钟家其他人都不知道,见有人真的买了,而且连价都不还,他们底气都足了。 “八块钱,吉祥三宝请回家,平平安安,大吉大利,事事如意啊!” 钟志洪不失时机学着哥哥吆喝起来,钟志远欣赏地看了眼弟弟。 老妇人手里一直拿着一只柿子,看着关美玲母女俩一番表演,二话不说买了两份,潇洒而去,刺激得她觉得不买吉祥就跑了。 她暗里咬咬牙,狠下决心,掏出十块钱,递给钟宜荣:“老师傅,吉祥三宝我请了,麻烦你亲手给我。” 钟志远看看老妇人,心道,讲究! 钟宜荣内心说不出的高兴,样子还是装得淡定,他平静地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钱,转手交给钟志远,让他找零。自己将吉祥三宝提起来,送到老妇人手里,兴之所到,祝福道:“吉祥三宝,把‘平平安安、事事如意、大吉大利”请回家!” 他觉得不说一句吉祥的话,都对不起人家。 钟志远听到父亲说的吉利话,心里笑了,这老头平时少说话,今天开金口了。 围观的人被关美玲母女带起了购买欲,听到钟志洪的吆喝,看到老妇人“请”了,经不住诱惑,怕自己心不诚吉祥跑了,有人掏钱“请”了一份,接者就是第二份。 钟宜荣抑住内心的激动,淡定地收着钱,不忘说:“吉祥三宝,把‘平平安安、事事如意、大吉大利”请回家!” 钟春香、钟志洪看得脸露喜色,暗暗默算自己的分成。 关美玲母女一路说笑着回到店里,苗苗在帮她们看店。 “你们去买水果了?咦,这水果上面有字?”苗苗看着关美玲手上的水果好奇地问。 “哈哈,这是蜡果,不是真的,漂亮吧?”关美玲笑道,将蜡果放在收银台上,很好地起到了点缀的作用。 “太漂亮了,比真的还好看!” 苗苗凑近细细地看,由衷地赞道。 几个穿着时尚的女顾客看过来,见到漂亮的吉祥三宝,放下衣服也过来欣赏。 “在哪买的?” “在工艺品商店外面一个摊上。” “几多钱?” “八块一份!” “这么贵啊?”一个女顾客吓一跳,夸张地张大嘴说,“都可以在外头买到一件衣裳了!” 关美玲很不以为然地说:“不贵,你看这工艺,可像艺术品?‘吉祥三宝’这寓意几好子?花钱都买不到。这是个民间艺人做的,人家卖完就封箱不做了,以后想买都买不到了。” 她不知不觉的使出了制造稀缺性的招数。 “真的?那我也去买一份。” “我也买一份。” 两个女顾客起了购买欲。 “我陪你一起去。”关美玲说,热心地陪着顾客一起去买“吉祥三宝”。 她可开心了,能帮到钟志远。 当关美玲带着两名穿着时尚的女顾客来到工艺品商店时,见许多人围着欣赏“吉祥三宝”。她的再次出现立即引起哄动,有人认出她就是先前那对漂亮母女中的女儿,喊了起来:“哎,她刚才和她妈妈来买了两份,现在又领了两个人来买。” 钟志远听了乐坏了,心说,喊话这人可不是我安排的托。 他眼底藏着浓浓的笑意看着关美玲,心说,她这是角色扮演上瘾了。没想到,他无意间流露的笑意,看在关美玲眼里,就是暗送秋波,开心得春心摇曳。 两名女顾客早经关美玲洗脑,也不还价,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了。 又来了不还价的人,围观的人群不淡定了,再嫌贵,恐怕都“请”不到了。纷纷掏钱“请”吉祥三宝回家。 钟宜荣忙着收钱,都来不及对每一个人送祝福。 第48章 林子静中奖了 这天,林子静和任晓萍约了逛街。 任晓萍和林子静是同一年进的赣州一中,高一年级的历史老师。 两个人都觉得呆在家里快发霉了,必须出来晒晒太阳。 她们早早地出了门,这个“早早”只是相对往日而言,约好蓉李记见面。 林子静来到时,任晓萍已经在排队。 “这边居然要排队!” 任晓萍好奇地对林子静说,林子静跟她说蓉李记的黄金包好吃,并没告诉她人多。 “对啊,我上次来也是排队的,九点半人家还不卖了呢,就做上午这一段时间。” “好特别哦。” “就是,很多地方显得很特别,所以,我讲来这里吃早点嘛。” 她们排着队聊着天,被陈蓉看见。 两个人都很出众,今天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一红一黑,两人个头又相差无几,站在队伍里非常抢眼。 陈蓉远远地只是发现两个美女,渐渐近了之后,感觉红衣服的女子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李顺龙端黄金包过来,注意到门外林子静她们。 “好像上次跟钟志远坐一起的女娃子。” 李顺龙对陈蓉说,又不敢肯定,回后厨去了。 陈蓉一下子记起来了,没错,就是这个女娃子,还是穿的红大衣,气质非凡。 “三块钱黄金包。”林子静对陈蓉说。 “再来碗酸辣汤吧,专为黄金包配制的,化油解腻,是黄金包的绝配。”陈蓉满面笑容,很亲切地对她说。 酸辣汤是广州回来后钟志远教的简易版,主料鸭血,酸酸辣辣的,既能化油解腻,又非常契合赣州人的口味,一经推出,黄金包卖得更好了。 “好啊,来两碗,几多钱?” “你们运气太好了,不要钱,你们中奖了,是今日我们的第88位客人!” 陈蓉笑嘻嘻地说,说得一本正经。本来她想说你是钟志远的朋友,想想没得到钟志远的确认,不好乱说,就瞎编了个理由。 “真的?” 林子静非常意外,不敢相信地问,漂亮的大眼睛满是疑惑。 “真的!” 陈蓉笑着,满心的恶趣味。 任晓萍却很开心,抓着林子静的胳膊兴奋地摇着,“你运气好,中奖了!” 运气这东西总是让人开心的。 身后排队的人有羡慕得直叫可惜,中奖的不是自己。 林子静坐下时,还觉得不可思议,喃喃道:“没听讲有中奖啊?” “你看你,中奖了还不高兴啊?”任晓萍反正是非常开心,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最让人开心?意外的惊喜。 她拿起黄金包,咯嗞地咬了口,黄金包香气扑鼻,酥软爆汁,她由衷地赞道:“嗯,这黄金包是好吃!”嘴唇上油光发亮。 林子静也吃起来,刚才的那点疑惑全烟消云散了。 吃了个黄金包,喝了口酸辣汤,觉得不错,极力向推荐:“这酸辣汤真的好开胃,又解腻,你尝下子。” 任晓萍正埋头干黄金包,闻言端起碗喝了口,品了品,又喝了口,喜道:“是哈,真的是绝配哦!” “是吧?” 林子静得到很高兴。 看着任晓萍,忽然发现她们坐的位置,正好是上次和钟志远坐的位置,只是钟志远换成了任晓萍。 想起钟志远给她讲的笑话,林子静突然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对任晓萍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好啊!” 任晓萍来了兴趣,林子静什么时候讲过笑话?这回还主动提出,不由她不好奇。 林子静就将钟志远讲给她听的领导来精神病院视察的笑话讲给任晓萍听。 “上去一嘴巴,说:‘你笑了,今天没饭吃!’”林子静说。 任晓萍听得笑出声来,林子静指着她开心地说:“你笑了,今天没饭吃!” 顺手将她面前的黄金包端开,自己也乐得笑声连连。 想想当初钟志远逗自己笑的得意样,现在自己逗朋友的开心劲,原来逗人开心是这么有趣的事。 她将黄金包又移到任晓萍面前,打住了笑,不自觉地摸了下嘴唇。 林子静吃完,和任晓萍离开时,陈蓉竟向她打招呼:“走啊?欢迎再来!” 陈蓉笑嘻嘻地说,林子静总觉得她的笑容含有深意,却领会不到。 “今日不冷哈?” 走在街上,冬天的微风吹着红扑扑的脸,任晓萍感觉挺舒服。 林子静也觉得暖和,抬头看看天,蒙蒙的太阳,多云的天。 两个人走在街上,心情大好。 一大早有意外的惊喜,天气又暖和,看什么都开心。 任晓萍挽着林子静的胳膊,一红一黑两个漂亮女人走在街上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她们说说笑笑,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 “听讲王老师有对象了。”任晓萍神秘地说。 “哈?”林子静表示惊讶,王老师是她俩特指的一个女教师,是个老姑娘,长得又矮又肥又不好看,皮肤还黑,看起来一无是处。 “听讲也是个矮冬瓜!” 任晓萍贴近林子静的耳朵悄悄地说,咯咯地笑。 “那一对薯包喽?” 说完,林子静自己笑了。 薯包是赣州的特产,用脚板薯加面粉调成糊,做成一个个乒乓大小的圆球,油炸而成。脚板薯是紫色的,薯包为酱紫色。 “你也够损的哈!” 任晓萍嘴上说着林子静,心里却深以为然,咯咯娇笑不止。 她们嘲笑着同事,其实一点恶意都没有,只觉得有趣罢了。 “有个学生发表了一首诗,你可晓得?”任晓萍问林子静。 “不晓得呀,我们学校还有学生发表诗?哪个年级的?” “高三文科班的。” 林子静听说是高三文科班的,心里一动,马上想到钟志远。 “喊什么名字?”她抑制波动的心情,平静地问。 “钟志远,期终考试第一名,成绩离奇的高,你猜几多分?”任晓萍很激动地说,好像是她考了高分。 林子静听说是钟志远发表了诗,心里莫名的高兴,都没听到任晓萍的问话。 “你猜不出来吧?602分,平均一百多分!啧啧……”任晓萍夸张地啧啧有声。 “在哪里发表的?” “好像是《中国青年报》吧,姚老师高兴坏了,嘴巴更歪了,哈哈……” 任晓萍恐怕是脑补了下姚老师笑的模样,咯咯地娇笑。 林子静也跟着笑了,姚老师笑起来的模样确实挺萌的。 走过两条街,不时听到《一封家书》的歌声。 “这是什么歌啊?好像到处都在放?”林子静奇怪地问。 “《一封家书》啊,你没听过?” “没~呢……” 林子静不自信地说。 “你这一天天的在家干什么哦?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歌,一个蒙面歌手唱的。” “蒙面歌手?” “是啊,戴着面具的,好神秘哦!” 林子静很好奇,两个人经过音像书店,进去买了盒。 “他也~” 林子静拿着磁带,看到歌手名字叫“钟震宇”,心想怎么这个歌手也姓钟,不觉失声叫起来,便没说出来。 任晓萍稀奇地看着她问:“你认得他?” “他也~太搞怪了吧?” 林子静用拖长音来找词,很急智地掩饰了内心的想法。端详着蒙面歌手的嘴唇轮廓,仿佛是钟志远在对她淘气地笑,她不自觉地摸了摸嘴唇,眉头皱了起来,疑惑地问自己,为什么想到他? 第49章 敏感的林子怡 林子怡无意间听到同事聊天,说买鱼就要去蕹菜塘,那里的人穿得稀里古怪,操着采茶戏的腔调说话,挺好玩。 出于记者的敏感,她专门去了趟蕹菜塘。 有人在排队,她并不奇怪,临近春节,买年货的人多。 她沿着队伍往里走,看到一幕她从没看到过的景象:十几个鱼摊里,女人都头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男人都头戴罗帽,身穿三花衣,腰系橡胶围裙,说话都带“咿嘟喂”,他们开开心地捉鱼、剖鱼,动作娴熟,很有观赏性,跟演戏一样,非常有趣。 鱼摊免费帮客人刮鳞剖鱼,还送葱,到这儿来买鱼,既获得超值服务,又能欣赏到别开生面的表演,真是一种美好的购物体验。 卖鱼这么腥这么累的活,被他们干出快乐来了。 “奇迹!” 林子怡不由在心里赞叹,非常好奇是什么人想到这个法子的。 “大嫂,你们酱紫卖鱼是哪个教的?” 她笑容亲切地就近问鱼摊里的一个中年妇人。 “我们是跟他们学的,咿嘟喂。” 妇人看林子怡挺和善,人又漂亮,穿着时髦,坦诚相告,不自觉地用上了采茶腔。 林子怡开心地笑了,觉得挺有趣。 习惯真的就成自然了。 她顺着妇人指的方向,走到李菊花的鱼摊。这时她注意到,这些鱼摊虽说是卖水产,地上都十分干净,另一边卖菜的地上反倒湿哒哒,菜邦烂叶一地。 “你好,我问一下,你们酱紫卖鱼可是有人教你们?还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林子怡问李菊花。没说自己是记者,她遇到不少情况,一亮记者身份人家就不敢说了。 “你想问什么哦?咿嘟喂!” 李菊花警惕地看着她,反问道,说出“咿嘟喂”后,意识到没必要,自己乐了。 林子怡也乐了,夸道:“你们酱紫卖鱼蛮有意思!” “当然!”李菊花很得意地说。 林子怡见李菊花很受马屁,再次夸道:“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好厉害!” “不是哦,我们哪里想得出来?”李菊花说。 林子怡追问:“哪是哪个哦?” 李菊花忽然严肃起来,问:“大姑娘,你问这个干么哦?” 林子怡见李菊花不肯轻易说,只好亮出记者证给李菊花看,对她说:“大嫂,我是赣南日报的记者,你看,我想晓得是哪个这么能干!” “哦……” 李菊花凑近细看了下记者证,看完犹豫起来,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她跟钟志远只见过一次面,其他时候都是通过陈蓉传话的。回头看了下周盘荣,周盘荣正杀鱼哪有空理她? 林子怡见李菊花犹豫,对她说:“你放心,只会对人家有好处。” “你去中山路、赣江路那个三道口蓉李记问老板、老板娘就晓得了。”李菊花说,她没把握该不该说,把问题推给了哥哥和嫂子。 林子怡不再追问,道了谢,往蓉李记去。 快下班的时候,蓉李记门口还在排队。 蓉李记果然如姐姐林子静跟她说的一样,排队,预订,漫画,广告。姐姐说只上午有卖黄金包,怎么现在有人排队? 她近前看,原来蓉李记早在五天前开始早晚两头售卖黄金包了,每天下午四点开始。这些人是排队买黄金包。 她特别看了眼门口牌子上眨眼流口水满脸淘气的包子,不觉莞尔。 林子怡看了看长长的队伍,径自走向柜台。 陈蓉一抬头,见是林子静,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哎,你来了?!” 林子怡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身后并没别人,她望向陈蓉,指指自己,意思是你问我吗? 陈蓉奇怪林子静跟不认得她一般,和她打哑谜,笑问道:“你上次在我们这里中奖了,不记得我了?” 听到陈蓉的话,林子怡笑了,心想这是被人误认作姐姐了。她微笑地对陈蓉说:“上次你见到的可能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 陈蓉听说是双胞胎,尴尬地笑起来:“呵呵,你们两姊妹好像,都这么漂亮,啧啧!” 林子怡礼貌地说“谢谢”,问陈蓉:“我从蕹菜塘过来,她们卖鱼的方法可是你们想出来的?” 陈蓉呵呵一笑,说:“我们想不出来哦!” “哪是哪个?”林子怡问。 陈蓉看看她,问:“你想了解什么?” “我想了解下,那人是怎么想到酱紫卖鱼的。”林子怡说,说明来意。 陈蓉看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你是干什么的哦?” 林子怡向陈蓉亮出记者证。 “你是记者啊?!” 陈蓉意外又惊喜,第一次遇到记者找她打听事。这年代,记者在大众中很有威望。 林子怡微笑说:“是,我想和那人交流下,他这个卖鱼的方法非常有意思。” 听了林子怡的话,陈蓉心想钟志远跟人家姐姐关系那么好,怎么没跟人家讲这个事哦?人家找上门来,我跟她讲了,不会有什么事,反正他们关系不一般。 她就将钟志远给她卖鱼锦囊的事跟林子怡说了。 林子怡对这个故事非常感兴趣,对钟志远产生浓厚的兴趣。 陈蓉说钟志远是赣州一中的学生。 “是个高中生?!” 林子怡不敢相信地问,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陈蓉得意地点头,见林子怡吃惊的样子,恶作剧心起,要让她更加吃惊,对她说:“不光卖鱼的方法是他教的,我们蓉李记的黄金包子都是他教我们做的,还教我们各种方法,嘿嘿,你看到的这些,全是他教的。”她指着店里店外的招牌、录放机说。 没有让她失望,林子怡扑闪着两只大眼睛,讶然问:“真的?!”看着四周,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蓉满意地朝她点头。 林子怡带着满满的惊讶离开。 林家晚饭后,林鹏父女三人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着看新闻联播。 方秀英看着两个女儿一左一右依偎在父亲身边,总是羡慕丈夫有福气,自己怀胎十月,两个女儿也没这样恋她。 “爸,蕹菜塘鱼市你听过吗?”林子怡问。 林鹏说:“没有啊,有什么新鲜事吗?” 一个大市长哪能轻易听到市井新闻? 林子怡将她今天亲眼所见的蕹菜塘卖鱼方式说了。 方秀英听了,兴致勃勃地说:“挺有意思,明日我来去蕹菜塘买鱼!”她是戏剧人士,对有人将歌舞手法引入卖鱼自然感兴趣。 “很了不起!” 林鹏大为赞叹,觉得想到这办法的人太智慧了。 林子怡说:“那个蓉李记的黄金包子,也是同一个人搞出来的!” 提到蓉李记,林子静的心起了微澜,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挥之不去,对中奖之事总觉得哪儿不对。 “这个人是赣州一中的学生!”林子怡说,问林子静,“姐,你认识钟志远吗?” 学生想出来的办法,这让林鹏和方秀英都吃了一惊。 林子静刚听到妹妹说赣州一中,耳朵就竖了起来,这一听到妹妹问钟志远,肌肉都紧张了。 “知道~一点啊……”她有点迟缓地说,突然醒悟,惊问,“你是说,就是他想的办法?” 她盯着妹妹看。 “是啊,这个钟志远太了不起了!”林子怡不可思议地说。 林子静得到妹妹的答案,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原来,哼哼,在我面前装!想到她第一次去蓉李记碰到他,他还腆着脸吃自己的早餐,要我请客,说他一个学生,嘿,这家伙太坏了。还让人一起来蒙我,中奖,中个鬼的奖,哼! 林子静内心忿忿不平,却又有些微甜。 “姐,姐,他是什么样的?” 林子怡叫姐不应,又叫一声。 林子静正走神,被妹妹一问,微笑了下,掩饰道:“我~不太熟,我想下子啊……” 林鹏和方秀英都看向林子静,等她说。他们都好奇这个学生是什么样的。 “他长什么样子?”林子怡问姐姐。 女人对男人有天生的好奇,不知不觉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讲呢,高高大大,一米八几,身材像运动员,但看上去又有毛子书卷气……”林子静说,想到钟志远领奖时冲她的得意劲,有点气恼地说,“嗨,反正就是好神气!” “噢,学习呢?”方秀英好奇地问。 “期末考了六百多分,文科第一名,嗯,还在报纸上发表了首诗。”林子静说。 “啊呀,一表人才!”方秀英啧啧有声,赞叹不已。 “后生可畏!”林鹏也由衷地赞道。 长得帅,又有才,还发表了诗,林子怡立即生起了采访的念头。 林子静努力、客观地评价钟志远,竟把自己带了进去,忽然觉得钟志远帅气又有才,还有些神秘,不觉添了几分探知的欲望。 神秘的男人总是吸引女人的。 第50章 林子怡家访 浮桥上咣当咣当的,人来人往。 这是个暖冬,河面的风吹在身上不觉冷。 林子怡走在浮桥上,一步快过一步,心情很舒畅。城门,码头,浮桥,原来这边的风景这么美。 她抬头看向水西码头,陈蓉说上码头第一家就是。码头正中有人家,上码头的话,左手那间应该是那一家,她锁定了目标,正是钟志远家,那个带有凉篷的水板房。 林子怡胆战兢兢地从木板走上码头。 从浮桥上码头要走搭在两头的木板上去。几块木板间常有缝隙会看到下面的水,木板还会随着浮桥晃动,不常走或没点胆量不容易过。 她好不容易上了码头,抬头看见一个人挑着水桶从那屋子里出来。 “你好,这里姓钟的是这家吗?”她问。 挑桶的人正是钟志远,水缸里水不多了,他正要去河里打水。 冷不丁见林医生从码头上冒出来一个头,还装不认识地问路,还问的是钟家。 “林医生,你眼睛不太好啊?”钟志远嘲笑道。 林子怡嫣然一笑,问:“你是钟志远?” 她认定这个人就是钟志远了,不然不会认识姐姐。 钟志远见林医生被自己揭穿还跟他演,不觉笑了,说:“林医生,不光眼睛不好,记忆还不好!” 林子怡吃吃地笑,说:“我不是林医生,我是她妹妹,我叫林子怡。” “啊?”钟志远这个尴尬,嘿嘿傻笑起来,“你们姐妹太像了!” 钟志远看着林子怡感叹不已,从哪个角度看这姊妹俩都像。 “不怪你,谁都会认错。”林子怡看着高大帅气的钟志远,真的像姐姐说的,含有几分书卷气,一眼就有好感。 “你找我吗?”钟志远问。 “是,我想了解蕹菜塘,蓉李记的事。”林子怡说。 “记者啊?”钟志远迟疑了下,说:“那进屋吧。”转身要往回走。 林子怡却阻止道:“我陪你先去挑水吧。” “行。” 钟志远挑着水桶走在前,林子怡跟在后头。 林子怡以为只是在码头上去打水,没想到,出乎她意料的是,钟志远挑着水桶走上了浮桥,她只好再次胆战兢兢地小心地走过木板,跟了上去。 “你要去哪里挑水?要进城吗?”她在后头问。 钟志远走到桥中间,将水桶放下,朝她笑了笑,用扁担钩勾住水桶,放进了河里。 林子怡第一次见到这样打水的,很是好奇。 “这桶能让我试试吗?”林子怡好奇心爆棚,见钟志远很轻松地打上来一桶水,兴致勃勃地问。 钟志远看着她如花笑脸都不忍心拒绝,可又担心桶被冲走。 “可以,让你感受一下,但得服从指挥。” “好!” 林子怡高兴地接过扁担,将水桶挂在钩子上。可是人一站到桥边,就吓得尖叫起来,桥下的水变得狰狞起来。 “桶要掉了!” 钟志远呵呵一笑,叶公好龙啊。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扁担。 林子怡正慌乱间,幸好钟志远抓住了扁担,不然她一撤手桶和扁担都要掉河里了。 她不好意思地朝钟志远笑了下,有他在身边,心也稳定下来。 “怎么着?体验过了,可以了吧?”钟志远嘲笑道。 林子怡被他的嘲笑刺激到,不服气,倔强地说:“还没开始呢。” “哎,看来我家祖传的水桶要毁在你手上了。” 钟志远故作遗憾地叹息一声,把林子怡逗笑了。 “那你教我!”她说。 钟志远真怕她一个人把水桶弄河里了,就手把手教她。 “慢慢放,放急了桶容易脱钩……”钟志远和林子怡一起握着扁担,边指导着。 两个人四只手相互交错着将桶放下去,“看,桶一接触水面,底部受到水流的冲击,桶就倾斜了,这时候千万不能再放了,一定要吊住,否则桶就要被冲走。” 林子怡双手死死地把住扁担,生怕像钟志远说的,桶被水冲走了。 钟志远却乐了,林子怡把得死死的,桶在水面上倾斜不够,水进不来。 “你跟河水拔河呢?真有才!这是名副其实的‘拔河’啊!”钟志远戏谑道,让她稍放下点。 林子怡被钟志远嘲笑,自己也乐了。 好不容易打上来一桶水,林子怡已经娇喘吁吁,竟冒出了细汗。 “把汗擦干啊,当心风一吹着凉。”钟志远挑起桶,关照道,轻松地往回走,浮桥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咣咣声。 林子怡微笑地跟在后头,觉得这个男生有意思,还懂得照顾人的。 钟家人听说来的是记者,都好奇地打量着林子怡,林子怡被看得不好意思。 钟志远见屋里没法呆,请林子怡坐到外面。 高台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台下有路,不时有人经过。 “这里真好,江景一览无遗!” 林子怡坐在钟家的观景台上,开心地赞道,一时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是不是很应景?”钟志远说。 林子怡接道:“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与钟志远很默契地相视一笑,她感到趣味相投的愉悦。 微风轻吹,茶香氤氲,眼前的流水,河中的浮桥,对面的城门,眼前经过的行人,林子怡感觉到一种少有的轻松。 两个人坐着聊了会,钟志远担心坐久了,林子怡会感冒,毕竟才出了汗,笑问:“林大记者,今天贵足踏贱地,所为何事?” 林子怡白了他一眼,同样老腔老调地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将来访的目的跟钟志远说了。 “这个嘛……”钟志远思索了下,“蕹菜塘鱼市的形成,从一开始就是服务意识的改变,别人不愿意刮鳞剖鱼,我让他们做了,之后免费送葱,细分市场,结果,大家都跟风,这过程可说是各自为战,相互憋着劲,很内卷,十足的杠精,直到最后,穿上戏服,说起采茶调,才形成集体形象,从竞争走向了竞合。他们现在以统一的形象在吸引顾客,利益休戚相关了,思路统一,步伐一致了,你看,他们鱼摊收拾得多干净,菜摊倒显得脏乱差了。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蕹菜塘鱼市是快乐工作的典范。你看,卖鱼的环境多恶劣,又腥又潮,可他们自己干出了快乐,让顾客也感觉到了快乐,真正体现了工作不分贵贱。蓉李记嘛,这个有点复杂,融合的东西比较多。最早是产品创新,弄了个黄金包,之后在营销推广上首次采用了不少新举措,你像黑板广告宣传,漫画的加入,声音广告宣传,录放机的使用,以及街头的游动宣传,还有产品定价策略、组合售卖策略以及春节预定的限时策略等,都是对传统经营之道的提质,甚至说是革新。对厂长、经理和老板如何搞活企业,搞活一个店,有启发性和实质性帮助。” 钟志远侃侃而谈,林子静来不及在本子上做记录,不时要他重复,像在大学课堂听课,有时点头,有时沉思。钟志远的话信息量太大,许多词汇她都没听过,像内卷,竞合,快乐工作,定价策略,组合售卖,提质等,这些词,这个年代没有。 “不过,从记者的角度,从新闻的价值来看,光这样写,没多大意思。” 钟志远话锋一转,让林子怡停下了笔,满脑子疑问地看着他。怎么就没意思?她觉得他刚才讲的就很好。 钟志远冲她淡淡一笑,说:“新闻的价值在于贴合形势,所以,对新闻要有取舍。”见林子怡很认同地点头,他问,“国营水产公司为什么没有产生蕹菜塘鱼市?” 林子怡若有所悟,赶紧在本子上记。 “蕹菜塘鱼市的经营者是个体户,生意的好坏关系到他们生存,他们愿意也必须把顾客当上帝,否则上帝不给饭吃。而国营单位呢?吃大锅饭,生意好坏和他们没关系,旱涝保收,哪会把顾客当上帝,他感觉自己是上帝。” 林子怡两眼放光,很是激动。这些天她与父亲在讨论钟爱国的《经济改革之遐想》,对经济改革的新闻、热点很上心。钟志远的话让她醍醐灌顶,锚定了报道方向,感觉将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她按捺不住兴奋地对自己说:“就往这个方向写!” 第51章 只争朝夕的林鹏 林子怡带回来的“吉祥三宝”,大受欢迎,一家人围着欣赏。 “好像,你们看这个桔子皮,皱巴巴的,跟真的一样,啧啧!”方秀英仔细观看着,赞叹道。 “这个苹果更像,你看这纹路和颜色,我去拿个苹果来……”林子怡说着,真去拿了只苹果过来,两下比对,简直一模一样,分不出真伪。 “哪里买的哦?”方秀英问。 “今天我去采访钟志远,他送我的。”林子怡开心地说。 林子静听了心头一动,看着“吉祥三宝”,说不出来的感觉。 “爸,他说蕹菜塘鱼市和经济改革可以挂钩。”林子怡对林鹏说。 “噢?什么意思?”林鹏视线从“吉祥三宝”收回,看向林子怡。 女儿说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作为市长,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经济改革。 “他问国营水产公司为什么没有产生蕹菜塘鱼市?”林子怡说完,刻意看了看父亲,兴奋地说,“如果按这个方向报道,会不会引起一场地震?” 林鹏这段时间将《经济改革之遐想》当一个思想宝库,天天琢磨着经济改革的事,他正准备搞一场经济改革研讨会,大力提倡学习小岗村。听了女儿的话,觉得的确可以这样报道,好好杀一杀国营单位高人一等的作派。当下的国营单位太不像话了,服务员态度恶劣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一想到他遇到的窝心事就来火。那天他们几个人去一家国营店吃饭,卫生差,桌子没人收拾,让服务员收拾下,几个服务员站在边上聊天就是不搭理,还不满地冲他们叫“喊什么喊,没看到我们正忙吗”。 地震?那就震吧,越强烈越好! “爸爸支持你!”林鹏坚定地说。 “谢谢林市长!” 林子怡抱着父亲的胳膊,调皮地说。 “这个钟志远竟然能把这事和经济改革联系起来,不简单!”林鹏感叹道。 “他说经济改革,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林子怡说,强调道,“爸,他说的是‘私营经济’。” “私营经济?” 林鹏很惊讶听到这个词。现在还在讲个体经济,“私营经济”还是小范围的高端话题,这个钟志远还是个高中生呢!钟志远说得嘴顺,没想到林鹏听着惊讶。“私营经济”这个词到1988年国家才正式提出。 惊讶之余,林鹏对钟志远说的“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深思起来,这话虽短,信息量却极丰富。 片刻,林鹏很热切地问:“那他是怎么解释内改风气,外拓私营经济的?” 林子怡很沮丧地说:“没有,他说我不懂。” 林鹏有些失望,他很想知道这个钟志远会怎么说。 林鹏是个能接受他人意见的市长,虚心地向各方学习,不耻下问。 “这个钟志远这么傲?他一个高中生,敢讲我家子怡不懂?”方秀英不满地说,替女儿抱不平。 “不怪他,我采访过不少人,都是我引导他们讲什么,怎么讲。但在他面前,完全是他引导我,他讲我听,我就像个学生在听老师的课。”林子怡一点不怪钟志远,还无意中替他解释,轻叹一声,感慨道,“我觉得采访很失败,但又很成功。”她看着父亲问,“爸,你讲,这个采访算不算成功?” 林鹏肯定地说:“成功,非常成功!” 林子静在旁觉得好笑。钟志远竟然让妹妹吃瘪,妹妹可是心高气傲人啊!对钟志远更是好奇了。 全市经济改革研讨会在赣南宾馆召开,与会的有高校教授,市、区、县各级领导,国营大中型企业厂长、经理,赣州市区附近公社书记也应邀参加。 “同志们,今天是经济改革研讨会,在座的有专家学者,有基层领导,还有大中型企业的厂长、经理,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可以务实,也可以务虚……”林鹏向与会者说。 二百多人的会场坐得满满当当,会议厅却安静得只听到喝茶和咳嗽的声音。 林鹏料到会这样,点名高校发言:“请高校的同志先讲吧!” “个体经济起到了很好的补充作用,我这里有一个数据可以说明……” “个体经济不宜扩大,它本质上是资本主义……” 令林鹏失望的是,高校的教授们确实务了场虚,引经据典,更加引发了对经济改革的迷茫。 “厂长、经理们有什么话要说?”林鹏实在听不下去,阻止了教授们的争论,将话题丢给实干家们。 “上级分给我们的指标不足……” “我们厂工人多,留成太少……” “我们想扩大生产,上级拔款迟迟没下来……” 厂长们在等靠要,也没给林鹏希望。 经济改革到底该如何走?谁都不知道。 林鹏想到钟志远说的“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更加赞叹钟志远的不凡。 “同志们,我举个案例请大家思考。” 全场安静地等着林市长的下文。 “去年国家颁布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但是,早在5年前,也就是1978年,安徽小岗村就悄悄实践了。当时十八位农民以‘托孤’的悲壮方式,立下生死状,在土地承包责任书上按下了红手印。同志们,从中我们能汲取什么?” 林鹏此话一出,会场嗡地响成一片,议论纷纷。 林鹏待大家议论一番,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报纸,在空中扬了扬,对大家说:“我手上这份报纸,是昨天的《赣南日报》,上面有篇报道叫《私营经济的美丽风景—记蕹菜塘鱼市》,蕹菜塘鱼市,同志们,这些个体户卖鱼卖出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你们知道吗?去没去看过?同志们,我提议现在休会,集体去蕹菜塘感受一下!” 在乒铃乓啷的嘈杂声中,众人起身跟着林鹏,浩浩荡荡往蕹菜塘菜场去。 街上人多,买年货的人看到乌泱泱一群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人跟在后面一探究竟。 蕹菜塘菜场本来排了好长的队伍,十几个鱼摊忙得不亦乐乎,“咿嘟喂”的号子此起彼伏。 林鹏等人另起一行,排着队往里走。一支是站着难得一动的买鱼队伍,一支是流动的观摩大军,时空交错着,鱼摊上的伙计“咿嘟喂”地忙碌着。 许多官员看到摊主们的穿着,听到他们“咿嘟喂”的腔调,都笑了。 “这边帮刮鳞剖鱼呢。” “还免费送葱!” “想得真周到!” 观摩的队伍很快就消失了,回到了赣南宾馆。围观的人还在议论,不知是何方神圣。 “同志们,大家都到现场看了,我想问,为什么这道风景出现在了个体户鱼摊上,而不是国营水产公司呢?”林鹏看着大家问。 会场一片安静,大家都在沉思。 刚才亲眼所见,内心的触动很大。他们内心知道,这道风景根本不会出现在国营单位。 “国营单位铁饭碗,工人不服管,他骂你,领导还得哄着。” “国营饭店服务员动不动甩脸子给客人看,你不吃,饿死你,跟他没关系。” …… 大家对国营单位的陋习都清楚,但没有好的办法来纠正。 讨论成了声讨大会。 “同志们,小岗村的经验告诉我们,改革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至于蕹菜塘鱼市,是国营单位改革的一面镜子,国营单位风气之革新,刻不容缓!” 林鹏大手一挥,会场掌声雷动,与会者以为会议结束,屁股刚要抬起,不料,林鹏声音又起:“同志们,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谁都没有经验,没人告诉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必须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裹足不前,畏首畏尾,这个不让做,那个也不行,动不动扣帽子,打棍子,赚了点钱就说人家是资本家,多雇了几个人就说人家剥削,这还怎么改革?国民经济生产总值翻一番的目标何时才能实现?还能不能实现?” 他锐利的目光在会场扫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要打破我们头脑里的禁锢,解放思想。我看,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希望同志们大胆尝试,只要我们的初衷是好的,程序是合法的,就不要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就不要怕头上的乌纱帽会被人摘掉。” 他停顿了下,用极其激昂的声音说:“同志们,时不我待,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会场再次掌声雷动,林鹏富有煽动性的讲话获得满堂喝彩。 武军、刘志扬格外激动,他们仿佛听到了催人奋进的号角! 第52章 忙年 进入腊月就开始忙年了。 腊肉、香肠、板鸭、猪肝和牛肉巴,这是赣州人过年必备的五样腊货。一到腊月,有钱没钱,家家门前都晒着一架子一架,早上拿出来,晚上收回去。 真正的忙年从小年开始,这天起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 “春香,去拆被套,把床单、衣裳拿河里去洗。” “志远,你和志洪把水缸抬到河里去洗干净来。” “明华,拿块抹布去把桌椅板凳擦干净。” “二十四,扫房子”,陈淑贞指挥着一众儿女打扫卫生。 水西码头上,人声喧哗,上上下下的人很多,穿着套鞋站在浅水里的女人,蹲在石阶上的孩子,都在低头清洗着。上游在洗床单、被套和衣服,下游在洗碗柜、桌子和板凳,刷洗锅子、砧板的在最下游,彼此默契,秩序井然。 人们干着活,说着话,开开心心。 “爆炒米的来了!”有人大喊。 每到年前,爆炒米的人都会挑着担子走村窜巷的给人爆米,爆豆,爆玉米。 正在洗衣服的女人们忙不迭的收拾好东西,快快回家去拿要爆的东西来,晚了就轮不到自己了。 爆米机就支在钟志远家边上,机子下面一个炉子点着柴禾木碳。胡子拉碴穿着油乎乎蓝布棉袄的中年男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手添柴,一手转着爆米机。爆米机上一只仪表,红色的指针在动。一条长长的麻袋铺在地上。 几家大人端着要爆的米和豆子,小孩子们吮着手指牵着大人的衣襟眼巴巴地等着。 “要爆了啊!”爆米花的人喝了声。 大人帮着去捂孩子的耳朵,“快躲起来!” 爆炒米的人起身将大麻袋套在爆米机上,拿起一根铁棍,插在爆米机的一个环上,一脚踩在爆米机上,将铁棍用力一撬,“呯”的一声震响,麻袋被狂风吹起来一般鼓了起来。 女人和孩子们都尖叫起来,爆炒米的人用铁棍在爆米机的炉膛里搅了搅,刮去残留物,又放一罐米进去,扣上盖,又坐到板凳上开始转起爆米机来。 米和豆子经过这么一爆,变得虚胖,唯有玉米爆了之后成了一朵花。 赣州人过年几乎家家都要爆米爆豆,熬了糖稀,自己做炒米糖。 陈淑贞的炒米糖做得一绝,因为舍得放豆,还放炒花生,吃起来香。 这天,钟家也在做炒米糖。 屋外凉篷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浅木格子,像做豆腐的方格,陈淑贞将和了糖稀搅拌好的爆米、炒花生和爆豆倒在木格子里,喊道:“志远,志洪,快毛子擀开来!” 钟志远用空了的葡萄糖瓶子使命擀,得趁热,凉了一凝固就擀不开。他和弟弟轮流着擀,将一堆炒米压得平平整整。 钟明华一旁给哥哥们喊加油,等炒米糖做好,切成一块块时,她第一个拿起来吃。 “好香,妈,你这个做得好!”她边吃边夸赞。 “你就会拍马屁!”钟志洪笑道,自己拿起块吃起来。 钟志远也吃起来,香味浓郁,确实好吃。 兄妹三人边吃边夸,一时停不下来。 “不要吃了,快点装起来,嫑皮掉了!”陈淑贞说着,将炒米糖装进了两个大大的洋铁皮桶里。 “这么多,吃毛子怕什么。”钟志洪毫不在乎地说。 “这么多啊?家里这么多人,一下子就吃掉了,过年来个人拿不出来倒架子。”陈淑贞说着,将炒米糖装进铁桶里,一手一个提着两只铁皮桶去屋里藏起来。 兄妹三人将木格里碎的炒米糖一把一把抓起来抢着吃。 偷吃、抢着吃,才叫吃得香。 三个人吃得香时,屋里喊了:“来搓芋头圆。” 屋里,钟宜荣和钟春香剥好煮芋头捣成了泥,和好了面,等着大家一起来搓成小丸子。 芋头圆是赣州的特产,钟志远没在别的地方吃到过。 芋头煮烂抓成泥,与面粉、姜末,调上味,和在一起,揪成团,先搓成条,再捏出一小块,搓成弹丸大小的圆子,再油炸,咸鲜香酥,味道独特。 “不要太大不要太小哦,像小手指头一样!”钟春香说,带着弟妹们搓圆子。 四姊妹用双手搓着,搓成一粒往簸箕里扔一粒,嘭嘭声不断。 “钟志洪,q洗手哦?嫑把勒色搓进去了哦!”钟春香笑了下,损道。 “啊呀,没有呢,钟明华,芋头圆你嫑吃了,好勒色。”钟志洪故作惊讶地说。 “哼,我也没洗手!”钟明华一点也没受影响,反唇相讥道。 “我还抠了鼻子!”钟志远一说,三姊妹全恶心起来。 “你们乱讲什么,过年的东西,要吉利。嫑乱讲话!”陈淑贞见儿女们没边的乱讲,赶紧阻止。过年讲究吉利,这点她非常迷信。 “对,芋头圆,事事如意,圆圆满满!”钟志远赶紧说句好话,以解母亲之虞。 芋头圆在油锅里一粒粒浮起,偶尔有一两只含有空气的圆子会崩开。 “志远,油崩起来了,小心崩到手上。”钟志远在翻动圆子,钟春香提醒弟弟。 “呸,呸,呸,嫑乱讲话!”陈淑贞装着朝地上吐痰,一连声地呸。 “这都不可以讲啊,哈哈,我不讲话了。”钟春香无奈地笑道。 “嫑讲‘崩’,要讲‘发’!”钟志洪老神在在地教育姐姐说。 “好,发,大发!”钟春香呵呵地笑说。 钟明华不管他们,捏起一颗炸好的芋头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大赞:“好硬,好香!” 钟志远看妹妹那天真的样子,颇有“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的意思。 家里自己能做的过年的东西做完后,陈淑贞带着儿女去街上买年货。 钟明华最高兴,商店里花花绿绿的东西看着就开心。往年钟志远和弟弟都不太开心,因为重活都他们扛了,而且想买的不一定买,想吃又不让吃,一点意思都没有。现在,钟志远变了,老有兴趣地跟着去买年货,看热闹。 红旗商店是赣州人必去买年华的地方,人头攒动,柜台都被挤偏了。这里就像未来的超市,东西极为丰富,只是还没有开放式售卖,用柜台挡着顾客。由于人多,柜台上没敢瓶瓶罐罐,货物全堆在柜台里面,木箱、铁桶堆得满满的。 肥肥的珊瑚条,瘦瘦的瓦角丁,一箱箱的状元红、核桃酥、开口笑,还有五颜六色的糖果,色彩鲜亮诱人,空气里满是苹果的芳香和糕饼糖果的甜香,身边是涌动的人流,置身其中,嘈杂混乱间,满脑子都是购买的欲望。 商场里大部分是散装货物,非常考较营业员的业务水平,抓一把还是三五把,铲一勺还是两三勺,影响着时间效率。由于还没有塑料袋,用的是商店自制的纸袋子,需要包扎,更考较营业员的技能。营业员拿着纸绳捏着一端竖着一扎,轻盈地翻转过来横着一扎,三两下就包扎好了。看那手法,就是一种享受。 状元红、小麻球、珊瑚条,钟志远和弟弟两个人手上的篮子里都放着三四个油纸包。 “去买墨鱼。” 陈淑贞在在人群里喊道,不喊都听不到。 赣州人喜欢用墨鱼炖鸡汤,钟志远记得墨鱼的那块轻飘飘的白骨。 人太多,转身都难,营业员忙到只能在柜台里吃饭,众目睽睽之下,顾不上吃相,低着头风卷残云几大口就吃完,吃完就投入工作,连水都顾上喝一口。 在这里当值,想偷懒都不行。 谩骂声,小孩的叫闹声不绝于耳。 “挤死了!”钟明华拖着母亲的衣角,嘟囔道。还好有俩哥哥给她护驾。 在这纷乱嘈杂的环境里,广播里传来《一封家书》的歌声,“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钟志远第一次在广播里听到自己的歌声,瞬间恍惚。 这歌传到了赣州,看来星星之火已经燎原。 “今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付钱!”他心里一高兴,激动地宣布。 “这个可可以哦?” “可以!” “这个呢?” “也可以,这里所有的都可以!” 钟明华开心地问二哥,二哥都肯定地说“可以”。 “那买个罐头,可可以?”钟志洪忍不住问道。 未来不兴吃的罐头,八十年代还是稀罕品。 “可以!”钟志远毫不犹豫地说。 陈淑贞着急了,“志远,省毛子钱。” 花钱的事她总是抠得紧,家庭主妇但凡都这样,过日子嘛不能大手大脚乱花。 “妈,过年不花钱,什么时候花哦?我带了钱,你放心。”钟志远说,掏出一把钞票来给母亲看,说:“妈,有钱难买高兴,可是?” 陈淑贞吓一跳,急道:“快放好来,这里这么多人,扒手多哦。” 说罢还左右环视。这年代小偷是多,钟志远听母亲的,马上将钞票放进口袋里。 姊妹们高兴了,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钟志洪本来以为是来当劳力的,现在可以为自己买东西,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 钟志远在结帐时,又有惊喜,钞票里竟然夹着张彩电票。 这一定是陈蓉夹在钱里送给他的,他有一次说到过妹妹喜欢看电视,天天蹭人家的电视看。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钟志远心里暖暖的。 他将彩电票放回口袋,开心地掏钱结帐。 营业员收了钱,放进身后的柜子里,从里面找出零钱递给钟志远。 红旗商店的营业员跟其他店不同,兼做收银员。她们给顾客称重,打包,还要算帐,收钱找钱,忙得不可开交。 “好了,不要买了,还要去买鸡买鱼!”陈淑贞说。 她实在心疼钱,看已经买了香蕉苹果、牛奶面包、糕点奶糖、蜜饯罐头,还有花生、瓜子等等,这么多东西,虽说是儿子出钱,但那也是钱啊。 钟春香啃着苹果,钟志洪吃着香蕉,钟明华舔着棒棒糖,手里都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高高兴兴地走出红旗商店,钟志远也嚼着大白兔奶糖,春风得意,一家人又去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也有人在播《一封家书》,“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不要让儿子放心不下”。 钟志远一激动,母鸡、线鸡、大草鱼,买、买、买。 “一刀下的,全部要了!”他高兴地对小刀手说。 陈淑贞急得喊:“志远,不要买这么多肉,没票了。”手上捏着几张肉票。 “没事,不够就按议价买。”钟志远说。 不在乎议价多那么点钱,开心最重要,一刀下的五花肉买了二十来斤。 这时候钟志洪表现得非常懂事,将最重的肉自己扛上。 钟志远挎着篮子,提着线鸡,像个走亲戚的。 线鸡是在公鸡还小时就被摘掉了睾丸,不再打鸣,也不再招惹母鸡,无欲无求后不光长膘,还长出一身漂亮的羽毛,毽子上的鸡毛一般都是线鸡身上的毛。 年货买回去,有些尝了尝就被陈淑贞收了起来。 “等过年再吃。” 她总是这么说。鸡还得养着,到年三十再杀。 鱼和肉则要先做出来。在钟家,做鱼做肉这样的大菜,非钟宜荣莫属,毕竟当过学徒。当然,现在添了个钟志远,他是集大成者。 肥嫩的草鱼切成条,用酱油味精、大蒜苗和姜腌在一边。 “做爆鱼,用大蒜苗来腌味道最好!” 钟宜荣看了眼站在边上钟志远,得意地说,大概这是他的秘诀。 腌好鱼,他将方方正正大块的五花肉放在锅里煮,要做烧片肉。 锅子里咕噜地冒着泡,看看煮得差不多了,他拿起根筷子,从肉皮往肉里插了进去。 “嗯,烂了。” 说罢,他将肉捞起来,放在盘子里。 钟志远将锅里的水倒起来,洗干净锅子,放回炉子上。 钟宜荣将肉块沥干水,先用白酒涂抹一遍肉皮,又用酱油涂抹。 趁着肉块沥水,他将腌好的鱼块捞起来,拍打掉鱼肉上的葱姜末和大蒜苗,放竹筐子里沥水。 锅子倒上油,钟宜荣用一个铁爪篱将肉块沉在油里。油慢慢地冒着泡,嗞嗞啦啦响起来。 “肉皮要炸透,炸到金黄色,起一个个的泡就可以了。” 钟宜荣将爪篱拿起来给儿子看,那肉焦香酥脆。 他把炸好的肉块,放进了一盆清水里。 “爸,怎么放水里?”钟志远不解地问。 钟宜荣得意地一笑:“等下你看。” 将沥干的鱼放进热油锅里炸起来,鱼一入锅,嗞啦的炸响,空气里是一股和着蒜香的鱼香味。 “啊呀,好香!” 钟春香从河里洗东西回来,进门闻到香味,叫了起来。 她拿起一块炸好的爆鱼,吃了起来。 钟明华从楼上下来,见姐姐在吃爆鱼,不由分说拿起爆鱼也吃起来,一个劲地赞:“好吃,好吃。” 把钟志洪也引了过来,钟志远也拿起一块,嗯,很入味,酱香蒜香鱼香充分融合,层次分明! 陈淑贞急了,阻止道:“吃了这块嫑吃了啊,哪经得你们酱紫吃?过年吃什么哦?” “吔,这个妈妈不会讲话,过年了,越吃越有!”钟志洪抓住母亲没说吉利话的把柄,调侃地说。 陈淑贞被儿子说得笑了,把他赶开,笑道:“你就是一张嘴会讲!” 钟宜荣这边炸好爆鱼,将泡水里的肉拿起来。 “你看,可是成虎皮了?”他得意地给儿子看。 钟志远凑近看,果然皮皱皱的,原来有这么一招,怪不得自己做的皮不皱呢。 “哥,你看,大哥买了甘蔗回来!” 钟明华眼尖,远远的看到大哥。 钟建国肩上扛着一大捆甘蔗,正走在浮桥上,双手托着,难承其重,将甘蔗放下支在桥上歇肩。 “志洪,去接一下哇。”钟春香对弟弟说。 有意思的是,家里有重活都叫钟志洪,不叫钟志远。在钟家人眼里,钟志远就如钟志洪说的是个秀才。 钟志洪不情不愿的还没动,钟志远就迈开了步,钟志洪只好也赶上去,两兄弟来到浮桥上,抬起甘蔗一人一头扛着走,钟建国甩甩胳膊,跟在后面。 “哥,你们放假了?” “没有,初一才放假。” 春节只放三天,这样的情形到1999年才改变。 忙年,家里,单位,都在忙。 第53章 剃头过年 “明日天全家都去店里理发,再去澡堂洗澡吧?” 晚饭时,钟志远向全家人发出建议。 “好啊,我一个冬天都没洗澡了。”钟志洪应声叫好。 “我也好久没洗澡了。”钟明华也应道。 “嫑花那个钱,小李子这两天就会来,洗澡不是有浴罩啊?明天我烧锅水你们去洗哇。” 陈淑贞心疼钱,表示反对。 小李子是游走的剃头匠,每月来一次,钟志远记得他用手动的推子,握在手里一松一紧的给人理发,收费便宜,理发的水平不挑剔的话,还是过得去。 “小李子那个水平,我嫑他理哦。”钟春香反对道。 “浴罩这么小,放个屁都散不掉,一毛子都不舒服。”钟志洪很不屑地否定掉浴罩洗澡。 “妈,过年了,也要享受一下。”钟志远劝说母亲。 “就是啊,妈,我也想去。”钟明华看着母亲撒娇道。 “好,都去哇!”陈淑贞看着讨好的女儿,妥协了。 钟宜荣没吱声,他是想去的。 这年头,洗个澡很难。 翌日,一个晴好的天气,钟志远挨着父亲,钟明华牵着母亲,钟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钟嫂子,一家人去哪里哦?” 蔡家妈妈热情地跟陈淑贞打招呼。 “去城里剃头,洗澡,呵,我家儿子请客!” 陈淑贞乐呵呵,很得意地炫耀,特意说儿子请客。 “你家儿女孝顺哇!” 蔡家妈妈羡慕地说,不无虚假成分。 “你家女儿也孝顺,好能干,哪个讨了你家女儿有福气哦!” 邻里之间总是要说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明星理发店是一家国营理发店,两面墙上都是镜子,镜子下面是一排的台子,每面都有五张理发椅,每把椅子的台上都有一只小木盒。 师傅们都在忙,门边的长条凳上还坐着人。 “要等哦。” “哪里都要等。” 理发师傅笑笑,这时候还有闲? 现在的理发店还比较少,不像未来遍地都是。 等待最磨人,钟志远想念起小李子理发的方便来。 “下一个!” 终于等到了,钟志远让父亲先理。 钟宜荣肥胖的身体坐在椅子里,椅子发出沉重的闷声。 “二八分,头发向后梳……” “两边剃上去,对……” 钟志远指挥着师傅,师傅停了电推子,疑惑地看着他,这种发型超出他的认知。 “没事,理坏不怪你。” 钟志远朝他笑笑。 “你看,头发向后梳,可是特别精神?”他对师傅说。 师傅认真地瞧了瞧钟宜荣的发型,不由的说:“还真是的。” 他都是将头发往下梳,遮在额头上。这额头露出来,两边再剃上来,是显精神。 他将椅背上一个插销拔动了下,椅子往后倒下,成了躺椅。 钟宜荣先是吓了一下,双手倏地抓紧扶手。然后在师傅的吩咐下慢慢放松躺了下去。 师傅将一块热毛巾敷在他脸上。趁热敷的时候,从台上拿起一个小瓶子,盖子上连着竹制的毛刷子,搅里面浆糊一样的东西,那是剃须泡沫。 敷了会,师傅将热毛巾取下,用那个刷子在钟宜荣的嘴唇上方和下巴上抹上剃须泡沫,从台上的木盒里取出把剃须刀,打开,在椅背上揪出块光亮的光刀布来,在上面来回唰唰地刮了几下,开始给钟宜荣剃须。 “师傅,嫑剃掉,修一下,酱紫……” 钟志远把胡子看成是男人的时装,怎能剃掉? 师傅差点要把胡子光掉,闻言依钟志远的要求,细细地修饰起来。 现在的师傅什么都做,不像后来的理发店,不修胡子。 钟宜荣像个木头人,任由儿子通过师傅摆布,发型他很满意,胡子怎么修自然相信儿子。 师傅理完,将椅子往上推起来,让钟宜荣照镜子。 钟宜荣看着镜子里精心修饰后的自己,笑得很傲骄,心情大好,居然伸手握住师傅的手,表示感谢。 钟志远摇头笑笑,父亲有时候挺可爱。 他自己的头,为难了下,不能太酷,又不想太土,想了想,让师傅按他的说法理,师傅很不理解,理完却不得不服。 他理了个郭富城发型。 一家人理好发,走出理发店。钟春香和钟明华都夸父亲的头发理得好,看看母亲的头发,真叫可惜。 “喊妈卷个发,就不听。”钟春香遗憾地说。 “就是,妈太固执了。”钟明华也无奈地说。 “卷什么,五十岁的人了,要什么好看?”陈淑贞满不在乎地说。传统妇女,不太在意形象。 “妈酱紫不也挺好看啊?”钟志远只能违心地说。 “走,快毛子去洗澡,头发进颈脖子了。”陈淑贞催促道,有意岔开话题。 谁知道,过年洗澡的人比理发的人多,春晖澡堂门前排起了队。这排队不像理发,快则几分钟理完一个,慢也就十几分钟,这难得泡一回澡,怎么着不得半小时一小时? 钟志远看着这么多人排队,心里嘀咕,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巷子里谁家在放《一封家书》,钟志远听着自己的歌,心慢慢地沉静下来,耐着性子等。 忽然想起了王晓鹏,对啊,厂里洗澡人少。 也不用怕麻烦人家,给他还人情的机会,说不定人家还挺高兴的呢。但凡人都不喜欢欠人情。 “走,我们去赣南服装二厂洗。”钟志远对家人说。 “我们不认得人,进不去。”钟春香说。本来她们厂可以洗的,可惜效益不好,浴室停了。 “我认得人,走。” 钟志远说着,拉着父亲走在前头。见状,大家都跟上来。 “认得什么人哦,嫑进不去哦?”钟志洪有些不相信,这个小哥两耳不闻窗外事,哪会认得什么人?他哪知道小哥已非小哥了? “也是哦,嫑空走一趟哦?” 陈淑贞怕走冤枉路,不由担心地说。 “妈,只管放心!”钟志远信心十足地说。 “妈,哥哥都讲了,放心去。” 钟明华对母亲说,她相信二哥,二哥从来不说虚的。 赣南服装二厂,王晓鹏接到传达室打来的电话。 “谁?” “他说小乐天,赣州一中……” “噢,知道了,我马上来。” 王晓鹏起先并没想起钟志远来,说到小乐天、赣州一中,才猛然想起,匆匆地往厂门口去。 到传达室,王晓鹏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家子来洗澡的,因为刚剃的头,都不等钟志远说明来意,就对他说:“来得正好,澡堂刚开,水还是干净的。”他看向钟宜荣点头招呼。 “这是我家人,来麻烦你了。” “哪里话,这算什么事,洗完澡来办公室找我,在那里。” 王晓鹏也不多啰嗦,指着办公楼说。 “好嘞!” 钟志远也不客气,洗澡这事对一个副厂长来说真不是事,对人客气那是瞧不起人家,也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分男女进入浴室,服装厂女工多男工少,第一汤,水清见底,只有三五个人泡在池子里。 澡堂没有橱柜,只一排排的靠背椅,椅子下面是一格格的柜子,打开可以往里放衣服什么的,不过,不像外面的澡堂,它不带锁,放不得贵重物品,毕竟是内部澡堂,设施不一样。 “太好了!”钟志洪兴奋地说,光着屁股往池子里奔。 钟志远也不顾父亲了,自己脱了进去。 泡在温水里,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一种享受,想想在黄文家洗过澡,算来也有十几天没洗澡了。这对一个每天起码洗一次澡的人来说,真是难以想像的。 想到了黄文,不由的感叹,莫名的竟有点想她。 “嗯~”钟宜荣闭着眼泡在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多少年了?第一次在澡堂洗澡,四仰八叉的被温水包裹,确实舒服。 虽说在儿子面前裸露还不习惯,但儿子的孝顺让他幸福满满。见钟志远看着水发呆,钟志洪在水里憋气玩,不由的露出微笑。 “爸,我来给你搓背。” 泡得皮肤微红时,钟志远对父亲说。 “不要,我自己来。”钟宜荣有点意外,也难为情。 “来,我也帮你搓。” 钟志洪也过来对父亲说,动手将父亲按在池边上。 池子有很宽的沿,足可以躺在上面。已经有人在相互搓背了。 “趴在上面。”钟志远说。 钟宜荣跨出一只脚来,骑在池沿上,慢慢地往前趴了下去,身体肥胖,起来有些笨拙,肥肥的屁股翘起来,很是滑稽。 “肥牯仔!”钟志洪笑嘻嘻地看着哥哥说。 钟志远也笑了,动手给父亲搓背。 兄弟二人一人一边,细心地帮父亲搓背。 “可舒服?”钟志洪调皮地问父亲。 “舒服!”钟宜荣不能抬头,只能张嘴说话。 “肥牯仔福气好,两个儿子给你搓背!”钟志洪跟父亲开玩笑说。 钟志远搓着背,听着父亲与弟弟的对话,眼睛慢慢地红润起来。 前世,他从来没和父亲进过澡堂,只给父亲洗过一次澡。那是钟宜荣得了脑梗,他回家伺候父亲出院后,在告别父亲回自己家时,在父亲家里给父亲洗过一次澡。一辈子就洗了一次澡,然后人就没了,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想到这些,钟志远泪水奔涌而出,他不得不用毛由盖住自己的脸。 “爸,等下去称下,少了好几斤哦!”钟志洪玩笑地对父亲说。 钟宜荣害羞地笑了下。 “这个老人家有福气!” 泡澡的人看到钟家这一幕,议论起来。 父慈子孝,谁不羡慕? 父子三人洗好澡出来,陈淑贞她们还没出来。 女人有两件事是急不得的,化妆和洗澡。 “爸,你们等下先回去吧,我去跟人家打个招呼。” 钟志远关照弟弟照顾好父亲,一个人去找王晓鹏。 第54章 想到步鑫生的西装 王晓鹏的办公室在三楼,党委书记、厂长、副厂长、工会主席的办公室都在一层,边上有个大会议室。党委书记和厂长的牌子在头上那个办公室门上,看来是一个人兼了。 有两个副厂长的牌子,其中一个门是虚掩的,钟志远猜想应该是王晓鹏的。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果然是王晓鹏。他敲了下门,王晓鹏抬起头,似有准备,微笑着站起身来,将钟志远让在椅子上,端起早放好茶叶的杯子,去旁边的矮几上,从热水瓶里倒了热水进去泡茶。 茶杯冒着热气,放在钟志远面前。 钟志远新剃的头,刚洗的澡,精神焕发。 “年青真好!”王晓鹏看着钟志远有些嫉妒地说。 “成熟才显风度!”钟志远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你们家人都很漂亮,你父亲真帅!”王晓鹏夸道,对钟志远的恭维只是笑笑。 “是吧?像我!”钟志远得意地说,与王晓鹏一同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啊~,有意思!”王晓鹏笑得很开心,指着钟志远说。 “王厂长~” 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门被推开,进来一女职员,见一个陌生人在,打住了话。 “小梅,什么事?” 王晓鹏很快止住笑,板起脸严肃不失亲和地问。 “那个~昨天说的……”小梅微笑着看了眼钟志远,欲言又止。 “行,我知道了。” 王晓鹏大手一挥,小梅笑了一声,走了。 “明年计划,催了好几回了!” 王晓鹏厌烦地说,像是解释。 “计划有什么难的?每年不都得写?”钟志远说。 “上面要我们上一套西装生产线,我们,唉~” 王晓鹏似有难言之隐。 钟志远听了他的话,心下想到了步鑫生,即将成为今年的十大新闻人物。他倒就倒在了西装上。做西装并没错,错在上级乱指挥,加上运气差,碰上消费市场周期性萧条。 “我建议你们先不要上西装,风险太大!”钟志远说。 想到步鑫生的西装卖不出去,免费发给海盐人,海盐提刀卖肉的穿西装,拎篮子买菜的穿西装,且都穿的是同一款西装,想想那场面乐得失声笑了。 “噢?为什么?”王晓鹏见钟志远乐不可支的样子,颇好奇,身子往前凑了凑。 “王厂长,你们做过可行性分析吗?”钟志远问。 “可行性分析?”王晓鹏很惊讶的样子说。 敢情王晓鹏都没听过“可行性分析”这类词。 “上级领导还是有眼光的,看到了目前的西装热。站在台风口,猪都能飞起来。”钟志远说。他金句一出口,王晓鹏就乐了,说,“你小子这比喻真绝了。” 钟志远只淡淡地笑了下。 他问:“西装热,一定会引起投资热,对不对?” “对。” “投资热,一定会导致市场饱和,对不对?” “对。” “市场饱和,一定会造成产品滞销,对不对?” “对。” 面对钟志远一连串的“对不对”,王晓鹏只能说“对”。 “那么,你们凭什么,可以脱颖而出,在饱和的市场取胜?”钟志远挑着眉,笑嘻嘻地看着王晓鹏问,这是问题的关键。 王晓鹏无言以对,他对西装根本不了解。上级可能也不了解,跟风罢了。 “还有,你们的资金,够吗?你们的技术,有吗?投资回报率算过没有?是多少?投资回报周期要多久?”钟志远又问。 王晓鹏回答不了。上级要求建西装生产线,他直觉不合适,但也没有成形的想法。现在经钟志远这一点拨,豁然开朗了。 “可惜我没女儿,不然,不管多大都嫁给你!” 王晓鹏说着,呵呵笑起来。 “还有,你真是高中生?”他看着钟志远问。 “你觉得呢?” 钟志远给他一个含意深刻的笑,扬头走出王晓鹏的办公室。 工厂的喇叭里在播《一封家书》: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第55章 翠莲,我想你了 “分鱼了,科室代表先来拿!” 赣南纺织厂,鲁明达领着保卫科的人将几卡车鱼在操场上大小分好,拿着喇叭筒朝办公楼大喊。 每年都发年货,赣州水系发达,鱼多。 一操场的鱼,一堆一堆的,还活蹦乱跳,空气里散发出刺鼻的鱼腥味。 “啊呀,一堆堆的好肉麻。” “怎么挑啊?” 科室代表站在操场边,看着密集的鱼堆无从下手。 “不许挑,按顺序拿。” 鲁明达对着喇叭筒喊,却并不阻止挑拣的人。喊是喊给人听的,挑拣的人也懂,挑拣完依旧整理好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 “每年都是科室的先去,不公平!” “不公平你还想着去科室?” “明年你去了科室,你会讲不公平?” 车间里的人酸酸地议论着,发牢骚泄愤。 鲁明达拎了自己的两条大鱼下班。 他没有回家,而是脚步匆匆的往桥儿口方向奔去,他心爱的李翠莲家住火柴厂的家属区,就在那附近。 自上次李翠莲被家人强行带走后,鲁明达再没见到她。他想她,担心她,他想见到她可爱的笑容就像想见到冬天的太阳。 他满怀期待和忐忑地敲响李翠莲家的门。谢来娣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另一个层面,他对李翠莲实在太在意,让他对谢来娣敬畏有加。 谢来娣听到敲门声来开门,开门见是鲁明达,原本笑着的脸瞬间愠怒,“咣当”一声把门死死关上。 鲁明达愣了下,鼓起勇气,讷讷的在门外喊:“阿姨,我来看翠莲。这是厂里发的鱼,我送过来。” 他冲门里喊着,紧张地从门缝往里张望。 门忽然被猛力打开,吓了他一跳。 他缩身后退两步,见谢来娣手持一把破旧的竹扫帚,气势汹汹地挡在了门口,活脱脱就像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凶恶门神,怒目圆睁,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呵斥:“拿走你的臭东西,嫑在这里丢人显眼!” 说罢,冷不丁一扫帚扫向他拎着鱼的手,鲁明达不料她有这动作,来不急躲,手一松,两条鱼结结实实“啪”地摔在地上,鱼在地上挣扎翻腾,滚了一身泥土。 “阿姨,你就让我看翠莲一眼吧!” 鲁明达就像地上绝望扑腾的鱼,痛苦地哀求。 他听到屋子里李翠莲在焦急地喊他的名字,“明达,明达!”一声声的,还有嘭嘭的撞门声,他想进屋去,可是被谢来娣扫帚一横拦住。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家翠莲死也不会嫁给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 谢来娣不屑地狠狠往地上吐了口痰,飞舞着手中的扫帚劈头盖脸的向鲁明达打过去。 鲁明达狼狈不堪地闪躲,但最终还是未能完全避开谢来娣的攻击。只听“唰”的一声,锋利的竹尖无情地扫过他的脸颊,顿时留下了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痕。 谢来娣见出了血,心下一惊,随即回身用力将门“咣当”一声紧紧关闭,拖着扫帚心虚地藏在门后,透过门缝盯着门外呆立不动的鲁明达。 鲁明达木雕般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仍在不停挣扎的鱼,脸颊上的血痕有血往外渗。他的心也在滴血,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却进不去,看不见,仅隔着一扇门,却仿佛远隔万里。 “这个人站在那里干什么?” “可是潮头?颠佬?” “地上两条鱼又肥又大哦!” “嫑去惹他,颠佬打起人来力气比平常大哦!” 人来人往,不明内情的人议论着鲁明达,躲着他,从他身后经过,投以好奇的目光。 鲁明达浑然不知,傻子似的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鱼扑腾。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毛发稀少营养不良的野猫嗅着鱼腥味寻了过来。离鲁明达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警惕地远远注视着他,不敢向前,又不舍离开。它一会儿看鱼,一会儿看人,见鲁明达傻傻地呆着不动,似乎没有恶意,它尝试着轻柔地“喵”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地上的鱼靠近,不时向鲁明达看上一眼,似乎做好了只要鲁明达一动,它就立即撤离的准备。 这声猫叫虽然轻柔,却唤醒了鲁明达。他转身想要离开,见猫张嘴去叼鱼,鱼太大,无从下口,它围着鱼焦急地转圈子。 鲁明达走过去,弯腰要去捡鱼。猫却护食地弓着身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朝他呲牙咧嘴地示威,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先是被谢来娣恶语相向,扫帚相待,如今连一只小小的野猫都敢向他吹胡子瞪眼,鲁明达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狠狠地挥起手,猫,腾,溜得无影无踪。 鲁明达捡起鱼,鱼没有错,错在人。 人在,心也在,却隔着最远的距离。 鲁明达无奈,拎着两条沾满泥灰、濒死的鱼,失魂落魄地离开。 谢来娣一双怨毒的眼睛在门后冷冷地盯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鲁明达回到家里,他家在东河大桥一个山坡上,是航运公司的家属住宅。说是住宅,其实就是黄泥垒的墙,白粉都没刷,一水的平房,每户门前还有一个柴禾间,门对着门,中间是过道。 鲁明达家有两间房,柴禾间是灶间。 “妈,厂里分了鱼,我放灶间了。” 鲁明达来到父母房间,对母亲说。 鲁大春躺在床上听收音机,王筱萍坐在床边帮他揉腿。 王筱萍脸色苍白,眯着眼睛,头发里有几根白发,听到儿子说,问他:“你不送去翠莲家?过年了,q去送礼哦?” “送了,妈。” 鲁明达强忍住悲伤,对母亲撒谎。 “翠莲都一个月没来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筱萍担心地问儿子,停止揉腿的动作,眯着眼侧耳听。以前翠莲每周都来看她,帮她干活,许久不来,她还不习惯了。 “妈,你想到哪里支了哦?她们厂里派她下乡支农去了。过年都回不来。“ 鲁明达没办法,只好编瞎话,一下子将李翠莲支过了年。 “酱紫啊?那苦了她了,过年都回不来。” 王筱萍对社会上的事了解不多,听了儿子的话只替李翠莲担心。 “妈,你的药q了?” “有,我和你爸爸的药都有。” 鲁大春看出儿子心里有事,故作高兴,一脸轻松地说:“明达,过年了,弄点气氛出来!” 他虽伤残了,精神依旧开朗。他曾亲眼看着船工被激流冲走,无法施救。经历过生死,伤残算得了什么?他常对儿子说,生死由天,活着就该开心。 “嗯,爸,我晓得了,我去买毛子东西。” 鲁明达假装高兴地应了声,转身出了家门。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他无意地哼起了《一封家书》,惊动了几株枯树上的鸟儿,它们扑棱着飞散开去。 鲁明达一路低唱着,哼着哼着,突然泪流满面,哽咽着朝着天空嘶喊: “翠莲,我想你了!” 第56章 关美玲春心乱了 美玲时尚女装店很快就在赣州出了名,就像未来的网红店,许多人慕名前去打卡。哪怕不买衣服,也会去体验一下,在开放的售卖环境下,看看这件,试试那件,过把瘾也好,反正店家也不会生气,不骂你,不给你脸色看,反而笑脸相迎,在美玲店感觉自己很受人尊敬。 被人尊重的感觉让人陶醉。 人一陶醉就容易冲动。 一冲动就容易受诱惑。 再加上美玲店还有一个促销政策:介绍人来买衣服可以返现。这大大的提升了顾客流量。在未来是烂大街的招数,放现在很新鲜。 还有,钟志远让在门口放几把椅子供人休息。刚开始关美玲母女都不理解,觉得没必要。现在收到效果了,许多逛街走累了的人在门外坐下休息后,不少都会进店来看看,而看看就买了。 美玲店一个礼拜都补了两次货了,关美玲母女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心情不知不觉影响着人的形貌。 所谓相由心生。 张秀清气定神闲,气质华贵。关美玲柔美俏丽,飘逸雅致。 “美玲,你越来越漂亮了!” 蕾蕾笑着,忍不住夸赞道,手还上去摸关美玲的衣服。这会儿店里正好没客人。 蕾蕾自打开业被请来帮忙,就时不时来美玲店里玩,帮衬着做些事。苗苗也是。 关美玲朝蕾蕾一指,喊声“木马人”,蕾蕾木马人停止,手在空中僵持地举着,笑容凝固。 这是钟志远那天开业前教她们玩的游戏。 游戏简单又好玩,可以随时中止,不影响营业。 关美玲和苗苗看着蕾蕾滑稽的样子,开怀大笑。 蕾蕾凝固了10钞,自动解除。 “钟哥也不来了,唉……”她叹了口气,“那天本来很累的,他带我们去小乐天吃茶,给我们讲笑话,就一点不累了。”似乎很想念钟志远。 关美玲本来叫钟志远“志远”,张秀清教导女儿这样不礼貌,改口叫了“钟哥”,蕾蕾和苗苗也跟着叫“钟哥”。 “没听你们说过嘛?!”关美玲问。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开心。 蕾蕾说:“那天那么忙,回来钟哥又教我们接待礼仪,还有话术什么的,哪有时间?” “哼,我都没跟钟哥去吃过茶!”关美玲嘟着嘴说,她嫉妒了。 蕾蕾指着关美玲,凑近逼问道:“你喜欢钟哥!是不是?” “谁喜欢了?!” 关美玲害羞地否认,神情极不自然。 “你脸红了!肯定是喜欢钟哥了!” 蕾蕾拍掌道,苗苗跟着拍起掌来,两个女孩笑话关美玲。 “你们瞎说什么啊!” 关美玲一跺脚,假装生气不理她们,心里小鹿乱撞。 不经蕾蕾说破,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喜爱原来叫爱! “你真不喜欢钟哥啊?” 蕾蕾偏着头凑近关美玲的脸问,关美玲没有回答她。 蕾蕾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关美玲的回答,大声宣布:“我喜欢钟哥,我要跟他谈恋爱!” 蕾蕾一语惊四座,关美玲楞了,苗苗张大了嘴,张秀清满眼的意外。 大胆赤裸的表白从一个女生嘴里说出来,确实惊世骇俗。 但蕾蕾就是说了,说得大大方方。 “怎么可以~你们才见了一次,我~你~不可以的……” 关美玲指着蕾蕾,结结巴巴地说,特别着急。 “我就喜欢他!”蕾蕾兴奋地说,“这叫一见钟情!” “啊呀,一见钟情,好浪漫哦!”苗苗羡慕地说。 “什么一见钟情,那喊一厢情愿,钟哥又不喜欢她!”关美玲冷脸对苗苗说,心里十分不喜欢。 “钟哥说我可爱!”蕾蕾不服气地说,问苗苗,“是吧?” 苗苗看着关美玲,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也夸你可爱了!”张秀清笑着对苗苗说,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蕾蕾,心里叹了口气,“钟志远当你们是妹妹,他是要上大学,以后在大城市工作,娶大学生做老婆的。” 张秀清的话让三个姑娘都沉默了。 片刻后,蕾蕾说:“阿姨讲得对,我回去了,还有寒假作业没做。” 蕾蕾说声“再见”就走了,苗苗看了看关美玲,跟张秀清打声招呼,也走了。 留下关美玲一个人在发楞。 这晚,关美玲在床上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是冬天,身体却燥热。 母亲说钟志远是要娶大学生老婆的,这话刺痛了她。自己连高中也没读完,“我配不上钟哥!”她对自己说。 一种自卑在心里滋生,其实是爱在生长。 她手里握着钟志远送的发卡,眼睛噙着泪水,回想着她与他相处的美好时刻。他趴在地上仔细观察自己,他为自己挺身而出斗流氓,她给他看照片,他夸“美”,她看他画画,她和他头碰了头,他讲鬼故事,吓得扑进他臂弯里…… “他也喜欢我,不然他怎么对我那么好?不然为什么送我发卡?” 关美玲想着想着又高兴起来,她用力握了下发卡,觉得钟志远是喜欢她的。 可是,母亲说“志远太优秀,不适合做老公”,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蕾蕾她们走了之后,张秀清有意无意说的。 关美玲琢磨着母亲话里的意思。 “妈妈不想我跟钟哥好。” 关美玲黯然神伤,她觉得好烦。 第57章 看春晚,过大年 年三十这天,钟志远睡梦中被鞭炮声吵醒。 进入小年,鞭炮声就络绎不绝,小孩子走在街上也会随手往地上扔个甩炮,除夕这天,放得更早更响。 钟宜荣心情好,买了红纸,要自己写春联。 钟志远见父亲站在高台上,身前桌子上铺着红纸,桌上放着块砚台,砚台上放着一截墨。钟宜荣肥胖的身体矗立着,手握毛笔,那架势颇有气势。他饶有兴趣地站到父亲旁边,看父亲会写什么样的春联。 钟宜荣面对章河水,沉吟良久,在红纸下落笔写下“门迎一江水”。 钟志远觉得父亲这上联非常应景,期待着下联。 钟宜荣朝儿子看了眼,不动声色,又陷入沉思。 他喜欢读书,又受传统教育,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对写春联很有自信。 忽然,他得意地朝儿子看了眼,在红纸上疾书。 钟志远伸头看,见父亲的下联是“户纳万贯财”,不觉叫起好来! 对仗工整,平仄协调,寓意明了,是对富裕的期盼。 “爸,有文化!”钟志远朝父亲竖起大拇指,夸赞着,问父亲,“横批还要吗?” 钟宜荣慈爱地看了看儿子,在红纸上写下“鱼跃龙门”。 钟志远看到父亲的横批,心里一暖,眼睛一红差点泪奔。 横批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殷切寄望。他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好的对联,没有之一。 “爸,我来贴!” 钟志远兴致勃勃,将对联翻过来,拿来浆糊,在纸背刷上,在父亲的指挥下贴在了门框上。 父子俩站在门口仰望着,一脸得色。 “志远,来敬神,杀鸡了。” 陈淑贞在屋里叫儿子。 线鸡得上午杀好,一直炖到晚上才炖得烂。除夕这天动刀都得敬神,而且都是男丁的事。 钟志远接过母亲手上的三支香,用火柴点燃,将火吹灭,朝天作揖三拜,插在门口石缝里。 “鸡好肥哦!” “志洪,嫑讲话!” “好肥都讲不得啊?” “嫑乱讲话噻,你走开来。” 陈淑贞将小儿子赶开。 钟志远将鸡处理好,剁成块,装在盆里。 陈淑贞将鸡块倒进锅里,又将泡好切块的墨鱼放进去,炖在炉子上。 虽说年夜饭上的菜早准备好了,可要端上桌,还有不少的准备。 钟志远吃过午饭,将弟弟叫了出去。 “我们去干么?”钟志洪不解地问。 “去买彩电!” “买彩电?!”钟志洪惊喜地叫道,“那钟明华要高兴死了!” 年三十不放假,商店都开门。 街上人来人往,百货大楼电器柜前排着队,还好人不多,毕竟彩电受票限制,不是谁都买得到。 兄弟俩抬着松下彩电走在大街上,招来许多羡慕的目光。钟志洪满面春风,头抬得老高老高。 水西码头上,蔡家小子惊声叫喊:“大学生家买彩电了!” 这一声喊,邻居都跑出来了看。 钟明华边跑边问:“真的,假的?” 见两个哥哥抬着一只大纸箱子上来,钟明华兴奋地跑过去,围着大纸箱看,就像一只狗围着肉骨头转似的。 “哥,真的是彩电啊?” 就算她看清了“松下彩色电视机”,还是不敢相信。 “这个潮气都不认得字了!”钟志洪嘲笑道。 钟明华也不介意,听到二哥说“是真的”时,才敢相信,欢快地跑回去,人没进门,声音先进:“妈,志远哥哥买了彩电!” 陈淑贞是个电视爱好者,听蔡家小子喊以为是闹着玩的,现在听小女儿这么说,惊喜地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到门外来看个究竟,邻居李大妈羡慕地说: “钟嫂子,一下子都买彩电了啊!” 陈淑贞来不及回答,就见两个儿子抬着彩电上来,进门放在了地上。 “志远,真的是彩电啊?” 陈淑贞虽然是问,却嘿嘿地笑着。 “老娘也成潮气了!”钟志洪笑道。 “啊呀,彩电!” 钟春香大呼小叫地,连菜也不洗了,都过来看稀奇。 钟宜荣淡定地看着,没有说话。 地方太小,只能将桌子外移,架起两张宽板凳,正好可以利用上橱壁的空间,这样彩电放上去并不占太多空间。 “这个天线,你拿到楼上去。” 钟志远熟悉地接好电视,将天线递给弟弟。钟志洪虽然不知道干什么,但是依言拿着上了楼。 “你把线放下来给我。” 钟志远跑到门外,朝楼上喊。 “你把天线挂在屋檐下就可以了。” 钟志远接过放下的线对钟志洪说。他将线从门缝里穿进来,贴墙走线,接在电视机上。 钟志远接上插头,打开电视机开关,电视画面全是雪花和沙沙的噪声。 “啊呀,不清楚!”钟明华轻声说,有隐隐的担心。 “怎么不清楚哦?不会是坏的吧?”钟春香大咧咧地表示怀疑。 姐妹俩都怕坏电视机坏了,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你们嫑乱讲话!” 陈淑贞连忙阴止两个女儿,大过年的不说吉利话。 钟志远笑了笑,说:“还没到时间,现在没有节目,到六点以后才有。” 他自己差点忘了,现在的电视节目很少,都是定时放送,白天是没有节目的。 钟春香姐妹才如释重负,大家都散了。 “这是钟志远家吗?” 钟志远回头看,见是陈蓉夫妻,拎着不少的东西。 “哟,稀客,这时候你们怎么有空?”钟志远好意外,热情地迎出去。 “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跟陈蓉夫妻,他没什么客气的。 陈蓉和李顺龙也笑了,跟钟志远他们也不客气。 “这是我小姑子送的,她不知道你家,非让我送来不可!” 陈蓉指着两条大草鱼和大包的油纸包说。 “让客人进来坐哇!” 陈淑贞见客人如此客气,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满心欢喜,对儿子说。 “这是我妈,那是我爸,来,咱们这边坐!” 钟志远介绍了父母,请二人坐桌子上,家里也就这么个地方。 钟明华乖巧地泡了两杯茶过来。 “这是我妹妹。” 钟志远宠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对她说:“你要谢谢这个姐姐,彩电票是你蓉姐送的。” “谢谢姐姐!”钟明华甜甜地道了声谢,走了。 “你这个妹妹懂事又漂亮!”陈蓉夸道。 “嗯,有我这样的哥嘛!” 陈蓉“噗”的一声,差点喷李顺龙一身的茶水。 钟春香正在砂锅里炒烫皮,将炒好的烫皮送了一簸箕过来。 烫皮是赣州特产,大米磨浆调成各种口味,摊薄蒸成。蒸出来吃q弹滑爽;切成片晒干,用砂炒后膨胀,吃起来酥脆;切成丝晒干后,早晚煮一碗,可当点心吃。 “这是我姐,来趁热吃正好。” “你姐好漂亮啊!” “一般一般,赣州第三!” 钟志远拿起一片烫皮,咔嚓咬了口,烫皮酥脆咸香,他给李顺龙递了一张,“来吧,别当相公啊。” 交际这件事,好像李家全陈蓉包圆了,李顺龙只负责“卖笑”。 陈蓉再次被钟志远逗笑,也拿起一张烫皮咔嚓吃起来,将一个布包递给钟志远,里面全是钞票。 “千万别多给,给了也白给,我不识数!” 钟志远笑道,将布包收起来。 三个人喝了几口茶,坐了会,钟志远没多留夫妻二人,大过年的都很忙。他送夫妻二人出门是。走到门口,指着春联,炫耀地问:“怎么样,这春联?” “门迎一江水,户纳万贯财,财富像江水一样来!好!好!” 李顺龙念着,连声夸赞。 “我爸写的!”钟志远一脸得意地说。 钟宜荣一脸的矜持,心下大喜。 “伯父,你这字太漂亮了,也给我们写一副吧?” 陈蓉恳请道,向长者讨春联也是向钟志远示好。 钟宜荣面露难色,现场写春联,写什么好呢?也不知道人家的底细。他望向儿子。 “没问题,我父子联袂给你写一副!”钟志远爽快地说,将父亲收起来的纸、笔、墨拿了出来,铺在高台上的桌子上。 陈蓉却提了个要求:“我是要贴在店里的春联哦,要市面上买不到的!” 她笑说,笑里有作弄和期待。 “啊?我以为是家和万事兴之类贴在家里的春联呢!要求这么高?” 这个要求让钟志远为难起来,可是,答应人家在先,还得硬着头皮给人家写出来。 他鼓着唇狠看了眼陈蓉,笑问李顺龙说:“在家没少受老婆捉弄吧?” 李顺龙嘿嘿地憨笑。 钟志远开动脑筋,要市面上买不到的,就得贴合蓉李记特点。 他很是想了会儿,忽然喜道:“爸,我念你写啊!” 钟宜荣看儿子想了半天,正尴尬,怕儿子想不出来。一听,高兴地拿起笔来,在砚台里沾了沾,等着儿子出对。 “黄金包香飘千里。” 钟志远说出上联,陈蓉一听,就叫好,很期待地等他的下联。却见钟志远停了,戏谑地看着她,说:“没了。” 陈蓉莫名地看着他,问:“就没了?下联呢?” 钟宜荣写下“黄金包香飘千里”后,就在等下联,听儿子“没了”,也一脸疑惑。 钟志远得意地一笑,说:“黄金包香飘千里,没了。” 陈蓉嘀咕道:“哪有出一句的?” 钟宜荣倒会过意来了,在纸上续写下“没了”。 钟志远见陈蓉一脸懵逼,嘲笑地看了看她,说出下联:“蓉李记笑迎八方,富了。” 这么一说,陈蓉听出味来了,惊喜道:“噢,‘没了’也是春联啊?” 她把钟志远说的两句话连起来读,一读之下,笑了。 上联是“黄金包香飘千里,没了”,下联是“蓉李记笑迎八方,富了”。 钟志远见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她晓得了,得意地问她:“可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陈蓉开心地说:“当然,黄金包和蓉李记都在上面。” 李顺龙听到陈蓉念出上下联来,才知道。这会儿皱眉问:“‘没了’可是不太吉利哦?怎么就‘没了’?” 猛看之下,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陈蓉尴尬地看了眼钟志远,没好气地对李顺龙说:“‘没了’就是卖掉了,都卖掉了,生意好,才会‘富了’。”说罢,她问钟志远,“可是酱紫讲?” 钟志远点头,调侃道:“你说的完全正确!” 他出这样的春联,本就有调侃的成分,不过,倒也有几分小趣味。 陈蓉笑容可掬地卷着春联,向钟宜荣道了谢。 钟志远送二人离开,陈淑贞从后面追过来,手里拎着只活鸡,还拿着些别的东西, “带回去,是个礼!” 陈蓉不接,陈淑贞硬往陈蓉手里塞。 礼尚往来,人家送礼必须回礼,这是礼数,陈淑贞很讲究这个。 “拿着吧,你不收我妈不高兴。” 钟志远对陈蓉说,陈蓉只好接过来,顺手给李顺龙,鸡在咯咯地叫。 “来玩啊!” 陈淑贞很客气地说,看着陈蓉夫妻下码头。 “钟嫂子!” 听到有人叫,陈淑贞转身见是“癞痢头”来了,叫了声“老刘啊?” 钟志远一旁叫“刘叔”。 刘阿宝戴着帽子,看上去很精神,手上拎了不少东西。 “钟嫂子,过年了,我送毛子鱼饼、肉圆过来,你尝下。” 刘阿宝对陈淑贞说话,眼睛却看着钟志远,开心地笑着,将东西给钟志远。 “谢谢你了,还送这么多东西来!” 陈淑贞客气地说,招呼刘阿宝进屋坐。 “我不坐了,店里还忙着!” 刘阿宝转身就走了。 这是个实在人,钟志远心想,掂了掂手上的东西,还真有份量。 “大卵头”坐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钟家人来人去,一把蒲扇搁在腿上。 “哎哚,这么多东西?!” 钟建国回来,进门看见桌上放着陈蓉和“癞痢头”送来的东西,堆得满满的,叫了起来。 他一直上班,忙年都帮不上。今天年三十,其实不放假,但到了下午就没什么事,大家都早早下班了,这是常例。 “刘芳不来啊?”钟春香问。 “还没结婚,她来干什么?”钟志洪说。 “你q去刘芳家哦?”陈淑贞关心地问。 赣州风俗,逢年过节男方要去给女方扫节,即送些钱物。 “去过了,这个还少得?”钟建国说。 钟家孩子多,不富裕,钟建国的婚事只能自己筹办,家里拿不出钱物。 “哥,六点钟了!” 钟明华从楼上下来,冲钟志远叫。 “噢!调天线!” 钟明华这一叫提醒了钟志远。 “哎哚,买彩电了?!”钟建国惊问,“哪里来的钱哦?” “是志远哥哥买的!” “志远买的?!” 钟建国几乎不敢相信,弟弟还在念高中呢。可电视摆在这里。 “志洪,你上去转天线,我喊停你就停。” 钟志远吩咐弟弟,自己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有画面,有声音,只是很模糊,他旋转按钮调到中央电视台。 “你转哇!” 钟志远冲楼上大喊,钟志洪应了声好,开始慢慢转天线。 电视机里的画面和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清楚了!清楚了!” 钟明华惊喜地大叫。 “好,停下来,就酱紫!” 钟志远朝楼上大喊,关了电视,等吃了年夜饭再开,钟明华很扫兴地唉了一声。 六点半,年夜饭备好。 “放爆竹!” 陈淑贞一声令下,钟志洪将放在门口高台上的鞭炮点响,一千响,乒铃嘭隆嘭,震耳欲聋。 家家户户年夜饭开吃前都要放鞭炮。从五点开始,水西街,河对面,爆竹声响个不断,硝烟弥漫,伴随着穿天猴的烟花,空中炸响的二踢脚,热闹得如同战场。 鞭炮过后,钟宜荣将母亲的遗照放在席上,遗照前放上碗筷,他给遗照磕了三个头。 “妈,吃饱来,保护儿孙健健康康!”陈淑贞边作揖边说。 全家人都退到一边,静静地等待,外面的鞭炮声不断。 几分钟后,撤去奶奶的遗相,年夜饭开始。 平时的方桌,将四边铰链的圆缺板撑起成了一个圆桌。 “四盘六”,最高规格的宴席,十个菜堆满了桌子。赣州年俗讲究四盘炒菜六碗蒸菜,取十全十美之意。碗其实也是盘子,是深底的盘子。 红烧全鱼,烧片肉,线鸡汤,肉圆,鱼饼…… 钟家除了钟建国,另两个儿子都还是学生,钟宜荣本不好酒,年夜饭没上酒,冬天也不喝饮料,可乐还未进入普通消费群。 没有什么仪式,但有许多讲究。 钟志洪伸手就往烧片肉夹去。烧片肉是赣州年夜饭不可少的主菜之一。 “慢毛子,先吃芹菜!”陈淑贞及时叫住。 “钟志洪!多吃毛子芹菜,吃了勤快!”钟建国笑道。 钟志洪满眼的烧片肉,却只能先吃芹菜,很不情愿,但只好夹了一根。 “对,吃芹菜,吃了勤快!” 钟春香笑呵呵地说着,夹了芹菜吃,钟志远、钟明华跟进。 芹菜也是赣州年夜饭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这个腌菜……” 钟明华话没讲完,陈淑贞又及时打断她的话,纠正道:“这个喊浸菜,进财!” 平日里的腌菜过年的时候改了名字。 “来,多吃毛子浸菜,进财!” 钟志洪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 钟家吃着饭,外面鞭炮声四起,左邻右舍放鞭炮时,饭桌上吃饭的声音都被盖掉。 “大卵头家吃饭了!” “小蔡家吃饭了!” “小张家也吃饭了!” 听鞭炮声就知道谁家开始吃年夜饭了。 吃着自己的饭,操着别人家的闲心,也是一种乐趣吧。 透过开着的门,看到城里的天空不时有穿天猴的烟花升起,伴着清脆的爆竹声。河水倒映着天空,显得十分绚丽。 “快毛子,7点半开始了!” 不喝酒的年夜饭,很快就吃完了。钟明华帮着收拾东西,着急地催着。 “急什么,把菜都放到篮子里,挂起来!”陈淑贞指挥着儿女们,将吃剩下的菜收拾好。 红烧全鱼原封未动,要留到年后吃,意味着年年有余。 钟志远和弟弟将装了菜的篮子提到楼上去,挂在窗户外面的钩子上。家里没有冰箱,只能放外面冻起来。等明日取下来,鱼汤变成鱼冻,挺好吃。 乒乓一声,钟明华手一滑,摔碎了一只盘子,她吓了一跳,惊叫到:“欧呴,盘子碎了!” “你就想看电视了!”钟春香责怪妹妹。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陈淑贞赶紧念叨起来,将碎片扫起来,放在屋角。 钟明华赶紧将功补过,将花生、瓜子、糖果、糕点、茶摆上桌。 “哥,开电视哇!” 全家人都围着桌子坐好,钟明华着急地催着哥哥。 钟志远看看时间到了,将电视打开,正好7点半,电视里打出一粉色字幕:一九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像极了一张ppt。 “开始了!开始了!” 钟明华激动地叫起来。 “你急什么?又没哪个跟你抢位置了!”钟志洪嘲笑说。 钟志远看到赵忠祥,穿着老土的西装,不觉好笑,女主持人不认得。两个人还介绍直播,在钟志远看来连一个普通公司的联欢晚会还不如。 “这个是蒋大为!” “这个是李谷一,啊呀,好漂亮!” “还有香港的哦!” 钟春香和钟志洪随着人物介绍,不断地惊叹。 光人物介绍就花了七分多钟,钟家人看得津津有味,平时光听到歌,现在看到了人,很激动。 看到两个女主持人的穿着,钟志远实在没办法不笑。一个高领红毛衣,一个呢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像两个公司女职员。 服装道具、灯光舞美,受时代的限制,但是节目的精彩程度未来没法比。 相声小品,戏剧歌舞,形式多样,还有乒乓球的滑稽表演。 “你不抽我的宇宙香烟,你年青人你都搞不上对象,你不抽我的宇宙香烟,你学生你考不上大学……请您记住,电报挂号一退六二五,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 马季的《宇宙片香烟》在钟家掀起一个小高潮。 陈淑贞嘿嘿笑道:“乱讲!我家志远不吃烟一样考大学!” “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哈哈!” 钟建国学说着,觉得这句话有趣。 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吃面》,更是引得钟家一阵阵爆笑,小品第一次上电视,独特的表演形式,让人耳目一新。 “嘿嘿,这个光头吃得好像!” 陈淑贞被陈佩斯的表演逗得笑不停,眼泪都要快下来了。 《回娘家》,《要问我们想什么》,《那就是我》,《乡间的小路》,《垄上行》……一首首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李谷一的《难忘今宵》自此成为了历届春晚的保留节目。 农历的1984年到了,钟志远心潮起伏,熟悉又陌生,恍惚着,心头说不清的心头滋味。 “好了,把东西收起来,垃圾嫑倒外面!” 春节联欢晚会结束,陈淑贞吩咐道。 “你着什么急啊!” 钟志洪学着小品《吃面》里的台词说。 “今晚的歌都挺好听!” 钟春香发表着感慨,将地上的瓜子皮、甘蔗渣统统都扫进簸箕里,放在屋角。 赣州年俗,年三十不往外扫,东西不往外扔,连垃圾也不例外。 “春香,把新衣裳拿出来,明日穿新衣裳。” 陈淑贞再次吩咐。 “好啊,明天穿新衣服了!” 钟明华高兴地说,早早买好的新衣服,巴巴的留着,明天总算能穿了。 有期待,能实现,过年才有味。 没有了期盼,年就索然无味。 第58章 拜年,吃不完的蛋 初一,黎明就有人家抢放鞭炮,人们觉得越早放鞭炮越早得到福气、财气。 所以,这一天别想睡个好觉。 初一不出门,按例小的给老的拜年。这事情上钟志洪非常积极,因为可以拿红包。 钟志远起床时,钟志洪已经给父母拜过年,手上拿着个红包。 “才2块钱!”他不满地说。其实今年算多了,往年几毛钱打发了。 “我给你十块!” 钟志远看弟弟不高兴,直接给了十块钱。 钟志洪开心地接过钱,转身向大哥钟建国走去,“大哥,给你拜年,红包拿来,志远都给了十块!” 钟志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滑头拿自己向大哥施压呢。 钟建国无奈的笑了笑,大过年又不能说“没有”,只好抠抠索索地拿出两元来,对弟弟说:“妈给几多我就拿几多哈!” 钟建国说得也有道理,钟志洪也不多说,拿了钱就走了。 “哥,给你拜年!” 钟明华笑嘻嘻地对大哥说,钟建国也只好拿出两块钱给她。 钟志远不等妹妹叫,拿出五块钱给她,喜得钟明华一蹦老高,向妈妈叫道:“妈,志远哥哥给了我五块钱!” 钟志远索性大发利事。 “祝爸爸、妈妈,长命百岁!” 他给父母一人一百。 “祝哥哥六六大顺!” 他给大哥六十块。 “祝姐姐十全十美!” 他给钟春香十块钱。 往年给父母拜年,父母给小辈红包,今年成了钟志远红包派送,全家人喜笑颜开。钟志洪在门口起劲地放鞭炮,噼哩叭啦震天的响,与水西街和河对岸城里的鞭炮声呼应,烟雾弥漫里硝味呛鼻,却烘托出浓浓的过年氛围,一片人间烟火。 却急坏了陈淑贞,一下忘了过年的禁忌,竟骂了起来:“火板子,嫑一气子放掉了,后面怎么办?” “妈,过年你还骂我啊?不吉利啊!”钟志洪抓到母亲的把柄,得意地诘问。 陈淑贞一时无语,嘿嘿地笑,去门外敬神,向天拜了拜。又和左邻右舍的互致新年好。 “新年好啊,钟嫂子!” “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陈淑贞将知道的吉祥话都说了个遍,然后回屋备早饭。 年初一不动荤腥,只能吃素,稀饭、豆腐乳,煮粉干,放点青菜、萝卜干、辣椒,都是素的。 这个对钟志洪来说是莫大的考验,他望着窗户外挂着的鱼肉,只能兴叹:“看到的鱼啊肉不能吃,唉!” 曾经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一种折磨,现在吃素还挺享受。 年初一轻易不出门,钟家人多,倒很热闹,在陈淑贞的组织下,一家人穿着新衣,打麻将的打麻将,看电视的看电视,桌上放着状元红、核桃酥、丁香李等零嘴,边吃边玩,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来,十三烂,我和了哈!” 陈淑贞笑嘻嘻地伸手将老公的钱收过来,钟宜荣跟前的钱都快输没了。 论麻将的水平,陈淑贞在钟家算是高手。 “哈,妈的水平盖帽了!” 钟建国夸赞着,摸起一块麻将,喊了声“五万!”,翻看一块,是个幺鸡,失望地扔了出去,嘟囔道:“好臭!” “唉,我要哇!谢谢你哈,和了!” 钟志洪开心地将幺鸡捡起来,将牌倒下。 “你和什么和?诈和,好,你当相公哈!” 钟建国仔细查看了小弟的牌,嘲笑道。 “怎么没和?啊,看错了……” 钟志洪掩饰地尬笑,将自己的牌收起来,当起了相公。 另一边钟春香和妹妹两个人回看春晚节目,依旧乐不可支。 年初二依旧是鞭炮连连,响声震天。这一天起开始外出拜年,可以吃荤腥。 桌子上放着九龙盘、茶壶、茶杯,这是赣州的习俗,几乎家家如此。九龙盘有九格,通常放些放香肠、猪肝、板鸭、牛肉干、腊肉以及多味花生、糖果等物什,常作饭前吃茶喝酒的佐食。 钟志远正要去给陈蓉夫妻拜年,出门就见码头上走来的关美玲母女俩。他很意外,她们是怎么找来的? “钟哥,给你拜年了!” 关美玲眉眼都是笑,穿着新衣裳,漂亮得有些妩媚。 “阿姨,新年好!” 钟志远向张秀清打招呼,请母女俩进屋,母女俩将大包小包的油纸包放桌子。 钟家的人很惊喜,来了两个漂亮的母女,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嫂子,给你拜年了!” 张秀清给陈淑贞一个大大的红包。 “新年好,恭喜发财!”陈淑贞说着吉祥话,双手摇着,不接红包,“红包不要,来了就好!”她眼睛求助地看着儿子。 钟志远想想,对母亲说:“妈,你就收下,这是阿姨的心意。” 陈淑贞闻言将红包接过来,对张秀清说:“你太客气!快坐下来。”转而对钟春香说,“快去煮蛋!” 钟春香看到母女俩,“噫”了声,问钟志远:“好熟悉呢,可是见过?” 钟志远笑笑,“卖吉祥三宝的时候露过一面。” 钟春香“噢”了一声,想起来了,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你们,快坐,我去煮鸡蛋你们吃。”笑着转身去了。 钟志远泡了茶,揭开九龙盘,陪着关美玲母女俩喝茶。 陈淑贞欢喜的看着关美玲,抓了把话梅李给她,不停地夸赞:“这个女娃子,好漂亮,高高大大!”还热情地劝,“美玲,来吃香肠,夹到猪肝一起,好有味,吃哇!” 关美玲依言夹了一片香肠又夹了一片猪肝进嘴里,满脸欢笑地赞道:“阿姨,自家做的?顶好吃!” “我自己做的,好吃就多吃毛子!” 陈淑贞听了关美玲的夸奖,非常开心,更加热情地劝关美玲吃。 “阿姨,你也尝毛子吧。”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张秀清依样夹了香肠猪肝一起吃,感叹道:“顶好吃!我都不会做,学不会。” “这个好简单,买小肠衣……”陈淑贞听张秀清这么说,一下来了劲,开起培训班来。 钟志远笑笑,看着母亲口若悬河,再看关美玲,头上依旧插着他送的那支发卡,正看向他,两人相视一笑。 “来,吃满碗了!” 说话时,钟春香端了两碗酒酿蛋上来。 米酒炖的鸡蛋,每碗三只,这是赣州最高的招待礼仪。 张秀清和关美玲看着碗里的蛋,都面有难色,她们才吃了早饭来。 “吃,吃了事事如意,健康发财!”陈淑贞笑着,热情地劝母女俩吃。 钟志远看热闹不怕事大,只嘻嘻地笑。 母女俩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吃。 关美玲吃了一只,将碗一推,朝钟志远羞赧一笑,娇声道:“你吃吧!” 陈淑贞竟然也高兴地说:“志远,你就帮美玲吃掉吧。” 钟志远没想到母亲竟会摆自己一刀,苦笑下,只好端过关美玲的碗,将蛋吃了,酒酿甜甜的,酒味醇香。 关美玲甜甜地笑着。张秀清看着女儿幸福的样子,将鸡蛋吃了两只,剩下一只留在碗里。 陈淑贞对张秀清说:“都吃掉,我们不兴剩下。” 一般习惯不能把鸡蛋全吃掉,得留一个。 “是,阿姨,都吃掉吧。” 钟志远也劝道。张秀清看看女儿,看看钟志远,只好把蛋吃掉。 “你是三中的?” “我也是三中的?” 知道母女俩是会昌的,一家人都十分高兴,钟春香和关美玲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两个年龄相当的女生,又在同一个学校上过学,有太多的共同话题。上学的路上哪个摊的酸水好吃,哪个店的铜鼓饼最酥,当时作女生都兴梳什么头,文具盒里爱放什么东西,三中谁谁都教过课,一时老师的趣事,让她们忘情地欢笑。 陈淑贞陪张秀清说话,说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张秀清不想麻烦别人,说不要了,打断了谈兴正浓的两个女孩。 “那下次来,一定要吃了饭再走。”陈淑贞热情地说。 “好,下次来!再见啊!” 张秀清应道,与钟家人告别。 钟志远送母女俩出门,陈淑贞和钟春香送到门口。 “这个女娃子好漂亮!” 陈淑贞望着母女俩的背影赞叹道。 “哈,这是缘分,妈,美玲给志远做老婆顶好!” 钟春香说完,哈哈地笑。 “那我就喜欢哦!” 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志远送走了关美玲母女,收拾东西去给陈蓉拜年。 “爸,妈,晚上我不回来吃哈!” 刚才关美玲拉着钟志远,不答应不让走,说晚上去她家吃饭。 陈蓉家住在解放路,五层的公寓楼,每层四户人家,楼梯两边各两家,共用一个卫生间。 钟志远进门,发现李菊花一家也在,屋子里正吃喝着,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在追逐,热闹着。 钟志远给陈蓉家两个孩子和李菊花家两个孩子每人一个小红包,他早有准备,一兜的红包,有大有小,各揣一边。 李顺龙重新布菜,大家重新坐下。陈蓉端了碗酒酿蛋上来。 “拿个碗来!” 钟志远巴巴地看着陈蓉说,实在没办法,不吃不行,吃又吃不下。 陈蓉给钟志远一只碗,钟志远倒了些酒酿,夹了只鸡蛋。 “我这叫一心一意!” 他说完,朝大家一笑,吃了鸡蛋,喝掉了酒酿。 大家都笑了,夸他说得好。 陈蓉家的九龙盘很大,每一格放的量更多,香肠、猪肝之类的大体相同。一只光泽璀璨的锡酒壶盛的是米酒,甜甜糯糯的,非常爽口。 陈蓉、李顺龙,李菊花,周盘荣,夸着夸着,都开始向钟志远表示感谢。 “我得谢你,没有你就没有黄金包,没有黄金包就赚不到那么多钱!” 李顺龙举着酒杯对钟志远说。 “我也要谢你,要不是你,我的鱼摊勉强度日,我们蕹菜塘鱼摊的人都想谢你!” 李菊花举着酒杯对钟志远说。 两对夫妻四人轮番地敬钟志远,都忘了他还是个学生。 “你们满足不?” 钟志远醉着眼问。 “满足!满足!”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钟志远很失望地看着他们,把他们看懵了。 “你们起早贪黑,赚几个钱?有时间陪孩子?有时间陪老人?” 钟志远看着陈蓉夫妻二人问。 “你们也是,成天闻着鱼腥,天寒地冻的手在水里泡,皴裂了吧?” 钟志远看着李菊花夫妻二人问。 两对夫妻被问得不知说什么好,相互看着。在他们心里,自从钟志远出现,他们的生意赚钱了,生活富裕起来了,正高兴着呢。 “想不想既能赚钱,又有时间享受,体体面面生活?” 钟志远站起来,看着他们问,眼神瞬时明亮。 “当然想!” 陈蓉大声说。 “是啊,谁不想啊!” 李顺龙等响应道。 钟志远将一个餐饮连锁的计划讲给陈蓉夫妻听。 “那我也不做厨师了?” 李顺龙不敢相信地问,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 “你是行政总厨,所有厨师归你管!” 钟志远笑道,对陈蓉说,“你是总经理,管理所有人!” 陈蓉嘿嘿地笑。 “以后,你们就不是在中山路了,要到全市各县,全省各市,全国各省,到处跑,坐火车,坐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 钟志远将一幅蓝图展开,陈蓉和李顺龙满眼放光。 “那我们呢?你也帮我们想下子!” 李菊花急切地问。 “你们光卖鱼不行,包鱼塘,让人家卖你们的鱼!赚钱了再搞个水产批发市场,你们做房东收租就好了。” 钟志远看了看周盘荣,大黄牙实在碜人,给了个实在的法子。 “那我们也不用在蕹菜墉卖鱼了?” 李菊花高兴地说,嘴都合不拢,周盘蓉咧着嘴笑,满嘴的大黄牙,钟志远都不敢看。 钟志远从李顺龙家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回礼。他来的时候挑了些关美玲送来的油纸包,买了些瓜果。现在要去关美玲家,拎着这些东西,觉得没新意思,寻思半晌,走到城墙脚下。 一株早开的山樱花在初春灰色的色调里分外醒目,钟志远一喜,毫无愧疚的去采了一捧山樱花,满意地向关美玲家走去。 “钟哥!哇,好漂亮的花!” 关美玲见到钟志远非常高兴,看到山樱花一把抢了过去,全然忽视他手里提的东西,转身就去找花瓶。 张秀清讪笑着,将钟志远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关家的九龙盘香肠、猪肝、腊肉之外,还有五香薄干。 关美玲将一个蓝色的玻璃花瓶捧过来,粉色的山樱花插在花瓶里,显得娇嫩,明媚。 屋子里一下子增添了几分春意。 “钟哥,九龙盘里的东西都是买的,我妈不会做,只有瓜子是自己炒的。” 关美玲嘲笑着母亲,给钟志远倒上茶。 这年头,但凡自己能做的,都不会去买。夏天吃瓜就把瓜子晒起来,过年自己炒了吃。 钟志远笑笑,他并不觉得家务活是女人的必修课,但会家务确实加分不少。 他只呡着茶,不动筷子。 “你不吃啊?” “我都吃撑了。” “那磕瓜子吧?” “太麻烦!” 钟志远不喜欢磕瓜子,不喜欢吃虾,不喜欢吃螃蟹,因为太麻烦。 关美玲看了钟志远一眼,捏起一粒瓜子,展开两片红唇,用齿尖嗑开,将瓜子仁放在手心里,一粒粒嗑啪嗑啪的,攥了一手心。她暖暖地微笑着,将手心里的瓜子仁伸向钟志远。 “这下不麻烦了吧?” 钟志远将手掌伸到关美玲手掌下面,接过瓜子仁,没心没肺地说:“不麻烦了!” 捏起瓜子仁往嘴里扔。 关美玲开心地看着他吃瓜子,又捏起一粒瓜子,继续剥。 “阿姨呢?不会去煮蛋了吧?我可吃不下了啊!” 钟志远发现张秀清不在房间里,恐怕真去煮蛋了。 关美玲笑而不答。 果不然,张秀清端了碗蛋进来。 “我吃不了!” 钟志远苦笑着说。 “没事,能吃几个就吃几个。” 张秀清鼓励道。 钟志远硬着头皮吃了一个,实在吃不下了。 关美玲见状,抢过碗来,瞟了钟志远一眼,埋头吃了个精光。 张秀清心情复杂,一个忘情,一个无心,直为女儿担忧。 钟志远没待一会儿,蕾蕾和苗苗也相继而来。 两个女生没有得到吃满碗的待遇,但年青人也不在乎这种礼仪。四个人凑到一起,可就热闹了。三个女生对春晚的节目展开了热烈的交流。 “我喜欢沈小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蕾蕾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深情地唱了起来。 “我觉得朱明瑛的回娘家好玩,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哓,咿呀吩得哟喂……” 苗苗热烈地说,也唱了起来。 “外婆的澎湖湾也好!”蕾蕾感叹道。 都津津乐道晚会的歌曲。 “钟哥,你喜欢什么节目?吃面条吗?”蕾蕾问钟志远,“我爸可喜欢了,肚子笑痛了。” “我可不是你爸哦!”钟志远调侃道,蕾蕾皱起了鼻子向他示威。 苗苗哈哈大笑,关美玲陪着笑。 “罚你唱首歌!”蕾蕾撒娇地说。 “好啊,没听过钟哥唱歌!”苗苗拍手欢叫道。 “钟哥,你和美玲唱《刘海砍樵》吧!”蕾蕾满眼促狭地说。 “好!好!好!太好了!我要听!”苗苗热烈地鼓掌,连连叫好。 钟志远没想到关美玲看着他,眼睛全是期待,倒把他弄尴尬了。他狠狠地瞪了蕾蕾一眼,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 “你和我唱!” “啊?我,我不会……”蕾蕾没想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一时拿不定主意。 “不唱?哪不是我的问题了。”钟志远很干脆地说,问题解决了。 “不行,我唱!” 谁知蕾蕾咬定了牙,把自己豁出去了。 钟志远见这样也没拦住,很可惜。 “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蕾蕾略一呼吸唱了起来,声音很清亮,让钟志远很意外,这丫头嗓子不错。 “胡大姐!”钟志远接了一句。 “哎!”蕾蕾应道。 “我的妻!”钟志远唱完,自己笑喷了。 苗苗和张秀清也都笑了,关美玲却沉郁着,勉强地闪笑了下。 “啊?”蕾蕾一点也没受钟志远的笑场影响,接道。 “你把我比作什么人罗!” “我把你比牛郎 不差毫分哪。” “那我就忘记词了哦!”唱到这,钟志远不记词了,瞎唱了句,把苗苗逗得哈哈大笑,连关美玲也噗呲笑了出来。 “钟哥,你的声音真好听!” 蕾蕾意犹未尽,有些遗憾,可还是夸了钟志远。 张秀清去做饭,钟志远看看吃饭时间还早,教大家玩起了萝卜蹲。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自己挑一个!” “我唐僧!” “我孙悟空!” “我沙和尚!” 没一个选猪八戒,钟志远只好扮猪八戒。 “想好一个动作,要跟角色关联,比如,我是猪八戒,我就这样……”钟志远说着,鼓起腮邦子嘟起嘴来,大家都笑了。 关美玲选了唐僧,双手合十立着,蕾蕾选了孙悟空,右掌伸在左耳上,苗苗就是沙和尚,双手展开作挑担的动作。 “猪八戒蹲,猪八戒蹲,猪八戒蹲完唐僧蹲。” 钟志远让大家围成一圈,开始游戏。他鼓着腮子嘟着嘴,边蹲边说话,样子滑稽得,三个女孩笑弯了腰。 关美玲都忘了接动作,只是笑,经苗苗提醒,才学着钟志远保持着动作,边蹲边说话。 大家没玩过这样的游戏,觉得特别新鲜,都期待看别人的洋相。游戏进行得非常热烈,笑声不断。特别是钟志远和蕾蕾两个样子招来大家哄堂大笑。 “秀清,你们家在干什么哦?” 邻居张大妈忍不住探门进来,见张秀清不在,几个小孩子在玩这样的游戏,乐得合不拢嘴,问清了游戏玩法,开心地说:“我去教他们玩!” 说罢,兴冲冲地回了家。不一会儿,那边屋里也传来阵阵笑声。 一阵热闹过后,张秀清晚饭也备好了,蕾蕾和苗苗也留下来一起吃了个晚饭。 “钟哥,明天来我家玩呗?”蕾蕾临走时问钟志远。 关美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她见到钟志远和别的女孩亲热就不高兴。她想出声阻止,却说不出口。 “不了,后天我要去广州,明天有许多事情做,没时间。”钟志远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关美玲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的舒畅,跟吃了蜜似的。 “钟哥,你等我一下,我送蕾蕾就回来。”她对钟志远说,将蕾蕾和苗苗送下楼去。 张秀清收拾好桌子,让钟志远坐下。 “美玲给你织了件毛衣,她第一次织,每天晚上织了拆,拆了织,总算织好了。” 她看了眼钟志远,眼神里有说不出的话,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钟志远忽然想到了林子静,想到了黄文,一时失神怔在那,直到听到关美玲急冲冲的脚步声。 “钟哥,你看!” 关美玲从里屋拿出来一件毛衣,展开给钟志远看,脸红扑扑的心头乱跳。 “我第一次织的,好看吧?”她不等钟志远说话,“穿上试试,合适吗?” 她从未如此亲密地靠近男人,脸热得发烫。白晰的脸上升起两朵红霞,很是美丽。 钟志远内心叹息了一声,随缘吧。 他将自己的毛衣脱下,换上关美玲织的。 关美玲先是像揭开画幕一般,紧张得屏住了气息,见毛衣穿在钟志远身上很合身,平添了几分时尚气息,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气。 “妈,是不是很时尚?” 她问妈妈,想让钟志远高兴。 张秀清打量着钟志远,这孩子真的帅气。 “漂亮!”张秀清不自觉地用了漂亮这个词。 关美玲欢喜地看着钟志远,像看一件自己满意的作品。 钟志远任由摆布地转了个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只微笑。 正准备脱下来时,关美玲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就穿着吧?!” 钟志远看着她温情的眼睛,不忍拒绝,放下手,穿上外套。 “这件旧的我洗一下,拆了重织吧?” 关美玲拿起旧毛衣,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还能说什么呢? 当他走在街上,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发觉新毛衣就是比旧毛衣挡风。 钟春香眼尖,第一个发现钟志远穿了新毛衣回来,好奇地问:“哪个送的哦?” “啊呀,是美玲织的啊?”陈淑贞听说是关美玲织的,高兴起来,“她妈包我的红包有五百块!她们对你这么好!” 钟志远不知道这事,一个红包五百块,这不是一般的红包。 “志远有福气哦,这个女娃子蛮好,心疼志远!”钟春香感慨地说。她发现毛衣的针脚非常匀,不住的夸赞手巧。 “志远还在上高中,你们嫑乱讲!” 钟宜荣见母女俩说话没边,出声阻止,他说:“大学不可以谈恋爱!” “也是哦。”陈淑贞嘿嘿地笑了。 钟志远倒置身事外,内心迷茫,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她,答案是肯定的,可要说谈一场恋爱,又觉得荒唐。荒唐在哪,又不知道。他想到黄文,黄文给了他明确的性的欲望,控制不住的冲动。他想到林医生,他和林医生非正式的初吻,在蓉李记早餐,很享受蒙她的感觉,忽然很想她。他在她面前很想吸引她的注意,他在关美玲面前没有这样的想法,关美玲是自己要保护的对象,更像是自己的妹妹,林医生在他面前是个真正的女人,他想去讨好的女人。意识到这点,他稍稍理清了思绪。 “志远,明天中午去小罗子家吃饭哈,人家来喊了。”钟春香对弟弟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说:“小罗子也喜欢你!” 钟志远尬笑了下,不发表意见。 “这个小罗子一直问志远去哪里了,嘿嘿……”陈淑贞说着,笑起来。 第二天,钟志远和姐姐一起去小罗子家作客,小罗子可高兴了,不用说,钟志远又吃了个满碗,钟春香也是,这过年,光吃鸡蛋就腻了。 大家坐好,正要开席时,小罗子舅舅刘志扬来了,带着他老婆李秀英。 “这就钟志远啊?好!”刘志扬听外甥女说,看钟志远俊秀非凡,不禁夸道。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笑问:“喝酒吗?” 钟志远笑道:“我还是学生。” 刘志扬没勉强,和妹夫喝起酒来,刘桂华陪着李秀英,不管孩子们。 罗玉芳常听妹妹说钟志远如何如何,今天一见,心想真帅,拿这递那,热情地招待钟志远,甚是喜欢,对钟春香都比平时热情,搞得钟春香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舅舅,明天上班了,我们厂还开吗?” 小罗子忽然问明天上班的事,年前水西服装厂提前放假,也没通知什么时候上班。 大家闻言看着刘志扬,刘志扬在目光的聚焦下,有些无奈地说:“你们厂啊,我正愁这事呢,唉……” 刘志扬叹着气,三个月解决问题,这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还有两个月,如何解决? “刘书记,我看到公社的公告栏上有承包公告,没人承包吗?” 钟志远好奇地问,上次赴圩看到那个公告是一个月前的,奇怪怎么没人来承包呢? “两个月了,来问的人都没有愿意。”刘志扬苦笑道。 “你哥这些天晚上都睡不好觉。”李秀英对刘桂华说。 “哪我们怎么办啊?”小罗子担心地问。 钟志远看刘志扬难以回答,不禁问道:“服装公司不要吗?” 刘志扬不无幸灾乐祸地说:“他们自己泥菩萨过河哟。” 钟志远皱了皱眉,心想,没人承包,国企也不要,那只有一条路,出售给私人了。 “那只有出售给私人了!” “卖给私人?!” 钟志远是后来人,轻轻松松就说出来卖给私人,可是,刘志扬可是当下的人,在个体户还不敢放胆做事的年代,卖给私人的论调无异于洪水猛兽。 刘志扬惊讶地看着钟志远,心想真是初生牛犊,什么都敢说,但总觉得他的话在哪个点上激发了他,可抓不住那个点。 “上面不要,下面没人承包,又不卖给私人,等着关闭?工人失业,还要背负债吧?”钟志远不无嘲讽地说,笑了下,意味深长地说,“想想小岗村,人家农民都敢提着脑袋改革。” 刘志扬忽然灵光一现,脑子里想到了林市长在经济改革研讨会上的讲话,林鹏慷慨激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志们,小岗村的经验告诉我们,改革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必须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要打破我们头脑里的禁锢,解放思想。我看,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是啊,卖给私人也是一条路子! 刘志扬目光突然精光闪现,心头一喜,茅塞顿开。 “来,我们吃一杯!” 刘志扬兴奋地举起杯,让小罗子给钟志远倒杯米酒。他觉得不跟钟志远喝一杯,不尽心头之喜。 李秀英奇怪地看着丈夫,这情绪突然兴奋起来,不明原因。和刘桂华对视了一眼,都微笑起来。 钟志远见刘志扬这么开心,也不拗他的兴,就让小罗了倒了酒,举杯与他碰在一起,米酒醇香甜糯,不觉让小罗子再筛了一杯回敬刘志扬。 钟志远喝得嘴顺,举杯敬罗松山,又敬刘桂华、李秀英,连罗玉芳和小罗子也敬了,把钟春香看呆了,什么时候弟弟这么能喝,还这么能交际? 一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得好不热乎。 “酒量不错,爽快!“ 刘志扬极喜欢钟志远的酒品,喝得微醺,揪着钟志远不放,你一杯我一杯开怀畅饮,颇有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钟志远白晰的脸上两朵红晕,看得罗家两个女儿芳心大悦。 男人喜欢看美女,女人又何尝不喜欢看美男? 第59章 一种相思,两处发愁 鲁明达这个年过得不舒心。 他在父母面前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笑着个脸,贴福字,贴春联。 年三十,也放鞭炮,也有鱼有肉,鲁大春用被子、枕头斜撑起来,一张小方桌架在他身前,一家三口坐起床上,“高高兴兴”地吃年夜饭。 鲁明达味同嚼蜡,机械地往碗里夹菜,机械地往嘴里塞饭。 “唉,翠莲在就好了,该多热闹!”王筱萍眯缝着眼,充满向往地说,偏头问儿子,“明达,你和翠莲到底有事没事?” 鲁明达看不得母亲盯着他的眼睛,看向盘子,伸手去夹菜:“妈,你想哪里了,不讲了她支农去了吗?” 鲁明达扒拉着饭,内心挣扎着,依旧瞒着母亲。 “让一个女娃子下乡,过年都不让回来,哪个人这么刻薄?!” 王筱萍愤愤地说,恨不得抓住那人跟他理论一番。 鲁大春笑道:“大过年的,不好好吃饭。来,明达,给爸倒酒,你也满上。” 鲁明达给父亲倒上酒,也给自己倒上。 他举起杯与父亲碰了下,又转向母亲:“爸,妈,过年好,身体健康!” 他只说了身体健康,他觉得没有比身体健康更重要的了,再者,幸福,他实在没勇气说出来。 “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王筱萍举着碗笑着对儿子说。 鲁大春呡了一口,烈酒的刺激,让他咧开了嘴。 “爸,就这一杯,你的伤不能喝酒。”鲁明达提醒道。 “是,医生叮嘱不让你吃酒。”王筱萍对道。 “好,就这一杯,慢慢吃,边听收音机,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鲁大春假笑道,去床头柜上打开收音机,调频到中央广播电台。 收音机里传来赵忠祥字正腔圆、浓厚的声音:“各位观众,在这欢乐的除夕,中央电视台全体工作人员,祝您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鲁大春听着广播,呡了口酒,夹了口菜,吃得有滋有味。 他的内心又何尝快乐?他怎能看不出儿子的强颜欢笑? 自己和老伴已经成了儿子的拖累,现在儿子的婚事恐怕是泡汤了。 他不想再让儿子看到一个颓废的家,颓废的父亲。 他强撑着的不光是身体,还有精神。 鲁明达又岂能看不出父亲的心思? 父爱如山,这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佯装去小解,实在看不下去父亲的表演。 他倚在墙角大口呼吸着户外清冷的空气。 空气带着硝的香味,除夕,鞭炮声声,焰火簇簇。 邻居家,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有人在唱《一封家书》,“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不要让儿子放心不下……” 歌词触动了他的心。 想到小时候骑在父亲肩上去赴圩,夏天在河水里教他游泳,父亲长时间不回来,回来总会给他带外地他没吃过的东西,那时多快乐啊! 妈妈小时候总爱给他唱歌哄他睡觉,总爱给他编冲天辫,看着他嘻嘻地笑,总喜欢在碗底放一块肉,看他吃惊时的喜悦,眼里充满慈爱。 可现在,父亲再没有高大的形象,他站不起来了,只能躺着;妈妈为什么好好的就看不见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上天是不是也会错? 鲁明达再也忍不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任泪水恣意奔涌。 男儿有泪不轻弹,要弹也在没人处。 他又想到翠莲,一切美好都与她有关。 那天他们还在树木里温存,怎么就近在咫尺远在天边了? 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 “翠莲!” 他在心里呼喊着,鼻头一酸,喉咙痛疼,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翠莲,我想你!” 李翠莲此时一点也不快乐。 家里过年的气氛非常热烈,桌子上满满的四盘六,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嘻笑着,看彩电里放的春节联欢晚会。 她却觉得孤独,蚀骨的孤独。 这些都是她的亲人,对她很好的亲人,父母从不舍得打她骂她,兄弟对她也爱护有加。 可是,除夕夜,她觉得分外孤独。 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无人理解。 她更感觉不安。 上次被“抓”回家,谢来娣像看犯人一样看着她,一同上班,一同下班,她去哪都跟着,连上厕所也蹲守着。偏偏她是个极孝顺的孩子,有心抵抗,无力抗拒,只能天天呆在屋里,愁肠百结。 让她悲痛欲绝的是,谢来娣背着她,竟然给她订下了婚约。 今天白天,男方来扫节,她才知道,这是她未来的丈夫。 两家说好,出了元宵,二月十八,那边将她娶过去,同时把女儿嫁过来,一双儿女,喜上加喜,亲上加亲。 李翠莲发誓,死也不嫁。 谢来娣只横了她一眼。 “想嫁鲁明达,你以为你们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谢来娣不怕女儿不从,她知道女儿孝顺。况且,她笃定地认为,年轻人不谙世事,总被爱情冲昏头脑,现在一头热,等嫁过去了,有哭的时候,那时想后悔都来不及。她看了眼李来福,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换现在,打死也不嫁他,可后悔有什么用?她不想女儿将来后悔,哪怕女儿恨自己,也要做这个恶人。做父母的不就要在关键时候拉儿女一把? 电视里,朱明瑛唱起了《回娘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咿呀咿得哟喂……” 李翠莲忽然悲从中来,她预感到今生恐怕再没机会和鲁明达一起回娘家。 她想到母亲的话,“你以为你们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脑海里回放起她看过的那部电影,电闪雷鸣,坟墓裂开,梁山泊纵身跃入,彩虹当空,繁花似锦,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相挨相伴。 “挺好!” 李翠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失声说道。 “是啊,节目真好看!” 弟弟附和道,不知姐姐的心。 第60章 有点过日子的意思 年初四钟志远就出发去广州,与李小山说好的初五见面。 走出越秀南站,天色已晚,华灯初上,上班的第一天,街上店铺关门早,巷子人家不时响起鞭炮的声音,而除了鞭炮声,街上显得冷清。 钟志远踌躇着,将向何处去。 心未决定的时候,脚选择了方向。 钟志远走进了周家巷,他抬头望了望那扇窗户,窗户里亮着灯光。 他噔噔地上楼,高响了黄文的家门。 “边个啊?”里面传来女人警觉的声音。 “系我!” 钟志远说着蹩脚的粤语,暗自发笑。 “雷到底系边个啊?”黄文在屋里问,没有开门。 “我就系我啦!” 钟志远开心地逗着屋里的女人,屋里没声音了。 不经逗!钟志远心想,就唱起了歌: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屋子里,黄文听到歌声响起,身子忽然的软了,是他! 她静静听着歌声,仿佛歌声是他的表白,一句句触动她内心最柔软处。 门嘎地一声打开,一束灯光照射出来。钟志远看不清黄文的脸,但感觉得到她灿如花开的笑容。 黄文看到钟志远灯光下俊秀的脸上开心的笑容,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说不出的舒服,站在那儿,一时忘了请钟志远进门。 “不让我进门啊?” 钟志远看着愣在那的黄文,调笑道。 黄文羞涩地笑,侧身让在一边。 门在钟志远的身后关上。 屋子里暖暖的,茶几上花瓶里插着粉粉的桃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自然的香气。 桌子上摆着还未动的饭菜。 “我能蹭顿饭吃吗?” 钟志远咧着嘴笑问,黄文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洗手去。”莞尔一笑,转身去了厨房。 钟志远洗了手出来,见茶几上放着一些油炸小吃,显是自家炸的, 细看下,惊喜发现一种小时候在农村见到的,像三片叶子捏在一起的油炸果子,勾起他的回忆,伏在那认真地看。 “你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啊?” 黄文见钟志远蹲着看油炸果,笑问道。 “见到熟人了!”钟志远笑道,拿起一块三叶果问,“这叫什么?” “糖环啦!”黄文看了看说。 “糖环啊,那这叫什么?”钟志远拿又起一个问。 “蛋散啦。”黄文说,忽儿嘴角上翘,憋着笑问:“你是不是蛋散?” “蛋散”在广东话里有胆小鬼的意思。 钟志远不懂,以为问他吃不吃,点头应声“嗯”。 黄文抿嘴偷笑不已,笑道:“吃饭啦!” 桌上有扣肉,白切鸡,排骨莲藕汤,糖耦,芥菜,还有一瓶春花牌白酒。钟志远看这酒,47度,乖乖,看来黄文是酒中好手!再看这洒,应该不错,酒瓶上有四个字:“广东优质酒”。 “合着你就热了个扣肉啊?” 钟志远看看桌上的菜,调侃地说。 “你不要啊?”黄文看了看他,笑嘻嘻地说,“那我撤下去啦 ?”作势去端扣肉。 “要,要,没见这样的主人,太不好客了!” 钟志远嘟囔着,拿起酒瓶问:“喝这个?” “你不喝吗?”黄文反问道。 “喝,我什么都没带,不得借花献佛?” 钟志远确实什么也没带,光着手来的。 “哪里,蒙面歌手大驾光临,小女子不胜荣幸!” 黄文拿腔拿调,一脸戏谑地说。 “你都知道了?”钟志远笑问,也不惊讶。他给自己和黄文各倒了一杯酒。 这酒晶莹透明,空气里弥散着药香的芬芳。 “对了,你放鞭炮了吗?” 钟志远正要举杯,忽然想起她门口干干净净的,沙发上放着鞭炮,问了句。 “我一个女人家,怎么放鞭炮啊?”黄文幽幽地说,望了眼沙发上的鞭炮。她回父母家过完年才回来。 “走,咱们先放鞭炮再喝酒。过年嘛,要有气氛!” 钟志远站起身去沙发上拿起鞭炮来,伸手向黄文要火柴。 黄文去厨房拿出火柴盒,随钟志远走出房门。 钟志远见家家门前满地的鞭炮屑,红红的,年味浓郁,也在门前将鞭炮放好,从火柴盒里捏出根火柴来,在硝皮上嚓地一声,点着火柴,回头见黄文已然捂着耳朵,他嘴角上扬,微笑着将火柴伸向鞭炮引线。 嗞嗞地引线燃烧起来,他站起身挡在黄文面前,突然噼哩叭啦震天的响声把黄文吓得一抖,躲在钟志远身后缩着脖子不敢看。却在烟雾硝香里感到过年的喜庆。心里一时感叹,家里有男人真好! “第一杯酒,敬你!蒙面歌手有你一份功劳。” “第二杯酒,敬你!让我蹭饭。” “第三杯酒,敬你……” 钟志远敬第三杯酒时,被黄文打住了,“哪有一直敬我……” 但是,没容黄文说完,钟志远戏谑地看了她一眼,说:“第三杯酒,敬你和我,有缘千里来相会!” 呵呵,说完觉得不妥,可话已出口,尴尬地昂脖一口闷了。 黄文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也一口闷了。她夹了块扣肉给钟志远,又给他盛了碗汤。 钟志远一天在车上也是饿了,又吃又喝,满嘴流油,吃得那叫个香。 黄文看得喜欢,只顾看着,忘了吃饭。 “芥菜要从头吃到尾啦!” 黄文看钟志远夹起一根芥菜,赶忙提醒。 “为什么?” 赣州没有这种说法,钟志远不明白,这是广州人的习惯,意味着顺顺利利,长长久久,芥菜还有长年菜的别称,代表着平安、长寿。 “你按我说的吃就是啦!” 黄文笑笑,命令道。 “好吧!” 钟志远依言,将一根芥菜一截一截不间断地吃进嘴里。 芥菜微苦回甘,钟志远心想,这和芹菜一样,是有特别的寓意。 “你也来一根吧!” 钟志远看黄文笑得那么晦涩,也让她整根地吃,心想有什么也都扯平了。 岂料人家开开心心,将芥菜整根从头吃到尾,如尝美味一般。 她红唇翕动,如金鱼吞食,人美,吃相也美。 她一脸欢悦地看着他,以示戏谑。 在人家的地盘,打着人家的文化,钟志远不服气,用酒来进攻。 岂料又犯了大忌,女人轻易不喝酒,喝起酒来要人命。 黄文陪钟志远一杯一杯的喝,把钟志远喝倒了。 钟志远烂泥般倒在桌上,黄文费好大的劲才将他搬到沙发上。钟志远醉酒不发酒疯,不说胡话,不缠人扰人,只安静地沉睡。 黄文呆呆地看着他,一股莫名的情愫在涌起。 她端来一盆热水,帮钟志远擦洗。 毛巾轻轻擦过他的额角,脸颊,脖子,耳根,她细心地擦拭着,像在擦一件瓷器般小心。靠得那么近,她清楚地听到钟志远强劲的心跳,这会儿怦怦地跳得好快。 钟志远醉后依旧帅气,她真想亲吻他厚实的嘴唇,但她控制了自己,将他的双手擦拭干净,脱掉他的鞋子。 一股酸涩味直扑鼻子,她摇头笑笑,脱掉他的袜子,将他的双脚放在热水里,蹲下身帮他洗脚。 沉醉中的钟志远舒服地哼了声。 她抬头看过去,却看到他两腿间鼓鼓囊囊的凸起,脸瞬时红了,视线却没有逃避,心怦怦乱跳,有种冲动想去抚摸甚至拉开拉链。这种冲动让她感到羞耻,她草草地帮他擦干脚,端起水,逃似的去给钟志远洗袜子。 她望着镜子里自己惊慌的样子,不觉哑然自嘲:我这是怎么了?上次也是这样,裤子又得洗了。 这夜,钟志远却得死猪似的,凌晨起就震天响的迎财神的鞭炮声都没能惊动他。 等他起来,屋里没有了黄文的影子,她上班去了,桌上留了张字条:早餐在炉子上。 钟志远看着字条,觉着有点过日子的意思。 第61章 大三元酒家 钟志远走进中唱大楼,前台小姐姐对他感觉似曾相识,又记不起来。 “唉,你是……” 前台小姐姐还没说完,钟志远朝她一笑,说:“是我!”快步上了楼梯,留下前台小姐姐独自凌乱。 “啊呀,兄弟你可算来了,李总都来好几趟啦!” 程小旗见到钟志远,热情地将他拥抱,一直捶着他的背,以示迫切的心情。 钟志远没想到被程小旗拥抱,心想,事情应该有眉目了。 两个人寒暄几句,程小旗带钟志远去李小山办公室。 “啊呀,靓仔,你总算出现啦!” 李小山见到钟志远,爽朗地笑了起来,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快步迎上前,拉起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过年过得怎么样?” “昨天来了怎么没住我们安排的招待所?” 钟志远被李小山按在沙发上,一时不知回答他哪句话。 “我很好,就是听自己的歌,听得耳朵长茧子了。”钟志远自嘲地说。 “我表妹来拜年,逼着我告诉她蒙面歌手是谁,我又不能说,现在还生我气呢。”程小旗给钟志远端过来一杯茶,苦笑道。 “我更惨了,我老婆问,我都没告诉她,她都不让我上床了。”李小山苦大仇深地说,程小旗和钟志远哈哈大笑起来,李小山也苦恼地笑起来。 “冯盼盼问了好多次了,”程小旗说,向钟志远解释,“她是《羊城晚报》记者。我怕影响与媒体的关系,只好说蒙面歌手是个学生,不方便露面。她听了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理解了。” “我几个朋友拿不到货,差点跟我翻脸啦!”李小山摇头道,一幅得意的模样。 “听说长途客车司机最喜欢蒙面歌手,这个春节他们赚了不少外快。志远老弟,他们如果知道你是蒙面歌手,一定退还你车票,让你坐副驾驶座,路上好好招待你。” 程小旗越说越带劲。 “不瞒你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都有找我,我说蒙面歌唱可以,但央视不能接受,所以作罢了。唉,可惜啊……” 李小山怅然若失地叹着气。眼神里却有几分得意。 钟志远没想到《一封家书》火到了春晚,但就算春晚,也不是揭开蒙面歌手神秘面纱的时候。没什么好惋惜的。 “《一封家书》只是开胃菜,李总,我们打个赌,今年他们还会联系你,信不信?” 钟志远信誓旦旦地说,李小山和程小旗对视一眼,事实摆在面前,不由他们不信。 李小山打着哈哈,不敢说赌,转而热情地对钟志远说:“你要不要先休息?我给你订了最好的房间!” 钟志远暗忖着,给我打感情牌? 钟志远朝李小山笑笑,问:“《一封家书》销量达到一百万盒吗?” “当然,远远超过,现在已经超过500万盒了!天方夜谭啊!”李小山毫不隐瞒,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我们可以谈正事了?”钟志远严肃地说。 “对,谈正事!” 李小山见钟志远严肃起来,也进入状态,示意程小旗作好记录。 经过半个多月的发酵,中唱看到了成果,有了强烈的合作意愿。钟志远说的四六开也只是谈判技巧,留足了谈判余地。 双方很快达成了合作方式和给付方式,因为这是钟志远的底线,没有谈判余地。分歧自然落在分成比例上。 钟志远没有一开始就让步,只笑吟吟地不说话。 “兄弟,你看,一首歌500万盒,一盒5块钱,按四六分,你一个人独吞1000万啦!” 程小旗给钟志远算了一笔帐,他眼珠子先瞪出来了。 钟志远本意是按利润四六分,而且这个比例还只是谈判说法。没想到程小旗按售价来算,心想,李小山、程小旗都不是奸诈之人,按售价算对他来讲是最好不过的方式了。 不过,谈判嘛,先要绷着。钟志远脸上不动声色地问:“小旗老师,请问,你们1500万赚得是不是很轻松?有没有额外增加成本?” 程小旗与李小山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倒没想到。经钟志远这么一问,心下觉得这钱赚得的确轻松。 “如果一年十首,二十首,我一年给你们带来一两个亿的收入,你们觉得值不值得?” 钟志远也算了一笔帐,程小旗和李小山再次对视一眼,这笔帐明明白白,极有可能实现,两个人内心很激动, 李小山心想,给的比例低点,己方可以赚更多。不由的搓了搓手。 “志远老弟,你是个奇才,你的才华,你的智慧,我无一不佩服。”李小山满脸堆笑地说,“分成的办法极为合理。不过,也请你考虑我们的难处,一则是开先河的事,二则我们也最终作不了主,我们还有上级。”他伸手指向空中,脸上露出你懂的表情。 “理解,您都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是不能让步,您说个比例,看我能不能接受。” 钟志远就坡下驴,却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 李小山看着钟志远,心想:呢条友好鬼马。 他看了看程小旗,程小旗心领神会,咬咬牙,对钟志远说:“我看,一九分成,你看五百万盒你也能拿到250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钟志远笑了,四六一下变成一九,太离谱了。 他看看李小山,李小山紧张地看着他,三个人一时沉默。 “一九是肯定不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 钟志远以退为进,表现出极不情愿的态度。 “到午饭时间了,哥哥仔,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你到招待所休息,我们下午慢慢谈。” 李小山也是个谈判高手,做了个缓和安排,再次打出感情牌。 钟志远也不急于一时,和李小山、程小旗等去吃午饭。 席间,推广部叫李晴的美女,虽然不知道钟志远是谁,但见李总和程小旗都亲自作陪,对钟志远格外热情,又是盛汤又是夹菜,无论何时都是一张春风和煦的笑脸。 钟志远却龌龊地想,这是三陪啊,高中生就享受三陪了?想想,笑了。 见钟志远笑了,李晴一张俏脸更是美艳动人。 “睡得好吧?” 下午见面,程小旗笑问,眼神别有含意。 饭后,李晴送钟志远去的招待所,门都是她帮着开的。 “挺好!”钟志远笑咪咪地说,很满意的样子,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人家李晴就是体贴地把他送到房间口而已。 两人一起去找李小山。 “我看我们不要再谈来谈去,就按二八比例分成!” 钟志远一反上午的坚持,忽然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他这么做,一是让李小山他们觉得中午的安排是成功的,二是对自己有信心。 李晴的功劳?李小山和程小旗相视一笑,心里都这么想。他们中午商谈的底线是二五对七五。 “哥哥仔爽快!就这么定了!” 李小山开心地说,上前握住钟志远的手,用力地摇晃。 “走,晚上一定要庆祝一下!” 在商谈好了歌曲,录音和推广等事项后,李小山抑制不住的兴奋,不容拒绝地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想到黄文,她一个人在家,就问李小山:“我能不能叫上东方宾馆的远房亲戚?” “当然可以啦!我们去请,是你什么人?叫什么?” “表姐,叫黄文。”钟志远略迟疑了下说。 李小山及一众人等都笑了,笑得很猥琐。 钟志远由他们笑。 黄文被接来时,众人都被惊艳到。风姿绰约,摇曳生香,几个人不由自主地理了理头发,整了整领口。 “你表姐我见过,那天在东方宾馆,你们在一起。” 程小旗一眼就认出来,悄声对钟志远说。 “姐!”钟志远叫得很不自然,自己都感觉别扭。 黄文微笑着,大方地走近他。 钟志远向黄文介绍了李小山、程小旗,马副总,张副总,晚宴因有保密要求,只核心成员参加。 黄文只是向他们点头,微笑示意,并没有伸出手。 钟志远看到,不知为何,心里喜欢。 众人好奇地看着钟志远这表姐,她气质超群,让人不敢直视,氛围有些滞重。 “我呢细佬,三岁都唔会讲,讲嘅第一句说话,就系叫我妈妈!” 黄文看了眼钟志远,笑着对大家说。虽然纯属瞎编,却把众人给逗笑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钟志远没好气地看了黄文一眼,暗骂竟敢沾我便宜。 黄文笑嘻嘻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得意的神色。 “没想到现在歌唱得这么好!天才都是奇怪的人啊!”程小旗感叹地说。 “系丫,爱因斯坦四岁唔会讲嘢!” 众人由此闲聊起来。 晚宴订在大三元酒家,在长堤大马路上,前面就是珠江。过来时,看到大同酒家,大公酒家,新亚酒店,红旗饭店,先施公司,南方大厦,人民大厦,海珠大戏院,这一片灯火通明,霓虹闪烁,一片繁华。 “这里是广州的外滩!”黄文在钟志远耳边轻语。 原来是八十年代广州的cbd啊! 到大三元酒家,一下车,马副总笑哈哈地对张副总说:“请你大三元一席酒啊!”伸手作请的手势。张副总打着哈哈,也伸手作请的手势,笑着说:“系丫,一直走啊,马总先请!” 两个人作势要往前走,像是在演戏。 钟志远看得一脸糊涂。 “这是广州笑话,广东话‘一席酒’和‘一直走’谐音。”黄文细声为钟志远解释道。 “为什么到大三元来走走?” 钟志远不解地问,大家听后都笑了。 “大三元是广州四大酒楼之首,能到大三元吃席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程小旗给钟志远解释道。 “那得谢谢李总啊!”钟志远朝李小山抱拳一拱手。 大三元酒家他前世听说过,后来关闭了,没了。他看着眼前灯红酒绿的大三元酒家,一时感慨,世事难料,谁知道如日中天的大三元酒家,有朝一日会烟消云散? “归功结底,还得谢你!” 李小山拉起钟志远走进了大三元酒家。 一楼是接待厅,楼上食客爆满,大家在三楼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张副总托关系订的位置。现来是找不到位子的。 钟志远被安排靠着李小山在客位坐了,黄文紧挨着钟志远。 “哥哥仔,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李小山将服务员递给他的菜单递给钟志远。 “姐,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钟志远将菜单传给黄文,把李小山的话原样复述了遍。 李小山被逗笑了,对黄文说:“黄小姐,请唔好客气!” 黄文冲钟志远嫣然一笑,优雅地翻着菜单,点了红烧大裙翅、太爷鸡、生炒水鱼丝、蟹黄鸡翼球、芋液叉烧包,啪一声将菜单合上递还给李小山。 李小山一听黄文点的菜,就知是行家,点的全是大三元的经典菜。 他看了眼黄文,称赞道:“黄小姐系嘢食大家啦!” 黄文笑笑。 “别忘了,我姐是东方宾馆的!” “系丫,系丫!” 李小山讪笑着,再点了几个菜,合上菜单还给服务员。 “来大三元,‘太子入,太监出’,李总,会唔会成太监啦?” 马副总开玩笑地问李小山。 “我成太监,你哋都会做太监!” 李小山戏谑地看着他几个同事,笑道。 “唔会啦,唔会啦……”几个人一迭声地否定。都不敢看黄文,一句话把大家都饶进去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里的消费高。”黄文轻声解释说。 “妈妈~,我懂!”钟志远奶声奶气地说。 六月债还得快,钟志远把黄文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闻言畅怀大笑起来。 “真羡慕你们表~姐弟的感情!” 李小山别有用心地感叹道。几个人都猥琐地笑了起来。 幸而黄文已然脸红,不然,这时候脸红就实锤了他们的想法。 钟志远傲骄地说:“我自己都羡慕自己,有这么漂亮的表姐!” 黄文瞟了他一眼,眼睛里秋波流动。 几个男人看了魂都震了下。 菜陆续端上来,每上一个菜,李小山都给钟志远介绍。 “红烧大裙翅,大三元首创,是它的招牌菜。每根鱼翅从中间挑起来,都会自然下垂,呈椭圆形,那就是恰到好处。” 李小山熟稔地给钟志远讲解这道菜的妙处。 钟志远其实对鱼翅不感冒,但他很夸张地做出欲食之后快的样子,毕竟这是黄文点的。 “这个太爷鸡也是它的招牌菜,据说是江苏的熏制加广东的卤制,很特别的啦!” “为什么叫太爷鸡?给太爷吃的?哪小爷我今天吃不得啦?” 钟志远开玩笑说,马副总说:“据说最早做这道菜的人是清朝的县令,清朝没了,他靠做鸡为生。人家叫‘太爷鸡’。” 钟志远听马副总说“县令做鸡为生”,想憋都没憋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桌人都怪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笑。 李小山看了看黄文,黄文也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是想,这光溜溜的太爷鸡,放在县令的公案上会挺有意思!” 钟志远打着哈哈,瞎说着混蒙过去。 大家脑补了下钟志远的话,不咸不淡地笑了起来。 “这是生炒水鱼丝……” “水鱼是什么鱼?” 听钟志远问,众人又笑了。 “水鱼就是甲鱼。”黄文解释道。 原来是甲鱼,钟志远吃吃地笑了。甲鱼吃得多了,小时候父亲一买一缸,但只炖着吃,炒着吃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菜上齐,酒上桌。 玉冰烧,这个酒钟志远跟听水鱼一样,没听过,也没见过。 “这玉冰烧,你可别小看了它,去年获得国家优质奖啦!”程小旗对钟志远说,“你看,这酒晶莹剔透的吧?” 钟志远拿起酒瓶仔细看,酒体玉洁冰清。 “这酒制作的时候要把肥猪肉放进酒里泡,这是所有酒中独家制作秘方!” 程小旗很得意地介绍玉冰烧。 “泡肥猪肉?!” 钟志远瞪着眼睛咧着嘴问,很好奇泡肥猪肉的酒竟然不肥腻。 “是啊,这是广东奇酒,配你这个乐坛奇才,正好!” 李小山恭维道,给钟志远倒上酒,示意大家都倒上。 “姐,能喝吗?”钟志远叫姐叫得越来越顺口。 黄文看看他,笑着将酒杯推过去。知道他是想保护她。 “各位,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让我们端起这杯奇酒,敬我们的乐坛奇才!” 李小山端起酒杯,碰向钟志远的酒杯。 钟志远举杯与大家一一碰杯,仰头一口闷了。 “李总谬赞了,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敬您和在座各位乐坛伯乐、翘楚!” 他看大家倒上酒,站起来回敬。 玉冰烧滋味醇和,醇香甘冽,倒对钟志远的胃口。 三巡过后,酒酣耳热,话题就随意而发。 “去年二王就是在江西抓到的吧?”张副总问钟志远。 “是啊,听说省公安一个驾驶员从南昌开到广昌,只用了2个小时,立了二等功。” 钟志远是听说,那山路十八弯,长途客车得走6个小时。 “这兄弟俩太厉害了,听说是军人。” “一个是军人,一个是劳改犯。” 二王案轰动全国,为追捕二犯,发出了新中国第一张悬赏通缉令。二犯从北向南,流窜大半个中国,历时七个多月,在江西被击毙。 “敢到江西来,不是找死吗?他们不知道江西是革命老区?!”钟志远很得意地说。 众人觉得对,都笑了。 “今年春节联欢晚会,大家喜欢哪个节目?”程小旗突然问大家。 “宇宙牌香烟,吃面条!” “张明敏的歌,还有李谷一的!” “朱明瑛的歌!” “沈小岑的!” 一说到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大家聊得更起劲了。 “你们注意到没有,李谷一又唱了《乡恋》!” “朱明瑛的《回娘家》原唱是邓丽君啦!” 作为音乐人,李小山他们对春晚透露出来的信息有着更高的敏感度。 “是不是说明,通俗唱法被认可了?”程小旗问大家。 李小山几人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据说,是观众点播要求的,小纸条被送了五、六次才决定让李谷一演唱的。”钟志远想起网上看到过的信息,自然地就说了出来。 “噢?观众这么喜欢?” 李小山几个人听了钟志远的话,都觉得意外。 “说明观众喜欢流行歌曲,流行音乐大有市场!”马副总兴奋地说。 张副总很激昂地说:“流行音乐的春天要来了!” “蒙面歌手要上天嘞!”黄文平平静静地说,大家都看着钟志远会意地笑了。 “黄小姐今日光临,畀我哋锦上添花!我敬雷!”李小山端起酒杯向黄文示意,先干了,将酒杯向黄文一照,说:“我饮咗,雷随意。” 黄文优雅地举杯朝李小山示意了下,也干了。 “爽快!”李小山大声称赞。 马副总、张副总、程小旗接连向黄文敬酒,黄文都来者不拒。 钟志远也没拦着,只笑着看他们向黄文敬酒。 “多谢李总和各位对表弟嘅照顾,我敬雷哋!” 黄文回敬一杯,众人刚坐下,黄文又举杯,说:“好事成双!” 李总等人赶紧满上,喝了第二杯。 不曾想,黄文又举了杯,说:“有一有二就有三!” 李总众人相视一笑,这是遇到酒中女仙了。 美女面前,大家还不好意思拒绝,举杯喝了。 “四四(事事)如意!” “五福临门!” “六六大顺!” 一连六杯酒下肚,李总等人脸红耳赤,全上头了。 黄文看了钟志远一眼,笑意吟吟地坐下。 钟志远见黄文举止优雅,在酒桌上挥洒自如,颇有女强人的风范,十分欣赏。 再看李总等人,全成了弱鸡。 晚宴结束,马副总和张副总兴高彩烈地在大三元门前又表演“一直走”,此时步履蹒跚,活像两个酒鬼相扶而去。 第62章 花落花开总赖东君主 黄文坚持走回去,李小山望着相傍远去的“表姐弟”二人,回头感慨地对程小旗说:“呢个钟志远真系个奇人,后生细仔,沉稳老积,边系学生?” “雷将佢当学生睇咗咩啦?”程小旗笑问。 “雷你呢?” “我冇!” 程小旗很诚实地说,事情都是钟志远在牵着他们鼻子走。与钟志远的才华相比,这个未来的教父级人物也觉得有些绝望。 眼底桃花酒半醺,此时的黄文面带酡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宛如少女。被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两腿发软,摇曳起来。 钟志远想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推开。 “我没醉!” 黄文向钟志远展现一个迷人的笑容,努力地控制自己,趋步向前。 钟志远笑笑,慢慢地跟着,灯光下,黄文性感的臀在舞蹈。 汽车的鸣笛声,单车的铃声,在耳边响起,有人迎面过来,有人从身后过去。八十年代的广州晚上夜市并不冷清, 周家巷口,黄文停了下来,回转身羞涩地朝他微笑,如昙花在夜里绽放。 “我走不动了!” 她仰着脸,柔声地说。 钟志远伸手搂紧她的腰,感觉她浑身一颤。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有惊慌,有期待。 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相挨。 钟志远觉得这两句诗很配现在的情景。他低头看了眼如花的女人,笑道:“今夜还先醉,应烦红袖扶,反了!” 黄文咯咯地娇笑,两个人相挨着一步一步走回家。 风追着拂过她的发,又吹过他的额。 光将他们的身影撮合在一起。 戳来戳去,总算把房门打开,黄文像用尽力气似的,喘着粗气,摸索着开关,摸来摸去摸不到,钟志远伸手绕过她去摸开关。 黄文脚一软,头靠在钟志远怀里。 钟志远赶紧抱住她,感觉着她臀部的绵软温热,她仰着脸,从嘴里呼出的气息湿湿地直扑他的脸上,她温暖的体香,和着淡淡地酒气,让他的身体一下子有了反应。 黄文感觉到他的变化,惊慌得猫一样窜进了卧室。 钟志远身体一抖,空气一动,怀中空虚,一个人在黑暗里喘着粗气。 接下来几天,钟志远和黄文默契地闭口不谈那晚的事。两个人像过家家一样,白天各忙各的事,晚上钟志远总会推掉应酬,回“家”与黄文吃饭。 黄文厨艺高超,妥妥的抓住了钟志远的胃。 邻居见黄文家来了一个小男人,他们相互用奇怪的眼神交流,见到钟志远也会露出莫名的笑。 钟志远不理会这些,八卦是人的天性,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姐,明天我就回去了。” 钟志远已经习惯叫黄文“姐”。 “啊?” 黄文筷子停在空中,像点刹了下车,又继续吃饭。她淡淡地问:“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 想到明天要走了,钟志远泛起几丝不舍,说不明的原由。 两个人草草的吃完饭,黄文收拾碗筷,“叭”的一声,一只碗摔碎在地上。 “啊哟……” 黄文惊叫一声,吓得脚跳起来。 平时很利索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乱了? 她蹲下身去捡碎片,裙子紧绷着,臀形优美,饱满性感。 钟志远过去蹲下和她一起捡。 两个人头挨着头,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嘶!” 黄文一不小心,手指被碎片扎出血口,她吸了口凉气。 她想将手指放进嘴里吸吮,被钟志远抓过来,嗔怪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握着她白嫩滑腻的手,仔细地看了下,还好只是一个轻微的血点。他将黄文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地吸吮,黄文的心抽了一下,一股热浪从指尖传到她的体内。 “你去清洗下,我来洗碗。” 钟志远温柔地说,将黄文搀起来。 “不好,哪能让男人洗碗!” 黄文坚持自己去洗碗,端起碗筷去厨房。 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钟志远怦然心动。 黄文好似听到他的心动,在进入厨房的一刹那,回眸望了他一眼。 这一望把钟志远的魂给勾去了,呆头鹅般立在那里。 黄文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控制着自己,洗碗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有负罪感,她竟然向他施展魅惑。 她克制着自己,烧好水,提出厨房。 “我今天不洗澡了。”钟志远说。 黄文奇怪地看着钟志远,不知道为什么。 “换下来的内裤一晚上干不了,明天带车上会沤臭的。”钟志远解释说。 “留在我这里啊。” 黄文说,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但细想之后,脸红了。 钟志远倒觉得黄文说得对,接过黄文手上的热水壶。 “咦,你偷喝酒了?” 他见黄文的脸涂了胭脂般艳艳的,淘气地问。 黄文温婉地剜了他一眼,扭头去给他收拾东西,她一件件地折叠整齐,像一个妻子为远行的丈夫整理行李。 忽然传来男人尿尿的声音,放肆地叭叭砸在池子里,这声音像鞭炮一样,一声声炸在黄文的耳朵里,她捂着耳朵不敢听,更不敢想,心却怦怦地乱跳,一种舒畅感流遍全身。 钟志远洗完澡出来,见沙发上整整齐齐的包,黄文都帮他收拾好了,他感到无比的温暖。 他坐沙发上擦干自己的头发,看着黄文抱着换洗衣服从卧室出来,见到他神情不自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闪身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依旧敞着一条缝,透出黄澄澄的光,他很想透过那条缝看里面的世界。 他没有动,只想象着里面的画面。不一会儿,在哗哗的水声里辨听出一收一放的沙沙声。 想到钟志远那叭叭的声音,黄文就不敢放松地小解了。她开着水龙头,憋着劲,一收一放,慢慢地解,可没想到声音还是传了出去。 钟志远嘴角浮起一抹轻浪的笑意,这女人真有意思! 他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信马由缰的瞎想起来。 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黄文端着盆走了出来。突然,她的睡衣不小心挂到了门把手上,只听“嘶啦”一声,睡衣就这么被扯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抓,结果“哐”的一声,搪瓷脸盆掉在了地上,把她吓得不轻。她一下子慌了神,一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就像尊维纳斯雕像一样,睡衣滑落到了膝盖上,身体也裸露了出来。 这一幕都落在了钟志远眼里,她逆着光,臀部曲线夸张,两团白腻像两颗香瓜吊在藤上,两条腿白森森的,甚是诱人。 钟志远血脉偾张,有一团火在身体里腾地燃烧,裤裆高高撑起。 黄文愣了片刻,像只受惊的兔子,倏地披上睡衣,一溜烟跑进了卧室。 像是惊鸿一瞥,那具充满诱惑的胴体却深深地植入了钟志远的脑海。 这画面太香艳,这夜,钟志远做了个梦,梦里他仰躺在地,黄文跨立着,她的世界一览无余,全部展现在他眼里,他深深地陷了进去…… 早上醒来,想到昨夜的梦,脸红了,却对梦里的畅快念念不忘。 钟志远隔日特意买了最早一班的车票,他一早起来,留了个纸条,不告而别别,晨曦里走出周家巷。 他走的时候,黄文并没有睡着,她静静地听着钟志远的动静,听到他关上了门。 她起床来到客厅,看到桌上的纸条。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看着字条出神,她双手将字条捧在胸口,重复地念着“总赖东君主”,忽然她意识到什么,匆匆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取出另一张字条。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细细地品味着两张字条,慢慢地眼睛溢出会心的笑意。 窗外,黑暗散尽,光明照进,新的一天来临。 第63章 首次向社会公开出售 水西公社,春节上班第一天,干部们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热热闹闹地相互拜年,吃着糖果,嗑着瓜子,喝着清茶,抽着好烟,约好下午到谁谁家去吃饭。 一个通知下来,大家都懵了:下午开会。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刘志扬这是疯了? 众人纷纷囔囔着,说不出的气恼,可又无可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 刘志扬确实疯了,还疯得不轻。 钟志远说的出售办法,让他这几天越想越觉得是办法。只是没有先例,可能要冒风险,此外,他看不出任何有损集体资产的地方。 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会上不说话的人占大多数,反对的声音虽然少,但很尖锐。 “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张宝坤板着脸说。 “哪你说,水西服装厂怎么个解决?”办公室主任王安泰问。 张宝坤看着他,不屑得说话。在他看来,反正就是不能卖给私人。 “年前市经济改革研讨会上,林市长指出,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刘志扬把林市长的讲话搬了出来。他看了看大家,说:“我提议,将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出售,同意的举手。” 投票结果,一部分弃权,5∶3,通过。 刘志扬暗中吁了口气,否则,他就要强力推行。 一份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出售的申请报告摆在了副区长蒋和平面前。 蒋和平找来刘志扬,骂道:“这不扯蛋嘛,这叫败家,你知道吗?” “也不算败家,人家同样交利税,稳就业。亏损才是败家。”刘志扬说。 话虽顶撞,姿势却放得很低。 “我不同意,也没这个先例,你向着社会主义还是向着资本主义?”蒋和平听了刘志扬的话更火了,大声地问。 在蒋和平这里讲不通,无法商量,刘志扬不死心,破釜沉舟,直接去找区长武军。 武军从赣南农学院弃文从政5年,在他的领导下,区里民生得到改善,区域经济迅速发展。 他听取了刘志扬的汇报,认真地审视了一眼这个公社书记。 “将区长不同意?” “是,他说这是~败家。” 武军沉思片刻,拿起电话。 不一会儿,蒋和平进来,看到刘志扬在,不善地瞪了他一眼,刘志扬讪讪地朝他笑。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武军抖了抖手上的报告,对蒋和平说。 “现在个体户还被人说剥削,这,卖给私人,性质可就严重了。”蒋和平不无担心地说。 “你是分管的副区长,水西服装厂怎么办?”武军问。 “我看是不是让纺织局给他们些指标?”蒋和平想了半天,不自信地说。 “服装一厂和二厂日子也不好过,他们不愿要我们的厂。”刘志扬说。 武军再次看向蒋和平,蒋和平沉默了。 武军也沉默了,内心举棋不定。 他召集来几个主要领导碰头,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意见在姓资姓社的原则性问题上认识不统一,以蒋和平为代表的守旧派居多,认为是路线问题,不宜助长歪风邪气。 一种声音太强大了,犹豫不定的声音就没有了,即使是真理也会消失。只有绝对的权威才能压制这种强大的声音。 武军请刘志扬先回去,待他考虑考虑。 刘志扬悻悻而归,一路上惆怅地叹气,这个烂摊子就要砸自己手里了。 武军这天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思想问题不解决,工作就无法开展。 是对是错,从经济学的角度理论正确,问题是路线是否正确? 晚饭,武军也食不知味,妻子摸摸他的头,以为感冒发热了。 武军无力地笑笑:“我没事,我在想一件事。” “工作上的事啊?很难决断?”妻子温柔地问。 “嗯,非常难断,要么天堂,要么地狱。” 妻子听丈夫说得如此严重,心里扑通一声,停顿片刻,手指往空中指了指:“上面的意见呢?” 一语提醒梦中人,武军去电话机旁,给林鹏打电话。 武军是林鹏一手提拔的,犹豫不决的时候常会直接向领导请教。 “社办厂?想向社会公开出售?” 林鹏听了武军的汇报,很惊讶,这个水西公社书记很大胆嘛! 他心头一喜,现在提倡发展个体经济,社办厂向社会公开出售虽然步子迈得大了些,但勇气可嘉,搞得好,无疑是一个政策风向标,有利于推进当下的经济改革进展。 “恭喜你啊,说明你底下有想干事,敢干事的人才!”林鹏笑说,领导看问题的角度跟常人不一样。“我的意见是支持的,改革就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我还是那句话,要解放思想,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武军得到林鹏的支持,信心大增。 第二天,他召集蒋和平,刘志扬以及几个相关部门干部,就水西服装厂拟向社会公开出售一事开了专题会议。 会上意见如旧,莫置可否,但武军心意已决。 “同志们,我觉得将优良资产转让给私人那叫流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但是将不良资产转让给私人,转化成优良资产,那叫拯救。” 会议很快就散了,武军把蒋和平和刘志扬留下。 “水西公社的这个举措不失为一步好棋,毕竟只是个社办工厂,做个试点吧。”武军逼视着蒋和平,将刘志扬的申请报告递给他。 蒋和平看着这份报告,思虑再三,艰难地说:“武区长,我持保留意见。” “你是分管区长,这申请上你还是要签字的。”武军笑着指了指他手里的报告。 蒋和平犹豫再三,掏出钢笔,在上面批注:请武军区长指示。 武军接过蒋和平递过来的报告,看上面的批注就笑了,这个老滑头。 他拿出笔,想了想,在申请报告上写下一段话,大意是可作为经济改革的试点实行,要保证资产,实现就业和利税增长。 “刘书记,你们要做好这个试点啊!你看到了,我们的压力很大啊!” 武军握着刘志扬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武区长,您放心,我亲自抓这件事。”刘志扬握紧武军的手,激动地说。 他和蒋和平握手,客气地说:“谢谢蒋区长支持!” 蒋和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一张布告出现在水西公社的公告栏里,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公开出售。《赣南日报》记者林子怡作了专题报道,指出这是赣州首次允许私人参与集体经济改革,意示着私营经济的营商环境将得到改善,同时也表明了政府对私营经济的重视和支持。 这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很快就传遍了赣州城。 有人痛心疾首,集体资产怎么能允许私人买卖,大骂损害国家利益。有人却从中看到了希望,热切期盼,感觉大展宏图的时刻要来临。 舆论纷纷,不一而足。 再简单的一件事,首次出现总会议论纷纷。哥伦布竖鸡蛋,就是例证。 第64章 撮合大哥的婚事 钟志远从广州带了许多东西回家,一家人高高兴兴的。 晚饭,大哥钟建国也在家,钟志远低声问妹妹:“刘芳来给爸妈拜年没?” “来了,还提了些东西来。”钟明华说。 “哥,你和刘芳什么时候结婚?”钟志远吃着饭,问大哥。 钟建国苦笑了下,说:“要不是她父母,我们早结婚了。房子,家俱,电器,我一下子哪里凑得齐?” “哥,这些我来!” 钟志远从广州回来,银行卡里有了四百多万,已经是隐形富豪。 “这个钟志远吹牛皮不要本,哈!”钟志洪嘲笑道。 “你哪里有钱哦?”陈淑贞说。 钟宜荣埋头吃饭,大儿子要结婚他拿不出钱,心里总不是滋味。 钟志远转身去自己的包里,数了数,掏出一小捆钱来,共三十叠,推给钟建国,问:“可够?” 这么多钱?!”钟志洪先惊叫起来,伸手抓起一叠,一五一十的数起来,“一百块钱一叠!” 钟春香数了数,惊叫道:“三千块钱啊?!” 她吐着舌头,啧啧感叹。 “嫑喊起来!” 陈淑贞听到这么多钱,看了看门口,吓得赶忙阻止女儿大声说话。 钟建国看着桌上的钱,想拿又不好意思拿,犹豫地问:“你哪里来的钱哦?” 钟宜荣也看着二儿子,钱实在是多,不由他不担心。 钟志远随身带了点钱,没敢多带,更没敢多给,饶是这样,已经把家里人吓一跳。 “正路来的,放心用!”钟志远看着父亲说,故作高兴地道,“哈,去了广州才晓得,那里的钱太好挣了。”说着,又去包里取出一堆钱来,放在父亲面前,“爸,这些你收起来。” 全家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桌上的两大堆钱,欢喜得不说话了。 “这里两千!”钟明华数了又数,最后确定道,问二哥,“哥,可有我的哦?” 钟志远被问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钞,递给妹妹。 “十块钱啊?还是新的,哥,你太好了!”钟明华手里捏着十元钞,开心得眼睛都笑弯了。 “十块钱就卖掉了,唉……”钟志洪看着妹妹,摇头笑道。 “马小华压岁钱总共才收到两块钱,志远哥哥都给我十五块了,加上爸爸和妈妈给的,我都快二十块钱了。”钟明华很满足的说,马小华是她要好的同学。 “这下好了,你家哥哥今年可以讨老婆了!”陈淑贞开心地说。 “哈,过年妈就可以抱孙子了哦!”钟春香笑哈哈地打趣母亲。 “老头子快做爷爷了!”钟志洪笑嘻嘻地打趣父亲。 钟宜荣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陈淑贞乐得笑声不止。 钟建国紧紧地捧着一摞钱,兴奋地说:“明日我就去刘芳家提亲!” 钟志远主动撮合大哥的婚事,此时想的是,钟建国如果有家室妻儿,可能就不会屈服于工段长的威逼利诱了。 第二天,钟建国回家的时候,背了一捆甘蔗回来,满脸的喜悦。 “哥,刘芳他们家答应了吧?”钟春香问。 钟建国得意地笑了,说:“我给她父母一个五百的红包,再把钱给他们一看,什么三大件,三十六条腿,再多条腿都有了……”他伸出一个巴掌,把“五百”说得很夸张。五百也确实值得夸张,这相当于普通人近一年的工资了。 “什么时候结婚哦?”钟志洪问,嫌大哥话长。 “这要双方家长见了面,选个好日子哇。”钟建国说,看了眼父亲。 “宜荣,什么时候和亲家见个面哇?”陈淑贞问。 “你让建国安排哇。”钟宜荣说,“早毛子把日子定下来,好早准备。” “爸,妈,他们同意的话,订在礼拜天吧?”钟建国问。 “可以,我们什么时间都可以。”钟宜荣说。 “订在哪里哦?我们可要去?”钟志洪问。 “都要去,全家都去!”陈淑贞说。 “我明日去找个像样毛子的馆子。”钟建国说。 “嘁,没意思。”钟志洪失望地说,他以为能去什么名楼大馆。 “哥,订赣南宾馆,我出钱!”钟志远对大哥说。 赣南宾馆兼济政府招待和商业接待,一般人家不太能去,去赣南宾馆吃席是一种身份和荣耀。 钟志远觉得,有钱了,该挣的面子还是得挣,这样以后哥在刘家也好做人。 “好啊!”钟志洪开心地叫起来。 “有好吃,你就好!”钟春香嘲笑道。 “你晓得什么,这叫面子!”钟志洪不屑地说。 钟志远笑了,觉得弟弟这次说对了。 钟建国心里一喜,眼睛都笑眯了。 “宜荣,那天穿上皮大衣,帽子换一顶,都邋色了。”陈淑贞欢欢喜喜地,提醒着丈夫。 “还要你讲?” 钟宜荣笑道。 第65章 竞标水西服装厂 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公开出售的公告登报后,不断有人来问询,让刘志扬做起了纷至沓来踊跃竞标的美梦。可是,热闹一阵之后,风平浪静,乃至无人问津,他期盼的竞标没能实现。有一股风声也不知道是谁放的,说温州有“八大王”,全是富起来的个体户,都受到了打击,有的被关押,有的在潜逃,坊间流传“谁富谁倒霉”。 这天,刘志扬和几个公社干部在办公室叹苦,眼看明天就到截止日,这事恐怕得黄了。 三个月解决,看来是不可能了,刘志扬正愁眉苦脸的,却见钟志远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认出来了,叫道:“呀,这不是志远吗?” 他站起身来,几个公社干部都好奇地看向钟志远。 “刘书记!”钟志远叫了声,冲在场的人微笑了下,说:“我来投标!” “投标?” 刘志扬像没听懂地问,几个公社干部也是相视不解。 “对,水西服装厂不是公开出售吗?我来投标!”钟志远肯定地说。 他是广州回来后,听小罗子来家玩时说起的。 “噢,你要买水西服装厂?”刘志扬如梦方醒,诧异地张着嘴巴。 “是啊,这里又不是学校,我还能来上课不成?”钟志远玩笑道。 “可,水西服装厂,投标要有相应条件……”刘志扬根本无视了他的玩笑,犹豫了一下说,差点没问:你有钱吗? 几个公社干部也是一脸怀疑地看着钟志远,大码头钟家出名的穷,不然也不会一家人挤在一个鸽子笼似的水板房里。 钟志远浅浅一笑,将银行给他开的资金证明轻飘飘放在桌子上。 刘志扬拿起一看,“噢!”地惊叫了声。 几个公社干部抢上前来,一看,也“哦”地一声惊叫起来。 他们心里都在想:原来大码头钟家这么有钱,竟是隐藏富豪。装得可真可怜,一家人住在水板房里,过年才买了个彩电。有钱人真是抠,对自己都这么小气,唉! 小小的20万元资金证明,在公社干部心里掀起千层浪。 “刘书记,我有资格投标吗?”钟志远问。 “有,有,当然有,当然有!”刘志扬忙不迭地说,他冲一个干部吩咐道:“去叫张会计!” 那人立马出去叫人。不一会儿,进来一个秃头胖子,正是张宝坤。他看到钟志远在现场,吃一惊,心下疑惑是来找他麻烦的,脸上神色变幻着,眼睛骨碌碌地转。 “郑主任留下,张会计,我们商议一下水西服装厂出售的事。”刘志扬说,清退不相干的干部。 张宝坤这时才脸色安定,狐疑地看了看钟志远,两人尴尬地笑了笑。 钟家这个儿子现在是诗人了,难不成今天来买水西服装厂?张宝坤猜想着,心里讶异。 果不然,刘志扬把银行的资金证明给张宝坤,张宝坤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他看了看证明,看了看钟志远,没说什么。内心却翻江倒海,20万!自己贪污都没弄到这么多钱,说不出的一个羡慕嫉妒恨。 很快,双方就达成一致。 刘志扬整个人轻松得要飘起来,水西服装厂像块巨石压得他年都没过好,现在真是无事一身轻。 双方草拟了协议,待验厂后敲定售卖价。 钟志远收起协议,不经意地问:“刘书记,厂子附近的闲置地卖吗?” “怎么,你要买?”刘志扬惊喜地问。 张宝坤干瞪着眼看着钟志远,不可思议,竟然还有钱买地! 钟志远点点头说:“周围的地我都要。” 他说话的口气,轻松得像是在买一筐烂白菜。 “那可不少啊,有100来亩吧?”郑主任看着张宝坤问,张宝坤点点头。 “我全要了!”钟志远平静地说。 刘志扬既震惊又欢喜,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讯。那片地一直荒在那儿,恐怕还要荒下去。他不自觉的搓了搓手。 郑主任让人拿来土地相关资料,几个人在地图上比比划划,最后测算出来,有120多亩,200块一亩,得两万四千多块钱。 “抹个零头怎样?”钟志远试着问,其实并不在乎。 刘志扬看向郑主任、张宝坤,还有其他几个人,大家相视默默地点头。 “好,那就抹掉零头。” 刘志扬拍板,双方签定了土地买卖合同。 钟志远收起合同,再次问道:“罗家村河边那片荒滩卖吗?” 这次,得到的回应是一叠声的“卖!卖!卖!”,怕被人截和似的急切。 双方签订合同,钟志远将罗家村那片狭长的荒滩,5亩地归于名下。 他走出江心寺,心头窃喜,转身朝庙门鞠了一躬,心想:真是菩萨保佑,买地跟买白菜一样,捡了大便宜。 他哪知道,公社干部也正弹冠相庆,赚了!赚了! 第66章 家庭计划 晚饭时,钟志远平静地宣布,自己收购了水西服装厂。 家里人万分意外,伸出去的筷子都僵在半空。 钟宜荣虽知道儿子赚钱了,但也没敢想收购公社的服装厂。 钟建国不敢相信地看着弟弟。钟志洪夹着菜,不相信地说:“你嫑开玩笑哦!” 钟志远把合同给家人看。 “哈哈,这下好了,我可以当领导了!”钟春香一看,开怀大笑,像翻身农奴,她说:“我本来还想去赣南纺织厂上班呢。” “志远哥哥当老板了哦!”钟明华开心得欢叫起来。 “嫑喊,嫑喊!”陈淑贞小心地说,就跟见到钱一样的紧张。 钟宜荣拿着合同还在看,怎么也不相信,儿子竟然不声不响就买下了一个工厂,内心很激动。 钟建国看着弟弟,思潮起伏,感觉属于他们的时代再也没有了,真是一代胜一代。有些失落,有些高兴。 “嫑跟外面的人讲哈。”钟志远叮嘱道。 “听志远的哈,嫑招人家眼红。”陈淑贞非常赞同地说。 大家都点头答应。 “我们钟家的人都嫑去工厂。”钟志远再次叮嘱道。 “啊?钟春香想去当领导,我也想去呢。”钟志洪着急地说。 “就是嘛,不去自己家的厂,我还去赣南纺织厂?”钟春香很失落地说,不理解弟弟的做法。 “你不用自己人,还用外人?”钟宜荣也不明白,疑惑地问儿子。 “是哦,志远,怎么讲都是自己人亲。”陈淑贞说。 钟志远不想跟家人说道理,他笑笑说:“进工厂辛苦,我给我们钟家做了另外一个计划。” “另外一个计划?是什么?”钟春香好奇地问。 全家人都好奇,等着钟志远说。 “我们家不是照相发家的吗?”钟志远说,看看钟春香,又看看钟志洪,笑道:“你没班上,你不读书,正好开个照相馆,爸爸照相,妈妈收钱,你们两个学徒。” 钟宜荣听儿子说要开照相馆,眼睛都亮了。 陈淑贞嘿嘿笑道:“也有我的份啊!” “开照相馆?赣州这么多照相馆,可挣得到钱哦?”钟建国担心地说。 “我们开彩色照相馆,赣州还没有,我们是第一家。”钟志远说。 “彩色照相?”钟宜荣颇为意外,又颇为好奇地问。 现在是黑白相片向彩色相片过渡时期,以前所谓的彩色照片还是手工上色。钟志远曾帮父亲给照片上过色:一本色卡,用毛笔沾上水,在调色盘上调好色,给黑白照片上的人像上色。 “彩色照相是国外技术,全国只有几个大城市才有,黑白相片以后要淘汰了。”钟志远解释道。 “国外技术我们也不会啊?”钟建国疑问道。 “很简单,只要一套自动化设备,不要人工显影、定影,买设备人家会教,好容易学。”钟志远说。 “这么先进啊?”钟建国讶异地的说。 “那设备就好贵哦!”钟宜荣看着儿子说。 “爸,钱我都准备好了。”钟志远说。 “真的?”钟宜荣难得激动,心动了。 “真的,爸,照相馆就开在标准钟附近,房子越大越好!”钟志远霸气地说。 “好,到时候我挎个照相机,屁股后头跟一批女人!”钟志洪兴奋地说。 钟明华鄙视地白了小哥一眼。 第67章 员工初相见 刘志扬和郑主任、张宝坤先行到水西服装厂召开全厂大会,向干部、员工讲明了向社会公开出售的经过,以及最后中标的事情。 水西服装厂在西河大桥那头,离水西街有相当距离,背山面田迎河。 这日,厂门口聚拢了不少人,刘志扬、郑主任和张宝坤等在那里,像是迎接重要的领导。 马路远端走来一个人,越走越近,人们看见一个高个子学生背着书包走了过来,一张脸俊秀中有几丝青涩,又有几分文雅。这人像误入阅兵场而不自知的群众,大摇大摆地走着。而刘书记却迎了上去与他握手,这画面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这就是我们厂长吧?” “应该是,听讲是一中的学生,讲好会读书,是三好学生!” “啊呀,以后要喊他厂长啊?这么小,喊不出口哇,呵呵呵……” 嘈杂的声音里,钟志远望着“水西服装厂”的牌子,心里暗叹:应该有人拍照才好,可惜了这样一个历史时刻。 在刘志扬等人陪同下,钟志远往办公大楼走去,不断的有人指指点点,声音纷乱,他看见小罗子在人群里朝他挥手,他冲她微笑了下。 三楼会议室像个课堂,已经坐满了厂里大小干部。 这是钟志远要求的,先开小会,再开大会。 九十年代,钟志远单位兼并一个鞋厂,跟股东谈好后就单方去接收,结果,一方觉得自己是胜利者,一方觉得自己被侵犯,敌意很深,导致冲突,开了一车人去“镇压”方才收场。 有这个经历,钟志远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人什么时候最勇敢?在利益攸关的时候。 人顺了,事情也就顺了。 为什么先小会再大会?道理很简单,火车开得快,全靠车头带。 钟志远进场,会议室一阵骚动,实在太年轻了,怪不得大家嘀咕。 主席台上,钟志远挨着刘志扬,一脸的轻松,他面前放着书包,微笑着扫视众人。 众人的目光,有的躲闪,有的不屑,有的温和,有的热切,有的模棱两可,思虑不一,想法不同,钟志远从目光中读出许多信息。 “水西服装厂的干部同志们,为发展公社经济,盘活存量资产,水西公社报请区政府批准……”刘书记官话开场,借用了钟志远的“盘活存量资产”说法。 开场白后,刘志扬向钟志远介绍了现任厂长陈冰。这人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窝深陷。 肾亏!钟志远心里暗嘲道,嘴角微微弯了下。 陈冰向钟志远介绍了在场各位干部,技术厂长、供销厂长、生产厂长,还有办公室主任、劳资科长、人事科长,什么基建科长、后勤科长,国营企业有的,这里全有,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怪不得亏损,钟志远心里嘀咕道。 他与众人一一点头示意,他和设计师田甜会意一笑,却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胸真大! 刘志扬请钟志远发言,钟志远板着脸看着大家说:“你们当中有人不喜欢我!” 第一句话就让大家吓一跳,就像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说“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我”,大家心里一紧,相互对视,像在寻找尤大一般寻找那个不喜欢他的人。 刘志扬、郑主任疑惑都看向钟志远,连张宝坤也探头看过来,心里嘲笑道:这不给自己找麻烦吗?真是太年轻了! 钟志远顿了顿,紧绷的脸忽然松开,可爱地笑道:“正常,我也不可能喜欢所有人!” 一张一驰,不卑不亢。不管抱着什么心态,众人对钟志远重视起来。 “各位,工厂周边的地我买下了。”钟志远说,看了眼刘志扬,刘志扬点头道:“一百多亩地。” 台下哄然,议论纷纷,钟志远不得不停下。 这是实力,不管什么时候,实力都会替你说话,况且有书记背书,更具公信力。 “水西服装厂太小,我的目标很大。我要的不仅是赣州市场,江西市场,我要全国市场,世界市场。”钟志远给大家上来就画了个天大的饼。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议论。 你说他吹牛吧,人家已经买下了周边的地,不好说。 “我们要做许多别人没做过的事,有大把的机会在等着你们。在我这里,万元户不是富贵,十万元户,不久就会批量涌现,不信,等着瞧!”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 现场鸦雀无声,被他的气场震慑,接着暴发嘈杂的说话声。 刘志扬与郑主任相视一眼,沉默着。张宝坤冷笑着,心说:吹吧,总有破的时候。 “当然,你可以不信,你可以离开,我绝不拦你。但我要送你一句话,”钟志远停顿下,收集全场的目光,傲然说:“今天你对我不理不睬,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他这句网红语言一出,现场再次寂静,什么叫霸气?这就是! 陈冰的脸十分精彩,红一阵黑一阵,耳根通红。 钟志远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见面会,自己没多说,也没让人说,分寸把握得极好,这时候让人说话,容易造成思想混乱。他觉得他震慑和吸引的目的达到了,震不住的自然会走,吸引不了的也会走,但那些人都下是他要的,走了一点不可惜,自动淘汰,省心省力。 众人移步礼堂,礼堂里闹哄哄的,他们所过之处顿时静默,走过之后又哄然声起,角落处还传来一两声口哨。 主席台上,钟志远坐中间,看上去像是准备发言的学生代表。 刘书记发完言,将话筒交到钟志远手里,底下有人叫:“诶,你比我儿子还小,怎么当老板?” 会场哄地爆发出笑声,陈冰偷着笑,张宝坤皮笑肉不笑,等着看好戏。 这是要给下马威啊,哪个不怕死的家伙?钟志远心想,我也不是善茬啊! 他见说话的是个半秃的男人,穿着油腻的工作服,胡子拉碴的。 “你年纪大,你怎么没当上老板?”钟志远笑眯眯的直接怼道,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半秃男人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说:“哼,嘴上没毛,就是办事不牢!” “你胡子拉碴的,想证明你办事牢靠?来,说说你都干过哪些牢靠的事?”钟志远身子前倾,双手支着下巴,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有人起哄大叫,“他三个月不洗澡!”,“他每餐三碗饭!” 半秃男人被同事嘲笑,“我,我”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低下头尴尬地坐下来。 陈冰的笑僵在脸上。 半秃男人刚坐下,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你们家以前是照相的,后来你爸爸做二贩子卖水果,你能当好老板?” 半秃男人只针对钟志远自己,老话说“言不及父母”,这人用心太恶劣了,婶可忍叔不可忍。 钟志远打眼看,是个小年青,他站在那里,很壮实,头发很长都遮住了耳朵。 刘志扬和郑主任眉头微皱,张宝坤和陈冰都偷偷地乐了。 “照这么说,你没当上干部得怪你爸?你爸肯定也不是干部对吧?那今后你儿子,孙子,重孙子,就得怪你了!”顺着他的思路,钟志远把他子孙后代都捎带上,不带一个脏字,损得他体无完肤,现场一片声的笑。 “你,你……”长发青年实在找不到话反驳,悻悻坐下。 张宝坤和陈冰再次失望。 面对突发状况,钟志远直接回怼,一点都不惯着,透着一股自信和霸气,且神态自若,游刃有余。大家再不敢把他当学生看。 钟志远将手指在话筒上轻轻弹了两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现场安静下来。 “客套的话我不想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集体转私人了,在人前没面子,工厂还能不能开下去了,自己还能不能留下来,工资会不会降,等等,等等……” 钟志远毫不避讳,将员工心里的担忧,一一说了出来,句句说在员工心里,他们对钟志远刮目相看。 贴近思想就贴近了人,这个钟志远是最清楚不过了。 “首先,你不离,我就不弃!”钟志远说,笑道:“这有点谈恋爱的感觉。” 员工被钟志远的话逗笑,氛围微妙地在变化。 “刚才,在干部见面会上我说了,我的目标不在水西,不在赣州,不在江西,志在全国,志在世界!干部同志们已经知道,我买下了周边一百多亩土地,要建新工厂,新车间,可以想像,有许多新的职位在等着大家!”钟志远热情洋溢地说。 会场一阵喧哗。 他顿了顿,宣布道:“我们将实行新的工资制度,所有人员现有工资不变,管理岗位将增加20到50不等的考核工资,操作员工将实行保底的计件工资制,上不封顶。也就是说,多劳多得,你可以拿一百,五百,一千,你做多少拿多少,有本事拿一万都可以。如果工厂没活给你做,你最少也能拿到现在的工资,绝不拖欠。” 此话一出,会场炸了锅一般,热烈交流起来。 “王姐,我没听懂,是好还是坏?” “好哇,多劳多得,不像现在做多做少都差不多,哪个肯做哦?” “没事做都拿到我们现在的收入,当然好哦!” “小王,考核工资是什么哦?” “应该是要看表现吧,表现好有,表现不好没有。” “酱紫的话,只要表现好就是加工资了?老李,你讲可是?” “嗯,等于是加工资了。” “给这么高的考核工资?可是真的哦?!” “老刘,不晓得20和50怎么定,怎么考核哇?可拿得到哦?” “你问我,我问哪个?!” 钟志远微笑地看着沸腾的会场,静静地等待掌声。 跟还没有建立信任的人沟通,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益轰炸。 主席台上,刘志扬和郑主任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钟志远,也交谈起来。张宝坤一脸木然,内心十分吃惊。台下的陈冰脸都紫了。 钟志远没等来掌声,有些小失望,再次轻弹话筒,会场再次安静。 “我知道你们现在有许多担心,甚至不相信。但请你们想想,我说了不做,你肯定不高兴,你不高兴你不干活,你不干活我干不了。活干不出来,钱挣不来,哪我买厂子干么呢?逗你们玩?逗自己玩?”说着,他站起身,展开一个微笑。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段话竟然博得满堂彩,心想:子弹飞得忒慢了些。 见氛围这么好,他赶紧收场。 当钟志远背着书包从台上下来时,员工们夹道欢迎,呼啦啦一帮老娘们、大姑娘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喊“小厂长”,大胆的扒拉着钟志远的手,一直送出礼堂。 这场面就像村头送子弟上大学的队伍,充满温情、感动。 陈冰扭曲着脸,这些员工何曾如此亲近过他? 第68章 接收工厂,张宝坤从中作梗 钟志远再次走进三楼的会议室时,小罗子、田甜和设备科机修班长张道全已经等在那里,这是他的接收小组成员。 因为小罗子的原因,钟志远对水西服装厂了如指掌,田甜和张道全是小罗子推荐的,早已私下见过面。 钟志远朝他们笑笑,说:“按商量好的分工行动吧,你们自己挑人,我可一个兵没有。”他双手一摊,“我就是个甩手掌柜。” 三个人笑了。心里都很开心,分头去找公社的对接人。 你对别人的信任,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钟志远自己一个人去财务室。 财务室堆满了各种账本,没有电脑的年代,只有手工记账。 张宝坤一直纳闷钟志远怎么就一个人来了,也没带个财务就敢来接收工厂,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此时,他望着堆成山似的财务帐本、报表资料,幸灾乐祸的皮笑肉不笑看着钟志远,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他哪里知道,钟志远是工业经济学学士,学过会计知识,教过会计电算化,虽没有实务,但还是熟悉的。 主办会计朱红霞刻板的脸没有表情,眼神却透露内心的波澜,真假两本帐,到底该怎么办? “先弄清应收款吧?”钟志远笑嘻嘻地看着张宝坤说。 “好啊!”张宝坤咯噔一下,这不像是不懂财务,穴位怎么扎得这么准? 他不相信地看了钟志远一眼,让人去搬来应收账本。 账本不少,堆在桌上。 “请!”张宝坤很得意,做了个手势。 钟志远hrd不是白干的,微表情那是岗岗的有心得,他从张宝坤的阴笑和朱会计复杂的表情,看出猫腻。 如果有猫腻,怎么才能查出来?钟志远皱着眉头,陷入深思,随手翻看账本。 账页是脱页的,有一页齿孔坏了,整页纸斜出来,钟志远看了看放进去,整整好。再往下翻,一页一页的,突然脑子灵光一现,如果是针对自己的话,时间比较仓促,只能补和改,那账页就得更新。 钟志远豁然开朗,眉头一挑,一脸轻松,拿起帐本快速翻看起来。 张宝坤感觉钟志远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看不明白他这么胡乱翻书一样是什么意思。 钟志远花了整整两个小时,零星地发现了几页新的帐页,他嘴角有了一抹笑意,将几个应收款的单位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唰的一声撕下来,递给张宝坤:“咱们先查下这三家吧,数字不小,肉多!” 张宝坤看着钟志远递过来的纸,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将眼睛从纸张上抬起来,审视地看了一眼钟志远,内心非常惊讶,这没有四五年的查账经验很难这么快就发现的。 朱红霞看到这个名单,松了一口气。 那天张宝坤带了公社一名会计,对朱红霞说要把帐调整下。调帐这事常有发生,财务两本账在社会上都是公开的秘密,朱红霞也没在意,后来听说要卖厂了,思前想后这事有些不道德。 对上调账是公对公,是儿子抠老子点钱,无伤大雅。现在调账为卖个好价钱,怎么说也是坑人家,让人当冤大头。她不敢得罪张宝坤,又不想良心受煎熬,所以,一直纠结着。现在知道钟志远发现假账了,心里一下轻松了。 张宝坤也不是菜鸟,早做得滴水不漏。他不慌不忙,让人找来凭证,钟志远一一查看,都是有发票的,单位、金额都对得上,一分不差。 钟志远怀疑起自己来了,难道自己搞错了?可明明账页新旧不一。 朱红霞见钟志远犹豫不定的神情,都急了,恨不得告诉他真相,急得左手盖右手,右手盖左手,不断地翻来翻去。 思索间,钟志远抬头无意间看见张宝坤正狡黠地盯着自己,见自己看他,马上转开了视线,朱经理则在绞着手,一副紧张的神情。 猫腻一定就在那里,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藏起来的。 钟志远努力回想自己曾经做过的和知道的违法违规的事,事例太多,一件件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嘿嘿,黑历史还真给钟志远打开了一扇窗:抽心发票。 钟志远想着想着,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得莫名其妙,而了然开悟的神色,让张宝坤心虚起来。 抽心发票最经不起倒查了,只要去对方单位查一下,就漏了。但钟志远没这个资格去查人家的账,不过,更简单的办法是让业务员打电话催账。真假,一试就知道。 嗯,一个电话的事。 “这样,让业务员打个电话确认一下!”钟志远平静地说。 “你怀疑账有问题?”张宝坤色厉内荏地责问道。 “哪里,随机抽查一下,顺便催个账,不好吗?”钟志远针锋相对,张宝坤无话反驳。 朱红霞看到这一幕,彻底安心了。 张宝坤脸色一会阴一会晴。只见他忽然拿起帐本,仔细地翻看起来,然后,啪地甩在桌上,对手下大声斥责道:“你们怎么搞的,账本都拿错了!你们是吃干饭的?这点事都做不好,赶紧换回来!“ 张宝坤怒骂着,唾沫星子横飞,然后,迅速换了一张堆笑的脸,歉意地解释道:“这是应付上头检查的账,为了公社的面子,你懂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 钟志远看着张宝坤这张嘴脸,感觉恶心,冷笑道:“那就快点,别再~弄错了!” 他把“再”字说得又重又长,警告意味十足。 张宝坤哪会听不出来,对手下大骂道:“一群笨蛋,快点!” “朱会计,现在真实的应付账款还有多少?” “资产折旧提够了吗?用的什么折旧法?” 钟志远看着朱红霞,一连问出两个问题。 行家一出口就知有没有,朱红霞如实地告诉了钟志远,内心十分感慨,这小老板太专业了,哪像一个高中生? 张宝坤再没节外生枝,事情进展非常顺利。 小罗子、田甜和张道全他们十分顺利,向钟志远说起时,还笑不停。 员工有归属感,仓库人员偷偷告诉她们,哪堆布料下有虫蛀,哪堆有霉烂,哪些布料是次品,哪些有色差,哪些有污渍。操作工告诉张道全哪台缝纫机出了什么问题,哪台锁边机坏了什么,所到之外,哪里有什么隐患都主动说出来。 “她们还偷偷地将没点过的布料搬到点过的地方,哈哈……” 这些人,真可爱!钟志远心想。嘴上严肃地说:“这个行为不好,虽说心是好的。咱们要实事求是,不贪小便宜。” “张师傅,车子都还好吧?”末了,钟志远问了嘴。 “都还好,买了没两年,都还好着呢。”张道全说。 水西服装厂有一部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和一部黑色的上海牌轿车,钟志远想了想,恐怕还得添。 忙活了几天,事情总算尘埃落定。 第69章 团队建设 水西服装厂的牌子还没有摘下来,钟志远正式接管了。 问题来了,如果自己不能扑在这里,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 钟志远迫不及待地要在现有管理团队中发掘能够暂时替代自己的人。 会议室,钟志远召开了第一次管理团队会议。 “大家不要揣摩我,也不要欺负我年青。”钟志远说着,自己先乐了,心想:自己一个过半百的人,在这儿装嫩。 “我们先互相了解下。” 大家以为要做自我介绍,也早有准备。却见钟志远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纸来,两指夹着给大家看了看,说:“我们做个测试,一共30道题。举个例子,问,你是一个温和的人吗?你要给自己打分。完全对,5分,比较对4分,一般3分,不太对2分,不对1分。明白?” 钟志远看大家默想了下,都明白地点头后,继续说:“大家在给自己打分的时候,一定要发自内心,这个测试是分析每个人的性格秉性,没有对错好坏之分,不要有压力。这个测试题只有30道,但有容错和辨错能力,如果故意答错,测出来的结果会出卖你,到时出了洋相可就丢面子了。” 钟志远在做测试前的心理管控,这很重要,事关测试结果真实度。 大家面色凝重,认真起来。 “每道题我给大家30秒答题时间,不用多想,第一认知最准。在题号后面,写上你的分数。现在开始。” “你独立吗?” “你善解人意吗?” “你富有同情心吗?” …… 钟志远一道一道地念,有的飞快落笔,动作缓慢。 30道题念完,大家抬头望着钟志远。 “把5、10、14、18、24、30题的分数加起来,后面标注‘老虎’;把3、6、13、20、22、29题的分数加起来,后面标注‘孔雀’……” 大家照钟志远说的计算起来,出现了一串动物,什么老虎、孔雀、考拉、猫头鹰、变色龙的,开始感觉有趣了,但不明白什么意思。 钟志远见大家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每个人的性格以一个动物为代表,哪个动物的分数最高,你就是哪个动物。” 他说完,大家就赶紧看自己的分数,一下子就炸了锅。 “我是老虎!” “我也是!” “我是孔雀!” “我是考拉!” “我是猫头鹰!” “我老虎和孔雀都一样多分数,我是什么?” “你是老虎+孔雀,恭喜你!” 没想到,老虎孔雀双型的竟然是田甜,天生的领导嘛。 钟志远作了手势让大家静下来,说:“老虎代表强硬,果断,喜欢冒险,给人不怒而威的感觉,自我,不知不觉中会得罪人。工作中不怕事情多,就怕没事干,” 属老虎的不断地点头,是啊,是啊,对,我就是想做事,对他们熟悉的也频频点头。 “孔雀热情、形象得体,交际能力强,好表扬受不得批评……” 钟志远将五种动物代表的性格秉性简单扼要地做了个解释,让大家知道了老虎的严厉,孔雀的热情,考拉的温和,猫头鹰的严谨,变色龙的圆润。 钟志远让每一个人报了下自己的动物分数,相互都知道了,他是老虎,她是考拉,她是猫头鹰,大家兴高采烈地相互打趣着,现场一片祥和。 贴上动物标签只是第一步,钟志远要做的是让大家有效沟通,减少团队摩擦,保持团队活力。 “跟老虎沟通,要用直接的方式,讲结果,到于过程,他不问你不说;跟孔雀沟通,先赞美,后汇报;跟猫头鹰沟通,递报告,再汇报……” 钟志远用简洁有趣且专业的语言讲解各型动物性格之间的沟通注意事项,大家听得十分有趣,时不时发出哄笑。 钟志远这是给团队做了个pdp测试。他是pdp的高级咨询师,善于利用pdp来达到团队的高效沟通。 “接下来,我们来玩个游戏。” 钟志远让人去找来报纸,并将报纸均匀分成了两份,又将场地腾也来,各在一端划了条线。大家听说玩游戏都很开心,七手八脚按钟志远的吩咐做准备工作。 “一会我将把你们分成两队进行叠纸飞机比赛,各站在线外,比谁的飞机越过对方端线多。输的一方要接受赢的一方的奖励,负向的奖励哦,不可拒绝。” 大家还没听说过负向奖励,听完解释才知道是惩罚。 听说要受惩罚,嘻嘻哈哈地想着怎么个惩罚法,全没想到自己会输。 钟志远将一群高兴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人分成两队,男女老少搭配均匀。 “每队有五分钟时间自行商量,也可以试飞,看叠的飞机能不能过对方端线。五分钟后,开始比赛。”钟志远看了下手表,“现在开始计时。” 两队人抢着跑向自己的区域,吵吵着,一片混乱。 钟志远只冷冷地看着,在两队间来回走动,不再说话。 大家都在叠飞机,叠得快的,很快就上线飞去了,不会叠的,拿着报纸左折右叠,干着急。有手把手教人家的,有不管不顾玩自己的,仿佛人间百态,尽在钟志远眼中。 乱了一阵,终于有人觉得不对。 一队的田甜将大家召集起来,对大家说:“咱们这样不对,有的会叠,有的不会,咱们是不是配合一下,会叠的搭配不会叠的,一个叠一个飞,你们看行不行?” 队员都叫好,就两两搭配着试了起来。一试效果还真好,比自己叠自己飞效率高。 “嘘~别让他们知道!” 一队的队员兴奋得相互提醒,试飞的还在试飞,叠飞机的已经开始“生产”了。 二队的车间主任秦大海边叠边对队员说:“你们按我这样的叠法,保证飞得远。” 他叠的纸飞机,轻轻巧巧飞过端线,队员们按照他的叠法努力学习着,卖力地叠着。 “预备时间到!”钟志远看了下手表,叫停了试飞,让双方各自清理现场。 “比赛开始!” 随着令下,两边一派繁忙,急慌慌走上端线,向着对方扔飞机。一时纸飞机在有限的空间里飞来飞去,端线上人多,一时碰头的,撞满怀的,洋相百出,嘻嘻哈哈,好不开心。 一队田甜见状赶紧改变策略。 “你们四个站在那负责飞,你们四个给他们递飞机!” 一队分成三组人,叠、送、飞,井然有序,高效运作。 二队却没什么改变。 比赛毫无悬念,一队赢。 一队高兴得跳了起来,又握拳头又拍掌,个个笑得露出牙花子。 “好,二队站好了,准备接受一队的奖励。一队想怎么奖励他们?” 一队却不知道怎么奖励了。 “让他们请我们吃饭!”有人调皮地说。 “你个吃货……饭桶,得是当场兑现的。”钟志远笑骂道,也忘了“吃货”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新鲜词。 一队商量着,没出个结果来。 “要不这样,让他们集体用屁股写字,写什么字你们提,他们用屁股比划出来。” 钟志远扭动屁股给大家打了个样,一队的人高兴地叫起来,“好!” 二队的人却苦笑起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扭屁股好难为情,特别是女生。 “写皮蛋(q)!” 一队商量后,有人提出来。 这个太绝了,屁股转一圈,还要往下蹲一下,真是妙不可言。 想出这字的,有才! 二队忸忸怩怩,一队大声鼓噪。 二队没办法,不情不愿地集体转过身,屁股顺时钟转了个圈,然后集体往右下方一坐,太妖娆,一队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哈,捧腹大笑,连钟志远都忍不住痛快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只有工作,没有团建,没有拓展训练的年代,这些人无疑是幸运的。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室内拓展团建,感觉无比的新鲜、快乐。 “刚才的游戏,你们有什么体会?” 游戏只是载体,钟志远要让他们知道其中蕴含的管理知识。 全体噤声,没有说话。 正式场合敢于说话的,毕竟孔雀少。 “我们配合得好,所以,我们赢了!”田甜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很符合她孔雀的秉性。 “很好,还有吗?” 钟志远肯定道,继续问。 “我们太乱了,各顾各的。” “很好,还有吗?” 钟志远等了等,看大家实在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说话,就不再为难他们。 “游戏不仅是游戏,把它比作工作现场,你得到的启发就很多。” 大家听了钟志远的话,恍然大悟,小声议论起来。 “作为管理者,要会用人,做到适才适岗,比如,会叠飞机的去叠飞机,会飞飞机的去飞飞机,什么也不会的,去递飞机。理论上,没有不合格的人,只有不合格的管理者,请记住这句话。” 钟志远扫视大家,见大家一脸认真,很满意,继续说,“分工协作才能高效运作,二队自叠自飞,就比不过一队叠、递、飞的协作,就像我们做一件衣服一样,从头到尾一个人做是不是很慢?” “是!”大家齐声应道。 “领导很关键,他必须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所以,别看领导平时背着双手在闲逛,好像什么事也不做,但关键时刻就显示出了他的重要性。一队如果没有田甜及时站出来,也不一定会赢,对不对?”钟志远看着一队问。 一队队员都点头,看着田甜表示感谢,田甜自己倒不自在的羞羞地笑了。 至此,大家才知道,这是一堂生动的管理演练,不是游戏。 从中得到的管理知识会终生难忘。 其实,这也是钟志远安排的一场无领导小组测试。 现在,他要找田甜谈话。 田甜是老虎加孔雀,天生的领导者,在游戏中脱颖而出,钟志远开始对她期望起来。 厂长办公室还是老样,钟志远没时间来收拾屋子,田甜不知道老板叫自己来是什么目的,忐忑地坐在厂长对面,双手摸着腿。 田甜是东北姑娘,体格大,胸部发育好,齐耳短发,长相一般还算耐看,纺校毕业,老公刘国伟是水西小学的数学老师,两人育有一女,方才5岁。 她鼓鼓的两个胸部堆着,钟志远不看都不行,这算是工作福利吧?钟志远心想,将视线很努力地定位在田甜的公务凝视区。 “你愿不愿挑重点的担子?”钟志远用老虎对老虎的直接方式,挑眉问田甜。 “我?”田甜意外地问。 “工厂交给你管,能行吗?”钟志远多少有些激将的成分在里面,老虎敢挑战。 “你放心吗?”田甜反问钟志远,也算是反将了他。 钟志远笑笑,觉得有趣。 “那就你了!”他一点犹豫都没有,像是安排一个员工来上班一样的随意。 “不过,做不好是要下台的。三个月考察期。”钟志远给了她一个期限。 “考什么?” “完成我安排的工作,让我满意。” 田甜轻轻地皱了下眉,钟志远意识“让我满意”有些暧昧,笑道:“结果让我满意。” “行,我会抓住这个机会的。”田甜充满信心地说。 “做什么衣服、怎么销售我说了算,你负责帮我实现,这是我们之间的分工。罗玉英我想让她采购部,至于怎么安排你看着办。” 钟志远看了看田甜,田甜点头,表示接受,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来,胸部在桌沿挤出两道圆润的弧线。 “罗玉英要用好。”钟志远特别关照了一声。 “我知道,她舅舅……”田甜看着钟志远,两个人默契地笑了。 “所以,你可以让她做你的助理什么的,你自己看吧。”钟志远提议道。 “好的,我考虑好再说。” “你知道的,还有120亩地,我们还要扩建,建新厂,我们缺人,严重缺人,所以,你还有非常紧迫的任务是招人、育人,以满足我们不断增长的用人需求。” 田甜眨巴着眼,看着钟志远,“都要同时做啊?”在本子上写下来,胸部两道弧线又出现。 “是的,所以,我得去找建筑队,得把厂子扩建,还要建新厂。”钟志远不无叹息地说,事情太多。 “你有认识的吗?没有的话,我推荐我家小叔子,他是包工头,干活不错的。”田甜毫不避讳地向钟志远推荐道。 “好啊,让他来找我。”钟志远很惊喜,意外之得,有田甜作保,事情就好办得多。 钟志远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来,交给田甜。 “这是我们的新品,做好保密工作!” 田甜饶有兴趣了一张张仔细看,全是女式裙子,有长裙,有短裙,连衣裙,半裙,要求纯红色,鲜艳的大红色。 “整体大红色,这么艳?”田甜很惊讶地问,又有点兴奋,身子一挺,胸部抖了起来。 在黑、灰、蓝、绿的世界里,红色太前卫。 钟志远知道,今年、明年红色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不光衣服,连鞋子、坤包、伞都是红色,整个人成为真正的“红人”。 “尽快试样,满负荷生产!” 临走,钟志远掏出轿车的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几圈,然后像飞吉祥轮一样,手指用力一挑,说一声:“轿车归你了!”车钥匙飞向田甜,差点砸她胸脯上。 田甜手忙脚乱地接在手里时,钟志远已经走了,她看着钥匙心想:这归我是什么意思?归我用还是……然后笑了下,“想多了!” 第70章 大刀阔斧的改革 开学在即,钟志远想要脱身,必须安顿好工厂,他和田甜谋划好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又一次全员大会在礼堂进行。 田甜第一次主持全厂大会,说不紧张是不可能,还好钟志远在,给了她莫大的心安。 “全厂同志们,为更好地适应新的经济环境和管理要求,水西服装厂,不,”她朝钟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对台下解释道:“新的厂名还没有批下来啊。” “为提高效率,工厂对科室和岗位进行了调整,具体变化是……“ 田甜用很慢地语速,尽量将变化说清楚,让大家听得懂,记得住。 这是钟志远一直强调的,在没有投影仪的年代,开会全靠听是很容易漏失信息的。 田甜没有说组织架构图,因为钟志远考虑到员工们未必听得懂,通俗点稳妥。 台下一片哗然,惊讶声,愤怒声,嘻笑声混在一起,乱嘈嘈。 撤销了全部分管厂长,劳资科、人事科合并成了人力资源部,办公室、后勤科、基建科、保卫科、食堂、浴室合并成了统辖部,计划科、供应科、设备科、机修和生产车间合并成了生产部。 而且岗位设置得那叫一个精简,以前有管销售的厂长,还有销售经理、副经理,销售科长,业务主办、销售文员,现在只有销售经理、业务主办和销售文员三个岗位。 钟志远的目的很清楚,扁平化管理,减少内耗,提高效率。 发现自己的岗位没了,感到不公就骂娘的体制习气,让他们瞬间愤怒起来,骂骂咧咧的,全然忘了,单位已经不是以前的单位了。 “田厂长,你把我的供销厂长撤销了,你让我当业务员去?”王金贵愤然起身,指着田甜大声质问道。 “我从建厂到现在,一直勤勤恳恳,我的岗位撤了,我干什么去?”后勤科长张富田着急不安地问。 田甜和钟志远相视一笑,他们早有预案。 “王厂长,你先坐下,”田甜微笑地说,转而向张富田,“你也坐下,后面会讲到,稍安勿躁。” “接下来,我要公布工资制度和考核制度……” 台下屏气凝神,鸦雀无声,这是大家最关心的。 田甜逐条地讲,每讲一条都会引起大家的议论,她稍作停顿,又往下讲。 钟志远注意到员工们的反应,有不懂的,有出乎意料的,有不敢相信的,情绪都很正面。 田甜把工资和考核制度讲完,会场沸腾了,欢声雷动。 钟志远实行的是岗位工资制,按岗位技能又分成五等,操作工人实行计件制,上不封顶,下有托底。岗位工资制既体现了岗位的不同价值,又体现了个人的不同价值,可说完美得无可挑剔。 各岗位的考核工资从30元到80元不等,比钟志远会上说的提高了,给了大家一个惊喜。 而且考核都很粗放,主观不犯错,全能拿到。 有聪明的,马上算出了自己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啊呀,这样算来,我一个月可以拿到一百块哦!” “这么多,比以前多六、七十块啊?” 科室员工在算,操作工也在算,他们算来算去,不缺活的话,他们一个月下来能拿二、三百块钱,比科室的拿得还多。 “诶哚,我们可以拿到二、三百块钱呢!再加班的话,可以拿更多,比他们办公室的拿得多好多哦!” 有操作工算出了数字,满脸兴奋,有操作工一脸懵,算不清,但听到人家算出的数字,心里激动不已。 “至于,岗位被撤销的员工,”田甜的话让现砀一部分人安静了,竖起耳朵听。“你们也不要灰心,厂里有考虑,我们会安排合适的岗位,如果新的岗位工资比以前低,厂里每月给你补齐,补半年。”台下响起议论声,“如果你不接受新的岗位,那么,大家好聚好散,厂里给你三个月的工资,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田甜脸上带笑,透着成熟女人的气质,话绵里带针。 台下议论声更响了。 “还有这好事?自己不干了还可以拿三个月的工资走人!” “人家厂里把你赶走,一分钱也不给哇!” 台上,田甜和钟志远耳语:“可以结束了吧?” 钟志远指指她的本子说:“还有,你看看。” 田甜认真查看本子,半晌向钟志远歉意地笑,那么大的事竟然给忘了。 “养成打勾的习惯就好了。”钟志远温和地笑道。 台下一片说话声,吵吵着。 台上,田甜拿起话筒,语气庄重,神情地说:“现在,宣布干部任命!” 台下突然安静。 “原人事科副科长印红梅,任人力资源部经理,原办公室主任王彩虹,任统辖部经理,原缝纫车间主任张根发,任生产部经理,原机修组长张道全,任生产部副经理,分管设备维修,原销售科长李双喜,任销售部经理,原主办会计朱红霞,任账务部经理,罗玉英任厂长助理,兼采购员,采购部由~田甜兼任经理……” 田甜在念到自己名字时顿了下,嘴角浮起一抹笑。 这份任命一出台,大家发现,许多部门没了,被合并了,唯有采购部壮大了。几家欢喜几家愁,为好朋友惊喜的尖叫声,为同事抱不平的唏嘘声,表示心意的祝贺声,声声不息。 这一场会,将组织架构、岗位设置、工资和绩效考核制度,连同干部任命全都一古脑解决掉了。看起来十分草率,不顾风险。 其实,这正体现了钟志远极高超的驾驭能力。 他自知人单力薄,单打独斗,无异于唐吉诃德大战风车,自不量力。他要做的是让新力量对抗旧力量,让良币驱逐劣币。 他做到了。 这批新任命的干部,大多是越级提拔的有生力量,新职位的薪水自不用说,有着极强的激励力量,突然管一个部门,威风大了,没人压着可以放开拳脚大干一场。 有钱有面子,岂不快哉?他们充满积极性,干劲十足。 钟志远不怕动荡的原因,其实还在于,设计和销售他是不求人的,只要采购和生产稳,有什么好担忧的呢?所以,在这次架构调整中,唯一没有合并且壮大的就是采购部,因为他赋予了采购部oem的职能。 钟志远不光在团队建设上大刀阔斧,还在现场管理上,强力推行他的“7c”管理和iso9000质量管理体系的相关内容。 所谓“7c”,是钟志远瞎编的,真实是5s,实践源于日本,出书要到1986年。海尔在“5s”基础上增加了“安全”,形成“6s”,钟志远在这基础上又增加了“环保”,借鉴香港的五常法,改成了常组织、常整顿、常清扫、常规范、常自律、常讲安全和常讲环保,变成了“七常”,因“常”的拼音首字母是“c”,就称为“7c”管理法。 iso9000系列标准是1987年才颁布的,他没有全部照搬照抄,引用了它的核心理念,如顾客需求,过程控制,持续改进,明确企业宗旨为“倾尽全力,创造完美”。 团队动荡的时候,正是新的管理思想切入的最佳时机。 新的团队急切想证明自己,是执行力最强的时候,这点,钟志远是不会错过机会的。 钟志远对管理团队进行了为期一周的“7c”管理培训,新的理念和新的办法,让他们大开眼界,又感到新鲜,没有出现前世钟志远遇到过的强力阻力,他们都摩拳擦掌,立马付之行动。 钟志远老怀欣慰。 第71章 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钟志远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还没到校门,传达室的张师傅远远就冲他招手。 老头客气的嘛,钟志远心说,朝两个老头打招呼:“张师傅,韩师傅,新年好!” 谁知道人家张师傅手里捧着一摞的文件袋交给他,说:“这都是你的,全是什么编辑部寄来的,还有这些汇款单。” 张师傅羡慕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道了谢,捧着东西去教室。 《诗刊》、《星星》、《诗林》、《绿风》、《当代》、《人民文学》、《辽宁青年》、《收获》,看来寒假寄出去的诗都发表了。 翻翻汇款单,每张才几块钱,八张汇款单加起来20块不到,钟志远笑笑,怪不是诗人都穷困潦倒。 “你看春节联欢晚会没有?陈佩斯吃面条吃得太像了!” “你不抽我的宇宙牌香烟,你年轻人都搞不上对象,哈哈……” “朱明瑛的歌可会唱?左手一鸡,右手一只鸭……” “我过年吃了好多东西,这个上海的大白兔奶糖,给你一个!” “你这件新衣裳漂亮哇!” 钟志远走进教室,入耳的全是唧唧喳喳兴奋的说话声。 同学们只一个寒假没见,再见面觉得特别亲切。小别胜新婚的道理也适用于同学之间。 佟生和“女娃子”见钟志远进来,过来跟他讲话。见他手里捧着几个大纸袋,佟生问:“你拿的什么东西哦?” 他拿起一个文件袋,瞟了眼,惊喜道:“《辽宁青年》编辑部?!你又发表诗了?!” 肖爱萍就在他们跟前,一把抢过来,看一眼,又将另几个纸袋挨个翻过来看,突然大喊道:“不得了啦,钟志远一下子发表了八首诗!快来看啊!” 他一个纸袋一个纸袋的拆开,拿出里面的杂志。 几个男生哄地围过来,争相去抢杂志,朱春燕、钟秋虹等几个女生都跃跃欲试地看着,赵斐远远的落在后面想上前又不好意思。钟志远见到就笑了,他实在觉得有趣,一个枕头上的两颗头,现在一点互动都没有。 “你们围在我这里干什么?”周松刚进教室,不明所以,大叫道。 “哪个围你哦?!人家钟志远发表了好多诗。”“女娃子”被挤在后头,不屑地说。 “在这里,《倘若才华得不到承认》,赣州市第一中学,高三(四)班,钟志远。” 肖爱萍从《诗刊》里翻找到了钟志远的诗,高声地朗诵起来: 倘若才华得不到承认 与其诅咒 不如坚忍 在坚忍中积蓄力量 默默耕耘 飘来的是云 飘去的也是云 既然今天 被认作繁星中一颗 那么明日 何妨做 皓月一轮 “肯定不是打油诗了!” “写得好有诗意!” “不得了,一下发表了这么多诗!” “我发表一首就满足了,嘿嘿……” 女生也加入进来抢男生手里的杂志,翻找钟志远的诗。同学们议论的议论,念诗的念诗,一时成了钟志远诗歌品读现场。 “就一个寒假,老母鸡变鸭,你成诗人了?!” 周松好不容易坐下来,说着话,“叭”地给钟志远后腰一巴掌,满眼的羡慕。 “你这巴掌拍的不是地方,你该拍屁股上!”钟志远看他一眼,玩笑道。 连女同学都笑了起来,这话真幽默。 “你们这里也在开诗会啊!” 满面春风的谢老师老师走进教室,开心得说话的声音都高了。 同学们看向谢老师,不明白她的“也”是什么意思。 “姚老师嘴都笑歪了,今天年级组的老师都到他们家去吃饭!” “为什么?”周松傻傻地问。 “你傻啊?为什么?钟志远发表了这么多诗,不值得庆贺啊?为什么?!”谢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周松,没好气地说。 全班同学哄地笑了,周松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没有哪个假期像今年一样让姚老师感觉度日如年,他强烈期盼着开学日,他实在太高兴了。 上街的时候,经过传达室,张师傅和韩师傅总能给惊喜,“姚老师,你来看,又有杂志编辑部寄邮件,寄汇款来。” 姚老师每到邮件和汇款单,总会开心地标志性的歪嘴一笑,心里乐开花。 有天在街上碰到管校长,不自觉的就乐了,管校长问他乐什么。 他嘴咧得更歪,喜不自禁,跟他说:“学校出诗人了!” “真的?!哪个哦?!” 管校长既难以置信,又非常期望。 姚老师说:“高三(四)的钟志远,传达室放了一堆他的邮件和汇款单。” 管校长兴奋得当下就拉着他一起去学校求证。 在传达室见到一本本的文件袋,看到一张张署着各编辑部名称的汇款单,管校长这才敢相信。 “老姚,恭喜你啊,还是你慧眼识英才!”管校长眼睛热烈地看着姚老师。 姚老师心里美美的,对管校长说:“管校长,同喜啊,他不是咱一中的学生吗?” “对,同喜,同喜!” 两个都有了白发的男人,将手握在一起,激动得像小孩。 “老姚,别笑了,再笑得去看医生了,嘴都咧到耳根上了!” 管校长哈哈大笑,他比姚老师还高兴,突然十分期待教育局的新春会议来。 现在,办公室里,姚老师很得意,一帮子同僚围着他,他桌上放着《辽宁青年》、《诗刊》、《人民文学》等杂志。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 这些语文老师读着钟志远的诗句,感叹着:“这个钟志远写得真好!唉……” “姚老师,明日钟志远接受采访,说他的语文老师是姚老师,你就出名了!” “是啊,你是诗人的恩师!” “姚老师,你马上就是名人了!” “姚老师,当初你怎么看中他的?有什么窍门传授我们。” “呵呵,你也想招到一个有潜质的学生?” 同僚们翻着杂志,七嘴八舌地发表着看法,恭维地向姚老师讨教。 姚老师歪嘴微笑着,很受用地一言不发,高深莫测。 “你听到了吗?”任晓萍人在医务室外,声音就传了进来,“大新闻,学校出了个诗人!” 林子静的心微微一动,难道是钟志远?他放假前发表了一首诗,这还是任晓萍告诉她的。她后来找到《中国青年报》,报纸至今还放在她房间的抽屉里。 “钟志远!那个期末考第一名的!”任晓萍自问自答,怕被人抢答似的。 “怎么就成诗人了?他不就发表了一首打油诗吗?”林子静疑惑地说。 “你不晓得,这次厉害了,一个寒假,这家伙一下子发表了八首诗,都是全国有名的杂志,像《诗刊》,《辽宁青年》,《人民文学》这些,还有我们不晓得的《诗林》啊,《星星》啊,《绿风》啊,语文老师说这些都是专业的诗刊。” 任晓萍一口气不停地说,一串杂志名称,听得林子静一头雾水。 听任晓萍的口气,看她的神色,感觉是很了不起的事。 “姚老师今日请客,全语文组的老师都去他们家吃饭,嘴都笑歪了,哈!” 任晓萍开心地与林子静分享着学校里的八卦。 林子静不自觉地抚摸着嘴唇,暗里嘀咕道:这家伙真神了! 别的杂志不说,《辽宁青年》她是每期必看的,能上《辽宁青年》那是莫大的荣誉。想钟志远领奖时的得意劲,她不由的笑了。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叫。 “林~医生!”钟志远见有人在,生生将“子静”换成了“医生”,林子怡采访时说了姐姐的名字。 林子静见是钟志远,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有事吗?”林子静淡淡地问。 “我有病!”钟志远淡淡地说。 “神经病!”林子静没忍住,笑骂道。 任晓萍看了眼林子静,又看看钟志远,觉得这两人有点怪怪的。 “这位女同学,虽然你很漂亮,但我还是要说你,这里是医务室,请回到你的教室去!” 钟志远见任晓萍看自己,板着脸很严肃地对她说。 任晓萍哼哧一声笑了,这个男生挺逗的。 “严肃点,看病呢!”钟志远想到《天下无贼》里的桥段,化用了范伟的台词。 效果果然不错,任晓萍笑个不停。 “这位同学,你是谁啊?”任晓萍笑问道。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说:“我就是一个病人。” 林子静没好气地说:“他就是你说的诗人!” “钟志远?!”任晓萍惊喜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可不?你还沾过他的光呢。”林子静说。 “我沾过他的光?!”任晓萍糊涂了,她跟钟志远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呀。 “还记得那天去蓉李记吃早餐中奖吗?” “记得啊,你运气好!” “好个~头啊,全是他搞的鬼。”林子静差点说出“屁”字来。 “什么意思?”任晓萍还是不明白。 “那家店是他出的鬼点子,生意才好起来的。有一天我去吃早餐碰到他,他厚脸皮故意来蹭吃。上次我们去,人家认出来了,故意说是中奖了,哪有中奖……” 林子静忿忿地说,不小心将内情说出来了,赶忙住口。 钟志远并不知道有这件事,陈蓉没跟他讲。 “原来有人替我请过客了!”钟志远抚掌叫好。 “啊呀,大诗人也算请我吃过饭啊!”任晓萍回过神来,开心地说。 “那,是不是可以让大诗人看病了?”钟志远调侃道。 任晓萍偏头一想,起身走了,走到门首,回头调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好好看~哦!” “这老师,挺有意思。”钟志远看着门口,站在那里,嘴角含笑道。 “你不叫人家同学吗?怎么,你喜欢人家?” 林子静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带着醋意。 “我?我喜欢的人~远在……”钟志远说话时,想到黄文,心里问自己:算是喜欢的吧? 林子静听他说“远在”,就想到“近在眼前”,生怕他说出来。 “我管你喜欢谁,你把人家赶跑,有什么事?”她冷冷地问,心里又有些可惜。 “我来是给你妹妹送新闻来的。” “给我妹妹送新闻?!” 林子静诧异地问,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是啊,你看赣州出了个诗人,这算不算新闻?她要不来,这新闻就是别人的了。”钟志远说。 听他这么说,林子静一想,是啊,从没听到赣州有什么诗人。 “你还挺关心我妹妹嘛。”她说这话本无心,话出口就觉得不妥,赶忙说:“算你有良心。” “那不是你妹妹吗?”钟志远讨好地说。 这话让林子静听了很舒服,可是,钟志远又补充一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子静脸色一下子尴尬起来。 “我们都是一中的,你妹妹算一中的家属,肥水自然流给她喽。” 钟志远解释得一点毛病都没有,可听在林子静耳朵里就是那么别扭。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钟志远见林子静表情不善,讪笑着,真的走了。 林子静气还没消,见人走了,一下没着落,气得直跺脚。 “潮头!” 她暗骂一句,收拾东西,找任晓萍逛街去。 第72章 元宵节 开学第一天,又逢元宵节,下午全校都走人了。 林子静和任晓萍走在街上,不免讲到钟志远,讲着讲着,就说到了上次“中奖”的事,任晓萍很恶趣味地说:“我们今天还去,看还中奖不?” 她满怀兴奋,眼睛放光。 林子静经不住她生拉硬扯,自己心里也满心好奇,两个人就去了。 蓉李记门口,许多人在看对联。 有人说:“这个对联肯定是人家自己写的,你看,黄金包,蓉李记。” “怎么春联上写‘没了’哦?”有人不解地说。 “‘没了’,‘富了’,有意思!”有聪明的人品出对联的妙处,感叹道。 陈蓉正在柜台上往外张望,见到林子静和任晓萍两个漂亮女人,在人群中驻足,跟着看对联。 “这是姐姐还是妹子呢?是姐姐,上次来的,就是她们两个。”陈蓉心里猜度着,凭任晓萍确认是上次“中奖”的姐姐。 林子静和任晓萍对春联议论了番,怀着看把戏的心态进了店。 “一碗煮粉,一碗拌粉。”林子静对柜台里的陈蓉说。 陈蓉一直低着头,佯装没看见她们。听到林子静的话才抬起头,做出意外的样子,惊喜道:“咦,你们不是上次中奖的吗?你们运气怎么那么好?今天又中奖了!” 林子静和任晓萍面面相觑,任晓萍趴在林子静肩头,暗暗笑得肚子抽筋。 林子静看着陈蓉,嘴唇动了动,想要拒绝,可又觉得不合适,无奈地笑了下,说声“谢谢”,推开任晓萍,两人找位置坐下。 陈蓉看得莫名其妙,那个女的还在笑,有什么可笑? 且说钟志远被林子静赶走,回到教室帮着一起大扫除。下午不上课,打扫完,同学们都散了,他就往蓉李记去。刚跨进门,陈蓉就向他使眼色作手势。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呵,无巧不巧,在这里碰上她们。 他冲陈蓉笑笑,走过去打横坐在两个美女一则,成个品字,瞬间他好像是主位。 任晓萍看到钟志远,噗哧一笑,差点米粉喷出来,赶紧捂着嘴。 “中奖了?笑成这样!”钟志远不明觉历地问。话一出口,任晓萍窃笑不已。 “可不是,又沾你光了!”林子静不无戏谑地说。 钟志远看向陈蓉,陈蓉正好看过来,他冲她一笑,招招手。 陈蓉过来,不明所以,看着钟志远。 “蓉姐,你那中奖的把戏被人家识破了,人家今天是看你笑话来的。” 钟志远笑呵呵地说,他觉得陈蓉蛮好玩的,一根筋。 陈蓉讪讪地笑了,越笑声音越大,林子静和任晓萍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是我们的校医,林~子静。这位同学嘛,不~知道。” 钟志远向陈蓉介绍,犹豫间还是说出了林子静的名字。而林子静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心里有异样的感觉。琢磨着自己没告诉过他名字,他怎么知道的?想来可能他打听到的,心里有丝丝的甜意。 “什么同学?钟志远,论理你得叫我声老师!”任晓萍挺起胸脯,抗议道。 “她是任晓萍,高一历史老师。”林子静说。 “噢~听说学校来了位教历史的美女老师,原来是你啊!失敬,失敬,幸会,幸会!” 钟志远夸张地拱手作揖,神情却极不谦恭。 “哼!”任晓萍从鼻子里哼了声。 “不过,还是林医生漂亮!”钟志远说,不知为什么就想跟她斗嘴。 “是啊,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任晓萍嘲讽道。 这话一出,林子静闹了个大红脸,啐道:“瞎说什么呢。” 任晓萍自知说错话了,低头嗦粉。林子静快速地扒拉了几口,将碗一推,拉着任晓萍,打了个招呼,走了。 陈蓉看着钟志远笑,眼睛在说话。 “你酱紫看我干吗?” “你走桃花运了!” “拜托,我还是学生,我们可不可以讲毛子正事呢?” 陈蓉笑笑,剜了他一眼,一起去找李顺龙谈正事。 他们在后院谈蓉李记,谈餐饮连锁实施的问题。 “蓉李记关了吧。”李顺龙说,他想专心做连锁。 “嗯,不关的话,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管。”陈蓉附和道。 这夫妻俩是铁了心跟钟志远干番事业,连自己经营多年现在火爆的店都不要了。 “蓉李记留着,那是你们夫妻的印迹,得保留。”钟志远肯定地说,“你们从厨师里拔一个可靠的出来,让他入股,一次出不了份子,每月在工资里扣,他成了店东家之一,自然会上心,你们也可以当甩手掌柜,店照开,钱照挣。” 陈蓉和李顺龙炽热地看着钟志远,这办法太好了,他们就是想不到。 聊完事,钟志远就走了,今天是元宵节,得赶回家过节。 连片的鞭炮声,城里城外响成一片,空气里充满硝烟味,水西街满地的爆竹屑,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钟家的饭桌上再次放上奶奶的照片,照例是静默,等奶奶享用后,全家人才开始吃饭。 饭桌上自然少不了元宵。 赣州的元宵是冻米粉做成,炸成金黄的圆球,不是江南一带的汤圆子。 上大学离开家就再没吃到炸元宵,眼前金黄的元宵,是陈淑贞自己做的,是妈妈的味道。钟志远看着一盘元宵感慨。 “吃元宵,吃了圆圆满满!”陈淑贞夹起一只元宵说。 “我来一个,吃了黄金滚滚来!”钟志洪夹起一只元宵,笑嘻嘻地说。 “哥,你来一个哇,吃了生个大胖小子!”钟春香说,扬声大笑起来。 钟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好,来一个!”夹起一只放进嘴里。 “明华,你要吃两个,考100分!”钟春香笑说。 “好,一个,两个,100分!”钟明华数着,夹了两只放自己碗里。 ”那我吃一个就可以了。“钟志远说。 “你怎么吃一个哦?你跟明华一样,吃两个,门门考100分。”钟建国说。 “我吃一个,考第一就可以了呀!”钟志远笑道。 “志远哥哥讲得对,我也只吃一个。”钟明华说着,从碗里夹了一只放回盘子里。 “爸,妈,你们要吃两个,吃了长命百岁!”钟志远说。 “嘿,长命百岁,我再吃一个,宜荣,你钳两个。”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宜荣微笑着,慢悠悠夹了两只。 “想什么有什么,嗯。”钟志洪夹起一只往嘴里放,鼻子里哼了声。 “想什么有什么!”钟建国笑说着,夹起一只。 一盘元宵吃出许多滋味。 第73章 诗与远方 教历史的王老师虽说四十好几了,依旧一张可爱的娃娃脸,黑葡萄般的眼睛滴溜溜的,像是猫头鹰。她正在讲淞沪会战中蒋光鼐的功绩,王老师将“鼐”字,读成了nǎi,钟志远暗笑,赣州人常说“认字认一边,胜过江西大词典”,未必。 这时,窗户外一个人走过,推开教室的前门,向王老师招手。 王老师走下讲台,去跟来人说了几句,转身朝钟志远喊道:“钟志远,跟李老师去,《赣南日报》来采访你了。” 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钟志远走出教室。 李老师带钟志远去了校长室。 管校长第一次见到钟志远,见这学生一表人才,十分欢喜,拉着他的胳膊坐在沙发上,夸赞道:“钟志远同学,你可给学校增光了!” 管校长夸完,关照钟志远受访时别紧张,话里话外提醒他讲讲学校的培养,钟志远认真的听着,不断地点头,像所有好学生一样乖巧。 管校长很满意,“走,我们去会议室,记者在那里等你。” 他们走进会议室,林子怡见到钟志远,站起身嘴唇微动,钟志远抢先惊问渞:“咦,林医生,你怎么在这?” 林子怡愣了下,心思电闪,秒懂钟志远的意思,故作疑惑地站在那。 “这是林医生的妹妹,是《赣南日报》社的记者,林子怡。”管校长笑道,为钟志远介绍,同时又为林子怡介绍:“他就是钟志远同学。” “你们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那么漂亮!”钟志远赞道。 林子怡心里憋着笑,客气地与钟志远伸手一握,互道寒暄。 昨晚,她听姐姐说钟志远让她去采访,心里一喜,今天一早跟主编说了,主编也是一喜,觉得这是赣州文坛大事,所以,她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我注意到,你最早是在寒假前发表过一首打油诗,怎么一个寒假,一下子发表了这么多诗,而且都在国内权威杂志上刊出?” 钟志远没想到林子怡劈头就问出致命一击。很致命,钟志远确实没考虑到会给人这种感觉。 他大脑发动起来,想了下,笑说:“我们都知道,事物量变到一定程度就会引起质变,寒假前发表的诗是个引子,寒假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要说为什么,我想,主要还是量变的过程基础打得牢,这要归功于咱们学校的土壤好。” 钟志远的回答很符合他的学生身份,量变引起质变,这是政治课的教材知识,大家都知道。而将功劳归于学校,又显得他的谦虚,识大体。 管校长很欣慰地望着钟志远。 “这话怎么说?”林子怡追问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一中每年都有一次学生创新作品展览。去年,我的语文老师姚老师老师别出心裁地将我的作文拿去参展,这给我莫大的鼓励。” 管校长听到钟志远的话,心里乐开了花。一旦见报,这下一中出名了。 林子怡听了钟志远的话,很钦佩地对管校长说:“管校长,你们学校还有创新比赛啊?” “是啊,是啊,我们每年都举办……”管校长兴奋地说不停。 “你还是个学生,你的创作经历一定很独特,很精彩,能给我们说说吗?”林子怡打断了管校长的自嗨,向钟志远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钟志远心想:这是要刨根问底啊,林子怡作为记者,蛮犀利的嘛。 他寻思了下,微笑道:“记得三年级的时候,因为不满《苦菜花》中杏莉和德强的爱情结局,自己在作文本上改写,把杏莉写活过来,这是我的第一次创作经历。” 钟志远说着,自己笑了,林子怡咯咯地笑,管校长也忍俊不禁。 “姚老师时常将我的作文当范文挂在教室的墙上,这使我越发的热爱写作。事实上,我写了很多很多诗,但都没勇气寄出去。那首打油诗,就像倒进压水井的那瓢水,接下来就是哗哗的流水。” 钟志远心想自己哪有什么创作经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老师是最好的催化剂,勇气是临门一脚,敢射才能得分!” 钟志远最后总结说。 林子怡被他的总结吸引了,在本子上记录着,回味着。她向钟志远接连提出几个问题,最后问道:“能不能给全市的中学生,或者所有想在文学上有追求的人说说创作体会?” “我认为,每个人天生都是诗人。” 钟志远第一句话就带给林子怡极大的冲击。 “每个人的生活不一样,思想不一样,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诗人。” 钟志远看着林子怡说,暗里却在分辨林子静和林子怡姐妹的差异性。 “你说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诗人,但能发表作品的却聊聊无几,你怎么解释?” 林子怡像只啄木鸟伸出了长而尖的喙,笑着等钟志远回答。 钟志远看看林子怡,感觉自己找到了她们姐妹俩的不同点,眼前这个调皮些。 “因为太多的人被生活所累,他们背负得太多,习惯低头前行。他们忘了: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钟志远这句话落在林子怡耳朵里,如雷鸣震颤着她的心灵,她感觉麻酥酥的。她快速地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用笔画了个圈。 她觉得这句话太精彩了,这是她采访的精髓,如获至宝,不禁为自己那一问而得意。她折服于钟志远的话,抬起头,满脸钦佩与欣赏地看着钟志远。 管校长也讶然地看着钟志远,他那句这话太有诗意了。 他见过无数的优秀学生,钟志远让他匪夷所思。 林子怡采访结束,没顾得上去见姐姐,急冲冲地赶回报社,屁股沾椅就没抬起来过,埋头奋笔疾书,同事跟她打招呼也不知觉。好不容易写完,复查了遍,转身就去主编办公室。 主编办公室门是关着的,林子怡咚咚地敲门。 没动静,很奇怪,平时主编的门都敞开着,除非午休。 林子怡想到这,抬腕一看手表,可不是吗?正是休息时间,莽撞了。 她踌躇片刻,正要走时,里面响起了有些混沌的声音:“谁啊?” 肯定是主编睡觉被吵醒了,她想。但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是我,林子怡。”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主编迷糊着眼,脸色有些疲态,双手捊着稀疏的头发在醒脑:“小丫头,这时候有什么急事吗?进来吧。” 林子怡去年进报社,活泼可爱,工作认真、积极,深得同事和上司好评,人又漂亮,成了报社团宠。 “对不起,俞主编,赶着写采访稿,忘时间了。”林子怡双手将稿件递给俞主编,在他对面坐下。 “这么快?”俞主编接过稿子,看标题是《从赣州升起的文坛新星》。 “您亲自交待的采访,我能不加把劲吗?”林子怡乖巧地表忠心。 俞主编清瘦的脸微微一笑,“要喝水自己倒。”自己看起了稿子。 林子怡没有动,静静地等俞主编看完。只见俞主编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忽然兴奋地一拍桌子,大叫起来:“好!好!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俞主编抖着手里的稿件,对林子怡激动地说:“说得太好了!这是他说的?” 林子怡一脸兴奋地说:“是的,我觉得这句话太了不起了!” “了不起,当然了不起!”俞主编到了亢奋的程度,眼睛在扫视屋子的角角落落,寻找酒瓶,为这句话他想浮一大白。 可惜没有酒,俞主编从笔筒里抽出笔,在林子怡的稿子上划了一杠,对林子怡说:“怎么能埋没掉这样一句话?这样有力量的话,要把它放在主标题上,把这个当作副标题。” 他在稿件上改动起来,“你看,这就突出了!” 俞主编将改好的稿件给林子怡。 林子怡看只是动了标题,成为《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记文坛新星钟志远》。 这样的确更加饱满,重点突出。 “主编就是主编,我要学的地方太多了。”林子怡虚心恭维道。 俞主编很得意,也没忘给林子怡鼓励:“消息是你自己的,采访是你独力完成的,稿子也是你自己写的,嗯,不错,又长进了!” 听到俞主编的夸奖,林子怡心头一喜,笑道:“这都是主编安排的任务,我只是完成了。” “好了,看你样子,还没吃饭吧,快吃饭去吧!” 俞主编慈爱地看着林子怡,催促道。 这样乖巧能干的女孩,谁不喜欢? 第74章 倒计时 结束采访,钟志远回到教室,好些男生都围过来,好奇地问这问那,前后左右的女生都竖起耳朵来听,都十分好奇和羡慕。 周松一巴掌又拍钟志远后腰上,兴奋地说,““你出名了!我也要出名了,我们是同桌。” 钟志远没事人一样,一下课就冲锋般拿了搪瓷碗和勺子,去食堂排队打饭,食堂去晚了没饭吃。 食堂做什么吃什么。钟志远和班上在学校吃午饭的同学,肖爱萍、佟生、朱春燕、钟秋虹和赵斐,大家打了饭回教室吃,食堂只有两张八仙桌,不够用。 钟志远自打重生回来,没正儿八经和同学一起吃午饭,期末考试三天都是在外面吃的。今天他看着同学们和以前一样,男生和男生坐一起吃饭,女生和女生坐一起吃饭,男女间各不相干。特别是看到赵斐,乖乖女般,无声无息,心里又憋笑不止,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饭桌上小动作不断,调皮得很,现在和以后,真是判若两人。他心想,穿越回来了,生活不能再这么无趣地过。再者,想到朱春燕日后远嫁澳洲的凄苦遭遇,他觉得应该拯救她,而拯救的前提是彼此先熟悉起来。 他站起身,对女生说:“你们过来一起吃吧?还是我们过来?酱紫不像同学啊。”有意无意地向赵斐特别瞄了眼,人家闻言惊讶地看着他,跟朱春燕她们一样。 前世的钟志远从来不会主动和女生讲话,他这突然一开口让女生吃一惊,千年铁树开花了,几个女生能不惊讶?肖爱萍和佟生听钟志远说,很期待的看着女生。他们平时也不和女生说话,班上只“女娃子”和其他几个男生跟女生有话说。而不说话不代表不想说话,不代表不想和女生一起玩。 朱春燕看看钟秋虹和赵斐,有那么会儿,第一个站起来,捧了碗过来。钟秋虹跟着过来,赵斐也过来了。第一次,六个吃午饭的同学靠近坐在一起吃。 可是,坐在一起,气氛就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男生、女生都害羞。 “给大家念一篇小学生写的作文,特别警告,笑的时候别冲我喷饭啊!”钟志远笑说。这冰他得破,除了说笑话,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听到有笑话听,几个同学就来了兴趣,又听到他的特别警告,更加期待了,眼睛都投到他身上。 “作文题目《我的家》,”他说着,想想都想笑,停顿了下,继续说,“我家有爸爸妈妈和我,每天早上我们三人就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晚上又殊途同归。” 说到这,肖爱萍和佟生笑出声来,三个女生虽还有些拘谨,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钟志远继续说:“爸爸是建筑师,每天在工地上指手画脚,妈妈是售货员,每天在柜台前来者不拒……”这时,肖爱萍和肖冬哈哈地笑了一下,看到女生又嘎然停止了,尴尬地依旧乐不可支。 “我是学生,每天在教室里呆若木鸡。我们家三个成员臭味相投,家中一团和气。但我成绩不好的时候,爸爸也同室操戈,心狠手辣地揍得我五体投地;妈妈在一旁袖手旁观,从来不曾见义勇为,有时甚至助纣为虐。” 这时,不光肖爱萍和佟生大笑,不知不觉的女生也笑出声了。钟秋虹还咯咯地笑道:“这小学生成语真多!可惜用错了地方。” 钟志远继续说:“我每次考试成绩下来后,80分以下女子单打,70分以下男子单打,60分以下男女混合双打。这就是我的家:一个充满活力的家!” 说完,男女同学都大笑。 肖爱萍乐呵呵地说:“比我会的成语还多!” 钟志远调侃地笑问他:“q被混合双打过哦?” 肖爱萍笑道:“怎么没有?我小时候有一回逃课没去上学,被老师告了状,我家爸爸对我家妈妈讲,‘你看你生的儿子’,啪,给我一巴掌。我家妈妈白了眼我家爸爸,也给了我一巴掌,骂我‘上梁不正下梁歪’,呵呵……” 他说故事似的,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倒把几个同学逗乐了,这个比钟志远说的笑话还好笑。 一时,男女生都没了拘谨,浸润在笑话带来的活跃气氛里,边吃饭,边嘻嘻哈哈议论不停,彼此间的隔阂一下子全没了。 钟志远看着开心的同学,觉得这才叫同学。 一起闹,一起笑,听同一个笑话,吃同样的饭菜,连放屁都是同样的味道。 午饭后,钟志远敲开了医务室的门。 林子静一个人在看书,她从书本上方抬起头来,脸无表情地看着他,事实上,她也在等他,她觉得他肯定来。 “我没病,我来汇报!” 钟志远看着她,笑嘻嘻地说。 “向我汇报?你是有病!”林子静冷冷地说,眼角藏着笑意。 “我觉得你妹妹应该去做电视记者。”钟志远说,不理会她的话。 “电视记者?”林子静疑惑地问。赣州还没有电视台。 “赣州很快就有电视台了,大概五月份吧。”钟志远眯眼想了想,确认大概是这个时间,他说:“她跟你一样完美身材,相貌一流,思维敏锐,天生的电视名记。” 他给了林子怡很高的评价。 林子静听他连带她和妹妹一起夸,心里美滋嗞的。却冷冷地说:“我妹妹不用你夸。” “论美貌气质,你还是比妹妹略胜一筹!”钟志远涎笑道。 林子静白了他一眼,嗔道:“贫嘴!” 忽而身子向前,很感兴趣地问:“你们刚才笑什么?” “你都听到了?”钟志远讶异地问。 他将小学生的作文给林子静复述了一遍,特别绘声绘色讲了肖爱萍的混合双打,饶是林子静那么冷艳的人,也大笑不已。 钟志远从医务室回到教室时,只有朱春燕和钟秋虹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也趴桌子上想睡会,可是睡不着。他百无聊赖地翻翻这个,弄弄那个,最后视线转向教室。他意外地发现,教室竟没有一点高考的痕迹。不要说“提高一分压倒千人”诸如此般的口号,连个倒计时都没有。 没有足够的紧张感是不科学的。倒计时能时时提醒考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进而造成的紧张感将提高大脑的活动功能,使人精力充沛,有利于出成绩。 为同学计,钟志远站起身,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起来。 离预考还有90天,离高考还有125天。 他退后一步,看着不满意,又继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同学们陆续进来,见钟志远在黑板上涂鸦,有好奇地驻足观看,一时围了好些人。 钟志远仍旧不急不慢,细心地用各色粉笔在黑板上画。 “咦,是个闹钟,呵呵,好调皮的样子。” 一只吐着舌头,眨巴着眼睛的卡通闹钟,在黑板上呈现了出来。 朱春燕和钟秋虹本在睡觉的,听到动静醒来,也在看钟志远画。见到这只漂亮的倒计时钟,朱春燕由衷地赞道:“钟志远,你这个画得好,好玩,还实用,好有提醒价值!” 钟秋虹也夸画得妙,还开玩笑地对钟志远说:“这个钟画成你的脸更好,你本来就姓钟。”说罢,咯咯笑。 她们自自然然地和钟志远说话,还开起玩笑来,同学们都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相当于天方夜谭,不由他们不奇怪。 钟志远意识到他和同学间这种化学变化,暗暗高兴。 “离预考还有90天,只有3个月了啊?” “离高考也只有~只有4个月了啊?!” 刚进来的同学看到黑板上的数字,连连惊叹。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谢老师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的倒计时和那只卡通闹钟,笑了,问:“这是哪个画的?钟志远啊?太好了!” 谢老师觉得这是对她这个班主任最大的帮助,她大声宣布: “留着别擦掉,这个天数谁值日谁改。” 朱阿福在教室一角,不满地瞟了钟志远一眼,轻声嘀咕:“就喜欢出风头!” 第75章 李翠莲的遗书 二月十七,元宵刚过,李翠莲家喜气洋洋,明天就是一双儿女结婚的日子。 谢来娣那个高兴啊,早上都听到喜鹊叫。 “是不是,喜鹊飞过去的?” 她问李来福,李来福不置可否。她不快地白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忙活去了。 李翠莲的大哥也是满脸喜色,多年的光棍要脱单了,真有翻身农奴要作主人般高兴。他已经在想着新娘子脱掉裤子的那一刻,激动得脸上充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找到答案了,怪不得新婚男女个个脸色红润,原来是这样的体验。 李翠莲的弟弟似乎发现了姐姐的不愉快。 “姐,你害怕吗?” 弟弟问姐姐,以为姐姐要去陌生人家,害怕了。 “怕?不怕!” 李翠莲望着窗户玻璃上新贴的大红双喜,无悲无喜,她冲弟弟笑了下。 妈妈让她试穿嫁衣,她就穿上了。 嫁衣大红色,非常喜庆,也很合体。 “我们家翠莲,打扮一下好漂亮。” 谢来娣高兴地说。她环视着屋里的陈设,一派喜气,等明天女儿出嫁,媳妇进门,她就升级了,坐等当奶奶、婆婆了。 下午陆续将有客人来,一家人趁空和和美美地吃中饭。 “吃饱来,晚上招待客人,自家人都没时间吃饭了。” 谢来娣招呼着,自己大块夹菜,腮帮子鼓鼓的。 一家人都专注地吃饭,大快朵颐。 忽然,李翠莲放下碗筷,避席一旁:“爸、妈,我不在了,你们要保重身体。” 她说着,朝父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挺起身时,眼睛含着泪。她转向兄弟,也鞠一躬:“父母就拜托哥哥、弟弟了。你们自己也要多保重。” 谢来娣看女儿流了泪,感动得眼睛发红,女儿真孝顺,出嫁之前想的是父母。 她把女儿拉回座位,拍着她的胳膊宽慰道:“这么近,想回来就回来。你走了,不还有个媳妇进门?没事,你放心去。” 她给女儿夹了筷子菜:“多吃毛子。” 这顿午饭,吃得温馨又带点伤感。 李翠莲帮着母亲收拾桌子,扫地洗碗。 一家人午睡,养精蓄锐,等着将要到来的喧嚣。 李翠莲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个熟悉的地方,马上就要离开了。 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在离开父母,离开兄弟,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她的心做不到平静。 悄悄爬起,贪婪地扫视着这个家,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记住。而一个个记忆在耳边响起,爸爸追着喂饭,妈妈给她梳头,她和兄弟躲猫猫…… 站在门口,她深深地向里埋下了腰,久久不起。 而起身时,早已泪流满面。 她轻轻阖上大门,转身奔跑起来。 一个红色的身影跑进骑楼,跑过街道,跑出小巷,路人愕然间,人已无影。 李翠莲跑得好快,用尽一生的力气在跑。 早春的风,冷冷的,吹散她的头发,吹红她的脸。她只是拼命地跑,朝着他的方向! 看到赣南纺织厂的大门,李翠莲停下了脚步。 心怦怦地狂跳,以至于,她有晕眩的感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见他,又不敢见他。 见到他,心会乱。 她慢慢地走到一颗大树下,正对着工厂的大门。 风吹冷了她冒汗的身子,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扇门。 她在风中打抖的时候,看见了鲁明达。 瘦了,行走的姿势透着落寞,没有了军人的风姿。 “明达!” 李翠莲在心里大喊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心在滴血。 鲁明达往传达室送一份文件,从传达室出来时,看了眼厂对面,感觉有人在往这边看,却又看不清,对面那棵树被风吹得在摇晃。他顿了下,转身回办公室。 就这样,李翠莲与鲁明达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觉得再没遗憾。 “后,后面有,有,有死人!” 一对男女工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传达室,哆嗦着说,脸色苍白。 一个电话打到保卫科,科长马健接到电话,带着鲁明达到了传达室,问明情况,立马带人去厂后树林。目击者说树林里有个女人上吊了。 鲁明达心里十八个吊桶在翻滚,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步伐急促地走在前头。 “就在那!” 鲁明达循着目击者指向的方向,树林里一个红衣女人悬吊在两棵树间,身体笔直,已经僵硬了。他脑袋嗡地一声响,这身形太熟悉了。 “翠莲!” 鲁明达大喊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悲恸。 他跑上前去,抱住李翠莲双腿,嘶声大喊:“快把绳子割了,快,快,快啊!” “翠莲!翠莲!翠莲!没事的,我来了!” 鲁明达不停地吼叫,麻痹着自己的神经,他不相信,更不承认李翠莲死了。 他抱着李翠莲不停地摇晃,可李翠莲早已香消玉殒。 他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马健一面叫人报警,一面让人维持现场。 鲁明达醒来时,警察已经在现场勘察,谢来娣一家人也在现场,呼天抢地。 谢来娣午睡醒来,发现女儿不在家。顿时吓得七魂丢了六魂。 她想到女儿今天出奇的乖,午饭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格外的惊悚。 “我不在了,你们要保重身体!” 这句话,像雷声一样在她耳朵里一直轰炸。 “她这是要私奔!” 谢来娣愤怒地说,带着儿子就往赣南纺织厂追去。 等她们到了厂里,发现停了几辆警车,一打听说有女人在后林上吊了。 谢来娣当下腿就软了,在儿子的搀扶下,来到后林。 当她看清躺在地上的尸体正是女儿时,一口血翻涌而出。 “翠莲!” 她凄厉地尖叫一声,失去了知觉。两个儿子见到姐妹的尸体已经伤心,见母亲晕倒,急忙扶住,掐人中。 谢来娣悠悠醒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轻生。 她扑在女儿的身体上号啕大哭,涕泗横流,伤心欲绝。 鲁明达挣扎着爬起来,蹒跚地走过去,扑通跪在李翠莲的尸体前,再也喊不出来。 谢来娣见到鲁明达就像见到仇人一样,疯魔地扑上去,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他脸上,恶毒地咒骂着。 “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你怎么不去死!你个杀千刀的!” 她觉得鲁明达就是阴魂不散的鬼,女儿鬼迷心窍才会为他去死。 她一巴掌一巴掌死命地抽。结结实实的巴掌,扇在鲁明达脸上,鲁明达梗着脖子,动都没动,任谢来娣发疯地打,脸渐渐肿起来。 鲁明达多么希望一巴掌将自己打死。 翠莲,这具冰冷的身体再也感觉不到温度。 他失了人间温暖。 一个警察过来问:“谁是鲁明达?” 鲁明达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应了声,说不出话。 警察递给他一封信还有一个长长的布袋子,转身走了。 鲁明达抖抖索索地将信展开,信是翠莲的遗书。 “明达,我爱你,见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你不要悲伤,更不要有愧疚。告诉我爸我妈,我不怪他们,他们带我来到这个世上,我很感激他们。 既然不能与你在一起,不如去死,一了百了。 …… 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唯有这根辫子,想我的时候你就拿出来看看。 今年清明,你不要给我烧纸,就把我的头发烧给我。 烧了头发,你就忘了我吧,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牵挂了。你要好好活着,找一个跟我一样爱你的人,一个人活着太孤单……” 鲁明达没法读不下去,泪如雨下,早已看不清眼前的字。 他紧紧地攥住布袋,凄凉地伏下身子无力抬起。 谢来娣恨鲁明达入骨,连李翠莲的葬礼都不准鲁明达参加。鲁明达只能远远地看着心爱的人入葬,那天风好冷,吹得他牙齿上下打颤。 送殡的人朝着另一个方向回去了,鲁明达落寞地来到坟前。 荒山野岭,一座孤坟,一地的纸钱,鞭炮屑,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过,落在天边的树梢头,空气肃杀凄凉。 鲁明达久久凝视着坟前的石碑,百感交集,不由得抽泣起来。 “翠莲,我听你的,一定好好活着,你不让我抽烟,我以后再不抽了。” 鲁明达点了三支烟,插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头人,放在坟前,人偶上刻着鲁明达的名字。 “翠莲,这是我,有我在,你不会孤单,我会一直陪着你……” 鲁明达说着就流下了眼泪,一个人盘腿坐在坟前,不停地跟李翠莲说话。 直到夜幕降临,鲁明达将木头人埋进土里,才摸黑回去,不知跌了多少跤。 第76章 三方争抢 赣州汽车站走出来三个人。 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看起来三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各自找人问路,问的是同一个地方—赣州一中。这一问,三个人都警觉地对视起来,都是去赣州一中的,马上意识到是同行。 这三个人,正是《故事会》、《古今传奇》和《青年文学》派出的人,没想到不约而同,坐了同一班车到达赣州。 葛悠朝两位女人礼貌地笑了笑,两个女人也礼貌地回应,尴尬地笑了笑。 “都是去赣州一中的,我猜你们是《古今传奇》和《青年文学》的吧?”葛悠直接点破。 “我是《古今传奇》的关欣。” “我是《青年文学》的桂萍。” 三个人就这样相互认识了,然后结伴前往赣州一中,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一路同行,各怀鬼胎。 没有公交车,也没有人力车,只能步行。幸好汽车站离赣州一中并不远,一路问寻的赶到赣州一中时,也快到放学的时候了。 三个人在传达室讲明了来意,张师傅听说是找钟志远,二话没说,让老韩守着,自己去叫。 数学课陈老师高高瘦瘦,他讲课有个特点,总爱仰头望着天花板,仿佛他是在给天花板上课。张师傅在窗外朝钟志远招手,钟志远站起来向陈老师示意,结果,陈老师的眼里只有天花板。钟志远无奈,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擅自走出教室。 钟志远在传达室见到三个人。 葛悠高高瘦瘦,看着憨厚,笑起来露着两粒门牙,很可爱,像只兔子。 关欣高挑骨感,一张气质脸。 桂萍鹅蛋脸,五官精致,身材丰满。 寒暄过后,钟志远歉意地对三个人说:“有个同学生日,约好放学后吃饭。晚上就不能陪你们了。明天中午12点,还来学校,我们再谈。” 钟志远将三人送别,回到教室,很快就放学了。 今天是朱春燕生日,中午吃饭的时候,钟秋虹提了一嘴,钟志远就提议大家一起给她过生日。这些天,大家一起吃午饭,听钟志远讲笑话,开心得不得了,已经成了好朋友了。钟志远更不会放过拉近彼此关系的机会,他要拯救朱春燕嘛。 大家商议后,一致决定叫上其他几个班干部,晚饭一起去吃碗面,就当给朱春燕庆生。本来说好男生凑钱买单的,谁知道朱阿福哪根神经搭错了,破天荒的要一个人独揽。 班长朱阿福,副班长朱春燕,团支部书记张亚男,组织委员肖爱萍,劳动委员徐娇,学习委员是钟志远,加上钟秋虹和赵斐,一行八个人,顺着学校围墙的小巷,找了家铺面比较大,也干净的饮食店,店门口立着块牌子,上面写到“先吃饭,再结帐”,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围坐了下来。 这年头大多是先买筹或付了钱再等着店家上吃的。这家店用“先吃饭,再结账”招揽客人,放以后就不灵了。 这时候过生日没日后那么隆重,这时候没有蛋糕,不吹蜡烛,不唱生日歌。吃个鸡蛋,或者吃碗面就算庆生了。 朱阿福给每人点了一碗阳春面,给朱春燕额外加了两个鸡蛋。 “预祝你高考门门考100分!”朱阿福一脸谄媚地笑着对朱春燕说,大家都鼓掌。 朱春燕很客气地说:“谢谢。”似乎受不了朱阿福的热情。 在等面的时候,同学们聊起了学校的闲闻趣事。 “听说高一有个老师,鼻子被一个男生打骨折了!”徐娇爆了个大料。 “真的?怎么回事?”钟秋虹睁大眼睛,很夸张地尖声问道。 “我也听说了,说是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不站起来,老师过去质问,然后提他起来,结果男生站起来就一拳打老师眼镜上。”张亚男佐证道。 “低年级的学生现在这么放肆了?”肖爱萍感叹道,大有不做大哥好几年的叹息。 几个同学从一个话题,聊到另一个话题。 这时,店外进来三个人,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钟志远因为背对着门,不知道有人进来,但见同学们忽然都好奇地看向门外,也回头望了眼,意外看见葛悠、关欣、桂萍他们三个人坐一张桌,心里甚是好奇,三个竞争对手竟然能和和气气地坐一起,真是难得。 只是这三个人衣着光鲜,形象气质俱佳,与这个饮食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钟志远佯装不认识,没跟他们打招呼,三个人也机灵,见状也装作不认识。 面一碗碗端了上来,汤上浮着几滴猪油,一小撮葱花,冒着热气。朱阿福亲自将两只鸡蛋夹到朱春燕的碗里,朱春燕神情不自然地道谢。 大家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要吃起面来,钟志远见没什么祝贺仪式,就要吃面了,感觉就这样给人家过生日,未免太草率了,多少给人留点记忆吧。 他站起来对大家说:“大家先等下,今天是朱春燕同学18岁生日,咱们给她唱首歌吧。” 同学们一听,都说好,放了筷子等他开唱,朱春燕一脸期待,开心地笑了。只有朱阿福停了筷子,很不高兴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朝他笑笑,教大家跟着他一起唱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最后示意大家一起拍掌,齐喊:“生日快乐!” 生日歌就那么简单,可是气氛一下就来了。 同学们和葛悠他们也都没听过,感觉很新鲜。 朱春燕满脸幸福的感觉,感激地看着钟志远。 朱阿福看朱春燕看钟志远的眼神,妒火中烧。今天是自己东道,风头却被钟志远抢了去。 “吃面吧,吃面喽!”张亚男招呼着大家。 马上响起吸溜吸溜的声音,边吃还边说笑。说着说着,又说到钟志远。 “我们怎么就写不出来呢?都一个老师教的。” “是啊,学校都因你出名了!” …… 同学们羡慕钟志远的文采,说个不停。 朱阿福听得耳朵起刺,故作羡慕地对钟志远说:“对啊,钟志远都挣稿费了,2块钱一首诗,恭喜啊!” 名为恭喜,实为暗嘲。发表诗又如何,也就值2块钱一首,大家都听出点意思,朱春燕朝朱阿福不满地看了一眼。 “钟志远都挣钱了,我们都还花父母的。这顿应该你请啊,不会舍不得吧?”朱阿福说着,挑衅地看着志远说。 朱阿福说的有他的道理,有喜事得请客。可钟志远家穷,同学都是知道的。几个同学都觉得朱阿福过分了,说好的男生平分,肖爱萍怪怪地看了眼他。 “你讲的对,该我请客,这顿账我来结。”钟志远爽快地说。 “钟志远,你什么时候生日?到时我们也一起帮你过。”朱春燕不满朱阿福的作为,亲昵地问钟志远。 “早呢,那时大家在不在一起还不知道呢。”钟志远说。 想到高考之后,大家都将各奔东西,一时都有些伤感,沉默了起来。 “不管在不在一起,我都来陪你过生日!”朱春燕坚决地说。 同学们倒没觉得朱春燕的话有什么不对,朱阿福听了却气得暗里咬牙切齿,站起身生硬地说:“走吧,回去上晚自习。” 大家也都吃完了,闻言起身往外走,钟志远用眼神与葛悠三人打了个招呼,自去柜台结帐。 可是,钟志远翻尽了衣服口袋和裤兜,都没找出一分钱来。 朱阿福一脸得意地看好戏,心想叫你抢我风头,这下出丑了吧。 几个同学看钟志远这模样,都不忍心,肖爱萍将自己所有的钱拿了出来,与其他几个同学凑起钱来。 钟秋虹在朱春燕耳边不满地嘀咕:“出尔反尔,这样的班长真是的!” 朱春燕撇嘴不屑地说:“还不是嫉妒人家!” 钟志远确定自己没带钱,双手一摊,看着朱春燕,咧嘴笑说:“竟然没带钱!” 朱春燕温婉一笑,伸手去口袋取钱。 这时,桂萍从身后过来,“这位小哥的账,我帮他结。” 话音未落,关欣和葛悠几乎同时也过来了,“这位小哥的帐,我帮他结。” 三个衣着出众的不相干的人争着替钟志远结账,看懵了现场所有人。 葛悠看了看关欣和桂萍,很绅士地说:“结账这种事情,女士请后退!” 钟志远看葛悠得意地露着两粒门牙,兔子般可爱。 关欣并不领情,跨前一步,挽着钟志远的胳膊,示威般说:“我帮他结!” 桂萍见状,也不示弱,跨前一步,也挽着钟志远的胳膊,“我帮他结。” 葛悠自叹不如,抢生意这方面,女人有先天优势,自己总不能上去搂脖子吧? 钟志远被一边一个时髦女人挽着,自己神态自若,同学们就看傻了,肖爱萍羡慕了,朱春燕她们三个女生看傻了,朱阿福看火了。 钟志远特意看了眼赵斐,前世他们好了之后,她最喜欢挽着自己的胳膊,见她傻看着,心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微笑着朝左右两位女人看了一眼,说:“两位美丽的女士,就让这位绅士结帐吧。他说的对,结帐这事,女士退后。” 关欣和桂萍见钟志远已经决定了,也不好再争,只能作罢。 葛悠一脸得意,好象打了胜仗,潇洒地掏出钱包买单。 钟志远挣脱两个女人的手,拱手对葛悠三个人真心道谢:“谢谢江湖救急!再见!” 然后,招呼同学们走了。 林家,林子怡在饭桌上就迫不及待地讲到今天采访的事。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句话让林鹏和方秀英都感到惊讶。这话包含了丰富的人生哲理,有生活阅历的人更有感触。 林子静从妹妹嘴里听到这句话,直觉得钟志远太有才了,心里微微遗憾:他竟然没跟我提起。 “了不起,还在上学就成了诗人,这句话恐怕要流传开来。”林鹏感叹道。 “他说子怡应该去做电视记者,他说她是天生的电视名记。”林子静说。 “真的?!”林子怡一喜,又疑惑道:“可赣州还没有电视台呀。” “他说五月份大概会有,爸,是不是啊?”林子静看着父亲问。 “申办的文件才报上去,等批下来,再筹办~嗯?大概是在五月这个样子。” 林鹏说着,疑惑地皱起了眉。 “他是怎么知道的?”方秀英疑惑地问。 林子静越来越感觉钟志远神秘。 第77章 望江楼乱战 次日中午,葛悠三人依约而来,钟志远已经在传达室等着他们。 传达室不方便说话,钟志远带三人到学校操场。 “再不定下来,要错过刊印时间了。”葛悠望着钟志远说,两个女人点头表示同意。 “一女不能三嫁,我又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失望,难啊!”钟志远真心地说。 事情是自己弄出来的,当初不一稿三投就好了。但不那么做,也可能不会出现三家竞争格局,说不定就是自己巴巴地求着当中某一家,看人家的脸色,贴人家的冷屁股。 “很简单,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我最先联系你,对吧?”葛悠看似憨厚,脑筋转得可快了。 “确实。”钟志远实事求是地说。 “那得看谁更合适吧?”关欣冷静地反对。 桂萍马上附和:“是的,你看你现在是学生,最适合我们《青年文学》。” 关欣不同意:“从小说内容来看,最适合《古今传奇》的概念。” “不管什么内容,总逃不过一个故事,所以,最适合《故事会》。”葛悠有一种入我毂中的胜利感。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述各的优势。 钟志远耳根不清,走向双杠,在双杠上做了个前滚翻,这次没摔地上,漂亮地落地。 三个人看着钟志远潇洒地做完一套双杠动作,都停了争吵。 钟志远一脸戏弄的笑对三个人说:“都想争第一,谁来试一下?”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这不明摆着刁难我们吗?很气愤。钟志远看了两个女人一眼,笑笑,对葛悠说:“你来?” 葛悠头摇得像拨浪鼓,“你~高!我~不行!”滑稽地比着手势,贬低着自己。 人都说上海人骄傲,将上海以外的都叫农村人。可上海人更懂变通,见到外国人点头哈腰。有求于人时,也会拍马屁奉承。人嘛,都一样,不管哪里人。 两个女人见状,心里舒服些。看来钟志远并不是要为难她们。 “首先,感谢你们不辞辛苦,不远千里来到了赣州;其次,为读者计,我做出我的选择,不表示哪家好和不好。”钟志远既礼貌又理性地说明自己的心意。 “《古今传奇》非常有市场有人气,但季刊不适合连载,读者的空窗期太长了,如果改为月刊,那时我们再合作。”钟志远看着关欣,一针见血地指出《古今传奇》的优缺点,关欣无话反驳。 “《青年文学》市场人气差些,所以,这次也很抱歉。”钟志远对桂萍抱歉一笑。 这时,葛悠开心地笑了,像个爆笑的兔子,煞是可爱,上前双手握住钟志远:“太荣幸,太荣幸!”还不忘向两位女人表示歉意。 女人们看葛悠那嘚瑟的样子,嗤之以鼻,轻哼一声。 “晚上我请客,大家都去,饭馆你定。请一定给我这个机会。”葛悠看向两个女人,跟钟志远说。 “不吃白不吃,对吧?”钟志远笑着对两个女人说。 两个女人想想也是,就都答应了。约好放学时间,还在学校门口集合。 两个女人先行告辞,葛悠从包里拿出合约,就在大榕树下,双方签订了协议。 既然是庆功宴,钟志远选了一家有特点的临江饭馆—望江楼。 望江楼在城北角,隔着中山路,正对建春门。 钟志远四人来到望江楼,已经坐了不少人,钟志远带三人上二楼,在靠窗的地方选了一处坐下。 从窗户望出去,贡江北去,东河浮桥横卧江波之上,进城的人打浮桥过来,经建春门城门洞进了市区,出城的人,打建春门城门洞出去,上浮桥而去。建春门下人来人往,一轮红日映照在江上,半江瑟瑟半江红,过往的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所有的景色都涂上了一层金色。看得葛悠、关欣和桂萍赞叹不已。 服务员拿了菜单来点菜,葛悠请钟志远帮他点菜,钟志远也不推让,就点酿豆腐,小炒鱼,鱼饼鸡汤等几个赣州特色菜,外加两个时蔬。女士不喝酒,就点了两瓶汽水,再点了两瓶赣江啤酒。 服务员收了菜单下楼去,钟志远给葛悠他们三人讲起了所点菜的来历、特点。 “小炒鱼有个典故。王阳明在赣州任巡抚时,厨子做了一道放了醋的鱼,深得王阳明喜欢,问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厨子灵机一动,说是‘小炒鱼’。因为赣州把醋叫做‘小酒’,这菜也就因此得名。所以,在赣州吃小炒鱼是最适得其所了。”钟志远娓娓道来,葛悠三人听得津津有味。 未来许多打着小炒名号的菜,如小炒肉,恐怕厨师自己都不知道所谓“小炒”是何意。 钟志远说着话,看见林子静与一个眼镜男也上了二楼,刚好林子静也看到了钟志远,两人目光空中相碰,林子静先是一愣,意外之外立显尴尬,也没向钟志远招呼,就随男子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男子看上去老成持重,对林子静很殷勤,看作派应该是政府部门的。 钟志远看这架势,林子静应该是相亲来的,不便打扰,也就装不认识,继续为葛悠三人介绍菜品。 “客家人从中原逃到南方后,思念水饺,又因缺面,于是,就地取材,用筷子在豆腐中间挖个小洞,再把肉馅嵌入洞中,这就是‘酿豆腐’,然后再蒸熟,以这种吃法来代替吃饺子。‘酿’是一种菜肴做法,可以理解为‘塞’,比如,面筋塞肉,青椒塞肉。” 钟志远转眼看林子静,她背对着自己,边上一桌是三个精壮的男人。钟志远嘴角挂上一抹笑,不好意思让我看见。 “鱼饼历史就悠久了,说是舜帝南巡时,潇湘二妃相随,由于旅途劳累,二妃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医生都没办法。后来吃了渔民送来的鱼饼,潇湘二妃精神倍增,鱼饼也就流传下来了,现在温州、赣州和顺德三地的鱼饼最有名。” “经你这么一说,这顿饭吃得就有意思了。”葛悠兴致勃勃地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门牙。 “我期待小炒鱼了!”关欣也不无期待地说,“我很崇拜王阳明,了不起的人。” “是啊,世界上王阳明的粉丝可多了,像小日本的海军元帅,被称为‘军神’的东乡平八郎就是他的小迷弟。”钟志远说。 “粉丝?什么意思?”关欣疑问道。 钟志远嘴快了,赶忙解释:“就是英文fans,正好在饭店,就音译为‘粉丝’。” 还好,面对的三个人都是大学毕业的,一说就懂了,也符合语境。 三个人一听,觉得译得有趣,都笑了。 林子静虽然背身,可是,耳朵却没有漏掉钟志远的一个字,听钟志远侃侃而谈,这些赣州菜的来历、典故,她也是没有听过的,特别是fans的音译,更觉得有趣。这家伙懂得真的挺多的,五花八门的。 对眼前的男人却不上心,吃什么也不说,只说“随便”,任男人自己作主。 钟志远这边菜一个个端了上来,服务员将汽水、啤酒瓶盖启了。葛悠拿起啤酒瓶要给钟志远倒,钟志远拦住,笑道:“各喝各的,别卖酒!” 葛悠呵呵地笑着,给自己倒上,钟志远也给自己倒上,端起杯子,以东道的口吻说:“咱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就为这,碰一下!” 两杯啤酒和两瓶汽水碰在了一起,钟志远笑对葛悠道:“现在是我请客,你付钱。” 这话听得新鲜,都笑了起来。葛悠露着两粒门牙:“高兴,高兴就好!” 钟志远看两个女人多多少少有些沉闷,毕竟这趟差无果而终。 “我看出来了,这里就你开心,”钟志远对葛悠说,葛悠承认的点着头。 “你们也别沮丧,我有补偿。”钟志远对两个女人说。 闻言,两个女人开心地叫起来:“真的?”两双妙目看着钟志远。 “就像酿豆腐一样蒸的,不是煮的!满桌的菜,都尝尝,别辜负了葛悠同志的血汗钱。”钟志远玩笑道,自己先笑了起来。 大家依言伸出了筷子,不吃不知道,菜,真的好吃。 “这鸡汤好鲜美,鱼饼入口即化,第一次吃鱼饼,真的是美味!”桂萍赞不绝口,往自己碗里舀着鸡汤。 “小炒鱼是有特别的味,鱼嫩滑,吃在嘴里有淡淡的醋香,却不酸,感觉真好!”关欣对小炒鱼钟爱有加。 两个女人味蕾开了,表情也丰富了,气氛热络起来。 钟志远端起杯子与葛悠碰了下,一仰脖大口喝光了,葛悠见状,也一仰脖喝光了,两个人照杯,都笑了。 吃得兴起时,关欣站起身挨着钟志远坐下来,举着汽水碰了下他的酒杯,问他要补偿。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耳语,只见关欣不断地点头,然后,满心欢喜地看着钟志远。 桂萍看关欣这样,迫不及待的,也坐钟志远身旁,用手推关欣,叫道“好了,该我了”。关欣不情愿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桂萍也举着汽水与钟志远碰了下杯,“我的补偿呢?” 两个人同样的头凑在一起耳语,桂萍同样的不断点头,然后,满心欢喜看着钟志远。 葛悠不知道钟志远跟她们说了什么,但两个女人同样的开心神色,那种崇拜和满足感,葛悠觉得这时候钟志远让她们上床都不是难事。 成年男人在谈成一件大事之后,注意力往往都会转移到女人身上。 葛悠看着眼前这个高中生,无比的羡慕。 钟志远跟两个女人耳语的一幕,正好被林子静从玻璃窗的反光中看到。 哼,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俯首贴耳,像什么样? 林子静无端生出几分不满来,下意识重重地放下筷子。 对面的眼镜男吓一跳,关心地问:“子静,你哪不舒服吗?” “叫我林子静!”林子静很生硬地说。 “那是小时候叫的,现在~我应该可以叫你‘子静’了。”眼镜男不甘心地说。 “秦永刚,我们永远只是朋友!”林子静没好气地说。 “好,朋友,朋友!”秦永刚扶扶眼镜,讨好地说。 这时,楼下闹哄哄的上来几个人,为首一个光头,钟志远看去,正是大闹美玲服装店的牛二。 牛二身后的猴子眼尖,远远就看到钟志远,兴奋地指着钟志远对牛二大叫道:“老大,那不是那天坏你好事的那小子吗?” 牛二一看正是钟志远,大步地抢到钟志远身边,扫视一圈,身子乱颤,流里流气地怪叫道:“哟,柳公子都进去了,你还在拍婆子,一拍还两个,好啊,风流!” 牛二中午得到柳公子被抓的消息,就在美玲店大闹了一场,可惜没碰到钟志远。不想冤家路窄,在这里碰到了,真是踏破铁鞋,喜出望外。 钟志远扭头看着牛二,听牛二这么说,知道柳公子肯定被抓了,前世的记忆可以印证,大概是这个时候,倒替关美玲担心起来。 钟志远大脑飞快搜索,还有谁英雄出世? 好像没有谁了,对方人多势众,打是打不过他们,这可如何是好? “怂了?那天不是很横吗?柳公子的人,哼!”牛二捏着嗓子,讽刺着钟志远。 “下跪,求饶!”猴子一旁恶狠狠地指着钟志远说。 葛悠和两个女人吓得不敢说话,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如何是好。 钟志远担心连累了他们,让他们站自己身后,离自己远些。 他分析了当下的形势,站起身,毫无惧意,嘲笑地对牛二说:“流氓打群架,是英雄咱们单挑,”并且一指猴子,“你跳得最凶,咱们一对一,敢不敢?” 牛二被钟志远拿话噎住,常自诩老子是英雄不是流氓。 小白脸却没被钟志远的话套住,因为他就不是英雄,“什么一对一,咱们先揍他一顿再说,不想挨揍也可以,跪下求饶。” “对,打他,要么,跪下求饶!”猴子紧跟着大叫道,心里感谢小白脸,逃了一顿单打独斗。 钟志远扫视一眼,二楼没有店家的人,是不是被吓得不敢上来? 牛二一群人围着钟志远,凶巴巴的就要动手。 林子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见钟志远摩豢擦掌跃跃欲试的要跟他们拼,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自己是英雄! 她站起身冲进人群,挡在钟志远面前,冲牛二大喝一声:“谁敢动?” 没想自己是女人,更没想到自己不是英雄。 一群流氓混混正想过把瘾,打个王八拳,不想有人胆敢阻拦,还是个怒目圆睁的美人,牛二带头色眯眯地笑了起来。 “这小子挺有女人缘,还有美人救英雄,呸,呸,狗熊!”牛二既嘲笑又愤怒。 “莫非小美人要替他下跪?”猴子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引得一帮混混淫邪地大笑。 钟志远见不得有人这样羞辱林子静,一脚将猴子踹趴下,像是给林子静陪罪。 牛二见钟志远倒先动起手来了,大叫一声扑向钟志远。 钟志远将林子静拉到身后,沉着冷静,一个侧身避开牛二的豢头,右脚一个跨步别住他的腿脚,身体发力朝他一靠,扑通,牛二一屁股跌在地上,钟志远跟着一脚踩他头上,指着混混们,暴喝一声:“都别动!” 钟志远这招擒贼先擒王干得漂亮,混混们都停下了手,看着躺在地上的牛二。 二楼客人见打起来了,纷纷躲到一边,秦永刚脸阴沉得可怕,站在原地冷眼相看。那桌三个精壮男人站了起来,相互看了眼。 葛悠、桂萍和关欣围了过来,刚才发生的事情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吓得不轻。 “怎样?还打不打?”钟志远弯腰问牛二。 “不打了,不打了,你放开我。”牛二狼狈不堪,一连声的服软了。 “不打了是吧?”钟志远用了踩了下,问道。 “不打了!不打了!” 钟志远见牛二满脸的求饶,就松开脚,放他起来。 谁知牛二一起来,脸色就变了,狠狠朝地上啐了口,狰狞地冷笑道:“咱们两个的没完!”说罢,大手一挥,一群啰喽就杀向钟志远。 林子静见牛二出尔反尔,大骂“卑鄙”,从钟志远身后一步抢前,挡在钟志远身前,钟志远哪会让她挡在前面?一把又将她扯回身后,喝道:“有我呢!” 他舞起双拳,发声喊,打了出去,心想,这顿群殴是逃不掉了。 这时,听得几声暴喝,三条身影一闪,就见牛二这帮混混东倒西歪的倒下一片。 钟志远定睛一看,三个精壮男子,一个个威猛如虎,眨眼间,牛二这帮混混就全倒了。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回头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这时,林子静几乎同时关心地问他:“你没事吧?” 两个人怔了下,会心一笑。 这一幕被秦永刚尽收眼底,眼镜下的眼睛里冒着火,恶狠狠地盯了钟志远一眼,悻悻走了。 葛悠、关欣、桂萍都上前表示关心,刚才他们可真吓到了。 “谢谢英雄救急!” 钟志远双手一拱,朝三个男人致谢。 三个男人笑了,其中一个男人笑道:“不用谢,我们是刑警队的。你不错,还挺照顾女人的。” 林子静心里暖暖的,钟志远难为情地笑了。 原来,这三个男人,一个是赣州刑警支队的队长姜振武,就是说话的这个人。另两个是他在县城工作的警校同学,今天来赣州公干,他请他们吃饭,说巧不巧碰上了这场冲突。 姜振武对钟志远说:“这些人我们都带走,你们也要跟我们去做笔录。” 牛二一帮人被姜振武的两个同学押解着走下楼去。 “你们运气好,赶上严打,有得是牢饭吃,走吧。”姜振武的一个同学嘲笑着,将牛二他们押解下来。 第78章 与林子静约饭 钟志远和肖爱萍、朱春燕等形成了默契,总是一同去排队,一同回教室,围坐在一起吃饭。 “我再给大家读一篇小学生的作文。”钟志远想到“大吃一斤”不由得自己先笑了。 同学们一听又是小学生的作文,都来劲了。《我的家》已经在班上都传开了。 “我邻居家小孩子写的作文。”钟志远说,为了效果,撤了个谎。 朱春燕嘴里嚼着饭,问:“和《我的家》一样有文采?” “不是,这个小孩子才刚上学。”钟志远催促大家赶紧吃饭,吃完饭再说,自己作了一个避之不及的厌恶表情。 见状,大家加快吃饭节奏。等都吃完了,钟志远才开讲。 “邻居家儿子刚上小学,常写错别字。有一次,他在日记本中写道‘我在广场上发现一堆狗屎,我大吃一斤’。” 几个人没什么反应,钟志远解释道,“吃惊的‘惊’字不会写,他写成了几斤几两的‘斤’。”几个人一回味,哈哈大笑起来。 钟志远接着说:“我把同学明明叫来,他也大吃一斤,把同学小冬叫来,他也大吃一斤。” 几个同学大笑不已,肖爱萍笑道:“好大一坨!” 听到他这一说,钟秋虹“呃”地一声,嗔道:“啊呀,好恶心!” 医务室里,林子静见钟志远就好奇地问:“你今日讲什么笑话了?” 钟志远忍俊不住地将“大吃一斤”的笑话讲给她听。 林子静同样哈哈笑个不停。 “你真逗!” ”你真可爱!” 钟志远看她花枝娇颤,脱口而说。见她神色剧变,强调道:“你笑起来十分可爱!” “哼,惹一身风流债!你是不是见女人就说漂亮啊,可爱啊?”林子静斜了他一眼,挖苦道。 钟志远知道在这个事情上不能跟女人掰扯。 他找到重点,非常诚恳地说:“谢谢昨夜林女侠出手相救,小的感恩不尽。” 他推金山,捣玉柱,纳头便拜,样子做得十足。 林子静噗嗤笑了。 “昨日我在佛前许愿,愿子静青春常在,笑口常开……” 钟志远还没说完,林子静责问道:“谁让你叫我子静的?!” 她板着脸说,内心却小欢喜。 这是除了父亲,第一个男人这样叫她,她不反感的。 “佛笑着说,你为何不当面跟她说?” 钟志远没理她,继续瞎说,说得有板有眼。 林子静翻着眼看他,看他还会说出什么来。 “所以,受了佛的旨意,我来跟你说。”钟志远满脸虔诚的样子,继而对林子静说:“我想请你吃饭,周日中午。” 林子静没忍住又笑了。 “笑了就当同意了啊,周日11点半,望江楼二楼见啊!” 钟志远怕她拒绝,声音还在,人一阵风走了。 他跑出校门,去美玲服装店。 推开店门,钟志远见关美玲母女俩都神经质地抬头张向门口,活像一对惊弓之鸟。 母女俩都憔悴了,关美玲顶着熊猫似的黑眼圈。他的心莫名的抽了一下,这一夜,对关美玲母女俩该有多么煎熬,他有些自责。 “钟哥……”关美玲像见了亲人一样,只叫了一声,泪眼婆娑。 张秀清显得六神无主,惊魂未定。 关美玲欲迎还拒,可怜巴巴娇嗔道:“你才来啊!” “我知道牛二昨天来过了。”钟志远说。关美玲母女俩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过,以后再不会来了!”钟志远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说。 “真的?!” 关美玲瞪大眼睛,神情复杂地看着钟志远。 张秀清也屏住呼吸看着钟志远。 她们多希望是这样,可又不敢相信。 “绝对,肯定,以及一定!”钟志远甩了句《武林外传》的台词,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化解压抑的氛围。 “真的?!”关美玲一把抓住钟志远的胳膊摇晃着。 “放心,再不敢来了!”钟志远朝她温暖一笑,话钉子般有力。 关美玲喜极而泣,趴在钟志远肩上抽泣起来。 张秀清用手轻拍胸脯,像是刚刚缓过气来。 母女俩都没问为什么,好像只要钟志远说的,就错不了。 “我饿了,钟哥,我们去吃饭!”关美玲站直身子,拉起钟志远就走,无比兴奋。 张秀清看着女儿又活蹦乱跳起来,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无限感慨。 钟志远已经吃过饭,但被关美玲拉着,无可奈何。 “我带你去蓉李记吧!”钟志远说,引关美玲往中山路三道口去。 关美玲像个孩子一样围着钟志远蹦蹦跳跳的,钟志远觉得自己是大哥带着妹妹玩。 他看着关美玲前一脚还忧心忡忡,后一脚就放飞自我,感叹青春真好,所有的忧伤都像蒲公英,风一来就全散了。 他以六十老头的心态感慨着,都忘了自己现在也是年青人。 陈蓉见钟志远带着一个高挑漂亮的女生过来,三八的心又起了。 “这是哪个?”陈蓉问,眼里闪着狡黠。 “她是关美玲,给弄点吃的。”钟志远说,当没看见她眼里的特别之意。 关美玲婷婷玉立,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陈蓉看了眼关美玲,又看了眼钟志远,笑了,笑得很有内涵。 “美玲,你想吃什么?”陈蓉亲切地问关美玲,关美玲自己也不知道要吃什么,又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就点了小罐汤,煮粉,外加一碟小菜,这些够关美玲吃的,自己是吃过了的。 关美玲吃着,钟志远看着,陈蓉也看着。 李顺龙从后厨出来,看见钟志远,上前用力拍了他一下,吓钟志远一跳。 见钟志远面前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李顺龙觉得自己猛浪了,尴尬地笑了。钟志远自己没感觉什么不对,他对关美玲说:“你先吃,我一会回来。” 他跟李顺龙一块走到柜台,与陈蓉三个人说话。关美玲回头看钟志远并没走远,就自己吃起来。 “又一个?”陈蓉看了关美玲一眼小声问道,又夸道:“你蛮有噱头啊!” “你还在读书就有这么多女朋友,要活活把光棍气死啊?”李顺龙戏谑地说。 “你们别三八,根本不是那回事。”钟志远看了眼关美玲,大概说了说她的情况。 李顺龙夫妻二人,“哎”了一声,多有同情。 钟志远把关美玲送回店,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堪堪响起。 好险,差点迟到。他是个守时的人,以前是,现在也该是。 他可以请假,但不可以旷课、迟到。 在他看来,守时是美德。 第79章 采访见报 水西街只有一个报亭,早早的被钟家人围了个严实。街上的人都看稀奇,不知道老钟家怎么了。 而报纸一到,卖报的老头都懵圈了,《赣南日报》被眼前这一家人包圆了,以前也没见他们任何一个人来买过报纸。 “在这里,妈,你看!”钟明华高兴地大叫起来,陈淑贞接过来看,不知道看没看懂,人已经乐开了花,直嚷嚷:“啊呀,志远上报了,钟家祖坟冒烟了!” 钟宜荣强抑兴奋,镇定地拿着报纸认真地看,脸上露出幸福的笑。 钟春香和钟志洪各拿一叠报纸,一脸喜色匆匆走了。 陈淑贞高兴得脸上皱纹都开了花,让小女儿捧着报纸跟着,她见人就发,逢人都说:“我儿上报了!” 刘阿宝顶着厨师帽出来看究竟,听说是钟志远上报了,拿过来一看,高兴地说:“钟嫂子,给我一些报纸,我放在饭店,哪个来吃饭给哪个一张。” 陈淑贞开心地将一叠报纸给刘阿宝,一个劲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妈,我去上学了,我拿去班上发!”钟明华说,一蹦一跳的走了。 《赣南日报》在水西街流传开来,大码头老钟家出了个诗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美玲服装店,关美玲急匆匆地从外面推门进来,呯的一声,把张秀清和店里的客人吓了一跳,关美玲自己也吓了一跳,朝客人抱歉地微微拱了拱身,又急急地跑到母亲面前,将手上的报纸指给母亲看:“妈,你看,钟哥上报纸了!” 张秀清接过报纸来看,只见头版大幅的报道。 “妈,钟哥是诗人哎!”关美玲惊喜地对母亲说,兴奋得脸有些红。 “是啊,人家这么优秀!”张秀清看完报道,感叹道。 她细细地品味道着“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这句话,越咂摸越有意思。 “玲儿,把这张报纸裱起来,挂墙上!”张秀清对女儿说。 “嗳!”关美玲欣然应允,撤着欢跑开了。 早上蓉李记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三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报纸,议论纷纷。 “赣州出诗人了!” “嚯,还是个学生!” “这家祖坟一定占了好风水!” 陈蓉听到有人提“钟志远”,耳朵竖起来,听不真切。 “你们刚才讲钟志远,出什么事了?” 等人来到柜台,她急忙问人家。 “噢,今日的报纸有他的采访,他是我们赣州新出的诗人。” 说话的人递给她报纸,陈蓉展开看,果然看到了钟志远的名字。 “小英,来!” 陈蓉叫来服务员小英,对她说:“去买今天的《赣南日报》,有多少买多少。” 说着,她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钱给小英。 小英二话不说,抓着一把钱出了门。 这天,每个从蓉李记出来的人,手里都拿着张《赣南日报》。 赣州一中的报刊栏前围了许多学生。他们奇怪地发现,报刊栏劈出一半成了钟志远的专栏,里面挂着刊有他的作品的杂志,还有今天的《赣南日报》。 “咱们学校出诗人了!” “他长什么样?高三(四)班在哪里?” 围观的学生纷纷杂杂,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校园沸腾了,早自习成了八卦炉。 赣州三中,蕾蕾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进学校,见许多人在报刊栏前围观,她们紧跑几步。 “一中出了个诗人!” 蕾蕾听人说,凑近看报道。 看着看着,惊喜大叫:“钟志远!我认识的!” 她兴奋地嗷嗷叫。 “我们一起~游过街,一起玩过游戏,我们一起唱过歌……” 她数着和钟志远一起经历过的事,她想到和钟志远唱《刘海砍樵》,感觉好幸福。 “他长怎么样?” “他多高?” “白吗?” “长头发还是平头?” 女同学围着蕾蕾问东问西。 “他说我可爱!”蕾蕾得意地说。 赣南师范学院,院长李清平看完报纸,不禁感慨道:“是个高三学生,如果能来我们学校该多好啊!” “这样的学生恐怕首选是北大清华,其次也是江西大学、江西师范大学这样的省属大学,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哦!”副校长耿长青苦笑道。 “咱们做梦还是可以的!”校招办主任蒋大伟自嘲地说。 管校长办公室热闹非凡,几个校领导都聚在一起。 “管校长,咱们赣州一中在赣州可就出名了!” “管校长,哪天局里开会,我代你去吧?” “去,去,去,你想得美!” 管校长乐得哼了几句小曲,感慨道:“咱们一中虽然有名,可是也没有让人服气的。你们看三中、四中都想超过我们。”几个校领导都有同感,频频点头。 “现在好了,”管校长一拍桌子,激动地说,“看谁还敢在咱们面前说大话?” 几个人也感觉腰杆子粗了,欢天喜地的。 叮呤呤,叮呤呤,电话响起,众人都噤声。 管校长拿起了电话:“喂,哪位?啊,老吴啊?哈哈,谢谢,谢谢,高兴,高兴……” 大家都听出来了,这是三中的吴校长贺喜来了,听管校长张扬的笑声,吴校长心里的阴影面积得多大。 “你们也有优点嘛,你们的篮球就打得不错嘛!”管校长得意洋洋地以褒代贬,意思是三中文的不行,只会武的。 管校长打着电话,还向众人挤挤眼睛,众人都憋着笑。 “什么?要和我们打一场?” 管校长和众人没想到吴校长开不起玩笑,一言不和就要打一场。 他们三中是全市中学生篮球比赛的冠军,一中连决赛资格都没有,去年创了历史最佳纪录,也只是第三名而已。 这不是仗势欺人吗?有人肚子里思量着,这是嘚瑟惹的祸。 任何时候都不能太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反噬。 “打就打,光脚的还怕穿鞋的?老吴啊,这次你要是输了,可就连底裤都没了哦,哈哈哈……” 管校长豁出去了,输球可以,不能输这口气。况且,说不定三中翻船了呢?想着老吴胖乎乎光着屁股的样子,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钟家的晚饭就像是办喜宴,钟宜荣又是炒又是蒸又是煎的,将厨房学徒的功夫都使了出来,米粉肉、小炒鱼、鱼饼汤,还有肉馅饼,都是钟志远爱吃的。 不只是钟志远上报纸的喜悦,他那句“诗与远方”的话对钟宜荣的震动更大。 钟宜荣是个爱看书的人,又是靠画画、照相过生活的手艺人,比一般人聪慧得多,其实就是被家累耽误了的艺术家。报纸上大号地印着“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看到这句话,钟宜荣就像得到了明确指示的教徒,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忽然觉得生活的路上,多了一束光,无比明亮。 “志远为钟家争得了荣誉,来,干杯!” 家里难得的喝了酒,今晚破例了。钟宜荣慈爱地看着儿子,脸上满是笑。 “干杯,干杯!”陈淑贞开心地附和着。 一家人举起了酒杯,连钟明华也举着掺了酒的水。 一家人的幸福,在酒杯里流转。 第80章 三楼楼长 钟志远在望江楼二楼,找了个靠窗的景观座,等着林子静。 天上是淡淡的云,江水幽蓝,朵朵白云倒映在江水上,像是蓝靛花布在飘动。浮桥上人来人往,感觉能听到咣当咣当的脚步声,建春门下人头攒动,似也听得见喧闹声。轻风吹着树梢,城墙下的梨花落了一地,也落在行人头上,有一阵花香掠过。 钟志远望着风景,耸着鼻子嗅那想像中的花香,微闭着眼,一幅陶醉模样。 “这谁啊?大白天的做梦!” 一道娇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醉,他睁开眼,林子静笑吟吟、俏生生地站在跟前。紧身黑衣裙,结着丝巾,外罩一件咖色风衣,婷婷玉立,肤白貌美,钟志远眼前一亮,感觉外面的风景都不香了。人才是最美的风景,尤其是美人。 一股清香从林子静身上传来,钟志远鼻翼翕动,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香气。 “傻样!”林子静在钟志远对面坐下,亲昵骂道。 服务员点了菜走了,两个人坐着边看风景边聊天。 隔壁的桌子是几个男女青年,身份看起来比较复杂,在热烈地议论着什么。在热闹的环境里,就算隔壁也难真正听清人们说的是什么。 钟志远侧耳细听,才发现,他们在说神秘歌手的事。 “你知道吗?神秘歌手又出了一首歌!” “知道,知道,歌名叫《启程》。” “开始好伤感,结尾很振奋,这首歌正合现在这个时候,一年之初,召唤我们去奋斗。” 这人说着就压着嗓子唱了起来。 林子静也加入了侧耳听,不时地问钟志远:“你说,这个人是什么人?” 钟志远耸耸肩,心想:就我这样呀。 “这人一定很帅!跟我一样!”钟志远涎着脸说。 林子静一撇嘴,给了他个白眼。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在想:她如果知道眼跟前的这个学生是百万富翁,会不会惊掉下巴? 菜上来了,两个人品尝起来。 “那晚你说了每道菜的典故,你说说这道菜呢?”林子静指着一盆煮鱼粉丝问。 “这道菜有讲究。”钟志远指着窗外的贡江说:“很久前,赣州航运发达,船夫长年在外,很容易沉迷于花花世界而不想回家。有个聪明的女人,想出个办法,仿照粉丝的做法,将鱼肉做成干丝,还取名叫‘与你相思’,丈夫出门时带在身上,每次吃到鱼肉粉丝时,就想起家中的妻子,每次都会准时回家。” 钟志远将鱼粉丝的来历娓娓道来,林子静给他盛了碗,也给自己盛了碗,美美地品尝起来。 “听你讲解之后,汤喝起来更鲜美,鱼粉丝也更美味了。”林子静夸奖道。 “嗯,秀色可餐!”钟志远看着林子静甜美的样子,轻声说。 “啊?”林子静没听清。 “好喝!”钟志远端起林子静给他盛的鱼粉丝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了饭,走出望江楼,钟志远说散散步,消消食,带林子静顺江望北而去。 微风总是不经意地从脸上拂过,像爱人的手轻轻触摸。一朵花儿飘落也会让人生起无限的遐思。 林子静时不时蹲下,轻抚嫩绿的小草,或者捡起一朵花儿,放在掌心轻嗅。 “来,这花插你耳朵上,哈哈……”林子静将一朵梨花插在钟志远的耳朵上,笑得前仰后哈。 钟志远耳朵夹着花儿,也不忸怩,美美地昂头挺胸往前走,似乎很享受。 “你就叫一枝花吧!”林子静从后面追上来,笑嘻嘻地给钟志远取了个绰号。 “我可不是刽子手!”钟志远拒绝这个绰号。 两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了江边,章江和贡水在这里汇合,向北而去。未来这里会修成一个广场,现在少有人来,贡边头上一棵硕大的古老榕树,像一把巨伞,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覆盖周边十几二十米。 钟志远与林子静走进榕树下,像是走进一个童话的世界,两个人慵懒地坐在石块上,风轻轻地吹过他也吹过她。 钟志远望着面前的景色,想到水西浮桥,还有许多城市遗迹未来都会消失,不禁感慨地说:“可惜我不是市长,不然,赣州肯定会成明星城市,你信吗?” “我信!”林子静语气很肯定,不想驳了他的兴。 “嘿,也只有你信,别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神经病呢。”钟志远自嘲地说,突然想到一个作弄人的笑话,就自己先乐了起来,对林子静说,“说到神经病,我给你讲个笑话。” 林子静看他一脸忍不住的笑,好奇起来,“你说。” “有那么一家疯人院,疯人院病人太多,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人手又不够,院长就想了一个主意:用病人管病人。每层楼里选一个病人当楼长,当然得选那种神志比较正常的。于是,院长就来到了一楼,他拿着个苹果问他们这是什么?好多病人摇头。这时候突然有一个病人举手:‘我知道’。院长说:‘你说你说。’‘苹果’。院长说:‘干什么用的?’‘吃的’。院长说:‘好,你就是一楼的楼长。’院长又来到了二楼,他拿了一个香蕉问病人:‘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病人都表示不知道,忽然又有一个病人举手:‘是香蕉。’院长问:‘干什么用的?’‘吃的’,院长问:‘怎么吃啊?’‘剥开吃’,‘好,你就是二楼的楼长。’ 钟志远学着电影里的桥段,拿腔拿调的说到这里,林子静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傎得好笑的地方,但没表现出来,仍然认真地听。 “院长又来到了三楼,他拿了一个,”钟志远故作挠头状想不起来的样子,“那个~有~喇叭,还有一摇把儿,会唱歌的,那是~那是什么~~什么来着?” 钟志远在这儿搔首挠头的引林子静说出那东西来,没想到,林子静还没说出来,榕树后响起一个不屑的声音:“留声机!” 钟志远略感意外,一拍手,回头朝声音方向,哈哈大笑道:“你就是三楼的楼长!” 林子静马上会过意来,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故事讲到这里才出笑点,前面都是铺垫。 可是,林子静回头一看,笑声嘎然而止,一脸尬笑。 钟志远发现榕树后转出来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一双剑眉,面容威严,似乎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见过。见林子静生生的停了笑声,再看看他们两个人的相貌,来人应是她父亲! 钟志远尴尬了,第一次见人家长辈,竟让人出了丑。 “爸,你怎么来了?”林子静讷讷地问。 “怎么来了?我走过来了!”林鹏没好气,却很诙谐地说,看了钟志远一眼,将女儿拉到榕树后。 钟志远在这一眼里看到了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势,还有一个父亲护犊的警惕,很镇定地对视了一眼,浅浅一笑。看着父女俩转到树后,自己百无聊赖,又不能一走了之,就捡了薄石片,打起水漂来,噗喇、噗喇,一块又一块地向河里甩去,倒也自得其乐。 “他是谁?”林鹏严肃地问女儿。 “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林子静刚说,林鹏就打断了她。 “你跟个学生在这里干什么?两个人还一起有说有笑地吃饭!”林鹏很生气地责问。 “爸,你跟踪我?”林子静很惊讶,生气地问。 “我是碰到,不然,还不知道你和一个学生……”林鹏不知怎么说下去。 原来,今天林鹏在望江楼有政府接待,从三楼包厢下来,正好看见女儿跟一个男生有说有笑的在吃饭,惊讶之余,就悄悄地一路跟着到了江边。 “他是钟志远,你还夸他来着!”林子静反诘道。 “噢?他就是钟志远?!”林鹏似乎很意外,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他想到这句话,再想到刚才看他时,这小子一脸沉着,没半点慌乱,还朝自己微微一笑,这分定力无人能及。又想到刚才这小子夸海口说他当市长能把赣州做成明星城市,内心升起强烈的好奇心。 钟志远打水漂正玩得起劲,水漂一次比一次远,余光里看见父女俩从树后出来了,也停下来,站直身朝父女俩笑。 林鹏见钟志远竟然没事人般玩起了水漂,倒有些意外,通常情况不是局促不安吗?这小子倒好,一点也不紧张。 “坐下吧。”林鹏板着脸,木无表情。 林子静正要过去与钟志远坐一起,被林鹏一把拉住,坐在自己身边。林子静隔着父亲看了眼钟志远,一脸无奈,钟志远倒笑了笑。 “你刚才吹嘘当了市长能把赣州做成明星城市,人不大,口气不小,你知道做市长首要做的是什么嘛?”林鹏不客气地问。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确实不好回答。但也难不倒一个30多年从业经验的hrd。 钟志远略一思索,露齿一笑,沉声道:“多数人可能都会说搭班子,但我说首要是要有超前的目光和宏大的格局。” 林鹏虽对钟志远好奇,但也不指望能听到什么。可钟志远的话一下子让他不得不对钟志远刮目相看起来。格局这词他们都还不太听到,现在从一个中学生口中说出来,这是多大的讽刺? “喊喊口号的东西,你倒挺会!”林鹏不动声色,故意贬低道。 “没有超前的目光,容易走错路,没有宏大的格局,难出好成绩。所以,目光与对错有关,格局与好坏有关,伯父,您说这只是口号吗?”钟志远谦虚又傲气地问林鹏。 “哼,大道理倒挺多。”林鹏依旧不屑地说。 这老头还挺会折磨人的,钟志远心想,但还是有条不紊地说:“就拿经济走势来说,最近五年会呈现政策滞后,实践先行的态势,资源双轨制,私营经济将艰难但迅猛发展;再过五年,私营经济迅速壮大,呈现国退民进态势,经济基础的变化,引起上层建筑的改变,一大批政策将重新修订,许多行业管理部门将合并、撤销,资源并轨;再过五年,国家将只抓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利用政策引导,不再插手企业,国有经济将受到私营经济的严重冲击,大批国企倒闭,出现下岗风潮。”说到这里,钟志远没有再说下去。 钟志远的话使林鹏在如麻的事务中仿佛找到了一个线头,麻团在渐渐地松动,理顺。 有时候一句话让人醒悟,一句话让人迷失。 林鹏忽然想到《经济改革之遐想》,他震惊地看着钟志远,他感觉一直在找的钟爱国就在眼前。 “钟爱国?”林鹏突然叫了声。 钟志远意外地从林鹏嘴里听到“钟爱国”这个名字,先是一惊。 “钟志远!”钟志远略一分神,淡淡地说。 可林鹏从他的那一霎时的分神,他判断这个钟志远就是钟爱国。 “好,好,钟志远,钟志远!” 林鹏连连地叫,样子很激动。 林子静好奇地看着父亲,又看看钟志远,眼睛里满是疑惑。 林鹏站起身,拍拍钟志远的肩膀,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好,你们看风景,我不打扰了。”转而慈爱地对女儿说,“爸先走了。” 林鹏走在路上,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当宝库的那个遐想,作者竟然是一个学生。一时觉得汗颜。 这后生是人中凤凰,定非池中之物! 林鹏想着想着,觉得女儿跟钟志远在一起是那么的合理、合适,这样的才俊,林家应该拥有。甚至一个念头在脑海飘过:如果子静不够,加上子怡行不行? 这念头一闪,林鹏就感觉自己龌龊,呸呸呸,在心里啪啪地打自己脸,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没由来。 林鹏走后,钟志远和林子静又坐在一起。林子静此时的心情极为放松,父亲前后态度的变化,让她有一种重负释放的舒服。 “你父亲是很高层级的高官吧?”钟志远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林子静奇怪地问。 “我知道什么?你又没说。”钟志远无辜地说。 “我爸叫林鹏,你知道了吧?”林子静不无骄傲地说。 “林鹏?我还是不知道啊。” 钟志远是真的不知道,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也不太看报纸,钟志远对赣州时政一无所知。 “切,我爸是市长!”林子静撒着娇,不耐烦地说。 钟志远突然想起来,傻了,他叫那一声“钟爱国”我就应该猜到他是市长,一惊之下竟然忘了。怪不得有股威压,气场强大,特别能沉得住气,任凭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依旧雷打不动。但也挺可爱的,那句“我走过来了”就凸显了他的幽默。 “原来是市长大人,真是失敬了,我还让你爸做了三楼楼长!”钟志远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林子静闻言也是失声笑了,竟忘情地将粉拳擂在了钟志远的胸口上。 “你讨厌~”她娇嗔道。 突然意识到什么,才捶下去的拳没再捶第二下,脸红扑扑的,一汪眼波春波荡漾。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满脸的红霞,仿佛满山的映山红开了,春天在绽放她最美的时光。 微风里飘荡着花香,吹过贡江,吹向远处的村庄、山岭。 第81章 亲家见面 赣南宾馆原是豪绅的宅园,游廊,亭台,水榭,假山,古色古香。新建的接待厅也是仿古建筑。钟家订的牡丹厅就在新建筑里,偌大的包厢放着两张大圆桌,仍显宽敞。 钟志远赶到时,双方家人已经到齐,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这是我家儿子,就是他!” 陈淑贞见钟志远进来,骄傲地给亲家介绍。 一屋子陌生人盯着钟志远看。 “啊呀,真是一表人才!好有出息哦!” 亲家母马凤萍打量着钟志远,满脸堆笑地说。她身材瘦削,眼睛凸出,脸上横肉明显。钟志远看到她,心里浮出一句话:脸无三两肉,此人必好斗。 他客气地跟马凤萍打招呼。 钟志远听出来,大家没少谈论他。想想也是,妈妈肯定不会放过这个人前显摆的大好时机。 陈淑贞一一给儿子介绍,亲家公刘绍坤,舅舅,舅妈,姨娘,姨夫,表姐,表姐夫,钟志远也没记这些旁亲的名字,只记得刘芳她哥叫刘大民,妹妹叫刘蓝英。 地上疯跑的两个孩子是表姐家的。 “志远,这是刘芳。” 钟建国带着刘芳过来。 刘芳皮肤白净,身材苗条,按钟春香的说法就是颧骨高了。 “志远,你家哥哥一直夸你,我和你哥哥都要谢谢你!”刘芳诚心地说。 钟志远和刘芳第一次见面,觉得这个嫂子第一印象不错。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钟志远笑道。 刘芳被钟志远称作嫂子,十分开心,她说:“志远,等下我要敬你酒。” 须臾,酒席开始。 “谢谢亲家母,亲家公,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我看到好喜欢。” 别看陈淑贞没什么文化,场面话说得溜溜的。 “追我家芳芳的男人好多,她就喜欢你家建国,这也是命。”马凤萍说,心有不甘。 “老古话讲,什么都是缘分,这就是缘分哇。”陈淑贞说,笑了起来,心说:你再不甘心,你拗得过命? 宴席在友好又暗藏机锋中进行。 “大民,我敬你,不是你,我认不得芳芳。”钟建国向大舅哥敬酒。 “请你来家里吃饭,你把我妹子拐走了,你要对我家妹子好哦!” 钟建国和刘大民同是知青,刘大民先回城,有次钟建国来赣州买相纸,碰到刘大民,结果在他家饭桌上,与刘芳对上了眼。 钟建国很是开心,应承道:“我肯定好好待你妹子,你放心。” 这边,刘芳端起酒杯对钟志远说:“志远,我敬你!”说完,一口喝了。 钟志远被生生按在主桌,冒充大人,杯子里倒的也是酒。 见刘芳来敬他,赶忙站起,端起酒杯说:“应该我敬你的。” 他也一口喝下,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来,双手递给刘芳。 “嫂子,这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祝你和我哥,一眼千年,白头偕老!” 红包鼓鼓囊囊的,全是十元钞票,整整两千元。 马凤萍看到这么鼓的红包,喜笑颜开地赞道:“志远,诗人就是会讲话!” 刘芳本不接的,敌不住钟志远力大,硬塞她手里。 她看向钟建国,钟建国也没主张,他没想到弟弟又拿出一个大红包来,看样子钱不少。 “这是弟弟的见面礼,嫂子,你安心收下就是了。”钟志远说,倒上酒,举起杯:“嫂子,这杯是我敬你的。”他一仰脖子喝光了。 刘芳只好将钱收下,满上杯,受了钟志远一杯。 “你家志远这么有钱,怎么挣的哦?”马凤萍好奇地问陈淑贞。 “我也不晓得,他们的事我从来不问。”陈淑贞嘚瑟地说。 马凤萍在陈淑贞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却直接问钟志远:“志远,你有挣钱的门路,可透露些给我家大民哦?” 她也不管脸面不脸面了,刘绍坤胳膊肘推她,她都当没感觉。刘绍坤面露尴尬地看了眼钟宜荣。还好钟宜荣没注意到。 刘大民看着母亲,感觉很没面子。 “亲家妈,我在学校,写诗赚些稿费;在外面,帮做生意的人出些点子。蓉李记的那个黄金包就是我给出的点子。” 钟志远这么说是考虑过的。明摆着哥这丈母娘瞧不上哥,他得给哥撑腰。 “那个黄金包是你做出来的啊?我也去排队买过,顶好吃。黄金包那么贵,生意那么好,那挣不少钱哦。噢,原来是你弄出来的!”马凤萍兴奋地说,她冲那桌招招手,叫道:“蓝英,你过来!” 刘蓝英闻言过来,问:“妈,什么事?”眼睛却是瞟着钟志远。 “你看你跟人家志远差不多大,人家几多能干,你敬志远哥哥一杯。”马凤萍将自己的酒杯倒上酒,递给女儿。 刘蓝英读高二,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第一眼见到钟志远就喜欢。母亲让敬酒,自然满心欢喜。 “志远,以后可要多教教蓝英啊!”马凤萍殷切地说。 刘蓝英对母亲的意思心领神会,贴着钟志远亲切地叫“志远哥”。 钟志远虚应着,跟刘蓝英拉开距离。 “建国啊,你看大民也还没结婚,你可要多帮衬他,像你弟弟帮你一样。” 马凤萍意重心长地说,眼睛却看着钟志远。 钟建国痛快地说:“我肯定会帮。”心里十分尴尬。 刘芳不满地看了看母亲。 “唉,芳芳他们还要租房子结婚。”马凤萍根本不理会女儿的眼神,自言自语道。声音分明传入钟志远的耳朵。 刘芳看不下去了,岔开话题,对她母亲说:“妈,我们还没定日子呢。” “亲家,你们看定在哪天?” 陈淑贞看马凤萍缠着儿子说个不停,早想打岔了。 “问他们自己哇!”马凤萍没好气地说。 最终定在了五一那天。 回家的路上,免不了议论一番。 “他们家来这么多人,表姐都来了,没吃过饭一样。”钟春香嘲笑道。 “潮气,赣南宾馆哪个不想来哦?”钟志洪笑道。 “这个亲家母不喜欢建国,好势利,你看她巴不得喊蓝英嫁给我家志远!”陈淑贞说,想到什么笑了,说:“美玲几漂亮哦,怎么会要她?” “啊呀,你们就不要讲那么多了,芳芳对建国好就可以了。” 钟宜荣淡淡地说,迈着平稳的步子。 第82章 拒绝市作协 作协主席麻九臣今天格外高兴,赣州突然冒出来一个文学新人,他看到了荣耀,看到其他作协羡慕的眼光,这种眼光之前属于自己,现在,他们也可以有了,哈哈,他捋着没剩几根的白发,想想都笑了。 “小金,打个电话,让钟志远来填个表。” 金贵梅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午妇女,短发齐肩,为人和善,办事利索。她皱了下眉,没说什么,拿起黄页找到电话,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作协,请找高三的钟志远同学接电话。” 那边放了电话去叫人,她拿着话筒等。 好一会儿,话筒里传来“喂”的声音,她贴近耳朵:“喂,你是……“ 电话那头还是刚才的人,“喂,钟志远说他不想在作协挂名,对,就这样啊。” 啪哒,那头挂了。 金贵梅举着话筒,吃惊地看着麻九臣。 麻九臣两眼一黑,他看到的荣耀瞬间肥皂泡般破碎,现在他看到的是其他协会嘲讽的目光,他胸膛起伏,出离于愤怒,这个钟志远怎么可以让他难堪如此? “你亲自跑一趟,务必让他加入作协!“麻九臣几近命令地说。 “我?好的!”金贵梅迟疑了下,很快答应了。心里想:这个时候,应该领导亲自出马才对呀。 她收拾了下桌子,出了作协。 作协在文联办公楼,跟文化局在一起。 金贵梅出了文化局,骑着二八大杠往赣州一中去。 一中门前,七八个青年男女围着门卫吵吵嚷嚷的,金贵梅推着自行车想进也进不去,大门关着。 “都回吧,学校不对外开放!”张师傅大声叫道。 “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吧,就见一面,我好不容易请假出来的!”一个长头发的男青年低声恳求道。 “我就看一眼,决不打扰他!“一个圆脸的漂亮女青年萌萌地说。 金贵梅看这都是钟志远的读者,他们在这儿磨,自己可等不起。 她挤到张师傅跟前,对他说:“师傅,我是作协的,刚跟你们打过电话。我要见钟志远同学,请放我进去。” “作协?钟志远不是说了不挂名吗?” “我想当面跟他沟通下,师傅,加入作协对他有好处,多少人想进进不来呢。” 张师傅听她说的有理,问:“你工作证带了吗?” 金贵梅摸了摸,忘带了,她跟张师傅解释,说刚才打电话的就是她。 张师傅半信半疑,听声音有点像,见她看起来面善,这个年纪了,应该不会错。 “那先在传达室坐会,等下课我去叫他。” 围着的人见金贵梅只是说“作协的”就进去,有自作聪明的,喊道:“师傅,我是报社的,我来采访钟志远。” 韩师傅看着他们笑了:“这招早有人用过了,说什么也没用,证件拿出来!” 钟志远走进传达室时,门外这七八个男女青年捕捉了什么,都涌向前,贴着门,贴着窗,争着往里看。 钟志远对金贵梅印象挺好,可他不想加入作协,他连歌手身份都隐瞒,就是不想生活被严重干扰,躲躲藏藏的生活多无趣,进了作协得去参加这个会那个会吧,他想,多没趣。 金贵梅无奈,无功而返。 当她走出传达室时,那些男女青年围着她急切地问:“是不是钟志远?,是不是?” 她暗暗点头,哄的一声,大家全扑向传达室,群情激动。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钟志远,太棒了!”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钟志远,我爱你!” “飘来的是云,飘去的也是云,既然今天被认作繁星中一颗,那么明日,何妨做皓月一轮。钟志远,谢谢你!” 他们吟诵着钟志远的诗句,有感动,有赞赏,有示爱。 这些都是纯洁可爱的粉丝,钟志远一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他靠近大门,微笑地从栅栏间向他们伸出了手。 青年们争相与钟志远握手,像触碰到圣人一样,充满着朝圣的虔诚和幸福,一个女青年幸福地流下了眼泪。 “请不要再来了,去追求你们自己的诗与远方吧!” 钟志远挥挥手,笑容灿烂。 青年们像得到神的旨意,纷纷离去,步伐轻盈。 金贵梅铩羽而归,麻九臣怒火中烧,恨钟志远不识抬举。 眼前飘着一张张嘲讽的脸,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格外难看。 午饭时,学校的食堂乱了。 钟志远见报当日,整个高三教学楼风静浪静。上午见到那些被挡在门外的粉丝,还感叹“远香近臭”,没想到在食堂排队打饭,被低年级学生认出来,队伍顿时乱了,插队的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为能挨着钟志远争吵着,甚至推搡起来。女生叫喊“钟志远”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在肖爱萍、朱春燕等同学的掩护下打了饭回教室才清静。 “这下你麻烦了!”朱春燕笑说,眼睛充满同情。 “换我就好了!”肖爱萍说完,大笑起来。 几个人吃着饭边聊着,以为就这样了,谁曾想,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跟着出现一帮女生,围在教室外,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好高啊!” “好秀气哦!” “这就是白马王子!白马王子!” 钟志远在吃饭,她们在看他吃饭。 朱春燕生气地轰人走,根本没人听。 钟志远只好草草地吃了饭,逃出教室,一头扎进医务室,将门关上。 谁料这帮女生围在医务室,不断地敲门。 “林医生,我头痛!” “林医生,我肚子痛,哎呦……” 林子静翻了他一眼,打开门将他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钟志远被林子静推了个趔趄,一群女生热切地将手里的相片,笔记本还有糖果饼干,五花八门的东西往他身上塞,嘴里喊叫着,都听不清说什么,欢蹦乱跳的,十分亢奋。 他哪见过这等阵仗?慌乱地挤出一条逢,拔腿往操场去,想甩掉她们。 谁知平时文文弱弱的女生疯起来比男生还强,迈着矫健的步伐,爬台阶从操场的大榕树下跑过,再爬台阶到山顶围墙,又下台阶,楞没甩掉,而队伍像贪吃蛇般还在壮大。 钟志远看没办法了,只好一头钻进了厕所。 厕所外一众女生,面面相觑,是冲进去观瀑,还是站在外面听瀑? 钟志远躲在厕所里,闻着浓烈的尿骚味,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久,厕所外传来一个严厉的喝斥声:“一帮女生站在男生厕所外,成何体统?都散了,以后再不许追人钟志远,否则记过处分!” 钟志远听不出是谁,但声音严厉,肯定是校领导之一。 外面纷乱的脚步声远去,说话声渐失。 钟志远再等了等,警惕地探个头出来,见人都走了,才快步的回到教室。 林子静站在窗户口,见钟志远老鼠躲猫的狼狈样,不禁莞尔。 第83章 甥舅同心 朱阿福请了假没去上晚自习,去舅舅家吃饭,今天舅舅生日。 舅舅家住的是房产局的房子,正是作协主席麻九臣,三室一厅的房子住着一家五口。 朱阿福随着父母一家子都到了舅舅家,舅舅、舅母和表兄妹大家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聊了会天,就开饭了。 席间,大人的事聊完了,麻九臣不经意地问朱阿福:“小肥,钟志远是你们班的同学啊?” 小肥是朱阿福的小名,因为小时候就很肥,当然,现在更肥,称得上“大肥”,只是不好叫了。 “嗯,高二下学期转学到我们班的。”朱阿福很不想提钟志远,提到就气。 麻九臣看出外甥对钟志远没好感,问道:“你这个同学为人怎么样?” 朱阿福想了想说:“他们家比较穷,还喜欢装有钱,自己付不起,还要女人帮他付……”朱阿福想着那次三个人争着替钟志远结帐就来气,“爱出风头,仗着自己长相好,乱搞男女关系……” 朱阿福一通编排,听得麻九臣都有点不相信了。但想到这个学生自大到敢拒绝作协的邀请,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说:“这个钟志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好心好意要吸纳他成作协会员,他竟然胆敢拒绝!”气哼哼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阿福听舅舅说要吸纳钟志远为会员,急道:“舅舅,他怎么配进作协?!” 麻九臣苦笑着,咬牙道:“人家是有资格进作协的,不过,人家自己拒绝了,也好,自作自受,想进我也不会让他进了,哼!” 翌日,学校加强了安保工作,校门口有戴红袖章的老师在执勤。 钟志远没有受到任何骚扰就进了校门,经过报刊栏时,一个小女生偷偷地塞了一张照片给他,娇羞地跑开,又回望了眼,那张脸清秀明媚,黑发在风中飘散。 钟志远看她跑远,拿起照片来看,很稚气漂亮的丫头,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字,字迹很秀气,“等我长大”。再看没其他的字,摇摇头,刚想随手扔掉,转念一想,太不礼貌,让人看见也不好,就收了起来,到教室将照片夹在笔记本的塑料封套里。 钟志远一个上午都在勤恳地做文抄公,埋头书写,周松怎么捅他,都不理。 “钟志远,请你来回答。” 钟志远抬头,英语老师李宗国在向他提问。 李老师是印尼华侨,又矮又胖,站在讲台才露出颗头,很滑稽。但人和气,教书极为耐心。 据他说印尼死了不少华人,他是逃回国的。钟志远知道98年爆发的大规模屠杀,对李老师很是同情。 “parden?” 钟志远愕然地用英语问道。 这在课堂是第一次有学生与老师英语对话,还说的是口语,而且这个词还是课外单词,没人听得懂。 李老师都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 他看同学们一脸懵,解释道:“parden,念升调,意思是‘请重复一遍’,念降调,和sorry一个意思。” 他将刚才的提问说了一遍,钟志远完美回答,坐了下来,继续做他的文抄公。 英语最好的张亚男眉头紧锁,期末输了,这次输得更彻底,感觉压力非常大。 这天午饭,食堂也有戴红袖章的老师在执勤。 生活又恢复了正常,他在教室里给同学们讲笑话,然后,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林子静奚落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你现在就是猪!” 她说完,吃吃地笑。 “没想到,林大小姐还是个毒舌!”钟志远摇摇头叹道。 “你说谁毒蛇?!”林子静像要发飙的样子,狠狠地盯着钟志远。 这时候还没有“毒舌”一词。 钟志远发现桌上有青枣,急智道,“我是说你一个人吃独食,你看,”他指着青枣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钟志远不请自取,拿起粒,丢进嘴里,自在地嚼了起来,“嗯,好甜!” 林子静哼了一声,将桌上的青枣往钟志远跟前推了推。 下午上课铃响起,谢老师一进教室,李民峰就惊叫起来:“我的钱不见了!” 全班都静了,看向邱俊龙。李民峰着急地说:“钱放书包里,中午没带回家,现在不见了。” 谢老师问少了多少钱,说少了20块。 20块可不少,大人一个月工资才30好几。同学们在扫视着自己的怀疑对象。 李民峰逻辑清晰地说:“就中午这会儿少的,应该是中午在班上的人。” 谢老师一听有道理,就问中午都有谁在教室。 钟志远、肖爱萍、朱春燕几个在食堂吃午饭的都举起了手。 肖爱萍说:“我们在一起吃饭,听钟志远讲笑话,然后,各自忙去了。” 数来数去,一直在教室的,就朱春燕、钟秋虹还有钟志远。 朱春燕、钟秋虹相互对望着,又回头看向钟志远,两个女生急得脸都有些红了。 钟志远心想肯定有鬼,他站起来说:“肯定不是朱春燕和钟秋虹,她们不会做这种事。” 朱春燕和钟秋虹满脸感激,又有担心。 “查我吧,估计在我这儿。”钟志远将两个女生撇开,猜测道。 谢老师跟同学一样,都听不明白,什么是“估计在我这儿”,她不知道怎么办好。 钟志远自己弯腰查看桌洞,发现书包打开了,一本书里夹着钞票。 他吓了一跳,心想,幸好手机没带,不然,闹大了。 谢老师和同学们见钟志远吃惊的样子,也吓一跳,难道钱真在他那?那可就麻烦了。 钟志远心下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没有用手去接触桌洞里的东西,这是在保护现场。 小伎俩,好办。 “真在我这儿!”他笑道,很轻松的样子。 “偷我的钱,还给我!”李民峰气愤地说。 “钱在我这,但不说明是我偷的,也不能证明就是你的!”钟志远嘴角挂着笑,嘲讽地看着他。 “你偷了钱还强词夺理,你怎么是这样的人?”朱阿福一脸正气,义愤填膺地说。 有平时嫉妒钟志远的男生,跟着附和。 “不可能,肯定不是钟志远!”“女娃子”大声道。 “就是,不可能!”朱春燕坚定地说。 “谢老师,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请派出所的人来一查就清楚。”钟志远很镇定地说。 听到请派出所的人来,李民峰面露惧色地看了朱阿福一眼,朱阿福瞪了他一眼。 谢老师看看没法上课了,让大家别走开,自己去打电话。 等了许久,谢老师带着民警进了教室。 民警了解了情况,严厉地对钟志远说:“现在承认,看在老师对你的评价上,我们就算了。拒不承认,一旦查实,后果就很严重。” 诈我?别来这一套。 钟志远一点也不慌张,坦然道:“这件事一查就明白,”讥笑地看了看李民峰说,“是偷的,还是主动给的,这还不一定呢。” 民警听钟志远话里有话,看向李民峰,李民峰下意识回避了一下,民警有所明白。 他开始取出工具箱,拿出刷子,指纹卡等来采集指纹。 朱阿福和李民峰此时有些慌了。朱阿福的额头渗出点点细汗。 指纹很快就提取到,比对了钟志远的指纹,除了书本上的指纹,钱上的指纹都不是。 民警又比对了李民峰的指纹,结果这一比对就发现问题了,钱上的指纹,钟志远书上的指纹也有一枚是他的。 这个结果,让相信钟志远的同学松了口气,谢老师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若真是钟志远,对她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女娃子”愤怒地指着李民峰,大骂:“冤枉钟志远,不要脸!” 朱春燕向李民峰投去鄙夷的目光。 朱阿福的脸色非常难看,慌张又怨恨。 民警问李民峰怎么解释书的指纹。 李民峰哑口无言,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来,说:“我借过他的书。” 考,小子还挺聪明的。钟志远暗道,但难不倒60老头。 “你借过我哪本书?”钟志远一脸戏谑地问李民峰。 李民峰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了,又不敢瞎猜是哪本书。 民警一看,全清楚了,他严厉地对李民峰说:“很明显是你陷害人家,为什么?” 李民峰脸憋得发紫,忽然恨声道:“是我陷害的。我就是看不惯他。” 同学们一阵议论,教室都炸了锅。女生多指责他无耻。 “钱哪来的?”民警觉得20块钱不是小数目。 “我爸给的。” “恐怕不是吧?”钟志远一脸坏笑看向朱阿福。 同学中有人提议,“叫他爸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民警觉得是个办法,跟谢老师商议起来。 “不用那么麻烦,钱上的指纹不还有没比对上的吗?离李民峰近的人一个个来比对就该对出来了。”钟志远说。 李民峰身边几个同学都无所谓,唯有朱阿福汗滴下来了。 民警一瞧,了然。就一个个的比对起来。结果,钱上有朱阿福的指纹。 李民峰与朱阿福望了一眼,再也抬不起头来。 民警将谢老师和钟志远叫到教室外。 “同学间闹着玩,不必认真。” 钟志远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谢老师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钟志远的话,满心感激,一句话化解了事态的严重性。她对民警说:“就是,都是学生,没轻没重的闹这一出。” 李民峰、朱阿福毕竟是学生,如果是社会青年,民警可能问都不问就带回派出所了。 有时候,身份是一把保护伞。 民警见老师和当事学生都这么说,也就销案处理。 “回去我就收拾他们。” 送走民警后,谢老师对钟志远说,像要帮他出气。 “谢老师,算了,他们也要面子的,就当闹着玩。”钟志远帮两个同学开脱说好话。 谢老师看了看钟志远,感叹这孩子心眼真好。钟志远不计较,不只是放了朱阿福他们一马,也给她留了面子,否则班级出了这样的丑事她难脱干系。 她高兴地拍着钟志远的肩膀,连声说:“好,好,好!” 钟志远见缝插针,问道:“那谢老师,我不上晚自习,你看可以吗?” “可以!”谢老师正是高兴的时候,脱口而出。 “谢谢老师!” 钟志远兔子似的闪离。等谢老师回过神来,已不见他的身影。 朱阿福之所以搞出这一闹剧,还得归咎于舅舅麻九臣。 麻九臣知悉外甥也恨钟志远,他就有个想法:如果钟志远品性有缺,他就可以有正当的理由宣称作协不接纳钟志远。而不是钟志远拒绝作协。 那晚朱阿福喝了点酒,在舅舅的提点下,二人密谋出了这出闹剧,本想看钟志远的笑话,谁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名声。 后来几日,朱阿福和李民峰都没来上学,再之后听说转到水东那边的九中了。 钟志远知悉后,连连叹息:乱了,全乱了,历史的走向他也不知道了。 第84章 和三班比赛 体育课,三班和四班合在一起,男生由殷老师带队,女生由秦老师带队。 殷老师总是带着男生先爬台阶,当作热身。 一中建在山丘上,建筑高低错落,台阶连绵不绝。 钟志远跟随着大家一起小跑着爬台阶,一层又一层,直到山顶围墙处,贴着围墙向东跑了一段,又下台阶,一路的从山上跑进半腰处的操场,那头大榕树如伞罩着。 男女生分开,各占一块篮球场,做着放松活动。 一声哨响,开始做俯卧撑,钟志远抬头望去,那边女生在做仰卧起坐。他脑子忽然装了无人机,升在空中俯瞰:男生俯身向下,那边女生仰头向上,一上一下,一迎一合。画面一重叠,再都naked的话,那白花花,晃荡荡,嗯嗯啊啊,画面不敢直视啊。 被黄色污染过的灵魂就这样跳了出来。真该死,亵渎了,钟志远暗扇自己嘴巴。 三组下来,个个胸肌、胳膊有些酸痛,两边老师都放大家自由活动一会。 “殷老师,听说咱们要跟三中打篮球赛啊?”王飞问老师。 “嗯,下个礼拜,在三中。”殷老师说,看了一眼钟志远。 “咱们又要输球了!”三班一个男生叹息道。 “三中真厉害,年年拿第一。”有男生羡慕地说。 “殷老师,你让我去,保证让他们不敢跟我对抗!”肖爱萍跟殷老师开玩笑说。 殷老师作势踢出一脚,“滚蛋!” 钟志远听大家说得都很消极,想自己带队在集团比赛中所向披靡,从不被看好,到登顶冠军,自己只使了一招就搞定了。 一股豪气心中生起,他毛遂自荐地说:“殷老师,我有办法让学校赢!” “你?写诗你行,打球就算了吧。”殷老师笑笑,以前没见他会打球。 同学们看着钟志远,不知道钟志远怎么会吹出这么大个牛来。被名气冲昏了头? “殷老师,不信咱们打个赌,让四班和三班打一场,四班赢了,按我的办法打。” 钟志远激将道,直接向殷老师下战书,多说无益。 一说打球,男生都起哄了,钟志远一句话导火索一样点燃了同学的情绪。 “赌,殷老师,赌!”三班的同学喊得最起劲,因为四班从来没赢过他们。 四班是文科班,男生统共二十来个,搜刮起来就七八条枪。不过,四班男生从没服气过,不甘示弱地喊叫着。 这边男生的喧闹引得女生都来围观,听说两个班要比赛,跟着鼓噪起来。 殷老师一看,干脆答应了。 三班的同学最高兴,有男生竟然找四班的同学打赌,输了请喝汽水。 钟志远信心十足:这帮家伙有得哭。他们不知道,最大的秘密武器是我吗? 钟志远将同学都叫到一起,做战前动员。 “我们都有集体荣誉感,是不是?”钟志远大声问道。 “是!”同学们轻声回应,很不整齐。 这时候的学生还不习惯大声说话,尤其在公共场合。 “是不是?”钟志远再问了一次,声音更响。 “是!”这次同学们的叫声响了起来。 “是不是?”钟志远并不满意同学们的情绪,再一次更大声地问。 “是!”这次同学们整齐、响亮地大声叫了起来,三班那边都回头看了过来。 “我们不是胆小鬼,对不对?” “对!”同学们发声喊起来。 “我们要跟他们拼到底,是不是?” “是!”同学们整齐有力地大喊。 钟志远用很简单的方式调动起了同学们的情绪,将一股力量注入团队。 四班男生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块结实的沙地,跟着钟志远挥舞起了拳头,群情激昂地高呼: “战胜自己,打败强敌!” “战胜自己,打败强敌!” 朱春燕带头,女生也高呼起来,四班的氛围达到了高潮。 三班一时成了吃瓜群众,站一边看热闹,不屑地说:喊口号有什么用,赛场上见真章。 钟志远见同学们被调动起来了,就开始点将,安排战术。 三班那边早已就绪,跃跃欲试等着虐四班,好在四班的女生面前抖威风,风光一下。 谁知道,逆了天了,这场比赛竟然是四班赢了,而且赢得三班一点脾气都没有,四班会打的,不会打的,只要能跑的有力气的,都上场了。 这是个全民的胜利,四班团队氛围空前高涨,男生女生都忘情地击掌欢呼。 殷老师看得莫名其妙,只能兑现承诺。 三班灰溜溜地散了,四班同学说笑着高兴地散了。 朱春燕和钟秋虹前面走着,忽然就停了下来,朱春燕跟钟秋虹咬耳朵,就见钟秋虹警觉地看了眼身后,站到她身后。钟志远正被“女娃子”、佟生等男生围着,不停地夸他,见到朱春燕和钟秋虹停下来,发现朱春燕一脸苍白,面露痛苦。他走上前去,关心地问:“朱春燕怎么……~” 他没把话说出来,就打住了。 钟秋虹眨着眼向他示意,朱春燕满脸羞红,看都不敢看他。 他知道了,她大姨妈来了。 “你们先走,我有话跟她们讲。”钟志远说着,赶同学走。“女娃子”是个热心人,也发现朱春燕脸色不对,正在问“可是病了”,被钟志远一把推出去老远,还回头关心地看过来。 钟志远脱下外套递给钟秋虹,向她做了个将衣服扎在腰上的动作,就走了。 又有同学上来搂着钟志远嘻笑不已,大家嘻嘻哈哈,得胜的感觉真好。 钟秋虹轻声对朱春燕说:“这个钟志远好体贴。”说着,将钟志远的外套扎在朱春燕腰上,遮住她洇出血的屁股。 朱春燕腰系钟志远的外套,像个运动后的人,没人看得出有什么不正常。她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满眼感激。 第85章 三中太疯狂 管校长听说钟志远要参加和三中的篮球赛,立马让人把殷老师叫过来,劈头就训斥:“你让一个高考生去参加比赛,怎么想的?” 殷老师讪笑道:“说来话长,那天……” 殷老师把体育课上发生的事跟管校长说了,强调说:“以前四班一直被三班压着打,这次见鬼了,我也没看出门道来。” 管校长笑道:“他还有这两下子?” “他说打赛比赛不耽误什么,凭他的水平,给学校拿个高考状元回来也不是难事!” 管校长听殷老师这么说,哈哈大笑:“这小子,不吹牛会死啊?!” 强烈的好奇心让管校长决定放钟志远去,正如钟志远说的,高考不差这一次比赛。 殷老师让钟志远做教练,如何组队,如何训练都听钟志远的,自己是领队。他想通了,再输三中一次没什么,可万一要赢了呢?四班赢三班,给他的印象太深刻。 比赛这天,一中的车开进三中,钟志远看见欢迎的横幅,看来三中挺当回事。 一中随车的除了队员,还有女啦啦队员,当他们走下车来到赛场,三中的学生都看呆了。这还带美女呢。 朱春燕等啦啦队员,都是队员所在班级的女生,是队员自己挑的,不过,面上是学校挑选的,美名为“学校形象”。 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打比赛,是不是比打了鸡血还亢奋? 这是钟志远出的鬼主意,说出来的时候,管校长和殷老师都笑了。钟志远选朱春燕自然是要和她拉近关系,拯救她。 先一步到三中的管校长,意外地发现篮球队里还有田径队员,举重队员,他疑惑地问:“殷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见校长问自己,殷老师咧着嘴笑,说:“管校长,这些都是奇兵。” “奇兵?”管校长不解地问,这和打篮球有什么关系?可事到如今,无可奈何的只能听之任之,他走向主席台,与三中的吴校长坐在一起。 篮球赛两边全是人,两校的队员各在一方热身,跑着篮,钟志远也在其中。 很快双方开始了比赛,管校长和吴校长携手站在中圈象征性跳球后,裁判正式开始了比赛。 三中第一个抢到球权,一中队员全场紧逼,矮个子的12号朱栋紧紧地逼住三中8号控卫,刚开赛气氛就让人喘不过气来。三中队员万没想到,从来只是半场防守的一中,今天疯了,上来就全场紧逼,这比赛他们也没打过。 这是钟志远借鉴韩日打中国的战法,用在业余比赛里,包管灵。 可不是,三中8号没想到一中的12号双手螺旋桨一股,自己一不小心就被断了球,可是朱栋断了球没运几步,球就滑手了,回追的三中8号赶到,两个人就抢在一起,倒在地上,引得两边的学生都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在看摔跤比赛。 三中学生在呐喊,一中的女生在加油。她们节奏整齐,呐喊声在喧闹声中格外清晰。 要说气氛,一个女生顶三个男生。一中场外队员跃跃欲试,都想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表现一番。 朱栋力气足,爆发力强,学校的短跑运动员嘛,把球又抢到了,传给了后面上来的3号,3号磕磕绊绊的运了两下,举起球投了出去,结果被三中的6号扇掉,裁判哨响,犯规了。 一中3号站在罚球线上,第一投扔在篮框上弹了回来,场外有人笑了起来,第二投直接落在了底线之外,篮都没碰到。三中的学生哄笑了,这完全是不会投篮啊。 确实,3号是跳远运动员,没怎么玩过篮球。 比赛才开始,三中的学生就叫了起来:“一中都是残兵败将啊!” 三中的队员却慢慢感觉不对劲,己方一得球,就被紧逼,你站着不动吧,球就被人抢掉;如果运动起来,躲来闪去,左盘右旋,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好几次被一中断球,好在一中的人光有蛮力不会投篮,5号一个人在前场,3秒区内连投两次,就是进不去,在篮下干着急,被三中追回来的队员抢了篮板。场外三中的学生笑得肚子都痛了。 三中的教练也懵了,一中上来的都是什么人?打比赛嘛,一定重视开场,开场打好了,建立起了信心,建立起了优势,后面就好打,所以,通常都是派绝对主力上场,而一中,没人了?看不明白。 钟志远用的是两个主力加三个蛮牛的阵法在消耗三中的体力,但三中哪知道呢? 就看见一中的3号满场的追着三中的投手跑,12号用矮壮的身躯死扛三班中锋,虽然矮,但挤得三中的中锋轻易站不稳,非得拼了命才能拿住球,费大力了。 比分很低,双方都很难进球,眼看半场快结束了,三中只领先4分,三中教练叫了暂停,调整打法,也来个全场紧逼。他看到一中全场紧逼好几次将己方的球断掉,他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己方的命中率高。 果然,双方再战时,一中也被全场紧逼了,双方焦灼在一块,一会儿你球被断了,一会儿我球被断了,一中好像放弃比赛了一样,都没调整。半场结束,比分21:11,三中比分领先扩大到10分。 队员中场休息,看看场上的比分牌,还担心起来,钟志远却猛夸:“打得好!” 殷老师悄声问钟志远有没有信心,钟志远笑说:“等着瞧好戏吧!” 主席台上吴校长看得哈不拢嘴,嘲讽道:“老管,一中一年不如一年啊!赶上王小二了,哈哈……” 管校长看得心惊,照这么下去,丢人还输球,怎么连投篮都不会的人也上场了?这老殷犯什么糊涂了?钟志远出的什么鬼主意? 听到吴校长的讥讽,心里那个不痛快,恨不得上去踩他两脚,强自镇定地说:“老吴,常言道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当心华容道,中了我家孔明的计。” 管校长不示弱,打嘴仗嘛,谁怕谁? “哈哈,好,好,看你家孔明的本事了!”吴校长看管校长吃瘪还嘴硬,打起哈哈来。 下半场,一中将5号换了下来,上来个8号,这是钟志远三带二要进攻的信号。上半场三名蛮牛在前场奔跑,两名主力在后场坐镇,保存体力。现在,要发力了。 依旧是全场紧逼,三中经过半场有所适应,想要控制节奏,换了个矮个的控卫,很灵活,一中这边一个人难以对付他,见这种情况,钟志远果断叫了暂停,布置新的战术。 三中教练见一中刚开始比赛就叫了暂停,暗自嘲笑,太业余。可接下来场上变化却让他大跌眼镜,只见一中的12号和3号追着自己的两个后卫,贴身防守,不让接球,犯规也在所不惜。球到不了后卫手里,无法组织进攻,很容易被逼抢。 三中发球,右边锋接到球找后卫,后卫被盯死,球到左边锋手里,一中9号扑上来,三中左边锋一个分神,球被断了,一中8号快速杀下,接到9号的来球,一个三步上篮,球进了。 一中的姑娘们兴奋地拍着巴掌叫起好来,三中学生一时哑火。 三中发球,依旧传不到后卫,只能发给中锋,哪知一中10号抢前防守,从中锋身后抢前一步把球截下,跟着一个后脑勺传球给了跟进的8号,8号一个急停跳投,球砸在篮筐上弹起来,10号正好赶到,二次补篮,球进了。 一中的姑娘们又是一阵尖叫欢呼。 一中的场上队员看到姑娘们手舞足蹈的欢庆,脚步轻快得装了弹簧般。 眼看分差在缩小,三中教练在场边来回的踱步,朝场上大喊:“后卫,摆脱!摆脱!” 可是,哪里摆脱得了?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在来回奔跑上,怎么比得过田径运动员? 教练无可奈何,看看替补席上,自己最好的牌都打完了,只能拼命地提醒。 主席台上,吴校长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一中的韧劲好强大。 管校长一口气慢慢地顺畅起来,看来形势还不坏。 半场过去一半,分数交替上升,一中追到只差4分了。 三中高三(3)班教室里,蕾蕾跟两个女生在出黑板报。 “快点,可以了,还可以看到球赛。”一个女生催促道。 “你急着看邱明吧?!”另一个女生调笑道。 蕾蕾被催促,写完最后一个字,拍了拍手,三个人一起去球场。 她们挤到里边,看见一中在换人,蕾蕾突然惊叫道:“钟志远!” 钟志远看看比分逼近,觉得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全主力上场,他自己穿着24号球衣换下了3号。之所以穿24号是致敬科比。 不料,被蕾蕾看到,她一声惊叫,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砸出的涡点慢慢地水波璇开来,越璇越大,“钟志远”的喊声响彻整个球场。 一中的姑娘们更是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她们欢跳着,尖叫着。朱春燕胸脯抖得地动山摇,钟志远差掉流鼻血。 钟志远朝球场四周拱手作揖,潇洒地走进球场。 比赛继续,依旧全场紧逼,三中后卫接球,钟志远和12号同时包夹,12号一掌拍下,将球传给8号,对方一个队员紧逼8号,钟志远一溜烟下底,接到8号的传球,一个虚晃,闪过一名防守队员,做了个急停跳投的假动作,骗开另一名防守队员的封盖,轻松打板入筐。 球场外掌声雷动,欢呼声山响。 他将手一挥,一中就地展开全场逼抢,三中球都发不出去,五秒违例,一中得到球权。9号将球发给钟志远,三中教练在场边大喊:“防他,防他!” 钟志远面对两名队员的包夹,微微一笑,将球高抛传给了空位的8号,8号吸引一名防守队员,将球传给12号,12号已经空门,投空篮得手,场上比分38:38,平了。 气氛达到白热化,一中的啦啦队跳得更欢了,全场听到“钟志远”的呼声。 三中场上队员都懵逼了,怎么全场都是“钟志远”的呼声?难道这里不是三中? 连钟志远都觉得奇怪了,这是怎么了? 吴校长脸色非常难看,主场变成客场了。我的学生这是怎么了? 管校长也懵啊,他怎么都没想到,一中比分追上来了,看样子能赢,而且现场三中的学生怎么都在喊“钟志远”,这是吃错药了? 他们都忘了,一个诗人的名头在学生当中是多么的响亮。 三中的女生见钟志远那么帅气,他的诗,他的人,让她们激动不已,哪管三中,一中,眼里全是钟志远,不遗余力地为钟志远呐喊。 比赛毫无悬念,在钟志远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中结束。 一中大胜三中12分。 吴校长别提有多郁闷,比赛是他提出来的,这口恶气捂在心里真难受。 管校长哈哈一笑,满脸喜色,握住吴校长的手,虚情假意地说:“意外,纯属意外!” 吴校长被他气得直翻白眼。 这时,蕾蕾欢叫一声,奔钟志远而去,她身边的女生也跟着跑进球场。三中学生潮水般涌进球场,还没来得及退场的球员和裁判被挤得东倒西歪。 蕾蕾第一个跑到钟志远跟前,被后面人一挤,倒在钟志远身上,她索性在钟志远脸上啵起来。钟志远被女生们的叫声震得耳聋,被围在中央,动弹不得。 蕾蕾柔软的胸脯贴着他,双唇从脸颊吻到嘴上,温热的激起他的生理反应,可推又推不开。四周是女孩子绵绵的胸,软软的臀,连人的脸都分辨不清,呼吸困难起来。 这一刻他感觉到一丝的惊恐,第一次见识粉丝的疯狂。 朱春燕先被人潮惊吓,僵了一会,发疯般上前,见人就抓住往后甩,不管是胳膊衣袖,还是后脖领子,大喊道:“都后退,都后退!” 一中的姑娘们见状全参与到这场抓人大战来,平时娇弱弱的女生,此时力大无穷,以朱春燕为首,气势汹汹,撕开个口子,直扑钟志远。 吴校长阴沉着脸,他感觉今天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帮没见识的学生,就这样当着管校长的面啪啪打自己的脸。管校长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真担心钟志远会出什么事。 两个校长心情不一,想法不一,但都同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要赶快采取措施。 吴校长让人去取喇叭,管校长已经站在主席台朝下大喊:“都散开,都散开!再挤在一起,记大过,严重的退学处理!” 他一时竟忘了自己不是三中的校长。 吴校长仰着脖子看他,管校长连喊几遍,瞥见吴校长站在地上仰视他,尴尬一笑,扭过脸继续喊:“都散开,都散开!” 吴校长喇叭到手,跳上主席台,用十足的中气厉声喊道:“我是校长吴布文,现在请你们立刻散开!我是校长吴布文,现在请你们立刻散开!我数十下,如果还留在球场内,一律按开除处理!1~,2~” 吴校长警告意味十足的读秒在球场如警报响起,“3~,4~,5~”每读一个数字,都用尽毕身力气,一句比一句短促而有力量。 学校的老师也在学生群里大声呼喊:“快散开,快散开,再不走,开除学籍!” 朱春燕领着一中姑娘还在往里冲,一手一个往外扒拉,边拉边喊:“快让开,要开除了!” 三中疯狂的学生听到校长的喊叫,渐渐冷静下来,有人在后退,可挤在前面看到钟志远的舍不就此离开。 “7~,8~,”吴校长声嘶力竭地喊叫道,“就差2个数了,再不散开,一律开除!9~~~” 吴校长将“9”拉得长长的,他也害怕“10”出来后,还有学生留在现场。 管校长抢过吴校长的喇叭,大叫道:“最后一个数,最后一个数了!还不快走,真想被开除?想想你们的父母,回去怎么交代?!想想你们父母,回去怎么交代?!” 喇叭的声音带着回响,一声声砸在学生的心头,现场退潮般,忽地散开。 管校长看着散开的学生,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吴校长,吴校长又朝他翻了个白眼。 蕾蕾调皮地啵了钟志远一下,随着人潮退去。 天空乍开,空气在流动,钟志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个贪婪的饕餮。明星的光鲜看到过,明星的苦现在才体验到。难怪那么多明星自带保镖,前呼后拥的,是不是曾经尝过这般的苦? 朱春燕领着一众姑娘匆匆地赶到,急切地问:“受伤没有?” 钟志远见朱春燕花容失色,头发散乱,胸口钮扣都被扯掉一粒,再看其他姑娘也没好到哪去,像是一群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懒散公主。他远瞧她们的第一眼觉得非常可笑,哈哈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眼泪流了下来,动情地将朱春燕和身边的姑娘拥在一起,偷偷将头在胳膊上蹭,拭去眼角的泪,声音低沉地说了声“谢谢”。 殷老师和一中的队员也没有少出力,如果不是他们拼命阻挡靠近钟志远的学生,钟志远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还不知道呢。 回去的车上,经过一番意想不到的混乱经历,大家更融洽了。 团队就是这样,在经历一番风雨后,一定能见到彩虹。 姑娘们说起当时的情景还有后怕,纷纷夸朱春燕,“母老虎一样,一手一个,男生都被她吓一跳”。 从此,朱春燕得了个“虎婆”的绰号。 钟志远与朱春燕相视一笑。 第86章 什么病时间长 钟志远在三中被围的事,有多个版本在流传。 有说四五个女孩子抱着钟志远亲吻,有说一大堆女孩将钟志远压在身子底下,叠罗汉。更有说朱春燕美人救英雄,像李逵劫法场,一个人杀进重围,无人能挡。不管什么版本,朱春燕“虎婆”的美名已经流传开了。 流言这东西总是越传越神奇,越传越有味道。 午饭时,赵斐还悄声问他:“可是真的哦,听讲有女生亲你?” 她小小的脸上浅浅的笑,像只小冬瓜,青葱美好。钟志远心想,怎么前世从未发现呢? 想起昨晚翻看手机里的日记时,看到和她的一段: “缘生缘灭,谁也无法刻意安排,曾经你离我那么近,笑意吟吟,青涩年华,情窦未开;曾经你又离我那么远,重山叠水百转千回。同样的雨水,不一样的春花;同样的日光,不一样的繁花;同样的秋风,不一样的落叶;同样的寒冷,不一样的雪花。你在那里,我在这里,谁也不在谁的心里,谁也不在谁的世界里。 曾经风自由地来自由地去不带走一丝叹息,那时没有你;曾经心是一片白云飘来飘去不为别的只为天空的宽广,那时没有你。而那一张照片,我突然的恸哭,缘起缘灭,至今方才明白,什么叫懊悔,什么是心痛!在人生的短途里,错过了太多与你相知相伴的甜蜜;错过了太多与你花前月下的美丽;错过了太多与你情浓意切的爱恋!而原本这样的美这样的爱这样的甜是我们唾手可得的。心痛是无声无息而又排山倒海地袭来的,抑不住的抽泣,禁不住的嚎哭,无缘的追悔,错过的痛彻心扉!走过夏天的热走过冬日的暖,走过春天的花走过秋天的树,风花雪月花前月下,可惜不是你! ” 想着这段文字,看着眼前的赵斐,钟志远内心的感慨无以复加。 听她问,他温和地笑起来,心说,我们亲热得还少吗? 想到亲热时她的娇模样,不觉坏笑起来。 赵斐被他笑得有些发毛,赶紧低头扒饭。 钟志远再给同学说笑话,玩笑一会后,各自行动。 去医务室时,在二楼平台不期与一女生撞了个满怀,女生突然抱住他,满脸羞红,眼睛却勇敢地看着他,柔声道:“钟志远,我爱你!” “别傻了,你根本不了解我。”钟志远劝导道。 正好楼上响起脚步声,“有人来了!”钟志远借着脚步声警示道。 女生眼波一转,削皮一笑,在钟志远唇上啵地一吻,将一张照片悄悄插在他上衣口袋,风一样消失了。 钟志远下意识擦擦嘴,其实根本没必要,现在的女孩子还不兴搽口红,要不然,昨天他满脸的红唇印可就好看了。 任晓萍也在医务室,见到钟志远,调侃道:“哟,大诗人还活着呢!” “咋的,你这么盼我死啊?”钟志远无辜地问。 “据说你差点死在石榴裙下?”任晓萍戏谑地说。 林子静想想当时那场面,醋意顿起,鼻子里哼了声,乜视着钟志远。 “哪有石榴裙?全是裤子。”钟志远笑道,神色很讨打。 任晓萍觉得他风趣,哈哈笑了。 林子静忍不住也笑了,白了他一眼。 “听说咱们一中赢了三中?你怎么做到的?”任晓萍好奇地问。 听任晓萍问,钟志远来劲了,他把昨天比赛的情形给她们说了个大概,听得她们笑不停。 “亏你想得出来,把练举重的,练短跑的派上去,哈哈……” 任晓萍想想那场面忍不住笑。 “是啊,场面挺滑稽的,他们罚球都沾不着边,哈哈……”钟志远自己说着都笑了。 “就你鬼点子多!”林子静说,吃吃地笑,眼睛停在钟志远上口袋露出的一截照片上, “据说你们班有个虎婆很护着你啊?”任晓萍笑问,眼睛里闪着十足的好奇。 “说明我们同学情谊深。其实,最搞笑的是咱们管校长,他老人家站在主席台上喊:‘都散了,都散了,否则记过、除名处理’。”钟志远说,将话题转移。 “真的?这太有意思了!” 任晓萍放声大笑,越想越有趣。 林子静陪着笑,脑子里在想那截照片会是谁的。 “这位漂亮的女同学,是不是该去自己的教室了?” 钟志远忽然板起脸,严肃地对任晓萍说。任晓萍又被他逗笑了。 “好吧,我走了,你给他好好看病。” 任晓萍对林子静说,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看了钟志远一眼,说:“诗人都是病人!”笑着扭身走了。 “对,我有病,我要请假。”钟志远趁机对林子静说。 林子静却冷不丁上来,一把将他上衣口袋的照片抽出来。 她拿着照片仔细端详,撇嘴道:“到处拈花惹草,哼!” 钟志远惊愕地看着她变戏法般从自己身上抽出张照片来,细想下才明白,是刚才那个女生所为,笑道:“给我看看,我还没看呢。” 林子静不信地瞟了他一眼,丢还给了他。 钟志远接过来看,确是刚才的女生。 “你信不,刚才下楼和一个女生碰了个满怀,她偷偷塞给我的。” 钟志远没说女生还吻了他。 “相信哦,你是大诗人,白马王子嘛。”林子静挖苦地说。 “你说,怎么处理?”钟志远认真地问林子静。 “你自己的风流债,你自己看着办。”她揶揄地说。 “要不放你这吧?”钟志远想了想说,将照片给林子静。 林子静诧异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把人家的照片撕了扔掉是不尊重。”钟志远看到她的神情,解释道。 “为什么放我这呀?”林子静问,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为了化解这份紧张,她开口问:“你说要请假,什么意思?” 钟志远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听她问请假的事,忙道:“我需要一个很长的假期来处理一些事情。” 林子静问:“多长时间?” “估计一个月起码。” “这么长?” “可能更长,有什么病适合?” 林子静笑了,哪有看时间长短得病的?她问:“这么长时间干什么?不考大学了?” “考大学十拿九稳,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说,神秘地对她一笑,“暂时保密。” 林子静想到蓉李记、蕹菜塘,就不多问,她想了想说:“这季节,百日咳倒是易发期……” “就是咳嗽呗,行,就这个。” 听林子静这么一说,钟志远觉得冒充咳嗽骗假期是最合适的。 “为报答你,我请你去看油菜花!”钟志远向林子静发出邀请。 “看油菜花?有什么好看的?”林子静不屑地说。 油菜花是农田里的植物,此时,藏在深闺人未识。 “你闭上眼睛,对,想像一下,田间山坡成片成片金黄色的油菜花海,你徜徉其中,闻着花香,暖暖的春风,淡淡的白云,小蜜蜂嗡嗡地在从你身边飞过,在花蕊采蜜,蝴蝶围着你翩翩起舞……” 林子静闭着眼睛,想像着钟志远描述的美妙风景,忽然睁开眼,兴奋地说:“好,你说的,你带我去。如果不是这样的地方,我要罚你!” 哦嗬,哦嗬,钟志远在课堂上时不时地咳嗽,老有同学回头看他,已经影响到了课堂秩序。 “钟志远,你怎么咳个不停啊?”谢老师老师不得不问他。 “谢老师,我中午去医务室看了,林医生说可能是百日咳,得咳好长时间。” “你这样~唉……” 谢老师不知道怎么好。 “谢老师,我回家静养吧,老这么咳影响同学上课。” 钟志远哦嗬了两声,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谢老师看他咳不停的样子,只好同意。 钟志远一路哦嗬地咳个不停,一走出校门,他就放声歌唱起来: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噢! 晚饭后,林子静一家人在客厅聊天,看电视。 林鹏难得清闲,少有时间享受天伦之乐。 “那个神秘歌手又出新歌了,每首歌风格都不一样!”方秀英掐着指头算了下,“一周发一首新歌!” 方秀英是神秘歌手的粉丝,攒了许多神秘歌手的报道资料,茶几上就放着好些报道神秘歌手的报纸,全国各地的报纸。 林子静翻了翻,全是在猜下一首会是什么风格的?会是什么时候?神秘歌手成了一个全国性茶余饭后的谈资,他的歌在全国传唱,在山岗,在河畔,在城市,在乡村。宋时,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现在,神秘歌手也不遑多让。 “现在又出了一首,歌名是《飞得更高》,说是摇滚的唱法。”林子怡说。 “什么是摇滚?”方秀英没接触过摇滚唱法。 “是美国的一种唱法,唱歌全靠吼。”林子怡简略地解释道。 “那像话吗?”方秀英怀疑地说。 “摇滚发自内心的激情,能撼动人的灵魂。”林子静说,这是钟志远评价的话。 “对,妈,你听了就会上瘾!”林子怡说着,粗着嗓子呐喊起来,“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 方秀英听了就想去买磁带。 “子怡,听你妈说,你那篇采访钟志远的报道获奖了?”林鹏一句话让客厅安静下来。 “嗯,省新闻报道一等奖!还有蕹菜塘鱼市也引起了轰动呀,爸,我厉害吧?”林子怡嘻笑着向父亲邀宠,挨着父亲说,“这还是我们报社第一次拿一等奖,主编都乐坏了。” “嗯,我家有女初长成。”林鹏慈爱地摸了摸林子怡的头发。想到蕹菜塘鱼市带动了全市服务行业风气的改善,真是欣慰。 “钟志远的报道出来后,报社收到许多读者的信,都快有一麻袋了,我抽了几封看,有读后感,有问钟志远地址的,里面还有女生的照片,哈哈,这个钟志远走桃花运了……”林子怡说得兴起,林子静听得郁闷,想到自己还收了一张,嘟囔道:“这些人真无聊!” 林子怡回想采访时,钟志远第一眼给自己丰神俊秀的印象,自己在写报道时一直都挥之不去,现在也印刻在脑海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了,子静,钟志远最近怎么样?”林鹏问道。 “他跟猪一样……”林子静话一出,林子怡听出暧昧的味道,方秀英责怪道:“怎么骂人呢?” 林鹏看了看女儿,没说话。 “不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现在不能随便露面。”林子静脸微微发红,将钟志远在校园被追得跑圈圈,在三中被围困的事说了遍,听得一家人都笑了。 “我说他跟猪一样嘛!”林子静痛快地骂着。 第87章 林燕影 做什么事,人脉都至关重要。 在刘志扬的帮助下,营业执照很快拿到了。 水西服装厂的牌子摘下了,花儿制衣的牌子挂上了。两块牌子一下一上,看似平常,却是一个新旧的交替,变革的开始。 这段时间,钟志远间或地请假去厂里,帮着田甜处理些事务,找刘金刚了解工程的进展,一切看起来渐渐步入了正常。 这天晚上,在厂长办公室,钟志远对田甜说:“我要组建模特队。” “模特?”田甜震惊地看着她,巨乳剧烈地颤了下,牵动着钟志远的目光动了下。 “对,花儿模特队!”钟志远笑道,很享受她惊讶的样子。 “太不可思议了,有点做梦的感觉!”田甜兴奋得脸上笑容很夸张。 拥有一支模特队,搁以前,想想都是奢侈的事,不怪田甜这么夸张。 二月末,桃花笑春风。 晨曦中,钟志远又坐在了南下的客车上,同座的女人早早趴在前排的扶手上睡着了。 单调的沙沙声中,钟志远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唤醒一车人。车子走过一段坑洼地,拐了个弯,继续向前。 同座的女人也醒了,抬起头坐直身子,竟然是个漂亮的女学生。 两个人一聊,竟然是一中校友,双方都意外惊喜。 女学生短发齐肩,眉目清秀,浓浓的书卷气,就读暨南大学,因病耽误才去上学。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林燕影。 “你念的文科还是理科?”钟志远问。 “文科啊,你不会也是?”林燕影一脸惊喜地问道。 两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好像很熟悉的人。 在车厢嘈杂声中,两个人热烈交谈着,一点也不受影响, “王老师,皮肤像小姑娘样水灵,” “两只眼睛滴溜圆,笑嘻嘻的,像个娃娃,” “姚老师的眼镜度数恐怕要有八百,比啤酒瓶底还厚,” “嘴角永远是嘲讽的笑,” “陈老师更逗,永远着着天花板,像是在跟外星人对话,” “英语老师是李宗国吧?” “是啊,印尼华侨嘛,我们叫他列宁,” “呵呵,站在讲台上只露出个头,” 聊着教过的老师,不时的暴出一两声大笑。 亲爱的老师,永远是学生口中的笑谈。 “猜大小,猜中了有钱,2元、5元、10元,随你押!” 一个尖叫声从车厢后面响起,扭头望去,一个蓬头垢面穿着劣质西装的年青人,手里拿着扑克牌,对着乘客喊叫。 组团骗子来了。钟志远前世见得多了。但现在的人并不是都清楚里面的门道。 “路还那么远,车上无聊,来玩个游戏,打发时间。猜大小,猜红黑,猜中就有钱挣,来试试手气吧?”蓬头男的声音又起。 钟志远知道,马上会有同伙附和,搭话。扭头望去,果然一个胖子对一个瘦子说:“张哥,车上也没啥事,咱们去赌赌运气?” “行啊,李哥,就一块玩玩!”姓张的瘦子爽快地答应。 三个人就在车厢地上,玩起了游戏。只见蓬头男耍魔术一样倒着扑克牌,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一手牌技吸引不少乘客的注意,将三人围了起来。 钟志远心里暗暗祷告,看热闹就好,千万别冲动啊! 林燕影见钟志远不时的扭身回头望,以为他也想去赌,有些失望,问道:“你想去啊?” “他们是骗子,三个人是一伙的。”钟志远附耳悄声道,林燕影感觉到耳朵一股男性的气息袭来,浑身一麻,下意识地躲了下,耳根一点红晕洇开。 “肯定会有人上当!”钟志远担心地说。 “那要不要提醒?”林燕影意识到提醒是个危险的事,看着钟志远小心地问。 要不要提醒?怎么解决冲突?有多大的冲突?能不能承受冲突? 三个人肯定打是打不过他们,司机肯定不敢吱声,天天走这道,惹不起地头蛇;乘客会不会帮自己?出门在外少惹事,这是乘客的原则。林燕影就算了,帮也只会是倒忙。 钟志远一时很犯难,不提醒吧,心里过不去;提醒吧,肉体上难承受。 那三个人蹲地上玩了二十来局,听得出是各有输赢,一会是胖子笑了,一会儿是瘦子笑了,瘦子的笑声最多,看来是他赢了。 看热闹的人先是眼睁睁地看,后来不时的有人在喊“红,押红”,“押大,押大”,就像一出街头棋局,两个人下,几十人看,看的比下的人更激动。 听得蓬头男嘴里嘟囔着这牌没法打,“手气太臭了,见谁输谁”,胖子和瘦子在旁怂恿道“大家一起来,有钱一起赚”。 果然就听到有人叫道“我来”,“我也来”。 钟志远与林燕影面面相觑,上当的人不是一两个呢。 他大脑飞快地转动着,如何破局?一点事不做,就看着骗局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进行,有些窝囊。 况且,这还坐着个学姐呢。 瞬间,他男子气概爆裂。 后车厢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水,听声音仍然是有输有赢,骗子赢的少输的多,参赌的乘客很开心。但钟志远很闹心,这都是骗子的局,先给你点甜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手。温水煮青蛙,最后一把大的,将所有掳走。 “你快看,天上掉什么东西了?” 突然,钟志远推着林燕影,大喊道。 这一声喊将车厢里的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围观赌局的人扭头望向他们这边,更有挤身探头出车窗一看究竟的。 林燕影一开始没明白钟志远的意思,被钟志远又推了几把,反应过来,也大叫起来,“掉什么啊?哪有啊?哪有啊?你想天下掉馅饼呢!” “真有,你刚才没看到!不过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钟志远信誓旦旦地说。 “咱们来大一点的,输赢都在一瞬间,过把瘾。”瘦子见形势不妙,撺掇着,蓬头男和胖子立马附和道“行”。这时参赌的乘客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个骗局,不约而同的说算了,小玩玩打发打发时间,结束吧,将赢了的钱还给蓬头男三人,纷纷起身回到座位。 三个人一脸怒气,可又没法发作,吆喝着司机停车,路过钟志远时,狠狠地瞪了一眼,钟志远当没看见,三个人灰溜烟地走了。 见骗子走了,司机才说,“这是一帮惯骗,我们也不敢管,不然他砸我的车,一车人都走不了。”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众人纷纷夸钟志远,“这个小兄弟仗义”,“机灵”。几个参赌的乘客一脸后怕,不住的对钟志远表示感谢,拿出随身带的糖果硬塞给钟志远。钟志远只能收下,又分发给车上的乘客,于是一车人开开心心地分享着糖果,旅程十分愉快。 经过此事,林燕景对这个学弟很有好感。 “你不高考了?去广州干什么?”她疑惑地问。 两人聊了一路,光聊学校的事,都没问对方的事情。 “考啊,我就提心清华北大非要抢着录取我不可,唉……”钟志远嘚瑟得无边。林燕影一脸鄙视地看了看他。 “不信打个赌?”钟志远说。 “我才不赌,你们男生就喜欢赌!”林燕影撇撇嘴,心说还爱吹牛。 “你在暨南大学哪个系,什么专业?”钟志远问。 “经济学,国际金融,你对大学的情况还挺熟悉嘛,我们那时候什么也不懂。” 钟志远心说好歹正经上了四年大学。 “国际金融这个专业好啊,你还是很会选专业嘛!”钟志远夸奖道,也是真心话,自己当时鬼使神差的选了个统计专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现在大学转系几乎不可能,只能在选修课上做作文章。 “我是有人指点才选的。”林燕影说,这个人其实是她在外经贸委的父亲。“你怎么知道专业好不好?” “一个清华北大抢着要的人,会不知道?”钟志远牛哄哄地说。又招来林燕影一个白眼。 林燕影却突然有个感觉,眼前这个学弟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这感觉很强烈,可又说不清,看钟志远的脸,稚气里有超过同龄人的稳重,谈吐处事竟比自己还要老到,不觉有些好奇。 “那你今天去哪,住哪?广州有亲戚吗?”林燕影关心地问道。 “举目无亲,要说亲,数你最亲了。”钟志远想了想,很肯定地说。 闻言,林燕影笑了下,“挺鬼的你,我发现。” “真要没地方住,就住我们学校吧,到我们班男同学宿舍挤一晚。” “好啊,好!” 钟志远听林燕影这么说,一口答应。几十年了,再睡一次大学宿舍,会是怎样的体验? 车到越秀南站,钟志远帮林燕影拎着提包,走出车站。 他们挤上一辆公交车,车厢没有拉手,只能扶着别人的椅背。一个急刹车,林燕影一个趔趄倒在钟志远身上,又弹性碰撞地分开,倒把林燕影弄了个满脸通红。 钟志远体味着刚才那一下的柔软,看不出来,林燕影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衣服下还很有料呢。 这是“二流子”华工,这是“土包子”华农,这是“正人君子”华师,咱们是“假洋鬼子”,下了公交车,往学校去的路上,林燕影边走边给钟志远介绍,听得钟志远直叫有趣。暨南大学周边都是农田菜地,校园不大,两个小湖,分别叫日湖和月湖,统称明湖,是学校最美的风景。 “前面那个就是蒙古包吧?”钟志远指着远处的一个建筑叫道。 “对啊,我们吃饭和举办舞会的地方!咦,你怎么知道?”林燕影讶然地问。 钟志远微笑,没说话。他在网上看到过,后来给拆了。 宿管阿姨一再叮嘱送了东西下来,钟志远和林燕影把东西送进宿舍,就下了楼,往男生宿舍去。 男生宿舍好漂亮,外墙全部是用石米铺贴,三栋宿舍之间还有天桥连接,许多学生在天桥上休憩谈天。 林燕影敲响314的门,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开了门,见是林燕影,非常热情地迎进宿舍,床是铁架子的高低铺,有个阳台。 “马国伟,这是我高中的学弟钟志远,今天住你们这,行吗?” “行啊,你说行还能不行?”马国伟马屁极为到位。 林燕影跟马国伟寒暄了几句,交待钟志远半小时后楼下等,就出了门。只听到她在跟别的宿舍的男生打招呼,看得出同学间关系不错。 钟志远将东西放下,去水房里简单洗漱了下,站在屋里跟马国伟聊起了天,走到阳台,看出去视线极好。 “你们学校的建筑很有特点啊,前面有个蒙古包,这宿舍还有阳台。” “对,阳台还很特别,你注意到没,很有南洋风格。” 还真是的,钟志远经马国伟这么说,才注意到。 当钟志远与林燕影去蒙古包吃饭时,路上听到叽里咕噜的说话声,还看到三个穿着日式长袍拖着高跟木履在校园里游逛的女人,林燕影说那是日本华侨子弟。 如果不是身处其中,钟志远只会认为这是某个未来的旅游景点。 4座蒙古包有连廊相通。每座蒙古包可容纳数百人用膳,蒙古包的周围均为玻璃窗,墙裙设有壁柜,供学生存放餐具。 林燕影从自己的壁柜里取出碗筷调羹,与钟志远一起排着队,一步一步的往前挪,问询钟志远想吃什么。 钟志远看看玻璃窗上挂的菜牌,挺岭南味的,肠粉,扒饭,汤粉,蒸菜,糖醋排骨等。 “扒饭。”钟志远对林燕影说,好像应该的。 林燕影点了扒饭,再给他加了个汤,给自己点了份粥,用饭菜票付了。 “楼顶晚上有舞会,会不会跳?”林燕影指指上面。意识到钟志远还是中学生,“喜欢的话,我教你。”像姐姐对弟弟一样说话。 “好啊!”反正也没事,钟志远答应了。 钟志远记得自己入大学那会儿,也就是下半年,除了迎新晚会,第一件事就是学跳舞,高年级的学长来教,还请了外校的老乡来教,课余不是学习文化,而且抱着枕头练舞步。那时候全国都在跳舞,有句流行语叫“十亿人民八亿赌,一亿去下海,一亿在跳舞”。一九八四年下海和跳舞是这个年份的标签。 广州的温度已达25度,温暖宜人。 钟志远换了身衣服和马国伟到楼顶时,舞会刚刚开始。 林燕影穿了一身红裙,白晰的肌肤,婷婷玉立,清纯又火热,男生的眼光都被她带动。 钟志远白衬衫,蓝布裤,黑皮鞋,穿着简单,因其身材颀长,体形健美,显得青涩而稳重,清纯又帅气,1米83的个子,足以在八十年代的青年中脱颖而出。 当两人站在一起时,给人金童玉女的感觉,许多想向前邀请林燕影的同学却步了。而许多女生却跃跃欲试,看向钟志远目光炽热。 一个高个子女生站起身就要伸手去邀请钟志远,在手将伸出未伸之际,钟志远向林燕影弯腰伸手作出邀请的手势。 林燕影将手放进钟志远的手心里,手扶上他的肩头。钟志远大拇指压着林燕影的掌心,右手虚扶她的腰,两个人轻快地跳起来。 要将精神的愉悦,带进节奏的韵律里才能激发舞蹈的美妙。 林燕影少女的体香,暖暖地送进钟志远的鼻腔,像香水一样让人着迷。柔若无骨的手在手掌里柔柔滑滑的,眼睛蒙蒙的,他们时而相视一眼,又平静地分开。 林燕影觉得自己要被钟志远融化,处子的阳刚气息直喷她的耳鬓,让她耳朵一阵阵的发热,相视时都不敢直视,有时偷偷瞄上一眼,见钟志远稚气又认真的模样煞是有趣。这家伙,还以为他不会跳,没想到跳得这么好。 钟志远熟练地领着林燕影,左转,右转,旋转,动作交待得清清楚楚,干净利落,慢慢地两个人就曼妙地摇了起来。 舞蹈已经没有了动作,或者不需要动作也能表达舞蹈,两个人在韵律里陶醉。一曲终了又是一曲,两人都没觉得不妥,马国伟在一旁看得悄无声息,许多人停了下来,静静地观赏。 等两人发现气氛不对时,两两相望。 钟志远一手拉着林燕影,一边伸手邀请旁边的女生,并鼓动大家手拉手,一起来跳拉手舞。 林燕影见状,主动拉着马国伟,马国伟又依样邀请身边人一起,于是,一个一个手拉着手跳了起来。 尴尬这东西,一个两个人的时候叫尴尬,人一多就不叫尴尬了,可能叫兴奋。 拉手舞在钟志远的调动下,竟然变成了兔子舞,好端端的一个交际舞,变成了一个欢乐的海洋,原本对交际舞心存障碍的男生女生,此时将顾忌抛到太平洋里去了, 原来舞蹈不必拘泥于形式,高兴就好。 舞会结束,钟志远送林燕影回宿舍。 “谢谢你,让我提前感受了大学生活。”钟志远对林燕影说。 林燕影侧脸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以后还来吗?” 钟志远冲她顽皮一笑,说:“那要看有没有人收留我喽。” 他转身挥手告别。 林燕影望着他的身影,嗫嚅着,终究没说话。 她很想告诉他,她的信箱是76号。 第88章 好看吗? 钟志远在学校吃了早饭,没去找林燕影,直接去了中唱。 “啊呀,‘诗和远方’来了!大佬,里面请!” 程小旗乐哈哈,见到钟志远来,高兴地打趣道,眼前没有第三人,也不怕泄密。 “哪敢,小旗老师,你可是教父级别的人物!” 钟志远半开玩笑地说。他和程小旗接触多了,两人说话投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上次来广州,只录了三首歌,更多的是给新歌确定编曲。 这次,要多录几首歌,还要把下一批歌的编曲定下来。 录音棚,钟志远戴着耳脉,情绪饱满地演唱。 “ok!” 录音师张海洋朝他做手势。 感叹地对身边的人说:“给钟震宇录音是最轻松的,几乎一遍就搞定,都不太要修饰!” 钟志远也很满意于自己的表现,被天使亲吻的嗓子自己听了都陶醉。 结束一天的录音,钟志远收拾东西,走出中唱。 暖风轻吹,落霞流金。 钟志远没有做决定,因为不要做决定,脚就选择了黄文的方向。 公交车上,有人在播放他的《飞得更高》,那人拎着双喇叭的燕舞收录机,歇斯底里地在跟唱。 钟志远朝那人微笑,那人摇头晃脑,唱得更起劲。 有乘客说:“嗰个蒙面人,好犀利呀!” 钟志远很想得意地对人说:“系啊,系我呀!” 他心里想着美事,走进周家巷。 巷子口,黄文正走在前方,饱满的臀性感地摆动着。钟志远感觉落日的风热了起来。 “嗨,前面的美人!”钟志远轻佻地喊了声。 黄文扭头见到钟志远,愣了下,并不理他,轻扭腰肢,款步向前,嘴角凝着顽皮的笑。 黄文性感的臀在他眼前摇摆,他像只追着花蕊的蜂,跟在后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抻得长长的。 钟志远看着地上的影子,扬起手对着黄文的影子啪啪地打起脸来,接着又打屁股。 黄文发现这个,暗笑幼稚,扭头瞟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忽然,她童心大发,快步地跑回家,进了屋将门关上,她倚在门上,偷偷地笑。 钟志远上来,推门,门纹丝不动。 嘢,居然给我闭门羹吃,淘气!他想像得到门后黄文那一脸的窃笑。 他轻叩门扉,唤了声:“芝麻开门!” “边个?”黄文捏着嗓子问。 够促狭的,钟志远心想。心念一动,转身噔噔下了楼梯,又悄没声息,踮手踮脚走了回来。 黄文屋里侧耳倾听,却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霍地打开门。 楼梯口空无一人,他真的走了?她委屈得想哭。 她冲楼梯下正要喊,不料,钟志远从门边一跃而出,将她紧紧抱住。 她吓了一跳,瞬间流下了眼泪。 “放开我,放开我!”她在他的怀里无力地挣扎着,粉拳乱捶。 钟志远一把将她抄起,来了个公主抱,顺势用脚将门关上。 黄昏的阴翳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黯淡的光线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却不妨碍两个人的相望。 黄文婴儿般定定地望着钟志远,沉静安宁。 钟志远鸡啄米般,啵唧,亲了黄文一口,黄文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神依旧婴儿般看着他。 他啵唧又亲了她一口,一发不可收拾,一口又一口,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一口一口的亲在她的唇上,脸上,眼睛上,仿佛情欲的浪一次又一次拍打在黄文的堤岸。 黄文忽地死死抱紧了他的脖子,两张嘴像两只小金鱼抢食,贪婪地吸吮着,啾声不断。 黄文一条香舌在钟志远的嘴里翻江搅海,她的胸,她的腹都想挤进他的身体。 两团柔软按摩着钟志远的情欲,她腹间的热度炙烤着他的欲望。 黄文感觉着钟志远强劲的力量,两腿颤栗起来。 屋子里很快响起啪啪的声音,空气里充斥着荷尔蒙的味道。 夜幕降临,黄文不着片褛,站在钟志远面前,洁白如玉,俏生生的。 “好看吗?”黄文轻声问,黑暗中也看得到她眼里羞涩的秋波。 钟志远咽了咽口水,那个东西顽皮起来。 一连几天,钟志远在黄文这里过上了幸福的家居生活。 美好的时光似乎总是短暂的,钟志远要飞哈尔滨。 他和田甜约定,她那边生产和招人同时进行,他这边组建模特队。 他想创造一个奇迹,三个月打造一支模特队,开连锁店。 黄文像做梦,没由来的坠入情网。 可是她并不后悔,钟志远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第一次感觉做女人真好。 黄澄澄的灯光下,黄文身着薄丝睡袍,帮钟志远轻柔地搓背,凹凸有致的身段若隐若现。 钟志远躺在浴桶里,感觉着黄文柔软的双手在自己身体上游走,欣赏着薄丝里丰腴的胴体。 “讨厌,它又来了。” 黄文伸手在水里拍打起来。 “人家有礼貌,向你敬礼嘛!” 黄文吃吃地笑,红唇凑过去…… 离愁是春药,越愁越想要。 两个人在浴桶剧烈地扑腾起来,水流了一地。 第89章 不叫马迭尔 白云机场正在扩建,它与未来的白云机场还不在同一个地方。 钟志远跟着别人往前走,他没有八十年代乘飞机的经验。 进入候机楼,看见“安全检查,凭票证进入”的牌子,他走过去,安检的武警战士,身着浅绿军装,肩头是醒目的深红色肩章。 他将机票出示给战士。机票是手写的,价格不到80块,没有机建燃油费用什么的。 战士连行李箱都没检查,看了看机票就放行了。 这么随意的吗?钟志远心里嘀咕着,进了候机厅。 候机厅稀稀拉拉的,乘客并不多。广播里在播放《飞得更高》,钟志远乐了,再高就飞到外太空了。他买了张报纸,等登机。报纸上“蒙面歌手”的报道占了不少篇幅,还有一个猜中有奖的游戏,他童心大发,差点想投稿。 正想得美,工作人员用钥匙打开了登机口的门。 “前往哈尔滨的旅客,请登机!”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钟志远拖着行李,一路走进停机坪。新鲜的很,头一回不是走廊桥或乘摆渡车登机。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看见机组人员自己走路或骑自行车到飞机底下,直接上了飞机,真是匪夷所思,不是亲眼看见,说出来谁信? 飞往哈尔滨的飞机看上去很小,钟志远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型。四十多的座位,只坐了二十来号人,看模样干部居多,穿四个兜的衣服,胸前还别支钢笔。 空姐穿着墨绿色的制服,里边的白色衬衣领子外翻,有点退伍军人模样。 飞机轰隆隆地在天上飞,机上的乘客数钟志远最年青,在乘客中很突出。空姐甜甜笑着送上一包烟,钟志远犹豫地接过来,是5根一包的中华烟,没见过,挺稀罕,他揣在了兜里。空姐又递给他一支口香糖,他接过来,撕开纸,一股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他嚼着,心想,飞机上尽是好东西啊。 钟志远前后左右地看过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然后就看得目瞪口呆,有乘客在用水果刀削苹果,有乘客用打火机点烟,机舱里好几处瓢起了烟雾。 真是让后人掉眼镜,事实却活生生摆在眼前。 午饭有面包、红肠,空姐看了看钟志远,还是问道:“同志,您需要喝点什么吗?有五星啤酒、茅台和红葡萄酒,您要哪种?” 邓丽君的甜蜜蜜的歌声中,钟志远看着空姐甜甜的笑,不知道是不是该喝点,这待遇以后可就没有了。 “来杯茅台,谢谢!” 钟志远很绅士地说,要喝就喝最好的! 空姐倒了杯茅台递给钟志远,转身又拿出一把梳子双手递给钟志远,“这是给您的纪念品。” 钟志远接过来看,梳子很漂亮,是飞机的模型,很有纪念意义。 午后,飞机降落在阎家岗机场,离市中心近30多公里,钟志远没有坐航空公司的客车,而是上了出租车,7元起步价,另加1元燃油费,相当于起步8元,对钟志远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工薪阶层来说可就奢侈了。 钟志远直奔哈尔滨宾馆,就是大名鼎鼎的马迭尔宾馆。他要把面试地点定在这里,以体现招聘单位的实力。 出租车在那个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马迭尔宾馆停了下来,这一路过来,看到许多的有轨电车,中央大道的欧式建筑很古朴、典雅。 钟志远仰望着哈尔滨宾馆,内心有些激动,这座法式建筑与中央大街上的许多建筑一样,出挑的阳台兼作入口的雨篷,女儿墙占据着建筑四个立面的顶端,呈“鸡冠”状,整个建筑很有飘逸感。 “给我个最大的套房,还有,请你们经理来一下。”钟志远对服务生说。 服务生茫然地看着他,这个学生模样的人说话口气好大。 钟志远见服务生呆头鹅般杵在那,在柜面上敲了敲,“诶,没听见?” 服务生刚苏醒般,礼貌地问:“同志,你确定要订最大的套房?这里要先付房费,还有押金。”眼珠子还在打量着钟志远。 钟志远将一个皮包放在柜面上,拍了拍说:“放心,请你们经理来一下,我有事相商。” “阿芳,请朱经理来一下。”服务生朝里屋叫了声,里面有个女人应了声,听着开门的声音,应是去叫朱经理了。 不一会,来了一个头发梳得倍亮的大背头男人,五十上下,上唇一缕胡子,戴着金边眼镜。 “朱经理,这个人说要跟你商量事情。”服务生对来人说。 朱经理抚了下眼镜,打量了下钟志远,很客气地问:“这位小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要你最大的套房,还要租一个会议室,大概容纳~”钟志远想了想,说,“三百多人吧。” 朱经理听了跟服务生一样,不敢相信这个学生模样的人,他问清了目的,对钟志远说:“不是不相信你啊,你这不仅是住宿,最重要的是要在我们这儿招聘,万一……”朱经理笑笑,没有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 钟志远不急不忙,从包里取出介绍信、营业执照、户口本还有一张盖了派出所公章的照片,都递给朱经理。 朱经理反复核对,歉意一笑,将东西都还给钟志远,让服务生给他办理手续,交押金。 服务生帮钟志远提着行李,领他上楼。 朱经理兀自站那,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感觉不可思议。 一层楼梯缓台挂着一幅画,就是网上说的俄罗斯皇宫艺术家老巴代夫的作品,美少女通过炼狱的艰难困苦后,准备升上人间天堂时的场景。 钟志远退后几步,在画前停了几秒。 他对绘画并不熟谙,宾馆的富丽堂皇倒吸引了他。墙壁镶有许多优雅的壁画,还有些镜子贴面,柱端有精美的雕刻,黄铜的楼梯栏杆,充满柔媚的线条,大吊灯熠熠生辉,看上去豪华典雅。 最大的房间在315,网上说的国母套房,在走廊的尽头。 开门是个会客厅,大面积的玻璃窗,豪华真皮沙发,雕刻橱柜,走过会客厅,是类似缓冲的夹道,墙上有一面椭圆型镜子,镜子下一张小台子,往里就是卧室。 打开卧室的门,一张宽大的雕花沙发床,雪白的床罩,几乎落地的玻璃窗,室内光线充足,一侧是独立卫生间,一侧是阳台,阳台的木制扶手中长着灵芝,在诉说着这个房间厚重的历史。 钟志远没来得及坐下休息,放下行李就匆匆出门,打车去了《黑龙江日报》报社。 很近,几分钟就到了。 报社两个工作人员听说要登报招聘模特,看了招聘启示,广告里工资待遇离奇的高,简直不敢相信,心里认定钟志远是个骗子。其中一个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那人走出了门,钟志远猜是去请什么人来。 果然,一会儿,那名工作人员领了个中年人进来。 新进来的人一看就是领导,身体微胖,眼睛犀利。 钟志远将那一堆证明材料再次呈现出来。 “招模特?” 来人翻看着那叠证明材料,问道。 模特这词才出现不久,这小伙儿竟然来招聘模特。 来人拿起介绍信,若有所思地念叨着:“钟志远~钟~志远~诶,你是不是那个~” 他忽然看向钟志远,一脸惊喜地张着嘴,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好像久违了的人一时半会说不出名字,急得抓耳挠腮。 钟志远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这人就抓住了他的手,吓了他一跳,听得这人兴奋地说:“你是‘诗和远方’,对不对?对不对?” 钟志远这才知道,这人恐怕还是自己的粉丝呢。 钟志远微笑着,点头应是。 “我老喜欢你这句话,”这人富有感情地吟诵起来,“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人陶醉了会,对工作人员训斥道:“还不快点把事办了?” 他自己将钟志远请到一边坐下,亲自去泡了杯茶,还带来一本《辽宁青年》和一支钢笔。 这人将《辽宁青年》和钢笔放在钟志远面前,满脸堆笑地说:“我女儿也是高中生,老崇拜你了,你那句话就是她学给我听的,你能不能签个名?回头给我女儿一个惊喜!” 钟志远欣然应允,拿起笔在《辽宁青年》的扉页空白处,龙飞凤舞潇洒地写下自己的艺术签名。 这人是广告部主任,在他的帮助下,广告很快办妥。他热情地将钟志远送出报社,帮他叫了部出租车,看着车子出去老远才回楼,手里拿着那本《辽宁青年》,看着笑。 钟志远在《哈尔滨日报》遇到类似的情况。 明天广告一见报,就会轰动哈尔滨,乃至全国,这在国内是首次登报招聘模特。 钟志远办理妥广告,一身轻松地走在街上,这才有心情欣赏哈尔滨的风光。 三月初,北方的风很冷,在广州时穿衬衫,下飞机就穿上了厚厚的外套。 大街上人来人往,巨幅广告牌分外醒目,各式外国品牌,尤以日式家电最多。迎面驶来一辆圆头、前后鼓大灯的有轨电车,窗户有点像火车窗户,上下开启,驾驶位在正中间,很卡通,车身上有哈尔滨北方制药厂和护肤剂的广告。钟志远像是走进了电影基地,饶有兴趣地目视着电车驰离。 夕阳西斜,给城市镀了层金光,中央大街一带,一座座巴洛克、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仿佛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圣索菲亚教堂清水红砖,大大的洋葱头,充满浓郁的异国情调。 很遗憾,教堂并不对外开放,钟志远只能远望。暮色中这座东正教气势恢宏的教堂显得肃穆凝重。没有灯光秀的年代,夜幕下的哈尔滨虽不华丽,但不缺繁华。这里的防空洞竟然变成了舞厅,进进出出的人们热烈地谈论着,生机勃勃。 钟志远回到哈尔滨宾馆,他看着这几个字总觉得别扭。 大堂的一角沙发上坐着两个外国人在谈话,大堂吧空空的。现在人们还不富裕,来这里消费的人毕竟很少。 钟志远回到房间,快速地冲了个澡,躺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醒来已经八点,肚子饿得咕咕叫。 第90章 苏联留学生阿琳娜 钟志远做了个香艳的梦,梦里自己躺在地上,那个大长腿爱运动的女生,裸身跨立在自己身上,背对着自己,一片白色越来越近,直接怼在眼睛上,一忽儿,她像个变形金刚,腿越来越长,一扇门倒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双手想推开,却酸软无力,怎么也抬不起手…… 钟志远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已是黎明。 他发现自己被软软的身子搂抱着,几缕发丝盖在自己脸上。他睁开眼,发现阿琳娜脸贴着脸,趴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心里一激灵,喝酒误事,不会出什么国际纠纷吧? 他想不起酒后的事,断篇了。 眼前的脸白净漂亮,五官像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一双玉臂修长,腰肢纤细,一条白白嫩嫩的大腿压在身上,钟志远在那泛着光的臀部上贪婪地扫过,不觉咕嘟咽了口唾沫。 阿琳娜眯着眼,在微光中醒来,听到钟志远喉咙里这一声音,仰着脸看向他。这一动,钟志远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对视,钟志远尴尬一笑,阿琳娜嫣然地笑了,伸出手指压住钟志远想要说话的嘴唇上,一骨碌,整个人翻到钟志远身上,捧着他热烈地亲吻起来。 昨晚,钟志远醉醺醺的,无意识状态下,依旧结了帐,甚至拒绝阿琳娜的搀扶,强撑着回到房间,回过头来对阿琳娜说“谢谢,再见”,摇晃着身体去开门。 阿琳娜看钟志远醉成这样,依旧彬彬有礼,觉得他是个好男人。 阿琳娜看多了同胞喝醉酒打女人,撒酒疯,甚至丧命的事情。在苏联女人多男人少,女教授嫁给司机都觉得幸福,大男子主义盛行,钟志远的绅士表现赢得了阿琳娜的心。 阿琳娜没有走,留了下来,她帮钟志远脱掉外衣,将他扶进浴室。 钟志远洗了澡,趔趄着,又撑墙,又扶门,浴巾严严地围在身上才出来,歉意地说“失礼”了,一头倒在了床上。 阿琳娜看着倒在床上人事不省的钟志远,感觉特别可爱,吃力地将他挪到枕头上,盖好被子。自己斜歪在床头,看他闭目沉睡的模样,安静得像个孩子。 阿琳娜没有走,她去浴室洗了个澡。 当她走出浴室,经过夹道时,看到镜子里自己柔洁玲珑的裸体,脸羞红起来,她关掉灯,钻进了被窝。 清晨的微曦里,阿琳娜如蛇般缠绕着钟志远…… 阿琳娜把第一次给了他。 他怜惜地抱着她,不动。 两个人下楼时,已近十点,大堂里几个女生围在前台。 服务生见到钟志远,解脱似的说:“那就是钟志远。” 几个女生狂热地喊着“钟志远,钟志远”,哗啦一下围过来,把阿琳娜挤在一边。她们一脸兴奋,每人手里拿着本《辽宁青年》,求钟志远签名。 钟志远微笑着,接过一本本《辽宁青年》,接过递过来的笔,给她们挨个签名。 女生们拿到钟志远的签名,鞠躬致谢,欢天喜地地离开。一个女生回身上来大胆地在钟志远脸上亲了一口,咯咯笑着,开心地跑了。 阿琳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看样子和自己睡一起的这个男人是个名人。 钟志远朝阿琳娜笑笑,跟她略略说了下自己的情况,阿琳娜崇拜地看着他。 苏联人对诗歌情有独钟,书店里诗歌总是摆在最醒目的地方,还经常开诗歌派对。诗人,在苏联非常受人尊重,有着极高的地位。 “我来哈尔滨招模特,你想不想进我的模特队?” 钟志远有点异想天开,但想想都抑制不住的激动。国产大美女中加个漂亮的大洋妞,一定会引起地震般的反响。 “我?”阿琳娜睁着大大的蓝眼睛,诧异地不敢相信。 “对啊,你看看,你这身高,你这身材,你这大长腿,天生的模特嘛!”钟志远对着阿琳娜一一比划着,真心赞美道。 阿琳娜看钟志远认真地夸赞自己,心里美滋滋的。她有点心动,女人对自己的美貌总是有天生的寄望。 “那还留学我吗?”阿琳娜犹豫地问,语法又乱了。 “你留学为什么呀?”钟志远问,“为什么来中国留学?” 自己年青时不知道为什么上大学,看来老外也一样嘛。 阿琳娜没有回答,喜欢中国文化是一方面,未来从事与中国有关的工作是另一方面。现在摆在面前是一个大大的诱惑,心里开始在动摇。 “走,先找地方吃饭去,饿了吧?” 钟志远没有逼着阿琳娜回答,得留时间给她思考,毕竟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不说生死攸关,也是人生重要的选择。 两人沿着中央大街走去,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钟志远坦然承受。他挑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餐馆,他要请阿琳娜吃一顿地道的东北菜。 锅包肉、小鸡炖蘑菇、地三鲜、尖椒干豆腐、蘸酱菜,还有一道拔丝地瓜,钟志远将吃过没吃过的,也不管吃不吃得掉,一气点了五、六个菜,要了瓶38度的北大仓,一桌子地道的东北味。 “阿琳娜,这道菜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思,” 钟志远指着桌上的锅包肉对阿琳娜说,阿琳娜闻言,美目流盼,等着他说。 “光绪年间,我们国家清朝的时候,大概是你们尼古拉二世时候,你们的大使访问哈尔滨,为招待,就是吃、喝,为招待你们的大使,按你们喜欢的口味,改良,改良就是……”钟志远费劲地给阿琳娜解释,搜肠刮肚地找词,不料,阿琳娜来了一句“我懂,我汉语棒棒的”,让钟志远凌乱了。 “为迎合大使的品味,就改良了一种叫锅爆肉的菜,爆是爆炸的那个爆,是一种烹饪方法,通常指用热油炸,你们的大使吃了赞不绝口,竖起大拇指说:这个锅包肉好!” 钟志远学着外国人说中国话的样子,大舌头咬字生硬。 “你们大使中国话没你说得好,将‘爆’念成了‘包’,现在这道菜就叫‘锅包肉’。” 钟志远夹起一块锅包肉,对阿琳娜说:“借花献佛,算是我对你的招待,请!” 阿琳娜眉开眼笑,费力地夹起一块,刚举在嘴边,刺溜掉桌子上了,嘿嘿笑了起来,用筷子去桌上夹,钟志远已经咔嗞咔嗞地吃起来,见状一伸手将那块锅包肉轻轻巧巧地夹了起来,往阿琳娜嘴里塞,阿琳娜嘴里咔嗞咔嗞,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欢喜。 这一顿地道的东北菜,阿琳娜从未有过的开心、满足,与钟志远复习着昨晚的酒过三巡,再一次演绎了比着高低的碰杯,两个人再次傻笑着蹲在地上,乐不可支。 在这个异国笑得那么开心,阿琳娜忘乎所以亲吻着钟志远,吃饭的客人看到这幕都瞪大了眼睛,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在八十年代实在犯忌,幸好是洋人女孩吻的中国男生,若是两个中国男女,恐怕当场有人愤起指责。 钟志远和阿琳娜回到酒店,朱经理意外造访。 原来他知道了钟志远是诗人,特来致歉,一个劲地说“失敬,失敬,怠慢,怠慢”。 钟志远哪会计较名利?他倒希望正常待之,那才叫轻松。 钟志远送走朱经理,阿琳娜拿出路上刚买的《辽宁青年》,撤着娇要他签名。 他看阿琳娜的娇模样,逗道:“我给你签名,你给我表演,怎么样?” 阿琳娜说她练了好几年芭蕾,后来韧带受伤就停止了。 “好!”阿琳娜答应得很爽快,进卧室去换装。 钟志远在《辽宁青年》上签了名,抬头见阿琳娜仅穿着内衣、内裤,迈着两条大长腿,小跳步出来,站定在他面前,双腿交叉站立,右手放在小腹间,左手高高扬起,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纤长的手臂从头顶缓慢地划出一个弧线,手背贴着右脸滑下,身体跟随着慢慢地向一侧倾斜,像一只天鹅探头看水中的自己,优雅之极。阿琳娜舞蹈功底扎实,娴熟地向钟志远展示芭蕾的美妙和她曼妙的身姿。旋转,跳跃,钟志远惊讶于阿琳娜的柔韧,轻轻松松一条腿从身后抬起,笔直地竖在空中,像只优美的孔雀。阿琳娜做了几个组合动作,最后以一个大劈叉结束舞蹈。 阿琳娜两条美腿绷呈一字型,身体压在腿上,手臂伸展,头贴在脚上,背部线条优美,像只伸长脖胫安睡的天鹅。 “美!美!美!”钟志远脱口而出,鼓起掌来,上前将阿琳娜拉起来。 阿琳娜在钟志远脸上亲了下,跑沙发上去检查他签名了没有。 “钟,”阿琳娜喜欢称钟志远为“钟”,“你的签名好漂亮!” “生活除了眼前的句且,还有诗和远方,”阿琳娜将“苟”念成了“句”,让钟志远痛快的笑了起来。 阿琳娜意识到自己念错字,难为情地问:“我念错字了吗?是这个什么且吗?” “对,苟且,不是句且,gou,知道什么意思吗?”钟志远耐心地教阿琳娜。 阿琳娜萌萌地看着他,蓝眼睛全是迷茫。 “就是没有目标,过一天算一天,这就叫‘苟且’。” 钟志远见阿琳娜点头表示明白了,笑道:“就像你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留学,过一天算一天。” 阿琳娜嘟起嘴,一脸委屈,我见犹怜。 “我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学习,还要写诗,去远的地方,去你那里。” 阿琳娜很快就从委屈中走出来,做出了这句话的理解,眼瞳含着狡黠,看着钟志远笑。 挺调皮的,钟志远心说。顺着她的话,对她说:“你说的对,所以,要认真考虑我的建议,跟我一起干大事!” 阿琳娜眯瞪着眼:“去你的吧?” 第91章 模特面试 听到“去你的吧?”,钟志远笑了,纠正道,“不是去你的吧,是去你那儿。” 阿琳娜羞涩地笑了。 这夜阿琳娜又留了下来,教钟志远俄语。 连续两天的广告震动了哈尔滨,大张旗鼓地广告招聘时装模特在国内是首次,待遇之高更是令人咋舌,一时成为哈尔滨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俺的个娘唉,1000块一个月呢!哎呀妈呀,顶我两年工资!这天底下咋有这好事呢?” “这还不算啥,选中了就给家里一万呢!我的个乖乖,这谁家有这福气啊?直接万元户呢!” “可不,你去了不愿意干,人家还飞机送你回来,不要钱,老贴心了!” “啥事不干,扭扭胯步肘子,钱就到手了,搁我我也去!” “拉倒吧,滚犊子,瞅你那地缸样!” “可不,人家要求也高,至少得1米75,还得腿长,皮肤水灵,啧啧,那得多俊啊!” “损色,别流哈拉子了!” 3月4日这天,正是周日,哈尔滨宾馆好像在举办美女大会,不计其数的美女迈着大长腿在家人陪伴下,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光哈尔滨,还有从周边省市来的。 朱经理一脸喜色,宾馆这下风光了,这比花巨资打广告效果还好啊。 钟志远对应聘的要求十分苛刻,身高、长相、肤色,特别是腿占全身比例,广告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目的是让受众自我筛选,免得一下子蜂拥而来,那得累死傻小子。 饶是如此,依旧来了不下1000人,吓了他一跳,朱经理同样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宾馆是待不下,只好在外面排起长队来,队伍一直排到中央大街上。 黑龙江电视台派了个摄制组在现场报道,这是钟志远没想到的意外之喜。《黑龙江日报》和《哈尔滨日报》也有记者现场采访。 本以为很平常的一场招聘,竟然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钟志远发现,现场有人在追逐。 “干哈不好,非要去干模特,在台上扭胯胯肘子,丢不丢人?” “这说出去咱老脸往哪搁啊?” 很飘逸的一个女生,被家长追着苦口婆心地劝说。 “咱回吧,护士不干了,姑给你介绍个好单位!” 小姑娘倔强地,硬是站着不动,双方就拔起河来了。 钟志远发现,不止小姑娘一家,不少姑娘被家长硬拉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小姑娘有着一双灵气的眼睛,钟志远甚是喜欢。 “叔叔,阿姨!” 钟志远走过去,对家长说:“你们看上千号人来应聘,你家姑娘选不选得上还不知道呢。” 他出手来了招激将法。 “你谁啊?凭啥说我闺女选不上?咱不稀得去。” 钟志远哂笑道:“待遇这么好,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有人死活不愿意。放着女儿的大好前程,非要拴在裤腰带上,啧啧……” 小姑娘听到钟志远的话,像遇到救星,对家人说:“妈,姑,人家说得对,你们不让我去,我恨你们一辈子。”捂着脸蹲地上作势哭起来。 那两个女人狠狠地瞪了钟志远一眼, 蹲下去劝解。 钟志远笑笑,走了。 人一批批放进宾馆,钟志远凭第一印象,高效地初选出了三百人。 他很高兴,那个小姑娘也在其列。小姑娘一看到他就惊喜地“咦”了声,他只冲她微微一笑。 她妈和她姑冲他尴尬地笑了下。 三百名佳丽和她们的亲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许多家长站在过道上,等着复试。 “听说来了上千人呢。” “听说过了复试,还有最后一关呢。” “哎呀妈呀,这比考大学还难呢。” 家长们焦急地等待着,通过闲聊来化解内心的忧虑。 朱经理在众人的注视下,神采飞扬地走上台,扶了下眼镜,对台下说: “各位姑娘,恭喜你们通过了初试,接下来是更严格的复试。我是宾馆经理朱永顺,我先向大家介绍花儿制衣的钟志远先生,”朱经理手掌指向钟志远,大声说:“钟志远先生在《中国青年报》、《辽宁青年》、《诗刊》、《人民文学》、《当代》、《收获》等报刊杂志上先后发表多首诗歌,他是国内冉冉升起的诗人,有句话大家指定听过,”他声情并茂地吟诵,“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台下响起热烈的议论声,他向大家鞠躬,没忘给自己加戏,“哈尔滨宾馆欢迎大家常来常往!” 诗人的身份给了佳丽,特别是家长们吃了颗定心丸。 会议室一阵喧哗。 钟志远接过话筒,微笑地看向台下。 “模特是美好的职业,它传递美,是美的传播者!” 钟志远的话获得热烈的掌声,是对模特的至高赞扬。佳丽们对将要从事的职业,心里涌现出神圣感,家长听了他的话,对模特也有了新的认知。 “如果有人认为干模特是不自重,那他就是个思想龌龊的人!” 钟志远的话再次获得佳丽们热烈的掌声。有些家长脸色不好看,那个小姑娘的妈和姑尴尬得都不敢看他。 “我想对家长说的是,今天你不情不愿,明天你后悔莫及。” 家长们理解和接受能力不同,表情各异。 复试在小房间进行,一个女服务生作为助理,一旁做着记录。 流程很简单:脱衣服,走两步,合适的填履历表。 看似简单,其实很难。 在不开放的年代,女孩子夏天穿裙子都要盖住小腿。现在要当着陌生男人的面脱衣服,穿着短衣短裤,岂不要她的命? 有羞答答的,有很麻利的,性格不一的姑娘们,一个个按要求脱了外衣,站在钟志远面前。 立正,然后在音乐声中随着乐点忽缓忽急地走上一圈。 这一圈可真不好走,有姑娘迈右腿还是迈左腿都成了问题,许多姑娘不知道眼睛该看哪,有低着头的,有侧着脸的,有左脚绊了右脚摔倒的,滑稽得让钟志远没办法不笑。再想到《卖拐》上被忽悠的厨子,笑得更厉害了。 那个眼睛灵气的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脱掉厚重的衣服,看着钟志远甜美一笑,像个小鹿在音乐声中跳跃。 钟志远嘴角含笑地看着她,心想果然没看错她。 身上有明显斑块的,乐感差的,两腿不直的,都被淘汰。 钟志远拿到30张履历表,感觉沉甸甸的,这可是真正百里挑一的精英。 终试,是最严格的身高、三围测量。 钟志远此时心情也略有些紧张,不知这三十分履历还能剩几张?此行能不能圆满? 颇有灵气的小姑娘还在名单中,这是他唯一的欣慰。 胡梅梅,护士,20岁。 佳丽们的家人们全程参与,现在,跟钟志远一样,都有些紧张,就差最后一步了。 胡梅梅的妈和姑虽然起先是不情愿的,但到这时候了,也紧张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自家闺女选上了,就是不去,在街坊邻居面前,那家伙,也倍有面子。 量体在一个封闭的空间进行,由两个经钟志远新手培训的女服务生测量。 很快,三十份履历表载着身高、三围和腿身头身占比数据,又一次回到钟志远手里。 一个女服务生悄悄在他耳边说:“有个叫胡梅梅的,身上有狐臭。” 狐臭?钟志远皱了皱眉,见女服务生脸露嫌弃之色,冷声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声张。” 胡梅梅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女服务生对她说:“你有狐臭,我得告诉人家,可能不会要你了。” 服务生只是猜测,但在胡梅梅心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在学校,在医院,都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厌恶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充斥在她脑海。 紧张使她的腋窝渗出了汗液,她自己都闻到了那股难闻的味道。 她握着双手,死死的。 她妈妈和姑姑以为她不舒服,关心地询问。 钟志远反复地比对着数据,用铅笔做着记号,勾或者叉,有时候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生怕自己错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依依不舍地放下要淘汰的履历。 他拿起胡梅梅的履历表,各项数据都那么优秀,他毫不犹豫地打了个勾,放在录取的那堆表里。 狐臭算什么?只要你肯努力,那就让我们臭味相投吧! 最后,留在手上的还有10张履历表。 “刘红梅,李晶晶,……你们可以走了。” 胡梅梅听着一个个被淘汰的名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 名单念完,都没她的名字。 “妈,姑,没我的名字吧?” 她确定没有她的名字,可怕漏了,紧张求证家人。 “没有,咱闺女这么俊,他不选你,他眼瞎啊?” 她妈妈拍着她的手,呵呵地笑,骄傲地说。 那20名佳丽,有的哭成泪人,不肯走,求钟志远收留。 钟志远心里很矛盾,放在别的模特队,她们都是优秀的。但在他这里,很遗憾,他要的是超模潜质的人。 他狠心地送走那20名佳丽,将10名佳丽请进了会议室。 叶小雨,曾是舞蹈演员,李雨菲,排球运动员,洪珊,幼儿园老师,陆雅芳,纺织厂挡纱工,梅红,小学体育老师,苏倩文,游泳运动员,唐婉婷,篮球运动员,曾小倩,服装厂裁剪工,刘雯丽,击剑运动员,胡梅梅,护士。 10名身材、相貌、气质俱佳的姑娘站在钟志远面前,他像看到宝贝一样看着她们,把姑娘们都看害羞了。如果不是钟志远诗人身份的光环,都觉得他别有用心。 姑娘们忐忑地看着他,生怕他说还有最后一关。 “你们是最棒的,你们被录取了!” 当钟志远说出这句话时,姑娘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谁的青春没有梦想? 她们激动得跳了起来,欢呼起来,甚至哭了起来。她们和家人拥抱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最激动的要数胡梅梅,她知道钟志远一定知道她有狐臭,但他还是录用了自己。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得起他这份信任。 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纷拥上来,新晋诗人哈尔滨招聘模特,这是一大新闻。 电视台记者给钟志远做现场采访,围着一群报社记者。 “作为一个诗人,你为什么开办企业?” 记者提了个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问题。 “我说过,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我想尝试不同的生活。” 钟志远微笑着,轻松地回复。 “你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吗?” 记者不客气地追问道。 “以美传美,让人更美,让世界更美,我认为这是崇高的正业。光会作诗、写文章,那是能力所限。”钟志远说得文雅又霸气。 “花儿制衣才刚建立,为什么急于招聘时装模特?” 记者问了更刁钻的问题,甚至说不礼貌。 “为了美的事业,我们迫不及待。花儿模特队是国内第一支厂级,也是第一支非国有的时装模特队,不久的将来,你会看到花儿制衣许多的新闻,组建花儿模特队,只是其中的一条。” 钟志远趁机做起了广告,没有让记者牵着鼻子走。 “你为什么不远千里,来哈尔滨招聘模特?” 记者不再逼迫式提问,改了亲和路线,是一名很专业的记者。 “因为哈尔滨姑娘美!” 钟志远眉眼都是笑意,感谢记者的提问,想必哈尔滨姑娘会非常满意。 采访结束,钟志远主动与记者们打招呼,派发小红包。经验告诉他,这样的俗套很重要。 朱经理也不含糊,好烟好茶地招待记者们,直到将他们送走。 不花钱出风头的事,他总算赶上一回,让员工全程拍照,记录下这难得一回的场面。 二楼的餐厅,朱经理专门为钟志远布置了三桌,10位佳丽和她们的亲人都留下来共进晚餐。席上满满当当的酒菜,姑娘们和家人见这样丰盛的晚餐,都是欢天喜地的,足见钟志远对他们的看重。 钟志远和十位佳丽坐一桌,仿佛大观园聚会的贾宝玉,莺莺燕燕围着他,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他正想说什么,进来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曼妙的外国女人,在姑娘们惊愕的眼光中,径直站到了钟志远身边。 阿琳娜找来了,钟志远朝她笑笑,让服务员加座。 家长们不明就里,议论纷纷,惊讶于“花儿制衣还有外国人”,觉得这单位不错。 为了让大家熟悉起来,钟志远和姑娘们玩起了“开火车”的游戏,火车不是开向某个地方,而是开向某人,规定可以开向任何人,但两个人间不能重复。 “钟志远的火车要开了。”钟志远给姑娘们打样。 “开哪去?”姑娘们问。 “开向……胡梅梅。”钟志远看了下姑娘们,选择对面的胡梅梅,他是有用意的。 胡梅梅愣了下,没想到隔了这么多人第一个就是自己,心里一激动,忘了说词了。 姑娘们拍着巴掌起哄,让胡梅梅表演一个。 胡梅梅没办法,来了一小段《红灯记》。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胡梅梅字正腔圆,博得大家的喝彩。 “胡梅梅的火车要开了。”胡梅梅表演完,游戏继续。 “开哪去?” “开向刘雯丽。” “刘雯丽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曾小倩。” “曾小倩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唐婉婷。” “唐婉婷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阿琳娜。” 阿琳娜正在看笑话,哪想到会落自己头上?被钟志远一推才明白,结结巴巴地说:“火车开阿琳娜……”话一出口,姑娘们大笑起来,阿琳娜一脸羞涩地看着钟志远,好难为情。 “你也不怕被压死!”钟志远嘲笑道。 阿琳娜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用俄语唱了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熟悉的旋律,大家一起唱了起来,成了中外小合唱,别具一格。 游戏下来,大家熟悉不少,氛围融洽起来。几杯酒下肚,更是热闹起来。 家属们看孩子们游戏玩得热热闹闹的,他们相互间敬酒,慢慢热络起来。 “你家种君子兰了没?” 钟志远正好端着酒过来,听到家长们在聊君子兰,猛然想起君子兰事件,现在正是君子兰炒作的高峰期,明年最高峰一盆君子兰值14万,号称“绿色金条”,但也就在明年六月,一落千丈,炒作的人血本无归。 “君子兰原本非洲南部的一种野花,前几年也不值几个钱。为什么忽然就身价百倍?现在几千,上万,甚至五、六万一盆?” 钟志远的话引起了家长们的思考。但他们琢磨不透里面的道理。 “如果想借君子兰发财,千万注意,明年这个时候,最迟不过五月,全部卖掉,否则,全砸手里,血本无归。” 钟志远很笃定地说,家长们惊讶地看着他。 他不多解释,只淡淡地笑,再三叮嘱:“千万记住我的话!” 毕竟这些都是他的员工家属,不想让他们倾家荡产。 是夜,阿琳娜像躺在荷花上的何仙姑,向钟志远展示她完美的曲线。钟志远虚心地向她请教俄语,他的手放在她双峰上,问:“这叫什么?” 第92章 模特回来 阿琳娜说了句俄语,钟志远惊讶地望着她,“割乳子?” 阿琳娜害羞地笑了下,钟志远在她臀上轻拍了下,笑问:“这不会割了吧?” 阿琳娜用俄语发了个音,钟志远乐了,“都割啦?” 手再往下滑,一脸坏笑地问:“不能割了吧?” 阿琳娜赶紧捂住她的金色湿地,脸红得把头钻进他怀里…… 次日,阿琳娜终究没有同行,钟志远带着十名佳丽登上归程。 飞机上,花儿模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空姐都没见过世面地来回走个不停,为多看眼这些美人。 “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张开嘴,或者吞咽口水,这样不会耳鸣。” 钟志远在候机时告诉姑娘们这个小窍门。 飞机起飞时,就看见花儿模特们个个张着嘴,像朝天歌的鹅,有的微张着,有的大大地张开嘴煞是好笑。 “我们上天了!” “哇,天上是这样的啊?这云真漂亮!” “地上在下雨,怎么天上还有太阳?”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白云伴飞。 姑娘们唧唧喳喳,兴奋得说个不停。 这些没出过远门的姑娘,一路都是惊喜。 “小姐,帮我把这玻璃窗打开,我想吹吹风。” 陆雅芳怎么也推不开那块玻璃,空姐正好经过,她求助道。 空姐听了,含蓄地笑了,说:“飞机里开了空调,那个开不了。” 刘雯丽在后背听到,笑得合不拢嘴,嘲笑道:“雅芳,你也不怕被吹出去。” 花儿们都开心地逗趣陆雅芳。 还好其他乘客听不到,不然全舱都要笑掉牙。 钟志远憋着笑,憋得腹腔痛。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每个姑娘都毫不客气地问空姐要了烟,又不约而同地全给了他,他手里捧着一堆的烟盒,不知往哪放。 飞机降落上海,姑娘们每人身上一副扑克牌,腰别钥匙扣,头插梳子,手上一把扇子,一手拎着皮箱,鱼贯地下机,空姐看呆了,乘客们张着大嘴,眼睛看得直直的。 钟志远尴尬又得意地笑,这帮姑娘调皮。 在上海,钟志远带她们逛南京路,外滩,领略大上海的风采。 姑娘们像群春游的学生,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就差说“此间乐,不思蜀”了。 永安百货,钟志远给她们每人买了六双高跟鞋,三双五公分,三双十公分。她们捧在手里,看着精美的皮鞋,美滋滋的。 钟志远暗笑:美吧,到时候有得哭。 事实上,很快她们就感觉到了旅途的艰辛。 开往南昌的火车,虽是卧铺,夜里行车,咣当咣当的摇晃下,睡眠总是断断续纽的,如梦魇般不踏实,次日到站,睡眼惺忪的,无精打采。 虽有八一广场的壮美、南昌炒粉和瓦罐汤的美味来缓冲,可次日的山路十八弯,给了她们人生的第一次打击。 回赣州的客车在山岭间盘来绕去,刚开始姑娘们还挺兴奋,如坐过山车股开心。同车的旅客麻木的眼神看着她们。再过一程,客车左旋右转,忽上忽下,时缓时急,几个姑娘开始晕车。在一个陡坡上,两车交汇,司机减速避让,车身仰着几疑爬不上要往下滋溜,吓得姑娘们惊惧地尖叫起来。平原长大的姑娘哪见过这样的崎岖山路,这样的危险行车?一路颠簸,几个姑娘黄胆都吐出来了。 看着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因为自己遭罪,钟志远很内疚。 想想她们即将开启美好的人生,又觉得让她们吃点苦是对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彩虹?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这么想着,他心安理得起来。 车到赣州,一身疲惫的姑娘们两腿虚软,走出车站,见到的是荒山,泥土路,红土地,说不出的荒凉。她们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一种不安占据心头。 田甜包了一辆面包车等在那里,还带了三个小伙子来当苦力搬行李。见钟志远带着姑娘们从车站出来,她带人赶忙迎上前去。 “我也东北人,我佳木斯的。” 田甜的东北腔让姑娘们感觉如遇亲人,一扫心中的阴霾,跟着上了车。 梦开始的地方都是不完美的。 车子驰上红旗大道,宽敞的马路又让她们兴奋起来。 钟志远特意让司机在市区绕了圈。 “那是什么树?好大啊!” 她们没见过古榕树,更没见过路中间长一棵参天大树的,激动得大叫。 “城门,古城门!” 从西津门城楼下穿过,迎面一条大河,风景优美。 “河面上那是什么?” 姑娘们没见过浮桥,好奇地问。 小小的赣州城,一下子俘获了她们的心。 这里,风景独特。 第93章 收编美玲母女 花儿模特被送到一个闹中取静的秘密地点安置起来。 钟志远没有留下来陪姑娘们晚餐,由田甜代为招待。她东北老乡的身份,又同为女人,让初来乍到的姑娘们感觉亲切,起到了安抚作用。 钟志远去了关美玲家。 “钟哥!钟哥!” 关美玲听到敲门声,转出来见是钟志远,惊喜得连连欢叫。 张秀清在厨房炒菜,转身见到钟志远,笑着打了声招呼:“志远来了啊?先坐坐,一会就吃饭。” 关美玲领着钟志远到屋里,娇嗔道:“你成了诗人,都忘记我们了!” 上次来她家拜年后就没再见,算来有一个多月了,钟志远冲她歉意地笑,温柔地说:“怎么会,我不来了吗?” “你再不来,我就找你去了!”关美玲嘟着嘴娇气地说,鼻子里娇哼了声。 “你有事来找我好了,你看,我有事就来找你了。”钟志远说。 “你看,有事你才来!”关美玲嗔道,幽怨地看着他。 钟志远受不了,想伸手去摸她的头,终又没伸出手去。 “你想不想当模特?我组建了一支模特队。”钟志远问。 “你组建了模特队?”关美玲诧异地问,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是啊,就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她一点消息都没有。 “嗯,我收购了水西服装厂,现在叫花儿制衣,今天刚从哈尔滨把模特带回来。”钟志远说。他语气平静,脸色平和。 关美玲讶然地看着他,又替他高兴,“钟哥,你太厉害了!” 她的兴奋全写在了脸上。 张秀清将饭菜端进来。 “妈,不得了啦!”关美玲兴奋地叫起来。 “怎么了?咋咋乎乎!”张秀清往桌上放着菜,责怪地看了女儿一眼,问道。 钟志远也帮着往桌上放菜。 “妈,钟哥现在是老板了,还组建了模特队!” 关美玲像说自己的功绩一样高兴。 “真的?” 张秀清吃惊地问。 “嗯!”钟志远笑着点了点头。 “志远,你实在是太优秀了!” 张秀清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又去厨房端菜。 三个人坐下吃饭,钟志远将来意给母女俩说明。 “花儿模特队已经有10名队员,我想请美玲去,她自身条件非常好,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妈,我去!”关美玲兴冲冲地说,怕妈妈拒绝。 张秀清没有马上回答,女儿去当模特她可以接受,可是女儿走了,这店就她一个人,一时没主意。 钟志远看出她的心思,其实他想好了一揽子计划。 “阿姨,我有一个计划。我要在全国各地开连锁店,只卖花儿制衣,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计划。” “连锁店?我加入?” 张秀清不懂什么叫连锁,对自己加入也非常意外。 钟志远给她解释了什么是连锁。 “那要有人全国各地跑?” 张秀清很快抓住了重点,悟性高,一点就通。 “是的,阿姨,你有没有兴趣带一个团队来做这件事?” “我?” 张秀清惊讶地指着自己问。 钟志远肯定地点头,说:“美玲店就是预演啊,装修、陈列、开业促销,你都经历过了,你有这个能力。” 张秀清觉得钟志远说的有点道理。想了想问道:“那美玲店怎么办?” “嗨,有了西瓜你还舍不得这粒芝麻?”钟志远调侃道。 张秀清尬笑了下,钟志远意识到自己说话太不顾及她的的颜面了。毕竟美玲店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本钱,你把它说成芝麻,这是瞧不起谁啊? “阿姨,我是这么想的,美玲加入模特队,她们以后天南地北各处飞的。你呢,也加入花儿制衣,一样各大城市满天飞。比自己开店省心,也风光不是?” 听了钟志远的话,关美玲开心得饭都不想吃了。她嘴里潄着筷子,展开了想像的翅膀。 张秀清也很激动,自己开店烦恼事太多,不说进货,守着店什么生活都没有。 她想了想,心一狠,就定了。 “好,志远,我们娘俩就跟定你了!” 张秀清决绝地说,有点悲壮的神情。 这话听在钟志远耳朵里,感觉娘俩要委身于他,肚子里歪歪地偷笑了一番。 “阿姨,美玲店先开着,我要重新打造一个旗舰店。不过,美玲呢,明天一早报道,三个月内回不来了。”钟志远说。 张秀清不知道什么叫旗舰店,但知道大概意思,听说美玲要三个月不回来,疑惑了。关美玲也是,问道:“三个月不回来,去哪?” 钟志远笑说:“不去哪,就在赣州。” “赣州就这么大,几步路的事,怎么不回家?”张秀清奇怪地问。 钟志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魔-鬼-训-练!” 第94章 天性解放 花儿模特队住在红旗大道一个僻静的干休所内。 干休所一座铁制栅栏门,院里三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两边各有两栋红瓦红砖的平房,梧桐树下有石墩供人休息。 钟志远带关美玲到达时,十个姑娘已经在田甜的整顿下,等在活动室。 活动室二十米见方,是个极好的训练场地。 一面墙边,木支架上放着一块木黑板,讲台上一盒彩色粉笔,一只黑板擦。一头墙边有一根长长的把杆,可惜没有落地镜子。 姑娘们好奇地看着关美玲议论,关美玲好奇地看着她们。 “介绍下,这是关美玲,你们的副队长。” 钟志远将关美玲给大家,又向她介绍了队长叶小雨,就让她站在队伍里。 叶小雨是那晚在马迭尔,不,哈尔滨宾馆吃饭时定下来的,游戏下来,钟志远觉得她比较稳重,有一定的号召力。 “宣布一条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否则,哼哼……”他从包里抽出一条跳绳来,在手上拉了拉,歪着嘴冷笑地看着她们。 姑娘们看他的坏笑,那拉绳的动作,吓了一跳。 “要打人啊?”胡梅梅弱弱地问。 钟志远将绳子在空中一抖,厉声道:“罚跳绳500个!” 姑娘们“切”地一声,不屑地嘲笑起来,她们当中运动员居多,才不怕体罚。 钟志远看她们年少轻狂的样子,心想,到时可别哭。 他大喝一声,严肃地发出号令:“全体都有,立~正!“ 姑娘们见状,止住笑,纷纷做出立正的姿势。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进入了为期两个月的魔鬼训练!” 钟志远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副教官脸。 听到“魔鬼训练”,姑娘们议论起来。 “还能强过运动员的集训?”唐婉婷不以为然地说,李雨菲、刘雯丽和苏倩文都认同地笑了。 钟志远朝她们投以怜悯的一笑,心说,但愿吧。 他突然大喝一声:“不许说话!” 这声音冰冷无情,第一次吓到姑娘们。 关美玲第一次见识钟志远的威严,小心肝怦怦地跳。这和温文尔雅、生动有趣的钟哥相去甚远。 “要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努力!你们当中许多都是运动员,这道理,我就不用多说了。模特是做什么的?” 无人应答,她们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钟志远温和地笑了下,说:“现在可以说话。” “模特就是让人家觉得衣服好看,让人来买。”李雨菲大着胆子说。 “大实话!”钟志远笑道,问:“还有呢?” “模特是衣架子,让衣服看起来更漂亮!”洪珊说。 “说得好!”钟志远夸道。 洪珊羞涩又开心地笑了。 “你们说的都对,在我看来,模特作为一种职业,它也是演员。” 钟志远说,看着姑娘们,好像要将这句话强力按进她们的思想里。 姑娘们第一次听到有人将模特和演员联系在一起,非常新鲜,非常震撼,这无形中拔高了模特的形象,仿佛模特很有光。 有时候,一个概念能产生巨大的能量。 “演员通过肢体、表情、眼神和语言,将人物演好。模特呢?”钟志远停顿了下,姑娘们聚精会神地等着他往下讲。 “模特靠身体语言来展现服装灵魂。”钟志远简洁地说,“它比演员演戏还难!” 姑娘们都很激动,大有自己即将从事的职业超越演员的优越感。 关美玲仰慕地看着钟志远,心里有几丝幸福感。 钟志远成功调动起姑娘们对自己即将从事职业的的心理认同,这种自我的会影响她们的一生。 “接下来,我们要解放天性。” “解放天性?”姑娘们满眼迷惑,她们没听过。 钟志远简单地解释道:“就是让你们做到无视别人的眼光,专注在自己演绎的世界里。举例说吧,如果你是只猪,你得会哼哼吧?如果,你是只狗,你得会汪汪,如果,你是猴,你得会挠痒痒吧?”他学着猪叫,又学狗,最后反手搭凉棚左看右看,十分滑稽,逗得姑娘们笑出声来,他自己还陶醉在猴子的角色里,朝她们呲牙咧嘴的,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队伍又不成形了。 不料,钟志远突然脸一板,喝道:“集体跳绳500个!” 姑娘们的笑声嘎然停止,面面相觑。 钟志远从包里将十几根跳绳抖落出来,关美玲率先走出队列,捡起绳子去一边。 叶小雨招呼大家,纷纷拿起绳子去一边。她喊着口令,大家分开站好,开始跳绳,呼呼呼的,一片声的响。 五百个跳完,叶小雨自觉地将队伍整理好,站在那里。 钟志远很满意,脸上却没有表情,他让大家学猪叫,学狗叫,再学猴子。 活动室里一片哼哼声,又汪汪汪的。两个老人打门外经过,探头进来观望,见一群漂亮女人在学猪狗叫,莫名其妙。 学猪叫、狗叫,姑娘们还比较顺利,学猴子就有点为难,动作实在有损形象,迟迟不愿做动作。 “再不做,跳绳五百个!”钟志远冷冷地说。 姑娘们被逼,只好抬起手来,将手掌握起向里弯,很僵硬地做着动作。 “天性解放,记住,你现在是猴子,不是人!不是人!” 钟志远大吼着,一声比一声大。 “战胜不了自己,就战胜不了别人。自己是人生最大的敌人,你一定要打败你自己!” 他激昂地喊道,给姑娘们鼓气。 “相信自己,你一定能做到!” 钟志远挥舞着拳头呐喊。 人在犹豫的时候需要有人从旁鼓励,有时需要有人逼他一步。这时候出现的人就是贵人。 很幸运,这些姑娘们遇到了钟志远。 她们受到很大的启发和激励。 “这有啥,看我的!” 刘雯丽大声说,其实也在给自己鼓气。只见她双掌弯曲,左手挠右手。 “你这不行,看我的!” 曾小倩不屑地说。只见她抓耳挠腮的,眼睛还眨巴眨巴,很像个猴。 一众姑娘纷纷弯曲双掌,一个个抓耳挠腮,越来越放松,慢慢地相互间呲牙咧嘴起来,手搭凉棚,你看我,我看你,场面十分滑稽,仿佛进了水帘洞猴子的家。 有些姑娘看到这滑稽的场面,想笑但不敢笑,关美玲没控制住,或者已经忘了纪律,忘情地笑出了声。 “关美玲,出列!” 钟志远毫不留情地冷声喝道。 关美玲羞红着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捡起跳绳去一边跳绳。 姑娘们见副队长被罚,这副队长是老板亲自带来的,她们对钟志远增加了几分敬畏。 关美玲跳完五百个,钟志远拍掌将大家召集起来。 “接下来给大家一个作业:我是女流氓。希望你们能扮演好这个角色,把自己的天性完全解放出来。”他抬腕看了表,“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准备,你们可以讨论,但不可重复表演。解散!” 钟志远很干脆的一声令下。 姑娘们围拢在叶小雨身边,吵吵嚷嚷。 “什么不好演,要演女流氓啊?” “看你说的,天性还没解放啊!演什么不是演啊?” “就是,没让你演妓女,嘻嘻……” “队长,怎么演啊?” “队长也管不了,各演各的,没听说不让重复吗?” “是啊,我去想想吧。”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琢磨着,比划着,交流着。 钟志远一旁壁上观,看她们能作出什么妖来。 一刻钟后,钟志远双手击掌,将大家召集起来。这次姑娘们很快就站好队伍。 “接下来一定会非常精彩,队长和副队长先来吧,其他的队长安排次序。好,现在开始。” 姑娘们站到一端,腾出场子。 叶小雨像要登台的演员,闭目沉思,酝酿情绪。她抬起头,撇着嘴,满眼不屑,扭头看天,晃着膀子,甩开两条胳膊,六亲不认地大步向前。 姑娘们嘻嘻地笑,钟志远也呲着牙笑。这是个很拽的女流氓。 叶小雨走到那头,关美玲主动地站了上去,只见她摇着身子,软不拉沓的,左顾右盼,两个手指像是夹着支烟,嘬嘴向空中,像是吐出一口烟,晃悠悠地走了。 有人笑出了声,这女流氓神情很放肆。 “苏倩文,你上!” 苏倩文得到指令,站上去,却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叉开双腿,做开瓶的动作,嘴里发出“呯”的一声,像是瓶盖飞了,她虚握着,像是举起酒瓶,对着前面嘶声喊道:“喝,不醉不归!”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像在吹瓶,然后,转脸向大家,眯着醉眼,打了个嗝。 姑娘们哈哈大笑,钟志远仿佛闻到了酒嗝里的臭味,这个贪杯的女流氓,那一个嗝太传神了。 胡梅梅扭着腰肢,羞怯地低头向前,忽而停下,蹶起屁股,回头托腮一笑,抛了个媚眼,轻移莲步,羞赧地低头走开。 这哪是女流氓?倒像个思春的美女勾引情郎。她那双眼睛顾盼生辉,妖冶又魅惑。 “干哈,干哈呢,一个个的!”李雨菲吼叫着,风风火火地上来。这画面太粗鲁,姑娘们狂笑不已。她像到一个水果摊前,伸手拿起一个桔子,剥开放嘴里,呸,“忒酸了!”她一口吐掉。又拿起一根甘蔗,咬一口,“啥玩意儿,一点不甜。”却没见她扔掉,嘴里嚼着,转身走了,边走边往地上吐渣渣。 这是个强盗啊,好豪横的女流氓。 唐婉婷和刘雯丽两个脸贴着脸,旋转着舞了出来,唐婉婷一只手还在刘雯丽的腰上往下摸,摸到屁股上,还在那上面捏了捏。 她们把沙沙舞当作流氓舞了。屁股上那一捏引得姑娘们花枝乱颤,娇笑不已。 钟志远都不由得咧嘴笑起来。 曾小倩头发篷乱,吹着口哨,晃荡着身体,双手拍打着屁股,斜脸望天,迈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踏地有声地大步向前。 姑娘们咯咯地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突然回过头来瞪着她们,暴喝道:“你瞅啥?” 这一喝,吓姑娘们一跳,愣了一会,胡梅梅哈哈大笑,暴喝道:“瞅你咋的?” 姑娘们醒悟过来,齐声大喊:“瞅你咋的!” 活动室一片笑声。 钟志远乐不可支。 第95章 站墙 “接下来,形体训练。这决定你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衣架子!” 钟志远的教官脸一板,氛围就严肃起来,他一声令下:“站墙!” 姑娘们没一个动的,愣在那儿。 “站墙?怎么站上去啊?”刘雯丽懵懂地问。 “练轻功呢?人家是草上飞,咱是墙上站啊?”曾小倩淘气地说。 钟志远笑了,没怪她们,“站墙”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实属冷僻,行业内恐怕都没人听过,别说?们了。 “站墙,就是背贴着墙站立。” 听钟志远这么说,姑娘们小声议论开来。 曾小倩却大声说:“这不是罚站吗?那能练什么形体啊?” “罚站也能练形体啊?那小倩指定罚得多了,怪不得身条好呢!嘻嘻……”刘雯丽笑得可欢了。 钟志远看着她们两个人,戏谑地微微一笑。 关美玲感觉她们要麻烦了,果然,钟志远教官脸又出现了,大喝一声:“曾小倩、刘雯丽出列!” 两根跳绳扔向了她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众目睽睽下,到一边领罚去了。 在叶小雨和关美玲两个队长的监督下,光着脚跳了五百个,乖乖的回来,不敢说话了。 十一个姑娘,一字排开,靠墙站立。 “听好了,站墙要领: 一,后脑勺贴墙; 二,肩胛骨贴紧墙面,两肩保持水平,手臂自然下垂,与身体有一点点空隙; 三,挺胸收腹,用腹腔呼吸; 四,臀部肌肉夹紧; 五,收紧大腿内侧肌肉,保证大腿内侧肌肉在发力; ……” 钟志远一条一条慢慢地讲,姑娘们一条一条地照做。 刚开始姑娘们听钟志远说站墙就是背靠墙站立,还不以为然,心想罚个站有什么难的,谁没罚站过?没想到,站墙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一条一条做下来,有的找不到感觉,有的做起来很吃力,做着做着,感觉连站都不会了。 钟志远一共说了八条要领,不断地重复着,挨个的去检查她们的姿势。 “肩胛骨贴紧墙面,你以为练轻功啊?”钟志远摁住曾小倩的肩膀往墙上用力按,嘲笑道。 曾小倩白了他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 “行,喜欢你的倔强,加油!”钟志远笑道,心里确也喜欢。 转到苏倩文面前,从上到下观察一番,屁股没收紧,身体垮垮的,钟志远盯着她说:“臀部肌肉收紧,臀部在哪?要我摸一下吗?”说着,作势伸出手。 苏倩文吓一跳,自觉地屁股收了起来。 “对,就这样,这一收多好看!”钟志远夸道,苏倩文咬着嘴,红着脸,不敢看他。 李雨菲一旁偷笑。 “你还笑人家,大腿内侧肌肉收紧,你收紧了吗?要不要我摸给你看哪是内侧?”钟志远嘲笑道,故意伸手去吓唬她。 李雨菲吓得乱叫:“我知道,我知道。”两腿努力地并拢成一条直线。 “嗯,这腿可以~”钟志远夸奖道,差点嬉笑说“可以把玩三个月”。 “就这么站着,45分钟后结束。” 钟志远看了下表,严厉地说。 活动室响起轻轻的惊叹声,没人敢动。 钟志远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叠纸,他往每一个人的双腿间插了张纸。 “夹住纸啊,掉一次跳绳500个!” 钟志远冰冷的声音引来一片哀怨声,虽轻却清晰。 他边喊边走动着,手上抓着一把尺。 每一个姑娘在他经过时,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生怕被他罚。 曾小倩的肩胛又松了,钟志远啪地一尺打在她肩上,再次上去按住她的肩膀往墙上摁,头对头,四目对视,就差碰到她鼻尖了。曾小倩受惊的小动物般,一直往后躲,可哪躲得了? 钟志远一脸坏笑,曾小倩大气不敢喘。 许久,钟志远才放开了她,曾小倩方才舒了口气,又赶紧去找肩胛贴墙的感觉。 “啪!”钟志远一尺打在陆雅芳肚子上,“挺胸收腹,不是凸肚子!” 走过梅红,一尺打她腿上,“夹紧!”他蹲下来,故意色咪咪地问,“要不要我帮你摁住腿?”梅红条件反射地收紧了腿,一点缝都不留。 钟志远很满意,歪笑着走开,一尺打在陆雅芳的屁股上,“贴着墙,怕屁股冷啊?要不要我给你捂热了?”吓得陆雅芳屁股一紧。 关美玲见状,忽然心生顽皮。故意放松身体,等着钟志远过来纠正她。 钟志远看到关美玲的姿势,皱了下眉,一直做得好好的,怎么松垮了?二话不说,上前双手按住她的肩往墙上摁,提醒她:“挺胸收腹,收紧臀肌。” 关美玲将胸挺得鼓鼓的,芳心窃喜,近在咫尺,一双妙目水灵灵地望着他。 钟志远见她一副开心得意又享受的样子,心下了然,这丫头搞鬼呢。 他身体前倾,嘴贴近她耳朵,悄声警告:“再淘气,打屁股!” 关美玲调皮一笑,乖乖地站好。 没过多久,姑娘们就感觉全身僵硬,脚趾生疼。更要命的是腿间那张白纸,为了不让它掉下去,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不能有丝毫放松。 “时间过得好慢啊!” 不知谁轻声地说,这声音立刻引起共鸣。 一张纸哗地一声飘了下来,落在地上。 “洪珊,出列,500个!” 洪珊尴尬地走出来,身体僵硬得走路都不利索,拿起跳绳到一边跳起来。 看着洪珊艰难地一蹦一息地跳绳,姑娘们这时候知道了,她们不以为然的跳绳体罚,也会难于登山,更加不敢犯错了。 在钟志远的无情监督下,姑娘们个个咬牙坚持。 她们本是“不安分”的女人,怀揣梦想才会走到一起,谁愿在起跑线上掉链子? 手臂抖了,腿抖了,但她们依旧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后背慢慢地湿透了,前胸也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人狼狈得活像落水狗。 钟志远不住地点头,由衷称赞她们:“好样的,坚持住啊,坚持就是胜利!” 45分钟后,钟志远高喊一声:“时间到!” 如蒙大赦,姑娘们趴下一片。 “都别坐着,去压压腿,开开背,拉伸拉伸。”钟志远大声督促道。 叶小雨现身说法,教大家怎么压腿,怎么开背,舞台的磨练在这里起了作用。 把杆不够,叶小雨让姑娘们两两一组,或双手搭在肩上往下压,或一个人的腿抬起放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相互配合着开背、压腿。 这时候,姑娘们又欢笑起来,活泛起来了。 趁着放松,钟志远再次一条条的把站墙的要领说给大家听。姑娘们或压腿,或抻腰,各种姿势放松着,边听着,有人记得,跟着往下说下一条,气氛很轻松。 “很好,有人记住了,宣布一下啊,上午结束之前,每个人必须在我面前过一遍,过不了的饭就别吃了,午觉也别睡了。” 钟志远的话一出,氛围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最怕背书了!” “我顶恨老师抽到我!” 曾小倩和刘雯丽两个活宝叫了起来。 钟志远朝她们笑笑,他一笑,把两个人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打住了,生怕被他罚。这时候500个跳绳可不是闹着玩的。 姑娘们当下就开始背起来,总共八条,站了一节课,内容基本还是记得的,但一上升到抽查,心里一紧张,记得的也总会磕磕绊绊。 人就这样,一紧张,容易的事情也难了。 第96章 管住嘴 午餐,钟志远和姑娘们一起吃的饭。 粉蒸肉,清蒸鱼,香菇瘦肉汤,凉拌时蔬,一盘煮鸡蛋,一盘煮红薯,还有苹果、香蕉等水果。 姑娘们见到桌上的菜,很欢喜,有鱼有肉有蛋有水果,在八十年代确实算是丰盛的。 “粉蒸肉要肥的才好吃。”关美玲跟姑娘们说,转而问钟志远:“钟哥,怎么粉蒸肉全是瘦肉?不是应该用五花肉吗?” 姑娘们听她叫钟志远“钟哥”,都微笑着递眼色。 “你们注意到没有,桌上的菜有什么特点?” 钟志远没有回答关美玲,他问大家。 “有鱼有肉,很全乎!”叶小雨笑道。 “有水果!”陆雅芳说。 “没有红烧的菜,全是蒸啊,煮啊,凉拌的。”胡梅梅说,似乎发现了什么。 钟志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对大家说:“对的,粉蒸肉本应用五花肉的,美玲说的没错,但我们用的是瘦肉,这里的菜没有红烧,没有炒的,都是蒸、煮和凉拌的,还有,你们发现没有,没有米饭和面,为什么?” 他看着大家问。 “不知道!”梅红很光棍地说。 “想要有个好身材,就要管住嘴。”钟志远说。 姑娘们不能理解,因为她们不控制照样有傲人的身材。 “咱以前啥都吃,专爱吃肥肉,一个月吃上一回红烧肉,可劲造呢,身材咋还这么好呢?”刘雯丽很凡尔赛地问。 曾小倩白了她一眼,“你说自己天生的呗!” “你们一个月能吃一回红烧肉,咱还吃不上呢,都营养不够。”陆雅芳说。 钟志远觉得她说到点子上了,指着桌上的饭菜问她们:“粉蒸肉的瘦肉换成五花肉,你们喜欢吗?” 关美玲第一个高兴地说:“喜欢,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油,那才香。” 姑娘们想想,红烧肉似的,都说喜欢。 “天天吃会胖吗?”钟志远问。 姑娘们听出钟志远的意思,大都不说话了。 “你也不让天天吃啊!”曾小倩弱弱地说。 钟志远笑了,问她们:“你们很快就是万元户了……” 他话没说完,姑娘们就兴奋地叫起来,“真的?” “万元户”在社会上可吃香了,她们岂不兴奋? “真的,很快!”钟志远很认真地说,问她们,“成万元户,有钱了,你们想干啥?” 胡梅梅毫不犹豫地说:“买漂亮衣裳,吃好吃的东西!” “这是个不孝顺的闺女!”钟志远戏谑道,胡梅梅羞着脸吃吃地笑,姑娘们跟着笑了。 “我先给我妈买貂皮,我妈可喜欢了,见人家穿貂皮大衣,路都走不动了。”苏倩文说。 钟志远夸了她一句,笑说,“反正离不开一个‘买’字。肯定会吃好吃的,谁都抵抗不了美食的诱惑。你们想想,天天大鱼大肉,会不会变肥?” “指定的!”叶小雨说,“俺邻居家可有钱了,他家闺女可压秤了。” 姑娘们都笑了,关美玲听不懂“压秤”是什么意思,问李雨菲,李雨菲说笑:“就是胖呗。” “记住了,当我们的营养跟上来了,甚至过剩了,身材就会变形,那时,想再变回来,可老鼻子难了。”钟志远警示道,还用了东北腔“老鼻子”。 姑娘们都笑了,“懂了!” “所以,从现在起,就要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讲究营养平衡,控制热量吸收。”钟志远说。 很平常的话,姑娘们还是没怎么明白,对“营养平衡”、“热量”没概念。 钟志远见她们一脸的不明白,解释道:“营养平衡,简单讲是荤素搭配,热量控制嘛,怎么说呢,我们吃进去的东西都带热量,拿等量的肥猪肉和米饭来说,肥猪肉的热量是米饭的7、8倍。营养失衡,身体会出问题。热量过剩,肯定压秤。” 姑娘们听得都啧啧不已,这些她们都是首次听说,原来吃顿饭里面讲究这么多。 钟志远过多解释,她们以后会懂的。 “现在起,烟酒绝对禁止。甜食,像汽水、糖果,原则上不碰!训练期间不零食,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的吸入,除了食堂提供的一日三餐,不得额外加餐。”钟志远宣布饮食规定。 “啥叫‘碳水化合物’啊?整得跟化学课似的,头疼。”曾小倩面露难色地问。 钟志远微微一笑,这个年代听说过“碳水化合物”的少之又少,自己说习惯了。 “碳水化合物嘛,名词解释就不说了,你们只要记住,就是我们常吃的米饭、面条、面包、土豆、番薯、汽水可乐之类的东西。汽水可乐禁喝,其他的要吃,但要控制热量,不能多吃。”钟志远说。 “哪到底吃多少啊?”曾小倩疑问道。 钟志远想想这个问题他也难精确回答,笑了下说:“七分饱,不吃肥肉,不喝酒水饮料,米饭一小碗,或者用粗量代替……” 他这还没说完,曾小倩就急了,“完犊子,我一餐三碗饭,这咋整啊?” 刘雯丽看了她一眼,嘲笑道:“你傻啊,天天吃肉了,你还能一顿三碗呐?” 曾小倩想了想,低头咯咯地笑。 钟志远强调:“训练期间,除了食堂提供的一日三餐,不许吃其他的。” 姑娘们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意见都没有,这么丰盛,对她们来说,过上好日子。 钟志远看了眼关美玲,温和地对她说:“美玲,你自己把握,还得随身带着糖。” 关美玲得到钟志远的关心,心里甜甜的,温柔地应道:“嗯,我记住了。” 姑娘们一个个看向关美玲又看向钟志远,钟志远见她们怪异眼神,笑道:“她有低血糖,身上得带着糖防备。” “噢!”姑娘们齐声怪叫,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 第97章 台步 下午是台步的教习。 “换上五公分的高跟鞋。” 钟志远一声令下,姑娘们坐地上,纷纷脱鞋换鞋。叶小雨让每人多带了一双鞋,关美玲也不管谁的,穿上一双,试试正合适。 大家穿好鞋,发现连站都不会了。 尽管是五公分的跟,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会。 “当心崴脚,慢慢来!” 钟志远看着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出声提醒,生怕这些宝贝中有一个崴了脚。 姑娘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慢慢适应那种悬浮的感觉。有的弓着腰头顶在前面像要跳水,有的叉八着腿后仰着要倒了似的,有的半蹲着双手撑地屁股翘得老高,滑稽姿势不一而足。 钟志远开心地笑着,耐心地等着她们站起来。 “现在体会到了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分量了吧?” 钟志远调侃道,将“国”字念成主席的湖南腔,姑娘们在千姿百态中忍不住笑了。 也有狠人,唐婉婷轻轻松松就站起来了,根本没感觉有什么难,她放心大胆地迈出了步子,哪曾想,一个重心不稳,啪地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咧着嘴坐地上,两只手不停地摸屁股,大概是痛,狼狈极了。 这把一众姑娘笑坏了,却把钟志远吓坏了,快步过去查看她的伤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钟志远一脸焦急地蹲在唐婉婷身边,关切地问她可扭到脚伤到哪。 唐婉婷只不过摔得难看,没有受伤,看到他发自内心的关切,很感激。 关美玲正好在她身边,这时向她伸出了手,唐婉婷拉住关美玲的手,弹簧般站了起来,转了转脚向钟志远证明没事,自嘲道:“多大点事,篮球场上摔跤常有的事,不会摔跤的运动员不是好运动员!”姑娘们又笑了。 钟志远心下一宽,他实在担心再出意外,有人掉队,影响培训进度和整体效果。 “第一次穿高跟鞋是很不适应的,大家不要急。腿要直,重心在后面,与身体在一条直线上,”钟志远说着,笑了下,调侃道,“都是大姑娘,还要一个老爷们教你们穿鞋。” 姑娘们被他逗笑了,刘雯丽笑说:“钟少哪是老爷们?” 她们刚到赣州时,田甜称钟志远“钟少”,她们就跟着叫了。 “钟少咋懂那么多呢?还比咱小呢。”曾小倩感叹道。 钟志远心说我能告诉你吗?笑道:“学习,多学习什么都懂了。” 被她一说,想起什么,对姑娘们说:“第一次穿高跟鞋会非常不舒服,脚趾头会挤得痛,脚后跟容易磨破皮……” “我就觉得脚趾痛呢。”梅红说。 “咋整啊?”叶小雨担心地问。 钟志远笑笑,去讲台上从包里取出一大把的创口贴来。 “用创口贴包住脚后跟,或者包住鞋后跟,这样脚后跟就不会磨破皮了。再用创口贴抱住中趾和食趾或无名趾,这样可以分散压力,脚趾不会那么痛。” 钟志远边说,边给她们分发创口贴。 姑娘们很感动,纷纷脱鞋贴上创口贴,站起来试试,果然感觉舒服多了。 钟志远巴掌一拍,叶小雨娇喝一声,姑娘们马上站好队形。 “台步是模特的基本功,俗称‘猫步’,英文叫‘catwalk’,模特最早就是模仿猫的走路姿势。这么说吧,模特好不好,全看猫步走得漂不漂亮。” 姑娘们小声议论起来,感觉到台步的重要性,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 “好,走两步!” 钟志远说,想看看她们自己的发挥。可出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了小品《卖拐》,赵本山忽悠范伟“没病走两步”,心下一紧,赶紧强调,“慢慢来啊,千万小心。” 姑娘们听钟志远说走两步,就走两步,这两步走得花样百出。 钟志远一旁嘴都笑歪了。 她们一个个像是初学滑冰的人,陆雅芳头带动脚,撅着屁股,好像控制不住的往前扑;梅红内八字脚,像穿着沉重的脚镣,低着头一步一步挪着往前;洪珊和她反着,外八字,低着头一步一步趟着走;唐婉婷挺有趣,老太婆似的,佝偻着背,眼睛盯着地上,走得倒很溜。 再看看梅梅、叶小雨和关美玲,都没好到哪去,都看着脚下,走路不稳,晃啊晃。 “刚才站不起来,现在又不会走路了,唉……”钟志远不由得调侃起来,“看你们现在走路,想像得到你们婴儿期蹒跚学步的样子。” 姑娘们吃吃地笑了起来,确实是不会走路了。 “注意了,抬头,眼睛看前方,大胆,自信,你一定行!重心要放在前脚掌和鞋跟上,而不是整个脚掌上,走的时候鞋跟先落地,千万记住了。走起来!”钟志远双手用力拍了几下,边说重点,边鼓励。 姑娘们琢磨着他的话,昂起了头,大胆地迈开了步子。 “对,自信点,你迈出的这一小步,会是你人生的一大步!” 钟志远把“上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的厕所文化借用过来,大声地鼓励她们。 他倒没想过,这句厕所文化,恐怕借用了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说的“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钟少,太有文化了!”曾小倩赞叹道。 钟志远心说,以后你们厕所都会看到类似的话,他倒忘了女厕所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标语。 看看姑娘们基本都能稳当地走两步,钟志远叫停了,将她们召集起来。 “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高跟鞋不好穿吧?” 钟志远第一句话跟她们开了个玩笑。 姑娘们呵呵地傻笑,胡梅梅自信说:“穿穿就习惯。” 唐婉婷和道:“就是,没有咱运动员克服不了的困难。”她的话得到苏倩文、李雨菲、刘雯丽的赞同。 曾小倩不甘示弱:“咱们工人有力量,穿上工装就不一样!”话一出,得到陆雅芳的大声响应。 “能耐的你,你也没穿工装,钟少给你穿小鞋呢!”洪珊说,立刻响起一片声的笑。 钟志远都忍不住轻笑了下,等姑娘们笑够了,他轻咳了声。 声音虽轻,却很管用,姑娘们注意到他的教官脸出现了,马上归于安静。 “台步,顾名思义,是台上走的步子,跟我们平时的走法不一样,它是表演步伐。有什么不同呢?”钟志远故意停了下,让姑娘们的注意力聚集过来。 姑娘们一个个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等他说话。 作为hrd,钟志远现场管控很有一套。 “请记住台步要领。 协调、自然,这是总则。 腰腹以上要挺拔,腰腹以下要放松。 用胯部带动双腿迈出步子,上身保持不动,双肩自然下垂,抬头,挺胸,收腹、提臀,眼睛直视前方。 上身挺拔,看的是气质,下身放松,讲的是韵律。 台步主要有一字步,俗称‘猫步’,还有平行步……” 钟志远提纲挈领地简述,想用最简洁的语言让姑娘们秒懂。 曾小倩很自信地说:“不就是抬头挺胸收腹,上身不动,两手自然下垂吗?” “基本上对,那你来演示一下吧。”钟志远说,心想,可别出洋相。 曾小倩也不忸怩,迈开腿就走起来,记着抬头挺胸收腹,上身不动,可是,一走起来,像向天歌的鹅,仰着脸,刻意保持上身不动,两手耷拉着,整个人像只不服气的大猩猩。 姑娘们都乐得笑出鹅叫声,连叶小雨和关美玲作为队长一直比较矜持,这会儿也憋不住了,跟着一起开心地笑。 曾小倩自己都意识到了不对,自嘲道:“哎呀妈呀,咋不会走路了呢?” 钟志远暗笑,完美地示范了错误的台步。 “勇气可嘉,没事第一次,她们可能走得比你还差,不定走成什么样,母鸡、鸭子都有可能。”钟志远说,姑娘们吃吃地笑, 钟志远再次复核了一遍台步的要领,教她们一字步。 “一字步,俗称‘猫步’,就是像猫走路一样,两脚落在同一中线上。”钟志远说着,自己走了两步,他没走过猫步,但看过不少模特演出,基本动作还是像的。 “送胯啊,顶出去,不是送屁股。”钟志远示范着,顶胯和送屁股,引得姑娘们笑了。 送屁股这个动作被放大很不好看。 “不要笑,马上你们就会犯这个错。”钟志远警告道,将所有动作走了遍,要领讲得一清二楚。 “来,队长先来。” 听到号令,叶小雨出列,姑娘们给予热烈的掌声。 她沉思片刻,抬头挺胸迈动了步子,她走出了猫步的摇摆,却垮垮的像随时要跌倒。 “还不错!”钟志远鼓励道,“毕竟有舞蹈功底。” 他走近叶小雨,在她的腰上按了下,提点她:“腰腹不要动。” 不好意思说“收紧屁股”,跟她说:“臀肌收紧,这样核心才稳,不会松垮。” 叶小雨尝试着提臀,控制住重心,再走时,平稳多了,却给人僵硬的感觉。 钟志远仔细地观察了下,喊道:“挺胸,感觉百米跑要撞线了,肩膀就会自然放松,双手才能自然下垂!脖子放松,不要梗着!” “下身放松,核心是臀部,让臀部决定你的腿,把胯顶出去,摆动起来!” 钟志远不断地纠正叶小雨的动作,叶小雨一次次修复自己的动作。 毕竟有舞蹈功底,叶小雨理解得快,掌握得也快,几十个回合走下来,像模像样的了。 曾小倩跃跃欲试,结果上来就表演了个扭屁股,钟志远笑道:“我说了吧,刚才你们笑,这叫送胯吗?这叫扭屁股,这是街上某些人的走路姿势,不能上不台面的!” 说得姑娘们嘻嘻地笑。 曾小倩也算了得,很快就get到顶胯与扭屁股的区别,还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这让钟志远大吃一惊,这是超模啊! 钟志远热情鼓掌,大声称赞。 曾小倩打他身边经过时,头一偏,拽上天了。 第98章 素质训练 训练的最后一个科目,钟志远给每人一张垫子,让她们蛙趴着。 “啊?撅屁股趴着啊?怪难为情的。” “嘻嘻,你屁股老大了!” “臭流氓你!” 钟志远听到姑娘们的议论,赶紧说出训练的目的:“这个动作有利于塑造完美臀型,模特想成为完美的衣架子,臀型一定要饱满,俗话说翘,线条要圆润,还要有力量。” 女人堆里说屁股的事,实在难为情,可要达到训练目的,不得不说。 “什么样的臀型好看?蜜桃臀。”钟志远说,姑娘们没一个说话的。“臀型好看,身材才会好看,s型,沙漏型身材的人无不拥有完美的臀型。” 钟志远也不多说,让她们趴着。趴了会,又让她们举着哑铃深蹲。 “这和青蛙趴一样,都为塑造完美臀型。” 活动室静静的,这个年代,女人羞于提及敏感部位,但钟志远强调的臀型重要性,“水蜜桃”的概念已经植入她们的思想,她们举着哑铃,咬牙坚持着。 钟志远看着不说话的姑娘们,笑了,心想,嘴上不说,心里记住了就好。 “晚上六点,自带凳子,还在这儿集中。”解散前,钟志远吩咐道。 “啊,晚上还要练啊?” “真是魔鬼啊!” “我练不动了!” “我脚疼,走不了啦!” 姑娘们一个个叫苦连天。 “晚上不练身体,练脑子!”钟志远说,朝她们撇了撇嘴,摇摇头,走了。 没走两步,又回来对她们叮嘱道:“你们出这个院子,必须三个人以上,这是纪律,叶小雨、关美玲,你们一定要管理好!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 姑娘们哪还有心情出去玩,练了一天人都累瘫了,只想吃饭休息会儿。 晚上六点,活动室灯光明亮,十名美女,齐整整地坐在凳子上。 钟志远进来时,只觉晃眼。灯光照射下,姑娘们神情虽稍显疲惫,但皮肤泛着光,再加上姣好的面容,春光无限好。 他心想,一辈子带一支模特队也挺好。 他将笔记本发下去,塑皮封套的大号笔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 “记笔记啊?要考试呢?”曾小倩担心地问。 “你以为玩呢?”刘雯丽吓唬道,自己也担心。 “钟少也没拿备课本啊?”曾小倩仔细地观察后说。 “兴许钟少不备课就能讲呢?”胡梅梅说。 的确,被她说中了。 “模特的上半身是气质,下半身是韵律。韵律靠台步来体现,问题来了,气质怎么来呢?” 钟志远开讲就抛出一个问题。 没人敢问答。 钟志远观察了下姑娘们的穿衣,胡梅梅和陆雅芳撞衫了。 “胡梅梅,陆雅芳,你们请站起来。” 两个姑娘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 “你们看,她们穿同样的衣服,给你们的感觉是不是一样的?”钟志远问。 姑娘们看向她们两个,齐声说“不一样”。 “对,肯定不一样,因为两个人的气质是不同的。” 钟志远请两人坐下。 “苏东坡说,‘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两句诗,转过身来,见只有少数几个人动手记笔记。 “把这两句记下来,你们要学会记笔记,要有海绵吸水一样的学习欲望。肚子里墨水多了,气质就出来了。苏东坡不是说了吗?” 他敲了敲黑板,姑娘们羞涩地笑,纷纷低头抄写。 “有两件事情,必须天天做。”钟志远停了下,强调道,“第一,每晚集中看新闻联播。这有利于了解社会百态,掌握国内国际形势,增广见闻,拓宽视野。” 讲完,他问大家:“能不能做到?” 姑娘们异口同声地说“能”。 “那么,两个队长要组织好。每天上课前,指定一名队员来复述新闻内容。” 他刚讲完,姑娘们窃窃私语起来,梅红弱弱地说:“一个人讲,说不好怪难为情的。” 钟志远笑道:“这专治难为情。这有利于锻炼你们的口才,有利于克服怯场紧张情绪,培养自信心。” 闻言,姑娘们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每天写日记,记录你的内心思想和生活点滴。” 钟志远讲完,一迭声的“啊”。钟志远不理她们,“这有利于锻炼你们的写作能力。你们有没有发现?想得清清楚楚的东西,但一拿起笔,就写不出来了?” “是的,是的!”唐婷婷频频点头,她有切身体会。 不光她有,叶小雨、关美玲几个姑娘都点头。 钟志远调侃道:“当你有了心上人,想给他写信,可怎么也表达不出心中的情意,那时你就知道写日记的好处了!” 姑娘们嬉笑起来,曾小倩和刘雯丽还相互打趣起来,被钟志远横了一眼,吓得赶紧打住。 “我们今天来欣赏舒婷的《致橡树》。” 钟志远在黑板上板书,他的字并不漂亮,但很有特点。 “啊,我广播里听过。”洪珊激动地说,又泄气道,“可惜一个字没记住。” “钟少好厉害,他都背出来的!”叶小雨惊叹道。 “当然了,他是诗人呀!”关美玲骄傲地说。 “晚上说说你和老板的事呗?”曾小倩悄声对关美玲说。 关美玲害羞地笑着推了她一下:“快抄写。” 钟志远板书完,让大家自己读三遍。 “致橡树,橡树象征什么?”钟志远问。 “对~象?”胡梅梅迟疑地说,眼睛问询地看着他。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开心地笑了。 “橡树代表男性,那么女性是什么?”钟志远问。 “木棉花!”曾小倩抢道,得意地说,“这个我懂。” 姑娘们都笑,钟志远觉得她像个爱显摆的学生,朝她鼓励地一笑。 “她不愿做凌霄花,夫贵妻荣,不愿做鸟儿,夫唱妇随。“钟志远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在“凌霄花”,“鸟儿”下划上红线。 “她要做木棉花,和他站在一起,说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话,做红硕的花朵。” 他又在“木棉花”,“站在一起”,“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话”,“红硕的花朵”下画上波浪线。 “什么话是别人听不懂的?” “他们要分担,寒潮,风霜,霹雳,这些是什么?” “他们要分享,雾霭、流岚、虹霓,这些是什么?” “两性之间最好的状态是什么?” 钟志远谆谆善导,将诗意层层撕开。 “别人听不懂的话是悄悄话。”曾小倩说。 “不对,悄悄话是听不见,听不懂的话,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悄悄话。”胡梅梅说。 “多大点事,肯定是他们的暗语呗,就像咱们篮球比赛的暗语,三代表人盯人,二代表联防。”唐婉婷不屑地说,逗得姑娘们嘻嘻地笑。 “对,是他们共同的事业和命运,他们精神世界的交融。”钟志远说,又指着黑板问,“寒潮这些代表什么?” 胡梅梅自信地说:“代表艰苦,雾霭那些代表甜蜜。意思是同甘共苦。” 都能抢答了,钟志远给她鼓掌,姑娘们跟着鼓掌。 “说得太对了!我都没话说了。”钟志远称赞道,胡梅梅开心得脸都红了。 “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女性形象?” 姑娘们在思考,在组织语言,活动室一片寂静。唯有日光灯镇流器嘶嘶的声音。 “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女人。”关美玲说。 “嗯,不错。”钟志远给予肯定。 “独立自主,能撑起一片天的女人。”叶小雨说。 “说得好!”钟志远赞赏道,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做一个有健全人格、事业型女人。 “姑娘们,这是我对你们的寄望。”他转过身来对大家说。 活动室响起热烈的掌声。 “把这首诗背熟,明天抽查。” 掌声嘎然而止,换来的是姑娘们的埋怨声,嗔怪声,一个个站起来,端起凳子准备走人。 哪想到钟志远根本没有让她们走的意思,招呼她们坐下。 只见他拿出一叠白纸,给每人一张。 姑娘们拿着白纸,当下就紧张了。 “现在就默写啊?不是明天吗?”曾小倩不服气地问。 钟志远嘿嘿一笑:“我说让你默写了吗?”他把她手上的纸夺过来,“来,站好了,别动。”他将白纸放在她头顶上,对姑娘们说,“都将白纸放在头上,抬头平视前方,不许让白纸掉下来。” 见大家都放好了,钟志远去他包里拿出一把筷子来。 “打人啊?”曾小倩梗着脖子问,上午钟志远是拿尺子打人的。 “咋换筷子了呢?”刘雯丽一动不动的,疑惑地说。 钟志远讳莫如深地笑,将一根筷子横着放进她嘴里,“咬住,不许掉。” 他给每个人嘴里放了一根筷子。 看着这些嘴含筷子的姑娘,钟志远心里大笑,真像一只只可爱的宠物狗含着肉骨头。笑着笑着,他觉得这样的想像不合适,这对姑娘们不尊重。他赶紧驱赶掉这样的想像,对她们说:“头顶白纸,有利于你们保持一个完美的姿态,嘴咬筷子,是让你们找到恰到好处的微笑。什么样的微笑最美,就是你们现在这样。” 曾小倩咬着筷子说:“可四,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微笑。” 话说得含含糊糊,卷舌音发不出,“是”说成“四”。 姑娘们听她混沌不清的话,想笑又不敢笑,含着筷子发出混浊的笑声,倒把钟志远逗乐了。他对姑娘们说:“你们现在可以看到别人恰到好处的笑,等回屋拿镜子练,就可以找到自己恰到好处的微笑了。” 活动室响起姑娘们模糊不清的嗯嗯唧唧的声意。 她们恐怕都在叹气,回去还要练, 第99章 女人挺疯的 晚上八点,钟志远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不说姑娘们,他自己都觉得腰酸背痛,和姑娘们一样,他也站了一天。 姑娘们将凳子搬回寝室,放好东西,都端了脸盆不约而同的往浴室跑。 浴室里雾汽氲氤,莲篷头下,若隐若现饱满雪白的裸体。 一天训练下来,再没有比热水下的冲淋更放松的了。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现在赣州,挺好的……”洪珊在莲篷头下,边冲浴边唱歌,将“广州”改唱“赣州”,引来姑娘们几丝乡愁。 一声高亢的歌声冲淡乡愁,胡梅梅放声歌唱:“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噢,像狂风一样舞蹈……”一下子将大家的情绪提振起来。 歌曲极大的影响力在小小的浴室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时,哗哗的莲篷头下,充斥着女孩们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浴室像个集市。 “……栀子花开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胡梅梅继续在莲篷头下唱着歌,往膈肢窝里打香皂,一天下来,自己闻到狐臭味了。 叶小雨笑道:“你现在就流水飞快。”她弯着腰往腿上打香皂,光滑白嫩的腿水晶晶的。 “梅梅的歌真好听。”洪珊从莲篷头下探出头对叶小雨感叹道,“跟收音机里听到的一样似的。” “拉倒吧,这歌叫《栀子花开》,是男人唱的,蒙面歌手,知道不?”刘雯丽光着身子将她挤一边,占了水龙头,挤怼道。 “俺还不晓得是蒙面歌手的歌啊?我是说,她唱的跟歌唱家唱的一样好听。”洪珊回怼道,屁股一顶,将她挤边上去,两个光滑的屁股碰到一起,发出清亮的声音。 刘雯丽翻了个白眼,双手往乳上抹香皂,看到关美玲,惊羡道:“关队,咋长的,白得跟透明似的。”她伸手去摸关美玲饱满的乳房,发出银铃般的爆笑声。 关美玲娇笑着躲她,嗔怪道:“讨厌。”冷不丁伸手在她胸前撩了一把,刘雯丽晃荡着,嘻嘻地躲。 “美玲,你叫钟少‘钟哥’,你和他什么关系?”叶小雨莲篷头下问。 “是啊,钟少对你挺关心的,特别关照你带上糖。”苏倩文从莲篷头下移出脑袋说。 “跟俺们说说呗,关队?”陆雅芳好奇地说,闭着眼睛任水淋湿头发。 “是不是咱也叫钟少‘钟哥’呢?”刘雯丽抹了一身的香皂沫,插话说。 “你咋那没规矩呢?凭啥叫‘钟哥’?”叶小雨责备道,双手在头发间梳理着,“关队指定有原因的。” “叫钟哥不是显得亲切呢吗?”刘雯丽呐呐地说,手从腿间伸到后面去洗身子。 “打岔了,快说你咋叫他‘钟哥’的。”陆雅芳说,推推关美玲。 胡梅梅停止了歌唱,也看着关美玲,等她说。 关美玲莞尔一笑,吹开从头发上流下来的水,“怎么说呢,我跟钟哥,我们高中,不对,以前都在一个县城,后来又都到赣州了。”关美玲被她们围着逼问,就据实说了。 “你们同学啊?”叶小雨问,手停止了动作。 “不是,我们也就认识3个月。”关美玲说,将头发盘起来。 “哪咋叫这么亲切呢?”刘雯丽好奇地问,手还别在身后擦洗着身子。 “他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关美玲本不想说,她觉得这是她和钟志远之间的秘密。敌不过这帮女人的好奇,也就说了。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姑娘们既惊讶,又好奇。 “钟少是英雄救美啊!”曾小倩伸头过来,夸张地叫道。 关美玲羞涩地笑笑,心里美美的。 “他咋救的你,你咋了?”曾小倩问,手在乳间打着圈揉。 关美玲只好将那天她低血糖晕倒钟志远救她的事说了。 想想,又把钟志远怎么吓跑牛二的事也说了。 “钟少,威武!”叶小雨赞道。 关美玲发现,姑娘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坦露着,光着腚站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在听她讲钟志远的事。她索性把钟志远帮她家整改服装店,从图纸设计、店铺装修、推广促销等事情,全说给她们听。 “钟少,仗义!”曾小倩说。 “钟少太有才了,能文能武!你们的事都好编个故事了!”胡梅梅感慨地说,双手捂着胸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白马王子!” 姑娘们发声感叹,各去洗澡。 曾小倩忽然嚷嚷地叫了起来:“钟少说臀型重要,蜜桃臀,谁是蜜桃臀?” 她挨个地往姑娘们白花花的屁股上瞅,姑娘们都笑了。 别看白天钟志远在讲,她们还不好意思,这会儿,个个没个正形。 “这,这呢!”刘雯丽俏皮的朝她翘起白生生的腚,掩嘴大笑。 曾小倩不屑地在她溜光水滑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笑道:“你这是蟠桃吧,咋扁的呢?” 依旧盯着人家的屁股看,她在梅红屁股上捏了把,又在陆雅芳屁股上摸了几下,“钟少说,臀型,文绉绉的,不就是屁股蛋子吗?” 姑娘们听她这么粗鲁地说出来,嬉笑不已。 陆雅芳没好气地在她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声音响彻浴室。 曾小倩呲着牙捂着屁股,把姑娘们全逗得哈哈大笑。 她还不死心,猫着腰还盯着人家屁股看。 “唉哟妈呀,队长,你这是苹果啊,老好看!”她盯着叶小雨的屁股,评价道。 “唉约喂,洪珊,你这像梨。”她啧啧有声地说,“你这两个倒像水蜜桃。” “俺个娘唉,李雨菲,你这也……” 曾小倩夸张的声音引来姑娘们好奇的目光。 李雨菲的耻毛特别旺盛,长到腿根上了。 “钟少说明天穿平角练功服,你可咋整?”梅红关切地说。 刘雯丽看着李雨菲那旺盛的毛,犯难地说:“是啊,咋整啊?” “你傻啊,不会拢起来藏裤子里?”曾小倩损道。 “你才傻,那能拢起来吗?那得多长啊?”刘雯丽不由的笑道。 曾小倩一想也是,吃吃笑了。 “剃了吧。”叶小雨说。 “可咱也没剃刀啊?”梅红说。 “不买去?”曾小倩不以为然地说。 “男人的东西,你买啊?那可臊了。”刘雯丽怼道。 “多大点事,我有。”苏倩文说。 “你咋有呢?”刘雯丽说,看看苏倩文那儿,“你也不多呀,鬼子的胡子似的,难不成你剃了?”她惊讶地问。 姑娘们听她说,都好奇地看向苏倩文,果然,苏倩文那儿整整齐齐一绺儿。 “别看了,咱游泳的时候,穿泳衣不都得剃啊?”苏倩文被她们看得脸红,将两腿夹得紧紧的,双手挡着。 唐婉婷感叹道:“还是打篮球好,没这闹心事。” “那倩文快去取呗?”叶小雨说。 苏倩文就夹着屁股快快地去穿了衣服,返回寝室取了剃刀来。 她把剃刀给李雨菲,李雨菲拿着剃刀不知怎么弄。 “倩文教教她。”叶小雨说,这时大家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的都不洗澡了,有头上顶着香皂泡泡的,有身上全是泡泡的,有胸前两点泡泡的,有光溜溜什么也没有的,都看着李雨菲手上的剃刀。 苏倩文就教李雨菲,李雨菲一手拿着香皂,一手拿着剃刀,可尴尬了,姑娘们围着她唧唧喳喳地指挥着,催促着。 她臊得慌,红着脸,弱弱地问:“还围观呢?” 姑娘们哄地一声笑,曾小倩直接上手,恨道:“都是女的,害什么臊!” 一双雪白光滑的腿被扒拉开来。 第100章 竹子的生长 一早,田甜给姑娘们送来练功服,平角长袖,像体操服。 姑娘们见到田甜亲切地叫她“甜姐”,可是“甜姐”没跟她们聊多会,就急急忙忙赶回去了,她那儿一摊子事等着她。 叶小雨将练功服发给大家,让大家穿上。 她和李雨菲、唐婉婷、苏倩文自自然然地穿上了,她们有过舞蹈和运动员经历,没感觉有什么不妥。可是曾小倩、刘雯丽、关美玲她们就不一样了,从来没把大腿露出来过,还要穿着在钟志远面前练功,感觉害臊。 钟志远到活动室时,曾小倩她们几个还没出来,穿着练功服躲在帘子后面迈不开腿。 叶小雨笑笑,对他说:“死活不出来。” 钟志远笑笑,径直走到帘子跟前,对着帘子后面喊:“再不出来,我可进来了啊!” 他这一声喊吓唬到了她们,一会儿,一个个低眉顺眼,羞答答地双手垂在身前夹着腿小步挪移打他身前经过,一过去,双手又背在身后挡着屁股,快快地跟叶小雨她们站在一起,又把双手垂在身前,看得钟志远哭笑不得,全像小媳妇似的。 “你们还是天性不够解放,忘了自己的角色。你们是模特,想当模特,露个胳膊露个腿都不敢?这又不是不光彩的事,应该有自信有胆量,要有这种感觉:瞧,姑奶奶我天下最美,迷死你!”钟志远说着,做了个昂首挺胸款摆腰肢的傲骄造型,把姑娘们逗笑了。 他在给姑娘们纾缓压力,自己感觉室内真亮敞,一溜的大美腿,白晃晃的,春色无边。突然想起自己就是偷拍大姑娘的美腿穿越回来的,一时感慨万千。 大美腿啊,大美腿,真得谢谢你,因为你,我有了重生的生命。 几天下来,姑娘们重复着站墙、走台的动作,新鲜劲一过,心理的疲劳叠加身体的疲劳,许多人产生了疲怠的情绪。 钟志远知道,这时候最难坚持,最需要有人鞭策。 许多人没有成功,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撤退了。所谓成功,就是多坚持了一下。 “坚持住啊,不夹好,我要摸了啊!”钟志远吓唬道。 不来点狠的,激发不出她们的血性。 “钟少,我不行了!”曾小倩贱兮兮地说,她这是故意求摸。 钟志远瞥了她一眼,心里很高兴她这时候还有余力玩笑,嘴上恶声道:“我懒得摸你,再调皮罚你跳绳5000个!” 曾小倩吓得赶紧闭嘴,紧紧夹住那张纸,腿绷得笔直的。 胡梅梅实在有些坚持不住,腿都微微的颤。 钟志远二话不说,走上前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头快要抵住她的头。 胡梅梅汗津津的,腋窝已经湿透,一股淡淡的狐臭味自己闻得到,现在钟志远也闻得到。她羞红着脸,不敢看他,紧张得忘了身体的疲惫,腿也不抖了。 钟志远就那么双手撑着,微笑地看着她,鼓励着她,好像根本没有闻到她身上的狐臭味。 胡梅梅心里暖暖的,咬牙坚持着。 钟志远满意地点点头。 “什么叫不简单?简单的事情重复做,就是不简单!”钟志远一边走动,一边抖着书包。 “你们知道吗?竹子要用四年时间才能长出三厘米,它在土里,我们根本看不到,等它长成笋的时候,我们看到它每天三十厘米地疯长,一个月就长到十五米!” 钟志远的话吸引了姑娘们,她们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知识她们是空白。 “想做雨后春笋?就要有在地底下熬四年的耐心和坚持!姑娘们,你们现在是地底下的竹子,坚持住,两个月后,你们一定是雨后的春笋!” 他的话非常有煽动性,姑娘们都喝起彩来,练习的热情高涨起来。 台步练习时,钟志远让姑娘们头顶白纸,嘴咬筷子,臂夹竹杆,五个一组集体走台步。 “走姿要挺,重心要稳,手臂的位置就这样,形成肌肉记忆!”钟志远喊叫着。 见唐婉婷背不直,上去就是一尺子打在肩膀头上。唐婉婷被打还不敢乱了方寸,否则要被罚跳绳,只敢赶快调整姿势。 钟志远又一尺打在李雨菲屁股上,喝问:”核心力量在哪?“ 李雨菲赶紧绷紧臀肌,整个人精神起来。 钟志远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这时候他必须扮演恶人。 五个姑娘走过了,停在一条线上亮相,是钟志远指定的t台前端。 “表情,表情!” 钟志远皱眉强调,五个姑娘站在那,表情呆板,看上去呲着个嘴,很难看。 “笑,用苹果肌发力!” “哪是苹果肌?” “眼睛下面,鼻子边上,不是颧骨!” “我找不到!” 钟志远用手指一个个在她们的苹果肌上戳一下,满指生香。 “来,给大爷笑一个!”钟志远站在她们面前,痞子似的调戏道。 五个姑娘被他逗得不得不笑起来。 “嗯,笑起来很美!” 钟志远赞了一声,他让姑娘们停下来,两人一组,练习表情。 “表情是灵魂,优秀的模特强就强在他的表情令人难忘。找到你最温婉的笑,最迷人的笑,最讨人喜的俏皮,最性感的回眸。” 姑娘们捉对练习,关美玲向钟志远走过来,一双美目水汪汪的看着他:“我一个人,你帮我练。” “好吧,朝~我展现你迷人的微笑!”钟志远差点又调侃说“朝大爷笑一个”。 关美玲却露了一个羞怯的笑。 “不对,想像一下,见到你最喜欢的人,你是怎么笑的?”钟志远启发道。 关美玲闭上眼睛回想她每次见到钟志远时的情形,受到启发,原来迷人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 她睁开眼睛,眉眼含笑,明眸皓齿,嘴角翘起,笑纹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说不出的迷人。 “美得像花儿,对,就这样,记住了。”钟志远脱口说道。 关美玲的笑容里增加了几丝甜蜜,眸子里情意绵绵,这笑几近倾城。 钟志远见不是事,这样练下去,把她给带偏了。 “嗯,你悟性高,接着练,我去检查她们。”说罢走了,关美玲独自神伤。 练了一会儿,钟志远召集大家过来,对她们说:“模特一站到台上,无论面对谁,面对什么情况,必须自信。自信是成功的关键,它能创造奇迹。”他举例说,“就说运动员比赛,如果看到对手心里就怯了,哪还比什么比?所以,最好的状态是信心满满。最美的笑是自信、开心的笑。”他想了想,说:“我们要学会自我催眠。” 姑娘们懵懂地看着他,咋还搞上气功了? “想像一下,你有一面魔镜,你每天照着镜子问,‘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人?’然后,你要信心满满地说,‘是我!’这样给自己心理暗示,你会越来越有信心。” 钟志远边说,边像是拿着面镜子,举着手,头照镜子般转动着。 姑娘们模拟着,伸出手举在空中,偏头做出照镜子的模样,一声声问“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人”,又一叠声地响“是我!是我!”,此声方歇,彼声又响。 一时莺莺燕燕,唧唧啾啾的。 在她们快乐的时候,钟志远叫停,让大家放松。 就见姑姑们一个个踢飞高跟鞋,光着脚跑来跑去。 一堂课下来,美丽的高跟鞋,成了她们的镣铐。 钟志远看到她们现在对高跟鞋的无视不珍惜,想到当初在上海时她们捧着高跟鞋笑的时候,不禁莞尔。 收录机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叶小雨带领大家跳舞。 这个时候,钟志远坐在一边,静静地欣赏姑娘们的舞姿,感觉做这样一个老板是一种幸福。他想到了恒什么歌舞团,那个白某珊,想想自己,笑了。 姑娘们玩魔镜上瘾了,谁要是喊一声:“魔镜,魔镜,谁最美?”大家都蜂拥而来,争着喊着:“我!我!我!” 有天晚上,胡梅梅突然喊了声:“魔镜,魔镜……” 闻声,姑娘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围过来,抢着喊:“我!我!我!” 而在她们喊“我!我!我!”的同时,胡梅梅喊:“谁最丑?” 她声音方落,姑娘们的声音也落下,她促狭地看着大家,哈哈笑起来:“就没见过抢着承认自己丑的!” 她笑得捧着肚子。一众姑娘上去撕她的嘴,扭成一团,然后分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想想还觉得好笑,于是,大家都纵声大笑。笑声差点将房顶掀翻。 第101章 钟爱照相馆 姑娘们没想到,十五号关饷了。这是她们枯燥训练生活的意外惊喜。 田甜带着朱红霞亲自来发工资。财务科的人都想来看一眼这些美女,朱红霞将机会留给了自己。 她一叠一叠的数给姑娘们,眼睛在她们身上打量着,嘴里囔囔着“真漂亮”。 “这是真的?三月的不是四月的?”曾小倩看着手里的钱,不可置信地问。 “傻姑娘,是真的,三月的!”田甜笑道,“下午放假,钟少让我带你们玩去呢。” 姑娘们一听,山呼万岁,兴奋得回屋换衣服去,那叫一个快。 “钟少还关照,把钱寄回去,写封信回家报平安,别光想着自己!”田甜追着姑娘们叫。 关美玲随姑娘们一起活动,没有私自回家。 “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女人?” 寝室里胡梅梅突然喊了起来,这回姑娘们听得真切,纷纷上前:“我!我!我!”叠罗汉般簇拥在一起。 “出发!”叶小雨一声令下,姑娘们挽着胳膊,迈着优美的步伐走出了院落。 街上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姑娘们上街风光的时候,钟志远陪父亲在标准钟对面看房子。 这是钟宜荣走遍主城区找到的最好的一处房子,儿子说越大越好,这里就是最好的了。 地处街口,标准钟下,赣州公园、工人文化宫、新华书店,顺着坡街就到了建春门。 三层楼的房子,两条街的夹角处,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是最醒目的所在。 钟宜荣远远地指给他看时,钟志远就喜欢上了。他甚至盘算着,霓虹灯是立在屋顶还是悬挂下来的好。 从骑楼进去,两扇沉重的木门,很有年代感。 他和父亲楼上楼下,仔细地看,不断地挑剔这个挑剔那个。 其实,内心很满意。 房东急着回福建,这处产业是他家两代人的心血,只好忍痛割舍。 一番都不很坚定的讨价还价,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钟宜荣看着手里的钥匙,做梦似的,看着儿子笑。 他又要做回老本行,大展拳脚了。 “爸,我说说大致规划啊。” 钟志远将父亲从梦境里拉回来。 “一楼这一大片做接待,对着门口是柜台,柜台后面隔个冲印室,这边放沙发,门口做个橱窗。”钟志远比划着,说给父亲听。带父亲到二楼,“整个二楼做照相厅,分成三个摄影室。” “要这么多干么?”钟宜荣不解地问。 “不要怕多,怕不够用。”钟志远对父亲说。 “就我一个人照相,三个摄影室顾不过来哇。”钟宜荣疑惑地说。 “爸,这就要教会志洪和春香来哇!”钟志远边说,边带父亲上三楼。 “春节一个女娃子,可学得会哦?志洪真的不去读书了?”钟宜荣悻悻地说,想到这两个儿女有点泄气。 “爸,放心,女娃了一样学得会照相,志洪先跟你学照相,以后有大把的机会去读书,北大清华都可以。”钟志远说,心想,以后读书的机不要太多,搞个函授或夜大,上个emba的不要太容易,将来大学生不要钱似的满街都是。 “现在不读书,以后怎么读书?”钟宜荣不解地问。 “放心,爸,先挣钱再学习,机会有得是。”钟志远安慰道,指着三楼说,“爸,三楼这边隔一个办公室出来,你在这里办公、休息。这边做个化妆区。” “化妆区?还要化妆啊?” 钟宜荣不解地问。他照相馆里只是一面镜子,一把梳子。 “爸,以前的人来照相不也会借别人的衣裳?还有照片上色的。现在的人越来越讲漂亮,女人涂口红,搽胭脂,盘头发,照出来漂亮。春香要学会来化妆。” 钟宜荣听儿子听,默默点头,笑道:“叫春香学化妆可以,她爱摆,学得快。” 钟志远说到化妆,忽然想到他的模特队也需要化妆,这可怎么解决? 父子俩锁了门走在街上,钟志远将照相馆的经营思路跟父亲交了底。钟宜荣听儿子说的东西,许多已经超过了他的认识,压力很大。 “没事,爸,科学发展了,操作起来好方便,到时你一学就会。”钟志远说,然后笑说:“你当甩手掌柜都可以,照相、洗相让春香、志洪他们做,你只管坐在那块吃茶都可以。” 钟宜荣想想笑了。 “爸,照相馆取什么名字?”钟志远问。 “对哦,还要取个名字。”钟宜荣被提醒,迷茫地说。 “钟爱照相馆,你看可好?”钟志远试探地问。 “钟爱?钟家的钟?”钟宜荣问,品咂着。 “嗯,钟家的钟,钟爱。” “好,钟家的照相馆,大家都爱,好!”钟宜荣越想越觉得合适,这个“钟”字好。 “钟爱”照相馆就这样在大街上被钟志远随意一提诞生了。 钟志远让父亲回家,自己趁空去了蓉李记。 那个柜台上熟悉的身影竟没看见。 “蓉姐呢?”钟志远问柜台上的一个丫头。 “钟哥,老板娘和老板都在新店呢。”丫头见到钟志远高兴地笑。 钟志远闻到一股淡淡甜甜的酒香,耸耸鼻子问:“什么酒香,百花酿?” “是的,可香了,我给你舀碗吧?”丫头很机灵。 钟志远点头,他还没尝过呢。 他接过丫头端来的碗,闻了闻,真香,喝了口,“嗯”,甜甜的,淡淡的酒香。 “卖得可好了。”丫头对钟志远。 钟志远冲她笑笑,从蓉李记出来,往新店去。 新店在赣州公园边上,离美玲服装店不远。 钟志远老远就看见李顺龙和陈蓉:“你们都钉这了?” 李顺龙夫妻见到钟志远,高兴地打招呼。 “怎么样,这进度还可以吧?”李顺龙得意地大声问。 店里工人在干活,叮叮咚咚,吱吱嘎嘎的,声音吵闹,几处地方粉尘飞扬。 一棵硕大的人造大榕树已经成形,大榕树盘根错节,枝干虬劲,叶子浓密。大榕树还有一个树洞,可容一桌,这是钟志远童心大发想出来的,他想应该是小孩子最爱。最初的想法受水西街土地庙启发。 出菜台已经有了模样,厨房,洗手台,卫生间,更衣室,办公室,基础都好了,正在贴磁片。 钟志远看看四周,点头大声赞道:“龙哥出手,一个顶俩!” 陈蓉不高兴了,喊道:“我呢?” 钟志远笑了,对着她大喊道:“蓉姐一说话,龙哥就颤抖!” 陈蓉哈哈大笑,李顺龙傻傻地陪着笑。 工头王建新见钟志远来了,过来打招呼。 “王老板,正好,我在标准钟那有个店要装修,你接得下来吗?” 钟志远将他叫过来,对他耳朵大声说。 “行啊,这边抽两个人,我再叫几个人。你告诉我怎么装修就行。”王建新搓着手,兴奋地大声说。 “那你,你一会儿跟我走。”钟志远想了想,必须到现场才说得清。 “好嘞,那你先忙!” 王建新大声说,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先干活去了。 这店的装修是钟志远给他的。当初他装修美玲店时就感觉钟志远非凡,现在要捧钟志远的饭碗,能不加意陪小心? 李顺龙夫妻二人陪钟志远在店里转了圈,走到店外。 离开吵杂的声音,一下子觉得耳根清静了。 “龙哥,厨师,切墩,服务员这些人都招到了没有?”钟志远问,和装修比,他更关心人。 “放心,厨师都联系好了,按你的要求,都是最好的,赵东方,赣州市鱼饼做得最好,他做的鱼饼吃起来渣都没有。钱建国,他炒的东坡头,他讲第二,没哪个敢讲第一……”李顺龙像被扯了线头的毛衣,一拉线就停不下来。 “行,打住!”钟志远笑道,“菜谱研究得怎么样了?” “为这个,我们找了餐饮协会的陈秘书长,他一听我们的店名‘客家小厨’就来了精神,他讲这个方向好,要好好发扬客家文化。现在没人讲客家,我们把它弄出来,是大功德,大市场!”陈蓉兴奋地说,“陈秘书长给了我们一些建议,还有几张菜谱,他讲,他希望和你见面。” 虽未见面,钟志远感觉这个陈秘书长是个有情怀的人。 王建新收拾好出来,站在一边候着。 “用布将咱们的店蒙上,布上大大地写‘别看,忙着呢’。” 钟志远站在街上,对李顺龙他们三个人说。 三人听了笑出声来。 李顺龙笑道:“这句话挺逗的,不让看更想看!” “你这是不花钱的广告!”陈蓉说。 钟志远赞许地朝他俩点头。 他们都聪明起来了! 第102章 与林子静赏油菜花 这日,钟志远去上课了。 长期泡病号,时不时去露个脸,给老师有个交代。 “女娃子”和佟生围过来问长问短,佟生悄声问钟志远:“你可是有什么事要做哦?” 钟志远朝他会心地一笑。 佟生了然,大声说:“啊呀,你怎么还没好啊?都这么长时间了。” 钟志远就哦嗬咳了两下:“好多了!” “你不来,我们中午冷清了。”朱春燕笑道。 “就是,你讲的笑话学校里的人都晓得了,这阵子没新的笑话,人家都在问我怎么不讲了?”钟秋虹抱怨说。 周松一巴掌拍钟志远后腰上:“快毛子回来,没人讲话,我一个人好无聊!” 钟志远拿他没办法,这家伙就是虎。 课堂上,钟志远的咳嗽频次大大降低了,可是,偶尔的咳嗽剧烈的程度更高了。 细心的同学会发现,别的课上他的咳嗽很轻,很少,只有政治课,谢老师一来,他的咳嗽就厉害起来了。 没办法,钟志远还想继续泡病号。 谢老师没办法,再次关心地让他好好养。 钟志远在谢老师忧心的目光中,在同学们关心或漠然的眼神里,背着书包“落寞”地离开了教室。他佯作悻悻地走出教室,一下楼梯就兴奋起来,几步跨进了医务室。 “咦,这个时候你来医务室干什么?”林子静很意外,疑惑地看着他,平时他只中午来,莫不是真的病了? “我是特地来邀请你明天去看油菜花的!”钟志远卖乖地说,“你看,天气多好,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 “真有那么好的地方?不许骗我!”林子静娇声道。 “骗你狗!”钟志远歪嘴笑道。 林子静停滞了会,意会到他话不对劲,娇声骂道:“你才是狗!” 顺手将一本书往他身子砸去。 钟志远将书接在手里,是《飘》,后来有译本叫《乱世佳人》。 “《飘》啊?你可别飘了!”钟志远戏谑地说。 “你当心你自己别飘了吧,大诗人!”林子静揶揄道。 “我飘了,飘到油菜花田了!”钟志远笑说,“明天中午2点,西河大桥那头,不见不散啊。” 他告别林子静,回到干休所。 吃饭时,田甜来了。 “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田甜看着钟志远说,“昨天模特们在街上招来好多人围观,走到哪都跟着一帮人,还有痞子对她们吹口哨。” 钟志远听着就眯起眼,皱着眉,一脸愠怒。 田甜不无担心地问道:“今天这边没流氓来吧?” “没有,毕竟这边是干休所,边上还有个派出所。” 钟志远随口说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对了,招聘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突然问道,目光无意划过田甜那对饱满的胸脯,赶紧盯在她的公务凝视区。 “已经招了一批人了,印红梅按你的吩咐,在报纸登的广告,效果还真好。” “加急招保安,工厂和模特队都需要。”钟志远急切地说。 “好的,我这就回去。” 田甜颠着她两个乳房,波波的走了。 “你关照印红梅,保安的简历先给我看!” 钟志远冲她背影喊道。他觉得有必要亲自甄别,挑选精兵强将来做花儿模特队的保安。 严打还刚开始,风气尚处在混乱时期,钟志远真担忧会冒出个混不吝来。 但担忧没妨碍他和林子静去赏油菜花。 次日,钟志远走到西河大桥时,林子静已经等在那了,俏生生,迎风凭栏,河风吹拂起她的秀发,像下凡的仙女,溶溶暖阳照在她洁白的脸上,钟志远看到她额头上天使的光环。 林子静见到钟志远,嫣然一笑,如花儿绽开在春天里,钟志远满眼就都是花团锦簇。看林子静只穿了黑色的长裤,白色衬衫,一条丝巾随意地在优美的脖子上挽了个结,简洁而优雅。 “真是心有灵犀啊,你看,咱们是不是很cp?” 钟志远正好也是黑色长裤,白色衬衫,不约而同,绝配。只是脖子上挂的是海鸥牌135相机。 “cp?是什么鬼?”林子静仰脸问,眼睛里尽是笑意。 “穿着很搭,你看,是不是?” “嗯,你学我的!” 林子静背着双手,晃动肩膀,扭着腰肢,扬长而去。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柳条般摆动的腰肢,不觉吟道:“柳腰如醉暖相挨。”快步跟了上去。 林子静眼边牵系着,见钟志远上来,加快脚步,长发随风飘舞,像丝丝绳索牵引着钟志远。 一条砂石公路从西河大桥向北蜿蜒而去,两边是坡势较缓的丘陵,路边的农田已经莳上了秧苗,一行行绿油油的。 林子静走在公路上,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风轻轻地吹过路边的梧桐叶,轻轻地掠到山的那一头,山野马路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天蓝蓝的,云淡淡的,草油油的,树绿绿的,公路长长的,田野静静的,心情美美的。 钟志远始终落在林子静身后几步远,直到林子静娇喘吁吁地停在了梧桐树下,擦着香汗。额头几缕发丝穿过眼帘粘贴在因气喘而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透着几分魅惑,一起一伏的胸部在衬衣底下波动着,呼之欲出。 钟志远眼睛都直了,偷偷地瞟了眼那凸起的山峰,却被林子静抓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含着隐隐的笑。 “我累了!”林子静张着嘴,撒娇地说,我见犹怜。 “原地休息呗。”钟志远很无趣地说。 林子静一跺脚,哼,一屁股坐地上。 地上是洁白的沙子,很干,树荫下微凉,沙子不烫不凉。 钟志远从草地里捡了一堆滚圆如鹌鹑蛋大小的石子,坐林子静对面,将石子洒在地上。 “咱们玩抓石子游戏吧!” 钟志远还是小时候玩过,那时也是在公路边梧桐树下,跟村里的女生玩。他拿着石子,忽然想,也不知道跟自己玩游戏的小女生长什么样了。 “好啊!你先来!”林子静兴致勃勃,打断了钟志远片刻的走神。 “好!” 钟志远蹲地上,将一堆石子摆好,只见他左掌撑地,右手抓起一颗石子往上一扔,趁石子没落地,用极快的速度从地上抓起一颗石子握在手里,将落下的石子稳稳地接在手里,这时,手里握着两颗石子,往空中扔一出颗石子,手里握着一颗石子的同时,快速从地上抓起两颗石子,张开手接住落下的石子,这时,手里握着三颗石子,动作很是敏捷,可气的是,嘴里还哼哼有词;:“你一颗,我一颗,抓个子静当丫头……” “你讨厌!” 林子静娇笑着,伸手去抓空中的石子,钟志远抓了个空,一把抓住了林子静的手,林子静一急,手一挣,将钟志远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林子静咯咯大笑起来,“瞧你这傻样,像上次那回……”她说着,笑声降了下来,渐渐消失,脍却红了,她想到了他们的初吻。 她赶忙捡起石子,往空中扔,说道:“该我了。” 钟志远却呆呆地看她好一会儿。 两个人玩着儿时的游戏,说着儿时的趣事。 风轻轻地飘来,从钟志远的耳畔掠过林子静的发梢,又吹向田间。树叶从高高的树上飘落,一片两片,三四片,飘落在他们的身上,两个人玩得投入,世界仿佛停止了。 一阵汽车的鸣笛声响起,打破了两个人的平静。 “上路!” 钟志远站起身,伸手给林子静。 林子静犹豫了下,伸手拉住站了起来。 贴着树荫往前走,拐入一个岔路口,往前走了一段,前方是两山夹峙的豁口,路在那里消失,只看到远处的田野和山岭。 钟志远带林子静走进豁口,在路的尽头,豁然看到山脚下藏着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花海中立着一株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桃树,在一片金黄中显得分外妖娆。 阳光照着花海,风一吹,花浪推涌,一浪袭过一浪,仿佛在招手。 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片美景,林子静惊喜得张开双手,忘情地欢呼。 钟志远将相机打开,一通抓拍,这景,这人,完美! 林子静回头看钟志远在拍照,跑过来,忘情地牵起他的手就跑,“快,我们去花田里!” 钟志远被拉着一路小跑着进入了油菜花田。 油菜花田隐藏着一条小溪,溪边是一条森林小火车的铁轨,油菜花在两边田间散开,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大片的金黄里点缀着点点青绿,嗡嗡的小蜜蜂在花间嬉戏,在一朵花蕊停留片刻,又飞到另一朵花蕊,翩翩起舞的蝴蝶在花间翻飞,时隐时显,戏蝶游蜂,深入千花粉艳中,蜜蜂飞舞扑黄花,油菜花淡淡的清香弥漫在空中,沁人心脾。 林子静陶醉在天赐的美丽景色里,俏脸迎着阳光,微闭着眼,鼻翼翕动,感受着花田的芬芳,蜂鸣忽远忽近,花田一片宁静,风轻轻掠起她如瀑的发,在风在飞扬。 三月江南梅子青,春风摇荡惹人衣, 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 钟志远乱七八糟地念着诗句,眼前的风景,因林子静瞬时灵动起来了。 一去不回唯少年,春风十里不如你。 唯有举起相机地按下快门,定格这美好的瞬间。 林子静在花海里徜徉,时不时的俯下身子,将螓首贴近花朵,如微熏般陶醉,迷醉的目光透过花儿望向钟志远,调皮地一笑,又抚弄花儿去了。 “子静!” “唉?” 钟志远很自然地叫了声,林子静很自然地应了声,在大自然的环抱里,已然忘我陶醉。 “好看吧?”钟志远得意地将自己编的花环从身后拿出来。 林子静很惊喜地接过花环,“好看!” 两个人都没有丝毫的悯农之心,忘乎一切了。 “我给你戴上!” 钟志远不容分说,从林子静手里拿过花环,双手往林子静头上戴去,林子静眼睑微闭羞羞的微红着脸,一动不动。 钟志远将花环戴在林子静的头上,撤身端详了下,又理了理,满意地感叹道:“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林子静听着钟志远念出的诗句,心里一暖,眼眸含情,秋波一转,自去与花儿比美。 桃树下,两个人坐在石块上休憩,石块并不大,坐在一起稍嫌挤巴。 日头渐渐西沉,风微凉,头顶的桃花无声无息轻轻飘落在头上,衣襟上,落在身边的草地上。 桃花香、菜花香、女儿香,芬芳扑鼻,美人在侧,这时候什么也不想,宁静地呆在春风里就好。 林子静也沉浸在宁静惬意的意境里,安静地挨着钟志远,静静等待日落。 夕阳下,一列小火车叮叮哐哐地进入两个人的画面,在油菜花田里缓缓驰过,好像特别致意似的,在经过两人时鸣响了汽笛,吐出一缕白烟,缓缓而去。 油菜花似乎也在欢呼,随风摇摆起来,夕阳半落青山外,艳艳的,红霞灿烂,天地间氤氲着温暖。 两个人倚靠着,看着夕阳渐渐西沉,天空的霞光渐渐黯淡,天幕慢慢落下。 虫啾蛙鸣在花田里响起,暮色笼罩着大地,也笼罩着桃树下的两个人。 明媚的脸庞渐渐模糊,暮色下林子静的脸如莲花般洁白。 林子静慌乱地站起来身,四顾惘然,像是寻找什么。 “怎么,掉东西了?”钟志远温和地问。 “不~不是~我~我要……”林子静双腿颤颤地,说不出话来。 钟志远明白了,环顾四周也没个地,最好的地方还就是树后。 “天黑看不见,我到前面去。”钟志远不敢说破。 “我~我怕~”林子静期期艾艾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走远,别怕!”钟志远鼓励着,转到树后。 黑暗里,听得一阵犹犹豫豫的簌簌声,接着是一阵憋急了的嘶嘶的声音,绵久悠长。 钟志远背着身,听着这嘶叫声,傻笑着,如听美妙的音乐。 林子静心里却羞郝得无地自容,脸上红霞满天,热得烫手,真不知如何面对。 却这时,听到树后传来一阵啪啪啪的声音,像强力水龙头喷涌而出的水砸在地上,听得林子静耳朵发烫,心都要跳出来。 钟志远若无其事地从树后转出来,牵起林子静的手走出油菜花田。 夜色掩藏了羞涩,却藏不住心里的躁动,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彼此传递着内心的颤动。 夜色本令人恐惧,此时,却无比温柔。 公路上的砂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洁白,他们谁都没说话,山野间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汽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一束灯光从身后照射过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双腿踩了高跷般,一脚高一脚低,仿佛腾空跨越在山岭上。 第103章 杂志售卖冷暖不一 北京,《青年文学》编辑部,发行部的老蔡举着两支话筒,对着左手话筒说:“喂,唉,好,你稍等下。”将话筒拿得离耳朵稍远些,又对右手话筒说:“你刚才说还要再发多少?好,我记下,稍等,”将左手话筒搁桌上,将头右倾耸起肩夹住话筒,腾出手拿起纸和笔,对着话筒说,“你请讲,我记下来……” 一个上午几乎不停的电话,连上个厕所都是跑步去跑步回,水都没时间喝。 这个月的《青年文学》上市第一天,像往常一样,销量很稳定。但是第二天风云突变,经销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都是要求增订,加急发送的。 反馈的消息是,读者对《遇见最美的宋词》的喜爱。第一次有人将词牌、词作以及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让读者更加立体地了解“宋词”这一绝美古典文学体裁的来龙去脉,体会古人内心深藏的细腻情致。 信息反馈到主编赵永刚,赵主编意外之余,惊喜有加,当初派桂萍去赣州是对的。没有抢到《秦俑》的首发权,但人家作者给了新历史小说的首发权,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今后要与钟志远多多联系,保持好关系,他对我们杂志很重要!” 赵主编约谈桂萍,对她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工资上调一级。 桂萍漂亮的脸蛋红扑扑的,谢谢主编,心里更多的谢谢钟志远。 武汉,《古今传奇》编辑部,出现同样的情况,《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引起异常的反响。 增订的,询问钟文龙的,电话不断。 整个编辑部都沸腾了,可惜的是,《古今传奇》是本季刊,要读下文需等三个月,真是扫兴。 “钟志远当时就指出来,我们季刊不适合连载,读者的空窗期太长了。”主编召开的会议上,关欣说。 “空窗期?”与会的编辑们对这个词不理解。 “钟志远说的,意思是间隔时间!”关欣解释道,“他建议我们改月刊,最好是半月刊。” “大家怎么看?”主编王宝亮问大家。问题摆在那了,读者反响热烈,编辑部却要死等三个月。 “我建议改,季刊确实时间拖得太长了!” “是啊,黄花菜都凉了!” “改月刊吧!” “直接改半月刊最好,一步到位!” 编辑们莫衷一是,还得主编拿主意。 “你觉得呢?”主编问关欣。 “我?”关欣没想到主编会问自己,犹豫了下说,“我觉得改月刊比较合适,没有季刊长空窗期,也不会组稿太匆忙。个人见解。” “我决定,”王主编看着大家停顿了下,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了过来,“我们改成月刊,这事交由办公室主任。另外,”王主编又停顿了下,让大家又一次集中注意力,“给予关欣上调薪资一级的奖励!” 王主编说完带头鼓掌,编辑们也纷纷鼓掌。 关欣的脸上露出气质优雅的笑容,“谢谢主编,谢谢大家!”心里在感谢钟志远,没有那次出差,就不会有今天。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葛悠手里拿着《故事会》,翻看着《秦俑》,郁闷地念叨着“钟文龙”。 《故事会》本月的销量并没有明显的增长,读者对《秦俑》并没有特别的反馈,这个首发权拿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打电话问关欣,问桂萍,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口吻,受表扬了,调工资了,杂志大卖,翻倍地增印了。 葛悠现在都躲着主编,不好意思去见他。虽然,抢首发权也是主编的决定,可正因如此,才更是躲着,不然,两个失策的人相见多尴尬? “哼,这个钟志远是故意将这个首发权给我的,把好的给了两个女人!”葛悠这么想着,越想觉得越是这样,他甩下《故事会》,愤愤地骂道,“小赤佬!” 第104章 水西街的路不好走 “踩对点啊,注意节奏!” 讲台上的收录机播放着劲爆的音乐,姑娘们随着音乐走台步。 突然换成了舒缓的音乐,姑娘们立刻调整步伐,洪珊来不及刹车,撞到梅红身上,她赶紧调整步伐。 “停,当你撞到同伴了,怎么办?” 钟志远抓住这一幕,问大家,他很擅长情境教学。 “像没发生一样,继续走!”胡梅梅说。 “不错,这个时候,你要原谅自己。”钟志远停顿了下,强调道,“一定要原谅自己,因为没有谁能保证不出意外情况。想办法做出补救措施,比如,你可以向她俏皮地做个动作,好像你们是故意设计的。” 姑娘们回味着钟志远的话,纷纷点头。继续随着音乐走台步。 音乐在劲爆和舒缓间不断地切换,这是为锻炼姑娘们的应变能力。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田甜冒冒失失地走进来,直奔钟志远,在他耳边私语。 钟志远听了会,眉头锁起。 “叶小雨,你带着大家继续练。” 他吩咐完,就和田甜走出活动室,发现王彩虹也焦急地等在那里。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集中注意力,走,跟上节奏啊!” 叶小雨喊着口令,真实地履行队长的职责。 钟志远和田甜、王彩虹来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在石墩上坐下。 “再详细说说,什么情况?”钟志远平和地说。 “水西消防支队来检查消防,说存在安全隐患,车间要开一扇安全门,让我们停产整改。”田甜着急地说,“车间现在被封了。” “我们不是新开的厂,以前水西服装厂没检查过吗?”钟志远看向王彩虹问。 “查过,都通过了。”王彩虹说。 “王主任应该了解他们检查的过程吧?”钟志远问。 “以前来都很简单地检查,好好招待,打点些东西就过过场算了。”王彩虹说。 钟志远笑了,对田甜说:“你第一次当厂长,不懂这里面的水,也正常。” 岂料,田甜急道:“这些王主任当时就跟我说了,我特意买了带嘴的牡丹烟,安排好了宴席,礼品都堆在那,他们都看到了。可这回人家烟不抽,饭不吃,更别说拿东西了。这回是认认真真,干干净净的。” 钟志远嗅到一丝异常,见王彩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捕捉到她的神情,问:“王主任,你对这些情况比较熟悉,这里面会有什么内情?” 犹豫片刻,王彩虹看着钟志远说:“消防支队的副支队长吕步贤,好像是公社张会计的小舅子。这次是他带队来的,样子很凶,软硬不吃。” 噢,原来如此,水西街的路不好走! “改,按他说的改!”钟志远沉思片刻,决断地对田甜说,又叮嘱:“对工人们说,停产期间,工资照算。” 田甜见钟志远不急不慌,果断决定,安心不少,点头应是。 “你让刘金刚连夜整改,明天你和王主任主动去找人家汇报,一切以恢复生产为主。”钟志远又吩咐道。 “好的,我马上去办。” 田甜雷厉风行,和王彩虹急急忙忙地走了。 钟志远却坐在梧桐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厂能本来不够,这要来个几回,啧!”他自言自语,不时摇头。 他心里有个计划,按这个厂能和节奏,够呛。 一片宽大的梧桐叶飘落在他脚下,一粒梧桐果落在他身上,噗,掉在地上,滚落到远端,他浑然不知。 他像雕塑般低头支颌坐着,陷入思考中。 忽然,他动了下,双手向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翌日,田甜和王彩虹主动到消防支队,找到吕步贤,吕副支队躺坐在椅子上,拿鼻孔朝着她们。 “回去等安排!” 就这一句话,官威十足。 田甜无奈,又找钟志远。 钟志远决定亲自去,毕竟他是第一安全负责人。 结果,他遇到的情况不比田甜她们好,这回吕副支队倒没敢拿鼻子看人,只是很官僚地说:“排队,得一个一个来。” 他拿着一叠单子抖了抖。 钟志远当然知道这是借口,可又奈他何? 碰了一鼻子灰,气不打一处来。 心想:且等两天看。 他带田甜去赣南服装二厂。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田甜不明所以地问。 “一会你就知道了。”钟志远笑笑说。 王晓鹏不在办公室,传达室打他电话没人接。 钟志远只好在传达室等。 他拿出赣州桥香烟给师傅们散烟,这招走到天南地北都管用。 师傅们一下就热络起来,给他和田甜让座。 没一会儿,师傅又打电话,这回通了。 钟志远谢过师傅,和田甜进了厂区。 “大诗人!” 王晓鹏笑道,让座,沏茶,热情地招待。 “这位是?”他礼貌地问。 “花儿制衣的田厂长,就是原来的水西服装厂。” 钟志远刚说完,王晓鹏惊叫道:“噢,水西服装厂现在叫花儿制衣了啊?田厂长,幸会!” 他朝田甜客气地说,两个人点头微笑示意。 王晓鹏将视线转向钟志远,笑道:“你今天来是有目的啊?” 钟志远嘿嘿一笑,问:“你们西服不做了吧?今年产能怎么样?” “不做了,听你那么一分析,我和厂长一商量,坚决不做了。“王晓鹏苦笑一下,“为此得罪了纺工局领导,今年日子不好过喽!” 钟志远听他这么说,倒高兴:“你们好日子来了,这不,田厂长找你们合作来了?” 王晓鹏眼睛发亮,看向田甜:“田厂长,怎么个合作?” 田甜笑了下,没说话,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笑道:“人家有活给你们,她给图纸,你们加工,做一件算一件。你看,你们一点风险都没有,只管生产,这不是好事?” 这就是贴牌,品牌运作的一种方式,让钟志远说得多照顾王晓鹏似的。 不过,王晓鹏也正需要,两家一拍即合。 “你们在我这儿坐坐,我先跟厂长商量下。” 王晓鹏给每人添了水,出门去了。 田甜笑看着钟志远说:“你这算是把国营工厂都算计进去了!” 钟志远捏了捏鼻子,笑道:“这叫贴牌加工,互惠互利!” 厂长办公室,曹青松听了王晓鹏的汇报,先是一喜,继而担忧道:“咱们给私人加工,上面会不会抓咱们小辫子?”他手指往上指了指。 “现在不是讲放权吗?允许在完成生产指标的同时,自主生产?”王晓鹏说。 “自主生产,没说给私人加工啊?” “但没说不可以给私人加工啊?” 两个人辩论着,都在印证自己的观点行不行得通。 他们两个关系很好,这是他们的一种工作方式。 他们辩论了会,相视一笑。 “水西服装厂都卖给私人了,相比而言,给私人加工服装算得了什么?人家又不是不给钱。” 王晓鹏的话无疑给他们内心吃了定心丸。 “那行,你请他们过来。”曹青松一拳擂在桌子上。 当钟志远和田甜进来时,曹青松讶异地看着他们,一个斯文俊朗,一个丰乳肥臀,都不像老板。他疑惑地看向王晓鹏。 王晓鹏向他介绍:“这是花儿制衣的田厂长,这是~诗人钟志远。” 他发现他竟不知道钟志远跟厂子有什么关系,这里面透着奇怪,说不清道不明。说钟志远是老板,他压根没那么想。 曹青松很夸张地叫起来:“啊,诗和远方!失敬,失敬!” 他握着钟志远的手打着哈哈,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王晓鹏去沏茶。 “王厂长说你们想跟我们合作?”曹青松看向田甜问,眼睛在她的胸口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下,暗暗咽了口唾沫。 田甜将贴牌生产的事说了一遍。 曹青松听后,沉思了会,拿了支烟在手上,朝钟志远示意下,钟志远摆摆手。 他划着火柴点着了烟。这时候的男人还不懂得尊重女士的礼节。 王晓鹏给每人倒上茶,坐一旁,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曹青松。 曹青松将香烟在烟灰缸上弹了弹,像是作出很大决定:“可以,但有一条,加工费必须准时给付,不得拖欠。” 田甜看了看钟志远,得到暗许,她对曹青松说:“这个不是问题,我们有两个要求,一是图纸保密,二是,必须保质保量按时完成订单,否则,我们有违约索赔。” 曹青松看向王晓鹏,王晓鹏说:“这是应该的,双方必须信守承诺。” 钟志远就撺掇着让大家把合同签了。 “签吧?”曹青松看着王晓鹏说。 “签吧!”王晓鹏坚定地说。 “那就签吧!”曹青松向田甜伸出手掌。 田甜微笑着,伸出手掌与他相握:“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曹青松握着田甜的手用力抖了抖,田甜两只乳房跟着抖动起来。 曹青松又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第105章 再难的路也是路 又过了三天,吕副支队天天只那一句话。 田甜让小罗子出马,这回刘志扬也不管用。田甜愁眉苦脸的来找钟志远。 钟志远哪有辙?两个人愁对愁,沉默无语。 忽然,钟志远笑了,对田甜耳语一番。 田甜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又觉得好笑,依计去安排。 钟志远也走了,他回校了。 他又给张老头一包烟,悄悄地溜进医务室。 正是上课的时候,医务室只林子静一个人。 那晚油菜花田的牵手,一度让她心旌激荡,若不是走出花田就松开了手,她甚至有恋爱的错觉。但一种奇妙的感觉浸润着她,她觉得手心里还存留着他的温度。 她甚至期盼见到他,但又害怕见到他。 女人的心有些不安分起来。 任晓萍发现了她的异样。 “你干吗?有些心不在蔫哦!”她怀疑地看着林子静。 林子静被她道破心事,脸就红了,强作镇静,反诘道:“你倒学会看相了?” 那时,任晓萍只疑怪地看着她。 这会,林子静翻着《青年文学》,读《遇见最美的宋词》,突觉光线一暗,抬头就见钟志远站在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她掩藏着内心的惊喜,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你想吓死我啊?” “当当当当……”钟志远嘴里配着乐,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来,扬在空中。 “洗出来了?这么快?”林子静秒变萝莉,激动地跳起来就抢。 “啊,太好了,这么多,全是四寸的啊……” 林子静在桌子上翻着照片,嘴里不停地感叹着,像获得至爱玩具的娃娃。 钟志远觉得这时候的林子静流露出来的是本真,高冷的外表下有着一颗童心。 “这张好,这张也不错,哎,这张更好,哎呀,还是这张好……”林子静面对照片,一时看花了眼。 “都好看,没有你,油菜花就是农作物,有你,才叫风景。”钟志远由心而发,不吝赞美。 林子静笑靥如花,星眸涌动,好像吃了蜜一样甜。 “我还第一次单独跟人出去玩呢……”林子静幽幽地说。 “你撒谎!”钟志远绷着脸说。 “我哪撒谎了?”林子静很委屈,一脸认真地问。 “上次我们还一起吃饭,去江边散步呢。” 钟志远一脸的坏笑,林子静恨不得上去撕了他的脸,娇嗔道:“那怎么算,街上都是人,再说,我爸还跟着呢……” 话没说完,两个人都吃吃地笑了起来,嗯,三楼楼长也在。 “你让人家那么晚回去,也不担心人家害怕,哼!” “哪,你害怕吗,当时?” “好像~不害怕,奇怪吧~” 林子静认真地想了想说,忽然想到那个声音,瞥了眼钟志远,脸红了起来。 钟志远却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对她说:“我有新闻给你妹妹,今天下午两点,水西消防支队……” 他怕被人发现,交代完,就偷偷溜出校门。 下午两点,水西消防支队门口,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哨兵好奇地看着他们,警惕地防备着,再向前就要阻止。 这些人拉着横幅,并未靠近,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吵不闹,与哨兵相安无事。 时间久了,吸引了许多围观的人。 “要生产,要吃饭,整改五天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有人念着横幅上的字,那字写得硕大,歪七扭八,却一笔一划,容易辨认。 “这什么情况?什么拖了五天?” “在消防支队门前,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消防上面的事。” “要生产,要吃饭,被查封了?” “唉,看那个女人,哇,好大的奶!” “这要是摸起来,哈哈,不要太舒服……” 围观的人议论着,猜测着,有人惊喜地发现了女人的胸脯。 拉横幅的正是田甜带着的花儿制衣的女工。 消防大院里,开始有官兵对外面的情况议论起来,有出来看事态的。 议论声传到吕步贤耳朵里,他走出办公室。 “外面什么情况?” 他问一个战士,战士说有人拉横幅在那里静站。 吕步贤皱了下眉,走到院子里,往门外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把他吓一跳,花儿制衣的田厂长带着人堵在门口。那横幅让他难堪又愤怒:这是欺上门来示威。 他叫来一个战士:“通知哨兵,将他们赶走!” 吕步贤下完命令,犹自愤愤地嘟囔:“乱七八糟的,扰乱公务!” 战士得到命令去传达给哨兵,哨兵得到命令,虽然很为难,但军令如山。 “消防重地,请你们速速离开!” 哨兵大声吆喝,驱赶人群,不管是静站的还是看热闹的。 田甜她们岿然不动,也不声也不响。 哨兵拿一帮女人没办法,换是男人倒好办,上去推拉都可以。他只能喊话:“消防重地,请速离开,聚众闹事,罪加一等。” 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的向外散开,并没走开。 哨兵为难地站在田甜这帮女人面前,不知所措,所幸这些女人并无过激行为。 双方就这么静默着,林子怡带着一个摄影记者,出现了。 摄影记者对着现场一通拍摄,哨兵见状上前拦阻。 “我们是《赣南日报》的记者!” 林子怡将自己的记者证出示给哨兵看。 哨兵仔细确辨认,确认不假。但还是对林子怡说:“没有得到领导命令之前,请不要拍照。” “记者有权了解真相,记录真相,请不要干预我们的新闻报道工作!” 林子怡义正辞严,哨兵被噎得无话可说,跑去打电话求助。 林子怡走到静站的女人堆里,向她们了解情况。 田甜就将水西服装厂和花儿制衣前后的遭遇,以及拖着不办事的事实,都向她细细陈述。 林子怡一一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和摄影记者往消防大院走。 哨兵拦着不让进,他要等里面的命令。 消防大院内,吕步贤接到哨兵的请求电话,脸色骤变,这事竟然让记者知道了? 他权衡利弊,让哨兵放记者进来。 吕步贤焦急地思考着如何应付记者,林子怡就闯了进来,她向吕步贤出示了记者证,吕步贤也没必要看,客气地请两位记者坐下来,给他们泡了茶。 林子怡开门见山地说:“吕队长,刚才在外面做了采访,有些事我未必信,所以,想听听你的说法。” 吕步贤很配合地说:“你尽管问。” 这时,支队长马晓明闻讯赶来,吕步贤向林子怡做了介绍,采访继续。 “外面是花儿制衣的人,据他们说,他们整改好来请支队去复查,咱们支队这边说要等安排,一等五天,他们停产了五天。”林子怡理性客观地说。 “什么情况?怎么要停产?”马晓明不解地问吕步贤。 吕步贤脸上肌肉抽了一下:“车间没有安全门,为安全起见,停产整改。” 他可能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的鬼话,语气极不自信。 马晓明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心里很不以为然,但一个单位,他要维护单位形象,不好在记者面前说什么。 “这类措施,有相关规定吗?” 林子怡却没有放过他,直戳他的命门。 “这,虽说没有明文规定,安全起见还是必要的。” 吕步贤辩解道,反正咬死安全起见,大不了落个用心良苦,措施失当。 “为什么五天了,还没安排去复查?”林子怡平和地问,保持着记者的中立。 “人手不够,安排不过来。”吕步贤很肯定地说,闲不闲自己知道,记者无法查证。 马晓明皱起了眉。 林子怡确实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总不能让人家证明给你看有多忙吧? “据说,水西服装厂年年消防检查都通过,也没让车间开安全门,怎么花儿制衣这次就不一样了?” 林子怡的问话,简直是往吕步贤的心窝插了一刀。 马晓明都听不下去了。这个吕步贤是明显的区别对待,肯定是有意为之。 吕步贤额头冒出细汗,他看了眼马晓明,嗫嚅道:“这个,以前工作失职了。” 林子怡无法追问下去,人家都承认工作失职了,你还能说什么呢? “那么,花儿制衣什么时候去复查?”林子怡问道,她看了眼外面说,“外面人家可还等着呢。” 吕步贤连声说:“明天,明天,再忙我都抽空去。” 第二天,《赣南日报》记者林子怡的报道《为什么前后待遇不一样?请多为私营经济着想》登在了头版。报道详述了花儿制衣的遭遇,质问政府部门为什么普遍存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通病?呼吁清理私营经济的营商环境,多为私营经济着想,多给一点关心,多一份服务。 花儿制衣的遭遇得到广泛的同情,借由此事,在市长林鹏的指示下,政府部门开展了风气整改,一股清明之风渐渐形成。 而花儿制衣因此出名了,真是因祸得福。 第106章 在市长家吃饭 “又是钟志远给你提供的线索?” 那天晚饭时,林子怡提到当天的采访,林鹏听后问。 “嗯,他专门来找我,让我告诉子怡的。”林子静笑道。 “他怎么知道的?”林鹏自言自语地说。 “爸,我查了下,花儿制衣就是他的。”林子怡爆出一个大新闻般,全家人都震惊了。 “怎么可能?”林子静生硬地说,她不信,钟志远都没跟她说过。 林鹏和方秀英都很讶然,钟志远可还是个学生。 “看来,钟志远向我们家子怡提供了不少线索。”林鹏笑道。 “嗯,都是通过姐姐传给我的。”林子怡说。 林子静沉浸在疑惑中,呢喃着“怎么可能呢?”,忽然又恍然大悟地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她嘴角上翘,浮现出破解谜底的笑意。 方秀英看林子静异常的反应,心微微一动。 她看了林鹏一眼,林鹏只笑笑,没有表示。 “爸,你看钟志远帮我拟的标题。”林子怡将标题念给父亲听。 林鹏听了,十分惊讶,钟志远的政治敏感度比他还强呢? “好,太好!” 林鹏不禁赞道。他决定等女儿的报道一出,借势掀起一场政风整顿。 “子静,你跟钟志远约个时间,请他来家吃个饭。”林鹏说。 “好啊,好啊!” 林子静和林子怡同声叫好。 方秀英蹙起眉头,看不懂这一对父女了。 丈夫几时主动请人来家吃饭过? 女儿几时这般欢天喜地期盼一个年轻人的到访? 可是,一连几天,林子静都等了个寂寞。 直到一个礼拜之后,钟志远回校上课,才将他逮住。 这天放学,钟志远和林子静一前一后离开学校。 钟志远走在前面,林子静远远地跟在身后,像是地下党被特务跟踪。 夕阳照着钟志远颀长健美的身材,又扭曲了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林子静脚下,林子静调皮地一脚又一脚踩在他的影子上,嘴角泛着调皮的笑。 走过两条马路,钟志远转过身来等林子静,见她孩子般快乐,夕阳照在她脸上,泛着金光。 林子静一路踩着影子走,发现影子不动了,抬头看,钟志远正站在街边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由嫣然一笑,看在钟志远眼里像是桃花在风中摇曳,美妙无瑕。 “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这里靠着江边,林子静不明白钟志远为什么绕远路。 “你看,美吗?”钟志远指着江边一丛丛的迎春花问。 江边迎春花如黄色的瀑布悬挂在水边,林子静赞叹道:“美!” “走,我们去采些!”钟志远拉起林子静往江边去。 林子静看着钟志远的手和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钟志远,跟着跑,心头小鹿乱撞。 来到迎春花前,钟志远松开林子静,在花前走来走去。 “你干吗?采花大盗啊?” “是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时候,赣州不像广州,还不兴送花,没有花店,钟志远只好来江边采迎春花,权当是见面礼。 “采花被你说得都有诗意了!” 钟志远一支支的折下来,摘了一大捧,塞林子静怀里。 林子静怀抱着迎春花,美得跟花仙子似的。 “美!”钟志远赞道。 “花美?人美?”林子静问完,一脸绯红。 钟志远想说“人比花娇”,却生生地憋了回去,与林子静相偕往市府大院去。 路上,这对俊男靓女,在黄昏中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路过红旗商店,钟志远让林子静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店去买了两瓶茅台,几包点心,还买了一支大大的棒棒糖。这时候的物价低,两瓶茅台才十几块钱。 林子静看着他,甜甜地笑了。 市府大院林市长家,独栋的二层楼房,楼前种着梧桐树。 林子静推开家里的门,眼前是一个会客厅,一圈真皮沙发,正中一台彩电,墙上一幅名家书法“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见客人来,林鹏、方秀英、林子怡都迎了出来。 钟志远也不要林子静介绍,大大方方地,将茅台递给林鹏:“林市长,这是给您的,像酒香一样,鸿运长久!” 转身接过林子静怀抱的迎春花,“阿姨,这是给您的,嘿,路边采的,您像花儿一样,活力四射!” 又将手里那支大大的棒棒糖,往林子怡眼前一递:“林大记者,这是给你的!” “我多大了,给我棒棒糖?”林子怡不乐意了,埋怨道,“一个大诗人,也没个说法。” “小妹妹都喜欢棒棒糖!”钟志远调侃道,“说法就是,永远有少女的模样。” 他还想说“永远有少女之心”,话没出口就枪毙了,时下有一本手抄本《少女之心》,同学们都当它黄书在偷偷传阅。 “这还差不多!”林子怡很满意钟志远的说法,接过棒棒糖。 林鹏和方秀英对自己的礼物都很满意,更满意钟志远的说法。 林子静看钟志远游刃有余地跟家人寒暄,枉费了自己担心他会拘束,帮着母亲把迎春花插在一个白色的花瓶里,想着钟志远刚才念的诗,不经意念了出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春!” “嗯,很应景,很有诗意。”方秀英夸道。 “是他说的,采花贼,一念诗就成文人了。” 方秀英听了,觉得蛮好笑。 林鹏将钟志远让到沙发,林子怡倒了茶,一屁股坐下:“听我姐说,你又有一首诗在《诗刊》发表了,哪来那么多灵感?” “灵感这东西就像啤酒花,瓶盖一开就会自己冒出来,你想堵都堵不住。”钟志远打趣道。 这时,林子静和方秀英插好花过来,闻言笑了起来。 一家人都笑了,气氛很轻松。 话题自然聊到了花儿制衣女工静站的事。林子怡笑问:“扯个横幅站在那,不声不响的,谁想出来的?” “还得谢谢林大记者匡护正义,报道真相!”钟志远抬手作一揖,笑道。 “还得谢你托我姐转告,提供了新闻线索!”林子怡也抬手一揖,笑道,与钟志远全没陌生感。 “看来,今天新闻的制造者,报道者和利用者都聚齐了!” 钟志远笑道,看向林鹏。 “谁是利用者啊?”林子怡想了下,看向钟志远问。却见他在看着父亲笑。 林鹏正觉得子怡和钟志远两个人虚礼客套挺有趣,却不想钟志远看向自己。 “再聪明的人都敌不过玩政治的。”钟志远戏谑地说。 “你是说我爸?”林子怡悟出来了。 “不是吗?借势就来了一场整风,驾驭舆论的能力,那真是刚刚的!” 林鹏哈哈一笑,指了指钟志远:“这孩子!” 林子怡也笑了,她笑的是钟志远的语气,“刚刚的”挺逗的,虽然没听过,但能意会。 方秀英看丈夫少有的高兴,看了看林子静。林子静笑嘻嘻地看着钟志远,眼睛里全是欣赏。 “不过,利用得好!”钟志远由衷地赞道,“因为受益者是咱老百姓!” 他又补充道:“一般人不敢报道,一般人不敢借势利导!”他真心地抱拳向林鹏和林子怡作揖。 林鹏和林子怡被他的话感动,正想说什么时,钟志远诙谐地说:“你们都不是一班的人,我也不是一班的人,我是四班的!” 这话一出,让林家人都憋不住笑了。 大家移步用餐区。一张八仙桌,平时四人各居一方,钟志远来了,就跟林子静坐一起,靠着林鹏。 方秀英去打开收录机,放背景音乐,竟然是钟志远的歌。 钟志远听着息已的歌,一时有些不习惯。 “志远,能喝吗?”林鹏晃了晃桌上的茅台,没有称呼钟志远为“小钟”,直接叫了名字。 “人家还是学生呢。”方秀英提醒丈夫,看了眼钟志远问,“满十八了吗?” “快了!”钟志远一笑,从林鹏手中接过酒瓶,给林鹏倒满,也给自己倒满,“今天就算提前过成人礼了!”把林家人都说笑了。 林家的女人都没有喝酒,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自得其乐。 林子静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将豌豆苗夹钟志远碗里,钟志远来者不拒。 “你这丫头,就认豌豆苗了?”方秀英看不过去了,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夹了块红烧肉给钟志远。 “我自己喜欢,才夹给他的~”林子静羞涩地笑了。 这年代不是谁家都可以天天吃到肉,一般请吃饭都是上鱼上肉才显得诚心,蔬菜怎么算招待?林子静家里不缺肉,没想那么多,习惯性认为自己喜欢的就是好的。 “肉我所欲也,豌豆苗亦我所欲也,两者得兼,吾愿足矣!” 钟志远文邹邹一句话化解了尴尬,逗得林家人都笑了。 “下个月我就要调到电视台了。”林子怡得意地宣布。 “噢,子怡要去电视台?”方秀英惊喜地问。 林鹏也看着女儿。作为市长,他和妻子都没在女儿们的工作上动用私权,林子怡调到电视台的事,他们一无所知。 “先进台筹备,真的五月建台,钟志远,幸好你向我姐提醒,不然错过真可惜!” 她嘿嘿地笑着,将手里的饮料杯子举向钟志远:“谢谢你啊!” “不忙着谢,你去电视台干什么?” “当然是当记者啊!” “什么类型记者?” “什么类型?有新闻就报道嘛!” “那,你就是个小记者,成不了明星记者。”钟志远肯定地说,都不留情面。 “凭什么?”林子怡不爽地问。 “因为,你没有目标啊!”钟志远不客气地说,“你不聚焦,你的知识积累、人脉圈和发力点都不清晰,你把握不到相关热点和走势,报道肯定浮于表面,没有厚度和力度,这样的报道没有影响力,不是小记者是什么?” “哼!”林子怡发现自己没话反驳,只好用鼻子说话。 方秀英惊愕于钟志远话里的成熟和见识,林鹏很淡定,这个钟爱国早就让他另眼相看。林子静刚嘴角噙笑,看妹妹吃瘪。 “心有大众,抓住热点去发掘,才能成为一名好记者,一名有影响力的好记者。” 钟志远说,说的话很有高度。 林鹏适时地帮女儿问了一个问题:“你说说看,当前热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含有他考校和印证的意思。 “自然是经济改革中的矛盾、冲突。”钟志远不慌不忙地说,“国营企业的内部改革,激发企业活力,提高赢利水平;发展私营经济,完善营商环境,加强扶持力度等。” 他转头问林子怡:“二月二十六号的新闻联播注意到没有?” 林家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晚,新闻联播临时中断,插播了步鑫生的改革报道。这么重要的信息,不会不知道吧?” 钟志远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睁大双眼问。这是《新闻联播》绝无仅有的一次。 林子怡瞪着漂亮的大眼睛。 连林鹏也一头雾水。 “步鑫生是浙江海盐衬衫总厂的厂长,他借鉴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联产计酬制,打破了大锅饭。改革了劳保福利制度,根除了‘泡病号’的流行病。他砸了‘铁饭碗’的用工制度,规定严重影响生产秩序、屡教不改者除名,不顾产品质量、态度恶劣者除名。他觉得工厂就要厂长说了算,要让企业家当厂长。” 钟志远将步鑫生的有关报道说了个大概。 林鹏一下子陷入了深思。 这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太大。 “你来解读这条新闻吧?”钟志远笑问林子怡。 “虽然没看到,听你这么说,还有不明白的?上面领导下了决心,这是个先进,先进就是让大家学习的。所以,国营单位的改革是当下的经济热点,你刚才说过了。说明你说的对,是吧?” 林子怡读出了信息的关键,又不无揶揄地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嘿嘿一笑,像是要弥补什么,对林子怡笑道:“你的报道还是很有影响力的,蕹菜塘的报道引发了服务行业的风气变革,对花儿制衣的报道,引发了政风变革,这都是无上功德和荣耀啊!” 林子怡被她一夸,顿时觉得形象高大了起来,挺了挺胸脯。 林鹏品味着钟志远这条信息的意味,感觉当下纷乱的工作中有了一点明光。 他对女儿说:“子怡,好好想想志远说的。”举起酒杯,与钟志远重重地碰了下,一饮而尽,真是美哉!他再次确定:这小子就是钟爱国。 林子怡内心是被钟志远折服了,只是少女的面子让她绷着。 听父亲这么说,就势下坡,点头应是。 她感觉自己与钟志远有某种特别的联系,有了他,自己的事业仿佛上了不止一个新台阶,灯下看他,觉得真是个美男子。 嗯?美男子?心里一个咯噔,脸微微发红。 方秀英见钟志远将女儿说得哑口无言,在丈夫面前侃侃而谈,神态自若。 她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事,还没人在丈夫面前表现得如此洒脱。 再看林子静,女儿静静的,眼里只有钟志远,活像个恋爱中的女孩。 方秀英看了看钟志远,暗自叹了口气,女儿有意中人了。 第107章 学化妆 这天下午,钟志远来到文工团,方秀英正在舞蹈演练厅给演员们排戏。 木地板踩得嘣嘣响,一面镜子前演员们在转圈。 “站位啊,不要乱!表情,庄重的表情,绷紧了!” 方秀英严厉地喝叱着。 有演员向她示意,她转过身,看到钟志远。 方秀英让助理接着排练,她带钟志远去找团长。 团长闵东方是个中年人,五官俊朗,充满阳刚之气。 听说钟志远有一支时装模特队,诧异万分,这可比自己的文工团强出一截。 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团长不香了。 小小年纪就拥有一支模特队!他不可思议地打量了钟志远一眼,满是羡慕。 “临时聘请我们的化妆师?”他看向方秀英,方秀英点头。“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了。 临时而已,还有额外的聘金,重点是,这是方秀英亲自带来的人。 他让人叫来化妆师。 不一会儿,一个修饰得很得体的年青女人过来,不明就里的看看两个领导,又看看钟志远。 “这是我们最好的化妆师,华美丽。”闵东方向钟志远介绍。 华美丽向钟志远羞涩地笑笑,她不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是谁,但看领导的姿态,客气点总是没错的。 “美丽,交给你一个任务。”闵东方对华美丽说,亲切又强势。 他把去教模特化妆的事告诉了她。 “好的,团长。”华美丽淡淡地说。 “美丽,辛苦你了。”方秀英对华美丽说。 “方导,您客气了,我一定把她们教会!”华美丽朝方秀英展颜笑道。 翌日,干休所活动室,姑娘们在开胯。 有的一字马,有的青蛙趴,白花花的大长腿,翘生生的屁股,钟志远满眼春色。 钟志远感慨,没有一点定力,还干不好模特培训这件事呢。 “坚持啊,拥有一个水蜜桃的臀型是受益终生的。” 钟志远喊着口号,激励着姑娘们。 “你这一字马离地面也太高了吧?”钟志远对着曾小倩的后腿一脚踩下去。 曾小倩“啊哟”一声惊叫,把大家吓了一跳。 “怎么了?”钟志远惊怯地问。 “痛,哎呦~喂~,”曾小倩张着嘴闭着眼痛苦大叫,钟志远心想坏了,我这蒙古大夫闯祸了,姑娘们更是停止了压胯,要起来。倏地,曾小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哈哈笑道,“舒~服~!” 一字马实实地压在地面上。 “切!”姑娘们恨不得撕她的嘴,纷纷压低身,继续压胯。 钟志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抬起脚作势踩下去。看她享受的样子,罢了。 钟春香在旁看得直笑。 她今天来学化妆,一早就跟弟弟来了。 当时见到关美玲和这么多漂亮的高妹子,两只眼睛看不过来。 她和关美玲许久没见,再见相当亲切。她们离开人群,窃窃私语,直到钟志远叫开课。 看着弟弟在姑娘堆里挥洒自如,忽然有一种错觉,从前弟弟可是见到女孩害羞的。还好,这种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不然,深究下去,她要怀疑人生了。 看到曾小倩作怪,跟着笑了。 其实她一直在犯愁,替弟弟愁。 这么多漂亮的女孩,都高高大大的,谁都不比关美玲差。看那个(叶小雨),身段柔美,皮肤光洁。看那个(胡梅梅),身材玲珑,两只大眼睛会说话。那个作怪的(曾小倩)丰腴匀称,性格活泼,再看看关美玲,鹅蛋脸,雪白粉嫩,屁股翘,她暗暗点头。 还是美玲好!凭先入之见,校友情谊,她在心里替弟弟做了个决定。 约好的时间,华美丽来了,拎着一个箱子。 “学化妆啊?” “我们什么都要学啊?” 姑娘们感叹着,是喜悦。 华美丽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一水的高挑美女,也不禁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 女人也喜欢看美女。 曾小倩自靠奋勇当模特,华美丽让大家围过来,听她讲,看她画,边看边学。 钟春香拉着关美玲,在旁认真学。 姑娘们见她们这样亲密,都很羡慕,谁不想得到老板姐姐的赏识? 钟志远全程观摩,看到后来,眉头皱起来,甚至有点着急。 华美丽是舞台化妆师,手法技巧是有的,但她按舞台经验教姑娘们,这就偏差了。他这些姑娘是要走t台的。 舞台妆和t台妆的差别还是蛮大的。 “华老师,我提个想法啊。”钟志远客气地打断了华美丽的教学。 华美丽停了手,扭头平和地说:“你请讲。” “她们是时装模特,在t台上表演,可以说是在观众的眼前表演。不像舞台离观众又高又远。她们的妆是不是不能太夸张,而要贴近自然?这样会让观众看得舒服些?” 钟志远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华美丽没有给模特化过妆,听了钟志远的想法,并不觉得是对她的置疑,反倒觉得学到了,让她找到了思路。 她羞涩地笑了下,说:“我重化个妆,你看是不是这样。” 她给曾小倩的妆擦掉,再按钟志远的想法,一步步地画。 “华老师,请尽量保持模特自己的眉型,突出个人风格。” “华老师,模特的脸要有辨识度,就是个人风格,不能一眼望去全都是一样的脸。” 华美丽在画,钟志远在提要求,其实是指导。 钟志远没有提太多要求,这年代的模特妆容很简单,基本就是打个粉底,涂个腮红,抹个口红。他已经超越了,够了。 “这发型,还得找个发型师来做造型。” 钟志远看了看曾小倩的妆容,自言自语说。 “这个我们化妆师都要学的,我给她头发理一下。”华美丽说,给曾小倩编了个发型,又从箱子里拿出卷发器和吹风机,将曾小倩耳边一缕头发微微卷曲,像柳条般轻垂。 定妆后的曾小倩,揽着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呼小叫:“唉哟妈呀,这谁家姑娘?真俊啊!”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意犹未尽,喊道:“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女人?” 姑娘们识趣地笑喊:“是你!是你!” 一连几日,华美丽都来教化妆,同时也在学习t台化妆。 钟志远本想请个发型师,看华美丽的确足够胜任造型,也就打消了念头。 一个想法浮上来,把华美丽挖过来,这样省了自己再去找个化妆师。 他想到就做。 这日,结束化妆课。 华美丽拎了箱子要走。 钟志远送她出来,梧桐树下叫住了她。 “华老师,你们团最近不太忙吧?” “在排新戏,不太忙。” 这是钟志远知道的。 “我是这么想的,你能不能跟模特队到五月底?平时教她们化妆,有演出的时候帮她们化妆。” 钟志远试探性地问。 “这事我做不了主啊?”华美丽淡淡地笑道。 “要不,你把我的意思跟团长说一下,看他什么态度?” “我?好吧。”华美丽似乎有些挣扎,为难地答应了。 钟志远看了看她,用不经意的语气问,“要不,你来我的模特队吧?” “来你的模特队?”华美丽惊讶地问。 “对,离开文工团。你看,我们马上要开始全国演出,以后还会到外国演出。” 钟志远描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想吸引她过来。 华美丽的确对钟志远的描述心动了。但诸多因素,让她平复了内心的波动。 “怕团里不放。”她淡淡地说,眼神迷散。 第108章 阿琳娜来了 阿琳娜终于向学校外事办申请到了游学两个月的假。 她兴奋地想要给钟志远打电话,在拨通电话的时候,她又放弃了,蓝眼睛波光一闪,脸上浮着调皮的笑,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南昌到赣州的山路可把她害惨了,她在苏联哪吃过这样的苦?车里的旅客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不敢跟她靠近,她竟然有些害怕。 阿寥沙,你怎么补偿我? 阿琳娜望着窗外连绵的丘陵,嘴角含着隐晦的笑。阿寥沙是她给钟志远取的俄文名字。 走出赣州汽车站,她愣住了,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车,只有一条红土路横亘面前。 许久,她想起了打电话,她去车站找电话,没有找到公用电话亭,她急得挨个房间去问,一个女工作人员见她是个外国女人,让她用自己的办公电话。 阿琳娜道了谢,拨通了电话,那头一拿起,她就迫不及待地叫道:“阿寥沙,快来接我车站,快来!” 她急啊,还管什么惊喜不惊喜。 电话那头是田甜,她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电话里的女人,普通话有些生硬。 阿琳娜听那头也是个女人,急了:“阿寥沙,我要阿寥沙。” 她都忘了,只有钟志远知道阿寥沙是谁。 “你是不是打错了,我是花儿制衣,这里没有你说的阿寥沙。” 田甜的话让阿琳娜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对着电话说:“我要钟志远,让他来接我车站。” 原来是找老板的,好像还是个外国女人。田甜脸上涌上一丝笑意,对电话说:“你在那等着,我们来接你,别走开!” 轿车派出去了,田甜一时也找不到车子,只好叫上印红梅两个人骑单车去车站。 在车站却找不到人,阿琳娜很听话的“在那等着”,让田甜好一顿找,当她们找到她的时候,阿琳娜正坐在那跟人嗑瓜子呢。 “你好,你是找钟志远吗?”田甜问。 “我,我是。”阿琳娜遇到亲人般高兴。 她道别女工作人员,跟田甜走,印红梅帮着拿行李。 她以为钟志远会来,可是没看到他,很失望。她以为有车来接,没有,她看到印红梅在往单车上放行李。 她无助地站在那,心里在骂:阿寥沙,骗子! “我没来得及打~阿寥沙的电话,我们现在过去找他。”田甜对阿琳娜说,示意她坐她的单车。 阿琳娜看着她,一脸的忧伤。 田甜笑笑,骑上单车,等着她上车。 阿琳娜无奈,叉开两条大长腿跨坐在后座上,脚抬起,不然触到地,坐得极不舒服。 干休所,活动室里,钟志远板着教官脸,姑娘们两三个人一组,胳膊夹根棍子,手上握根棍子,练着台步。 “好好感受啊,形成肌肉记忆。“ 姑娘们的练功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子,身材凹凸有致,充满活力。 姑娘们一组走过,又一组,像阅兵。 “不同的服饰,有不同的风格,就要有不同的台步。” 钟志远大声提醒道。 门被推开,一阵风扑进来,钟志远刚回头就被人抱住了。 一股异香,柔软的身体,钟志远被抱个满怀。 见是阿琳娜,惊喜得将她一把抱住。 满室的女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姑娘们见到阿琳娜,都是认得的,心想洋人就是开放。 田甜和印红梅以过来人的经验,笑看这一幕。 关美玲就复杂了,觉得好奇,又觉得嫉妒。 阿琳娜恨了钟志远一路,骂了一路:阿寥沙,骗子,大骗子。 见到他时,全抛九霄云外去了,一下子扑向他,眼里只有他,哪还看到其他人? 等她看到这么多姑娘在围看,赶忙松开钟志远,朝她们羞涩地笑,她认得她们,她们一起玩过游戏。 姑娘们围上来,拉着阿琳娜说话,唧哩呱啦的好不热情。 田甜跟钟志远说:“干休所她可能不让住。” 钟志远点点头,他知道,阿琳娜得住宾馆,涉外宾馆。 印红梅将行李放在一边,和田甜回去了。 “不得了,要轰动了,模特里有个洋婆子!”印红梅对田甜说,田甜笑着,两个女人的笑都不单纯。 钟志远不得不结束今天的训练,他看了眼被围着的阿琳娜,晚上也上不了课啦。 他将田小雨和关美玲叫过来:“这是我们第十二名队员,阿琳娜。我得将她安顿好。晚课你们负责,半小时舞蹈,半小时妆容,一小时文化课,将《雨巷》背熟。” 两个人点头答应,关美玲看向钟志远的目光幽幽的。 钟志远将阿琳娜从姑娘堆里叫过来,对她说:“走,带你办入住去。” 阿琳娜向姑娘们挥挥手,跟着钟志远往外走,钟志远提着行李,她甩着手,走得别提多惬意。 “你们太落后了,这里!”阿琳娜嘟囔道,“出租车没有,坐得屁股痛。”她摸着自己的屁股,一点没觉得用词不雅。 钟志远觉得她天真得可爱,笑道:“梦开始的地方都不完美!”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能想像嘛,这小城有五千年历史,”他再次看了她一眼,揶揄道,“那时候,你们苏联还没有历史记载吧?” 阿琳娜撇撇嘴,“没有车,走路长。” 钟志远笑笑,“你慢慢会喜欢上这个小城的。”不计较她的语法。 前方一棵大榕树,阿琳娜惊喜地叫了起来,他们从榕树下走过,阿琳娜忍不住跳起来去够那缕长长的须,孩子般高兴。 城门,西津门,远远的就在脚下。 阿琳娜几乎想跑起来。 从城门走出,一条大河横亘眼前,“船好多!” 她惊叫又停止了,她发现不只是船,船上有木板,有人在行走,那是浮桥。 城门,码头,浮桥,让她大开眼界。 远处,西河大桥如虹,静静地卧在江波上,河边树木葱茏。 阿琳娜开始有点喜欢这小城了。 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喧嚣,特别恬静,安适。 在赣南宾馆订好房间,钟志远送她进去。 南方的庭院,假山鱼池,回廊拱桥月亮门,阿琳娜眼睛不够用,这是她没见过的,别具风情的异国情调。 她在哈尔滨,没有特别的异国感觉,除了人和语言。 第一次沉浸式异国体验。 但是,这种体验现在被炽热的情欲烧褪得干干净净。 钟志远刚把行李提进房,听得一声门响,一具柔软的身体就将自己扑倒在了床上。 阿琳娜火热的红唇在他的脸上,胡乱地亲吻着。 窗外响起沙沙的声音,是雨打芭蕉。 阿琳娜的吻细雨役密集地落在钟志远的眼睛上,落在鼻子上,嘴上,湿漉漉的,舌尖滑进他嘴里,像吸食芭蕉叶上的雨水,吮吻起来,啾啾有声。 雨打在芭蕉叶上,又从叶子上流到地上。 阿琳娜的吻如芭蕉叶上的雨水,滑上他的脖子。 紧抱着的双手,笨拙地解他的扣子,怎么也解不开。 她索性将自己剥开,扑楞通,跳出一对大白兔般的乳房。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哼哼唧唧。 雨水顺着叶子流淌到地上,汇进了下水道。 钟志远和阿琳娜堕入了情欲的深渊。 女人的呻吟声,床榻的吱嘎声,在雨水沙沙的掩护下,久久回响。 钟志远带阿琳娜吃了顿赣州特色的丰盛晚餐。 “今天可以敞开了吃,往后,这些都不能吃。” 听钟志远这么说,阿琳娜睁着大大的蓝眼睛看着他。 “模特的饮食要节制,只能吃营养餐!” “营养餐?难吃吗?” 阿琳娜悟性高。 “也不难吃,像粉蒸肉也有,但没有肥肉了,只是瘦肉。” 阿琳娜喜欢粉蒸肉,一咬流油。 “只有瘦的?不好吃!” “面包,米饭都不能吃。” “啊?这太……” 阿琳娜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说。 钟志远朝她笑笑,心想会适应的。他对阿琳娜说:“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阿琳娜满眼的疑惑,“你是说送我回去?你~不跟我~睡?” 她想表达他应该陪她,话却说得露骨的俗气。 钟志远都笑了,“你知道的,中国人保守,宾馆不让人留宿。” “我会害怕!” 阿琳娜可怜地说。 “嗯,我也不放心,我会安排人陪你。” 钟志远温柔地看着她,安慰道。 回到宾馆,阿琳娜却不放钟志远走。 “我要吃饭!” 阿琳娜不让开灯,黑暗里响起她梦呓般的声音。 “刚吃饭还要吃?” 钟志远疑惑地问。 一双柔软滚烫的手攥起他的手,按放在她柔软温热的小腹。 “我给!” 阿琳娜的身体滑了下去。 哦!哦! 钟志远发出极为痛苦的喊叫,一声比一声响。 不要怪年轻人的疯狂。初尝禁果的男女如同刚拿驾照的新手,见车就想开。 阿琳娜想到有人陪她,不能和钟志远在一起,禁不住不断地索要,也是爱之深切。 交媾是最深情的表白。 钟志远将陪睡的任务交给了关美玲。 关美玲没想到,非常高兴。她觉得钟志远这是向她有所表示。她下意识觉得跟阿琳娜住一起,钟志远就不会和阿琳娜发生什么。这样的想法,她自己都没觉得。 阿琳娜这个苏联女孩,在模特的认知上,比姑娘们可不是强一丁半点。 钟志远曾看到过一本1957年苏联的时装杂志,漂亮的时装,时髦的模特,就是在21世纪,也不逊色。 加上她芭蕾的底子,阿琳娜很快就上手了。 这是钟志远很高兴的事。 第109章 这季节得什么病合适 清晨,校园里几个体育生在台阶上蛙跳,朝阳下,他们的皮肤泛着金光。 钟志远向来是班上第一个到校的,惭愧,重生后,没正经上过几天学。 这天,正儿八经地去学校,从水西到赣州一中要走一个多钟头。从前他总是兜里揣着一本三指大小的电话通讯录,上面抄写着英语单词和词组,边走边记,目不旁视。现在,再回不去从前了。 教室里就他一个人,他将书包从肩上取下,待要放进桌洞里,看见桌洞里放着一听麦乳精,取出看,原封未动,是新买的。 没想到自己这一咳嗽,咳出田螺姑娘来了! 钟志远再往桌洞里看,居然发现两封情书。 说起情书,前世是有女同学给他写的,只是没到他手上,被老师捡到了。他还是从父亲嘴里得知的,那天父亲参加他的家长会回来,说起这事,脸上还含有几分特别的笑意。跟他带钟志远第一次去赣州一中回来的路上说“班上好多女生,都戴二炳子”时的笑一样的含义丰富。钟志远一直有个遗憾,一直不知道那个暗恋自己的女同学是谁。老师没告诉父亲,他也没问老师,也没有哪个女同学跟他坦白过。 钟志远拿着情书,心里却没有少男情窦初开的惊喜、欢悦。没去看内容。 心里想,重生挺无趣的,少了懵懂朦胧的美。 走廊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钟志远将东西收好,扭头看见柳萍手里拿着油纸包进来。 他的回忆一下子涌来,柳萍真的和前世的记忆里一样,朝他展颜一笑,双眼定定地看着他,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你吃吗?” “我吃过了。”钟志远脱口而出,后悔都没来得及。 柳萍脸霎时泛起红晕,浅然一笑,收回手,走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两个人,静静的,各顾各的,钟志远感觉回到了从前。 转念一想,这样的早晨,重生后竟然是奢侈。看看柳萍,心想,她会很失望吧?早上兴冲冲来,结果总看不到他,她望着手上的油果会怎么想? 哎,许多事都变了轨迹了,自己和柳萍,嗯,还有何田田,应该都不会有交集了,赵斐,也不会和前世一样交往了。前世风一样自由快乐的暑假恐怕今世也是奢望了。 钟志远这么想着,心里略略遗憾。 他拿着情书,又琢磨起会是谁来,忽然,看了眼柳萍。竟想起了刚才她暧昧的脸红,她注意到了我手上的信,是不是这两封中有一封是她写的? 他又看了眼柳萍,再低头看其中一封情书。 这封情书,文笔不错,他不禁读了起来。情书有一段这样写道:“多少次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无论我如何的忧伤,看到你高大熟悉的背影,我就像阳光里的一粒尘埃,卑微却快乐地在阳光中飞扬。我无法遏止对你的思念,我想我是你的影子,可你却从未转过身来看一眼。” 钟志远回味着这段话,结合前世的信息,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他再次看了眼柳萍,同一条路上学的同班同学,且前后脚到校的,就她了。 柳萍正看过来,两个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她慌乱地躲开他的视线。 钟志远心里叹息一声,就当没有发生吧。 同学陆续到了,周松一屁股坐下,一脸讨好地说:“不咳了?”看到钟志远手里的信,故作惊讶地喊起来:“情书啊?” 一句话引得同学都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心里慌了下,镇定地折起来,奚落道:“看到信纸就想到情书,你花痴啊?” 前后排的同学都来关心他,“女娃子”和佟生进来,看见钟志远,“女娃子”大声囔囔道:“我说来看你,佟生一直拦着我!” “是我让佟生拦着的,咳嗽烦说话。”钟志远替佟生掩护道。 课堂上,钟志远不咳嗽了,这对谢老师来说是个大好事。 可是,对钟志远来说,又是个麻烦事。 接下来的假怎么编个理由? 他在课堂上做着勤奋的文抄公,中午还和同学们讲笑话。 这天中午,周松少有的没有回家吃饭,和钟志远几个人一起吃午饭,他想听钟志远讲笑话。 “对方向你丢了十把刀,你接住了两把,还剩几把?”钟志远促狭地看着周松问。 “八把(爸)。”周松很认真地答道。 “答对了,儿子!”钟志远看傻子一样看着周松,笔得那个张狂,肖爱萍、朱春燕他们会过意来,大笑不止,钟秋虹喷了朱春燕一身的饭。 钟志远止住笑,对一脸急色的周松说:“开个玩笑啊,接下来给大家讲个笑话。” “大象被蛇咬了,可蛇飞快地钻进地洞里, “大象很郁闷,心想:等到天黑,小样,看你出来不! “这时洞里钻出一条蚯蚓,大象咣的一脚踩上去,”钟志远站起身,冲着周松大喝一声,“小子,你爹呢?” 这一声吆喝,配合着周松懵然仰着的脸,教室里立时一阵狂笑,伴随着跺脚捶桌子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响彻楼宇。 周松脸胀得像猪肝,胸部一鼓一陷,愤愤地看着钟志远,后悔没回家吃饭。 偏肖爱萍还逗他:“对方向你丢了十把刀,你接住了两把,还剩几把?” “你爸爸!”周松怒吼道。 大家一哄而散,各干各的去了,气得周松暗骂,再不来留下吃午饭了。 当钟志远见到林子静的时候,她第一句话就问:“你们教室闹翻天了?” 钟志远把刚给同学讲的笑话,说给她听。林子静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容易收声,白了他一眼:“你也太坏了!” “闹着玩而已。”钟志远兴致不高,他问,“现在这个季节适合生什么病?” 林子静噗嗤一声,笑道:“你这问的好笑,什么叫适合生什么病,你想干吗?” “还能干吗?你知道的,请假呗。”钟志远苦笑地说。 那晚在林子静家吃饭时,他承认是他买下了水西服装厂,而且还爆了个大瓜,他组建了时装模特队,正在秘密训练,当时震惊了林家人。 得知方秀英是文工团的导演,心下欢喜,问能不能派人去学化妆,或者请人来教化妆。 方秀英很支持,说让他去找她,带他去见团长。 林子静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大诗人,就只晓得装病?” 不料,这句话,一语提醒了梦中人。 钟志远离开林子静走向教学楼,他找到谢老师。 “停课去采风?”谢老师听错了似的,大声惊问。 钟志远点点头。 谢老师很纠结,这咳嗽一个多月才好,现在提出要去采风。这不耽误高考吗? 她望着这颗独苗,内心翻滚,文科班的希望可都在他身上啊。 “谢老师,你放心,不耽误高考,而且一定给你考个高分!” 钟志远知道谢老师的担心,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谢老师仰着脸看他,信和不信都不踏实。 “我做不了主,这事得校长答应。” 她带钟志远去找校长,希望校长能说服钟志远。 管校长见到钟志远,十分开心。 一中因为钟志远声名远播,他去外地开会,别市的校长都对他尊敬有加,十分羡慕他有一个诗人的学生。他在教育系统的会议上,被频频点名表扬,真是春风得意。 “停课?” 管校长惊讶地问,手指在花白稀疏的头发里搔挠着,这让他有点头痛。 “马上就高考了,不好高考完再去?”管校长问。 谢老师热切地附和道:“是啊,高考完再去,两不误。”她觉得管校长问得高明。 “不是,灵感这东西捉摸不透,不抓住就跑了。” 钟志远神神叨叨地说,他现在是诗人,这话别人说了白说,他说还是有用的。 管校长和谢老师相视一眼,都没说话。 “管校长,你放心,我跟谢老师也说了,不耽误高考,而且一定考个高分回来!”他朝他们笑了一下,“你看,我说能赢三中,当时没人信,现在信了吧?” 为证明自己说话算话,把这事搬了出来。 管校长是后来才知道,跟三中的比赛,全是钟志远幕后指挥的。当时那上半场比得真叫难看,不过好在下半场精彩。 他听钟志远提到这事,嘴角浮出笑意。 “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放心,一定给你们大大的惊喜!” 第110章 鲁明达的清明节 李翠莲走后,鲁明达父母听到消息,悲伤不已,初一十五都给她烧香,清明那天,更是像对待亲闺女一样,为她招魂。现在他们的情绪渐渐平和。 但鲁明达再没笑过。别人都说他掉了魂,他不敢去后林,却有时跑到山上,在李翠莲的坟前一坐一下午。似乎靠着她,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记忆开了闸地涌现,那一幅幅美好,仿佛他又和她重新来过了。 科长马健要给他放长病假,鲁明达拒绝了。 那天,马健给他拿来一张早些时候的报纸,那上面有花儿制衣招聘保安的广告。 马健对鲁明达说:“看你这样子,你是不是换个地方?” 他觉得换个环境对鲁明达有利。 鲁明达思来想去,接受了马健的建议,投出了应聘信。 清明节,鲁明达傍晚才去山上。他怕碰到翠莲家人,不想和他们发生争执。 雨下下停停,山上的路泥泞打滑,鲁明达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山去。 雨衣遮不住斜风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裤,他浑然没知觉。 新插的香烛只剩竹签,满地纸钱的碎屑沾粘在泥土里,李家人已经来过。 他盘腿坐在泥地里,独对孤坟。 青山如洗,绿草如茵,山头浮着白纱般的雾。 他全然看不见,他的眼睛盯着手里那根扎着红绳的辫子。 这根辫子轻拂过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留着李翠莲的温柔和爱意。 他拿出火柴,可颤抖得擦不着火,或者他舍不得,根本不想擦着。 一下,两下,他扔掉一根,又拿出一根,依旧划不着。 “翠莲,我真舍不得啊!” 他对李翠莲说,回答他的是一阵山风吹过,簌簌的草声。 “我就划这一次,翠莲,我就划这一次。” 他闭起眼,猛地朝硝皮上一划,嗞,火柴着了,一团红焰在手里跳动,照亮了他悲伤的眼睛。 天意,翠莲,我听你的。 他心里默默地说,将火柴伸向辫子。 嗞啦啦一阵响,空气里弥散开一股焦油的糊味。 焦味引出一条长长的花斑蛇。 他一手举着辫子,一手点着火,一动不动看着蛇,蛇昂着头,一动不动看着他。 人与蛇这么看着,火灭了,蛇动了。 鲁明达也动了,他捏住了蛇的七寸,蛇咬中了他的拇指。 他发力扬手一甩,蛇在空中发出一个脆响,骨节断裂了,软了。他,拇指些微发麻。 他用嘴吸掉几口血,将辫子上的红绳解下,扎在手腕上。 天意,翠莲,天意要将红绳留下。 鲁明达激动地对李翠莲说。 他将辫子在坟前烧尽,看着乌黑的头发弯曲烧成碳末。他把这些碳末扫在手心里,洒在坟头,他希望来年坟头长满青草。 他在土里掏了掏,木头人还在,依旧放好。 “翠莲,我听你的,我把辫子烧了,但是你休想我忘了你,你看这根红绳,天意要留给我,它会一直系在我手上,就当你一直牵着我。翠莲,你说要陪我到老,要给我生儿子,生女儿,生好多好多。你说你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怕一个人待在屋里……” 鲁明达呢喃着,想到李翠莲一个人躺在坟墓里,无边的黑暗和孤寂,悲从中来,泪雨滂沱。 不远处,树梢上一只猫头鹰睁着诡异的眼睛,发出鬼魅般的咕咕声,夜色下的孤坟,更添几分凄凉。 鲁胆达打了个寒战,被雨淋湿的衣裳,夜风一吹,彻骨的凉。 拇指也好像肿了。 这晚,鲁明达不知摔了多少跤,人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像个泥猴,连头发都粘着泥,拇指肿得纺锤一样粗。 厂医务室的老中医听了鲁明达的描述,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一种锦蛇,毒性不大。” 说罢给鲁明达敷上草药。 果然,第二天就消了肿,中医很神。 第111章 五子棋 清明过了,雨仍纷纷。 这日,钟志远去花儿制衣,看到农田里一派繁忙。 有人披着蓑衣,站在碌碡上,吆喝着水牛往前拉,所过之后,水田平平整整。有人穿着雨衣,伏着身子在莳田,双手如蜻蜓点水,两脚倒退着,一行行笔直的秧苗像用尺量过。田埂上往田里抛秧苗的妇女,戴着宽大尖顶的斗笠,准确地将秧苗扔到莳田人伸手可及的地方。更远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在耙田,拖拉机手站在雨中,骄傲地看向打碌碡的人,挑衅地扬着手。 路边梨花落尽,桃花又开,几只新燕轻盈地飞掠水田,又往远处的农舍飞去。 钟志远童心大发,细雨中打着伞在田埂边、水渠旁寻找莳田泡泡,矮小的植物,满身带刺,开着白色的小花,玻璃球大小的果实像草莓,鲜红鲜红,味道纯甜,不带一点酸味。 他吃得满嘴、满手的红。 钟志远来到花儿制衣,进厂就被保安拦了下来,他心想,哪个家伙敢为难老板?一看,人家保安赔着笑说:“钟少,我帮你把鞋子清洗下再进去吧。” “为什么呀?”钟志远问。 “厂里‘7c’不有一条‘常清洁’吗?今天下雨,您的鞋……” 钟志远听到保安的话,心里非常高兴,“7c”已经深入到保安思想里了,再看看自己脚上的鞋,笑了,刚才在田间采莳田泡泡跟了一脚的泥。 他很高兴地自己去清洗鞋子。 这个保安,激起他巡视厂子的兴趣。 厂区绿化带修剪整齐,地面和各建筑外墙干干净净,车间一派繁忙,灯光明亮,定置区域涂着不同的色彩或者划了不同的线条,连清洁工具都整整齐齐地挂在定置区域,看上去井井有序。成衣、周转的物品,都有标识牌,一目了然。工人们精神饱满,见到他一脸的微笑,又不过分谄媚。 钟志远在厂区各处转了一圈,很满意“7c”实施的效果。 他去新厂,那里正热火朝天地建筑中,田甜家的小叔子是个干事的人。 刘金刚脸宽,鼻孔大,体格健壮,一看就是精力充沛,做事风风火火的人。他高中毕业,在工地上跟老板干了几年就自己拉了支队伍单干了,钟志远跟他见了一面,聊了聊就将新厂和他私房的建筑任务都交给了他。 刘金刚见到钟志远来,迎着雨跑过来,陪同他在新厂区转,亲自为他撑伞,使钟志远尽显老板气派。钟志远领受着刘金刚的加意伺候,在工人面前脸带和气,极为亲切,在宽威之间自如切换,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对刘金刚就一句话:“速度再快,工钱我可以先给。” 刘金刚望着雨中钟志远的背影,内心感慨:“从来只有欠钱的甲方!” 钟志远满心欢喜地走进办公楼,办公楼的楼梯台阶和扶手纤沓尘不染。 他一直没要独立办公室,和田甜共用一张办公桌,他像职员一样坐在椅子上,与田甜面对面。 田甜见他来了,赶紧让坐,倒茶,对他说:“钟少,商标注册下来了。” 她将茶杯轻放在他面前,去柜子里拿出商标注册证给他。 1983年3月1日国家正式实施《商标法》,钟志远给他的品牌注册了“花儿”商标。“花儿”商标的lolo用的是拼音“huaer”,这是仿华为,体现中国人的自豪,不过,“a”的一横是一朵花,很别致。 钟志远很满意,这是他自己的杰作。他将证书还给田甜:“收好了,这可是咱们的图腾。” “那是!”田甜说,收起证书,将它锁进柜子里。 “‘7c’实施得不错!”钟志远夸了她一句。 田甜很高兴得到表扬,不无感慨地说:“可费老鼻子劲了,老人改不了习惯,都吵了好几回。” 钟志远笑了,他前世就遇到过,甚至打架呢。“嗯,不容易,给你嘉奖!” 田甜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应该的,不要嘉奖。” “不要啊?”钟志远戏谑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不要的话,请李双喜来一下。” 田甜笑着白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打到销售部。 李双喜瘦高个子,笑嘻嘻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李经理,五子棋下得怎么样了?”钟志远笑问。 “老板,很顺利,都按您的吩咐,每个店都派了一个人,在督促装修。” 李双喜见谁都是带着笑,他拿出进度表给钟志远看,上面有每一个店的装修进度。 钟志远带模特回来后,就给销售部开了会,布置了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哈尔滨这五个城市寻找旗舰店的任务。他把它叫五子棋,这五个城市可以辐射全国。 当时李双喜惊喜得张着嘴,都忘了笔记。 还是田甜提醒他,他才赶紧在本子上记下。 早前时候,厂里有流言,销售部可能要被放弃了。因为别的部门都忙忙碌碌,销售部自从水西服装厂改名,就一直闲着,天天窝在办公室摸鱼,工资没少拿,惹了不少闲话。好不容易钟志远派了个找旗舰店门面的活,没两天就在南门口找到了,就又闲下来了。不光销售部的员工,李双喜自己都慌了,销售部难道真的被抛弃了?可想而知,李双喜接到钟志远布置的“五子棋”任务时,是多么的激动,销售部重要着呢! 北京旗舰店,在王府井,靠北京市百货大楼,离东风市场很近。上海旗舰店在南京路,靠着永安百货。广州旗舰店在长堤大马路,靠海珠大戏院。哈尔滨旗舰店在东大直街,秋林公司旁。成都旗舰店在盐市口人民商场旁边,都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内。 钟志远看着这份进度表,虽说不止一次看了,心里依旧激动,这是他为自己的商业大厦打下的五根桩。一个商业帝国正悄悄崛起,能不激动? 当时,田甜不无担心地问:“一下开五家?”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他有把握一炮而响。 现在,钟志远对李双喜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在月底完成装修!” 他有估算,自己这边的人,王建新那边的人,都实地研习过了,图纸交待得清清楚楚,王建新会去现场指导、验收。 李双喜感到鸭梨山大,他求助地看看田甜。 田甜摊摊手,牵动着胸脯波动起来。 “双喜同志,希望像你的名字一样,给我们带来喜讯!” 钟志远笑道,跟李双喜开起玩笑。 李双喜笑眯眯地,硬着头皮扛下。 第112章 oem进行时 “把罗玉英他们叫来吧,看看她们那边的情况。” 李双喜走后,钟志远对田甜说。 不一会儿,采购部六个人来了两个人,小罗子手里拿着文件夹。 钟志远接手水西服装厂,给采购部开的第一次会议就是布置“oem”的任务。 当时他说:“耳饰,手饰,鞋,包,皮带,丝巾,手套,伞,这些都是服饰风格的一部分,注重整体风格是我们花儿制衣的精髓所在。” 田甜不解地问:“可是,这些东西我们不生产呀!” 钟志远对他们说:“找oem厂家。” 那时田甜和采购部的同志都没听说过“oem”,听钟志远解释才知道是贴牌生产。对钟志远要求他们3月底找到配套厂家,4月底拿出成品的时间要求吓坏了,一个个急得脸都红了,“这些我们都没接触过,一时半会上哪找去?” 当时,钟志远笑了,说:“去义乌,那里全有。” 名震世界的义乌小商品商场在1982年就开放了,许多人不知道罢了。 这会儿,钟志远见到采购部就来了两个人,问小罗子:“你们部门就剩你们两个人在家?” 小罗子笑道:“嗯,他们四个全在义乌呢,都在人家厂子里盯着。” 田甜补充道:“他们每天都会打个电话回来,汇报他们那边的情部。” 钟志远点头表示满意,问了配套厂家的情况,诸如规模产能、质量控制等,问:“月底都能出货吗?哪家有困难?” 小罗子认真地看了下报表,又看了下田甜,两个人对望了眼,点点头。 进度没问题,钟志远特别叮嘱:“配套产品的质量一定要把好关,验货的时候千万要当心。” 小罗子只当是工作关照,没有特别在意钟志远的叮嘱,只口头上“嗯”了声。 钟志远指了指她的本子,“记上,所有产品,要在源头上把好关,原辅材料、生产过程要盯紧了,成品验收时,”钟志远面向田甜,“我们的质检人员一定要严格执行检验制度,抽查时,对皮鞋、皮带之类的,一定要抽取一双割开来看。” 他想到了当年臭名昭着的“温州皮鞋”,发生过打喷嚏绷断皮带、某长女儿买到“一日鞋”的荒唐笑话,1987年杭州武林广场有5000多双温州皮鞋被付之一炬,温州鞋一时四面楚歌。 想到这些,钟志远有些后怕。 小罗子见钟志远这么郑重其事,吐了吐舌头,赶紧在本上记下。 “当然,包括你那边贴牌生产的。”钟志远对田甜说。 田甜认真地做笔记。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马虎不得。 采购部两个人走后,钟志远问田甜:“成衣这边,几家在生产?” 田甜其实跟他讲过,自己事情一多,一时记不住了。 “有五家给我们贴牌生产了!”田甜说。 “都是赣州的工厂?” “不,赣州就二服厂,其他都是县城的厂……”田甜一家家的报给钟志远听,不无担忧地问,“仓库都快堆不下了,销售怎么办?” 钟志远笑道:“五子棋不在下吗?不要担心销售,只管生产。” 田甜毕竟不了解钟志远的连锁经营,担忧地说:“销售部这些人我看够呛。” 钟志远嘴角一歪,笑说:“不靠他们。” “啊?不靠销售部?”田甜惊讶地问。 “不靠!”钟志远肯定地说,“请印红梅来吧。” 第113章 上门求才 钟志远作为资深hrd,自然十分看重人力资源。 人力资源可是大事,企业的一切最终都落实在人身上。 印红梅一头乌黑长发,面白唇红,长相亲和,她带了一叠简历过来。 钟志远一边询问她在工资、绩效考核方面的工作进展,一边翻看简历。 “全厂上下对工资都十分满意,还没听到负面反馈。绩效考核按您的要求,都做了绩效面谈,面谈还真有用,员工说出许多困惑和建议。”印红梅说着,将几张纸给钟志远,“您看,这些是员工的一些想法。” 钟志远接过来看过,交给田甜,笑道:“智慧在民间。” 田甜接过,展开来看。 “服装顾问情况么样了?”钟志远问。 “陆续有二十多名在美玲店接受培训,名称变了,学习的内容也多了。” 印红梅汇报道,有点感慨。以前叫营业员,钟志远叫服装顾问。 “这是肯定的,她们要指导客人穿搭嘛。” 钟志远说着,意外地看到了鲁明达的简历,他停在那里,马上浮现出那个身体壮实,皮肤黝黑,目光犀利的平头男。 他拿起简历,仔细地看。 母亲失明,父亲伤残,没有兄弟姐妹,独子一个,这够惨的。 钟志远看着简历,慨叹不已。 为什么不在国企继续干?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看中了这边的高工资? 鲁明达在他心里,是侠士般的存在。 他决定去他家看看。 钟志远走出田甜的办公室,先去财务部,让朱红霞给田甜发红包。 朱红霞疑问:“为什么啊?” “‘7c’落实有力,嘉奖1000元。” 钟志远照着鲁明达简历上填写的地址,买了些糕点就找上门去了。 航运公司靠河,钟志远打着伞,沿着滨江路一直往东,从东河大桥的桥洞里走出,上坡走了一段泥泞路,拐进一个山坡,就到了航运公司的家属区。 黄泥墙,柴禾间,烂泥巴路,山上野草丛生。无一不述说着这里的贫穷。 曾经发达的水运在八十年代随着河水的枯竭,濒临消亡。 钟志远问了两家人,才找到鲁明达家。 他敲响了门。 门里一阵摩挲,门打开,是一个中年妇女,皮肤粗糙,却并不显老,只是苍白的脸。一双不聚焦的眼睛,混浊发白,茫然地直视前方,问:“哪个?” 这是鲁明达妈妈了,钟志远心想。 “伯母,我是鲁明达的朋友,我来看他。” “噢,明达的朋友啊,你进来坐吧,他还没回来。” 王筱萍侧身退后,让客人进屋。 钟志远踩掉一脚的泥,收起伞,将雨水抖在外面,走进屋,将东西放在桌上。 里屋,鲁大春躺在床上,听到有人来,也问:“哪个来了?” 钟志远走过去,“伯父,我是鲁明达的朋友,来看看他。” 雨天,屋里的光线不太亮,晴天时应该很明亮。 鲁大春躺在靠窗的床上,床边一把椅子,一个矮柜。 黄土墙上贴了张刘晓庆的画。 墙角一个旧的衣柜,玻璃门上画着花鸟画。衣柜顶上放着一个樟木箱。 鲁大春歉意地说:“我起不来,招呼不了你,你自己坐下子。”他转向屋外喊道:“老婆子,可有水?烧毛子水哇。” 王筱萍已经在外屋摸索着倒水,闻听嗔道:“还要你讲?” 鲁大春和钟志远相视一笑。 他见钟志远年纪比儿子可小不少,问道:“你和我家明达怎么认识的?你以前也没来过我们家。” 钟志远坐在椅子上,如实说了他与鲁明达的认识过程。 “明达这孩子,就喜欢打抱不平,唉!” 鲁大春感慨道,他想到了李翠莲,哎,多好的女娃子,就这么走了,心里沉郁着。 王筱萍端了杯水进来,钟志远站起接了过来。 “没茶叶了,对不起。” 王筱萍仰着脸,盲视着,一脸的歉意。 “伯母,挺好,我喜欢白开水。” 这是事实,钟志远喜欢喝白开,多年的习惯了。 但人家以为是客气。 窗外雨潇潇,钟志远和两老拉家常,等鲁明达。 鲁明达回到家时,鲁大春正跟钟志远讲船上的故事,精神振奋,母亲坐在床沿,笑吟吟的。 “呀,钟志远?你怎么会在我家?”他十分惊讶地问。 鲁大春正说到兴头上,被儿子打断,悻悻然看了他一眼,打住了话头。 钟志远看鲁明达神情萎靡,和以前判若两人。心想,这是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鲁明达经历过什么样的变故? “你这……”钟志远指了指鲁明达,没说下去。 鲁明达看了看父母,示意钟志远出去说。 钟志远随鲁明达进到他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挂着水壶、背包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块相片镜框,夹着小时候的照片,参军时的照片,钟志远发现了几张战地的照片。 “你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钟远远惊讶地问,带着几分崇敬。 “嗯。”鲁明达只沉闷地应了声,似乎不愿多说。 见状,钟志远没多问。 “你怎么不在赣南纺织厂干了?” 钟志远开门见山地问。 “你怎么知道?”鲁明达讶异地问。 “你不投了花儿制衣?” “这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鲁明达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你先说说为什么吧。”钟志远笑道。 鲁明达唉声叹气,好一会儿,说了自己的遭遇。 “科长放我长病假,我都拒绝了,去到厂里心痛,不去厂里心焦。那天科长跟我说花儿制衣在招保安,劝我换个新环境。我想想也对,老这样对厂里,对科长不好。” 鲁明达眼睛红红的,稍顿,他抬眼疑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应聘的事?” 钟志远没瞒他。得知真相,鲁明达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他知道钟志远成了诗人,但现在竟然做了老板,还是自己可能要去的厂的老板,这让他怎么都觉得别扭。 “你这种情况的确应该换个环境。”钟志远说,对鲁明达的行为予以肯定。 “我今天就是来请你加入花儿制衣的,除了一百多亩的厂区,还有一支12名顶级美女的时装模特队需要特别护卫,我想组建一支‘护花小队’,特别需要你这样武功高强,又让我信得过的人来负责这件事。” 钟志远诚恳地说。 印红梅给过他一些保安的简历,也见了几个,他都不太满意。 鲁明达心潮起伏,一扇新的大门向他打开了。 他没有选择,也不需选择。 钟志远再询问了他父母的伤病,临走留下一个五百元的红包。 鲁明达死活不收。 “我就不喜欢婆婆妈妈,这是给家属的慰问金,不针对你,换别人也有。”钟志远生气地说,“你要谢,就早点去报到吧!” 他告别鲁家人,走进了细雨里。 第114章 去日本割韭菜不? 暨南大学女生宿舍,晚饭后,林燕影和姑娘们围坐一起听收音机。 学校的电视,除了有重大比赛,平时一般不开。听收音机是最好的娱乐,三五好友围坐一起,听广播剧,听评书,听音乐,沉浸在声音的艺术世界里,青春慢慢蜕变。 “广东电台音乐台,现在是音乐欣赏时间,我是小雅……”收音机里小雅又开始了她的音乐时间。 “今天给大家带来的,依旧是蒙面歌手的新歌。这首歌,用轻轻的音乐淡淡地述说着离别的心情,让人在聆听时能闻到阵阵淡雅的栀子花的清香。是的,这首歌就叫《栀子花开》,是一首献给毕业生的歌曲,具有浓郁的校园气息。收音机前即将毕业的你,让我们一起来聆听这首《栀子花开》吧。” 收音机里飘出轻柔的音乐,歌声响起。 “栀子花开 so beautiful so white 这是个季节 我们将离开 难舍的你害羞的女孩 就像一阵清香 萦绕在我的心怀 栀子花开 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日日夜夜将我们的青春灌溉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 听着听着,不知谁哭了起来。 歌声打动了这些即将离校的姑娘,寝室里笼罩着淡淡的离愁。 几个姑娘抱在一起。 音乐震撼人心。 林燕影的心又起了波澜。 她一直觉得蒙面歌手就是钟志远,她甚至买了蒙面歌手的磁带,反复看那张蒙面的脸。 这首歌更让她确定蒙面歌手就是他。 他快要毕业了,怪不得他来广州! 林燕影满脑子都是钟志远,他朝车窗外大叫天上掉东西的机智和果敢,他跳舞时的翩翩风采…… 他在干嘛?我这算是想他吗?他还记得我吗? 正是晚饭时候,林燕影和姑娘们擦干梨花带雨的脸,下楼去蒙古包吃饭,远远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感觉很熟悉,正思忖着,那人转过头与她视线相对,林燕影惊喜地喊起来:“钟志远?你怎么来了?”快步走了过去,丢下同伴风中凌乱,好奇地打量着钟志远,大四的女生有男友很普遍了。 “好想你们学校的扒饭了。”钟志远笑吟吟地对林燕影说。 “那走啊!”林燕影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同伴们还站着等,林燕影这才发现自己忘情了,赶忙将钟志远介绍给同学,一行人同去吃饭。 钟志远依约来录音,下车就直奔周家巷去,谁料敲门没回应,没有“边个”的搞怪,久久没动静。他在巷口找了个公用电话打过去,单位说黄文去香港出差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想了想,就打车来了暨南大学。 钟志远吃着扒饭,听着女孩们呱啦呱啦说着实习的事,分配的事。 “你说,深圳好,还是海南好?” “海南刚开发,机会挺多的吧?” 去年国家提出开发海南,确实是个热门的地方,但似乎并不成功。 钟志远听着女生们的话,忍不住说:“深圳好!” “为什么?”女生们不解钟志远怎么这么肯定。 “深圳面向香港,背靠广州,海南呢?茫茫一片汪洋!”钟志远从地理上解释道,不好说21世纪深圳会超过广州,海南会沦落。 “你看风水呢!”有女生笑话道。 “对啊,我看挺准的,未来深圳会成为和北京、上海齐名的城市,当然,广州也不差。而且,从专业的角度,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的机会更多。” 钟志远都给女生们做起职业规划来了。 “吔,你是高中生吧?怎么知道这些?”有女生诧异地问。 “我会算命看风水啊。”钟志远糊弄道。 “那你给燕影算算,她嫁给谁,事业怎么样?”有女生推着林燕影促狭地笑问道。 林燕影被他们推得,脸微微泛红。 钟志远认真地看了看林燕影,然后,装神弄鬼,闭眼沉思后睁开眼说:“嫁给谁看不清,但事业红红火火,我看到她在天上飞来飞去,香港,日本,美国,大富大贵!” 女生们哈哈大笑起来,“她叫林燕影,你就说她在天上飞来飞去,你真逗!” 钟志远一脸无辜地看着姑娘们,显得那么的憨厚。 蓝花楹开得正欢。一串串蓝色花朵挂满枝头,与清丽的羽状复叶一起随风摇曳。 风一吹,花雨飘落,地面散落着蓝色小花,置身其中,仿若进入童话般的梦幻世界。 一个穿木屐的女生走过,袅袅婷婷的,钟志远眼睛看得直直的。 “蒙面人,看呆了?” 钟志远听到耳边的声音,回头看林燕影正仰着脸看着自己,调皮的笑着。 “蒙面人?在哪?”钟志远故作惊讶地问。 “还装!”林燕影撇嘴一笑,“你就是蒙面人,还不承认!” “我也觉得很像!”钟志远笑说,伸手要将林燕影头发的上的花瓣摘下,手又在空中停下,花瓣映着漂亮的脸庞,相得益彰。 林燕影看了眼钟志远停在空中的手,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飘着片片花瓣,很美。 “毕业后想干什么?”钟志远随意地问,自然地延续着饭桌上的话题。 “我爸想让我回赣州,他在外经委,给我在外贸公司安排了工作。” 林燕影直接而又不好意思地说。她觉得利用权利多少是不光彩的。 “我觉得以你的专业,先去深圳,再往香港,专业上往证券靠。”钟志远不以为然地说,还带着些诱导。 “证券?” 林燕影只在课堂上听老师讲到,虚幻得很,国家还没有证券业务呢。 “你知道的,金融三驾马车,银行、保险都有了,唯独缺证券,怎么少得了?” 林燕影诧异地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这些专业词语,出自一个高中生,分析得还很有理。 钟志远大脑快速地转动着,她爸是外经委的,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脱口而出:“嗯,可以结伴去日本割韭菜!” “割韭菜?” 林燕影一头雾水,大眼睛扑闪着。 钟志远兴奋地说:“对,割日本的韭菜!” 他想到明年就是广场协议签订的时候,到时日本股市一飞冲天,真是一本万利的天赐良机。 小日子过得好的日本人用战争搜刮了我国十几年,明年在证券市场上抽它的血去。 他有一个计划。 刚才在她同学面前乱说一气时,他觉得应该将林燕影纳入自己的商业圈来,所以,飞来飞是自然的。现在有了清晰的方向。 钟志远将割韭菜计划说给林燕影听,两个人在校园徘徊了很久,惊起对对鸳鸯。 林燕影看着一对对惊动的情侣,忽觉尴尬。 她和钟志远这是怎么个关系? 校友学弟,有点掩人耳目,自欺欺人,她喜欢他。 可是,自己又比他大三岁,虽说女大三抱金砖,可她大学毕业上班,他还在上大学,这算什么事?不可能,不可能!不现实,不现实。 幸好她的心思在这上面,否则,钟志远说出这样的计划,她感到震惊之外,还会带着几分恐惧吧?这不是一个中学生想得到的,大学教授也想不出。 钟志远没在学校留宿,大学宿舍住一夜就够了。 第115章 排行榜和新歌赛 前台圆脸小姐姐见到钟志远,又迷惑了,“啊,你是……” 钟志远依旧一笑,挥挥手,“是啊”,快步上楼去。 小姐姐想了半天,“噢”了声,坐了下来。 总经理办公室,钟志远和李小山、程小旗三个人喝着茶,谈笑风声。 “当初要你们一块钱像要你们的命一样!”钟志远嘲笑地说。 二人听了一阵畅怀大笑,感觉不可思议。 “不过,最终李总还是慧眼识英才,不是吗?”程小旗不着痕迹地说。 “是啊,要不是李总,事情没那么顺。”钟志远附和道。 李小山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要说情商,能力越强的人越高。 “你现在是全国最红的人了!”李小山看着钟志远直笑,“多少人来公司找你,等下去仓库看看,起码两麻袋写给你的信,还有包裹,里面可能有寄给你的内衣内裤……” 李小山有点猥琐地调侃着,程小旗和钟志远嘿嘿地笑。 人啊,对神秘的东西总是难以自拔,越神秘越吸引人。 “我们现在也麻烦啦,报社的人说我们只会利用他们,好处都我们一家赚了。前天我去找电台的刘总,他也抱怨说,他们电台成了你们新歌专栏了。” 李小山向钟志远倒着幸福的苦水。 “是啊,冯盼盼也抱怨啦,她说《羊城晚报》都可以为蒙面歌手开专栏了,她就是专栏记者。” 程小旗说完,三个人都笑出声来。 钟志远听他们这么一通炫耀式的卖惨,想来也有不妥之处。 “想让他们高兴,对你们有利,也不是没有办法啊。” 钟志远说,两个人就凑过身来。 “他们不有记者协会吗?他们可以发起新人新歌的比赛嘛,创先风,开先河,受益的是全省的音乐人,他们也会因此而出名,载入史册。” 1985年广州举办了全国第一个流行音乐大赛,叫“红棉杯”,程小旗就是其中的获奖者之一。钟志远这么一鼓捣,要提前一年实现了,只不知会叫什么杯。 “好啊,这个主意妙!” 李小山拍案叫绝,程小旗也抚掌叫好。 “冯盼盼他们肯定很乐意去办!” 程小旗激动地说,好像久未打开的门一下子开了。 “刘总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李小山拉住钟志远的手问。 钟志远抽回自己的手,不习惯被男人握着。他想了想,半晌,点点头。 “什么办法?”李小山迫切地盯着钟志远。 “可以搞一个广东创作歌曲大赛嘛,每季一评,年度总评。” 1987年,广东电台创办了全国第一个音乐排行榜:健牌广东创作歌曲大赛,每季一评,年度总评。 “哥仔,猴腮嘞!” 李小山在钟志远的大腿上猛地一拍,大声赞道。 钟志远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任何时候,激动了都拍自己的腿!” 李小山望着他哈哈大笑。 “你的歌没人比得过,一边拿新人王,一边拿年度大奖,我们赚翻了!” 李小山毫不掩饰他的兴奋。 “我是不参赛的哦!” 不料,钟志远冷冷地说。 李小山像兜头被浇了盆冷水,笑声硬生生停止,“为什么啦?” 他诧异地看着钟志远。 “我不是你们的员工,我也不在广东啊!” 李小山被钟志远噎得说不出话。 “那,那,那这两个比赛我们给他人做嫁衫啦?” 李小山情绪低落,不甘地自言自语。 钟志远朝程小旗一指:“小旗老师出马,必定斩获大奖!” 李小山猛然醒悟似的,拍额道:“对,对,对,怎么把小旗给忘了!” 程小旗听了钟志远的两个大奖赛心就动了,音乐教父,岂是浪得虚名的?已经跃跃欲试了。钟志远的推崇,李小山的肯定,他心里很舒服。 “哪里,那我就免为其难,为李总争光!” 程小旗谦逊地说,话里信心满满。 钟志远在录音栅灌磁带的时候,李小山他们就行动了。 “老刘忙!” 李小山瞎叫着进来,刘国华只看了他一眼,低头看自己的文件。 “老刘忙,真忙啊!”李小山凑近刘国华,嘻皮笑脸地说。 刘国华仍旧不理他。李小山不满地问:“你怎么不问我干什么来了呢?” “还能有什么事,又想从我这儿捞好处啦!”刘国华冷声道。 “你就没有发展的眼光,还是太小气。”李小山说。 刘国华嗤之以鼻。 “这次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功绩!” 李小山说这话时,刘国华哈哈地干笑了两声,以示蔑视。李小山倒没在意他的表现,将创作歌曲排行榜的事情说给他听。 “噢?这主意倒真的不错!” 刘国华听了,板着的脸上笑意盎然。 “怎么样?全国第一个音乐排行榜,这功绩不小吧?”李小山得意地问,意在邀功。 刘国华笑道:“算你良心发现!” “广东音乐发展史一定会记你一笔!”李小山煽情地说, 刘国华起身去给李上山泡茶。 “西岩乌龙茶,刚出的!” 茶飘着幽雅的清香。 “你这杯茶,我今天是差点喝不上啦?” 李小山揶揄道。 刘国华哈哈一笑,将一包茶叶扔了过去。 李小山掂了掂,转身走了。 “老刘忙,再见!” 刘国华摇头苦笑。 与此同时,荣华楼二楼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叉烧包,烧卖,虾饺,凤爪,马蹄糕,糖沙翁,鸡扎,鸭脚扎、网油牛肉球等茶点。 “这是我的同事杨冰,这是《南方日报》的孙建军,这是《广州日报》的钟庆华,这是广东电视台的柳燕,这是广东电台的马晓男。”冯盼盼给程小旗介绍在座的记者朋友。 “今天邀请大家一聚,有一件盛事……”程小旗对大家说。 “大家都是朋友,你直接说!”冯盼盼是个爽利的人,催促道。 “是这样,为回报媒体朋友给予我们的大力支持,我们有个想法,算回馈社会。你们记者联谊会可以搞一个大奖赛……”程小旗话未完,杨冰就打断了,“商业行为,我们不好参与吧?” “是啊,媒体不能有倾向性。”钟庆华说。 其他几个人也点头附和。 程小旗笑着等大家说完。“目的是推广原创流行音乐,可以称为‘新人新歌’赛。目前国内还没有举办过。” 大家倒来兴趣了,都盯着程小旗,等他往下讲。 “这个大奖赛由你们记者联谊会牵头,众媒体参与,发动省内音乐人参赛,以新歌为参赛曲目,新人为参赛对象,评比出‘羊城十大新歌’和‘羊城十大新人’。” “这将给音乐界带来极大的震动。”马晓男有些兴奋地说。 “可以算是一个风向标。”柳燕也很激动地说。 “是的,这场比赛将在中国音乐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程小旗说。 他看了眼大家,煽情地说:“如果成功了,在座都是推手,耕荒牛。” “把你们的设想说来大家听听!”冯盼盼激动地催促程小旗。 程小旗就顺理成章地将大奖赛的相关事项说给大家听。 最后,他摊开双手,有点不舍地说:“我们想做,可是,你们才是最合适的。这首功只能让给你们了。” 程小旗的话让记者们心潮澎湃。 谁不想当第一名? 谁不想做英雄? 他们交头接耳,热烈交流起来。 一阵讨论后,一致同意回去促成此事。 “戊戌变法有六君子,这事要成了,你们将是流行音乐原创推手六君子!” 程小旗朝六名记者一拱手,毫不吝啬地送出一顶高帽子。 六名青年记者热血沸腾,恨不能立时上街呼号! 钟志远没有等到黄文回来,他往她门缝里插了张纸,回赣州去了。 一天后,黄文回来,她打开门,看到地上一张纸,她弯身捡起来,纸上画着一块松软的面包,被咬了一口。 她笑了,继而满是遗憾,抚摸着浑圆的臀,喃喃地问: “什么时候来吃面包?” 第116章 华美丽 华美丽很不情愿,但答应了钟志远,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闵东方。 “噢,美丽啊,来,过来!” 闵东方见到华美丽十分高兴,在办公桌后热情地朝她招手。 华美丽却慢吞吞的过去,站在办公桌前。 闵东方绕过办公桌,抓住她的手拉她过去,“你看我的素描是不是有进步了?” 他往房间外看了眼。 华美丽被他牵住,一边用手去掰他的手,一边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桌上放着一本画册,女人白晰的裸体,闵东方画的正是这幅画,只是裸女的三点作了细节描写,描着丝丝的那个。 华美丽脸色羞红,背着手往后退。 她又羞又恼,闵东方这是第二次给她看他的画。 上一次是他画的大卫像。 “美丽,你看,这肌肉多健美!”闵东方说着,手指滑向大卫的生殖器上,“多有力量的男性身体啊,这是艺术!” 当时闵东方说这话的时候,华美丽觉得害臊,脸红了。 “你看,人家学画画的都请人体模特现场照着画,你这看一幅画就脸红了,你思想不纯啊!”闵东方笑着调侃道。这话让华美丽感觉自己肤浅,不懂艺术,红着脸愣在那不知怎么好。 “这是大卫自然状态下的大小,像个小鸟是吧?”闵东方淫笑着,“关键时候它就变长了。”他气息粗重起来,“那时候,女人就喜欢得大喊大叫了!” 他性奋,就不停地说,“它还是会变色……” 华美丽听闵东方越说越不像话,才知道,面前这个正人君子形象的团长,竟然是个变态色胚。 他嘴里飙着脏话,眼睛放大,鼻子喷张,气喘吁吁的,胸脯剧烈地起伏。 自那以后,华美丽就躲着闵东方。可就那么个地方,怎么能完全躲开?没人的时候遇到,闵东方总要说上几句露骨的话,让华美丽不胜其烦。 她又没法向人诉说,说了别人也不会信。团长是个多好的人啊?方导就一直夸他是天底下难得的好男人,新时代的柳下惠。 事实上,不怪方导谬赞。 凭心而论,闵东方是个人生赢家。 工作上,他是个有着极高专业水准的文工团长,文工团在他的领导下声名雀起,他深得省市领导的青睐。生活上,他是个极富魅力的男人,有漂亮的妻子,团里功利心重的女人上杆子往他身上扑,他都严辞拒绝,这种事情方秀英亲眼见到两回。他不是坐怀不乱,根本连怀都不让坐。 方秀英对她这个领导和同事是钦佩有加的。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更有说服力的。 这要得益于闵东方特殊的癖好。 他不是公鸡,见母鸡就上。对女人,他很挑剔,必须是肤白貌美,且必须是长相温婉的。 此外,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是个好龙的叶公,女人投怀送抱,宽衣解带,破坏了他对性的幻想,一点情趣都没有。能让他肾上腺上升的仅仅是在喜欢的女人面前说脏话,说露骨的话,那个时候他得到最满足的性快乐。 也许,正是这个不为外人知的怪癖,才把他保护得那么严实,他的人设总是那么高大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样一张正派形象面具后面会那么龌龊呢? 此时的华美丽,鄙夷地抬眼看闵东方,闵东方正淫邪地看向她。 “美丽,你看,我这线条画得,是不是,啊?美丽,你那里是不是也这么圆?你那里是不是也这么黑?” 闵东方说着露骨的话,兴奋得气血上涌,脸色通红。 华美丽涨红着脸,转身往外走。 “唉,你走哪去?你事还没说呢。” 闵东方在背后冷笑道。 华美丽闻言站住了。 “诶,这就对了嘛,来过来,有什么事?” 闵东方哄小孩似的,柔声道。华美丽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边想让我帮他们到五月底。”华美丽冷冷地说,也不看他。 “那你想去吗?” 华美丽没说话,闵东方却笑了。 “来,你坐下,跟我具体说说。” 华美丽没办法,又不能撕破脸,只好坐在他对面。 “那边为什么要请你帮到五月啊?”他问,眼睛盯着华美丽的胸脯,好想要穿透进去看。 华美丽尽量不看他,“他们五月全国有几家店要开张……” 她刚说话,闵东方就用淫荡的声音悄声问:“你那里什么颜色?” 这话让他亢奋。 华美丽实在听不下去,站起来要走。 “那团里的事,你怎么安排?” 闵东方不急不缓地说,让华美丽停了来。 “这段时间我只要下午去,上午有时间。” “团里的事千头万绪,”闵东方说,又涎着脸问,“你,那长吗?” 华美丽再也难忍,怒气冲冲,腾地站起来,吓了闵东方一跳。 平时,华美丽可是温驯得像只绵羊的。 他哪里知道,人的强弱因际遇不同而变化? 之前,她没有退路。一忍再忍。现在,她有退路,就无需再忍。 钟志远请她去花儿模特队,现在,她真的动心了,因为,这里她再不想待下去。 见到闵东方,她就觉得空气中的氧气都被抽走了,没法呼吸。 “我去告诉方导。” 华美丽第一次在闵东方面前昂着头走出这个门。 “你去告诉方导,什么啊?” 闵东方木然看着华美丽走出去,他的话像空气轻飘无力。 他心虚了,赶紧跟了出去。 华美丽来到排练厅,新戏还在紧锣密鼓地排练。 方秀英背着手,在看演员们表演。 华美丽走过去挨着方秀英,方秀英扭头见是华美丽,冲她笑笑。 华美丽没说话,和方秀英一起看演员们的排练。 “你有事?”方秀英问。 “花儿模特队希望我能一直帮他们到五月底。”华美丽说。 “噢?”方秀英有些意外。 “他们五月有好几场演出,上海、北京的。”华美丽说。 这时,闵东方也向这边走来。 “跟闵团长讲了吗?”方秀英问。 “他同意了!”华美丽瞄了眼闵东方,肯定地说。 “聊什么呢?”闵东方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闵团,美丽说你同意她一直跟花儿模特队到五月底?” 方秀英问闵东方。 闵东方心想,华美丽这是先下手为强了。 他看了眼华美丽,笑道:“能给咱们文工团创收,这么好的事,肯定同意嘛,说秀清丽得到了人家的认可,也是我们团的光彩嘛。” 闵东方的话说得漂亮。心里却不舒服,瞪了华美丽一眼。 干休所活动室,姑娘们在自己化着妆,华美丽一旁指导。 钟春香紧跟着华美丽,当她的徒弟。钟志远说以后照相馆都要化妆师,她学会了还可以带徒弟。这对钟春香来说很有吸引力,学习不好的人,总喜欢在别的地方有所弥补,能当师傅也是一种体面。 华美丽很尽心地教,钟春香很用心地学。这对师徒相处融洽,她们开始一起逛商场,一起上馆子,反正她们两个都是时间充裕的人,不像模特队苦逼的姑娘们,上个厕所都要掐时间。 只是,钟春香的闹心事又来了,模特队新来了洋女人,这让钟春香很犯愁,她刚替弟弟选了关美玲,现在关美玲就有了新的情敌,还是个漂亮的外国女人。 这个阿琳娜有瓷器般的皮肤,人又漂亮。她看弟弟的眼神,热烈。这眼神她从关美玲的眼神里见到过,但阿琳娜是自然流露。 钟春香把烦恼说给了母亲听,陈淑贞一点也不操心,嘿嘿地笑:“管它,一个茶壶配四个杯子,怕什么哦!” 钟宜荣听到这话,总是嗤之以鼻,不过,想到儿子这风流桃花,也忍不住的笑。 这日,钟志远对华美丽说:“你要不要去上海或者广州学习最新的化妆术?” 华美丽当然愿意。 “上海还是广州?费用我全包。” 华美丽想了想,选了广州,“广州离我们近,上海要转车太远了。” “好,广州好。”钟志远说,他写了个条子给华美丽,“到广州去找她,她会帮到你。” 他把黄文的地址和电话给了她。 华美丽拿着纸条,内心十分高兴。 她来花儿模特队,本来是来教她们的,其实,钟志远倒教了她许多,当然不是技巧,而是理念的改变,这让她看到一个新的职场。 现在又有机会去深造,钟志远真好。 第117章 脱衣服 鲁明达来了,通过他的资源,在退伍兵中招来四男二女,很快组建起了“护花小队”。 工厂在有序生产,oem在顺利进行,“五子棋”快要收关了,花儿模特队的化妆解决了,穿女工配齐了,钟志远开始给花儿模特换衣操练了。 “关队穿上贼啦好看,皮肤白得牛奶似的!” “哎呀妈,老漂亮了!” “这衣服给咱不?不用换吧?” “我也想有一件,穿出去老有排面!” 第一次穿上漂亮的花儿女装,她们婷婷玉立在站成一排,心情可高兴了。 不料,钟志远却一声令下:“脱衣服!”一副教官脸。 姑娘们呆了,不知谁弱弱地说:“你流氓啊!” 钟志远不笑不怒,严肃地说:“换装是模特的技术活,它比走台还累。表演时,通常只有一分钟时间来换装,没时间给你矫情。” 钟志远解释道,举例说,“外国模特都是不避人的,光着身子就换,那叫敬业。” 姑娘们一片不可置信的惊讶声,“怎么会光~” 她们连“身子”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钟志远看着她们一个个都不动,心想这个坎对她们来说也许有点难,他琢磨着怎么解决这事。 这时,阿琳娜嫣然一笑,麻利地脱光衣服,穿着内衣内裤,雪白粉嫩,俏生生站在那里。 钟志远投以赞许的目光,心想,太好了,有她带头。 果见关美玲跟着将自己脱光,她不甘落阿琳娜之后。 叶小雨见状,也脱了,三个人一带动,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脱衣解带,白晃晃的大腿,屋里光线都亮了,钟志远像进了春天里的花园,眼前各色名花绽放,春色满园,春光明媚。 “穿衣服!” 钟志远一声令下,姑娘们这回一点不犹豫,噌噌地把衣服穿上。 钟志远嘴角一歪,冷笑不已,一声令下:“脱衣服,快!” 饶是脱了一次衣服,再脱还是有心理障碍。 钟志远不满意,让她再穿上,再脱,提醒她们:“天性解放,记住,这是模特该做的事。” 姑娘们在他的提点下,不再有思想负担,但穿脱衣服有的快有的慢。 胡梅梅是速度最快的,钟志远就让她单独出来穿和脱给大家看。 胡梅梅脸有些红,但没有犹豫,出列当众表演脱衣服和穿衣服。 一帮姑娘围着看一个女人穿衣、脱衣,旁边还有个男的,钟志远心里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还真是的哈,脱衣服和穿衣服都有窍门。”曾小倩不无感慨地说。 钟志远怼道:“开玩笑,不然消防队的官兵怎么得天天练穿衣服呢?人家穿衣服的动作多帅?” 阿琳娜成了钟志远又一个助理,教姑娘们芭蕾塑形。 之前叶小雨教大家舞蹈,对塑形也很有帮助,但要说功效,还是芭蕾更甚,那种优雅的感觉是无法比拟的。 阿琳娜双手和双膝着地,一个膝盖向胸部移动,再向后伸展腿,直到伸直,做了个阿拉贝斯克芭蕾舞姿,臀部饱满性感。 姑娘们照着练,比青蛙趴更见效。 今天,阿琳娜调皮了。 她蚊声细语地对钟志远说:”我要吃饭。”眼睛撩拨着他。 钟志远假装没听见,“什么?”腹下却一热。 “我要吃饭!” 阿琳娜索性大声地说,挑衅地看着他。 “我也想吃饭了!” 曾小倩、唐婉婷都嗷嗷叫起来。 钟志远嘴角隐着笑,这两个丫头来凑什么热闹? 阿琳娜吃吃地笑,得意地看着钟志远。 “跳绳,1000个!”钟志远狠狠地说。 阿琳娜瞅了他一眼,没办法,只好服从。 她懒散地跳起绳来,嘴里报着数:“1,5,10,15……” 钟志远拿起尺就在她浑圆的屁股上响亮地抽了一板。 阿琳娜“啊”地大叫起来。 钟志远又是一尺,阿琳娜还是“啊”地大声。 他们两个人一个啪啪地打板子,一个不停地大声叫。 看得姑娘们肉痛,打屁股的声音好响,钟志远下了重手。 梅红和洪珊两个人看了眼,吐了吐舌头,乖乖,好凶。 她们哪里知道,钟志远在阿琳娜肉多的地方下手,屁股打得越响,越不痛,闷声打屁股才痛。 钟志远和阿琳娜这是在当众调情。钟志远憋不住的笑,扭转头装作不忍心但还得执行纪律,啪啪地打,阿琳娜一点也不痛,她眼角牵着着,笑盈盈的,只管大叫。 这些表情,姑娘们都看不见。 “再不好好跳,以后都没饭吃!”钟志远严厉地说。 阿琳娜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跳起来。 林子怡如约来找钟志远,一同来的还有林子静和任晓萍。 她们来的时候,姑娘们正好走台步,她们在门外透过窗户看。 钟志远发现了她们,朝她们笑了下,很快就结束了训练。 “你这采的什么风啊?”林子静戏谑地问。 没等钟志远说话,任晓萍说:“采什么风哦,采花吧?” 说完,她呵呵地笑。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钟志远嘚瑟道。 “话很雅致,就不知道做没做到。”任晓萍嘲笑道。 钟志远不跟她一般见识,对林子怡说:“我有个天大的新闻,得你们电视台一起帮忙完成。” 林子怡笑道:“多大啊?” “花儿模特队要和上海的模特打擂台,你说这瓜大不大?” 这瓜确实大,虽然这种说法第一次听到,但在这个语境里不难理解。 林子怡立即感兴趣。 三个人都围上来听钟志远讲。 “唉,这个漂亮的女同学,你是不是应该去上课了?” 钟志远有点担心走密,对任晓萍说了一嘴。 任晓萍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还不让我听啊?” 钟志远笑说,“不是,是提醒大家保密。” 三个人听完,都被钟志远的“新闻”震撼了。 “这肯定会轰动。”林子怡激动地说。 “当然,全国性的大瓜!”钟志远傲骄地说。 三个女人都很崇拜地看着她,任晓萍也不跟他斗嘴了,心服口服。 “到饭点了,走,我请你们出去吃。” 钟志远向三个女人发出邀请。 任晓萍说:“你这不有吗?我们也体验一下呗。” “就是,就在你这儿,吃你的饭。”林子静说。 你也要吃我的饭?钟志远腹诽着,安排一起吃午饭。 吃饭的队伍壮大了,护花队员、穿衣工,今天外带了三个女人。 有意思的是,营养餐对于大家来说,还真的营养,抢着吃。 “就是味道差了毛子。”任晓萍叹息道。 “嗯,这儿没饭吃。”林子静说。 “不过,这些老表家的红薯蛮好吃。” 林子怡剥着薯皮,嘴里嚼着,赞不绝口。 阿琳娜朝着钟志远叫了起来:“我要吃饭!” 钟志远听到,扑哧,喷出一口汤来。 这大洋马,鬼叫鬼叫的,真是欠收拾啊。 “对,我们也要吃饭,多久没吃饭了!” 这回曾小倩很坚决地附和道。她一餐三大碗的,现在一粒也没有。 钟志远狠狠地瞪了阿琳娜一眼。 阿琳娜示威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心里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个心里说,来吧,好好收拾我。 第118章 照相器材到了 钟志远订的照相器材和设备从广州寄到了赣州,行李单送到花儿制衣厂,田甜安排人去行李房提了回来,钟志远交待过,先放在厂里。 田甜把这个消息通知给钟志远,钟志远晚上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噢,到了?我们去看下哇!” 钟志洪最积极,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要走。 钟宜荣也很激动,他照了一辈子的相,还没玩过自动冲印设备,手艺人对全自动非常好奇。 于是,一家人吃了晚饭就赶到厂里去。 全家出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出事了。 陈淑贞一路的跟熟人打招呼。 “q切烦哦?” “切过了,去玩啊?” 钟春香感叹道:“这个妈妈,认得的人比我们还多。” 陈淑贞嘿嘿地笑,“这条街上哪个都认得我!” 钟志洪笑道:“就没哪个认得爸爸。”他偷看了眼父亲。 陈淑贞不同意,“你乱讲,大码头上的肥鼓子,讲到人家都晓得。” 钟明华哈哈地笑,“爸爸是好肥!” 钟宜荣只顾走路,任他们去说。 钟春香说:“现在认得我们的人多起来了,前天还有一个人在街上拉着我讲话,我都不晓得她是谁。” 钟明华笑道:“我也是,有几个老师我都不认得,没教过我们,还把我喊住,问我厂里的事情,问什么工资,还要不要人。我讲我不晓得呢。” “这个志远也不跟我们讲,我们什么都不晓得。” 陈淑贞叹息道,并不是怪儿子。 “有什么讲哦,讲了你们好去吹牛啊?”钟志洪说,加快步子,“快毛子走哇,晚了哦!” 一家人走过水西街,又过了西河大桥,往前一里地,才到了花儿制衣厂。 门卫有保安值班,以前的传达室师傅都重新培训,统一了制服。 今晚值班的是个新人,钟志远不认识,他也不认识钟志远。 “哦嗬,自己的厂不让自己进!”钟志洪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钟明华翻了小哥一眼,“乱讲!” 钟志远冲保安一笑,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向他出示。 保安仔细一看,立即立正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又向钟宜荣他们敬礼。 钟家人受宠若惊,第一次有人向他们敬礼,非常激动。 钟志远给保安一个赞许的眼神,带着家人进了厂,家人们还沉浸在无比的喜悦当中。 “哥,你像大领导!” 钟明华开心地说。 “我们也沾光了!” 钟志洪兴奋地说,现在他都没有怼二哥的心了。 “妈,享到儿子的福了哦。”钟春香讨好地对母亲说。 陈淑贞幸福地笑。 然后,钟春香不大呼小叫地感叹起来:“啊呀,这哪里是原来的水西服装厂哦?完全换了个样!以前这里有堆砖头,堆了些烂东烂西,以前草坪上草长得进不得人,粪草坞一样,哈,现在几漂亮子,好干净!啊呀,现在的单车停得怎么整齐,跟排好队一样,以前停得乱七八糟……” “我们公司就没法比了,到处臭水沟。”钟建国说。 “嗯,比大吉山钨矿还整洁,虽然没人家大。”钟宜荣说。 “比我们学校都干净!”钟明华肯定地说。 一家人参观了下厂区,钟志远带到办公楼的一个杂物间。 杂物间货架井然有序,一角堆着照相器材和设备,也放得整整齐齐。 许多事情,一旦形成了习惯,就不会随便改变。 佳能全套冲扩印设备,各类耗材,胶卷1000只,尼康f3,尼康fa,佳能new f-1,各两台,都是当下最好的相机。 钟宜荣看到这么多相机和胶卷,担忧地问:“怎么买这么多照相机和胶卷?一下子怎么用得掉?” 钟建国也觉得多了,笑道:“志远没经验。” “我都怕不够呢。”钟志远说,他掰着指头算,“马上就毕业了,各个学校都要照毕业照,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中专,大学,算一下有几多学校?几多人?” “毕业照每年都照,早被人家包掉了,我们又没门路。”钟建国说,他觉得弟弟毕竟是没经验。 钟宜荣也附声道:“肯定被人家定好了,这么肥的肉都想吃,不是哪个都吃得到。” “但是,今年不同了,”钟志远说,他掂着手里的相机,“今年彩色照相只有我们一家!” 经钟志远这么提醒,钟宜荣和钟建国如梦方醒,兴奋激动起来。 “对啊,我们独家的,没哪个抢得来!” 钟志洪兴奋地说,看着眼前东西,好像眼前飘的全是钱,咧着嘴笑。 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都看到了钱景。 陈淑贞呵呵地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志远做了件大事!” 可是,钟宜荣拿起尼康fa,看上面的的字母数字,整个人懵了,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感觉被世界淘汰了,一下子觉得自己没有用了,一种不安的恐惧占据他的内心。 他两眼茫然,失神地僵在那里。 “这个psam什么意思?这个转盘干么用的?”钟志洪问,他却从父亲手里接过来,饶有兴致地把玩着。 钟志远发现父亲的反常神情,细一琢磨,对父亲一笑,将尼康f3和佳能new f-1交到他手里,“爸,高手都用这两台,你选一台。那台是给新手用的。” 钟宜荣看到手上的相机,马上高兴起来,“这个跟海鸥的一样,我一摸就会。” 他拿着两台相机,左看右看,将佳能放下了,“我就用这个!” “来哇,这个是你的。”钟志远指着那一堆冲印设备,对弟弟说,现场教学起来。 钟志洪一看全是英文字母,头就痛了,但想到日后的风光,定下心神,跟二哥学起来。 兄弟二人就蹲在那堆设备旁,对照着说明书,拼拼凑凑,弄了个大致。 钟春香见大弟弟能看懂外文说明书,感叹道:“还是要读书!” “就是,你看钟志洪,只会鸭子听水响(人云亦云)。”钟明华嘲笑小哥。 钟志洪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威胁道:“你快毛子讨好我来,我不高兴就不给你洗相片哦。” 钟明华不屑地说:“哼,你不洗,志远哥哥不会洗啊?” 一句话,把她小哥噎得说不出话来。 又是十五号,发工资了。 田甜和朱红霞来给姑娘们发工资,这次朱红霞更不会让别人来,她怎么可能把看洋妞的机会让给别人? “我也有?” 阿琳娜意外地拿到五百元,她手上拿着几十张十元钞,惊讶地问。 朱红霞羡慕地看着她,这姑娘真俊啊,皮肤像雪一样,眼睛蓝蓝的又深,鼻子高,鹅蛋脸,长长的脖子,非常优美。 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她心里说。 姑娘们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有钱拿总是欢乐的。 “是不是,也放假出去玩啊?”曾小倩俏皮地问。 大家都看向了钟志远。 “当然,我给你们拍照,拍彩照!” 钟志远手里举起尼康相机,话刚落地,欢声雷动。 漂亮的姑娘都爱拍照。姑娘们换上自己的衣服,真是百花争妍。 建春门,浮桥上,走来一群高挑漂亮的姑娘。在桥上游玩的,从桥上走过的,都被这群女孩吸引了。 “都这么高,身材这么好!” “来了这么多漂亮的女娃子!” “啊呀,快看,还有个外国女人唉!” 人们驻足议论,偷偷打眼观看,却没靠近。 钟志远带着这些美女所到之处真个成了风景。 “来,先拍合影!” 姑娘们听钟志远说拍合影,不约而同地站成了一排。这是年代风格,一排,或两排,前面蹲,后面站,大致如此。 钟志远摇摇头,“你们都坐浮桥上,回眸一笑。” 姑娘们觉得新鲜,纷纷响应,优雅地坐在浮桥上,腿悬在河面,朝钟志远回眸一笑,钟志远就像沙漠中突然看到水草丰美的绿洲,手不够用了,咔咔地按着快门,嘴里喃喃:美!美!美! “望向远方,举起右手来!” “望向远方,双手过顶,比心!” 钟志远不断地发出指令,教她们如何比心,不停地按快门。 浮桥、流水、蓝天、白云、美人,尽收镜头中,定格成永恒的记忆。 “再来一张,把城门拍上!”钟志远说。 姑娘们在浮桥中心站成一排,还是老套没变化。 钟志远只好再次给她们摆pose,让她们坐在浮桥中央围成心形。 姑娘们嘻哈着,把叶小雨当心尖,关美玲放在心凹,围成个心形。 钟志远不同高度,甚至骑在保安身上,拍了好几张。 曾小倩突然喊:“我们要和钟少一起照!” 姑娘们齐声响应,钟志远欣然应允,将相机交给一个保安,教会他取景按快门,如何变换角度多照几张。 姑娘们将他按在中间,纷纷围着他,像开屏的孔雀。 钟志远这一入花丛,就没脱得了身。 阿琳娜挽着他的胳膊要拍两个人的合影。 在保安叫一二三的时候,她瞅准时间偷袭,吻在钟志远脸上,看着他咯咯地娇笑。 姑娘们看得眼睛要掉下来,惊讶之余,又起哄,继而纷纷和钟志远合影。 钟志远成了香饽饽。 两天后,姑娘们看到她们的照片,激动得活动室乱成一锅粥。 每一张都爱不释手,都觉得美,高兴得恨不能在钟志远脸上亲一口。 那晚照着说明洗出照片,钟家人就热闹了。 “这是我洗出来的哦!” 钟志洪拿着第一张彩照兴奋地说,就当没看到妹妹皱着鼻子翻白眼。 “啊呀,好漂亮,这些女娃子太漂亮了!” 钟春香感叹道,她笑着对母亲说:“妈,你看,美玲,还有那个洋婆子,阿琳娜。” 陈淑贞把照片拿到眼前,仔细地看,“哦,这个是美玲,嘿,好漂亮。啊呀,真的有个外国婆子!” 钟志远拿着几张模特们的合影,还有特写,对父亲说:“爸,这几张放大,挂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到时围观的人不要太多哦!” “盖了帽了,全赣州市没第二家!”钟建国赞道。他难得回家,正好赶上洗照片,一起来学习。 钟宜荣拿着照片,看到照片上身姿曼妙,青春美丽的姑娘,不住地点头,激动不已。在会昌时,照相馆橱窗里漂亮女孩的照片就很能吸引爱美女人来拍照。他可以想像到,这些照片往橱窗一挂会是什么轰动效应。 他激动地说:“放大,放到最大!” 第119章 今天怎么了? 华美丽到了广州,去周家巷找到黄文家。 “钟志远让我来找你的。”她对黄文说,“他怕你不信,托我代了一句话。” 黄文问:“什么话?” “他说,上次来吃了个闭门羹,没吃到你的面包,很遗憾,他非常想吃你的面包。” 华美丽的话让黄文扑哧笑了出来。 黄文心里笑骂:这个鬼仔,太淘气了,让人家传这种话。 华美丽一脸疑惑。 黄文收住笑,请华美丽进屋。 华美丽住进黄文家,得到黄文的许多帮助,黄文还帮她在香港买进许多内地没有的化妆品。 这日,华美丽学成回赣州。 一大早,黄文把华美丽送进车站。 四月中旬,广州的天气进入夏季模式,清晨气温却还凉爽。 马路上的木棉花,枝头不见叶子,缀着一朵朵橙红色的花朵,花朵永远向上。 黄文在树下漫步,享受四月的清风。 送走华美丽,她心里想的却是钟志远。 这鬼仔,太鬼了。 想到他让华美丽传的话,她就笑了。 面包,面包等你来呢! 你什么时候来啊? 她在心里呼唤,她甚至在设想下次他们在一起时的甜蜜。 那时,面包要被他揉碎了。 她吃吃地笑起来。 一阵猛力袭来,她倒在地上,笑意凝固在脸上。 在她痴痴想念情郎的时候,一双罪恶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为那只斜挎的坤包,劫匪猛击了她的头部,她倒在地上,头又磕在了马路沿上。 清晨的风吹过,木棉树发出簌簌的响声,木棉花在枝头颤抖。 清风吹不醒她,再也没有什么能惊醒她。 她的脸上笑意吟吟,她在梦着她的情人。 钟志远做了个恶梦,睁开眼,犹自心悸。刷牙时,牙刷把竟然断了,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上断半截的牙刷头,要将它扔到河里去,又生生地收了手,将它扔进垃圾堆。 他胡乱地漱了口。吃早餐时,又咬了舌头,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这一天的培训,他心绪不宁,总有些恍惚,思想难于持续集中。 “曾小倩,你笑什么笑!出列!” 曾小倩朝大家吐着舌头,拿起绳去到一边跳绳。 “洪珊,你就没有话说吗?你的嘴是借来的吗?出列!” 梅红被他的话逗笑,噗呲笑出声。 “梅红,你不笑没人当你是哑巴,出列!” 姑娘们诧异地看向钟志远。 今天他好反常。 洪珊和梅红委屈巴巴地站出来,到一边去跳绳。 姑娘们有些害怕了,全小心翼翼起来。 阿琳娜都没敢任性。 她三天两头的喊要吃饭,今天乖得没声音。 “叶小雨,关美玲,你们怎么带队的?出列,面壁反省。” 钟志远在无可挑剔的时候,将两个队长拎了出来。 关美玲忧心地看了他一眼,和叶小雨乖乖地面壁去了。 姑娘们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钟志远。 今天,他怎么了? 晚上,钟志远给她们讲的是宋词,苏东坡的《江城子》。 “正月二十日这天夜里,苏轼梦见爱妻王弗,写下了这首‘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的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恩爱夫妻,一朝永诀,转瞬十年,死者对人世茫然无知,生者对逝者不也同样吗?‘不思量,自难忘’,死亡和时间都消磨不了他对妻子的思念,曾经的美好,不需要刻意想起,时刻未曾忘却!十年忌辰,触动人心的日子里,往事蓦然来到心间,久蓄的情感暗流涌动,忽如闸门大开,奔腾澎湃难以遏止。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想到爱妻华年早逝,‘孤坟’还在‘千里’之外,两个词就说尽了凄凉。 ‘小轩窗,正梳妆’,那个小房间,亲切而又熟悉,妻子情态容貌,依稀当年,正梳妆打扮。夫妻相见,没有出现久别重逢、卿卿我我的亲昵,而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无言’,包括了千言万语,表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沉痛,别后种种从何说起?一个梦,把过去拉了回来,把现实的感受溶入梦中,使这个梦令人感到无限凄凉……” 钟志远娓娓而谈,根本没有交流,他的眼睛虚幻地看着前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爱情与死亡是永恒的主题,尤其是有着死亡段落的爱情。” 他叹息地说。 独自消失在夜色里。 活动室里,姑娘们面面相觑。 阿琳娜和关美玲相望着,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和无奈。 夜色中,钟志远独行踽踽,似乎还沉浸在诗词的意境里。 走下西津码头,黑暗中一脚踩滑,一个屁股墩坐在青石阶上,双手撑地,嘶,他嘴角撕扯起来,手掌生痛,将手凑近一看,一粒碎石子嵌入皮肉中,他顺手将石子取出,丢在草丛里,皮肉里渗出点点血液。 痛疼像是某种解药,让他精神一振,夜风一吹,神志无比的清明。 一天的恍然,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色下,流水咕咕,浮桥静静地卧在河面上,河岸的幽暗里,还有一盏灯亮着,那是他的家。 次日,华美丽来教化妆,带来了许多新的化妆品。 姑娘们见到新的化妆品,都拥过来,抢着试用。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些可精贵了,国内买不到!” 她对姑娘们说,伸手抢过她们拿走的化妆品。 “这些正式场合用,学习的时候用那些。” 她小气得舍不得用。 见到钟志远时,她跟他讲了在广州的经过。 “顺利是吧?” 钟志远随意地问。 “是的,黄文都帮我打点好,非常顺利。” 钟志远笑道:“嗯,她是个热心的人,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华美丽说。 钟志远说:“嗯,她挺好的,她给你买的票?” “是的,我给她钱,她就是不要。” “她不会要的,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 华美丽皱了下眉,钟志远连问了两次“她怎么样”。 “噢,挺好的。” 钟志远朝华美丽羞涩一笑,发觉自己多问了。 他皱了下眉。 我想她? 第120章 杂志依旧冷暖不一 北京,《青年文学》编辑部,一片欢腾。 这月的杂志比上月卖得还好! 要求增订的电话应接不暇,发行部的老蔡甚至对桂萍抱怨起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有大学中文系将《遇见最美的宋词》指定为必读的参考书籍。 编辑部收到许多读者来信来电,询问钟文龙的情况。 工作人员概不知道,无以奉告。 钟文龙是谁?他们也想知道。 桂萍一下子成了编辑部的红人,许多同事围着打探钟文龙的情况。 她只笑笑,无以回答,因为签了保密协议。 赵主编给她发了一笔特别奖励。她拿着奖金,寻思着买什么呢,她想给钟志远一个礼物,以表谢意。 她去王府井逛了圈,最后进了一家副食品店,买了北京果脯,到邮局寄往赣州一中。 武汉,《古今传奇》编辑部,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成功了!” 编辑部季刊改月刊,开始不免有些担心,现在销量一出来,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都快四百万了!” 年青的编辑们兴奋得大叫,跳起了迪斯科,办公室一时成了舞场。 唯有发行部的顾主任,沙哑着嗓子抱怨道:“你们清闲哦,我们屙尿都冇得时间。” 众人都笑了,他们发行部这几天接电话接到声音沙哑。 《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将盗墓、神鬼传说和探险揉合在一起,把人带进了一个神秘诡异的世界,读来紧张,手心冒汗,又让人欲罢不能,不舍释手。 有传闻,这一期的《古今传奇》因供不应求,转手可以卖到2块钱一本,原价才2毛多。 大家围着关欣跳舞,嘴里热烈地叫喊:“关欣,关欣!” 关欣被围在中间,羞涩又开心地笑着。 关欣给桂萍打电话,电话那头,桂萍跟她一样开心。 “我们比上月多卖出50万。”桂萍兴奋地说,问:“你们呢?” “嘿嘿,我们销量接近400万了。”关欣不无嘚瑟地说。 “哼,还是把最好的给了你!”桂萍抱怨道,又撒娇说:“你得给我补偿!” 关欣闻言笑了,说好。 “对了,葛悠给你打电话没有?” 桂萍问,上个月《故事会》没有什么反响,她跟关欣在电话里畅快地笑了好一阵子。 “没有,也没给你打?” “没有,哈哈,是不是还跟上月一样?” 桂萍说着,哈哈笑了起来。关欣跟着也笑了起来。 两个女人相隔千里,各在电话一头,纵情大笑。 当初,葛悠拿到《秦俑》的首发权时,那得意的笑,兔子嘴咧得见到牙了。 挂了电话,关欣真的去街上买东西。 选来选去,买了两包麻糖,一包寄到北京,给桂萍,一包寄到赣州,给钟志远。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烟雾缭绕。 李保荐和葛悠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唯见烟头明灭。 葛悠有些气馁,时而无意识地叹气。 《故事会》的发行量没有明显的放大,《秦俑》没有体现出他们预判的影响力。 有个叫史劲的编辑对葛悠冷嘲热讽,常在他面前问:“葛编辑,听说江西风景好的呀,是不是呀?”又或者问:“听说那边强盗多,你有没有被抢啊?” 状极轻佻,话里话外意指他只是出去玩了趟,白瞎了差旅费。 李保荐看了葛悠一眼,抽烟的姿势太笨拙,撅着嘴在烟屁股上使劲吸,倒像是吹火。原本不会的,怎么学起抽烟了?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淡淡地说:“再看看。” 他对《秦俑》还是看好的,至于读者不买帐,估计还没到时候。 葛悠强扯了下嘴角,挤出个笑,露出两颗雪白的门牙。 走出办公室,迎面遇到同事,正是嘲笑他的那个编辑。 两个人假意客气地打个招呼,交错而过。 葛悠回头望着那人的背影,想到他对自己的轻佻,又想到钟志远,顿时愤愤不平。 “册那!” 第1章 卵,还是凡人一个 候机厅里,绝色美女身着高腰超短裤,外面罩了一件毛绒绒的大衣,一双粉雕玉琢的大长腿吸引无数过往旅客的注意,她自己浑然不知,斜倚着墙壁,伸长着奶白奶白的美腿,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悠哉地玩着游戏。 钟志远暗赞“绝美”,启动熄屏快照,向她走去。 他缓慢地走过去,手频频地按动。直到走近墙根,方才在美女边蹲下,掏出数据线和插头,佯装给手机充电。他没好意思直接走人,是因为他怕别人看穿他在偷拍。 其实,这是他心虚,旁人谁会注意到呢? 他蹲在那里,看着一双双形形色色的腿在眼前往来经过,偶尔斜视,却让他吞了下口水。 顺着美女的大腿往上看,热裤翘起的一角里露出白腻的腿根和她粉色的内裤边,竟然~,竟然看到…… 他顿时浮想联翩。 钟志远是一家高尔夫球场的人事总监,身形挺拔,面相儒雅,络腮胡造型别致,看上去男人味十足。他兴趣广泛,体育、文学、摄影、画画、音乐,所谓的“琴棋书画”,他都沾点边,业余是个小有名气的穿搭博主,他的手机里存了海量写作素材,准备闲暇时写写网络小说,打发富余时间。 在婚姻上,他是个不婚主义者,光恋爱不结婚。当然,这不表示他是个渣男,也不表示他身边缺女人。事实上,他对女人很好,家里虽说没有女主人,可女人不断。昨晚,思密达小姐姐还身体力行地“教”了他一夜的韩语。来打球的韩国客人多,客服部专门招了两名韩国女员工。 钟志远蹲在地上,脖子僵了似的,不好意思再扭头看美女。非礼勿视,偷窥、偷拍裙底之类龌龊的事他是不屑、不耻的。 他蹲在地上,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那一缕黑会不会让他长针眼,暗暗责怪现在的女孩怎么一点不担心走光?他这么没来由的胡思乱想,蹲了许久,直到听到登机的广播,他才拔掉插头,攥在手上,站起身来。 他要南飞广州,再和他高三的同班同学赵斐一同飞巴厘岛避冬,享受域外的阳光、沙滩。 不料,久蹲之后起猛了,两眼一黑,眩晕袭来,他赶紧去扶墙,闭上眼睛强行稳定身形,一阵天旋地转,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桌子上。 “咦?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 他心里正犯嘀咕,突然看到自己手里的手机,手机上连着插头和数据线,想起刚才偷拍美女的事儿,赶紧点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起来。 “哇塞!真美!这大长腿,能把玩三年!” 他用网络语言的口吻,在心里暗赞。 突然,目光所及,扫到了自己的手,那手光滑细嫩的,连筋络都看不见! “这年轻的小手,好嫩啊!” 他这么一想,吓自己一跳。 再瞧,手上戴着一块 casio 电子表,衣袖是藏青色粗棉布的,袖口都起毛边了。他要去机场,穿的是笔挺的西装和大衣。 钟志远突然慌了神,噌地一下站起身,东张西望。 这是一个简陋的教室,前方有个讲台,还有一块黑板。黑板上方,白墙上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鲜红的大字。黑板右边贴着一张纸,瞧着像是课程表。教室后方有一块墙报。从左边的玻璃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坡上的教学楼,那台阶又陡又长,全是青砖铺成的。从右边的玻璃窗望出去,能看到走廊的栏杆,还有一片树梢和远处的楼房。 教室里,有两个女生穿着厚厚的衣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不是高三的教室吗?墙报上那圆体的英文字,可不就是自己的笔迹?再看看那两个趴着睡觉的女生,认得!是少女时的朱春燕和钟秋虹,一个丰乳肥臀,一个苗条纤腰。 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难道穿越了?! 他不敢相信,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这一掐,不仅感觉痛,还发现自己的脸光溜溜的,一根胡茬都没有。 “真不是做梦,确实穿越了!” 他对自己说,心跳陡然加快,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忽而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我是谁?我还是那个我吗?”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连同数据线和插头,一股脑儿统统收进桌洞,埋在书堆里,转身”嗖“的一下冲出教室。 情急之下,智商下降了,明明手机就能照镜子。 教室门楣上挂着高三(4)的牌子,在楼道最边上,往前隔壁是高三(3)班。 从走廊望下去,楼下一片空地。靠围墙的梧桐树下,有两间平房,是医务室和理发室。 钟志远跑向中央楼梯,看到那头高三(2)班和(1)班的牌子。 是了,这是高三的教学楼,楼下应该是5到8班。 他风一样“呼”地从中央楼梯跑下去,到了一楼,果然,底下是5班到8班,他站在楼梯口,看到右前方围墙角下的厕所,往右往远是食堂,食堂前的空地上是水泥砌的一条长长的高高的水池,水池上一排水龙头。 他转身往行政楼去。 经过医务室,往前过了喷水池,从台阶上下去,闪身从后门进了行政楼。 他的心怦怦地狂跳,马上就可以从镜子上看到自己了,到底我是谁? 行政楼的楼梯边上立着一面大大的整衣镜,钟志远忐忑地站在了镜子前。 一个高大健美、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出现在眼前,眼神清澈略带忧郁,眉宇间藏着几分书卷气。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长长的遮住了耳朵,上身穿着有点破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里面是棉袄,下身一条粗布的黑色裤子,脚蹬一双回力牌高帮白球鞋。 竟然看到了18岁的自己,两分别扭,八分惊喜! 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涌上心头,钟志远愣住了,整个人有点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钟志远才回过神来,清晰地告诉自己:真的穿越了,回到了四十年前! 穿越,重生,谁都想来一次的美梦,居然真的实现了! 钟志远说不出的高兴,无数穿越的故事和电影画面浮现在眼前,《寻秦记》、《庆余年》……,一个念头产生:自己会不会有什么特异功能?小说里的主角可都是身怀绝技的。 于是,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子,又瞅瞅墙,哎,啥也看不到,没有透视眼!他又使劲往上一跳,嗯,跳得挺高,不过也就正常高度而已,他本来就能摸到篮框,没有轻功!他再双手用力朝墙壁拍去,只听“啪”的一声闷响,哎呀妈,手好疼,墙壁却稳如泰山,什么神力、功夫的,通通没有! 钟志远捂着生疼的手,哭笑不得,还以为会有特异功能,卵,还是凡人一个! 苍天啊,大地啊,哪个神仙大姐这么小气啊? 钟志远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尝试了一番,终于确定自己就是个平凡人,心头暗暗兴起的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江湖理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腕,在casio手表上查看日历,今天是1984年1月2日,星期一,昨天刚过元旦,时间一下子回到了高三第一学期期末。 那么,我还是一名高考生,前世在杭州上了四年大学,今世还要不要上大学? 上学还是创业?这是重生后,钟志远面临的第一个选择。 在他看来,今世再上大学无疑是浪费时间。 可是,想了许久,他笑了,小孩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这是个大学生被称作“天之骄子”的年代,辍学创业,父母得多伤心?别人会多看轻?未来不也管有文凭的老板叫企业家,没文凭的老板叫暴发户吗? 任何时候,身份都很重要。 必须顺应潮流,重生也不能例外。 钟志远做了决定,灿然一笑,朝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你好,钟志远,欢迎重获新生,前世今生,从此来过!” 第2章 原来尿尿那么爽 他折回教室,路过厕所,闻着味下意识走了进去。 有些场所,看见了就会引起相应的生理反应,厕所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厕所里的尿骚味很重,一边是几个蹲坑,半人高水泥板隔断,没有门。一边是小便槽,几个男生正在往里撤尿,咚咚的响。 钟志远迟疑地站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是像他们一样飞流直下,还是泉水叮咚呢? 男人上了岁数,大多逃不掉前列腺的困扰。为等那最后一滴,抻胳膊甩手,拍头打腰,张嘴皱鼻,挤眉弄眼,有时一站一集电视剧就过去了,在外的话,指定赶不上2路公共汽车了。夏天从空调房里出来,皮肤干干凉凉,站着站着,就热起来了,像是从冰箱拿出来解冻的食品,冰化成了水,人满头大汗。而冬天从热被窝里出来,身体热乎乎的,站着站着,人就成了冰条,仿佛放进了冰箱,苦不堪言。 年轻时,男人梦想成为一夜七次郎,可上了年纪再被叫一夜七次郎,那一定不是一夜雄起七次,而是起夜七次。 钟志远这会儿站在小便槽前,脑子里是《疯狂的石头》里的保安队长尿不出来拿头撞墙,暴怒踩踏小便斗的情景。前世受够了尿尿的折磨,现在重生一回,还会不会摆脱不了尿尿的苦? 他下意识地大幅度叉开双腿,以免滴答无力的尿液弄湿裤子。 前世,为免弄湿裤子,钟志远试过许多方法,都见效甚微,总难免尿到裤子上或洒在地上。有一天福至心灵,看到漏斗倒酒,就想到套个类似的喇叭口。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找来许多品牌的饮料瓶和矿泉水瓶子,挨个试过去,可乐、康师傅绿茶这些都太小,唯有脉动勉强够大。可惜这法子不实用,总不能带个喇叭口出门吧?最好的办法就是学女人:蹲便。 不过,很快,担心是多余的。尿液像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柱,啪啪地砸在小便池的墙上,那声音听在钟志远耳朵里,像命运狂想曲一样激昂带劲,美妙无比。他像被压了五百年的孙猴子一朝翻身,兴奋得人都要飘起来。 畅快! 此时,钟志远所有的心情就这两个字。 他脑海里浮现出《疯狂的石头》结尾时保安队长在厕所里小解的画面,滴滴嗒嗒的水龙头一下子喷涌而出,保安队长愁苦的脸开心地嘿嘿笑起来,摇头摆尾晃动身体得意地吹起了口哨,越尿越爽,继而疯魔了似的仰面哈哈纵声大笑,露出满嘴的牙花子。 “尿尿双脱手,卵卵耍派头”,此时,钟志远想起了一个朋友说的俚语,马上就呈现出这样一副模样。尽管小便池泛起浓郁的尿骚味,他还是兴奋地咧着嘴,撒开双手,鼓起肚子,转动身体,划着圈地朝墙壁上喷射而去,充满迎风飚三尺的豪情。 一旁的男生傻了眼,这人像个变态,尿个尿这么夸张!几个男生走到厕所门口还不忘扭头回看了眼,相互望望,一脸不可思议。 喷涌而出,嘎然而止,收放自如! 钟志远心里美美的,抖了抖,潇洒地“嗞啦”一声将拉链拉上,晃着双手走出厕所。 原来撒个尿也能这么快乐,可年轻时谁会想到呢?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人间事概莫如此吧。 第3章 谁会乱了谁的芳华 钟志远回到教室,两个女生还没醒。 屁股滚圆的朱春燕,胸部托在桌面上,鼓鼓囔囔的像被挤压的气球,这一幕落在钟志远眼里,仿佛看到《卿本佳人》里的叶玉卿在裸身打字。 这么联想,钟志远暗骂自己“流氓”,抬手轻扇脸颊,试图将脑海中那不雅的画面驱赶出去。 伴着说话声,陆续进来了同学,朱春燕和钟秋虹也醒了,揉着惺忪的眼。 钟志远的记忆开了闸似的,排山倒海般涌进,前世今生,相互融合,一时百感交集。 朱春燕是副班长,班上她数学最好,后来嫁了个澳洲人,被骗到澳洲乡下,做了个农民,还被家暴,很是凄惨。钟秋虹语文不错,后来进了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做到办公室主任,酒量是个谜。 肖筱樱白白胖胖的,夏天一抬胳膊总会露出又白又肥的肚子,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徐亚芳是劳动委员,别看现在不起眼,日后竟成了大姐大,班上的同学会都是她一手包办。 又矮又胖的李玉,谁会想到日后竟瘦得脱了相,见面根本不认得。 朱阿福长得五大三粗,像块宽与高相等的厚实门板,老爱出汗。钟志远没来之前成绩在男生中排第一,自钟志远插班进来,就没他什么事了,很是嫉妒他。作为班长,似乎只是“起立”的工具人,再无别用。 看着程梅清纯的脸,曾经多么美好的记忆是属于她的。 冬天的一个晚上,钟志远一个人困在教室,天黑黑,下起了雨雪。 孤独无助的凄苦中,程梅送来了一把伞,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还滞留在教室的。 可惜钟志远在日记里写到并不喜欢她,而她偷看了日记,以至反目成仇。 唉,少女的心二月的天,后来她一直贬低钟志远,囿于那份美好,钟志远从不跟她计较。 张亚男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身材高挑,瓜子脸,锥下巴,戴副厚厚的眼镜,宽扁的屁股是她的特征,班上总分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英语最好,后来去了外省的一个城市,在政府机关工作到退休。 肖爱萍名字像女生,却是个黝黑的男生,两条结实的大长腿,是个运动健将。 陈平和佟生都跟钟志远走得近,陈平声音尖细,咋咋呼呼的,绰号“女娃子”,毕业后再无消息,谁都联系不上他,人间蒸发了似的。佟生面相憨厚,心眼其实挺多的。 看到柳萍甜美的模样,钟志远心里泛起久远的遗憾,曾经这个女孩是那样多情地暗恋着自己。 高三后半学期,柳萍总是紧随着钟志远第二个到校,手里总拿着早点,甜甜地说吃不完,问钟志远吃不吃,钟志远却从未接受。毕业后的暑假里,柳萍跟着钟志远一伙子满城的跑,总笑嘻嘻地说喜欢坐他的车。钟志远去上大学后,柳萍不断的写信,信里总夹着照片,可惜钟志远从未意识到那是爱的暗示。 柳萍不是不漂亮,相反,柳萍白白净净,身材丰腴,眼睛大大的。钟志远曾经思忖过,得出的结论是,一半是天意,一半是因为那时候自己被何田田俘获了。 何田田是个皮肤白皙脸蛋圆圆的女生,这时候钟志远对她的印象除了学习用功外,没别的,她和张亚男都是班上的学习尖子,不是你总分第一就是我总分第一,好像从无旁落他人,她的政治学得最好。钟志远和她在校期间从无交集,但是高考之后,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高考后,何田田通过佟生捎话,请钟志远去她家作客,自那之后,就常一起结伴游遍了赣州城。在一个雨夜,两人被困在钟志远大哥租的屋子里。那夜雨好大,屋子漏雨,正好在床的位置,两个人用能接水的东西放在床上漏雨的地方,然后坐在椅子上,听着雨声。黑暗里,心都在嘭嘭跳,不知什么时候钟志远坐在了何田田的腿上,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嘴唇寻找着嘴唇,就这样,一直亲吻,少女的体香阵阵传进钟志远的鼻子,像荷花清雅的香气。这一夜,何田田坐在椅子上,钟志远坐在她腿上,相拥着,亲吻着,一分一秒都没有离开过,第二日,两个人的嘴唇都麻木了。 最难忘大一暑假,在何田田上学的城市,两个人在雷暴雨里相拥着,任雨水狂暴地打在身上,昂昂然阔步前行,风声雨声里高歌:同苦与甘,谁管甘苦知多少,如今身边有你,同勉赴危难,仍共照料! 想到这一幕,钟志远眼眶里泪水滚动,鼻子发酸。 爱情起初都是美好纯洁的,怎么后来就变了呢? 黄亚美进来了,钟志远心下一耸,这个白白胖胖很?实的女生,记忆都是模糊的,钟志远有点怪异的感觉,可是说不清。 李文革,晃晃悠悠地进来,他在三十年同学聚会后第二年就走了。 赵斐刚进门,钟志远就笑了。他今天,不~,对,就是今天,2024年11月27日,他去机场就是为和她会合,一起飞巴厘岛。他向她使了个飞眼,她却看都没看他。钟志远心里乐得不行,此时的赵斐,白皙的皮肤,短短的头发,小小的脸,飘着栀子花的香。现在互不关情,谁成想十年后,他们结了一段情缘,那时候她出落成全班最具气质的美妇。 钟志远的脑海里全是两个人旖旎的画面。回想十年后他们的首次见面,自己紧张得一直嚼口香糖,而她大热天的双手冰凉。那天她穿着藕色的旗袍白色的高跟鞋,苗条曼妙的身材,白晰滑嫩的肌肤,微红着脸,眼里满是羞涩。他一直记得她哀怨的叹息:怎么不早来。 想到这,钟志远不由的叹了口气。 一个个同学都进了教室,钟志远就像看电影一样回放着同学们的后世今生,自己的前因后果,心里唏嘘不已,一时恍然,人生莫测,世事无常,在这一幕里演绎得淋漓尽致。 联想到自己的重生,心想,今世,谁会乱了谁的芳华?谁又会惊艳了谁的流年? 周松一屁股坐在钟志远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腰上,将钟志远打醒。这个同桌有些虎,虽然看上去脸皮白净,一头自然卷的头发。 上课铃响,班主任、政治课老师谢老师笑吟吟地走上讲台。 “上课!” “起立!” “坐下!” 简单的仪式,钟志远却新鲜感满满,假模假式,一本正经地坐着听课。 “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短发齐肩、个子矮矮、很是干练的谢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钟志远脑海里就响起一句话“q切烦哦”,历史会重演吗? 他十分期待地等着。 “q切烦”是赣州话“有没有吃饭”的意思。赣州话“吃”音“切”,“饭”音“烦”,q是“有没有”的意思。 果然,讲到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可以转化时,谢老师可能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会很有趣,用压抑着笑的声音朗声道:“在赣州,大家早上见面问一声‘q切烦哦’是不是很正常啊?可是,如果换在天安门广场,你对着大家喊一声‘q切烦哦’,是不是就很好笑?这就说明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可以相互转化。” 同学们在谢老师提高音量喊“q切烦哦”时,已经大笑不止。 前世每次来到天安门广场,钟志远都会在心里大喊一声“q切烦哦”。 有些人有些事,很平常,却会记一辈子。 第4章 林医生有双妙手 下课铃响,一部分学生像是犯人到了放风时间,迫不及待地冲出牢笼,乱哄哄走出教室,一部分学生好像嘴是借来的,不说个够感觉亏了,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 青春是不羁的风,无处安放。 钟志远和佟生、“女娃子”随着同学嘻嘻哈哈往楼下走。 走到拐角处,唉哟一声,钟志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捂着脚叫:“崴脚了。” “女娃子”和佟生手忙脚乱地去拉他。 钟志远是假摔,想光明正大的请个假,逃个课。 他在两个人的拉拽下,左脚立地,右脚像掰开的圆规似的硬挺挺地站了起来。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钟志远一瘸一拐吊在两个人身上,往医务室去。 前世,钟志远去理发室理过发,就从未进去过隔壁的医务室,连看都没往里看一眼,今生算是头一回。 医务室门面很小,掀开门帘,“女娃子”就大叫:“林医生,崴脚了!” “女娃子”看来认识医生,咋咋呼呼的,人还没进门就叫了起来。 “医生崴什么脚……”林医生冷声说,抬头见到钟志远被两个人搀扶进来,将话打住,站了起来。 钟志远被这个女医生惊艳到,看到她的第一眼觉得在哪见过。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感觉,让他仔细地打量了下林医生。林医生长发挽在脑后,五官标致,眉宇间有股清冷,但不觉疏离,反添了几丝冷艳的感觉。 美女一枚,只可仰望,不可企及的高冷美人。 钟志远在心里给林医生盖了个鉴定公章。 林医生看到钟志远,也是一怔。 这个男生身材颀长,面目清秀,眉宇间的的书卷气让人觉得很舒服,在学校好像从来没见过,却有熟悉的亲和感。 “是我们班钟志远崴脚了。”“女娃子”对林医生说。 “你是钟志远?”林医生看着钟志远,不相信似的问道。 “是,我是钟志远。” 钟志远微笑地点点头,听林医生的语气好像知道自己。 林医生又看了下钟志远,让他坐上一张桌子,一边好奇地问道:“听说姚老师要跟你对好答案才去讲课,是不是真的?” “女娃子”得意地抢着说:“当然!” 钟志远却矜持地说:“夸张了,一字之师,你也可以的。” “钟志远的作文都是范文,姚老师每回贴在墙上供大家学习。”佟生一旁补充道,很是替钟志远骄傲。确实,佟生每次读钟志远的作文,总是感叹怎么自己就写不出这样的好文章。 “那就难怪了!”林医生笑着说,让钟志远将鞋袜脱了,自己戴上白手套。 钟志远却有点忸怩,看着林医生期期艾艾地说:“不脱了吧?” “你不脱,我怎么检查你的伤啊?” “我怕熏着你,弄脏你的手。”钟志远讨好地说,朝林医生乖巧地笑了笑。 林医生听了钟志远的话,觉得这学生挺体贴人的,不由得多看了眼。 “脱了吧,医生什么脏东西没碰过?”林医生命令道。 钟志远只脱了个脚后跟,林医生嘴角含笑,弯下身用手在钟志远脚脖子上按压起来,“女娃子”和佟生在一旁看着。 “这痛吗?这呢?”林医生变换着点按压,问道。 点到哪,钟志远都不吱声,只咬着牙嘶嘶的吸气。 林医生皱了皱眉,心想这是痛还是不痛?看钟志远那样子又觉得挺可笑。 “到底痛还是不痛呢?”林医生笑问。 “好像不是很痛,嘿~”钟志远看了下林医生,难为情地说。 林医生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让钟志远活动下脚踝,钟志远转动自如。 “没有肿胀,痛感不强,也没有活动障碍,那就是轻微扭伤,问题不大,但最好歇两三天。” 林医生抬起头,说出诊断结论和建议。 谢老师刚好从门外进来,她获悉钟志远扭到脚,一脸紧张地赶来,听到林医生的话,脸色放松下来。 “林医生,他能走路吗?下礼拜一就期末考试了。”谢老师关切地问。 “走路时间长的话会加重伤情,最好休息几天。”林医生沉吟片刻,谨慎地说。 “谢老师,你放心,我回家休息几天,礼拜一肯定参加考试,保证不会拖后腿。”钟志远说,满脸堆笑。 谢老师接任班主任不久,不希望这个时候钟志远掉链子,他可是男生的头号选手。可林医生这么说了,只得关照钟志远好好休息,保证回来参加期末考试。 “你们两个照应下,有什么事跟我讲。” 谢老师交待“女娃子”和佟生两个人,两个人同声应是。 谢老师因还有节课,告别林医生匆匆地去了。 林医生转身到柜子里拿出纱布,轻柔地给钟志远的脚踝缠上。 “紧不紧?” 林医生的声音很温和,钟志远转动了下脚腕,不松不紧。 “林医生,你有一双妙手!”钟志远称赞道。 林医生白了钟志远一眼,笑了笑,觉得这学生不像寻常的书呆子。 钟志远很绅士地向林医生鞠了一躬,右脚拖地走了出去,“女娃子”和佟生见状忙向林医生道了谢,快步上去搀扶。 林医生站在那儿,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摇头,鞠躬的样子很搞笑,一脸稚嫩,却煞有介事。 第5章 是要米饭吗 钟志远坚持先回教室,哪怕“女娃子”说他去帮他收拾好书包拿下来。 “你不晓得我要带什么书回去!” 钟志远只能这样解释,手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手机里有许多东西对现在来说是个炸弹,会将自己炸死。 和女友啪啪的录像,以及《肉蒲团》、《灯草和尚》、《金瓶梅》这样的禁书,如果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判刑,甚至吃花生米。 手机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个宝贝,里面存的海量资源:诗歌,小说,歌曲,财经,军政等资料,近现代、以往主要朝代、各主要国家的。 钟志远收拾好书包,拒绝了“女娃子”和佟生要送他一程的好意,在同学的注视中,背着书包,拖着脚走出了教室,经过医务室时,有意无意地朝里看了眼,像个视死如归上刑场的地下党员,慢慢地昂首走了过去。一拐弯进入视线死角,就迈开了八字步,走得六亲不认,跑得比狗还快。 钟志远走出校门,穿过横在门前的厚德路,走进贺家坪,在羊肠小巷里一路插到大公路。左拐沿大公路走了一段,右拐进了健康路,一直的走下去。 街上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放眼望去都是三、五层高的楼房,阳台上晾晒着各式衣服、被子,挂万国旗似的。 城市的天空显得辽阔,蓝天高高在上,飘着几朵淡淡的白云。 双车道的柏油路,没有隔离栏的视线扰乱,没有黄色中心线和白色标线的分隔,一眼能望到头,给人宽阔的即视感。路上少有车辆,偶尔才会开来一车轿车或过去一部卡车,多的是骑单车的人,时不时响起叮铃铃的按铃声,城市很安静。 商店里没有“清仓大甩卖,最后三天”的虚假广告声音扰民,进来出去的人,有的穿着厚厚的蓝布棉袄棉裤,有的披着棕色加绒领的蓝布棉大衣,还有穿军大衣的,都不紧不慢,或空着手,或拎着东西,悠闲地走着,冬日的阳光暖暖的,让人觉得很安逸。 一条街的路边停着几辆拉煤球的大板车,拉车人有男有女,脖子上都扎着条肮脏的毛巾,脸上、手上黑黑的尽是煤屑屑,他们坐在板车把手上歇息,谈笑风声,安天乐命的闲适。 这一切,让钟志远产生浓浓的年代感,这就是他印象中的老家。 现在,赣州老城人口仅有20来万,未来,城市的街道宽度没变,人口却有100多万。道路加了隔离栏,画了黄白线,路上总是密密麻麻塞满车辆,偏偏狭窄的街道,两边楼房升高了,整个城市给人拥挤不堪的感觉,天空变得狭长,支离破碎的,很压抑。 钟志远左拐上了和平路,远远的看到绿荫上标准钟的尖顶。 标准钟在阳明路、和平路和解放路的三岔口,是一座禇红色民国时期的砖砌钟楼,这时候是赣州地标建筑,后来的世界第一高的机械钟塔——和谐钟塔要到21世纪才有。 标准钟周边是赣州八十年代的cbd,赣州公园、卫府里、红旗商店、工人文化宫、新华书店、邮政局等都在这片区域。来这里逛公园,看电影,买东西,十分方便,各色人等都在这里找到该去的地方。 钟志远拐进健康路,折进南京路,到了卫府里。 卫府里是个市集,因明朝时设立的赣州卫署而得名。两边店铺林立,中间一个大棚,有许多摊位,卖五金、南北杂货。 卫府里和赣州公园后门同在南京路上。从卫府里到赣州公园后门那棵高大的古榕树,南京路这一段街是有名的早市。从水东、水西挑菜来卖的菜农,从南门外骑车来卖鸡鸭的老表,三轮车上支个油锅炸米果的老妇,路边煮粉干、沙河粉的回城知青,箩筐扁担,鸡笼鸭笼,桌子椅子,炉灶煤球,将一条街摆得满满当当,鸡鸣鸭嘶和着摊贩的叫声,人声鼎沸,一派烟火气。 赣州公园正门前是北京路,人们也叫它“衣裳街”,一长溜的摊位叫卖着从广州进的货,引领着赣州的服饰风尚。 钟志远人生第一次逃课,并不为来游玩,他各处转悠,只为寻找赚快钱的机会。 钟志远书读得好是出了名的,家境贫寒也是众所周知的。虽说家里像阿q说的祖上曾富过,他家回赣州前日子过得很富足,但眼前贫困却是不争的事实。 钟志远摸摸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毛票,很感慨,一分钱压死英雄汉。 他不想去卖苦力,觉得那是对他穿越者这个身份的羞辱。 穿越者应该干些高大上的事情,最不济不能去干苦力。 衣裳街衣服鞋帽琳琅满目,女人的大嗓门此起彼伏地吆喝着,甚至看到女人身上挂着装钱的皮包,站在自家的摊位架上,冲着过往的人大喊,“最低价,最低价!”可惜过往的人不多,今天不是周末,生意并不好。 钟志远信步从赣州公园走到和平路,进了灶儿巷。 民以食为天,钟志远暗忖:这里总该能找到赚快钱机会。 灶儿巷宋石明砖清瓦,飞檐花楣雕窗,鹅卵石铺就的巷路,蔷薇花藤爬满院墙,有历史的沧桑感,在21世纪,是赣州有名的餐饮街,充满烟火味。 可惜,现在是条荒巷。 钟志远很失望地在灶儿巷走了一圈,想想也对,自己前世天天上下学经过都没听说过灶儿巷。 他从标准钟下经过,走到解放路,一路的下去,到了章江边,进了中山路。 中山路在城墙脚下,向北经过建春门往前就是廉溪路,和章贡路交汇,头上是赣州远近闻名的八境台。建春门是个古城门,水东人进城,都要从浮桥上来,打建春门的城门洞里进城,是很热闹的市口。那儿有高档酒楼——望江楼,有许多饮食店、副食品店,有菜场,还有好几家狗肉店,赣州人喜欢吃狗肉。 钟志远沿着中山路走啊走,感觉找到些商机。 这个时代交通不畅,信息闭塞,餐饮文化还没有融合。赣州一个无辣不欢的地方,竟没一家火锅店,水煮鱼、辣子鸡之类的川菜也没有。江南的风味小吃,诸如生煎包、锅贴之类见不到踪迹。只有赣州当地特色小吃,沙河粉、粉干,其他诸如包子、馒头、水饺、蒸饺之类的,品种有限。 钟志远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差异,赣州的水饺真叫水饺,饺子是泡在汤碗里的,不像北方和江南,饺子是捞起来沥干,盛在盘子里。 钟志远走在街上,脑子却在飞转。从中山路走到大公路,往前就是赣江路,这里是个丁字三道口,人口密集区,沿街商铺林立,是个好市口。 他在三道口走了又走,发现两家有意思的店,蓉李记和张记两家饮食店门对门,隔着大公路遥遥相望,蓉李记在中山路头上,张记在赣江路口,同是饮食店,却像是欢喜冤家。 张记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老板是个头发稀疏有些发白的老者。板着张脸,见谁都没个笑,可一点不妨碍食客捧他的场,无他,包子好吃。 蓉李记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老板娘凹凸有致,颇有几分姿色。走进蓉李记,看到的是老板娘如花的笑容,伙计热情的招待,如沐春风。 但从客流量来看,蓉李记干不过张记,毕竟餐饮终归是餐饮,东西好才是硬道理。 不过,蓉李记有网红气质,老板娘漂亮。 钟志远琢磨了下,走进了张记。 “老板,买两个包子,要生的。” 老板看傻子一样看着钟志远,钟志远被看得不好意思,赶忙解释:“我还想借你的厨房用下,做一个赣州没有的,特别的包子。” 钟志远说罢,向老板神秘一笑。 老板上下打量了下,没好气地说:“你有潮啊?走开来,嫑影响我做生意。” “潮”和“嫑”都是赣州话。“潮”是“笨”、“傻”的意思,“潮气”、“潮头”、“潮里潮气”、“潮潮答答”,都是一个意思。也不是专骂人的话,要看说话人的语气、神情,带笑说的,通常都是一种宠溺,和普通话的“傻子”一样。 “老板,和气生财,我这个的包子做出来,能大富贵的哦!”钟志远说,画了个大饼诱惑他。 没想到老板对他的大饼一点不感兴趣,还觉得他十分可笑:“快毛子走,走晚了你的大富贵就没了。”还动手推了他一把。 “毛子”是赣州话,“点儿”的意思。“快毛子”就是“快点儿”的意思。 钟志远本来想和张记合作,开发生煎包子。 吃香的喝辣的,到哪都对。生煎包子多汁、香酥,没人会不喜欢。生煎包赣州没有,从商业的角度可说是移植创新,一定能赚大钱。 没想到,热脸贴冷屁股上了。 钟志远鼻子里哼了声,拔腿出了张记,横过马路,走进蓉李记。 老板冲他的背影露出嘲笑,掉头对店里人说:“一个潮头!” 钟志远进了蓉李记,老板娘正在柜台上,见他进来,笑问:“要吃什么?” “来两只包子……”钟志远还没有说完,老板娘就热情地应道:“好嘞,要什么馅的?” 钟志远说:“全肉的,要生的!” “生的?”老板娘一脸错愕地看着钟志远。 “嗯,还想借你家的厨房用一下,我想吃自己做的包子,行吗?”钟志远看着老板娘问,心想,会不会也跟张记一样遭她白眼? 这个要求太奇葩了,破天荒头一次有人这么要求。老板娘愣了下,问:“干么要自己去蒸,我们蒸好了给你不好啊?你这个人好奇怪。” “我就想吃自己做的包子,我可以加钱!”钟志远说。 老板娘笑说:“包子你蒸我蒸,还不都一样,能变出花来?” “我不蒸着吃,我有秘法。”钟志远说。 “不蒸着吃?什么秘法?”老板娘十分好奇地问,她是头一次听到包子不蒸着吃的。俗话都说“不蒸包子蒸口气”,眼前这个小伙子不蒸着吃,会是怎么个吃法? “保密!”钟志远神秘地说,诱惑道,“等我做好了你就知道!” 老板娘沉思了下,秘法的诱惑对她来说很大,她想知道。 她果断带钟志远去了后厨,对一个头大脖子粗的男人咬起耳朵来。 钟志远见到那个男人,想起小品里说的话:头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伙夫。心想,这个人不是老板就是主厨。 男人听着老板娘的话,偏过头来看钟志远。 看着粗大的人,面皮白净,面相温和。 老板娘将钟志远叫过去,对他说:“你要用什么,跟他说吧,他是我老公。”说完走出了厨房。 老板狐疑地打量着钟志远,皱眉问:“你有秘法?要用什么东西?” 钟志远朝他笑了笑,说:“不费什么,我看你这儿都有。”说着,自己包了两个小包子,拿了个平底锅到一边的炉灶上背身操作起来。 一顿操作猛如虎,厨房里渐渐响起油滋滋的响声,一会儿香气四溢,几个师傅不停地吸着鼻子。 老板闻到阵阵扑鼻的肉香味,好奇地走过来看究竟,被钟志远伸手挡住,故作神秘地“嘘”一声,说:“秘密!” 老板尴尬地退回来,满是好奇。 当钟志远将生煎包子盛在盘子里,端着走到老板面前时,老板第一次见到金黄、喷香的生煎包子,闻着味儿,口水都要流下来。他伸手去拿,钟志远却一侧身,端着盘子往外走,老板屁颠的赶紧跟上,走过前厅,来到柜台。 一路的香气四溢,店里的客人闻到香味,都抬头寻找。 钟志远端着这盘包子,炫耀似地举在空中,老板和老板娘站在一边,两眼放光。 好香,好看,他们都想尝,看会是什么样的美味。 “这给你,这给你。”钟志远拿起一个包子给老板娘,又拿起一个给老板。 老板和老板娘喜出望外,犹豫地问:“你自己不吃吗?” “专为你们做的!”钟志远微笑着,示意两人先吃。 老板夫妻二人对望了眼,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先是酥脆,后是松软,咯吱一声,肉香扑鼻而来。 “好吃!”老板娘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叫好。 老板狼吞虎咽,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看着老板娘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味。 客人围上来问是什么,老板夫妻二人被问住了,相视一笑,无法回答,都看向钟志远。 “黄金包!”钟志远略一思索作答道,“赣州独家!” 生煎包被钟志远叫成了“黄金包”,多少有首创者的任性成分,更多的是应季。春节在即,讨个好彩头,名字吉利好卖。 “黄金包?” 大家看到生煎包确实表皮金黄,也就信了。 老板夫妻二人说话间唇齿尚余香,空气里还留着生煎包的香味。 “现在有卖吗?” 有客人想先尝为快了。 老板夫妻二人尴尬地看着钟志远,钟志远反客为主,说还没上市。 客人无奈,遗憾地散去。 经此一试,勾起老板夫妻二人的强烈兴趣。他们热情地将钟志远请到了后院。 后院有个小房间,堆着些杂物,是老板夫妻二人议事办公的地方。 经介绍,钟志远才知道店名为什么叫“蓉李记”,原来老板叫李顺龙,老板娘叫陈蓉。看来老板还是个爱妻狂魔。 当夫妻二人听钟志远说这只是最初级的“黄金包”,正宗黄金包是爆汁的时,二人都惊到了,那该有多好吃啊?! “志远兄弟,能教我们吗?” 陈蓉尝了黄金包,就像吸毒上了瘾,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钟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商业上的事,谁先表明诉求谁就落了下风。 “当然!我来就是想和你们合作。” 钟志远倒没矫情,将合作事宜说出来。无非是他出技术,他们负责制作、售卖。 “利润二八分成,我二,你们八。”钟志远说。 说罢自己笑了,自己是“二”,按利润分成,别人爱怎么算都成。 不过,他不在乎,“黄金包”对他来说苍蝇腿的肉,赚点快钱度过眼前的窘境而已,且行且看。 陈蓉夫妻自然明白按利润分成对他们有利,顿时对钟志远颇有好感。这种合作对自己有百利无一害,他们欣然接受。不过,在分成上,陈蓉坚持五五分帐。一番善意的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三七分帐。 三个人相视,均畅快地笑了起来,这样的生意商谈,天下少有。 “你们准备怎么推出黄金包?”钟志远问。 东西再好,也靠推销。 “大肉包子两毛钱一个,这个五分钱一个。”李顺龙说。 钟志远皱起了眉,看向陈蓉,陈蓉点头,表示是这个价。 “别的呢?”钟志远问。 推出新品,除了定价,还有许多营销策略。 “还有什么其他的?就是你教我们,我们做出来卖哇,价格定好了,到时牌子上写上去就是了。”陈蓉疑惑地说。 钟志远笑笑,心想,这样卖,何年马月赚到钱? “你们知道营销4p组合吗?”他问夫妻二人。 他当然知道他们不懂4p,这么问只为让他们对他建立起绝对的信任,好让他们按自己的营销办法来实施,以便很快赚到钱。 自然,陈蓉夫妻二人相视摇头。 “你们知道产品定价策略吗?成本导向或者需求导向?” “你们知道推销策略有哪些吗?” …… 钟志远一连串的问句,让夫妻二人一脸懵逼,什么4p,组合,策略,太高大上,哪听过? “既如此,如何定价,如何推广,怎么卖法,你们全听我的吧!” 钟志远不客气地说,像个霸道总裁。 陈蓉夫妻被钟志远问得心里直打鼓,做了几年生意,这会儿像个小白,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像在老师面前回答不来问题的学生,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卖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会听钟志远说都听他的,倒觉得解脱了,高兴地说:“你说!” 没想到钟志远刚讲了怎么定价,夫妻二人就急了眼似的说:“太高了,肯定卖不出去!” 李顺龙还带着嘲笑说:“你不懂行情,隔壁老张家的包子算赣州市最好吃的,才两毛二一个。黄金包这么小一个,你定酱紫的价,哪个会来买?明显贵了。” 陈蓉帮腔道:“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你要相信我们噻。” 钟志远看看他们,摇头笑。 “你们不听我的,那咱们合作取消吧。” 钟志远说着迈动腿,嘴里嘟囔:“老观念,到死都富不起来。” 他使出了杀手锏,欲擒故纵。 陈蓉夫妻当然舍不得,李顺龙着急道:“嫑走噻。” 钟志远站住,微笑地看着他们,不容置疑地说:“合作就全听我的。” 夫妻二人相视着,挣扎了好一会,将信将疑的接受了。 钟志远就将如何定价,如何推广,如何售卖,详细说给陈蓉夫妻二人听。听得夫妻二人一楞一楞的,真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原来生意里有这么多学问。 钟志远讲完,夫妻二人还没回过味来,处在惊讶之中。 “没有异议,我们签约吧!”钟志远说。 一听签约,夫妻二人紧张了,这年头的人没什么法律常识,说到签约,无端就联想到官司。 钟志远是希望以这种合约的形式来坚定他们的信心,防止他们一旦遇到困难就产生怀疑,不按自己的办法来做,误了好事。 “立个字据而已,把我们说好的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双方严格遵守。” 看夫妻二人紧张的样子,钟志远解释道,化解他们疑虑。 他直白的说法,夫妻二人听懂了,宽心了,拿了纸笔来。 钟志远写好合约,夫妻二人看了,是这么回事,就盖了章,签了字。 大功告成!钟志远收起自己的一份,开心地高喊:“give me five!” 向李顺龙伸出手掌。李顺龙以为是握手,刚伸出手,看样子是击掌,就在空中与他击了一掌。 钟志远又高声叫道:“give me five!” 向陈蓉伸出手掌,陈蓉学着李顺龙与他在空中击了一掌。 同时,她心里在想,“给米饭”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他饿了,要吃米饭?都连叫两次了。 “是要米饭吗?”陈蓉迟疑了下,试探地问钟志远。 钟志远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个开心。 第6章 又见父亲 从蓉李记出来,钟志远站在门口望向张记,张记老板正好在门口捅炉子,两个人隔街看到,都笑了,一个心里嘲笑:“这潮头,恐怕也被蓉李记赶出来了。”一个嘲笑:“曾经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没有珍惜!且等着吧,看你还能笑得出来不?” 钟志远沿着中山路往北,过了建春门,走过廉溪路,左拐上了章贡路。 章贡路是上坡路,到了建国路就到了坡顶。建国路北端有赣州电影院,赣州最早的电影院,后来没了。章贡路和建国路交汇,往前就是西津路,是下坡路,北边贺兰山顶有郁孤台,这时候军门楼和郁孤台历史街区连影子都没有,一片平房瓦舍。 赣州的建筑受岭南影响,西门一带多骑楼,钟志远在骑楼的走廊里穿行,像个小孩在大人的裤腿间钻进钻出。骑楼里各色的商店和住家,许多的老店都在这一片街区,春风包子铺的店招还是那个大白包子溜着油,胜利照相馆的橱窗还放着那张漂亮的女人的照片,蔡家的蒸饺,和记菜馆,敲洋铁的,画瓷板画的,扎扫把的,一切如常,都是钟志远记忆里的样子。卖副食的柜台上放着的玻璃罐里面花花绿绿的糖果看着很诱人,卖酒的柜台下一排陶坛,坛口红布包的盖口,墙上挂着的不同大小带长长的手柄的竹筒,那是打酒的约子,舀酒用的。廊柱下还有鞋匠支着摊替人补鞋,卖酸菜的玻璃罐里泡着切片萝卜、菜梗,二分钱一根,吃得很开胃。 这是钟志远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味道。 四十年后重新走在街上,说不出的滋味。 走过中医院,走过菜场,远远的看到西津门城楼,如在脚下,一抬脚就能踩到似的。而越往前走,人越来越小,城门越来越高大,最后人就像根火柴棒装进了盒子里。 一出城门,视野豁然开朗,树木掩映中一条大江斜流而来,远处的西河大桥像一条波浪线画在水面上,天空悠远。 赣州市有两条江,东边的贡江和西边的章江,两江合流向北成为赣江,三条河流组成一个人字,赣州城就在人字的胯下。赣州是赣江的源头,东、西、北三面环水不通,是典型的“南通”。 非常有意思的是,八、九十年代,赣州地图上标的是“章江”和“贡江”,后来气候变化,章贡两江的水连年减少,可能觉得再叫“江”名不副其实了,后来就改叫“章水”和“贡水”了。 出了西津门,右手就是西津码头。 西津码头连着西河浮桥,与水西相接,曾经是繁忙的货运通道。在清代和民国时期都发挥了重要作用,特别是在太平天国运动和中央苏区时期,其战略位置和交通功能更加凸显。可惜后来交通功能消逝,西河浮桥也撤掉了。 西河浮桥是一座百余只香蕉船接驳成的浮桥,连接着西津码头与对面的水西码头,形成一条宽阔的过江通道。放眼望去,从西河大桥到水西码头沿江一带树木葱郁,古榕树团团簇簇倒映在江水里,像一幅水墨画。树木掩映里显出白墙黑瓦的房屋,水西街就藏在江边的茂竹密树里。 浮桥随着水势微微沉浮,走在浮桥上有轻微的晃动感。正是下班高峰期,浮桥上人来人往,皮鞋的脚步声,单车的滚动声,人们说话的声音,一时在江面上汇集,又随风而去,消失在江面上。 过浮桥上码头,男人们扛着单车,吭哧吭哧像狗一样,单车上还挂着女人们的包包,装了菜的篮子。女人们悠闲地甩着双手,一步三摇地走着。这一幕让钟志远从心里笑了起来,在爱的女人面前,男人累成狗也觉得幸福。舔狗,舔狗,每一个造词都是有道理的啊。 水西码头上,蔡家的小子见到钟志远,早早的喊了起来:“大学生回来了!” 这几乎是水西街一景。这一声里有调侃,也有认可。 家就在眼前,一上码头就是。一米高的石台上,带阁楼的水板房,门前一个凉篷。 钟志远跨上台阶,因为紧张,竟有些喘。 未进家门,一股辣味扑鼻而来,钟志远探头看,父母兄弟姐妹都在,不,哥哥不在。一家人在忙着做晚饭,父亲正在炒菜,肥胖的身子有些笨拙。 泪水在钟志远的眼眶里打转,胸膛急剧起伏着,久久难以平复。 父亲一生劳累,却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离世,子欲孝而亲不在,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此时见到父亲,钟志远真想抱着父亲大哭一场。可是不能,他只能用手狠狠地掐自己的腿,用肉的痛疼来化解心里的痛疼。 再看到前世九十多岁,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母亲,此时身板硬朗,满头黑发,一时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只叫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志远回来了啊!”看是儿子回来了,母亲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志远的母亲外人叫她钟嫂,地主家女儿嫁了城里的穷小子,是苦是甜跟了老公一辈子,生儿育女,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是个参加过扫盲班,会念“人之初”的小老太。 钟志远晚自习常不回家,不是在陈平家,就是在佟生家过夜,家里人也习惯了,难得看到儿子回来,陈淑贞很高兴。 父亲钟宜荣闻声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继续炒菜。 钟宜荣,外人叫他“老钟”,因为胖,赣州话叫他“肥牯仔”。七岁没了爹,孤儿寡母,从小撑起一个家。一手好字,一身手艺,靠照相、画画养活一家老小。一九七零年虽以死抗争,终究还是全家下放到了几百公里外的生产队,从此只有一个执念:回城。小时候,钟志远常听母亲说,“九江鱼还是要回九江”。 妹妹钟明华见到哥哥,意外惊喜:“哥,今日怎么回来了?” 钟明华是家里的幺女,计划生育的幸存者,与钟志远相差一轮,在水西小学上二年级,扎着两只羊角辫,白净的脸上有淡淡的几粒斑,一脸调皮样。 钟明华常被陈淑贞教导,长大要好好孝敬二哥,因为是二哥帮她洗的尿布。因此,钟明华对钟志远有一种天然的尊敬和亲切。 由此可见,从小的教育非常重要。 钟志远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只是笑,没有说话,将书包放进一旁的橱柜里。 姐姐钟春香,弟弟钟志洪忙着各自的事,他们都是赣州五中的校友,不过,一个在校,一个已经离校。 水西公社的学生都在赣州五中上学,唯有钟志远在赣州一中上学,这得感谢他父亲。 高二第一学期结束,全家才从县城迁回赣州。钟宜荣带钟志远到教育局要求进赣州一中时,在场有家长捂着嘴偷笑,一个县城回来的,住在水西,想进赣州一中,天方夜谭了!钟志远很记得那人一副轻薄的嘴脸。是钟宜荣软磨硬泡下,办事员才松了口,说如果赣州一中收,局里就放。钟宜荣就带钟志远到赣州一中,那时的班主任姚老师仔细看了钟志远的成绩单,很痛快地说正好还有一个空位,他要了。 有时候,一个人,一句话,就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有时候,只要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改变。 钟志洪小钟志远两岁,孔武有力,生性活泼好动,聪明但不好读书,常逃学在外,在读初三。 姐姐钟春香长得漂亮,性格好,爱笑,是父亲的最爱,因为她手下招了两个弟弟。虽比钟志远大一岁,一则上学晚,二则一再留级,因此,去年还在读初三,这在八十年代也是常有的事。 在读书这个事情上,钟家十分的灵性,九分给了钟志远。 碍于面子,钟春香办了肄业,进了水西服装厂。 钟宜荣年青时在饭店做过学徒,烧得一手好菜。此时娴熟地颠勺,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肥牯仔都怕热,那怕在冬天,守着灶台也热得出汗。 钟志远掏出手帕,过去帮父亲擦汗。钟宜荣先是吓一跳,看是钟志远,又很享受地让儿子擦了汗。这是儿子第一次帮他擦汗。他快乐地颠起勺,将锅里的菜舀起来扣在盘子里,钟志远接过盘子,放到桌子上。 “你这个秀才,今天怎么回来了?平时不到礼拜天看不到你人。”钟志洪不客气地问。 “嗯,好久没回来了!”钟志远说,内心感慨。 “你有潮哦,昨日还在家过元旦呢。”钟志洪嘲笑道。 钟志远呵呵一笑,搪塞过去。 钟宜荣做好了菜,大哥钟建国常不在家吃饭,也就不用等他。 大哥钟建国在钨业公司上班。大哥的工作还是钟志远替考得来的。当时钨矿公司招工要考试,钟志远长得跟大哥像,就去替考了。那时还没有身份证,只查准考证,对照片。他很顺利就进了考场,没搂住考了个第一,倒让钟建国名噪一时,也让他心虚了好一阵子。 很简单的一顿饭,笋干肉丁,虎皮青椒,一大盆芥菜煮芋头,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钟志远将芋头汤舀进碗里,黏黏的汤滑滑的很下饭。辣椒使味蕾大开,这饭吃得香。 “志洪,给老女子留毛子肉哇。” 钟志洪筷子在笋干肉丁的盘子里翻飞着,不一会就所剩无几,见状陈淑贞劝止道。 钟志洪将嘴里的肉丁咽下,筷子在嘴里吮了吮,在盘子里搅了搅,将盘子推给钟明华:“给你,都给你啊!” 钟明华见状,哇哇哭起来,将盘子推开。 “这个独猪兜!”陈淑贞无奈地骂了儿子一句。 钟志洪涎着脸笑,对妹妹说:“你自己不要的啊!” 说着,不客气地照盘全收了,将盘子里的菜带汤刮进自己碗里。 钟志远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无奈地笑笑,有股酸楚在心里升起。 晚饭后,钟春香和钟志洪两个社牛都出去了,钟春香找她同事小罗子研究毛衣编花去了。这年头家家的女人们都在织毛衣。钟志洪可能找他的小伙伴刘海涛躲哪抽烟去了。 钟明华自觉地上阁楼写作业去了,钟志远陪着父母在楼下。 陈淑贞拿着抹布四处擦拭,好像总有干不完的活。母亲爱干净,钟志远记得在农村时,过年前都要将桌子椅子搬到河里去,用细沙擦洗得干干净净。 钟宜荣在灯下做蜡果,手里拿着一个腊做的桃子琢磨着。桃子上的毛刺纤毫毕显,比真的还像。钟志远很佩服父亲的动手能力,做什么像什么,无师自通。 钟宜荣一辈子靠手艺养活了一家人。在生产队,在公社,在县城,他带着钟建国靠照相、画画,日子过得风风光光。那时队里有人猎到什么,总是拿到钟家来卖,因为,老钟家有钱。麂子,野猪,豪猪,野鸡,斑鸠,鹧鸪,老鹰,穿山甲,老钟家什么没吃过?泥鳅、黄鳝是成担的买,倒进水缸里,敲了鸡蛋养着。那时,泥鳅穿豆腐,鳝片炒面,清炖田鸡,吃得喊不要不要的。县城时照相馆生意火爆,时髦青年进进出出,一时成为县城的时尚中心。 可终究“九江鱼还是要回九江”,落叶归根是父辈们的执念。一番运作下,回到了赣州城,只是时过境迁,归来两袖空空,一时没了营生,钟家从此落没。 钟志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父亲摆弄他的蜡果,想父亲这一生的苦难,走过来委实不易。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却要下放去农村,父亲宁原死也不愿全家下放。吃了大把的安眠药,可是被人发现,从车上抬到医院抢救,洗了胃又被戴上手铐押送上路。 钟志远永远忘不了那个阳关灿烂的中午,车子停靠在车站时,押解父亲的车赶了上来,一闪而过,父亲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分外明亮,白得像纸。 钟志远常想,父亲是怎样的人,一个敢于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对遭遇该有多么愤恨、不公与绝望! 想着这些,钟志远眼睛潮热。 “你不去看书?”钟宜荣抬头问。 “马上去,爸,你做的这个桃子太像了,比真的还像!”钟志远掩饰地擦了下眼,衷心夸赞道。 “你爸爸有本事哦,学什么都像。”陈淑贞一旁夸道,“大吉山钨矿的雕像都是你家爸爸做的。” 陈淑贞是典型的家庭妇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对丈夫无理由的崇拜,说起老公年青时的风流韵事,还喜笑颜开,从不吃醋。 钟宜荣不无得意地说:“这不是吹的,我一手毛笔字整个矿山都比不过我!” “要不是生建国,你爸爸要照顾我,在矿山不回来的话,都是大干部了!”陈淑贞惋惜地说。 钟宜荣没说话,多少有些遗憾吧。 钟志远泡了茶,递给父亲,转头问母亲:“妈,你喝哪个茶?” 钟宜荣看了眼儿子,接过茶喝了口。儿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给自己泡茶,十分高兴。 “我吃我自己的茶。”陈淑贞说,收了抹布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陈淑贞常有些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方子,煮个茶,熬个汤,不见得好,也不坏,只是一种生活执念吧。事实证明她是成功的,九十多岁,说话还刚刚的。 “爸,你喜欢做什么事?”钟志远随意问道。 钟宜荣似乎被问到了,可能从来没人问他这个问题,特别是儿女。 钟宜荣看着手里的蜡果,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你爸爸喜欢看书。”陈淑贞帮父亲回答道。 母亲的话让钟志远哭笑不得,确实,父亲喜欢没事就躺在椅子上看书。看的书也杂,横版书竖版书,有大八义小八义之类的,有写民国的,北伐、童子军什么的,有抗战的,《小砍刀》、《苦菜花》之类的,也有《青春之歌》、《r4之迷》,等等。 钟志远也得益于这些书,从小猜着字读这些书,繁体字、古文言都比同龄的孩子懂得多。虽然常有把“你猜猜”读成“你青青”,把“他舅舅”读成“他鼻鼻”的笑话。 “照相!” 沉默许久,钟宜荣给一个腊桃洒上白粉,古井无波地说,“毕竟干了几十年。” “爸,你那些照相的东西都还在吧?”钟志远问。 他用过海鸥牌120和135相机,父亲在县城开照相馆用的架子机回城后就没见过。 “在,都收在箱子里,相机,放大机。”钟宜荣说。 钟志远记得放大机是父亲自己做的,用一个镜头,做了个伸降架子,可以调节高低。钟志远喜欢暗房里红色的光调,冲洗后挂起来的胶片,定影盘里显影好的照片,感觉那是个充满艺术感的空间。 “志远,你哥找了个对象,好年青,跟你一样年纪,好漂亮哦,叫刘芳,在纺织厂上班。”陈淑贞坐下来,看着儿子,一脸兴奋地说,“上个礼拜来家里见了面,喊‘妈妈’喊得隆隆甜……”说起儿女的事,陈淑贞总有说不完的话。 陈淑贞的话,让钟志远暗暗替大哥担忧起来。钟建国是有名的“糯米糊”,性格懦弱。前世大哥被工段长威逼利诱,帮人背了黑锅,坐了两年牢。他的工段长偷偷将乌砂废料从下水道扔出厂外,叫钟建国下班去捡起来,送到他指定的地方。说这是对他的考验,对他说:“你成了我的人,我让你当组长。你不听话的话,你就嫑想在厂里上班了。”钟建国很看重这份工作,那是弟弟帮他考进去的单位,他挣扎再三,为保住这份工作,决定去就去,想来不会那么背就被抓到。结果,就真的那么背,被联防的人抓到了,他再三分辨不是偷,是工段长让他捡起来的。可是,工段长怎么会承认?求告无门,最终身陷囹圄,害得钟志远过年后返校时,还得巴巴的去新建县的省一监看他,给他带父母准备的年货。当然,最悲催是大哥钟建国,刘芳被家人逼迫,嫁了别人。 钟志远想着,心里有了主意。 这时,邻居家的电视里响起了歌声,“孩子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就听得楼梯声嘎嘎响,钟明华匆匆地擦身而过,好像听到什么召唤。 这年头就这样,没有别的娱乐,蹭别人家的电视看已是享受。 “老女子,慢毛子,嫑跌倒了。”陈淑贞担心地喊起来,钟明华早出了门。 钟志远站起身走到门外,看见妹妹拿着个板凳坐在一群人的后面,在人家的门口,从门外盯着屋里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黑白电视机,正在放着《陈真》。 钟志远看着,嘴角微微泛起的笑容僵了,眼前幻化出一个端着破碗手拿打狗棍的乞丐无声而又倔强地站在门口。 鼻子微微的泛起酸来,看江面,江水泛着的灯光忽明忽暗的,渐渐模糊了起来。 第7章 热闹的夜 钟志远和兄妹们的卧室在阁楼上,客厅后面与父母的卧室之间有一个很窄的过道。 他拉了下墙上的拉线开关,头顶射出一方光柱,他双手握着木梯,一级一级爬上去。 他的头从地板上冒出来,床底下的板凳腿,塞在床底下的木箱子凌乱地呈现在眼前,还有地板上乱七八糟放着的鞋子、热水瓶、痰盂,一盏灯悬在桌子上方,再往上爬,看到桌子两边的床上都叠放着红红绿绿的大花被子。 桌面比较凌乱,带支架的圆镜,雪花膏瓶子,蛤蜊油的蚌壳,各色牛皮筋,一堆书上放着一台三洋录放机,旁边十几盒磁带,一台黑盒子的留声机上放着一叠圆盘的唱片,桌上几个搪瓷杯,还有一支卷发器,拖着打弯的电源线。 钟志远将书包随意地放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打开留声机,拿起唱片,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红色塑胶的唱片放进去,将磁针放下,圆盘转动起来,留声机里传来一个男人忧伤而动听的歌声: “姑娘你好像一朵花 美丽眼睛人人赞美它 姑娘你和我说句话 为了你的眼睛到你家 把我引到了井底下 割断了绳索就走开啦 你呀 你呀 你呀” 听着歌声,钟志远有种好久远的感觉,又不由的沉浸其中。 钟志远想起了那个曾和自己在暑假勤工俭学叫铁铁的姑娘,一起推大板车拉砖头,空车时铁铁坐在板车上,自己拉着她,她在车上唱歌给自己听,铁铁快乐的笑脸,铁铁低头衣口露出的那团白腻……小工结束后,夜晚自己在田埂上忧伤地唱起的就是这支歌。 钟志远沉浸在懵懂少年时的甜蜜思绪里,连大哥上楼都没听到。 “志远,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钟志远听到大哥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叫了声“哥”,将电唱机关掉。 钟建国长得白净清瘦,高鼻梁,络腮胡,一头卷发,脖子上一条围巾,很文艺范。 钟建国摘下围巾放一边,拎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斜靠在床头,拿着本本,在记着什么。 哥俩相差一圈,两代人似的,大哥和上海知青、赣州知青都曾是钟志远心目中的时尚青年。农闲时知青们聚在某人的屋里,讨论着某本小说,让幼小的钟志远一度感觉到一种文学召唤。学习的欲望像星星之火,在心里燎原。 那时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都是钟志远没有听过,没有见过,没有吃过的。跟大哥往来的都是些朝气蓬勃的青年,男男女女都说普通话,穿着时髦,帅气漂亮。后来知道,那些很多是外地来的勘探队的人,909,264,这些许多只有数字的单位。 那年头照相是个时尚活,很能吸引一批人,特别是漂亮女孩子,越是漂亮女孩越爱美,越爱照相,所以,钟建国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身边常围着一帮女人,钟志远都叫了好几个小姐姐“嫂嫂”。 回城之后,钟建国一落千丈,郁郁不得志。幸好钟志远替考进了钨业公司,才安定下来。 “哥,在干么?”钟志远从书包里拿出数学本,问大哥。 “哎,刘芳她妈讲要准备三大件,十八条腿。” 钟建国三十多岁还没结婚,像绝大多数下乡知青一样,不愿在农村结婚,好不容易回城了,岁数又大了,他们是被耽误了的一代。这会儿还不兴彩礼,但要置备齐“三大件”和“十八条腿”,可也是不菲的一笔花销。 三大件大体是电视机、缝纫机、自行车之类,各家要求不一样,十八条甚至三十六条腿,说白了就是一套组合家具,床、沙发、柜子之类的。 “结个婚好累,还要摆酒席,都是钱!”钟建国叹息道。 “这些都是小事。”钟志远说,心想,我不回来了吗?他问,“哥,你们单位怎么样?” “好!亏得你帮我考进去了,好多托关系的都进不去!”钟建国高兴地说。 “那你在单位怎么样?”钟志远问。 “领导晓得我考了第一名,车间重点培养我,我吃得苦,又会托卵头,”钟建国得意地笑道,“搞不好有机会到日本去深造。车间的设备日本人都不让动,婊子崽的东西!” 钟建国狠狠的骂日本人,钟志远好笑,没想到哥也是愤青。 “哥,你可晓得严打的事?”他问道,意在提醒大哥。“从去年7月份开始的,打击各种刑事犯罪,打砸抢,偷盗国家财产,听讲现在犯了事就送监狱,好多都送到青海大西北去了。” “晓得毛子,有这么严重啊?”钟建国惊讶地问。 “有传言,派出所都有指标,现在不管犯什么事,逮住就判刑送监狱,形势可严峻了。”钟志远瞎说八道,故意说得很吓人。 钟建国若有所思,用笔在本子上写写划划,自言自语道:“管它,不犯事,什么事都没有。” 钟志远看了大哥一眼,暗叹口气,你是没主动,可被动也是犯事啊。 “哥,如果你组长,工段长喊你做坏事,你可做?”钟志远问。 钟建国笑了,说:“做什么坏事?坏事不可以做哦!” 钟志远也笑了,道理都懂,可遇事就糊涂。他问:“举个例子啊,你们工段长把乌砂丢到外面沟里,喊你去捡,你不去,就开除你,你怎么办?” “啊?不会,我们工段长怎么会做酱紫的事哦?你嫑乱讲。”钟建国说。 “我是举例噻,真的酱紫,你怎么办?”钟志远逼问。 钟建国真的就犹豫起来,磕磕巴巴地说:“这就难办了,不去丢工作,去了万一被抓起来,唉,不上班饭都吃不起,更嫑讲讨老婆了,刘芳家肯定不同意她嫁给我……哎呀,这个难办了,如果运气好的话,抓不到就好了~” 钟志远笑了,大哥果然“糯米糊”,遇事就糊涂,还想着好运气。 “哥,千万小心,严打时期,这个要是被抓到了,肯定坐牢,嫑赌运气,运气这个东西你赌的时候往往都没有。”钟志远很认真地提醒道。 钟建国笑了,说:“举个例子,你搞得这么严肃。” 钟志远嘿嘿一笑,心想,也罢,自己重生了,一定不会让这事发生。 他指指大哥手里的本子,笑道:“哥,那些东西我送你吧。” “你送给我?”钟建国没听明白似的,嘲笑着问弟弟。 “啊,我送你!”钟志远明确地说,一脸轻松的笑容。 “你讲鬼话哦,等你大学毕业,我都快四十岁了,还讨什么老婆!”钟建国说,很觉得弟弟站着说话不腰痛,开空头支票。 钟志远待要说什么,这时钟志洪回来了,上楼就数落起妹妹来。 “这个明华,坐在那里吹西北风,还看得津津有味,喊都喊不回来。”钟志洪叹着气说道。 “妹子你管她,大家都在看。”钟建国说。 “你买个电视机来哇,不要只管刘芳,妹子也是家里人。”钟志洪不客气地对大哥说。 “我还有钱买电视机?我有钱我早买了。”钟建国叹了口气。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钟志远学着电影里的台词说。 “什么面包,牛奶,在哪里?”钟春香许是没听清,只听到面包、牛奶,一边爬着梯子,一边大声地问。 “吃得像个番薯了,还想着吃吃吃!”钟志洪嘲笑道。 赣州话,“番茄”是说人胖。 “哈哈,志远不是讲有面包,有牛奶啊?”钟春香打着哈哈说。 “有面包牛奶啊?”钟明华也在楼下叫了起来,吱嘎地爬上梯子来。 “又来了一个番薯!”钟志洪笑道,“看完电视就想吃。” 一时阁楼里唧唧喳喳的,好不热闹。 灯灭了,夜静了,能听到江水汩汩流动的声音。 钟志远躺在床上,肚子里有股气在转,胀得不好受,掀了被子侧身悄没声息放了个屁。 “你们哪个放的屁,好臭!”钟明华捂着鼻子抗议,她和姐姐睡一张床。 “你们自己放的屁,还讲是我们!”钟志洪反驳道。 “肯定是你们,钟志洪就是你,不然你着什么急!”钟明华推断道。 “你乱讲,标致妇人放臭屁,是你,吃得跟番薯一样!”钟志洪大声道,脚都蹬了起来。 “唉,放个屁都转不开身,闹什么,”钟建国叹息着,幽幽地说,“别乱动,掀了被子。” “吵什么,吵个屁啊!哈哈……”钟春香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你嫑笑,钟春香是你放的屁!”钟志洪矛头又指向了姐姐。 “我冇有哦,不像你,乱放屁!”钟春香不屑地说。 “啊呀,明天我租出去住,让你们吵,一个屁都有得吵!”钟建国自言自语地说。 “是啊,是要搬出去了,刘芳在等你哦。”钟志洪怼了大哥一句。 “好好好,嫑讲起,一个屁的事讲到我和刘芳干什么!”钟建国生气地说。 黑暗里,钟志远听着兄弟姐妹的对话,心里乐得不行。 “你们嫑吵了,屁是我放的!”钟志远大方承认了。 一下子静了下来,然后钟明华呵呵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志远哥哥!” “有什么不好的,你们首先想到我,这个才是最坏的,不声不响。”钟志洪很是忿忿不平的说。 “哪个喊你平时不学好哦!”钟春香怼道。 “有这个秀才在啊,你们都不会讲我好,我是晓得了。”钟志洪没好气地说。 一个屁,让兄弟姐妹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了好一会。 钟志远美美地叹息一声,感觉这才是生活的原味。 这夜,听着兄弟姐妹们的鼾声,还有弟弟不时的磨牙声,钟志远失眠了。 父亲五十多了,再难崛起,母亲一个家族妇女,能指望她做什么?大哥进了工厂,也就这样了,姐姐和弟弟,唉,没指望,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妹,这个家急需要他来重振雄风。 想到妹妹蹭电视那幕,钟志远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他越想,内心的急迫感越强。 这个前世的人事总监,开始头脑风暴。 然后,就见他悄悄地披衣起床,轻轻地将书包里的手机拿出来,铺开纸,在黑夜里快速地抄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静夜里,后墙人家里响起了轻微的动静,悉悉簌簌的。一阵压抑着的声音传进钟志远的耳朵,女人激动时“嗬嗬”的嘶叫声,伴着床脚吱嘎作响的摇晃声,有节奏的响动着。 后墙是姓张的小两口,他们在做好事! 水板房是杉木板隔断,一板之隔,木板和木板之间还有缝隙,声音虽小却非常清晰,从声音都能判断出两人的姿势。女人的声音像是很难受,一会儿传来女人不满意的声音:“你怎么搞的?不出力啊?!你下来,我来弄你!” 钟志远笑歪了嘴,竟然有这好戏。 前世从未听到过,想来是因为自己睡得死,没像今天这样深夜未眠。 这个世界,许多事情发生了,只是自己感觉不到,还以为没有的事。 第8章 春节要吃黄金包 天亮醒来,哥姐上班了,弟妹上学了。 从窗户望出去,是个阴天,浮桥上三三两两的人,西津门城楼下的车辆像甲壳虫一样时不时出来进去。从窗户往下看,看到过往行人的头顶。 钟志远谎称今天帮老师的亲戚替考,所以起得晚。平时上学,他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 炉子上热着稀饭,桌上有萝卜干丁,霉豆腐,陈淑贞在收拾东西。 “妈,爸去哪了?”钟志远没看到父亲,问母亲。 “你爸挑水果去城里卖了,才走。”陈淑贞说。 闻言,钟志远一步抢出门,看到西津码头上,父亲耸着肩弓着腰,挑着两个箩筐,扁担压得抬不起头,正使劲地往上爬。 钟志远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父亲即使下放农村也没有肩挑手提过这么重的东西,临老还要遭这样的罪,他深感愧疚。眼见得父亲一点点的爬上码头,渐渐地消失在城门里,自己竟毫无办法,一种无力感袭来,很悲凉。 “妈,爸的水果是放在哪的,我怎么没看到?”钟志远擦了下眼睛,问道。 “你爸爸怕志洪他们偷吃,放在我跟你爸爸的房间里。” 怪不得没看到。钟志远如果知道父亲要去卖水果,一定会阻止他,他不能看着他受这样的苦。此时,很是自责。 钟志远挤牙膏漱口,准备吃了饭去蓉李记,快点赚到钱。 洗漱的水有些涩,有明矾的味。家里的水是从章江里挑回来的,倒进缸里需放明矾澄清了用,整条水西街都吃河里的水,只有水西小学用的井水。 水缸里只有小半缸的水,钟志远抄起扁担挑了水桶去挑水。 码头上几个妇女在忙碌着,蹲在石阶上探出身子在水里洗菜的,衣服吊着,露出半截腰和蓝色的秋裤头,很是不雅。穿着套鞋站在水里洗衣服的红衣女子,拿着木棰呯呯的捶衣服,一个小孩红衣绿裤的站在石阶上,看着大人,手送在嘴里吃着什么。 钟志远不认得这些人,径自上了浮桥,在离江边远些的地方,放下水桶,用扁担钩钩住一只水桶,慢慢地放下去,桶底接触水面时,桶倾斜,水就进了桶里,钟志远将绳拉紧,桶下坠,手上提,待水满了,用力将桶提了上来,再将另一只水桶也打满水,挑着水往回走。扁担颤悠,脚步沉重,浮桥上的木板咯吱作响。 挑完水,匆匆吃了早饭,钟志远将昨夜抄写的东西连同手机都放进书包里,将书包的搭扣拉紧,背上书包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出门直奔标准钟,去邮局寄东西。 走过西津路,右拐进建国路,再左拐进阳明路,一路的骑楼里进,骑楼里出。 邮局好热闹,接打电话的,寄信寄包裹的,买报纸杂志的,进来出去。 柜台很高,倒像是旧时的钱庄。钟志远写了几个信封,为保险起见,没有寄平信,用挂号的方式寄出去,柜台营业员咚咚地敲着章,将存根递给钟志远。 钟志远收好存根,出了邮局,沿着大公路直奔蓉李记去。 蓉李记的厨房里雾汽弥漫,香味扑鼻,蒸着包子,炸着春卷。 商用的炉子有着宽大的炉膛,煤球比家用12孔的大许多,炉子上挂着铁钎,煤堆上放着铁钳。 平底锅,面团,肉馅,冻肉汁,熟芝麻,葱花,油和刷子,万事俱备,只等钟志远。 “开始吧!”钟志远朝李顺龙摆手道。 “包成这么大小。”钟志远比划着,比乒乓球略大,李顺龙照做。 “褶子要薄,掐掉尖尖。”钟志远叮嘱道。 李顺龙一一照做,很快就包好一锅。 “给锅子刷油,刷匀刷全。” “放包子,留一点点空隙。” “盖上盖子。” “加水,加到包子的三分之一” 钟志远不断地发出指令,李顺龙一一照做。 一阵油滋响起,嗞啦嗞啦的。渐渐地声音又小了。 “听声音,感觉到水没了吧?”钟志远问李顺龙。 “嗯,声音没那么水润了。”李顺龙弯腰侧耳听,看了下手表。 “开盖,再刷层油。” “加芝麻,葱花。” “关火,起锅喽!” 李顺龙揭起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直扑面门,看包子底部金灿灿的,十分诱人,一脸喜色,激动地贴近锅子,耸动着鼻子,吸着香气。 钟志远装了一盘,对李顺龙说:“走,柜台去!” 李顺龙一路屁颠的跟着钟志远从后厨到柜台,比昨天更浓郁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店里的客人闻着味站起来,围到柜台看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陈蓉笑得花似的,看着钟志远拿起一个包子,对大家示范说:“这是黄金包,包子里有肉汁,刚煎好非常烫,不能心急。如果一口咬下去,烫嘴不说,还会噗嗞溅一身。”说着,咬了一个口子,说,“咬开一个口子,将里面的肉汁吸到嘴里,这样满嘴鲜香爆汁,这才是正确的吃法,千万记住!” 李顺龙拿起包子,抽着鼻子闻着香,好享受的样子,然后一口咬了下去,噗呲肉汁四溅,弄得一身一地,围着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陈蓉笑得不行,拍打着李顺龙,笑道:“人家刚讲嫑急,你耳朵是漏风的啊?”自己拿起一个包子,学着钟志远吃了起来,双眼放光,喜道:“真香,满嘴的肉汁!酥脆松软,太好吃了!”将包子一个个分发给满眼期待的食客。 “今天我们只是试做,不卖,大家尝着好,明天来吃啊!” 陈蓉笑着对大家说,生意经满分。 看一众客人品尝后的满足神情,钟志远知道,成了。第一批义务宣传员由此诞生了。 包子其实并不完美,但是可以边卖边改进。 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卖家总是对的。 后院的小房间里,钟志远将包子可以改进的地方一一指出。 “怎么改进就靠你们了!”钟志远说。 专业的事留给专业的人去做。这是hrd的必备技能。 接下来,钟志远布置了推广作业,三个人一一将细节明确。 钟志远走出蓉李记,看了眼隔壁的张记,心想明天老头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一下子体味到,竞争是残酷的。 张老头好端端的招惹自己这么个祸害,向谁说理去? 这天,蓉李记门口挂出一块黑板,各色粉笔画的很有艺术感。 “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还画着流口水的动漫小包子。 门口一台单放机,反复地播着几句话:“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蓉李记独家,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 经过的人,驻足观看,被流口水的小包子吸引到,听到单放机里的广告,抬头询视地望向蓉李记,有进店一问究竟的,有带着迷糊离开的。聊天时,都不约而同地讲起路过时看到的一幕。 而一个漂亮女生,手里提着一台单放机,播着同样的几句话,从中山路出发,绕着标准钟商圈,在赣州公园、卫府里一带转悠。遇到的人,停下脚步,侧目而视,侧耳倾听,这一幕第一次见到,实属好奇。 消息不胫而走,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黄金包,明天早上6:30,蓉李记免费品尝,这信息深深地扎在听者的心头。 第9章 救了一美女 赣州公园门口围着一群人,闹哄哄的。 钟志远以为是摆象棋,或卖虎骨膏的,抵近一看,见一女孩倒在地上,众人不知所措。这年代急救知识还不普及,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不知道怎么处理,只会干着急。 钟志远没多想,救人要紧。 他分开人群,蹲在女孩身边,仔细察看女孩的症状,大脑在快速搜索有关急救的知识。 这月份肯定不是中暑,那么是心脏病?高血压?脑梗?脑出血?癫痫? 钟志远能想到的危险的情况也就这些了。 有呼吸,不需要胸压,更不需要人工呼吸。 钟志远蹲在女孩跟前,一会儿凑近观察,一会儿趴地上观察,好一通忙活,看在围观的人眼里却引来不同的议论。 “这个小鬼可能是学医的哦!观察好仔细。” “可能没经验,你看,他不晓得怎么下手。” “你看他盯着女娃子看来看去,不会是二流子哦?!” “唉,你不敢耍流氓呢,这么多人在看到你哦!” 有人朝他喊,议论慢慢地转向担心钟志远是个二流子。 这些议论,钟志远都没听到,他全神贯注,在脑海里将可能的急发病一个一个拿出来比对女孩的状况,结果都被否定了。 忽然想到了陈艳,低血糖!一定是低血糖!钟志远兴奋地做出了判断。 陈艳是钟志远的同事,高尔夫球场的客服专员,是他一手招进来的,很漂亮的一个姑娘,球场四大美人之一。有天两人在他办公室正聊得欢,忽然陈艳就眼泪汪汪的,眼睛赤红,无力地捧着胸,把钟志远吓坏了,正手足无措时,陈艳斜乜着眼虚弱地问“有没有糖”,钟志远立即将桌上的巧克力递给她,陈艳巧克力一进嘴,马上就活泛起来了,笑靥如花,神情如常。 眼前的女孩,脸色苍白,额头上细汗漓漓,双眼红赤,泪眼汪汪的,与陈艳那时一模一样。 断定是低血糖导致的,钟志远心头一松,抬头急切地大声问:“谁身上有糖?或者甜的东西?快!”说着朝大家伸出了手。 围观的人中正好有位带小孩子的女人,身上带了糖果,毫不犹豫地递了一粒给钟志远。钟志远接过糖果,剥开糖纸,硬塞进了女孩的嘴里。 围观的人看这个小年青也没什么动作,只是观察一阵后就给病人喂糖,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有没有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女孩的反应,现场静得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钟志远也有些紧张,毕竟自己不是医生,只是凭经验判断,这要没效果,那就得赶紧叫120了,可是没有手机,得去附近找电话。 在大家的静默里,女孩慢慢地脸色红润起来了,呼吸也顺畅了,眼睛明亮起来了。 围观的人看到女孩的变化,开心地嚷嚷起来。 钟志远将女孩搀扶起来,拯救生命的自豪感涌上心头,脸上洋溢着欣喜。 围观的人群见女孩站了起来,发出如释重负般的叹息,七嘴八舌地说起刚才的事,有提醒女孩以后出门要小心的,有夸钟志远出手相救的。 其实,刚才钟志远救自己,女孩都看在眼里,只是当时无力。 这时,钟志远发现,这竟是一位标致的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笔直的大长腿,比模特也不差,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差不了几公分,应在1米75以上。 女孩红着脸羞涩地望着钟志远,轻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钟志远轻松一笑,说:“没那么严重,低血糖而已。” “低血糖?”女孩疑惑地问。 感情姑娘自己不知道有低血糖,或者根本没听说过低血糖。 “你以前没晕过?”钟志远问。 女孩轻声说:“嗯,第一次。” 那就难怪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送你回去吧,顺便给你科普下有关低血糖的知识。” 姑娘倒没犹豫,与钟志远一道走出人群。 “这血糖不能高,高了得糖尿病,你没有,这个我就不说了……” 钟志远一路上给姑娘科普着高血糖、低血糖的有关知识,虽然自己了解的也不多,但相对而言足够了。 姑娘听得很认真,默默地点头。 “总之,低血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上常备糖果就万无一失。” 钟志远说完,扭头看向姑娘,姑娘正痴痴的看着他,两眼相望,倏的挪开。 走过衣裳街,姑娘带钟志远拐进文清路,来到一栋公寓楼前,指着一个服装店说:“我到了!” 这是商住两用的楼房,就在赣州公园角上。服装店名叫“美玲服装店”,左边有个裁缝铺,一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皮尺,双手戴着袖笼,正拿着一块粉饼在台子上画线,裁缝铺边上有理发店,水果店,远处墙边上有一个图书摊,几个孩子正坐在那津津有味地看小人书。服装店右边是家副食品店,再边上是瓷板画店,杂货店。 美玲服装店的玻璃橱窗里放着一男一女两个模特,穿着当季的衣服,橱窗有背板挡住了看向店里的视线。 “陪我进去吧?我妈要是问我干吗去了我说不清。”姑娘期待地看着钟志远说。 钟志远心想送佛送到西,跟着姑娘,推开木头框的玻璃门进去了。 服装店呈“几”字型摆着玻璃柜台,正面柜台留了一个空间可供一人进出,上面有一木板可折叠。柜台里面靠墙许多矮柜,衣服都高高的挂在墙上。 这是大众风格,别家店大体如此。光线比较暗,只有玻璃门透着光。 姑娘叫了声“妈”,钟志远看见柜台里一个美妇人正望过来,带着几丝讶异。 妇人姿容秀美,不施脂粉,衣着得体,凸显女性的魅力,虽近中年,皮肤白嫩光泽,一头乌黑微卷的短发,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索,气质高雅,身高估计在一米六五上下。 姑娘上前跟妇人说话,钟志远感觉熟悉又陌生的语言,直到听到“刚给”才知道,这母女俩是在用会昌话交流, 从初二到高二上学期,钟志远在会昌待了近四年,因为在学校,对会昌话并不熟悉,只会那么几句。“刚给”正是钟志远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词。妇人是在问姑娘干什么去了。“刚给”是“什么”的意思。 赣州各地的方言差异很大,水西的话水东的话和赣州城里的话就相差很大,各县城的话更是根本听不懂,到了各公社也是如此,甚至村这头的话村那头就听不懂。 母女俩的交流停止了,妇人掀开木板,走出柜台,朝钟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衷心地说:“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钟志远倒有点手足无措,自己可不是来领谢的。 “没,没,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 钟志远一时有些语结,胡乱地摇着手。 “来,进来坐会吧。”妇人掀开木板,站一侧等钟志远进去。 姑娘轻推了下钟志远,指着柜台里面说:“那儿有把椅子。” 钟志远和姑娘进了柜台,在姑娘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姑娘坐在一个小方凳上,伸着一双大长腿,挨着钟志远。 空间比较仄逼,钟志远不自然地将身体收紧。 “你吃饭没?得马上吃点东西。”钟志远对姑娘说。 妇人端了茶过来,放在矮柜上,听到钟志远的话,好像提醒了她似的,一拍大腿,跑到那头从矮柜里取出一铝制饭盒来,放在矮柜上。 “等你老半天不回来,哪想到出了这等事,要不是……”妇人突然意识眼前的小伙子救了女儿,可连名字都不知道,尴尬地对钟志远一笑,问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钟,钟表的钟,钟志远。” 钟志远每每介绍自己都得告诉人家是钟表的“钟”,不是祖宗的“宗”也不是八田日的“曾”。因为赣州人老搞不清“钟”“宗”“曾”。 “我就叫你志远吧?”妇人说。 钟志远点头,说:“阿姨,您不用跟我客气,说起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姑娘正吃饭,含着一嘴的菜,闻言停止了咀嚼,惊喜地问:“你是会昌的?”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钟志远。 “我小的时候全家下放到长岭,81到83年我在会昌一中读书。” “我在三中。”姑娘兴奋地说。 “那你家在会昌时住哪?”妇人好奇地问。 “北门照相馆你们知道不?”钟志远问。 “你家是开照相馆的?”母女俩几乎同时叫起来,脸上溢着笑。 钟志远很得意地点着头,嘴角带笑。 “你家对面有一棵大榕树,检察院就在那。” “对,往前一个水站,那时我常挑两个铁桶去排队买水。” “北门十字街的冰店,夏天我常去打冰水,五毛钱一热水瓶呢。” …… 气氛好像一下子热烈了,彼此的距离感全没了,像是多年的知交重逢。 “我在你家照过相呢!”姑娘兴奋地说,放下筷子,去一个矮柜里取了个钱包出来,递给钟志远:“你看!” 钟志远看见钱包夹层里放着一张姑娘的黑白全身照,看背景确是自己家照相馆的布景,脱口而出:“美!” 这一声美叫得姑娘红了脸,妇人也颇感尴尬。 钟志远却没发觉,还在端详着照片,嘴角挂着微笑,只觉得回到了从前。 一抬头看见母女俩表情,回味一下,知道自己让人误会了,赶紧把话题支开,他对女孩说:“三中的文体比我们一中强,我去看过三中的文艺演出,很棒!” “是吧?我是三中的文艺骨干!”姑娘一脸骄傲地说。 钟志远正想夸她一句,却发现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起来,眼睛直盯着门口。 钟志远回头,看见门外进来三个年青人,为首一个光着头。 光头是自信的表现,一般人没勇气剃光头。但凡光头都是强人。 妇人已经站了起来,一脸的愠色。 三个人满脸戾气,旁若无人地扫视着店里。 “你们还想怎样?”妇人压抑着愤怒质问道。 “明知故问嘛!”光头身后稍黑显瘦的青年涎着脸说。 “我女儿早说了,不可能!”妇人怒声道。姑娘却一直没说话。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女儿可没说!”光头身后脸皮白净的年青人厉声道。 看来光头就是光头,是这两人的头,不用自己说话自然有人帮代言。 姑娘梗着脖子扭头在一边,那意思根本不屑说。 这时店外进来两个女人,嘻嘻哈哈的,可进门一看店里这些人的脸色,见气氛不友好,相互眼睛一示意,马上就转身逃似的走了。 “你们太过份了,客人都被你们吓跑了!”妇人脸都气红了,身体有些颤。 “我们又没做什么,你开店做生意,我们进店来也不犯法啊?”这时光头说话了,一句话说得妇人语塞。 姑娘胸潮起伏,眼泪都要来了。 “你到底要怎样?”姑娘将“们”都省略了,直接对光头说。 “不就想和你处个对象吗?”光头邪笑道。 钟志远听到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死也不会和你处对象!”姑娘绝决地说。 “怎么跟大哥说话的?”瘦子暴喝道,作势向前要教训姑娘,被光头喝止,“猴子,别没礼貌!” 被叫猴子的瘦子乖乖的退后,不再说话。 “你也听到了,请以后不要再来店里了。”妇人板着脸对光头说,“我女儿不同意!” “你说得轻巧,我大哥不要面子啊?”小白脸说话了。 钟志远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坐着当吃瓜群众。虽说与这母女没交情,但一则救了人家,二则还都是会昌人,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见义不为是为不义啊。 “死乞白赖的纠缠人家,说出去才没面子呢,大丈夫从不用强,特别是在女人面前。” 钟志远慷慨地说着,掀开木板,走出柜台,看着光头,认真地问,“你是英雄?你是混混?” 光头愣愣地看着钟志远,吃不准他是什么人,不知如何回答。 “你谁啊?”小白脸不满地问道。 这道哲学问题问得好,钟志远笑了,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是谁!你谁啊?” 钟志远这么调戏的反问,让小白脸很愤怒,骂道:“也不打听打听我老大是谁,就敢横插一杠!” “你不告诉我你老大是谁,我怎么去打听啊?”钟志远故作一脸困惑地说。 姑娘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白脸不气反笑了,猴子炫耀地抢着说:“你街上问问,衣裳街的牛二,响当当的名号,不吓死你!” “牛二?不是逼着杨志卖刀的牛二吧?”钟志远嘲笑起来。细想一下还真像,那牛二是逼着杨志卖刀,这牛二是逼着人家处对象,都是撒泼用强。 “我是牛二,但不是《水浒传》里的牛二!”光头愤怒地说,好像踩到了他的痛脚。 看来,这还是个多少有点文化的流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钟志远想到这句话,心里呵呵地笑了。 “强迫女人跟你处对象,这衣裳街的牛二和水浒里的牛二有什么分别?”钟志远逼视着牛二,质问道。 “你是谁?”光头回答不了,眼睛凶猛地望着钟志远,像小白脸一样问了个哲学问题。 “我?一个学生。”钟志远神秘地笑着说。 “tmd,一个学生管什么屌事,滚蛋!”猴子不耐烦地喝道。 钟志远不慌不忙,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牛二都有点被钟志远这莫名其妙、气定神闲的笑弄迷糊了,他为什么笑?还一脸轻松?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牛二生气地喝问。 “学生就不能管不平之事?”钟志远悠笃笃地问。 “跟他费什么话,揍他!”小白脸一声尖喝,上来就是一个推手。 钟志远稍稍侧身一让,小白脸一个不稳撞向柜台,被钟志远拉了回去,他怕砸坏了柜台。 妇人和姑娘都着急地看着,不知怎么是好。 牛二和猴子蠢蠢欲动,围上来就要动手。 钟志远喝了声:“慢着!” 声音不大,气定神闲的,语气里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牛二被他的气场镇住,生生停了下来。 “我是学生不假,但你们也该去打听打听,柳公子的人岂是你们动得了的?!” 钟志远一脸傲慢地看着三个人说。 柳公子是柳萍的哥哥,赣州地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后来被手下出卖,抓进监狱,楞是这样,人家在监狱也享受着美食美女,因为柳萍父亲是法院院长。 柳公子好像没多久就要倒霉了,钟志远也顾不了那么多,冒用他的名头,先江湖救急要紧。 江湖没道理好讲,唯有比拳头硬,或者后台硬。 钟志远搬出这么个硬的后台,牛二听到的确吓一跳,不敢造次,但又不甘心。 “你说是柳公子的人就是啊?我还说是市长的儿子呢!”小白脸轻蔑地说。 “是啊,凭什么?”牛二问。 “凭什么?凭我叫他‘小明哥’,凭我喜欢吃阿姨的怪味花生,凭我是他妹妹的同学!”钟志远说得有板有眼,以极睢不起人的样子对牛二说,喝问:“这够不够?” 牛二被钟志远一连串的问句问蒙了,眨巴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不信?你去晶体管厂找刘公子确认啊!” 钟志远这句话一出,牛二就再不敢有半点怀疑。世人只知柳公子的名声,但柳公子是谁在哪,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牛二恰好知道。 “暂且信你,咱们走!”牛二被钟志远气势所逼,不舍地看了姑娘一眼,转身带人灰溜溜走了。 妇人有些不敢相信,这段时间一直困扰母女俩的混混就这么说走就走了,甭提有多高兴。 姑娘今天低血糖晕倒正是为了躲这些人才造成的。现在祸害走了,做梦般,一双美目深情地望着钟志远,满心欢喜。 看母女俩一脸的喜色,钟志远感觉春光灿烂。 第10章 阿姨,我有个建议 姑娘姓关名美玲,父亲原是会昌木材管理站的,升迁赣州后在一次事故中溺水身亡。母亲张秀清在会昌是百货公司营业员,到赣州后在一家国营单位上班。中年丧偶,单位领导觊觎她的美色,一再骚扰。张秀清不胜其烦,辞职开了服装店。谁知现在女儿又被流氓盯上,母女俩都逃脱不了被骚扰的命运。 钟志远听了母女俩的身事,内心唏嘘。 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漂亮的寡妇还带着漂亮的女儿? 关美玲与钟志远同年,原在会昌三中就读,后就读赣州三中。担心母亲一个人被人欺负,去年辍了学,陪母亲一起经营服装店,母女俩真正是相依为命。 钟志远望着与自己同龄的关美玲,再看看张秀清,一股雄性的保护欲从心里升起。 “阿姨,我有个提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钟志远环视服装店,很认真地对张秀清说。他发现张秀清的眼光和品味还是不错的,店里的衣服品质和款式都很合时,就店里的装修和陈设太老套。 “听,听,你说。”张秀清说,很乐意的样子。 钟志远请张秀清到柜台外来,关美玲留在柜台内。 “现在起,阿姨你是顾客,你是营业员。”钟志远对张秀清和关美玲说,指着店里问,“阿姨你看啊,这店里的光线是不是暗?衣服显得黯淡,你看不出它的好吧?” 张秀清环视一圈,抬头看了看衣服,沉默地点了点头。 “作为顾客,你和衣服之间,隔着柜台,衣服挂得又高又远,你看得清衣服的款式吗?” 张秀清仰着脖子看了看,表情复杂地摇摇头。 “营业员,请把那件给我看下。”钟志远对美美玲说。 关美玲用叉子将衣服取下,笑着递给钟志远,觉得挺好玩。 “不要,给我看那件吧。”钟志远笑说。 关美玲将衣服挂上,再取下另一件。 “这件也不适合我,换那件试试。”钟志远刁难道。 关美玲再给他换一件。 钟志远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嘟囔着,“不知道大小是否合适,也不知道这颜色穿起来好不好看?”他把衣服还回关美玲,笑道,“要不,你再换一件吧?” 关美玲看了看钟志远,嘟嘴道:“你作弄我。” 钟志远一笑,回头对张秀清说:“阿姨,你看,挺麻烦的吧?” 张秀清看着钟志远的演示,脸色越来越尴尬。 钟志远沉浸式教学带给她不一样的东西,内心有所触动,有种云开就要见日出的感觉。 “还有,你看啊,店里的衣服比较杂,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大人的,有老人小孩的,用我们老师的话来说,就是眉毛胡子一把抓,重点不突出,得不到高分。” “一无是处?” 张秀清望着钟志远,颓丧地问,她感觉钟志远说的全对,自己很失败。 “不,审美境界蛮高,挑选的衣服品味不错。” 钟志远不吝赞美道。 张秀清嘘了口气,总算还有优点。浑然忘了,钟志远还不过是个学生。 钟志远不客气地一条条数下来,关美玲第一次见母亲像做错事的学生一样,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对钟志远不觉佩服起来,母亲是骄傲的人,轻易说服不了她。 “阿姨,我有个建议。”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他前面的演示就为了建议铺垫的。 “好啊,你讲。”张秀清很感兴趣地说。 “第一,店里只卖女装,目标锁定15到45岁之间的女性。这样,针对的人群明确,进货也容易挑衣服。”钟志远说。 他考虑过,以现在的富裕程度,老人舍不得花钱给自己添衣,小孩也多是穿哥哥姐姐的旧衣裳。 “不做男装啊?”关美玲眨巴着眼睛问。 “你还想招几个混混来?”钟志远调侃道,突然觉得这话很伤人,温柔地解释说,“女装最赚钱,做生意就该集中力量做最赚钱的生意。” “嗯,不做男装。” 张秀清思索片刻,坚定地说。她觉得钟志远的说法是对的。 钟志远对母女二人说:“第二个建议,店面重新装修下。”他指着柜台说,“把柜台撤了,敞开式开架售货,让顾客和衣服亲密接触。” “不要柜台?” 张秀清和关美玲听了都觉得惊奇,不解地问。 钟志远向关美玲要来纸笔,在纸上画起来,关美玲好奇地凑近看他画什么,头发丝落在钟志远脸上,弄得他痒痒的,女孩的体香沁入心脾。 他镇定心神,在纸上一阵画,画完抬起头,嘭,与关美玲来了个头碰头。 两个人哎哟一声,都用手揉着头,相视笑着。 钟志远将画给张秀清,张秀清拿在跟前认真地看。 “墙上的衣服和柜子里的衣服都放到架子上,顾客可以在衣服间自由走动,随意挑选。”钟志远指着画稿,在店里比划着说。 “放在当中?”张秀清问。 “对,进门就看得见,一步就到跟前,你们想像一下。”钟志远说。让母女俩闭上眼睛体会。 母女俩依言真的闪上眼睛,睁开时,满脸惊喜。 “好像走在花丛里,可以凑近去闻花香,可以伸手去摸花瓣。”关美玲诗意地说。 “嗯,这样可以自己看,自己选。”张秀清感慨道,“这样不用仰着脖子,不用麻烦营业员了,这样营业员就少了好多事了哦!”她忽然发现,一脸惊喜。 “是啊,换来换去挺烦的。”关美玲说,“这些事换成客人自己做了。” 母女俩呵呵地笑了。 “这儿做一块落地镜子,这里拉一个布帘子,做个简易的试衣间。” “橱窗这块背板拿掉,让光线透进来,也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吸引人进来。” “天花板上装一排日光灯,这儿,这儿都装上灯泡,给衣服打光。” “这儿做个收银台,正对着门,这些矮柜都留着,可以放东西,还可以供客人休息。” “门头做个霓虹灯,店名更为‘美玲时尚女装’,突出时尚和女装。” 张秀清和关美玲被钟志远的描述所吸引,每一处改动都理由充分,无需分说,也无话分说。 钟志远又将母女请出店外,指着店面说:“刷成粉红色的颜色,让人远远就看得到,看到粉红色,就想到美玲时尚女装!” 钟志远像个区域经理,在店里店外指手划脚,将vi理念也搬了出来,口惹悬河,滔滔不绝。 张秀清被钟志远彻底打动,她脑补着客人在店里挑衣服、试衣服的样子,心里很兴奋,预感将是赣州头一家。 可是,兴奋之余,张秀清皱着眉头,遗憾地叹息说:“唉,可惜快过年了,时间来不及。” “阿姨,其实正是时候,”钟志远不以为然地说,“你看,这地上的马赛克不用动,这个橱窗背板拿掉,柜台拿掉,动动手的事,屋里刷白,屋外刷粉,一两天的事吧?要做的就是装灯和做支架费事,也要不了多少天。” 张秀清听钟志远这么一分析,愁云消散,拍掌叫道:“好,明天就开始!” 张秀清是个爽快的人,做事决断从不拖泥带水,她看着钟志远,像看女婿一样满眼的慈爱。 关美玲看着钟志远,说不出的崇拜,今天一天里,他救了自己的命,又帮自己化解了流氓的骚扰,现在又教妈妈做生意,她觉得钟志远就是上天送来解救她的白马王子,生活仿佛一下子有了倚靠,感觉踏实,充满幸福安全。 她看钟志远的眼神充满了少女的依恋。 第11章 看电影 “快毛子吃,要去抢位置。” 晚饭时,钟志洪催着大家。 “抢什么位置?”钟志远问。 “治保主任家孙子满月办酒席,晚上放电影招待大家,我和小罗子讲好了,她帮我占位置。”钟春香说。 “我也有安排,刘海涛会帮我占位置,你们快毛子哦!”钟志洪说。 “那就是我们没有位置了。”钟明华看着父母和钟志远说。 电影在公社广场上放映。 钟明华扛着板凳和母亲走在前面,小步快走的。钟志远扛着板凳与父亲紧跟在后。 江边的空地上,人声鼎沸,一块银幕挂在公社的院墙上。 公社原是座寺庙,征用后仍完整保留了寺庙建筑,只外墙上刷着“水西公社”四个白粉大字。 江边两棵树龄几百年的古榕树,遮天盖地,一半在江上,一半罩在街上。 天色暗了下来,一支竖着的竹篙上挂了盏大瓦数的灯泡,照亮了一片天空。 钟志远和妹妹占到的位置并不理想,好位置早被占掉了,连榕树上都已骑了不少人在上面,那里视野最好,只是稍远了些。 望着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的广场,钟志远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看电影的往事。 那时候看场电影比过年还心向往之。经常有不实的消息,每每有人扑空,有心急的早上就等在村里,到下午饿得晕倒。 有一次去邻村看电影,打着火把上路。黑暗里火光熊熊,山林间火光流动,人声喧闹。待收了火,相互一看,都哈哈大笑,谁的脸都逃不过乌黑,松树脂的油烟大,风吹到脸上就是一道黑。这是山里的快乐,再也没有比这更纯粹的快乐了。 钟春香找了过来,一起来的还有小罗子。 小罗子叫罗玉英,是公社书记刘志扬的外甥女,和钟春香是校友,去年高考落榜,和钟春香一起进了水西服装厂。人很瘦,腰际线很高,显得腿很长,皮肤并不白,是个黑里俏。 听说钟志远也来了,小罗子撺掇着钟春香找了来,见钟志远父母都在,硬是要换位置,将钟志远父母连带妹妹安排坐在了前面,自己回来与钟志远姐弟坐在一起。 “谢谢你啊,好位置都让给我爸妈了。”钟春香对小罗子表示感谢。 “有什么,应该的。”小罗子淡淡地说。 “你们是校友,现在是同事,难得啊!”钟志远感慨道,又问她们,“你们服装厂怎么样?” “唉,都快要关门了!”不曾想,两个人都叹息起来。 这个话题像开了闸门,钟春香和小罗子你一句我一句倒起了苦水来。 正说话间,前面吵起来了,争吵声中听到钟明华的声音,三个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往前面去。 果然,钟明华像只竖起羽毛的小公鸡,冲着一个肠肥脑满的秃头男人叫,“是人家的位置让给我们的,凭什么让给你?” 秃头却不理她,推搡着赶钟志远父母,很嚣张地说:“这不是你们坐的地方,后面去。” 陈淑贞被推了一个趔趄,钟志远无名火起,快走上前,扶住母亲,冲那人怒吼:“你谁啊,这么嚣张?” 秃头身边跟着个女人,像是他老婆,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 秃头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虽然他得仰头望着钟志远,奸笑道:“我谁啊?我是公社会计!让开!”说罢,又推搡起来。 一个会计牛逼什么!我还拿你没办法是吧? 钟志远这么一想,还真tm拿他没办法。 他伸手拍向会计的肩膀,会计张手一挥要格开他的手,哪想到钟志远动作隐蔽地自己一掌拍在鼻子上,鼻子流出些血,捂着鼻子大叫道:“打人了,公社会计打人了!”顺势趴到会计身上,偷偷用膝盖狠很地顶了上去。 会计大叫一声,扭身推钟志远,钟志远顺势一个屁股墩坐地上,举足投手,大喊大叫:“公社会计打人啦,要死人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先前争执时,众人认得会计,都不愿也不敢上前,现在见打起来了,一窝蜂地围过来。大家就看见会计一巴掌将钟志远打出鼻血,又将钟志远狠狠地摔到地上,好凶狠。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开始同情起钟志远来,小罗子反应过来后,马上站在钟志远身边,和钟春香一起将钟志远扶起来,钟志远父母、妹妹上前,与会计老婆对骂起来。 钟志洪带着刘海涛从后面赶过来,见哥哥被人打出鼻血了,上去就要揍人。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钟志远一把拉住他,摇摇头,还向他使了个眼色。钟志洪被哥哥拉住,不能上前,依旧冲会计骂骂咧咧的。 治保主任闻讯赶了过来,在自己的地盘,还是自家的场子,竟然有人闹事。 过来看到会计张宝坤弯着腰,双手撑在腰眼上,一脸的痛苦。一个小伙子,鼻子流着血,也是一脸的痛苦。治保主任正准备拉个偏架,教训下这个愣头青时,看到小伙子身边扶着他的是公社书记的外甥女,马上转变心思。 治保主任驱散围观的人群,将两家人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在银幕后的寺庙里。小罗子也跟了去。 张宝坤怒火中烧,信誓旦旦说:“我没打他,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老婆骂骂咧咧的不停。钟家人都愤怒地反驳,骂会计一家没好人。 钟志远一脸的痛苦状,沉默不语。 小罗子看不下去了,对治保主任说:“赵主任,我亲眼看见张会计一巴掌将钟志远的鼻子打出血,又将钟志远摔倒在地上的。” 赵主任看着两家争论不休,小罗子明显站在这个叫钟志远的一边,两边似乎都不好得罪。 “你说没打他,”赵主任对张宝坤说,转脸又对钟志远说,“你说他打的。” “但罗玉英说人是你打的。”赵主任看着张宝坤说。他心里早想好了,把自己摘出来,要怪就怪书记吧。 张宝坤看了眼罗玉英,敢怒不敢言,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还是忍了。 赵主任见张宝坤没说话,那意思是认了。 就问钟志远想怎么了结。 钟志远当然不想把事闹大,无非想出口气而已。 “向我哥道歉!”钟明华老神在在地说。 “赔偿医药费!我哥的鼻子都要破相了!”钟志洪气愤地说,没有忘记钱的事。 张宝坤老婆站出来就要大骂,被张宝坤扯住。今晚是赵主任家放招待电影,这事还牵扯到书记的外甥女,两头都不好办,再说真要叫派出所的人来,事情就闹大了,对自己影响不利。想到这里,张宝坤猛然会了意,这小子是早算计到了这点,赌我不敢把事闹大,就暗算我,心里那个恨啊。 “赵主任都这样说了,我也就认了。”张宝坤说完,咬着牙对钟志远说,“对不起了,小兄弟……”张宝坤还没说完,钟志远打断了他。 “不要向我道歉,向我父母道歉!”钟志远一脸冷酷地说。 张宝坤狠狠地看了一眼钟志远,转身对着钟志远父母说对不起,掏出十块钱来。 钟志洪见只有十块钱,不满意地叫道:“十块钱打发叫要饭的啊?起码五十。” 张宝坤肥胖的身体气得发抖,秃头发着光。钟志远也不说话,事态都到这地步了,且行且看。 张宝坤左掏右掏的,再摸出二十来块,面值不等,一并的将钱都塞钟志远手里,恶狠狠地说:“就这么多了,都给你!”然后凑近,阴阳怪气地说,“水西街的路不好走,当心摔跟斗!” 靠,威胁我! 钟志远朝他咧嘴一笑,淡淡地说:“你年纪大,更要当心!” 第12章 买父亲一天 从庙里出来,听到“啊,朋友再见”的歌声,广场上正在放南斯拉夫的电影《桥》。多经典的电影啊,钟志远心想,还有《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可惜1992年南斯拉夫解体后,再没有像样的电影了。 钟志远一再地说没事,让家里人继续看电影,可是大家都没了兴致,小罗子也不想看了。 大家就打道回府。路上,陈淑贞“啊呀”一声,突然记起两条板凳还留在那里,待要回去,钟志洪拉住了,说他让刘海涛看着呢,丢不了。 钟志远很郑重地向小罗子道谢:“今天要不是你在场,事情还得两说呢。” “我只是说了实话。”小罗子很没所谓地说。 “谢谢你,赞赏你说实话的勇气!”钟志远说。 说完心就不安宁。自己这算不算骗人?这样骗人对不对?小罗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可是,自己也不后悔,谁对父母不客气,就对谁不客气。 小罗子没有跟着去钟志远家,自已回去了。 陈淑贞一路上都在夸小罗子,“好到小罗子在,小罗子对我们家好!” “开玩笑,我交的朋友会差?”钟春香夸耀道。 钟志洪和姐姐常常互怼,这次没怼姐姐,事实胜于雄辩。 钟宜荣很郁闷,一辈子和和气气的,没跟人红过脸,今天被人欺负,幸好儿子替自己出了口气,但儿子也受了伤,很是自责。 回到家,大家让钟志远坐下,围着看鼻子有没有伤到。陈淑贞拿毛巾来给儿子擦洗。 钟志远却笑了:“我是自己打的自己,出了一点点血,根本没事。” 家人听到钟志远这样说,都很意外,然后都笑了。 “怪不得你使了个眼色!”钟志洪后知后觉地说。 “敢欺负爸妈,给他个教训!”钟志远说,看着对弟妹们又说,“你们记住,以后谁对家里人不客气,你就对他不客气!” 钟宜荣本郁闷不已,听儿子说了事情的原委,又听到儿子这句话,老怀安慰,感觉家里有一棵大树在成长,能遮风避雨。 钟志远掏出那三十几块钱来,搁在桌上,问父亲:“爸,这个钱怎么用?” 一家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三十块,钱不少,顶一个月工资。 “人家赔你的,你自己拿着。”钟宜荣想了想,笑道。 “我们也有功劳呀。”钟志洪看着桌上的钱,有些不舍得地说。 “志远哥哥鼻子都流血了,你q哦?”钟明华旗帜分明地维护二哥,开怼钟志洪。 钟春香哈哈笑道:“这个钟志洪,见钱眼开。” “好,这个钱我来分配!”钟志远说,打断了弟妹的争吵。 “拿出5块,改善伙食,买鱼买肉,买烧饼油条、包子馒头也可以。”钟志远说,话没完,钟志洪就叫“好”,钟春香又嘲笑他:“有吃你就好。”。 “还有30块,买爸爸的水果。”钟志远说,看着父亲。 “怎么买爸爸的水果?”钟春香疑惑地问。 “你买自己家的水果,不还是自己家的钱?你有潮哦?”钟志洪不客气地说。 钟宜荣和陈淑贞自然也不明白,都看着钟志远。 “爸,你一天可挣得到十块钱?”钟志远问父亲。 钟宜荣笑了笑,觉得儿子这是不懂赚钱的难,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说:“以前照相还好,现在卖水果,一天辛辛苦苦能挣个两三块钱就不错了。” “爸,三十块钱买你的水果,五块钱一天,等于买你六天时间。这六天你就不要去卖水果了。” 钟志远想到父亲码头上挑担的背影,强压着眼泪,笑着对父亲说。 这下全家人都听懂了,钟宜荣看着儿子微微有些红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红了,这么懂事的儿子,真不忍心违逆这一片孝心。 陈淑贞开心地说:“志远心疼你爸爸。” 钟志远将桌上的钱推向父亲,钟宜荣将钱拿在手里,满脸是笑。 “爸,明日吃烧片肉,可以吗?”钟志洪小心地问父亲。 “我也想吃!”钟明华难得与小哥站在统一战线。 “好,明天我来做烧片肉!”钟宜荣高兴地答应儿女的要求。 “电影看不成了,我们来打牌哇?”钟志洪高兴之余,提议道。 “来哇!”陈淑贞高兴地积极响应。 钟志远知道,母亲在打牌搓麻这事上总是最积极的,她老人家90多岁时还能一战半天,牌记得门清,干翻一众六七十岁的老人,想到这,不禁莞尔一笑。 “你们先打,我去上个茅厕。”钟志远说。 钟明华说她也要去,一个人去害怕。 水西街晚上没有路灯,屋后的菜地一片黑暗。 钟志远打着手电筒,妹妹走在前面。手电筒射出一条光柱,远远地照在菜地路边的茅厕上,见妹妹打开门进去了,关了手电筒远远地站着等。 茅厕是菜农们简易搭建的,在路边挖坑埋缸,放上两块木板就是个厕位,泥巴墙木头门,一个人的空间,得弯着腰进去。 钟志远在江南农村见过埋在菜地里直径四五米的大缸,老乡们蹲在缸边露天解决生理问题,白花花的屁股,绿油油的菜,豪放得很! 相比起来,这茅厕就有点抠抠索索了。 如厕回来,屋里已经打起扑克,四个人一副牌,争上游。 钟明华上楼写作业去,钟志远看了会,去父母卧室拿出苹果来,一人削了一个。钟宜荣看在眼里,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肉痛,那都是钱啊。可并没有表现出来,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苹果,一口咬了下去,好像要咬掉什么似的。 “志远,你自己吃哇。”陈淑贞边摸牌,边对儿子说。 钟志远再削了两个,自己啃着一个,手上拿了一个,抄起书包,上楼去了。 钟明华接过哥哥递过来的苹果,很开心地咬了下去,阁楼里充满苹果的香味。 钟志远坐在床沿,妹妹在对桌写作业,他自己在构思一篇论文,他想将四十年经济改革和发展总结出来,供有关领导参考,也算是位卑不敢忘忧国,重生一回作点贡献吧。 钟志远思来想去,觉得将题目定为《经济改革之遐想》比较合适,可以不着痕迹,又能自由发挥。他在纸上写下这个题目,内心很满意。大脑开始回望历史,缕清思路,思绪泉涌,不停地在纸上写,直到听到有人叫“志远”,才抬起头,见大哥从楼梯口冒出颗头来。 “志远,下来吃蒸饺。” 钟建国说完,头就消失不见了,钟志远发现楼上就自己一个人,妹妹早不在楼上。 钟志远下楼去,楼下也不在打牌了,大哥带了蒸饺回来,大家正吃得热火朝天。 家里难得打一次牙祭,一家人围在一起宵夜,空气里流溢着蒸饺的香味,每个人嘴上油光光的,蒸饺蘸着红椒酱油,来不及说话,一两口就吞咽下去,吃得认真,吃得陶醉。 钟志远看着,感叹幸福原来如此简单。可物质丰富之后,幸福就变了味。 风卷残云,很快蒸饺就被一扫而空,一家人收拾桌子,心满意足的。 第13章 黄金包大卖 钟志远像往常上学一般,起了个大早,出门时江面上还水汽氲氤。 赶到蓉李记,门口放着的录放机在播着广告,店里有人吃早点,但没有出现店里爆满,店外排队的盛况。 李顺龙、陈蓉倚在门口,看上去都有些紧张。 人有期盼就会闹心。 街对面的张记老板,时不时的看一眼蓉李记,这一天来蓉李记的动静太大,不由他不上心。见时间快到了,门口跟以前一样清淡,心下暗笑。 见到钟志远,又朝他嘲笑起来。 钟志远见到张记老板,遥遥地朝他笑笑,看到他满眼的嘲笑,心想,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且笑吧,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 他看到陈蓉夫妻一脸的着急,调侃道:“着什么急啊,时间没到,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他这句话很诙谐,“让子弹飞一会儿”很有趣,一下子缓解了夫妻俩的紧张情绪,脸色都好看起来。 其实好多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如果有无人机的话,放出去空中俯瞰,就可以看到从中山路、大公路、赣江路汇集而来的人流。 钟志远陪着陈蓉夫妻聊天,他一点不着急,心想,自己这一套在这个年代绝对新鲜,效果肯定刚刚的,立竿见影。他不担心没人来,反而问他们:“到时人多,现场乱,怎么办?” 陈蓉不敢相信地笑笑,心想,果真那样,越乱越好。 没等多久,有三五成群的人结伴而来。 “怎么样?开始了,赶快准备!”钟志远对陈蓉夫妻说。 说话间,哗啦啦的来了不少人,竟然很快就排起了队。见此情景,陈蓉夫妻二人眉开眼笑,仿佛见到了人民币。还是在钟志远的催促下,各自跑着去准备了。 排队的人从众效应下,原本不知道的人,驻足讯问下,也加入了排队的队伍。队伍就象贪吃蛇般一点一点地壮大,在蓉李记门口排出一条长龙,都排在了街上。 张记的老板愣在门口,满眼疑惑和嫉妒。 这时,看到钟志远,眼神闪烁慌忙躲避。 别家店铺的店员见蓉李记店前排起了队,都出来看热闹,三道口一时哄动起来。 当一锅金灿灿,香喷喷的黄金包端出来时,远远的就闻到香味,店里的食客,店外排队的,都不由得耸起鼻子闻起来。食客中有人站起来,悔没有提前去排队,看看现在排队的长度,又沮丧地坐下了。 “第一锅免费,一人一只,领到的请让出位置,也可以到后面去排队。特别提醒大家,包子的肉汁很烫,吃的时候要小心,别溅到身上。”柜台里陈蓉站在凳子上,对着排队的人大喊,这场面第一次面对,声音都有些激动而高亢。 黄金包放在柜台上,看得人流口水。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老妇人,尝到第一个黄金包子,老眼放光,直叫“好吃”,嚷嚷着要买了带走,根本不想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陈蓉怎么解释都不听,后面的人烦躁起来,不停地催,现场一片嘈杂,队伍人头躁动。 钟志远一看就知道,陈蓉明显是没有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只好走过去,跟她私语了两句,带着老妇人去了厨房,然后,老妇人心满意足地拿着装了黄金包子的纸袋从厨房的后门走了。 60只免费的黄金包子很快就没了,一下子收获了60个死忠粉。队伍中有两个狠角色,他们根本没去拿免费的包子,楞是岿然不动,稳稳地站在了前排,等着买第一锅。 卖的第一锅上来,很快就一扫而空,3个,6个,12个……,完美地按钟志远设定的组合售卖着。而后厨两只炉子上以接龙的方式有条不紊地出货,一锅卖完,第二锅又到。 柜台里,陈蓉笑得脸部肌肉都酸痛,点钞票的手都有些颤,没空去看一眼隔壁的张记。而如果她有空的话,就会发现,原本进张记的客人,不少见到蓉李记这边的盛况,转身也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蓉李记店里一座难求,有坐半个屁股跟人挤在一起的,有捧着油纸包等位置的,过道里都是人,只听见嘈杂的说话声,却听不清说什么,闹哄哄。 时间到了9点,排队的人依然不少,钟志远叫来李顺龙,对夫妻俩说:“宣布下去,只卖到九点半,后面的不要排队了。” 两个人一脸不解,生意这么火,为什么不卖? 钟志远一脸神秘,笑道:“听我的没错,以后都这样,只卖到9点半。” 夫妻二人不明觉厉,饥饿营销岂是这个年代能理解的? 但说好怎么卖听钟志远的,也就只好依言行事。眼巴巴看着想要排队的人被劝离,夫妻二人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多少对钟志远有些动摇,怕是错失了好机会。 可等到盘点下来,夫妻二人心里顿时美滋滋的,今天一早不光黄金包大卖,其他食品也连带的销量上升。他二人将两个钱匣里的钱数了又数,都不敢相信,相互看着吓一跳。 黄金包走的是高价路线,一块钱3个,而且按组合售卖,3个,6个,12个,按数列放大。这就是为什么当初陈蓉和李顺龙听到钟志远的定价和售卖方法,头摇得拔浪鼓似的原因。他们实在想不通,一个大肉蒸包才2毛,这黄金包怎么就能卖这么贵,这样卖?实在太离谱了。 现在夫妻两人服了。 李顺龙咧着大嘴憨憨地笑,陈蓉两眼放光,俏脸因激动而泛着红晕。 “你们两个,一个变傻了,一个变美了。” 钟志远看他们两人这个模样,忍不住的调侃了一句。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钟志远接过陈蓉递过来的分成,也很感慨,这是自己重生回来正儿八经赚的第一笔钱,沾满了烟火气,65块,普通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第14章 遇到鲁明达 钟志远没有留在蓉李记吃饭,生意归生意,生活归生活。 在卫府里,衣裳街等处转了转,钟志远看看已近午时,就去了姚衙前,小乐天茶楼的碗儿糕远近闻名。 才到姚衙前,就听到女人急慌慌的尖叫声:“抓小偷,快抓小偷!” 钟志远还没反应过来,嗖地一个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接着又是嗖地一声,又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接着看见一个女人头发都跑散了,喘着气在后面追,手指着前面,嘴里大喊:“快,快抓小偷!” 钟志远返身就朝那二人追去,追进一个巷子,远远的看见巷子里突然闪出来两个男人,前面疯跑的人停了下来,回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后面追过去的男人,三个人不说话,围着追来的男人就开打。 钟志远心里闪过一丝犹豫,脚下稍慢了些,这一慢,那边四个人打成一团,钟志远心一横,发声喊,猛冲过去,是男人就要有血性,这时候不拔刀相助,岂可临阵脱逃? 可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钟志远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那三个人就躺在了地上,那个人站在那里,回头看着自己,眼光锐利,傲然而立。 “你是他们一伙的?” 钟志远被那人一问,心里有点发毛。这人个子不高,却霸气十足。 “我,我是想来帮你的。” 钟志远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讪笑着说。 女人也追了过来,见一地的人,弯着腰喘着粗气。 那男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女式包,递给女人,女人攥着包,一个劲地向钟志远二人道谢。 “可别谢我,全是他一个人干趴下的!”钟志远摇摇手,不敢居功。 看这男人,没有了刚才的霸气,相貌平平,皮肤黝黑,三十不到的样子,理着平头,如果不是钟志远刚才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他就是刚才那个狠人。 女人闻言,一个劲地向那男人道谢,打开包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那男人:“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点钱请你收下,随便买些什么。” 男人将钱推开,转身走了。 钟志远着着这一幕,感觉这个男人有意思,跟了过去。 女人站在那里,看着两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直觉潇洒。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呻吟着要爬起来,吓得赶紧跑了。 钟志远追上男人,与他并肩同行。 “吃饭了没?”钟志远侧脸问道。 男人看了他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我请你去小乐天吃茶。”钟志远很诚恳地说。 “你真请我?”男人戏谑地盯着钟志远问。 “当然!”钟志远一点也不含糊,扯着那人往回走。 茶楼里许多的人,钟志远在柜台上买了筹,男人一看,冷声道:“不够!” 钟志远按自己的饭量,已经多点了,不曾想人家说不够,尴尬地笑道:“那你再点。” 男人也不客气,“这个,这个,都来一份。” 钟志远一看,吓一跳,这是自己三倍的饭量啊,乖乖!他不是心疼钱,是觉得遇到怪人了。这人挺有意思,不会是薛仁贵吧? 钟志远二人找了个空桌坐下等。 偌大的茶楼,坐了不少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钟志远一眼扫过去,这里有挑夫、菜农,有工人、社会青年,有买卖人、机关的小职员,还有一些退了休的老干部,从架势上就能看出来。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茶楼的墙上挂着伟人的画像,刷着些标语,“新婚夫妇进洞房,计划生育不能忘”,“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很有年代感。 茶楼不炒菜,只卖零嘴、糕点、小吃和各色小罐汤。 伙计提了一只竹编套的热水瓶,送上两只放着些茶叶的茶碗。钟志远往茶碗里倒茶,将其中一碗推给男人。 碗儿羔、肉饼汤、蒸饺、炒米粉、薯包、猪脚包,满满一桌子,两个人甩开腮邦子,撩开后槽牙,呼噜呼噜地抢着吃。 钟志远本是个斯文的人,但面对这个男人自然而然地粗鲁起来,觉得两个人这样吃才叫痛快。 一顿吃下来,胃痛快了,人也痛快了。 男人名叫鲁明达,侦察兵退伍,在赣南纺织厂保卫科任干事。 鲁明达见钟志远不做作,有了几分好感。知道他还是赣州一中的高三学生时,明显脸有些红,讷讷地说:“本该我请你的,但我实在没钱了。” “像你这么大饭量,恐怕工资不够用吧?”钟志远笑道。 鲁明达苦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鲁明达?” 一个意外沙哑的尖叫声传来,同时一个大爷一屁股坐在鲁明达身边。 “葛大爷?”鲁明达脸上表情复杂地叫了声。 “怎么着有钱了,在这儿过早?”葛大爷语气不善地说,看了看钟志远,转而向鲁明达伸出手,“你爸欠的钱该还我吧,我都找了你多少次了。” “葛大爷~”鲁明达刚叫一声,葛大爷就粗鲁地打断了他,“别叫我大爷,现在我叫你大爷。” 鲁明达脸色通红,为难地说:“我发工资就还。” “别,就现在!”葛大爷说着话,手在空中颠着,讥讽道,“你有钱过早,没钱还我?” 鲁明达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钟志远见讨债的气势逼人,却也在理。欠钱的窘迫为难,实属无奈。想到鲁明达拒绝女人谢金的干脆果断,暗叹英雄落魄。 “这位大爷,他欠你多少钱?”钟志远问葛大爷,他觉得能帮人一把是一把。 “30,你替他还?”葛大爷盯着钟志远问。 钟志远笑笑,从口袋里摸出钱来,点了三十块给葛大爷。 鲁明达伸手阻止,说:“葛大爷,这位兄弟我才认识,你的钱我发工资就还。” 岂料葛大爷一把抓住钱塞进荷包里,起身就走了。 鲁明达伸手没拉住,眼见葛大爷走远了,回头看着钟志远,一脸的尴尬。 “谁还没个难的时候!”钟志远朝鲁明达挥挥手也走了。 鲁明达望着钟志远远去的背影,怔在那里。 第15章 烧片肉和水煮鱼 从小乐天出来,钟志远往美玲服装店去,他担心牛二会再去捣乱,也想看看,张秀清是不是真的会重新装修。 走过衣裳街,一路的吆喝声,远远的钟志远看见美玲服装店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的。这是打砸抢吗?钟志远加快步伐,抢近看,原来是真的在装修,搬进的木材,搬出的柜台等物件。钟志远嘴角浮上笑意,暗赞张秀清是个说干就干的爽快人。 关美玲在店里看到钟志远站在门外,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出来,拉起钟志远往里走。她们正在跟装修的人说事,有些细节娘俩说不清楚,正着急,钟志远就出现了,真是喜出望外。 钟志远跟装修的人挨个地确认方案,关美玲母女俩倒成了局外人,只跟在一旁听着,关美玲一双妙目停在钟志远身上,好像看不够。 负责装修的老板叫王建新,是个中年人,浓眉方脸,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脸上总带着笑容。美玲服装店之前也是他装修的。 这样的装修风格,王建新第一次接触,一双眼睛不时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钟志远。学生模样,说话举止却很老到,对装修上的事一清二楚,不看人,光听他说话像个做大事的人。 王建新将钟志远说的都记了下来,里里外外的都弄清楚了,然后,将张秀清拉到一边去说话。 “刚才我们正着急,你就来了!”关美玲眉眼含笑,对钟志远娇声说。 “我倒成及时雨了!”钟志远玩笑道。 “那我是阎婆惜~啊,呸,呸,呸!”关美玲话出口意识到不妥,脸腾的红了。少女的心思在这句话里全透露出来了。 钟志远看关美玲娇羞的模样,宛如邻家小妹,更添几分亲近,却没意会她话里的意思。 “对了,告诉你妈,进红色的衣服,今年流行红色。”钟志远说。 今年12月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将上映,红色泛滥到1986年,因《中国纺织报》登载《北京流行黄裙子》才结束。 “红色的衣服?穿不出去吧?”关美玲皱眉道。满大街都还是灰白蓝色调,红太显眼。 “现在是春节,红色喜庆!红裙子最好!记住了,一定要告诉你妈。”钟志远强调说。 他无法解释流行,只能往春节靠。进的货不愁卖不掉,红色要流行好几年。 “好,我一定告诉我妈。”关美玲点头应道。 钟志远见张秀清和王建新谈了许久还没结束,问:“你妈他们在聊什么呢?” “可能,可能是付钱的事吧。”关美玲往那边看了眼,吞吞吐吐地说。 听了关美玲的话,钟志远大概猜到了。他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数了几块钱自己留着,其余的都塞到关美玲手里,“你们先用上。” 关美玲都没来得及拒绝,钟志远转身走了。 她“唉”了一声,门“哐”的一声,就看见钟志远的背影走出了门。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志远呢?怎么走了?” 张秀清与王建新谈完事,见女儿站在那望着门外发呆,钟志远却不见了,奇怪地问女儿。 “妈,他走了,这个是他给的。” 关美玲被母亲问醒,将钱递给母亲,“他怕我们不收,转身就走了。” “这孩子!” 张秀清手上捏着钱,五味俱陈。 从美玲服装店出来,钟志远直奔西津门菜场。 今天父亲做烧片肉,他准备做个水煮鱼。 “帮我把鱼剖了吧?”钟志远买了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拿回去自己杀哦。”摊主奇怪地看了眼钟志远,一口回绝,拿了稻草搓成绳,从鱼腮穿进再从鱼嘴穿出来,打了个结递给钟志远。 钟志远无奈笑笑。现在不是未来,这年头鱼摊都不负责刮鳞剖鱼。 他拎着鱼,考虑到还要买些配菜佐料,就买了只竹篮子,将鱼放在篮子里,这样提着轻松多了。他在菜场各处转悠,再买了些干辣椒、花椒、胡椒、豆芽、豆腐皮、葱姜蒜等食材调味料。 钟志远背着书包,c着篮子,学生和家族妇男的混合,看起来很特别。 他跨上自家高台时,瞥见街那头的大卵头坐在家门口,手里拿着把蒲扇挡在裆下,正看着他笑。 大卵头白白胖胖的,得了一种怪病,裆里如排球大小,不方便行动,成天呆在家里,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门外看大江,看城楼,看门前过往的路人。倒也没影响他结婚生育,大卵头倒是有福气,老婆贴心,子女孝顺,女儿长得还很水灵。 钟志远朝大卵头友好地笑笑,迈步进了屋里。 “哥买了鱼呢!” 钟明华见到钟志远买的鱼,喊了起来。 钟宜荣已经做好了烧片肉,扣在了桌上。 这烧片肉有地方叫梅菜扣肉,有地方叫走油肉。钟志远揭开看了眼,色泽金红很诱人。 “爸,我来做个水煮鱼。”钟志远对父亲说。 “噢,你还会做菜?”钟宜荣不敢相信儿子会做菜,还是鱼。 “哪个帮我把鱼杀了?我要熬汤。”钟志远问。 “钟志洪,你去哇。”钟春香笑说。 “我去就我去!”钟志洪倒没抗拒,拿了把菜刀,将鱼放盆里,出门去河里杀鱼。 钟志远将锅子洗好,放下诸多调味料,熬起汤来。一边将豆芽之类的配菜清洗干净。这边料理得差不多时,钟志洪也将鱼刮了剖好拿了回来, 钟志远在砧板上将鱼剔骨片肉。家里人看钟志远这么熟练地操作,都惊讶不已。 他们怎么知道,新冠三年,人们都学会了烹饪呢?油条、包子、蛋糕、生煎包、水煮肉、剁椒鱼头、炸鸡什么的,钟志远全都尝试过。他一边熬汤,一边将鱼片浆上。 陈淑贞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儿子做菜,嘴里不停地夸赞着:“志远做事像模像样!” 钟明华主动做起了帮手,递这递那的,可欢了。 这时,钟建国也回来了,见钟志远在做饭,也很意外。意外之余,见桌上有肉,砧上有鱼,讶然道:“哎呦,有鱼有肉!” 钟志远一顿操作,将水煮鱼片端上桌。 一家人就围桌而坐准备开吃,却听钟志远说:“先嫑动哈,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步骤。” 只见钟志远端着冒着青烟的油锅过来,让大家躲开点,将锅里的热油直接泼在了碗里。只听嗞啦啦悦耳的声音,一股葱香味冲天而起,碗里的鱼片看起来油光滑亮的,非常诱人。 一家人都惊讶地叫起来,食欲大开。 “现在可以吃了!” 好像一声令下,筷子翻飞,滑嫩嫩的鱼片,满嘴的香味,辣得爽利,麻得生津。 钟明华一边用手扇着嘴,一边伸筷子去夹鱼,还不忘夸:“好吃,辣得过瘾”。 钟宜荣辣得用手抹额头的汗,陈淑贞则担心着女儿,“老女子,慢毛子,又没哪个跟你抢。” 这水煮鱼片的气势,将烧片肉的风头都抢了,一时忘了桌上还有肉。 等反应过来时,又是一通忙活,钟春香和钟志洪都来不及说话,一块鱼一块肉,吃得那叫个香。钟建国毕竟见过世面,吃相相比弟妹们要优雅得多,但第一次吃水煮鱼,边吃边夸:“盖了帽了!” 如果允许,钟志洪一定会来上一瓶啤酒。 钟志远这么想,前世钟志洪开饭店,硬是把自己的店给吃没了,也是醉了。 这顿饭鱼肉管够,钟志洪不需用心去抢妹妹的吃,大家和平相处,其乐融融,大快朵颐。饭后,还有餐后水果,感觉小康了。 钟志远看着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饭,吃相并不雅,也不是高档饭菜,可就有暖暖的幸福感。 第16章 遇见王晓鹏 次日,钟志远还上学般一早起床,为的是怕家里人起疑心。 晨曦微明,站在桥上看下游的江面雾汽蒙蒙,河水哗哗地流动。已经有菜农挑着沉重的担子进城去。蔡家的姐姐在河里打水,小小的身板,力量倒很大。钟志远冲她一笑而过。 因为无事,钟志远慢悠悠地走着,欣赏着江边的风景,骑楼下的烟火人家。 衣裳街冷冷清清的,卫府里已经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钟志远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随意走,像个逃学的学生。他不想过早去蓉李记,免得打扰到人家做生意,或者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去监视人家似的。 不知不觉,钟志远又走进了姚衙前,看到小乐天,他走了进去。 柜台上,钟志远买好筹,一个肉饼汤,一个拌粉。正要离去,却见一个梳妆和着装都很讲究的中年男人在那难为情地左掏右掏的摸口袋,自言自语:“怎么忘带钱包了呢?” 瞧他那窘样,钟志远江湖救急的心燃起。 “大叔,不介意的话,我请你?” 那男人闻言,见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仔,笑嘻嘻地看着他,面容清秀,眼神干净。 “那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学生请客。”男人客气地婉拒道。 “我就这么多了。”钟志远说,将怀里的钱都掏了出来,也就4块钱,放在柜台上,自顾自的去取了食,在一张空桌上坐下吃。 不一会儿,男人端着东西过来,朝他笑笑,面对面地坐下,将剩余的钱还给钟志远,对他说:“小兄弟,谢谢你,我叫王晓鹏,是赣南服装二厂的副厂长,以后有事来找我。” 钟志远笑笑,这是不吃人嘴软,不占人便宜的人。 “我叫钟志远,赣州一中高三学生。”钟志远将钱收起,礼貌地说。 “今天换了身衣服,你看……”王晓鹏尴尬地说。 “你单身啊?”钟志远问道。 “为什么这样问?”王晓鹏反问。 “明显没人管你的生活起居嘛。”钟志远笑道。 王晓鹏很诧异地打量钟志远,小小年纪倒很有生活经验,不该是这个年龄段的人说出来的话。 “我老婆~我们离婚了。”王晓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年头离婚是件不光彩的事。 “那你该带个秘书出门啊。”钟志远笑道,对离婚不置可否。 “我哪有什么秘书,一个副厂长而已。”王晓鹏讪笑道。 “听你口气对副厂长职位看不上啊,是野心大,还是受委曲了?”钟志远好奇地问。 “别说副厂长,就是厂长又能怎样?上面婆婆一大把,我们就像个提线木偶。哎,去年我鼓捣厂长搞了个新品,结果楞是被勒令下马了,可惜啊,可惜……”王晓鹏说到工作上的事,竟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地倒起苦水来。 “这些都是暂时的,现在不是在经济改革吗?权力下放是很快的事,到时候人、财、物、产、供、销都会放权,自由裁量。”钟志远像说件平常事一样淡然地说。 “那是美好的明天。”王晓鹏叹息道。 奇怪地看了眼钟志远,感觉哪里不对劲。眼前这个学生竟然对国家大事清清楚楚,什么经济改革、权力下放,什么人财物、产供销,大事小情,说得那么自然,这是一个高中生能说出来的话吗?他觉得不可思议,惊讶于这个学生与自己这样一个年纪的厂长能够平等对话,还一副轻松的模样。 想到这里,不由再细看了他一眼,心想,此子不凡。 “温水煮青蛙,就怕机会来了,青蛙死了。” 钟志远幽幽地话一出,王晓鹏内心波涛翻滚。 这话闻所未闻,富于哲理,也富于教育意义。看钟志远更是怀着莫明的情绪,一时无法说清。 两个人吃完早餐,各自散去。 “钟志远,欢迎来厂里玩,洗澡免费。”王晓鹏笑道。 “好的,能多带人来吗?”钟志远笑问。 “可以,随便多少人!” 第17章 初教卖鱼 从小乐天出来,还不到八点,钟志远索性去赣州公园转转。现在公园还没有敞开,需要买票入园,不过,八点之前是免票的,他大大方方地从大门进去。 公园并不大,里面树木参天,连片的古榕树。公园中央一座高大的军人雕像下,许多老人在聊天,打太极。 园里有个小湖,正值隆冬,梅花已经开了,树枝斜伸在水池上,朵朵梅花倒映在水中,很有疏影横斜水清浅的诗意。 钟志远寻找儿时记忆里的滑滑梯,蔷薇花,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转了一圈,钟志远在背风处找了个石桌坐下,拿出书包里的纸笔,写起这两天构思的论文来。 有经过的老头老太,嘀咕着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搞不懂钟志远是勤奋还是逃学,大冬天的坐在公园里埋头写什么东西。 钟志远一投入就忘了周遭,直到手指头冻得痛了,才停了笔,双手放嘴上呵气,用力的搓起手来,将手搓热了,又埋头写起来。如此几番,看看时间过了十点,才将东西收进书包,背上走出公园。 从大公路来到三道口,陈蓉眼尖,人未进门就看见了,远远地朝他打招呼。 看陈蓉兴奋的样子,知道今天生意不会差。 钟志远人未到,陈蓉手已经伸到跟前,一沓钱在眼前晃,眼角眉间全是笑地说:“80!” “谢谢老板娘!”钟志远笑道,接过钱随意地揣进兜里。 陈蓉问:“你也不数一下?” “费那劲!”钟志远没所谓地说。 陈蓉看看他,将帐本给他,他大手一挥,帐本掉台上。 陈蓉伸手捡起来,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啐道:“看把你懒得。” 钟志远看店里客人还有不少,问陈蓉:“今天排队的不比昨天少吧?” “嗯,比昨天还多!”陈蓉激动地压低声音说,“还是你有办法!” 钟志远笑笑,心说这都是小case。 李顺龙从厨房出来,见到钟志远,快步地过来,一把抓住钟志远就往后厨走,对他说:“我把肉汁改良了,你来尝尝。” 厨房里案上放着一个盘子,放着几个黄金包。 “这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你快尝尝,看怎么样?” 李顺龙迫不及待地将黄金包送到钟志远嘴里。 钟志远用手捏住,张大嘴咬了下去,一股浓郁的肉汁爆出,口齿含香,不由得朝李顺龙竖起了大拇指,果然,专业的事还需专业的人干。钟志远只能将生煎包做到七成,而李顺龙已经做到了九成九。 得到钟志远的夸赞,李顺龙十分兴奋,一个又一个的给钟志远递包子。 “你这是不想让我吃中饭吧?”钟志远笑说。 李顺龙哈哈一笑,说:“那你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还有事求你呢。” 李顺龙夫妻俩在后院小房间陪钟志远吃午饭,鉴于学生身份,钟志远没有跟他们喝酒,有鱼有肉,三个人闷头干饭。 “我妹妹家在蕹菜塘菜场卖鱼,生意一直不太好,我觉得你本事大,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李顺龙见钟志远吃饱了,问道。 “行!”钟志远很干脆地说。 李顺龙高兴得直道谢,让陈蓉陪钟志远去蕹菜塘菜场找他妹妹。 休息了会,陈蓉就领着钟志远穿街走巷的到了蕹菜塘菜场,在鱼摊那边找到了陈蓉小姑子。 她小姑子两公婆都在,陈蓉介绍说小姑子叫李菊花,她老公叫周盘荣,钟志远听了差点没笑出声来,很艰难地克制住自己,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现在有人敢叫菊花!呵呵。 钟志远在鱼摊走了一遍,卖的鱼基本都是相同的,不像未来鱼的品种多,可以在产品上差异化。钟志远想了想,只能服务差异化了。 钟志远将陈蓉和李菊花夫妻叫到一起,看着陈蓉说:“有办法,但听了必须照做,否则,我也就不用说了。” 李菊花夫妻二人望着陈蓉,人是她带来的,他们是不知道来人的深浅的。 陈蓉对李菊花夫妻郑重地点头,说:“他讲什么,你们照做,错不了!” 李菊花夫妻见陈蓉这样肯定,虽有些犹豫,还是信了。 钟志远见他们点头,就将自己的办法告诉他们,说:“人家来买鱼,你们帮着刮杀、切块,可以另收费,收多少你们自己看。” “帮着刮杀?还切块?”李菊花不以为然地问。 钟志远不吱声,陈蓉见状,给李菊花使眼色,急道:“说好照做的呢!” 李菊花生生咽下要说的话,闭了嘴。 现在卖鱼,秤好用稻草往腮里一穿,打个结就给了客人,哪里会给客人刮鳞剖肚?整个赣州都没一家这么做。她这么想着,却不好开口,看看钟志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觉得不可靠。 “灵不灵,下午就可以见分晓!”钟志远把握十足地说。他知道李菊花不信任他,只是笑笑,并不恼,提醒她,“买些牛皮纸和纸绳,鱼剁好了包扎用。” 心想,可惜现在没有塑料袋,不然,一个袋子就解决了。 陈蓉听了,催周盘荣去买。她怕自己走了李菊花他们不照做。 周盘荣与李菊花对视着,李菊花看看他,心里想法转了千遍,碍着大嫂在,不好当面驳了她的面子,瞪了眼周盘荣,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哦?快去啊!” 周盘荣得到指令,这才离开。 钟志远瞅着好笑,有些事情,认识不对等,再高明都会被质疑。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也是正常。你要让人家像自己一样,那对人家也是不公平。 理解万岁吧。 钟志远没等周盘荣回来,和陈蓉就走了。走的时候对李菊花说:“照做了,有50%的机会。不做,100%没机会。” 李菊花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想着这句话,琢磨着很有道理,思来想去,转身磨起了刀来。 第18章 吉祥三宝 钟宜荣口袋里的钱多了起来,今天钟志远又给了他三十块钱,现在二儿子会挣钱了,这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儿子还不让他卖水果,说他手艺人,不做体力活。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晚饭后,钟宜荣灯下做起了蜡果,放着那么多蜡,丢掉也心疼。 陈淑贞陪着灯下做着些琐碎的事,家庭妇女总有做不完的事。 下着雨,钟志远和姐姐弟妹都在楼上,钟春香在织毛衣,钟志洪在听歌,只有钟志远和钟明华两个人在桌上写东西,一个写论文,一个写作业。 “钟明华,今日看不成电视了哦!”钟志洪逗妹妹说。 钟明华抬头看了眼小哥,继续做作业。 “钟春香,你给哪个织毛衣?”钟志洪在妹妹这儿闹个没趣,转而问姐姐。 “我在学,打好了再拆掉。”钟春香说。 “你给我打一件哇,我不怕你织得不好。”钟志洪嘻笑道。 “你去买毛线哇。”钟春香笑笑,说。 “你都上班了,给兄弟打件毛衣都不可以啊?等我上班了,我给你买一件漂亮的。”钟志洪又是责怪又是许诺地说。 听到小哥的话,钟明华抬头白了他一眼。 “我们两个月只发生活费了,我哪有钱?”钟春香叹息道。 钟志远一点也没有被姐弟们的说话声影响到,初中时就曾把“泰山崩于前而心不惊”当作座右铭。在纷乱中还能集中注意力,这份功力也只有在多子女家庭才能练出来。 家里兄弟姐妹也不在钟志远学习的时候去打扰他,不光是他不搭理理你,弄毛了他会发火,发起火来六亲不认,所以,家人叫他“哑鼓蠢”。赣州话里“哑鼓蠢”的意思是人狠话少脾气丑。 钟志远写完一个章节,停了笔,伸了个懒腰。见钟志洪一点学习的意思都没有,不由的问道:“钟志洪,你一点也不想看书?” “看个屁,再怎么学也上不了高中!”钟志洪不屑地说,对自己彻底放弃了。 一句话将钟志远噎得无语。自己以前未管过弟弟,钟志洪如今这样多少是做哥哥的失职。小时候钟志洪犯了事,父亲还将自己一同打手心,教育是好的,只是没效果。 “以后怎么办哦!”钟志远叹了口气,下楼去小解,楼梯口正好大哥钟建国露出一个头,钟志远让一边等大哥上来。 “哥,淋雨了?” “嗯,没想到会下雨。”钟建国上了楼,用毛巾擦着头发。 钟志远下楼,去门后拿了把伞。 “外面黑,要小心哦!”陈淑贞关照道。 钟志远应了声,开门出去,一阵风吹来,打了个哆嗦。 细雨沙沙地响,黑暗里听起来很寂寥。 钟志远小解回来,见父亲还在做蜡果,收了伞坐在父亲边上,看父亲做蜡果。父亲的手艺没话说,但做生意水平就不敢说,典型的会做不会卖。 “爸,你做到来玩,还是卖?”钟志远问。 钟宜荣听儿子问,看了他一眼,说:“当然是卖!” 那意思是这还用问吗? 钟志远轻应了声“噢”,问道:“爸,你准备怎么卖?” “去摆摊。认不得人,认得人放店里去卖。”钟宜荣说。 钟志远听父亲这样说,觉得在理也不在理。这蜡果不是刚需品,需要一个噱头。 “爸,你为什么做桃子?”他问。 钟宜荣说:“做出来好看哇!” 钟志远心说,爸爸就是个手艺人,不是商人。 “爸,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好啊,你讲。” 钟宜荣知道儿子有本事,想听儿子的主意。 “马上过年了,讲话要讲好话,买东西都要买喜庆吉利的,颜色都是大红的,可是?”钟志远问,见父亲点头,继续说,“蜡果就要往这方面想,桔子,大吉大利;苹果,平平安安;柿子,事事如意。爸,你就做这三样,这三个水果放在一个小竹篮子里一起卖,就喊‘吉祥三宝’,你想下子,听到吉祥三宝,又这么好看,买的人肯定就多了。” 钟志远说完,自己都觉得有钱途,咧开嘴笑起来。 钟宜荣听完儿子的话,热血澎湃,儿子太优秀了,会读书就是好。咔嚓一声,将手上的蜡桃捏碎,决定回炉重做。 陈淑贞虽然不全懂,但也懂吉利喜庆的东西总是招人喜欢的,觉得儿子的这个主意好,一旁乐呵呵地说:“志远都能教爸爸做生意了!” 第19章 遇到松下真人 次日,周六,钟志远还得起个大早,背着书包出门。国家1995年才开始实行双休。 后半夜雨已经停了,码头的石板上积着浅浅的雨水,远处的古榕树更浓了。 钟志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上了西津码头,没有进城门,转而溯江而上,沿着西津路慢慢地摇。 河岸树木茂密,不钻进树林,看不到对岸。距西河大桥中间的位置,是赣南宾馆,园林式政府招待所,涉外宾馆。钟志远从大路上踅了进去,贴着宾馆的围墙,沿着一条小径走向河边。 围墙里时有芭蕉探出墙头,给人红杏出墙的意境。 宾馆后门与河之间是一滩浅草。草滩之上有一红亭,站在红亭里,可以欣赏到西河大桥矫健的英姿,也可以观赏到水西浮桥的纤美,还可以观赏到对面水西街古榕树的雄姿,看到水西街上时隐时显过往的行人。 钟志远步入红亭时,已经有一个青年人在那里,貌似在练太极。 青年人穿着肥大的大衣,显得身材瘦长,神情认真,见有人来,朝钟志远点头。 钟志远也点头回应,看着装样貌,觉得这人不是本地人,像是广东或江浙一带的。 “练太极呢?”钟志远随意地问一嘴。 “太~极~?” 普通话很不标准,是个广佬!而且对太极也不知道。 “我来教你吧!”钟志远起了恶作剧的心。 “好!”青年人兴奋地点头,还鞠了一躬。 “你睢好了啊,”钟志远双手张开,想着麦兜练太极,心里笑开了花。“我有一个大西瓜,一刀剖两半,(向左推手)一半送给你,你不要啊,我收回来,(向右推手)一半送给你,你也不要啊,我再收回来……” 钟志远假模假式像模像样地“打”完,双掌合十收势,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太极!” 青年人认真地学着,嘴里念念有词,练了会,一脸求助地望着钟志远:“能不能~再来~一次?” 说话的费力,听话的也费力。 “哈哈,你还当真了?我逗你玩的。” 钟志远看这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 对方好像没听懂钟志远的话,很尴尬地等在那。 这都不生气?这人性子真好啊。钟志远心想。 “我逗你玩的,我哪会太极啊。”钟志远坦白道。 “逗?”这人迷糊地问。 钟志远不知道这青年人是不明白“逗”的意思,还是对“逗”生气了。忽然想到,这是赣南宾馆是涉外的,常住些外国人,难不成这人不是中国人?对啊,中国人哪有不懂“逗”的? “你不是中国人?”他问。 “我是日本人。”青年人说。 哟西,这就对了嘛。钟志远心说。 “おはよう(早安)。”钟志远用日语问了声好。他大学选修的第二外语就是日语,只是学得马马虎虎。 青年人很意外听到了日语,忙回道:“おはよう。” 两个人开始了中英日三种语言交替进行的艰难交流。 这个日本青年叫松下真人,是个工程师,家住大阪,有一妹妹叫桃子,跟钟志远同年,今年也要上大学了。 两人聊了许久,看看表,松下真人说要上班了,与钟志远道别:“撤油纳纳!” “撤油纳纳!” 两个人微微鞠了一躬。松下真人走出几步,回过头来说:“太极,教我!” 钟志远笑了,心想哪好再教人家切西瓜。 第20章 赣南师院 钟志远沿着河岸继续往东,在一个路边小摊上坐下,点了碗沙河粉,只花了一毛二。上班的人越来越多,从眼前经过,单车的铃声此起彼伏,钟志远能听出两种不同铃声,一种是左右拔的,声音沉闷些,一种是往下按的,声音清脆。 钟志远被一个骑单车的吸引到了,眼睛都亮了。一个父亲带着四个孩子骑在路上,前面坐了两个孩子,后面也坐了两个孩子,杂耍似的。后面带两个人钟志远也骑过,自己也坐过,可前面两个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功夫不是一般的强。 沙河粉只是一小碗,配着细碎的萝卜干,毕竟只要一毛二,钟志远呼噜噜几大口吃完,将汤都喝光了,一股暖意从胃里涌起,传到四肢,简单的一碗粉在冬天也能起到大作用。 钟志远再往前走,上了西河大桥,站在桥上欣赏章江两头的风景,向南是群山,向北一片开阔,水面浮桥,水岸城楼。 山有山的俊秀,水有水的柔美。有河流的地方,风景都不会差。 钟志远受不了桥上的风大,走下西河大桥,沿着红旗大道进城。 红旗大道双向八车道,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三道分离,都有绿化带隔断,这年代在全国都是绝无仅有。 钟志远背着书包晃荡着,自己都觉得像个不学好的差生,内心升起几丝难为情来。 前方是赣南师院,一所省属院校,褚红色的院墙,大门上面白底红字的校名,前世的钟志远从未正眼看过这所学校。 钟志远兴之所至,跟着上学的学生,进了师院的大门。 梧桐树在风中零乱,教学楼、球场很一般,现在的院校建筑上不如未来的高中。 主干道边有块广告栏,上面的内容倒让钟志远很感兴趣,上面醒目的大字写道:“喇叭裤能吹响进军四个现代化的号角吗?” 看来这是校方对学生穿喇叭裤的规劝,还比较人性化。有许多学校和单位粗暴对待这些所谓的奇装异服,见到就用剪刀剪,可是爱美的心又怎么能够遏制? 钟志远看到边上的一行字,瞬间笑了。有学生在旁边写道:“请问,什么裤能够吹响?” 这算是师生隔空对话,有趣。 钟志远一下子对这个学校有了好感,略略地转了圈,找了个阶梯教室,坐在后排,写起东西来。 阶梯教室,各班学生都有,钟志远年纪相当,没人怀疑。 “你看,后排那个男生,还用高中时候的书包!” “这男生,以前没见过唉。” “认真的样子,好帅啊,咯咯……” 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男生喜欢背后议论女生,其实女生也一样。 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钟志远认真起来,连自己都害怕,一下子就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身边换了一批学生都不知道,以至于回过神来时,已是午饭时间。 钟志远将东西收拾好,背上书包,就近的进了一个食堂。 师范吃饭是不花钱的,这是钟志远曾经无比羡慕的。学生们拿着各式的碗筷,捏着饭菜票。窗口不收现金,钟志远只有钱,他只得以“忘带饭菜票”为由,用现金跟一个男生换了三两饭票,一块钱菜票。食堂的伙食相对于当下的家庭来讲是非常的好,价格也便宜,红烧肉只要2毛五一份。 钟志远混在学生群里,一个人狼吞虎咽,吃得真香。 “这不是那个男生吗?” “唉,你看他吃饭,吃得真香啊。” “吃饭也这么认真,真帅啊!” “你犯花痴了,咯咯……” 钟志远收拾碗筷,站起身,听到女生的小声议论,朝她们微微一笑,擦身而过。 几个女生第一次见到站起来的钟志远,眼睛都看直了,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不舍挪眼。 第21章 采茶戏 钟志远走出赣南师院,看到对面的南方冶金学院,暗赞这学校放在稀土之都赣州太正确了,可惜后来怎么改名“理工大学”了。想到大哥说文革时他们一帮孩子混进冶金学院偷铜把手去卖,不觉笑了。年少时谁没有偷过点什么?自己不也偷过广东佬种的西瓜?几个小伙伴在半山吃着偷来的西瓜,看着瓜田里骂娘的广东佬,开心大笑。 没有偷过东西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哈哈。 钟志远心里窃笑着,来到了南门口。 南门口是这时候赣州在建的商业圈,一个环岛,文清路与红旗大道交汇后通向贡江边。 十字路口,文清路一边是百货大楼,一边是邮政大楼,两大楼的门前各有一个在建的敞开式公园,钟志远上个月还扛着自家的锄头在这里义务劳动呢。全市机关、事业单位和学校都参加了义务劳动,热火朝天的,一点也不觉得苦,虽然手上打出了泡。 每个人都有公益心,只是没机会表现而已。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百货大楼,就像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工人文化宫。 钟志远在百货大楼上下逛了圈,对于当代人来说,百货大楼琳琅满目,时尚高端,对钟志远来说,这里就是未来一个小县城的百货公司,很怀旧。东西都放在柜台里,柜台后面也高高地吊着衣服之类的,顾客看得着摸不着,要什么得营业员帮你拿,你还要看营业员的脸色,好脾气的营业员帮你一件一件地换,脾气不好的直接就无视你,爱买不买,反正卖多卖少工资不少。 交易挺有趣,顾客付了钱,营业员将小票和钱夹进头顶铁丝上挂着的夹子里,唰的一声用力甩向收银台。收银员将小票和东西取下,核实好,找了零钱,将票和钱夹在夹子里,唰地一声用力甩回来,营业员将零钱和货交给顾客,一笔交易就算结束了。特别费事,但看在钟志远眼里,是一种风景,这风景记得九十年代初还有。 出了百货大楼,没走上几步就是赣南戏剧院,售票窗口有块黑板,今日演出采茶戏《姐妹摘茶》,左右无事,钟志远就买了票进去。 采茶戏是赣州地方戏种,经久不衰的《十送红军》采用的就是采茶调。钟志远记得小时候母亲讲的“扯咚扯白米煮成水”的笑话。 说一媳妇煮着饭,听到外面锣声一响就跑出去看戏,看完戏回来打开锅一看,一锅饭变成了水。“扯咚扯,白米煮成水!”小媳妇疑惑地唱了起来。白米怎么会煮成水呢?原来她米没下锅就急着看戏去了。可见采茶戏当年在民间曾经的影响程度。 但剧院里稀稀拉拉的,观众很少,钟志远放眼看去,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就是不懂事的孩子,采茶戏看来是落没了。 《姐妹采茶》,姐姐看了上茶童,是一出爱情戏。故事对钟志远来说并无什么吸引力。舞美也很一般或者说落后,唱词里的方言,他有好些也听不懂。姐姐头上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身法矫健优美,手上的扇子舞出花来。钟志远并没看过采茶戏,对它的服装也不了解,茶童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腰上扎的都不知道叫什么,戏服给他印象很深,注意到台上演员的戏服都以蓝色为底色。一场采茶戏看下来,他就学会了一句“咿嘟喂”,觉得很有意思。台上的人演唱时总以“咿嘟喂”收尾,就像韩语里听到“思密达”一样,富有乡土气息,辩识度很高。 第22章 夜议赴圩 钟志远默念着“咿嘟喂”走出赣南采茶戏院,往家走。 经过西津门菜场,买了只鸡。鸡贩不杀鸡不褪毛,只绑了双脚。钟志远只好倒拎着活鸡回家。 水西码头上蔡家小子远远地叫了起来:“哟,大学生得奖了,奖了只鸡回来哦!” 钟志远都笑了,这小子大喊大叫鸡啊鸡的,真难听。左右邻居闻言都探出头来,让他感觉有些尴尬,钟明华听到喊声跑出来,见是真的,回头欢叫起来:“妈,是真的!” 钟志远还没进门,邻居就知道他拎了只鸡回来。 “妈,你烧锅水吧。” “明华,你舀碗水,放点盐,放外面去。” 钟志远左手抓住两只鸡翅膀,将鸡头翻过来,用拇指压住鸡嘴,右手将鸡脖子上的鸡毛拨掉一撮,操起刀在鸡脖子上割了下去,来回的拉了几刀,将气管割断,拎起鸡爪,将鸡血淋在碗里,鸡抽搐了一阵断了气。 钟志远小学就杀过鸡,还杀过鸭。他熟练地将鸡褪好毛,切成小粒块。还将鸡肫剖开将皮撕掉,鸡肫剥皮不可沾水,这点他门清。 钟志远谢绝了父亲的帮忙,自己一个人又炸又炒的。 “志远买的鸡啊?”钟春香回来问。 “唉,他哪里来的钱哦?”钟志洪疑惑地说。 钟志远给父亲钱,家里人都不知道,钟宜荣也没说。 一大盆辣子鸡块,红艳艳的辣椒堆里黄灿灿的鸡块,香味扑鼻。一盘鸡杂炒醋果子,几个蔬菜相配,一家人围在一起,望着色泽诱人的辣子鸡却不敢轻易下手,实在没见过放这么多辣椒的菜。 “吃了明天会不会屁股痛哦?”钟明华怯怯地问。 钟志洪闻着香喷喷的辣子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大声道:“怕什么?只管吃得去!”这倒是他的风格,只要是吃的,不管什么东西什么风味。 钟志洪伸出筷子,鸡块入口,又酥又香,叭唧叭唧,越吃越香。“好吃!不辣!”说完又夹一筷子。见状,大家纷纷下筷,吃进嘴里,果然酥酥香香,也不很辣。于是,都不客气起来。 筷子在辣子堆里翻飞,眼见得鸡块一粒粒的消失了,家人们还吃得意犹未竟。钟志远将辣子也夹进嘴里嘎吱地嚼着吃起来,一脸享受的笑着。 “哥,你辣椒都吃了?”钟明华惊讶道。 钟志洪有样学样,也将辣子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起来,觉得不错,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又是一筷子。原来辣子也能吃!一家人都试着吃起来。这一吃还真的吃出不一样的辣子来,又酥又香! 这顿饭又吃到了新花样,一家人和和美美尽享家伦之乐。 “这个菜好要油哦!” 吃完饭,陈淑贞收拾着桌子,心疼地说。 “油多不坏菜,这个你不懂啊?”钟宜荣说。今非昔比,不必心疼这点油了。 陈淑贞嘿嘿地笑,“不过,吃是真的好吃。” 饭后,灯下,一家人坐一起做蜡果。 钟宜荣昨夜听了儿子的话,恨不得手头上就有一大堆蜡果,早早浇注好了三个水果的模具。 “爸,你做了可卖得掉哦?“钟春香担心地问。 钟宜荣笑笑,看了眼钟志远,对大家说:“你们只管做,肯定好卖!”将吉祥三宝说给大家听。 “天天都要做啊?”钟志洪忧愁地问。 “你又不看书,不做干什么?”钟明华戏道,“我是要去做作业了。”说完甩手上楼去了。 钟志洪被怼得说不出话。钟春香见弟弟吃瘪,哈哈地笑。 “爸,挣了钱都有奖励,可是?”钟志远看着父亲问,暗示父亲。 一件事情如果自己能获利,做起来就会积极、主动。在单位如此,在家里也一样。 钟宜荣见儿子朝他使眼色,点头应是。 “怎么奖励哦?”钟志洪听说有奖励,果然精神起来。 这个问题,钟宜荣不知怎么回答了,看向钟志远。 “爸,吉祥三宝可以卖五块钱,按做的多少奖励,做一个蜡果五毛钱。你看怎么样?”钟志远提出方案,问父亲。 “做一个五毛?人家粘个火柴盒才几厘钱。”陈淑贞字不识多少,但算术一点不含糊。 “卖五块钱?哪个会来买?太贵了!”钟宜荣被五块钱的售价惊到了,从没敢想卖五块钱。 “爸,我们做的是艺术品,肯定卖得掉,越贵越有人买!” 钟志远没法跟父亲解释凡勃伦效应,只能强调是艺术品。在他看来,手工制作出不了量,必须卖高价,否则,辛辛苦苦做它干吗? “就是!”钟志洪秒哥哥最坚强的支持者,生怕奖励会变少。 “钟志洪,只要有钱拿就是对的!”钟春香笑说,问父亲:“明天赴圩,要不要拿到圩上去卖?” 每周日水西街都有一场集市,远近乡镇,城里城外都有人来,很是热闹。 钟宜荣犹豫地没说话,他有点想去试试,但又拿不准。 “我们做不了多少,不要拿圩上去卖,圩上卖不出价钱。”钟志远说。 心说,这是艺术品,不是地摊货。 “那到哪里去卖哦?”钟志洪迫不及待地问,就想快点有钱赚。 钟志远笑道:“嫑急,到时候再讲噻。”看向钟宜荣,问,“爸,你不是喜欢照相啊?圩上那么热闹,明天去拍照哇。”钟志远对父亲说。 钟宜荣说:“热闹是热闹,人家是来赴圩,不是来照相的。再讲没有照相馆,人家也不信啊。” 钟志远听了父亲的话,觉得父亲终究只是个手艺人,心想是不是引导下父亲往艺术上发展? “爸,照相不光是谋生手段哦,还可以是艺术。哪天你的照片在报纸上登出来,你就成名人了哦!”钟志远诱惑着父亲说。 “是哦,爸,你照相技术好,很可能哦!”钟春香说。 “哪有那么容易?!”钟宜荣笑笑,没敢往那上想,摇头说。 “爸,你喜欢照相,明天就去照嘛,家门口挂个牌子‘大码头照相’,人家看到了就会放心。”钟志远鼓动道,“除了给人家拍,你还可以拍些好玩的照片,像浮桥啊,圩上的热闹,老头拐小鬼子老太婆啊。” 钟宜荣未置可否,但眼神里有了光芒,心里动起了念头。 “唉,明天不卖蜡果,挣不到钱了!”钟志洪遗憾地叹息道。 “要挣钱还不容易啊?”钟志远说。 他口气大得,让钟志洪嘲笑起来:“你就会动嘴皮子,秀才一个!吉祥三宝卖不卖得掉还不晓得呢。” 钟志远不理他,问钟春香:“姐,你们厂有没有卖不掉的衣裳?” “当然有,衣裳压在仓库里出不掉!”钟春香说。 “明天你想不想挣钱?”钟志远问她。 “有钱哪个不想挣?”钟春香说。 “就是!”钟志洪说,神情很不屑。 钟志远也不在意他的神情,对姐姐说:“我教你一个卖衣裳的方法,肯定挣钱。你要把小罗子喊上,带上钟志洪。” 姐弟两个见钟志远说得认真,将信将疑。特别是钟志洪听到挣钱还有自己的份,积极起来。 “钟春香,去把小罗子喊过来,看钟志远到底有什么办法。”钟志洪催促起姐姐来。 钟春香被弟弟催促,来不及思考,出门去了。 小罗子听说钟志远有办法卖出她们厂的衣服,立马就跟钟春香来了。 灯光下,钟宜荣和陈淑贞在做着蜡果,儿女和小罗子在谈挣钱的事,灯光温和,屋内暖融融的。 钟志远将他的办法向三个人详细道来,三个人先是惊讶,继后哄笑,陈淑贞一旁听了笑不停,钟宜荣也是忍俊不住。 “像是演戏哦!”小罗子笑道。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钟志远说。 小罗子走后,钟春香和钟志洪还在笑。 钟建国夜班回来,刚上码头,听到弟妹们笑得不寻常,进门不由得问道:“你们笑什么?” 弟妹们笑道:“明天演戏!” 钟建国一脸茫然,演什么戏? 第23章 赴圩 翌日,八点不到,水西街就进入了繁忙的时间。 从浮桥来的城里人,水西公社邻近各村人,都云集一起,熙熙攘攘。卖衣服的、修鞋补伞的、补锅的、卖小鸡小鸭苗的、卖蔬菜的、卖水果的、卖各种点心小吃的摊位,把整个水西街挤得满满当当,街道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小罗子穿着要卖的衣服,像模特一样。人是衣架子,衣服好不好看,全看谁穿。小罗子腿长腰际线高,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小罗子守着摊位,吆喝着“15块钱一件,最新款的衣服”。路过的人看看小罗子看看衣服,有不少心动的。不少人探头看看,觉得有些贵,不舍地走了,也有挑了衣服在身上比试的,犹豫着下不了决心的。 小罗子并不急,时不时喊一声“15块钱一件,最新款的衣服”。 远处角落里,钟春香和钟志洪推着衣服摊准备出场,看小罗子的情况,钟春香有点着急,问钟志远:“走了这么多人,可卖得掉哦?” “嫑急,等你一出现,那些人就全回来了。”钟志远信心十足地说。 过了一段时间,圩上的人越来越多,小罗子摊上围了不少人。见时机成熟,钟志远说:“可以了。”钟春香和钟志洪就推着衣服摊出去,挤到了小罗子的摊位边,硬生生地将衣服摊支在了旁边。 小罗子见状很生气,与钟春香姐弟俩争吵起来。 “你干么抢我的地盘?”小罗子大声地质问钟春香,伸手推她。 “你的地盘?写名字了吗?喊它可会答应你哦?”钟志洪恶声恶气地说,帮着钟春香把衣服挂起来,而小罗子和钟春香两人还在卖力地推搡着。 这么一闹,吸引了许多人来围观,走过头的人也回头来看热闹。 “在厂里打我小报告,不要脸!”钟春香指着小罗子骂道。 “你才是,我只是拿了一块废料。你诬陷我偷布。” 两个人吵得不亦乐乎,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原来两个人是一个厂的,卖的都是一样的衣服,平时有矛盾,这下有好戏看了。 “平时让着你,今天就没那好事了!”钟春香气愤地说。 “难得理你!”小罗子扭头不再与钟春香理论,朝着围观的人喊道:“15块钱一件啊,最新款的衣服”。 这时钟春香蔑视了小罗子一眼,挑衅地看着小罗子大声叫道:“14块钱一件啊!” 小罗子一听钟春香的叫卖,也不甘示弱,马上喊道:“13块钱一件啊!” “12块钱一件!” “11块钱一件!” 两个人竞相降价。 围观的人先是看到两个女孩推推搡搡的以为要打起来,有的都起哄了,看热闹的不怕事大,但凡如此。现在看两个人在生意上杠起来了,许多人觉得有便宜可沾,涌起一股购买欲。随着衣服从15块一件一直隆到11块,这种购买欲越来越强。 钟志远吩咐小罗子和钟春香找的两个托混在人群里,还在煽风点火。她们正在唧唧喳喳说着话,说同样的衣服商店里要16块一件呢。这议论像个漩涡从一个点慢慢地洇出去,整个围观的人都知晓了。 钟春香赌气地叫道:“亏本卖了,10块钱一件啊!” 她双手叉腰,对着小罗子恨声道:“我不挣钱,你也别想挣钱!” 这时,钟志洪也在一旁煽动道:“卖完没了,就这一次!要买趁早啊!” 混在人群里的两个托,一前一后,冲刺似的扑到钟春香的摊位上 “我买一件!” “我也买一件,不,两件!” 她们一手抓着衣服,一手举着钱,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围观的人里早就有想捡便宜的人,这会儿像听到发令枪响般,一下涌到摊位前,一时秩序大乱。 钟志洪适时地站了出来,大喊:“嫑挤,都嫑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强硬地阻挡着混乱的人群,有想混水摸鱼的也失去了机会。 十块钱一件,不用找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快,钟春香摊上的衣服就卖光了。 而整个过程,小罗子一直跳脚咒骂:“神经病,疯婆子,自己不挣钱,也不让人家挣钱!” 她心里憋着笑,脸上满是愤怒,看着钟春香摊上的衣服被一扫而空,姐弟俩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还挑衅地朝她得意地笑。 看着姐弟俩离去的背影,小罗子一下子情绪崩溃了,一跺脚,恨声大喊:“我也不挣钱了,10块钱一件,都拿走!” 那些晚来没抢到衣服的人,一听这边也10块了,生怕便宜要跑了似的,哄的一声,又把小罗子的衣服一抢而空。 小罗子凄惨地收拾东西,神情落寞地回家了。 许多人觉得这姑娘怪可怜的,本是来挣钱的,结果一闹亏本了,很同情地看着她离去。 这些,钟志远都没看到,他在陪母亲逛街,陈淑贞喜欢热闹。 钟志远陪着母亲,一高一低两个人走在街上。 陈淑贞没什么文化,但很精明。 “你这辣椒怎么卖?两毛一斤?可有少?人家才卖1毛。”陈淑贞停在一个菜农面前问。 钟志远知道,母亲只是投石问路。 人家说没少,陈淑贞就继续往前走,嘴里嘀咕:“想抠我的钱!”又在另一家菜摊前停下,拿起辣椒问:“你这辣椒怎么卖?两毛一斤?可有少?人家才卖1毛。” 菜贩不耐烦:“一毛八,一毛你卖给我!” 钟志远自觉地往前走,母子二人就这样在街上走走停停。 “钟嫂子,你也来赴圩啊?买什么了?”一个青衣妇人热情地与陈淑贞打招呼,眼睛看着钟志远,觉得陌生。 “来街上看下子,这是我儿子,在赣州一中读书!”陈淑贞介绍着儿子,语气很是骄傲。 “你儿子好斯文!”青衣妇人客气地夸道。 钟志远在一旁礼貌地陪着笑,看着母亲,体味母亲的快乐。 儿女的出息是父母在人前的尊严和骄傲。 陈淑贞遇到不少熟悉的人,时不时的停下来说上两句,钟志远倒没有一个认识的,好象不是水西街的人。这里的人大都是认识钟志远的,只是钟志远不认识他们。 在丁字路口,陈淑贞悄悄地对钟志远说:“你看,那个瘌痢头,菜弄得特别好吃,可惜了,没哪个愿去吃。人倒挺好,帮了我们家不少忙。”说着,远远的向瘌痢头打招呼。 钟志远看见一个瘌痢头站在饭馆门口,冲赶集的人吆喝,“进来吃饭啊!”头上一块一块的,光的地方发着光。 看到这一幕,钟志远就起了生理反应,好像哪哪都不舒服了。 “钟嫂子,你也赴圩来了?q切烦哦,来切烦哇!”瘌痢头见到陈淑贞,热情地招呼。 “这是我儿子,在赣州一中读书!”陈淑贞依然骄傲地介绍儿子。 钟志远朝瘌痢头笑笑。 饭馆的名字叫“春芳饭馆”,钟志远望饭馆里瞅了瞅,里面还真没什么人,门口柜台上坐着个胖女人,无精打采的,看着门外。见到陈淑贞,热情地打招呼:“钟嫂子,进来玩啊。” 陈淑贞说:“不要了,我们要到前面去。”轻声对儿子说:“这是他老婆。” 钟志远和母亲往前走,问母亲瘌痢头怎么帮家里的,陈淑贞一五一十的说给儿子听,钟志远听了,就决定帮帮这个瘌痢头,不能知恩不报。 母子二人逛到公社广场,远远的看见公告栏围着许多人,近前看,里边贴着一张布告,是公社发出的水西服装厂承包广告,看时间已经发布快一个月了。 赴圩的人到了这里就回头,钟志远陪着母亲打道回府。 路过瘌痢头的店,瘌痢头还在外面,卖不掉的甘蔗似的杵在那。 “刘叔,你店里生意不太好啊?”钟志远主动去跟他搭讪。 瘌痢头听了上头,头上的瘌痢都红了。陈淑贞扯了下儿子的衣摆,朝儿子眨眼,担心儿子说话没个分寸,得罪瘌痢头。 钟志远朝母亲笑笑,问问瘌痢头:“刘叔,听说你菜炒得一流?”说时,朝他竖起大拇指。 瘌痢头霸气外露地说:“水西街哪家馆子敢说比我炒得好?!”可是,瞬间又像泄了气的球,“唉,就是没人来吃饭。” “我有办法让人进店来吃饭!”钟志远加大嗓音叫道,边上正好经过一群人,唧唧喳喳的。 “真的?”瘌痢头也调高音量,喊道。 “是!我们进店讲!”钟志远扯着嗓子叫。 瘌痢头听说有办法,赶紧请钟志远母子俩进店。 瘌痢头老婆也站了起来,一起坐在当门一张桌子上。 “钟家侄子,你快讲有什么办法,我都快急死了!”瘌痢头迫不及待地问。 “简单,刘叔,你戴上假发,要么戴帽子,穿厨师服,要让人家在任何时候看到你都是整洁干净的。刘婶,你也一样,衣裳和面容要干净整洁,桌椅板凳要擦洗干净,地上打扫干净。你们只要做到这两点,加上刘叔你的手艺,保你们生意红火,快的话,下个礼拜就看得到效果。” 钟志远一语点醒梦中人,瘌痢头频频点头。 “以后哪个喊你瘌痢头,你都要狠狠地纠正他,直到他喊你名字为止。”钟志远叮嘱道。 瘌痢头怔了下,高声道:“对,喊我刘阿宝!”狠狠地搓着手,欢喜地直谢钟志远。 从街上回来,买了不少东西,钟志远帮着母亲一起准备午饭。 一会儿,钟宜荣和钟明华开开心心地回来了,钟宜荣脖子上挂着相机,钟明华手上拿着块写着“照相”的牌子,上面还有一句话“用相片留住今天”。 “今日照了好多相!”钟明华进门就开心地叫起来。 “老女子有功劳!”陈淑贞夸道,边摘洗着菜。 “我在边上举牌子,人家看到了都过来!”钟明华不谦虚地说。 “人小能量大!”钟志远摸了摸妹妹的头,夸赞道。 这时,钟春香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哈,太好玩了!” “今天挣大钱了!”钟志洪人比声音先到,兴奋异常。 姐弟两个迫不及待地学说起圩上卖衣服的事来,一家人笑得不行。 “小罗子太会演了!”钟春香说着,还在呵呵笑。 “要不是我在,衣裳都被人抢了。”钟志洪说,在摆功劳。 “卖了几多衣裳哦?”陈淑贞问。 钟春香举起两个指头,笑而不答。 “20件?”钟明华猜,觉得很多了。 “两百件!”钟志洪说,抢姐姐的风头。 “两百件?” 陈淑贞和钟明华都不相信,钟宜荣也一脸置疑。唯钟志远面色平静,专注地做菜。 “是真的,你看!”钟春香说,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来,“这是我们挣到的钱!我一百多块,志洪还有60多块!小罗子的她拿走了。” 看到实实在在的钱,家里人才相信。 “挣钱要上交哦!”钟明华小大人般说。 钟宜荣笑了,钟春香和钟志洪一下子扫了兴。 “家里这么多人,哪里不需要钱?你不要准备嫁妆?你不要读书的钱?”钟宜荣看着钟春香和钟志洪问,“你大哥马上就要结婚不要钱?明华、你母亲不要吃饭?志远不要上大学?” 钟宜荣说得都在理,陈淑贞还助攻道:“快过年了,晒腊肉、修香肠,还有猪肝、牛肉巴,都要钱哦。” 陈淑贞数着过年要做的事,姐弟俩没话反驳。 赣州人进入腊月,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做些腊肉、香肠、猪肝和牛肉干。 “爸,春香和志洪挣钱也辛苦,”钟志远边炒菜边对父亲说,钟春香和钟志洪马上点头,期待地看着父亲。钟志远接着说,“但挣钱了上交家里也是应该的,”钟春香和钟志洪听了心又凉了,但是后面钟志远说,“爸,你看每人抽50%上交怎么样?以后也这个比例,这样家里有钱,他们也有积极性,双赢!”姐弟两人听了,一想马上就同意了。有总比没有强。 “志远讲得对!”钟春香说。 “老哥讲得对!”钟志洪说,称呼都变了,难得和姐姐站在统一战线。 钟志远拿着锅铲,扭头鼓励地看着父亲。 钟宜荣看着儿子的眼神,想了想,同意了。 钟春香和钟志洪欢欢喜喜,点出上交的钱,将自己的揣怀里。 “爸,我们也挣钱了!”钟明华提醒父亲说。 “老女子也有功劳!”陈淑贞笑道,帮小女儿说话。 “爸,你们挣了几多钱?”钟志洪好奇地问。 钟宜荣算算帐,难以置信地说:“乖乖,就这一下子也挣了快30块!” “宜荣,老女子也应该奖励。”陈淑贞提醒丈夫。 “好,给我家老女子奖励!”钟宜荣高兴地从口袋里摸出钞票,数出两块递给钟明华。 钟明华接在手里,开心地笑了,大声宣布:“明天早饭我要买个肉包子,还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说话间,钟志远做好了饭,一家人开心地吃起饭来。 “爸爸喊人家看镜头,自己‘噗’放了个屁,把人家笑死了!”钟明华边吃饭边说父亲的糗事,一家人都笑了,钟宜荣自己也忍不住的笑意写在脸上。 钟志远看着家人一张张笑脸,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人,简单的幸福。 第24章 期末考试 周一期末考试,钟志远上学时,顺路将《经济改革之遐想》投寄出去。他家没有电视,也不看本地报纸,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市长是谁,就只好写“市长亲启”,署名“钟爱国”,地址“内详”。 到教室时,留在本教室考试的佟生说他的考场在初三(2)班。赣州一中的期末考试总是高中和初中交叉进行的。一个教室两个班两张卷子,同桌就不存在舞弊。 钟志远刚进初三(2)班,肖爱萍、王飞和罗庆红都围了上来,像见到亲人一样的拉着钟志远。 “我在你前面,我比两次,第一次是大题,第二次是小题,你一定要告诉我答案,啊?”王飞笑嘻嘻地请求道。 “我在你后面,你把试卷往下拉啊!”罗庆红兴奋地要求道。 “我在你右手后面,隔了两排,到时我传纸条给你!”肖爱萍笑道。 “女娃子”看他们兴奋的样子,一脸鄙夷,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考多考少。 钟志远来者不拒,一一答应,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大考总是这样。学校煞费苦心,同桌作不了弊,却没想到前后排也有办法作弊,哪怕是隔着几排,照样可以传纸条。在作弊这事上,可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监考老师一个坐在讲台上,一个在教室里游走,可挡不住学生的奇门遁术。 钟志远才刚做几道题,就见王飞用二根指头挨着脑袋,竖起耳朵。 副考老师见状,以为王飞有疑问,过来问:“有什么不明白吗?” 王飞尴尬地笑道:“没有,头有毛子痒。”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钟志远不禁轻声骂了句:“先自己做,做完了不会的再来。” 罗庆红就幸运多了,钟志远做完的卷子往桌边上一放,随便看。但监考老师蛮警觉,每次经过时,总会将钟志远的卷子往里收,让罗庆红的心每次都像被揪了一下的痛。 语文对钟志远来说真心不难,作文费了些时间。 要说作弊还是肖爱萍高明,他将不会的题号全写在一张纸条上,通过各个地下交通站传到钟志远手里。学生在对付老师这事上,显得格外团结,大有同仇敌忾之意。 钟志远做完试卷,看看手表,还有大半个小时剩余时间,踢了王飞一脚。王飞心领神会,这次没有伸手去摸头,而是将三根手指撑在脸颊,作思考状。 钟志远莞尔一笑,人在作弊上就是显得聪明,看马上就换方法了。 钟志远一边好像复查试卷一般,将试卷举起来来给后面的罗庆红看,一边给王飞答案,或轻声说或在他后背上画。 纸条不时的传过来,钟志远也不知道是谁传过来的纸条,来者不拒。同桌的初三学生都乐了,在一旁看起热闹来。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安静的考场一下子炸了锅似的,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啊呀,我作文还没写完!” “那段文言文我没读懂!” “加标点符号,加鬼哦!” 王飞、罗庆红都乐呵呵的,对于他们来讲,多一分是一分,满足了。 肖爱萍开心地说:“还好纸条传到了!” 同学们说说笑笑的,三五成群各自散去,大多不在学校吃饭,原来在学校午餐的,因为中午时间长,也都出去了。 钟志远吃了午饭,一个人去操场晒太阳。校园东侧,石阶上去,就是操场,一棵大榕树如巨伞撑在入口处,榕树遮天蔽日,覆盖方圆近二十米,旁有沙坑、单双杠,操场两面被山包围,一头是旧书院改的学生宿舍大楼。 微风,暖阳,少有的冬日好天气。 钟志远看那单双杠,一时技痒,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单杠,撑起,一腿跨上,身体往前一倾,在单杠上滴溜溜转了起来,这是初中时晚饭后同学们聊天时常玩的动作,现在做起来感触颇多,好像很久远的事了。 钟志远从单杠上下来,又跑双杠上,撑起、摆腿上杠,在双杠上做了个前滚翻,这是大学时学的动作,肌肉记忆消失了,竟然失手掉地上,钟志远自己惊吓地“啊呀”一声,同时听到一个女人也“啊呀”地叫了起来。 钟志远倒在地上,见林医生从榕树下一脸紧张地小跑过来,像是要上前来搀扶。 感觉自己狼狈的样子,钟志远很是害臊,做出一个挺直的姿态,很倔强的坐在地上不动,似乎很享受。 林医生饭后出来晒太阳,从石阶上来,就看到一个学生在单杠上呼呼地转,很潇洒,正暗赞,见那学生从单杠上下来,又去双杠那,看清是钟志远,见他撑起摆腿,双手换到腿前,头朝下腿举起,一个滚翻,正想这家伙还有运动天赋嘛,就见钟志远掉到地上,林医生失声惊叫起来,赶忙过去,却见钟志远这副倔强的样子,不觉好笑。 “q伤到哪里哦?”林医生忍住笑,问道。 “怎么会?”钟志远一手撑地,一手遮阳,很惬意般说,“阳光真好!” “你不是脚伤了吗?怎么还做这么剧烈的动作?伤好了?”林医生疑惑地问。 对啊,我脚伤了,钟志远心虚地想,忽然福至心灵地叫了声,“哎呦~” “痛了吧?哪儿?”林医生戏谑地说,向他伸出了手。 钟志远只好满足她的好心,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要站起来。却不料,林医生一个不稳,被拉向钟志远,两个人在半空中相撞,林医生压着钟志远一同倒在了地上,唇吻着唇。 钟志远唇上感觉温热湿润,暖香入鼻,说不出的舒服。 林医生脸霎时红了,无比敏捷地翻身爬起,手忙脚乱地理理头发,又整整衣服,心里别提多别扭,又说不清的暧昧,瞪了钟志远一眼,匆忙扭身走了。 害羞了!不过脸红的女人真好看,特别是漂亮的脸红的女人,更好看。钟志远坐在地上,嘀咕着,手指抚着唇,目送着林医生绰约的身影,一步步走下台阶,消失而去。 林医生回到医务室,双手托着下巴沉思着,又羞又恼,好好的去晒太阳,初吻却丢了。 恼的是人家并没错,是自己伸的手;羞的是自己压在人家身上,画面不堪设想。 按说应该讨厌他,可是自己的脸还在红,心在怦怦地乱跳。 林医生抚摸着自己发烫的脸,手指轻轻在温热的唇上滑过,想到钟志远结实的身体,肉感的嘴唇,那张书卷气的脸在眼前飘浮,那坐在地上倔强又淘气的神情令林医生不自觉地噗哧笑了出来。 这一笑吓了自己一跳,抚着自己的脸,感觉更烫了,赶紧拿起桌上一本书,翻看起来。 或许男人和女人的思维天生是不同的,钟志远对于意外的香吻只是心头一喜,就再无牵挂地晒太阳去了,然后去考试,依旧帮着同学作弊。 次日,依旧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午饭后,林医生屁股陷在椅子里,腿想出门,心在挣扎。明明就是一个意外,何必在乎?可越这样想,越摆脱不了。那一刹那的感觉经过一夜的沉淀,莫名的有了异样的感觉,惊慌中有点点战栗,当时只是慌乱,现在感觉很美妙。可又羞于这样的感觉,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态度。 林医生站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身,糊里糊涂的走出了医务室,自觉地朝操场走去。 在台阶上就听到一阵哄笑声,林医生放轻脚步走上台阶。阳光下,大榕树的阴影投在操场上,阴影外格外明亮,几个男生靠着双杠,在听钟志远讲笑话。 “这时走来一个美女,医生问精神病人:唉,你看到什么? “精神病人说:漂亮!太漂亮了! “医生问:说心里话,你现在想什么? “精神病人说:我想把她上衣脱了。” 几个学生失声笑起来,林医生暗骂:“流氓!” 钟志远对同学们解释道:“说明这精神病人已经有了正常人的思维。医生接着问:然后呢?” “精神病人说:然后~然后~我脱她的鞋,脱她的袜子。 “医生又问:再后来呢? “精神病人想了想说:我脱她的裤子。” 几个男生一脸猴急地望着钟志远,等着下文,脸上的笑,嘴角都要扯到耳朵了。林医生恨不得上去抽钟志远一个耳光,啐骂道:“真下流!” 钟志远故意停了停,玩味了看了眼同学才接着说:“医生问:然后呢?你想干什么? “精神病人趴在医生肩上害羞地笑着说:脱她短裤。 “医生追问道:接下来呢?” 钟志远又故意停了下来,被同学一个劲地催,这才说:“精神病人说:我抽出她短裤里的猴皮筋,我做个弹弓,我打你们家玻璃。” 钟志远是用贱兮兮的模样学说的,还做了个弹弹弓的动作,逗得同学们前仰后哈放声大笑起来,林医生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听到女人的笑声,同学们都回头看,见林医生绷着脸,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向学生宿舍走去,优雅从容。 同学们都知道被林医生听到了,都看向钟志远,然后齐齐地朝着他做了个弹弹弓的动作,哄笑道:“用猴皮筋打你们家玻璃!” 第25章 双喜临门 连续三天考试,昨夜还下了一场雨夹雪,早上起来,雨停雪霁。 期末考试未结束,小道消息就满天飞。 “第一名,又是第一名!” “哪个?” “还有哪个?钟志远哇!” “这有什么奇怪?人家一直语文、历史、地理都是第一名!” “数学从来没考过第一名吧?这次也是第一名!” “啊?没搞错吧?” 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议论声里,朱阿福黑着脸,一阵阵地揪心,好像每一句话都是一根刺扎在他心上。这个大块头的男生心眼比针还细。他就是看不惯钟志远,不为别的,他抢了自己的风头。钟志远没插班进来之前,他一直是男生中的骄傲。他真恨不得朝那些叽叽歪歪的同学大吼,吵什么吵! 同学们议论不停的时候,姚老师拿着张报纸进来,顿时教室安静下来。 姚老师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看姚老师写下第一行“学校一天”,钟志远就知道了,“自己”的诗发表了,心里有点小激动。 姚老师书写完,对大家说:“这是今天《中国青年报》上的一首诗,大家读后谈谈感想。” 这首汪先生的处女作是写的大学生活,钟志远略作了删减以符合中学生活。 “早读 东方白 结伴读书来 书声琅琅传天外 壮志在胸怀 听课 讲台上 人人凝神望 园丁辛勤育栋梁 新苗看茁壮 灯下 星光间 同学坐桌前 今天灯下细描绘 明朝画一卷” 同学们习惯性地以为姚老师是要布置作文题目,很认真地读,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来说说你们的感想,不用站起来。”姚老师等学生们议论了会,说道。 周松开口道:“准确反映了早上,白天,晚上的学校生活,语言朴素……” 如果让周松站起来说话,脑袋里的东西可能就全掉地上了,捡都捡不起来,但坐下说话,可以张嘴就来。 有了周松开头,同学们发言就踊跃起来,接连几个同学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语言朴素”“琅琅上口”“涵意丰富”诸如此类的感受。 最后,姚老师玩味地点名钟志远发表看法。 同学们都聚焦在钟志远身上,他们觉得姚老师点名是因为钟志远是班上的文科第一名,这是自然的。谁知今天有深意。 钟志远闻言站起来,用很欠扁的语气说:“这只不过是一首打油诗!” 一语惊四座,同学们根本没敢往打油诗上想。概念里打油诗是不入流的,是军阀大老粗装文化人才会有的,像张宗昌的“忽见天上一火镰,疑是玉皇要抽烟。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镰”。 班长朱阿福马上反驳道:“你是说这首诗不好?还是你觉得你能写得比这首更好?” 钟志远转头看了眼班长,笑道:“我的确写不出更好的了。” 听钟志远这么说,姚老师的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钟志远接着说:“虽是打油诗,但还是一首好诗嘛。它生动地反映了学校一天的生活。”说完,钟志远坐了下来。 姚老师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对大家说:“这首诗是我们赣州一中的学生写的。” 大家一听炸锅了,“哪个年级?”,“哪个斑的?” “就是我们高三年级的。”姚老师笑意更浓了,像个期待观众喝彩的魔术师。 “哪个班的?” “一班还是二班,五班以下不可能!” 同学们热烈地议论起来。 “就是我们班的!“姚老师等不及了,同学们没有一个猜是自己班的。 我们都允许远在天边有奇才,却不喜欢身边出高人。 同学们一听是自己班的,气氛就沸腾了,“女娃子”大声喊:”肯定是钟志远哇,没有第二个!”佟生和道:“肯定是钟志远!” “朱阿福!” “钟秋虹!” 也有同学意见不同。 钟志远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听着同学们吵来吵去。 姚老师笑了下,举起手里的报纸说:“我来宣布!” 教室顿时静下来,鸦雀无声,都望着姚老师手上的报纸,等着他说话。 姚老师很满意地弯了下嘴,用得意又平静的语气说:“这首诗的作者是~钟志远!” “女娃子”拍着桌子兴奋地喊:“我讲肯定是钟志远吧!” “真是你啊!”周松一巴掌拍在钟志远的背上,大叫道,与有荣焉。 同学们都看向钟志远,钟志远享受着热烈的目光浴,连后脑勺都感觉到热辣辣的。 姚老师刚迈着八字步惬意地离去,谢老师兴冲冲地来了。 “女娃子”、佟生、肖清清正围着钟志远恭喜,谢老师咳嗽一声,大家都归了位。 谢老师笑嘻嘻地站上讲台,一点也不矜持,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大家都想知道分数了吧?” 谢老师拿着一张纸,在空中扬了扬。 同学们笑了,等谢老师宣布成绩。 “各科成绩,语文第一名,105分;数学第一名,110分;政治第一名,98分;英语第一名,96分;历史第一名95分;地理第一名98分……” 谢老师还没说完,就有同学急着问:“老师,第一名都是哪些同学?” 谢老师同情地看了看张亚男,何田田,朱春燕,以往她们之中总有各科的第一名,这次全军覆没了。 “总分第一名的成绩是602分!” 谢老师大声宣布,沉默了一会,同学们都算出来了,这是全部第一名相加的总分,难道? “真的是钟志远?门门第一名?” “谢老师,可是真的哦?” 几个同学问,“女娃子”大声道:“肯定是钟志远,怀疑个鬼啊!” 同学们都望向钟志远,各种复杂的眼神,有羡慕,有敬佩,有疑惑,有嫉妒。 谢老师不再抻着,高声宣布:“各科第一名,总分第一名,都是钟志远!” “女娃子”啪啪地拍着巴掌大喊大叫,佟生也鼓掌,掌声越来越响。 周松又是腰上一巴掌:“太厉害了!” 钟志远抚着腰,淡淡地笑,没有特别的兴奋。 谢老师很高兴,不只是钟志远考了第一,而且是门门第一,门门还是高分的第一。她接任姚老师当高三(四)班的班主任,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最现实的就是姚老师的之前和她的之后的差别。钟志远突然冒了出来,而且是那么华丽的绽放,她能不心花怒放? 第26章 故事会来电 传达室张师傅在窗户外探头探脑的,矮矮的个子,踮起脚尖,伸手指指点点的,还做着接听电话的动作。谢老师走出教室外,张师傅过去和她说话。 谢老师回到教室,对钟志远说:“钟志远,去接下电话。” 钟志远不知道是哪里打来的电话,站起身走出教室,跟着张师傅去传达室。 传达室里还有个韩师傅,钟志远朝他笑了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喂”了一声,里面响起一个年青男人的声音:“是钟志远同学吗?” “是的,你是哪里?” “我这里是上海,《故事会》编辑部,我是葛悠,葛存壮的葛,悠然见南山的悠,你寄来的《秦俑情》稿件,我看到了,……” 钟志远差点没笑出声来,这葛编辑挺逗的,初听还以为他叫“葛优”呢。 葛编辑说:“小说很新奇,我们很想连载,你是给我们独家,还是……” 这是个很不讲究商业策略的爽快人,一点不怕作者坐地起价,钟志远这样想。 “葛老师,恐怕你们给的稿费和我的想法出入太大。”钟志远给葛编辑泼了瓢冷水。 “我们每期愿花60块!”电话那头,葛编辑很硬气地回答。 这个给付按照行价,委实不低,甚至可以说很高的标准。按行价每千字10元,连载一期约5000字,大体应是50元。 一个学生,小说能上报纸已经烧高香了,还会在乎多点少点? 所以,葛悠先生根本就没把稿费当回事。 可惜,今天面对的是钟志远,是一个被前世熔炉锻造过的钢的铁。 “你们现在的发行量是多少?”钟志远问电话那头。 “超过300万!”葛悠很自豪地说。 “除了稿费,我需要额外的奖励!” “奖励?什么奖励?” 葛编辑肯定没有想到,这个学生作者会提出额外要求,非常惊讶地问道。 “发行量在300万左右,按你们给的标准付我稿费。超过300万,按增印数,每份计提2分钱作为对我的奖励!” 钟志远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理所当然地说。 葛悠却哑巴了,提这样要求的他头一次遇到,整个编辑部也没听说过。 电话一时陷入沉默。钟志远等不了,学校电话时间长了影响不好,对着话筒直截了当地说:“葛老师,如果你们满足不了我的要求,那很遗憾,我只能找《古今传奇》或者别的杂志社了。” 电话那头葛编辑急忙叫道:“别啊……”,大脑在飞速思考着,“你的提议我们从未有过,我得请示。” “行,你们先商量,《秦俑情》只是我的第一部,开胃菜而已。” 开玩笑,穿越小说的开山之作,一代宗师用仨瓜俩枣给打发了,也太对不起原作者了。 钟志远撂下电话,转身出了传达室,没跟两个师傅道谢,也没进学校,出了校门往厚德路拐角一钻不见了。张师傅和韩师傅相互望着,看愣了,这孩子没礼貌,还逃学! 两个老头正嘀咕间,见钟志远又从厚德路拐角处回来了。 钟志远去买了两包“赣州桥”香烟,3毛5一包,算是好烟,经济烟8分钱一包,“香叶”也才1毛5一包。 “张师傅,韩师傅,辛苦你们跑上跑下的,以后恐怕还要麻烦你们。”钟志远将香烟一人一包塞给张师傅和韩师傅,两个人没来得及说不,钟志远就走远了。 两个门卫老头又相互望着,心想,这孩子,真懂事!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葛悠敲响了主编李保荐的门,“进来!”李主编应了声,见葛悠瘦高的个子轻飘飘地落在办公桌前,将拿着的一叠稿纸双手递到李主编面前,嘴角带丝苦笑说:“遇到硬茬了,这个作者我搞不定。” 李主编戴上眼镜,拿起稿纸,没读几页就将稿纸放下,用手撸了撸本就秃得不剩多少的头发,看着葛悠问:“什么情况?不是提高标准了吗?” “作者说,这是一部开宗立派的作品,要额外奖励!” “额外奖励?”李主编惊问,这是头一个向编辑部要奖励的作者。 “是的,超过300万按增印数算,一本2分钱!” 李主编讶异了,问道:“超过300万按增印数算?” 葛悠想了想,非常肯定地回答:“是的!” “咱们增印过几次?”李主编问葛悠,其实心里很清楚,还没增印过。 “咱们增印过?”葛悠怀疑地问道,淡淡地笑说,“如果不增印,那这奖励岂不是零?” “所以,我很是好奇,作者怎么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来。”李主编若有所思,难道作者挖了个自己看不见的坑? 好的文章能吸引更多的读者,这是杂志的生命。 面对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的期刊杂志,还有地方期刊经费断供将自负盈亏的传言,李主编陷入沉思。前思后想,李主编又拿起了《秦俑情》的稿件,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作者说,《秦俑情》只是他的第一道开胃菜。”葛悠说,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主编的决定。 片刻,李主编将稿件放下,摘下眼镜,右手在桌子上猛地敲了下,站起身,果断地对葛悠说:“既然是按超出部分的增印数算,他那么有信心,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真要增印,那是好事,答应他!” 可是当葛悠再次打通钟志远的电话,钟志远却说还不能答应他,也没藏着掖着,说《古今传奇》、《青年文学》同样表达了十分诚恳的连载意愿,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古今传奇》、《青年文学》和《故事会》三家都感觉头痛,钟志远的《秦俑情》小说的份量自不言说,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哪家杂志社不想抢先发行?于是,一场暗战悄悄展开,三家不约而同的派出人员,亲自去赣州争抢首发权。 第27章 拿了个三好学生奖 全校大会在操场上进行。 这时的赣州一中连个礼堂都没有。 崖壁下是主席台,管校长等校领导坐在台上,所有年级的学生都自带凳子像部队一样,按年级和班级整齐地坐在操场上。 老师们坐在前排,班主任没机会坐,在维持班级纪律。 林医生也是第一次参加期末大会,坐在教工队伍里看热闹。 学生们没有了学业压力,像被割断绳子的气球,一下子放飞起来了,操场上人声鼎沸,嘻笑打闹不亦乐乎, 台上,教务处许主任对着话筒轻咳一声,见现场还是很吵,停了两秒,再咳了一声,现场像撤了柴的开水声音渐熄。 大会照例是领导讲话,许主任将话筒递给了管校长。 台上管校长开始讲话时,台下学生又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台上开大会,台下开小会,概莫如此 钟志远和“女娃子”、佟生坐在一起,朱阿福坐在钟志远身后。 “有些人运气好,复习到的都考到了。”朱阿福探身向前,嫉妒又挑衅地在钟志远耳边说。 “嗯,我就是运气好的那个。”钟志远淡淡地说,不为所动。 “honor不属于你。”朱阿福故意炫了个课外的词汇。 钟志远心里乐了,honor!华为荣耀手机满大街都是,谁不知道honor?! “you are a bee,you have a beef with me!”钟志远嘴角上扬,来了句美式俚语。 朱阿福可不就像只蜜蜂在自己耳边嗡嗡的?bee(蜜蜂)是课本词汇,beef则是课外的,朱阿福哪知道?beef本意牛肉,用在这里表示“对……不满”的意思。 钟志远暗笑:一个f就搞懵你。在我这么一个能和老外飚脏话的未来人面前卖弄英语单词,这不找虐吗? 果然,朱阿福听不懂。愣了下,朱阿福怒火中烧,“你怎么骂人呢?” 敢情他bee和“逼”不分。 “b-e-e,you are a bee!”钟志远只得耐心地再说一遍,戏道,“像只讨厌的蜜蜂在我耳边嗡嗡乱叫!” 朱阿福这下听懂了,脸有些红,嘴还不饶人,教诲道:“男人的心要像大海,女人的心才像根针!” 钟志远无语,这是我的台词啊,被他抢了! “你啊,也就大海捞针了!”钟志远语含讥诮地说。 谢老师见朱阿福与钟志远两个附耳说悄悄话,巡视过来,两个人立刻闭了嘴,朱阿福坐直身子认真地听讲样子,心里却在琢磨,说我大海捞针,什么意思? “下面颁发单项积极分子奖,念到名字的请上台领奖……” 操场上不同的角落不时站起学生,走上前去领奖,掌声也随之响起。 “……高三(四)班朱春燕……” 朱春燕开心地站起来,笑得有些羞涩,长辫子坠在腰间,丰腴的臀一晃一晃地上前领奖。钟志远用力鼓掌,示意同学们跟着自己有节奏拍掌,掌声以一种韵律霸占了整个操场,分外响亮,吸引着全校学生的目光。 “下面颁发学习积极分子奖……” “……高三(四)班张亚男、何田田……” 张亚男和何田田站起身,面面相觑,似乎听错了。对于她们来说,不拿“三好学生”,别的奖都是耻辱。这次虽说钟志远遥遥领先,但她们也是班上前三名啊。 同学们不知道她们两个的心思,热情有节奏地鼓着掌,催促她们两个快去领奖。张亚男和何田田苦着脸不情不愿地上前领奖,在一众欢天喜地的领奖人中显得格外特别。 张亚男甚至直接将印有“学习积极分子”的脸盆给了同桌祝筠,奖状也被她胡乱一卷塞进书包里。 钟志远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何必呢,今后恐怕都拿不到第一了。 “下面颁发三好学生奖……” “……高三(四)班钟志远……” 钟志远还没站起来,“女娃子”的大嗓门就哦哦哦地叫开了。掌声有节奏地响起,朱阿福虚拍着手,咕哝道:“瞎猫碰到死耗子!” 林医生早注意到高三(四)班有节奏的掌声,这下听到钟志远的名字,心头有不一样的感觉,仿佛参加大会就为这一刻而来。 钟志远站起身,微笑地朝“女娃子”伸出手掌,“女娃子”略愣了下,心领神会,伸手与钟志远击了一掌,佟生跟着也击了一掌,整得跟个上台领最佳男主角奖的电影明星。 林医生回头看到钟志远意气风发跟同学击掌的一幕,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人家都是一路谨小慎微的,他倒好,大模大样的。 再看钟志远,丰神俊秀,步伐从容,满操场师生,他独领风骚。林医生眼里有星星闪烁,下意识地轻抚了下唇。 钟志远一手拎着脸盆,一手拿着塑皮笔记本,笔记本上扣着一支钢笔。目光看到林医生,眉毛轻扬,朝她甜甜地笑了下。林医生偏过脸去,装着没看见。 颁完奖,各班返回教室,钟志远刚坐下,传达室张师傅就在门口喊起来:“钟志远,门口有人找!” 钟志远跟着去校门口,见是鲁明达。鲁明达见钟志远出来,朝他招手,黑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来得真是时候,再晚一会儿,我们就放假了。”钟志远说。 “我今天正好发工资,赶巧了。”鲁明达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将三十块钱递给钟志远。 “过年正要用钱的时候,你先用呗。”钟志远说,挡住鲁明达的手。 “我最怕欠人东西!”鲁明达腼腆地笑,“我已经欠得太多了。” 鲁明达没跟钟志远多啰嗦,还了钱就走了。 钟志远看着离去的鲁明达,觉得这个人怪怪的,摇摇头回教室去。 谢老师将寒假作业本发给大家,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学期就结束了。 同学们收拾东西,相互道别,各回各家。 当钟志远走过浮桥,上了水西码头时,蔡家的小子看见,大喊起来:“大学生回来了,啊呀,还拿了奖品回来!” 这个免费的宣传员总是忠实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给你了!”钟志远破天荒跟这小子有了互动,将获奖的钢笔扔了过去。 蔡家小子做梦也没想到馅饼会砸自己头上,钢笔到了怀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伸手抓住,张着嘴乐呵呵地端详起来,他从不知道“三好学生”的奖品是什么样的。也没道谢,转身往家里跑去,扬着手里的钢笔大喊:“大学生的奖品!” 虽说钟志远学习成绩一直优秀,每年也都拿奖,“三好学生”奖励却少有。 饭桌上,钟宜荣看着一桌的儿女感叹道:“你看看你们,哪个获得过奖?嫑讲三好学生了!” “三好学生又当不得饭。”钟志洪低声说,快狠准地夹起一块肉。 钟春香尬笑一下,低声道:“我们那时候天天砍柴禾,哪有时间学习。” “我们那时候都没书读!去劳动,挣工分!”钟建国说得可怜,指着钟春香和钟志洪笑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跟蕃薯一样。” 钟春香和钟志洪都不吱声。 “每次参加春香和志洪的家长会,你家爸爸回来像挨了批斗一样,只有志远的家长会,你家爸爸回来笑得合不拢嘴!”陈淑贞说着,呵呵地笑起来。 “好,这里还有一个希望。”钟志洪指着妹妹笑道。 “好,嫑讲我,你都不做好榜样!”钟明华气鼓鼓地说。 “这个不是榜样啊?要学好!”钟志洪指着钟志远腆着脸对妹妹说,一点不觉得难为情。 钟志远说不上话,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岔开话题:“快点吃,吃完了做蜡果哦。” “是哦,要抓紧,才做了毛毛子。”钟宜荣说。其实他这些天花在蜡果上的时间也不多,因为他要冲洗相片。 当一家人在灯下做蜡果时,小罗子来了,一下子气氛全开了。 “挣了钱就买了新衣裳啊!” “你不也是啊,这鞋子好漂亮哦!” “诶,你这个头箍蛮好看!” 小罗子和钟春香开心得相互打趣一番。 “后天又赴圩了,我们再去卖衣裳哇?”小罗子兴奋地说。 “好哇!”钟春香还没说话,钟志洪先应道。 “再吵一架?哈哈!”钟春香说着大笑起来,小罗子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还像上次一样,哪个信哦?”钟志远淡淡地说,兜头浇了盆冷水,笑声嘎然而止。 “对哦,”小罗子想了想说,看着钟志远问,“那怎么办?” “换个地方啊,去纺织厂,那里女人多。”钟志远说。 “太远了吧。”钟春香说。 “是啊。”小罗子也觉得。 钟志远思忖一阵后说:“圩上也可以,不过要变一下,你们卖不同的衣裳,不在一起,还是仇人模式,相互揭老底。比如,你喊15一件,而你呢,等人多的时候跑去揭穿她,讲只要12一件,最后你只好12一件卖出去。” “她来捣乱的时候,我去撕她,她跑我就追……”小罗子顺着钟志远的意思说。 “她追来时,我就跑,边跑边喊‘超过12块不要买,不要上当’。”钟春香说。 “我把刘海涛喊来,一边一个帮你们守摊。”钟志洪说。 小罗子和钟春香相互看着,想着又要演一次“吵架”,兴奋地笑了起来。 第28章 卖鱼锦囊 寒假开启,钟志远睡到自然醒。 洗漱时,发现门前高台上,架着一竹篙的腊肉、香肠,还有黑乎乎的猪肝和牛肉巴,牛肉巴上沾满了辣椒碎,一粒粒的辣椒籽。 进入过年的节奏了。 一个多云的天气,江上倒映着几朵淡淡的白云。 钟志远站在浮桥上欣赏了下江上的风景,往蓉李记去。 到得蓉李记,看到街对面的张记门前冷落,而蓉李记门前却排着长长的队伍。 张老板正站在门口偷瞄蓉李记,见到钟志远,尴尬地挪开视线,心里满是懊悔,恨自己有眼无珠,把送上门来的大富贵拒之门外,还嘲笑人家是“潮头”,现在,真正的潮头是自己。他落寞地进了店,没脸见钟志远。 钟志远见张记没有了往日的人气,张老板失魂落魂的样子,心情也复杂,感觉他可怜,遇到自己这么个怪胎,有点对不起他。不过,想到那天张老板那副嘲笑的嘴脸,又觉得释然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切都是因果。 几天没见,陈蓉见到钟志远,格外高兴。 “好几天都没来了!” “我不期末考试嘛?” 陈蓉都忘了钟志远还是学生,嘿嘿地笑,从钱匣子里拿出一大叠钞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五百多块!”陈蓉将钞票递给钟志远,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声音充满兴奋。 钟志远接过钞票放进怀里,对陈蓉笑了下,没有半点惊喜,推开陈蓉递过来的帐本,不耐烦地说:“说了不看,你烦不烦啊?” “好,你不看,就不看。” 陈蓉收回帐本,然后为难地看了眼钟志远,说:“李菊花昨天来我们家了。” “咋的,没效果?”钟志远诧异地问。 “不是,其他摊主见她生意好,就跟风了。” “原来如此!”钟志远闻言才放下心来。 “你看,有什么其他办法?”陈蓉歉意地笑着,问钟志远。 是啊,自己的办法是没有门槛的,服务意识跟上,谁都可以。钟志远暗忖着。 “简单,送棵葱!” “啊,送葱?” “对,免费送棵葱,你想啊,清蒸也好,红烧也好,不都要放葱?而葱又不值钱。” 钟志远这么一说,陈蓉喜笑颜开,夸道:“你鬼点子是多!” 但钟志远说完就陷入了深思,这送葱是好,但跟风更容易,那李菊花隔天还得找陈蓉,陈蓉还得麻烦自己。 思量片刻,钟志远让陈蓉给他纸笔。 陈蓉不明白钟志远要纸笔干什么,但去找来给了他。 钟志远握着笔,停在那,皱眉思考好一会,才在纸上写起来。 “我估计,送葱之后,你小姑子会很快再来找你,那时你把这个1号方案给她,如果她再次找你,你再把这个2号方案给她,如果再来找你,那你再告诉我。” 钟志远写了两张纸,分别折叠成“又”字型,上面写着1和2,交给陈蓉。 交待完,钟志远笑了。觉得自己有点诸葛亮的风范,都用起锦囊妙计来了。 陈蓉拿着两个叠纸,看着钟志远气定神闲的样子,觉得好神秘,却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李顺龙来的时候,见陈蓉往怀里揣纸条,好奇地问:“揣什么东西啊?” 钟志远佯作心虚地对陈蓉说:“快收起来,情书嫑给他看到了。”说时,还用身体故意挡着李顺龙,把李顺龙和陈蓉都逗笑了。 陈蓉把纸条揣好,对李顺龙说:“锦囊妙计,给菊花他们的。” “唉,这个~老麻烦你!”李顺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钟志远随意地说,转而问道,“对了,春节快到了,你们有什么计划?” 陈蓉和李顺龙对视一眼,说:“现在酱紫就蛮好了,还要什么计划?” “春节档口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要白白浪费了哦!”钟志远惋惜地说。 “什么机会?”李顺龙不解地问。 “黄金包外卖的机会啊!” “外卖?” 夫妻俩没听过“外卖”这个词。 “我们现在让小部分人吃上了黄金包,过年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让更多的吃上黄金包?”钟志远启发道。 “当然好啊,但是你不是讲要控制吗?”陈蓉疑惑地问。 “线下,不,堂食我们还是要控制,但,我们可以开展预订啊!” “预订?”李顺龙声音都激动起来了。 “对,预订,先收钱再发货,只在春节前三天开始发货,这样可以保证黄金包好吃,不会败坏黄金包的名声。” 现在过年,家家户户都忙着自己做米果,煎鱼炸丸,所谓的忙年就这么来的,商家也没有预订的概念。黄金包取名的时候,钟志远就有这个想法,一则应节,二则饥饿营销,到了春节突然放开,准能刺激消费。 陈蓉兴奋地说:“你酱紫一讲,我觉得黄金包肯定大卖,平常就有人抱怨过了时间来吃不到呢。” “我们师傅一直在我耳边唠叨,一天只卖个上午太可惜了。”李顺龙笑道。 “不要为了眼门前的利益乱了初心。”钟志远提醒道。很清楚这也是夫妻二人的心声。 陈蓉嘿嘿地笑,讨好地说:“我们都听你的。” “预订的价格,你们怎么想?”钟志远问二人。 “不就按现在的卖?还要怎么订?”李顺龙疑惑地问。 “还一块钱三个啊?”钟志远嘲笑地问,看两个人确实是这么想的,就干脆说了自己的想法,“三天的价格都不一样,28那天,1块5三个,29那天2块三个,30那天3块3个。” “啊?”不光陈蓉,李顺龙也张大嘴合不拢,岂不是天价?!谁会来买? “画一张表格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将预订价格、送货时间和预订情况列出来,每天公告预订情况,你看会不会有人预订。”钟志远不顾两个人的惊讶,再支了招,把公告效应也用上了。 陈蓉夫妻二人想了好一会儿,领会了钟志远的意思,看着他贼兮兮地笑。 第29章 勇斗抢客仔 钟志远跟家里说几个同学组团去广州,父母虽然很意外,但没有说什么,钟家在教养孩子这事上,和八十年代绝大多父母一样,都是粗放的,只叮嘱出门在外要小心。 黎明时分,钟志远就出了门。章江上的风冷嗖嗖的,江水咕咕地流动,走在浮桥上,脚步声格外响。 汽车站在赣州城的东北角,相当于城乡结合部,少有人的区域,红泥的土路,雨天一片泥泞。 到得汽车站,旅客并不多,也没有烦人的广播声。钟志远问工作人员,对着车牌号,找到车子。此时,司机正在车顶上,码放着乘客的行李。 钟志远只背了个马桶包,不需要放车顶,站在那里看。 司机将行李用帆布盖住,又用粗绳子捆扎好,才顺着车后的脚手架下来,最后双脚着地跳到地面。司机是个中年人,胡子拉碴。 看司机上了车,钟志远也跟着上车,一股难闻的机油味扑鼻而来,过道上堵满行李,放着大大小小的蛇皮袋和尿素袋。钟志远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同座是个中年男人,农民打扮,神情麻木,已经伏在那睡着了。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开上红旗大道,过了西河大桥,出了赣州城。钟志远从车窗看出去,看到西河浮桥,感叹绕了一个城来乘车,真是无奈。 农田,丘陵,黄土屋,车子在山间乡村公路上行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车内很安静,似乎都睡了,钟志远半眯着眼想睡却睡不着,运动的车上没有十足的困意很难入睡。而且在车上睡觉的风险也挺大,这时的车椅没有高靠背,无法仰着睡,前排的扶手还是裸着的铁杆,趴在上面硌得痛,如果一个打盹前扑,不是鼻子破了流血,可能就是牙磕掉了嘴巴破了。 钟志远眯着眼睛假寐,车轮在砂石公路上滚动摩擦的声音,听着很单调,沙沙沙的,听久了,渐渐的钟志远也趴在扶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天早就亮了,云开日出,说话声不绝于耳。 钟志远发现车子停在路边,有许多人在围着争吵。车内的人有趴在窗口远远看热闹的,有下车就近围观的。同座的男人依旧坐着闭着眼垂头睡着。 车子压死了一只老母鸡,村子里的人把车堵了,正在理论。 “一只鸡30块?30块可以买十只鸡了!”司机无奈地跟一个村妇争辩。 “我这是只母鸡,会下蛋的,个个都是双黄蛋,母鸡没了,公鸡不伤心?公鸡伤心,其他母鸡也伤心,母鸡伤心就不下蛋了,你讲,你讲,我损失有几多?”村妇振振有词,说相声似的,唾沫横飞,一副泼妇相,手都要指到司机鼻子上了。村妇身边几个农民壮汉握着锄头,杵着扁担,不怀好意地看着司机。 司机可怜兮兮的,一个人陷在村民的包围里。 车上的人,车里车外也只是看热闹,无人敢帮腔。 钟志远很想挺身而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转而一想,这事没法管,打嘛打不得,讲嘛讲不过,面对无赖路霸,一点办法都没有,连报警都做不到,内心很纠结。他看着睡在身边的男人,突然很羡慕起来,如果自己睡了,心就不会受煎熬。 司机最后没办法,只得给了钱,村民才让开一条路。 司机跳上驾驶座,骂了几句,开动车走了。 钟志远担心司机情绪不好,影响开车。司机倒没什么特别反应,翻山越岭的,开得稳稳的。 一路的不少人招手上车,司机见人就带,钟志远醒悟过来,长途客车是可以赚外快的,损失的三十块钱完全可以赚回来,今天只是司机倒霉而已,也不过是少赚点了。 想到这些,顿时没了道德负担。 客车驶入连平县境,正是中午时候,停在一个偏僻的路边饭店。 这时的长途客车,都有自己的定点饭店,司机把乘客拉过来,吃不吃由不得自己,不吃饿肚子,还有一个下午,就问你撑不撑得住? 餐厅里乱糟糟的,乘客一窝蜂的涌到取餐口,饭桌也没人打扫,汤汤水水,残羹剩菜,地下汤渍水污,纸团满地,还有口水浓痰,钟志远看得直恶心。 司机倒是一个人一桌,享受着他的四菜一汤。钟志远想上前蹭司机的饭,想想打消了这个念头。端着饭菜,在干净的地方站着胡乱吃完,解决了生理问题,就上车等司机。 气温渐渐地热起来,钟志远脱掉棉袄棉裤,只穿衬衫罩了件毛线背心,越向南,气温越高。 下午没再遇到麻烦事,客车终于进广州市区时,大城市的繁华扑面而来。街上轿车、公交车,雅马哈摩托车、自行车来来往往,车鸣声声。 客车停在越秀南站,但凡赣州下广州,都在这儿下车。越秀南站后来还有专门的江西候车厅,以方便赣州等地的江西人。 钟志远热得脱掉了背心,背着自己的马桶包,在一片喧嚣中,轻装出了车站。 目之所及,省港大罢工纪念馆、中华全国总工会旧址等历史建筑,座落周边,非常有历史底蕴,正是日落时分,夕阳落在建筑物上,涂了层金似的,更增加了历史的沧桑感。 一个展览馆正在举办“刑事犯罪罪证展览”,一幅宣传画颇具这个时代的特点,画上白衣民警的一只大手捉住几只青蛙般大小的犯罪分子,写着“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标语。 钟志远真想拿出手机拍下来,这画太有年代感了。这时,一个波浪卷发,黑丝袜,高跟鞋,穿着华丽套裙,腰肢纤细,臀部饱满的女人,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坤包。钟志远的视线一下子被这个女人勾住,女人臀部摆动的曲线恰到好处,曼妙无比,她看向街心时侧面的轮廓线条优美。 女人永远是风景里最美的焦点。这女人不光有诱人的身姿,还有迷人的风韵,钟志远不怪自己年少轻狂,老不正经。 钟志远像一块铁被磁铁牢牢吸引,视线再移不开。 有缘千里来相会,钟志远默念着,如果能上同一部车,那肯定是上苍的馈赠。 前方的公交站台,一部车停靠过来,车门打开,上车的和下车的挤在一起,乱哄哄的,戴着红袖箍的老头老太太精神抖擞,拦着下车的乘客查验车票。 钟志远往前挤,见女人腰肢轻摆走过了站台,他很失望,老天不眷顾我,与美人擦肩而过了。 扒着车门正要跨进车厢,突然听到女人的尖叫声“我的包!我的包!” 钟志远扭头望去,见那个女人手指着前方,慌乱地呼叫着,前方一个男人在飞跑。他二话不说,跳下车门,分开人群,将马桶包塞到女人手里,说了声“我去追”,拔腿就追了上去。 抢客仔啊,抢客仔,你这是要跟校足球队员拼速度啊?钟志远边跑边腹黑道。 钟志远曾是会昌中学校足球队的。 “抓小偷啊!”钟志远边跑边喊,他要让喊叫声扰乱小偷心神,让他慌。 追进一条小巷,男子听得喊声越来越近,一个慌神摔在地上。他爬起来时,见追来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少年郎,站起身,恶很狠地喝道:“滚开!” 男人是个中年人,很壮实,皮肤黝黑,目露凶光。 有了和鲁明达一起追小偷的经历,钟志远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了,特别是想到鲁明达三下五除二干翻一票人站在那凶巴巴的神模样,钟志远热身沸腾。 竟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是睢不起谁呢?钟志远大怒,1v1,谁怕谁? 有些人,年青时热血沸腾,敢打敢杀,老了却害怕了; 有些人,年青时畏畏缩缩,年老了反而热血沸腾。 钟志远不知道自己是前者还是后者,反正现在焕发了青春,上前就去抢包,与男子扭在了一起。 “现在是严打时期,抢劫、伤人,判刑坐牢,严重的枪毙!” 钟志远想起那个刑事犯罪展览,跟男子扭打着,嘴也没闲着,再次施展心神扰乱术。 “等人追上来,抓住你我就是英雄了!” 男子本就心头着急,听了钟志远的话,心头大乱,猛的发力一挣,嗞啦一声,把钟志远的衣服扯碎。钟志远并没松手,两个人像撕名牌一般,依然纠缠在一起。 “抓小偷,抓小偷!”嘈杂的叫喊声渐渐逼近,一群人追了过来。 男子一分神,手里的包被钟志远抓住,两人展开争夺。男人见人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头猛的撞向钟志远的面门,钟志远急忙躲闪,手依然紧紧地攥着包。 男人果断放手,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 钟志远一躲闪的事,人跑远了。 这时,女人身后跟着几个老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钟志远胸膛起伏,喘着粗气,衣袖耷拉着,手上拿着坤包,有些狼狈,有些帅气。 钟志远将包递给女人,女人伸手接过,见到钟志远手背上的血,惊问:“你受伤了?” 不是女人这声叫,钟志远自己都没发现,抬手看了眼,只是划破皮,满不在乎。 “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钟志远对女人说。 女人打开包查看,现金、公章、发票,口红……都在。 “没少,真太感谢你了!”女人真诚地说。 几个老人围过来,夸钟志远见义勇为,争相谴责小偷抢盗,大骂世风日下。 女人手里拿着坤包,身上背着钟志远的马桶包,马桶包里塞着棉袄棉裤,撑得鼓鼓囊囊的都变形了,实在与她华丽的衣着极不相衬,看上去颇为滑稽。钟志远不觉笑了。 女人顺着钟志远的目光,左右看看自己,整了整衣服,抬手理了理头发,以为自己哪里失态了。 “没有,这马桶包太不适合你了。”钟志远忍住笑说,伸手将马桶包从女人肩上取下来,自己背上。 女人温婉地笑了,指着钟志远的手说:“我陪你去医院。” “不必,找个地方清洗下就行。” 钟志远云淡风轻地说。这样的伤口自己身上多了去,足球场上出点血实属正常。 “不消毒会破伤风的,你衣服也破了,”女人倒着急了,不由分说,拉着钟志远就走,说,“我家在附近,到我家去清洗下,顺便换身干净衣服。” 钟志远被女人拉着,一下子像只温驯的羔羊,跟着女人走过马路,心里美美的。 “小伙子真勇敢!” “要不是这小伙子,东西肯定追不回来。” 几个老人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还在夸着钟志远。 第30章 我自己都骗了自己 钟志远在水龙头下冲洗好伤口出来,依旧穿着扯脱了袖子的衬衫。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单身女人的家,屋子里有一股好闻的清香气,他深吸了口,感觉好舒畅,心想,女人家就是香,若是单身男人家那得像狗窝,臭烘烘乱糟糟的。 “你不是本地人?”女人随意地问,看到他断袖的衬衫,露出歉意的笑,“有换洗衣服吗?” “嗯,我从赣州来,刚下车。”钟志远说,走到沙发边,在他的马桶包里找,翻了下,想到自己并没有带换洗衬衫,没准备呆多久,更没想到有意外发生。 “有针线吗?我可以自己缝。”他问。 女人听到钟志远的话,笑了,“你会缝衣服啊?我都不会啦。” 钟志远心说,这不算什么,我还会缝被子呢,前世上大学时,被子都是自己缝的。 想想女人会的,男人也会,除了生孩子。那个叫戴利的英国跳水名将还边看比赛边织毛衣呢。 “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吧。”女人柔声说,去拿了个盒子来,边从盒子里取东西边随意地问他,“你不像打工仔,来广州做什么?” 她从钟志远的神情和身形判断钟志远绝不是一般南下的打工人,钟志远看上去斯文、俊朗,身材修长、健美,说不出的神气。 “我~我是原创音乐人吧。” 钟志远被女人问住了,斟酌着,给自己定了个位。 “你是歌手啊?”女人很感兴趣地问。 “我在行写词作曲,唱歌嘛~一般般。” 钟志远腆着脸说自己擅长词曲,因为他手机存了海量的歌曲,随时可以拿来用,而唱歌嘛,嘿,钟春香说他“公鸭嗓”难听。 词典可以作假,唱功作不得假,一开嗓就暴露了。 钟志远这次广州之行的目的就是要找一家唱片公司合作。 “好厉害啊,这么年青就是词典作家!”女人夸奖着,打开一个塑料瓶,用捏子夹出一个酒精棉球来。 钟志远听她的口气有些敷衍,他可不愿在她面前被看轻,问她:“你不信?” 女人给钟志远手背消毒,碘酒沾着伤口,钟志远痛得抽起嘴角。 “我信啊。”女人看了眼钟志远,柔声说,嘬嘴轻轻地往伤口上吹着气。 钟志远感觉一股幽兰之气,顿感心旷神怡,伤口都不痛了。 “我唱一首自己写的歌给你听,怎样?” 女人虽然说话温柔,可钟志远就觉得她敷衍自己,非得唱首歌证明下。 他对自己的嗓子不自信,但对歌曲绝对自信,那可是经过历史的考验,时间的沉淀的。 女人见钟志远稚嫩的脸上执着的神情,很觉有趣,温柔地说:“好,那我洗耳恭听啦。” “不介意把灯关了吧?那样更能营造一种音乐氛围。”钟志远说。 黑暗让人专注于音乐。 女人没有犹豫,依言将灯关掉,将窗帘也拉上了。 屋里漆黑,一时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钟志远酝酿了下,轻轻地歌唱起来。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深情的歌声,动情的歌词,女人瞬间酥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这样的如泣如诉,一遍一遍,撞在人心最柔软处。 黑暗里,女人悄悄流下了眼泪,歌词带入她的情感,一幕幕让她心酸难过。 钟志远却惊讶于自己的歌喉,他发现自己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高低切换自如,行云流水,唱来轻松,毫不费力。 这难道是时空穿越时身体发生的变异? 钟志远兴奋得不能自已,苍天啊,大地啊,是哪个神仙姐姐赐给了我天籁的声音? 原来自已不是凡人,特异功能在这里呢! 兴奋中,钟志远听到唏嘘声,他将窗帘拉开,这该死的黑暗让人太沉浸了。 窗外的微光照着女人洁白、漂亮的脸庞,仿佛眼前绽放了一朵花。 “你怎么哭了?”钟志远带着激动的情绪,温言问。 美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女人沉浸在歌声的感伤里,不自觉伏在钟志远的怀里。 钟志远讶然地张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他感受到女人的温暖和柔软,一时不敢动弹。 女人从感伤中醒来,见自己伏在钟志远怀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顿时面红耳热,背身扭过一边去。 “听的比唱的还投入,我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钟志远自嘲地说,若无其事的样子。 女人平复心情,将灯打开,向钟志远灿然一笑,钟志远觉得满室春光乍泄。 “都被你弄哭了,唱得真好!”女人温婉的声音传入钟志远耳朵里,如沐春风之感。 “还说唱得一般!”女人瞟了他一眼,眼睛里水灵灵的。 钟志远嘿嘿地傻笑,心想,我自已都被自已骗了。 女人看着他断袖的衬衫,咬了咬嘴唇,对钟志远说:“你等我下。” 钟志远不及反应,女人拎着她的坤包出门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屋里。 蓝灰色墙面,红色沙发,好大胆的配色,西洋风格;青花瓷花瓶,粉红的桃花,中国风格调。索尼20英寸彩电,还带遥控,双门万宝冰箱,这是个有品位,会享受的女人。 钟志远一个人没事,留意起这屋里的陈设,心里评价着女主人。 墙上镜框里大大小小的照片,有百日照,毕业照,有父母的合影,也有跟外国人的合照。大多是黑白照,也有彩照。一扇小木门通向阳台,阳台视野很好,能看到灯光下的老城墙。 女人回到家时,钟志远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靠垫,发出轻微的鼻息声。 女人怔怔地看着小男人,微微地心动了下。多少年了,家里没来过男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转身取了条毯子给钟志远盖上,进了厨房。 钟志远醒来时,身上多了条毯子,见女人端了两碗面出来,抱歉地对她笑笑,说:“坐了一天的车,突然就困了。” “正好,来吃面吧。”女人柔声说。 钟志远不客气,坐下吃面。 女人厨艺精湛,面下得刚刚好,汤味浓郁,鸡蛋煎得金黄饱满。 钟志远呼噜呼噜地大口吃着,美味之极。 “你不要这么夸张啦!”女人笑道。 “秀色可餐!”钟志远本想讨好,忽觉暧昧了,看了眼女人,埋头大吃起来。 “这么小就会逗女人开心。”女人妩媚一笑,好奇地问:“你多大了?” “我高三,马上要上大学了。” 女人听了惊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半晌才轻呓道:“太年青了!” “是啊,我也觉得太年青了,如果是30岁就好了!”钟志远感慨地说。30岁他干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怀疑,现在18岁,许多事会让人生疑。 女人白了他一眼,看在钟志远眼里,风情万种。 “你去洗一下,把衣服换上,我带你去个地方。”女人指着茶几上的大包小包说。 “好嘞!”钟志远痛快地答应着,也没问去哪里。将茶几上的包一一打开,毛衣、外套、衬衫,裤子,短裤,鞋子,皮带,袜子,全身上下,一应俱全。 钟志远内心无比感动,自己只不过帮她抢回了个包。 他也没谢谢之类的话,抱了衣服去洗漱。 不一会儿,钟志远以全新面貌出来。 女人正坐沙发上,看到他,眼睛一亮。 换上新衣的钟志远,高大、时尚,充满阳刚之气,一头湿润的浓发,又在阳刚之外增加了几分斯文的秀气,不觉有些迷醉。 钟志远从马桶包里取出两百块钱,放在茶几上,对女人说:“这些不知道够不够,不够就算你的。”说完,淘气地嘿嘿笑。 女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将钱塞进他口袋里,不烦烦地说:“你再拿出来,我就生气了。” 钟志远略一迟疑,嗯了声,对女人甜甜一笑,问:“走吧,我们去哪?” 第31章 东方宾馆 华灯初上,钟志远随女人出了门,走出巷子,站在路灯下等出租车。 “挺有意思啊,你看,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我叫钟志远,你呢?” “黄文。”女人也觉得好笑,笑了起来。 相互通了姓名,心里感觉亲近了些,两个人在晚风里轻松地聊了起来。 好不容易来一辆出租车,两人上了车,黄文对司机说:“东方宾馆。” 钟志远立马来了兴趣,那可是八十年代国内最潮的娱乐场所,许多歌星梦开始的地方。 东方宾馆是五星级涉外宾馆,端庄贵气。此时,灯光绚丽,霓虹闪闪,人进人出,车来车往,一派繁华景象。 黄文带钟志远径直来到翠园宫。里边有个音乐茶座,方型的舞台伸进茶座间,舞台上围着一圈护栏,舞台边摆着鼓架、吉它等乐器。 一个男人见到黄文,迎了过来,热情地朝她叫了声“黄经理”。 “赵经理,这是我远房亲戚,叫钟志远,麻烦你安排他今晚上台。”黄文客气地说,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没问题!”赵经理听是亲戚,痛快地答应。眼睛打量着钟志远,感觉形象不错,就担心太年lc ,不知道歌唱得怎么样,会不会塌了台。 钟志远看在眼里,秒懂,去抄了把吉它,自顾自地弹唱起来。 前世上大学那会,也就是现在这个年代,1984年,在钟志远的印象里,全民都在跳舞、弹吉它,反正他是这样的,在学校报的吉它培训班,天天没事在寝室弹,弹得隔壁同学抗议时,就到花园里去弹,他倒不想成歌星,喜欢而已。后来毕业了,在单位还弹,是单位年会的台柱子。 这会儿,他弹着吉它,唱出一首近期热门的港星歌曲,粤语唱调,歌声婉转动听,赵经理听得入迷,歌罢从心里鼓掌叫好。 “靓仔,你选首歌,我让乐队来帮你合一下。”赵经理十分高兴,拿出一个歌单,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看都不看,说:“不用,我的歌这上面不会有。”他举起手里的吉它说,“就用这个,自弹自唱,唱自己的歌。” 赵经理只好由他。黄文笑着,带钟志远先去各处逛逛。 东方宾馆底层架空,是一个颇具岭南风格的园林,宾馆还装了观光电梯,这在当下是超豪华的存在,顶上还有花园,难以想像的顶流宾馆,放在未来也不落后。 黄文带钟志远在宾馆逛了圈,只见钟志远不住的感叹、赞美,却不见到一丝的胆怯、惊讶和大惊小怪,反而是一脸的淡然。以往来的亲戚可是兴奋异常,看什么都新鲜,坐电梯兴奋得尖叫。不由得对钟志远高看了几分。 因为黄文的关系,钟志远可以任意选择出演顺序,他选了第三个出场,一则想看看现场的氛围,二则想早点休息。 黄文陪着他在休息室候场。 休息室满是演出服,有堆在座位上的,有挂在衣架上的,花花绿绿的,像个地摊,演员们化着妆,聊着天,或坐或站,烟雾弥漫。钟志远注意到抽烟的竟然多是女性,真让他大开眼界。 “你抽烟吗?”钟志远问黄文。 “偶尔也抽一根。”黄文很小心地看着钟志远说。 “嗯,美人抽烟是一种风景,但我不喜欢烟味。”钟志远说,朝黄文笑了笑。 “我一年也抽不了几支。”黄文强调说。话出口觉得自己多余说,又奇怪自己为什么说。 一个男演员,高高大大的,此时正对着墙壁挥着拳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墙角下蹲着一个女演员静静地抱着双臂,闭着眼沉思。屋角一桌人在打着麻将,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好不热闹。 钟志远看着稀奇,原来这候场间也是一个人生场。 晚上九点半,茶座演出开始,一个男歌手出场就引来一片喝彩,观众真热情。 第二个歌手上台后,黄文将钟志远托付给赵经理,自己去场下当观众。 钟志远站在幕后,听着台上的歌唱,观众的呼叫,他好奇地时不时探头窥视,见前厅人群如潮水,走廊上也加了座,盛况空前。观众激动时站起来鼓掌,有的甚至站在茶座上,比台上的演员还疯狂。 这场面让钟志远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紧张啦?”一个女演员也探头窥视着前台,问钟志远。 钟志远笑笑,说:“有点,你呢?” 女演员握住钟志远的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都会紧张的,谁也逃不掉。” 两只手心都温热,潮润。 钟志远望着女演员的脸,似乎认识,在哪里见过,心想是不是未来的一个明星?可想不起是谁。 “你第几个出场?”钟志远问。 “第四个。” “我第三,你在我后面。” 说话音,赵经理来到钟志远身边,提醒他准备出场。 “加油!”女演员给钟志远打气。 钟志远朝她点点头,去准备上场。 前台的演员谢幕出来,钟志远深吸了口气,抱着吉它从后台走了出去。 衬衫,直筒裤,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品,但钟志远身材出众,胸肌饱满,膀宽腰细,给人健美清爽的感觉,仿佛一阵清流,让人耳目一新。 现场很安静,钟志远坐在高脚椅上,一只脚蹬在横木上,调了调麦的高度,见黄文坐在前排,笑盈盈地望着自己,满眼的期待和鼓励。 钟志远朝她笑了一眼,拿起话筒说:“这首歌,献给在场一位美丽的女士,我不说,她知道。同时也献给在场的每一位。” 他的声音浑厚,富有磁性。黄文听到心里一暖,一种幸福感涌上心头。现场好多人循着钟志远的目光在前排寻找那位美丽的女士。 钟志远低头轻轻地拨动琴弦,一段旋律之后,低沉动听的歌声响起: “徐徐回望 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 赠我的心中艳阳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ah...因你今晚共我唱 ah..” 歌声低沉,充满浓浓的不舍情结,许多女观众流下了眼泪,男人们都噤声了。 一曲唱完,钟志远站起身来,现场沉寂。 滑铁卢?钟志远疑惑地想着,突然就山崩似的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钟志远站到舞台前沿,向观众鞠躬,而掌声却持续不断。 人群里有人大喊“再来一首”,接着全场高喊“再来一首”,黄文也站了起来,热烈地鼓着掌,满脸的兴奋之色。 钟志远不想做驻唱歌手,今晚只是来玩票,他都没让报幕的说名字。返场鞠躬后,就坚决地退场了,任赵经理如何的恳请、观众如何的鼓掌也不再登台。 赵经理如获至宝,追着钟志远,讨好地“靓仔”“靓仔”叫个不停,想签他为茶座驻唱。 “赵经理,非常感谢,但我不适合这里。”钟志远说。 心说,池子太小,非我之所。 赵经理很遗憾,见黄文进来,赶忙求助黄文:“黄经理,劝劝你亲戚,我们酒店多好啊!” 的确,对一般人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惜钟志远不是一般人。 黄文看着钟志远,她不知道钟志远的想法,但尊重他的想法,只好沉默。 三人说话间,闯进来两个男人,来人似乎都认识赵经理,但目光都聚焦在钟志远身上。 “你们怎么都来了?”赵经理诧异地问来人。 “我们都是冲他来的!”一个男人热切地望向钟志远说。 黄文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个男人,她不认识这两个人。 “太平洋,中唱,你们这是来抢人啊?”赵经理看着二人,苦笑道。自己的希望更渺茫了。 听到赵经理的话,黄文才明白来人是两家唱片公司的,心里释然了。 钟志远心里得意起来,人才在任何时代都是吃香的。 “这位兄弟,我是中唱广州公司的程小旗……”自称“程小旗”的人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扒拉开,很热情地对钟志远说:“我是太平洋影音公司的……” 两个男人争相向钟志远推荐自己,到了不顾及同行礼仪的地步,相互拉扯起来。钟志远目不暇接,只听到“程小旗”,而这个名字一下子勾住了他。这是原创音乐教父级功勋人物,培育了一大批歌坛明星。 “二位,感谢抬爱。”钟志远提高声音说,两个男人停止角力,安静下来。 “你们都是业界翘楚,说实在的,很难选择,请容我考虑一晚。”钟志远说,向二人拱手致谢。 那二人见钟志远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各自向钟志远递了名片。 钟志远报了姓名,他们相互笑笑,无奈离去。争起来他们是冤家,私底下还是朋友。 “志远,你要发达了!” 走出宾馆,黄文兴奋地对钟志远说。 街上灯火通明,还能隐约听见大楼里传来的歌声。 “那我得好好记住这美好时刻。”钟志远说,特别地看向黄文。 黄文仰脸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脸上微微泛起酡红。 “你的东西还在我那,今晚你睡沙发吧。” 黄文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对钟志远说,没有看他,向过来的出租车招手。 车子停在他们面前,钟志远很自然地随她上了车。 第32章 一条缝 卫生间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缕黄澄澄的灯光。这道光线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钟志远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里。 为什么会留这么一条缝?故意为之?还是只是一个不经意间的疏忽?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让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坐在沙发上,他无法不听里面的动静。女人尿急时沙沙的声音,像细密的雨点洒落在瓦片上,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像轻柔的鼓点,敲击在他的心弦上。 哗哗的水声,一会儿响起,一会儿停歇,他脑补着美人沐浴的香艳画面——热气腾腾的水雾中,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她白皙娇嫩的肌肤缓缓滑落,勾勒出迷人的曲线……想着想着,心旌摇荡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卫生间的门缓缓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黄文宛如出水芙蓉般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如瀑布一般垂落在双肩上。浴袍松垮地裹在身上,隐约露出那双修长白皙的美腿,令人不禁浮想联翩。 此时的黄文就像是一颗刚刚剥开的新鲜荔枝,肌肤晶莹剔透,散发着迷人的光泽。钟志远见此情景,只觉得喉咙发干,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黄文察觉到了钟志远异样,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感冒啦?”说话间,湿发上的水珠顺着她那白腻的脖颈滑落下来,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性感与魅惑,让人无法抗拒。 钟志远连忙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艰涩的笑容。将衣服抱在腹间,借此挡住身体某个部位的异常反应,从沙发上站起,匆忙走进卫生间,随手关上门。却发现,门拴坏了,门关不紧,只能留下一道缝。 这个发现,让他脸红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龌蹉,钟志远暗骂卑鄙。自己就像只大灰狼,善良纯真的小白兔好心地收留了他,他还馋人家的身子。 黄文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忽然听到男人尿尿的声音,那声音犹如瀑布泻潭,气势磅礴、雄浑有力。 想到自己刚刚蹲在那里小解,那声音会不会也……想到这里,不由的耳根一阵发烫,一抹羞红迅速爬上脸颊。难以名状的兴奋在全身游动。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心慌。自她男人离世后,再没有过,今天,这种感觉如海浪般强烈地冲击着她。 兴奋难以扼止,她收紧双腿,贝齿紧紧咬着红唇,眼睛闭起,仿佛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而不敢发出呻吟,脸憋得通红,肌肉扭曲起来,细密的汗珠渐渐从她光洁的额头、鼻翼以及脖颈处渗了出来,呼吸急促起来。 钟志远洗过澡,身上还散发着热气腾腾的水汽,边用毛巾随意擦着湿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见黄文撅着浑圆的臀部,弯腰在收拾沙发上的东西,扭头见钟志远出来,匆忙地将什么藏了起来,脸色徘红,慌乱如受惊的小鹿,钟志远看了,心加速乱跳起来。 他有种冲动,想上去从身后抱住她的纤腰,伏在她身上。 意识到这点,他狠狠地掐了下大腿,疼痛让他很快将这种流氓冲动消灭在萌芽之中。 黄文慌乱地起身与他擦身而过。在他还在回味她身体的温热和一闪而过的清香时,她给他抱来被子放在沙发上,道了声“晚安”,逃似的进了卧室,都没留给他说晚安的时间。 她藏了什么呢? 钟志远心情难以平静。 觉得与她的邂逅妙不可言。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一场属于他们二人之间奇妙无比的缘分。要不然怎会如此凑巧,就在他刚刚踏上公交车、即将要与她在茫茫人海中永远分别之际,她就被抢了呢? 黄文成熟的风韵,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对他是不可抗拒的致命诱惑。 而黄文的温柔,对他的毫不设防,又让他深深地愧疚。 他看着那道门,发现也留着一条缝。 又浮想联翩起来。 有个东西隆起,他拍拍,训道:“坤士,非请勿起!” 那家伙偏向一边又倔强地弹回来。 “嘿,小鬼,还不服气!” 第33章 七步成歌 一夜无事,黄文的卧室,门都没闩。 早上起来,黄文看见茶几上钟志远留的字条时,他已经走了。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黄文看着字条,揣摩着字里的意思,时喜时忧,一种失落感涌上心头,几番愁绪,坐在沙发上久久无声。 中唱广州公司,前台小姐姐是个圆脸甜美的小美女,听钟志远说与程小旗约好的,让他进了楼,提醒他“在202室啦”。 钟志远敲响了202的门,门里有音乐的声音,却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来开门。他再三敲门,还是没有回应,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开着的。 只见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桌上堆满了录像带,墙上贴着港台歌星的大头像、国外音乐人的头像,其中就有那张着名的列农像,鲜艳的五角星。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机,一个人正趴在那戴着耳机看mtv,面前一堆纸,手上拿支笔,时不时的记着什么。 这是在扒歌,钟志远心说,怪不得听不到敲门声。 钟志远走近,拍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正是程小旗,一惊吓,正要发火,回头见是钟志远,立刻欢喜叫道:“你来了?” 程小旗三十来岁,眉骨高,颧骨高,上嘴唇比下嘴唇高,典型的老广形象,此时一头浓密的长头发,像极文艺工作者。 程小旗站起身,把钟志远让在椅子上,给他冲了杯茶。 “你来真是太好了!”程小旗开心地说。 “小旗老师,你是我景仰的人,所以我来了!”钟志远真诚地说,面对的可是未来的教父级人物。 程小旗很意外听到“景仰”这词,面露一丝尴尬,他怀疑这个年青人是不是用错了词,自己才入道两年,还没什么值得别人景仰的成绩。 “你夸张了,我只不过一个音乐编辑,不值得景仰!”程小旗笑道。 钟志远很想说,你将来是教父,但现在说太空洞。 “我想说的是,选择一个人比选择一个公司更重要。”钟志远对程小旗说,一脸的笑意。 “你多大啊?”程小旗觉得这话很有见地,对钟志远的年纪很好奇。 “我今年要参加高考了。”钟志远说,没有直接回答。 “噢,那要加油啦!”程小旗冲钟志远挥了下拳头。 “嗯!”钟志远很自信地应了声。 “你以前有没有录过歌?” “没有。” “有没有在哪演出过?” “没有。” 几句话下来,程小旗很惊讶。钟志远昨晚的表现不像是一个初次登台的新人,感慨地说:“你天生一副好嗓子,是吃音乐饭的人!” “所以,小旗老师,我来找你要饭来了!”钟志远呵呵地笑,把程小旗也带得笑了起来。 “没问题,我们有最好的录音棚,最好的乐队,最好的音乐编辑,我们可以准备一些歌,帮你出专辑。”程小旗热情地说。 “我不唱别人的歌。”钟志远说,“我只唱自己创作的歌。”牛逼哄哄的。 “噢?你会写歌?”程小旗惊讶地问。 “昨晚唱的就是自己的歌。”钟志远得意地说。 对于剽窃后人,心里一点不虚。时空交错,人与事都乱了,将优秀文化提前弘扬,也是对人类文明进步的一大贡献。 “原来是你自己写的!”程小旗恍然大悟,怪不得找不到相关歌带,高兴地说,“你能自己写歌?这太好了!”他自己就在尝试创作歌曲,马上就要突破玄关了,对钟志远生起惺惺相惜之情。 “那更好啦,那样的专辑才叫真正的专辑!”他激动地说。 “不过,小旗老师,我的要求你们可能接受不了。”钟志远不无担心地说。 时下的唱片公司没有知识产权概念,全行业做的都是盗版,给歌手录磁带只给劳务费,顶多年底封个红包,跟艺人签约和分成那要十年后。 “你把要求说来听听啦。”程小旗好奇地说。 他遇到的都是跪求他们录磁带的,别说提要求,不要钱的大有人在,因为个人一但出了磁带就红了,会有很多走穴的机会。 “我希望和你们是合作者,利益分成。” 钟志远轻飘飘地说,程小旗却如雷贯耳。合作,分成,从一个歌手嘴里说出,他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还是个未出道的高中生。 “没有可能的啦!”程小旗说,震惊之余,不禁笑了。 “我知道我的要求听起来很荒谬。”钟志远也不禁笑了,话锋一转,“不过,小旗老师,你说,失去我这样的天才歌手,公司会不会后悔?” 钟志远淘气地看着程小旗笑,自称天才。 “天才歌手?” 门外进来几个人,有人不屑地说。 几人中一个大背头很出众,一看便是老板级人物。 程小旗冲大背头叫了声“李总”。 “这是谁啊?”总经理李小山和几个音乐编辑刚好来找程小旗谈事,听到钟志远那句话,有些不悦地问程小旗。 程小旗忙向大家介绍。听说是昨晚被两家争抢的歌手,李小山愣了下,向钟志远伸出双手,热情地说:“欢迎,欢迎啊!” 钟志远与他双手相握,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量,热情是从心发出的。 “不是说好了帮他录磁带的吗?”李小山问程小旗,奇怪钟志远怎么会说失去他这个天才歌手。 早上程小旗将昨晚的事跟他说了,他也很感兴趣,虽然没见过钟志远,但他相信程小旗。 “他说要合作分成。”程小旗看着李小山,有些为难地说。 有人嗤嗤地笑。 “怎么个合作分成?”李小山看着钟志远问。他很意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歌手。 “共举原创音乐大旗,我负责创作,你们负责推广。”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冲李小山眉毛一挑,笑道,“作为利益共同体,四六分成,”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小山,说得理所应当。 “不知天高地厚!” “年少轻狂啊!” 编辑们嘲笑起来,程小旗尴尬至极,人是他招来的,现在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众人看向李小山,李小山只是戏谑地说:“原创这杆旗岂是谁都扛得起的?” 李小山不是纯粹的音乐人,骨子里是商人。 商人首先要考虑利益得失,之后才是情怀。只讲情怀的商人都是流氓。 他不怕对方胃口大,胃口大说明野心大,利益大。 钟志远微微一笑:“你说的一点没错!”然后,霸气外露地说,“舍我其谁?!” 一众编辑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之后暴发出一阵狂笑,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程小旗作为先锋人物,他自然看到了钟志远的价值,光昨晚那一首,这人就会大红大紫。但饶是这样,他也觉得钟志远狂妄了些。 李小山反倒颇感兴趣的看着钟志远,带头鼓起掌来。 音乐编辑们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都看向李小山,难道是鼓倒掌? “喜欢你的霸气!所谓天下英雄出少年!”李小山赞道。看了看钟志远极其欠扁的傲骄样子,冷笑道,“但说大话谁都会。” 钟志远心想,我身后是几百位经过时间验证的歌星,肚子里(其实是手机里)装着几百上千首歌,说难听点,我打的嗝都是哆来咪,放的屁都是嗦啦希,浑身的音乐细菌,这原创大旗当仁不让必须由我来扛!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他想。 钟志远两手相握转起手腕,同时转到脚腕,像在做运动前的热身,一脸淘气地笑着对大家说:“古人喜欢诗会,现场命题吟诗作文,今天我们来个歌会,现场命题歌唱,古有七步成诗,我来七步成歌如何?” 命题歌唱,七步成歌? 钟志远的提议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继而有人哑然失笑,有人嗤笑不已,有人窃笑,小声议论起来,就是没人出题。 “怎么,我敢唱,你们不敢出题?”钟志远见大家不屑的样子,挑衅说。 “这样,你今年要高中毕业了,就以这个写首歌吧。”程小旗见李小山没反对,带头说了个命题。他也想知道钟志远的水平到底如何。 钟志远应声“好”,装模作样地踱起步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转身看向程小旗唱了起来: “栀子花开 so beautiful so white ……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轻轻的歌声,恬淡地描述着离别的心情,歌声一出,众人都不说话了,内心收敛起小瞧的心思。 程小旗非常激动,点评道:“简单的音乐节奏,让人在聆听时能感受到空气中轻盈地飘出栀子花带来的阵阵清香,有浓郁的校园气息!” 李小山都赞许地点头。 这时,一个编辑问道:“我是回城知青,能创作一首相关的歌吗?”语气有几分期待。 钟志远点点头,笑道:“我哥也是知青,我知道你们的故事。”又故作沉思,踱起步来,走了几步,唱了起来: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旋律优美、歌词朴实,大家好像看到了那个忧伤的离别场景,一个长辫子的温柔美丽的村姑形象跃然空中。 那个编辑频频点头,举双手竖起两个拇指,赞道:“像画一样,写出了我们心里的感受,每个返城知青心里都会有一个这样的小芳!” 几个编辑听出兴趣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一个壮实黝黑的编辑问道:“我老家是西北的,你能创作一首相关的歌吗?” 钟志远一笑,也不走六步七步了,张口就唱: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日头从坡上走过 照着我窑洞 晒着我的胳膊 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 祖祖辈辈留下我 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 还有身边这条黄河 哦 哦哦哦哦 …… 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哦 哦哦哦哦“ 歌声豪放,苍凉,极具地域特色,引来一片叫好。 程小旗评价:“时空廓大,颇有‘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境。” 钟志远看大家已经没有先前的怀疑、轻视,但终究还未到火候,差那么点爆发的力量。就索性不等命题,自己一首一首地唱了起来: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 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动情时刻最美 真心的给不累 太多的爱怕醉 没人疼爱 再美的人也会憔悴” “曾经在幽幽暗暗 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 从从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袜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带走一盏渔火 让他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 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无助的我 已经疏远了那份情感 许多年以后却发觉 又回到你面前” “你是我的眼 带我阅读浩瀚的书海 因为你是我的眼 让我看见这世界 就在我眼前 就在我眼前” “他说 风雨中 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 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我要飞得更高 飞得更高 狂风一样舞蹈 挣脱怀抱” “想飞上天 和太阳肩并肩 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想做的梦 从不怕别人看见,在这里我都能实现” …… 钟志远一息不停,用串烧的方式,来了个歌曲接龙,一首接一首,唱了四、五十首,像一口泉眼,汩汩地不断渗出清冽的泉水。所唱歌曲风格各异,歌词有的朴实直白,有的充满诗意,可都情真意切,直击灵魂。 众人哑口无言,目瞪口呆,此时的心情只能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 “鬼才!鬼才!”程小旗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志远喃喃自语,又感觉钟志远唱的歌里怎么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当然想不到,那盏渔火本该是他的,被钟志远占了先。 “好,想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霸气!” 李小山一声喝彩,带头鼓起了掌来,伸手与钟志远热情相握:“这原创大旗,舍你其谁?!” 众编辑再没有怀疑、小觑之心,由衷地鼓起掌来,程小旗一脸开心。 李小山请钟志远移步到会议室,大家坐下来详谈合作事宜。 而说来说去,还是利益分配问题。 在利益面前,你谁都不是,唯有实力说话。 “你们用我下的蛋挣大钱,却只喂给我几粒米,合适吗?”钟志远笑问。 语言太形象,把唱片公司不合理的做法一览无遗的暴露出来了。 编辑们有的笑了,李小山也难看的笑了下,说:“这是行业惯例啦。” “惯例是用来破旧立新的吧?”钟志远说,“要出一首好歌有多难,在座的比谁都清楚吧?” 编辑们都是扒带高手,自然知道创作有多辛苦,程小旗更是感同身受,但站在公司立场,他不好表态。 李小山面临两难的境地,留住钟志远,分成的办法是个坎,放弃钟志远,等于成全了竞争对手。 “你给我们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李小山感慨地说。 “其实,我只是提前给你们打开了一扇窗。”钟志远说。 他将签约歌手、版权、分成等一系列有利于市场化运作的概念说给大家听。这一套在十年后才启动的操作,听得众人无比惊讶,隐隐的又无比兴奋。 “我知道,要你们现在接受我的要求太难了。我是这样想的,马上春节了,我创作一首歌,把它录成磁带,如果春节期间卖不到一百万盒,我白送你们。如果达到了,按我的要求来。分成比例,到时再说。” 钟志远平静地说,众人却不淡定了,这是多大的好事啊?刚才钟志远表现出来的创作能力,所唱的歌随便一首都会大卖。 这是多么大方,又是多么自信! 李小山如释重负,钟志远等于给了他一个台阶,可上可下。 钟志远还将一个“神秘歌手”营销方案交给李小山。 这是他在知道自己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时,突发灵魂想到的,方法很简单,创意很高远。 神秘是最成功的营销大师。 第34章 我叫刘阿宝 刘志扬很郁闷,刚参加完区里的会议,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刘校长!” 湖边公社的张书记亲热地与他勾肩搭背,刘志扬掰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不搭理他。 刘校长!不就嘲讽我光会嘴皮子,没有真本事吗? 刘志扬是个有抱负的人,去年国家提出干部队伍“四化”,年轻化、知识化他占了两条,从水西小学校长提拔为公社书记,可板凳还没坐热,火就烧屁股了。 水西服装厂这个烂摊子虽是前任留下的,但责无旁贷,得自己来解决。 会上湖边公社无限风光,人家的集体经济红红火火,开一家成一家,相比,水西公社就是反面教材,水西服装厂不到两年就举步维艰,眼看要关门了。 区长武军会上点名时,书记们嘲笑的脸在刘志扬的眼前晃,耳朵里充斥着他们嘲笑的话和不善的笑声。特别是这个张书记,农民出身,天然与他为敌。 三个月解决问题,刘志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找能人找不到,承包公告贴出去月余也没个结果,连服装公司都不要,白送人家还嫌弃——要养人,舍不得出工资。 望着嘻嘻哈哈离去的张书记,刘志扬落寞无助地在人群里独行,苦思冥想着,周边的动静影响不到他。 “舅舅!舅舅!”小罗子一声比一声大,舅舅还是没听到,陷在沉思里。 小罗子索性上前推了推舅舅,刘志扬才从沉思中醒来,发现已经到公社了。 “刚在办公室没找到你,你开会去了?今日我爸的生日,我妈喊你去吃饭。”小罗子说。 “你爸生日啊?”刘志扬反应过来后,猛拍额头,忘了这事了,让外甥女先回去,自己到办公室,从桌子底下拿出瓶白酒,用报纸包了,夹在腑下去妹妹家。 小罗子家在罗家村,经过癞痢头的饭店,看到饭店人比以前多,刘志扬好奇地看了眼,也没在意,赶着去妹妹家。 罗家已经做好了席,见刘志扬来了,妹夫罗松山招呼道:“快来,舅舅上座。” 这是赣州的规矩,刘志扬也不推让,在上座坐了。 “家俊没回来啊?”小罗子母亲刘桂华问他哥哥。 “这个火板子回来就跑同学家玩去了,有儿子跟没儿子一样。”刘志扬无奈地笑笑。 “火板子”是赣州骂小孩的话,是死了没棺材,两块板子夹了烧掉的意思。这话要看说话的语气,跟“打靶鬼”一样,常带亲昵意味。 “舅妈呢?还没回来?”小罗子的姐姐罗玉芳问。 “过年前回来吧,她妈的病要有一段时间。”刘志扬说。 “来,动筷子吧!”刘桂华招呼道,满脸兴奋地对哥说,“是小英出的钱,给她爸过生日。” “小英孝顺啊!”刘志扬夸道。 “是我妹子她们赚钱了!”罗玉芳看了看妹妹,揭秘道。 “是啊?你们那个~厂工资都发不出了,哪来钱给你爸过生日?”刘志扬差点把“破”字说出来了。 罗家人竟然笑了,一时把刘志扬弄蒙了。 刘桂华和罗玉芳母女将小罗子讲给她们听的搞笑卖衣服的事说给刘志扬听,一时笑声盈屋。 “你们怎么想得出的哦?!”刘志扬抑住笑,好奇地问。 “我哪想得出,是钟志远,”小罗子说,见舅舅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大码头钟家在赣州一中读书的儿子。” 刘志扬不认识钟志远,闻言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舅舅,这块肉给你。”小罗子夹了块肥肉给刘志扬。 八十年代人们喜欢吃肥肉,买肉都喜欢买一刀下的五花肉,排骨反倒不值钱。 刘志扬咬了口,满嘴的油,感叹道:“吃到外甥女孝敬的肉了!” 举起酒杯,与罗松山干杯。 说是生日宴,没有特别的仪式,就大家聚一起吃顿饭。 这年代蛋糕还只在大城市的高级宾馆和少数西餐厅有,生日歌也还没有传开。 刘志扬从妹妹家吃饭回来,天已经黑了。经过春芳饭馆时,灯火通明。他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眼,见饭馆变了个样,桌子板凳干干净净,地面清洁,店里坐满了客人,高谈阔论,划拳的吆喝声在外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瘌痢头从厨房端菜出来,给客人上完菜,见门口站着刘书记,立马笑脸迎出来。 刘志扬见瘌痢头戴了顶帽子,人模人样的,喊了声:“瘌痢头!” 瘌痢头嘻笑的脸顿时严肃起来:“刘书记,我叫刘阿宝!” “瘌痢头,你~”刘志扬刚说,瘌痢头就将他打住了,“刘书记,我叫刘阿宝!” 刘志扬怔了下,讪讪地叫了声“刘阿宝”,好奇地问:“你这个店,生意怎么一下子好起来了哦?” “刘书记,你不晓得,要不是大码头钟家的儿子教我,我这个店都要关掉了!”刘阿宝说,得意地笑着,声音充满感激。 “噢?” 这是刘志扬今天第二次听到有人提钟志远。 他楞了会,点点头,转身离去,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瘌痢头冲着刘志扬的背影,大声喊:“我叫刘阿宝!” 身后,饭店里传来食客们的嘻笑吵闹声。 第35章 钟爱国的信 这天早上,市长林鹏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封信。 “我本来想拆开的,但人家写的‘市长亲启’。”秘书小张笑呵呵地说。 林鹏将信拿起来,挺厚的,不知道是谁寄的,只写了“内详”,看了看邮戳,本地的,心想可能又是上访信。 他用手小心撕开,取出信来,打开看,映入眼帘的是文章题目《经济改革之遐想》,署名“钟爱国”。林鹏很意外,好奇地看了起来。这一看不得了,内心震惊不已。 作者说要丰富马列主义理论,指出市场经济是个载体,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属。这个论调不啻于惊涛骇浪,震得林鹏脑袋嗡嗡响。 不怪林鹏如此震惊,国家要到10月才会明确“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至于“市场经济”的说法那要到1992年了。 林鹏陷入深思,这个论调避开了姓资姓社的争论,感觉作者有超凡的胆识和见地。 钟爱国,这是个什么人? “林市长,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秘书小张见林市长处于忘我状态,轻声提醒道。 林鹏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张秘书,小张看市长迷糊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再重复了一遍:“林市长,还有十分钟开会。” “噢!”林鹏好像才想起来,很快将信放回信封,放进公文包里。 小张过来端起茶杯,跟在林鹏身后,一起去会议室。 晚上,林鹏回到市委大院的家里,这是两层楼的独栋。 林鹏这一天都被那封信搅扰,回到家也没有摆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出信再次细读。他已经看了不下三遍。 地方要走在政策和舆论的前面,成为经济改革的先锋。要解放思想,胆子再大点。作者的话一句句的鞭策着林鹏,他与作者生起知遇之感。 林鹏崇拜范仲淹,行事上也颇有几分文正公的风范,以大胆创新、勇于改革闻名。 妻子方秀英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后,好一会儿没见动静,抬头朝着楼上喊:“子静,子怡,是不是你爸回来了?” 方秀英是赣州文工团的导演,以前是一名出色的舞蹈演员,身材、相貌上乘,人到中年,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林子静、林子怡是一对双包胎,姐姐林子静在赣州一中做校医,正是钟志远口中的“林医生”,妹妹林子怡是《赣南日报》的记者。姐妹二人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上一个静一个动,妹妹是活泼好动的那个。 林子怡蹦跳着跑到楼梯口,见父亲正在沙发上看文件,欢叫一声“爸爸回来了”,噔噔噔地下了楼,林子静也跟着一起下了楼。 两姐妹一左一右,抱住父亲。林鹏在家时间少,回家也很晚,不像今天有闲在沙发上看文件。 “这么大个人还像个孩子!”林鹏宠溺地左右看了看两个女儿,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两个女儿既漂亮又懂事,是他的宝贝和骄傲。有时候想到女儿有一天要被一个男人娶走,心就疼。 “爸,什么文件这么重要啊?”林子怡问父亲。 “不是文件,是信!”林子静纠正道,看见署名是“钟爱国”,“噫”了声,没说话,心里嘀咕,又是个姓钟的?让她想到了钟志远。 “还真是信呢!”林子怡凑近看清是信,悄声问父亲,“爸,不是情书吧?”调皮地呵呵笑。 林鹏笑着打了她一下,将信给她:“作为记者,你也看看。” “《经济改革之遐想》,这和我的工作没什么关系啊?”林子怡疑惑地问道。 “怎么没关系?你不了解形势和发展,怎么准确把握原则,怎么能发现和报道新闻?”林鹏谆谆教诲地对女儿说。 林子怡想了下,点头赞同,看了起来。 “爸,这人是不是太大胆了?是遐想还是瞎想啊?” 林子怡看了个开头,抬头顽皮地问父亲。 “这篇文章,不是瞎想就是远见。虽说观点大胆,但通篇逻辑严谨,你看他说市场经济是载体,就如工业革命虽是西方发起的,蒸汽机、发电机是全人类的,不姓资不姓社一个道理。这个观点提得太好了,避开了姓资姓社的问题。他把经济改革的大致进程说得非常清楚,提出了各阶段相关的改革措施,注意事项。你看,他说现在是理论、政策滞后,实践先行的阶段,指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就是一个例证,1978年安徽小岗村就悄悄实践了,去年国家才正式发文,所以,城市经济改革要学习小岗村,敢于打破公与私的界线,只要有利于经济发展,任何形式都应该鼓励……” 林鹏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他对这篇文章实在是崇拜有加。 林子怡听了父亲的话,收起玩笑心思,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林子静见没自己的事,起身去厨房,给母亲打下手。 这些天,一个人的时候,她时不时会想起钟志远,想到自己的初吻,那家伙说的笑话,领奖时他那副德性。有时想着想着就笑了。这个钟爱国又让她想起了钟志远,她要找些事做。 第36章 鲁干事,你对象来了 “鲁干事,你对象来了。” 鲁明达挂断门卫打给他的电话,从保卫科办公室出来。 保卫科在二楼,他快步走下楼梯,往厂门口奔去。 坐在传达室里的李翠莲远远的见鲁明达快步走来,板正的身形,军人气质的走姿,直觉得帅,一股愁绪涌上心头,双手揪住扎着红绳的辫子,眼睛一红,差点掉下眼泪。 “翠莲!” “明达!” 两个人只叫唤了声,相望无语,当着人前都有话不好说。 “我们出去走走吧?”李翠莲低声说,先走在前头。 鲁明达跟看门师傅说了声,快步跟上。 “你怎么才来?!我一直找你找不到,又不敢去你家。”鲁明达焦急地说。 “我,我被家里看起来了,不让出门。”李翠莲忧伤地说,朝鲁明达凄然一笑。 “他们没打你吧?”鲁明达去扯李翠莲的袖口。 “没有,他们毕竟是我父母兄弟,只是不让我出门,放心。”李翠莲浅笑了下。 “翠莲,你受苦了!”鲁明达愣在那里,眼睛里无尽的痛苦。 “就是看不到你……”李翠莲深情地望着鲁明达,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翻滚。 赣南纺织厂后面是一片树林,深冬时节满地枯草,天气阴沉沉的,掉尽叶子的树枝桠杈在天空中划着杂乱无章的画。 李翠莲靠在鲁明达的怀里,两个人坐在干?堆上,无声地倚靠在一起,感觉彼此的温暖。 鲁明达与李翠莲的相识很偶然很戏剧。 一个夜里,李翠莲从火柴厂下班回家,转角碰到一伙流氓调戏,她挣扎无望之际,鲁明达踩着七彩云霞出场,英雄救美,三下五除二,将一伙流氓通通打趴,护送李翠莲回家。从此,他们相爱了。但是,却遭到女方家的极力反对和阻拦。 李翠莲的母亲谢来娣是火柴厂的会计,父亲李来福是火柴厂食堂的师傅,家里还有一个在火柴厂上班的哥哥,一个读书的弟弟,家境还算不错。李翠莲的母亲是个强势的人,也是个势利的人,当她了解到鲁明达家的情况后,暴跳如雷,放出狠话,死也不会让女儿嫁过去。背地里托媒人物色亲家,她要找一个有儿有女的人家,将女儿嫁过去,把人家的女儿娶过来。算盘打得真好,嫁妆聘礼全免了。 鲁明达的母亲王筱萍有眼疾,相当于盲人,患有甲状腺,常年药不断。父亲鲁大春前年工伤致残,双腿截肢,无法下地。鲁家与李家比确实寒酸。 鲁明达也是被家庭拖累,若不是父亲伤残,他留在部队的话早已提干,如今只落得一个保卫科干事。他一度沉沦,是李翠莲的出现给了他新的希望,爱情让他焕发起来。现在,爱情又让他心碎。 李翠莲是个好姑娘,她从没有嫌弃过鲁家,她有空就来鲁家干活。 鲁明达眼前闪现出李翠莲压煤球时弓着的身子,抬头与他相视时甜蜜的微笑;她在灶台烧火,脸被烟熏黑时抬头朝他笑的模样;夏天两个人争吃一支棒冰的欢乐…… 他摸着怀中人的头发,感觉不真实,偷偷地看了眼怀中人,抱得更紧了。 一种要失去的恐惧萦绕在他心头,世界已经不存在,他的心里只有她。 一只落单的麻雀在不远处觅食,时不时停下来聆听动静,又再低头在桔草中翻找。 李翠莲在鲁明达怀里悄然地流着眼泪,相见太难,相爱太苦,今日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这一刻欢愉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头是亲情,一头是爱情,两头都无法割舍,内心迷茫,悲从中来。 “明达,你能亲我下吗?” 李翠莲勇敢地仰起头,梦呓般轻声说。她觉得自己的脸着了火似的烫,心在怦怦地狂跳。 鲁明达听到这温柔的声音,热血升腾,他颤抖着手捧住李翠莲,嘴唇哆嗦着笨拙地吻过去。李翠莲撅着嘴迎着鲁明达,两张嘴唇在寒风中吻合,冰冷随之融化,一股温热在两个人身体里传导,他们拥抱在一起,吸吮着彼此的柔情蜜意。 一片片枯叶落在他们身上,又飘到地上,觅食的麻雀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许久,麻雀展翅飞向天空。一个声音打破了树林的沉静,“在那,在那!” 一个女人大声尖叫着,跑了过来。 谢来娣带着两个儿子找了过来,他们在鲁家没找到人,就找到了单位。 这声尖叫将这对鸳鸯从甜蜜中惊醒,李翠莲满脸惊慌,站着不动。鲁明达将李翠莲护在身后,塔似的站着。 “跟我回去!”谢来娣不由分说,绕过鲁明达去拉女儿,看都没看鲁明达一眼。 鲁明达不敢动粗,只侧身阻拦。 “臭流氓!”李翠莲的大哥上来给鲁明达一巴掌,刚才一幕他们都看到了。 鲁明达将身侧开,躲过了这一巴掌。 李翠莲焦急地喊道:“哥,别打他,是我主动的!” “你们两个过来,把她带回去!快啊,等什么?!” 谢来娣冲两个儿子大声命令。 李翠莲被兄弟带走,一步一回头,眼神里满是哀伤和依恋。 鲁明达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眼睁睁地看着李翠莲离去。 谢来娣断后,看着鲁明达,鄙夷地啐了一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37章 礼物 钟志远录完歌,来广州已经五天了。 这些天,他都住在中唱帮他订的邮电招待所里。虽然躺在床上时会想到她沙沙的“雨声”,她半露的美腿,和她撅起的滚圆的臀。“雨声”让他联想无边,不经意的会笑起来,美腿和臀则一直在他脑海里晃,扰乱着他。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没去见黄文。 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约束住自己。怎么能对贵人有非份之想呢? 他认定黄文是他的贵人,不然,他怎么去了东方宾馆?怎么能让两家唱片公司来抢他? 他不想做大灰狼,回赣州前也没去与黄文打招呼。他不敢肯定自己见到她会不会失去控制而放纵自己。她的凹凸身姿,她的温柔语气,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女人味太足。他怕敌不住她的魅力,和贵人间生起瓜葛来,如果贵人没那意思,就不美了。 他只好逃。虽然,他感觉贵人有那意思,不然怎么在他面前脸红,羞答答的?那晚她藏是什么呢?他还惦记着呢。 钟志远不告而别,置办了许多东西,上了回赣州的客车。 一路无话,在西河大桥请司机将自己放了下来。好在这年代司机停车还比较自由,让他不要坐到终点站,少走了许多路。 桥头江边,道路旁一棵大榕树,像是迎宾,欢迎进入水西街的客人。树下一座迷你土地庙,趴在地上才能看到土地爷的真容。地上满是香灰烛油,烧剩下的竹签灰烬。 每次看见土地庙,钟志远都会开心一笑,土地爷太有趣。 土地爷曾是诸神中的大神,享受庙堂香火,不知怎么就像失意的官员,沦为底层小神。位卑却最受人敬重,大到庙堂,小到路边,哪里没有他的香火?人落魄的时候想想土地爷,也就释然了。 正是晚炊时候,天已暗下来,远远的看到水西街人家的房顶冒着袅袅炊烟。走近水西街,空气里都是呛人的辣椒味,还有到生炉子的柴禾、煤烟味,不时看到邻里间大人们端着饭碗在门口边吃边聊天,老人追在小孩屁股后头喂饭。 钟志远感觉到浓浓的烟火味和年代感。 走过公社这滩平地,古榕树底下暗幽幽的,几只归巢的鸟儿在树上盘旋,触动了钟志远的心,加快脚步往家赶。 经过春芳饭馆时,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宾客满座,钟志远笑了,暗道:“不错。” 钟志远走过大卵头家,见里面正吃饭,而邻居家门关着,听到里面炒菜和说话的声音,自己家则敞着门,门里照出一片黄色的灯光。 钟志远走进门时,妹妹钟明华看到,惊喜地喊:“啊呀,哥,都认不得你了,好洋气!” 钟志远穿着黄文买的衣服,将自己的旧衣服连同马桶包全扔了,焕然一新,拎了一只旅行袋,还有大包小包的东西。 “嗬,像个少爷哦!”钟志洪含着几分羡慕讥讽道。 钟春香打量着弟弟,夸道:“志远,好神气!” 陈淑贞正在往桌上摆碗筷,见钟志远,眉开眼笑,夸道:“我们家志远,一表人才哦!”开心地用上了四字成语。 钟宜荣正在往盘子里盛最后一个菜,慈爱地看了眼,笑而不言。 钟志远将东西放下,打开旅行袋。 “有什么好东西哦?”钟明华看见他往外拿东西,高兴得一步抢到跟前,扒开袋子翻。 钟志远忙制止:“不要抢,一个个来!”拿出几袋糖果糕点,“这个,大家吃的,”又拿出一套衣服,递给妹妹,“这个给你的。” 钟明华正抱着糖果糕点乐开怀,听说有自己的新衣服,扔下糖果,接过衣服来,迫不及待地拆了包装,比划起来,问母亲:“妈,可好看?” 钟春香、钟志洪满眼热切,也拿到了礼物,钟志远给姐姐买了条围巾,给弟弟买了双鞋,姐弟俩高高兴兴的,一个试戴起来,一个试穿起来。 陈淑贞乐呵呵地着着儿女忙乱着,不妨儿子给她戴上一顶呢帽子,陈淑贞儿女生得多,落下偏头疼的病,吹不得风。 “宜荣,你看志远给我买的帽子,这下出门不怕风了,嘿嘿……”陈淑贞开心地跟老伴说。 “你戴起来哇。”钟宜荣对老伴说。刚炒完菜,正在擦手。见儿子递过来一件衣服,接过来一看,吓一跳:“哎哚,皮大衣啊?!”他一辈子没穿过这么高级的衣服。 钟志远给父亲穿上,很合身。 “快来看,爸爸穿皮大衣了!”钟明华喊道。 钟春香、钟志洪姐弟都看过来,老头胖归胖,很有气派。 “像国民党军官!”钟春香玩笑道。 “这下老娘就土了哦!”钟志洪嘲笑起母亲来。 陈淑贞嘿嘿地乐,说:“你爸爸打扮起来漂亮哦!”一点没有危机感。 “这条围巾给小罗子,拜年的时候。”钟志远将另一条围巾递给姐姐。 “志远,这个做的好,小罗子帮了我们的忙,是要记得人家。”陈淑贞夸奖道。她是一个知恩图报,讲究礼数的人。 钟志洪从包里拿出一块石英表往自己手上戴。钟志远看见一把夺下来,“这是给哥的。” 钟建国正好回来,问:“什么东西哦?”一看是块漂亮的手表,高兴地戴手上,抬起手腕转了转,很识货地说:“好贵哦!” 一家人因为礼物高兴了好一会儿,钟志远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是他要的家的温暖。 收拾好礼物,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钟家的伙食一天天的改善了。饭桌上有鱼有肉,荤素搭配。钟志洪再也不用跟妹妹抢菜吃了,钟志远感觉家人都斯文起来了,真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古人的话就是有道理。 钟志远问起赴圩时衣服卖得怎么样,钟春香和钟志洪二人都欢笑起来。 “比上次还好玩,一下子她到我们这块来闹,一下子我们又到她那块去闹,看热闹的都喊起来,‘她又来了’,‘她又来了’。”钟志洪说起来笑个不停。 “比上次挣得多哦!”陈淑贞开心地说,“你爸爸身上钱多了,晚上睡觉打呼都更响了。” “你乱讲。”钟宜荣笑道,有些难为情。 “钟春香,你也挣了钱,没见你买礼物。”钟志洪突然不怀好意地说。 “哈哈,好,我明日买个猪脚包回来炖汤。”钟春香打着哈哈,也不忘把弟弟拉下水,“钟志洪,你不也挣了钱啊?你买什么哦?” 钟志洪装耳聋,吃自己的饭,叭唧有声。 “这个钟志洪,装聋卖哑,嘿。”钟建国嘲笑道。 “我懒得讲你!”钟志洪抬头看了眼大哥,不满地说。 “哎,要有台电视机就好了!”钟明华自言自语地说,解了钟建国、钟志洪的龃龉,却引火烧身。就听钟志洪说:“你一门心思看电视,还学什么习哦?”他自己一屁股屎,不忘教训妹妹。 钟明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钟志远放下筷子,亲热地摸了摸妹妹的头说:“不就一个电视?肯定有!” “真的?好!”钟明华开心地夹了一筷子菜,大口的扒起饭来,她心里二哥说有就一定有。 第38章 吃林医生的早餐 爸妈和妹妹都上班了,林子静的寒假孤独又自由。 天气有些冷,好在阳光出来了。有阳光的日子心情总是好的。 林子静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看看时间已过八点,出门往蓉李记去。早听说了黄金包,今日想去尝尝。 林子静穿了件绛红的大衣,裹着围巾,戴着一顶帽子,走在蓝灰黑的人群里,像一道行走的风景,立时引来无数的目光。 沿着大公路走过去,到了三道口,看到中山路这边有人排队,近前一看,正是蓉李记,一块牌子上画着流口水的漫画小包子。林子静被漫画逗笑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太可爱了。 可爱的东西都招女人喜欢。 一台录放机放在大门口,在反复播放“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广告词挺俗气,却很抓人,让人过耳不忘。 录放机大家用来听歌,这家店用来做生意,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有意思。 门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听说到了九点半就不卖了。她感觉这家店处处透着新奇。 当她看到柜台边竖着一块牌子时,更觉得新奇了。预订黄金包,只在春节前三天送货,越靠近除夕,价格越高,从1块5三个到2块三个,再到3块3个,牌子上公示的可预订数量几乎要满了,而离春节还有半个月呢。 黄金包真那么好吃?还是黄金包这个名字取得好,应了过年的彩口?林子静想着,非常期待吃上一口黄金包。 “你不是经常去对脸的张记吃包子吗?” “这么热闹怎么能少了我哦?不是讲‘春节要吃黄金包’啊?我也想发财呀,呵呵……” 相熟的人排着队,聊着天,说说笑笑,打发等待的无聊。 林子静排在队尾,一会儿就夹在中间了。她平时不喜欢排队,今天破天荒耐着性子。 当热气腾腾、香喷喷、金灿灿的黄金包呈现在她面前时,林子静琼鼻微耸,未吃先咽了口唾沫。她按柜台上的提醒,轻轻咬,慢慢吸,一口一口地,口齿生香。 钟志远见到林子静的时候,正是她吃得一嘴油香的时候。他见陈蓉在柜台上忙得不可开交,相视一笑,没去打扰,往里想去厨房,结果就意外见到了林子静。 “林医生?”钟志远一屁股坐在林子静对面,笑嘻嘻地叫了声。 “钟志远?这么巧?”林子静抬起头,见是钟志远,冷冷地说。眼里敏锐地地捕捉到了钟志远穿着上的变化,几天不见这家伙洋气起来了。 “有缘~有缘总会相见的。”钟志远硬生生把“有缘千里来相会”掰了过来,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个黄金包吃了起来,吃得快,不小心肉汁溅了些出来,从嘴上挂下来。 林子静哈哈一笑,啐道:“又没人请你吃,活该!” 钟志远掏出手帕来擦干净,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上班赚钱的人,我一个学生,不是你请还要我请啊?” 林子静被他说得无语,气结当场,好半天说:“没见你这样的学生,专门沾人家的便宜。” “这哪叫占便宜?哦,专门啊~”钟志远说着,思绪拉远了,想到了他们的那个吻,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语调。 林子静本无心说了那句话,听他这么一拖腔调,自然想起了他们的初吻,脸泛起了红晕。 女人羞涩时最美。黄金包不香了。钟志远看着林子静,好一会,拿起黄金包,对黄金包说:“你真好看!” “神经病!”林子静瞪了他一眼,轻声骂道。她知道他说的你是谁。 “那我讲个神经病的笑话给你听!”钟志远不问林子静同不同意就说了起来。 “精神病院有领导来视察,院长召集所有病人,对他们说:‘我咳嗽,大家鼓掌;我跺脚,大家停止鼓掌。最重要一点,不许笑,谁笑,谁就没饭吃。’院长问记住了吗?病人们都说记住了。一会儿领导来了,院长咳嗽了一声,病人们都鼓起了掌,气氛非常热烈,院长再一跺脚,病人们都停止了鼓掌。领导很满意,朝大家笑,以示亲切。这时,一个病人走上前去,给了领导一个耳光,骂道:‘你笑了,今天不给你饭吃!’” 林子静没忍住,笑出声来,钟志远手掌在她眼前左右晃了两下,做了个打耳光的动作,笑道:“你也笑了,今天不给你饭吃!” “你也笑了,今天也不给你饭吃!”林子静笑着,将黄金包端开。一会儿又端了过来,站起身对钟志远说:“全给你吧,算我请客。” 她嫣然一笑,转身走了。她觉得再不走不合适,这家伙跟他呆久了会迷失自己。 钟志远望着林医生一袭红衣摇曳的背影,感觉欣赏不够,真是风姿绰约! “你还没看够啊?”陈蓉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林子静的背影,很三八地问,“你对象啊?” “什么对象?”钟志远白了陈蓉一眼,“她是我们校医呢。” “看你们两个人的样子可不是。”陈蓉笑嘻嘻地说,被钟志远打断,伸手问她要钱。 陈蓉认为他不好意思,用了然的眼神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柜台,钟志远跟着过去。 六百多块钱,钟志远往怀里揣,还是看都不看帐本。 “预订很火嘛!”钟志远看了下预订牌说。 “火哦,真服了你了,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陈蓉开心地说。 钟志远心想,这才哪到哪,开年再把搞连锁业务,不得把你吓傻? “对了,那个锦囊用完没?”钟志远没接她的话,问起了“锦囊”。 “那个啊,送葱是管用的,但第二天人家就照学了,所以,第三天就拿走了第一个锦囊,几天没来找我,没想到,昨天把第二个锦囊拿走了。”陈蓉一副看热闹的心态说,连锦囊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 钟志远听了倒很意外,自言自语道:“真这么内卷吗?”心里很期待这最后一条计是否真能实现。 “老板娘,再见,跟老板说一声啊!” 钟志远跟陈蓉玩笑地挥手告别。 第39章 美玲店筹备开业 阳光虽好,风依旧冷。 钟志远紧了紧衣服,往美玲店走。 走到衣裳街,见人头攒动,买新衣过大年,这是年俗。想到此,钟志远不由加快了脚步,美玲店装修十多天了,别耽误了春节这波热潮。 穿过衣裳街,打眼望去,远处的粉红色店铺非常抢眼。“美玲时尚女装”的霓虹灯闪烁,走近看,橱窗已经拿掉了背板,视线很通透,能看清店里的陈设。 钟志远轻轻推门进去,店里灯光明亮,马赛克地砖干干净净,大面积红色衣服搭配些黑青灰白色衣服,有序地挂在开放式衣架上,灯光的照射下非常有质感。 不错,简约的装修风格,宽敞明亮,有那么一点时尚气息。 关美玲母女正在做着扫尾的工作,听到动静抬头见是钟志远,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露出开心的笑容。 “妈,我说了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一定来。”关美玲得意地说。 张秀清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扔下抹布去给钟志远倒水。 钟志远捡起抹布,跟关美玲一起擦衣架。 “你这么久才来。”关美玲嘟着嘴说。 “嗯,我去了趟广州。” “去那么远?广州好玩吧?” “好玩,我给你买了个礼物,你看……” 钟志远将一只别致的发卡递给关美玲。 “给我的?”关美玲扔了抹布,去镜子前整理头发,插上发卡,偏过头,娇声问钟志远,“好看吗?” “好看!” 关美玲用发卡将一侧头发拢起,完美呈现出她的侧脸,脖子修长如天鹅般优雅。 “怎么还给她礼物,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你呢。”张秀清端了茶过来,客气地对钟志远说。 “又不值钱,好玩而已。”钟志远接过茶杯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张秀清笑吟吟地看着钟志远大口喝茶,接过茶怀放到一边。 “我也有东西给你,嘻嘻。”关美玲欢笑着跑去收银台,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四方的铁皮饼干桶来,上面有蒙着面纱的西域美女图案。 钟志远盯着饼干桶看,非常怀旧的物件。关美玲以为他在看美女图,哼了一声,用手将桶抱住,揭开盖子,拿出一片豆腐干来,扬在手上。 “会昌薄干?!”钟志远惊喜叫道。 薄干是会昌一种非遗豆制品,明清贡品,薄如牛皮纸,照着太阳可透光,干香筋道,嚼起来满嘴留香,是一种零嘴。 钟志远伸手夺了过来,用手撕开,放嘴里嚼起来。 “嗯,好久没吃到会昌薄干了!”钟志远细细地嚼着,满足地说。想来有三十多年没吃到了。 关美玲看钟志远吃得香,十分开心,一脸喜悦。 “明天开业,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钟志远嚼着薄干问,通常开业都有许多事忙,这母女俩也缺人手,他倒可以搭把手。 “好啊,你来放鞭炮!”关美玲鼓掌叫道。本来这任务她的,正担心呢。 放鞭炮可不是谁都可以的,通常是家里的男丁。关家只有母女俩,关美玲让钟志远放鞭炮,她童心无邪,但让人知道了,就有许多闲话好说。 张秀清不好反对,只能无奈任之。 “就放鞭炮?没别的促销活动?”钟志远问。 结果给他的回答是母女俩的注目礼。合着她们什么也没准备。 钟志远先是诧异,继而一想明白了,不是她们没有准备,而是全部准备就是放鞭炮,然后坐等客人进店。 这是时代的局限,个休户还比较丢人,也不懂得商业竞争和营销,没那个概念。 钟志远心想,让自己遇上了,就不能不做点什么。大阵仗不合适,这店体量太小,小闹闹还是可以的。 “阿姨,我有一个简单的开业方案。” “好,你讲,你讲!” 钟志远刚开口,张秀清就点头要听。 “店面要装饰下,体现喜庆色彩,弄些彩色气球挂起来,这玻璃上画些画,写些字,再弄些纸板也画上画,写上一些标语,”钟志远说着话,想到现在没有文印店,这些画和字贴都没法打印出来,只能手工做,有些可惜地说,“得有会画画的人,唉……” 心想,我素描不错,可惜色彩这块就差了。 “我会,我来画!”关美玲笑吟吟地说,“我的画在学校还展览过呢。” “那太好了,店铺装饰有了,很重要的宣传这块,得找两个人去衣裳街、百货商场等人多的地方去宣传,告诉人家明天咱们开业。” 登广告不合适,钟志远觉得复制蓉李记就可以了。 “妈,苗苗会来吗?我把蕾蕾叫来。”关美玲问母亲。 “苗苗,叫她应该会来。”张秀清不敢十分肯定地说。 “咱们的广告就说‘进店有奖’。”钟志远说。 “啊?那要花好多钱吧?” 母女俩都觉得不可以,表示怀疑。 “奖明星挂历,实用不贵。”钟志远说,贼兮兮地笑。 明星挂历虽然不值钱,在八十年代可是家家户户的墙上客,很时兴。 原来是这样,母女俩也笑了。 “你们的着装要有统一性。”钟志远看了看母女俩的着装,比划着说,“包头巾,扎围裙,让客人一眼就看出是店里的人。” 企业形象很重要,但时间关系只能将就了。 钟志远对关美玲说:“不,你不要,明天你做模特,不断地换穿衣服,在店里走动,吸引客人买你穿的衣服。”他觉得关美玲曼妙的身材,是天生的模特,不做模特都对不起老天。 “啊?”关美玲似有压力,犹豫地看着母亲。 张秀清看着出落得美丽高挑的女儿,觉得钟志远说得对,对女儿点头表示肯定。 开业方案制订好,关美玲母女分头把苗苗和蕾蕾请来了。 苗苗是她们邻居家的女儿,刚上高中,扎着个马尾辫,身材娇小,有点俏皮样。蕾蕾是关美玲赣州三中的同学,也是个高三毕业生,短发齐耳,丰满高大,很酷的样子。 “举牌子游街?” 两个女孩听钟志远说让她们举牌子去衣裳街、百货商场游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关美玲母女也呵呵地笑了,这确实太为难人家了。 钟志远也知道有点为难她们,这年头没人这么干。可不这样,无法宣传。 “戴上蛤蟆镜,别人认不出来,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你们举牌子,我提录放机!” 钟志远心一横,把自己也豁出去了。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钟志远鼓动道:“不看你们漂亮我还不让你们举牌呢,加上我,我们三个走在街上就是美丽的风景!” 蕾蕾被他的赞美打动了,首先同意了。 于是,衣裳街就出现三个怪人,戴着蛤蟆镜,帅气的男生拎着录放机,里面不断地重复着“美玲时尚女装,赣州第一家开放式售卖店,过年买新衣,就去美玲时尚女装店,明天九点开业,进店有奖,进店有奖!” 两个女生各举着一块牌子,一块牌子上写道“美玲时尚女装,让你成为别人的风景”。一块牌子上写道“美玲时尚女装,明天9点开业,进店有奖”。 衣裳街买衣服的,卖衣服的都纷纷停下,对这三个人行注目礼。 “什么时候出了个美玲时尚女装?” “什么是开放式售卖?” “进店有奖啊?!” “呵,让你成为别人的风景!” …… 衣裳街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有人念着广告,有人发着感叹。 钟志远表情淡定,带着两个女生,慢慢地招摇过市,走过衣裳街,进了卫府里,绕过赣州公园,沿着文清路,到百货商场楼上楼下的炫了圈,看呆了商场所有人。 他们在小乐天打尖后,又转到赣南纺织厂、赣南服装二厂等处,专挑女人多的地方。 两个女生起先还羞羞答答的,后来也自然起来了,戴着蛤蟆镜还真没人认出来,胆子也大了,况且钟志远还带她们去小乐天吃茶,意外的惊喜。 钟志远一顿茶点收了两个女生的心,她们毫无怨言地跟着他,转了一下午。 等他们回到美玲店时,橱窗玻璃上已经被关美玲涂鸦上了,很有点文艺感。店里也扎了彩球,颇有喜庆氛围,还有一长串彩球放在地上。 “这是干么用的?”钟志远指着地上的彩球问。 “准备明日装在门上的!”关美玲歪着头看着钟志远,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有创意!”钟志远朝她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关美玲笑得眉眼弯弯的,可爱之极。 第40章 在美玲家吃饭 钟志远让苗苗和蕾蕾明天还来帮忙,并将明天可能会遇到的事情如何处理演示了一番。 蕾蕾看钟志远像个专家一样在讲,看在眼里,心里在想,这到底是哪个的店哦?真正的店主张秀清和关美玲在一旁认真地听讲。不由对钟志远好奇起来。 “好了,就这样了,辛苦你们了。” 钟志远俨然店主的口吻说,忘了这台词应该是张秀清的。 苗苗告辞走了,关美玲去送蕾蕾。 “志远,跑了一下午,辛苦你了。” 张秀清倒了杯水递给钟志远,她很感谢钟志远,这孩子救了女儿,还出谋划策,出钱出力,真心真意地帮助她们。她都不知道怎么报这个恩。 “没事,我是好玩罢了。”钟志远接过杯子喝了口,微笑着,淡淡地说。 “志远,晚上来家吃饭吧!”张秀清说,“明天开业,以后恐怕请你吃饭都没时间。” “好啊,好啊!”钟志远还没说话,关美玲门外进来,先雀跃起来,“妈妈的酸水可好吃了!” 这话听得怎么这么别扭,妈妈的酸水!呵,不知道的不知会怎么想呢。 酸水是老坛子浸泡菜的酸水煮萝卜或芋子或菜头,闻起来酸,吃起来香,会昌人特别喜欢,是一特色。 钟志远泛起了口水,几十年没有吃到了。 “好!”钟志远一点不客气地说,“我也做道菜。” “你会做菜?” 关美玲不相信地问,眼睛含着笑。 “当然!”钟志远骄傲地说,“走,买菜去!” 张秀清母女带着钟志远一块去买菜。 附近的熟人都知道关家没了男人就母女俩,乍见母女俩带着一个后生来买菜,都在议论。 “是不是她女婿哦?” “这后生长得标致哦。” 跟张秀清熟悉的菜贩子眼睛翻飞地问张秀清:“女婿啊?” 张秀清看着女儿和钟志远在鱼摊上挑鱼的背影,也觉得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壁人,却摇头道:“我闺女可没那个福。” 关美玲死活不让钟志远付钱,妈妈交待了。 钟志远也没坚持,再买了些配菜,拎着鱼,与关美玲母女俩一同回走,看着就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在楼下副食品店买调料的时候,苗苗的妈妈杨丽蓉眼睛一歇不停,一会儿偷偷地瞄钟志远,一会儿又满是问询地看张秀清,张秀清只是微笑不语。 杨丽蓉不死心,等钟志远和关美玲走出店,她硬把张秀清拉了回去,神秘地问:“女婿啊?” 张秀清被她逗乐了,笑道:“没那福气哦。” 两人平时关系好,就简单地说了下认识钟志远的经过。 杨丽蓉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你这店是他出的主意啊?”杨丽蓉惊讶地说。 美玲店她去看过,感觉钟志远这个后生不一般,很羡慕地说:“你有福气哦!” 关美玲家就在自家店的楼上,建筑是回字天井式,天井的一头是住房,另一头是厨房和卫生间。每一层两套住房,每套住房中间是通阳台的客厅,两边是有前后两间的起居房,看起来每层只住两户人家,可是却有四个厨房,两个公用卫生间,设计时可能就是当劈户来用的吧。四个厨房挨在一起,两个卫生间挨在一起。 关美玲家有两个炉子,一个煮饭,一个炒菜。张秀清做菜,关美玲淘米煮饭,她将米淘好,放下木承子,将淘好的米放在铝盆里倒上水放在承子上隔水蒸。 钟志远与张秀清轮流使用砧板,他要做的无非是水煮鱼,他没买肉,他认为女人更喜欢鱼。他熟练地刮鳞,开膛剖肚,片鱼片,兴起时忘我地吹起了口哨。 关美玲花痴般看着钟志远认真做事的样子,说不出的幸福。 张秀清做着自己的菜,看看钟志远,看看女儿,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喝口水!”关美玲将杯子举到钟志远嘴边喂他喝。钟志远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她甜蜜地一笑,转身走开。 张秀清看着,心说:真是女生外向,也没见她给我端过水。 不时的有邻居经过,有跟母女俩打招呼的,还有探头进厨房看钟志远的。更有甚者,有大妈拿了些自家腌的菜送来,说着话,看着钟志远,为的看清他长什么样。 关美玲本来长得美,已经很招人闲话,现在来了个俊后生,不一会儿就成了这里三户人家的餐桌话题。 说东道西,家长里短,本是一种乐趣,倒没有什么恶意,人之常情罢了。 张秀清和钟志远心里都很清楚,有过来人的经验,淡然处之。 关美玲却没什么心眼,客气地跟人闲话,道谢,觉得人家好热情。 一通忙活,张秀清不光做了酸水,还爆炒了个醋果子东坡,这是钟志远最爱的。 钟志远将水煮鱼片端上桌,让两个女人站一边,只见他将热油倒在水煮鱼片上,瞬时嗞啦啦作响,一股葱香扑鼻。这一浇,兼有视觉和听觉的享受,关美玲眼睛放光,十分惊喜。 张秀清也很意外,钟志远竟然有这样的厨艺。 三个人围在一起,关美玲夹鱼片,钟志远夹东坡,各取所需,两个人咀嚼着,都满足地喊:“好吃!” 张秀清被他们逗乐了,夹了鱼片细品起来,好滑嫩,又香又辣,难得的美味。 “志远,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张秀清赞道,看看女儿,同样的岁数,她什么也不会,她只会吃,这会儿正吃得放不下筷子。她有些担心起来,女儿以后怎么办? 钟志远吃相不比关美玲好看,一盘东坡,所剩无几。炒东坡特别考较火候,时间少了不熟,时间长了嚼不烂。钟志远新冠几年尝试着自己做,可没一次满意,可见有多难。 东坡吃多了,酸水正好解腻,酸酸的爽。 “你这么耐得酸啊?”关美玲眉头皱成团,看钟志远喝酸水自己倒牙了。 “我喜欢吃醋!”钟志远挑着眉毛说。 “我可没醋给你吃!”关美玲无邪地说,“我不会做酸水。” 钟志远呵呵地笑,张秀清也不禁哑然失笑,女儿真是太天真了。 晚饭后,张秀清留钟志远在家喝茶。 “这是会昌的绿茶,你尝尝。”张秀清冲好茶,倒了一杯给钟志远。 钟志远虽然不是茶客,可也知道,这会昌绿茶曾是贡品,味香耐泡,清香不苦,回味微甘,几次冲泡之后仍有余味。 他端起杯子,闭着眼嗅了嗅茶香,喝了口,确实清香微甘,一仰脖子喝光了。 关美玲又将五香薄干拿出来,薄干就茶,越嚼越香。 三个人坐着聊天,都没开电视。钟志远给母女俩讲起了故事。 “……她一个人躲在无人的大楼里,这时候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传入她的耳朵,深更半夜,听得格外恐怖,她双眼惊恐,寻找房间里可以救命的东西……” 关美玲紧张到打抖,可又想听。张秀清不自觉地往女儿身边靠了靠。 “突然,床底下伸出一只手,这时灯~却灭了……”伴随着钟志远惊恐的声音,灯应声灭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关美玲哇的一声死死抓着钟志远的手不放,头紧紧埋在他臂弯,不敢抬头。张秀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黑攥住女儿的衣服。 钟志远嗅着关美玲身上的香气,胳膊感受着她的温暖。黑暗中,听到母女俩粗重的呼吸,直觉自己在犯罪。 第41章 美玲店大卖 钟志远早上到美玲店时,门已经装饰起来,彩球拱卫下,显得很浪漫。 有女人的地方,总有小惊喜。 八点十八分,钟志远与关美玲一起点燃了摆在地上呈8字型的鞭炮。关美玲非要和钟志远一起去点炮,结果鞭炮一响吓得花容失色,一下子跳到钟志远身后,双手捂着耳朵。 两边商铺的店主都出来,站在一起看热闹。 “这个点爆竹的后生是哪个哦?” “听讲是美玲的对象。” “啧啧,和美玲好般配哦。” …… 杨丽蓉听不下去,鄙视了他们一眼,不屑地说:“你们嫑乱讲,人家后生跟我家苗苗一样,还在读书,人家是美玲的救命恩人,看美玲家可怜来帮忙的。” “那就对了,女娃子对救命恩人更上心。” “就是哦,美女爱英雄噻!” 杨丽蓉的话反倒让他们更笃定了,她气噎无语,找张秀清祝贺去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吸引了不少过路的人驻足看热闹,见美玲店前竖着块牌子,写着“过年买新衣,就来美玲时尚女装店”,“进店有奖”。这个“奖”字勾起了他们的欲望,相互交流起来,不知道有什么奖。 鞭炮响过,商铺众人都向张秀清一番贺喜,烟雾散尽,各自回店。 九点未到,店门关闭。张秀清带着苗苗、蕾蕾在做最后的准备。关美玲已经去试衣间换衣服。 钟志远将一箱挂历搬到门口,今天他是门童,给进店的人发奖。 挂历上都盖了一个美玲店的章,即使是奖品,也要体现最大的价值。这是钟志远要求的。他翻看着明星挂历,李秀明,孔雀公主;张闽,城南旧事疯女人;龚雪,大桥下面的单亲妈妈,真漂亮,不愧为八十年代最美的女人。还有他不认得的,忽然很感慨,人生如梦,弹指一挥间。 苗苗和蕾蕾围着关美玲,看她穿的衣服,夸不停。 钟志远不由得从挂历上抬起头,欣赏起关美玲来。 很简单的禇红色大衣套在黑色的衣服外,强烈的色彩对比,凸现出她修长的身形,头上别着钟志远送的精美发卡,大气中添了几分别致。 钟志远暗赞,天生的模特,披个麻袋在身上人家都当是时尚。 再看两个姑娘,和张秀清都系着一色一样的围裙,头上包裹着头巾,很利索,很职业,简单装扮,却显得专业起来了。 门外,不时的有人想进来,有年轻的大姑娘,有老年的妇人,还有老男人探头往里看,甚至推门想进来。钟志远乐了,这是冲奖来的。他将男的都轰走了,老妇人也劝走了,剩下些姑娘少妇一下子觉得身份高贵起来,满心期待地等着开店,不少人好奇地趴在橱窗玻璃上往里看。 九点终于到了,钟志远打开彩球门,顾客鱼贯而入,都是女人,嘻笑着闹哄哄的,有的直冲衣架而去,有的直接问奖在哪里。 钟志远被女人们挤了个趔趄,差点倒地。 女人生猛起来,不点不比男人差啊。 “买完衣服,走的时候到我这儿来领奖啊!不买东西,现在就可以来领!” 钟志远敞开喉咙大声喊叫,看看店里的人太多了,直挺挺地站在门当中,门神般,生生将还在往里挤的女人们拦在外面。 “请等下一批,下一批,里面人多危险,不要伤到了你们这些漂亮的姐姐妹妹!”他大声喊。 本来不高兴的女人们,听他这么说,就消了气,在外面等着。但越发想进去看看了。 灯光通明,彩球点点,衣服饰品琳琅满目,店里看上去明亮宽敞,时尚轻松。女人们喜欢这样的氛围,她们在衣服间穿行,如鱼得水,左挑右选,将喜欢的拿起来在身上试,不喜欢再放回去。这种轻松随意的购物体验,给予她们新鲜的感觉,可以随意挑选,没人喝斥,更不会遭来轻蔑的白眼,犹豫的时候,还有店员来给你建议,累了,可以在矮柜上坐下休息,无处不体现对客人的尊重。 被尊重的愉悦在激发,女人们用唧唧喳喳的说话声来宣泄内心的喜悦。 女人是感性的,高兴时买买买,痛苦时,也买买买。 许多女人手上拿着两三件衣服,购买欲暴涨。 关美玲在人群里游走,走到哪,都吸引着女人的目光。不光男人喜欢看美人,女人同样喜爱看美人。许多双手在她身上摸,问这问那,经不住诱惑的无不买了同款。 关美玲让女人们摸前摸后,眼睛不时瞄向门口的钟志远,满眼的喜爱。一款衣服售磬,又去换另一款衣服,再去人群中展示。 张秀清暗暗心惊,若不是昨天钟志远将苗苗和蕾蕾留下来,今天这场面她母女俩真没法应付。饶是这样,苗苗和蕾蕾都声嘶力竭了。 钟志远向进店、出店的人发着奖品。 一批一批的人空着手进去,一批一批的人拎着东西,说笑着从店里出来。 挂历一张张减少,时间一点点过去,午饭都是轮流去吃的,打仗一般。 上午进店买衣服的女人,不少下午又来了,带着女伴一起来,一整天客人络绎不绝。 两边商铺的店主时不时的出来看热闹,见这么多人进出,都好羡慕,相互攀谈起来。 营业延迟了半小时才结束,天色已经黑了。 一天的营业总算结束,几个女人全瘫了,坐在矮柜上再不想动。这一天连坐的时间都没有,紧张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松懈下来,两条腿酸软无力,比跑比赛还累。 钟志远和张秀清还好些,一个守门一个收钱,并不需要太多的走动,但一个姿势久了,同样酸痛难受,都在甩着胳膊,捶打腰腿。 大家相互望望,都是一副狼狈样,哈哈地笑了起来。 钟志远心里直庆幸,现在晚上不营业,不然,腰不要了。 第42章 老刘忙 钟志远走的当天,李小山就登门拜访广东电台音乐台总监刘国华。 刘国华正在伏案写着什么,李小山推开门喊了声:“老刘忙!” 刘国华抬头看是李小山,没好气地说:“谁老流氓?” 两个人习惯了这种谐音梗打招呼,多年朋友自有别人看不懂的乐趣。 “你不忙?那正好,我有事找你。”李小山哈哈一笑,就坡下驴。 刘国华拿他没办法,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重重地放在他面前,自顾自写东西。 “你怎么不问我干什么来了呢?”李小山见刘国华不理他,不满地发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看你能憋多久!”刘国华头都不抬,一脸坏笑地说。 “没意思,”李小山大手一挥,“如果我一不小心把中唱广州做成国内首个原创音乐平台……”李小山兴奋地说。 “关我什么事啊?”刘国华兜头一瓢冷水,绷着笑。 “顺便把你们音乐台也做成国内第一个原创音乐平台呢?“李小山盯着刘国华问。 “那关我事!”刘国华抬起头,停下笔,一本正经地说,并没有意会话里的意思。等反应过来,不无讽刺地说,“你们扒带扒累了?这才想起搞原创了?”。 李小山见刘国华讽刺,并不气急,反而理直所壮地说:“扒带怎么了?不是谁都能扒得出的!” “拾人牙慧!”刘国华不屑地说,“就是你们不作为,电台也只能播放港台歌曲、外国歌曲,再把老歌曲播了又播,听众都听腻了,许多人来信责问我们怎么一直播这些歌,难道就没有新歌了吗?” 这下李小山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是行业问题,也是他的问题。到现在为止,发行的大都是通过扒带转化来的歌曲,真正的原创歌曲少之又少,实在寒碜。 “所以,我不来找你了吗?” “找我?我又不会创作。” 刘国华戏弄道,李小山不理他,很兴奋地说:“我遇到一个歌手,搞原创的,说了你不信……” 他将钟志远七步成歌的事说给刘国华听,刘国华听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真的假的?” 李小山说得真真切切,刘国华还是不敢相信。创作一首歌比创作一首诗难度大多了,作词谱曲,岂是瞬间能完成的? “你不信就对了,正常人都不信,还好我是亲眼所见,否则打死我也不信。” 李小山对刘国华怀疑的态度一点也不在意,换他也会这样,实在匪夷所思。 “歌手也知道一般人不会相信,他录了一首歌,说春节期间卖不到一百万销量,他白送。”李小山看着刘国华,加强语气地点着头。 “看来,歌手的信心十足啊!” “是啊,所以,我不来找你了?” “我能帮你什么?” 李小山一脸坏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拿出一盒磁带递给刘国华,对他说:“将这首新歌在你们台播出。” 刘国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接过磁带,看到封面上是一个蒙面歌手,歌名《一封家书》。 “这个蒙面歌手是怎么回事?”刘国华好奇地问。 “这是歌手另一个让我惊讶的地方,他说这是潘多拉效应,越神秘的东西越吸引人。” 刘国华听了李小山的话,沉吟片刻,感慨地说:“这么看来,这歌手能创作,能唱,还有非凡的商业头脑!” “是啊,我都不得不佩服这个小年青,跟他比我是小年青。”李小山自嘲地说,又不无得意地说,“蒙面歌手,这在歌唱界还是第一回!” “了不起,这钟震宇是艺名吧?”刘国华已然猜到,问,“真名叫什么?” “保密!”李小山坏笑道。 “真的?”刘国华说,玩味的看着他笑。 李小山有求于人,只好凑近刘国华耳朵。 “滚蛋,就我们两个人,你还装神弄鬼的!”刘国华见李小山神秘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李小山呵呵傻笑,依旧在他耳边低声说:“叫钟志远。” 拍着刘国华的胳膊,一再叮嘱保密。 刘国华打开他的手,拿着磁带再细细地看,似在沉思,片刻,打电话让人送来一台录放机,放这首《一封家书》。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现在工作很忙吧 身体好吧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虽然我很少写信 其实我很想家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好了先写到这吧 此致敬礼 此致那个敬礼 ……” 刘国华起初听到歌词很不以为然,整首歌听完,感觉又不一样了。 “歌词朴实无华。”刘国华说。 李小山一直观察着刘国华,见他听完后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心里已是紧张,听到他的评语,心都凉了。 “虽是下里巴人,却有阳春白雪。”刘国华抬头仰望,若有所思地说。 李小山给气得,好好一句话被他大喘气弄得自己白白心惊一场。不过,刘国华的评价正合他胸臆,这首歌猛然听起来单调,朴实,可却传达出浓浓的亲情,很有感染力,与当下的港台歌曲相比,风格鲜明,独树一帜。 “这是歌手专门为春节写的歌。”李小山说,看着刘国华又有些得意地说,“歌词写到了广州,这首歌一旦传唱开来,广州跟着出名了。” 刘国华笑了,想想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把这个首播的荣耀给到你!” 李小山贼兮兮地笑。 刘国华无奈地说:“所以,我还得承你的情,对吧?” 李小山哈哈一笑,说:“不必,动动你的关系,让相熟的电台播就好了。” 并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包递给刘国华。 刘国华一看,几十盒磁带!他看着李小山,感叹一个人怎么可以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老刘忙!” 李小山嘻笑着挥一挥手,转身离开,顺手把门关上。 刘国华瞪了他一眼,苦着脸,面对着一堆磁带。 不一会儿,他拿起了电话。 第43章 蒙面歌手与《一封家书》 “广东电台音乐台,现在是音乐欣赏时间,我是小雅……” 收音机里小雅声音甜美、圆润,仿佛在傍晚的天色中增添了一抹亮光。 “一直以来,我们听多了港台流行歌曲,有朋友问我,难道国内就没有自己的流行音乐?今天,我向大家推荐一首国内原创的流行歌曲,歌名叫《一封家书》。这是一首写给父母的歌,歌中表达了游子浓浓的思念之情,在春节来临之际,特别适合听这首歌。这首歌的词曲和演唱是一位蒙面歌手,他的艺名叫钟震宇,磁带是由中唱广州公司推送的。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欣赏这首《一封家书》。” 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宿舍里,屋里彩旗般挂着各式衣服,七八个女工围在一起听收音机。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 吉它声中,一个男声深情地吟唱。 “我写信也是这样开头的!”一个女工嘿嘿地笑着说。 “别说话,听歌!” 信的内容很朴实,歌声情感真挚。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歌声传来,女工们叫了起来,“他也在广州!” 找到同志一般,忽然觉得这首歌亲切起来了。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歌声充满思乡之情。 “他跟我们一样是外地人!” 女工们来自天南地北,歌唱到这里,生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一股乡愁涌上心头。 忽然沉默了,收音机里“此致敬礼”的尾声一遍比一遍弱,直至消失。 屋子里光线阴翳,窗外,工厂的灯光迷蒙的如发光的蒲公英。 “我要回家!” “你不是打算去海南吗?” “不了,我决定回家了!我想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了。” 一个建筑工地的工棚里,一口铁锅冒着腾腾的热汽,十几个工友挤在一起,或坐或站,大家端着海碗呼噜呼噜地吃晚饭。床上一只破收音机正在播放《一封家书》,吉它声声,歌声纯朴,工友们渐渐放慢了吃饭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好了,就写到这吧……” 黑瘦的老鲁猛地扒了几口饭,嘟囔地骂道:“格老子,楞是让我吃不哈喽!” “你囔个嘛?” “想家喽!” 几个年青人,脸上身上挂着污泥,头发里的灰尘让头发硬梆梆的竖起来,他们听完歌,同样勾起了浓浓的思乡之情,不善言辞的他们,吼叫着反复唱那直击心灵的歌词: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一户人家的饭桌上,一豆灯光下,母女俩吃着饭,边听收音机。 一首很特别的歌,母女俩听得津津有味。 “妈,这就是一封信,唱出来了。” 母亲抬起袖子擦了下眼睛,应道:“嗯。” “妈,你哭了?” “没有,刚才辣到了眼睛。” 女儿看着桌子上的菜,没一个是辣的,疑惑地看着母亲。 母亲幽幽地说:“你哥也该回来了,快过年了!” 收音机里仿佛听到孩子的声音,传来深情的歌声: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好了,就写到这吧……” 《羊城晚报》记者冯盼盼听到《一封家书》,觉得这首歌质朴却触及人心,在当下乐坛独树一帜,凭她的职业敏感度,她风风火火地找到程小旗。 经她这么一挖掘,听到了七步成歌的神奇,对蒙面歌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真不能说,歌手要我们签了保密协议的。”程小旗面对冯盼盼的逼问,只能编谎话。 冯盼盼无奈,回去写稿子。 一篇题为《神秘的蒙面歌手》的报道在《羊城晚报》刊出。报道写到了蒙面歌手的七步成歌,《一封家书》蕴含的故事。 “这是一首有着浓郁中国味的原创流行音乐,是中国流行音乐的一个里程碑。” 报道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翌日《南方日报》、《广州日报》等广东报纸作了转刊,一时,《一封家书》和神秘的蒙面歌手成为广东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快,《一封家书》在北京、上海、南京、成都、哈尔滨、深圳等东西南北各大城市的音乐台播出,《一封家书喊你过年回家》、《蒙面歌手的一封家书》等立意不同的报道出现在各大报刊上。李小山、刘国华可谓不遗余力在推动。 《一封家书》的歌声通过电波,在祖国的上空飞扬,蒙面歌手的故事通过报纸在全国各地传播。 第44章 满城尽是家书声 媒体对《一封家书》的报道发酵成“蒙面歌手”热。 人们对“蒙面歌手”的议论越热烈,好奇心就越重,全国歌迷都在寻找“蒙面歌手”。 中唱广州发行部电话不断,所有员工都在接电话,热火朝天的,像个股票交易市场。 “不是说你啦,对,是说你!” 经理吴大明举着两支电话,左支右绌,根本应付不过来。 “好,好,你五件,不是你,是你,你十件啦。” 他被电话搅得头昏。左右两边接电话的声音也在干扰着他。 “求我没有用啦,我们关系当然好啦,可我手头上也没货啦。” “不要来啦,你开车来也没用啦,没有就是没有啦!” …… 程小旗进来,看到发行部如此忙碌,不禁笑了。 “吴经理,当初你还不同意发行呢!” 等吴经理好不容易放下电话,程小旗揶揄道。 “嘿,嘿,要不说还是大学生厉害呢!”吴大明看着他尴尬地笑着,恭维道,亲自去给他泡茶。 发行部很现实,有奶就是娘。 中唱广州公司门口停着各式的卡车、面包车,车队排出三里地。各地音像书店、经销商迫不及待地上门自提。 李小山在陈编辑的办公室躲清静,他办公室的电话打爆了,更有朋友上门来找他。 “李总,这生意做到别人求咱们,这是头一回啊!”陈编辑感慨地说。 是啊,头一回被人踏破门槛求着要货。李小山都不敢躲到程小旗办公室,那边同样被挤爆。 《一封家书》售价5元,上市第一天就卖光了所有库存,供不应求。 李小山坐在办公桌前,跷起二郎腿,手在桌子上轻轻地叩击着。 太保守了,早听钟志远的…… 想到钟志远,他开心地笑了,赞一声:“靓仔,猴腮嘞!” 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已有歌手在唱《一封家书》。 黄文拿着磁带,封面上的蒙面人,呵呵,她笑了,竟然是他,钟志远!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黄文想起钟志远给她唱的歌,想到他在音乐茶座说“献给在座的一位美丽女士”,想到那个晚上他们在一起的夜,更想起了他留的字条,“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一时心有点乱。 黄文将磁带插入录放机,按下了播放键。 “……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他在哪,还在广州吗? 黄文的心竟然泛起了波澜。 她听着听着,身体躁动起来。 歌声有时是春药,尤其是爱人的歌声。 一股春潮涌出,湿答答的。 黄文羞臊得脸红,按下停止键,歌声嘎然而止,她起身出门。 公交车上,两个年青人在谈论蒙面歌手,黄文朝他们微笑。 “她是朝我笑了吗?”一个年青人摸着头问同伴。 “她朝我笑的!”另一个年青人肯定地说,得意地笑,整了整衣服。 黄文瞟了他们一眼,微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 她走过大街,街上人潮拥挤,有轨电车咣咣驰过,嘈杂声中,不知道哪个商店传来《一封家书》的歌声: “我买了一件毛衣给妈妈, 别舍不得穿上吧……” 她走进小巷,小巷里不知谁家在播放《一封家书》: “哥哥姐姐常回来吗? 替我问候他们吧, 有什么活儿就让他们干, 自己孩子有什么客气的……” 黄文笑了,这一路上歌声琅琅,满城尽是家书声。 第45章 引爆春运 “这才几点啊?” 方天明睡得正香时被叫醒,迷迷糊糊的在黑暗里摸索着穿衣服。 “四点售票,去晚了买不到票呢。” 老鲁头已经穿好衣服。 方天明凑着光线看了看闹钟,这才半夜一点,心里恨得直骂老鲁头着急上坟。 方天明不情不愿地跟着老鲁头来到上海火车站,没想半夜的火车站已经被人群占领,歪歪扭扭的买票长队,到处散乱的行李,吓了他一跳。 “你还嫌早不呢?你个龟儿子!” 老鲁头看着方天明,没好气地说。这一路上没少被他埋怨。 方天明缩缩脖子,不吱声了。 两个人快步上前加入排队的人群,不料被人挤到一边。 “推我作甚?” “谁推谁了?你在我后面,我在你前面!” 一番争吵和角力,两个人硬是卡住了位置。 “诶,这一活动,也不冷了呢。”方天明傻笑地说。 “过会就更冷了。”老鲁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 “车票要吗?” 一个穿军大衣的人手里拿着几张车票走近人群,一路的问过来。 “武昌的有吗?” “有,几张?” “多少钱?” “50。” “50?!” 问的人咋咋舌,这翻一番还多。 老鲁头和方天明乖乖待在队伍中,黄牛票是买不起,期盼着队伍快一点,再快一点。 “合肥,两张。” “什么时候的?” “随便什么时候的!” 一个老年旅客将手里的钱递进售票窗。 售票窗隔着厚厚的木板,他看不到售票员,售票员也看不到他,两个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钱不够,差2块。”里面售票员说。 老年人抖嗦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钞,数出两块钱,递了进去。 两张火车票从窗口丢出来。 后面的旅客早等不耐烦,一膀子将他挤到一边。 队伍像蜗牛一样蠕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方天明打了个哆嗦,活动活动腿。 “我腿都站麻了。” “我腰还酸呢。” “你看人家聪明,带了个马扎坐着。” “你看那么多黄牛,他们的票啷个来的?” “啷个来的?靠关系噻!” 方天明埋怨道:“都是《一封家书》闹的,本来不准备回家的!” 老鲁头冷笑道:“那你兜里还有一盒磁带呢!” 方天明摸摸兜,嘿嘿地笑了。 两个人无聊地排队,只能通过闲话,发发牢骚来打发时间。 足足排了四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成都,两张。” “没有了,明天再来!” “喂,怎么没的了呢?我没开门就来了!”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方天明死的心都有,不甘心地趴在窗口冲里面叫。 老鲁头也不淡定了,冲着窗口大骂:“这么快就没了,龟儿子,都卖给黄牛了!” 两个人招来后面人的谩骂,戴红袖箍的人上来将他们驱走。 “老子今天不睡觉就来排队!” 晨曦里,老鲁头狠声道。 “好,我豁出去了,陪你!” 这晚,两个人早早到了车站,这次学乖了,带了马扎,累了就坐下,很悠闲的样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两到了回家的票。 “回家喽!” 方天明举着硬纸板的车票,高兴地啵了一下。 等他们再次来到火车站时,广场上人潮人海。老鲁头肩上扛着沉重的包走在前头,回头催促方天明快点,“耽误了上车,叫天都不应!” 方天明背着一个包,提着一个包,比老鲁头看起来轻松多了。 “你看,人家拖儿带女的都不急。我们急什么?5点10分的车,现在才4点呢。” 方天明看着前面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妇女,对老鲁头说。 “那你晓得别人个是几点的火车噻?恐怕是晚上八点的呢!” 老鲁头出门在外时间久了,看得多了,做事也就小心。 火车站大门到候车大厅,都是黑压压的人,还没上火车就已经人挤人。 不少武警战士在维持秩序。 “今年好像明显比去年人多啊?” “我听车站的人开玩笑说,这是《一封家书》引发的春运洪流。” “是,他们都在怪那个蒙面歌手,害得他们连续加班了一周了。” “你说蒙面歌手也想不到吧?我都想回家了,要不是刚入伍不能请假,唉……” 两个武警战士忙里偷闲正说些八卦,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哎呀,我的鞋,我的鞋!” “踩我脚了,啊!” “啊呀,缠着我的包了!” “你别走,赔我的包!” “你摸我干什么?” “谁摸你了,后面人推我的。” “你故意的!流氓!” “啪!” “唉哟,你个泼妇!” 吵架、谩骂、打架的声音四处响起,工作人员却没人去干预,只在一旁维持秩序。 老鲁头和方天明凭着力气挤进了候车大厅。大厅里或站或坐都是人,满地的行李。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连厕所里都挤满了人。 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拿着一杆长竹竿,强行在人群中隔断出一个检票通道,见有不讲规矩硬往里闯的人,狠狠拿竹竿往他们身上招呼。 强权在纷乱的现场最有效率。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现在工作很忙吧?……” 候车厅播起了《一封家书》。 吉它声中,深情的歌声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思归的咏叹与想家的心情一合拍,引起旅客的共鸣,有人跟着唱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地,大厅成了大型合唱现场,人们随着音乐齐声歌唱: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好了,先写到这吧……” 1984年,《一封家书》引爆了春运。 第46章 蕹菜塘鱼市 陈蓉说李菊花拿走最后一个锦囊就没再找过她。 钟志远很好奇,难不成真成了?那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我去看看!” 他把陈蓉递过来的钱装进口袋里,快马加鞭赶过去,很想探个究竟。 蕹菜墉菜场外,排着长队,没见过买菜排这么长的队。钟志远期待起来,顺着队伍挤过去,哟,果然这队伍是排到鱼摊的。 “难道真成了?” 钟志远兴奋地想,往前走几步,打眼一看,乐了。 只见一排鱼摊里,男男女女都穿着采茶戏服,吆喝着采茶调。 “给我来条草鱼,要大的!” 只见鱼摊里头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的女人,伸手进鱼盆里捞了条大草鱼,吆喝道:“草鱼一条,咿嘟喂!”将捞起的鱼扔起一个抛物线丢给身后的男人,男人头上戴罗帽,身穿三花衣,腰系橡胶围裙,双手将鱼接住,很具观赏地,拿起秤钩勾在鱼腮上,称好,朝女人喊了声:“草鱼四斤六两,咿嘟喂!”然后,给鱼刮鳞剖肚。 “草鱼四斤六两,六块四毛四,咿嘟喂!”女人对顾客说。 顾客将钱给女人,女人收了钱将找的零头递给顾客:“找你5毛6,咿嘟喂!” 男人把收拾干净的鱼用油纸包扎好,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双手礼貌地递给顾客:“?鱼四斤六两刮杀好,再送你一根葱,咿嘟喂。” 十几家鱼摊,全是这样的装扮和吆喝,满场的“咿嘟喂”,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这些鱼摊里的男女,在众人的注视下,没有忸怩,从容地吆喝着,脸上是快乐的笑。自然成了菜场里的一道别样的风景。 作为幕后推手的钟志远看着这一幕,暗笑,赵丽蓉有台词说那盘“群英荟萃”是萝卜开会。他看着这些鱼摊主,心说,这是杠精聚会。但凡不那么内卷,都不可能出现这种奇观。 钟志远的第一个“锦囊”是市场细分,让李菊花专卖草鱼,形成量价优势,立块牌给自己定位为“草鱼大王”。他心想,如果市场细分都阻止不了竞争,最后的局面只能是走向大同了。 而要造就什么样的大同局面?当时他想到了西雅图的派克鱼市。 派克鱼市采用玩儿似的卖鱼方式,售货员将顾客的需要吆喝着告诉后面的工作人员,后面的工作人员重复吆喝一遍,手脚麻利地把鱼像投篮球一样扔向前台售货员,又快又精彩。给顾客创造了愉快的购物体验,因此成为一个世界知名的旅游景点,每年有近千万人慕名前去一睹为快。 钟志远想到派克鱼市,又想到了他看的采茶戏,从采茶戏独特的唱腔唱词和服饰得到灵感,于是,他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将派克鱼市和采茶戏糅合起来,打造中国版的派克鱼市——蕹菜塘鱼市。 他给李菊花的最后一个“锦囊”就是让她夫妻俩穿戏服,用采茶戏腔调卖鱼。 李菊花和周盘荣很是下了些决心,忸怩地装扮起来,用采茶戏腔卖鱼。结果,甫一亮相,立刻引起哄动,顾客纷纷站队,他家的鱼分分钟就被抢购一空,连续几天到蕹菜塘菜场来买鱼的人都多了。喜得李菊花和周盘荣眉开眼笑,胆也肥了,大大方方地唱起来,生意越发的红火。其他鱼摊眼红起来,纷纷效仿,结果成就了今天的大同模样。 “李嫂,你住三康庙都来这里买鱼啊?” “隔壁老王讲这里买鱼有热闹看,我就来了,嘿嘿,看戏一样!” “还帮你刮鳞剖肚,其他地方都没有的哦!” “就是,省了好多事,还看了一场戏一样,哈哈……” 三康庙在西河大桥那边,到蕹菜塘要走个把小时。 这么远都有人来买鱼,看来蕹菜塘鱼市已经出了名。 钟志远注意到各家鱼摊面前还出奇的干净,排队的人也不着急,相互攀谈着,十分愉悦。 李菊花发现钟志远站在队伍一边,笑容满面地朝他招手。 周盘荣拿着刀,看到他也张着嘴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钟志远心里膈应,暗叫:“俺的个娘唉,咿嘟喂!” 第47章 吉祥三宝请回家 钟宜荣的蜡果赶在小年前全部做了出来。 苹果、桔子、柿子,个个逼真,每只都刻了不同的字。“平平安安”、“大吉大利”、“事事如意”,流畅大气的楷体,都是钟宜荣的手笔,三只鲜艳的蜡果放在一个青翠的竹编托子上,可以拎着走,活脱脱高级工艺品。 “爸,我来给你装扮!” 去售卖蜡果前,钟志远给父亲好好捯饬了下。 钟宜荣灰白相间的胡须做了精修,一袭对襟长衫,稀疏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戴着一副圆边眼镜,颇有几分齐白石的风范。 “哎哚,爸爸好有派头!”钟春香赞道,钟志洪和钟明华都叫好。 “你爸像个艺术家!”陈淑贞看着老公呵呵地笑。 钟志远举着镜子对父亲说:“爸,你酱紫出去,蜡果就是吉祥三宝!” 钟宜荣对着镜子,见到自己的模样也不觉满意地点头,叫一声“走”,意气风发地带着儿女走出门。 他背负着手,腆着肥胖的身子走在前面,钟春香、钟志远、钟志洪三姐弟一人拎一筐蜡果走在后面。陈淑贞和钟明华留在家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浮桥,上了西津门码头,进了西津城门。 他们来到工艺品商店,这是钟志远建议的。 石头在河滩上就是石头,进了珠宝行才是宝石。 钟志远原本想拿到商店里代售的,想想又作罢了,人家愿不愿意,用不用心,都是未知数,再者蜡果本身量也不多,统共才凑齐了50份。 不进店,靠着店也可以,大树底下好乘凉。 当蜡果摊在工艺品商店门口支起时,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人来围观。 “吉祥三宝,民间艺人封箱之作,岁末献礼!” 一面小旗插在摊上,摊上摆着青红相衬的“吉祥三宝”,蜡果做工细腻,形态逼真,寓意吉祥,来工艺品店本是为春节讨吉祥喜庆的,见民间艺人的封箱之作,岂有不动心的?何况“吉祥三宝”的名字就吸引人。 “这个老人家一看就是搞艺术的!” “吉祥三宝,这个名字好,吉祥如意!” “做得太像了,你看这个桔子,桔皮上的麻麻点点都刻出来了,跟真的一样,再看这个苹果,啧啧,怎么做得这么好?” “蜡果上还刻了字,你看,苹果上是~噢,平平安安,桔子上是大吉大利,柿子上是事事如意,嘿,这个有意思!” 围观的人围着议论,对蜡果赞不绝口。 一个老妇人拿在手上爱不释手,问钟宜荣:“老师傅,怎么卖?” 钟宜荣装深沉不说话,闻言只露出一抹微笑。 钟志远替他说:“不是卖,是请回去,把吉祥请回家!”将佛庙的生意经运用到蜡果上来。 “怎么请哦?”老妇人闻言看向钟志远问。 “八块钱,把‘大吉大利、事事如意、平平安安’吉祥三宝请回家!心诚则灵,吉祥如意!” 钟志远临时起意,狮子大开口,张嘴喊出八块。话还深佛门营销的精髓,说得别人不好拒绝。 钟春香和钟志洪相互看了眼,心里都在嘀咕,本来说卖五块,现在一下子加了三块,可卖得出去哦?暗暗着急起来。钟宜荣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内心其实震惊不已,自己平时卖几毛钱一只的东西,被儿子喊出天价。 老妇人听了自然是吓一跳,拿着蜡果的手都抖了下。可是,又不好说“贵了”之类的话,怕说出来心不诚,尬在哪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走来一对漂亮的母女,正是张秀清和关美玲。 这是钟志远安排的托。美玲店开业那天晚上,张秀清死活要表示下,钟志远就说了这事,母女俩欣然答应了。 母女俩蹲在蜡果前,拿着蜡果大惊小怪地称赞。 “妈,这个太漂亮了,像艺术品!” “妈,你看,比真的还好看,呵呵,每一个上面都有字呢,事事如意、大吉大利、平平安安,妈,正好买来放在店里,客人看到了会喜欢,还讨了个好彩头,你看可是?” “嗯,这个放在家里也挺有面子,还好看,又吉利。‘吉祥三宝’这个名字取得就有文化。” 一对漂亮的母女出现,所有人都看向她们。 母女俩旁若无人,只对着蜡果不住的称赞。 “妈,我们嫑去店里了,就买这个吧?” “嗯,这个既是艺术品,又是吉祥物,过年送吉祥最好了。” “我们要两份!”关美玲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兴奋,看着钟志远说,对他眨了眨眼。 “八块一份!”钟志远淡淡地说,眼睛里同样藏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张秀清闻言,都没还价,很潇洒地付了十六块钱,拿起两份吉祥三宝就走了。 “太可爱了!”关美玲边走边说,嘴角的笑藏不住。 蜡果可爱,钟志远可爱。 在众目睽睽之下演戏,很刺激。 关美玲母女俩这托只有钟志远知道,钟家其他人都不知道,见有人真的买了,而且连价都不还,他们底气都足了。 “八块钱,吉祥三宝请回家,平平安安,大吉大利,事事如意啊!” 钟志洪不失时机学着哥哥吆喝起来,钟志远欣赏地看了眼弟弟。 老妇人手里一直拿着一只柿子,看着关美玲母女俩一番表演,二话不说买了两份,潇洒而去,刺激得她觉得不买吉祥就跑了。 她暗里咬咬牙,狠下决心,掏出十块钱,递给钟宜荣:“老师傅,吉祥三宝我请了,麻烦你亲手给我。” 钟志远看看老妇人,心道,讲究! 钟宜荣内心说不出的高兴,样子还是装得淡定,他平静地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钱,转手交给钟志远,让他找零。自己将吉祥三宝提起来,送到老妇人手里,兴之所到,祝福道:“吉祥三宝,把‘平平安安、事事如意、大吉大利”请回家!” 他觉得不说一句吉祥的话,都对不起人家。 钟志远听到父亲说的吉利话,心里笑了,这老头平时少说话,今天开金口了。 围观的人被关美玲母女带起了购买欲,听到钟志洪的吆喝,看到老妇人“请”了,经不住诱惑,怕自己心不诚吉祥跑了,有人掏钱“请”了一份,接者就是第二份。 钟宜荣抑住内心的激动,淡定地收着钱,不忘说:“吉祥三宝,把‘平平安安、事事如意、大吉大利”请回家!” 钟春香、钟志洪看得脸露喜色,暗暗默算自己的分成。 关美玲母女一路说笑着回到店里,苗苗在帮她们看店。 “你们去买水果了?咦,这水果上面有字?”苗苗看着关美玲手上的水果好奇地问。 “哈哈,这是蜡果,不是真的,漂亮吧?”关美玲笑道,将蜡果放在收银台上,很好地起到了点缀的作用。 “太漂亮了,比真的还好看!” 苗苗凑近细细地看,由衷地赞道。 几个穿着时尚的女顾客看过来,见到漂亮的吉祥三宝,放下衣服也过来欣赏。 “在哪买的?” “在工艺品商店外面一个摊上。” “几多钱?” “八块一份!” “这么贵啊?”一个女顾客吓一跳,夸张地张大嘴说,“都可以在外头买到一件衣裳了!” 关美玲很不以为然地说:“不贵,你看这工艺,可像艺术品?‘吉祥三宝’这寓意几好子?花钱都买不到。这是个民间艺人做的,人家卖完就封箱不做了,以后想买都买不到了。” 她不知不觉的使出了制造稀缺性的招数。 “真的?那我也去买一份。” “我也买一份。” 两个女顾客起了购买欲。 “我陪你一起去。”关美玲说,热心地陪着顾客一起去买“吉祥三宝”。 她可开心了,能帮到钟志远。 当关美玲带着两名穿着时尚的女顾客来到工艺品商店时,见许多人围着欣赏“吉祥三宝”。她的再次出现立即引起哄动,有人认出她就是先前那对漂亮母女中的女儿,喊了起来:“哎,她刚才和她妈妈来买了两份,现在又领了两个人来买。” 钟志远听了乐坏了,心说,喊话这人可不是我安排的托。 他眼底藏着浓浓的笑意看着关美玲,心说,她这是角色扮演上瘾了。没想到,他无意间流露的笑意,看在关美玲眼里,就是暗送秋波,开心得春心摇曳。 两名女顾客早经关美玲洗脑,也不还价,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了。 又来了不还价的人,围观的人群不淡定了,再嫌贵,恐怕都“请”不到了。纷纷掏钱“请”吉祥三宝回家。 钟宜荣忙着收钱,都来不及对每一个人送祝福。 第48章 林子静中奖了 这天,林子静和任晓萍约了逛街。 任晓萍和林子静是同一年进的赣州一中,高一年级的历史老师。 两个人都觉得呆在家里快发霉了,必须出来晒晒太阳。 她们早早地出了门,这个“早早”只是相对往日而言,约好蓉李记见面。 林子静来到时,任晓萍已经在排队。 “这边居然要排队!” 任晓萍好奇地对林子静说,林子静跟她说蓉李记的黄金包好吃,并没告诉她人多。 “对啊,我上次来也是排队的,九点半人家还不卖了呢,就做上午这一段时间。” “好特别哦。” “就是,很多地方显得很特别,所以,我讲来这里吃早点嘛。” 她们排着队聊着天,被陈蓉看见。 两个人都很出众,今天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一红一黑,两人个头又相差无几,站在队伍里非常抢眼。 陈蓉远远地只是发现两个美女,渐渐近了之后,感觉红衣服的女子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李顺龙端黄金包过来,注意到门外林子静她们。 “好像上次跟钟志远坐一起的女娃子。” 李顺龙对陈蓉说,又不敢肯定,回后厨去了。 陈蓉一下子记起来了,没错,就是这个女娃子,还是穿的红大衣,气质非凡。 “三块钱黄金包。”林子静对陈蓉说。 “再来碗酸辣汤吧,专为黄金包配制的,化油解腻,是黄金包的绝配。”陈蓉满面笑容,很亲切地对她说。 酸辣汤是广州回来后钟志远教的简易版,主料鸭血,酸酸辣辣的,既能化油解腻,又非常契合赣州人的口味,一经推出,黄金包卖得更好了。 “好啊,来两碗,几多钱?” “你们运气太好了,不要钱,你们中奖了,是今日我们的第88位客人!” 陈蓉笑嘻嘻地说,说得一本正经。本来她想说你是钟志远的朋友,想想没得到钟志远的确认,不好乱说,就瞎编了个理由。 “真的?” 林子静非常意外,不敢相信地问,漂亮的大眼睛满是疑惑。 “真的!” 陈蓉笑着,满心的恶趣味。 任晓萍却很开心,抓着林子静的胳膊兴奋地摇着,“你运气好,中奖了!” 运气这东西总是让人开心的。 身后排队的人有羡慕得直叫可惜,中奖的不是自己。 林子静坐下时,还觉得不可思议,喃喃道:“没听讲有中奖啊?” “你看你,中奖了还不高兴啊?”任晓萍反正是非常开心,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最让人开心?意外的惊喜。 她拿起黄金包,咯嗞地咬了口,黄金包香气扑鼻,酥软爆汁,她由衷地赞道:“嗯,这黄金包是好吃!”嘴唇上油光发亮。 林子静也吃起来,刚才的那点疑惑全烟消云散了。 吃了个黄金包,喝了口酸辣汤,觉得不错,极力向推荐:“这酸辣汤真的好开胃,又解腻,你尝下子。” 任晓萍正埋头干黄金包,闻言端起碗喝了口,品了品,又喝了口,喜道:“是哈,真的是绝配哦!” “是吧?” 林子静得到很高兴。 看着任晓萍,忽然发现她们坐的位置,正好是上次和钟志远坐的位置,只是钟志远换成了任晓萍。 想起钟志远给她讲的笑话,林子静突然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对任晓萍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好啊!” 任晓萍来了兴趣,林子静什么时候讲过笑话?这回还主动提出,不由她不好奇。 林子静就将钟志远讲给她听的领导来精神病院视察的笑话讲给任晓萍听。 “上去一嘴巴,说:‘你笑了,今天没饭吃!’”林子静说。 任晓萍听得笑出声来,林子静指着她开心地说:“你笑了,今天没饭吃!” 顺手将她面前的黄金包端开,自己也乐得笑声连连。 想想当初钟志远逗自己笑的得意样,现在自己逗朋友的开心劲,原来逗人开心是这么有趣的事。 她将黄金包又移到任晓萍面前,打住了笑,不自觉地摸了下嘴唇。 林子静吃完,和任晓萍离开时,陈蓉竟向她打招呼:“走啊?欢迎再来!” 陈蓉笑嘻嘻地说,林子静总觉得她的笑容含有深意,却领会不到。 “今日不冷哈?” 走在街上,冬天的微风吹着红扑扑的脸,任晓萍感觉挺舒服。 林子静也觉得暖和,抬头看看天,蒙蒙的太阳,多云的天。 两个人走在街上,心情大好。 一大早有意外的惊喜,天气又暖和,看什么都开心。 任晓萍挽着林子静的胳膊,一红一黑两个漂亮女人走在街上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她们说说笑笑,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 “听讲王老师有对象了。”任晓萍神秘地说。 “哈?”林子静表示惊讶,王老师是她俩特指的一个女教师,是个老姑娘,长得又矮又肥又不好看,皮肤还黑,看起来一无是处。 “听讲也是个矮冬瓜!” 任晓萍贴近林子静的耳朵悄悄地说,咯咯地笑。 “那一对薯包喽?” 说完,林子静自己笑了。 薯包是赣州的特产,用脚板薯加面粉调成糊,做成一个个乒乓大小的圆球,油炸而成。脚板薯是紫色的,薯包为酱紫色。 “你也够损的哈!” 任晓萍嘴上说着林子静,心里却深以为然,咯咯娇笑不止。 她们嘲笑着同事,其实一点恶意都没有,只觉得有趣罢了。 “有个学生发表了一首诗,你可晓得?”任晓萍问林子静。 “不晓得呀,我们学校还有学生发表诗?哪个年级的?” “高三文科班的。” 林子静听说是高三文科班的,心里一动,马上想到钟志远。 “喊什么名字?”她抑制波动的心情,平静地问。 “钟志远,期终考试第一名,成绩离奇的高,你猜几多分?”任晓萍很激动地说,好像是她考了高分。 林子静听说是钟志远发表了诗,心里莫名的高兴,都没听到任晓萍的问话。 “你猜不出来吧?602分,平均一百多分!啧啧……”任晓萍夸张地啧啧有声。 “在哪里发表的?” “好像是《中国青年报》吧,姚老师高兴坏了,嘴巴更歪了,哈哈……” 任晓萍恐怕是脑补了下姚老师笑的模样,咯咯地娇笑。 林子静也跟着笑了,姚老师笑起来的模样确实挺萌的。 走过两条街,不时听到《一封家书》的歌声。 “这是什么歌啊?好像到处都在放?”林子静奇怪地问。 “《一封家书》啊,你没听过?” “没~呢……” 林子静不自信地说。 “你这一天天的在家干什么哦?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歌,一个蒙面歌手唱的。” “蒙面歌手?” “是啊,戴着面具的,好神秘哦!” 林子静很好奇,两个人经过音像书店,进去买了盒。 “他也~” 林子静拿着磁带,看到歌手名字叫“钟震宇”,心想怎么这个歌手也姓钟,不觉失声叫起来,便没说出来。 任晓萍稀奇地看着她问:“你认得他?” “他也~太搞怪了吧?” 林子静用拖长音来找词,很急智地掩饰了内心的想法。端详着蒙面歌手的嘴唇轮廓,仿佛是钟志远在对她淘气地笑,她不自觉地摸了摸嘴唇,眉头皱了起来,疑惑地问自己,为什么想到他? 第49章 敏感的林子怡 林子怡无意间听到同事聊天,说买鱼就要去蕹菜塘,那里的人穿得稀里古怪,操着采茶戏的腔调说话,挺好玩。 出于记者的敏感,她专门去了趟蕹菜塘。 有人在排队,她并不奇怪,临近春节,买年货的人多。 她沿着队伍往里走,看到一幕她从没看到过的景象:十几个鱼摊里,女人都头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男人都头戴罗帽,身穿三花衣,腰系橡胶围裙,说话都带“咿嘟喂”,他们开开心地捉鱼、剖鱼,动作娴熟,很有观赏性,跟演戏一样,非常有趣。 鱼摊免费帮客人刮鳞剖鱼,还送葱,到这儿来买鱼,既获得超值服务,又能欣赏到别开生面的表演,真是一种美好的购物体验。 卖鱼这么腥这么累的活,被他们干出快乐来了。 “奇迹!” 林子怡不由在心里赞叹,非常好奇是什么人想到这个法子的。 “大嫂,你们酱紫卖鱼是哪个教的?” 她笑容亲切地就近问鱼摊里的一个中年妇人。 “我们是跟他们学的,咿嘟喂。” 妇人看林子怡挺和善,人又漂亮,穿着时髦,坦诚相告,不自觉地用上了采茶腔。 林子怡开心地笑了,觉得挺有趣。 习惯真的就成自然了。 她顺着妇人指的方向,走到李菊花的鱼摊。这时她注意到,这些鱼摊虽说是卖水产,地上都十分干净,另一边卖菜的地上反倒湿哒哒,菜邦烂叶一地。 “你好,我问一下,你们酱紫卖鱼可是有人教你们?还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林子怡问李菊花。没说自己是记者,她遇到不少情况,一亮记者身份人家就不敢说了。 “你想问什么哦?咿嘟喂!” 李菊花警惕地看着她,反问道,说出“咿嘟喂”后,意识到没必要,自己乐了。 林子怡也乐了,夸道:“你们酱紫卖鱼蛮有意思!” “当然!”李菊花很得意地说。 林子怡见李菊花很受马屁,再次夸道:“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好厉害!” “不是哦,我们哪里想得出来?”李菊花说。 林子怡追问:“哪是哪个哦?” 李菊花忽然严肃起来,问:“大姑娘,你问这个干么哦?” 林子怡见李菊花不肯轻易说,只好亮出记者证给李菊花看,对她说:“大嫂,我是赣南日报的记者,你看,我想晓得是哪个这么能干!” “哦……” 李菊花凑近细看了下记者证,看完犹豫起来,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她跟钟志远只见过一次面,其他时候都是通过陈蓉传话的。回头看了下周盘荣,周盘荣正杀鱼哪有空理她? 林子怡见李菊花犹豫,对她说:“你放心,只会对人家有好处。” “你去中山路、赣江路那个三道口蓉李记问老板、老板娘就晓得了。”李菊花说,她没把握该不该说,把问题推给了哥哥和嫂子。 林子怡不再追问,道了谢,往蓉李记去。 快下班的时候,蓉李记门口还在排队。 蓉李记果然如姐姐林子静跟她说的一样,排队,预订,漫画,广告。姐姐说只上午有卖黄金包,怎么现在有人排队? 她近前看,原来蓉李记早在五天前开始早晚两头售卖黄金包了,每天下午四点开始。这些人是排队买黄金包。 她特别看了眼门口牌子上眨眼流口水满脸淘气的包子,不觉莞尔。 林子怡看了看长长的队伍,径自走向柜台。 陈蓉一抬头,见是林子静,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哎,你来了?!” 林子怡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身后并没别人,她望向陈蓉,指指自己,意思是你问我吗? 陈蓉奇怪林子静跟不认得她一般,和她打哑谜,笑问道:“你上次在我们这里中奖了,不记得我了?” 听到陈蓉的话,林子怡笑了,心想这是被人误认作姐姐了。她微笑地对陈蓉说:“上次你见到的可能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 陈蓉听说是双胞胎,尴尬地笑起来:“呵呵,你们两姊妹好像,都这么漂亮,啧啧!” 林子怡礼貌地说“谢谢”,问陈蓉:“我从蕹菜塘过来,她们卖鱼的方法可是你们想出来的?” 陈蓉呵呵一笑,说:“我们想不出来哦!” “哪是哪个?”林子怡问。 陈蓉看看她,问:“你想了解什么?” “我想了解下,那人是怎么想到酱紫卖鱼的。”林子怡说,说明来意。 陈蓉看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你是干什么的哦?” 林子怡向陈蓉亮出记者证。 “你是记者啊?!” 陈蓉意外又惊喜,第一次遇到记者找她打听事。这年代,记者在大众中很有威望。 林子怡微笑说:“是,我想和那人交流下,他这个卖鱼的方法非常有意思。” 听了林子怡的话,陈蓉心想钟志远跟人家姐姐关系那么好,怎么没跟人家讲这个事哦?人家找上门来,我跟她讲了,不会有什么事,反正他们关系不一般。 她就将钟志远给她卖鱼锦囊的事跟林子怡说了。 林子怡对这个故事非常感兴趣,对钟志远产生浓厚的兴趣。 陈蓉说钟志远是赣州一中的学生。 “是个高中生?!” 林子怡不敢相信地问,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陈蓉得意地点头,见林子怡吃惊的样子,恶作剧心起,要让她更加吃惊,对她说:“不光卖鱼的方法是他教的,我们蓉李记的黄金包子都是他教我们做的,还教我们各种方法,嘿嘿,你看到的这些,全是他教的。”她指着店里店外的招牌、录放机说。 没有让她失望,林子怡扑闪着两只大眼睛,讶然问:“真的?!”看着四周,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蓉满意地朝她点头。 林子怡带着满满的惊讶离开。 林家晚饭后,林鹏父女三人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着看新闻联播。 方秀英看着两个女儿一左一右依偎在父亲身边,总是羡慕丈夫有福气,自己怀胎十月,两个女儿也没这样恋她。 “爸,蕹菜塘鱼市你听过吗?”林子怡问。 林鹏说:“没有啊,有什么新鲜事吗?” 一个大市长哪能轻易听到市井新闻? 林子怡将她今天亲眼所见的蕹菜塘卖鱼方式说了。 方秀英听了,兴致勃勃地说:“挺有意思,明日我来去蕹菜塘买鱼!”她是戏剧人士,对有人将歌舞手法引入卖鱼自然感兴趣。 “很了不起!” 林鹏大为赞叹,觉得想到这办法的人太智慧了。 林子怡说:“那个蓉李记的黄金包子,也是同一个人搞出来的!” 提到蓉李记,林子静的心起了微澜,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挥之不去,对中奖之事总觉得哪儿不对。 “这个人是赣州一中的学生!”林子怡说,问林子静,“姐,你认识钟志远吗?” 学生想出来的办法,这让林鹏和方秀英都吃了一惊。 林子静刚听到妹妹说赣州一中,耳朵就竖了起来,这一听到妹妹问钟志远,肌肉都紧张了。 “知道~一点啊……”她有点迟缓地说,突然醒悟,惊问,“你是说,就是他想的办法?” 她盯着妹妹看。 “是啊,这个钟志远太了不起了!”林子怡不可思议地说。 林子静得到妹妹的答案,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原来,哼哼,在我面前装!想到她第一次去蓉李记碰到他,他还腆着脸吃自己的早餐,要我请客,说他一个学生,嘿,这家伙太坏了。还让人一起来蒙我,中奖,中个鬼的奖,哼! 林子静内心忿忿不平,却又有些微甜。 “姐,姐,他是什么样的?” 林子怡叫姐不应,又叫一声。 林子静正走神,被妹妹一问,微笑了下,掩饰道:“我~不太熟,我想下子啊……” 林鹏和方秀英都看向林子静,等她说。他们都好奇这个学生是什么样的。 “他长什么样子?”林子怡问姐姐。 女人对男人有天生的好奇,不知不觉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讲呢,高高大大,一米八几,身材像运动员,但看上去又有毛子书卷气……”林子静说,想到钟志远领奖时冲她的得意劲,有点气恼地说,“嗨,反正就是好神气!” “噢,学习呢?”方秀英好奇地问。 “期末考了六百多分,文科第一名,嗯,还在报纸上发表了首诗。”林子静说。 “啊呀,一表人才!”方秀英啧啧有声,赞叹不已。 “后生可畏!”林鹏也由衷地赞道。 长得帅,又有才,还发表了诗,林子怡立即生起了采访的念头。 林子静努力、客观地评价钟志远,竟把自己带了进去,忽然觉得钟志远帅气又有才,还有些神秘,不觉添了几分探知的欲望。 神秘的男人总是吸引女人的。 第50章 林子怡家访 浮桥上咣当咣当的,人来人往。 这是个暖冬,河面的风吹在身上不觉冷。 林子怡走在浮桥上,一步快过一步,心情很舒畅。城门,码头,浮桥,原来这边的风景这么美。 她抬头看向水西码头,陈蓉说上码头第一家就是。码头正中有人家,上码头的话,左手那间应该是那一家,她锁定了目标,正是钟志远家,那个带有凉篷的水板房。 林子怡胆战兢兢地从木板走上码头。 从浮桥上码头要走搭在两头的木板上去。几块木板间常有缝隙会看到下面的水,木板还会随着浮桥晃动,不常走或没点胆量不容易过。 她好不容易上了码头,抬头看见一个人挑着水桶从那屋子里出来。 “你好,这里姓钟的是这家吗?”她问。 挑桶的人正是钟志远,水缸里水不多了,他正要去河里打水。 冷不丁见林医生从码头上冒出来一个头,还装不认识地问路,还问的是钟家。 “林医生,你眼睛不太好啊?”钟志远嘲笑道。 林子怡嫣然一笑,问:“你是钟志远?” 她认定这个人就是钟志远了,不然不会认识姐姐。 钟志远见林医生被自己揭穿还跟他演,不觉笑了,说:“林医生,不光眼睛不好,记忆还不好!” 林子怡吃吃地笑,说:“我不是林医生,我是她妹妹,我叫林子怡。” “啊?”钟志远这个尴尬,嘿嘿傻笑起来,“你们姐妹太像了!” 钟志远看着林子怡感叹不已,从哪个角度看这姊妹俩都像。 “不怪你,谁都会认错。”林子怡看着高大帅气的钟志远,真的像姐姐说的,含有几分书卷气,一眼就有好感。 “你找我吗?”钟志远问。 “是,我想了解蕹菜塘,蓉李记的事。”林子怡说。 “记者啊?”钟志远迟疑了下,说:“那进屋吧。”转身要往回走。 林子怡却阻止道:“我陪你先去挑水吧。” “行。” 钟志远挑着水桶走在前,林子怡跟在后头。 林子怡以为只是在码头上去打水,没想到,出乎她意料的是,钟志远挑着水桶走上了浮桥,她只好再次胆战兢兢地小心地走过木板,跟了上去。 “你要去哪里挑水?要进城吗?”她在后头问。 钟志远走到桥中间,将水桶放下,朝她笑了笑,用扁担钩勾住水桶,放进了河里。 林子怡第一次见到这样打水的,很是好奇。 “这桶能让我试试吗?”林子怡好奇心爆棚,见钟志远很轻松地打上来一桶水,兴致勃勃地问。 钟志远看着她如花笑脸都不忍心拒绝,可又担心桶被冲走。 “可以,让你感受一下,但得服从指挥。” “好!” 林子怡高兴地接过扁担,将水桶挂在钩子上。可是人一站到桥边,就吓得尖叫起来,桥下的水变得狰狞起来。 “桶要掉了!” 钟志远呵呵一笑,叶公好龙啊。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扁担。 林子怡正慌乱间,幸好钟志远抓住了扁担,不然她一撤手桶和扁担都要掉河里了。 她不好意思地朝钟志远笑了下,有他在身边,心也稳定下来。 “怎么着?体验过了,可以了吧?”钟志远嘲笑道。 林子怡被他的嘲笑刺激到,不服气,倔强地说:“还没开始呢。” “哎,看来我家祖传的水桶要毁在你手上了。” 钟志远故作遗憾地叹息一声,把林子怡逗笑了。 “那你教我!”她说。 钟志远真怕她一个人把水桶弄河里了,就手把手教她。 “慢慢放,放急了桶容易脱钩……”钟志远和林子怡一起握着扁担,边指导着。 两个人四只手相互交错着将桶放下去,“看,桶一接触水面,底部受到水流的冲击,桶就倾斜了,这时候千万不能再放了,一定要吊住,否则桶就要被冲走。” 林子怡双手死死地把住扁担,生怕像钟志远说的,桶被水冲走了。 钟志远却乐了,林子怡把得死死的,桶在水面上倾斜不够,水进不来。 “你跟河水拔河呢?真有才!这是名副其实的‘拔河’啊!”钟志远戏谑道,让她稍放下点。 林子怡被钟志远嘲笑,自己也乐了。 好不容易打上来一桶水,林子怡已经娇喘吁吁,竟冒出了细汗。 “把汗擦干啊,当心风一吹着凉。”钟志远挑起桶,关照道,轻松地往回走,浮桥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咣咣声。 林子怡微笑地跟在后头,觉得这个男生有意思,还懂得照顾人的。 钟家人听说来的是记者,都好奇地打量着林子怡,林子怡被看得不好意思。 钟志远见屋里没法呆,请林子怡坐到外面。 高台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台下有路,不时有人经过。 “这里真好,江景一览无遗!” 林子怡坐在钟家的观景台上,开心地赞道,一时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是不是很应景?”钟志远说。 林子怡接道:“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与钟志远很默契地相视一笑,她感到趣味相投的愉悦。 微风轻吹,茶香氤氲,眼前的流水,河中的浮桥,对面的城门,眼前经过的行人,林子怡感觉到一种少有的轻松。 两个人坐着聊了会,钟志远担心坐久了,林子怡会感冒,毕竟才出了汗,笑问:“林大记者,今天贵足踏贱地,所为何事?” 林子怡白了他一眼,同样老腔老调地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将来访的目的跟钟志远说了。 “这个嘛……”钟志远思索了下,“蕹菜塘鱼市的形成,从一开始就是服务意识的改变,别人不愿意刮鳞剖鱼,我让他们做了,之后免费送葱,细分市场,结果,大家都跟风,这过程可说是各自为战,相互憋着劲,很内卷,十足的杠精,直到最后,穿上戏服,说起采茶调,才形成集体形象,从竞争走向了竞合。他们现在以统一的形象在吸引顾客,利益休戚相关了,思路统一,步伐一致了,你看,他们鱼摊收拾得多干净,菜摊倒显得脏乱差了。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蕹菜塘鱼市是快乐工作的典范。你看,卖鱼的环境多恶劣,又腥又潮,可他们自己干出了快乐,让顾客也感觉到了快乐,真正体现了工作不分贵贱。蓉李记嘛,这个有点复杂,融合的东西比较多。最早是产品创新,弄了个黄金包,之后在营销推广上首次采用了不少新举措,你像黑板广告宣传,漫画的加入,声音广告宣传,录放机的使用,以及街头的游动宣传,还有产品定价策略、组合售卖策略以及春节预定的限时策略等,都是对传统经营之道的提质,甚至说是革新。对厂长、经理和老板如何搞活企业,搞活一个店,有启发性和实质性帮助。” 钟志远侃侃而谈,林子静来不及在本子上做记录,不时要他重复,像在大学课堂听课,有时点头,有时沉思。钟志远的话信息量太大,许多词汇她都没听过,像内卷,竞合,快乐工作,定价策略,组合售卖,提质等,这些词,这个年代没有。 “不过,从记者的角度,从新闻的价值来看,光这样写,没多大意思。” 钟志远话锋一转,让林子怡停下了笔,满脑子疑问地看着他。怎么就没意思?她觉得他刚才讲的就很好。 钟志远冲她淡淡一笑,说:“新闻的价值在于贴合形势,所以,对新闻要有取舍。”见林子怡很认同地点头,他问,“国营水产公司为什么没有产生蕹菜塘鱼市?” 林子怡若有所悟,赶紧在本子上记。 “蕹菜塘鱼市的经营者是个体户,生意的好坏关系到他们生存,他们愿意也必须把顾客当上帝,否则上帝不给饭吃。而国营单位呢?吃大锅饭,生意好坏和他们没关系,旱涝保收,哪会把顾客当上帝,他感觉自己是上帝。” 林子怡两眼放光,很是激动。这些天她与父亲在讨论钟爱国的《经济改革之遐想》,对经济改革的新闻、热点很上心。钟志远的话让她醍醐灌顶,锚定了报道方向,感觉将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她按捺不住兴奋地对自己说:“就往这个方向写!” 第51章 只争朝夕的林鹏 林子怡带回来的“吉祥三宝”,大受欢迎,一家人围着欣赏。 “好像,你们看这个桔子皮,皱巴巴的,跟真的一样,啧啧!”方秀英仔细观看着,赞叹道。 “这个苹果更像,你看这纹路和颜色,我去拿个苹果来……”林子怡说着,真去拿了只苹果过来,两下比对,简直一模一样,分不出真伪。 “哪里买的哦?”方秀英问。 “今天我去采访钟志远,他送我的。”林子怡开心地说。 林子静听了心头一动,看着“吉祥三宝”,说不出来的感觉。 “爸,他说蕹菜塘鱼市和经济改革可以挂钩。”林子怡对林鹏说。 “噢?什么意思?”林鹏视线从“吉祥三宝”收回,看向林子怡。 女儿说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作为市长,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经济改革。 “他问国营水产公司为什么没有产生蕹菜塘鱼市?”林子怡说完,刻意看了看父亲,兴奋地说,“如果按这个方向报道,会不会引起一场地震?” 林鹏这段时间将《经济改革之遐想》当一个思想宝库,天天琢磨着经济改革的事,他正准备搞一场经济改革研讨会,大力提倡学习小岗村。听了女儿的话,觉得的确可以这样报道,好好杀一杀国营单位高人一等的作派。当下的国营单位太不像话了,服务员态度恶劣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一想到他遇到的窝心事就来火。那天他们几个人去一家国营店吃饭,卫生差,桌子没人收拾,让服务员收拾下,几个服务员站在边上聊天就是不搭理,还不满地冲他们叫“喊什么喊,没看到我们正忙吗”。 地震?那就震吧,越强烈越好! “爸爸支持你!”林鹏坚定地说。 “谢谢林市长!” 林子怡抱着父亲的胳膊,调皮地说。 “这个钟志远竟然能把这事和经济改革联系起来,不简单!”林鹏感叹道。 “他说经济改革,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林子怡说,强调道,“爸,他说的是‘私营经济’。” “私营经济?” 林鹏很惊讶听到这个词。现在还在讲个体经济,“私营经济”还是小范围的高端话题,这个钟志远还是个高中生呢!钟志远说得嘴顺,没想到林鹏听着惊讶。“私营经济”这个词到1988年国家才正式提出。 惊讶之余,林鹏对钟志远说的“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深思起来,这话虽短,信息量却极丰富。 片刻,林鹏很热切地问:“那他是怎么解释内改风气,外拓私营经济的?” 林子怡很沮丧地说:“没有,他说我不懂。” 林鹏有些失望,他很想知道这个钟志远会怎么说。 林鹏是个能接受他人意见的市长,虚心地向各方学习,不耻下问。 “这个钟志远这么傲?他一个高中生,敢讲我家子怡不懂?”方秀英不满地说,替女儿抱不平。 “不怪他,我采访过不少人,都是我引导他们讲什么,怎么讲。但在他面前,完全是他引导我,他讲我听,我就像个学生在听老师的课。”林子怡一点不怪钟志远,还无意中替他解释,轻叹一声,感慨道,“我觉得采访很失败,但又很成功。”她看着父亲问,“爸,你讲,这个采访算不算成功?” 林鹏肯定地说:“成功,非常成功!” 林子静在旁觉得好笑。钟志远竟然让妹妹吃瘪,妹妹可是心高气傲人啊!对钟志远更是好奇了。 全市经济改革研讨会在赣南宾馆召开,与会的有高校教授,市、区、县各级领导,国营大中型企业厂长、经理,赣州市区附近公社书记也应邀参加。 “同志们,今天是经济改革研讨会,在座的有专家学者,有基层领导,还有大中型企业的厂长、经理,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可以务实,也可以务虚……”林鹏向与会者说。 二百多人的会场坐得满满当当,会议厅却安静得只听到喝茶和咳嗽的声音。 林鹏料到会这样,点名高校发言:“请高校的同志先讲吧!” “个体经济起到了很好的补充作用,我这里有一个数据可以说明……” “个体经济不宜扩大,它本质上是资本主义……” 令林鹏失望的是,高校的教授们确实务了场虚,引经据典,更加引发了对经济改革的迷茫。 “厂长、经理们有什么话要说?”林鹏实在听不下去,阻止了教授们的争论,将话题丢给实干家们。 “上级分给我们的指标不足……” “我们厂工人多,留成太少……” “我们想扩大生产,上级拔款迟迟没下来……” 厂长们在等靠要,也没给林鹏希望。 经济改革到底该如何走?谁都不知道。 林鹏想到钟志远说的“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更加赞叹钟志远的不凡。 “同志们,我举个案例请大家思考。” 全场安静地等着林市长的下文。 “去年国家颁布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但是,早在5年前,也就是1978年,安徽小岗村就悄悄实践了。当时十八位农民以‘托孤’的悲壮方式,立下生死状,在土地承包责任书上按下了红手印。同志们,从中我们能汲取什么?” 林鹏此话一出,会场嗡地响成一片,议论纷纷。 林鹏待大家议论一番,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报纸,在空中扬了扬,对大家说:“我手上这份报纸,是昨天的《赣南日报》,上面有篇报道叫《私营经济的美丽风景—记蕹菜塘鱼市》,蕹菜塘鱼市,同志们,这些个体户卖鱼卖出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你们知道吗?去没去看过?同志们,我提议现在休会,集体去蕹菜塘感受一下!” 在乒铃乓啷的嘈杂声中,众人起身跟着林鹏,浩浩荡荡往蕹菜塘菜场去。 街上人多,买年货的人看到乌泱泱一群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人跟在后面一探究竟。 蕹菜塘菜场本来排了好长的队伍,十几个鱼摊忙得不亦乐乎,“咿嘟喂”的号子此起彼伏。 林鹏等人另起一行,排着队往里走。一支是站着难得一动的买鱼队伍,一支是流动的观摩大军,时空交错着,鱼摊上的伙计“咿嘟喂”地忙碌着。 许多官员看到摊主们的穿着,听到他们“咿嘟喂”的腔调,都笑了。 “这边帮刮鳞剖鱼呢。” “还免费送葱!” “想得真周到!” 观摩的队伍很快就消失了,回到了赣南宾馆。围观的人还在议论,不知是何方神圣。 “同志们,大家都到现场看了,我想问,为什么这道风景出现在了个体户鱼摊上,而不是国营水产公司呢?”林鹏看着大家问。 会场一片安静,大家都在沉思。 刚才亲眼所见,内心的触动很大。他们内心知道,这道风景根本不会出现在国营单位。 “国营单位铁饭碗,工人不服管,他骂你,领导还得哄着。” “国营饭店服务员动不动甩脸子给客人看,你不吃,饿死你,跟他没关系。” …… 大家对国营单位的陋习都清楚,但没有好的办法来纠正。 讨论成了声讨大会。 “同志们,小岗村的经验告诉我们,改革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至于蕹菜塘鱼市,是国营单位改革的一面镜子,国营单位风气之革新,刻不容缓!” 林鹏大手一挥,会场掌声雷动,与会者以为会议结束,屁股刚要抬起,不料,林鹏声音又起:“同志们,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谁都没有经验,没人告诉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必须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裹足不前,畏首畏尾,这个不让做,那个也不行,动不动扣帽子,打棍子,赚了点钱就说人家是资本家,多雇了几个人就说人家剥削,这还怎么改革?国民经济生产总值翻一番的目标何时才能实现?还能不能实现?” 他锐利的目光在会场扫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要打破我们头脑里的禁锢,解放思想。我看,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希望同志们大胆尝试,只要我们的初衷是好的,程序是合法的,就不要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就不要怕头上的乌纱帽会被人摘掉。” 他停顿了下,用极其激昂的声音说:“同志们,时不我待,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会场再次掌声雷动,林鹏富有煽动性的讲话获得满堂喝彩。 武军、刘志扬格外激动,他们仿佛听到了催人奋进的号角! 第52章 忙年 进入腊月就开始忙年了。 腊肉、香肠、板鸭、猪肝和牛肉巴,这是赣州人过年必备的五样腊货。一到腊月,有钱没钱,家家门前都晒着一架子一架,早上拿出来,晚上收回去。 真正的忙年从小年开始,这天起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 “春香,去拆被套,把床单、衣裳拿河里去洗。” “志远,你和志洪把水缸抬到河里去洗干净来。” “明华,拿块抹布去把桌椅板凳擦干净。” “二十四,扫房子”,陈淑贞指挥着一众儿女打扫卫生。 水西码头上,人声喧哗,上上下下的人很多,穿着套鞋站在浅水里的女人,蹲在石阶上的孩子,都在低头清洗着。上游在洗床单、被套和衣服,下游在洗碗柜、桌子和板凳,刷洗锅子、砧板的在最下游,彼此默契,秩序井然。 人们干着活,说着话,开开心心。 “爆炒米的来了!”有人大喊。 每到年前,爆炒米的人都会挑着担子走村窜巷的给人爆米,爆豆,爆玉米。 正在洗衣服的女人们忙不迭的收拾好东西,快快回家去拿要爆的东西来,晚了就轮不到自己了。 爆米机就支在钟志远家边上,机子下面一个炉子点着柴禾木碳。胡子拉碴穿着油乎乎蓝布棉袄的中年男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手添柴,一手转着爆米机。爆米机上一只仪表,红色的指针在动。一条长长的麻袋铺在地上。 几家大人端着要爆的米和豆子,小孩子们吮着手指牵着大人的衣襟眼巴巴地等着。 “要爆了啊!”爆米花的人喝了声。 大人帮着去捂孩子的耳朵,“快躲起来!” 爆炒米的人起身将大麻袋套在爆米机上,拿起一根铁棍,插在爆米机的一个环上,一脚踩在爆米机上,将铁棍用力一撬,“呯”的一声震响,麻袋被狂风吹起来一般鼓了起来。 女人和孩子们都尖叫起来,爆炒米的人用铁棍在爆米机的炉膛里搅了搅,刮去残留物,又放一罐米进去,扣上盖,又坐到板凳上开始转起爆米机来。 米和豆子经过这么一爆,变得虚胖,唯有玉米爆了之后成了一朵花。 赣州人过年几乎家家都要爆米爆豆,熬了糖稀,自己做炒米糖。 陈淑贞的炒米糖做得一绝,因为舍得放豆,还放炒花生,吃起来香。 这天,钟家也在做炒米糖。 屋外凉篷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浅木格子,像做豆腐的方格,陈淑贞将和了糖稀搅拌好的爆米、炒花生和爆豆倒在木格子里,喊道:“志远,志洪,快毛子擀开来!” 钟志远用空了的葡萄糖瓶子使命擀,得趁热,凉了一凝固就擀不开。他和弟弟轮流着擀,将一堆炒米压得平平整整。 钟明华一旁给哥哥们喊加油,等炒米糖做好,切成一块块时,她第一个拿起来吃。 “好香,妈,你这个做得好!”她边吃边夸赞。 “你就会拍马屁!”钟志洪笑道,自己拿起块吃起来。 钟志远也吃起来,香味浓郁,确实好吃。 兄妹三人边吃边夸,一时停不下来。 “不要吃了,快点装起来,嫑皮掉了!”陈淑贞说着,将炒米糖装进了两个大大的洋铁皮桶里。 “这么多,吃毛子怕什么。”钟志洪毫不在乎地说。 “这么多啊?家里这么多人,一下子就吃掉了,过年来个人拿不出来倒架子。”陈淑贞说着,将炒米糖装进铁桶里,一手一个提着两只铁皮桶去屋里藏起来。 兄妹三人将木格里碎的炒米糖一把一把抓起来抢着吃。 偷吃、抢着吃,才叫吃得香。 三个人吃得香时,屋里喊了:“来搓芋头圆。” 屋里,钟宜荣和钟春香剥好煮芋头捣成了泥,和好了面,等着大家一起来搓成小丸子。 芋头圆是赣州的特产,钟志远没在别的地方吃到过。 芋头煮烂抓成泥,与面粉、姜末,调上味,和在一起,揪成团,先搓成条,再捏出一小块,搓成弹丸大小的圆子,再油炸,咸鲜香酥,味道独特。 “不要太大不要太小哦,像小手指头一样!”钟春香说,带着弟妹们搓圆子。 四姊妹用双手搓着,搓成一粒往簸箕里扔一粒,嘭嘭声不断。 “钟志洪,q洗手哦?嫑把勒色搓进去了哦!”钟春香笑了下,损道。 “啊呀,没有呢,钟明华,芋头圆你嫑吃了,好勒色。”钟志洪故作惊讶地说。 “哼,我也没洗手!”钟明华一点也没受影响,反唇相讥道。 “我还抠了鼻子!”钟志远一说,三姊妹全恶心起来。 “你们乱讲什么,过年的东西,要吉利。嫑乱讲话!”陈淑贞见儿女们没边的乱讲,赶紧阻止。过年讲究吉利,这点她非常迷信。 “对,芋头圆,事事如意,圆圆满满!”钟志远赶紧说句好话,以解母亲之虞。 芋头圆在油锅里一粒粒浮起,偶尔有一两只含有空气的圆子会崩开。 “志远,油崩起来了,小心崩到手上。”钟志远在翻动圆子,钟春香提醒弟弟。 “呸,呸,呸,嫑乱讲话!”陈淑贞装着朝地上吐痰,一连声地呸。 “这都不可以讲啊,哈哈,我不讲话了。”钟春香无奈地笑道。 “嫑讲‘崩’,要讲‘发’!”钟志洪老神在在地教育姐姐说。 “好,发,大发!”钟春香呵呵地笑说。 钟明华不管他们,捏起一颗炸好的芋头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大赞:“好硬,好香!” 钟志远看妹妹那天真的样子,颇有“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的意思。 家里自己能做的过年的东西做完后,陈淑贞带着儿女去街上买年货。 钟明华最高兴,商店里花花绿绿的东西看着就开心。往年钟志远和弟弟都不太开心,因为重活都他们扛了,而且想买的不一定买,想吃又不让吃,一点意思都没有。现在,钟志远变了,老有兴趣地跟着去买年货,看热闹。 红旗商店是赣州人必去买年华的地方,人头攒动,柜台都被挤偏了。这里就像未来的超市,东西极为丰富,只是还没有开放式售卖,用柜台挡着顾客。由于人多,柜台上没敢瓶瓶罐罐,货物全堆在柜台里面,木箱、铁桶堆得满满的。 肥肥的珊瑚条,瘦瘦的瓦角丁,一箱箱的状元红、核桃酥、开口笑,还有五颜六色的糖果,色彩鲜亮诱人,空气里满是苹果的芳香和糕饼糖果的甜香,身边是涌动的人流,置身其中,嘈杂混乱间,满脑子都是购买的欲望。 商场里大部分是散装货物,非常考较营业员的业务水平,抓一把还是三五把,铲一勺还是两三勺,影响着时间效率。由于还没有塑料袋,用的是商店自制的纸袋子,需要包扎,更考较营业员的技能。营业员拿着纸绳捏着一端竖着一扎,轻盈地翻转过来横着一扎,三两下就包扎好了。看那手法,就是一种享受。 状元红、小麻球、珊瑚条,钟志远和弟弟两个人手上的篮子里都放着三四个油纸包。 “去买墨鱼。” 陈淑贞在在人群里喊道,不喊都听不到。 赣州人喜欢用墨鱼炖鸡汤,钟志远记得墨鱼的那块轻飘飘的白骨。 人太多,转身都难,营业员忙到只能在柜台里吃饭,众目睽睽之下,顾不上吃相,低着头风卷残云几大口就吃完,吃完就投入工作,连水都顾上喝一口。 在这里当值,想偷懒都不行。 谩骂声,小孩的叫闹声不绝于耳。 “挤死了!”钟明华拖着母亲的衣角,嘟囔道。还好有俩哥哥给她护驾。 在这纷乱嘈杂的环境里,广播里传来《一封家书》的歌声,“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钟志远第一次在广播里听到自己的歌声,瞬间恍惚。 这歌传到了赣州,看来星星之火已经燎原。 “今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付钱!”他心里一高兴,激动地宣布。 “这个可可以哦?” “可以!” “这个呢?” “也可以,这里所有的都可以!” 钟明华开心地问二哥,二哥都肯定地说“可以”。 “那买个罐头,可可以?”钟志洪忍不住问道。 未来不兴吃的罐头,八十年代还是稀罕品。 “可以!”钟志远毫不犹豫地说。 陈淑贞着急了,“志远,省毛子钱。” 花钱的事她总是抠得紧,家庭主妇但凡都这样,过日子嘛不能大手大脚乱花。 “妈,过年不花钱,什么时候花哦?我带了钱,你放心。”钟志远说,掏出一把钞票来给母亲看,说:“妈,有钱难买高兴,可是?” 陈淑贞吓一跳,急道:“快放好来,这里这么多人,扒手多哦。” 说罢还左右环视。这年代小偷是多,钟志远听母亲的,马上将钞票放进口袋里。 姊妹们高兴了,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钟志洪本来以为是来当劳力的,现在可以为自己买东西,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 钟志远在结帐时,又有惊喜,钞票里竟然夹着张彩电票。 这一定是陈蓉夹在钱里送给他的,他有一次说到过妹妹喜欢看电视,天天蹭人家的电视看。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钟志远心里暖暖的。 他将彩电票放回口袋,开心地掏钱结帐。 营业员收了钱,放进身后的柜子里,从里面找出零钱递给钟志远。 红旗商店的营业员跟其他店不同,兼做收银员。她们给顾客称重,打包,还要算帐,收钱找钱,忙得不可开交。 “好了,不要买了,还要去买鸡买鱼!”陈淑贞说。 她实在心疼钱,看已经买了香蕉苹果、牛奶面包、糕点奶糖、蜜饯罐头,还有花生、瓜子等等,这么多东西,虽说是儿子出钱,但那也是钱啊。 钟春香啃着苹果,钟志洪吃着香蕉,钟明华舔着棒棒糖,手里都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高高兴兴地走出红旗商店,钟志远也嚼着大白兔奶糖,春风得意,一家人又去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也有人在播《一封家书》,“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不要让儿子放心不下”。 钟志远一激动,母鸡、线鸡、大草鱼,买、买、买。 “一刀下的,全部要了!”他高兴地对小刀手说。 陈淑贞急得喊:“志远,不要买这么多肉,没票了。”手上捏着几张肉票。 “没事,不够就按议价买。”钟志远说。 不在乎议价多那么点钱,开心最重要,一刀下的五花肉买了二十来斤。 这时候钟志洪表现得非常懂事,将最重的肉自己扛上。 钟志远挎着篮子,提着线鸡,像个走亲戚的。 线鸡是在公鸡还小时就被摘掉了睾丸,不再打鸣,也不再招惹母鸡,无欲无求后不光长膘,还长出一身漂亮的羽毛,毽子上的鸡毛一般都是线鸡身上的毛。 年货买回去,有些尝了尝就被陈淑贞收了起来。 “等过年再吃。” 她总是这么说。鸡还得养着,到年三十再杀。 鱼和肉则要先做出来。在钟家,做鱼做肉这样的大菜,非钟宜荣莫属,毕竟当过学徒。当然,现在添了个钟志远,他是集大成者。 肥嫩的草鱼切成条,用酱油味精、大蒜苗和姜腌在一边。 “做爆鱼,用大蒜苗来腌味道最好!” 钟宜荣看了眼站在边上钟志远,得意地说,大概这是他的秘诀。 腌好鱼,他将方方正正大块的五花肉放在锅里煮,要做烧片肉。 锅子里咕噜地冒着泡,看看煮得差不多了,他拿起根筷子,从肉皮往肉里插了进去。 “嗯,烂了。” 说罢,他将肉捞起来,放在盘子里。 钟志远将锅里的水倒起来,洗干净锅子,放回炉子上。 钟宜荣将肉块沥干水,先用白酒涂抹一遍肉皮,又用酱油涂抹。 趁着肉块沥水,他将腌好的鱼块捞起来,拍打掉鱼肉上的葱姜末和大蒜苗,放竹筐子里沥水。 锅子倒上油,钟宜荣用一个铁爪篱将肉块沉在油里。油慢慢地冒着泡,嗞嗞啦啦响起来。 “肉皮要炸透,炸到金黄色,起一个个的泡就可以了。” 钟宜荣将爪篱拿起来给儿子看,那肉焦香酥脆。 他把炸好的肉块,放进了一盆清水里。 “爸,怎么放水里?”钟志远不解地问。 钟宜荣得意地一笑:“等下你看。” 将沥干的鱼放进热油锅里炸起来,鱼一入锅,嗞啦的炸响,空气里是一股和着蒜香的鱼香味。 “啊呀,好香!” 钟春香从河里洗东西回来,进门闻到香味,叫了起来。 她拿起一块炸好的爆鱼,吃了起来。 钟明华从楼上下来,见姐姐在吃爆鱼,不由分说拿起爆鱼也吃起来,一个劲地赞:“好吃,好吃。” 把钟志洪也引了过来,钟志远也拿起一块,嗯,很入味,酱香蒜香鱼香充分融合,层次分明! 陈淑贞急了,阻止道:“吃了这块嫑吃了啊,哪经得你们酱紫吃?过年吃什么哦?” “吔,这个妈妈不会讲话,过年了,越吃越有!”钟志洪抓住母亲没说吉利话的把柄,调侃地说。 陈淑贞被儿子说得笑了,把他赶开,笑道:“你就是一张嘴会讲!” 钟宜荣这边炸好爆鱼,将泡水里的肉拿起来。 “你看,可是成虎皮了?”他得意地给儿子看。 钟志远凑近看,果然皮皱皱的,原来有这么一招,怪不得自己做的皮不皱呢。 “哥,你看,大哥买了甘蔗回来!” 钟明华眼尖,远远的看到大哥。 钟建国肩上扛着一大捆甘蔗,正走在浮桥上,双手托着,难承其重,将甘蔗放下支在桥上歇肩。 “志洪,去接一下哇。”钟春香对弟弟说。 有意思的是,家里有重活都叫钟志洪,不叫钟志远。在钟家人眼里,钟志远就如钟志洪说的是个秀才。 钟志洪不情不愿的还没动,钟志远就迈开了步,钟志洪只好也赶上去,两兄弟来到浮桥上,抬起甘蔗一人一头扛着走,钟建国甩甩胳膊,跟在后面。 “哥,你们放假了?” “没有,初一才放假。” 春节只放三天,这样的情形到1999年才改变。 忙年,家里,单位,都在忙。 第53章 剃头过年 “明日天全家都去店里理发,再去澡堂洗澡吧?” 晚饭时,钟志远向全家人发出建议。 “好啊,我一个冬天都没洗澡了。”钟志洪应声叫好。 “我也好久没洗澡了。”钟明华也应道。 “嫑花那个钱,小李子这两天就会来,洗澡不是有浴罩啊?明天我烧锅水你们去洗哇。” 陈淑贞心疼钱,表示反对。 小李子是游走的剃头匠,每月来一次,钟志远记得他用手动的推子,握在手里一松一紧的给人理发,收费便宜,理发的水平不挑剔的话,还是过得去。 “小李子那个水平,我嫑他理哦。”钟春香反对道。 “浴罩这么小,放个屁都散不掉,一毛子都不舒服。”钟志洪很不屑地否定掉浴罩洗澡。 “妈,过年了,也要享受一下。”钟志远劝说母亲。 “就是啊,妈,我也想去。”钟明华看着母亲撒娇道。 “好,都去哇!”陈淑贞看着讨好的女儿,妥协了。 钟宜荣没吱声,他是想去的。 这年头,洗个澡很难。 翌日,一个晴好的天气,钟志远挨着父亲,钟明华牵着母亲,钟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钟嫂子,一家人去哪里哦?” 蔡家妈妈热情地跟陈淑贞打招呼。 “去城里剃头,洗澡,呵,我家儿子请客!” 陈淑贞乐呵呵,很得意地炫耀,特意说儿子请客。 “你家儿女孝顺哇!” 蔡家妈妈羡慕地说,不无虚假成分。 “你家女儿也孝顺,好能干,哪个讨了你家女儿有福气哦!” 邻里之间总是要说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明星理发店是一家国营理发店,两面墙上都是镜子,镜子下面是一排的台子,每面都有五张理发椅,每把椅子的台上都有一只小木盒。 师傅们都在忙,门边的长条凳上还坐着人。 “要等哦。” “哪里都要等。” 理发师傅笑笑,这时候还有闲? 现在的理发店还比较少,不像未来遍地都是。 等待最磨人,钟志远想念起小李子理发的方便来。 “下一个!” 终于等到了,钟志远让父亲先理。 钟宜荣肥胖的身体坐在椅子里,椅子发出沉重的闷声。 “二八分,头发向后梳……” “两边剃上去,对……” 钟志远指挥着师傅,师傅停了电推子,疑惑地看着他,这种发型超出他的认知。 “没事,理坏不怪你。” 钟志远朝他笑笑。 “你看,头发向后梳,可是特别精神?”他对师傅说。 师傅认真地瞧了瞧钟宜荣的发型,不由的说:“还真是的。” 他都是将头发往下梳,遮在额头上。这额头露出来,两边再剃上来,是显精神。 他将椅背上一个插销拔动了下,椅子往后倒下,成了躺椅。 钟宜荣先是吓了一下,双手倏地抓紧扶手。然后在师傅的吩咐下慢慢放松躺了下去。 师傅将一块热毛巾敷在他脸上。趁热敷的时候,从台上拿起一个小瓶子,盖子上连着竹制的毛刷子,搅里面浆糊一样的东西,那是剃须泡沫。 敷了会,师傅将热毛巾取下,用那个刷子在钟宜荣的嘴唇上方和下巴上抹上剃须泡沫,从台上的木盒里取出把剃须刀,打开,在椅背上揪出块光亮的光刀布来,在上面来回唰唰地刮了几下,开始给钟宜荣剃须。 “师傅,嫑剃掉,修一下,酱紫……” 钟志远把胡子看成是男人的时装,怎能剃掉? 师傅差点要把胡子光掉,闻言依钟志远的要求,细细地修饰起来。 现在的师傅什么都做,不像后来的理发店,不修胡子。 钟宜荣像个木头人,任由儿子通过师傅摆布,发型他很满意,胡子怎么修自然相信儿子。 师傅理完,将椅子往上推起来,让钟宜荣照镜子。 钟宜荣看着镜子里精心修饰后的自己,笑得很傲骄,心情大好,居然伸手握住师傅的手,表示感谢。 钟志远摇头笑笑,父亲有时候挺可爱。 他自己的头,为难了下,不能太酷,又不想太土,想了想,让师傅按他的说法理,师傅很不理解,理完却不得不服。 他理了个郭富城发型。 一家人理好发,走出理发店。钟春香和钟明华都夸父亲的头发理得好,看看母亲的头发,真叫可惜。 “喊妈卷个发,就不听。”钟春香遗憾地说。 “就是,妈太固执了。”钟明华也无奈地说。 “卷什么,五十岁的人了,要什么好看?”陈淑贞满不在乎地说。传统妇女,不太在意形象。 “妈酱紫不也挺好看啊?”钟志远只能违心地说。 “走,快毛子去洗澡,头发进颈脖子了。”陈淑贞催促道,有意岔开话题。 谁知道,过年洗澡的人比理发的人多,春晖澡堂门前排起了队。这排队不像理发,快则几分钟理完一个,慢也就十几分钟,这难得泡一回澡,怎么着不得半小时一小时? 钟志远看着这么多人排队,心里嘀咕,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巷子里谁家在放《一封家书》,钟志远听着自己的歌,心慢慢地沉静下来,耐着性子等。 忽然想起了王晓鹏,对啊,厂里洗澡人少。 也不用怕麻烦人家,给他还人情的机会,说不定人家还挺高兴的呢。但凡人都不喜欢欠人情。 “走,我们去赣南服装二厂洗。”钟志远对家人说。 “我们不认得人,进不去。”钟春香说。本来她们厂可以洗的,可惜效益不好,浴室停了。 “我认得人,走。” 钟志远说着,拉着父亲走在前头。见状,大家都跟上来。 “认得什么人哦,嫑进不去哦?”钟志洪有些不相信,这个小哥两耳不闻窗外事,哪会认得什么人?他哪知道小哥已非小哥了? “也是哦,嫑空走一趟哦?” 陈淑贞怕走冤枉路,不由担心地说。 “妈,只管放心!”钟志远信心十足地说。 “妈,哥哥都讲了,放心去。” 钟明华对母亲说,她相信二哥,二哥从来不说虚的。 赣南服装二厂,王晓鹏接到传达室打来的电话。 “谁?” “他说小乐天,赣州一中……” “噢,知道了,我马上来。” 王晓鹏起先并没想起钟志远来,说到小乐天、赣州一中,才猛然想起,匆匆地往厂门口去。 到传达室,王晓鹏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家子来洗澡的,因为刚剃的头,都不等钟志远说明来意,就对他说:“来得正好,澡堂刚开,水还是干净的。”他看向钟宜荣点头招呼。 “这是我家人,来麻烦你了。” “哪里话,这算什么事,洗完澡来办公室找我,在那里。” 王晓鹏也不多啰嗦,指着办公楼说。 “好嘞!” 钟志远也不客气,洗澡这事对一个副厂长来说真不是事,对人客气那是瞧不起人家,也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分男女进入浴室,服装厂女工多男工少,第一汤,水清见底,只有三五个人泡在池子里。 澡堂没有橱柜,只一排排的靠背椅,椅子下面是一格格的柜子,打开可以往里放衣服什么的,不过,不像外面的澡堂,它不带锁,放不得贵重物品,毕竟是内部澡堂,设施不一样。 “太好了!”钟志洪兴奋地说,光着屁股往池子里奔。 钟志远也不顾父亲了,自己脱了进去。 泡在温水里,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一种享受,想想在黄文家洗过澡,算来也有十几天没洗澡了。这对一个每天起码洗一次澡的人来说,真是难以想像的。 想到了黄文,不由的感叹,莫名的竟有点想她。 “嗯~”钟宜荣闭着眼泡在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多少年了?第一次在澡堂洗澡,四仰八叉的被温水包裹,确实舒服。 虽说在儿子面前裸露还不习惯,但儿子的孝顺让他幸福满满。见钟志远看着水发呆,钟志洪在水里憋气玩,不由的露出微笑。 “爸,我来给你搓背。” 泡得皮肤微红时,钟志远对父亲说。 “不要,我自己来。”钟宜荣有点意外,也难为情。 “来,我也帮你搓。” 钟志洪也过来对父亲说,动手将父亲按在池边上。 池子有很宽的沿,足可以躺在上面。已经有人在相互搓背了。 “趴在上面。”钟志远说。 钟宜荣跨出一只脚来,骑在池沿上,慢慢地往前趴了下去,身体肥胖,起来有些笨拙,肥肥的屁股翘起来,很是滑稽。 “肥牯仔!”钟志洪笑嘻嘻地看着哥哥说。 钟志远也笑了,动手给父亲搓背。 兄弟二人一人一边,细心地帮父亲搓背。 “可舒服?”钟志洪调皮地问父亲。 “舒服!”钟宜荣不能抬头,只能张嘴说话。 “肥牯仔福气好,两个儿子给你搓背!”钟志洪跟父亲开玩笑说。 钟志远搓着背,听着父亲与弟弟的对话,眼睛慢慢地红润起来。 前世,他从来没和父亲进过澡堂,只给父亲洗过一次澡。那是钟宜荣得了脑梗,他回家伺候父亲出院后,在告别父亲回自己家时,在父亲家里给父亲洗过一次澡。一辈子就洗了一次澡,然后人就没了,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想到这些,钟志远泪水奔涌而出,他不得不用毛由盖住自己的脸。 “爸,等下去称下,少了好几斤哦!”钟志洪玩笑地对父亲说。 钟宜荣害羞地笑了下。 “这个老人家有福气!” 泡澡的人看到钟家这一幕,议论起来。 父慈子孝,谁不羡慕? 父子三人洗好澡出来,陈淑贞她们还没出来。 女人有两件事是急不得的,化妆和洗澡。 “爸,你们等下先回去吧,我去跟人家打个招呼。” 钟志远关照弟弟照顾好父亲,一个人去找王晓鹏。 第54章 想到步鑫生的西装 王晓鹏的办公室在三楼,党委书记、厂长、副厂长、工会主席的办公室都在一层,边上有个大会议室。党委书记和厂长的牌子在头上那个办公室门上,看来是一个人兼了。 有两个副厂长的牌子,其中一个门是虚掩的,钟志远猜想应该是王晓鹏的。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果然是王晓鹏。他敲了下门,王晓鹏抬起头,似有准备,微笑着站起身来,将钟志远让在椅子上,端起早放好茶叶的杯子,去旁边的矮几上,从热水瓶里倒了热水进去泡茶。 茶杯冒着热气,放在钟志远面前。 钟志远新剃的头,刚洗的澡,精神焕发。 “年青真好!”王晓鹏看着钟志远有些嫉妒地说。 “成熟才显风度!”钟志远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你们家人都很漂亮,你父亲真帅!”王晓鹏夸道,对钟志远的恭维只是笑笑。 “是吧?像我!”钟志远得意地说,与王晓鹏一同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啊~,有意思!”王晓鹏笑得很开心,指着钟志远说。 “王厂长~” 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门被推开,进来一女职员,见一个陌生人在,打住了话。 “小梅,什么事?” 王晓鹏很快止住笑,板起脸严肃不失亲和地问。 “那个~昨天说的……”小梅微笑着看了眼钟志远,欲言又止。 “行,我知道了。” 王晓鹏大手一挥,小梅笑了一声,走了。 “明年计划,催了好几回了!” 王晓鹏厌烦地说,像是解释。 “计划有什么难的?每年不都得写?”钟志远说。 “上面要我们上一套西装生产线,我们,唉~” 王晓鹏似有难言之隐。 钟志远听了他的话,心下想到了步鑫生,即将成为今年的十大新闻人物。他倒就倒在了西装上。做西装并没错,错在上级乱指挥,加上运气差,碰上消费市场周期性萧条。 “我建议你们先不要上西装,风险太大!”钟志远说。 想到步鑫生的西装卖不出去,免费发给海盐人,海盐提刀卖肉的穿西装,拎篮子买菜的穿西装,且都穿的是同一款西装,想想那场面乐得失声笑了。 “噢?为什么?”王晓鹏见钟志远乐不可支的样子,颇好奇,身子往前凑了凑。 “王厂长,你们做过可行性分析吗?”钟志远问。 “可行性分析?”王晓鹏很惊讶的样子说。 敢情王晓鹏都没听过“可行性分析”这类词。 “上级领导还是有眼光的,看到了目前的西装热。站在台风口,猪都能飞起来。”钟志远说。他金句一出口,王晓鹏就乐了,说,“你小子这比喻真绝了。” 钟志远只淡淡地笑了下。 他问:“西装热,一定会引起投资热,对不对?” “对。” “投资热,一定会导致市场饱和,对不对?” “对。” “市场饱和,一定会造成产品滞销,对不对?” “对。” 面对钟志远一连串的“对不对”,王晓鹏只能说“对”。 “那么,你们凭什么,可以脱颖而出,在饱和的市场取胜?”钟志远挑着眉,笑嘻嘻地看着王晓鹏问,这是问题的关键。 王晓鹏无言以对,他对西装根本不了解。上级可能也不了解,跟风罢了。 “还有,你们的资金,够吗?你们的技术,有吗?投资回报率算过没有?是多少?投资回报周期要多久?”钟志远又问。 王晓鹏回答不了。上级要求建西装生产线,他直觉不合适,但也没有成形的想法。现在经钟志远这一点拨,豁然开朗了。 “可惜我没女儿,不然,不管多大都嫁给你!” 王晓鹏说着,呵呵笑起来。 “还有,你真是高中生?”他看着钟志远问。 “你觉得呢?” 钟志远给他一个含意深刻的笑,扬头走出王晓鹏的办公室。 工厂的喇叭里在播《一封家书》: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第55章 翠莲,我想你了 “分鱼了,科室代表先来拿!” 赣南纺织厂,鲁明达领着保卫科的人将几卡车鱼在操场上大小分好,拿着喇叭筒朝办公楼大喊。 每年都发年货,赣州水系发达,鱼多。 一操场的鱼,一堆一堆的,还活蹦乱跳,空气里散发出刺鼻的鱼腥味。 “啊呀,一堆堆的好肉麻。” “怎么挑啊?” 科室代表站在操场边,看着密集的鱼堆无从下手。 “不许挑,按顺序拿。” 鲁明达对着喇叭筒喊,却并不阻止挑拣的人。喊是喊给人听的,挑拣的人也懂,挑拣完依旧整理好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 “每年都是科室的先去,不公平!” “不公平你还想着去科室?” “明年你去了科室,你会讲不公平?” 车间里的人酸酸地议论着,发牢骚泄愤。 鲁明达拎了自己的两条大鱼下班。 他没有回家,而是脚步匆匆的往桥儿口方向奔去,他心爱的李翠莲家住火柴厂的家属区,就在那附近。 自上次李翠莲被家人强行带走后,鲁明达再没见到她。他想她,担心她,他想见到她可爱的笑容就像想见到冬天的太阳。 他满怀期待和忐忑地敲响李翠莲家的门。谢来娣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另一个层面,他对李翠莲实在太在意,让他对谢来娣敬畏有加。 谢来娣听到敲门声来开门,开门见是鲁明达,原本笑着的脸瞬间愠怒,“咣当”一声把门死死关上。 鲁明达愣了下,鼓起勇气,讷讷的在门外喊:“阿姨,我来看翠莲。这是厂里发的鱼,我送过来。” 他冲门里喊着,紧张地从门缝往里张望。 门忽然被猛力打开,吓了他一跳。 他缩身后退两步,见谢来娣手持一把破旧的竹扫帚,气势汹汹地挡在了门口,活脱脱就像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凶恶门神,怒目圆睁,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呵斥:“拿走你的臭东西,嫑在这里丢人显眼!” 说罢,冷不丁一扫帚扫向他拎着鱼的手,鲁明达不料她有这动作,来不急躲,手一松,两条鱼结结实实“啪”地摔在地上,鱼在地上挣扎翻腾,滚了一身泥土。 “阿姨,你就让我看翠莲一眼吧!” 鲁明达就像地上绝望扑腾的鱼,痛苦地哀求。 他听到屋子里李翠莲在焦急地喊他的名字,“明达,明达!”一声声的,还有嘭嘭的撞门声,他想进屋去,可是被谢来娣扫帚一横拦住。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家翠莲死也不会嫁给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 谢来娣不屑地狠狠往地上吐了口痰,飞舞着手中的扫帚劈头盖脸的向鲁明达打过去。 鲁明达狼狈不堪地闪躲,但最终还是未能完全避开谢来娣的攻击。只听“唰”的一声,锋利的竹尖无情地扫过他的脸颊,顿时留下了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痕。 谢来娣见出了血,心下一惊,随即回身用力将门“咣当”一声紧紧关闭,拖着扫帚心虚地藏在门后,透过门缝盯着门外呆立不动的鲁明达。 鲁明达木雕般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仍在不停挣扎的鱼,脸颊上的血痕有血往外渗。他的心也在滴血,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却进不去,看不见,仅隔着一扇门,却仿佛远隔万里。 “这个人站在那里干什么?” “可是潮头?颠佬?” “地上两条鱼又肥又大哦!” “嫑去惹他,颠佬打起人来力气比平常大哦!” 人来人往,不明内情的人议论着鲁明达,躲着他,从他身后经过,投以好奇的目光。 鲁明达浑然不知,傻子似的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鱼扑腾。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毛发稀少营养不良的野猫嗅着鱼腥味寻了过来。离鲁明达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警惕地远远注视着他,不敢向前,又不舍离开。它一会儿看鱼,一会儿看人,见鲁明达傻傻地呆着不动,似乎没有恶意,它尝试着轻柔地“喵”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地上的鱼靠近,不时向鲁明达看上一眼,似乎做好了只要鲁明达一动,它就立即撤离的准备。 这声猫叫虽然轻柔,却唤醒了鲁明达。他转身想要离开,见猫张嘴去叼鱼,鱼太大,无从下口,它围着鱼焦急地转圈子。 鲁明达走过去,弯腰要去捡鱼。猫却护食地弓着身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朝他呲牙咧嘴地示威,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先是被谢来娣恶语相向,扫帚相待,如今连一只小小的野猫都敢向他吹胡子瞪眼,鲁明达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狠狠地挥起手,猫,腾,溜得无影无踪。 鲁明达捡起鱼,鱼没有错,错在人。 人在,心也在,却隔着最远的距离。 鲁明达无奈,拎着两条沾满泥灰、濒死的鱼,失魂落魄地离开。 谢来娣一双怨毒的眼睛在门后冷冷地盯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鲁明达回到家里,他家在东河大桥一个山坡上,是航运公司的家属住宅。说是住宅,其实就是黄泥垒的墙,白粉都没刷,一水的平房,每户门前还有一个柴禾间,门对着门,中间是过道。 鲁明达家有两间房,柴禾间是灶间。 “妈,厂里分了鱼,我放灶间了。” 鲁明达来到父母房间,对母亲说。 鲁大春躺在床上听收音机,王筱萍坐在床边帮他揉腿。 王筱萍脸色苍白,眯着眼睛,头发里有几根白发,听到儿子说,问他:“你不送去翠莲家?过年了,q去送礼哦?” “送了,妈。” 鲁明达强忍住悲伤,对母亲撒谎。 “翠莲都一个月没来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筱萍担心地问儿子,停止揉腿的动作,眯着眼侧耳听。以前翠莲每周都来看她,帮她干活,许久不来,她还不习惯了。 “妈,你想到哪里支了哦?她们厂里派她下乡支农去了。过年都回不来。“ 鲁明达没办法,只好编瞎话,一下子将李翠莲支过了年。 “酱紫啊?那苦了她了,过年都回不来。” 王筱萍对社会上的事了解不多,听了儿子的话只替李翠莲担心。 “妈,你的药q了?” “有,我和你爸爸的药都有。” 鲁大春看出儿子心里有事,故作高兴,一脸轻松地说:“明达,过年了,弄点气氛出来!” 他虽伤残了,精神依旧开朗。他曾亲眼看着船工被激流冲走,无法施救。经历过生死,伤残算得了什么?他常对儿子说,生死由天,活着就该开心。 “嗯,爸,我晓得了,我去买毛子东西。” 鲁明达假装高兴地应了声,转身出了家门。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他无意地哼起了《一封家书》,惊动了几株枯树上的鸟儿,它们扑棱着飞散开去。 鲁明达一路低唱着,哼着哼着,突然泪流满面,哽咽着朝着天空嘶喊: “翠莲,我想你了!” 第56章 关美玲春心乱了 美玲时尚女装店很快就在赣州出了名,就像未来的网红店,许多人慕名前去打卡。哪怕不买衣服,也会去体验一下,在开放的售卖环境下,看看这件,试试那件,过把瘾也好,反正店家也不会生气,不骂你,不给你脸色看,反而笑脸相迎,在美玲店感觉自己很受人尊敬。 被人尊重的感觉让人陶醉。 人一陶醉就容易冲动。 一冲动就容易受诱惑。 再加上美玲店还有一个促销政策:介绍人来买衣服可以返现。这大大的提升了顾客流量。在未来是烂大街的招数,放现在很新鲜。 还有,钟志远让在门口放几把椅子供人休息。刚开始关美玲母女都不理解,觉得没必要。现在收到效果了,许多逛街走累了的人在门外坐下休息后,不少都会进店来看看,而看看就买了。 美玲店一个礼拜都补了两次货了,关美玲母女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心情不知不觉影响着人的形貌。 所谓相由心生。 张秀清气定神闲,气质华贵。关美玲柔美俏丽,飘逸雅致。 “美玲,你越来越漂亮了!” 蕾蕾笑着,忍不住夸赞道,手还上去摸关美玲的衣服。这会儿店里正好没客人。 蕾蕾自打开业被请来帮忙,就时不时来美玲店里玩,帮衬着做些事。苗苗也是。 关美玲朝蕾蕾一指,喊声“木马人”,蕾蕾木马人停止,手在空中僵持地举着,笑容凝固。 这是钟志远那天开业前教她们玩的游戏。 游戏简单又好玩,可以随时中止,不影响营业。 关美玲和苗苗看着蕾蕾滑稽的样子,开怀大笑。 蕾蕾凝固了10钞,自动解除。 “钟哥也不来了,唉……”她叹了口气,“那天本来很累的,他带我们去小乐天吃茶,给我们讲笑话,就一点不累了。”似乎很想念钟志远。 关美玲本来叫钟志远“志远”,张秀清教导女儿这样不礼貌,改口叫了“钟哥”,蕾蕾和苗苗也跟着叫“钟哥”。 “没听你们说过嘛?!”关美玲问。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开心。 蕾蕾说:“那天那么忙,回来钟哥又教我们接待礼仪,还有话术什么的,哪有时间?” “哼,我都没跟钟哥去吃过茶!”关美玲嘟着嘴说,她嫉妒了。 蕾蕾指着关美玲,凑近逼问道:“你喜欢钟哥!是不是?” “谁喜欢了?!” 关美玲害羞地否认,神情极不自然。 “你脸红了!肯定是喜欢钟哥了!” 蕾蕾拍掌道,苗苗跟着拍起掌来,两个女孩笑话关美玲。 “你们瞎说什么啊!” 关美玲一跺脚,假装生气不理她们,心里小鹿乱撞。 不经蕾蕾说破,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喜爱原来叫爱! “你真不喜欢钟哥啊?” 蕾蕾偏着头凑近关美玲的脸问,关美玲没有回答她。 蕾蕾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关美玲的回答,大声宣布:“我喜欢钟哥,我要跟他谈恋爱!” 蕾蕾一语惊四座,关美玲楞了,苗苗张大了嘴,张秀清满眼的意外。 大胆赤裸的表白从一个女生嘴里说出来,确实惊世骇俗。 但蕾蕾就是说了,说得大大方方。 “怎么可以~你们才见了一次,我~你~不可以的……” 关美玲指着蕾蕾,结结巴巴地说,特别着急。 “我就喜欢他!”蕾蕾兴奋地说,“这叫一见钟情!” “啊呀,一见钟情,好浪漫哦!”苗苗羡慕地说。 “什么一见钟情,那喊一厢情愿,钟哥又不喜欢她!”关美玲冷脸对苗苗说,心里十分不喜欢。 “钟哥说我可爱!”蕾蕾不服气地说,问苗苗,“是吧?” 苗苗看着关美玲,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也夸你可爱了!”张秀清笑着对苗苗说,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蕾蕾,心里叹了口气,“钟志远当你们是妹妹,他是要上大学,以后在大城市工作,娶大学生做老婆的。” 张秀清的话让三个姑娘都沉默了。 片刻后,蕾蕾说:“阿姨讲得对,我回去了,还有寒假作业没做。” 蕾蕾说声“再见”就走了,苗苗看了看关美玲,跟张秀清打声招呼,也走了。 留下关美玲一个人在发楞。 这晚,关美玲在床上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是冬天,身体却燥热。 母亲说钟志远是要娶大学生老婆的,这话刺痛了她。自己连高中也没读完,“我配不上钟哥!”她对自己说。 一种自卑在心里滋生,其实是爱在生长。 她手里握着钟志远送的发卡,眼睛噙着泪水,回想着她与他相处的美好时刻。他趴在地上仔细观察自己,他为自己挺身而出斗流氓,她给他看照片,他夸“美”,她看他画画,她和他头碰了头,他讲鬼故事,吓得扑进他臂弯里…… “他也喜欢我,不然他怎么对我那么好?不然为什么送我发卡?” 关美玲想着想着又高兴起来,她用力握了下发卡,觉得钟志远是喜欢她的。 可是,母亲说“志远太优秀,不适合做老公”,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蕾蕾她们走了之后,张秀清有意无意说的。 关美玲琢磨着母亲话里的意思。 “妈妈不想我跟钟哥好。” 关美玲黯然神伤,她觉得好烦。 第57章 看春晚,过大年 年三十这天,钟志远睡梦中被鞭炮声吵醒。 进入小年,鞭炮声就络绎不绝,小孩子走在街上也会随手往地上扔个甩炮,除夕这天,放得更早更响。 钟宜荣心情好,买了红纸,要自己写春联。 钟志远见父亲站在高台上,身前桌子上铺着红纸,桌上放着块砚台,砚台上放着一截墨。钟宜荣肥胖的身体矗立着,手握毛笔,那架势颇有气势。他饶有兴趣地站到父亲旁边,看父亲会写什么样的春联。 钟宜荣面对章河水,沉吟良久,在红纸下落笔写下“门迎一江水”。 钟志远觉得父亲这上联非常应景,期待着下联。 钟宜荣朝儿子看了眼,不动声色,又陷入沉思。 他喜欢读书,又受传统教育,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对写春联很有自信。 忽然,他得意地朝儿子看了眼,在红纸上疾书。 钟志远伸头看,见父亲的下联是“户纳万贯财”,不觉叫起好来! 对仗工整,平仄协调,寓意明了,是对富裕的期盼。 “爸,有文化!”钟志远朝父亲竖起大拇指,夸赞着,问父亲,“横批还要吗?” 钟宜荣慈爱地看了看儿子,在红纸上写下“鱼跃龙门”。 钟志远看到父亲的横批,心里一暖,眼睛一红差点泪奔。 横批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殷切寄望。他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好的对联,没有之一。 “爸,我来贴!” 钟志远兴致勃勃,将对联翻过来,拿来浆糊,在纸背刷上,在父亲的指挥下贴在了门框上。 父子俩站在门口仰望着,一脸得色。 “志远,来敬神,杀鸡了。” 陈淑贞在屋里叫儿子。 线鸡得上午杀好,一直炖到晚上才炖得烂。除夕这天动刀都得敬神,而且都是男丁的事。 钟志远接过母亲手上的三支香,用火柴点燃,将火吹灭,朝天作揖三拜,插在门口石缝里。 “鸡好肥哦!” “志洪,嫑讲话!” “好肥都讲不得啊?” “嫑乱讲话噻,你走开来。” 陈淑贞将小儿子赶开。 钟志远将鸡处理好,剁成块,装在盆里。 陈淑贞将鸡块倒进锅里,又将泡好切块的墨鱼放进去,炖在炉子上。 虽说年夜饭上的菜早准备好了,可要端上桌,还有不少的准备。 钟志远吃过午饭,将弟弟叫了出去。 “我们去干么?”钟志洪不解地问。 “去买彩电!” “买彩电?!”钟志洪惊喜地叫道,“那钟明华要高兴死了!” 年三十不放假,商店都开门。 街上人来人往,百货大楼电器柜前排着队,还好人不多,毕竟彩电受票限制,不是谁都买得到。 兄弟俩抬着松下彩电走在大街上,招来许多羡慕的目光。钟志洪满面春风,头抬得老高老高。 水西码头上,蔡家小子惊声叫喊:“大学生家买彩电了!” 这一声喊,邻居都跑出来了看。 钟明华边跑边问:“真的,假的?” 见两个哥哥抬着一只大纸箱子上来,钟明华兴奋地跑过去,围着大纸箱看,就像一只狗围着肉骨头转似的。 “哥,真的是彩电啊?” 就算她看清了“松下彩色电视机”,还是不敢相信。 “这个潮气都不认得字了!”钟志洪嘲笑道。 钟明华也不介意,听到二哥说“是真的”时,才敢相信,欢快地跑回去,人没进门,声音先进:“妈,志远哥哥买了彩电!” 陈淑贞是个电视爱好者,听蔡家小子喊以为是闹着玩的,现在听小女儿这么说,惊喜地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到门外来看个究竟,邻居李大妈羡慕地说: “钟嫂子,一下子都买彩电了啊!” 陈淑贞来不及回答,就见两个儿子抬着彩电上来,进门放在了地上。 “志远,真的是彩电啊?” 陈淑贞虽然是问,却嘿嘿地笑着。 “老娘也成潮气了!”钟志洪笑道。 “啊呀,彩电!” 钟春香大呼小叫地,连菜也不洗了,都过来看稀奇。 钟宜荣淡定地看着,没有说话。 地方太小,只能将桌子外移,架起两张宽板凳,正好可以利用上橱壁的空间,这样彩电放上去并不占太多空间。 “这个天线,你拿到楼上去。” 钟志远熟悉地接好电视,将天线递给弟弟。钟志洪虽然不知道干什么,但是依言拿着上了楼。 “你把线放下来给我。” 钟志远跑到门外,朝楼上喊。 “你把天线挂在屋檐下就可以了。” 钟志远接过放下的线对钟志洪说。他将线从门缝里穿进来,贴墙走线,接在电视机上。 钟志远接上插头,打开电视机开关,电视画面全是雪花和沙沙的噪声。 “啊呀,不清楚!”钟明华轻声说,有隐隐的担心。 “怎么不清楚哦?不会是坏的吧?”钟春香大咧咧地表示怀疑。 姐妹俩都怕坏电视机坏了,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你们嫑乱讲话!” 陈淑贞连忙阴止两个女儿,大过年的不说吉利话。 钟志远笑了笑,说:“还没到时间,现在没有节目,到六点以后才有。” 他自己差点忘了,现在的电视节目很少,都是定时放送,白天是没有节目的。 钟春香姐妹才如释重负,大家都散了。 “这是钟志远家吗?” 钟志远回头看,见是陈蓉夫妻,拎着不少的东西。 “哟,稀客,这时候你们怎么有空?”钟志远好意外,热情地迎出去。 “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跟陈蓉夫妻,他没什么客气的。 陈蓉和李顺龙也笑了,跟钟志远他们也不客气。 “这是我小姑子送的,她不知道你家,非让我送来不可!” 陈蓉指着两条大草鱼和大包的油纸包说。 “让客人进来坐哇!” 陈淑贞见客人如此客气,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满心欢喜,对儿子说。 “这是我妈,那是我爸,来,咱们这边坐!” 钟志远介绍了父母,请二人坐桌子上,家里也就这么个地方。 钟明华乖巧地泡了两杯茶过来。 “这是我妹妹。” 钟志远宠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对她说:“你要谢谢这个姐姐,彩电票是你蓉姐送的。” “谢谢姐姐!”钟明华甜甜地道了声谢,走了。 “你这个妹妹懂事又漂亮!”陈蓉夸道。 “嗯,有我这样的哥嘛!” 陈蓉“噗”的一声,差点喷李顺龙一身的茶水。 钟春香正在砂锅里炒烫皮,将炒好的烫皮送了一簸箕过来。 烫皮是赣州特产,大米磨浆调成各种口味,摊薄蒸成。蒸出来吃q弹滑爽;切成片晒干,用砂炒后膨胀,吃起来酥脆;切成丝晒干后,早晚煮一碗,可当点心吃。 “这是我姐,来趁热吃正好。” “你姐好漂亮啊!” “一般一般,赣州第三!” 钟志远拿起一片烫皮,咔嚓咬了口,烫皮酥脆咸香,他给李顺龙递了一张,“来吧,别当相公啊。” 交际这件事,好像李家全陈蓉包圆了,李顺龙只负责“卖笑”。 陈蓉再次被钟志远逗笑,也拿起一张烫皮咔嚓吃起来,将一个布包递给钟志远,里面全是钞票。 “千万别多给,给了也白给,我不识数!” 钟志远笑道,将布包收起来。 三个人喝了几口茶,坐了会,钟志远没多留夫妻二人,大过年的都很忙。他送夫妻二人出门是。走到门口,指着春联,炫耀地问:“怎么样,这春联?” “门迎一江水,户纳万贯财,财富像江水一样来!好!好!” 李顺龙念着,连声夸赞。 “我爸写的!”钟志远一脸得意地说。 钟宜荣一脸的矜持,心下大喜。 “伯父,你这字太漂亮了,也给我们写一副吧?” 陈蓉恳请道,向长者讨春联也是向钟志远示好。 钟宜荣面露难色,现场写春联,写什么好呢?也不知道人家的底细。他望向儿子。 “没问题,我父子联袂给你写一副!”钟志远爽快地说,将父亲收起来的纸、笔、墨拿了出来,铺在高台上的桌子上。 陈蓉却提了个要求:“我是要贴在店里的春联哦,要市面上买不到的!” 她笑说,笑里有作弄和期待。 “啊?我以为是家和万事兴之类贴在家里的春联呢!要求这么高?” 这个要求让钟志远为难起来,可是,答应人家在先,还得硬着头皮给人家写出来。 他鼓着唇狠看了眼陈蓉,笑问李顺龙说:“在家没少受老婆捉弄吧?” 李顺龙嘿嘿地憨笑。 钟志远开动脑筋,要市面上买不到的,就得贴合蓉李记特点。 他很是想了会儿,忽然喜道:“爸,我念你写啊!” 钟宜荣看儿子想了半天,正尴尬,怕儿子想不出来。一听,高兴地拿起笔来,在砚台里沾了沾,等着儿子出对。 “黄金包香飘千里。” 钟志远说出上联,陈蓉一听,就叫好,很期待地等他的下联。却见钟志远停了,戏谑地看着她,说:“没了。” 陈蓉莫名地看着他,问:“就没了?下联呢?” 钟宜荣写下“黄金包香飘千里”后,就在等下联,听儿子“没了”,也一脸疑惑。 钟志远得意地一笑,说:“黄金包香飘千里,没了。” 陈蓉嘀咕道:“哪有出一句的?” 钟宜荣倒会过意来了,在纸上续写下“没了”。 钟志远见陈蓉一脸懵逼,嘲笑地看了看她,说出下联:“蓉李记笑迎八方,富了。” 这么一说,陈蓉听出味来了,惊喜道:“噢,‘没了’也是春联啊?” 她把钟志远说的两句话连起来读,一读之下,笑了。 上联是“黄金包香飘千里,没了”,下联是“蓉李记笑迎八方,富了”。 钟志远见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她晓得了,得意地问她:“可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陈蓉开心地说:“当然,黄金包和蓉李记都在上面。” 李顺龙听到陈蓉念出上下联来,才知道。这会儿皱眉问:“‘没了’可是不太吉利哦?怎么就‘没了’?” 猛看之下,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陈蓉尴尬地看了眼钟志远,没好气地对李顺龙说:“‘没了’就是卖掉了,都卖掉了,生意好,才会‘富了’。”说罢,她问钟志远,“可是酱紫讲?” 钟志远点头,调侃道:“你说的完全正确!” 他出这样的春联,本就有调侃的成分,不过,倒也有几分小趣味。 陈蓉笑容可掬地卷着春联,向钟宜荣道了谢。 钟志远送二人离开,陈淑贞从后面追过来,手里拎着只活鸡,还拿着些别的东西, “带回去,是个礼!” 陈蓉不接,陈淑贞硬往陈蓉手里塞。 礼尚往来,人家送礼必须回礼,这是礼数,陈淑贞很讲究这个。 “拿着吧,你不收我妈不高兴。” 钟志远对陈蓉说,陈蓉只好接过来,顺手给李顺龙,鸡在咯咯地叫。 “来玩啊!” 陈淑贞很客气地说,看着陈蓉夫妻下码头。 “钟嫂子!” 听到有人叫,陈淑贞转身见是“癞痢头”来了,叫了声“老刘啊?” 钟志远一旁叫“刘叔”。 刘阿宝戴着帽子,看上去很精神,手上拎了不少东西。 “钟嫂子,过年了,我送毛子鱼饼、肉圆过来,你尝下。” 刘阿宝对陈淑贞说话,眼睛却看着钟志远,开心地笑着,将东西给钟志远。 “谢谢你了,还送这么多东西来!” 陈淑贞客气地说,招呼刘阿宝进屋坐。 “我不坐了,店里还忙着!” 刘阿宝转身就走了。 这是个实在人,钟志远心想,掂了掂手上的东西,还真有份量。 “大卵头”坐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钟家人来人去,一把蒲扇搁在腿上。 “哎哚,这么多东西?!” 钟建国回来,进门看见桌上放着陈蓉和“癞痢头”送来的东西,堆得满满的,叫了起来。 他一直上班,忙年都帮不上。今天年三十,其实不放假,但到了下午就没什么事,大家都早早下班了,这是常例。 “刘芳不来啊?”钟春香问。 “还没结婚,她来干什么?”钟志洪说。 “你q去刘芳家哦?”陈淑贞关心地问。 赣州风俗,逢年过节男方要去给女方扫节,即送些钱物。 “去过了,这个还少得?”钟建国说。 钟家孩子多,不富裕,钟建国的婚事只能自己筹办,家里拿不出钱物。 “哥,六点钟了!” 钟明华从楼上下来,冲钟志远叫。 “噢!调天线!” 钟明华这一叫提醒了钟志远。 “哎哚,买彩电了?!”钟建国惊问,“哪里来的钱哦?” “是志远哥哥买的!” “志远买的?!” 钟建国几乎不敢相信,弟弟还在念高中呢。可电视摆在这里。 “志洪,你上去转天线,我喊停你就停。” 钟志远吩咐弟弟,自己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有画面,有声音,只是很模糊,他旋转按钮调到中央电视台。 “你转哇!” 钟志远冲楼上大喊,钟志洪应了声好,开始慢慢转天线。 电视机里的画面和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清楚了!清楚了!” 钟明华惊喜地大叫。 “好,停下来,就酱紫!” 钟志远朝楼上大喊,关了电视,等吃了年夜饭再开,钟明华很扫兴地唉了一声。 六点半,年夜饭备好。 “放爆竹!” 陈淑贞一声令下,钟志洪将放在门口高台上的鞭炮点响,一千响,乒铃嘭隆嘭,震耳欲聋。 家家户户年夜饭开吃前都要放鞭炮。从五点开始,水西街,河对面,爆竹声响个不断,硝烟弥漫,伴随着穿天猴的烟花,空中炸响的二踢脚,热闹得如同战场。 鞭炮过后,钟宜荣将母亲的遗照放在席上,遗照前放上碗筷,他给遗照磕了三个头。 “妈,吃饱来,保护儿孙健健康康!”陈淑贞边作揖边说。 全家人都退到一边,静静地等待,外面的鞭炮声不断。 几分钟后,撤去奶奶的遗相,年夜饭开始。 平时的方桌,将四边铰链的圆缺板撑起成了一个圆桌。 “四盘六”,最高规格的宴席,十个菜堆满了桌子。赣州年俗讲究四盘炒菜六碗蒸菜,取十全十美之意。碗其实也是盘子,是深底的盘子。 红烧全鱼,烧片肉,线鸡汤,肉圆,鱼饼…… 钟家除了钟建国,另两个儿子都还是学生,钟宜荣本不好酒,年夜饭没上酒,冬天也不喝饮料,可乐还未进入普通消费群。 没有什么仪式,但有许多讲究。 钟志洪伸手就往烧片肉夹去。烧片肉是赣州年夜饭不可少的主菜之一。 “慢毛子,先吃芹菜!”陈淑贞及时叫住。 “钟志洪!多吃毛子芹菜,吃了勤快!”钟建国笑道。 钟志洪满眼的烧片肉,却只能先吃芹菜,很不情愿,但只好夹了一根。 “对,吃芹菜,吃了勤快!” 钟春香笑呵呵地说着,夹了芹菜吃,钟志远、钟明华跟进。 芹菜也是赣州年夜饭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这个腌菜……” 钟明华话没讲完,陈淑贞又及时打断她的话,纠正道:“这个喊浸菜,进财!” 平日里的腌菜过年的时候改了名字。 “来,多吃毛子浸菜,进财!” 钟志洪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 钟家吃着饭,外面鞭炮声四起,左邻右舍放鞭炮时,饭桌上吃饭的声音都被盖掉。 “大卵头家吃饭了!” “小蔡家吃饭了!” “小张家也吃饭了!” 听鞭炮声就知道谁家开始吃年夜饭了。 吃着自己的饭,操着别人家的闲心,也是一种乐趣吧。 透过开着的门,看到城里的天空不时有穿天猴的烟花升起,伴着清脆的爆竹声。河水倒映着天空,显得十分绚丽。 “快毛子,7点半开始了!” 不喝酒的年夜饭,很快就吃完了。钟明华帮着收拾东西,着急地催着。 “急什么,把菜都放到篮子里,挂起来!”陈淑贞指挥着儿女们,将吃剩下的菜收拾好。 红烧全鱼原封未动,要留到年后吃,意味着年年有余。 钟志远和弟弟将装了菜的篮子提到楼上去,挂在窗户外面的钩子上。家里没有冰箱,只能放外面冻起来。等明日取下来,鱼汤变成鱼冻,挺好吃。 乒乓一声,钟明华手一滑,摔碎了一只盘子,她吓了一跳,惊叫到:“欧呴,盘子碎了!” “你就想看电视了!”钟春香责怪妹妹。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陈淑贞赶紧念叨起来,将碎片扫起来,放在屋角。 钟明华赶紧将功补过,将花生、瓜子、糖果、糕点、茶摆上桌。 “哥,开电视哇!” 全家人都围着桌子坐好,钟明华着急地催着哥哥。 钟志远看看时间到了,将电视打开,正好7点半,电视里打出一粉色字幕:一九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像极了一张ppt。 “开始了!开始了!” 钟明华激动地叫起来。 “你急什么?又没哪个跟你抢位置了!”钟志洪嘲笑说。 钟志远看到赵忠祥,穿着老土的西装,不觉好笑,女主持人不认得。两个人还介绍直播,在钟志远看来连一个普通公司的联欢晚会还不如。 “这个是蒋大为!” “这个是李谷一,啊呀,好漂亮!” “还有香港的哦!” 钟春香和钟志洪随着人物介绍,不断地惊叹。 光人物介绍就花了七分多钟,钟家人看得津津有味,平时光听到歌,现在看到了人,很激动。 看到两个女主持人的穿着,钟志远实在没办法不笑。一个高领红毛衣,一个呢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像两个公司女职员。 服装道具、灯光舞美,受时代的限制,但是节目的精彩程度未来没法比。 相声小品,戏剧歌舞,形式多样,还有乒乓球的滑稽表演。 “你不抽我的宇宙香烟,你年青人你都搞不上对象,你不抽我的宇宙香烟,你学生你考不上大学……请您记住,电报挂号一退六二五,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 马季的《宇宙片香烟》在钟家掀起一个小高潮。 陈淑贞嘿嘿笑道:“乱讲!我家志远不吃烟一样考大学!” “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哈哈!” 钟建国学说着,觉得这句话有趣。 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吃面》,更是引得钟家一阵阵爆笑,小品第一次上电视,独特的表演形式,让人耳目一新。 “嘿嘿,这个光头吃得好像!” 陈淑贞被陈佩斯的表演逗得笑不停,眼泪都要快下来了。 《回娘家》,《要问我们想什么》,《那就是我》,《乡间的小路》,《垄上行》……一首首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李谷一的《难忘今宵》自此成为了历届春晚的保留节目。 农历的1984年到了,钟志远心潮起伏,熟悉又陌生,恍惚着,心头说不清的心头滋味。 “好了,把东西收起来,垃圾嫑倒外面!” 春节联欢晚会结束,陈淑贞吩咐道。 “你着什么急啊!” 钟志洪学着小品《吃面》里的台词说。 “今晚的歌都挺好听!” 钟春香发表着感慨,将地上的瓜子皮、甘蔗渣统统都扫进簸箕里,放在屋角。 赣州年俗,年三十不往外扫,东西不往外扔,连垃圾也不例外。 “春香,把新衣裳拿出来,明日穿新衣裳。” 陈淑贞再次吩咐。 “好啊,明天穿新衣服了!” 钟明华高兴地说,早早买好的新衣服,巴巴的留着,明天总算能穿了。 有期待,能实现,过年才有味。 没有了期盼,年就索然无味。 第58章 拜年,吃不完的蛋 初一,黎明就有人家抢放鞭炮,人们觉得越早放鞭炮越早得到福气、财气。 所以,这一天别想睡个好觉。 初一不出门,按例小的给老的拜年。这事情上钟志洪非常积极,因为可以拿红包。 钟志远起床时,钟志洪已经给父母拜过年,手上拿着个红包。 “才2块钱!”他不满地说。其实今年算多了,往年几毛钱打发了。 “我给你十块!” 钟志远看弟弟不高兴,直接给了十块钱。 钟志洪开心地接过钱,转身向大哥钟建国走去,“大哥,给你拜年,红包拿来,志远都给了十块!” 钟志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滑头拿自己向大哥施压呢。 钟建国无奈的笑了笑,大过年又不能说“没有”,只好抠抠索索地拿出两元来,对弟弟说:“妈给几多我就拿几多哈!” 钟建国说得也有道理,钟志洪也不多说,拿了钱就走了。 “哥,给你拜年!” 钟明华笑嘻嘻地对大哥说,钟建国也只好拿出两块钱给她。 钟志远不等妹妹叫,拿出五块钱给她,喜得钟明华一蹦老高,向妈妈叫道:“妈,志远哥哥给了我五块钱!” 钟志远索性大发利事。 “祝爸爸、妈妈,长命百岁!” 他给父母一人一百。 “祝哥哥六六大顺!” 他给大哥六十块。 “祝姐姐十全十美!” 他给钟春香十块钱。 往年给父母拜年,父母给小辈红包,今年成了钟志远红包派送,全家人喜笑颜开。钟志洪在门口起劲地放鞭炮,噼哩叭啦震天的响,与水西街和河对岸城里的鞭炮声呼应,烟雾弥漫里硝味呛鼻,却烘托出浓浓的过年氛围,一片人间烟火。 却急坏了陈淑贞,一下忘了过年的禁忌,竟骂了起来:“火板子,嫑一气子放掉了,后面怎么办?” “妈,过年你还骂我啊?不吉利啊!”钟志洪抓到母亲的把柄,得意地诘问。 陈淑贞一时无语,嘿嘿地笑,去门外敬神,向天拜了拜。又和左邻右舍的互致新年好。 “新年好啊,钟嫂子!” “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陈淑贞将知道的吉祥话都说了个遍,然后回屋备早饭。 年初一不动荤腥,只能吃素,稀饭、豆腐乳,煮粉干,放点青菜、萝卜干、辣椒,都是素的。 这个对钟志洪来说是莫大的考验,他望着窗户外挂着的鱼肉,只能兴叹:“看到的鱼啊肉不能吃,唉!” 曾经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一种折磨,现在吃素还挺享受。 年初一轻易不出门,钟家人多,倒很热闹,在陈淑贞的组织下,一家人穿着新衣,打麻将的打麻将,看电视的看电视,桌上放着状元红、核桃酥、丁香李等零嘴,边吃边玩,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来,十三烂,我和了哈!” 陈淑贞笑嘻嘻地伸手将老公的钱收过来,钟宜荣跟前的钱都快输没了。 论麻将的水平,陈淑贞在钟家算是高手。 “哈,妈的水平盖帽了!” 钟建国夸赞着,摸起一块麻将,喊了声“五万!”,翻看一块,是个幺鸡,失望地扔了出去,嘟囔道:“好臭!” “唉,我要哇!谢谢你哈,和了!” 钟志洪开心地将幺鸡捡起来,将牌倒下。 “你和什么和?诈和,好,你当相公哈!” 钟建国仔细查看了小弟的牌,嘲笑道。 “怎么没和?啊,看错了……” 钟志洪掩饰地尬笑,将自己的牌收起来,当起了相公。 另一边钟春香和妹妹两个人回看春晚节目,依旧乐不可支。 年初二依旧是鞭炮连连,响声震天。这一天起开始外出拜年,可以吃荤腥。 桌子上放着九龙盘、茶壶、茶杯,这是赣州的习俗,几乎家家如此。九龙盘有九格,通常放些放香肠、猪肝、板鸭、牛肉干、腊肉以及多味花生、糖果等物什,常作饭前吃茶喝酒的佐食。 钟志远正要去给陈蓉夫妻拜年,出门就见码头上走来的关美玲母女俩。他很意外,她们是怎么找来的? “钟哥,给你拜年了!” 关美玲眉眼都是笑,穿着新衣裳,漂亮得有些妩媚。 “阿姨,新年好!” 钟志远向张秀清打招呼,请母女俩进屋,母女俩将大包小包的油纸包放桌子。 钟家的人很惊喜,来了两个漂亮的母女,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嫂子,给你拜年了!” 张秀清给陈淑贞一个大大的红包。 “新年好,恭喜发财!”陈淑贞说着吉祥话,双手摇着,不接红包,“红包不要,来了就好!”她眼睛求助地看着儿子。 钟志远想想,对母亲说:“妈,你就收下,这是阿姨的心意。” 陈淑贞闻言将红包接过来,对张秀清说:“你太客气!快坐下来。”转而对钟春香说,“快去煮蛋!” 钟春香看到母女俩,“噫”了声,问钟志远:“好熟悉呢,可是见过?” 钟志远笑笑,“卖吉祥三宝的时候露过一面。” 钟春香“噢”了一声,想起来了,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你们,快坐,我去煮鸡蛋你们吃。”笑着转身去了。 钟志远泡了茶,揭开九龙盘,陪着关美玲母女俩喝茶。 陈淑贞欢喜的看着关美玲,抓了把话梅李给她,不停地夸赞:“这个女娃子,好漂亮,高高大大!”还热情地劝,“美玲,来吃香肠,夹到猪肝一起,好有味,吃哇!” 关美玲依言夹了一片香肠又夹了一片猪肝进嘴里,满脸欢笑地赞道:“阿姨,自家做的?顶好吃!” “我自己做的,好吃就多吃毛子!” 陈淑贞听了关美玲的夸奖,非常开心,更加热情地劝关美玲吃。 “阿姨,你也尝毛子吧。”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张秀清依样夹了香肠猪肝一起吃,感叹道:“顶好吃!我都不会做,学不会。” “这个好简单,买小肠衣……”陈淑贞听张秀清这么说,一下来了劲,开起培训班来。 钟志远笑笑,看着母亲口若悬河,再看关美玲,头上依旧插着他送的那支发卡,正看向他,两人相视一笑。 “来,吃满碗了!” 说话时,钟春香端了两碗酒酿蛋上来。 米酒炖的鸡蛋,每碗三只,这是赣州最高的招待礼仪。 张秀清和关美玲看着碗里的蛋,都面有难色,她们才吃了早饭来。 “吃,吃了事事如意,健康发财!”陈淑贞笑着,热情地劝母女俩吃。 钟志远看热闹不怕事大,只嘻嘻地笑。 母女俩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吃。 关美玲吃了一只,将碗一推,朝钟志远羞赧一笑,娇声道:“你吃吧!” 陈淑贞竟然也高兴地说:“志远,你就帮美玲吃掉吧。” 钟志远没想到母亲竟会摆自己一刀,苦笑下,只好端过关美玲的碗,将蛋吃了,酒酿甜甜的,酒味醇香。 关美玲甜甜地笑着。张秀清看着女儿幸福的样子,将鸡蛋吃了两只,剩下一只留在碗里。 陈淑贞对张秀清说:“都吃掉,我们不兴剩下。” 一般习惯不能把鸡蛋全吃掉,得留一个。 “是,阿姨,都吃掉吧。” 钟志远也劝道。张秀清看看女儿,看看钟志远,只好把蛋吃掉。 “你是三中的?” “我也是三中的?” 知道母女俩是会昌的,一家人都十分高兴,钟春香和关美玲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两个年龄相当的女生,又在同一个学校上过学,有太多的共同话题。上学的路上哪个摊的酸水好吃,哪个店的铜鼓饼最酥,当时作女生都兴梳什么头,文具盒里爱放什么东西,三中谁谁都教过课,一时老师的趣事,让她们忘情地欢笑。 陈淑贞陪张秀清说话,说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张秀清不想麻烦别人,说不要了,打断了谈兴正浓的两个女孩。 “那下次来,一定要吃了饭再走。”陈淑贞热情地说。 “好,下次来!再见啊!” 张秀清应道,与钟家人告别。 钟志远送母女俩出门,陈淑贞和钟春香送到门口。 “这个女娃子好漂亮!” 陈淑贞望着母女俩的背影赞叹道。 “哈,这是缘分,妈,美玲给志远做老婆顶好!” 钟春香说完,哈哈地笑。 “那我就喜欢哦!” 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志远送走了关美玲母女,收拾东西去给陈蓉拜年。 “爸,妈,晚上我不回来吃哈!” 刚才关美玲拉着钟志远,不答应不让走,说晚上去她家吃饭。 陈蓉家住在解放路,五层的公寓楼,每层四户人家,楼梯两边各两家,共用一个卫生间。 钟志远进门,发现李菊花一家也在,屋子里正吃喝着,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在追逐,热闹着。 钟志远给陈蓉家两个孩子和李菊花家两个孩子每人一个小红包,他早有准备,一兜的红包,有大有小,各揣一边。 李顺龙重新布菜,大家重新坐下。陈蓉端了碗酒酿蛋上来。 “拿个碗来!” 钟志远巴巴地看着陈蓉说,实在没办法,不吃不行,吃又吃不下。 陈蓉给钟志远一只碗,钟志远倒了些酒酿,夹了只鸡蛋。 “我这叫一心一意!” 他说完,朝大家一笑,吃了鸡蛋,喝掉了酒酿。 大家都笑了,夸他说得好。 陈蓉家的九龙盘很大,每一格放的量更多,香肠、猪肝之类的大体相同。一只光泽璀璨的锡酒壶盛的是米酒,甜甜糯糯的,非常爽口。 陈蓉、李顺龙,李菊花,周盘荣,夸着夸着,都开始向钟志远表示感谢。 “我得谢你,没有你就没有黄金包,没有黄金包就赚不到那么多钱!” 李顺龙举着酒杯对钟志远说。 “我也要谢你,要不是你,我的鱼摊勉强度日,我们蕹菜塘鱼摊的人都想谢你!” 李菊花举着酒杯对钟志远说。 两对夫妻四人轮番地敬钟志远,都忘了他还是个学生。 “你们满足不?” 钟志远醉着眼问。 “满足!满足!”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钟志远很失望地看着他们,把他们看懵了。 “你们起早贪黑,赚几个钱?有时间陪孩子?有时间陪老人?” 钟志远看着陈蓉夫妻二人问。 “你们也是,成天闻着鱼腥,天寒地冻的手在水里泡,皴裂了吧?” 钟志远看着李菊花夫妻二人问。 两对夫妻被问得不知说什么好,相互看着。在他们心里,自从钟志远出现,他们的生意赚钱了,生活富裕起来了,正高兴着呢。 “想不想既能赚钱,又有时间享受,体体面面生活?” 钟志远站起来,看着他们问,眼神瞬时明亮。 “当然想!” 陈蓉大声说。 “是啊,谁不想啊!” 李顺龙等响应道。 钟志远将一个餐饮连锁的计划讲给陈蓉夫妻听。 “那我也不做厨师了?” 李顺龙不敢相信地问,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 “你是行政总厨,所有厨师归你管!” 钟志远笑道,对陈蓉说,“你是总经理,管理所有人!” 陈蓉嘿嘿地笑。 “以后,你们就不是在中山路了,要到全市各县,全省各市,全国各省,到处跑,坐火车,坐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 钟志远将一幅蓝图展开,陈蓉和李顺龙满眼放光。 “那我们呢?你也帮我们想下子!” 李菊花急切地问。 “你们光卖鱼不行,包鱼塘,让人家卖你们的鱼!赚钱了再搞个水产批发市场,你们做房东收租就好了。” 钟志远看了看周盘荣,大黄牙实在碜人,给了个实在的法子。 “那我们也不用在蕹菜墉卖鱼了?” 李菊花高兴地说,嘴都合不拢,周盘蓉咧着嘴笑,满嘴的大黄牙,钟志远都不敢看。 钟志远从李顺龙家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回礼。他来的时候挑了些关美玲送来的油纸包,买了些瓜果。现在要去关美玲家,拎着这些东西,觉得没新意思,寻思半晌,走到城墙脚下。 一株早开的山樱花在初春灰色的色调里分外醒目,钟志远一喜,毫无愧疚的去采了一捧山樱花,满意地向关美玲家走去。 “钟哥!哇,好漂亮的花!” 关美玲见到钟志远非常高兴,看到山樱花一把抢了过去,全然忽视他手里提的东西,转身就去找花瓶。 张秀清讪笑着,将钟志远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关家的九龙盘香肠、猪肝、腊肉之外,还有五香薄干。 关美玲将一个蓝色的玻璃花瓶捧过来,粉色的山樱花插在花瓶里,显得娇嫩,明媚。 屋子里一下子增添了几分春意。 “钟哥,九龙盘里的东西都是买的,我妈不会做,只有瓜子是自己炒的。” 关美玲嘲笑着母亲,给钟志远倒上茶。 这年头,但凡自己能做的,都不会去买。夏天吃瓜就把瓜子晒起来,过年自己炒了吃。 钟志远笑笑,他并不觉得家务活是女人的必修课,但会家务确实加分不少。 他只呡着茶,不动筷子。 “你不吃啊?” “我都吃撑了。” “那磕瓜子吧?” “太麻烦!” 钟志远不喜欢磕瓜子,不喜欢吃虾,不喜欢吃螃蟹,因为太麻烦。 关美玲看了钟志远一眼,捏起一粒瓜子,展开两片红唇,用齿尖嗑开,将瓜子仁放在手心里,一粒粒嗑啪嗑啪的,攥了一手心。她暖暖地微笑着,将手心里的瓜子仁伸向钟志远。 “这下不麻烦了吧?” 钟志远将手掌伸到关美玲手掌下面,接过瓜子仁,没心没肺地说:“不麻烦了!” 捏起瓜子仁往嘴里扔。 关美玲开心地看着他吃瓜子,又捏起一粒瓜子,继续剥。 “阿姨呢?不会去煮蛋了吧?我可吃不下了啊!” 钟志远发现张秀清不在房间里,恐怕真去煮蛋了。 关美玲笑而不答。 果不然,张秀清端了碗蛋进来。 “我吃不了!” 钟志远苦笑着说。 “没事,能吃几个就吃几个。” 张秀清鼓励道。 钟志远硬着头皮吃了一个,实在吃不下了。 关美玲见状,抢过碗来,瞟了钟志远一眼,埋头吃了个精光。 张秀清心情复杂,一个忘情,一个无心,直为女儿担忧。 钟志远没待一会儿,蕾蕾和苗苗也相继而来。 两个女生没有得到吃满碗的待遇,但年青人也不在乎这种礼仪。四个人凑到一起,可就热闹了。三个女生对春晚的节目展开了热烈的交流。 “我喜欢沈小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蕾蕾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深情地唱了起来。 “我觉得朱明瑛的回娘家好玩,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哓,咿呀吩得哟喂……” 苗苗热烈地说,也唱了起来。 “外婆的澎湖湾也好!”蕾蕾感叹道。 都津津乐道晚会的歌曲。 “钟哥,你喜欢什么节目?吃面条吗?”蕾蕾问钟志远,“我爸可喜欢了,肚子笑痛了。” “我可不是你爸哦!”钟志远调侃道,蕾蕾皱起了鼻子向他示威。 苗苗哈哈大笑,关美玲陪着笑。 “罚你唱首歌!”蕾蕾撒娇地说。 “好啊,没听过钟哥唱歌!”苗苗拍手欢叫道。 “钟哥,你和美玲唱《刘海砍樵》吧!”蕾蕾满眼促狭地说。 “好!好!好!太好了!我要听!”苗苗热烈地鼓掌,连连叫好。 钟志远没想到关美玲看着他,眼睛全是期待,倒把他弄尴尬了。他狠狠地瞪了蕾蕾一眼,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 “你和我唱!” “啊?我,我不会……”蕾蕾没想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一时拿不定主意。 “不唱?哪不是我的问题了。”钟志远很干脆地说,问题解决了。 “不行,我唱!” 谁知蕾蕾咬定了牙,把自己豁出去了。 钟志远见这样也没拦住,很可惜。 “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蕾蕾略一呼吸唱了起来,声音很清亮,让钟志远很意外,这丫头嗓子不错。 “胡大姐!”钟志远接了一句。 “哎!”蕾蕾应道。 “我的妻!”钟志远唱完,自己笑喷了。 苗苗和张秀清也都笑了,关美玲却沉郁着,勉强地闪笑了下。 “啊?”蕾蕾一点也没受钟志远的笑场影响,接道。 “你把我比作什么人罗!” “我把你比牛郎 不差毫分哪。” “那我就忘记词了哦!”唱到这,钟志远不记词了,瞎唱了句,把苗苗逗得哈哈大笑,连关美玲也噗呲笑了出来。 “钟哥,你的声音真好听!” 蕾蕾意犹未尽,有些遗憾,可还是夸了钟志远。 张秀清去做饭,钟志远看看吃饭时间还早,教大家玩起了萝卜蹲。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自己挑一个!” “我唐僧!” “我孙悟空!” “我沙和尚!” 没一个选猪八戒,钟志远只好扮猪八戒。 “想好一个动作,要跟角色关联,比如,我是猪八戒,我就这样……”钟志远说着,鼓起腮邦子嘟起嘴来,大家都笑了。 关美玲选了唐僧,双手合十立着,蕾蕾选了孙悟空,右掌伸在左耳上,苗苗就是沙和尚,双手展开作挑担的动作。 “猪八戒蹲,猪八戒蹲,猪八戒蹲完唐僧蹲。” 钟志远让大家围成一圈,开始游戏。他鼓着腮子嘟着嘴,边蹲边说话,样子滑稽得,三个女孩笑弯了腰。 关美玲都忘了接动作,只是笑,经苗苗提醒,才学着钟志远保持着动作,边蹲边说话。 大家没玩过这样的游戏,觉得特别新鲜,都期待看别人的洋相。游戏进行得非常热烈,笑声不断。特别是钟志远和蕾蕾两个样子招来大家哄堂大笑。 “秀清,你们家在干什么哦?” 邻居张大妈忍不住探门进来,见张秀清不在,几个小孩子在玩这样的游戏,乐得合不拢嘴,问清了游戏玩法,开心地说:“我去教他们玩!” 说罢,兴冲冲地回了家。不一会儿,那边屋里也传来阵阵笑声。 一阵热闹过后,张秀清晚饭也备好了,蕾蕾和苗苗也留下来一起吃了个晚饭。 “钟哥,明天来我家玩呗?”蕾蕾临走时问钟志远。 关美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她见到钟志远和别的女孩亲热就不高兴。她想出声阻止,却说不出口。 “不了,后天我要去广州,明天有许多事情做,没时间。”钟志远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关美玲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的舒畅,跟吃了蜜似的。 “钟哥,你等我一下,我送蕾蕾就回来。”她对钟志远说,将蕾蕾和苗苗送下楼去。 张秀清收拾好桌子,让钟志远坐下。 “美玲给你织了件毛衣,她第一次织,每天晚上织了拆,拆了织,总算织好了。” 她看了眼钟志远,眼神里有说不出的话,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钟志远忽然想到了林子静,想到了黄文,一时失神怔在那,直到听到关美玲急冲冲的脚步声。 “钟哥,你看!” 关美玲从里屋拿出来一件毛衣,展开给钟志远看,脸红扑扑的心头乱跳。 “我第一次织的,好看吧?”她不等钟志远说话,“穿上试试,合适吗?” 她从未如此亲密地靠近男人,脸热得发烫。白晰的脸上升起两朵红霞,很是美丽。 钟志远内心叹息了一声,随缘吧。 他将自己的毛衣脱下,换上关美玲织的。 关美玲先是像揭开画幕一般,紧张得屏住了气息,见毛衣穿在钟志远身上很合身,平添了几分时尚气息,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气。 “妈,是不是很时尚?” 她问妈妈,想让钟志远高兴。 张秀清打量着钟志远,这孩子真的帅气。 “漂亮!”张秀清不自觉地用了漂亮这个词。 关美玲欢喜地看着钟志远,像看一件自己满意的作品。 钟志远任由摆布地转了个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只微笑。 正准备脱下来时,关美玲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就穿着吧?!” 钟志远看着她温情的眼睛,不忍拒绝,放下手,穿上外套。 “这件旧的我洗一下,拆了重织吧?” 关美玲拿起旧毛衣,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还能说什么呢? 当他走在街上,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发觉新毛衣就是比旧毛衣挡风。 钟春香眼尖,第一个发现钟志远穿了新毛衣回来,好奇地问:“哪个送的哦?” “啊呀,是美玲织的啊?”陈淑贞听说是关美玲织的,高兴起来,“她妈包我的红包有五百块!她们对你这么好!” 钟志远不知道这事,一个红包五百块,这不是一般的红包。 “志远有福气哦,这个女娃子蛮好,心疼志远!”钟春香感慨地说。她发现毛衣的针脚非常匀,不住的夸赞手巧。 “志远还在上高中,你们嫑乱讲!” 钟宜荣见母女俩说话没边,出声阻止,他说:“大学不可以谈恋爱!” “也是哦。”陈淑贞嘿嘿地笑了。 钟志远倒置身事外,内心迷茫,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她,答案是肯定的,可要说谈一场恋爱,又觉得荒唐。荒唐在哪,又不知道。他想到黄文,黄文给了他明确的性的欲望,控制不住的冲动。他想到林医生,他和林医生非正式的初吻,在蓉李记早餐,很享受蒙她的感觉,忽然很想她。他在她面前很想吸引她的注意,他在关美玲面前没有这样的想法,关美玲是自己要保护的对象,更像是自己的妹妹,林医生在他面前是个真正的女人,他想去讨好的女人。意识到这点,他稍稍理清了思绪。 “志远,明天中午去小罗子家吃饭哈,人家来喊了。”钟春香对弟弟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说:“小罗子也喜欢你!” 钟志远尬笑了下,不发表意见。 “这个小罗子一直问志远去哪里了,嘿嘿……”陈淑贞说着,笑起来。 第二天,钟志远和姐姐一起去小罗子家作客,小罗子可高兴了,不用说,钟志远又吃了个满碗,钟春香也是,这过年,光吃鸡蛋就腻了。 大家坐好,正要开席时,小罗子舅舅刘志扬来了,带着他老婆李秀英。 “这就钟志远啊?好!”刘志扬听外甥女说,看钟志远俊秀非凡,不禁夸道。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笑问:“喝酒吗?” 钟志远笑道:“我还是学生。” 刘志扬没勉强,和妹夫喝起酒来,刘桂华陪着李秀英,不管孩子们。 罗玉芳常听妹妹说钟志远如何如何,今天一见,心想真帅,拿这递那,热情地招待钟志远,甚是喜欢,对钟春香都比平时热情,搞得钟春香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舅舅,明天上班了,我们厂还开吗?” 小罗子忽然问明天上班的事,年前水西服装厂提前放假,也没通知什么时候上班。 大家闻言看着刘志扬,刘志扬在目光的聚焦下,有些无奈地说:“你们厂啊,我正愁这事呢,唉……” 刘志扬叹着气,三个月解决问题,这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还有两个月,如何解决? “刘书记,我看到公社的公告栏上有承包公告,没人承包吗?” 钟志远好奇地问,上次赴圩看到那个公告是一个月前的,奇怪怎么没人来承包呢? “两个月了,来问的人都没有愿意。”刘志扬苦笑道。 “你哥这些天晚上都睡不好觉。”李秀英对刘桂华说。 “哪我们怎么办啊?”小罗子担心地问。 钟志远看刘志扬难以回答,不禁问道:“服装公司不要吗?” 刘志扬不无幸灾乐祸地说:“他们自己泥菩萨过河哟。” 钟志远皱了皱眉,心想,没人承包,国企也不要,那只有一条路,出售给私人了。 “那只有出售给私人了!” “卖给私人?!” 钟志远是后来人,轻轻松松就说出来卖给私人,可是,刘志扬可是当下的人,在个体户还不敢放胆做事的年代,卖给私人的论调无异于洪水猛兽。 刘志扬惊讶地看着钟志远,心想真是初生牛犊,什么都敢说,但总觉得他的话在哪个点上激发了他,可抓不住那个点。 “上面不要,下面没人承包,又不卖给私人,等着关闭?工人失业,还要背负债吧?”钟志远不无嘲讽地说,笑了下,意味深长地说,“想想小岗村,人家农民都敢提着脑袋改革。” 刘志扬忽然灵光一现,脑子里想到了林市长在经济改革研讨会上的讲话,林鹏慷慨激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志们,小岗村的经验告诉我们,改革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必须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要打破我们头脑里的禁锢,解放思想。我看,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是啊,卖给私人也是一条路子! 刘志扬目光突然精光闪现,心头一喜,茅塞顿开。 “来,我们吃一杯!” 刘志扬兴奋地举起杯,让小罗子给钟志远倒杯米酒。他觉得不跟钟志远喝一杯,不尽心头之喜。 李秀英奇怪地看着丈夫,这情绪突然兴奋起来,不明原因。和刘桂华对视了一眼,都微笑起来。 钟志远见刘志扬这么开心,也不拗他的兴,就让小罗了倒了酒,举杯与他碰在一起,米酒醇香甜糯,不觉让小罗子再筛了一杯回敬刘志扬。 钟志远喝得嘴顺,举杯敬罗松山,又敬刘桂华、李秀英,连罗玉芳和小罗子也敬了,把钟春香看呆了,什么时候弟弟这么能喝,还这么能交际? 一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得好不热乎。 “酒量不错,爽快!“ 刘志扬极喜欢钟志远的酒品,喝得微醺,揪着钟志远不放,你一杯我一杯开怀畅饮,颇有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钟志远白晰的脸上两朵红晕,看得罗家两个女儿芳心大悦。 男人喜欢看美女,女人又何尝不喜欢看美男? 第59章 一种相思,两处发愁 鲁明达这个年过得不舒心。 他在父母面前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笑着个脸,贴福字,贴春联。 年三十,也放鞭炮,也有鱼有肉,鲁大春用被子、枕头斜撑起来,一张小方桌架在他身前,一家三口坐起床上,“高高兴兴”地吃年夜饭。 鲁明达味同嚼蜡,机械地往碗里夹菜,机械地往嘴里塞饭。 “唉,翠莲在就好了,该多热闹!”王筱萍眯缝着眼,充满向往地说,偏头问儿子,“明达,你和翠莲到底有事没事?” 鲁明达看不得母亲盯着他的眼睛,看向盘子,伸手去夹菜:“妈,你想哪里了,不讲了她支农去了吗?” 鲁明达扒拉着饭,内心挣扎着,依旧瞒着母亲。 “让一个女娃子下乡,过年都不让回来,哪个人这么刻薄?!” 王筱萍愤愤地说,恨不得抓住那人跟他理论一番。 鲁大春笑道:“大过年的,不好好吃饭。来,明达,给爸倒酒,你也满上。” 鲁明达给父亲倒上酒,也给自己倒上。 他举起杯与父亲碰了下,又转向母亲:“爸,妈,过年好,身体健康!” 他只说了身体健康,他觉得没有比身体健康更重要的了,再者,幸福,他实在没勇气说出来。 “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王筱萍举着碗笑着对儿子说。 鲁大春呡了一口,烈酒的刺激,让他咧开了嘴。 “爸,就这一杯,你的伤不能喝酒。”鲁明达提醒道。 “是,医生叮嘱不让你吃酒。”王筱萍对道。 “好,就这一杯,慢慢吃,边听收音机,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鲁大春假笑道,去床头柜上打开收音机,调频到中央广播电台。 收音机里传来赵忠祥字正腔圆、浓厚的声音:“各位观众,在这欢乐的除夕,中央电视台全体工作人员,祝您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鲁大春听着广播,呡了口酒,夹了口菜,吃得有滋有味。 他的内心又何尝快乐?他怎能看不出儿子的强颜欢笑? 自己和老伴已经成了儿子的拖累,现在儿子的婚事恐怕是泡汤了。 他不想再让儿子看到一个颓废的家,颓废的父亲。 他强撑着的不光是身体,还有精神。 鲁明达又岂能看不出父亲的心思? 父爱如山,这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佯装去小解,实在看不下去父亲的表演。 他倚在墙角大口呼吸着户外清冷的空气。 空气带着硝的香味,除夕,鞭炮声声,焰火簇簇。 邻居家,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有人在唱《一封家书》,“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不要让儿子放心不下……” 歌词触动了他的心。 想到小时候骑在父亲肩上去赴圩,夏天在河水里教他游泳,父亲长时间不回来,回来总会给他带外地他没吃过的东西,那时多快乐啊! 妈妈小时候总爱给他唱歌哄他睡觉,总爱给他编冲天辫,看着他嘻嘻地笑,总喜欢在碗底放一块肉,看他吃惊时的喜悦,眼里充满慈爱。 可现在,父亲再没有高大的形象,他站不起来了,只能躺着;妈妈为什么好好的就看不见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上天是不是也会错? 鲁明达再也忍不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任泪水恣意奔涌。 男儿有泪不轻弹,要弹也在没人处。 他又想到翠莲,一切美好都与她有关。 那天他们还在树木里温存,怎么就近在咫尺远在天边了? 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 “翠莲!” 他在心里呼喊着,鼻头一酸,喉咙痛疼,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翠莲,我想你!” 李翠莲此时一点也不快乐。 家里过年的气氛非常热烈,桌子上满满的四盘六,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嘻笑着,看彩电里放的春节联欢晚会。 她却觉得孤独,蚀骨的孤独。 这些都是她的亲人,对她很好的亲人,父母从不舍得打她骂她,兄弟对她也爱护有加。 可是,除夕夜,她觉得分外孤独。 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无人理解。 她更感觉不安。 上次被“抓”回家,谢来娣像看犯人一样看着她,一同上班,一同下班,她去哪都跟着,连上厕所也蹲守着。偏偏她是个极孝顺的孩子,有心抵抗,无力抗拒,只能天天呆在屋里,愁肠百结。 让她悲痛欲绝的是,谢来娣背着她,竟然给她订下了婚约。 今天白天,男方来扫节,她才知道,这是她未来的丈夫。 两家说好,出了元宵,二月十八,那边将她娶过去,同时把女儿嫁过来,一双儿女,喜上加喜,亲上加亲。 李翠莲发誓,死也不嫁。 谢来娣只横了她一眼。 “想嫁鲁明达,你以为你们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谢来娣不怕女儿不从,她知道女儿孝顺。况且,她笃定地认为,年轻人不谙世事,总被爱情冲昏头脑,现在一头热,等嫁过去了,有哭的时候,那时想后悔都来不及。她看了眼李来福,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换现在,打死也不嫁他,可后悔有什么用?她不想女儿将来后悔,哪怕女儿恨自己,也要做这个恶人。做父母的不就要在关键时候拉儿女一把? 电视里,朱明瑛唱起了《回娘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咿呀咿得哟喂……” 李翠莲忽然悲从中来,她预感到今生恐怕再没机会和鲁明达一起回娘家。 她想到母亲的话,“你以为你们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脑海里回放起她看过的那部电影,电闪雷鸣,坟墓裂开,梁山泊纵身跃入,彩虹当空,繁花似锦,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相挨相伴。 “挺好!” 李翠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失声说道。 “是啊,节目真好看!” 弟弟附和道,不知姐姐的心。 第60章 有点过日子的意思 年初四钟志远就出发去广州,与李小山说好的初五见面。 走出越秀南站,天色已晚,华灯初上,上班的第一天,街上店铺关门早,巷子人家不时响起鞭炮的声音,而除了鞭炮声,街上显得冷清。 钟志远踌躇着,将向何处去。 心未决定的时候,脚选择了方向。 钟志远走进了周家巷,他抬头望了望那扇窗户,窗户里亮着灯光。 他噔噔地上楼,高响了黄文的家门。 “边个啊?”里面传来女人警觉的声音。 “系我!” 钟志远说着蹩脚的粤语,暗自发笑。 “雷到底系边个啊?”黄文在屋里问,没有开门。 “我就系我啦!” 钟志远开心地逗着屋里的女人,屋里没声音了。 不经逗!钟志远心想,就唱起了歌: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屋子里,黄文听到歌声响起,身子忽然的软了,是他! 她静静听着歌声,仿佛歌声是他的表白,一句句触动她内心最柔软处。 门嘎地一声打开,一束灯光照射出来。钟志远看不清黄文的脸,但感觉得到她灿如花开的笑容。 黄文看到钟志远灯光下俊秀的脸上开心的笑容,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说不出的舒服,站在那儿,一时忘了请钟志远进门。 “不让我进门啊?” 钟志远看着愣在那的黄文,调笑道。 黄文羞涩地笑,侧身让在一边。 门在钟志远的身后关上。 屋子里暖暖的,茶几上花瓶里插着粉粉的桃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自然的香气。 桌子上摆着还未动的饭菜。 “我能蹭顿饭吃吗?” 钟志远咧着嘴笑问,黄文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洗手去。”莞尔一笑,转身去了厨房。 钟志远洗了手出来,见茶几上放着一些油炸小吃,显是自家炸的, 细看下,惊喜发现一种小时候在农村见到的,像三片叶子捏在一起的油炸果子,勾起他的回忆,伏在那认真地看。 “你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啊?” 黄文见钟志远蹲着看油炸果,笑问道。 “见到熟人了!”钟志远笑道,拿起一块三叶果问,“这叫什么?” “糖环啦!”黄文看了看说。 “糖环啊,那这叫什么?”钟志远拿又起一个问。 “蛋散啦。”黄文说,忽儿嘴角上翘,憋着笑问:“你是不是蛋散?” “蛋散”在广东话里有胆小鬼的意思。 钟志远不懂,以为问他吃不吃,点头应声“嗯”。 黄文抿嘴偷笑不已,笑道:“吃饭啦!” 桌上有扣肉,白切鸡,排骨莲藕汤,糖耦,芥菜,还有一瓶春花牌白酒。钟志远看这酒,47度,乖乖,看来黄文是酒中好手!再看这洒,应该不错,酒瓶上有四个字:“广东优质酒”。 “合着你就热了个扣肉啊?” 钟志远看看桌上的菜,调侃地说。 “你不要啊?”黄文看了看他,笑嘻嘻地说,“那我撤下去啦 ?”作势去端扣肉。 “要,要,没见这样的主人,太不好客了!” 钟志远嘟囔着,拿起酒瓶问:“喝这个?” “你不喝吗?”黄文反问道。 “喝,我什么都没带,不得借花献佛?” 钟志远确实什么也没带,光着手来的。 “哪里,蒙面歌手大驾光临,小女子不胜荣幸!” 黄文拿腔拿调,一脸戏谑地说。 “你都知道了?”钟志远笑问,也不惊讶。他给自己和黄文各倒了一杯酒。 这酒晶莹透明,空气里弥散着药香的芬芳。 “对了,你放鞭炮了吗?” 钟志远正要举杯,忽然想起她门口干干净净的,沙发上放着鞭炮,问了句。 “我一个女人家,怎么放鞭炮啊?”黄文幽幽地说,望了眼沙发上的鞭炮。她回父母家过完年才回来。 “走,咱们先放鞭炮再喝酒。过年嘛,要有气氛!” 钟志远站起身去沙发上拿起鞭炮来,伸手向黄文要火柴。 黄文去厨房拿出火柴盒,随钟志远走出房门。 钟志远见家家门前满地的鞭炮屑,红红的,年味浓郁,也在门前将鞭炮放好,从火柴盒里捏出根火柴来,在硝皮上嚓地一声,点着火柴,回头见黄文已然捂着耳朵,他嘴角上扬,微笑着将火柴伸向鞭炮引线。 嗞嗞地引线燃烧起来,他站起身挡在黄文面前,突然噼哩叭啦震天的响声把黄文吓得一抖,躲在钟志远身后缩着脖子不敢看。却在烟雾硝香里感到过年的喜庆。心里一时感叹,家里有男人真好! “第一杯酒,敬你!蒙面歌手有你一份功劳。” “第二杯酒,敬你!让我蹭饭。” “第三杯酒,敬你……” 钟志远敬第三杯酒时,被黄文打住了,“哪有一直敬我……” 但是,没容黄文说完,钟志远戏谑地看了她一眼,说:“第三杯酒,敬你和我,有缘千里来相会!” 呵呵,说完觉得不妥,可话已出口,尴尬地昂脖一口闷了。 黄文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也一口闷了。她夹了块扣肉给钟志远,又给他盛了碗汤。 钟志远一天在车上也是饿了,又吃又喝,满嘴流油,吃得那叫个香。 黄文看得喜欢,只顾看着,忘了吃饭。 “芥菜要从头吃到尾啦!” 黄文看钟志远夹起一根芥菜,赶忙提醒。 “为什么?” 赣州没有这种说法,钟志远不明白,这是广州人的习惯,意味着顺顺利利,长长久久,芥菜还有长年菜的别称,代表着平安、长寿。 “你按我说的吃就是啦!” 黄文笑笑,命令道。 “好吧!” 钟志远依言,将一根芥菜一截一截不间断地吃进嘴里。 芥菜微苦回甘,钟志远心想,这和芹菜一样,是有特别的寓意。 “你也来一根吧!” 钟志远看黄文笑得那么晦涩,也让她整根地吃,心想有什么也都扯平了。 岂料人家开开心心,将芥菜整根从头吃到尾,如尝美味一般。 她红唇翕动,如金鱼吞食,人美,吃相也美。 她一脸欢悦地看着他,以示戏谑。 在人家的地盘,打着人家的文化,钟志远不服气,用酒来进攻。 岂料又犯了大忌,女人轻易不喝酒,喝起酒来要人命。 黄文陪钟志远一杯一杯的喝,把钟志远喝倒了。 钟志远烂泥般倒在桌上,黄文费好大的劲才将他搬到沙发上。钟志远醉酒不发酒疯,不说胡话,不缠人扰人,只安静地沉睡。 黄文呆呆地看着他,一股莫名的情愫在涌起。 她端来一盆热水,帮钟志远擦洗。 毛巾轻轻擦过他的额角,脸颊,脖子,耳根,她细心地擦拭着,像在擦一件瓷器般小心。靠得那么近,她清楚地听到钟志远强劲的心跳,这会儿怦怦地跳得好快。 钟志远醉后依旧帅气,她真想亲吻他厚实的嘴唇,但她控制了自己,将他的双手擦拭干净,脱掉他的鞋子。 一股酸涩味直扑鼻子,她摇头笑笑,脱掉他的袜子,将他的双脚放在热水里,蹲下身帮他洗脚。 沉醉中的钟志远舒服地哼了声。 她抬头看过去,却看到他两腿间鼓鼓囊囊的凸起,脸瞬时红了,视线却没有逃避,心怦怦乱跳,有种冲动想去抚摸甚至拉开拉链。这种冲动让她感到羞耻,她草草地帮他擦干脚,端起水,逃似的去给钟志远洗袜子。 她望着镜子里自己惊慌的样子,不觉哑然自嘲:我这是怎么了?上次也是这样,裤子又得洗了。 这夜,钟志远却得死猪似的,凌晨起就震天响的迎财神的鞭炮声都没能惊动他。 等他起来,屋里没有了黄文的影子,她上班去了,桌上留了张字条:早餐在炉子上。 钟志远看着字条,觉着有点过日子的意思。 第61章 大三元酒家 钟志远走进中唱大楼,前台小姐姐对他感觉似曾相识,又记不起来。 “唉,你是……” 前台小姐姐还没说完,钟志远朝她一笑,说:“是我!”快步上了楼梯,留下前台小姐姐独自凌乱。 “啊呀,兄弟你可算来了,李总都来好几趟啦!” 程小旗见到钟志远,热情地将他拥抱,一直捶着他的背,以示迫切的心情。 钟志远没想到被程小旗拥抱,心想,事情应该有眉目了。 两个人寒暄几句,程小旗带钟志远去李小山办公室。 “啊呀,靓仔,你总算出现啦!” 李小山见到钟志远,爽朗地笑了起来,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快步迎上前,拉起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过年过得怎么样?” “昨天来了怎么没住我们安排的招待所?” 钟志远被李小山按在沙发上,一时不知回答他哪句话。 “我很好,就是听自己的歌,听得耳朵长茧子了。”钟志远自嘲地说。 “我表妹来拜年,逼着我告诉她蒙面歌手是谁,我又不能说,现在还生我气呢。”程小旗给钟志远端过来一杯茶,苦笑道。 “我更惨了,我老婆问,我都没告诉她,她都不让我上床了。”李小山苦大仇深地说,程小旗和钟志远哈哈大笑起来,李小山也苦恼地笑起来。 “冯盼盼问了好多次了,”程小旗说,向钟志远解释,“她是《羊城晚报》记者。我怕影响与媒体的关系,只好说蒙面歌手是个学生,不方便露面。她听了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理解了。” “我几个朋友拿不到货,差点跟我翻脸啦!”李小山摇头道,一幅得意的模样。 “听说长途客车司机最喜欢蒙面歌手,这个春节他们赚了不少外快。志远老弟,他们如果知道你是蒙面歌手,一定退还你车票,让你坐副驾驶座,路上好好招待你。” 程小旗越说越带劲。 “不瞒你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都有找我,我说蒙面歌唱可以,但央视不能接受,所以作罢了。唉,可惜啊……” 李小山怅然若失地叹着气。眼神里却有几分得意。 钟志远没想到《一封家书》火到了春晚,但就算春晚,也不是揭开蒙面歌手神秘面纱的时候。没什么好惋惜的。 “《一封家书》只是开胃菜,李总,我们打个赌,今年他们还会联系你,信不信?” 钟志远信誓旦旦地说,李小山和程小旗对视一眼,事实摆在面前,不由他们不信。 李小山打着哈哈,不敢说赌,转而热情地对钟志远说:“你要不要先休息?我给你订了最好的房间!” 钟志远暗忖着,给我打感情牌? 钟志远朝李小山笑笑,问:“《一封家书》销量达到一百万盒吗?” “当然,远远超过,现在已经超过500万盒了!天方夜谭啊!”李小山毫不隐瞒,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我们可以谈正事了?”钟志远严肃地说。 “对,谈正事!” 李小山见钟志远严肃起来,也进入状态,示意程小旗作好记录。 经过半个多月的发酵,中唱看到了成果,有了强烈的合作意愿。钟志远说的四六开也只是谈判技巧,留足了谈判余地。 双方很快达成了合作方式和给付方式,因为这是钟志远的底线,没有谈判余地。分歧自然落在分成比例上。 钟志远没有一开始就让步,只笑吟吟地不说话。 “兄弟,你看,一首歌500万盒,一盒5块钱,按四六分,你一个人独吞1000万啦!” 程小旗给钟志远算了一笔帐,他眼珠子先瞪出来了。 钟志远本意是按利润四六分,而且这个比例还只是谈判说法。没想到程小旗按售价来算,心想,李小山、程小旗都不是奸诈之人,按售价算对他来讲是最好不过的方式了。 不过,谈判嘛,先要绷着。钟志远脸上不动声色地问:“小旗老师,请问,你们1500万赚得是不是很轻松?有没有额外增加成本?” 程小旗与李小山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倒没想到。经钟志远这么一问,心下觉得这钱赚得的确轻松。 “如果一年十首,二十首,我一年给你们带来一两个亿的收入,你们觉得值不值得?” 钟志远也算了一笔帐,程小旗和李小山再次对视一眼,这笔帐明明白白,极有可能实现,两个人内心很激动, 李小山心想,给的比例低点,己方可以赚更多。不由的搓了搓手。 “志远老弟,你是个奇才,你的才华,你的智慧,我无一不佩服。”李小山满脸堆笑地说,“分成的办法极为合理。不过,也请你考虑我们的难处,一则是开先河的事,二则我们也最终作不了主,我们还有上级。”他伸手指向空中,脸上露出你懂的表情。 “理解,您都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是不能让步,您说个比例,看我能不能接受。” 钟志远就坡下驴,却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 李小山看着钟志远,心想:呢条友好鬼马。 他看了看程小旗,程小旗心领神会,咬咬牙,对钟志远说:“我看,一九分成,你看五百万盒你也能拿到250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钟志远笑了,四六一下变成一九,太离谱了。 他看看李小山,李小山紧张地看着他,三个人一时沉默。 “一九是肯定不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 钟志远以退为进,表现出极不情愿的态度。 “到午饭时间了,哥哥仔,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你到招待所休息,我们下午慢慢谈。” 李小山也是个谈判高手,做了个缓和安排,再次打出感情牌。 钟志远也不急于一时,和李小山、程小旗等去吃午饭。 席间,推广部叫李晴的美女,虽然不知道钟志远是谁,但见李总和程小旗都亲自作陪,对钟志远格外热情,又是盛汤又是夹菜,无论何时都是一张春风和煦的笑脸。 钟志远却龌龊地想,这是三陪啊,高中生就享受三陪了?想想,笑了。 见钟志远笑了,李晴一张俏脸更是美艳动人。 “睡得好吧?” 下午见面,程小旗笑问,眼神别有含意。 饭后,李晴送钟志远去的招待所,门都是她帮着开的。 “挺好!”钟志远笑咪咪地说,很满意的样子,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人家李晴就是体贴地把他送到房间口而已。 两人一起去找李小山。 “我看我们不要再谈来谈去,就按二八比例分成!” 钟志远一反上午的坚持,忽然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他这么做,一是让李小山他们觉得中午的安排是成功的,二是对自己有信心。 李晴的功劳?李小山和程小旗相视一笑,心里都这么想。他们中午商谈的底线是二五对七五。 “哥哥仔爽快!就这么定了!” 李小山开心地说,上前握住钟志远的手,用力地摇晃。 “走,晚上一定要庆祝一下!” 在商谈好了歌曲,录音和推广等事项后,李小山抑制不住的兴奋,不容拒绝地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想到黄文,她一个人在家,就问李小山:“我能不能叫上东方宾馆的远房亲戚?” “当然可以啦!我们去请,是你什么人?叫什么?” “表姐,叫黄文。”钟志远略迟疑了下说。 李小山及一众人等都笑了,笑得很猥琐。 钟志远由他们笑。 黄文被接来时,众人都被惊艳到。风姿绰约,摇曳生香,几个人不由自主地理了理头发,整了整领口。 “你表姐我见过,那天在东方宾馆,你们在一起。” 程小旗一眼就认出来,悄声对钟志远说。 “姐!”钟志远叫得很不自然,自己都感觉别扭。 黄文微笑着,大方地走近他。 钟志远向黄文介绍了李小山、程小旗,马副总,张副总,晚宴因有保密要求,只核心成员参加。 黄文只是向他们点头,微笑示意,并没有伸出手。 钟志远看到,不知为何,心里喜欢。 众人好奇地看着钟志远这表姐,她气质超群,让人不敢直视,氛围有些滞重。 “我呢细佬,三岁都唔会讲,讲嘅第一句说话,就系叫我妈妈!” 黄文看了眼钟志远,笑着对大家说。虽然纯属瞎编,却把众人给逗笑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钟志远没好气地看了黄文一眼,暗骂竟敢沾我便宜。 黄文笑嘻嘻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得意的神色。 “没想到现在歌唱得这么好!天才都是奇怪的人啊!”程小旗感叹地说。 “系丫,爱因斯坦四岁唔会讲嘢!” 众人由此闲聊起来。 晚宴订在大三元酒家,在长堤大马路上,前面就是珠江。过来时,看到大同酒家,大公酒家,新亚酒店,红旗饭店,先施公司,南方大厦,人民大厦,海珠大戏院,这一片灯火通明,霓虹闪烁,一片繁华。 “这里是广州的外滩!”黄文在钟志远耳边轻语。 原来是八十年代广州的cbd啊! 到大三元酒家,一下车,马副总笑哈哈地对张副总说:“请你大三元一席酒啊!”伸手作请的手势。张副总打着哈哈,也伸手作请的手势,笑着说:“系丫,一直走啊,马总先请!” 两个人作势要往前走,像是在演戏。 钟志远看得一脸糊涂。 “这是广州笑话,广东话‘一席酒’和‘一直走’谐音。”黄文细声为钟志远解释道。 “为什么到大三元来走走?” 钟志远不解地问,大家听后都笑了。 “大三元是广州四大酒楼之首,能到大三元吃席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程小旗给钟志远解释道。 “那得谢谢李总啊!”钟志远朝李小山抱拳一拱手。 大三元酒家他前世听说过,后来关闭了,没了。他看着眼前灯红酒绿的大三元酒家,一时感慨,世事难料,谁知道如日中天的大三元酒家,有朝一日会烟消云散? “归功结底,还得谢你!” 李小山拉起钟志远走进了大三元酒家。 一楼是接待厅,楼上食客爆满,大家在三楼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张副总托关系订的位置。现来是找不到位子的。 钟志远被安排靠着李小山在客位坐了,黄文紧挨着钟志远。 “哥哥仔,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李小山将服务员递给他的菜单递给钟志远。 “姐,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钟志远将菜单传给黄文,把李小山的话原样复述了遍。 李小山被逗笑了,对黄文说:“黄小姐,请唔好客气!” 黄文冲钟志远嫣然一笑,优雅地翻着菜单,点了红烧大裙翅、太爷鸡、生炒水鱼丝、蟹黄鸡翼球、芋液叉烧包,啪一声将菜单合上递还给李小山。 李小山一听黄文点的菜,就知是行家,点的全是大三元的经典菜。 他看了眼黄文,称赞道:“黄小姐系嘢食大家啦!” 黄文笑笑。 “别忘了,我姐是东方宾馆的!” “系丫,系丫!” 李小山讪笑着,再点了几个菜,合上菜单还给服务员。 “来大三元,‘太子入,太监出’,李总,会唔会成太监啦?” 马副总开玩笑地问李小山。 “我成太监,你哋都会做太监!” 李小山戏谑地看着他几个同事,笑道。 “唔会啦,唔会啦……”几个人一迭声地否定。都不敢看黄文,一句话把大家都饶进去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里的消费高。”黄文轻声解释说。 “妈妈~,我懂!”钟志远奶声奶气地说。 六月债还得快,钟志远把黄文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闻言畅怀大笑起来。 “真羡慕你们表~姐弟的感情!” 李小山别有用心地感叹道。几个人都猥琐地笑了起来。 幸而黄文已然脸红,不然,这时候脸红就实锤了他们的想法。 钟志远傲骄地说:“我自己都羡慕自己,有这么漂亮的表姐!” 黄文瞟了他一眼,眼睛里秋波流动。 几个男人看了魂都震了下。 菜陆续端上来,每上一个菜,李小山都给钟志远介绍。 “红烧大裙翅,大三元首创,是它的招牌菜。每根鱼翅从中间挑起来,都会自然下垂,呈椭圆形,那就是恰到好处。” 李小山熟稔地给钟志远讲解这道菜的妙处。 钟志远其实对鱼翅不感冒,但他很夸张地做出欲食之后快的样子,毕竟这是黄文点的。 “这个太爷鸡也是它的招牌菜,据说是江苏的熏制加广东的卤制,很特别的啦!” “为什么叫太爷鸡?给太爷吃的?哪小爷我今天吃不得啦?” 钟志远开玩笑说,马副总说:“据说最早做这道菜的人是清朝的县令,清朝没了,他靠做鸡为生。人家叫‘太爷鸡’。” 钟志远听马副总说“县令做鸡为生”,想憋都没憋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桌人都怪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笑。 李小山看了看黄文,黄文也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是想,这光溜溜的太爷鸡,放在县令的公案上会挺有意思!” 钟志远打着哈哈,瞎说着混蒙过去。 大家脑补了下钟志远的话,不咸不淡地笑了起来。 “这是生炒水鱼丝……” “水鱼是什么鱼?” 听钟志远问,众人又笑了。 “水鱼就是甲鱼。”黄文解释道。 原来是甲鱼,钟志远吃吃地笑了。甲鱼吃得多了,小时候父亲一买一缸,但只炖着吃,炒着吃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菜上齐,酒上桌。 玉冰烧,这个酒钟志远跟听水鱼一样,没听过,也没见过。 “这玉冰烧,你可别小看了它,去年获得国家优质奖啦!”程小旗对钟志远说,“你看,这酒晶莹剔透的吧?” 钟志远拿起酒瓶仔细看,酒体玉洁冰清。 “这酒制作的时候要把肥猪肉放进酒里泡,这是所有酒中独家制作秘方!” 程小旗很得意地介绍玉冰烧。 “泡肥猪肉?!” 钟志远瞪着眼睛咧着嘴问,很好奇泡肥猪肉的酒竟然不肥腻。 “是啊,这是广东奇酒,配你这个乐坛奇才,正好!” 李小山恭维道,给钟志远倒上酒,示意大家都倒上。 “姐,能喝吗?”钟志远叫姐叫得越来越顺口。 黄文看看他,笑着将酒杯推过去。知道他是想保护她。 “各位,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让我们端起这杯奇酒,敬我们的乐坛奇才!” 李小山端起酒杯,碰向钟志远的酒杯。 钟志远举杯与大家一一碰杯,仰头一口闷了。 “李总谬赞了,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敬您和在座各位乐坛伯乐、翘楚!” 他看大家倒上酒,站起来回敬。 玉冰烧滋味醇和,醇香甘冽,倒对钟志远的胃口。 三巡过后,酒酣耳热,话题就随意而发。 “去年二王就是在江西抓到的吧?”张副总问钟志远。 “是啊,听说省公安一个驾驶员从南昌开到广昌,只用了2个小时,立了二等功。” 钟志远是听说,那山路十八弯,长途客车得走6个小时。 “这兄弟俩太厉害了,听说是军人。” “一个是军人,一个是劳改犯。” 二王案轰动全国,为追捕二犯,发出了新中国第一张悬赏通缉令。二犯从北向南,流窜大半个中国,历时七个多月,在江西被击毙。 “敢到江西来,不是找死吗?他们不知道江西是革命老区?!”钟志远很得意地说。 众人觉得对,都笑了。 “今年春节联欢晚会,大家喜欢哪个节目?”程小旗突然问大家。 “宇宙牌香烟,吃面条!” “张明敏的歌,还有李谷一的!” “朱明瑛的歌!” “沈小岑的!” 一说到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大家聊得更起劲了。 “你们注意到没有,李谷一又唱了《乡恋》!” “朱明瑛的《回娘家》原唱是邓丽君啦!” 作为音乐人,李小山他们对春晚透露出来的信息有着更高的敏感度。 “是不是说明,通俗唱法被认可了?”程小旗问大家。 李小山几人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据说,是观众点播要求的,小纸条被送了五、六次才决定让李谷一演唱的。”钟志远想起网上看到过的信息,自然地就说了出来。 “噢?观众这么喜欢?” 李小山几个人听了钟志远的话,都觉得意外。 “说明观众喜欢流行歌曲,流行音乐大有市场!”马副总兴奋地说。 张副总很激昂地说:“流行音乐的春天要来了!” “蒙面歌手要上天嘞!”黄文平平静静地说,大家都看着钟志远会意地笑了。 “黄小姐今日光临,畀我哋锦上添花!我敬雷!”李小山端起酒杯向黄文示意,先干了,将酒杯向黄文一照,说:“我饮咗,雷随意。” 黄文优雅地举杯朝李小山示意了下,也干了。 “爽快!”李小山大声称赞。 马副总、张副总、程小旗接连向黄文敬酒,黄文都来者不拒。 钟志远也没拦着,只笑着看他们向黄文敬酒。 “多谢李总和各位对表弟嘅照顾,我敬雷哋!” 黄文回敬一杯,众人刚坐下,黄文又举杯,说:“好事成双!” 李总等人赶紧满上,喝了第二杯。 不曾想,黄文又举了杯,说:“有一有二就有三!” 李总众人相视一笑,这是遇到酒中女仙了。 美女面前,大家还不好意思拒绝,举杯喝了。 “四四(事事)如意!” “五福临门!” “六六大顺!” 一连六杯酒下肚,李总等人脸红耳赤,全上头了。 黄文看了钟志远一眼,笑意吟吟地坐下。 钟志远见黄文举止优雅,在酒桌上挥洒自如,颇有女强人的风范,十分欣赏。 再看李总等人,全成了弱鸡。 晚宴结束,马副总和张副总兴高彩烈地在大三元门前又表演“一直走”,此时步履蹒跚,活像两个酒鬼相扶而去。 第62章 花落花开总赖东君主 黄文坚持走回去,李小山望着相傍远去的“表姐弟”二人,回头感慨地对程小旗说:“呢个钟志远真系个奇人,后生细仔,沉稳老积,边系学生?” “雷将佢当学生睇咗咩啦?”程小旗笑问。 “雷你呢?” “我冇!” 程小旗很诚实地说,事情都是钟志远在牵着他们鼻子走。与钟志远的才华相比,这个未来的教父级人物也觉得有些绝望。 眼底桃花酒半醺,此时的黄文面带酡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宛如少女。被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两腿发软,摇曳起来。 钟志远想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推开。 “我没醉!” 黄文向钟志远展现一个迷人的笑容,努力地控制自己,趋步向前。 钟志远笑笑,慢慢地跟着,灯光下,黄文性感的臀在舞蹈。 汽车的鸣笛声,单车的铃声,在耳边响起,有人迎面过来,有人从身后过去。八十年代的广州晚上夜市并不冷清, 周家巷口,黄文停了下来,回转身羞涩地朝他微笑,如昙花在夜里绽放。 “我走不动了!” 她仰着脸,柔声地说。 钟志远伸手搂紧她的腰,感觉她浑身一颤。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有惊慌,有期待。 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相挨。 钟志远觉得这两句诗很配现在的情景。他低头看了眼如花的女人,笑道:“今夜还先醉,应烦红袖扶,反了!” 黄文咯咯地娇笑,两个人相挨着一步一步走回家。 风追着拂过她的发,又吹过他的额。 光将他们的身影撮合在一起。 戳来戳去,总算把房门打开,黄文像用尽力气似的,喘着粗气,摸索着开关,摸来摸去摸不到,钟志远伸手绕过她去摸开关。 黄文脚一软,头靠在钟志远怀里。 钟志远赶紧抱住她,感觉着她臀部的绵软温热,她仰着脸,从嘴里呼出的气息湿湿地直扑他的脸上,她温暖的体香,和着淡淡地酒气,让他的身体一下子有了反应。 黄文感觉到他的变化,惊慌得猫一样窜进了卧室。 钟志远身体一抖,空气一动,怀中空虚,一个人在黑暗里喘着粗气。 接下来几天,钟志远和黄文默契地闭口不谈那晚的事。两个人像过家家一样,白天各忙各的事,晚上钟志远总会推掉应酬,回“家”与黄文吃饭。 黄文厨艺高超,妥妥的抓住了钟志远的胃。 邻居见黄文家来了一个小男人,他们相互用奇怪的眼神交流,见到钟志远也会露出莫名的笑。 钟志远不理会这些,八卦是人的天性,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姐,明天我就回去了。” 钟志远已经习惯叫黄文“姐”。 “啊?” 黄文筷子停在空中,像点刹了下车,又继续吃饭。她淡淡地问:“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 想到明天要走了,钟志远泛起几丝不舍,说不明的原由。 两个人草草的吃完饭,黄文收拾碗筷,“叭”的一声,一只碗摔碎在地上。 “啊哟……” 黄文惊叫一声,吓得脚跳起来。 平时很利索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乱了? 她蹲下身去捡碎片,裙子紧绷着,臀形优美,饱满性感。 钟志远过去蹲下和她一起捡。 两个人头挨着头,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嘶!” 黄文一不小心,手指被碎片扎出血口,她吸了口凉气。 她想将手指放进嘴里吸吮,被钟志远抓过来,嗔怪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握着她白嫩滑腻的手,仔细地看了下,还好只是一个轻微的血点。他将黄文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地吸吮,黄文的心抽了一下,一股热浪从指尖传到她的体内。 “你去清洗下,我来洗碗。” 钟志远温柔地说,将黄文搀起来。 “不好,哪能让男人洗碗!” 黄文坚持自己去洗碗,端起碗筷去厨房。 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钟志远怦然心动。 黄文好似听到他的心动,在进入厨房的一刹那,回眸望了他一眼。 这一望把钟志远的魂给勾去了,呆头鹅般立在那里。 黄文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控制着自己,洗碗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有负罪感,她竟然向他施展魅惑。 她克制着自己,烧好水,提出厨房。 “我今天不洗澡了。”钟志远说。 黄文奇怪地看着钟志远,不知道为什么。 “换下来的内裤一晚上干不了,明天带车上会沤臭的。”钟志远解释说。 “留在我这里啊。” 黄文说,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但细想之后,脸红了。 钟志远倒觉得黄文说得对,接过黄文手上的热水壶。 “咦,你偷喝酒了?” 他见黄文的脸涂了胭脂般艳艳的,淘气地问。 黄文温婉地剜了他一眼,扭头去给他收拾东西,她一件件地折叠整齐,像一个妻子为远行的丈夫整理行李。 忽然传来男人尿尿的声音,放肆地叭叭砸在池子里,这声音像鞭炮一样,一声声炸在黄文的耳朵里,她捂着耳朵不敢听,更不敢想,心却怦怦地乱跳,一种舒畅感流遍全身。 钟志远洗完澡出来,见沙发上整整齐齐的包,黄文都帮他收拾好了,他感到无比的温暖。 他坐沙发上擦干自己的头发,看着黄文抱着换洗衣服从卧室出来,见到他神情不自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闪身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依旧敞着一条缝,透出黄澄澄的光,他很想透过那条缝看里面的世界。 他没有动,只想象着里面的画面。不一会儿,在哗哗的水声里辨听出一收一放的沙沙声。 想到钟志远那叭叭的声音,黄文就不敢放松地小解了。她开着水龙头,憋着劲,一收一放,慢慢地解,可没想到声音还是传了出去。 钟志远嘴角浮起一抹轻浪的笑意,这女人真有意思! 他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信马由缰的瞎想起来。 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黄文端着盆走了出来。突然,她的睡衣不小心挂到了门把手上,只听“嘶啦”一声,睡衣就这么被扯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抓,结果“哐”的一声,搪瓷脸盆掉在了地上,把她吓得不轻。她一下子慌了神,一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就像尊维纳斯雕像一样,睡衣滑落到了膝盖上,身体也裸露了出来。 这一幕都落在了钟志远眼里,她逆着光,臀部曲线夸张,两团白腻像两颗香瓜吊在藤上,两条腿白森森的,甚是诱人。 钟志远血脉偾张,有一团火在身体里腾地燃烧,裤裆高高撑起。 黄文愣了片刻,像只受惊的兔子,倏地披上睡衣,一溜烟跑进了卧室。 像是惊鸿一瞥,那具充满诱惑的胴体却深深地植入了钟志远的脑海。 这画面太香艳,这夜,钟志远做了个梦,梦里他仰躺在地,黄文跨立着,她的世界一览无余,全部展现在他眼里,他深深地陷了进去…… 早上醒来,想到昨夜的梦,脸红了,却对梦里的畅快念念不忘。 钟志远隔日特意买了最早一班的车票,他一早起来,留了个纸条,不告而别别,晨曦里走出周家巷。 他走的时候,黄文并没有睡着,她静静地听着钟志远的动静,听到他关上了门。 她起床来到客厅,看到桌上的纸条。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看着字条出神,她双手将字条捧在胸口,重复地念着“总赖东君主”,忽然她意识到什么,匆匆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取出另一张字条。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细细地品味着两张字条,慢慢地眼睛溢出会心的笑意。 窗外,黑暗散尽,光明照进,新的一天来临。 第63章 首次向社会公开出售 水西公社,春节上班第一天,干部们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热热闹闹地相互拜年,吃着糖果,嗑着瓜子,喝着清茶,抽着好烟,约好下午到谁谁家去吃饭。 一个通知下来,大家都懵了:下午开会。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刘志扬这是疯了? 众人纷纷囔囔着,说不出的气恼,可又无可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 刘志扬确实疯了,还疯得不轻。 钟志远说的出售办法,让他这几天越想越觉得是办法。只是没有先例,可能要冒风险,此外,他看不出任何有损集体资产的地方。 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会上不说话的人占大多数,反对的声音虽然少,但很尖锐。 “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张宝坤板着脸说。 “哪你说,水西服装厂怎么个解决?”办公室主任王安泰问。 张宝坤看着他,不屑得说话。在他看来,反正就是不能卖给私人。 “年前市经济改革研讨会上,林市长指出,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刘志扬把林市长的讲话搬了出来。他看了看大家,说:“我提议,将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出售,同意的举手。” 投票结果,一部分弃权,5∶3,通过。 刘志扬暗中吁了口气,否则,他就要强力推行。 一份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出售的申请报告摆在了副区长蒋和平面前。 蒋和平找来刘志扬,骂道:“这不扯蛋嘛,这叫败家,你知道吗?” “也不算败家,人家同样交利税,稳就业。亏损才是败家。”刘志扬说。 话虽顶撞,姿势却放得很低。 “我不同意,也没这个先例,你向着社会主义还是向着资本主义?”蒋和平听了刘志扬的话更火了,大声地问。 在蒋和平这里讲不通,无法商量,刘志扬不死心,破釜沉舟,直接去找区长武军。 武军从赣南农学院弃文从政5年,在他的领导下,区里民生得到改善,区域经济迅速发展。 他听取了刘志扬的汇报,认真地审视了一眼这个公社书记。 “将区长不同意?” “是,他说这是~败家。” 武军沉思片刻,拿起电话。 不一会儿,蒋和平进来,看到刘志扬在,不善地瞪了他一眼,刘志扬讪讪地朝他笑。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武军抖了抖手上的报告,对蒋和平说。 “现在个体户还被人说剥削,这,卖给私人,性质可就严重了。”蒋和平不无担心地说。 “你是分管的副区长,水西服装厂怎么办?”武军问。 “我看是不是让纺织局给他们些指标?”蒋和平想了半天,不自信地说。 “服装一厂和二厂日子也不好过,他们不愿要我们的厂。”刘志扬说。 武军再次看向蒋和平,蒋和平沉默了。 武军也沉默了,内心举棋不定。 他召集来几个主要领导碰头,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意见在姓资姓社的原则性问题上认识不统一,以蒋和平为代表的守旧派居多,认为是路线问题,不宜助长歪风邪气。 一种声音太强大了,犹豫不定的声音就没有了,即使是真理也会消失。只有绝对的权威才能压制这种强大的声音。 武军请刘志扬先回去,待他考虑考虑。 刘志扬悻悻而归,一路上惆怅地叹气,这个烂摊子就要砸自己手里了。 武军这天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思想问题不解决,工作就无法开展。 是对是错,从经济学的角度理论正确,问题是路线是否正确? 晚饭,武军也食不知味,妻子摸摸他的头,以为感冒发热了。 武军无力地笑笑:“我没事,我在想一件事。” “工作上的事啊?很难决断?”妻子温柔地问。 “嗯,非常难断,要么天堂,要么地狱。” 妻子听丈夫说得如此严重,心里扑通一声,停顿片刻,手指往空中指了指:“上面的意见呢?” 一语提醒梦中人,武军去电话机旁,给林鹏打电话。 武军是林鹏一手提拔的,犹豫不决的时候常会直接向领导请教。 “社办厂?想向社会公开出售?” 林鹏听了武军的汇报,很惊讶,这个水西公社书记很大胆嘛! 他心头一喜,现在提倡发展个体经济,社办厂向社会公开出售虽然步子迈得大了些,但勇气可嘉,搞得好,无疑是一个政策风向标,有利于推进当下的经济改革进展。 “恭喜你啊,说明你底下有想干事,敢干事的人才!”林鹏笑说,领导看问题的角度跟常人不一样。“我的意见是支持的,改革就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我还是那句话,要解放思想,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武军得到林鹏的支持,信心大增。 第二天,他召集蒋和平,刘志扬以及几个相关部门干部,就水西服装厂拟向社会公开出售一事开了专题会议。 会上意见如旧,莫置可否,但武军心意已决。 “同志们,我觉得将优良资产转让给私人那叫流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但是将不良资产转让给私人,转化成优良资产,那叫拯救。” 会议很快就散了,武军把蒋和平和刘志扬留下。 “水西公社的这个举措不失为一步好棋,毕竟只是个社办工厂,做个试点吧。”武军逼视着蒋和平,将刘志扬的申请报告递给他。 蒋和平看着这份报告,思虑再三,艰难地说:“武区长,我持保留意见。” “你是分管区长,这申请上你还是要签字的。”武军笑着指了指他手里的报告。 蒋和平犹豫再三,掏出钢笔,在上面批注:请武军区长指示。 武军接过蒋和平递过来的报告,看上面的批注就笑了,这个老滑头。 他拿出笔,想了想,在申请报告上写下一段话,大意是可作为经济改革的试点实行,要保证资产,实现就业和利税增长。 “刘书记,你们要做好这个试点啊!你看到了,我们的压力很大啊!” 武军握着刘志扬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武区长,您放心,我亲自抓这件事。”刘志扬握紧武军的手,激动地说。 他和蒋和平握手,客气地说:“谢谢蒋区长支持!” 蒋和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一张布告出现在水西公社的公告栏里,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公开出售。《赣南日报》记者林子怡作了专题报道,指出这是赣州首次允许私人参与集体经济改革,意示着私营经济的营商环境将得到改善,同时也表明了政府对私营经济的重视和支持。 这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很快就传遍了赣州城。 有人痛心疾首,集体资产怎么能允许私人买卖,大骂损害国家利益。有人却从中看到了希望,热切期盼,感觉大展宏图的时刻要来临。 舆论纷纷,不一而足。 再简单的一件事,首次出现总会议论纷纷。哥伦布竖鸡蛋,就是例证。 第64章 撮合大哥的婚事 钟志远从广州带了许多东西回家,一家人高高兴兴的。 晚饭,大哥钟建国也在家,钟志远低声问妹妹:“刘芳来给爸妈拜年没?” “来了,还提了些东西来。”钟明华说。 “哥,你和刘芳什么时候结婚?”钟志远吃着饭,问大哥。 钟建国苦笑了下,说:“要不是她父母,我们早结婚了。房子,家俱,电器,我一下子哪里凑得齐?” “哥,这些我来!” 钟志远从广州回来,银行卡里有了四百多万,已经是隐形富豪。 “这个钟志远吹牛皮不要本,哈!”钟志洪嘲笑道。 “你哪里有钱哦?”陈淑贞说。 钟宜荣埋头吃饭,大儿子要结婚他拿不出钱,心里总不是滋味。 钟志远转身去自己的包里,数了数,掏出一小捆钱来,共三十叠,推给钟建国,问:“可够?” 这么多钱?!”钟志洪先惊叫起来,伸手抓起一叠,一五一十的数起来,“一百块钱一叠!” 钟春香数了数,惊叫道:“三千块钱啊?!” 她吐着舌头,啧啧感叹。 “嫑喊起来!” 陈淑贞听到这么多钱,看了看门口,吓得赶忙阻止女儿大声说话。 钟建国看着桌上的钱,想拿又不好意思拿,犹豫地问:“你哪里来的钱哦?” 钟宜荣也看着二儿子,钱实在是多,不由他不担心。 钟志远随身带了点钱,没敢多带,更没敢多给,饶是这样,已经把家里人吓一跳。 “正路来的,放心用!”钟志远看着父亲说,故作高兴地道,“哈,去了广州才晓得,那里的钱太好挣了。”说着,又去包里取出一堆钱来,放在父亲面前,“爸,这些你收起来。” 全家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桌上的两大堆钱,欢喜得不说话了。 “这里两千!”钟明华数了又数,最后确定道,问二哥,“哥,可有我的哦?” 钟志远被问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钞,递给妹妹。 “十块钱啊?还是新的,哥,你太好了!”钟明华手里捏着十元钞,开心得眼睛都笑弯了。 “十块钱就卖掉了,唉……”钟志洪看着妹妹,摇头笑道。 “马小华压岁钱总共才收到两块钱,志远哥哥都给我十五块了,加上爸爸和妈妈给的,我都快二十块钱了。”钟明华很满足的说,马小华是她要好的同学。 “这下好了,你家哥哥今年可以讨老婆了!”陈淑贞开心地说。 “哈,过年妈就可以抱孙子了哦!”钟春香笑哈哈地打趣母亲。 “老头子快做爷爷了!”钟志洪笑嘻嘻地打趣父亲。 钟宜荣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陈淑贞乐得笑声不止。 钟建国紧紧地捧着一摞钱,兴奋地说:“明日我就去刘芳家提亲!” 钟志远主动撮合大哥的婚事,此时想的是,钟建国如果有家室妻儿,可能就不会屈服于工段长的威逼利诱了。 第二天,钟建国回家的时候,背了一捆甘蔗回来,满脸的喜悦。 “哥,刘芳他们家答应了吧?”钟春香问。 钟建国得意地笑了,说:“我给她父母一个五百的红包,再把钱给他们一看,什么三大件,三十六条腿,再多条腿都有了……”他伸出一个巴掌,把“五百”说得很夸张。五百也确实值得夸张,这相当于普通人近一年的工资了。 “什么时候结婚哦?”钟志洪问,嫌大哥话长。 “这要双方家长见了面,选个好日子哇。”钟建国说,看了眼父亲。 “宜荣,什么时候和亲家见个面哇?”陈淑贞问。 “你让建国安排哇。”钟宜荣说,“早毛子把日子定下来,好早准备。” “爸,妈,他们同意的话,订在礼拜天吧?”钟建国问。 “可以,我们什么时间都可以。”钟宜荣说。 “订在哪里哦?我们可要去?”钟志洪问。 “都要去,全家都去!”陈淑贞说。 “我明日去找个像样毛子的馆子。”钟建国说。 “嘁,没意思。”钟志洪失望地说,他以为能去什么名楼大馆。 “哥,订赣南宾馆,我出钱!”钟志远对大哥说。 赣南宾馆兼济政府招待和商业接待,一般人家不太能去,去赣南宾馆吃席是一种身份和荣耀。 钟志远觉得,有钱了,该挣的面子还是得挣,这样以后哥在刘家也好做人。 “好啊!”钟志洪开心地叫起来。 “有好吃,你就好!”钟春香嘲笑道。 “你晓得什么,这叫面子!”钟志洪不屑地说。 钟志远笑了,觉得弟弟这次说对了。 钟建国心里一喜,眼睛都笑眯了。 “宜荣,那天穿上皮大衣,帽子换一顶,都邋色了。”陈淑贞欢欢喜喜地,提醒着丈夫。 “还要你讲?” 钟宜荣笑道。 第65章 竞标水西服装厂 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公开出售的公告登报后,不断有人来问询,让刘志扬做起了纷至沓来踊跃竞标的美梦。可是,热闹一阵之后,风平浪静,乃至无人问津,他期盼的竞标没能实现。有一股风声也不知道是谁放的,说温州有“八大王”,全是富起来的个体户,都受到了打击,有的被关押,有的在潜逃,坊间流传“谁富谁倒霉”。 这天,刘志扬和几个公社干部在办公室叹苦,眼看明天就到截止日,这事恐怕得黄了。 三个月解决,看来是不可能了,刘志扬正愁眉苦脸的,却见钟志远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认出来了,叫道:“呀,这不是志远吗?” 他站起身来,几个公社干部都好奇地看向钟志远。 “刘书记!”钟志远叫了声,冲在场的人微笑了下,说:“我来投标!” “投标?” 刘志扬像没听懂地问,几个公社干部也是相视不解。 “对,水西服装厂不是公开出售吗?我来投标!”钟志远肯定地说。 他是广州回来后,听小罗子来家玩时说起的。 “噢,你要买水西服装厂?”刘志扬如梦方醒,诧异地张着嘴巴。 “是啊,这里又不是学校,我还能来上课不成?”钟志远玩笑道。 “可,水西服装厂,投标要有相应条件……”刘志扬根本无视了他的玩笑,犹豫了一下说,差点没问:你有钱吗? 几个公社干部也是一脸怀疑地看着钟志远,大码头钟家出名的穷,不然也不会一家人挤在一个鸽子笼似的水板房里。 钟志远浅浅一笑,将银行给他开的资金证明轻飘飘放在桌子上。 刘志扬拿起一看,“噢!”地惊叫了声。 几个公社干部抢上前来,一看,也“哦”地一声惊叫起来。 他们心里都在想:原来大码头钟家这么有钱,竟是隐藏富豪。装得可真可怜,一家人住在水板房里,过年才买了个彩电。有钱人真是抠,对自己都这么小气,唉! 小小的20万元资金证明,在公社干部心里掀起千层浪。 “刘书记,我有资格投标吗?”钟志远问。 “有,有,当然有,当然有!”刘志扬忙不迭地说,他冲一个干部吩咐道:“去叫张会计!” 那人立马出去叫人。不一会儿,进来一个秃头胖子,正是张宝坤。他看到钟志远在现场,吃一惊,心下疑惑是来找他麻烦的,脸上神色变幻着,眼睛骨碌碌地转。 “郑主任留下,张会计,我们商议一下水西服装厂出售的事。”刘志扬说,清退不相干的干部。 张宝坤这时才脸色安定,狐疑地看了看钟志远,两人尴尬地笑了笑。 钟家这个儿子现在是诗人了,难不成今天来买水西服装厂?张宝坤猜想着,心里讶异。 果不然,刘志扬把银行的资金证明给张宝坤,张宝坤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他看了看证明,看了看钟志远,没说什么。内心却翻江倒海,20万!自己贪污都没弄到这么多钱,说不出的一个羡慕嫉妒恨。 很快,双方就达成一致。 刘志扬整个人轻松得要飘起来,水西服装厂像块巨石压得他年都没过好,现在真是无事一身轻。 双方草拟了协议,待验厂后敲定售卖价。 钟志远收起协议,不经意地问:“刘书记,厂子附近的闲置地卖吗?” “怎么,你要买?”刘志扬惊喜地问。 张宝坤干瞪着眼看着钟志远,不可思议,竟然还有钱买地! 钟志远点点头说:“周围的地我都要。” 他说话的口气,轻松得像是在买一筐烂白菜。 “那可不少啊,有100来亩吧?”郑主任看着张宝坤问,张宝坤点点头。 “我全要了!”钟志远平静地说。 刘志扬既震惊又欢喜,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讯。那片地一直荒在那儿,恐怕还要荒下去。他不自觉的搓了搓手。 郑主任让人拿来土地相关资料,几个人在地图上比比划划,最后测算出来,有120多亩,200块一亩,得两万四千多块钱。 “抹个零头怎样?”钟志远试着问,其实并不在乎。 刘志扬看向郑主任、张宝坤,还有其他几个人,大家相视默默地点头。 “好,那就抹掉零头。” 刘志扬拍板,双方签定了土地买卖合同。 钟志远收起合同,再次问道:“罗家村河边那片荒滩卖吗?” 这次,得到的回应是一叠声的“卖!卖!卖!”,怕被人截和似的急切。 双方签订合同,钟志远将罗家村那片狭长的荒滩,5亩地归于名下。 他走出江心寺,心头窃喜,转身朝庙门鞠了一躬,心想:真是菩萨保佑,买地跟买白菜一样,捡了大便宜。 他哪知道,公社干部也正弹冠相庆,赚了!赚了! 第66章 家庭计划 晚饭时,钟志远平静地宣布,自己收购了水西服装厂。 家里人万分意外,伸出去的筷子都僵在半空。 钟宜荣虽知道儿子赚钱了,但也没敢想收购公社的服装厂。 钟建国不敢相信地看着弟弟。钟志洪夹着菜,不相信地说:“你嫑开玩笑哦!” 钟志远把合同给家人看。 “哈哈,这下好了,我可以当领导了!”钟春香一看,开怀大笑,像翻身农奴,她说:“我本来还想去赣南纺织厂上班呢。” “志远哥哥当老板了哦!”钟明华开心得欢叫起来。 “嫑喊,嫑喊!”陈淑贞小心地说,就跟见到钱一样的紧张。 钟宜荣拿着合同还在看,怎么也不相信,儿子竟然不声不响就买下了一个工厂,内心很激动。 钟建国看着弟弟,思潮起伏,感觉属于他们的时代再也没有了,真是一代胜一代。有些失落,有些高兴。 “嫑跟外面的人讲哈。”钟志远叮嘱道。 “听志远的哈,嫑招人家眼红。”陈淑贞非常赞同地说。 大家都点头答应。 “我们钟家的人都嫑去工厂。”钟志远再次叮嘱道。 “啊?钟春香想去当领导,我也想去呢。”钟志洪着急地说。 “就是嘛,不去自己家的厂,我还去赣南纺织厂?”钟春香很失落地说,不理解弟弟的做法。 “你不用自己人,还用外人?”钟宜荣也不明白,疑惑地问儿子。 “是哦,志远,怎么讲都是自己人亲。”陈淑贞说。 钟志远不想跟家人说道理,他笑笑说:“进工厂辛苦,我给我们钟家做了另外一个计划。” “另外一个计划?是什么?”钟春香好奇地问。 全家人都好奇,等着钟志远说。 “我们家不是照相发家的吗?”钟志远说,看看钟春香,又看看钟志洪,笑道:“你没班上,你不读书,正好开个照相馆,爸爸照相,妈妈收钱,你们两个学徒。” 钟宜荣听儿子说要开照相馆,眼睛都亮了。 陈淑贞嘿嘿笑道:“也有我的份啊!” “开照相馆?赣州这么多照相馆,可挣得到钱哦?”钟建国担心地说。 “我们开彩色照相馆,赣州还没有,我们是第一家。”钟志远说。 “彩色照相?”钟宜荣颇为意外,又颇为好奇地问。 现在是黑白相片向彩色相片过渡时期,以前所谓的彩色照片还是手工上色。钟志远曾帮父亲给照片上过色:一本色卡,用毛笔沾上水,在调色盘上调好色,给黑白照片上的人像上色。 “彩色照相是国外技术,全国只有几个大城市才有,黑白相片以后要淘汰了。”钟志远解释道。 “国外技术我们也不会啊?”钟建国疑问道。 “很简单,只要一套自动化设备,不要人工显影、定影,买设备人家会教,好容易学。”钟志远说。 “这么先进啊?”钟建国讶异地的说。 “那设备就好贵哦!”钟宜荣看着儿子说。 “爸,钱我都准备好了。”钟志远说。 “真的?”钟宜荣难得激动,心动了。 “真的,爸,照相馆就开在标准钟附近,房子越大越好!”钟志远霸气地说。 “好,到时候我挎个照相机,屁股后头跟一批女人!”钟志洪兴奋地说。 钟明华鄙视地白了小哥一眼。 第67章 员工初相见 刘志扬和郑主任、张宝坤先行到水西服装厂召开全厂大会,向干部、员工讲明了向社会公开出售的经过,以及最后中标的事情。 水西服装厂在西河大桥那头,离水西街有相当距离,背山面田迎河。 这日,厂门口聚拢了不少人,刘志扬、郑主任和张宝坤等在那里,像是迎接重要的领导。 马路远端走来一个人,越走越近,人们看见一个高个子学生背着书包走了过来,一张脸俊秀中有几丝青涩,又有几分文雅。这人像误入阅兵场而不自知的群众,大摇大摆地走着。而刘书记却迎了上去与他握手,这画面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这就是我们厂长吧?” “应该是,听讲是一中的学生,讲好会读书,是三好学生!” “啊呀,以后要喊他厂长啊?这么小,喊不出口哇,呵呵呵……” 嘈杂的声音里,钟志远望着“水西服装厂”的牌子,心里暗叹:应该有人拍照才好,可惜了这样一个历史时刻。 在刘志扬等人陪同下,钟志远往办公大楼走去,不断的有人指指点点,声音纷乱,他看见小罗子在人群里朝他挥手,他冲她微笑了下。 三楼会议室像个课堂,已经坐满了厂里大小干部。 这是钟志远要求的,先开小会,再开大会。 九十年代,钟志远单位兼并一个鞋厂,跟股东谈好后就单方去接收,结果,一方觉得自己是胜利者,一方觉得自己被侵犯,敌意很深,导致冲突,开了一车人去“镇压”方才收场。 有这个经历,钟志远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人什么时候最勇敢?在利益攸关的时候。 人顺了,事情也就顺了。 为什么先小会再大会?道理很简单,火车开得快,全靠车头带。 钟志远进场,会议室一阵骚动,实在太年轻了,怪不得大家嘀咕。 主席台上,钟志远挨着刘志扬,一脸的轻松,他面前放着书包,微笑着扫视众人。 众人的目光,有的躲闪,有的不屑,有的温和,有的热切,有的模棱两可,思虑不一,想法不同,钟志远从目光中读出许多信息。 “水西服装厂的干部同志们,为发展公社经济,盘活存量资产,水西公社报请区政府批准……”刘书记官话开场,借用了钟志远的“盘活存量资产”说法。 开场白后,刘志扬向钟志远介绍了现任厂长陈冰。这人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窝深陷。 肾亏!钟志远心里暗嘲道,嘴角微微弯了下。 陈冰向钟志远介绍了在场各位干部,技术厂长、供销厂长、生产厂长,还有办公室主任、劳资科长、人事科长,什么基建科长、后勤科长,国营企业有的,这里全有,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怪不得亏损,钟志远心里嘀咕道。 他与众人一一点头示意,他和设计师田甜会意一笑,却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胸真大! 刘志扬请钟志远发言,钟志远板着脸看着大家说:“你们当中有人不喜欢我!” 第一句话就让大家吓一跳,就像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说“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我”,大家心里一紧,相互对视,像在寻找尤大一般寻找那个不喜欢他的人。 刘志扬、郑主任疑惑都看向钟志远,连张宝坤也探头看过来,心里嘲笑道:这不给自己找麻烦吗?真是太年轻了! 钟志远顿了顿,紧绷的脸忽然松开,可爱地笑道:“正常,我也不可能喜欢所有人!” 一张一驰,不卑不亢。不管抱着什么心态,众人对钟志远重视起来。 “各位,工厂周边的地我买下了。”钟志远说,看了眼刘志扬,刘志扬点头道:“一百多亩地。” 台下哄然,议论纷纷,钟志远不得不停下。 这是实力,不管什么时候,实力都会替你说话,况且有书记背书,更具公信力。 “水西服装厂太小,我的目标很大。我要的不仅是赣州市场,江西市场,我要全国市场,世界市场。”钟志远给大家上来就画了个天大的饼。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议论。 你说他吹牛吧,人家已经买下了周边的地,不好说。 “我们要做许多别人没做过的事,有大把的机会在等着你们。在我这里,万元户不是富贵,十万元户,不久就会批量涌现,不信,等着瞧!”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 现场鸦雀无声,被他的气场震慑,接着暴发嘈杂的说话声。 刘志扬与郑主任相视一眼,沉默着。张宝坤冷笑着,心说:吹吧,总有破的时候。 “当然,你可以不信,你可以离开,我绝不拦你。但我要送你一句话,”钟志远停顿下,收集全场的目光,傲然说:“今天你对我不理不睬,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他这句网红语言一出,现场再次寂静,什么叫霸气?这就是! 陈冰的脸十分精彩,红一阵黑一阵,耳根通红。 钟志远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见面会,自己没多说,也没让人说,分寸把握得极好,这时候让人说话,容易造成思想混乱。他觉得他震慑和吸引的目的达到了,震不住的自然会走,吸引不了的也会走,但那些人都下是他要的,走了一点不可惜,自动淘汰,省心省力。 众人移步礼堂,礼堂里闹哄哄的,他们所过之处顿时静默,走过之后又哄然声起,角落处还传来一两声口哨。 主席台上,钟志远坐中间,看上去像是准备发言的学生代表。 刘书记发完言,将话筒交到钟志远手里,底下有人叫:“诶,你比我儿子还小,怎么当老板?” 会场哄地爆发出笑声,陈冰偷着笑,张宝坤皮笑肉不笑,等着看好戏。 这是要给下马威啊,哪个不怕死的家伙?钟志远心想,我也不是善茬啊! 他见说话的是个半秃的男人,穿着油腻的工作服,胡子拉碴的。 “你年纪大,你怎么没当上老板?”钟志远笑眯眯的直接怼道,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半秃男人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说:“哼,嘴上没毛,就是办事不牢!” “你胡子拉碴的,想证明你办事牢靠?来,说说你都干过哪些牢靠的事?”钟志远身子前倾,双手支着下巴,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有人起哄大叫,“他三个月不洗澡!”,“他每餐三碗饭!” 半秃男人被同事嘲笑,“我,我”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低下头尴尬地坐下来。 陈冰的笑僵在脸上。 半秃男人刚坐下,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你们家以前是照相的,后来你爸爸做二贩子卖水果,你能当好老板?” 半秃男人只针对钟志远自己,老话说“言不及父母”,这人用心太恶劣了,婶可忍叔不可忍。 钟志远打眼看,是个小年青,他站在那里,很壮实,头发很长都遮住了耳朵。 刘志扬和郑主任眉头微皱,张宝坤和陈冰都偷偷地乐了。 “照这么说,你没当上干部得怪你爸?你爸肯定也不是干部对吧?那今后你儿子,孙子,重孙子,就得怪你了!”顺着他的思路,钟志远把他子孙后代都捎带上,不带一个脏字,损得他体无完肤,现场一片声的笑。 “你,你……”长发青年实在找不到话反驳,悻悻坐下。 张宝坤和陈冰再次失望。 面对突发状况,钟志远直接回怼,一点都不惯着,透着一股自信和霸气,且神态自若,游刃有余。大家再不敢把他当学生看。 钟志远将手指在话筒上轻轻弹了两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现场安静下来。 “客套的话我不想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集体转私人了,在人前没面子,工厂还能不能开下去了,自己还能不能留下来,工资会不会降,等等,等等……” 钟志远毫不避讳,将员工心里的担忧,一一说了出来,句句说在员工心里,他们对钟志远刮目相看。 贴近思想就贴近了人,这个钟志远是最清楚不过了。 “首先,你不离,我就不弃!”钟志远说,笑道:“这有点谈恋爱的感觉。” 员工被钟志远的话逗笑,氛围微妙地在变化。 “刚才,在干部见面会上我说了,我的目标不在水西,不在赣州,不在江西,志在全国,志在世界!干部同志们已经知道,我买下了周边一百多亩土地,要建新工厂,新车间,可以想像,有许多新的职位在等着大家!”钟志远热情洋溢地说。 会场一阵喧哗。 他顿了顿,宣布道:“我们将实行新的工资制度,所有人员现有工资不变,管理岗位将增加20到50不等的考核工资,操作员工将实行保底的计件工资制,上不封顶。也就是说,多劳多得,你可以拿一百,五百,一千,你做多少拿多少,有本事拿一万都可以。如果工厂没活给你做,你最少也能拿到现在的工资,绝不拖欠。” 此话一出,会场炸了锅一般,热烈交流起来。 “王姐,我没听懂,是好还是坏?” “好哇,多劳多得,不像现在做多做少都差不多,哪个肯做哦?” “没事做都拿到我们现在的收入,当然好哦!” “小王,考核工资是什么哦?” “应该是要看表现吧,表现好有,表现不好没有。” “酱紫的话,只要表现好就是加工资了?老李,你讲可是?” “嗯,等于是加工资了。” “给这么高的考核工资?可是真的哦?!” “老刘,不晓得20和50怎么定,怎么考核哇?可拿得到哦?” “你问我,我问哪个?!” 钟志远微笑地看着沸腾的会场,静静地等待掌声。 跟还没有建立信任的人沟通,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益轰炸。 主席台上,刘志扬和郑主任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钟志远,也交谈起来。张宝坤一脸木然,内心十分吃惊。台下的陈冰脸都紫了。 钟志远没等来掌声,有些小失望,再次轻弹话筒,会场再次安静。 “我知道你们现在有许多担心,甚至不相信。但请你们想想,我说了不做,你肯定不高兴,你不高兴你不干活,你不干活我干不了。活干不出来,钱挣不来,哪我买厂子干么呢?逗你们玩?逗自己玩?”说着,他站起身,展开一个微笑。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段话竟然博得满堂彩,心想:子弹飞得忒慢了些。 见氛围这么好,他赶紧收场。 当钟志远背着书包从台上下来时,员工们夹道欢迎,呼啦啦一帮老娘们、大姑娘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喊“小厂长”,大胆的扒拉着钟志远的手,一直送出礼堂。 这场面就像村头送子弟上大学的队伍,充满温情、感动。 陈冰扭曲着脸,这些员工何曾如此亲近过他? 第68章 接收工厂,张宝坤从中作梗 钟志远再次走进三楼的会议室时,小罗子、田甜和设备科机修班长张道全已经等在那里,这是他的接收小组成员。 因为小罗子的原因,钟志远对水西服装厂了如指掌,田甜和张道全是小罗子推荐的,早已私下见过面。 钟志远朝他们笑笑,说:“按商量好的分工行动吧,你们自己挑人,我可一个兵没有。”他双手一摊,“我就是个甩手掌柜。” 三个人笑了。心里都很开心,分头去找公社的对接人。 你对别人的信任,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钟志远自己一个人去财务室。 财务室堆满了各种账本,没有电脑的年代,只有手工记账。 张宝坤一直纳闷钟志远怎么就一个人来了,也没带个财务就敢来接收工厂,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此时,他望着堆成山似的财务帐本、报表资料,幸灾乐祸的皮笑肉不笑看着钟志远,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他哪里知道,钟志远是工业经济学学士,学过会计知识,教过会计电算化,虽没有实务,但还是熟悉的。 主办会计朱红霞刻板的脸没有表情,眼神却透露内心的波澜,真假两本帐,到底该怎么办? “先弄清应收款吧?”钟志远笑嘻嘻地看着张宝坤说。 “好啊!”张宝坤咯噔一下,这不像是不懂财务,穴位怎么扎得这么准? 他不相信地看了钟志远一眼,让人去搬来应收账本。 账本不少,堆在桌上。 “请!”张宝坤很得意,做了个手势。 钟志远hrd不是白干的,微表情那是岗岗的有心得,他从张宝坤的阴笑和朱会计复杂的表情,看出猫腻。 如果有猫腻,怎么才能查出来?钟志远皱着眉头,陷入深思,随手翻看账本。 账页是脱页的,有一页齿孔坏了,整页纸斜出来,钟志远看了看放进去,整整好。再往下翻,一页一页的,突然脑子灵光一现,如果是针对自己的话,时间比较仓促,只能补和改,那账页就得更新。 钟志远豁然开朗,眉头一挑,一脸轻松,拿起帐本快速翻看起来。 张宝坤感觉钟志远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看不明白他这么胡乱翻书一样是什么意思。 钟志远花了整整两个小时,零星地发现了几页新的帐页,他嘴角有了一抹笑意,将几个应收款的单位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唰的一声撕下来,递给张宝坤:“咱们先查下这三家吧,数字不小,肉多!” 张宝坤看着钟志远递过来的纸,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将眼睛从纸张上抬起来,审视地看了一眼钟志远,内心非常惊讶,这没有四五年的查账经验很难这么快就发现的。 朱红霞看到这个名单,松了一口气。 那天张宝坤带了公社一名会计,对朱红霞说要把帐调整下。调帐这事常有发生,财务两本账在社会上都是公开的秘密,朱红霞也没在意,后来听说要卖厂了,思前想后这事有些不道德。 对上调账是公对公,是儿子抠老子点钱,无伤大雅。现在调账为卖个好价钱,怎么说也是坑人家,让人当冤大头。她不敢得罪张宝坤,又不想良心受煎熬,所以,一直纠结着。现在知道钟志远发现假账了,心里一下轻松了。 张宝坤也不是菜鸟,早做得滴水不漏。他不慌不忙,让人找来凭证,钟志远一一查看,都是有发票的,单位、金额都对得上,一分不差。 钟志远怀疑起自己来了,难道自己搞错了?可明明账页新旧不一。 朱红霞见钟志远犹豫不定的神情,都急了,恨不得告诉他真相,急得左手盖右手,右手盖左手,不断地翻来翻去。 思索间,钟志远抬头无意间看见张宝坤正狡黠地盯着自己,见自己看他,马上转开了视线,朱经理则在绞着手,一副紧张的神情。 猫腻一定就在那里,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藏起来的。 钟志远努力回想自己曾经做过的和知道的违法违规的事,事例太多,一件件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嘿嘿,黑历史还真给钟志远打开了一扇窗:抽心发票。 钟志远想着想着,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得莫名其妙,而了然开悟的神色,让张宝坤心虚起来。 抽心发票最经不起倒查了,只要去对方单位查一下,就漏了。但钟志远没这个资格去查人家的账,不过,更简单的办法是让业务员打电话催账。真假,一试就知道。 嗯,一个电话的事。 “这样,让业务员打个电话确认一下!”钟志远平静地说。 “你怀疑账有问题?”张宝坤色厉内荏地责问道。 “哪里,随机抽查一下,顺便催个账,不好吗?”钟志远针锋相对,张宝坤无话反驳。 朱红霞看到这一幕,彻底安心了。 张宝坤脸色一会阴一会晴。只见他忽然拿起帐本,仔细地翻看起来,然后,啪地甩在桌上,对手下大声斥责道:“你们怎么搞的,账本都拿错了!你们是吃干饭的?这点事都做不好,赶紧换回来!“ 张宝坤怒骂着,唾沫星子横飞,然后,迅速换了一张堆笑的脸,歉意地解释道:“这是应付上头检查的账,为了公社的面子,你懂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 钟志远看着张宝坤这张嘴脸,感觉恶心,冷笑道:“那就快点,别再~弄错了!” 他把“再”字说得又重又长,警告意味十足。 张宝坤哪会听不出来,对手下大骂道:“一群笨蛋,快点!” “朱会计,现在真实的应付账款还有多少?” “资产折旧提够了吗?用的什么折旧法?” 钟志远看着朱红霞,一连问出两个问题。 行家一出口就知有没有,朱红霞如实地告诉了钟志远,内心十分感慨,这小老板太专业了,哪像一个高中生? 张宝坤再没节外生枝,事情进展非常顺利。 小罗子、田甜和张道全他们十分顺利,向钟志远说起时,还笑不停。 员工有归属感,仓库人员偷偷告诉她们,哪堆布料下有虫蛀,哪堆有霉烂,哪些布料是次品,哪些有色差,哪些有污渍。操作工告诉张道全哪台缝纫机出了什么问题,哪台锁边机坏了什么,所到之外,哪里有什么隐患都主动说出来。 “她们还偷偷地将没点过的布料搬到点过的地方,哈哈……” 这些人,真可爱!钟志远心想。嘴上严肃地说:“这个行为不好,虽说心是好的。咱们要实事求是,不贪小便宜。” “张师傅,车子都还好吧?”末了,钟志远问了嘴。 “都还好,买了没两年,都还好着呢。”张道全说。 水西服装厂有一部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和一部黑色的上海牌轿车,钟志远想了想,恐怕还得添。 忙活了几天,事情总算尘埃落定。 第69章 团队建设 水西服装厂的牌子还没有摘下来,钟志远正式接管了。 问题来了,如果自己不能扑在这里,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 钟志远迫不及待地要在现有管理团队中发掘能够暂时替代自己的人。 会议室,钟志远召开了第一次管理团队会议。 “大家不要揣摩我,也不要欺负我年青。”钟志远说着,自己先乐了,心想:自己一个过半百的人,在这儿装嫩。 “我们先互相了解下。” 大家以为要做自我介绍,也早有准备。却见钟志远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纸来,两指夹着给大家看了看,说:“我们做个测试,一共30道题。举个例子,问,你是一个温和的人吗?你要给自己打分。完全对,5分,比较对4分,一般3分,不太对2分,不对1分。明白?” 钟志远看大家默想了下,都明白地点头后,继续说:“大家在给自己打分的时候,一定要发自内心,这个测试是分析每个人的性格秉性,没有对错好坏之分,不要有压力。这个测试题只有30道,但有容错和辨错能力,如果故意答错,测出来的结果会出卖你,到时出了洋相可就丢面子了。” 钟志远在做测试前的心理管控,这很重要,事关测试结果真实度。 大家面色凝重,认真起来。 “每道题我给大家30秒答题时间,不用多想,第一认知最准。在题号后面,写上你的分数。现在开始。” “你独立吗?” “你善解人意吗?” “你富有同情心吗?” …… 钟志远一道一道地念,有的飞快落笔,动作缓慢。 30道题念完,大家抬头望着钟志远。 “把5、10、14、18、24、30题的分数加起来,后面标注‘老虎’;把3、6、13、20、22、29题的分数加起来,后面标注‘孔雀’……” 大家照钟志远说的计算起来,出现了一串动物,什么老虎、孔雀、考拉、猫头鹰、变色龙的,开始感觉有趣了,但不明白什么意思。 钟志远见大家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每个人的性格以一个动物为代表,哪个动物的分数最高,你就是哪个动物。” 他说完,大家就赶紧看自己的分数,一下子就炸了锅。 “我是老虎!” “我也是!” “我是孔雀!” “我是考拉!” “我是猫头鹰!” “我老虎和孔雀都一样多分数,我是什么?” “你是老虎+孔雀,恭喜你!” 没想到,老虎孔雀双型的竟然是田甜,天生的领导嘛。 钟志远作了手势让大家静下来,说:“老虎代表强硬,果断,喜欢冒险,给人不怒而威的感觉,自我,不知不觉中会得罪人。工作中不怕事情多,就怕没事干,” 属老虎的不断地点头,是啊,是啊,对,我就是想做事,对他们熟悉的也频频点头。 “孔雀热情、形象得体,交际能力强,好表扬受不得批评……” 钟志远将五种动物代表的性格秉性简单扼要地做了个解释,让大家知道了老虎的严厉,孔雀的热情,考拉的温和,猫头鹰的严谨,变色龙的圆润。 钟志远让每一个人报了下自己的动物分数,相互都知道了,他是老虎,她是考拉,她是猫头鹰,大家兴高采烈地相互打趣着,现场一片祥和。 贴上动物标签只是第一步,钟志远要做的是让大家有效沟通,减少团队摩擦,保持团队活力。 “跟老虎沟通,要用直接的方式,讲结果,到于过程,他不问你不说;跟孔雀沟通,先赞美,后汇报;跟猫头鹰沟通,递报告,再汇报……” 钟志远用简洁有趣且专业的语言讲解各型动物性格之间的沟通注意事项,大家听得十分有趣,时不时发出哄笑。 钟志远这是给团队做了个pdp测试。他是pdp的高级咨询师,善于利用pdp来达到团队的高效沟通。 “接下来,我们来玩个游戏。” 钟志远让人去找来报纸,并将报纸均匀分成了两份,又将场地腾也来,各在一端划了条线。大家听说玩游戏都很开心,七手八脚按钟志远的吩咐做准备工作。 “一会我将把你们分成两队进行叠纸飞机比赛,各站在线外,比谁的飞机越过对方端线多。输的一方要接受赢的一方的奖励,负向的奖励哦,不可拒绝。” 大家还没听说过负向奖励,听完解释才知道是惩罚。 听说要受惩罚,嘻嘻哈哈地想着怎么个惩罚法,全没想到自己会输。 钟志远将一群高兴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人分成两队,男女老少搭配均匀。 “每队有五分钟时间自行商量,也可以试飞,看叠的飞机能不能过对方端线。五分钟后,开始比赛。”钟志远看了下手表,“现在开始计时。” 两队人抢着跑向自己的区域,吵吵着,一片混乱。 钟志远只冷冷地看着,在两队间来回走动,不再说话。 大家都在叠飞机,叠得快的,很快就上线飞去了,不会叠的,拿着报纸左折右叠,干着急。有手把手教人家的,有不管不顾玩自己的,仿佛人间百态,尽在钟志远眼中。 乱了一阵,终于有人觉得不对。 一队的田甜将大家召集起来,对大家说:“咱们这样不对,有的会叠,有的不会,咱们是不是配合一下,会叠的搭配不会叠的,一个叠一个飞,你们看行不行?” 队员都叫好,就两两搭配着试了起来。一试效果还真好,比自己叠自己飞效率高。 “嘘~别让他们知道!” 一队的队员兴奋得相互提醒,试飞的还在试飞,叠飞机的已经开始“生产”了。 二队的车间主任秦大海边叠边对队员说:“你们按我这样的叠法,保证飞得远。” 他叠的纸飞机,轻轻巧巧飞过端线,队员们按照他的叠法努力学习着,卖力地叠着。 “预备时间到!”钟志远看了下手表,叫停了试飞,让双方各自清理现场。 “比赛开始!” 随着令下,两边一派繁忙,急慌慌走上端线,向着对方扔飞机。一时纸飞机在有限的空间里飞来飞去,端线上人多,一时碰头的,撞满怀的,洋相百出,嘻嘻哈哈,好不开心。 一队田甜见状赶紧改变策略。 “你们四个站在那负责飞,你们四个给他们递飞机!” 一队分成三组人,叠、送、飞,井然有序,高效运作。 二队却没什么改变。 比赛毫无悬念,一队赢。 一队高兴得跳了起来,又握拳头又拍掌,个个笑得露出牙花子。 “好,二队站好了,准备接受一队的奖励。一队想怎么奖励他们?” 一队却不知道怎么奖励了。 “让他们请我们吃饭!”有人调皮地说。 “你个吃货……饭桶,得是当场兑现的。”钟志远笑骂道,也忘了“吃货”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新鲜词。 一队商量着,没出个结果来。 “要不这样,让他们集体用屁股写字,写什么字你们提,他们用屁股比划出来。” 钟志远扭动屁股给大家打了个样,一队的人高兴地叫起来,“好!” 二队的人却苦笑起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扭屁股好难为情,特别是女生。 “写皮蛋(q)!” 一队商量后,有人提出来。 这个太绝了,屁股转一圈,还要往下蹲一下,真是妙不可言。 想出这字的,有才! 二队忸忸怩怩,一队大声鼓噪。 二队没办法,不情不愿地集体转过身,屁股顺时钟转了个圈,然后集体往右下方一坐,太妖娆,一队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哈,捧腹大笑,连钟志远都忍不住痛快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只有工作,没有团建,没有拓展训练的年代,这些人无疑是幸运的。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室内拓展团建,感觉无比的新鲜、快乐。 “刚才的游戏,你们有什么体会?” 游戏只是载体,钟志远要让他们知道其中蕴含的管理知识。 全体噤声,没有说话。 正式场合敢于说话的,毕竟孔雀少。 “我们配合得好,所以,我们赢了!”田甜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很符合她孔雀的秉性。 “很好,还有吗?” 钟志远肯定道,继续问。 “我们太乱了,各顾各的。” “很好,还有吗?” 钟志远等了等,看大家实在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说话,就不再为难他们。 “游戏不仅是游戏,把它比作工作现场,你得到的启发就很多。” 大家听了钟志远的话,恍然大悟,小声议论起来。 “作为管理者,要会用人,做到适才适岗,比如,会叠飞机的去叠飞机,会飞飞机的去飞飞机,什么也不会的,去递飞机。理论上,没有不合格的人,只有不合格的管理者,请记住这句话。” 钟志远扫视大家,见大家一脸认真,很满意,继续说,“分工协作才能高效运作,二队自叠自飞,就比不过一队叠、递、飞的协作,就像我们做一件衣服一样,从头到尾一个人做是不是很慢?” “是!”大家齐声应道。 “领导很关键,他必须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所以,别看领导平时背着双手在闲逛,好像什么事也不做,但关键时刻就显示出了他的重要性。一队如果没有田甜及时站出来,也不一定会赢,对不对?”钟志远看着一队问。 一队队员都点头,看着田甜表示感谢,田甜自己倒不自在的羞羞地笑了。 至此,大家才知道,这是一堂生动的管理演练,不是游戏。 从中得到的管理知识会终生难忘。 其实,这也是钟志远安排的一场无领导小组测试。 现在,他要找田甜谈话。 田甜是老虎加孔雀,天生的领导者,在游戏中脱颖而出,钟志远开始对她期望起来。 厂长办公室还是老样,钟志远没时间来收拾屋子,田甜不知道老板叫自己来是什么目的,忐忑地坐在厂长对面,双手摸着腿。 田甜是东北姑娘,体格大,胸部发育好,齐耳短发,长相一般还算耐看,纺校毕业,老公刘国伟是水西小学的数学老师,两人育有一女,方才5岁。 她鼓鼓的两个胸部堆着,钟志远不看都不行,这算是工作福利吧?钟志远心想,将视线很努力地定位在田甜的公务凝视区。 “你愿不愿挑重点的担子?”钟志远用老虎对老虎的直接方式,挑眉问田甜。 “我?”田甜意外地问。 “工厂交给你管,能行吗?”钟志远多少有些激将的成分在里面,老虎敢挑战。 “你放心吗?”田甜反问钟志远,也算是反将了他。 钟志远笑笑,觉得有趣。 “那就你了!”他一点犹豫都没有,像是安排一个员工来上班一样的随意。 “不过,做不好是要下台的。三个月考察期。”钟志远给了她一个期限。 “考什么?” “完成我安排的工作,让我满意。” 田甜轻轻地皱了下眉,钟志远意识“让我满意”有些暧昧,笑道:“结果让我满意。” “行,我会抓住这个机会的。”田甜充满信心地说。 “做什么衣服、怎么销售我说了算,你负责帮我实现,这是我们之间的分工。罗玉英我想让她采购部,至于怎么安排你看着办。” 钟志远看了看田甜,田甜点头,表示接受,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来,胸部在桌沿挤出两道圆润的弧线。 “罗玉英要用好。”钟志远特别关照了一声。 “我知道,她舅舅……”田甜看着钟志远,两个人默契地笑了。 “所以,你可以让她做你的助理什么的,你自己看吧。”钟志远提议道。 “好的,我考虑好再说。” “你知道的,还有120亩地,我们还要扩建,建新厂,我们缺人,严重缺人,所以,你还有非常紧迫的任务是招人、育人,以满足我们不断增长的用人需求。” 田甜眨巴着眼,看着钟志远,“都要同时做啊?”在本子上写下来,胸部两道弧线又出现。 “是的,所以,我得去找建筑队,得把厂子扩建,还要建新厂。”钟志远不无叹息地说,事情太多。 “你有认识的吗?没有的话,我推荐我家小叔子,他是包工头,干活不错的。”田甜毫不避讳地向钟志远推荐道。 “好啊,让他来找我。”钟志远很惊喜,意外之得,有田甜作保,事情就好办得多。 钟志远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来,交给田甜。 “这是我们的新品,做好保密工作!” 田甜饶有兴趣了一张张仔细看,全是女式裙子,有长裙,有短裙,连衣裙,半裙,要求纯红色,鲜艳的大红色。 “整体大红色,这么艳?”田甜很惊讶地问,又有点兴奋,身子一挺,胸部抖了起来。 在黑、灰、蓝、绿的世界里,红色太前卫。 钟志远知道,今年、明年红色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不光衣服,连鞋子、坤包、伞都是红色,整个人成为真正的“红人”。 “尽快试样,满负荷生产!” 临走,钟志远掏出轿车的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几圈,然后像飞吉祥轮一样,手指用力一挑,说一声:“轿车归你了!”车钥匙飞向田甜,差点砸她胸脯上。 田甜手忙脚乱地接在手里时,钟志远已经走了,她看着钥匙心想:这归我是什么意思?归我用还是……然后笑了下,“想多了!” 第70章 大刀阔斧的改革 开学在即,钟志远想要脱身,必须安顿好工厂,他和田甜谋划好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又一次全员大会在礼堂进行。 田甜第一次主持全厂大会,说不紧张是不可能,还好钟志远在,给了她莫大的心安。 “全厂同志们,为更好地适应新的经济环境和管理要求,水西服装厂,不,”她朝钟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对台下解释道:“新的厂名还没有批下来啊。” “为提高效率,工厂对科室和岗位进行了调整,具体变化是……“ 田甜用很慢地语速,尽量将变化说清楚,让大家听得懂,记得住。 这是钟志远一直强调的,在没有投影仪的年代,开会全靠听是很容易漏失信息的。 田甜没有说组织架构图,因为钟志远考虑到员工们未必听得懂,通俗点稳妥。 台下一片哗然,惊讶声,愤怒声,嘻笑声混在一起,乱嘈嘈。 撤销了全部分管厂长,劳资科、人事科合并成了人力资源部,办公室、后勤科、基建科、保卫科、食堂、浴室合并成了统辖部,计划科、供应科、设备科、机修和生产车间合并成了生产部。 而且岗位设置得那叫一个精简,以前有管销售的厂长,还有销售经理、副经理,销售科长,业务主办、销售文员,现在只有销售经理、业务主办和销售文员三个岗位。 钟志远的目的很清楚,扁平化管理,减少内耗,提高效率。 发现自己的岗位没了,感到不公就骂娘的体制习气,让他们瞬间愤怒起来,骂骂咧咧的,全然忘了,单位已经不是以前的单位了。 “田厂长,你把我的供销厂长撤销了,你让我当业务员去?”王金贵愤然起身,指着田甜大声质问道。 “我从建厂到现在,一直勤勤恳恳,我的岗位撤了,我干什么去?”后勤科长张富田着急不安地问。 田甜和钟志远相视一笑,他们早有预案。 “王厂长,你先坐下,”田甜微笑地说,转而向张富田,“你也坐下,后面会讲到,稍安勿躁。” “接下来,我要公布工资制度和考核制度……” 台下屏气凝神,鸦雀无声,这是大家最关心的。 田甜逐条地讲,每讲一条都会引起大家的议论,她稍作停顿,又往下讲。 钟志远注意到员工们的反应,有不懂的,有出乎意料的,有不敢相信的,情绪都很正面。 田甜把工资和考核制度讲完,会场沸腾了,欢声雷动。 钟志远实行的是岗位工资制,按岗位技能又分成五等,操作工人实行计件制,上不封顶,下有托底。岗位工资制既体现了岗位的不同价值,又体现了个人的不同价值,可说完美得无可挑剔。 各岗位的考核工资从30元到80元不等,比钟志远会上说的提高了,给了大家一个惊喜。 而且考核都很粗放,主观不犯错,全能拿到。 有聪明的,马上算出了自己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啊呀,这样算来,我一个月可以拿到一百块哦!” “这么多,比以前多六、七十块啊?” 科室员工在算,操作工也在算,他们算来算去,不缺活的话,他们一个月下来能拿二、三百块钱,比科室的拿得还多。 “诶哚,我们可以拿到二、三百块钱呢!再加班的话,可以拿更多,比他们办公室的拿得多好多哦!” 有操作工算出了数字,满脸兴奋,有操作工一脸懵,算不清,但听到人家算出的数字,心里激动不已。 “至于,岗位被撤销的员工,”田甜的话让现砀一部分人安静了,竖起耳朵听。“你们也不要灰心,厂里有考虑,我们会安排合适的岗位,如果新的岗位工资比以前低,厂里每月给你补齐,补半年。”台下响起议论声,“如果你不接受新的岗位,那么,大家好聚好散,厂里给你三个月的工资,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田甜脸上带笑,透着成熟女人的气质,话绵里带针。 台下议论声更响了。 “还有这好事?自己不干了还可以拿三个月的工资走人!” “人家厂里把你赶走,一分钱也不给哇!” 台上,田甜和钟志远耳语:“可以结束了吧?” 钟志远指指她的本子说:“还有,你看看。” 田甜认真查看本子,半晌向钟志远歉意地笑,那么大的事竟然给忘了。 “养成打勾的习惯就好了。”钟志远温和地笑道。 台下一片说话声,吵吵着。 台上,田甜拿起话筒,语气庄重,神情地说:“现在,宣布干部任命!” 台下突然安静。 “原人事科副科长印红梅,任人力资源部经理,原办公室主任王彩虹,任统辖部经理,原缝纫车间主任张根发,任生产部经理,原机修组长张道全,任生产部副经理,分管设备维修,原销售科长李双喜,任销售部经理,原主办会计朱红霞,任账务部经理,罗玉英任厂长助理,兼采购员,采购部由~田甜兼任经理……” 田甜在念到自己名字时顿了下,嘴角浮起一抹笑。 这份任命一出台,大家发现,许多部门没了,被合并了,唯有采购部壮大了。几家欢喜几家愁,为好朋友惊喜的尖叫声,为同事抱不平的唏嘘声,表示心意的祝贺声,声声不息。 这一场会,将组织架构、岗位设置、工资和绩效考核制度,连同干部任命全都一古脑解决掉了。看起来十分草率,不顾风险。 其实,这正体现了钟志远极高超的驾驭能力。 他自知人单力薄,单打独斗,无异于唐吉诃德大战风车,自不量力。他要做的是让新力量对抗旧力量,让良币驱逐劣币。 他做到了。 这批新任命的干部,大多是越级提拔的有生力量,新职位的薪水自不用说,有着极强的激励力量,突然管一个部门,威风大了,没人压着可以放开拳脚大干一场。 有钱有面子,岂不快哉?他们充满积极性,干劲十足。 钟志远不怕动荡的原因,其实还在于,设计和销售他是不求人的,只要采购和生产稳,有什么好担忧的呢?所以,在这次架构调整中,唯一没有合并且壮大的就是采购部,因为他赋予了采购部oem的职能。 钟志远不光在团队建设上大刀阔斧,还在现场管理上,强力推行他的“7c”管理和iso9000质量管理体系的相关内容。 所谓“7c”,是钟志远瞎编的,真实是5s,实践源于日本,出书要到1986年。海尔在“5s”基础上增加了“安全”,形成“6s”,钟志远在这基础上又增加了“环保”,借鉴香港的五常法,改成了常组织、常整顿、常清扫、常规范、常自律、常讲安全和常讲环保,变成了“七常”,因“常”的拼音首字母是“c”,就称为“7c”管理法。 iso9000系列标准是1987年才颁布的,他没有全部照搬照抄,引用了它的核心理念,如顾客需求,过程控制,持续改进,明确企业宗旨为“倾尽全力,创造完美”。 团队动荡的时候,正是新的管理思想切入的最佳时机。 新的团队急切想证明自己,是执行力最强的时候,这点,钟志远是不会错过机会的。 钟志远对管理团队进行了为期一周的“7c”管理培训,新的理念和新的办法,让他们大开眼界,又感到新鲜,没有出现前世钟志远遇到过的强力阻力,他们都摩拳擦掌,立马付之行动。 钟志远老怀欣慰。 第71章 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钟志远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还没到校门,传达室的张师傅远远就冲他招手。 老头客气的嘛,钟志远心说,朝两个老头打招呼:“张师傅,韩师傅,新年好!” 谁知道人家张师傅手里捧着一摞的文件袋交给他,说:“这都是你的,全是什么编辑部寄来的,还有这些汇款单。” 张师傅羡慕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道了谢,捧着东西去教室。 《诗刊》、《星星》、《诗林》、《绿风》、《当代》、《人民文学》、《辽宁青年》、《收获》,看来寒假寄出去的诗都发表了。 翻翻汇款单,每张才几块钱,八张汇款单加起来20块不到,钟志远笑笑,怪不是诗人都穷困潦倒。 “你看春节联欢晚会没有?陈佩斯吃面条吃得太像了!” “你不抽我的宇宙牌香烟,你年轻人都搞不上对象,哈哈……” “朱明瑛的歌可会唱?左手一鸡,右手一只鸭……” “我过年吃了好多东西,这个上海的大白兔奶糖,给你一个!” “你这件新衣裳漂亮哇!” 钟志远走进教室,入耳的全是唧唧喳喳兴奋的说话声。 同学们只一个寒假没见,再见面觉得特别亲切。小别胜新婚的道理也适用于同学之间。 佟生和“女娃子”见钟志远进来,过来跟他讲话。见他手里捧着几个大纸袋,佟生问:“你拿的什么东西哦?” 他拿起一个文件袋,瞟了眼,惊喜道:“《辽宁青年》编辑部?!你又发表诗了?!” 肖爱萍就在他们跟前,一把抢过来,看一眼,又将另几个纸袋挨个翻过来看,突然大喊道:“不得了啦,钟志远一下子发表了八首诗!快来看啊!” 他一个纸袋一个纸袋的拆开,拿出里面的杂志。 几个男生哄地围过来,争相去抢杂志,朱春燕、钟秋虹等几个女生都跃跃欲试地看着,赵斐远远的落在后面想上前又不好意思。钟志远见到就笑了,他实在觉得有趣,一个枕头上的两颗头,现在一点互动都没有。 “你们围在我这里干什么?”周松刚进教室,不明所以,大叫道。 “哪个围你哦?!人家钟志远发表了好多诗。”“女娃子”被挤在后头,不屑地说。 “在这里,《倘若才华得不到承认》,赣州市第一中学,高三(四)班,钟志远。” 肖爱萍从《诗刊》里翻找到了钟志远的诗,高声地朗诵起来: 倘若才华得不到承认 与其诅咒 不如坚忍 在坚忍中积蓄力量 默默耕耘 飘来的是云 飘去的也是云 既然今天 被认作繁星中一颗 那么明日 何妨做 皓月一轮 “肯定不是打油诗了!” “写得好有诗意!” “不得了,一下发表了这么多诗!” “我发表一首就满足了,嘿嘿……” 女生也加入进来抢男生手里的杂志,翻找钟志远的诗。同学们议论的议论,念诗的念诗,一时成了钟志远诗歌品读现场。 “就一个寒假,老母鸡变鸭,你成诗人了?!” 周松好不容易坐下来,说着话,“叭”地给钟志远后腰一巴掌,满眼的羡慕。 “你这巴掌拍的不是地方,你该拍屁股上!”钟志远看他一眼,玩笑道。 连女同学都笑了起来,这话真幽默。 “你们这里也在开诗会啊!” 满面春风的谢老师老师走进教室,开心得说话的声音都高了。 同学们看向谢老师,不明白她的“也”是什么意思。 “姚老师嘴都笑歪了,今天年级组的老师都到他们家去吃饭!” “为什么?”周松傻傻地问。 “你傻啊?为什么?钟志远发表了这么多诗,不值得庆贺啊?为什么?!”谢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周松,没好气地说。 全班同学哄地笑了,周松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没有哪个假期像今年一样让姚老师感觉度日如年,他强烈期盼着开学日,他实在太高兴了。 上街的时候,经过传达室,张师傅和韩师傅总能给惊喜,“姚老师,你来看,又有杂志编辑部寄邮件,寄汇款来。” 姚老师每到邮件和汇款单,总会开心地标志性的歪嘴一笑,心里乐开花。 有天在街上碰到管校长,不自觉的就乐了,管校长问他乐什么。 他嘴咧得更歪,喜不自禁,跟他说:“学校出诗人了!” “真的?!哪个哦?!” 管校长既难以置信,又非常期望。 姚老师说:“高三(四)的钟志远,传达室放了一堆他的邮件和汇款单。” 管校长兴奋得当下就拉着他一起去学校求证。 在传达室见到一本本的文件袋,看到一张张署着各编辑部名称的汇款单,管校长这才敢相信。 “老姚,恭喜你啊,还是你慧眼识英才!”管校长眼睛热烈地看着姚老师。 姚老师心里美美的,对管校长说:“管校长,同喜啊,他不是咱一中的学生吗?” “对,同喜,同喜!” 两个都有了白发的男人,将手握在一起,激动得像小孩。 “老姚,别笑了,再笑得去看医生了,嘴都咧到耳根上了!” 管校长哈哈大笑,他比姚老师还高兴,突然十分期待教育局的新春会议来。 现在,办公室里,姚老师很得意,一帮子同僚围着他,他桌上放着《辽宁青年》、《诗刊》、《人民文学》等杂志。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 这些语文老师读着钟志远的诗句,感叹着:“这个钟志远写得真好!唉……” “姚老师,明日钟志远接受采访,说他的语文老师是姚老师,你就出名了!” “是啊,你是诗人的恩师!” “姚老师,你马上就是名人了!” “姚老师,当初你怎么看中他的?有什么窍门传授我们。” “呵呵,你也想招到一个有潜质的学生?” 同僚们翻着杂志,七嘴八舌地发表着看法,恭维地向姚老师讨教。 姚老师歪嘴微笑着,很受用地一言不发,高深莫测。 “你听到了吗?”任晓萍人在医务室外,声音就传了进来,“大新闻,学校出了个诗人!” 林子静的心微微一动,难道是钟志远?他放假前发表了一首诗,这还是任晓萍告诉她的。她后来找到《中国青年报》,报纸至今还放在她房间的抽屉里。 “钟志远!那个期末考第一名的!”任晓萍自问自答,怕被人抢答似的。 “怎么就成诗人了?他不就发表了一首打油诗吗?”林子静疑惑地说。 “你不晓得,这次厉害了,一个寒假,这家伙一下子发表了八首诗,都是全国有名的杂志,像《诗刊》,《辽宁青年》,《人民文学》这些,还有我们不晓得的《诗林》啊,《星星》啊,《绿风》啊,语文老师说这些都是专业的诗刊。” 任晓萍一口气不停地说,一串杂志名称,听得林子静一头雾水。 听任晓萍的口气,看她的神色,感觉是很了不起的事。 “姚老师今日请客,全语文组的老师都去他们家吃饭,嘴都笑歪了,哈!” 任晓萍开心地与林子静分享着学校里的八卦。 林子静不自觉地抚摸着嘴唇,暗里嘀咕道:这家伙真神了! 别的杂志不说,《辽宁青年》她是每期必看的,能上《辽宁青年》那是莫大的荣誉。想钟志远领奖时的得意劲,她不由的笑了。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叫。 “林~医生!”钟志远见有人在,生生将“子静”换成了“医生”,林子怡采访时说了姐姐的名字。 林子静见是钟志远,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有事吗?”林子静淡淡地问。 “我有病!”钟志远淡淡地说。 “神经病!”林子静没忍住,笑骂道。 任晓萍看了眼林子静,又看看钟志远,觉得这两人有点怪怪的。 “这位女同学,虽然你很漂亮,但我还是要说你,这里是医务室,请回到你的教室去!” 钟志远见任晓萍看自己,板着脸很严肃地对她说。 任晓萍哼哧一声笑了,这个男生挺逗的。 “严肃点,看病呢!”钟志远想到《天下无贼》里的桥段,化用了范伟的台词。 效果果然不错,任晓萍笑个不停。 “这位同学,你是谁啊?”任晓萍笑问道。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说:“我就是一个病人。” 林子静没好气地说:“他就是你说的诗人!” “钟志远?!”任晓萍惊喜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可不?你还沾过他的光呢。”林子静说。 “我沾过他的光?!”任晓萍糊涂了,她跟钟志远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呀。 “还记得那天去蓉李记吃早餐中奖吗?” “记得啊,你运气好!” “好个~头啊,全是他搞的鬼。”林子静差点说出“屁”字来。 “什么意思?”任晓萍还是不明白。 “那家店是他出的鬼点子,生意才好起来的。有一天我去吃早餐碰到他,他厚脸皮故意来蹭吃。上次我们去,人家认出来了,故意说是中奖了,哪有中奖……” 林子静忿忿地说,不小心将内情说出来了,赶忙住口。 钟志远并不知道有这件事,陈蓉没跟他讲。 “原来有人替我请过客了!”钟志远抚掌叫好。 “啊呀,大诗人也算请我吃过饭啊!”任晓萍回过神来,开心地说。 “那,是不是可以让大诗人看病了?”钟志远调侃道。 任晓萍偏头一想,起身走了,走到门首,回头调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好好看~哦!” “这老师,挺有意思。”钟志远看着门口,站在那里,嘴角含笑道。 “你不叫人家同学吗?怎么,你喜欢人家?” 林子静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带着醋意。 “我?我喜欢的人~远在……”钟志远说话时,想到黄文,心里问自己:算是喜欢的吧? 林子静听他说“远在”,就想到“近在眼前”,生怕他说出来。 “我管你喜欢谁,你把人家赶跑,有什么事?”她冷冷地问,心里又有些可惜。 “我来是给你妹妹送新闻来的。” “给我妹妹送新闻?!” 林子静诧异地问,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是啊,你看赣州出了个诗人,这算不算新闻?她要不来,这新闻就是别人的了。”钟志远说。 听他这么说,林子静一想,是啊,从没听到赣州有什么诗人。 “你还挺关心我妹妹嘛。”她说这话本无心,话出口就觉得不妥,赶忙说:“算你有良心。” “那不是你妹妹吗?”钟志远讨好地说。 这话让林子静听了很舒服,可是,钟志远又补充一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子静脸色一下子尴尬起来。 “我们都是一中的,你妹妹算一中的家属,肥水自然流给她喽。” 钟志远解释得一点毛病都没有,可听在林子静耳朵里就是那么别扭。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钟志远见林子静表情不善,讪笑着,真的走了。 林子静气还没消,见人走了,一下没着落,气得直跺脚。 “潮头!” 她暗骂一句,收拾东西,找任晓萍逛街去。 第72章 元宵节 开学第一天,又逢元宵节,下午全校都走人了。 林子静和任晓萍走在街上,不免讲到钟志远,讲着讲着,就说到了上次“中奖”的事,任晓萍很恶趣味地说:“我们今天还去,看还中奖不?” 她满怀兴奋,眼睛放光。 林子静经不住她生拉硬扯,自己心里也满心好奇,两个人就去了。 蓉李记门口,许多人在看对联。 有人说:“这个对联肯定是人家自己写的,你看,黄金包,蓉李记。” “怎么春联上写‘没了’哦?”有人不解地说。 “‘没了’,‘富了’,有意思!”有聪明的人品出对联的妙处,感叹道。 陈蓉正在柜台上往外张望,见到林子静和任晓萍两个漂亮女人,在人群中驻足,跟着看对联。 “这是姐姐还是妹子呢?是姐姐,上次来的,就是她们两个。”陈蓉心里猜度着,凭任晓萍确认是上次“中奖”的姐姐。 林子静和任晓萍对春联议论了番,怀着看把戏的心态进了店。 “一碗煮粉,一碗拌粉。”林子静对柜台里的陈蓉说。 陈蓉一直低着头,佯装没看见她们。听到林子静的话才抬起头,做出意外的样子,惊喜道:“咦,你们不是上次中奖的吗?你们运气怎么那么好?今天又中奖了!” 林子静和任晓萍面面相觑,任晓萍趴在林子静肩头,暗暗笑得肚子抽筋。 林子静看着陈蓉,嘴唇动了动,想要拒绝,可又觉得不合适,无奈地笑了下,说声“谢谢”,推开任晓萍,两人找位置坐下。 陈蓉看得莫名其妙,那个女的还在笑,有什么可笑? 且说钟志远被林子静赶走,回到教室帮着一起大扫除。下午不上课,打扫完,同学们都散了,他就往蓉李记去。刚跨进门,陈蓉就向他使眼色作手势。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呵,无巧不巧,在这里碰上她们。 他冲陈蓉笑笑,走过去打横坐在两个美女一则,成个品字,瞬间他好像是主位。 任晓萍看到钟志远,噗哧一笑,差点米粉喷出来,赶紧捂着嘴。 “中奖了?笑成这样!”钟志远不明觉历地问。话一出口,任晓萍窃笑不已。 “可不是,又沾你光了!”林子静不无戏谑地说。 钟志远看向陈蓉,陈蓉正好看过来,他冲她一笑,招招手。 陈蓉过来,不明所以,看着钟志远。 “蓉姐,你那中奖的把戏被人家识破了,人家今天是看你笑话来的。” 钟志远笑呵呵地说,他觉得陈蓉蛮好玩的,一根筋。 陈蓉讪讪地笑了,越笑声音越大,林子静和任晓萍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是我们的校医,林~子静。这位同学嘛,不~知道。” 钟志远向陈蓉介绍,犹豫间还是说出了林子静的名字。而林子静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心里有异样的感觉。琢磨着自己没告诉过他名字,他怎么知道的?想来可能他打听到的,心里有丝丝的甜意。 “什么同学?钟志远,论理你得叫我声老师!”任晓萍挺起胸脯,抗议道。 “她是任晓萍,高一历史老师。”林子静说。 “噢~听说学校来了位教历史的美女老师,原来是你啊!失敬,失敬,幸会,幸会!” 钟志远夸张地拱手作揖,神情却极不谦恭。 “哼!”任晓萍从鼻子里哼了声。 “不过,还是林医生漂亮!”钟志远说,不知为什么就想跟她斗嘴。 “是啊,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任晓萍嘲讽道。 这话一出,林子静闹了个大红脸,啐道:“瞎说什么呢。” 任晓萍自知说错话了,低头嗦粉。林子静快速地扒拉了几口,将碗一推,拉着任晓萍,打了个招呼,走了。 陈蓉看着钟志远笑,眼睛在说话。 “你酱紫看我干吗?” “你走桃花运了!” “拜托,我还是学生,我们可不可以讲毛子正事呢?” 陈蓉笑笑,剜了他一眼,一起去找李顺龙谈正事。 他们在后院谈蓉李记,谈餐饮连锁实施的问题。 “蓉李记关了吧。”李顺龙说,他想专心做连锁。 “嗯,不关的话,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管。”陈蓉附和道。 这夫妻俩是铁了心跟钟志远干番事业,连自己经营多年现在火爆的店都不要了。 “蓉李记留着,那是你们夫妻的印迹,得保留。”钟志远肯定地说,“你们从厨师里拔一个可靠的出来,让他入股,一次出不了份子,每月在工资里扣,他成了店东家之一,自然会上心,你们也可以当甩手掌柜,店照开,钱照挣。” 陈蓉和李顺龙炽热地看着钟志远,这办法太好了,他们就是想不到。 聊完事,钟志远就走了,今天是元宵节,得赶回家过节。 连片的鞭炮声,城里城外响成一片,空气里充满硝烟味,水西街满地的爆竹屑,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钟家的饭桌上再次放上奶奶的照片,照例是静默,等奶奶享用后,全家人才开始吃饭。 饭桌上自然少不了元宵。 赣州的元宵是冻米粉做成,炸成金黄的圆球,不是江南一带的汤圆子。 上大学离开家就再没吃到炸元宵,眼前金黄的元宵,是陈淑贞自己做的,是妈妈的味道。钟志远看着一盘元宵感慨。 “吃元宵,吃了圆圆满满!”陈淑贞夹起一只元宵说。 “我来一个,吃了黄金滚滚来!”钟志洪夹起一只元宵,笑嘻嘻地说。 “哥,你来一个哇,吃了生个大胖小子!”钟春香说,扬声大笑起来。 钟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好,来一个!”夹起一只放进嘴里。 “明华,你要吃两个,考100分!”钟春香笑说。 “好,一个,两个,100分!”钟明华数着,夹了两只放自己碗里。 ”那我吃一个就可以了。“钟志远说。 “你怎么吃一个哦?你跟明华一样,吃两个,门门考100分。”钟建国说。 “我吃一个,考第一就可以了呀!”钟志远笑道。 “志远哥哥讲得对,我也只吃一个。”钟明华说着,从碗里夹了一只放回盘子里。 “爸,妈,你们要吃两个,吃了长命百岁!”钟志远说。 “嘿,长命百岁,我再吃一个,宜荣,你钳两个。”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宜荣微笑着,慢悠悠夹了两只。 “想什么有什么,嗯。”钟志洪夹起一只往嘴里放,鼻子里哼了声。 “想什么有什么!”钟建国笑说着,夹起一只。 一盘元宵吃出许多滋味。 第73章 诗与远方 教历史的王老师虽说四十好几了,依旧一张可爱的娃娃脸,黑葡萄般的眼睛滴溜溜的,像是猫头鹰。她正在讲淞沪会战中蒋光鼐的功绩,王老师将“鼐”字,读成了nǎi,钟志远暗笑,赣州人常说“认字认一边,胜过江西大词典”,未必。 这时,窗户外一个人走过,推开教室的前门,向王老师招手。 王老师走下讲台,去跟来人说了几句,转身朝钟志远喊道:“钟志远,跟李老师去,《赣南日报》来采访你了。” 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钟志远走出教室。 李老师带钟志远去了校长室。 管校长第一次见到钟志远,见这学生一表人才,十分欢喜,拉着他的胳膊坐在沙发上,夸赞道:“钟志远同学,你可给学校增光了!” 管校长夸完,关照钟志远受访时别紧张,话里话外提醒他讲讲学校的培养,钟志远认真的听着,不断地点头,像所有好学生一样乖巧。 管校长很满意,“走,我们去会议室,记者在那里等你。” 他们走进会议室,林子怡见到钟志远,站起身嘴唇微动,钟志远抢先惊问渞:“咦,林医生,你怎么在这?” 林子怡愣了下,心思电闪,秒懂钟志远的意思,故作疑惑地站在那。 “这是林医生的妹妹,是《赣南日报》社的记者,林子怡。”管校长笑道,为钟志远介绍,同时又为林子怡介绍:“他就是钟志远同学。” “你们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那么漂亮!”钟志远赞道。 林子怡心里憋着笑,客气地与钟志远伸手一握,互道寒暄。 昨晚,她听姐姐说钟志远让她去采访,心里一喜,今天一早跟主编说了,主编也是一喜,觉得这是赣州文坛大事,所以,她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我注意到,你最早是在寒假前发表过一首打油诗,怎么一个寒假,一下子发表了这么多诗,而且都在国内权威杂志上刊出?” 钟志远没想到林子怡劈头就问出致命一击。很致命,钟志远确实没考虑到会给人这种感觉。 他大脑发动起来,想了下,笑说:“我们都知道,事物量变到一定程度就会引起质变,寒假前发表的诗是个引子,寒假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要说为什么,我想,主要还是量变的过程基础打得牢,这要归功于咱们学校的土壤好。” 钟志远的回答很符合他的学生身份,量变引起质变,这是政治课的教材知识,大家都知道。而将功劳归于学校,又显得他的谦虚,识大体。 管校长很欣慰地望着钟志远。 “这话怎么说?”林子怡追问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一中每年都有一次学生创新作品展览。去年,我的语文老师姚老师老师别出心裁地将我的作文拿去参展,这给我莫大的鼓励。” 管校长听到钟志远的话,心里乐开了花。一旦见报,这下一中出名了。 林子怡听了钟志远的话,很钦佩地对管校长说:“管校长,你们学校还有创新比赛啊?” “是啊,是啊,我们每年都举办……”管校长兴奋地说不停。 “你还是个学生,你的创作经历一定很独特,很精彩,能给我们说说吗?”林子怡打断了管校长的自嗨,向钟志远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钟志远心想:这是要刨根问底啊,林子怡作为记者,蛮犀利的嘛。 他寻思了下,微笑道:“记得三年级的时候,因为不满《苦菜花》中杏莉和德强的爱情结局,自己在作文本上改写,把杏莉写活过来,这是我的第一次创作经历。” 钟志远说着,自己笑了,林子怡咯咯地笑,管校长也忍俊不禁。 “姚老师时常将我的作文当范文挂在教室的墙上,这使我越发的热爱写作。事实上,我写了很多很多诗,但都没勇气寄出去。那首打油诗,就像倒进压水井的那瓢水,接下来就是哗哗的流水。” 钟志远心想自己哪有什么创作经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老师是最好的催化剂,勇气是临门一脚,敢射才能得分!” 钟志远最后总结说。 林子怡被他的总结吸引了,在本子上记录着,回味着。她向钟志远接连提出几个问题,最后问道:“能不能给全市的中学生,或者所有想在文学上有追求的人说说创作体会?” “我认为,每个人天生都是诗人。” 钟志远第一句话就带给林子怡极大的冲击。 “每个人的生活不一样,思想不一样,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诗人。” 钟志远看着林子怡说,暗里却在分辨林子静和林子怡姐妹的差异性。 “你说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诗人,但能发表作品的却聊聊无几,你怎么解释?” 林子怡像只啄木鸟伸出了长而尖的喙,笑着等钟志远回答。 钟志远看看林子怡,感觉自己找到了她们姐妹俩的不同点,眼前这个调皮些。 “因为太多的人被生活所累,他们背负得太多,习惯低头前行。他们忘了: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钟志远这句话落在林子怡耳朵里,如雷鸣震颤着她的心灵,她感觉麻酥酥的。她快速地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用笔画了个圈。 她觉得这句话太精彩了,这是她采访的精髓,如获至宝,不禁为自己那一问而得意。她折服于钟志远的话,抬起头,满脸钦佩与欣赏地看着钟志远。 管校长也讶然地看着钟志远,他那句这话太有诗意了。 他见过无数的优秀学生,钟志远让他匪夷所思。 林子怡采访结束,没顾得上去见姐姐,急冲冲地赶回报社,屁股沾椅就没抬起来过,埋头奋笔疾书,同事跟她打招呼也不知觉。好不容易写完,复查了遍,转身就去主编办公室。 主编办公室门是关着的,林子怡咚咚地敲门。 没动静,很奇怪,平时主编的门都敞开着,除非午休。 林子怡想到这,抬腕一看手表,可不是吗?正是休息时间,莽撞了。 她踌躇片刻,正要走时,里面响起了有些混沌的声音:“谁啊?” 肯定是主编睡觉被吵醒了,她想。但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是我,林子怡。”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主编迷糊着眼,脸色有些疲态,双手捊着稀疏的头发在醒脑:“小丫头,这时候有什么急事吗?进来吧。” 林子怡去年进报社,活泼可爱,工作认真、积极,深得同事和上司好评,人又漂亮,成了报社团宠。 “对不起,俞主编,赶着写采访稿,忘时间了。”林子怡双手将稿件递给俞主编,在他对面坐下。 “这么快?”俞主编接过稿子,看标题是《从赣州升起的文坛新星》。 “您亲自交待的采访,我能不加把劲吗?”林子怡乖巧地表忠心。 俞主编清瘦的脸微微一笑,“要喝水自己倒。”自己看起了稿子。 林子怡没有动,静静地等俞主编看完。只见俞主编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忽然兴奋地一拍桌子,大叫起来:“好!好!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俞主编抖着手里的稿件,对林子怡激动地说:“说得太好了!这是他说的?” 林子怡一脸兴奋地说:“是的,我觉得这句话太了不起了!” “了不起,当然了不起!”俞主编到了亢奋的程度,眼睛在扫视屋子的角角落落,寻找酒瓶,为这句话他想浮一大白。 可惜没有酒,俞主编从笔筒里抽出笔,在林子怡的稿子上划了一杠,对林子怡说:“怎么能埋没掉这样一句话?这样有力量的话,要把它放在主标题上,把这个当作副标题。” 他在稿件上改动起来,“你看,这就突出了!” 俞主编将改好的稿件给林子怡。 林子怡看只是动了标题,成为《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记文坛新星钟志远》。 这样的确更加饱满,重点突出。 “主编就是主编,我要学的地方太多了。”林子怡虚心恭维道。 俞主编很得意,也没忘给林子怡鼓励:“消息是你自己的,采访是你独力完成的,稿子也是你自己写的,嗯,不错,又长进了!” 听到俞主编的夸奖,林子怡心头一喜,笑道:“这都是主编安排的任务,我只是完成了。” “好了,看你样子,还没吃饭吧,快吃饭去吧!” 俞主编慈爱地看着林子怡,催促道。 这样乖巧能干的女孩,谁不喜欢? 第74章 倒计时 结束采访,钟志远回到教室,好些男生都围过来,好奇地问这问那,前后左右的女生都竖起耳朵来听,都十分好奇和羡慕。 周松一巴掌又拍钟志远后腰上,兴奋地说,““你出名了!我也要出名了,我们是同桌。” 钟志远没事人一样,一下课就冲锋般拿了搪瓷碗和勺子,去食堂排队打饭,食堂去晚了没饭吃。 食堂做什么吃什么。钟志远和班上在学校吃午饭的同学,肖爱萍、佟生、朱春燕、钟秋虹和赵斐,大家打了饭回教室吃,食堂只有两张八仙桌,不够用。 钟志远自打重生回来,没正儿八经和同学一起吃午饭,期末考试三天都是在外面吃的。今天他看着同学们和以前一样,男生和男生坐一起吃饭,女生和女生坐一起吃饭,男女间各不相干。特别是看到赵斐,乖乖女般,无声无息,心里又憋笑不止,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饭桌上小动作不断,调皮得很,现在和以后,真是判若两人。他心想,穿越回来了,生活不能再这么无趣地过。再者,想到朱春燕日后远嫁澳洲的凄苦遭遇,他觉得应该拯救她,而拯救的前提是彼此先熟悉起来。 他站起身,对女生说:“你们过来一起吃吧?还是我们过来?酱紫不像同学啊。”有意无意地向赵斐特别瞄了眼,人家闻言惊讶地看着他,跟朱春燕她们一样。 前世的钟志远从来不会主动和女生讲话,他这突然一开口让女生吃一惊,千年铁树开花了,几个女生能不惊讶?肖爱萍和佟生听钟志远说,很期待的看着女生。他们平时也不和女生说话,班上只“女娃子”和其他几个男生跟女生有话说。而不说话不代表不想说话,不代表不想和女生一起玩。 朱春燕看看钟秋虹和赵斐,有那么会儿,第一个站起来,捧了碗过来。钟秋虹跟着过来,赵斐也过来了。第一次,六个吃午饭的同学靠近坐在一起吃。 可是,坐在一起,气氛就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男生、女生都害羞。 “给大家念一篇小学生写的作文,特别警告,笑的时候别冲我喷饭啊!”钟志远笑说。这冰他得破,除了说笑话,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听到有笑话听,几个同学就来了兴趣,又听到他的特别警告,更加期待了,眼睛都投到他身上。 “作文题目《我的家》,”他说着,想想都想笑,停顿了下,继续说,“我家有爸爸妈妈和我,每天早上我们三人就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晚上又殊途同归。” 说到这,肖爱萍和佟生笑出声来,三个女生虽还有些拘谨,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钟志远继续说:“爸爸是建筑师,每天在工地上指手画脚,妈妈是售货员,每天在柜台前来者不拒……”这时,肖爱萍和肖冬哈哈地笑了一下,看到女生又嘎然停止了,尴尬地依旧乐不可支。 “我是学生,每天在教室里呆若木鸡。我们家三个成员臭味相投,家中一团和气。但我成绩不好的时候,爸爸也同室操戈,心狠手辣地揍得我五体投地;妈妈在一旁袖手旁观,从来不曾见义勇为,有时甚至助纣为虐。” 这时,不光肖爱萍和佟生大笑,不知不觉的女生也笑出声了。钟秋虹还咯咯地笑道:“这小学生成语真多!可惜用错了地方。” 钟志远继续说:“我每次考试成绩下来后,80分以下女子单打,70分以下男子单打,60分以下男女混合双打。这就是我的家:一个充满活力的家!” 说完,男女同学都大笑。 肖爱萍乐呵呵地说:“比我会的成语还多!” 钟志远调侃地笑问他:“q被混合双打过哦?” 肖爱萍笑道:“怎么没有?我小时候有一回逃课没去上学,被老师告了状,我家爸爸对我家妈妈讲,‘你看你生的儿子’,啪,给我一巴掌。我家妈妈白了眼我家爸爸,也给了我一巴掌,骂我‘上梁不正下梁歪’,呵呵……” 他说故事似的,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倒把几个同学逗乐了,这个比钟志远说的笑话还好笑。 一时,男女生都没了拘谨,浸润在笑话带来的活跃气氛里,边吃饭,边嘻嘻哈哈议论不停,彼此间的隔阂一下子全没了。 钟志远看着开心的同学,觉得这才叫同学。 一起闹,一起笑,听同一个笑话,吃同样的饭菜,连放屁都是同样的味道。 午饭后,钟志远敲开了医务室的门。 林子静一个人在看书,她从书本上方抬起头来,脸无表情地看着他,事实上,她也在等他,她觉得他肯定来。 “我没病,我来汇报!” 钟志远看着她,笑嘻嘻地说。 “向我汇报?你是有病!”林子静冷冷地说,眼角藏着笑意。 “我觉得你妹妹应该去做电视记者。”钟志远说,不理会她的话。 “电视记者?”林子静疑惑地问。赣州还没有电视台。 “赣州很快就有电视台了,大概五月份吧。”钟志远眯眼想了想,确认大概是这个时间,他说:“她跟你一样完美身材,相貌一流,思维敏锐,天生的电视名记。” 他给了林子怡很高的评价。 林子静听他连带她和妹妹一起夸,心里美滋嗞的。却冷冷地说:“我妹妹不用你夸。” “论美貌气质,你还是比妹妹略胜一筹!”钟志远涎笑道。 林子静白了他一眼,嗔道:“贫嘴!” 忽而身子向前,很感兴趣地问:“你们刚才笑什么?” “你都听到了?”钟志远讶异地问。 他将小学生的作文给林子静复述了一遍,特别绘声绘色讲了肖爱萍的混合双打,饶是林子静那么冷艳的人,也大笑不已。 钟志远从医务室回到教室时,只有朱春燕和钟秋虹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也趴桌子上想睡会,可是睡不着。他百无聊赖地翻翻这个,弄弄那个,最后视线转向教室。他意外地发现,教室竟没有一点高考的痕迹。不要说“提高一分压倒千人”诸如此般的口号,连个倒计时都没有。 没有足够的紧张感是不科学的。倒计时能时时提醒考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进而造成的紧张感将提高大脑的活动功能,使人精力充沛,有利于出成绩。 为同学计,钟志远站起身,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起来。 离预考还有90天,离高考还有125天。 他退后一步,看着不满意,又继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同学们陆续进来,见钟志远在黑板上涂鸦,有好奇地驻足观看,一时围了好些人。 钟志远仍旧不急不慢,细心地用各色粉笔在黑板上画。 “咦,是个闹钟,呵呵,好调皮的样子。” 一只吐着舌头,眨巴着眼睛的卡通闹钟,在黑板上呈现了出来。 朱春燕和钟秋虹本在睡觉的,听到动静醒来,也在看钟志远画。见到这只漂亮的倒计时钟,朱春燕由衷地赞道:“钟志远,你这个画得好,好玩,还实用,好有提醒价值!” 钟秋虹也夸画得妙,还开玩笑地对钟志远说:“这个钟画成你的脸更好,你本来就姓钟。”说罢,咯咯笑。 她们自自然然地和钟志远说话,还开起玩笑来,同学们都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相当于天方夜谭,不由他们不奇怪。 钟志远意识到他和同学间这种化学变化,暗暗高兴。 “离预考还有90天,只有3个月了啊?” “离高考也只有~只有4个月了啊?!” 刚进来的同学看到黑板上的数字,连连惊叹。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谢老师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的倒计时和那只卡通闹钟,笑了,问:“这是哪个画的?钟志远啊?太好了!” 谢老师觉得这是对她这个班主任最大的帮助,她大声宣布: “留着别擦掉,这个天数谁值日谁改。” 朱阿福在教室一角,不满地瞟了钟志远一眼,轻声嘀咕:“就喜欢出风头!” 第75章 李翠莲的遗书 二月十七,元宵刚过,李翠莲家喜气洋洋,明天就是一双儿女结婚的日子。 谢来娣那个高兴啊,早上都听到喜鹊叫。 “是不是,喜鹊飞过去的?” 她问李来福,李来福不置可否。她不快地白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忙活去了。 李翠莲的大哥也是满脸喜色,多年的光棍要脱单了,真有翻身农奴要作主人般高兴。他已经在想着新娘子脱掉裤子的那一刻,激动得脸上充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找到答案了,怪不得新婚男女个个脸色红润,原来是这样的体验。 李翠莲的弟弟似乎发现了姐姐的不愉快。 “姐,你害怕吗?” 弟弟问姐姐,以为姐姐要去陌生人家,害怕了。 “怕?不怕!” 李翠莲望着窗户玻璃上新贴的大红双喜,无悲无喜,她冲弟弟笑了下。 妈妈让她试穿嫁衣,她就穿上了。 嫁衣大红色,非常喜庆,也很合体。 “我们家翠莲,打扮一下好漂亮。” 谢来娣高兴地说。她环视着屋里的陈设,一派喜气,等明天女儿出嫁,媳妇进门,她就升级了,坐等当奶奶、婆婆了。 下午陆续将有客人来,一家人趁空和和美美地吃中饭。 “吃饱来,晚上招待客人,自家人都没时间吃饭了。” 谢来娣招呼着,自己大块夹菜,腮帮子鼓鼓的。 一家人都专注地吃饭,大快朵颐。 忽然,李翠莲放下碗筷,避席一旁:“爸、妈,我不在了,你们要保重身体。” 她说着,朝父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挺起身时,眼睛含着泪。她转向兄弟,也鞠一躬:“父母就拜托哥哥、弟弟了。你们自己也要多保重。” 谢来娣看女儿流了泪,感动得眼睛发红,女儿真孝顺,出嫁之前想的是父母。 她把女儿拉回座位,拍着她的胳膊宽慰道:“这么近,想回来就回来。你走了,不还有个媳妇进门?没事,你放心去。” 她给女儿夹了筷子菜:“多吃毛子。” 这顿午饭,吃得温馨又带点伤感。 李翠莲帮着母亲收拾桌子,扫地洗碗。 一家人午睡,养精蓄锐,等着将要到来的喧嚣。 李翠莲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个熟悉的地方,马上就要离开了。 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在离开父母,离开兄弟,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她的心做不到平静。 悄悄爬起,贪婪地扫视着这个家,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记住。而一个个记忆在耳边响起,爸爸追着喂饭,妈妈给她梳头,她和兄弟躲猫猫…… 站在门口,她深深地向里埋下了腰,久久不起。 而起身时,早已泪流满面。 她轻轻阖上大门,转身奔跑起来。 一个红色的身影跑进骑楼,跑过街道,跑出小巷,路人愕然间,人已无影。 李翠莲跑得好快,用尽一生的力气在跑。 早春的风,冷冷的,吹散她的头发,吹红她的脸。她只是拼命地跑,朝着他的方向! 看到赣南纺织厂的大门,李翠莲停下了脚步。 心怦怦地狂跳,以至于,她有晕眩的感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见他,又不敢见他。 见到他,心会乱。 她慢慢地走到一颗大树下,正对着工厂的大门。 风吹冷了她冒汗的身子,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扇门。 她在风中打抖的时候,看见了鲁明达。 瘦了,行走的姿势透着落寞,没有了军人的风姿。 “明达!” 李翠莲在心里大喊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心在滴血。 鲁明达往传达室送一份文件,从传达室出来时,看了眼厂对面,感觉有人在往这边看,却又看不清,对面那棵树被风吹得在摇晃。他顿了下,转身回办公室。 就这样,李翠莲与鲁明达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觉得再没遗憾。 “后,后面有,有,有死人!” 一对男女工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传达室,哆嗦着说,脸色苍白。 一个电话打到保卫科,科长马健接到电话,带着鲁明达到了传达室,问明情况,立马带人去厂后树林。目击者说树林里有个女人上吊了。 鲁明达心里十八个吊桶在翻滚,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步伐急促地走在前头。 “就在那!” 鲁明达循着目击者指向的方向,树林里一个红衣女人悬吊在两棵树间,身体笔直,已经僵硬了。他脑袋嗡地一声响,这身形太熟悉了。 “翠莲!” 鲁明达大喊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悲恸。 他跑上前去,抱住李翠莲双腿,嘶声大喊:“快把绳子割了,快,快,快啊!” “翠莲!翠莲!翠莲!没事的,我来了!” 鲁明达不停地吼叫,麻痹着自己的神经,他不相信,更不承认李翠莲死了。 他抱着李翠莲不停地摇晃,可李翠莲早已香消玉殒。 他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马健一面叫人报警,一面让人维持现场。 鲁明达醒来时,警察已经在现场勘察,谢来娣一家人也在现场,呼天抢地。 谢来娣午睡醒来,发现女儿不在家。顿时吓得七魂丢了六魂。 她想到女儿今天出奇的乖,午饭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格外的惊悚。 “我不在了,你们要保重身体!” 这句话,像雷声一样在她耳朵里一直轰炸。 “她这是要私奔!” 谢来娣愤怒地说,带着儿子就往赣南纺织厂追去。 等她们到了厂里,发现停了几辆警车,一打听说有女人在后林上吊了。 谢来娣当下腿就软了,在儿子的搀扶下,来到后林。 当她看清躺在地上的尸体正是女儿时,一口血翻涌而出。 “翠莲!” 她凄厉地尖叫一声,失去了知觉。两个儿子见到姐妹的尸体已经伤心,见母亲晕倒,急忙扶住,掐人中。 谢来娣悠悠醒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轻生。 她扑在女儿的身体上号啕大哭,涕泗横流,伤心欲绝。 鲁明达挣扎着爬起来,蹒跚地走过去,扑通跪在李翠莲的尸体前,再也喊不出来。 谢来娣见到鲁明达就像见到仇人一样,疯魔地扑上去,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他脸上,恶毒地咒骂着。 “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你怎么不去死!你个杀千刀的!” 她觉得鲁明达就是阴魂不散的鬼,女儿鬼迷心窍才会为他去死。 她一巴掌一巴掌死命地抽。结结实实的巴掌,扇在鲁明达脸上,鲁明达梗着脖子,动都没动,任谢来娣发疯地打,脸渐渐肿起来。 鲁明达多么希望一巴掌将自己打死。 翠莲,这具冰冷的身体再也感觉不到温度。 他失了人间温暖。 一个警察过来问:“谁是鲁明达?” 鲁明达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应了声,说不出话。 警察递给他一封信还有一个长长的布袋子,转身走了。 鲁明达抖抖索索地将信展开,信是翠莲的遗书。 “明达,我爱你,见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你不要悲伤,更不要有愧疚。告诉我爸我妈,我不怪他们,他们带我来到这个世上,我很感激他们。 既然不能与你在一起,不如去死,一了百了。 …… 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唯有这根辫子,想我的时候你就拿出来看看。 今年清明,你不要给我烧纸,就把我的头发烧给我。 烧了头发,你就忘了我吧,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牵挂了。你要好好活着,找一个跟我一样爱你的人,一个人活着太孤单……” 鲁明达没法读不下去,泪如雨下,早已看不清眼前的字。 他紧紧地攥住布袋,凄凉地伏下身子无力抬起。 谢来娣恨鲁明达入骨,连李翠莲的葬礼都不准鲁明达参加。鲁明达只能远远地看着心爱的人入葬,那天风好冷,吹得他牙齿上下打颤。 送殡的人朝着另一个方向回去了,鲁明达落寞地来到坟前。 荒山野岭,一座孤坟,一地的纸钱,鞭炮屑,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过,落在天边的树梢头,空气肃杀凄凉。 鲁明达久久凝视着坟前的石碑,百感交集,不由得抽泣起来。 “翠莲,我听你的,一定好好活着,你不让我抽烟,我以后再不抽了。” 鲁明达点了三支烟,插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头人,放在坟前,人偶上刻着鲁明达的名字。 “翠莲,这是我,有我在,你不会孤单,我会一直陪着你……” 鲁明达说着就流下了眼泪,一个人盘腿坐在坟前,不停地跟李翠莲说话。 直到夜幕降临,鲁明达将木头人埋进土里,才摸黑回去,不知跌了多少跤。 第76章 三方争抢 赣州汽车站走出来三个人。 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看起来三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各自找人问路,问的是同一个地方—赣州一中。这一问,三个人都警觉地对视起来,都是去赣州一中的,马上意识到是同行。 这三个人,正是《故事会》、《古今传奇》和《青年文学》派出的人,没想到不约而同,坐了同一班车到达赣州。 葛悠朝两位女人礼貌地笑了笑,两个女人也礼貌地回应,尴尬地笑了笑。 “都是去赣州一中的,我猜你们是《古今传奇》和《青年文学》的吧?”葛悠直接点破。 “我是《古今传奇》的关欣。” “我是《青年文学》的桂萍。” 三个人就这样相互认识了,然后结伴前往赣州一中,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一路同行,各怀鬼胎。 没有公交车,也没有人力车,只能步行。幸好汽车站离赣州一中并不远,一路问寻的赶到赣州一中时,也快到放学的时候了。 三个人在传达室讲明了来意,张师傅听说是找钟志远,二话没说,让老韩守着,自己去叫。 数学课陈老师高高瘦瘦,他讲课有个特点,总爱仰头望着天花板,仿佛他是在给天花板上课。张师傅在窗外朝钟志远招手,钟志远站起来向陈老师示意,结果,陈老师的眼里只有天花板。钟志远无奈,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擅自走出教室。 钟志远在传达室见到三个人。 葛悠高高瘦瘦,看着憨厚,笑起来露着两粒门牙,很可爱,像只兔子。 关欣高挑骨感,一张气质脸。 桂萍鹅蛋脸,五官精致,身材丰满。 寒暄过后,钟志远歉意地对三个人说:“有个同学生日,约好放学后吃饭。晚上就不能陪你们了。明天中午12点,还来学校,我们再谈。” 钟志远将三人送别,回到教室,很快就放学了。 今天是朱春燕生日,中午吃饭的时候,钟秋虹提了一嘴,钟志远就提议大家一起给她过生日。这些天,大家一起吃午饭,听钟志远讲笑话,开心得不得了,已经成了好朋友了。钟志远更不会放过拉近彼此关系的机会,他要拯救朱春燕嘛。 大家商议后,一致决定叫上其他几个班干部,晚饭一起去吃碗面,就当给朱春燕庆生。本来说好男生凑钱买单的,谁知道朱阿福哪根神经搭错了,破天荒的要一个人独揽。 班长朱阿福,副班长朱春燕,团支部书记张亚男,组织委员肖爱萍,劳动委员徐娇,学习委员是钟志远,加上钟秋虹和赵斐,一行八个人,顺着学校围墙的小巷,找了家铺面比较大,也干净的饮食店,店门口立着块牌子,上面写到“先吃饭,再结帐”,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围坐了下来。 这年头大多是先买筹或付了钱再等着店家上吃的。这家店用“先吃饭,再结账”招揽客人,放以后就不灵了。 这时候过生日没日后那么隆重,这时候没有蛋糕,不吹蜡烛,不唱生日歌。吃个鸡蛋,或者吃碗面就算庆生了。 朱阿福给每人点了一碗阳春面,给朱春燕额外加了两个鸡蛋。 “预祝你高考门门考100分!”朱阿福一脸谄媚地笑着对朱春燕说,大家都鼓掌。 朱春燕很客气地说:“谢谢。”似乎受不了朱阿福的热情。 在等面的时候,同学们聊起了学校的闲闻趣事。 “听说高一有个老师,鼻子被一个男生打骨折了!”徐娇爆了个大料。 “真的?怎么回事?”钟秋虹睁大眼睛,很夸张地尖声问道。 “我也听说了,说是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不站起来,老师过去质问,然后提他起来,结果男生站起来就一拳打老师眼镜上。”张亚男佐证道。 “低年级的学生现在这么放肆了?”肖爱萍感叹道,大有不做大哥好几年的叹息。 几个同学从一个话题,聊到另一个话题。 这时,店外进来三个人,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钟志远因为背对着门,不知道有人进来,但见同学们忽然都好奇地看向门外,也回头望了眼,意外看见葛悠、关欣、桂萍他们三个人坐一张桌,心里甚是好奇,三个竞争对手竟然能和和气气地坐一起,真是难得。 只是这三个人衣着光鲜,形象气质俱佳,与这个饮食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钟志远佯装不认识,没跟他们打招呼,三个人也机灵,见状也装作不认识。 面一碗碗端了上来,汤上浮着几滴猪油,一小撮葱花,冒着热气。朱阿福亲自将两只鸡蛋夹到朱春燕的碗里,朱春燕神情不自然地道谢。 大家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要吃起面来,钟志远见没什么祝贺仪式,就要吃面了,感觉就这样给人家过生日,未免太草率了,多少给人留点记忆吧。 他站起来对大家说:“大家先等下,今天是朱春燕同学18岁生日,咱们给她唱首歌吧。” 同学们一听,都说好,放了筷子等他开唱,朱春燕一脸期待,开心地笑了。只有朱阿福停了筷子,很不高兴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朝他笑笑,教大家跟着他一起唱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最后示意大家一起拍掌,齐喊:“生日快乐!” 生日歌就那么简单,可是气氛一下就来了。 同学们和葛悠他们也都没听过,感觉很新鲜。 朱春燕满脸幸福的感觉,感激地看着钟志远。 朱阿福看朱春燕看钟志远的眼神,妒火中烧。今天是自己东道,风头却被钟志远抢了去。 “吃面吧,吃面喽!”张亚男招呼着大家。 马上响起吸溜吸溜的声音,边吃还边说笑。说着说着,又说到钟志远。 “我们怎么就写不出来呢?都一个老师教的。” “是啊,学校都因你出名了!” …… 同学们羡慕钟志远的文采,说个不停。 朱阿福听得耳朵起刺,故作羡慕地对钟志远说:“对啊,钟志远都挣稿费了,2块钱一首诗,恭喜啊!” 名为恭喜,实为暗嘲。发表诗又如何,也就值2块钱一首,大家都听出点意思,朱春燕朝朱阿福不满地看了一眼。 “钟志远都挣钱了,我们都还花父母的。这顿应该你请啊,不会舍不得吧?”朱阿福说着,挑衅地看着志远说。 朱阿福说的有他的道理,有喜事得请客。可钟志远家穷,同学都是知道的。几个同学都觉得朱阿福过分了,说好的男生平分,肖爱萍怪怪地看了眼他。 “你讲的对,该我请客,这顿账我来结。”钟志远爽快地说。 “钟志远,你什么时候生日?到时我们也一起帮你过。”朱春燕不满朱阿福的作为,亲昵地问钟志远。 “早呢,那时大家在不在一起还不知道呢。”钟志远说。 想到高考之后,大家都将各奔东西,一时都有些伤感,沉默了起来。 “不管在不在一起,我都来陪你过生日!”朱春燕坚决地说。 同学们倒没觉得朱春燕的话有什么不对,朱阿福听了却气得暗里咬牙切齿,站起身生硬地说:“走吧,回去上晚自习。” 大家也都吃完了,闻言起身往外走,钟志远用眼神与葛悠三人打了个招呼,自去柜台结帐。 可是,钟志远翻尽了衣服口袋和裤兜,都没找出一分钱来。 朱阿福一脸得意地看好戏,心想叫你抢我风头,这下出丑了吧。 几个同学看钟志远这模样,都不忍心,肖爱萍将自己所有的钱拿了出来,与其他几个同学凑起钱来。 钟秋虹在朱春燕耳边不满地嘀咕:“出尔反尔,这样的班长真是的!” 朱春燕撇嘴不屑地说:“还不是嫉妒人家!” 钟志远确定自己没带钱,双手一摊,看着朱春燕,咧嘴笑说:“竟然没带钱!” 朱春燕温婉一笑,伸手去口袋取钱。 这时,桂萍从身后过来,“这位小哥的账,我帮他结。” 话音未落,关欣和葛悠几乎同时也过来了,“这位小哥的帐,我帮他结。” 三个衣着出众的不相干的人争着替钟志远结账,看懵了现场所有人。 葛悠看了看关欣和桂萍,很绅士地说:“结账这种事情,女士请后退!” 钟志远看葛悠得意地露着两粒门牙,兔子般可爱。 关欣并不领情,跨前一步,挽着钟志远的胳膊,示威般说:“我帮他结!” 桂萍见状,也不示弱,跨前一步,也挽着钟志远的胳膊,“我帮他结。” 葛悠自叹不如,抢生意这方面,女人有先天优势,自己总不能上去搂脖子吧? 钟志远被一边一个时髦女人挽着,自己神态自若,同学们就看傻了,肖爱萍羡慕了,朱春燕她们三个女生看傻了,朱阿福看火了。 钟志远特意看了眼赵斐,前世他们好了之后,她最喜欢挽着自己的胳膊,见她傻看着,心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微笑着朝左右两位女人看了一眼,说:“两位美丽的女士,就让这位绅士结帐吧。他说的对,结帐这事,女士退后。” 关欣和桂萍见钟志远已经决定了,也不好再争,只能作罢。 葛悠一脸得意,好象打了胜仗,潇洒地掏出钱包买单。 钟志远挣脱两个女人的手,拱手对葛悠三个人真心道谢:“谢谢江湖救急!再见!” 然后,招呼同学们走了。 林家,林子怡在饭桌上就迫不及待地讲到今天采访的事。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句话让林鹏和方秀英都感到惊讶。这话包含了丰富的人生哲理,有生活阅历的人更有感触。 林子静从妹妹嘴里听到这句话,直觉得钟志远太有才了,心里微微遗憾:他竟然没跟我提起。 “了不起,还在上学就成了诗人,这句话恐怕要流传开来。”林鹏感叹道。 “他说子怡应该去做电视记者,他说她是天生的电视名记。”林子静说。 “真的?!”林子怡一喜,又疑惑道:“可赣州还没有电视台呀。” “他说五月份大概会有,爸,是不是啊?”林子静看着父亲问。 “申办的文件才报上去,等批下来,再筹办~嗯?大概是在五月这个样子。” 林鹏说着,疑惑地皱起了眉。 “他是怎么知道的?”方秀英疑惑地问。 林子静越来越感觉钟志远神秘。 第77章 望江楼乱战 次日中午,葛悠三人依约而来,钟志远已经在传达室等着他们。 传达室不方便说话,钟志远带三人到学校操场。 “再不定下来,要错过刊印时间了。”葛悠望着钟志远说,两个女人点头表示同意。 “一女不能三嫁,我又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失望,难啊!”钟志远真心地说。 事情是自己弄出来的,当初不一稿三投就好了。但不那么做,也可能不会出现三家竞争格局,说不定就是自己巴巴地求着当中某一家,看人家的脸色,贴人家的冷屁股。 “很简单,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我最先联系你,对吧?”葛悠看似憨厚,脑筋转得可快了。 “确实。”钟志远实事求是地说。 “那得看谁更合适吧?”关欣冷静地反对。 桂萍马上附和:“是的,你看你现在是学生,最适合我们《青年文学》。” 关欣不同意:“从小说内容来看,最适合《古今传奇》的概念。” “不管什么内容,总逃不过一个故事,所以,最适合《故事会》。”葛悠有一种入我毂中的胜利感。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述各的优势。 钟志远耳根不清,走向双杠,在双杠上做了个前滚翻,这次没摔地上,漂亮地落地。 三个人看着钟志远潇洒地做完一套双杠动作,都停了争吵。 钟志远一脸戏弄的笑对三个人说:“都想争第一,谁来试一下?”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这不明摆着刁难我们吗?很气愤。钟志远看了两个女人一眼,笑笑,对葛悠说:“你来?” 葛悠头摇得像拨浪鼓,“你~高!我~不行!”滑稽地比着手势,贬低着自己。 人都说上海人骄傲,将上海以外的都叫农村人。可上海人更懂变通,见到外国人点头哈腰。有求于人时,也会拍马屁奉承。人嘛,都一样,不管哪里人。 两个女人见状,心里舒服些。看来钟志远并不是要为难她们。 “首先,感谢你们不辞辛苦,不远千里来到了赣州;其次,为读者计,我做出我的选择,不表示哪家好和不好。”钟志远既礼貌又理性地说明自己的心意。 “《古今传奇》非常有市场有人气,但季刊不适合连载,读者的空窗期太长了,如果改为月刊,那时我们再合作。”钟志远看着关欣,一针见血地指出《古今传奇》的优缺点,关欣无话反驳。 “《青年文学》市场人气差些,所以,这次也很抱歉。”钟志远对桂萍抱歉一笑。 这时,葛悠开心地笑了,像个爆笑的兔子,煞是可爱,上前双手握住钟志远:“太荣幸,太荣幸!”还不忘向两位女人表示歉意。 女人们看葛悠那嘚瑟的样子,嗤之以鼻,轻哼一声。 “晚上我请客,大家都去,饭馆你定。请一定给我这个机会。”葛悠看向两个女人,跟钟志远说。 “不吃白不吃,对吧?”钟志远笑着对两个女人说。 两个女人想想也是,就都答应了。约好放学时间,还在学校门口集合。 两个女人先行告辞,葛悠从包里拿出合约,就在大榕树下,双方签订了协议。 既然是庆功宴,钟志远选了一家有特点的临江饭馆—望江楼。 望江楼在城北角,隔着中山路,正对建春门。 钟志远四人来到望江楼,已经坐了不少人,钟志远带三人上二楼,在靠窗的地方选了一处坐下。 从窗户望出去,贡江北去,东河浮桥横卧江波之上,进城的人打浮桥过来,经建春门城门洞进了市区,出城的人,打建春门城门洞出去,上浮桥而去。建春门下人来人往,一轮红日映照在江上,半江瑟瑟半江红,过往的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所有的景色都涂上了一层金色。看得葛悠、关欣和桂萍赞叹不已。 服务员拿了菜单来点菜,葛悠请钟志远帮他点菜,钟志远也不推让,就点酿豆腐,小炒鱼,鱼饼鸡汤等几个赣州特色菜,外加两个时蔬。女士不喝酒,就点了两瓶汽水,再点了两瓶赣江啤酒。 服务员收了菜单下楼去,钟志远给葛悠他们三人讲起了所点菜的来历、特点。 “小炒鱼有个典故。王阳明在赣州任巡抚时,厨子做了一道放了醋的鱼,深得王阳明喜欢,问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厨子灵机一动,说是‘小炒鱼’。因为赣州把醋叫做‘小酒’,这菜也就因此得名。所以,在赣州吃小炒鱼是最适得其所了。”钟志远娓娓道来,葛悠三人听得津津有味。 未来许多打着小炒名号的菜,如小炒肉,恐怕厨师自己都不知道所谓“小炒”是何意。 钟志远说着话,看见林子静与一个眼镜男也上了二楼,刚好林子静也看到了钟志远,两人目光空中相碰,林子静先是一愣,意外之外立显尴尬,也没向钟志远招呼,就随男子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男子看上去老成持重,对林子静很殷勤,看作派应该是政府部门的。 钟志远看这架势,林子静应该是相亲来的,不便打扰,也就装不认识,继续为葛悠三人介绍菜品。 “客家人从中原逃到南方后,思念水饺,又因缺面,于是,就地取材,用筷子在豆腐中间挖个小洞,再把肉馅嵌入洞中,这就是‘酿豆腐’,然后再蒸熟,以这种吃法来代替吃饺子。‘酿’是一种菜肴做法,可以理解为‘塞’,比如,面筋塞肉,青椒塞肉。” 钟志远转眼看林子静,她背对着自己,边上一桌是三个精壮的男人。钟志远嘴角挂上一抹笑,不好意思让我看见。 “鱼饼历史就悠久了,说是舜帝南巡时,潇湘二妃相随,由于旅途劳累,二妃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医生都没办法。后来吃了渔民送来的鱼饼,潇湘二妃精神倍增,鱼饼也就流传下来了,现在温州、赣州和顺德三地的鱼饼最有名。” “经你这么一说,这顿饭吃得就有意思了。”葛悠兴致勃勃地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门牙。 “我期待小炒鱼了!”关欣也不无期待地说,“我很崇拜王阳明,了不起的人。” “是啊,世界上王阳明的粉丝可多了,像小日本的海军元帅,被称为‘军神’的东乡平八郎就是他的小迷弟。”钟志远说。 “粉丝?什么意思?”关欣疑问道。 钟志远嘴快了,赶忙解释:“就是英文fans,正好在饭店,就音译为‘粉丝’。” 还好,面对的三个人都是大学毕业的,一说就懂了,也符合语境。 三个人一听,觉得译得有趣,都笑了。 林子静虽然背身,可是,耳朵却没有漏掉钟志远的一个字,听钟志远侃侃而谈,这些赣州菜的来历、典故,她也是没有听过的,特别是fans的音译,更觉得有趣。这家伙懂得真的挺多的,五花八门的。 对眼前的男人却不上心,吃什么也不说,只说“随便”,任男人自己作主。 钟志远这边菜一个个端了上来,服务员将汽水、啤酒瓶盖启了。葛悠拿起啤酒瓶要给钟志远倒,钟志远拦住,笑道:“各喝各的,别卖酒!” 葛悠呵呵地笑着,给自己倒上,钟志远也给自己倒上,端起杯子,以东道的口吻说:“咱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就为这,碰一下!” 两杯啤酒和两瓶汽水碰在了一起,钟志远笑对葛悠道:“现在是我请客,你付钱。” 这话听得新鲜,都笑了起来。葛悠露着两粒门牙:“高兴,高兴就好!” 钟志远看两个女人多多少少有些沉闷,毕竟这趟差无果而终。 “我看出来了,这里就你开心,”钟志远对葛悠说,葛悠承认的点着头。 “你们也别沮丧,我有补偿。”钟志远对两个女人说。 闻言,两个女人开心地叫起来:“真的?”两双妙目看着钟志远。 “就像酿豆腐一样蒸的,不是煮的!满桌的菜,都尝尝,别辜负了葛悠同志的血汗钱。”钟志远玩笑道,自己先笑了起来。 大家依言伸出了筷子,不吃不知道,菜,真的好吃。 “这鸡汤好鲜美,鱼饼入口即化,第一次吃鱼饼,真的是美味!”桂萍赞不绝口,往自己碗里舀着鸡汤。 “小炒鱼是有特别的味,鱼嫩滑,吃在嘴里有淡淡的醋香,却不酸,感觉真好!”关欣对小炒鱼钟爱有加。 两个女人味蕾开了,表情也丰富了,气氛热络起来。 钟志远端起杯子与葛悠碰了下,一仰脖大口喝光了,葛悠见状,也一仰脖喝光了,两个人照杯,都笑了。 吃得兴起时,关欣站起身挨着钟志远坐下来,举着汽水碰了下他的酒杯,问他要补偿。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耳语,只见关欣不断地点头,然后,满心欢喜地看着钟志远。 桂萍看关欣这样,迫不及待的,也坐钟志远身旁,用手推关欣,叫道“好了,该我了”。关欣不情愿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桂萍也举着汽水与钟志远碰了下杯,“我的补偿呢?” 两个人同样的头凑在一起耳语,桂萍同样的不断点头,然后,满心欢喜看着钟志远。 葛悠不知道钟志远跟她们说了什么,但两个女人同样的开心神色,那种崇拜和满足感,葛悠觉得这时候钟志远让她们上床都不是难事。 成年男人在谈成一件大事之后,注意力往往都会转移到女人身上。 葛悠看着眼前这个高中生,无比的羡慕。 钟志远跟两个女人耳语的一幕,正好被林子静从玻璃窗的反光中看到。 哼,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俯首贴耳,像什么样? 林子静无端生出几分不满来,下意识重重地放下筷子。 对面的眼镜男吓一跳,关心地问:“子静,你哪不舒服吗?” “叫我林子静!”林子静很生硬地说。 “那是小时候叫的,现在~我应该可以叫你‘子静’了。”眼镜男不甘心地说。 “秦永刚,我们永远只是朋友!”林子静没好气地说。 “好,朋友,朋友!”秦永刚扶扶眼镜,讨好地说。 这时,楼下闹哄哄的上来几个人,为首一个光头,钟志远看去,正是大闹美玲服装店的牛二。 牛二身后的猴子眼尖,远远就看到钟志远,兴奋地指着钟志远对牛二大叫道:“老大,那不是那天坏你好事的那小子吗?” 牛二一看正是钟志远,大步地抢到钟志远身边,扫视一圈,身子乱颤,流里流气地怪叫道:“哟,柳公子都进去了,你还在拍婆子,一拍还两个,好啊,风流!” 牛二中午得到柳公子被抓的消息,就在美玲店大闹了一场,可惜没碰到钟志远。不想冤家路窄,在这里碰到了,真是踏破铁鞋,喜出望外。 钟志远扭头看着牛二,听牛二这么说,知道柳公子肯定被抓了,前世的记忆可以印证,大概是这个时候,倒替关美玲担心起来。 钟志远大脑飞快搜索,还有谁英雄出世? 好像没有谁了,对方人多势众,打是打不过他们,这可如何是好? “怂了?那天不是很横吗?柳公子的人,哼!”牛二捏着嗓子,讽刺着钟志远。 “下跪,求饶!”猴子一旁恶狠狠地指着钟志远说。 葛悠和两个女人吓得不敢说话,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如何是好。 钟志远担心连累了他们,让他们站自己身后,离自己远些。 他分析了当下的形势,站起身,毫无惧意,嘲笑地对牛二说:“流氓打群架,是英雄咱们单挑,”并且一指猴子,“你跳得最凶,咱们一对一,敢不敢?” 牛二被钟志远拿话噎住,常自诩老子是英雄不是流氓。 小白脸却没被钟志远的话套住,因为他就不是英雄,“什么一对一,咱们先揍他一顿再说,不想挨揍也可以,跪下求饶。” “对,打他,要么,跪下求饶!”猴子紧跟着大叫道,心里感谢小白脸,逃了一顿单打独斗。 钟志远扫视一眼,二楼没有店家的人,是不是被吓得不敢上来? 牛二一群人围着钟志远,凶巴巴的就要动手。 林子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见钟志远摩豢擦掌跃跃欲试的要跟他们拼,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自己是英雄! 她站起身冲进人群,挡在钟志远面前,冲牛二大喝一声:“谁敢动?” 没想自己是女人,更没想到自己不是英雄。 一群流氓混混正想过把瘾,打个王八拳,不想有人胆敢阻拦,还是个怒目圆睁的美人,牛二带头色眯眯地笑了起来。 “这小子挺有女人缘,还有美人救英雄,呸,呸,狗熊!”牛二既嘲笑又愤怒。 “莫非小美人要替他下跪?”猴子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引得一帮混混淫邪地大笑。 钟志远见不得有人这样羞辱林子静,一脚将猴子踹趴下,像是给林子静陪罪。 牛二见钟志远倒先动起手来了,大叫一声扑向钟志远。 钟志远将林子静拉到身后,沉着冷静,一个侧身避开牛二的豢头,右脚一个跨步别住他的腿脚,身体发力朝他一靠,扑通,牛二一屁股跌在地上,钟志远跟着一脚踩他头上,指着混混们,暴喝一声:“都别动!” 钟志远这招擒贼先擒王干得漂亮,混混们都停下了手,看着躺在地上的牛二。 二楼客人见打起来了,纷纷躲到一边,秦永刚脸阴沉得可怕,站在原地冷眼相看。那桌三个精壮男人站了起来,相互看了眼。 葛悠、桂萍和关欣围了过来,刚才发生的事情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吓得不轻。 “怎样?还打不打?”钟志远弯腰问牛二。 “不打了,不打了,你放开我。”牛二狼狈不堪,一连声的服软了。 “不打了是吧?”钟志远用了踩了下,问道。 “不打了!不打了!” 钟志远见牛二满脸的求饶,就松开脚,放他起来。 谁知牛二一起来,脸色就变了,狠狠朝地上啐了口,狰狞地冷笑道:“咱们两个的没完!”说罢,大手一挥,一群啰喽就杀向钟志远。 林子静见牛二出尔反尔,大骂“卑鄙”,从钟志远身后一步抢前,挡在钟志远身前,钟志远哪会让她挡在前面?一把又将她扯回身后,喝道:“有我呢!” 他舞起双拳,发声喊,打了出去,心想,这顿群殴是逃不掉了。 这时,听得几声暴喝,三条身影一闪,就见牛二这帮混混东倒西歪的倒下一片。 钟志远定睛一看,三个精壮男子,一个个威猛如虎,眨眼间,牛二这帮混混就全倒了。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回头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这时,林子静几乎同时关心地问他:“你没事吧?” 两个人怔了下,会心一笑。 这一幕被秦永刚尽收眼底,眼镜下的眼睛里冒着火,恶狠狠地盯了钟志远一眼,悻悻走了。 葛悠、关欣、桂萍都上前表示关心,刚才他们可真吓到了。 “谢谢英雄救急!” 钟志远双手一拱,朝三个男人致谢。 三个男人笑了,其中一个男人笑道:“不用谢,我们是刑警队的。你不错,还挺照顾女人的。” 林子静心里暖暖的,钟志远难为情地笑了。 原来,这三个男人,一个是赣州刑警支队的队长姜振武,就是说话的这个人。另两个是他在县城工作的警校同学,今天来赣州公干,他请他们吃饭,说巧不巧碰上了这场冲突。 姜振武对钟志远说:“这些人我们都带走,你们也要跟我们去做笔录。” 牛二一帮人被姜振武的两个同学押解着走下楼去。 “你们运气好,赶上严打,有得是牢饭吃,走吧。”姜振武的一个同学嘲笑着,将牛二他们押解下来。 第78章 与林子静约饭 钟志远和肖爱萍、朱春燕等形成了默契,总是一同去排队,一同回教室,围坐在一起吃饭。 “我再给大家读一篇小学生的作文。”钟志远想到“大吃一斤”不由得自己先笑了。 同学们一听又是小学生的作文,都来劲了。《我的家》已经在班上都传开了。 “我邻居家小孩子写的作文。”钟志远说,为了效果,撤了个谎。 朱春燕嘴里嚼着饭,问:“和《我的家》一样有文采?” “不是,这个小孩子才刚上学。”钟志远催促大家赶紧吃饭,吃完饭再说,自己作了一个避之不及的厌恶表情。 见状,大家加快吃饭节奏。等都吃完了,钟志远才开讲。 “邻居家儿子刚上小学,常写错别字。有一次,他在日记本中写道‘我在广场上发现一堆狗屎,我大吃一斤’。” 几个人没什么反应,钟志远解释道,“吃惊的‘惊’字不会写,他写成了几斤几两的‘斤’。”几个人一回味,哈哈大笑起来。 钟志远接着说:“我把同学明明叫来,他也大吃一斤,把同学小冬叫来,他也大吃一斤。” 几个同学大笑不已,肖爱萍笑道:“好大一坨!” 听到他这一说,钟秋虹“呃”地一声,嗔道:“啊呀,好恶心!” 医务室里,林子静见钟志远就好奇地问:“你今日讲什么笑话了?” 钟志远忍俊不住地将“大吃一斤”的笑话讲给她听。 林子静同样哈哈笑个不停。 “你真逗!” ”你真可爱!” 钟志远看她花枝娇颤,脱口而说。见她神色剧变,强调道:“你笑起来十分可爱!” “哼,惹一身风流债!你是不是见女人就说漂亮啊,可爱啊?”林子静斜了他一眼,挖苦道。 钟志远知道在这个事情上不能跟女人掰扯。 他找到重点,非常诚恳地说:“谢谢昨夜林女侠出手相救,小的感恩不尽。” 他推金山,捣玉柱,纳头便拜,样子做得十足。 林子静噗嗤笑了。 “昨日我在佛前许愿,愿子静青春常在,笑口常开……” 钟志远还没说完,林子静责问道:“谁让你叫我子静的?!” 她板着脸说,内心却小欢喜。 这是除了父亲,第一个男人这样叫她,她不反感的。 “佛笑着说,你为何不当面跟她说?” 钟志远没理她,继续瞎说,说得有板有眼。 林子静翻着眼看他,看他还会说出什么来。 “所以,受了佛的旨意,我来跟你说。”钟志远满脸虔诚的样子,继而对林子静说:“我想请你吃饭,周日中午。” 林子静没忍住又笑了。 “笑了就当同意了啊,周日11点半,望江楼二楼见啊!” 钟志远怕她拒绝,声音还在,人一阵风走了。 他跑出校门,去美玲服装店。 推开店门,钟志远见关美玲母女俩都神经质地抬头张向门口,活像一对惊弓之鸟。 母女俩都憔悴了,关美玲顶着熊猫似的黑眼圈。他的心莫名的抽了一下,这一夜,对关美玲母女俩该有多么煎熬,他有些自责。 “钟哥……”关美玲像见了亲人一样,只叫了一声,泪眼婆娑。 张秀清显得六神无主,惊魂未定。 关美玲欲迎还拒,可怜巴巴娇嗔道:“你才来啊!” “我知道牛二昨天来过了。”钟志远说。关美玲母女俩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过,以后再不会来了!”钟志远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说。 “真的?!” 关美玲瞪大眼睛,神情复杂地看着钟志远。 张秀清也屏住呼吸看着钟志远。 她们多希望是这样,可又不敢相信。 “绝对,肯定,以及一定!”钟志远甩了句《武林外传》的台词,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化解压抑的氛围。 “真的?!”关美玲一把抓住钟志远的胳膊摇晃着。 “放心,再不敢来了!”钟志远朝她温暖一笑,话钉子般有力。 关美玲喜极而泣,趴在钟志远肩上抽泣起来。 张秀清用手轻拍胸脯,像是刚刚缓过气来。 母女俩都没问为什么,好像只要钟志远说的,就错不了。 “我饿了,钟哥,我们去吃饭!”关美玲站直身子,拉起钟志远就走,无比兴奋。 张秀清看着女儿又活蹦乱跳起来,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无限感慨。 钟志远已经吃过饭,但被关美玲拉着,无可奈何。 “我带你去蓉李记吧!”钟志远说,引关美玲往中山路三道口去。 关美玲像个孩子一样围着钟志远蹦蹦跳跳的,钟志远觉得自己是大哥带着妹妹玩。 他看着关美玲前一脚还忧心忡忡,后一脚就放飞自我,感叹青春真好,所有的忧伤都像蒲公英,风一来就全散了。 他以六十老头的心态感慨着,都忘了自己现在也是年青人。 陈蓉见钟志远带着一个高挑漂亮的女生过来,三八的心又起了。 “这是哪个?”陈蓉问,眼里闪着狡黠。 “她是关美玲,给弄点吃的。”钟志远说,当没看见她眼里的特别之意。 关美玲婷婷玉立,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陈蓉看了眼关美玲,又看了眼钟志远,笑了,笑得很有内涵。 “美玲,你想吃什么?”陈蓉亲切地问关美玲,关美玲自己也不知道要吃什么,又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就点了小罐汤,煮粉,外加一碟小菜,这些够关美玲吃的,自己是吃过了的。 关美玲吃着,钟志远看着,陈蓉也看着。 李顺龙从后厨出来,看见钟志远,上前用力拍了他一下,吓钟志远一跳。 见钟志远面前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李顺龙觉得自己猛浪了,尴尬地笑了。钟志远自己没感觉什么不对,他对关美玲说:“你先吃,我一会回来。” 他跟李顺龙一块走到柜台,与陈蓉三个人说话。关美玲回头看钟志远并没走远,就自己吃起来。 “又一个?”陈蓉看了关美玲一眼小声问道,又夸道:“你蛮有噱头啊!” “你还在读书就有这么多女朋友,要活活把光棍气死啊?”李顺龙戏谑地说。 “你们别三八,根本不是那回事。”钟志远看了眼关美玲,大概说了说她的情况。 李顺龙夫妻二人,“哎”了一声,多有同情。 钟志远把关美玲送回店,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堪堪响起。 好险,差点迟到。他是个守时的人,以前是,现在也该是。 他可以请假,但不可以旷课、迟到。 在他看来,守时是美德。 第79章 采访见报 水西街只有一个报亭,早早的被钟家人围了个严实。街上的人都看稀奇,不知道老钟家怎么了。 而报纸一到,卖报的老头都懵圈了,《赣南日报》被眼前这一家人包圆了,以前也没见他们任何一个人来买过报纸。 “在这里,妈,你看!”钟明华高兴地大叫起来,陈淑贞接过来看,不知道看没看懂,人已经乐开了花,直嚷嚷:“啊呀,志远上报了,钟家祖坟冒烟了!” 钟宜荣强抑兴奋,镇定地拿着报纸认真地看,脸上露出幸福的笑。 钟春香和钟志洪各拿一叠报纸,一脸喜色匆匆走了。 陈淑贞高兴得脸上皱纹都开了花,让小女儿捧着报纸跟着,她见人就发,逢人都说:“我儿上报了!” 刘阿宝顶着厨师帽出来看究竟,听说是钟志远上报了,拿过来一看,高兴地说:“钟嫂子,给我一些报纸,我放在饭店,哪个来吃饭给哪个一张。” 陈淑贞开心地将一叠报纸给刘阿宝,一个劲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妈,我去上学了,我拿去班上发!”钟明华说,一蹦一跳的走了。 《赣南日报》在水西街流传开来,大码头老钟家出了个诗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美玲服装店,关美玲急匆匆地从外面推门进来,呯的一声,把张秀清和店里的客人吓了一跳,关美玲自己也吓了一跳,朝客人抱歉地微微拱了拱身,又急急地跑到母亲面前,将手上的报纸指给母亲看:“妈,你看,钟哥上报纸了!” 张秀清接过报纸来看,只见头版大幅的报道。 “妈,钟哥是诗人哎!”关美玲惊喜地对母亲说,兴奋得脸有些红。 “是啊,人家这么优秀!”张秀清看完报道,感叹道。 她细细地品味道着“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这句话,越咂摸越有意思。 “玲儿,把这张报纸裱起来,挂墙上!”张秀清对女儿说。 “嗳!”关美玲欣然应允,撤着欢跑开了。 早上蓉李记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三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报纸,议论纷纷。 “赣州出诗人了!” “嚯,还是个学生!” “这家祖坟一定占了好风水!” 陈蓉听到有人提“钟志远”,耳朵竖起来,听不真切。 “你们刚才讲钟志远,出什么事了?” 等人来到柜台,她急忙问人家。 “噢,今日的报纸有他的采访,他是我们赣州新出的诗人。” 说话的人递给她报纸,陈蓉展开看,果然看到了钟志远的名字。 “小英,来!” 陈蓉叫来服务员小英,对她说:“去买今天的《赣南日报》,有多少买多少。” 说着,她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钱给小英。 小英二话不说,抓着一把钱出了门。 这天,每个从蓉李记出来的人,手里都拿着张《赣南日报》。 赣州一中的报刊栏前围了许多学生。他们奇怪地发现,报刊栏劈出一半成了钟志远的专栏,里面挂着刊有他的作品的杂志,还有今天的《赣南日报》。 “咱们学校出诗人了!” “他长什么样?高三(四)班在哪里?” 围观的学生纷纷杂杂,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校园沸腾了,早自习成了八卦炉。 赣州三中,蕾蕾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进学校,见许多人在报刊栏前围观,她们紧跑几步。 “一中出了个诗人!” 蕾蕾听人说,凑近看报道。 看着看着,惊喜大叫:“钟志远!我认识的!” 她兴奋地嗷嗷叫。 “我们一起~游过街,一起玩过游戏,我们一起唱过歌……” 她数着和钟志远一起经历过的事,她想到和钟志远唱《刘海砍樵》,感觉好幸福。 “他长怎么样?” “他多高?” “白吗?” “长头发还是平头?” 女同学围着蕾蕾问东问西。 “他说我可爱!”蕾蕾得意地说。 赣南师范学院,院长李清平看完报纸,不禁感慨道:“是个高三学生,如果能来我们学校该多好啊!” “这样的学生恐怕首选是北大清华,其次也是江西大学、江西师范大学这样的省属大学,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哦!”副校长耿长青苦笑道。 “咱们做梦还是可以的!”校招办主任蒋大伟自嘲地说。 管校长办公室热闹非凡,几个校领导都聚在一起。 “管校长,咱们赣州一中在赣州可就出名了!” “管校长,哪天局里开会,我代你去吧?” “去,去,去,你想得美!” 管校长乐得哼了几句小曲,感慨道:“咱们一中虽然有名,可是也没有让人服气的。你们看三中、四中都想超过我们。”几个校领导都有同感,频频点头。 “现在好了,”管校长一拍桌子,激动地说,“看谁还敢在咱们面前说大话?” 几个人也感觉腰杆子粗了,欢天喜地的。 叮呤呤,叮呤呤,电话响起,众人都噤声。 管校长拿起了电话:“喂,哪位?啊,老吴啊?哈哈,谢谢,谢谢,高兴,高兴……” 大家都听出来了,这是三中的吴校长贺喜来了,听管校长张扬的笑声,吴校长心里的阴影面积得多大。 “你们也有优点嘛,你们的篮球就打得不错嘛!”管校长得意洋洋地以褒代贬,意思是三中文的不行,只会武的。 管校长打着电话,还向众人挤挤眼睛,众人都憋着笑。 “什么?要和我们打一场?” 管校长和众人没想到吴校长开不起玩笑,一言不和就要打一场。 他们三中是全市中学生篮球比赛的冠军,一中连决赛资格都没有,去年创了历史最佳纪录,也只是第三名而已。 这不是仗势欺人吗?有人肚子里思量着,这是嘚瑟惹的祸。 任何时候都不能太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反噬。 “打就打,光脚的还怕穿鞋的?老吴啊,这次你要是输了,可就连底裤都没了哦,哈哈哈……” 管校长豁出去了,输球可以,不能输这口气。况且,说不定三中翻船了呢?想着老吴胖乎乎光着屁股的样子,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钟家的晚饭就像是办喜宴,钟宜荣又是炒又是蒸又是煎的,将厨房学徒的功夫都使了出来,米粉肉、小炒鱼、鱼饼汤,还有肉馅饼,都是钟志远爱吃的。 不只是钟志远上报纸的喜悦,他那句“诗与远方”的话对钟宜荣的震动更大。 钟宜荣是个爱看书的人,又是靠画画、照相过生活的手艺人,比一般人聪慧得多,其实就是被家累耽误了的艺术家。报纸上大号地印着“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看到这句话,钟宜荣就像得到了明确指示的教徒,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忽然觉得生活的路上,多了一束光,无比明亮。 “志远为钟家争得了荣誉,来,干杯!” 家里难得的喝了酒,今晚破例了。钟宜荣慈爱地看着儿子,脸上满是笑。 “干杯,干杯!”陈淑贞开心地附和着。 一家人举起了酒杯,连钟明华也举着掺了酒的水。 一家人的幸福,在酒杯里流转。 第80章 三楼楼长 钟志远在望江楼二楼,找了个靠窗的景观座,等着林子静。 天上是淡淡的云,江水幽蓝,朵朵白云倒映在江水上,像是蓝靛花布在飘动。浮桥上人来人往,感觉能听到咣当咣当的脚步声,建春门下人头攒动,似也听得见喧闹声。轻风吹着树梢,城墙下的梨花落了一地,也落在行人头上,有一阵花香掠过。 钟志远望着风景,耸着鼻子嗅那想像中的花香,微闭着眼,一幅陶醉模样。 “这谁啊?大白天的做梦!” 一道娇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醉,他睁开眼,林子静笑吟吟、俏生生地站在跟前。紧身黑衣裙,结着丝巾,外罩一件咖色风衣,婷婷玉立,肤白貌美,钟志远眼前一亮,感觉外面的风景都不香了。人才是最美的风景,尤其是美人。 一股清香从林子静身上传来,钟志远鼻翼翕动,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香气。 “傻样!”林子静在钟志远对面坐下,亲昵骂道。 服务员点了菜走了,两个人坐着边看风景边聊天。 隔壁的桌子是几个男女青年,身份看起来比较复杂,在热烈地议论着什么。在热闹的环境里,就算隔壁也难真正听清人们说的是什么。 钟志远侧耳细听,才发现,他们在说神秘歌手的事。 “你知道吗?神秘歌手又出了一首歌!” “知道,知道,歌名叫《启程》。” “开始好伤感,结尾很振奋,这首歌正合现在这个时候,一年之初,召唤我们去奋斗。” 这人说着就压着嗓子唱了起来。 林子静也加入了侧耳听,不时地问钟志远:“你说,这个人是什么人?” 钟志远耸耸肩,心想:就我这样呀。 “这人一定很帅!跟我一样!”钟志远涎着脸说。 林子静一撇嘴,给了他个白眼。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在想:她如果知道眼跟前的这个学生是百万富翁,会不会惊掉下巴? 菜上来了,两个人品尝起来。 “那晚你说了每道菜的典故,你说说这道菜呢?”林子静指着一盆煮鱼粉丝问。 “这道菜有讲究。”钟志远指着窗外的贡江说:“很久前,赣州航运发达,船夫长年在外,很容易沉迷于花花世界而不想回家。有个聪明的女人,想出个办法,仿照粉丝的做法,将鱼肉做成干丝,还取名叫‘与你相思’,丈夫出门时带在身上,每次吃到鱼肉粉丝时,就想起家中的妻子,每次都会准时回家。” 钟志远将鱼粉丝的来历娓娓道来,林子静给他盛了碗,也给自己盛了碗,美美地品尝起来。 “听你讲解之后,汤喝起来更鲜美,鱼粉丝也更美味了。”林子静夸奖道。 “嗯,秀色可餐!”钟志远看着林子静甜美的样子,轻声说。 “啊?”林子静没听清。 “好喝!”钟志远端起林子静给他盛的鱼粉丝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了饭,走出望江楼,钟志远说散散步,消消食,带林子静顺江望北而去。 微风总是不经意地从脸上拂过,像爱人的手轻轻触摸。一朵花儿飘落也会让人生起无限的遐思。 林子静时不时蹲下,轻抚嫩绿的小草,或者捡起一朵花儿,放在掌心轻嗅。 “来,这花插你耳朵上,哈哈……”林子静将一朵梨花插在钟志远的耳朵上,笑得前仰后哈。 钟志远耳朵夹着花儿,也不忸怩,美美地昂头挺胸往前走,似乎很享受。 “你就叫一枝花吧!”林子静从后面追上来,笑嘻嘻地给钟志远取了个绰号。 “我可不是刽子手!”钟志远拒绝这个绰号。 两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了江边,章江和贡水在这里汇合,向北而去。未来这里会修成一个广场,现在少有人来,贡边头上一棵硕大的古老榕树,像一把巨伞,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覆盖周边十几二十米。 钟志远与林子静走进榕树下,像是走进一个童话的世界,两个人慵懒地坐在石块上,风轻轻地吹过他也吹过她。 钟志远望着面前的景色,想到水西浮桥,还有许多城市遗迹未来都会消失,不禁感慨地说:“可惜我不是市长,不然,赣州肯定会成明星城市,你信吗?” “我信!”林子静语气很肯定,不想驳了他的兴。 “嘿,也只有你信,别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神经病呢。”钟志远自嘲地说,突然想到一个作弄人的笑话,就自己先乐了起来,对林子静说,“说到神经病,我给你讲个笑话。” 林子静看他一脸忍不住的笑,好奇起来,“你说。” “有那么一家疯人院,疯人院病人太多,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人手又不够,院长就想了一个主意:用病人管病人。每层楼里选一个病人当楼长,当然得选那种神志比较正常的。于是,院长就来到了一楼,他拿着个苹果问他们这是什么?好多病人摇头。这时候突然有一个病人举手:‘我知道’。院长说:‘你说你说。’‘苹果’。院长说:‘干什么用的?’‘吃的’。院长说:‘好,你就是一楼的楼长。’院长又来到了二楼,他拿了一个香蕉问病人:‘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病人都表示不知道,忽然又有一个病人举手:‘是香蕉。’院长问:‘干什么用的?’‘吃的’,院长问:‘怎么吃啊?’‘剥开吃’,‘好,你就是二楼的楼长。’ 钟志远学着电影里的桥段,拿腔拿调的说到这里,林子静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傎得好笑的地方,但没表现出来,仍然认真地听。 “院长又来到了三楼,他拿了一个,”钟志远故作挠头状想不起来的样子,“那个~有~喇叭,还有一摇把儿,会唱歌的,那是~那是什么~~什么来着?” 钟志远在这儿搔首挠头的引林子静说出那东西来,没想到,林子静还没说出来,榕树后响起一个不屑的声音:“留声机!” 钟志远略感意外,一拍手,回头朝声音方向,哈哈大笑道:“你就是三楼的楼长!” 林子静马上会过意来,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故事讲到这里才出笑点,前面都是铺垫。 可是,林子静回头一看,笑声嘎然而止,一脸尬笑。 钟志远发现榕树后转出来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一双剑眉,面容威严,似乎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见过。见林子静生生的停了笑声,再看看他们两个人的相貌,来人应是她父亲! 钟志远尴尬了,第一次见人家长辈,竟让人出了丑。 “爸,你怎么来了?”林子静讷讷地问。 “怎么来了?我走过来了!”林鹏没好气,却很诙谐地说,看了钟志远一眼,将女儿拉到榕树后。 钟志远在这一眼里看到了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势,还有一个父亲护犊的警惕,很镇定地对视了一眼,浅浅一笑。看着父女俩转到树后,自己百无聊赖,又不能一走了之,就捡了薄石片,打起水漂来,噗喇、噗喇,一块又一块地向河里甩去,倒也自得其乐。 “他是谁?”林鹏严肃地问女儿。 “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林子静刚说,林鹏就打断了她。 “你跟个学生在这里干什么?两个人还一起有说有笑地吃饭!”林鹏很生气地责问。 “爸,你跟踪我?”林子静很惊讶,生气地问。 “我是碰到,不然,还不知道你和一个学生……”林鹏不知怎么说下去。 原来,今天林鹏在望江楼有政府接待,从三楼包厢下来,正好看见女儿跟一个男生有说有笑的在吃饭,惊讶之余,就悄悄地一路跟着到了江边。 “他是钟志远,你还夸他来着!”林子静反诘道。 “噢?他就是钟志远?!”林鹏似乎很意外,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他想到这句话,再想到刚才看他时,这小子一脸沉着,没半点慌乱,还朝自己微微一笑,这分定力无人能及。又想到刚才这小子夸海口说他当市长能把赣州做成明星城市,内心升起强烈的好奇心。 钟志远打水漂正玩得起劲,水漂一次比一次远,余光里看见父女俩从树后出来了,也停下来,站直身朝父女俩笑。 林鹏见钟志远竟然没事人般玩起了水漂,倒有些意外,通常情况不是局促不安吗?这小子倒好,一点也不紧张。 “坐下吧。”林鹏板着脸,木无表情。 林子静正要过去与钟志远坐一起,被林鹏一把拉住,坐在自己身边。林子静隔着父亲看了眼钟志远,一脸无奈,钟志远倒笑了笑。 “你刚才吹嘘当了市长能把赣州做成明星城市,人不大,口气不小,你知道做市长首要做的是什么嘛?”林鹏不客气地问。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确实不好回答。但也难不倒一个30多年从业经验的hrd。 钟志远略一思索,露齿一笑,沉声道:“多数人可能都会说搭班子,但我说首要是要有超前的目光和宏大的格局。” 林鹏虽对钟志远好奇,但也不指望能听到什么。可钟志远的话一下子让他不得不对钟志远刮目相看起来。格局这词他们都还不太听到,现在从一个中学生口中说出来,这是多大的讽刺? “喊喊口号的东西,你倒挺会!”林鹏不动声色,故意贬低道。 “没有超前的目光,容易走错路,没有宏大的格局,难出好成绩。所以,目光与对错有关,格局与好坏有关,伯父,您说这只是口号吗?”钟志远谦虚又傲气地问林鹏。 “哼,大道理倒挺多。”林鹏依旧不屑地说。 这老头还挺会折磨人的,钟志远心想,但还是有条不紊地说:“就拿经济走势来说,最近五年会呈现政策滞后,实践先行的态势,资源双轨制,私营经济将艰难但迅猛发展;再过五年,私营经济迅速壮大,呈现国退民进态势,经济基础的变化,引起上层建筑的改变,一大批政策将重新修订,许多行业管理部门将合并、撤销,资源并轨;再过五年,国家将只抓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利用政策引导,不再插手企业,国有经济将受到私营经济的严重冲击,大批国企倒闭,出现下岗风潮。”说到这里,钟志远没有再说下去。 钟志远的话使林鹏在如麻的事务中仿佛找到了一个线头,麻团在渐渐地松动,理顺。 有时候一句话让人醒悟,一句话让人迷失。 林鹏忽然想到《经济改革之遐想》,他震惊地看着钟志远,他感觉一直在找的钟爱国就在眼前。 “钟爱国?”林鹏突然叫了声。 钟志远意外地从林鹏嘴里听到“钟爱国”这个名字,先是一惊。 “钟志远!”钟志远略一分神,淡淡地说。 可林鹏从他的那一霎时的分神,他判断这个钟志远就是钟爱国。 “好,好,钟志远,钟志远!” 林鹏连连地叫,样子很激动。 林子静好奇地看着父亲,又看看钟志远,眼睛里满是疑惑。 林鹏站起身,拍拍钟志远的肩膀,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好,你们看风景,我不打扰了。”转而慈爱地对女儿说,“爸先走了。” 林鹏走在路上,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当宝库的那个遐想,作者竟然是一个学生。一时觉得汗颜。 这后生是人中凤凰,定非池中之物! 林鹏想着想着,觉得女儿跟钟志远在一起是那么的合理、合适,这样的才俊,林家应该拥有。甚至一个念头在脑海飘过:如果子静不够,加上子怡行不行? 这念头一闪,林鹏就感觉自己龌龊,呸呸呸,在心里啪啪地打自己脸,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没由来。 林鹏走后,钟志远和林子静又坐在一起。林子静此时的心情极为放松,父亲前后态度的变化,让她有一种重负释放的舒服。 “你父亲是很高层级的高官吧?”钟志远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林子静奇怪地问。 “我知道什么?你又没说。”钟志远无辜地说。 “我爸叫林鹏,你知道了吧?”林子静不无骄傲地说。 “林鹏?我还是不知道啊。” 钟志远是真的不知道,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也不太看报纸,钟志远对赣州时政一无所知。 “切,我爸是市长!”林子静撒着娇,不耐烦地说。 钟志远突然想起来,傻了,他叫那一声“钟爱国”我就应该猜到他是市长,一惊之下竟然忘了。怪不得有股威压,气场强大,特别能沉得住气,任凭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依旧雷打不动。但也挺可爱的,那句“我走过来了”就凸显了他的幽默。 “原来是市长大人,真是失敬了,我还让你爸做了三楼楼长!”钟志远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林子静闻言也是失声笑了,竟忘情地将粉拳擂在了钟志远的胸口上。 “你讨厌~”她娇嗔道。 突然意识到什么,才捶下去的拳没再捶第二下,脸红扑扑的,一汪眼波春波荡漾。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满脸的红霞,仿佛满山的映山红开了,春天在绽放她最美的时光。 微风里飘荡着花香,吹过贡江,吹向远处的村庄、山岭。 第81章 亲家见面 赣南宾馆原是豪绅的宅园,游廊,亭台,水榭,假山,古色古香。新建的接待厅也是仿古建筑。钟家订的牡丹厅就在新建筑里,偌大的包厢放着两张大圆桌,仍显宽敞。 钟志远赶到时,双方家人已经到齐,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这是我家儿子,就是他!” 陈淑贞见钟志远进来,骄傲地给亲家介绍。 一屋子陌生人盯着钟志远看。 “啊呀,真是一表人才!好有出息哦!” 亲家母马凤萍打量着钟志远,满脸堆笑地说。她身材瘦削,眼睛凸出,脸上横肉明显。钟志远看到她,心里浮出一句话:脸无三两肉,此人必好斗。 他客气地跟马凤萍打招呼。 钟志远听出来,大家没少谈论他。想想也是,妈妈肯定不会放过这个人前显摆的大好时机。 陈淑贞一一给儿子介绍,亲家公刘绍坤,舅舅,舅妈,姨娘,姨夫,表姐,表姐夫,钟志远也没记这些旁亲的名字,只记得刘芳她哥叫刘大民,妹妹叫刘蓝英。 地上疯跑的两个孩子是表姐家的。 “志远,这是刘芳。” 钟建国带着刘芳过来。 刘芳皮肤白净,身材苗条,按钟春香的说法就是颧骨高了。 “志远,你家哥哥一直夸你,我和你哥哥都要谢谢你!”刘芳诚心地说。 钟志远和刘芳第一次见面,觉得这个嫂子第一印象不错。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钟志远笑道。 刘芳被钟志远称作嫂子,十分开心,她说:“志远,等下我要敬你酒。” 须臾,酒席开始。 “谢谢亲家母,亲家公,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我看到好喜欢。” 别看陈淑贞没什么文化,场面话说得溜溜的。 “追我家芳芳的男人好多,她就喜欢你家建国,这也是命。”马凤萍说,心有不甘。 “老古话讲,什么都是缘分,这就是缘分哇。”陈淑贞说,笑了起来,心说:你再不甘心,你拗得过命? 宴席在友好又暗藏机锋中进行。 “大民,我敬你,不是你,我认不得芳芳。”钟建国向大舅哥敬酒。 “请你来家里吃饭,你把我妹子拐走了,你要对我家妹子好哦!” 钟建国和刘大民同是知青,刘大民先回城,有次钟建国来赣州买相纸,碰到刘大民,结果在他家饭桌上,与刘芳对上了眼。 钟建国很是开心,应承道:“我肯定好好待你妹子,你放心。” 这边,刘芳端起酒杯对钟志远说:“志远,我敬你!”说完,一口喝了。 钟志远被生生按在主桌,冒充大人,杯子里倒的也是酒。 见刘芳来敬他,赶忙站起,端起酒杯说:“应该我敬你的。” 他也一口喝下,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来,双手递给刘芳。 “嫂子,这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祝你和我哥,一眼千年,白头偕老!” 红包鼓鼓囊囊的,全是十元钞票,整整两千元。 马凤萍看到这么鼓的红包,喜笑颜开地赞道:“志远,诗人就是会讲话!” 刘芳本不接的,敌不住钟志远力大,硬塞她手里。 她看向钟建国,钟建国也没主张,他没想到弟弟又拿出一个大红包来,看样子钱不少。 “这是弟弟的见面礼,嫂子,你安心收下就是了。”钟志远说,倒上酒,举起杯:“嫂子,这杯是我敬你的。”他一仰脖子喝光了。 刘芳只好将钱收下,满上杯,受了钟志远一杯。 “你家志远这么有钱,怎么挣的哦?”马凤萍好奇地问陈淑贞。 “我也不晓得,他们的事我从来不问。”陈淑贞嘚瑟地说。 马凤萍在陈淑贞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却直接问钟志远:“志远,你有挣钱的门路,可透露些给我家大民哦?” 她也不管脸面不脸面了,刘绍坤胳膊肘推她,她都当没感觉。刘绍坤面露尴尬地看了眼钟宜荣。还好钟宜荣没注意到。 刘大民看着母亲,感觉很没面子。 “亲家妈,我在学校,写诗赚些稿费;在外面,帮做生意的人出些点子。蓉李记的那个黄金包就是我给出的点子。” 钟志远这么说是考虑过的。明摆着哥这丈母娘瞧不上哥,他得给哥撑腰。 “那个黄金包是你做出来的啊?我也去排队买过,顶好吃。黄金包那么贵,生意那么好,那挣不少钱哦。噢,原来是你弄出来的!”马凤萍兴奋地说,她冲那桌招招手,叫道:“蓝英,你过来!” 刘蓝英闻言过来,问:“妈,什么事?”眼睛却是瞟着钟志远。 “你看你跟人家志远差不多大,人家几多能干,你敬志远哥哥一杯。”马凤萍将自己的酒杯倒上酒,递给女儿。 刘蓝英读高二,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第一眼见到钟志远就喜欢。母亲让敬酒,自然满心欢喜。 “志远,以后可要多教教蓝英啊!”马凤萍殷切地说。 刘蓝英对母亲的意思心领神会,贴着钟志远亲切地叫“志远哥”。 钟志远虚应着,跟刘蓝英拉开距离。 “建国啊,你看大民也还没结婚,你可要多帮衬他,像你弟弟帮你一样。” 马凤萍意重心长地说,眼睛却看着钟志远。 钟建国痛快地说:“我肯定会帮。”心里十分尴尬。 刘芳不满地看了看母亲。 “唉,芳芳他们还要租房子结婚。”马凤萍根本不理会女儿的眼神,自言自语道。声音分明传入钟志远的耳朵。 刘芳看不下去了,岔开话题,对她母亲说:“妈,我们还没定日子呢。” “亲家,你们看定在哪天?” 陈淑贞看马凤萍缠着儿子说个不停,早想打岔了。 “问他们自己哇!”马凤萍没好气地说。 最终定在了五一那天。 回家的路上,免不了议论一番。 “他们家来这么多人,表姐都来了,没吃过饭一样。”钟春香嘲笑道。 “潮气,赣南宾馆哪个不想来哦?”钟志洪笑道。 “这个亲家母不喜欢建国,好势利,你看她巴不得喊蓝英嫁给我家志远!”陈淑贞说,想到什么笑了,说:“美玲几漂亮哦,怎么会要她?” “啊呀,你们就不要讲那么多了,芳芳对建国好就可以了。” 钟宜荣淡淡地说,迈着平稳的步子。 第82章 拒绝市作协 作协主席麻九臣今天格外高兴,赣州突然冒出来一个文学新人,他看到了荣耀,看到其他作协羡慕的眼光,这种眼光之前属于自己,现在,他们也可以有了,哈哈,他捋着没剩几根的白发,想想都笑了。 “小金,打个电话,让钟志远来填个表。” 金贵梅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午妇女,短发齐肩,为人和善,办事利索。她皱了下眉,没说什么,拿起黄页找到电话,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作协,请找高三的钟志远同学接电话。” 那边放了电话去叫人,她拿着话筒等。 好一会儿,话筒里传来“喂”的声音,她贴近耳朵:“喂,你是……“ 电话那头还是刚才的人,“喂,钟志远说他不想在作协挂名,对,就这样啊。” 啪哒,那头挂了。 金贵梅举着话筒,吃惊地看着麻九臣。 麻九臣两眼一黑,他看到的荣耀瞬间肥皂泡般破碎,现在他看到的是其他协会嘲讽的目光,他胸膛起伏,出离于愤怒,这个钟志远怎么可以让他难堪如此? “你亲自跑一趟,务必让他加入作协!“麻九臣几近命令地说。 “我?好的!”金贵梅迟疑了下,很快答应了。心里想:这个时候,应该领导亲自出马才对呀。 她收拾了下桌子,出了作协。 作协在文联办公楼,跟文化局在一起。 金贵梅出了文化局,骑着二八大杠往赣州一中去。 一中门前,七八个青年男女围着门卫吵吵嚷嚷的,金贵梅推着自行车想进也进不去,大门关着。 “都回吧,学校不对外开放!”张师傅大声叫道。 “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吧,就见一面,我好不容易请假出来的!”一个长头发的男青年低声恳求道。 “我就看一眼,决不打扰他!“一个圆脸的漂亮女青年萌萌地说。 金贵梅看这都是钟志远的读者,他们在这儿磨,自己可等不起。 她挤到张师傅跟前,对他说:“师傅,我是作协的,刚跟你们打过电话。我要见钟志远同学,请放我进去。” “作协?钟志远不是说了不挂名吗?” “我想当面跟他沟通下,师傅,加入作协对他有好处,多少人想进进不来呢。” 张师傅听她说的有理,问:“你工作证带了吗?” 金贵梅摸了摸,忘带了,她跟张师傅解释,说刚才打电话的就是她。 张师傅半信半疑,听声音有点像,见她看起来面善,这个年纪了,应该不会错。 “那先在传达室坐会,等下课我去叫他。” 围着的人见金贵梅只是说“作协的”就进去,有自作聪明的,喊道:“师傅,我是报社的,我来采访钟志远。” 韩师傅看着他们笑了:“这招早有人用过了,说什么也没用,证件拿出来!” 钟志远走进传达室时,门外这七八个男女青年捕捉了什么,都涌向前,贴着门,贴着窗,争着往里看。 钟志远对金贵梅印象挺好,可他不想加入作协,他连歌手身份都隐瞒,就是不想生活被严重干扰,躲躲藏藏的生活多无趣,进了作协得去参加这个会那个会吧,他想,多没趣。 金贵梅无奈,无功而返。 当她走出传达室时,那些男女青年围着她急切地问:“是不是钟志远?,是不是?” 她暗暗点头,哄的一声,大家全扑向传达室,群情激动。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钟志远,太棒了!”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钟志远,我爱你!” “飘来的是云,飘去的也是云,既然今天被认作繁星中一颗,那么明日,何妨做皓月一轮。钟志远,谢谢你!” 他们吟诵着钟志远的诗句,有感动,有赞赏,有示爱。 这些都是纯洁可爱的粉丝,钟志远一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他靠近大门,微笑地从栅栏间向他们伸出了手。 青年们争相与钟志远握手,像触碰到圣人一样,充满着朝圣的虔诚和幸福,一个女青年幸福地流下了眼泪。 “请不要再来了,去追求你们自己的诗与远方吧!” 钟志远挥挥手,笑容灿烂。 青年们像得到神的旨意,纷纷离去,步伐轻盈。 金贵梅铩羽而归,麻九臣怒火中烧,恨钟志远不识抬举。 眼前飘着一张张嘲讽的脸,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格外难看。 午饭时,学校的食堂乱了。 钟志远见报当日,整个高三教学楼风静浪静。上午见到那些被挡在门外的粉丝,还感叹“远香近臭”,没想到在食堂排队打饭,被低年级学生认出来,队伍顿时乱了,插队的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为能挨着钟志远争吵着,甚至推搡起来。女生叫喊“钟志远”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在肖爱萍、朱春燕等同学的掩护下打了饭回教室才清静。 “这下你麻烦了!”朱春燕笑说,眼睛充满同情。 “换我就好了!”肖爱萍说完,大笑起来。 几个人吃着饭边聊着,以为就这样了,谁曾想,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跟着出现一帮女生,围在教室外,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好高啊!” “好秀气哦!” “这就是白马王子!白马王子!” 钟志远在吃饭,她们在看他吃饭。 朱春燕生气地轰人走,根本没人听。 钟志远只好草草地吃了饭,逃出教室,一头扎进医务室,将门关上。 谁料这帮女生围在医务室,不断地敲门。 “林医生,我头痛!” “林医生,我肚子痛,哎呦……” 林子静翻了他一眼,打开门将他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钟志远被林子静推了个趔趄,一群女生热切地将手里的相片,笔记本还有糖果饼干,五花八门的东西往他身上塞,嘴里喊叫着,都听不清说什么,欢蹦乱跳的,十分亢奋。 他哪见过这等阵仗?慌乱地挤出一条逢,拔腿往操场去,想甩掉她们。 谁知平时文文弱弱的女生疯起来比男生还强,迈着矫健的步伐,爬台阶从操场的大榕树下跑过,再爬台阶到山顶围墙,又下台阶,楞没甩掉,而队伍像贪吃蛇般还在壮大。 钟志远看没办法了,只好一头钻进了厕所。 厕所外一众女生,面面相觑,是冲进去观瀑,还是站在外面听瀑? 钟志远躲在厕所里,闻着浓烈的尿骚味,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久,厕所外传来一个严厉的喝斥声:“一帮女生站在男生厕所外,成何体统?都散了,以后再不许追人钟志远,否则记过处分!” 钟志远听不出是谁,但声音严厉,肯定是校领导之一。 外面纷乱的脚步声远去,说话声渐失。 钟志远再等了等,警惕地探个头出来,见人都走了,才快步的回到教室。 林子静站在窗户口,见钟志远老鼠躲猫的狼狈样,不禁莞尔。 第83章 甥舅同心 朱阿福请了假没去上晚自习,去舅舅家吃饭,今天舅舅生日。 舅舅家住的是房产局的房子,正是作协主席麻九臣,三室一厅的房子住着一家五口。 朱阿福随着父母一家子都到了舅舅家,舅舅、舅母和表兄妹大家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聊了会天,就开饭了。 席间,大人的事聊完了,麻九臣不经意地问朱阿福:“小肥,钟志远是你们班的同学啊?” 小肥是朱阿福的小名,因为小时候就很肥,当然,现在更肥,称得上“大肥”,只是不好叫了。 “嗯,高二下学期转学到我们班的。”朱阿福很不想提钟志远,提到就气。 麻九臣看出外甥对钟志远没好感,问道:“你这个同学为人怎么样?” 朱阿福想了想说:“他们家比较穷,还喜欢装有钱,自己付不起,还要女人帮他付……”朱阿福想着那次三个人争着替钟志远结帐就来气,“爱出风头,仗着自己长相好,乱搞男女关系……” 朱阿福一通编排,听得麻九臣都有点不相信了。但想到这个学生自大到敢拒绝作协的邀请,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说:“这个钟志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好心好意要吸纳他成作协会员,他竟然胆敢拒绝!”气哼哼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阿福听舅舅说要吸纳钟志远为会员,急道:“舅舅,他怎么配进作协?!” 麻九臣苦笑着,咬牙道:“人家是有资格进作协的,不过,人家自己拒绝了,也好,自作自受,想进我也不会让他进了,哼!” 翌日,学校加强了安保工作,校门口有戴红袖章的老师在执勤。 钟志远没有受到任何骚扰就进了校门,经过报刊栏时,一个小女生偷偷地塞了一张照片给他,娇羞地跑开,又回望了眼,那张脸清秀明媚,黑发在风中飘散。 钟志远看她跑远,拿起照片来看,很稚气漂亮的丫头,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字,字迹很秀气,“等我长大”。再看没其他的字,摇摇头,刚想随手扔掉,转念一想,太不礼貌,让人看见也不好,就收了起来,到教室将照片夹在笔记本的塑料封套里。 钟志远一个上午都在勤恳地做文抄公,埋头书写,周松怎么捅他,都不理。 “钟志远,请你来回答。” 钟志远抬头,英语老师李宗国在向他提问。 李老师是印尼华侨,又矮又胖,站在讲台才露出颗头,很滑稽。但人和气,教书极为耐心。 据他说印尼死了不少华人,他是逃回国的。钟志远知道98年爆发的大规模屠杀,对李老师很是同情。 “parden?” 钟志远愕然地用英语问道。 这在课堂是第一次有学生与老师英语对话,还说的是口语,而且这个词还是课外单词,没人听得懂。 李老师都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 他看同学们一脸懵,解释道:“parden,念升调,意思是‘请重复一遍’,念降调,和sorry一个意思。” 他将刚才的提问说了一遍,钟志远完美回答,坐了下来,继续做他的文抄公。 英语最好的张亚男眉头紧锁,期末输了,这次输得更彻底,感觉压力非常大。 这天午饭,食堂也有戴红袖章的老师在执勤。 生活又恢复了正常,他在教室里给同学们讲笑话,然后,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林子静奚落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你现在就是猪!” 她说完,吃吃地笑。 “没想到,林大小姐还是个毒舌!”钟志远摇摇头叹道。 “你说谁毒蛇?!”林子静像要发飙的样子,狠狠地盯着钟志远。 这时候还没有“毒舌”一词。 钟志远发现桌上有青枣,急智道,“我是说你一个人吃独食,你看,”他指着青枣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钟志远不请自取,拿起粒,丢进嘴里,自在地嚼了起来,“嗯,好甜!” 林子静哼了一声,将桌上的青枣往钟志远跟前推了推。 下午上课铃响起,谢老师一进教室,李民峰就惊叫起来:“我的钱不见了!” 全班都静了,看向邱俊龙。李民峰着急地说:“钱放书包里,中午没带回家,现在不见了。” 谢老师问少了多少钱,说少了20块。 20块可不少,大人一个月工资才30好几。同学们在扫视着自己的怀疑对象。 李民峰逻辑清晰地说:“就中午这会儿少的,应该是中午在班上的人。” 谢老师一听有道理,就问中午都有谁在教室。 钟志远、肖爱萍、朱春燕几个在食堂吃午饭的都举起了手。 肖爱萍说:“我们在一起吃饭,听钟志远讲笑话,然后,各自忙去了。” 数来数去,一直在教室的,就朱春燕、钟秋虹还有钟志远。 朱春燕、钟秋虹相互对望着,又回头看向钟志远,两个女生急得脸都有些红了。 钟志远心想肯定有鬼,他站起来说:“肯定不是朱春燕和钟秋虹,她们不会做这种事。” 朱春燕和钟秋虹满脸感激,又有担心。 “查我吧,估计在我这儿。”钟志远将两个女生撇开,猜测道。 谢老师跟同学一样,都听不明白,什么是“估计在我这儿”,她不知道怎么办好。 钟志远自己弯腰查看桌洞,发现书包打开了,一本书里夹着钞票。 他吓了一跳,心想,幸好手机没带,不然,闹大了。 谢老师和同学们见钟志远吃惊的样子,也吓一跳,难道钱真在他那?那可就麻烦了。 钟志远心下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没有用手去接触桌洞里的东西,这是在保护现场。 小伎俩,好办。 “真在我这儿!”他笑道,很轻松的样子。 “偷我的钱,还给我!”李民峰气愤地说。 “钱在我这,但不说明是我偷的,也不能证明就是你的!”钟志远嘴角挂着笑,嘲讽地看着他。 “你偷了钱还强词夺理,你怎么是这样的人?”朱阿福一脸正气,义愤填膺地说。 有平时嫉妒钟志远的男生,跟着附和。 “不可能,肯定不是钟志远!”“女娃子”大声道。 “就是,不可能!”朱春燕坚定地说。 “谢老师,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请派出所的人来一查就清楚。”钟志远很镇定地说。 听到请派出所的人来,李民峰面露惧色地看了朱阿福一眼,朱阿福瞪了他一眼。 谢老师看看没法上课了,让大家别走开,自己去打电话。 等了许久,谢老师带着民警进了教室。 民警了解了情况,严厉地对钟志远说:“现在承认,看在老师对你的评价上,我们就算了。拒不承认,一旦查实,后果就很严重。” 诈我?别来这一套。 钟志远一点也不慌张,坦然道:“这件事一查就明白,”讥笑地看了看李民峰说,“是偷的,还是主动给的,这还不一定呢。” 民警听钟志远话里有话,看向李民峰,李民峰下意识回避了一下,民警有所明白。 他开始取出工具箱,拿出刷子,指纹卡等来采集指纹。 朱阿福和李民峰此时有些慌了。朱阿福的额头渗出点点细汗。 指纹很快就提取到,比对了钟志远的指纹,除了书本上的指纹,钱上的指纹都不是。 民警又比对了李民峰的指纹,结果这一比对就发现问题了,钱上的指纹,钟志远书上的指纹也有一枚是他的。 这个结果,让相信钟志远的同学松了口气,谢老师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若真是钟志远,对她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女娃子”愤怒地指着李民峰,大骂:“冤枉钟志远,不要脸!” 朱春燕向李民峰投去鄙夷的目光。 朱阿福的脸色非常难看,慌张又怨恨。 民警问李民峰怎么解释书的指纹。 李民峰哑口无言,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来,说:“我借过他的书。” 考,小子还挺聪明的。钟志远暗道,但难不倒60老头。 “你借过我哪本书?”钟志远一脸戏谑地问李民峰。 李民峰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了,又不敢瞎猜是哪本书。 民警一看,全清楚了,他严厉地对李民峰说:“很明显是你陷害人家,为什么?” 李民峰脸憋得发紫,忽然恨声道:“是我陷害的。我就是看不惯他。” 同学们一阵议论,教室都炸了锅。女生多指责他无耻。 “钱哪来的?”民警觉得20块钱不是小数目。 “我爸给的。” “恐怕不是吧?”钟志远一脸坏笑看向朱阿福。 同学中有人提议,“叫他爸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民警觉得是个办法,跟谢老师商议起来。 “不用那么麻烦,钱上的指纹不还有没比对上的吗?离李民峰近的人一个个来比对就该对出来了。”钟志远说。 李民峰身边几个同学都无所谓,唯有朱阿福汗滴下来了。 民警一瞧,了然。就一个个的比对起来。结果,钱上有朱阿福的指纹。 李民峰与朱阿福望了一眼,再也抬不起头来。 民警将谢老师和钟志远叫到教室外。 “同学间闹着玩,不必认真。” 钟志远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谢老师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钟志远的话,满心感激,一句话化解了事态的严重性。她对民警说:“就是,都是学生,没轻没重的闹这一出。” 李民峰、朱阿福毕竟是学生,如果是社会青年,民警可能问都不问就带回派出所了。 有时候,身份是一把保护伞。 民警见老师和当事学生都这么说,也就销案处理。 “回去我就收拾他们。” 送走民警后,谢老师对钟志远说,像要帮他出气。 “谢老师,算了,他们也要面子的,就当闹着玩。”钟志远帮两个同学开脱说好话。 谢老师看了看钟志远,感叹这孩子心眼真好。钟志远不计较,不只是放了朱阿福他们一马,也给她留了面子,否则班级出了这样的丑事她难脱干系。 她高兴地拍着钟志远的肩膀,连声说:“好,好,好!” 钟志远见缝插针,问道:“那谢老师,我不上晚自习,你看可以吗?” “可以!”谢老师正是高兴的时候,脱口而出。 “谢谢老师!” 钟志远兔子似的闪离。等谢老师回过神来,已不见他的身影。 朱阿福之所以搞出这一闹剧,还得归咎于舅舅麻九臣。 麻九臣知悉外甥也恨钟志远,他就有个想法:如果钟志远品性有缺,他就可以有正当的理由宣称作协不接纳钟志远。而不是钟志远拒绝作协。 那晚朱阿福喝了点酒,在舅舅的提点下,二人密谋出了这出闹剧,本想看钟志远的笑话,谁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名声。 后来几日,朱阿福和李民峰都没来上学,再之后听说转到水东那边的九中了。 钟志远知悉后,连连叹息:乱了,全乱了,历史的走向他也不知道了。 第84章 和三班比赛 体育课,三班和四班合在一起,男生由殷老师带队,女生由秦老师带队。 殷老师总是带着男生先爬台阶,当作热身。 一中建在山丘上,建筑高低错落,台阶连绵不绝。 钟志远跟随着大家一起小跑着爬台阶,一层又一层,直到山顶围墙处,贴着围墙向东跑了一段,又下台阶,一路的从山上跑进半腰处的操场,那头大榕树如伞罩着。 男女生分开,各占一块篮球场,做着放松活动。 一声哨响,开始做俯卧撑,钟志远抬头望去,那边女生在做仰卧起坐。他脑子忽然装了无人机,升在空中俯瞰:男生俯身向下,那边女生仰头向上,一上一下,一迎一合。画面一重叠,再都naked的话,那白花花,晃荡荡,嗯嗯啊啊,画面不敢直视啊。 被黄色污染过的灵魂就这样跳了出来。真该死,亵渎了,钟志远暗扇自己嘴巴。 三组下来,个个胸肌、胳膊有些酸痛,两边老师都放大家自由活动一会。 “殷老师,听说咱们要跟三中打篮球赛啊?”王飞问老师。 “嗯,下个礼拜,在三中。”殷老师说,看了一眼钟志远。 “咱们又要输球了!”三班一个男生叹息道。 “三中真厉害,年年拿第一。”有男生羡慕地说。 “殷老师,你让我去,保证让他们不敢跟我对抗!”肖爱萍跟殷老师开玩笑说。 殷老师作势踢出一脚,“滚蛋!” 钟志远听大家说得都很消极,想自己带队在集团比赛中所向披靡,从不被看好,到登顶冠军,自己只使了一招就搞定了。 一股豪气心中生起,他毛遂自荐地说:“殷老师,我有办法让学校赢!” “你?写诗你行,打球就算了吧。”殷老师笑笑,以前没见他会打球。 同学们看着钟志远,不知道钟志远怎么会吹出这么大个牛来。被名气冲昏了头? “殷老师,不信咱们打个赌,让四班和三班打一场,四班赢了,按我的办法打。” 钟志远激将道,直接向殷老师下战书,多说无益。 一说打球,男生都起哄了,钟志远一句话导火索一样点燃了同学的情绪。 “赌,殷老师,赌!”三班的同学喊得最起劲,因为四班从来没赢过他们。 四班是文科班,男生统共二十来个,搜刮起来就七八条枪。不过,四班男生从没服气过,不甘示弱地喊叫着。 这边男生的喧闹引得女生都来围观,听说两个班要比赛,跟着鼓噪起来。 殷老师一看,干脆答应了。 三班的同学最高兴,有男生竟然找四班的同学打赌,输了请喝汽水。 钟志远信心十足:这帮家伙有得哭。他们不知道,最大的秘密武器是我吗? 钟志远将同学都叫到一起,做战前动员。 “我们都有集体荣誉感,是不是?”钟志远大声问道。 “是!”同学们轻声回应,很不整齐。 这时候的学生还不习惯大声说话,尤其在公共场合。 “是不是?”钟志远再问了一次,声音更响。 “是!”这次同学们的叫声响了起来。 “是不是?”钟志远并不满意同学们的情绪,再一次更大声地问。 “是!”这次同学们整齐、响亮地大声叫了起来,三班那边都回头看了过来。 “我们不是胆小鬼,对不对?” “对!”同学们发声喊起来。 “我们要跟他们拼到底,是不是?” “是!”同学们整齐有力地大喊。 钟志远用很简单的方式调动起了同学们的情绪,将一股力量注入团队。 四班男生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块结实的沙地,跟着钟志远挥舞起了拳头,群情激昂地高呼: “战胜自己,打败强敌!” “战胜自己,打败强敌!” 朱春燕带头,女生也高呼起来,四班的氛围达到了高潮。 三班一时成了吃瓜群众,站一边看热闹,不屑地说:喊口号有什么用,赛场上见真章。 钟志远见同学们被调动起来了,就开始点将,安排战术。 三班那边早已就绪,跃跃欲试等着虐四班,好在四班的女生面前抖威风,风光一下。 谁知道,逆了天了,这场比赛竟然是四班赢了,而且赢得三班一点脾气都没有,四班会打的,不会打的,只要能跑的有力气的,都上场了。 这是个全民的胜利,四班团队氛围空前高涨,男生女生都忘情地击掌欢呼。 殷老师看得莫名其妙,只能兑现承诺。 三班灰溜溜地散了,四班同学说笑着高兴地散了。 朱春燕和钟秋虹前面走着,忽然就停了下来,朱春燕跟钟秋虹咬耳朵,就见钟秋虹警觉地看了眼身后,站到她身后。钟志远正被“女娃子”、佟生等男生围着,不停地夸他,见到朱春燕和钟秋虹停下来,发现朱春燕一脸苍白,面露痛苦。他走上前去,关心地问:“朱春燕怎么……~” 他没把话说出来,就打住了。 钟秋虹眨着眼向他示意,朱春燕满脸羞红,看都不敢看他。 他知道了,她大姨妈来了。 “你们先走,我有话跟她们讲。”钟志远说着,赶同学走。“女娃子”是个热心人,也发现朱春燕脸色不对,正在问“可是病了”,被钟志远一把推出去老远,还回头关心地看过来。 钟志远脱下外套递给钟秋虹,向她做了个将衣服扎在腰上的动作,就走了。 又有同学上来搂着钟志远嘻笑不已,大家嘻嘻哈哈,得胜的感觉真好。 钟秋虹轻声对朱春燕说:“这个钟志远好体贴。”说着,将钟志远的外套扎在朱春燕腰上,遮住她洇出血的屁股。 朱春燕腰系钟志远的外套,像个运动后的人,没人看得出有什么不正常。她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满眼感激。 第85章 三中太疯狂 管校长听说钟志远要参加和三中的篮球赛,立马让人把殷老师叫过来,劈头就训斥:“你让一个高考生去参加比赛,怎么想的?” 殷老师讪笑道:“说来话长,那天……” 殷老师把体育课上发生的事跟管校长说了,强调说:“以前四班一直被三班压着打,这次见鬼了,我也没看出门道来。” 管校长笑道:“他还有这两下子?” “他说打赛比赛不耽误什么,凭他的水平,给学校拿个高考状元回来也不是难事!” 管校长听殷老师这么说,哈哈大笑:“这小子,不吹牛会死啊?!” 强烈的好奇心让管校长决定放钟志远去,正如钟志远说的,高考不差这一次比赛。 殷老师让钟志远做教练,如何组队,如何训练都听钟志远的,自己是领队。他想通了,再输三中一次没什么,可万一要赢了呢?四班赢三班,给他的印象太深刻。 比赛这天,一中的车开进三中,钟志远看见欢迎的横幅,看来三中挺当回事。 一中随车的除了队员,还有女啦啦队员,当他们走下车来到赛场,三中的学生都看呆了。这还带美女呢。 朱春燕等啦啦队员,都是队员所在班级的女生,是队员自己挑的,不过,面上是学校挑选的,美名为“学校形象”。 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打比赛,是不是比打了鸡血还亢奋? 这是钟志远出的鬼主意,说出来的时候,管校长和殷老师都笑了。钟志远选朱春燕自然是要和她拉近关系,拯救她。 先一步到三中的管校长,意外地发现篮球队里还有田径队员,举重队员,他疑惑地问:“殷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见校长问自己,殷老师咧着嘴笑,说:“管校长,这些都是奇兵。” “奇兵?”管校长不解地问,这和打篮球有什么关系?可事到如今,无可奈何的只能听之任之,他走向主席台,与三中的吴校长坐在一起。 篮球赛两边全是人,两校的队员各在一方热身,跑着篮,钟志远也在其中。 很快双方开始了比赛,管校长和吴校长携手站在中圈象征性跳球后,裁判正式开始了比赛。 三中第一个抢到球权,一中队员全场紧逼,矮个子的12号朱栋紧紧地逼住三中8号控卫,刚开赛气氛就让人喘不过气来。三中队员万没想到,从来只是半场防守的一中,今天疯了,上来就全场紧逼,这比赛他们也没打过。 这是钟志远借鉴韩日打中国的战法,用在业余比赛里,包管灵。 可不是,三中8号没想到一中的12号双手螺旋桨一股,自己一不小心就被断了球,可是朱栋断了球没运几步,球就滑手了,回追的三中8号赶到,两个人就抢在一起,倒在地上,引得两边的学生都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在看摔跤比赛。 三中学生在呐喊,一中的女生在加油。她们节奏整齐,呐喊声在喧闹声中格外清晰。 要说气氛,一个女生顶三个男生。一中场外队员跃跃欲试,都想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表现一番。 朱栋力气足,爆发力强,学校的短跑运动员嘛,把球又抢到了,传给了后面上来的3号,3号磕磕绊绊的运了两下,举起球投了出去,结果被三中的6号扇掉,裁判哨响,犯规了。 一中3号站在罚球线上,第一投扔在篮框上弹了回来,场外有人笑了起来,第二投直接落在了底线之外,篮都没碰到。三中的学生哄笑了,这完全是不会投篮啊。 确实,3号是跳远运动员,没怎么玩过篮球。 比赛才开始,三中的学生就叫了起来:“一中都是残兵败将啊!” 三中的队员却慢慢感觉不对劲,己方一得球,就被紧逼,你站着不动吧,球就被人抢掉;如果运动起来,躲来闪去,左盘右旋,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好几次被一中断球,好在一中的人光有蛮力不会投篮,5号一个人在前场,3秒区内连投两次,就是进不去,在篮下干着急,被三中追回来的队员抢了篮板。场外三中的学生笑得肚子都痛了。 三中的教练也懵了,一中上来的都是什么人?打比赛嘛,一定重视开场,开场打好了,建立起了信心,建立起了优势,后面就好打,所以,通常都是派绝对主力上场,而一中,没人了?看不明白。 钟志远用的是两个主力加三个蛮牛的阵法在消耗三中的体力,但三中哪知道呢? 就看见一中的3号满场的追着三中的投手跑,12号用矮壮的身躯死扛三班中锋,虽然矮,但挤得三中的中锋轻易站不稳,非得拼了命才能拿住球,费大力了。 比分很低,双方都很难进球,眼看半场快结束了,三中只领先4分,三中教练叫了暂停,调整打法,也来个全场紧逼。他看到一中全场紧逼好几次将己方的球断掉,他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己方的命中率高。 果然,双方再战时,一中也被全场紧逼了,双方焦灼在一块,一会儿你球被断了,一会儿我球被断了,一中好像放弃比赛了一样,都没调整。半场结束,比分21:11,三中比分领先扩大到10分。 队员中场休息,看看场上的比分牌,还担心起来,钟志远却猛夸:“打得好!” 殷老师悄声问钟志远有没有信心,钟志远笑说:“等着瞧好戏吧!” 主席台上吴校长看得哈不拢嘴,嘲讽道:“老管,一中一年不如一年啊!赶上王小二了,哈哈……” 管校长看得心惊,照这么下去,丢人还输球,怎么连投篮都不会的人也上场了?这老殷犯什么糊涂了?钟志远出的什么鬼主意? 听到吴校长的讥讽,心里那个不痛快,恨不得上去踩他两脚,强自镇定地说:“老吴,常言道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当心华容道,中了我家孔明的计。” 管校长不示弱,打嘴仗嘛,谁怕谁? “哈哈,好,好,看你家孔明的本事了!”吴校长看管校长吃瘪还嘴硬,打起哈哈来。 下半场,一中将5号换了下来,上来个8号,这是钟志远三带二要进攻的信号。上半场三名蛮牛在前场奔跑,两名主力在后场坐镇,保存体力。现在,要发力了。 依旧是全场紧逼,三中经过半场有所适应,想要控制节奏,换了个矮个的控卫,很灵活,一中这边一个人难以对付他,见这种情况,钟志远果断叫了暂停,布置新的战术。 三中教练见一中刚开始比赛就叫了暂停,暗自嘲笑,太业余。可接下来场上变化却让他大跌眼镜,只见一中的12号和3号追着自己的两个后卫,贴身防守,不让接球,犯规也在所不惜。球到不了后卫手里,无法组织进攻,很容易被逼抢。 三中发球,右边锋接到球找后卫,后卫被盯死,球到左边锋手里,一中9号扑上来,三中左边锋一个分神,球被断了,一中8号快速杀下,接到9号的来球,一个三步上篮,球进了。 一中的姑娘们兴奋地拍着巴掌叫起好来,三中学生一时哑火。 三中发球,依旧传不到后卫,只能发给中锋,哪知一中10号抢前防守,从中锋身后抢前一步把球截下,跟着一个后脑勺传球给了跟进的8号,8号一个急停跳投,球砸在篮筐上弹起来,10号正好赶到,二次补篮,球进了。 一中的姑娘们又是一阵尖叫欢呼。 一中的场上队员看到姑娘们手舞足蹈的欢庆,脚步轻快得装了弹簧般。 眼看分差在缩小,三中教练在场边来回的踱步,朝场上大喊:“后卫,摆脱!摆脱!” 可是,哪里摆脱得了?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在来回奔跑上,怎么比得过田径运动员? 教练无可奈何,看看替补席上,自己最好的牌都打完了,只能拼命地提醒。 主席台上,吴校长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一中的韧劲好强大。 管校长一口气慢慢地顺畅起来,看来形势还不坏。 半场过去一半,分数交替上升,一中追到只差4分了。 三中高三(3)班教室里,蕾蕾跟两个女生在出黑板报。 “快点,可以了,还可以看到球赛。”一个女生催促道。 “你急着看邱明吧?!”另一个女生调笑道。 蕾蕾被催促,写完最后一个字,拍了拍手,三个人一起去球场。 她们挤到里边,看见一中在换人,蕾蕾突然惊叫道:“钟志远!” 钟志远看看比分逼近,觉得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全主力上场,他自己穿着24号球衣换下了3号。之所以穿24号是致敬科比。 不料,被蕾蕾看到,她一声惊叫,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砸出的涡点慢慢地水波璇开来,越璇越大,“钟志远”的喊声响彻整个球场。 一中的姑娘们更是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她们欢跳着,尖叫着。朱春燕胸脯抖得地动山摇,钟志远差掉流鼻血。 钟志远朝球场四周拱手作揖,潇洒地走进球场。 比赛继续,依旧全场紧逼,三中后卫接球,钟志远和12号同时包夹,12号一掌拍下,将球传给8号,对方一个队员紧逼8号,钟志远一溜烟下底,接到8号的传球,一个虚晃,闪过一名防守队员,做了个急停跳投的假动作,骗开另一名防守队员的封盖,轻松打板入筐。 球场外掌声雷动,欢呼声山响。 他将手一挥,一中就地展开全场逼抢,三中球都发不出去,五秒违例,一中得到球权。9号将球发给钟志远,三中教练在场边大喊:“防他,防他!” 钟志远面对两名队员的包夹,微微一笑,将球高抛传给了空位的8号,8号吸引一名防守队员,将球传给12号,12号已经空门,投空篮得手,场上比分38:38,平了。 气氛达到白热化,一中的啦啦队跳得更欢了,全场听到“钟志远”的呼声。 三中场上队员都懵逼了,怎么全场都是“钟志远”的呼声?难道这里不是三中? 连钟志远都觉得奇怪了,这是怎么了? 吴校长脸色非常难看,主场变成客场了。我的学生这是怎么了? 管校长也懵啊,他怎么都没想到,一中比分追上来了,看样子能赢,而且现场三中的学生怎么都在喊“钟志远”,这是吃错药了? 他们都忘了,一个诗人的名头在学生当中是多么的响亮。 三中的女生见钟志远那么帅气,他的诗,他的人,让她们激动不已,哪管三中,一中,眼里全是钟志远,不遗余力地为钟志远呐喊。 比赛毫无悬念,在钟志远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中结束。 一中大胜三中12分。 吴校长别提有多郁闷,比赛是他提出来的,这口恶气捂在心里真难受。 管校长哈哈一笑,满脸喜色,握住吴校长的手,虚情假意地说:“意外,纯属意外!” 吴校长被他气得直翻白眼。 这时,蕾蕾欢叫一声,奔钟志远而去,她身边的女生也跟着跑进球场。三中学生潮水般涌进球场,还没来得及退场的球员和裁判被挤得东倒西歪。 蕾蕾第一个跑到钟志远跟前,被后面人一挤,倒在钟志远身上,她索性在钟志远脸上啵起来。钟志远被女生们的叫声震得耳聋,被围在中央,动弹不得。 蕾蕾柔软的胸脯贴着他,双唇从脸颊吻到嘴上,温热的激起他的生理反应,可推又推不开。四周是女孩子绵绵的胸,软软的臀,连人的脸都分辨不清,呼吸困难起来。 这一刻他感觉到一丝的惊恐,第一次见识粉丝的疯狂。 朱春燕先被人潮惊吓,僵了一会,发疯般上前,见人就抓住往后甩,不管是胳膊衣袖,还是后脖领子,大喊道:“都后退,都后退!” 一中的姑娘们见状全参与到这场抓人大战来,平时娇弱弱的女生,此时力大无穷,以朱春燕为首,气势汹汹,撕开个口子,直扑钟志远。 吴校长阴沉着脸,他感觉今天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帮没见识的学生,就这样当着管校长的面啪啪打自己的脸。管校长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真担心钟志远会出什么事。 两个校长心情不一,想法不一,但都同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要赶快采取措施。 吴校长让人去取喇叭,管校长已经站在主席台朝下大喊:“都散开,都散开!再挤在一起,记大过,严重的退学处理!” 他一时竟忘了自己不是三中的校长。 吴校长仰着脖子看他,管校长连喊几遍,瞥见吴校长站在地上仰视他,尴尬一笑,扭过脸继续喊:“都散开,都散开!” 吴校长喇叭到手,跳上主席台,用十足的中气厉声喊道:“我是校长吴布文,现在请你们立刻散开!我是校长吴布文,现在请你们立刻散开!我数十下,如果还留在球场内,一律按开除处理!1~,2~” 吴校长警告意味十足的读秒在球场如警报响起,“3~,4~,5~”每读一个数字,都用尽毕身力气,一句比一句短促而有力量。 学校的老师也在学生群里大声呼喊:“快散开,快散开,再不走,开除学籍!” 朱春燕领着一中姑娘还在往里冲,一手一个往外扒拉,边拉边喊:“快让开,要开除了!” 三中疯狂的学生听到校长的喊叫,渐渐冷静下来,有人在后退,可挤在前面看到钟志远的舍不就此离开。 “7~,8~,”吴校长声嘶力竭地喊叫道,“就差2个数了,再不散开,一律开除!9~~~” 吴校长将“9”拉得长长的,他也害怕“10”出来后,还有学生留在现场。 管校长抢过吴校长的喇叭,大叫道:“最后一个数,最后一个数了!还不快走,真想被开除?想想你们的父母,回去怎么交代?!想想你们父母,回去怎么交代?!” 喇叭的声音带着回响,一声声砸在学生的心头,现场退潮般,忽地散开。 管校长看着散开的学生,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吴校长,吴校长又朝他翻了个白眼。 蕾蕾调皮地啵了钟志远一下,随着人潮退去。 天空乍开,空气在流动,钟志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个贪婪的饕餮。明星的光鲜看到过,明星的苦现在才体验到。难怪那么多明星自带保镖,前呼后拥的,是不是曾经尝过这般的苦? 朱春燕领着一众姑娘匆匆地赶到,急切地问:“受伤没有?” 钟志远见朱春燕花容失色,头发散乱,胸口钮扣都被扯掉一粒,再看其他姑娘也没好到哪去,像是一群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懒散公主。他远瞧她们的第一眼觉得非常可笑,哈哈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眼泪流了下来,动情地将朱春燕和身边的姑娘拥在一起,偷偷将头在胳膊上蹭,拭去眼角的泪,声音低沉地说了声“谢谢”。 殷老师和一中的队员也没有少出力,如果不是他们拼命阻挡靠近钟志远的学生,钟志远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还不知道呢。 回去的车上,经过一番意想不到的混乱经历,大家更融洽了。 团队就是这样,在经历一番风雨后,一定能见到彩虹。 姑娘们说起当时的情景还有后怕,纷纷夸朱春燕,“母老虎一样,一手一个,男生都被她吓一跳”。 从此,朱春燕得了个“虎婆”的绰号。 钟志远与朱春燕相视一笑。 第86章 什么病时间长 钟志远在三中被围的事,有多个版本在流传。 有说四五个女孩子抱着钟志远亲吻,有说一大堆女孩将钟志远压在身子底下,叠罗汉。更有说朱春燕美人救英雄,像李逵劫法场,一个人杀进重围,无人能挡。不管什么版本,朱春燕“虎婆”的美名已经流传开了。 流言这东西总是越传越神奇,越传越有味道。 午饭时,赵斐还悄声问他:“可是真的哦,听讲有女生亲你?” 她小小的脸上浅浅的笑,像只小冬瓜,青葱美好。钟志远心想,怎么前世从未发现呢? 想起昨晚翻看手机里的日记时,看到和她的一段: “缘生缘灭,谁也无法刻意安排,曾经你离我那么近,笑意吟吟,青涩年华,情窦未开;曾经你又离我那么远,重山叠水百转千回。同样的雨水,不一样的春花;同样的日光,不一样的繁花;同样的秋风,不一样的落叶;同样的寒冷,不一样的雪花。你在那里,我在这里,谁也不在谁的心里,谁也不在谁的世界里。 曾经风自由地来自由地去不带走一丝叹息,那时没有你;曾经心是一片白云飘来飘去不为别的只为天空的宽广,那时没有你。而那一张照片,我突然的恸哭,缘起缘灭,至今方才明白,什么叫懊悔,什么是心痛!在人生的短途里,错过了太多与你相知相伴的甜蜜;错过了太多与你花前月下的美丽;错过了太多与你情浓意切的爱恋!而原本这样的美这样的爱这样的甜是我们唾手可得的。心痛是无声无息而又排山倒海地袭来的,抑不住的抽泣,禁不住的嚎哭,无缘的追悔,错过的痛彻心扉!走过夏天的热走过冬日的暖,走过春天的花走过秋天的树,风花雪月花前月下,可惜不是你! ” 想着这段文字,看着眼前的赵斐,钟志远内心的感慨无以复加。 听她问,他温和地笑起来,心说,我们亲热得还少吗? 想到亲热时她的娇模样,不觉坏笑起来。 赵斐被他笑得有些发毛,赶紧低头扒饭。 钟志远再给同学说笑话,玩笑一会后,各自行动。 去医务室时,在二楼平台不期与一女生撞了个满怀,女生突然抱住他,满脸羞红,眼睛却勇敢地看着他,柔声道:“钟志远,我爱你!” “别傻了,你根本不了解我。”钟志远劝导道。 正好楼上响起脚步声,“有人来了!”钟志远借着脚步声警示道。 女生眼波一转,削皮一笑,在钟志远唇上啵地一吻,将一张照片悄悄插在他上衣口袋,风一样消失了。 钟志远下意识擦擦嘴,其实根本没必要,现在的女孩子还不兴搽口红,要不然,昨天他满脸的红唇印可就好看了。 任晓萍也在医务室,见到钟志远,调侃道:“哟,大诗人还活着呢!” “咋的,你这么盼我死啊?”钟志远无辜地问。 “据说你差点死在石榴裙下?”任晓萍戏谑地说。 林子静想想当时那场面,醋意顿起,鼻子里哼了声,乜视着钟志远。 “哪有石榴裙?全是裤子。”钟志远笑道,神色很讨打。 任晓萍觉得他风趣,哈哈笑了。 林子静忍不住也笑了,白了他一眼。 “听说咱们一中赢了三中?你怎么做到的?”任晓萍好奇地问。 听任晓萍问,钟志远来劲了,他把昨天比赛的情形给她们说了个大概,听得她们笑不停。 “亏你想得出来,把练举重的,练短跑的派上去,哈哈……” 任晓萍想想那场面忍不住笑。 “是啊,场面挺滑稽的,他们罚球都沾不着边,哈哈……”钟志远自己说着都笑了。 “就你鬼点子多!”林子静说,吃吃地笑,眼睛停在钟志远上口袋露出的一截照片上, “据说你们班有个虎婆很护着你啊?”任晓萍笑问,眼睛里闪着十足的好奇。 “说明我们同学情谊深。其实,最搞笑的是咱们管校长,他老人家站在主席台上喊:‘都散了,都散了,否则记过、除名处理’。”钟志远说,将话题转移。 “真的?这太有意思了!” 任晓萍放声大笑,越想越有趣。 林子静陪着笑,脑子里在想那截照片会是谁的。 “这位漂亮的女同学,是不是该去自己的教室了?” 钟志远忽然板起脸,严肃地对任晓萍说。任晓萍又被他逗笑了。 “好吧,我走了,你给他好好看病。” 任晓萍对林子静说,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看了钟志远一眼,说:“诗人都是病人!”笑着扭身走了。 “对,我有病,我要请假。”钟志远趁机对林子静说。 林子静却冷不丁上来,一把将他上衣口袋的照片抽出来。 她拿着照片仔细端详,撇嘴道:“到处拈花惹草,哼!” 钟志远惊愕地看着她变戏法般从自己身上抽出张照片来,细想下才明白,是刚才那个女生所为,笑道:“给我看看,我还没看呢。” 林子静不信地瞟了他一眼,丢还给了他。 钟志远接过来看,确是刚才的女生。 “你信不,刚才下楼和一个女生碰了个满怀,她偷偷塞给我的。” 钟志远没说女生还吻了他。 “相信哦,你是大诗人,白马王子嘛。”林子静挖苦地说。 “你说,怎么处理?”钟志远认真地问林子静。 “你自己的风流债,你自己看着办。”她揶揄地说。 “要不放你这吧?”钟志远想了想说,将照片给林子静。 林子静诧异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把人家的照片撕了扔掉是不尊重。”钟志远看到她的神情,解释道。 “为什么放我这呀?”林子静问,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为了化解这份紧张,她开口问:“你说要请假,什么意思?” 钟志远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听她问请假的事,忙道:“我需要一个很长的假期来处理一些事情。” 林子静问:“多长时间?” “估计一个月起码。” “这么长?” “可能更长,有什么病适合?” 林子静笑了,哪有看时间长短得病的?她问:“这么长时间干什么?不考大学了?” “考大学十拿九稳,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说,神秘地对她一笑,“暂时保密。” 林子静想到蓉李记、蕹菜塘,就不多问,她想了想说:“这季节,百日咳倒是易发期……” “就是咳嗽呗,行,就这个。” 听林子静这么一说,钟志远觉得冒充咳嗽骗假期是最合适的。 “为报答你,我请你去看油菜花!”钟志远向林子静发出邀请。 “看油菜花?有什么好看的?”林子静不屑地说。 油菜花是农田里的植物,此时,藏在深闺人未识。 “你闭上眼睛,对,想像一下,田间山坡成片成片金黄色的油菜花海,你徜徉其中,闻着花香,暖暖的春风,淡淡的白云,小蜜蜂嗡嗡地在从你身边飞过,在花蕊采蜜,蝴蝶围着你翩翩起舞……” 林子静闭着眼睛,想像着钟志远描述的美妙风景,忽然睁开眼,兴奋地说:“好,你说的,你带我去。如果不是这样的地方,我要罚你!” 哦嗬,哦嗬,钟志远在课堂上时不时地咳嗽,老有同学回头看他,已经影响到了课堂秩序。 “钟志远,你怎么咳个不停啊?”谢老师老师不得不问他。 “谢老师,我中午去医务室看了,林医生说可能是百日咳,得咳好长时间。” “你这样~唉……” 谢老师不知道怎么好。 “谢老师,我回家静养吧,老这么咳影响同学上课。” 钟志远哦嗬了两声,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谢老师看他咳不停的样子,只好同意。 钟志远一路哦嗬地咳个不停,一走出校门,他就放声歌唱起来: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噢! 晚饭后,林子静一家人在客厅聊天,看电视。 林鹏难得清闲,少有时间享受天伦之乐。 “那个神秘歌手又出新歌了,每首歌风格都不一样!”方秀英掐着指头算了下,“一周发一首新歌!” 方秀英是神秘歌手的粉丝,攒了许多神秘歌手的报道资料,茶几上就放着好些报道神秘歌手的报纸,全国各地的报纸。 林子静翻了翻,全是在猜下一首会是什么风格的?会是什么时候?神秘歌手成了一个全国性茶余饭后的谈资,他的歌在全国传唱,在山岗,在河畔,在城市,在乡村。宋时,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现在,神秘歌手也不遑多让。 “现在又出了一首,歌名是《飞得更高》,说是摇滚的唱法。”林子怡说。 “什么是摇滚?”方秀英没接触过摇滚唱法。 “是美国的一种唱法,唱歌全靠吼。”林子怡简略地解释道。 “那像话吗?”方秀英怀疑地说。 “摇滚发自内心的激情,能撼动人的灵魂。”林子静说,这是钟志远评价的话。 “对,妈,你听了就会上瘾!”林子怡说着,粗着嗓子呐喊起来,“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 方秀英听了就想去买磁带。 “子怡,听你妈说,你那篇采访钟志远的报道获奖了?”林鹏一句话让客厅安静下来。 “嗯,省新闻报道一等奖!还有蕹菜塘鱼市也引起了轰动呀,爸,我厉害吧?”林子怡嘻笑着向父亲邀宠,挨着父亲说,“这还是我们报社第一次拿一等奖,主编都乐坏了。” “嗯,我家有女初长成。”林鹏慈爱地摸了摸林子怡的头发。想到蕹菜塘鱼市带动了全市服务行业风气的改善,真是欣慰。 “钟志远的报道出来后,报社收到许多读者的信,都快有一麻袋了,我抽了几封看,有读后感,有问钟志远地址的,里面还有女生的照片,哈哈,这个钟志远走桃花运了……”林子怡说得兴起,林子静听得郁闷,想到自己还收了一张,嘟囔道:“这些人真无聊!” 林子怡回想采访时,钟志远第一眼给自己丰神俊秀的印象,自己在写报道时一直都挥之不去,现在也印刻在脑海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了,子静,钟志远最近怎么样?”林鹏问道。 “他跟猪一样……”林子静话一出,林子怡听出暧昧的味道,方秀英责怪道:“怎么骂人呢?” 林鹏看了看女儿,没说话。 “不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现在不能随便露面。”林子静脸微微发红,将钟志远在校园被追得跑圈圈,在三中被围困的事说了遍,听得一家人都笑了。 “我说他跟猪一样嘛!”林子静痛快地骂着。 第87章 林燕影 做什么事,人脉都至关重要。 在刘志扬的帮助下,营业执照很快拿到了。 水西服装厂的牌子摘下了,花儿制衣的牌子挂上了。两块牌子一下一上,看似平常,却是一个新旧的交替,变革的开始。 这段时间,钟志远间或地请假去厂里,帮着田甜处理些事务,找刘金刚了解工程的进展,一切看起来渐渐步入了正常。 这天晚上,在厂长办公室,钟志远对田甜说:“我要组建模特队。” “模特?”田甜震惊地看着她,巨乳剧烈地颤了下,牵动着钟志远的目光动了下。 “对,花儿模特队!”钟志远笑道,很享受她惊讶的样子。 “太不可思议了,有点做梦的感觉!”田甜兴奋得脸上笑容很夸张。 拥有一支模特队,搁以前,想想都是奢侈的事,不怪田甜这么夸张。 二月末,桃花笑春风。 晨曦中,钟志远又坐在了南下的客车上,同座的女人早早趴在前排的扶手上睡着了。 单调的沙沙声中,钟志远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唤醒一车人。车子走过一段坑洼地,拐了个弯,继续向前。 同座的女人也醒了,抬起头坐直身子,竟然是个漂亮的女学生。 两个人一聊,竟然是一中校友,双方都意外惊喜。 女学生短发齐肩,眉目清秀,浓浓的书卷气,就读暨南大学,因病耽误才去上学。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林燕影。 “你念的文科还是理科?”钟志远问。 “文科啊,你不会也是?”林燕影一脸惊喜地问道。 两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好像很熟悉的人。 在车厢嘈杂声中,两个人热烈交谈着,一点也不受影响, “王老师,皮肤像小姑娘样水灵,” “两只眼睛滴溜圆,笑嘻嘻的,像个娃娃,” “姚老师的眼镜度数恐怕要有八百,比啤酒瓶底还厚,” “嘴角永远是嘲讽的笑,” “陈老师更逗,永远着着天花板,像是在跟外星人对话,” “英语老师是李宗国吧?” “是啊,印尼华侨嘛,我们叫他列宁,” “呵呵,站在讲台上只露出个头,” 聊着教过的老师,不时的暴出一两声大笑。 亲爱的老师,永远是学生口中的笑谈。 “猜大小,猜中了有钱,2元、5元、10元,随你押!” 一个尖叫声从车厢后面响起,扭头望去,一个蓬头垢面穿着劣质西装的年青人,手里拿着扑克牌,对着乘客喊叫。 组团骗子来了。钟志远前世见得多了。但现在的人并不是都清楚里面的门道。 “路还那么远,车上无聊,来玩个游戏,打发时间。猜大小,猜红黑,猜中就有钱挣,来试试手气吧?”蓬头男的声音又起。 钟志远知道,马上会有同伙附和,搭话。扭头望去,果然一个胖子对一个瘦子说:“张哥,车上也没啥事,咱们去赌赌运气?” “行啊,李哥,就一块玩玩!”姓张的瘦子爽快地答应。 三个人就在车厢地上,玩起了游戏。只见蓬头男耍魔术一样倒着扑克牌,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一手牌技吸引不少乘客的注意,将三人围了起来。 钟志远心里暗暗祷告,看热闹就好,千万别冲动啊! 林燕影见钟志远不时的扭身回头望,以为他也想去赌,有些失望,问道:“你想去啊?” “他们是骗子,三个人是一伙的。”钟志远附耳悄声道,林燕影感觉到耳朵一股男性的气息袭来,浑身一麻,下意识地躲了下,耳根一点红晕洇开。 “肯定会有人上当!”钟志远担心地说。 “那要不要提醒?”林燕影意识到提醒是个危险的事,看着钟志远小心地问。 要不要提醒?怎么解决冲突?有多大的冲突?能不能承受冲突? 三个人肯定打是打不过他们,司机肯定不敢吱声,天天走这道,惹不起地头蛇;乘客会不会帮自己?出门在外少惹事,这是乘客的原则。林燕影就算了,帮也只会是倒忙。 钟志远一时很犯难,不提醒吧,心里过不去;提醒吧,肉体上难承受。 那三个人蹲地上玩了二十来局,听得出是各有输赢,一会是胖子笑了,一会儿是瘦子笑了,瘦子的笑声最多,看来是他赢了。 看热闹的人先是眼睁睁地看,后来不时的有人在喊“红,押红”,“押大,押大”,就像一出街头棋局,两个人下,几十人看,看的比下的人更激动。 听得蓬头男嘴里嘟囔着这牌没法打,“手气太臭了,见谁输谁”,胖子和瘦子在旁怂恿道“大家一起来,有钱一起赚”。 果然就听到有人叫道“我来”,“我也来”。 钟志远与林燕影面面相觑,上当的人不是一两个呢。 他大脑飞快地转动着,如何破局?一点事不做,就看着骗局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进行,有些窝囊。 况且,这还坐着个学姐呢。 瞬间,他男子气概爆裂。 后车厢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水,听声音仍然是有输有赢,骗子赢的少输的多,参赌的乘客很开心。但钟志远很闹心,这都是骗子的局,先给你点甜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手。温水煮青蛙,最后一把大的,将所有掳走。 “你快看,天上掉什么东西了?” 突然,钟志远推着林燕影,大喊道。 这一声喊将车厢里的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围观赌局的人扭头望向他们这边,更有挤身探头出车窗一看究竟的。 林燕影一开始没明白钟志远的意思,被钟志远又推了几把,反应过来,也大叫起来,“掉什么啊?哪有啊?哪有啊?你想天下掉馅饼呢!” “真有,你刚才没看到!不过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钟志远信誓旦旦地说。 “咱们来大一点的,输赢都在一瞬间,过把瘾。”瘦子见形势不妙,撺掇着,蓬头男和胖子立马附和道“行”。这时参赌的乘客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个骗局,不约而同的说算了,小玩玩打发打发时间,结束吧,将赢了的钱还给蓬头男三人,纷纷起身回到座位。 三个人一脸怒气,可又没法发作,吆喝着司机停车,路过钟志远时,狠狠地瞪了一眼,钟志远当没看见,三个人灰溜烟地走了。 见骗子走了,司机才说,“这是一帮惯骗,我们也不敢管,不然他砸我的车,一车人都走不了。”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众人纷纷夸钟志远,“这个小兄弟仗义”,“机灵”。几个参赌的乘客一脸后怕,不住的对钟志远表示感谢,拿出随身带的糖果硬塞给钟志远。钟志远只能收下,又分发给车上的乘客,于是一车人开开心心地分享着糖果,旅程十分愉快。 经过此事,林燕景对这个学弟很有好感。 “你不高考了?去广州干什么?”她疑惑地问。 两人聊了一路,光聊学校的事,都没问对方的事情。 “考啊,我就提心清华北大非要抢着录取我不可,唉……”钟志远嘚瑟得无边。林燕影一脸鄙视地看了看他。 “不信打个赌?”钟志远说。 “我才不赌,你们男生就喜欢赌!”林燕影撇撇嘴,心说还爱吹牛。 “你在暨南大学哪个系,什么专业?”钟志远问。 “经济学,国际金融,你对大学的情况还挺熟悉嘛,我们那时候什么也不懂。” 钟志远心说好歹正经上了四年大学。 “国际金融这个专业好啊,你还是很会选专业嘛!”钟志远夸奖道,也是真心话,自己当时鬼使神差的选了个统计专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现在大学转系几乎不可能,只能在选修课上做作文章。 “我是有人指点才选的。”林燕影说,这个人其实是她在外经贸委的父亲。“你怎么知道专业好不好?” “一个清华北大抢着要的人,会不知道?”钟志远牛哄哄地说。又招来林燕影一个白眼。 林燕影却突然有个感觉,眼前这个学弟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这感觉很强烈,可又说不清,看钟志远的脸,稚气里有超过同龄人的稳重,谈吐处事竟比自己还要老到,不觉有些好奇。 “那你今天去哪,住哪?广州有亲戚吗?”林燕影关心地问道。 “举目无亲,要说亲,数你最亲了。”钟志远想了想,很肯定地说。 闻言,林燕影笑了下,“挺鬼的你,我发现。” “真要没地方住,就住我们学校吧,到我们班男同学宿舍挤一晚。” “好啊,好!” 钟志远听林燕影这么说,一口答应。几十年了,再睡一次大学宿舍,会是怎样的体验? 车到越秀南站,钟志远帮林燕影拎着提包,走出车站。 他们挤上一辆公交车,车厢没有拉手,只能扶着别人的椅背。一个急刹车,林燕影一个趔趄倒在钟志远身上,又弹性碰撞地分开,倒把林燕影弄了个满脸通红。 钟志远体味着刚才那一下的柔软,看不出来,林燕影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衣服下还很有料呢。 这是“二流子”华工,这是“土包子”华农,这是“正人君子”华师,咱们是“假洋鬼子”,下了公交车,往学校去的路上,林燕影边走边给钟志远介绍,听得钟志远直叫有趣。暨南大学周边都是农田菜地,校园不大,两个小湖,分别叫日湖和月湖,统称明湖,是学校最美的风景。 “前面那个就是蒙古包吧?”钟志远指着远处的一个建筑叫道。 “对啊,我们吃饭和举办舞会的地方!咦,你怎么知道?”林燕影讶然地问。 钟志远微笑,没说话。他在网上看到过,后来给拆了。 宿管阿姨一再叮嘱送了东西下来,钟志远和林燕影把东西送进宿舍,就下了楼,往男生宿舍去。 男生宿舍好漂亮,外墙全部是用石米铺贴,三栋宿舍之间还有天桥连接,许多学生在天桥上休憩谈天。 林燕影敲响314的门,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开了门,见是林燕影,非常热情地迎进宿舍,床是铁架子的高低铺,有个阳台。 “马国伟,这是我高中的学弟钟志远,今天住你们这,行吗?” “行啊,你说行还能不行?”马国伟马屁极为到位。 林燕影跟马国伟寒暄了几句,交待钟志远半小时后楼下等,就出了门。只听到她在跟别的宿舍的男生打招呼,看得出同学间关系不错。 钟志远将东西放下,去水房里简单洗漱了下,站在屋里跟马国伟聊起了天,走到阳台,看出去视线极好。 “你们学校的建筑很有特点啊,前面有个蒙古包,这宿舍还有阳台。” “对,阳台还很特别,你注意到没,很有南洋风格。” 还真是的,钟志远经马国伟这么说,才注意到。 当钟志远与林燕影去蒙古包吃饭时,路上听到叽里咕噜的说话声,还看到三个穿着日式长袍拖着高跟木履在校园里游逛的女人,林燕影说那是日本华侨子弟。 如果不是身处其中,钟志远只会认为这是某个未来的旅游景点。 4座蒙古包有连廊相通。每座蒙古包可容纳数百人用膳,蒙古包的周围均为玻璃窗,墙裙设有壁柜,供学生存放餐具。 林燕影从自己的壁柜里取出碗筷调羹,与钟志远一起排着队,一步一步的往前挪,问询钟志远想吃什么。 钟志远看看玻璃窗上挂的菜牌,挺岭南味的,肠粉,扒饭,汤粉,蒸菜,糖醋排骨等。 “扒饭。”钟志远对林燕影说,好像应该的。 林燕影点了扒饭,再给他加了个汤,给自己点了份粥,用饭菜票付了。 “楼顶晚上有舞会,会不会跳?”林燕影指指上面。意识到钟志远还是中学生,“喜欢的话,我教你。”像姐姐对弟弟一样说话。 “好啊!”反正也没事,钟志远答应了。 钟志远记得自己入大学那会儿,也就是下半年,除了迎新晚会,第一件事就是学跳舞,高年级的学长来教,还请了外校的老乡来教,课余不是学习文化,而且抱着枕头练舞步。那时候全国都在跳舞,有句流行语叫“十亿人民八亿赌,一亿去下海,一亿在跳舞”。一九八四年下海和跳舞是这个年份的标签。 广州的温度已达25度,温暖宜人。 钟志远换了身衣服和马国伟到楼顶时,舞会刚刚开始。 林燕影穿了一身红裙,白晰的肌肤,婷婷玉立,清纯又火热,男生的眼光都被她带动。 钟志远白衬衫,蓝布裤,黑皮鞋,穿着简单,因其身材颀长,体形健美,显得青涩而稳重,清纯又帅气,1米83的个子,足以在八十年代的青年中脱颖而出。 当两人站在一起时,给人金童玉女的感觉,许多想向前邀请林燕影的同学却步了。而许多女生却跃跃欲试,看向钟志远目光炽热。 一个高个子女生站起身就要伸手去邀请钟志远,在手将伸出未伸之际,钟志远向林燕影弯腰伸手作出邀请的手势。 林燕影将手放进钟志远的手心里,手扶上他的肩头。钟志远大拇指压着林燕影的掌心,右手虚扶她的腰,两个人轻快地跳起来。 要将精神的愉悦,带进节奏的韵律里才能激发舞蹈的美妙。 林燕影少女的体香,暖暖地送进钟志远的鼻腔,像香水一样让人着迷。柔若无骨的手在手掌里柔柔滑滑的,眼睛蒙蒙的,他们时而相视一眼,又平静地分开。 林燕影觉得自己要被钟志远融化,处子的阳刚气息直喷她的耳鬓,让她耳朵一阵阵的发热,相视时都不敢直视,有时偷偷瞄上一眼,见钟志远稚气又认真的模样煞是有趣。这家伙,还以为他不会跳,没想到跳得这么好。 钟志远熟练地领着林燕影,左转,右转,旋转,动作交待得清清楚楚,干净利落,慢慢地两个人就曼妙地摇了起来。 舞蹈已经没有了动作,或者不需要动作也能表达舞蹈,两个人在韵律里陶醉。一曲终了又是一曲,两人都没觉得不妥,马国伟在一旁看得悄无声息,许多人停了下来,静静地观赏。 等两人发现气氛不对时,两两相望。 钟志远一手拉着林燕影,一边伸手邀请旁边的女生,并鼓动大家手拉手,一起来跳拉手舞。 林燕影见状,主动拉着马国伟,马国伟又依样邀请身边人一起,于是,一个一个手拉着手跳了起来。 尴尬这东西,一个两个人的时候叫尴尬,人一多就不叫尴尬了,可能叫兴奋。 拉手舞在钟志远的调动下,竟然变成了兔子舞,好端端的一个交际舞,变成了一个欢乐的海洋,原本对交际舞心存障碍的男生女生,此时将顾忌抛到太平洋里去了, 原来舞蹈不必拘泥于形式,高兴就好。 舞会结束,钟志远送林燕影回宿舍。 “谢谢你,让我提前感受了大学生活。”钟志远对林燕影说。 林燕影侧脸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以后还来吗?” 钟志远冲她顽皮一笑,说:“那要看有没有人收留我喽。” 他转身挥手告别。 林燕影望着他的身影,嗫嚅着,终究没说话。 她很想告诉他,她的信箱是76号。 第88章 好看吗? 钟志远在学校吃了早饭,没去找林燕影,直接去了中唱。 “啊呀,‘诗和远方’来了!大佬,里面请!” 程小旗乐哈哈,见到钟志远来,高兴地打趣道,眼前没有第三人,也不怕泄密。 “哪敢,小旗老师,你可是教父级别的人物!” 钟志远半开玩笑地说。他和程小旗接触多了,两人说话投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上次来广州,只录了三首歌,更多的是给新歌确定编曲。 这次,要多录几首歌,还要把下一批歌的编曲定下来。 录音棚,钟志远戴着耳脉,情绪饱满地演唱。 “ok!” 录音师张海洋朝他做手势。 感叹地对身边的人说:“给钟震宇录音是最轻松的,几乎一遍就搞定,都不太要修饰!” 钟志远也很满意于自己的表现,被天使亲吻的嗓子自己听了都陶醉。 结束一天的录音,钟志远收拾东西,走出中唱。 暖风轻吹,落霞流金。 钟志远没有做决定,因为不要做决定,脚就选择了黄文的方向。 公交车上,有人在播放他的《飞得更高》,那人拎着双喇叭的燕舞收录机,歇斯底里地在跟唱。 钟志远朝那人微笑,那人摇头晃脑,唱得更起劲。 有乘客说:“嗰个蒙面人,好犀利呀!” 钟志远很想得意地对人说:“系啊,系我呀!” 他心里想着美事,走进周家巷。 巷子口,黄文正走在前方,饱满的臀性感地摆动着。钟志远感觉落日的风热了起来。 “嗨,前面的美人!”钟志远轻佻地喊了声。 黄文扭头见到钟志远,愣了下,并不理他,轻扭腰肢,款步向前,嘴角凝着顽皮的笑。 黄文性感的臀在他眼前摇摆,他像只追着花蕊的蜂,跟在后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抻得长长的。 钟志远看着地上的影子,扬起手对着黄文的影子啪啪地打起脸来,接着又打屁股。 黄文发现这个,暗笑幼稚,扭头瞟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忽然,她童心大发,快步地跑回家,进了屋将门关上,她倚在门上,偷偷地笑。 钟志远上来,推门,门纹丝不动。 嘢,居然给我闭门羹吃,淘气!他想像得到门后黄文那一脸的窃笑。 他轻叩门扉,唤了声:“芝麻开门!” “边个?”黄文捏着嗓子问。 够促狭的,钟志远心想。心念一动,转身噔噔下了楼梯,又悄没声息,踮手踮脚走了回来。 黄文屋里侧耳倾听,却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霍地打开门。 楼梯口空无一人,他真的走了?她委屈得想哭。 她冲楼梯下正要喊,不料,钟志远从门边一跃而出,将她紧紧抱住。 她吓了一跳,瞬间流下了眼泪。 “放开我,放开我!”她在他的怀里无力地挣扎着,粉拳乱捶。 钟志远一把将她抄起,来了个公主抱,顺势用脚将门关上。 黄昏的阴翳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黯淡的光线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却不妨碍两个人的相望。 黄文婴儿般定定地望着钟志远,沉静安宁。 钟志远鸡啄米般,啵唧,亲了黄文一口,黄文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神依旧婴儿般看着他。 他啵唧又亲了她一口,一发不可收拾,一口又一口,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一口一口的亲在她的唇上,脸上,眼睛上,仿佛情欲的浪一次又一次拍打在黄文的堤岸。 黄文忽地死死抱紧了他的脖子,两张嘴像两只小金鱼抢食,贪婪地吸吮着,啾声不断。 黄文一条香舌在钟志远的嘴里翻江搅海,她的胸,她的腹都想挤进他的身体。 两团柔软按摩着钟志远的情欲,她腹间的热度炙烤着他的欲望。 黄文感觉着钟志远强劲的力量,两腿颤栗起来。 屋子里很快响起啪啪的声音,空气里充斥着荷尔蒙的味道。 夜幕降临,黄文不着片褛,站在钟志远面前,洁白如玉,俏生生的。 “好看吗?”黄文轻声问,黑暗中也看得到她眼里羞涩的秋波。 钟志远咽了咽口水,那个东西顽皮起来。 一连几天,钟志远在黄文这里过上了幸福的家居生活。 美好的时光似乎总是短暂的,钟志远要飞哈尔滨。 他和田甜约定,她那边生产和招人同时进行,他这边组建模特队。 他想创造一个奇迹,三个月打造一支模特队,开连锁店。 黄文像做梦,没由来的坠入情网。 可是她并不后悔,钟志远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第一次感觉做女人真好。 黄澄澄的灯光下,黄文身着薄丝睡袍,帮钟志远轻柔地搓背,凹凸有致的身段若隐若现。 钟志远躺在浴桶里,感觉着黄文柔软的双手在自己身体上游走,欣赏着薄丝里丰腴的胴体。 “讨厌,它又来了。” 黄文伸手在水里拍打起来。 “人家有礼貌,向你敬礼嘛!” 黄文吃吃地笑,红唇凑过去…… 离愁是春药,越愁越想要。 两个人在浴桶剧烈地扑腾起来,水流了一地。 第89章 不叫马迭尔 白云机场正在扩建,它与未来的白云机场还不在同一个地方。 钟志远跟着别人往前走,他没有八十年代乘飞机的经验。 进入候机楼,看见“安全检查,凭票证进入”的牌子,他走过去,安检的武警战士,身着浅绿军装,肩头是醒目的深红色肩章。 他将机票出示给战士。机票是手写的,价格不到80块,没有机建燃油费用什么的。 战士连行李箱都没检查,看了看机票就放行了。 这么随意的吗?钟志远心里嘀咕着,进了候机厅。 候机厅稀稀拉拉的,乘客并不多。广播里在播放《飞得更高》,钟志远乐了,再高就飞到外太空了。他买了张报纸,等登机。报纸上“蒙面歌手”的报道占了不少篇幅,还有一个猜中有奖的游戏,他童心大发,差点想投稿。 正想得美,工作人员用钥匙打开了登机口的门。 “前往哈尔滨的旅客,请登机!”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钟志远拖着行李,一路走进停机坪。新鲜的很,头一回不是走廊桥或乘摆渡车登机。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看见机组人员自己走路或骑自行车到飞机底下,直接上了飞机,真是匪夷所思,不是亲眼看见,说出来谁信? 飞往哈尔滨的飞机看上去很小,钟志远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型。四十多的座位,只坐了二十来号人,看模样干部居多,穿四个兜的衣服,胸前还别支钢笔。 空姐穿着墨绿色的制服,里边的白色衬衣领子外翻,有点退伍军人模样。 飞机轰隆隆地在天上飞,机上的乘客数钟志远最年青,在乘客中很突出。空姐甜甜笑着送上一包烟,钟志远犹豫地接过来,是5根一包的中华烟,没见过,挺稀罕,他揣在了兜里。空姐又递给他一支口香糖,他接过来,撕开纸,一股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他嚼着,心想,飞机上尽是好东西啊。 钟志远前后左右地看过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然后就看得目瞪口呆,有乘客在用水果刀削苹果,有乘客用打火机点烟,机舱里好几处瓢起了烟雾。 真是让后人掉眼镜,事实却活生生摆在眼前。 午饭有面包、红肠,空姐看了看钟志远,还是问道:“同志,您需要喝点什么吗?有五星啤酒、茅台和红葡萄酒,您要哪种?” 邓丽君的甜蜜蜜的歌声中,钟志远看着空姐甜甜的笑,不知道是不是该喝点,这待遇以后可就没有了。 “来杯茅台,谢谢!” 钟志远很绅士地说,要喝就喝最好的! 空姐倒了杯茅台递给钟志远,转身又拿出一把梳子双手递给钟志远,“这是给您的纪念品。” 钟志远接过来看,梳子很漂亮,是飞机的模型,很有纪念意义。 午后,飞机降落在阎家岗机场,离市中心近30多公里,钟志远没有坐航空公司的客车,而是上了出租车,7元起步价,另加1元燃油费,相当于起步8元,对钟志远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工薪阶层来说可就奢侈了。 钟志远直奔哈尔滨宾馆,就是大名鼎鼎的马迭尔宾馆。他要把面试地点定在这里,以体现招聘单位的实力。 出租车在那个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马迭尔宾馆停了下来,这一路过来,看到许多的有轨电车,中央大道的欧式建筑很古朴、典雅。 钟志远仰望着哈尔滨宾馆,内心有些激动,这座法式建筑与中央大街上的许多建筑一样,出挑的阳台兼作入口的雨篷,女儿墙占据着建筑四个立面的顶端,呈“鸡冠”状,整个建筑很有飘逸感。 “给我个最大的套房,还有,请你们经理来一下。”钟志远对服务生说。 服务生茫然地看着他,这个学生模样的人说话口气好大。 钟志远见服务生呆头鹅般杵在那,在柜面上敲了敲,“诶,没听见?” 服务生刚苏醒般,礼貌地问:“同志,你确定要订最大的套房?这里要先付房费,还有押金。”眼珠子还在打量着钟志远。 钟志远将一个皮包放在柜面上,拍了拍说:“放心,请你们经理来一下,我有事相商。” “阿芳,请朱经理来一下。”服务生朝里屋叫了声,里面有个女人应了声,听着开门的声音,应是去叫朱经理了。 不一会,来了一个头发梳得倍亮的大背头男人,五十上下,上唇一缕胡子,戴着金边眼镜。 “朱经理,这个人说要跟你商量事情。”服务生对来人说。 朱经理抚了下眼镜,打量了下钟志远,很客气地问:“这位小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要你最大的套房,还要租一个会议室,大概容纳~”钟志远想了想,说,“三百多人吧。” 朱经理听了跟服务生一样,不敢相信这个学生模样的人,他问清了目的,对钟志远说:“不是不相信你啊,你这不仅是住宿,最重要的是要在我们这儿招聘,万一……”朱经理笑笑,没有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 钟志远不急不忙,从包里取出介绍信、营业执照、户口本还有一张盖了派出所公章的照片,都递给朱经理。 朱经理反复核对,歉意一笑,将东西都还给钟志远,让服务生给他办理手续,交押金。 服务生帮钟志远提着行李,领他上楼。 朱经理兀自站那,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感觉不可思议。 一层楼梯缓台挂着一幅画,就是网上说的俄罗斯皇宫艺术家老巴代夫的作品,美少女通过炼狱的艰难困苦后,准备升上人间天堂时的场景。 钟志远退后几步,在画前停了几秒。 他对绘画并不熟谙,宾馆的富丽堂皇倒吸引了他。墙壁镶有许多优雅的壁画,还有些镜子贴面,柱端有精美的雕刻,黄铜的楼梯栏杆,充满柔媚的线条,大吊灯熠熠生辉,看上去豪华典雅。 最大的房间在315,网上说的国母套房,在走廊的尽头。 开门是个会客厅,大面积的玻璃窗,豪华真皮沙发,雕刻橱柜,走过会客厅,是类似缓冲的夹道,墙上有一面椭圆型镜子,镜子下一张小台子,往里就是卧室。 打开卧室的门,一张宽大的雕花沙发床,雪白的床罩,几乎落地的玻璃窗,室内光线充足,一侧是独立卫生间,一侧是阳台,阳台的木制扶手中长着灵芝,在诉说着这个房间厚重的历史。 钟志远没来得及坐下休息,放下行李就匆匆出门,打车去了《黑龙江日报》报社。 很近,几分钟就到了。 报社两个工作人员听说要登报招聘模特,看了招聘启示,广告里工资待遇离奇的高,简直不敢相信,心里认定钟志远是个骗子。其中一个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那人走出了门,钟志远猜是去请什么人来。 果然,一会儿,那名工作人员领了个中年人进来。 新进来的人一看就是领导,身体微胖,眼睛犀利。 钟志远将那一堆证明材料再次呈现出来。 “招模特?” 来人翻看着那叠证明材料,问道。 模特这词才出现不久,这小伙儿竟然来招聘模特。 来人拿起介绍信,若有所思地念叨着:“钟志远~钟~志远~诶,你是不是那个~” 他忽然看向钟志远,一脸惊喜地张着嘴,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好像久违了的人一时半会说不出名字,急得抓耳挠腮。 钟志远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这人就抓住了他的手,吓了他一跳,听得这人兴奋地说:“你是‘诗和远方’,对不对?对不对?” 钟志远这才知道,这人恐怕还是自己的粉丝呢。 钟志远微笑着,点头应是。 “我老喜欢你这句话,”这人富有感情地吟诵起来,“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人陶醉了会,对工作人员训斥道:“还不快点把事办了?” 他自己将钟志远请到一边坐下,亲自去泡了杯茶,还带来一本《辽宁青年》和一支钢笔。 这人将《辽宁青年》和钢笔放在钟志远面前,满脸堆笑地说:“我女儿也是高中生,老崇拜你了,你那句话就是她学给我听的,你能不能签个名?回头给我女儿一个惊喜!” 钟志远欣然应允,拿起笔在《辽宁青年》的扉页空白处,龙飞凤舞潇洒地写下自己的艺术签名。 这人是广告部主任,在他的帮助下,广告很快办妥。他热情地将钟志远送出报社,帮他叫了部出租车,看着车子出去老远才回楼,手里拿着那本《辽宁青年》,看着笑。 钟志远在《哈尔滨日报》遇到类似的情况。 明天广告一见报,就会轰动哈尔滨,乃至全国,这在国内是首次登报招聘模特。 钟志远办理妥广告,一身轻松地走在街上,这才有心情欣赏哈尔滨的风光。 三月初,北方的风很冷,在广州时穿衬衫,下飞机就穿上了厚厚的外套。 大街上人来人往,巨幅广告牌分外醒目,各式外国品牌,尤以日式家电最多。迎面驶来一辆圆头、前后鼓大灯的有轨电车,窗户有点像火车窗户,上下开启,驾驶位在正中间,很卡通,车身上有哈尔滨北方制药厂和护肤剂的广告。钟志远像是走进了电影基地,饶有兴趣地目视着电车驰离。 夕阳西斜,给城市镀了层金光,中央大街一带,一座座巴洛克、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仿佛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圣索菲亚教堂清水红砖,大大的洋葱头,充满浓郁的异国情调。 很遗憾,教堂并不对外开放,钟志远只能远望。暮色中这座东正教气势恢宏的教堂显得肃穆凝重。没有灯光秀的年代,夜幕下的哈尔滨虽不华丽,但不缺繁华。这里的防空洞竟然变成了舞厅,进进出出的人们热烈地谈论着,生机勃勃。 钟志远回到哈尔滨宾馆,他看着这几个字总觉得别扭。 大堂的一角沙发上坐着两个外国人在谈话,大堂吧空空的。现在人们还不富裕,来这里消费的人毕竟很少。 钟志远回到房间,快速地冲了个澡,躺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醒来已经八点,肚子饿得咕咕叫。 第90章 苏联留学生阿琳娜 钟志远做了个香艳的梦,梦里自己躺在地上,那个大长腿爱运动的女生,裸身跨立在自己身上,背对着自己,一片白色越来越近,直接怼在眼睛上,一忽儿,她像个变形金刚,腿越来越长,一扇门倒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双手想推开,却酸软无力,怎么也抬不起手…… 钟志远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已是黎明。 他发现自己被软软的身子搂抱着,几缕发丝盖在自己脸上。他睁开眼,发现阿琳娜脸贴着脸,趴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心里一激灵,喝酒误事,不会出什么国际纠纷吧? 他想不起酒后的事,断篇了。 眼前的脸白净漂亮,五官像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一双玉臂修长,腰肢纤细,一条白白嫩嫩的大腿压在身上,钟志远在那泛着光的臀部上贪婪地扫过,不觉咕嘟咽了口唾沫。 阿琳娜眯着眼,在微光中醒来,听到钟志远喉咙里这一声音,仰着脸看向他。这一动,钟志远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对视,钟志远尴尬一笑,阿琳娜嫣然地笑了,伸出手指压住钟志远想要说话的嘴唇上,一骨碌,整个人翻到钟志远身上,捧着他热烈地亲吻起来。 昨晚,钟志远醉醺醺的,无意识状态下,依旧结了帐,甚至拒绝阿琳娜的搀扶,强撑着回到房间,回过头来对阿琳娜说“谢谢,再见”,摇晃着身体去开门。 阿琳娜看钟志远醉成这样,依旧彬彬有礼,觉得他是个好男人。 阿琳娜看多了同胞喝醉酒打女人,撒酒疯,甚至丧命的事情。在苏联女人多男人少,女教授嫁给司机都觉得幸福,大男子主义盛行,钟志远的绅士表现赢得了阿琳娜的心。 阿琳娜没有走,留了下来,她帮钟志远脱掉外衣,将他扶进浴室。 钟志远洗了澡,趔趄着,又撑墙,又扶门,浴巾严严地围在身上才出来,歉意地说“失礼”了,一头倒在了床上。 阿琳娜看着倒在床上人事不省的钟志远,感觉特别可爱,吃力地将他挪到枕头上,盖好被子。自己斜歪在床头,看他闭目沉睡的模样,安静得像个孩子。 阿琳娜没有走,她去浴室洗了个澡。 当她走出浴室,经过夹道时,看到镜子里自己柔洁玲珑的裸体,脸羞红起来,她关掉灯,钻进了被窝。 清晨的微曦里,阿琳娜如蛇般缠绕着钟志远…… 阿琳娜把第一次给了他。 他怜惜地抱着她,不动。 两个人下楼时,已近十点,大堂里几个女生围在前台。 服务生见到钟志远,解脱似的说:“那就是钟志远。” 几个女生狂热地喊着“钟志远,钟志远”,哗啦一下围过来,把阿琳娜挤在一边。她们一脸兴奋,每人手里拿着本《辽宁青年》,求钟志远签名。 钟志远微笑着,接过一本本《辽宁青年》,接过递过来的笔,给她们挨个签名。 女生们拿到钟志远的签名,鞠躬致谢,欢天喜地地离开。一个女生回身上来大胆地在钟志远脸上亲了一口,咯咯笑着,开心地跑了。 阿琳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看样子和自己睡一起的这个男人是个名人。 钟志远朝阿琳娜笑笑,跟她略略说了下自己的情况,阿琳娜崇拜地看着他。 苏联人对诗歌情有独钟,书店里诗歌总是摆在最醒目的地方,还经常开诗歌派对。诗人,在苏联非常受人尊重,有着极高的地位。 “我来哈尔滨招模特,你想不想进我的模特队?” 钟志远有点异想天开,但想想都抑制不住的激动。国产大美女中加个漂亮的大洋妞,一定会引起地震般的反响。 “我?”阿琳娜睁着大大的蓝眼睛,诧异地不敢相信。 “对啊,你看看,你这身高,你这身材,你这大长腿,天生的模特嘛!”钟志远对着阿琳娜一一比划着,真心赞美道。 阿琳娜看钟志远认真地夸赞自己,心里美滋滋的。她有点心动,女人对自己的美貌总是有天生的寄望。 “那还留学我吗?”阿琳娜犹豫地问,语法又乱了。 “你留学为什么呀?”钟志远问,“为什么来中国留学?” 自己年青时不知道为什么上大学,看来老外也一样嘛。 阿琳娜没有回答,喜欢中国文化是一方面,未来从事与中国有关的工作是另一方面。现在摆在面前是一个大大的诱惑,心里开始在动摇。 “走,先找地方吃饭去,饿了吧?” 钟志远没有逼着阿琳娜回答,得留时间给她思考,毕竟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不说生死攸关,也是人生重要的选择。 两人沿着中央大街走去,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钟志远坦然承受。他挑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餐馆,他要请阿琳娜吃一顿地道的东北菜。 锅包肉、小鸡炖蘑菇、地三鲜、尖椒干豆腐、蘸酱菜,还有一道拔丝地瓜,钟志远将吃过没吃过的,也不管吃不吃得掉,一气点了五、六个菜,要了瓶38度的北大仓,一桌子地道的东北味。 “阿琳娜,这道菜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思,” 钟志远指着桌上的锅包肉对阿琳娜说,阿琳娜闻言,美目流盼,等着他说。 “光绪年间,我们国家清朝的时候,大概是你们尼古拉二世时候,你们的大使访问哈尔滨,为招待,就是吃、喝,为招待你们的大使,按你们喜欢的口味,改良,改良就是……”钟志远费劲地给阿琳娜解释,搜肠刮肚地找词,不料,阿琳娜来了一句“我懂,我汉语棒棒的”,让钟志远凌乱了。 “为迎合大使的品味,就改良了一种叫锅爆肉的菜,爆是爆炸的那个爆,是一种烹饪方法,通常指用热油炸,你们的大使吃了赞不绝口,竖起大拇指说:这个锅包肉好!” 钟志远学着外国人说中国话的样子,大舌头咬字生硬。 “你们大使中国话没你说得好,将‘爆’念成了‘包’,现在这道菜就叫‘锅包肉’。” 钟志远夹起一块锅包肉,对阿琳娜说:“借花献佛,算是我对你的招待,请!” 阿琳娜眉开眼笑,费力地夹起一块,刚举在嘴边,刺溜掉桌子上了,嘿嘿笑了起来,用筷子去桌上夹,钟志远已经咔嗞咔嗞地吃起来,见状一伸手将那块锅包肉轻轻巧巧地夹了起来,往阿琳娜嘴里塞,阿琳娜嘴里咔嗞咔嗞,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欢喜。 这一顿地道的东北菜,阿琳娜从未有过的开心、满足,与钟志远复习着昨晚的酒过三巡,再一次演绎了比着高低的碰杯,两个人再次傻笑着蹲在地上,乐不可支。 在这个异国笑得那么开心,阿琳娜忘乎所以亲吻着钟志远,吃饭的客人看到这幕都瞪大了眼睛,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在八十年代实在犯忌,幸好是洋人女孩吻的中国男生,若是两个中国男女,恐怕当场有人愤起指责。 钟志远和阿琳娜回到酒店,朱经理意外造访。 原来他知道了钟志远是诗人,特来致歉,一个劲地说“失敬,失敬,怠慢,怠慢”。 钟志远哪会计较名利?他倒希望正常待之,那才叫轻松。 钟志远送走朱经理,阿琳娜拿出路上刚买的《辽宁青年》,撤着娇要他签名。 他看阿琳娜的娇模样,逗道:“我给你签名,你给我表演,怎么样?” 阿琳娜说她练了好几年芭蕾,后来韧带受伤就停止了。 “好!”阿琳娜答应得很爽快,进卧室去换装。 钟志远在《辽宁青年》上签了名,抬头见阿琳娜仅穿着内衣、内裤,迈着两条大长腿,小跳步出来,站定在他面前,双腿交叉站立,右手放在小腹间,左手高高扬起,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纤长的手臂从头顶缓慢地划出一个弧线,手背贴着右脸滑下,身体跟随着慢慢地向一侧倾斜,像一只天鹅探头看水中的自己,优雅之极。阿琳娜舞蹈功底扎实,娴熟地向钟志远展示芭蕾的美妙和她曼妙的身姿。旋转,跳跃,钟志远惊讶于阿琳娜的柔韧,轻轻松松一条腿从身后抬起,笔直地竖在空中,像只优美的孔雀。阿琳娜做了几个组合动作,最后以一个大劈叉结束舞蹈。 阿琳娜两条美腿绷呈一字型,身体压在腿上,手臂伸展,头贴在脚上,背部线条优美,像只伸长脖胫安睡的天鹅。 “美!美!美!”钟志远脱口而出,鼓起掌来,上前将阿琳娜拉起来。 阿琳娜在钟志远脸上亲了下,跑沙发上去检查他签名了没有。 “钟,”阿琳娜喜欢称钟志远为“钟”,“你的签名好漂亮!” “生活除了眼前的句且,还有诗和远方,”阿琳娜将“苟”念成了“句”,让钟志远痛快的笑了起来。 阿琳娜意识到自己念错字,难为情地问:“我念错字了吗?是这个什么且吗?” “对,苟且,不是句且,gou,知道什么意思吗?”钟志远耐心地教阿琳娜。 阿琳娜萌萌地看着他,蓝眼睛全是迷茫。 “就是没有目标,过一天算一天,这就叫‘苟且’。” 钟志远见阿琳娜点头表示明白了,笑道:“就像你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留学,过一天算一天。” 阿琳娜嘟起嘴,一脸委屈,我见犹怜。 “我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学习,还要写诗,去远的地方,去你那里。” 阿琳娜很快就从委屈中走出来,做出了这句话的理解,眼瞳含着狡黠,看着钟志远笑。 挺调皮的,钟志远心说。顺着她的话,对她说:“你说的对,所以,要认真考虑我的建议,跟我一起干大事!” 阿琳娜眯瞪着眼:“去你的吧?” 第91章 模特面试 听到“去你的吧?”,钟志远笑了,纠正道,“不是去你的吧,是去你那儿。” 阿琳娜羞涩地笑了。 这夜阿琳娜又留了下来,教钟志远俄语。 连续两天的广告震动了哈尔滨,大张旗鼓地广告招聘时装模特在国内是首次,待遇之高更是令人咋舌,一时成为哈尔滨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俺的个娘唉,1000块一个月呢!哎呀妈呀,顶我两年工资!这天底下咋有这好事呢?” “这还不算啥,选中了就给家里一万呢!我的个乖乖,这谁家有这福气啊?直接万元户呢!” “可不,你去了不愿意干,人家还飞机送你回来,不要钱,老贴心了!” “啥事不干,扭扭胯步肘子,钱就到手了,搁我我也去!” “拉倒吧,滚犊子,瞅你那地缸样!” “可不,人家要求也高,至少得1米75,还得腿长,皮肤水灵,啧啧,那得多俊啊!” “损色,别流哈拉子了!” 3月4日这天,正是周日,哈尔滨宾馆好像在举办美女大会,不计其数的美女迈着大长腿在家人陪伴下,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光哈尔滨,还有从周边省市来的。 朱经理一脸喜色,宾馆这下风光了,这比花巨资打广告效果还好啊。 钟志远对应聘的要求十分苛刻,身高、长相、肤色,特别是腿占全身比例,广告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目的是让受众自我筛选,免得一下子蜂拥而来,那得累死傻小子。 饶是如此,依旧来了不下1000人,吓了他一跳,朱经理同样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宾馆是待不下,只好在外面排起长队来,队伍一直排到中央大街上。 黑龙江电视台派了个摄制组在现场报道,这是钟志远没想到的意外之喜。《黑龙江日报》和《哈尔滨日报》也有记者现场采访。 本以为很平常的一场招聘,竟然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钟志远发现,现场有人在追逐。 “干哈不好,非要去干模特,在台上扭胯胯肘子,丢不丢人?” “这说出去咱老脸往哪搁啊?” 很飘逸的一个女生,被家长追着苦口婆心地劝说。 “咱回吧,护士不干了,姑给你介绍个好单位!” 小姑娘倔强地,硬是站着不动,双方就拔起河来了。 钟志远发现,不止小姑娘一家,不少姑娘被家长硬拉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小姑娘有着一双灵气的眼睛,钟志远甚是喜欢。 “叔叔,阿姨!” 钟志远走过去,对家长说:“你们看上千号人来应聘,你家姑娘选不选得上还不知道呢。” 他出手来了招激将法。 “你谁啊?凭啥说我闺女选不上?咱不稀得去。” 钟志远哂笑道:“待遇这么好,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有人死活不愿意。放着女儿的大好前程,非要拴在裤腰带上,啧啧……” 小姑娘听到钟志远的话,像遇到救星,对家人说:“妈,姑,人家说得对,你们不让我去,我恨你们一辈子。”捂着脸蹲地上作势哭起来。 那两个女人狠狠地瞪了钟志远一眼, 蹲下去劝解。 钟志远笑笑,走了。 人一批批放进宾馆,钟志远凭第一印象,高效地初选出了三百人。 他很高兴,那个小姑娘也在其列。小姑娘一看到他就惊喜地“咦”了声,他只冲她微微一笑。 她妈和她姑冲他尴尬地笑了下。 三百名佳丽和她们的亲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许多家长站在过道上,等着复试。 “听说来了上千人呢。” “听说过了复试,还有最后一关呢。” “哎呀妈呀,这比考大学还难呢。” 家长们焦急地等待着,通过闲聊来化解内心的忧虑。 朱经理在众人的注视下,神采飞扬地走上台,扶了下眼镜,对台下说: “各位姑娘,恭喜你们通过了初试,接下来是更严格的复试。我是宾馆经理朱永顺,我先向大家介绍花儿制衣的钟志远先生,”朱经理手掌指向钟志远,大声说:“钟志远先生在《中国青年报》、《辽宁青年》、《诗刊》、《人民文学》、《当代》、《收获》等报刊杂志上先后发表多首诗歌,他是国内冉冉升起的诗人,有句话大家指定听过,”他声情并茂地吟诵,“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台下响起热烈的议论声,他向大家鞠躬,没忘给自己加戏,“哈尔滨宾馆欢迎大家常来常往!” 诗人的身份给了佳丽,特别是家长们吃了颗定心丸。 会议室一阵喧哗。 钟志远接过话筒,微笑地看向台下。 “模特是美好的职业,它传递美,是美的传播者!” 钟志远的话获得热烈的掌声,是对模特的至高赞扬。佳丽们对将要从事的职业,心里涌现出神圣感,家长听了他的话,对模特也有了新的认知。 “如果有人认为干模特是不自重,那他就是个思想龌龊的人!” 钟志远的话再次获得佳丽们热烈的掌声。有些家长脸色不好看,那个小姑娘的妈和姑尴尬得都不敢看他。 “我想对家长说的是,今天你不情不愿,明天你后悔莫及。” 家长们理解和接受能力不同,表情各异。 复试在小房间进行,一个女服务生作为助理,一旁做着记录。 流程很简单:脱衣服,走两步,合适的填履历表。 看似简单,其实很难。 在不开放的年代,女孩子夏天穿裙子都要盖住小腿。现在要当着陌生男人的面脱衣服,穿着短衣短裤,岂不要她的命? 有羞答答的,有很麻利的,性格不一的姑娘们,一个个按要求脱了外衣,站在钟志远面前。 立正,然后在音乐声中随着乐点忽缓忽急地走上一圈。 这一圈可真不好走,有姑娘迈右腿还是迈左腿都成了问题,许多姑娘不知道眼睛该看哪,有低着头的,有侧着脸的,有左脚绊了右脚摔倒的,滑稽得让钟志远没办法不笑。再想到《卖拐》上被忽悠的厨子,笑得更厉害了。 那个眼睛灵气的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脱掉厚重的衣服,看着钟志远甜美一笑,像个小鹿在音乐声中跳跃。 钟志远嘴角含笑地看着她,心想果然没看错她。 身上有明显斑块的,乐感差的,两腿不直的,都被淘汰。 钟志远拿到30张履历表,感觉沉甸甸的,这可是真正百里挑一的精英。 终试,是最严格的身高、三围测量。 钟志远此时心情也略有些紧张,不知这三十分履历还能剩几张?此行能不能圆满? 颇有灵气的小姑娘还在名单中,这是他唯一的欣慰。 胡梅梅,护士,20岁。 佳丽们的家人们全程参与,现在,跟钟志远一样,都有些紧张,就差最后一步了。 胡梅梅的妈和姑虽然起先是不情愿的,但到这时候了,也紧张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自家闺女选上了,就是不去,在街坊邻居面前,那家伙,也倍有面子。 量体在一个封闭的空间进行,由两个经钟志远新手培训的女服务生测量。 很快,三十份履历表载着身高、三围和腿身头身占比数据,又一次回到钟志远手里。 一个女服务生悄悄在他耳边说:“有个叫胡梅梅的,身上有狐臭。” 狐臭?钟志远皱了皱眉,见女服务生脸露嫌弃之色,冷声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声张。” 胡梅梅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女服务生对她说:“你有狐臭,我得告诉人家,可能不会要你了。” 服务生只是猜测,但在胡梅梅心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在学校,在医院,都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厌恶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充斥在她脑海。 紧张使她的腋窝渗出了汗液,她自己都闻到了那股难闻的味道。 她握着双手,死死的。 她妈妈和姑姑以为她不舒服,关心地询问。 钟志远反复地比对着数据,用铅笔做着记号,勾或者叉,有时候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生怕自己错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依依不舍地放下要淘汰的履历。 他拿起胡梅梅的履历表,各项数据都那么优秀,他毫不犹豫地打了个勾,放在录取的那堆表里。 狐臭算什么?只要你肯努力,那就让我们臭味相投吧! 最后,留在手上的还有10张履历表。 “刘红梅,李晶晶,……你们可以走了。” 胡梅梅听着一个个被淘汰的名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 名单念完,都没她的名字。 “妈,姑,没我的名字吧?” 她确定没有她的名字,可怕漏了,紧张求证家人。 “没有,咱闺女这么俊,他不选你,他眼瞎啊?” 她妈妈拍着她的手,呵呵地笑,骄傲地说。 那20名佳丽,有的哭成泪人,不肯走,求钟志远收留。 钟志远心里很矛盾,放在别的模特队,她们都是优秀的。但在他这里,很遗憾,他要的是超模潜质的人。 他狠心地送走那20名佳丽,将10名佳丽请进了会议室。 叶小雨,曾是舞蹈演员,李雨菲,排球运动员,洪珊,幼儿园老师,陆雅芳,纺织厂挡纱工,梅红,小学体育老师,苏倩文,游泳运动员,唐婉婷,篮球运动员,曾小倩,服装厂裁剪工,刘雯丽,击剑运动员,胡梅梅,护士。 10名身材、相貌、气质俱佳的姑娘站在钟志远面前,他像看到宝贝一样看着她们,把姑娘们都看害羞了。如果不是钟志远诗人身份的光环,都觉得他别有用心。 姑娘们忐忑地看着他,生怕他说还有最后一关。 “你们是最棒的,你们被录取了!” 当钟志远说出这句话时,姑娘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谁的青春没有梦想? 她们激动得跳了起来,欢呼起来,甚至哭了起来。她们和家人拥抱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最激动的要数胡梅梅,她知道钟志远一定知道她有狐臭,但他还是录用了自己。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得起他这份信任。 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纷拥上来,新晋诗人哈尔滨招聘模特,这是一大新闻。 电视台记者给钟志远做现场采访,围着一群报社记者。 “作为一个诗人,你为什么开办企业?” 记者提了个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问题。 “我说过,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我想尝试不同的生活。” 钟志远微笑着,轻松地回复。 “你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吗?” 记者不客气地追问道。 “以美传美,让人更美,让世界更美,我认为这是崇高的正业。光会作诗、写文章,那是能力所限。”钟志远说得文雅又霸气。 “花儿制衣才刚建立,为什么急于招聘时装模特?” 记者问了更刁钻的问题,甚至说不礼貌。 “为了美的事业,我们迫不及待。花儿模特队是国内第一支厂级,也是第一支非国有的时装模特队,不久的将来,你会看到花儿制衣许多的新闻,组建花儿模特队,只是其中的一条。” 钟志远趁机做起了广告,没有让记者牵着鼻子走。 “你为什么不远千里,来哈尔滨招聘模特?” 记者不再逼迫式提问,改了亲和路线,是一名很专业的记者。 “因为哈尔滨姑娘美!” 钟志远眉眼都是笑意,感谢记者的提问,想必哈尔滨姑娘会非常满意。 采访结束,钟志远主动与记者们打招呼,派发小红包。经验告诉他,这样的俗套很重要。 朱经理也不含糊,好烟好茶地招待记者们,直到将他们送走。 不花钱出风头的事,他总算赶上一回,让员工全程拍照,记录下这难得一回的场面。 二楼的餐厅,朱经理专门为钟志远布置了三桌,10位佳丽和她们的亲人都留下来共进晚餐。席上满满当当的酒菜,姑娘们和家人见这样丰盛的晚餐,都是欢天喜地的,足见钟志远对他们的看重。 钟志远和十位佳丽坐一桌,仿佛大观园聚会的贾宝玉,莺莺燕燕围着他,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他正想说什么,进来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曼妙的外国女人,在姑娘们惊愕的眼光中,径直站到了钟志远身边。 阿琳娜找来了,钟志远朝她笑笑,让服务员加座。 家长们不明就里,议论纷纷,惊讶于“花儿制衣还有外国人”,觉得这单位不错。 为了让大家熟悉起来,钟志远和姑娘们玩起了“开火车”的游戏,火车不是开向某个地方,而是开向某人,规定可以开向任何人,但两个人间不能重复。 “钟志远的火车要开了。”钟志远给姑娘们打样。 “开哪去?”姑娘们问。 “开向……胡梅梅。”钟志远看了下姑娘们,选择对面的胡梅梅,他是有用意的。 胡梅梅愣了下,没想到隔了这么多人第一个就是自己,心里一激动,忘了说词了。 姑娘们拍着巴掌起哄,让胡梅梅表演一个。 胡梅梅没办法,来了一小段《红灯记》。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胡梅梅字正腔圆,博得大家的喝彩。 “胡梅梅的火车要开了。”胡梅梅表演完,游戏继续。 “开哪去?” “开向刘雯丽。” “刘雯丽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曾小倩。” “曾小倩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唐婉婷。” “唐婉婷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阿琳娜。” 阿琳娜正在看笑话,哪想到会落自己头上?被钟志远一推才明白,结结巴巴地说:“火车开阿琳娜……”话一出口,姑娘们大笑起来,阿琳娜一脸羞涩地看着钟志远,好难为情。 “你也不怕被压死!”钟志远嘲笑道。 阿琳娜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用俄语唱了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熟悉的旋律,大家一起唱了起来,成了中外小合唱,别具一格。 游戏下来,大家熟悉不少,氛围融洽起来。几杯酒下肚,更是热闹起来。 家属们看孩子们游戏玩得热热闹闹的,他们相互间敬酒,慢慢热络起来。 “你家种君子兰了没?” 钟志远正好端着酒过来,听到家长们在聊君子兰,猛然想起君子兰事件,现在正是君子兰炒作的高峰期,明年最高峰一盆君子兰值14万,号称“绿色金条”,但也就在明年六月,一落千丈,炒作的人血本无归。 “君子兰原本非洲南部的一种野花,前几年也不值几个钱。为什么忽然就身价百倍?现在几千,上万,甚至五、六万一盆?” 钟志远的话引起了家长们的思考。但他们琢磨不透里面的道理。 “如果想借君子兰发财,千万注意,明年这个时候,最迟不过五月,全部卖掉,否则,全砸手里,血本无归。” 钟志远很笃定地说,家长们惊讶地看着他。 他不多解释,只淡淡地笑,再三叮嘱:“千万记住我的话!” 毕竟这些都是他的员工家属,不想让他们倾家荡产。 是夜,阿琳娜像躺在荷花上的何仙姑,向钟志远展示她完美的曲线。钟志远虚心地向她请教俄语,他的手放在她双峰上,问:“这叫什么?” 第92章 模特回来 阿琳娜说了句俄语,钟志远惊讶地望着她,“割乳子?” 阿琳娜害羞地笑了下,钟志远在她臀上轻拍了下,笑问:“这不会割了吧?” 阿琳娜用俄语发了个音,钟志远乐了,“都割啦?” 手再往下滑,一脸坏笑地问:“不能割了吧?” 阿琳娜赶紧捂住她的金色湿地,脸红得把头钻进他怀里…… 次日,阿琳娜终究没有同行,钟志远带着十名佳丽登上归程。 飞机上,花儿模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空姐都没见过世面地来回走个不停,为多看眼这些美人。 “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张开嘴,或者吞咽口水,这样不会耳鸣。” 钟志远在候机时告诉姑娘们这个小窍门。 飞机起飞时,就看见花儿模特们个个张着嘴,像朝天歌的鹅,有的微张着,有的大大地张开嘴煞是好笑。 “我们上天了!” “哇,天上是这样的啊?这云真漂亮!” “地上在下雨,怎么天上还有太阳?”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白云伴飞。 姑娘们唧唧喳喳,兴奋得说个不停。 这些没出过远门的姑娘,一路都是惊喜。 “小姐,帮我把这玻璃窗打开,我想吹吹风。” 陆雅芳怎么也推不开那块玻璃,空姐正好经过,她求助道。 空姐听了,含蓄地笑了,说:“飞机里开了空调,那个开不了。” 刘雯丽在后背听到,笑得合不拢嘴,嘲笑道:“雅芳,你也不怕被吹出去。” 花儿们都开心地逗趣陆雅芳。 还好其他乘客听不到,不然全舱都要笑掉牙。 钟志远憋着笑,憋得腹腔痛。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每个姑娘都毫不客气地问空姐要了烟,又不约而同地全给了他,他手里捧着一堆的烟盒,不知往哪放。 飞机降落上海,姑娘们每人身上一副扑克牌,腰别钥匙扣,头插梳子,手上一把扇子,一手拎着皮箱,鱼贯地下机,空姐看呆了,乘客们张着大嘴,眼睛看得直直的。 钟志远尴尬又得意地笑,这帮姑娘调皮。 在上海,钟志远带她们逛南京路,外滩,领略大上海的风采。 姑娘们像群春游的学生,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就差说“此间乐,不思蜀”了。 永安百货,钟志远给她们每人买了六双高跟鞋,三双五公分,三双十公分。她们捧在手里,看着精美的皮鞋,美滋滋的。 钟志远暗笑:美吧,到时候有得哭。 事实上,很快她们就感觉到了旅途的艰辛。 开往南昌的火车,虽是卧铺,夜里行车,咣当咣当的摇晃下,睡眠总是断断续纽的,如梦魇般不踏实,次日到站,睡眼惺忪的,无精打采。 虽有八一广场的壮美、南昌炒粉和瓦罐汤的美味来缓冲,可次日的山路十八弯,给了她们人生的第一次打击。 回赣州的客车在山岭间盘来绕去,刚开始姑娘们还挺兴奋,如坐过山车股开心。同车的旅客麻木的眼神看着她们。再过一程,客车左旋右转,忽上忽下,时缓时急,几个姑娘开始晕车。在一个陡坡上,两车交汇,司机减速避让,车身仰着几疑爬不上要往下滋溜,吓得姑娘们惊惧地尖叫起来。平原长大的姑娘哪见过这样的崎岖山路,这样的危险行车?一路颠簸,几个姑娘黄胆都吐出来了。 看着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因为自己遭罪,钟志远很内疚。 想想她们即将开启美好的人生,又觉得让她们吃点苦是对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彩虹?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这么想着,他心安理得起来。 车到赣州,一身疲惫的姑娘们两腿虚软,走出车站,见到的是荒山,泥土路,红土地,说不出的荒凉。她们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一种不安占据心头。 田甜包了一辆面包车等在那里,还带了三个小伙子来当苦力搬行李。见钟志远带着姑娘们从车站出来,她带人赶忙迎上前去。 “我也东北人,我佳木斯的。” 田甜的东北腔让姑娘们感觉如遇亲人,一扫心中的阴霾,跟着上了车。 梦开始的地方都是不完美的。 车子驰上红旗大道,宽敞的马路又让她们兴奋起来。 钟志远特意让司机在市区绕了圈。 “那是什么树?好大啊!” 她们没见过古榕树,更没见过路中间长一棵参天大树的,激动得大叫。 “城门,古城门!” 从西津门城楼下穿过,迎面一条大河,风景优美。 “河面上那是什么?” 姑娘们没见过浮桥,好奇地问。 小小的赣州城,一下子俘获了她们的心。 这里,风景独特。 第93章 收编美玲母女 花儿模特被送到一个闹中取静的秘密地点安置起来。 钟志远没有留下来陪姑娘们晚餐,由田甜代为招待。她东北老乡的身份,又同为女人,让初来乍到的姑娘们感觉亲切,起到了安抚作用。 钟志远去了关美玲家。 “钟哥!钟哥!” 关美玲听到敲门声,转出来见是钟志远,惊喜得连连欢叫。 张秀清在厨房炒菜,转身见到钟志远,笑着打了声招呼:“志远来了啊?先坐坐,一会就吃饭。” 关美玲领着钟志远到屋里,娇嗔道:“你成了诗人,都忘记我们了!” 上次来她家拜年后就没再见,算来有一个多月了,钟志远冲她歉意地笑,温柔地说:“怎么会,我不来了吗?” “你再不来,我就找你去了!”关美玲嘟着嘴娇气地说,鼻子里娇哼了声。 “你有事来找我好了,你看,我有事就来找你了。”钟志远说。 “你看,有事你才来!”关美玲嗔道,幽怨地看着他。 钟志远受不了,想伸手去摸她的头,终又没伸出手去。 “你想不想当模特?我组建了一支模特队。”钟志远问。 “你组建了模特队?”关美玲诧异地问,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是啊,就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她一点消息都没有。 “嗯,我收购了水西服装厂,现在叫花儿制衣,今天刚从哈尔滨把模特带回来。”钟志远说。他语气平静,脸色平和。 关美玲讶然地看着他,又替他高兴,“钟哥,你太厉害了!” 她的兴奋全写在了脸上。 张秀清将饭菜端进来。 “妈,不得了啦!”关美玲兴奋地叫起来。 “怎么了?咋咋乎乎!”张秀清往桌上放着菜,责怪地看了女儿一眼,问道。 钟志远也帮着往桌上放菜。 “妈,钟哥现在是老板了,还组建了模特队!” 关美玲像说自己的功绩一样高兴。 “真的?” 张秀清吃惊地问。 “嗯!”钟志远笑着点了点头。 “志远,你实在是太优秀了!” 张秀清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又去厨房端菜。 三个人坐下吃饭,钟志远将来意给母女俩说明。 “花儿模特队已经有10名队员,我想请美玲去,她自身条件非常好,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妈,我去!”关美玲兴冲冲地说,怕妈妈拒绝。 张秀清没有马上回答,女儿去当模特她可以接受,可是女儿走了,这店就她一个人,一时没主意。 钟志远看出她的心思,其实他想好了一揽子计划。 “阿姨,我有一个计划。我要在全国各地开连锁店,只卖花儿制衣,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计划。” “连锁店?我加入?” 张秀清不懂什么叫连锁,对自己加入也非常意外。 钟志远给她解释了什么是连锁。 “那要有人全国各地跑?” 张秀清很快抓住了重点,悟性高,一点就通。 “是的,阿姨,你有没有兴趣带一个团队来做这件事?” “我?” 张秀清惊讶地指着自己问。 钟志远肯定地点头,说:“美玲店就是预演啊,装修、陈列、开业促销,你都经历过了,你有这个能力。” 张秀清觉得钟志远说的有点道理。想了想问道:“那美玲店怎么办?” “嗨,有了西瓜你还舍不得这粒芝麻?”钟志远调侃道。 张秀清尬笑了下,钟志远意识到自己说话太不顾及她的的颜面了。毕竟美玲店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本钱,你把它说成芝麻,这是瞧不起谁啊? “阿姨,我是这么想的,美玲加入模特队,她们以后天南地北各处飞的。你呢,也加入花儿制衣,一样各大城市满天飞。比自己开店省心,也风光不是?” 听了钟志远的话,关美玲开心得饭都不想吃了。她嘴里潄着筷子,展开了想像的翅膀。 张秀清也很激动,自己开店烦恼事太多,不说进货,守着店什么生活都没有。 她想了想,心一狠,就定了。 “好,志远,我们娘俩就跟定你了!” 张秀清决绝地说,有点悲壮的神情。 这话听在钟志远耳朵里,感觉娘俩要委身于他,肚子里歪歪地偷笑了一番。 “阿姨,美玲店先开着,我要重新打造一个旗舰店。不过,美玲呢,明天一早报道,三个月内回不来了。”钟志远说。 张秀清不知道什么叫旗舰店,但知道大概意思,听说美玲要三个月不回来,疑惑了。关美玲也是,问道:“三个月不回来,去哪?” 钟志远笑说:“不去哪,就在赣州。” “赣州就这么大,几步路的事,怎么不回家?”张秀清奇怪地问。 钟志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魔-鬼-训-练!” 第94章 天性解放 花儿模特队住在红旗大道一个僻静的干休所内。 干休所一座铁制栅栏门,院里三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两边各有两栋红瓦红砖的平房,梧桐树下有石墩供人休息。 钟志远带关美玲到达时,十个姑娘已经在田甜的整顿下,等在活动室。 活动室二十米见方,是个极好的训练场地。 一面墙边,木支架上放着一块木黑板,讲台上一盒彩色粉笔,一只黑板擦。一头墙边有一根长长的把杆,可惜没有落地镜子。 姑娘们好奇地看着关美玲议论,关美玲好奇地看着她们。 “介绍下,这是关美玲,你们的副队长。” 钟志远将关美玲给大家,又向她介绍了队长叶小雨,就让她站在队伍里。 叶小雨是那晚在马迭尔,不,哈尔滨宾馆吃饭时定下来的,游戏下来,钟志远觉得她比较稳重,有一定的号召力。 “宣布一条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否则,哼哼……”他从包里抽出一条跳绳来,在手上拉了拉,歪着嘴冷笑地看着她们。 姑娘们看他的坏笑,那拉绳的动作,吓了一跳。 “要打人啊?”胡梅梅弱弱地问。 钟志远将绳子在空中一抖,厉声道:“罚跳绳500个!” 姑娘们“切”地一声,不屑地嘲笑起来,她们当中运动员居多,才不怕体罚。 钟志远看她们年少轻狂的样子,心想,到时可别哭。 他大喝一声,严肃地发出号令:“全体都有,立~正!“ 姑娘们见状,止住笑,纷纷做出立正的姿势。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进入了为期两个月的魔鬼训练!” 钟志远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副教官脸。 听到“魔鬼训练”,姑娘们议论起来。 “还能强过运动员的集训?”唐婉婷不以为然地说,李雨菲、刘雯丽和苏倩文都认同地笑了。 钟志远朝她们投以怜悯的一笑,心说,但愿吧。 他突然大喝一声:“不许说话!” 这声音冰冷无情,第一次吓到姑娘们。 关美玲第一次见识钟志远的威严,小心肝怦怦地跳。这和温文尔雅、生动有趣的钟哥相去甚远。 “要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努力!你们当中许多都是运动员,这道理,我就不用多说了。模特是做什么的?” 无人应答,她们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钟志远温和地笑了下,说:“现在可以说话。” “模特就是让人家觉得衣服好看,让人来买。”李雨菲大着胆子说。 “大实话!”钟志远笑道,问:“还有呢?” “模特是衣架子,让衣服看起来更漂亮!”洪珊说。 “说得好!”钟志远夸道。 洪珊羞涩又开心地笑了。 “你们说的都对,在我看来,模特作为一种职业,它也是演员。” 钟志远说,看着姑娘们,好像要将这句话强力按进她们的思想里。 姑娘们第一次听到有人将模特和演员联系在一起,非常新鲜,非常震撼,这无形中拔高了模特的形象,仿佛模特很有光。 有时候,一个概念能产生巨大的能量。 “演员通过肢体、表情、眼神和语言,将人物演好。模特呢?”钟志远停顿了下,姑娘们聚精会神地等着他往下讲。 “模特靠身体语言来展现服装灵魂。”钟志远简洁地说,“它比演员演戏还难!” 姑娘们都很激动,大有自己即将从事的职业超越演员的优越感。 关美玲仰慕地看着钟志远,心里有几丝幸福感。 钟志远成功调动起姑娘们对自己即将从事职业的的心理认同,这种自我的会影响她们的一生。 “接下来,我们要解放天性。” “解放天性?”姑娘们满眼迷惑,她们没听过。 钟志远简单地解释道:“就是让你们做到无视别人的眼光,专注在自己演绎的世界里。举例说吧,如果你是只猪,你得会哼哼吧?如果,你是只狗,你得会汪汪,如果,你是猴,你得会挠痒痒吧?”他学着猪叫,又学狗,最后反手搭凉棚左看右看,十分滑稽,逗得姑娘们笑出声来,他自己还陶醉在猴子的角色里,朝她们呲牙咧嘴的,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队伍又不成形了。 不料,钟志远突然脸一板,喝道:“集体跳绳500个!” 姑娘们的笑声嘎然停止,面面相觑。 钟志远从包里将十几根跳绳抖落出来,关美玲率先走出队列,捡起绳子去一边。 叶小雨招呼大家,纷纷拿起绳子去一边。她喊着口令,大家分开站好,开始跳绳,呼呼呼的,一片声的响。 五百个跳完,叶小雨自觉地将队伍整理好,站在那里。 钟志远很满意,脸上却没有表情,他让大家学猪叫,学狗叫,再学猴子。 活动室里一片哼哼声,又汪汪汪的。两个老人打门外经过,探头进来观望,见一群漂亮女人在学猪狗叫,莫名其妙。 学猪叫、狗叫,姑娘们还比较顺利,学猴子就有点为难,动作实在有损形象,迟迟不愿做动作。 “再不做,跳绳五百个!”钟志远冷冷地说。 姑娘们被逼,只好抬起手来,将手掌握起向里弯,很僵硬地做着动作。 “天性解放,记住,你现在是猴子,不是人!不是人!” 钟志远大吼着,一声比一声大。 “战胜不了自己,就战胜不了别人。自己是人生最大的敌人,你一定要打败你自己!” 他激昂地喊道,给姑娘们鼓气。 “相信自己,你一定能做到!” 钟志远挥舞着拳头呐喊。 人在犹豫的时候需要有人从旁鼓励,有时需要有人逼他一步。这时候出现的人就是贵人。 很幸运,这些姑娘们遇到了钟志远。 她们受到很大的启发和激励。 “这有啥,看我的!” 刘雯丽大声说,其实也在给自己鼓气。只见她双掌弯曲,左手挠右手。 “你这不行,看我的!” 曾小倩不屑地说。只见她抓耳挠腮的,眼睛还眨巴眨巴,很像个猴。 一众姑娘纷纷弯曲双掌,一个个抓耳挠腮,越来越放松,慢慢地相互间呲牙咧嘴起来,手搭凉棚,你看我,我看你,场面十分滑稽,仿佛进了水帘洞猴子的家。 有些姑娘看到这滑稽的场面,想笑但不敢笑,关美玲没控制住,或者已经忘了纪律,忘情地笑出了声。 “关美玲,出列!” 钟志远毫不留情地冷声喝道。 关美玲羞红着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捡起跳绳去一边跳绳。 姑娘们见副队长被罚,这副队长是老板亲自带来的,她们对钟志远增加了几分敬畏。 关美玲跳完五百个,钟志远拍掌将大家召集起来。 “接下来给大家一个作业:我是女流氓。希望你们能扮演好这个角色,把自己的天性完全解放出来。”他抬腕看了表,“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准备,你们可以讨论,但不可重复表演。解散!” 钟志远很干脆的一声令下。 姑娘们围拢在叶小雨身边,吵吵嚷嚷。 “什么不好演,要演女流氓啊?” “看你说的,天性还没解放啊!演什么不是演啊?” “就是,没让你演妓女,嘻嘻……” “队长,怎么演啊?” “队长也管不了,各演各的,没听说不让重复吗?” “是啊,我去想想吧。”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琢磨着,比划着,交流着。 钟志远一旁壁上观,看她们能作出什么妖来。 一刻钟后,钟志远双手击掌,将大家召集起来。这次姑娘们很快就站好队伍。 “接下来一定会非常精彩,队长和副队长先来吧,其他的队长安排次序。好,现在开始。” 姑娘们站到一端,腾出场子。 叶小雨像要登台的演员,闭目沉思,酝酿情绪。她抬起头,撇着嘴,满眼不屑,扭头看天,晃着膀子,甩开两条胳膊,六亲不认地大步向前。 姑娘们嘻嘻地笑,钟志远也呲着牙笑。这是个很拽的女流氓。 叶小雨走到那头,关美玲主动地站了上去,只见她摇着身子,软不拉沓的,左顾右盼,两个手指像是夹着支烟,嘬嘴向空中,像是吐出一口烟,晃悠悠地走了。 有人笑出了声,这女流氓神情很放肆。 “苏倩文,你上!” 苏倩文得到指令,站上去,却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叉开双腿,做开瓶的动作,嘴里发出“呯”的一声,像是瓶盖飞了,她虚握着,像是举起酒瓶,对着前面嘶声喊道:“喝,不醉不归!”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像在吹瓶,然后,转脸向大家,眯着醉眼,打了个嗝。 姑娘们哈哈大笑,钟志远仿佛闻到了酒嗝里的臭味,这个贪杯的女流氓,那一个嗝太传神了。 胡梅梅扭着腰肢,羞怯地低头向前,忽而停下,蹶起屁股,回头托腮一笑,抛了个媚眼,轻移莲步,羞赧地低头走开。 这哪是女流氓?倒像个思春的美女勾引情郎。她那双眼睛顾盼生辉,妖冶又魅惑。 “干哈,干哈呢,一个个的!”李雨菲吼叫着,风风火火地上来。这画面太粗鲁,姑娘们狂笑不已。她像到一个水果摊前,伸手拿起一个桔子,剥开放嘴里,呸,“忒酸了!”她一口吐掉。又拿起一根甘蔗,咬一口,“啥玩意儿,一点不甜。”却没见她扔掉,嘴里嚼着,转身走了,边走边往地上吐渣渣。 这是个强盗啊,好豪横的女流氓。 唐婉婷和刘雯丽两个脸贴着脸,旋转着舞了出来,唐婉婷一只手还在刘雯丽的腰上往下摸,摸到屁股上,还在那上面捏了捏。 她们把沙沙舞当作流氓舞了。屁股上那一捏引得姑娘们花枝乱颤,娇笑不已。 钟志远都不由得咧嘴笑起来。 曾小倩头发篷乱,吹着口哨,晃荡着身体,双手拍打着屁股,斜脸望天,迈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踏地有声地大步向前。 姑娘们咯咯地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突然回过头来瞪着她们,暴喝道:“你瞅啥?” 这一喝,吓姑娘们一跳,愣了一会,胡梅梅哈哈大笑,暴喝道:“瞅你咋的?” 姑娘们醒悟过来,齐声大喊:“瞅你咋的!” 活动室一片笑声。 钟志远乐不可支。 第95章 站墙 “接下来,形体训练。这决定你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衣架子!” 钟志远的教官脸一板,氛围就严肃起来,他一声令下:“站墙!” 姑娘们没一个动的,愣在那儿。 “站墙?怎么站上去啊?”刘雯丽懵懂地问。 “练轻功呢?人家是草上飞,咱是墙上站啊?”曾小倩淘气地说。 钟志远笑了,没怪她们,“站墙”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实属冷僻,行业内恐怕都没人听过,别说?们了。 “站墙,就是背贴着墙站立。” 听钟志远这么说,姑娘们小声议论开来。 曾小倩却大声说:“这不是罚站吗?那能练什么形体啊?” “罚站也能练形体啊?那小倩指定罚得多了,怪不得身条好呢!嘻嘻……”刘雯丽笑得可欢了。 钟志远看着她们两个人,戏谑地微微一笑。 关美玲感觉她们要麻烦了,果然,钟志远教官脸又出现了,大喝一声:“曾小倩、刘雯丽出列!” 两根跳绳扔向了她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众目睽睽下,到一边领罚去了。 在叶小雨和关美玲两个队长的监督下,光着脚跳了五百个,乖乖的回来,不敢说话了。 十一个姑娘,一字排开,靠墙站立。 “听好了,站墙要领: 一,后脑勺贴墙; 二,肩胛骨贴紧墙面,两肩保持水平,手臂自然下垂,与身体有一点点空隙; 三,挺胸收腹,用腹腔呼吸; 四,臀部肌肉夹紧; 五,收紧大腿内侧肌肉,保证大腿内侧肌肉在发力; ……” 钟志远一条一条慢慢地讲,姑娘们一条一条地照做。 刚开始姑娘们听钟志远说站墙就是背靠墙站立,还不以为然,心想罚个站有什么难的,谁没罚站过?没想到,站墙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一条一条做下来,有的找不到感觉,有的做起来很吃力,做着做着,感觉连站都不会了。 钟志远一共说了八条要领,不断地重复着,挨个的去检查她们的姿势。 “肩胛骨贴紧墙面,你以为练轻功啊?”钟志远摁住曾小倩的肩膀往墙上用力按,嘲笑道。 曾小倩白了他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 “行,喜欢你的倔强,加油!”钟志远笑道,心里确也喜欢。 转到苏倩文面前,从上到下观察一番,屁股没收紧,身体垮垮的,钟志远盯着她说:“臀部肌肉收紧,臀部在哪?要我摸一下吗?”说着,作势伸出手。 苏倩文吓一跳,自觉地屁股收了起来。 “对,就这样,这一收多好看!”钟志远夸道,苏倩文咬着嘴,红着脸,不敢看他。 李雨菲一旁偷笑。 “你还笑人家,大腿内侧肌肉收紧,你收紧了吗?要不要我摸给你看哪是内侧?”钟志远嘲笑道,故意伸手去吓唬她。 李雨菲吓得乱叫:“我知道,我知道。”两腿努力地并拢成一条直线。 “嗯,这腿可以~”钟志远夸奖道,差点嬉笑说“可以把玩三个月”。 “就这么站着,45分钟后结束。” 钟志远看了下表,严厉地说。 活动室响起轻轻的惊叹声,没人敢动。 钟志远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叠纸,他往每一个人的双腿间插了张纸。 “夹住纸啊,掉一次跳绳500个!” 钟志远冰冷的声音引来一片哀怨声,虽轻却清晰。 他边喊边走动着,手上抓着一把尺。 每一个姑娘在他经过时,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生怕被他罚。 曾小倩的肩胛又松了,钟志远啪地一尺打在她肩上,再次上去按住她的肩膀往墙上摁,头对头,四目对视,就差碰到她鼻尖了。曾小倩受惊的小动物般,一直往后躲,可哪躲得了? 钟志远一脸坏笑,曾小倩大气不敢喘。 许久,钟志远才放开了她,曾小倩方才舒了口气,又赶紧去找肩胛贴墙的感觉。 “啪!”钟志远一尺打在陆雅芳肚子上,“挺胸收腹,不是凸肚子!” 走过梅红,一尺打她腿上,“夹紧!”他蹲下来,故意色咪咪地问,“要不要我帮你摁住腿?”梅红条件反射地收紧了腿,一点缝都不留。 钟志远很满意,歪笑着走开,一尺打在陆雅芳的屁股上,“贴着墙,怕屁股冷啊?要不要我给你捂热了?”吓得陆雅芳屁股一紧。 关美玲见状,忽然心生顽皮。故意放松身体,等着钟志远过来纠正她。 钟志远看到关美玲的姿势,皱了下眉,一直做得好好的,怎么松垮了?二话不说,上前双手按住她的肩往墙上摁,提醒她:“挺胸收腹,收紧臀肌。” 关美玲将胸挺得鼓鼓的,芳心窃喜,近在咫尺,一双妙目水灵灵地望着他。 钟志远见她一副开心得意又享受的样子,心下了然,这丫头搞鬼呢。 他身体前倾,嘴贴近她耳朵,悄声警告:“再淘气,打屁股!” 关美玲调皮一笑,乖乖地站好。 没过多久,姑娘们就感觉全身僵硬,脚趾生疼。更要命的是腿间那张白纸,为了不让它掉下去,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不能有丝毫放松。 “时间过得好慢啊!” 不知谁轻声地说,这声音立刻引起共鸣。 一张纸哗地一声飘了下来,落在地上。 “洪珊,出列,500个!” 洪珊尴尬地走出来,身体僵硬得走路都不利索,拿起跳绳到一边跳起来。 看着洪珊艰难地一蹦一息地跳绳,姑娘们这时候知道了,她们不以为然的跳绳体罚,也会难于登山,更加不敢犯错了。 在钟志远的无情监督下,姑娘们个个咬牙坚持。 她们本是“不安分”的女人,怀揣梦想才会走到一起,谁愿在起跑线上掉链子? 手臂抖了,腿抖了,但她们依旧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后背慢慢地湿透了,前胸也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人狼狈得活像落水狗。 钟志远不住地点头,由衷称赞她们:“好样的,坚持住啊,坚持就是胜利!” 45分钟后,钟志远高喊一声:“时间到!” 如蒙大赦,姑娘们趴下一片。 “都别坐着,去压压腿,开开背,拉伸拉伸。”钟志远大声督促道。 叶小雨现身说法,教大家怎么压腿,怎么开背,舞台的磨练在这里起了作用。 把杆不够,叶小雨让姑娘们两两一组,或双手搭在肩上往下压,或一个人的腿抬起放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相互配合着开背、压腿。 这时候,姑娘们又欢笑起来,活泛起来了。 趁着放松,钟志远再次一条条的把站墙的要领说给大家听。姑娘们或压腿,或抻腰,各种姿势放松着,边听着,有人记得,跟着往下说下一条,气氛很轻松。 “很好,有人记住了,宣布一下啊,上午结束之前,每个人必须在我面前过一遍,过不了的饭就别吃了,午觉也别睡了。” 钟志远的话一出,氛围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最怕背书了!” “我顶恨老师抽到我!” 曾小倩和刘雯丽两个活宝叫了起来。 钟志远朝她们笑笑,他一笑,把两个人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打住了,生怕被他罚。这时候500个跳绳可不是闹着玩的。 姑娘们当下就开始背起来,总共八条,站了一节课,内容基本还是记得的,但一上升到抽查,心里一紧张,记得的也总会磕磕绊绊。 人就这样,一紧张,容易的事情也难了。 第96章 管住嘴 午餐,钟志远和姑娘们一起吃的饭。 粉蒸肉,清蒸鱼,香菇瘦肉汤,凉拌时蔬,一盘煮鸡蛋,一盘煮红薯,还有苹果、香蕉等水果。 姑娘们见到桌上的菜,很欢喜,有鱼有肉有蛋有水果,在八十年代确实算是丰盛的。 “粉蒸肉要肥的才好吃。”关美玲跟姑娘们说,转而问钟志远:“钟哥,怎么粉蒸肉全是瘦肉?不是应该用五花肉吗?” 姑娘们听她叫钟志远“钟哥”,都微笑着递眼色。 “你们注意到没有,桌上的菜有什么特点?” 钟志远没有回答关美玲,他问大家。 “有鱼有肉,很全乎!”叶小雨笑道。 “有水果!”陆雅芳说。 “没有红烧的菜,全是蒸啊,煮啊,凉拌的。”胡梅梅说,似乎发现了什么。 钟志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对大家说:“对的,粉蒸肉本应用五花肉的,美玲说的没错,但我们用的是瘦肉,这里的菜没有红烧,没有炒的,都是蒸、煮和凉拌的,还有,你们发现没有,没有米饭和面,为什么?” 他看着大家问。 “不知道!”梅红很光棍地说。 “想要有个好身材,就要管住嘴。”钟志远说。 姑娘们不能理解,因为她们不控制照样有傲人的身材。 “咱以前啥都吃,专爱吃肥肉,一个月吃上一回红烧肉,可劲造呢,身材咋还这么好呢?”刘雯丽很凡尔赛地问。 曾小倩白了她一眼,“你说自己天生的呗!” “你们一个月能吃一回红烧肉,咱还吃不上呢,都营养不够。”陆雅芳说。 钟志远觉得她说到点子上了,指着桌上的饭菜问她们:“粉蒸肉的瘦肉换成五花肉,你们喜欢吗?” 关美玲第一个高兴地说:“喜欢,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油,那才香。” 姑娘们想想,红烧肉似的,都说喜欢。 “天天吃会胖吗?”钟志远问。 姑娘们听出钟志远的意思,大都不说话了。 “你也不让天天吃啊!”曾小倩弱弱地说。 钟志远笑了,问她们:“你们很快就是万元户了……” 他话没说完,姑娘们就兴奋地叫起来,“真的?” “万元户”在社会上可吃香了,她们岂不兴奋? “真的,很快!”钟志远很认真地说,问她们,“成万元户,有钱了,你们想干啥?” 胡梅梅毫不犹豫地说:“买漂亮衣裳,吃好吃的东西!” “这是个不孝顺的闺女!”钟志远戏谑道,胡梅梅羞着脸吃吃地笑,姑娘们跟着笑了。 “我先给我妈买貂皮,我妈可喜欢了,见人家穿貂皮大衣,路都走不动了。”苏倩文说。 钟志远夸了她一句,笑说,“反正离不开一个‘买’字。肯定会吃好吃的,谁都抵抗不了美食的诱惑。你们想想,天天大鱼大肉,会不会变肥?” “指定的!”叶小雨说,“俺邻居家可有钱了,他家闺女可压秤了。” 姑娘们都笑了,关美玲听不懂“压秤”是什么意思,问李雨菲,李雨菲说笑:“就是胖呗。” “记住了,当我们的营养跟上来了,甚至过剩了,身材就会变形,那时,想再变回来,可老鼻子难了。”钟志远警示道,还用了东北腔“老鼻子”。 姑娘们都笑了,“懂了!” “所以,从现在起,就要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讲究营养平衡,控制热量吸收。”钟志远说。 很平常的话,姑娘们还是没怎么明白,对“营养平衡”、“热量”没概念。 钟志远见她们一脸的不明白,解释道:“营养平衡,简单讲是荤素搭配,热量控制嘛,怎么说呢,我们吃进去的东西都带热量,拿等量的肥猪肉和米饭来说,肥猪肉的热量是米饭的7、8倍。营养失衡,身体会出问题。热量过剩,肯定压秤。” 姑娘们听得都啧啧不已,这些她们都是首次听说,原来吃顿饭里面讲究这么多。 钟志远过多解释,她们以后会懂的。 “现在起,烟酒绝对禁止。甜食,像汽水、糖果,原则上不碰!训练期间不零食,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的吸入,除了食堂提供的一日三餐,不得额外加餐。”钟志远宣布饮食规定。 “啥叫‘碳水化合物’啊?整得跟化学课似的,头疼。”曾小倩面露难色地问。 钟志远微微一笑,这个年代听说过“碳水化合物”的少之又少,自己说习惯了。 “碳水化合物嘛,名词解释就不说了,你们只要记住,就是我们常吃的米饭、面条、面包、土豆、番薯、汽水可乐之类的东西。汽水可乐禁喝,其他的要吃,但要控制热量,不能多吃。”钟志远说。 “哪到底吃多少啊?”曾小倩疑问道。 钟志远想想这个问题他也难精确回答,笑了下说:“七分饱,不吃肥肉,不喝酒水饮料,米饭一小碗,或者用粗量代替……” 他这还没说完,曾小倩就急了,“完犊子,我一餐三碗饭,这咋整啊?” 刘雯丽看了她一眼,嘲笑道:“你傻啊,天天吃肉了,你还能一顿三碗呐?” 曾小倩想了想,低头咯咯地笑。 钟志远强调:“训练期间,除了食堂提供的一日三餐,不许吃其他的。” 姑娘们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意见都没有,这么丰盛,对她们来说,过上好日子。 钟志远看了眼关美玲,温和地对她说:“美玲,你自己把握,还得随身带着糖。” 关美玲得到钟志远的关心,心里甜甜的,温柔地应道:“嗯,我记住了。” 姑娘们一个个看向关美玲又看向钟志远,钟志远见她们怪异眼神,笑道:“她有低血糖,身上得带着糖防备。” “噢!”姑娘们齐声怪叫,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 第97章 台步 下午是台步的教习。 “换上五公分的高跟鞋。” 钟志远一声令下,姑娘们坐地上,纷纷脱鞋换鞋。叶小雨让每人多带了一双鞋,关美玲也不管谁的,穿上一双,试试正合适。 大家穿好鞋,发现连站都不会了。 尽管是五公分的跟,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会。 “当心崴脚,慢慢来!” 钟志远看着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出声提醒,生怕这些宝贝中有一个崴了脚。 姑娘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慢慢适应那种悬浮的感觉。有的弓着腰头顶在前面像要跳水,有的叉八着腿后仰着要倒了似的,有的半蹲着双手撑地屁股翘得老高,滑稽姿势不一而足。 钟志远开心地笑着,耐心地等着她们站起来。 “现在体会到了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分量了吧?” 钟志远调侃道,将“国”字念成主席的湖南腔,姑娘们在千姿百态中忍不住笑了。 也有狠人,唐婉婷轻轻松松就站起来了,根本没感觉有什么难,她放心大胆地迈出了步子,哪曾想,一个重心不稳,啪地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咧着嘴坐地上,两只手不停地摸屁股,大概是痛,狼狈极了。 这把一众姑娘笑坏了,却把钟志远吓坏了,快步过去查看她的伤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钟志远一脸焦急地蹲在唐婉婷身边,关切地问她可扭到脚伤到哪。 唐婉婷只不过摔得难看,没有受伤,看到他发自内心的关切,很感激。 关美玲正好在她身边,这时向她伸出了手,唐婉婷拉住关美玲的手,弹簧般站了起来,转了转脚向钟志远证明没事,自嘲道:“多大点事,篮球场上摔跤常有的事,不会摔跤的运动员不是好运动员!”姑娘们又笑了。 钟志远心下一宽,他实在担心再出意外,有人掉队,影响培训进度和整体效果。 “第一次穿高跟鞋是很不适应的,大家不要急。腿要直,重心在后面,与身体在一条直线上,”钟志远说着,笑了下,调侃道,“都是大姑娘,还要一个老爷们教你们穿鞋。” 姑娘们被他逗笑了,刘雯丽笑说:“钟少哪是老爷们?” 她们刚到赣州时,田甜称钟志远“钟少”,她们就跟着叫了。 “钟少咋懂那么多呢?还比咱小呢。”曾小倩感叹道。 钟志远心说我能告诉你吗?笑道:“学习,多学习什么都懂了。” 被她一说,想起什么,对姑娘们说:“第一次穿高跟鞋会非常不舒服,脚趾头会挤得痛,脚后跟容易磨破皮……” “我就觉得脚趾痛呢。”梅红说。 “咋整啊?”叶小雨担心地问。 钟志远笑笑,去讲台上从包里取出一大把的创口贴来。 “用创口贴包住脚后跟,或者包住鞋后跟,这样脚后跟就不会磨破皮了。再用创口贴抱住中趾和食趾或无名趾,这样可以分散压力,脚趾不会那么痛。” 钟志远边说,边给她们分发创口贴。 姑娘们很感动,纷纷脱鞋贴上创口贴,站起来试试,果然感觉舒服多了。 钟志远巴掌一拍,叶小雨娇喝一声,姑娘们马上站好队形。 “台步是模特的基本功,俗称‘猫步’,英文叫‘catwalk’,模特最早就是模仿猫的走路姿势。这么说吧,模特好不好,全看猫步走得漂不漂亮。” 姑娘们小声议论起来,感觉到台步的重要性,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 “好,走两步!” 钟志远说,想看看她们自己的发挥。可出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了小品《卖拐》,赵本山忽悠范伟“没病走两步”,心下一紧,赶紧强调,“慢慢来啊,千万小心。” 姑娘们听钟志远说走两步,就走两步,这两步走得花样百出。 钟志远一旁嘴都笑歪了。 她们一个个像是初学滑冰的人,陆雅芳头带动脚,撅着屁股,好像控制不住的往前扑;梅红内八字脚,像穿着沉重的脚镣,低着头一步一步挪着往前;洪珊和她反着,外八字,低着头一步一步趟着走;唐婉婷挺有趣,老太婆似的,佝偻着背,眼睛盯着地上,走得倒很溜。 再看看梅梅、叶小雨和关美玲,都没好到哪去,都看着脚下,走路不稳,晃啊晃。 “刚才站不起来,现在又不会走路了,唉……”钟志远不由得调侃起来,“看你们现在走路,想像得到你们婴儿期蹒跚学步的样子。” 姑娘们吃吃地笑了起来,确实是不会走路了。 “注意了,抬头,眼睛看前方,大胆,自信,你一定行!重心要放在前脚掌和鞋跟上,而不是整个脚掌上,走的时候鞋跟先落地,千万记住了。走起来!”钟志远双手用力拍了几下,边说重点,边鼓励。 姑娘们琢磨着他的话,昂起了头,大胆地迈开了步子。 “对,自信点,你迈出的这一小步,会是你人生的一大步!” 钟志远把“上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的厕所文化借用过来,大声地鼓励她们。 他倒没想过,这句厕所文化,恐怕借用了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说的“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钟少,太有文化了!”曾小倩赞叹道。 钟志远心说,以后你们厕所都会看到类似的话,他倒忘了女厕所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标语。 看看姑娘们基本都能稳当地走两步,钟志远叫停了,将她们召集起来。 “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高跟鞋不好穿吧?” 钟志远第一句话跟她们开了个玩笑。 姑娘们呵呵地傻笑,胡梅梅自信说:“穿穿就习惯。” 唐婉婷和道:“就是,没有咱运动员克服不了的困难。”她的话得到苏倩文、李雨菲、刘雯丽的赞同。 曾小倩不甘示弱:“咱们工人有力量,穿上工装就不一样!”话一出,得到陆雅芳的大声响应。 “能耐的你,你也没穿工装,钟少给你穿小鞋呢!”洪珊说,立刻响起一片声的笑。 钟志远都忍不住轻笑了下,等姑娘们笑够了,他轻咳了声。 声音虽轻,却很管用,姑娘们注意到他的教官脸出现了,马上归于安静。 “台步,顾名思义,是台上走的步子,跟我们平时的走法不一样,它是表演步伐。有什么不同呢?”钟志远故意停了下,让姑娘们的注意力聚集过来。 姑娘们一个个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等他说话。 作为hrd,钟志远现场管控很有一套。 “请记住台步要领。 协调、自然,这是总则。 腰腹以上要挺拔,腰腹以下要放松。 用胯部带动双腿迈出步子,上身保持不动,双肩自然下垂,抬头,挺胸,收腹、提臀,眼睛直视前方。 上身挺拔,看的是气质,下身放松,讲的是韵律。 台步主要有一字步,俗称‘猫步’,还有平行步……” 钟志远提纲挈领地简述,想用最简洁的语言让姑娘们秒懂。 曾小倩很自信地说:“不就是抬头挺胸收腹,上身不动,两手自然下垂吗?” “基本上对,那你来演示一下吧。”钟志远说,心想,可别出洋相。 曾小倩也不忸怩,迈开腿就走起来,记着抬头挺胸收腹,上身不动,可是,一走起来,像向天歌的鹅,仰着脸,刻意保持上身不动,两手耷拉着,整个人像只不服气的大猩猩。 姑娘们都乐得笑出鹅叫声,连叶小雨和关美玲作为队长一直比较矜持,这会儿也憋不住了,跟着一起开心地笑。 曾小倩自己都意识到了不对,自嘲道:“哎呀妈呀,咋不会走路了呢?” 钟志远暗笑,完美地示范了错误的台步。 “勇气可嘉,没事第一次,她们可能走得比你还差,不定走成什么样,母鸡、鸭子都有可能。”钟志远说,姑娘们吃吃地笑, 钟志远再次复核了一遍台步的要领,教她们一字步。 “一字步,俗称‘猫步’,就是像猫走路一样,两脚落在同一中线上。”钟志远说着,自己走了两步,他没走过猫步,但看过不少模特演出,基本动作还是像的。 “送胯啊,顶出去,不是送屁股。”钟志远示范着,顶胯和送屁股,引得姑娘们笑了。 送屁股这个动作被放大很不好看。 “不要笑,马上你们就会犯这个错。”钟志远警告道,将所有动作走了遍,要领讲得一清二楚。 “来,队长先来。” 听到号令,叶小雨出列,姑娘们给予热烈的掌声。 她沉思片刻,抬头挺胸迈动了步子,她走出了猫步的摇摆,却垮垮的像随时要跌倒。 “还不错!”钟志远鼓励道,“毕竟有舞蹈功底。” 他走近叶小雨,在她的腰上按了下,提点她:“腰腹不要动。” 不好意思说“收紧屁股”,跟她说:“臀肌收紧,这样核心才稳,不会松垮。” 叶小雨尝试着提臀,控制住重心,再走时,平稳多了,却给人僵硬的感觉。 钟志远仔细地观察了下,喊道:“挺胸,感觉百米跑要撞线了,肩膀就会自然放松,双手才能自然下垂!脖子放松,不要梗着!” “下身放松,核心是臀部,让臀部决定你的腿,把胯顶出去,摆动起来!” 钟志远不断地纠正叶小雨的动作,叶小雨一次次修复自己的动作。 毕竟有舞蹈功底,叶小雨理解得快,掌握得也快,几十个回合走下来,像模像样的了。 曾小倩跃跃欲试,结果上来就表演了个扭屁股,钟志远笑道:“我说了吧,刚才你们笑,这叫送胯吗?这叫扭屁股,这是街上某些人的走路姿势,不能上不台面的!” 说得姑娘们嘻嘻地笑。 曾小倩也算了得,很快就get到顶胯与扭屁股的区别,还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这让钟志远大吃一惊,这是超模啊! 钟志远热情鼓掌,大声称赞。 曾小倩打他身边经过时,头一偏,拽上天了。 第98章 素质训练 训练的最后一个科目,钟志远给每人一张垫子,让她们蛙趴着。 “啊?撅屁股趴着啊?怪难为情的。” “嘻嘻,你屁股老大了!” “臭流氓你!” 钟志远听到姑娘们的议论,赶紧说出训练的目的:“这个动作有利于塑造完美臀型,模特想成为完美的衣架子,臀型一定要饱满,俗话说翘,线条要圆润,还要有力量。” 女人堆里说屁股的事,实在难为情,可要达到训练目的,不得不说。 “什么样的臀型好看?蜜桃臀。”钟志远说,姑娘们没一个说话的。“臀型好看,身材才会好看,s型,沙漏型身材的人无不拥有完美的臀型。” 钟志远也不多说,让她们趴着。趴了会,又让她们举着哑铃深蹲。 “这和青蛙趴一样,都为塑造完美臀型。” 活动室静静的,这个年代,女人羞于提及敏感部位,但钟志远强调的臀型重要性,“水蜜桃”的概念已经植入她们的思想,她们举着哑铃,咬牙坚持着。 钟志远看着不说话的姑娘们,笑了,心想,嘴上不说,心里记住了就好。 “晚上六点,自带凳子,还在这儿集中。”解散前,钟志远吩咐道。 “啊,晚上还要练啊?” “真是魔鬼啊!” “我练不动了!” “我脚疼,走不了啦!” 姑娘们一个个叫苦连天。 “晚上不练身体,练脑子!”钟志远说,朝她们撇了撇嘴,摇摇头,走了。 没走两步,又回来对她们叮嘱道:“你们出这个院子,必须三个人以上,这是纪律,叶小雨、关美玲,你们一定要管理好!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 姑娘们哪还有心情出去玩,练了一天人都累瘫了,只想吃饭休息会儿。 晚上六点,活动室灯光明亮,十名美女,齐整整地坐在凳子上。 钟志远进来时,只觉晃眼。灯光照射下,姑娘们神情虽稍显疲惫,但皮肤泛着光,再加上姣好的面容,春光无限好。 他心想,一辈子带一支模特队也挺好。 他将笔记本发下去,塑皮封套的大号笔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 “记笔记啊?要考试呢?”曾小倩担心地问。 “你以为玩呢?”刘雯丽吓唬道,自己也担心。 “钟少也没拿备课本啊?”曾小倩仔细地观察后说。 “兴许钟少不备课就能讲呢?”胡梅梅说。 的确,被她说中了。 “模特的上半身是气质,下半身是韵律。韵律靠台步来体现,问题来了,气质怎么来呢?” 钟志远开讲就抛出一个问题。 没人敢问答。 钟志远观察了下姑娘们的穿衣,胡梅梅和陆雅芳撞衫了。 “胡梅梅,陆雅芳,你们请站起来。” 两个姑娘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 “你们看,她们穿同样的衣服,给你们的感觉是不是一样的?”钟志远问。 姑娘们看向她们两个,齐声说“不一样”。 “对,肯定不一样,因为两个人的气质是不同的。” 钟志远请两人坐下。 “苏东坡说,‘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两句诗,转过身来,见只有少数几个人动手记笔记。 “把这两句记下来,你们要学会记笔记,要有海绵吸水一样的学习欲望。肚子里墨水多了,气质就出来了。苏东坡不是说了吗?” 他敲了敲黑板,姑娘们羞涩地笑,纷纷低头抄写。 “有两件事情,必须天天做。”钟志远停了下,强调道,“第一,每晚集中看新闻联播。这有利于了解社会百态,掌握国内国际形势,增广见闻,拓宽视野。” 讲完,他问大家:“能不能做到?” 姑娘们异口同声地说“能”。 “那么,两个队长要组织好。每天上课前,指定一名队员来复述新闻内容。” 他刚讲完,姑娘们窃窃私语起来,梅红弱弱地说:“一个人讲,说不好怪难为情的。” 钟志远笑道:“这专治难为情。这有利于锻炼你们的口才,有利于克服怯场紧张情绪,培养自信心。” 闻言,姑娘们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每天写日记,记录你的内心思想和生活点滴。” 钟志远讲完,一迭声的“啊”。钟志远不理她们,“这有利于锻炼你们的写作能力。你们有没有发现?想得清清楚楚的东西,但一拿起笔,就写不出来了?” “是的,是的!”唐婷婷频频点头,她有切身体会。 不光她有,叶小雨、关美玲几个姑娘都点头。 钟志远调侃道:“当你有了心上人,想给他写信,可怎么也表达不出心中的情意,那时你就知道写日记的好处了!” 姑娘们嬉笑起来,曾小倩和刘雯丽还相互打趣起来,被钟志远横了一眼,吓得赶紧打住。 “我们今天来欣赏舒婷的《致橡树》。” 钟志远在黑板上板书,他的字并不漂亮,但很有特点。 “啊,我广播里听过。”洪珊激动地说,又泄气道,“可惜一个字没记住。” “钟少好厉害,他都背出来的!”叶小雨惊叹道。 “当然了,他是诗人呀!”关美玲骄傲地说。 “晚上说说你和老板的事呗?”曾小倩悄声对关美玲说。 关美玲害羞地笑着推了她一下:“快抄写。” 钟志远板书完,让大家自己读三遍。 “致橡树,橡树象征什么?”钟志远问。 “对~象?”胡梅梅迟疑地说,眼睛问询地看着他。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开心地笑了。 “橡树代表男性,那么女性是什么?”钟志远问。 “木棉花!”曾小倩抢道,得意地说,“这个我懂。” 姑娘们都笑,钟志远觉得她像个爱显摆的学生,朝她鼓励地一笑。 “她不愿做凌霄花,夫贵妻荣,不愿做鸟儿,夫唱妇随。“钟志远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在“凌霄花”,“鸟儿”下划上红线。 “她要做木棉花,和他站在一起,说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话,做红硕的花朵。” 他又在“木棉花”,“站在一起”,“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话”,“红硕的花朵”下画上波浪线。 “什么话是别人听不懂的?” “他们要分担,寒潮,风霜,霹雳,这些是什么?” “他们要分享,雾霭、流岚、虹霓,这些是什么?” “两性之间最好的状态是什么?” 钟志远谆谆善导,将诗意层层撕开。 “别人听不懂的话是悄悄话。”曾小倩说。 “不对,悄悄话是听不见,听不懂的话,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悄悄话。”胡梅梅说。 “多大点事,肯定是他们的暗语呗,就像咱们篮球比赛的暗语,三代表人盯人,二代表联防。”唐婉婷不屑地说,逗得姑娘们嘻嘻地笑。 “对,是他们共同的事业和命运,他们精神世界的交融。”钟志远说,又指着黑板问,“寒潮这些代表什么?” 胡梅梅自信地说:“代表艰苦,雾霭那些代表甜蜜。意思是同甘共苦。” 都能抢答了,钟志远给她鼓掌,姑娘们跟着鼓掌。 “说得太对了!我都没话说了。”钟志远称赞道,胡梅梅开心得脸都红了。 “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女性形象?” 姑娘们在思考,在组织语言,活动室一片寂静。唯有日光灯镇流器嘶嘶的声音。 “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女人。”关美玲说。 “嗯,不错。”钟志远给予肯定。 “独立自主,能撑起一片天的女人。”叶小雨说。 “说得好!”钟志远赞赏道,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做一个有健全人格、事业型女人。 “姑娘们,这是我对你们的寄望。”他转过身来对大家说。 活动室响起热烈的掌声。 “把这首诗背熟,明天抽查。” 掌声嘎然而止,换来的是姑娘们的埋怨声,嗔怪声,一个个站起来,端起凳子准备走人。 哪想到钟志远根本没有让她们走的意思,招呼她们坐下。 只见他拿出一叠白纸,给每人一张。 姑娘们拿着白纸,当下就紧张了。 “现在就默写啊?不是明天吗?”曾小倩不服气地问。 钟志远嘿嘿一笑:“我说让你默写了吗?”他把她手上的纸夺过来,“来,站好了,别动。”他将白纸放在她头顶上,对姑娘们说,“都将白纸放在头上,抬头平视前方,不许让白纸掉下来。” 见大家都放好了,钟志远去他包里拿出一把筷子来。 “打人啊?”曾小倩梗着脖子问,上午钟志远是拿尺子打人的。 “咋换筷子了呢?”刘雯丽一动不动的,疑惑地说。 钟志远讳莫如深地笑,将一根筷子横着放进她嘴里,“咬住,不许掉。” 他给每个人嘴里放了一根筷子。 看着这些嘴含筷子的姑娘,钟志远心里大笑,真像一只只可爱的宠物狗含着肉骨头。笑着笑着,他觉得这样的想像不合适,这对姑娘们不尊重。他赶紧驱赶掉这样的想像,对她们说:“头顶白纸,有利于你们保持一个完美的姿态,嘴咬筷子,是让你们找到恰到好处的微笑。什么样的微笑最美,就是你们现在这样。” 曾小倩咬着筷子说:“可四,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微笑。” 话说得含含糊糊,卷舌音发不出,“是”说成“四”。 姑娘们听她混沌不清的话,想笑又不敢笑,含着筷子发出混浊的笑声,倒把钟志远逗乐了。他对姑娘们说:“你们现在可以看到别人恰到好处的笑,等回屋拿镜子练,就可以找到自己恰到好处的微笑了。” 活动室响起姑娘们模糊不清的嗯嗯唧唧的声意。 她们恐怕都在叹气,回去还要练, 第99章 女人挺疯的 晚上八点,钟志远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不说姑娘们,他自己都觉得腰酸背痛,和姑娘们一样,他也站了一天。 姑娘们将凳子搬回寝室,放好东西,都端了脸盆不约而同的往浴室跑。 浴室里雾汽氲氤,莲篷头下,若隐若现饱满雪白的裸体。 一天训练下来,再没有比热水下的冲淋更放松的了。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现在赣州,挺好的……”洪珊在莲篷头下,边冲浴边唱歌,将“广州”改唱“赣州”,引来姑娘们几丝乡愁。 一声高亢的歌声冲淡乡愁,胡梅梅放声歌唱:“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噢,像狂风一样舞蹈……”一下子将大家的情绪提振起来。 歌曲极大的影响力在小小的浴室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时,哗哗的莲篷头下,充斥着女孩们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浴室像个集市。 “……栀子花开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胡梅梅继续在莲篷头下唱着歌,往膈肢窝里打香皂,一天下来,自己闻到狐臭味了。 叶小雨笑道:“你现在就流水飞快。”她弯着腰往腿上打香皂,光滑白嫩的腿水晶晶的。 “梅梅的歌真好听。”洪珊从莲篷头下探出头对叶小雨感叹道,“跟收音机里听到的一样似的。” “拉倒吧,这歌叫《栀子花开》,是男人唱的,蒙面歌手,知道不?”刘雯丽光着身子将她挤一边,占了水龙头,挤怼道。 “俺还不晓得是蒙面歌手的歌啊?我是说,她唱的跟歌唱家唱的一样好听。”洪珊回怼道,屁股一顶,将她挤边上去,两个光滑的屁股碰到一起,发出清亮的声音。 刘雯丽翻了个白眼,双手往乳上抹香皂,看到关美玲,惊羡道:“关队,咋长的,白得跟透明似的。”她伸手去摸关美玲饱满的乳房,发出银铃般的爆笑声。 关美玲娇笑着躲她,嗔怪道:“讨厌。”冷不丁伸手在她胸前撩了一把,刘雯丽晃荡着,嘻嘻地躲。 “美玲,你叫钟少‘钟哥’,你和他什么关系?”叶小雨莲篷头下问。 “是啊,钟少对你挺关心的,特别关照你带上糖。”苏倩文从莲篷头下移出脑袋说。 “跟俺们说说呗,关队?”陆雅芳好奇地说,闭着眼睛任水淋湿头发。 “是不是咱也叫钟少‘钟哥’呢?”刘雯丽抹了一身的香皂沫,插话说。 “你咋那没规矩呢?凭啥叫‘钟哥’?”叶小雨责备道,双手在头发间梳理着,“关队指定有原因的。” “叫钟哥不是显得亲切呢吗?”刘雯丽呐呐地说,手从腿间伸到后面去洗身子。 “打岔了,快说你咋叫他‘钟哥’的。”陆雅芳说,推推关美玲。 胡梅梅停止了歌唱,也看着关美玲,等她说。 关美玲莞尔一笑,吹开从头发上流下来的水,“怎么说呢,我跟钟哥,我们高中,不对,以前都在一个县城,后来又都到赣州了。”关美玲被她们围着逼问,就据实说了。 “你们同学啊?”叶小雨问,手停止了动作。 “不是,我们也就认识3个月。”关美玲说,将头发盘起来。 “哪咋叫这么亲切呢?”刘雯丽好奇地问,手还别在身后擦洗着身子。 “他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关美玲本不想说,她觉得这是她和钟志远之间的秘密。敌不过这帮女人的好奇,也就说了。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姑娘们既惊讶,又好奇。 “钟少是英雄救美啊!”曾小倩伸头过来,夸张地叫道。 关美玲羞涩地笑笑,心里美美的。 “他咋救的你,你咋了?”曾小倩问,手在乳间打着圈揉。 关美玲只好将那天她低血糖晕倒钟志远救她的事说了。 想想,又把钟志远怎么吓跑牛二的事也说了。 “钟少,威武!”叶小雨赞道。 关美玲发现,姑娘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坦露着,光着腚站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在听她讲钟志远的事。她索性把钟志远帮她家整改服装店,从图纸设计、店铺装修、推广促销等事情,全说给她们听。 “钟少,仗义!”曾小倩说。 “钟少太有才了,能文能武!你们的事都好编个故事了!”胡梅梅感慨地说,双手捂着胸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白马王子!” 姑娘们发声感叹,各去洗澡。 曾小倩忽然嚷嚷地叫了起来:“钟少说臀型重要,蜜桃臀,谁是蜜桃臀?” 她挨个地往姑娘们白花花的屁股上瞅,姑娘们都笑了。 别看白天钟志远在讲,她们还不好意思,这会儿,个个没个正形。 “这,这呢!”刘雯丽俏皮的朝她翘起白生生的腚,掩嘴大笑。 曾小倩不屑地在她溜光水滑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笑道:“你这是蟠桃吧,咋扁的呢?” 依旧盯着人家的屁股看,她在梅红屁股上捏了把,又在陆雅芳屁股上摸了几下,“钟少说,臀型,文绉绉的,不就是屁股蛋子吗?” 姑娘们听她这么粗鲁地说出来,嬉笑不已。 陆雅芳没好气地在她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声音响彻浴室。 曾小倩呲着牙捂着屁股,把姑娘们全逗得哈哈大笑。 她还不死心,猫着腰还盯着人家屁股看。 “唉哟妈呀,队长,你这是苹果啊,老好看!”她盯着叶小雨的屁股,评价道。 “唉约喂,洪珊,你这像梨。”她啧啧有声地说,“你这两个倒像水蜜桃。” “俺个娘唉,李雨菲,你这也……” 曾小倩夸张的声音引来姑娘们好奇的目光。 李雨菲的耻毛特别旺盛,长到腿根上了。 “钟少说明天穿平角练功服,你可咋整?”梅红关切地说。 刘雯丽看着李雨菲那旺盛的毛,犯难地说:“是啊,咋整啊?” “你傻啊,不会拢起来藏裤子里?”曾小倩损道。 “你才傻,那能拢起来吗?那得多长啊?”刘雯丽不由的笑道。 曾小倩一想也是,吃吃笑了。 “剃了吧。”叶小雨说。 “可咱也没剃刀啊?”梅红说。 “不买去?”曾小倩不以为然地说。 “男人的东西,你买啊?那可臊了。”刘雯丽怼道。 “多大点事,我有。”苏倩文说。 “你咋有呢?”刘雯丽说,看看苏倩文那儿,“你也不多呀,鬼子的胡子似的,难不成你剃了?”她惊讶地问。 姑娘们听她说,都好奇地看向苏倩文,果然,苏倩文那儿整整齐齐一绺儿。 “别看了,咱游泳的时候,穿泳衣不都得剃啊?”苏倩文被她们看得脸红,将两腿夹得紧紧的,双手挡着。 唐婉婷感叹道:“还是打篮球好,没这闹心事。” “那倩文快去取呗?”叶小雨说。 苏倩文就夹着屁股快快地去穿了衣服,返回寝室取了剃刀来。 她把剃刀给李雨菲,李雨菲拿着剃刀不知怎么弄。 “倩文教教她。”叶小雨说,这时大家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的都不洗澡了,有头上顶着香皂泡泡的,有身上全是泡泡的,有胸前两点泡泡的,有光溜溜什么也没有的,都看着李雨菲手上的剃刀。 苏倩文就教李雨菲,李雨菲一手拿着香皂,一手拿着剃刀,可尴尬了,姑娘们围着她唧唧喳喳地指挥着,催促着。 她臊得慌,红着脸,弱弱地问:“还围观呢?” 姑娘们哄地一声笑,曾小倩直接上手,恨道:“都是女的,害什么臊!” 一双雪白光滑的腿被扒拉开来。 第100章 竹子的生长 一早,田甜给姑娘们送来练功服,平角长袖,像体操服。 姑娘们见到田甜亲切地叫她“甜姐”,可是“甜姐”没跟她们聊多会,就急急忙忙赶回去了,她那儿一摊子事等着她。 叶小雨将练功服发给大家,让大家穿上。 她和李雨菲、唐婉婷、苏倩文自自然然地穿上了,她们有过舞蹈和运动员经历,没感觉有什么不妥。可是曾小倩、刘雯丽、关美玲她们就不一样了,从来没把大腿露出来过,还要穿着在钟志远面前练功,感觉害臊。 钟志远到活动室时,曾小倩她们几个还没出来,穿着练功服躲在帘子后面迈不开腿。 叶小雨笑笑,对他说:“死活不出来。” 钟志远笑笑,径直走到帘子跟前,对着帘子后面喊:“再不出来,我可进来了啊!” 他这一声喊吓唬到了她们,一会儿,一个个低眉顺眼,羞答答地双手垂在身前夹着腿小步挪移打他身前经过,一过去,双手又背在身后挡着屁股,快快地跟叶小雨她们站在一起,又把双手垂在身前,看得钟志远哭笑不得,全像小媳妇似的。 “你们还是天性不够解放,忘了自己的角色。你们是模特,想当模特,露个胳膊露个腿都不敢?这又不是不光彩的事,应该有自信有胆量,要有这种感觉:瞧,姑奶奶我天下最美,迷死你!”钟志远说着,做了个昂首挺胸款摆腰肢的傲骄造型,把姑娘们逗笑了。 他在给姑娘们纾缓压力,自己感觉室内真亮敞,一溜的大美腿,白晃晃的,春色无边。突然想起自己就是偷拍大姑娘的美腿穿越回来的,一时感慨万千。 大美腿啊,大美腿,真得谢谢你,因为你,我有了重生的生命。 几天下来,姑娘们重复着站墙、走台的动作,新鲜劲一过,心理的疲劳叠加身体的疲劳,许多人产生了疲怠的情绪。 钟志远知道,这时候最难坚持,最需要有人鞭策。 许多人没有成功,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撤退了。所谓成功,就是多坚持了一下。 “坚持住啊,不夹好,我要摸了啊!”钟志远吓唬道。 不来点狠的,激发不出她们的血性。 “钟少,我不行了!”曾小倩贱兮兮地说,她这是故意求摸。 钟志远瞥了她一眼,心里很高兴她这时候还有余力玩笑,嘴上恶声道:“我懒得摸你,再调皮罚你跳绳5000个!” 曾小倩吓得赶紧闭嘴,紧紧夹住那张纸,腿绷得笔直的。 胡梅梅实在有些坚持不住,腿都微微的颤。 钟志远二话不说,走上前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头快要抵住她的头。 胡梅梅汗津津的,腋窝已经湿透,一股淡淡的狐臭味自己闻得到,现在钟志远也闻得到。她羞红着脸,不敢看他,紧张得忘了身体的疲惫,腿也不抖了。 钟志远就那么双手撑着,微笑地看着她,鼓励着她,好像根本没有闻到她身上的狐臭味。 胡梅梅心里暖暖的,咬牙坚持着。 钟志远满意地点点头。 “什么叫不简单?简单的事情重复做,就是不简单!”钟志远一边走动,一边抖着书包。 “你们知道吗?竹子要用四年时间才能长出三厘米,它在土里,我们根本看不到,等它长成笋的时候,我们看到它每天三十厘米地疯长,一个月就长到十五米!” 钟志远的话吸引了姑娘们,她们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知识她们是空白。 “想做雨后春笋?就要有在地底下熬四年的耐心和坚持!姑娘们,你们现在是地底下的竹子,坚持住,两个月后,你们一定是雨后的春笋!” 他的话非常有煽动性,姑娘们都喝起彩来,练习的热情高涨起来。 台步练习时,钟志远让姑娘们头顶白纸,嘴咬筷子,臂夹竹杆,五个一组集体走台步。 “走姿要挺,重心要稳,手臂的位置就这样,形成肌肉记忆!”钟志远喊叫着。 见唐婉婷背不直,上去就是一尺子打在肩膀头上。唐婉婷被打还不敢乱了方寸,否则要被罚跳绳,只敢赶快调整姿势。 钟志远又一尺打在李雨菲屁股上,喝问:”核心力量在哪?“ 李雨菲赶紧绷紧臀肌,整个人精神起来。 钟志远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这时候他必须扮演恶人。 五个姑娘走过了,停在一条线上亮相,是钟志远指定的t台前端。 “表情,表情!” 钟志远皱眉强调,五个姑娘站在那,表情呆板,看上去呲着个嘴,很难看。 “笑,用苹果肌发力!” “哪是苹果肌?” “眼睛下面,鼻子边上,不是颧骨!” “我找不到!” 钟志远用手指一个个在她们的苹果肌上戳一下,满指生香。 “来,给大爷笑一个!”钟志远站在她们面前,痞子似的调戏道。 五个姑娘被他逗得不得不笑起来。 “嗯,笑起来很美!” 钟志远赞了一声,他让姑娘们停下来,两人一组,练习表情。 “表情是灵魂,优秀的模特强就强在他的表情令人难忘。找到你最温婉的笑,最迷人的笑,最讨人喜的俏皮,最性感的回眸。” 姑娘们捉对练习,关美玲向钟志远走过来,一双美目水汪汪的看着他:“我一个人,你帮我练。” “好吧,朝~我展现你迷人的微笑!”钟志远差点又调侃说“朝大爷笑一个”。 关美玲却露了一个羞怯的笑。 “不对,想像一下,见到你最喜欢的人,你是怎么笑的?”钟志远启发道。 关美玲闭上眼睛回想她每次见到钟志远时的情形,受到启发,原来迷人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 她睁开眼睛,眉眼含笑,明眸皓齿,嘴角翘起,笑纹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说不出的迷人。 “美得像花儿,对,就这样,记住了。”钟志远脱口说道。 关美玲的笑容里增加了几丝甜蜜,眸子里情意绵绵,这笑几近倾城。 钟志远见不是事,这样练下去,把她给带偏了。 “嗯,你悟性高,接着练,我去检查她们。”说罢走了,关美玲独自神伤。 练了一会儿,钟志远召集大家过来,对她们说:“模特一站到台上,无论面对谁,面对什么情况,必须自信。自信是成功的关键,它能创造奇迹。”他举例说,“就说运动员比赛,如果看到对手心里就怯了,哪还比什么比?所以,最好的状态是信心满满。最美的笑是自信、开心的笑。”他想了想,说:“我们要学会自我催眠。” 姑娘们懵懂地看着他,咋还搞上气功了? “想像一下,你有一面魔镜,你每天照着镜子问,‘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人?’然后,你要信心满满地说,‘是我!’这样给自己心理暗示,你会越来越有信心。” 钟志远边说,边像是拿着面镜子,举着手,头照镜子般转动着。 姑娘们模拟着,伸出手举在空中,偏头做出照镜子的模样,一声声问“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人”,又一叠声地响“是我!是我!”,此声方歇,彼声又响。 一时莺莺燕燕,唧唧啾啾的。 在她们快乐的时候,钟志远叫停,让大家放松。 就见姑姑们一个个踢飞高跟鞋,光着脚跑来跑去。 一堂课下来,美丽的高跟鞋,成了她们的镣铐。 钟志远看到她们现在对高跟鞋的无视不珍惜,想到当初在上海时她们捧着高跟鞋笑的时候,不禁莞尔。 收录机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叶小雨带领大家跳舞。 这个时候,钟志远坐在一边,静静地欣赏姑娘们的舞姿,感觉做这样一个老板是一种幸福。他想到了恒什么歌舞团,那个白某珊,想想自己,笑了。 姑娘们玩魔镜上瘾了,谁要是喊一声:“魔镜,魔镜,谁最美?”大家都蜂拥而来,争着喊着:“我!我!我!” 有天晚上,胡梅梅突然喊了声:“魔镜,魔镜……” 闻声,姑娘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围过来,抢着喊:“我!我!我!” 而在她们喊“我!我!我!”的同时,胡梅梅喊:“谁最丑?” 她声音方落,姑娘们的声音也落下,她促狭地看着大家,哈哈笑起来:“就没见过抢着承认自己丑的!” 她笑得捧着肚子。一众姑娘上去撕她的嘴,扭成一团,然后分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想想还觉得好笑,于是,大家都纵声大笑。笑声差点将房顶掀翻。 第101章 钟爱照相馆 姑娘们没想到,十五号关饷了。这是她们枯燥训练生活的意外惊喜。 田甜带着朱红霞亲自来发工资。财务科的人都想来看一眼这些美女,朱红霞将机会留给了自己。 她一叠一叠的数给姑娘们,眼睛在她们身上打量着,嘴里囔囔着“真漂亮”。 “这是真的?三月的不是四月的?”曾小倩看着手里的钱,不可置信地问。 “傻姑娘,是真的,三月的!”田甜笑道,“下午放假,钟少让我带你们玩去呢。” 姑娘们一听,山呼万岁,兴奋得回屋换衣服去,那叫一个快。 “钟少还关照,把钱寄回去,写封信回家报平安,别光想着自己!”田甜追着姑娘们叫。 关美玲随姑娘们一起活动,没有私自回家。 “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女人?” 寝室里胡梅梅突然喊了起来,这回姑娘们听得真切,纷纷上前:“我!我!我!”叠罗汉般簇拥在一起。 “出发!”叶小雨一声令下,姑娘们挽着胳膊,迈着优美的步伐走出了院落。 街上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姑娘们上街风光的时候,钟志远陪父亲在标准钟对面看房子。 这是钟宜荣走遍主城区找到的最好的一处房子,儿子说越大越好,这里就是最好的了。 地处街口,标准钟下,赣州公园、工人文化宫、新华书店,顺着坡街就到了建春门。 三层楼的房子,两条街的夹角处,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是最醒目的所在。 钟宜荣远远地指给他看时,钟志远就喜欢上了。他甚至盘算着,霓虹灯是立在屋顶还是悬挂下来的好。 从骑楼进去,两扇沉重的木门,很有年代感。 他和父亲楼上楼下,仔细地看,不断地挑剔这个挑剔那个。 其实,内心很满意。 房东急着回福建,这处产业是他家两代人的心血,只好忍痛割舍。 一番都不很坚定的讨价还价,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钟宜荣看着手里的钥匙,做梦似的,看着儿子笑。 他又要做回老本行,大展拳脚了。 “爸,我说说大致规划啊。” 钟志远将父亲从梦境里拉回来。 “一楼这一大片做接待,对着门口是柜台,柜台后面隔个冲印室,这边放沙发,门口做个橱窗。”钟志远比划着,说给父亲听。带父亲到二楼,“整个二楼做照相厅,分成三个摄影室。” “要这么多干么?”钟宜荣不解地问。 “不要怕多,怕不够用。”钟志远对父亲说。 “就我一个人照相,三个摄影室顾不过来哇。”钟宜荣疑惑地说。 “爸,这就要教会志洪和春香来哇!”钟志远边说,边带父亲上三楼。 “春节一个女娃子,可学得会哦?志洪真的不去读书了?”钟宜荣悻悻地说,想到这两个儿女有点泄气。 “爸,放心,女娃了一样学得会照相,志洪先跟你学照相,以后有大把的机会去读书,北大清华都可以。”钟志远说,心想,以后读书的机不要太多,搞个函授或夜大,上个emba的不要太容易,将来大学生不要钱似的满街都是。 “现在不读书,以后怎么读书?”钟宜荣不解地问。 “放心,爸,先挣钱再学习,机会有得是。”钟志远安慰道,指着三楼说,“爸,三楼这边隔一个办公室出来,你在这里办公、休息。这边做个化妆区。” “化妆区?还要化妆啊?” 钟宜荣不解地问。他照相馆里只是一面镜子,一把梳子。 “爸,以前的人来照相不也会借别人的衣裳?还有照片上色的。现在的人越来越讲漂亮,女人涂口红,搽胭脂,盘头发,照出来漂亮。春香要学会来化妆。” 钟宜荣听儿子听,默默点头,笑道:“叫春香学化妆可以,她爱摆,学得快。” 钟志远说到化妆,忽然想到他的模特队也需要化妆,这可怎么解决? 父子俩锁了门走在街上,钟志远将照相馆的经营思路跟父亲交了底。钟宜荣听儿子说的东西,许多已经超过了他的认识,压力很大。 “没事,爸,科学发展了,操作起来好方便,到时你一学就会。”钟志远说,然后笑说:“你当甩手掌柜都可以,照相、洗相让春香、志洪他们做,你只管坐在那块吃茶都可以。” 钟宜荣想想笑了。 “爸,照相馆取什么名字?”钟志远问。 “对哦,还要取个名字。”钟宜荣被提醒,迷茫地说。 “钟爱照相馆,你看可好?”钟志远试探地问。 “钟爱?钟家的钟?”钟宜荣问,品咂着。 “嗯,钟家的钟,钟爱。” “好,钟家的照相馆,大家都爱,好!”钟宜荣越想越觉得合适,这个“钟”字好。 “钟爱”照相馆就这样在大街上被钟志远随意一提诞生了。 钟志远让父亲回家,自己趁空去了蓉李记。 那个柜台上熟悉的身影竟没看见。 “蓉姐呢?”钟志远问柜台上的一个丫头。 “钟哥,老板娘和老板都在新店呢。”丫头见到钟志远高兴地笑。 钟志远闻到一股淡淡甜甜的酒香,耸耸鼻子问:“什么酒香,百花酿?” “是的,可香了,我给你舀碗吧?”丫头很机灵。 钟志远点头,他还没尝过呢。 他接过丫头端来的碗,闻了闻,真香,喝了口,“嗯”,甜甜的,淡淡的酒香。 “卖得可好了。”丫头对钟志远。 钟志远冲她笑笑,从蓉李记出来,往新店去。 新店在赣州公园边上,离美玲服装店不远。 钟志远老远就看见李顺龙和陈蓉:“你们都钉这了?” 李顺龙夫妻见到钟志远,高兴地打招呼。 “怎么样,这进度还可以吧?”李顺龙得意地大声问。 店里工人在干活,叮叮咚咚,吱吱嘎嘎的,声音吵闹,几处地方粉尘飞扬。 一棵硕大的人造大榕树已经成形,大榕树盘根错节,枝干虬劲,叶子浓密。大榕树还有一个树洞,可容一桌,这是钟志远童心大发想出来的,他想应该是小孩子最爱。最初的想法受水西街土地庙启发。 出菜台已经有了模样,厨房,洗手台,卫生间,更衣室,办公室,基础都好了,正在贴磁片。 钟志远看看四周,点头大声赞道:“龙哥出手,一个顶俩!” 陈蓉不高兴了,喊道:“我呢?” 钟志远笑了,对着她大喊道:“蓉姐一说话,龙哥就颤抖!” 陈蓉哈哈大笑,李顺龙傻傻地陪着笑。 工头王建新见钟志远来了,过来打招呼。 “王老板,正好,我在标准钟那有个店要装修,你接得下来吗?” 钟志远将他叫过来,对他耳朵大声说。 “行啊,这边抽两个人,我再叫几个人。你告诉我怎么装修就行。”王建新搓着手,兴奋地大声说。 “那你,你一会儿跟我走。”钟志远想了想,必须到现场才说得清。 “好嘞,那你先忙!” 王建新大声说,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先干活去了。 这店的装修是钟志远给他的。当初他装修美玲店时就感觉钟志远非凡,现在要捧钟志远的饭碗,能不加意陪小心? 李顺龙夫妻二人陪钟志远在店里转了圈,走到店外。 离开吵杂的声音,一下子觉得耳根清静了。 “龙哥,厨师,切墩,服务员这些人都招到了没有?”钟志远问,和装修比,他更关心人。 “放心,厨师都联系好了,按你的要求,都是最好的,赵东方,赣州市鱼饼做得最好,他做的鱼饼吃起来渣都没有。钱建国,他炒的东坡头,他讲第二,没哪个敢讲第一……”李顺龙像被扯了线头的毛衣,一拉线就停不下来。 “行,打住!”钟志远笑道,“菜谱研究得怎么样了?” “为这个,我们找了餐饮协会的陈秘书长,他一听我们的店名‘客家小厨’就来了精神,他讲这个方向好,要好好发扬客家文化。现在没人讲客家,我们把它弄出来,是大功德,大市场!”陈蓉兴奋地说,“陈秘书长给了我们一些建议,还有几张菜谱,他讲,他希望和你见面。” 虽未见面,钟志远感觉这个陈秘书长是个有情怀的人。 王建新收拾好出来,站在一边候着。 “用布将咱们的店蒙上,布上大大地写‘别看,忙着呢’。” 钟志远站在街上,对李顺龙他们三个人说。 三人听了笑出声来。 李顺龙笑道:“这句话挺逗的,不让看更想看!” “你这是不花钱的广告!”陈蓉说。 钟志远赞许地朝他俩点头。 他们都聪明起来了! 第102章 与林子静赏油菜花 这日,钟志远去上课了。 长期泡病号,时不时去露个脸,给老师有个交代。 “女娃子”和佟生围过来问长问短,佟生悄声问钟志远:“你可是有什么事要做哦?” 钟志远朝他会心地一笑。 佟生了然,大声说:“啊呀,你怎么还没好啊?都这么长时间了。” 钟志远就哦嗬咳了两下:“好多了!” “你不来,我们中午冷清了。”朱春燕笑道。 “就是,你讲的笑话学校里的人都晓得了,这阵子没新的笑话,人家都在问我怎么不讲了?”钟秋虹抱怨说。 周松一巴掌拍钟志远后腰上:“快毛子回来,没人讲话,我一个人好无聊!” 钟志远拿他没办法,这家伙就是虎。 课堂上,钟志远的咳嗽频次大大降低了,可是,偶尔的咳嗽剧烈的程度更高了。 细心的同学会发现,别的课上他的咳嗽很轻,很少,只有政治课,谢老师一来,他的咳嗽就厉害起来了。 没办法,钟志远还想继续泡病号。 谢老师没办法,再次关心地让他好好养。 钟志远在谢老师忧心的目光中,在同学们关心或漠然的眼神里,背着书包“落寞”地离开了教室。他佯作悻悻地走出教室,一下楼梯就兴奋起来,几步跨进了医务室。 “咦,这个时候你来医务室干什么?”林子静很意外,疑惑地看着他,平时他只中午来,莫不是真的病了? “我是特地来邀请你明天去看油菜花的!”钟志远卖乖地说,“你看,天气多好,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 “真有那么好的地方?不许骗我!”林子静娇声道。 “骗你狗!”钟志远歪嘴笑道。 林子静停滞了会,意会到他话不对劲,娇声骂道:“你才是狗!” 顺手将一本书往他身子砸去。 钟志远将书接在手里,是《飘》,后来有译本叫《乱世佳人》。 “《飘》啊?你可别飘了!”钟志远戏谑地说。 “你当心你自己别飘了吧,大诗人!”林子静揶揄道。 “我飘了,飘到油菜花田了!”钟志远笑说,“明天中午2点,西河大桥那头,不见不散啊。” 他告别林子静,回到干休所。 吃饭时,田甜来了。 “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田甜看着钟志远说,“昨天模特们在街上招来好多人围观,走到哪都跟着一帮人,还有痞子对她们吹口哨。” 钟志远听着就眯起眼,皱着眉,一脸愠怒。 田甜不无担心地问道:“今天这边没流氓来吧?” “没有,毕竟这边是干休所,边上还有个派出所。” 钟志远随口说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对了,招聘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突然问道,目光无意划过田甜那对饱满的胸脯,赶紧盯在她的公务凝视区。 “已经招了一批人了,印红梅按你的吩咐,在报纸登的广告,效果还真好。” “加急招保安,工厂和模特队都需要。”钟志远急切地说。 “好的,我这就回去。” 田甜颠着她两个乳房,波波的走了。 “你关照印红梅,保安的简历先给我看!” 钟志远冲她背影喊道。他觉得有必要亲自甄别,挑选精兵强将来做花儿模特队的保安。 严打还刚开始,风气尚处在混乱时期,钟志远真担忧会冒出个混不吝来。 但担忧没妨碍他和林子静去赏油菜花。 次日,钟志远走到西河大桥时,林子静已经等在那了,俏生生,迎风凭栏,河风吹拂起她的秀发,像下凡的仙女,溶溶暖阳照在她洁白的脸上,钟志远看到她额头上天使的光环。 林子静见到钟志远,嫣然一笑,如花儿绽开在春天里,钟志远满眼就都是花团锦簇。看林子静只穿了黑色的长裤,白色衬衫,一条丝巾随意地在优美的脖子上挽了个结,简洁而优雅。 “真是心有灵犀啊,你看,咱们是不是很cp?” 钟志远正好也是黑色长裤,白色衬衫,不约而同,绝配。只是脖子上挂的是海鸥牌135相机。 “cp?是什么鬼?”林子静仰脸问,眼睛里尽是笑意。 “穿着很搭,你看,是不是?” “嗯,你学我的!” 林子静背着双手,晃动肩膀,扭着腰肢,扬长而去。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柳条般摆动的腰肢,不觉吟道:“柳腰如醉暖相挨。”快步跟了上去。 林子静眼边牵系着,见钟志远上来,加快脚步,长发随风飘舞,像丝丝绳索牵引着钟志远。 一条砂石公路从西河大桥向北蜿蜒而去,两边是坡势较缓的丘陵,路边的农田已经莳上了秧苗,一行行绿油油的。 林子静走在公路上,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风轻轻地吹过路边的梧桐叶,轻轻地掠到山的那一头,山野马路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天蓝蓝的,云淡淡的,草油油的,树绿绿的,公路长长的,田野静静的,心情美美的。 钟志远始终落在林子静身后几步远,直到林子静娇喘吁吁地停在了梧桐树下,擦着香汗。额头几缕发丝穿过眼帘粘贴在因气喘而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透着几分魅惑,一起一伏的胸部在衬衣底下波动着,呼之欲出。 钟志远眼睛都直了,偷偷地瞟了眼那凸起的山峰,却被林子静抓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含着隐隐的笑。 “我累了!”林子静张着嘴,撒娇地说,我见犹怜。 “原地休息呗。”钟志远很无趣地说。 林子静一跺脚,哼,一屁股坐地上。 地上是洁白的沙子,很干,树荫下微凉,沙子不烫不凉。 钟志远从草地里捡了一堆滚圆如鹌鹑蛋大小的石子,坐林子静对面,将石子洒在地上。 “咱们玩抓石子游戏吧!” 钟志远还是小时候玩过,那时也是在公路边梧桐树下,跟村里的女生玩。他拿着石子,忽然想,也不知道跟自己玩游戏的小女生长什么样了。 “好啊!你先来!”林子静兴致勃勃,打断了钟志远片刻的走神。 “好!” 钟志远蹲地上,将一堆石子摆好,只见他左掌撑地,右手抓起一颗石子往上一扔,趁石子没落地,用极快的速度从地上抓起一颗石子握在手里,将落下的石子稳稳地接在手里,这时,手里握着两颗石子,往空中扔一出颗石子,手里握着一颗石子的同时,快速从地上抓起两颗石子,张开手接住落下的石子,这时,手里握着三颗石子,动作很是敏捷,可气的是,嘴里还哼哼有词;:“你一颗,我一颗,抓个子静当丫头……” “你讨厌!” 林子静娇笑着,伸手去抓空中的石子,钟志远抓了个空,一把抓住了林子静的手,林子静一急,手一挣,将钟志远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林子静咯咯大笑起来,“瞧你这傻样,像上次那回……”她说着,笑声降了下来,渐渐消失,脍却红了,她想到了他们的初吻。 她赶忙捡起石子,往空中扔,说道:“该我了。” 钟志远却呆呆地看她好一会儿。 两个人玩着儿时的游戏,说着儿时的趣事。 风轻轻地飘来,从钟志远的耳畔掠过林子静的发梢,又吹向田间。树叶从高高的树上飘落,一片两片,三四片,飘落在他们的身上,两个人玩得投入,世界仿佛停止了。 一阵汽车的鸣笛声响起,打破了两个人的平静。 “上路!” 钟志远站起身,伸手给林子静。 林子静犹豫了下,伸手拉住站了起来。 贴着树荫往前走,拐入一个岔路口,往前走了一段,前方是两山夹峙的豁口,路在那里消失,只看到远处的田野和山岭。 钟志远带林子静走进豁口,在路的尽头,豁然看到山脚下藏着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花海中立着一株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桃树,在一片金黄中显得分外妖娆。 阳光照着花海,风一吹,花浪推涌,一浪袭过一浪,仿佛在招手。 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片美景,林子静惊喜得张开双手,忘情地欢呼。 钟志远将相机打开,一通抓拍,这景,这人,完美! 林子静回头看钟志远在拍照,跑过来,忘情地牵起他的手就跑,“快,我们去花田里!” 钟志远被拉着一路小跑着进入了油菜花田。 油菜花田隐藏着一条小溪,溪边是一条森林小火车的铁轨,油菜花在两边田间散开,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大片的金黄里点缀着点点青绿,嗡嗡的小蜜蜂在花间嬉戏,在一朵花蕊停留片刻,又飞到另一朵花蕊,翩翩起舞的蝴蝶在花间翻飞,时隐时显,戏蝶游蜂,深入千花粉艳中,蜜蜂飞舞扑黄花,油菜花淡淡的清香弥漫在空中,沁人心脾。 林子静陶醉在天赐的美丽景色里,俏脸迎着阳光,微闭着眼,鼻翼翕动,感受着花田的芬芳,蜂鸣忽远忽近,花田一片宁静,风轻轻掠起她如瀑的发,在风在飞扬。 三月江南梅子青,春风摇荡惹人衣, 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 钟志远乱七八糟地念着诗句,眼前的风景,因林子静瞬时灵动起来了。 一去不回唯少年,春风十里不如你。 唯有举起相机地按下快门,定格这美好的瞬间。 林子静在花海里徜徉,时不时的俯下身子,将螓首贴近花朵,如微熏般陶醉,迷醉的目光透过花儿望向钟志远,调皮地一笑,又抚弄花儿去了。 “子静!” “唉?” 钟志远很自然地叫了声,林子静很自然地应了声,在大自然的环抱里,已然忘我陶醉。 “好看吧?”钟志远得意地将自己编的花环从身后拿出来。 林子静很惊喜地接过花环,“好看!” 两个人都没有丝毫的悯农之心,忘乎一切了。 “我给你戴上!” 钟志远不容分说,从林子静手里拿过花环,双手往林子静头上戴去,林子静眼睑微闭羞羞的微红着脸,一动不动。 钟志远将花环戴在林子静的头上,撤身端详了下,又理了理,满意地感叹道:“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林子静听着钟志远念出的诗句,心里一暖,眼眸含情,秋波一转,自去与花儿比美。 桃树下,两个人坐在石块上休憩,石块并不大,坐在一起稍嫌挤巴。 日头渐渐西沉,风微凉,头顶的桃花无声无息轻轻飘落在头上,衣襟上,落在身边的草地上。 桃花香、菜花香、女儿香,芬芳扑鼻,美人在侧,这时候什么也不想,宁静地呆在春风里就好。 林子静也沉浸在宁静惬意的意境里,安静地挨着钟志远,静静等待日落。 夕阳下,一列小火车叮叮哐哐地进入两个人的画面,在油菜花田里缓缓驰过,好像特别致意似的,在经过两人时鸣响了汽笛,吐出一缕白烟,缓缓而去。 油菜花似乎也在欢呼,随风摇摆起来,夕阳半落青山外,艳艳的,红霞灿烂,天地间氤氲着温暖。 两个人倚靠着,看着夕阳渐渐西沉,天空的霞光渐渐黯淡,天幕慢慢落下。 虫啾蛙鸣在花田里响起,暮色笼罩着大地,也笼罩着桃树下的两个人。 明媚的脸庞渐渐模糊,暮色下林子静的脸如莲花般洁白。 林子静慌乱地站起来身,四顾惘然,像是寻找什么。 “怎么,掉东西了?”钟志远温和地问。 “不~不是~我~我要……”林子静双腿颤颤地,说不出话来。 钟志远明白了,环顾四周也没个地,最好的地方还就是树后。 “天黑看不见,我到前面去。”钟志远不敢说破。 “我~我怕~”林子静期期艾艾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走远,别怕!”钟志远鼓励着,转到树后。 黑暗里,听得一阵犹犹豫豫的簌簌声,接着是一阵憋急了的嘶嘶的声音,绵久悠长。 钟志远背着身,听着这嘶叫声,傻笑着,如听美妙的音乐。 林子静心里却羞郝得无地自容,脸上红霞满天,热得烫手,真不知如何面对。 却这时,听到树后传来一阵啪啪啪的声音,像强力水龙头喷涌而出的水砸在地上,听得林子静耳朵发烫,心都要跳出来。 钟志远若无其事地从树后转出来,牵起林子静的手走出油菜花田。 夜色掩藏了羞涩,却藏不住心里的躁动,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彼此传递着内心的颤动。 夜色本令人恐惧,此时,却无比温柔。 公路上的砂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洁白,他们谁都没说话,山野间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汽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一束灯光从身后照射过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双腿踩了高跷般,一脚高一脚低,仿佛腾空跨越在山岭上。 第103章 杂志售卖冷暖不一 北京,《青年文学》编辑部,发行部的老蔡举着两支话筒,对着左手话筒说:“喂,唉,好,你稍等下。”将话筒拿得离耳朵稍远些,又对右手话筒说:“你刚才说还要再发多少?好,我记下,稍等,”将左手话筒搁桌上,将头右倾耸起肩夹住话筒,腾出手拿起纸和笔,对着话筒说,“你请讲,我记下来……” 一个上午几乎不停的电话,连上个厕所都是跑步去跑步回,水都没时间喝。 这个月的《青年文学》上市第一天,像往常一样,销量很稳定。但是第二天风云突变,经销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都是要求增订,加急发送的。 反馈的消息是,读者对《遇见最美的宋词》的喜爱。第一次有人将词牌、词作以及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让读者更加立体地了解“宋词”这一绝美古典文学体裁的来龙去脉,体会古人内心深藏的细腻情致。 信息反馈到主编赵永刚,赵主编意外之余,惊喜有加,当初派桂萍去赣州是对的。没有抢到《秦俑》的首发权,但人家作者给了新历史小说的首发权,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今后要与钟志远多多联系,保持好关系,他对我们杂志很重要!” 赵主编约谈桂萍,对她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工资上调一级。 桂萍漂亮的脸蛋红扑扑的,谢谢主编,心里更多的谢谢钟志远。 武汉,《古今传奇》编辑部,出现同样的情况,《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引起异常的反响。 增订的,询问钟文龙的,电话不断。 整个编辑部都沸腾了,可惜的是,《古今传奇》是本季刊,要读下文需等三个月,真是扫兴。 “钟志远当时就指出来,我们季刊不适合连载,读者的空窗期太长了。”主编召开的会议上,关欣说。 “空窗期?”与会的编辑们对这个词不理解。 “钟志远说的,意思是间隔时间!”关欣解释道,“他建议我们改月刊,最好是半月刊。” “大家怎么看?”主编王宝亮问大家。问题摆在那了,读者反响热烈,编辑部却要死等三个月。 “我建议改,季刊确实时间拖得太长了!” “是啊,黄花菜都凉了!” “改月刊吧!” “直接改半月刊最好,一步到位!” 编辑们莫衷一是,还得主编拿主意。 “你觉得呢?”主编问关欣。 “我?”关欣没想到主编会问自己,犹豫了下说,“我觉得改月刊比较合适,没有季刊长空窗期,也不会组稿太匆忙。个人见解。” “我决定,”王主编看着大家停顿了下,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了过来,“我们改成月刊,这事交由办公室主任。另外,”王主编又停顿了下,让大家又一次集中注意力,“给予关欣上调薪资一级的奖励!” 王主编说完带头鼓掌,编辑们也纷纷鼓掌。 关欣的脸上露出气质优雅的笑容,“谢谢主编,谢谢大家!”心里在感谢钟志远,没有那次出差,就不会有今天。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葛悠手里拿着《故事会》,翻看着《秦俑》,郁闷地念叨着“钟文龙”。 《故事会》本月的销量并没有明显的增长,读者对《秦俑》并没有特别的反馈,这个首发权拿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打电话问关欣,问桂萍,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口吻,受表扬了,调工资了,杂志大卖,翻倍地增印了。 葛悠现在都躲着主编,不好意思去见他。虽然,抢首发权也是主编的决定,可正因如此,才更是躲着,不然,两个失策的人相见多尴尬? “哼,这个钟志远是故意将这个首发权给我的,把好的给了两个女人!”葛悠这么想着,越想觉得越是这样,他甩下《故事会》,愤愤地骂道,“小赤佬!” 第104章 水西街的路不好走 “踩对点啊,注意节奏!” 讲台上的收录机播放着劲爆的音乐,姑娘们随着音乐走台步。 突然换成了舒缓的音乐,姑娘们立刻调整步伐,洪珊来不及刹车,撞到梅红身上,她赶紧调整步伐。 “停,当你撞到同伴了,怎么办?” 钟志远抓住这一幕,问大家,他很擅长情境教学。 “像没发生一样,继续走!”胡梅梅说。 “不错,这个时候,你要原谅自己。”钟志远停顿了下,强调道,“一定要原谅自己,因为没有谁能保证不出意外情况。想办法做出补救措施,比如,你可以向她俏皮地做个动作,好像你们是故意设计的。” 姑娘们回味着钟志远的话,纷纷点头。继续随着音乐走台步。 音乐在劲爆和舒缓间不断地切换,这是为锻炼姑娘们的应变能力。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田甜冒冒失失地走进来,直奔钟志远,在他耳边私语。 钟志远听了会,眉头锁起。 “叶小雨,你带着大家继续练。” 他吩咐完,就和田甜走出活动室,发现王彩虹也焦急地等在那里。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集中注意力,走,跟上节奏啊!” 叶小雨喊着口令,真实地履行队长的职责。 钟志远和田甜、王彩虹来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在石墩上坐下。 “再详细说说,什么情况?”钟志远平和地说。 “水西消防支队来检查消防,说存在安全隐患,车间要开一扇安全门,让我们停产整改。”田甜着急地说,“车间现在被封了。” “我们不是新开的厂,以前水西服装厂没检查过吗?”钟志远看向王彩虹问。 “查过,都通过了。”王彩虹说。 “王主任应该了解他们检查的过程吧?”钟志远问。 “以前来都很简单地检查,好好招待,打点些东西就过过场算了。”王彩虹说。 钟志远笑了,对田甜说:“你第一次当厂长,不懂这里面的水,也正常。” 岂料,田甜急道:“这些王主任当时就跟我说了,我特意买了带嘴的牡丹烟,安排好了宴席,礼品都堆在那,他们都看到了。可这回人家烟不抽,饭不吃,更别说拿东西了。这回是认认真真,干干净净的。” 钟志远嗅到一丝异常,见王彩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捕捉到她的神情,问:“王主任,你对这些情况比较熟悉,这里面会有什么内情?” 犹豫片刻,王彩虹看着钟志远说:“消防支队的副支队长吕步贤,好像是公社张会计的小舅子。这次是他带队来的,样子很凶,软硬不吃。” 噢,原来如此,水西街的路不好走! “改,按他说的改!”钟志远沉思片刻,决断地对田甜说,又叮嘱:“对工人们说,停产期间,工资照算。” 田甜见钟志远不急不慌,果断决定,安心不少,点头应是。 “你让刘金刚连夜整改,明天你和王主任主动去找人家汇报,一切以恢复生产为主。”钟志远又吩咐道。 “好的,我马上去办。” 田甜雷厉风行,和王彩虹急急忙忙地走了。 钟志远却坐在梧桐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厂能本来不够,这要来个几回,啧!”他自言自语,不时摇头。 他心里有个计划,按这个厂能和节奏,够呛。 一片宽大的梧桐叶飘落在他脚下,一粒梧桐果落在他身上,噗,掉在地上,滚落到远端,他浑然不知。 他像雕塑般低头支颌坐着,陷入思考中。 忽然,他动了下,双手向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翌日,田甜和王彩虹主动到消防支队,找到吕步贤,吕副支队躺坐在椅子上,拿鼻孔朝着她们。 “回去等安排!” 就这一句话,官威十足。 田甜无奈,又找钟志远。 钟志远决定亲自去,毕竟他是第一安全负责人。 结果,他遇到的情况不比田甜她们好,这回吕副支队倒没敢拿鼻子看人,只是很官僚地说:“排队,得一个一个来。” 他拿着一叠单子抖了抖。 钟志远当然知道这是借口,可又奈他何? 碰了一鼻子灰,气不打一处来。 心想:且等两天看。 他带田甜去赣南服装二厂。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田甜不明所以地问。 “一会你就知道了。”钟志远笑笑说。 王晓鹏不在办公室,传达室打他电话没人接。 钟志远只好在传达室等。 他拿出赣州桥香烟给师傅们散烟,这招走到天南地北都管用。 师傅们一下就热络起来,给他和田甜让座。 没一会儿,师傅又打电话,这回通了。 钟志远谢过师傅,和田甜进了厂区。 “大诗人!” 王晓鹏笑道,让座,沏茶,热情地招待。 “这位是?”他礼貌地问。 “花儿制衣的田厂长,就是原来的水西服装厂。” 钟志远刚说完,王晓鹏惊叫道:“噢,水西服装厂现在叫花儿制衣了啊?田厂长,幸会!” 他朝田甜客气地说,两个人点头微笑示意。 王晓鹏将视线转向钟志远,笑道:“你今天来是有目的啊?” 钟志远嘿嘿一笑,问:“你们西服不做了吧?今年产能怎么样?” “不做了,听你那么一分析,我和厂长一商量,坚决不做了。“王晓鹏苦笑一下,“为此得罪了纺工局领导,今年日子不好过喽!” 钟志远听他这么说,倒高兴:“你们好日子来了,这不,田厂长找你们合作来了?” 王晓鹏眼睛发亮,看向田甜:“田厂长,怎么个合作?” 田甜笑了下,没说话,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笑道:“人家有活给你们,她给图纸,你们加工,做一件算一件。你看,你们一点风险都没有,只管生产,这不是好事?” 这就是贴牌,品牌运作的一种方式,让钟志远说得多照顾王晓鹏似的。 不过,王晓鹏也正需要,两家一拍即合。 “你们在我这儿坐坐,我先跟厂长商量下。” 王晓鹏给每人添了水,出门去了。 田甜笑看着钟志远说:“你这算是把国营工厂都算计进去了!” 钟志远捏了捏鼻子,笑道:“这叫贴牌加工,互惠互利!” 厂长办公室,曹青松听了王晓鹏的汇报,先是一喜,继而担忧道:“咱们给私人加工,上面会不会抓咱们小辫子?”他手指往上指了指。 “现在不是讲放权吗?允许在完成生产指标的同时,自主生产?”王晓鹏说。 “自主生产,没说给私人加工啊?” “但没说不可以给私人加工啊?” 两个人辩论着,都在印证自己的观点行不行得通。 他们两个关系很好,这是他们的一种工作方式。 他们辩论了会,相视一笑。 “水西服装厂都卖给私人了,相比而言,给私人加工服装算得了什么?人家又不是不给钱。” 王晓鹏的话无疑给他们内心吃了定心丸。 “那行,你请他们过来。”曹青松一拳擂在桌子上。 当钟志远和田甜进来时,曹青松讶异地看着他们,一个斯文俊朗,一个丰乳肥臀,都不像老板。他疑惑地看向王晓鹏。 王晓鹏向他介绍:“这是花儿制衣的田厂长,这是~诗人钟志远。” 他发现他竟不知道钟志远跟厂子有什么关系,这里面透着奇怪,说不清道不明。说钟志远是老板,他压根没那么想。 曹青松很夸张地叫起来:“啊,诗和远方!失敬,失敬!” 他握着钟志远的手打着哈哈,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王晓鹏去沏茶。 “王厂长说你们想跟我们合作?”曹青松看向田甜问,眼睛在她的胸口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下,暗暗咽了口唾沫。 田甜将贴牌生产的事说了一遍。 曹青松听后,沉思了会,拿了支烟在手上,朝钟志远示意下,钟志远摆摆手。 他划着火柴点着了烟。这时候的男人还不懂得尊重女士的礼节。 王晓鹏给每人倒上茶,坐一旁,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曹青松。 曹青松将香烟在烟灰缸上弹了弹,像是作出很大决定:“可以,但有一条,加工费必须准时给付,不得拖欠。” 田甜看了看钟志远,得到暗许,她对曹青松说:“这个不是问题,我们有两个要求,一是图纸保密,二是,必须保质保量按时完成订单,否则,我们有违约索赔。” 曹青松看向王晓鹏,王晓鹏说:“这是应该的,双方必须信守承诺。” 钟志远就撺掇着让大家把合同签了。 “签吧?”曹青松看着王晓鹏说。 “签吧!”王晓鹏坚定地说。 “那就签吧!”曹青松向田甜伸出手掌。 田甜微笑着,伸出手掌与他相握:“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曹青松握着田甜的手用力抖了抖,田甜两只乳房跟着抖动起来。 曹青松又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第105章 再难的路也是路 又过了三天,吕副支队天天只那一句话。 田甜让小罗子出马,这回刘志扬也不管用。田甜愁眉苦脸的来找钟志远。 钟志远哪有辙?两个人愁对愁,沉默无语。 忽然,钟志远笑了,对田甜耳语一番。 田甜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又觉得好笑,依计去安排。 钟志远也走了,他回校了。 他又给张老头一包烟,悄悄地溜进医务室。 正是上课的时候,医务室只林子静一个人。 那晚油菜花田的牵手,一度让她心旌激荡,若不是走出花田就松开了手,她甚至有恋爱的错觉。但一种奇妙的感觉浸润着她,她觉得手心里还存留着他的温度。 她甚至期盼见到他,但又害怕见到他。 女人的心有些不安分起来。 任晓萍发现了她的异样。 “你干吗?有些心不在蔫哦!”她怀疑地看着林子静。 林子静被她道破心事,脸就红了,强作镇静,反诘道:“你倒学会看相了?” 那时,任晓萍只疑怪地看着她。 这会,林子静翻着《青年文学》,读《遇见最美的宋词》,突觉光线一暗,抬头就见钟志远站在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她掩藏着内心的惊喜,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你想吓死我啊?” “当当当当……”钟志远嘴里配着乐,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来,扬在空中。 “洗出来了?这么快?”林子静秒变萝莉,激动地跳起来就抢。 “啊,太好了,这么多,全是四寸的啊……” 林子静在桌子上翻着照片,嘴里不停地感叹着,像获得至爱玩具的娃娃。 钟志远觉得这时候的林子静流露出来的是本真,高冷的外表下有着一颗童心。 “这张好,这张也不错,哎,这张更好,哎呀,还是这张好……”林子静面对照片,一时看花了眼。 “都好看,没有你,油菜花就是农作物,有你,才叫风景。”钟志远由心而发,不吝赞美。 林子静笑靥如花,星眸涌动,好像吃了蜜一样甜。 “我还第一次单独跟人出去玩呢……”林子静幽幽地说。 “你撒谎!”钟志远绷着脸说。 “我哪撒谎了?”林子静很委屈,一脸认真地问。 “上次我们还一起吃饭,去江边散步呢。” 钟志远一脸的坏笑,林子静恨不得上去撕了他的脸,娇嗔道:“那怎么算,街上都是人,再说,我爸还跟着呢……” 话没说完,两个人都吃吃地笑了起来,嗯,三楼楼长也在。 “你让人家那么晚回去,也不担心人家害怕,哼!” “哪,你害怕吗,当时?” “好像~不害怕,奇怪吧~” 林子静认真地想了想说,忽然想到那个声音,瞥了眼钟志远,脸红了起来。 钟志远却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对她说:“我有新闻给你妹妹,今天下午两点,水西消防支队……” 他怕被人发现,交代完,就偷偷溜出校门。 下午两点,水西消防支队门口,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哨兵好奇地看着他们,警惕地防备着,再向前就要阻止。 这些人拉着横幅,并未靠近,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吵不闹,与哨兵相安无事。 时间久了,吸引了许多围观的人。 “要生产,要吃饭,整改五天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有人念着横幅上的字,那字写得硕大,歪七扭八,却一笔一划,容易辨认。 “这什么情况?什么拖了五天?” “在消防支队门前,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消防上面的事。” “要生产,要吃饭,被查封了?” “唉,看那个女人,哇,好大的奶!” “这要是摸起来,哈哈,不要太舒服……” 围观的人议论着,猜测着,有人惊喜地发现了女人的胸脯。 拉横幅的正是田甜带着的花儿制衣的女工。 消防大院里,开始有官兵对外面的情况议论起来,有出来看事态的。 议论声传到吕步贤耳朵里,他走出办公室。 “外面什么情况?” 他问一个战士,战士说有人拉横幅在那里静站。 吕步贤皱了下眉,走到院子里,往门外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把他吓一跳,花儿制衣的田厂长带着人堵在门口。那横幅让他难堪又愤怒:这是欺上门来示威。 他叫来一个战士:“通知哨兵,将他们赶走!” 吕步贤下完命令,犹自愤愤地嘟囔:“乱七八糟的,扰乱公务!” 战士得到命令去传达给哨兵,哨兵得到命令,虽然很为难,但军令如山。 “消防重地,请你们速速离开!” 哨兵大声吆喝,驱赶人群,不管是静站的还是看热闹的。 田甜她们岿然不动,也不声也不响。 哨兵拿一帮女人没办法,换是男人倒好办,上去推拉都可以。他只能喊话:“消防重地,请速离开,聚众闹事,罪加一等。” 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的向外散开,并没走开。 哨兵为难地站在田甜这帮女人面前,不知所措,所幸这些女人并无过激行为。 双方就这么静默着,林子怡带着一个摄影记者,出现了。 摄影记者对着现场一通拍摄,哨兵见状上前拦阻。 “我们是《赣南日报》的记者!” 林子怡将自己的记者证出示给哨兵看。 哨兵仔细确辨认,确认不假。但还是对林子怡说:“没有得到领导命令之前,请不要拍照。” “记者有权了解真相,记录真相,请不要干预我们的新闻报道工作!” 林子怡义正辞严,哨兵被噎得无话可说,跑去打电话求助。 林子怡走到静站的女人堆里,向她们了解情况。 田甜就将水西服装厂和花儿制衣前后的遭遇,以及拖着不办事的事实,都向她细细陈述。 林子怡一一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和摄影记者往消防大院走。 哨兵拦着不让进,他要等里面的命令。 消防大院内,吕步贤接到哨兵的请求电话,脸色骤变,这事竟然让记者知道了? 他权衡利弊,让哨兵放记者进来。 吕步贤焦急地思考着如何应付记者,林子怡就闯了进来,她向吕步贤出示了记者证,吕步贤也没必要看,客气地请两位记者坐下来,给他们泡了茶。 林子怡开门见山地说:“吕队长,刚才在外面做了采访,有些事我未必信,所以,想听听你的说法。” 吕步贤很配合地说:“你尽管问。” 这时,支队长马晓明闻讯赶来,吕步贤向林子怡做了介绍,采访继续。 “外面是花儿制衣的人,据他们说,他们整改好来请支队去复查,咱们支队这边说要等安排,一等五天,他们停产了五天。”林子怡理性客观地说。 “什么情况?怎么要停产?”马晓明不解地问吕步贤。 吕步贤脸上肌肉抽了一下:“车间没有安全门,为安全起见,停产整改。” 他可能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的鬼话,语气极不自信。 马晓明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心里很不以为然,但一个单位,他要维护单位形象,不好在记者面前说什么。 “这类措施,有相关规定吗?” 林子怡却没有放过他,直戳他的命门。 “这,虽说没有明文规定,安全起见还是必要的。” 吕步贤辩解道,反正咬死安全起见,大不了落个用心良苦,措施失当。 “为什么五天了,还没安排去复查?”林子怡平和地问,保持着记者的中立。 “人手不够,安排不过来。”吕步贤很肯定地说,闲不闲自己知道,记者无法查证。 马晓明皱起了眉。 林子怡确实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总不能让人家证明给你看有多忙吧? “据说,水西服装厂年年消防检查都通过,也没让车间开安全门,怎么花儿制衣这次就不一样了?” 林子怡的问话,简直是往吕步贤的心窝插了一刀。 马晓明都听不下去了。这个吕步贤是明显的区别对待,肯定是有意为之。 吕步贤额头冒出细汗,他看了眼马晓明,嗫嚅道:“这个,以前工作失职了。” 林子怡无法追问下去,人家都承认工作失职了,你还能说什么呢? “那么,花儿制衣什么时候去复查?”林子怡问道,她看了眼外面说,“外面人家可还等着呢。” 吕步贤连声说:“明天,明天,再忙我都抽空去。” 第二天,《赣南日报》记者林子怡的报道《为什么前后待遇不一样?请多为私营经济着想》登在了头版。报道详述了花儿制衣的遭遇,质问政府部门为什么普遍存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通病?呼吁清理私营经济的营商环境,多为私营经济着想,多给一点关心,多一份服务。 花儿制衣的遭遇得到广泛的同情,借由此事,在市长林鹏的指示下,政府部门开展了风气整改,一股清明之风渐渐形成。 而花儿制衣因此出名了,真是因祸得福。 第106章 在市长家吃饭 “又是钟志远给你提供的线索?” 那天晚饭时,林子怡提到当天的采访,林鹏听后问。 “嗯,他专门来找我,让我告诉子怡的。”林子静笑道。 “他怎么知道的?”林鹏自言自语地说。 “爸,我查了下,花儿制衣就是他的。”林子怡爆出一个大新闻般,全家人都震惊了。 “怎么可能?”林子静生硬地说,她不信,钟志远都没跟她说过。 林鹏和方秀英都很讶然,钟志远可还是个学生。 “看来,钟志远向我们家子怡提供了不少线索。”林鹏笑道。 “嗯,都是通过姐姐传给我的。”林子怡说。 林子静沉浸在疑惑中,呢喃着“怎么可能呢?”,忽然又恍然大悟地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她嘴角上翘,浮现出破解谜底的笑意。 方秀英看林子静异常的反应,心微微一动。 她看了林鹏一眼,林鹏只笑笑,没有表示。 “爸,你看钟志远帮我拟的标题。”林子怡将标题念给父亲听。 林鹏听了,十分惊讶,钟志远的政治敏感度比他还强呢? “好,太好!” 林鹏不禁赞道。他决定等女儿的报道一出,借势掀起一场政风整顿。 “子静,你跟钟志远约个时间,请他来家吃个饭。”林鹏说。 “好啊,好啊!” 林子静和林子怡同声叫好。 方秀英蹙起眉头,看不懂这一对父女了。 丈夫几时主动请人来家吃饭过? 女儿几时这般欢天喜地期盼一个年轻人的到访? 可是,一连几天,林子静都等了个寂寞。 直到一个礼拜之后,钟志远回校上课,才将他逮住。 这天放学,钟志远和林子静一前一后离开学校。 钟志远走在前面,林子静远远地跟在身后,像是地下党被特务跟踪。 夕阳照着钟志远颀长健美的身材,又扭曲了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林子静脚下,林子静调皮地一脚又一脚踩在他的影子上,嘴角泛着调皮的笑。 走过两条马路,钟志远转过身来等林子静,见她孩子般快乐,夕阳照在她脸上,泛着金光。 林子静一路踩着影子走,发现影子不动了,抬头看,钟志远正站在街边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由嫣然一笑,看在钟志远眼里像是桃花在风中摇曳,美妙无瑕。 “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这里靠着江边,林子静不明白钟志远为什么绕远路。 “你看,美吗?”钟志远指着江边一丛丛的迎春花问。 江边迎春花如黄色的瀑布悬挂在水边,林子静赞叹道:“美!” “走,我们去采些!”钟志远拉起林子静往江边去。 林子静看着钟志远的手和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钟志远,跟着跑,心头小鹿乱撞。 来到迎春花前,钟志远松开林子静,在花前走来走去。 “你干吗?采花大盗啊?” “是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时候,赣州不像广州,还不兴送花,没有花店,钟志远只好来江边采迎春花,权当是见面礼。 “采花被你说得都有诗意了!” 钟志远一支支的折下来,摘了一大捧,塞林子静怀里。 林子静怀抱着迎春花,美得跟花仙子似的。 “美!”钟志远赞道。 “花美?人美?”林子静问完,一脸绯红。 钟志远想说“人比花娇”,却生生地憋了回去,与林子静相偕往市府大院去。 路上,这对俊男靓女,在黄昏中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路过红旗商店,钟志远让林子静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店去买了两瓶茅台,几包点心,还买了一支大大的棒棒糖。这时候的物价低,两瓶茅台才十几块钱。 林子静看着他,甜甜地笑了。 市府大院林市长家,独栋的二层楼房,楼前种着梧桐树。 林子静推开家里的门,眼前是一个会客厅,一圈真皮沙发,正中一台彩电,墙上一幅名家书法“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见客人来,林鹏、方秀英、林子怡都迎了出来。 钟志远也不要林子静介绍,大大方方地,将茅台递给林鹏:“林市长,这是给您的,像酒香一样,鸿运长久!” 转身接过林子静怀抱的迎春花,“阿姨,这是给您的,嘿,路边采的,您像花儿一样,活力四射!” 又将手里那支大大的棒棒糖,往林子怡眼前一递:“林大记者,这是给你的!” “我多大了,给我棒棒糖?”林子怡不乐意了,埋怨道,“一个大诗人,也没个说法。” “小妹妹都喜欢棒棒糖!”钟志远调侃道,“说法就是,永远有少女的模样。” 他还想说“永远有少女之心”,话没出口就枪毙了,时下有一本手抄本《少女之心》,同学们都当它黄书在偷偷传阅。 “这还差不多!”林子怡很满意钟志远的说法,接过棒棒糖。 林鹏和方秀英对自己的礼物都很满意,更满意钟志远的说法。 林子静看钟志远游刃有余地跟家人寒暄,枉费了自己担心他会拘束,帮着母亲把迎春花插在一个白色的花瓶里,想着钟志远刚才念的诗,不经意念了出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春!” “嗯,很应景,很有诗意。”方秀英夸道。 “是他说的,采花贼,一念诗就成文人了。” 方秀英听了,觉得蛮好笑。 林鹏将钟志远让到沙发,林子怡倒了茶,一屁股坐下:“听我姐说,你又有一首诗在《诗刊》发表了,哪来那么多灵感?” “灵感这东西就像啤酒花,瓶盖一开就会自己冒出来,你想堵都堵不住。”钟志远打趣道。 这时,林子静和方秀英插好花过来,闻言笑了起来。 一家人都笑了,气氛很轻松。 话题自然聊到了花儿制衣女工静站的事。林子怡笑问:“扯个横幅站在那,不声不响的,谁想出来的?” “还得谢谢林大记者匡护正义,报道真相!”钟志远抬手作一揖,笑道。 “还得谢你托我姐转告,提供了新闻线索!”林子怡也抬手一揖,笑道,与钟志远全没陌生感。 “看来,今天新闻的制造者,报道者和利用者都聚齐了!” 钟志远笑道,看向林鹏。 “谁是利用者啊?”林子怡想了下,看向钟志远问。却见他在看着父亲笑。 林鹏正觉得子怡和钟志远两个人虚礼客套挺有趣,却不想钟志远看向自己。 “再聪明的人都敌不过玩政治的。”钟志远戏谑地说。 “你是说我爸?”林子怡悟出来了。 “不是吗?借势就来了一场整风,驾驭舆论的能力,那真是刚刚的!” 林鹏哈哈一笑,指了指钟志远:“这孩子!” 林子怡也笑了,她笑的是钟志远的语气,“刚刚的”挺逗的,虽然没听过,但能意会。 方秀英看丈夫少有的高兴,看了看林子静。林子静笑嘻嘻地看着钟志远,眼睛里全是欣赏。 “不过,利用得好!”钟志远由衷地赞道,“因为受益者是咱老百姓!” 他又补充道:“一般人不敢报道,一般人不敢借势利导!”他真心地抱拳向林鹏和林子怡作揖。 林鹏和林子怡被他的话感动,正想说什么时,钟志远诙谐地说:“你们都不是一班的人,我也不是一班的人,我是四班的!” 这话一出,让林家人都憋不住笑了。 大家移步用餐区。一张八仙桌,平时四人各居一方,钟志远来了,就跟林子静坐一起,靠着林鹏。 方秀英去打开收录机,放背景音乐,竟然是钟志远的歌。 钟志远听着息已的歌,一时有些不习惯。 “志远,能喝吗?”林鹏晃了晃桌上的茅台,没有称呼钟志远为“小钟”,直接叫了名字。 “人家还是学生呢。”方秀英提醒丈夫,看了眼钟志远问,“满十八了吗?” “快了!”钟志远一笑,从林鹏手中接过酒瓶,给林鹏倒满,也给自己倒满,“今天就算提前过成人礼了!”把林家人都说笑了。 林家的女人都没有喝酒,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自得其乐。 林子静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将豌豆苗夹钟志远碗里,钟志远来者不拒。 “你这丫头,就认豌豆苗了?”方秀英看不过去了,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夹了块红烧肉给钟志远。 “我自己喜欢,才夹给他的~”林子静羞涩地笑了。 这年代不是谁家都可以天天吃到肉,一般请吃饭都是上鱼上肉才显得诚心,蔬菜怎么算招待?林子静家里不缺肉,没想那么多,习惯性认为自己喜欢的就是好的。 “肉我所欲也,豌豆苗亦我所欲也,两者得兼,吾愿足矣!” 钟志远文邹邹一句话化解了尴尬,逗得林家人都笑了。 “下个月我就要调到电视台了。”林子怡得意地宣布。 “噢,子怡要去电视台?”方秀英惊喜地问。 林鹏也看着女儿。作为市长,他和妻子都没在女儿们的工作上动用私权,林子怡调到电视台的事,他们一无所知。 “先进台筹备,真的五月建台,钟志远,幸好你向我姐提醒,不然错过真可惜!” 她嘿嘿地笑着,将手里的饮料杯子举向钟志远:“谢谢你啊!” “不忙着谢,你去电视台干什么?” “当然是当记者啊!” “什么类型记者?” “什么类型?有新闻就报道嘛!” “那,你就是个小记者,成不了明星记者。”钟志远肯定地说,都不留情面。 “凭什么?”林子怡不爽地问。 “因为,你没有目标啊!”钟志远不客气地说,“你不聚焦,你的知识积累、人脉圈和发力点都不清晰,你把握不到相关热点和走势,报道肯定浮于表面,没有厚度和力度,这样的报道没有影响力,不是小记者是什么?” “哼!”林子怡发现自己没话反驳,只好用鼻子说话。 方秀英惊愕于钟志远话里的成熟和见识,林鹏很淡定,这个钟爱国早就让他另眼相看。林子静刚嘴角噙笑,看妹妹吃瘪。 “心有大众,抓住热点去发掘,才能成为一名好记者,一名有影响力的好记者。” 钟志远说,说的话很有高度。 林鹏适时地帮女儿问了一个问题:“你说说看,当前热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含有他考校和印证的意思。 “自然是经济改革中的矛盾、冲突。”钟志远不慌不忙地说,“国营企业的内部改革,激发企业活力,提高赢利水平;发展私营经济,完善营商环境,加强扶持力度等。” 他转头问林子怡:“二月二十六号的新闻联播注意到没有?” 林家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晚,新闻联播临时中断,插播了步鑫生的改革报道。这么重要的信息,不会不知道吧?” 钟志远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睁大双眼问。这是《新闻联播》绝无仅有的一次。 林子怡瞪着漂亮的大眼睛。 连林鹏也一头雾水。 “步鑫生是浙江海盐衬衫总厂的厂长,他借鉴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联产计酬制,打破了大锅饭。改革了劳保福利制度,根除了‘泡病号’的流行病。他砸了‘铁饭碗’的用工制度,规定严重影响生产秩序、屡教不改者除名,不顾产品质量、态度恶劣者除名。他觉得工厂就要厂长说了算,要让企业家当厂长。” 钟志远将步鑫生的有关报道说了个大概。 林鹏一下子陷入了深思。 这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太大。 “你来解读这条新闻吧?”钟志远笑问林子怡。 “虽然没看到,听你这么说,还有不明白的?上面领导下了决心,这是个先进,先进就是让大家学习的。所以,国营单位的改革是当下的经济热点,你刚才说过了。说明你说的对,是吧?” 林子怡读出了信息的关键,又不无揶揄地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嘿嘿一笑,像是要弥补什么,对林子怡笑道:“你的报道还是很有影响力的,蕹菜塘的报道引发了服务行业的风气变革,对花儿制衣的报道,引发了政风变革,这都是无上功德和荣耀啊!” 林子怡被她一夸,顿时觉得形象高大了起来,挺了挺胸脯。 林鹏品味着钟志远这条信息的意味,感觉当下纷乱的工作中有了一点明光。 他对女儿说:“子怡,好好想想志远说的。”举起酒杯,与钟志远重重地碰了下,一饮而尽,真是美哉!他再次确定:这小子就是钟爱国。 林子怡内心是被钟志远折服了,只是少女的面子让她绷着。 听父亲这么说,就势下坡,点头应是。 她感觉自己与钟志远有某种特别的联系,有了他,自己的事业仿佛上了不止一个新台阶,灯下看他,觉得真是个美男子。 嗯?美男子?心里一个咯噔,脸微微发红。 方秀英见钟志远将女儿说得哑口无言,在丈夫面前侃侃而谈,神态自若。 她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事,还没人在丈夫面前表现得如此洒脱。 再看林子静,女儿静静的,眼里只有钟志远,活像个恋爱中的女孩。 方秀英看了看钟志远,暗自叹了口气,女儿有意中人了。 第107章 学化妆 这天下午,钟志远来到文工团,方秀英正在舞蹈演练厅给演员们排戏。 木地板踩得嘣嘣响,一面镜子前演员们在转圈。 “站位啊,不要乱!表情,庄重的表情,绷紧了!” 方秀英严厉地喝叱着。 有演员向她示意,她转过身,看到钟志远。 方秀英让助理接着排练,她带钟志远去找团长。 团长闵东方是个中年人,五官俊朗,充满阳刚之气。 听说钟志远有一支时装模特队,诧异万分,这可比自己的文工团强出一截。 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团长不香了。 小小年纪就拥有一支模特队!他不可思议地打量了钟志远一眼,满是羡慕。 “临时聘请我们的化妆师?”他看向方秀英,方秀英点头。“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了。 临时而已,还有额外的聘金,重点是,这是方秀英亲自带来的人。 他让人叫来化妆师。 不一会儿,一个修饰得很得体的年青女人过来,不明就里的看看两个领导,又看看钟志远。 “这是我们最好的化妆师,华美丽。”闵东方向钟志远介绍。 华美丽向钟志远羞涩地笑笑,她不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是谁,但看领导的姿态,客气点总是没错的。 “美丽,交给你一个任务。”闵东方对华美丽说,亲切又强势。 他把去教模特化妆的事告诉了她。 “好的,团长。”华美丽淡淡地说。 “美丽,辛苦你了。”方秀英对华美丽说。 “方导,您客气了,我一定把她们教会!”华美丽朝方秀英展颜笑道。 翌日,干休所活动室,姑娘们在开胯。 有的一字马,有的青蛙趴,白花花的大长腿,翘生生的屁股,钟志远满眼春色。 钟志远感慨,没有一点定力,还干不好模特培训这件事呢。 “坚持啊,拥有一个水蜜桃的臀型是受益终生的。” 钟志远喊着口号,激励着姑娘们。 “你这一字马离地面也太高了吧?”钟志远对着曾小倩的后腿一脚踩下去。 曾小倩“啊哟”一声惊叫,把大家吓了一跳。 “怎么了?”钟志远惊怯地问。 “痛,哎呦~喂~,”曾小倩张着嘴闭着眼痛苦大叫,钟志远心想坏了,我这蒙古大夫闯祸了,姑娘们更是停止了压胯,要起来。倏地,曾小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哈哈笑道,“舒~服~!” 一字马实实地压在地面上。 “切!”姑娘们恨不得撕她的嘴,纷纷压低身,继续压胯。 钟志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抬起脚作势踩下去。看她享受的样子,罢了。 钟春香在旁看得直笑。 她今天来学化妆,一早就跟弟弟来了。 当时见到关美玲和这么多漂亮的高妹子,两只眼睛看不过来。 她和关美玲许久没见,再见相当亲切。她们离开人群,窃窃私语,直到钟志远叫开课。 看着弟弟在姑娘堆里挥洒自如,忽然有一种错觉,从前弟弟可是见到女孩害羞的。还好,这种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不然,深究下去,她要怀疑人生了。 看到曾小倩作怪,跟着笑了。 其实她一直在犯愁,替弟弟愁。 这么多漂亮的女孩,都高高大大的,谁都不比关美玲差。看那个(叶小雨),身段柔美,皮肤光洁。看那个(胡梅梅),身材玲珑,两只大眼睛会说话。那个作怪的(曾小倩)丰腴匀称,性格活泼,再看看关美玲,鹅蛋脸,雪白粉嫩,屁股翘,她暗暗点头。 还是美玲好!凭先入之见,校友情谊,她在心里替弟弟做了个决定。 约好的时间,华美丽来了,拎着一个箱子。 “学化妆啊?” “我们什么都要学啊?” 姑娘们感叹着,是喜悦。 华美丽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一水的高挑美女,也不禁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 女人也喜欢看美女。 曾小倩自靠奋勇当模特,华美丽让大家围过来,听她讲,看她画,边看边学。 钟春香拉着关美玲,在旁认真学。 姑娘们见她们这样亲密,都很羡慕,谁不想得到老板姐姐的赏识? 钟志远全程观摩,看到后来,眉头皱起来,甚至有点着急。 华美丽是舞台化妆师,手法技巧是有的,但她按舞台经验教姑娘们,这就偏差了。他这些姑娘是要走t台的。 舞台妆和t台妆的差别还是蛮大的。 “华老师,我提个想法啊。”钟志远客气地打断了华美丽的教学。 华美丽停了手,扭头平和地说:“你请讲。” “她们是时装模特,在t台上表演,可以说是在观众的眼前表演。不像舞台离观众又高又远。她们的妆是不是不能太夸张,而要贴近自然?这样会让观众看得舒服些?” 钟志远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华美丽没有给模特化过妆,听了钟志远的想法,并不觉得是对她的置疑,反倒觉得学到了,让她找到了思路。 她羞涩地笑了下,说:“我重化个妆,你看是不是这样。” 她给曾小倩的妆擦掉,再按钟志远的想法,一步步地画。 “华老师,请尽量保持模特自己的眉型,突出个人风格。” “华老师,模特的脸要有辨识度,就是个人风格,不能一眼望去全都是一样的脸。” 华美丽在画,钟志远在提要求,其实是指导。 钟志远没有提太多要求,这年代的模特妆容很简单,基本就是打个粉底,涂个腮红,抹个口红。他已经超越了,够了。 “这发型,还得找个发型师来做造型。” 钟志远看了看曾小倩的妆容,自言自语说。 “这个我们化妆师都要学的,我给她头发理一下。”华美丽说,给曾小倩编了个发型,又从箱子里拿出卷发器和吹风机,将曾小倩耳边一缕头发微微卷曲,像柳条般轻垂。 定妆后的曾小倩,揽着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呼小叫:“唉哟妈呀,这谁家姑娘?真俊啊!”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意犹未尽,喊道:“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女人?” 姑娘们识趣地笑喊:“是你!是你!” 一连几日,华美丽都来教化妆,同时也在学习t台化妆。 钟志远本想请个发型师,看华美丽的确足够胜任造型,也就打消了念头。 一个想法浮上来,把华美丽挖过来,这样省了自己再去找个化妆师。 他想到就做。 这日,结束化妆课。 华美丽拎了箱子要走。 钟志远送她出来,梧桐树下叫住了她。 “华老师,你们团最近不太忙吧?” “在排新戏,不太忙。” 这是钟志远知道的。 “我是这么想的,你能不能跟模特队到五月底?平时教她们化妆,有演出的时候帮她们化妆。” 钟志远试探性地问。 “这事我做不了主啊?”华美丽淡淡地笑道。 “要不,你把我的意思跟团长说一下,看他什么态度?” “我?好吧。”华美丽似乎有些挣扎,为难地答应了。 钟志远看了看她,用不经意的语气问,“要不,你来我的模特队吧?” “来你的模特队?”华美丽惊讶地问。 “对,离开文工团。你看,我们马上要开始全国演出,以后还会到外国演出。” 钟志远描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想吸引她过来。 华美丽的确对钟志远的描述心动了。但诸多因素,让她平复了内心的波动。 “怕团里不放。”她淡淡地说,眼神迷散。 第108章 阿琳娜来了 阿琳娜终于向学校外事办申请到了游学两个月的假。 她兴奋地想要给钟志远打电话,在拨通电话的时候,她又放弃了,蓝眼睛波光一闪,脸上浮着调皮的笑,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南昌到赣州的山路可把她害惨了,她在苏联哪吃过这样的苦?车里的旅客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不敢跟她靠近,她竟然有些害怕。 阿寥沙,你怎么补偿我? 阿琳娜望着窗外连绵的丘陵,嘴角含着隐晦的笑。阿寥沙是她给钟志远取的俄文名字。 走出赣州汽车站,她愣住了,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车,只有一条红土路横亘面前。 许久,她想起了打电话,她去车站找电话,没有找到公用电话亭,她急得挨个房间去问,一个女工作人员见她是个外国女人,让她用自己的办公电话。 阿琳娜道了谢,拨通了电话,那头一拿起,她就迫不及待地叫道:“阿寥沙,快来接我车站,快来!” 她急啊,还管什么惊喜不惊喜。 电话那头是田甜,她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电话里的女人,普通话有些生硬。 阿琳娜听那头也是个女人,急了:“阿寥沙,我要阿寥沙。” 她都忘了,只有钟志远知道阿寥沙是谁。 “你是不是打错了,我是花儿制衣,这里没有你说的阿寥沙。” 田甜的话让阿琳娜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对着电话说:“我要钟志远,让他来接我车站。” 原来是找老板的,好像还是个外国女人。田甜脸上涌上一丝笑意,对电话说:“你在那等着,我们来接你,别走开!” 轿车派出去了,田甜一时也找不到车子,只好叫上印红梅两个人骑单车去车站。 在车站却找不到人,阿琳娜很听话的“在那等着”,让田甜好一顿找,当她们找到她的时候,阿琳娜正坐在那跟人嗑瓜子呢。 “你好,你是找钟志远吗?”田甜问。 “我,我是。”阿琳娜遇到亲人般高兴。 她道别女工作人员,跟田甜走,印红梅帮着拿行李。 她以为钟志远会来,可是没看到他,很失望。她以为有车来接,没有,她看到印红梅在往单车上放行李。 她无助地站在那,心里在骂:阿寥沙,骗子! “我没来得及打~阿寥沙的电话,我们现在过去找他。”田甜对阿琳娜说,示意她坐她的单车。 阿琳娜看着她,一脸的忧伤。 田甜笑笑,骑上单车,等着她上车。 阿琳娜无奈,叉开两条大长腿跨坐在后座上,脚抬起,不然触到地,坐得极不舒服。 干休所,活动室里,钟志远板着教官脸,姑娘们两三个人一组,胳膊夹根棍子,手上握根棍子,练着台步。 “好好感受啊,形成肌肉记忆。“ 姑娘们的练功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子,身材凹凸有致,充满活力。 姑娘们一组走过,又一组,像阅兵。 “不同的服饰,有不同的风格,就要有不同的台步。” 钟志远大声提醒道。 门被推开,一阵风扑进来,钟志远刚回头就被人抱住了。 一股异香,柔软的身体,钟志远被抱个满怀。 见是阿琳娜,惊喜得将她一把抱住。 满室的女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姑娘们见到阿琳娜,都是认得的,心想洋人就是开放。 田甜和印红梅以过来人的经验,笑看这一幕。 关美玲就复杂了,觉得好奇,又觉得嫉妒。 阿琳娜恨了钟志远一路,骂了一路:阿寥沙,骗子,大骗子。 见到他时,全抛九霄云外去了,一下子扑向他,眼里只有他,哪还看到其他人? 等她看到这么多姑娘在围看,赶忙松开钟志远,朝她们羞涩地笑,她认得她们,她们一起玩过游戏。 姑娘们围上来,拉着阿琳娜说话,唧哩呱啦的好不热情。 田甜跟钟志远说:“干休所她可能不让住。” 钟志远点点头,他知道,阿琳娜得住宾馆,涉外宾馆。 印红梅将行李放在一边,和田甜回去了。 “不得了,要轰动了,模特里有个洋婆子!”印红梅对田甜说,田甜笑着,两个女人的笑都不单纯。 钟志远不得不结束今天的训练,他看了眼被围着的阿琳娜,晚上也上不了课啦。 他将田小雨和关美玲叫过来:“这是我们第十二名队员,阿琳娜。我得将她安顿好。晚课你们负责,半小时舞蹈,半小时妆容,一小时文化课,将《雨巷》背熟。” 两个人点头答应,关美玲看向钟志远的目光幽幽的。 钟志远将阿琳娜从姑娘堆里叫过来,对她说:“走,带你办入住去。” 阿琳娜向姑娘们挥挥手,跟着钟志远往外走,钟志远提着行李,她甩着手,走得别提多惬意。 “你们太落后了,这里!”阿琳娜嘟囔道,“出租车没有,坐得屁股痛。”她摸着自己的屁股,一点没觉得用词不雅。 钟志远觉得她天真得可爱,笑道:“梦开始的地方都不完美!”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能想像嘛,这小城有五千年历史,”他再次看了她一眼,揶揄道,“那时候,你们苏联还没有历史记载吧?” 阿琳娜撇撇嘴,“没有车,走路长。” 钟志远笑笑,“你慢慢会喜欢上这个小城的。”不计较她的语法。 前方一棵大榕树,阿琳娜惊喜地叫了起来,他们从榕树下走过,阿琳娜忍不住跳起来去够那缕长长的须,孩子般高兴。 城门,西津门,远远的就在脚下。 阿琳娜几乎想跑起来。 从城门走出,一条大河横亘眼前,“船好多!” 她惊叫又停止了,她发现不只是船,船上有木板,有人在行走,那是浮桥。 城门,码头,浮桥,让她大开眼界。 远处,西河大桥如虹,静静地卧在江波上,河边树木葱茏。 阿琳娜开始有点喜欢这小城了。 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喧嚣,特别恬静,安适。 在赣南宾馆订好房间,钟志远送她进去。 南方的庭院,假山鱼池,回廊拱桥月亮门,阿琳娜眼睛不够用,这是她没见过的,别具风情的异国情调。 她在哈尔滨,没有特别的异国感觉,除了人和语言。 第一次沉浸式异国体验。 但是,这种体验现在被炽热的情欲烧褪得干干净净。 钟志远刚把行李提进房,听得一声门响,一具柔软的身体就将自己扑倒在了床上。 阿琳娜火热的红唇在他的脸上,胡乱地亲吻着。 窗外响起沙沙的声音,是雨打芭蕉。 阿琳娜的吻细雨役密集地落在钟志远的眼睛上,落在鼻子上,嘴上,湿漉漉的,舌尖滑进他嘴里,像吸食芭蕉叶上的雨水,吮吻起来,啾啾有声。 雨打在芭蕉叶上,又从叶子上流到地上。 阿琳娜的吻如芭蕉叶上的雨水,滑上他的脖子。 紧抱着的双手,笨拙地解他的扣子,怎么也解不开。 她索性将自己剥开,扑楞通,跳出一对大白兔般的乳房。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哼哼唧唧。 雨水顺着叶子流淌到地上,汇进了下水道。 钟志远和阿琳娜堕入了情欲的深渊。 女人的呻吟声,床榻的吱嘎声,在雨水沙沙的掩护下,久久回响。 钟志远带阿琳娜吃了顿赣州特色的丰盛晚餐。 “今天可以敞开了吃,往后,这些都不能吃。” 听钟志远这么说,阿琳娜睁着大大的蓝眼睛看着他。 “模特的饮食要节制,只能吃营养餐!” “营养餐?难吃吗?” 阿琳娜悟性高。 “也不难吃,像粉蒸肉也有,但没有肥肉了,只是瘦肉。” 阿琳娜喜欢粉蒸肉,一咬流油。 “只有瘦的?不好吃!” “面包,米饭都不能吃。” “啊?这太……” 阿琳娜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说。 钟志远朝她笑笑,心想会适应的。他对阿琳娜说:“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阿琳娜满眼的疑惑,“你是说送我回去?你~不跟我~睡?” 她想表达他应该陪她,话却说得露骨的俗气。 钟志远都笑了,“你知道的,中国人保守,宾馆不让人留宿。” “我会害怕!” 阿琳娜可怜地说。 “嗯,我也不放心,我会安排人陪你。” 钟志远温柔地看着她,安慰道。 回到宾馆,阿琳娜却不放钟志远走。 “我要吃饭!” 阿琳娜不让开灯,黑暗里响起她梦呓般的声音。 “刚吃饭还要吃?” 钟志远疑惑地问。 一双柔软滚烫的手攥起他的手,按放在她柔软温热的小腹。 “我给!” 阿琳娜的身体滑了下去。 哦!哦! 钟志远发出极为痛苦的喊叫,一声比一声响。 不要怪年轻人的疯狂。初尝禁果的男女如同刚拿驾照的新手,见车就想开。 阿琳娜想到有人陪她,不能和钟志远在一起,禁不住不断地索要,也是爱之深切。 交媾是最深情的表白。 钟志远将陪睡的任务交给了关美玲。 关美玲没想到,非常高兴。她觉得钟志远这是向她有所表示。她下意识觉得跟阿琳娜住一起,钟志远就不会和阿琳娜发生什么。这样的想法,她自己都没觉得。 阿琳娜这个苏联女孩,在模特的认知上,比姑娘们可不是强一丁半点。 钟志远曾看到过一本1957年苏联的时装杂志,漂亮的时装,时髦的模特,就是在21世纪,也不逊色。 加上她芭蕾的底子,阿琳娜很快就上手了。 这是钟志远很高兴的事。 第109章 这季节得什么病合适 清晨,校园里几个体育生在台阶上蛙跳,朝阳下,他们的皮肤泛着金光。 钟志远向来是班上第一个到校的,惭愧,重生后,没正经上过几天学。 这天,正儿八经地去学校,从水西到赣州一中要走一个多钟头。从前他总是兜里揣着一本三指大小的电话通讯录,上面抄写着英语单词和词组,边走边记,目不旁视。现在,再回不去从前了。 教室里就他一个人,他将书包从肩上取下,待要放进桌洞里,看见桌洞里放着一听麦乳精,取出看,原封未动,是新买的。 没想到自己这一咳嗽,咳出田螺姑娘来了! 钟志远再往桌洞里看,居然发现两封情书。 说起情书,前世是有女同学给他写的,只是没到他手上,被老师捡到了。他还是从父亲嘴里得知的,那天父亲参加他的家长会回来,说起这事,脸上还含有几分特别的笑意。跟他带钟志远第一次去赣州一中回来的路上说“班上好多女生,都戴二炳子”时的笑一样的含义丰富。钟志远一直有个遗憾,一直不知道那个暗恋自己的女同学是谁。老师没告诉父亲,他也没问老师,也没有哪个女同学跟他坦白过。 钟志远拿着情书,心里却没有少男情窦初开的惊喜、欢悦。没去看内容。 心里想,重生挺无趣的,少了懵懂朦胧的美。 走廊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钟志远将东西收好,扭头看见柳萍手里拿着油纸包进来。 他的回忆一下子涌来,柳萍真的和前世的记忆里一样,朝他展颜一笑,双眼定定地看着他,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你吃吗?” “我吃过了。”钟志远脱口而出,后悔都没来得及。 柳萍脸霎时泛起红晕,浅然一笑,收回手,走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两个人,静静的,各顾各的,钟志远感觉回到了从前。 转念一想,这样的早晨,重生后竟然是奢侈。看看柳萍,心想,她会很失望吧?早上兴冲冲来,结果总看不到他,她望着手上的油果会怎么想? 哎,许多事都变了轨迹了,自己和柳萍,嗯,还有何田田,应该都不会有交集了,赵斐,也不会和前世一样交往了。前世风一样自由快乐的暑假恐怕今世也是奢望了。 钟志远这么想着,心里略略遗憾。 他拿着情书,又琢磨起会是谁来,忽然,看了眼柳萍。竟想起了刚才她暧昧的脸红,她注意到了我手上的信,是不是这两封中有一封是她写的? 他又看了眼柳萍,再低头看其中一封情书。 这封情书,文笔不错,他不禁读了起来。情书有一段这样写道:“多少次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无论我如何的忧伤,看到你高大熟悉的背影,我就像阳光里的一粒尘埃,卑微却快乐地在阳光中飞扬。我无法遏止对你的思念,我想我是你的影子,可你却从未转过身来看一眼。” 钟志远回味着这段话,结合前世的信息,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他再次看了眼柳萍,同一条路上学的同班同学,且前后脚到校的,就她了。 柳萍正看过来,两个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她慌乱地躲开他的视线。 钟志远心里叹息一声,就当没有发生吧。 同学陆续到了,周松一屁股坐下,一脸讨好地说:“不咳了?”看到钟志远手里的信,故作惊讶地喊起来:“情书啊?” 一句话引得同学都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心里慌了下,镇定地折起来,奚落道:“看到信纸就想到情书,你花痴啊?” 前后排的同学都来关心他,“女娃子”和佟生进来,看见钟志远,“女娃子”大声囔囔道:“我说来看你,佟生一直拦着我!” “是我让佟生拦着的,咳嗽烦说话。”钟志远替佟生掩护道。 课堂上,钟志远不咳嗽了,这对谢老师来说是个大好事。 可是,对钟志远来说,又是个麻烦事。 接下来的假怎么编个理由? 他在课堂上做着勤奋的文抄公,中午还和同学们讲笑话。 这天中午,周松少有的没有回家吃饭,和钟志远几个人一起吃午饭,他想听钟志远讲笑话。 “对方向你丢了十把刀,你接住了两把,还剩几把?”钟志远促狭地看着周松问。 “八把(爸)。”周松很认真地答道。 “答对了,儿子!”钟志远看傻子一样看着周松,笔得那个张狂,肖爱萍、朱春燕他们会过意来,大笑不止,钟秋虹喷了朱春燕一身的饭。 钟志远止住笑,对一脸急色的周松说:“开个玩笑啊,接下来给大家讲个笑话。” “大象被蛇咬了,可蛇飞快地钻进地洞里, “大象很郁闷,心想:等到天黑,小样,看你出来不! “这时洞里钻出一条蚯蚓,大象咣的一脚踩上去,”钟志远站起身,冲着周松大喝一声,“小子,你爹呢?” 这一声吆喝,配合着周松懵然仰着的脸,教室里立时一阵狂笑,伴随着跺脚捶桌子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响彻楼宇。 周松脸胀得像猪肝,胸部一鼓一陷,愤愤地看着钟志远,后悔没回家吃饭。 偏肖爱萍还逗他:“对方向你丢了十把刀,你接住了两把,还剩几把?” “你爸爸!”周松怒吼道。 大家一哄而散,各干各的去了,气得周松暗骂,再不来留下吃午饭了。 当钟志远见到林子静的时候,她第一句话就问:“你们教室闹翻天了?” 钟志远把刚给同学讲的笑话,说给她听。林子静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容易收声,白了他一眼:“你也太坏了!” “闹着玩而已。”钟志远兴致不高,他问,“现在这个季节适合生什么病?” 林子静噗嗤一声,笑道:“你这问的好笑,什么叫适合生什么病,你想干吗?” “还能干吗?你知道的,请假呗。”钟志远苦笑地说。 那晚在林子静家吃饭时,他承认是他买下了水西服装厂,而且还爆了个大瓜,他组建了时装模特队,正在秘密训练,当时震惊了林家人。 得知方秀英是文工团的导演,心下欢喜,问能不能派人去学化妆,或者请人来教化妆。 方秀英很支持,说让他去找她,带他去见团长。 林子静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大诗人,就只晓得装病?” 不料,这句话,一语提醒了梦中人。 钟志远离开林子静走向教学楼,他找到谢老师。 “停课去采风?”谢老师听错了似的,大声惊问。 钟志远点点头。 谢老师很纠结,这咳嗽一个多月才好,现在提出要去采风。这不耽误高考吗? 她望着这颗独苗,内心翻滚,文科班的希望可都在他身上啊。 “谢老师,你放心,不耽误高考,而且一定给你考个高分!” 钟志远知道谢老师的担心,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谢老师仰着脸看他,信和不信都不踏实。 “我做不了主,这事得校长答应。” 她带钟志远去找校长,希望校长能说服钟志远。 管校长见到钟志远,十分开心。 一中因为钟志远声名远播,他去外地开会,别市的校长都对他尊敬有加,十分羡慕他有一个诗人的学生。他在教育系统的会议上,被频频点名表扬,真是春风得意。 “停课?” 管校长惊讶地问,手指在花白稀疏的头发里搔挠着,这让他有点头痛。 “马上就高考了,不好高考完再去?”管校长问。 谢老师热切地附和道:“是啊,高考完再去,两不误。”她觉得管校长问得高明。 “不是,灵感这东西捉摸不透,不抓住就跑了。” 钟志远神神叨叨地说,他现在是诗人,这话别人说了白说,他说还是有用的。 管校长和谢老师相视一眼,都没说话。 “管校长,你放心,我跟谢老师也说了,不耽误高考,而且一定考个高分回来!”他朝他们笑了一下,“你看,我说能赢三中,当时没人信,现在信了吧?” 为证明自己说话算话,把这事搬了出来。 管校长是后来才知道,跟三中的比赛,全是钟志远幕后指挥的。当时那上半场比得真叫难看,不过好在下半场精彩。 他听钟志远提到这事,嘴角浮出笑意。 “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放心,一定给你们大大的惊喜!” 第110章 鲁明达的清明节 李翠莲走后,鲁明达父母听到消息,悲伤不已,初一十五都给她烧香,清明那天,更是像对待亲闺女一样,为她招魂。现在他们的情绪渐渐平和。 但鲁明达再没笑过。别人都说他掉了魂,他不敢去后林,却有时跑到山上,在李翠莲的坟前一坐一下午。似乎靠着她,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记忆开了闸地涌现,那一幅幅美好,仿佛他又和她重新来过了。 科长马健要给他放长病假,鲁明达拒绝了。 那天,马健给他拿来一张早些时候的报纸,那上面有花儿制衣招聘保安的广告。 马健对鲁明达说:“看你这样子,你是不是换个地方?” 他觉得换个环境对鲁明达有利。 鲁明达思来想去,接受了马健的建议,投出了应聘信。 清明节,鲁明达傍晚才去山上。他怕碰到翠莲家人,不想和他们发生争执。 雨下下停停,山上的路泥泞打滑,鲁明达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山去。 雨衣遮不住斜风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裤,他浑然没知觉。 新插的香烛只剩竹签,满地纸钱的碎屑沾粘在泥土里,李家人已经来过。 他盘腿坐在泥地里,独对孤坟。 青山如洗,绿草如茵,山头浮着白纱般的雾。 他全然看不见,他的眼睛盯着手里那根扎着红绳的辫子。 这根辫子轻拂过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留着李翠莲的温柔和爱意。 他拿出火柴,可颤抖得擦不着火,或者他舍不得,根本不想擦着。 一下,两下,他扔掉一根,又拿出一根,依旧划不着。 “翠莲,我真舍不得啊!” 他对李翠莲说,回答他的是一阵山风吹过,簌簌的草声。 “我就划这一次,翠莲,我就划这一次。” 他闭起眼,猛地朝硝皮上一划,嗞,火柴着了,一团红焰在手里跳动,照亮了他悲伤的眼睛。 天意,翠莲,我听你的。 他心里默默地说,将火柴伸向辫子。 嗞啦啦一阵响,空气里弥散开一股焦油的糊味。 焦味引出一条长长的花斑蛇。 他一手举着辫子,一手点着火,一动不动看着蛇,蛇昂着头,一动不动看着他。 人与蛇这么看着,火灭了,蛇动了。 鲁明达也动了,他捏住了蛇的七寸,蛇咬中了他的拇指。 他发力扬手一甩,蛇在空中发出一个脆响,骨节断裂了,软了。他,拇指些微发麻。 他用嘴吸掉几口血,将辫子上的红绳解下,扎在手腕上。 天意,翠莲,天意要将红绳留下。 鲁明达激动地对李翠莲说。 他将辫子在坟前烧尽,看着乌黑的头发弯曲烧成碳末。他把这些碳末扫在手心里,洒在坟头,他希望来年坟头长满青草。 他在土里掏了掏,木头人还在,依旧放好。 “翠莲,我听你的,我把辫子烧了,但是你休想我忘了你,你看这根红绳,天意要留给我,它会一直系在我手上,就当你一直牵着我。翠莲,你说要陪我到老,要给我生儿子,生女儿,生好多好多。你说你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怕一个人待在屋里……” 鲁明达呢喃着,想到李翠莲一个人躺在坟墓里,无边的黑暗和孤寂,悲从中来,泪雨滂沱。 不远处,树梢上一只猫头鹰睁着诡异的眼睛,发出鬼魅般的咕咕声,夜色下的孤坟,更添几分凄凉。 鲁胆达打了个寒战,被雨淋湿的衣裳,夜风一吹,彻骨的凉。 拇指也好像肿了。 这晚,鲁明达不知摔了多少跤,人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像个泥猴,连头发都粘着泥,拇指肿得纺锤一样粗。 厂医务室的老中医听了鲁明达的描述,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一种锦蛇,毒性不大。” 说罢给鲁明达敷上草药。 果然,第二天就消了肿,中医很神。 第111章 五子棋 清明过了,雨仍纷纷。 这日,钟志远去花儿制衣,看到农田里一派繁忙。 有人披着蓑衣,站在碌碡上,吆喝着水牛往前拉,所过之后,水田平平整整。有人穿着雨衣,伏着身子在莳田,双手如蜻蜓点水,两脚倒退着,一行行笔直的秧苗像用尺量过。田埂上往田里抛秧苗的妇女,戴着宽大尖顶的斗笠,准确地将秧苗扔到莳田人伸手可及的地方。更远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在耙田,拖拉机手站在雨中,骄傲地看向打碌碡的人,挑衅地扬着手。 路边梨花落尽,桃花又开,几只新燕轻盈地飞掠水田,又往远处的农舍飞去。 钟志远童心大发,细雨中打着伞在田埂边、水渠旁寻找莳田泡泡,矮小的植物,满身带刺,开着白色的小花,玻璃球大小的果实像草莓,鲜红鲜红,味道纯甜,不带一点酸味。 他吃得满嘴、满手的红。 钟志远来到花儿制衣,进厂就被保安拦了下来,他心想,哪个家伙敢为难老板?一看,人家保安赔着笑说:“钟少,我帮你把鞋子清洗下再进去吧。” “为什么呀?”钟志远问。 “厂里‘7c’不有一条‘常清洁’吗?今天下雨,您的鞋……” 钟志远听到保安的话,心里非常高兴,“7c”已经深入到保安思想里了,再看看自己脚上的鞋,笑了,刚才在田间采莳田泡泡跟了一脚的泥。 他很高兴地自己去清洗鞋子。 这个保安,激起他巡视厂子的兴趣。 厂区绿化带修剪整齐,地面和各建筑外墙干干净净,车间一派繁忙,灯光明亮,定置区域涂着不同的色彩或者划了不同的线条,连清洁工具都整整齐齐地挂在定置区域,看上去井井有序。成衣、周转的物品,都有标识牌,一目了然。工人们精神饱满,见到他一脸的微笑,又不过分谄媚。 钟志远在厂区各处转了一圈,很满意“7c”实施的效果。 他去新厂,那里正热火朝天地建筑中,田甜家的小叔子是个干事的人。 刘金刚脸宽,鼻孔大,体格健壮,一看就是精力充沛,做事风风火火的人。他高中毕业,在工地上跟老板干了几年就自己拉了支队伍单干了,钟志远跟他见了一面,聊了聊就将新厂和他私房的建筑任务都交给了他。 刘金刚见到钟志远来,迎着雨跑过来,陪同他在新厂区转,亲自为他撑伞,使钟志远尽显老板气派。钟志远领受着刘金刚的加意伺候,在工人面前脸带和气,极为亲切,在宽威之间自如切换,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对刘金刚就一句话:“速度再快,工钱我可以先给。” 刘金刚望着雨中钟志远的背影,内心感慨:“从来只有欠钱的甲方!” 钟志远满心欢喜地走进办公楼,办公楼的楼梯台阶和扶手纤沓尘不染。 他一直没要独立办公室,和田甜共用一张办公桌,他像职员一样坐在椅子上,与田甜面对面。 田甜见他来了,赶紧让坐,倒茶,对他说:“钟少,商标注册下来了。” 她将茶杯轻放在他面前,去柜子里拿出商标注册证给他。 1983年3月1日国家正式实施《商标法》,钟志远给他的品牌注册了“花儿”商标。“花儿”商标的lolo用的是拼音“huaer”,这是仿华为,体现中国人的自豪,不过,“a”的一横是一朵花,很别致。 钟志远很满意,这是他自己的杰作。他将证书还给田甜:“收好了,这可是咱们的图腾。” “那是!”田甜说,收起证书,将它锁进柜子里。 “‘7c’实施得不错!”钟志远夸了她一句。 田甜很高兴得到表扬,不无感慨地说:“可费老鼻子劲了,老人改不了习惯,都吵了好几回。” 钟志远笑了,他前世就遇到过,甚至打架呢。“嗯,不容易,给你嘉奖!” 田甜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应该的,不要嘉奖。” “不要啊?”钟志远戏谑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不要的话,请李双喜来一下。” 田甜笑着白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打到销售部。 李双喜瘦高个子,笑嘻嘻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李经理,五子棋下得怎么样了?”钟志远笑问。 “老板,很顺利,都按您的吩咐,每个店都派了一个人,在督促装修。” 李双喜见谁都是带着笑,他拿出进度表给钟志远看,上面有每一个店的装修进度。 钟志远带模特回来后,就给销售部开了会,布置了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哈尔滨这五个城市寻找旗舰店的任务。他把它叫五子棋,这五个城市可以辐射全国。 当时李双喜惊喜得张着嘴,都忘了笔记。 还是田甜提醒他,他才赶紧在本子上记下。 早前时候,厂里有流言,销售部可能要被放弃了。因为别的部门都忙忙碌碌,销售部自从水西服装厂改名,就一直闲着,天天窝在办公室摸鱼,工资没少拿,惹了不少闲话。好不容易钟志远派了个找旗舰店门面的活,没两天就在南门口找到了,就又闲下来了。不光销售部的员工,李双喜自己都慌了,销售部难道真的被抛弃了?可想而知,李双喜接到钟志远布置的“五子棋”任务时,是多么的激动,销售部重要着呢! 北京旗舰店,在王府井,靠北京市百货大楼,离东风市场很近。上海旗舰店在南京路,靠着永安百货。广州旗舰店在长堤大马路,靠海珠大戏院。哈尔滨旗舰店在东大直街,秋林公司旁。成都旗舰店在盐市口人民商场旁边,都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内。 钟志远看着这份进度表,虽说不止一次看了,心里依旧激动,这是他为自己的商业大厦打下的五根桩。一个商业帝国正悄悄崛起,能不激动? 当时,田甜不无担心地问:“一下开五家?”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他有把握一炮而响。 现在,钟志远对李双喜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在月底完成装修!” 他有估算,自己这边的人,王建新那边的人,都实地研习过了,图纸交待得清清楚楚,王建新会去现场指导、验收。 李双喜感到鸭梨山大,他求助地看看田甜。 田甜摊摊手,牵动着胸脯波动起来。 “双喜同志,希望像你的名字一样,给我们带来喜讯!” 钟志远笑道,跟李双喜开起玩笑。 李双喜笑眯眯地,硬着头皮扛下。 第112章 oem进行时 “把罗玉英他们叫来吧,看看她们那边的情况。” 李双喜走后,钟志远对田甜说。 不一会儿,采购部六个人来了两个人,小罗子手里拿着文件夹。 钟志远接手水西服装厂,给采购部开的第一次会议就是布置“oem”的任务。 当时他说:“耳饰,手饰,鞋,包,皮带,丝巾,手套,伞,这些都是服饰风格的一部分,注重整体风格是我们花儿制衣的精髓所在。” 田甜不解地问:“可是,这些东西我们不生产呀!” 钟志远对他们说:“找oem厂家。” 那时田甜和采购部的同志都没听说过“oem”,听钟志远解释才知道是贴牌生产。对钟志远要求他们3月底找到配套厂家,4月底拿出成品的时间要求吓坏了,一个个急得脸都红了,“这些我们都没接触过,一时半会上哪找去?” 当时,钟志远笑了,说:“去义乌,那里全有。” 名震世界的义乌小商品商场在1982年就开放了,许多人不知道罢了。 这会儿,钟志远见到采购部就来了两个人,问小罗子:“你们部门就剩你们两个人在家?” 小罗子笑道:“嗯,他们四个全在义乌呢,都在人家厂子里盯着。” 田甜补充道:“他们每天都会打个电话回来,汇报他们那边的情部。” 钟志远点头表示满意,问了配套厂家的情况,诸如规模产能、质量控制等,问:“月底都能出货吗?哪家有困难?” 小罗子认真地看了下报表,又看了下田甜,两个人对望了眼,点点头。 进度没问题,钟志远特别叮嘱:“配套产品的质量一定要把好关,验货的时候千万要当心。” 小罗子只当是工作关照,没有特别在意钟志远的叮嘱,只口头上“嗯”了声。 钟志远指了指她的本子,“记上,所有产品,要在源头上把好关,原辅材料、生产过程要盯紧了,成品验收时,”钟志远面向田甜,“我们的质检人员一定要严格执行检验制度,抽查时,对皮鞋、皮带之类的,一定要抽取一双割开来看。” 他想到了当年臭名昭着的“温州皮鞋”,发生过打喷嚏绷断皮带、某长女儿买到“一日鞋”的荒唐笑话,1987年杭州武林广场有5000多双温州皮鞋被付之一炬,温州鞋一时四面楚歌。 想到这些,钟志远有些后怕。 小罗子见钟志远这么郑重其事,吐了吐舌头,赶紧在本上记下。 “当然,包括你那边贴牌生产的。”钟志远对田甜说。 田甜认真地做笔记。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马虎不得。 采购部两个人走后,钟志远问田甜:“成衣这边,几家在生产?” 田甜其实跟他讲过,自己事情一多,一时记不住了。 “有五家给我们贴牌生产了!”田甜说。 “都是赣州的工厂?” “不,赣州就二服厂,其他都是县城的厂……”田甜一家家的报给钟志远听,不无担忧地问,“仓库都快堆不下了,销售怎么办?” 钟志远笑道:“五子棋不在下吗?不要担心销售,只管生产。” 田甜毕竟不了解钟志远的连锁经营,担忧地说:“销售部这些人我看够呛。” 钟志远嘴角一歪,笑说:“不靠他们。” “啊?不靠销售部?”田甜惊讶地问。 “不靠!”钟志远肯定地说,“请印红梅来吧。” 第113章 上门求才 钟志远作为资深hrd,自然十分看重人力资源。 人力资源可是大事,企业的一切最终都落实在人身上。 印红梅一头乌黑长发,面白唇红,长相亲和,她带了一叠简历过来。 钟志远一边询问她在工资、绩效考核方面的工作进展,一边翻看简历。 “全厂上下对工资都十分满意,还没听到负面反馈。绩效考核按您的要求,都做了绩效面谈,面谈还真有用,员工说出许多困惑和建议。”印红梅说着,将几张纸给钟志远,“您看,这些是员工的一些想法。” 钟志远接过来看过,交给田甜,笑道:“智慧在民间。” 田甜接过,展开来看。 “服装顾问情况么样了?”钟志远问。 “陆续有二十多名在美玲店接受培训,名称变了,学习的内容也多了。” 印红梅汇报道,有点感慨。以前叫营业员,钟志远叫服装顾问。 “这是肯定的,她们要指导客人穿搭嘛。” 钟志远说着,意外地看到了鲁明达的简历,他停在那里,马上浮现出那个身体壮实,皮肤黝黑,目光犀利的平头男。 他拿起简历,仔细地看。 母亲失明,父亲伤残,没有兄弟姐妹,独子一个,这够惨的。 钟志远看着简历,慨叹不已。 为什么不在国企继续干?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看中了这边的高工资? 鲁明达在他心里,是侠士般的存在。 他决定去他家看看。 钟志远走出田甜的办公室,先去财务部,让朱红霞给田甜发红包。 朱红霞疑问:“为什么啊?” “‘7c’落实有力,嘉奖1000元。” 钟志远照着鲁明达简历上填写的地址,买了些糕点就找上门去了。 航运公司靠河,钟志远打着伞,沿着滨江路一直往东,从东河大桥的桥洞里走出,上坡走了一段泥泞路,拐进一个山坡,就到了航运公司的家属区。 黄泥墙,柴禾间,烂泥巴路,山上野草丛生。无一不述说着这里的贫穷。 曾经发达的水运在八十年代随着河水的枯竭,濒临消亡。 钟志远问了两家人,才找到鲁明达家。 他敲响了门。 门里一阵摩挲,门打开,是一个中年妇女,皮肤粗糙,却并不显老,只是苍白的脸。一双不聚焦的眼睛,混浊发白,茫然地直视前方,问:“哪个?” 这是鲁明达妈妈了,钟志远心想。 “伯母,我是鲁明达的朋友,我来看他。” “噢,明达的朋友啊,你进来坐吧,他还没回来。” 王筱萍侧身退后,让客人进屋。 钟志远踩掉一脚的泥,收起伞,将雨水抖在外面,走进屋,将东西放在桌上。 里屋,鲁大春躺在床上,听到有人来,也问:“哪个来了?” 钟志远走过去,“伯父,我是鲁明达的朋友,来看看他。” 雨天,屋里的光线不太亮,晴天时应该很明亮。 鲁大春躺在靠窗的床上,床边一把椅子,一个矮柜。 黄土墙上贴了张刘晓庆的画。 墙角一个旧的衣柜,玻璃门上画着花鸟画。衣柜顶上放着一个樟木箱。 鲁大春歉意地说:“我起不来,招呼不了你,你自己坐下子。”他转向屋外喊道:“老婆子,可有水?烧毛子水哇。” 王筱萍已经在外屋摸索着倒水,闻听嗔道:“还要你讲?” 鲁大春和钟志远相视一笑。 他见钟志远年纪比儿子可小不少,问道:“你和我家明达怎么认识的?你以前也没来过我们家。” 钟志远坐在椅子上,如实说了他与鲁明达的认识过程。 “明达这孩子,就喜欢打抱不平,唉!” 鲁大春感慨道,他想到了李翠莲,哎,多好的女娃子,就这么走了,心里沉郁着。 王筱萍端了杯水进来,钟志远站起接了过来。 “没茶叶了,对不起。” 王筱萍仰着脸,盲视着,一脸的歉意。 “伯母,挺好,我喜欢白开水。” 这是事实,钟志远喜欢喝白开,多年的习惯了。 但人家以为是客气。 窗外雨潇潇,钟志远和两老拉家常,等鲁明达。 鲁明达回到家时,鲁大春正跟钟志远讲船上的故事,精神振奋,母亲坐在床沿,笑吟吟的。 “呀,钟志远?你怎么会在我家?”他十分惊讶地问。 鲁大春正说到兴头上,被儿子打断,悻悻然看了他一眼,打住了话头。 钟志远看鲁明达神情萎靡,和以前判若两人。心想,这是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鲁明达经历过什么样的变故? “你这……”钟志远指了指鲁明达,没说下去。 鲁明达看了看父母,示意钟志远出去说。 钟志远随鲁明达进到他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挂着水壶、背包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块相片镜框,夹着小时候的照片,参军时的照片,钟志远发现了几张战地的照片。 “你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钟远远惊讶地问,带着几分崇敬。 “嗯。”鲁明达只沉闷地应了声,似乎不愿多说。 见状,钟志远没多问。 “你怎么不在赣南纺织厂干了?” 钟志远开门见山地问。 “你怎么知道?”鲁明达讶异地问。 “你不投了花儿制衣?” “这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鲁明达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你先说说为什么吧。”钟志远笑道。 鲁明达唉声叹气,好一会儿,说了自己的遭遇。 “科长放我长病假,我都拒绝了,去到厂里心痛,不去厂里心焦。那天科长跟我说花儿制衣在招保安,劝我换个新环境。我想想也对,老这样对厂里,对科长不好。” 鲁明达眼睛红红的,稍顿,他抬眼疑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应聘的事?” 钟志远没瞒他。得知真相,鲁明达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他知道钟志远成了诗人,但现在竟然做了老板,还是自己可能要去的厂的老板,这让他怎么都觉得别扭。 “你这种情况的确应该换个环境。”钟志远说,对鲁明达的行为予以肯定。 “我今天就是来请你加入花儿制衣的,除了一百多亩的厂区,还有一支12名顶级美女的时装模特队需要特别护卫,我想组建一支‘护花小队’,特别需要你这样武功高强,又让我信得过的人来负责这件事。” 钟志远诚恳地说。 印红梅给过他一些保安的简历,也见了几个,他都不太满意。 鲁明达心潮起伏,一扇新的大门向他打开了。 他没有选择,也不需选择。 钟志远再询问了他父母的伤病,临走留下一个五百元的红包。 鲁明达死活不收。 “我就不喜欢婆婆妈妈,这是给家属的慰问金,不针对你,换别人也有。”钟志远生气地说,“你要谢,就早点去报到吧!” 他告别鲁家人,走进了细雨里。 第114章 去日本割韭菜不? 暨南大学女生宿舍,晚饭后,林燕影和姑娘们围坐一起听收音机。 学校的电视,除了有重大比赛,平时一般不开。听收音机是最好的娱乐,三五好友围坐一起,听广播剧,听评书,听音乐,沉浸在声音的艺术世界里,青春慢慢蜕变。 “广东电台音乐台,现在是音乐欣赏时间,我是小雅……”收音机里小雅又开始了她的音乐时间。 “今天给大家带来的,依旧是蒙面歌手的新歌。这首歌,用轻轻的音乐淡淡地述说着离别的心情,让人在聆听时能闻到阵阵淡雅的栀子花的清香。是的,这首歌就叫《栀子花开》,是一首献给毕业生的歌曲,具有浓郁的校园气息。收音机前即将毕业的你,让我们一起来聆听这首《栀子花开》吧。” 收音机里飘出轻柔的音乐,歌声响起。 “栀子花开 so beautiful so white 这是个季节 我们将离开 难舍的你害羞的女孩 就像一阵清香 萦绕在我的心怀 栀子花开 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日日夜夜将我们的青春灌溉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 听着听着,不知谁哭了起来。 歌声打动了这些即将离校的姑娘,寝室里笼罩着淡淡的离愁。 几个姑娘抱在一起。 音乐震撼人心。 林燕影的心又起了波澜。 她一直觉得蒙面歌手就是钟志远,她甚至买了蒙面歌手的磁带,反复看那张蒙面的脸。 这首歌更让她确定蒙面歌手就是他。 他快要毕业了,怪不得他来广州! 林燕影满脑子都是钟志远,他朝车窗外大叫天上掉东西的机智和果敢,他跳舞时的翩翩风采…… 他在干嘛?我这算是想他吗?他还记得我吗? 正是晚饭时候,林燕影和姑娘们擦干梨花带雨的脸,下楼去蒙古包吃饭,远远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感觉很熟悉,正思忖着,那人转过头与她视线相对,林燕影惊喜地喊起来:“钟志远?你怎么来了?”快步走了过去,丢下同伴风中凌乱,好奇地打量着钟志远,大四的女生有男友很普遍了。 “好想你们学校的扒饭了。”钟志远笑吟吟地对林燕影说。 “那走啊!”林燕影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同伴们还站着等,林燕影这才发现自己忘情了,赶忙将钟志远介绍给同学,一行人同去吃饭。 钟志远依约来录音,下车就直奔周家巷去,谁料敲门没回应,没有“边个”的搞怪,久久没动静。他在巷口找了个公用电话打过去,单位说黄文去香港出差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想了想,就打车来了暨南大学。 钟志远吃着扒饭,听着女孩们呱啦呱啦说着实习的事,分配的事。 “你说,深圳好,还是海南好?” “海南刚开发,机会挺多的吧?” 去年国家提出开发海南,确实是个热门的地方,但似乎并不成功。 钟志远听着女生们的话,忍不住说:“深圳好!” “为什么?”女生们不解钟志远怎么这么肯定。 “深圳面向香港,背靠广州,海南呢?茫茫一片汪洋!”钟志远从地理上解释道,不好说21世纪深圳会超过广州,海南会沦落。 “你看风水呢!”有女生笑话道。 “对啊,我看挺准的,未来深圳会成为和北京、上海齐名的城市,当然,广州也不差。而且,从专业的角度,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的机会更多。” 钟志远都给女生们做起职业规划来了。 “吔,你是高中生吧?怎么知道这些?”有女生诧异地问。 “我会算命看风水啊。”钟志远糊弄道。 “那你给燕影算算,她嫁给谁,事业怎么样?”有女生推着林燕影促狭地笑问道。 林燕影被他们推得,脸微微泛红。 钟志远认真地看了看林燕影,然后,装神弄鬼,闭眼沉思后睁开眼说:“嫁给谁看不清,但事业红红火火,我看到她在天上飞来飞去,香港,日本,美国,大富大贵!” 女生们哈哈大笑起来,“她叫林燕影,你就说她在天上飞来飞去,你真逗!” 钟志远一脸无辜地看着姑娘们,显得那么的憨厚。 蓝花楹开得正欢。一串串蓝色花朵挂满枝头,与清丽的羽状复叶一起随风摇曳。 风一吹,花雨飘落,地面散落着蓝色小花,置身其中,仿若进入童话般的梦幻世界。 一个穿木屐的女生走过,袅袅婷婷的,钟志远眼睛看得直直的。 “蒙面人,看呆了?” 钟志远听到耳边的声音,回头看林燕影正仰着脸看着自己,调皮的笑着。 “蒙面人?在哪?”钟志远故作惊讶地问。 “还装!”林燕影撇嘴一笑,“你就是蒙面人,还不承认!” “我也觉得很像!”钟志远笑说,伸手要将林燕影头发的上的花瓣摘下,手又在空中停下,花瓣映着漂亮的脸庞,相得益彰。 林燕影看了眼钟志远停在空中的手,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飘着片片花瓣,很美。 “毕业后想干什么?”钟志远随意地问,自然地延续着饭桌上的话题。 “我爸想让我回赣州,他在外经委,给我在外贸公司安排了工作。” 林燕影直接而又不好意思地说。她觉得利用权利多少是不光彩的。 “我觉得以你的专业,先去深圳,再往香港,专业上往证券靠。”钟志远不以为然地说,还带着些诱导。 “证券?” 林燕影只在课堂上听老师讲到,虚幻得很,国家还没有证券业务呢。 “你知道的,金融三驾马车,银行、保险都有了,唯独缺证券,怎么少得了?” 林燕影诧异地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这些专业词语,出自一个高中生,分析得还很有理。 钟志远大脑快速地转动着,她爸是外经委的,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脱口而出:“嗯,可以结伴去日本割韭菜!” “割韭菜?” 林燕影一头雾水,大眼睛扑闪着。 钟志远兴奋地说:“对,割日本的韭菜!” 他想到明年就是广场协议签订的时候,到时日本股市一飞冲天,真是一本万利的天赐良机。 小日子过得好的日本人用战争搜刮了我国十几年,明年在证券市场上抽它的血去。 他有一个计划。 刚才在她同学面前乱说一气时,他觉得应该将林燕影纳入自己的商业圈来,所以,飞来飞是自然的。现在有了清晰的方向。 钟志远将割韭菜计划说给林燕影听,两个人在校园徘徊了很久,惊起对对鸳鸯。 林燕影看着一对对惊动的情侣,忽觉尴尬。 她和钟志远这是怎么个关系? 校友学弟,有点掩人耳目,自欺欺人,她喜欢他。 可是,自己又比他大三岁,虽说女大三抱金砖,可她大学毕业上班,他还在上大学,这算什么事?不可能,不可能!不现实,不现实。 幸好她的心思在这上面,否则,钟志远说出这样的计划,她感到震惊之外,还会带着几分恐惧吧?这不是一个中学生想得到的,大学教授也想不出。 钟志远没在学校留宿,大学宿舍住一夜就够了。 第115章 排行榜和新歌赛 前台圆脸小姐姐见到钟志远,又迷惑了,“啊,你是……” 钟志远依旧一笑,挥挥手,“是啊”,快步上楼去。 小姐姐想了半天,“噢”了声,坐了下来。 总经理办公室,钟志远和李小山、程小旗三个人喝着茶,谈笑风声。 “当初要你们一块钱像要你们的命一样!”钟志远嘲笑地说。 二人听了一阵畅怀大笑,感觉不可思议。 “不过,最终李总还是慧眼识英才,不是吗?”程小旗不着痕迹地说。 “是啊,要不是李总,事情没那么顺。”钟志远附和道。 李小山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要说情商,能力越强的人越高。 “你现在是全国最红的人了!”李小山看着钟志远直笑,“多少人来公司找你,等下去仓库看看,起码两麻袋写给你的信,还有包裹,里面可能有寄给你的内衣内裤……” 李小山有点猥琐地调侃着,程小旗和钟志远嘿嘿地笑。 人啊,对神秘的东西总是难以自拔,越神秘越吸引人。 “我们现在也麻烦啦,报社的人说我们只会利用他们,好处都我们一家赚了。前天我去找电台的刘总,他也抱怨说,他们电台成了你们新歌专栏了。” 李小山向钟志远倒着幸福的苦水。 “是啊,冯盼盼也抱怨啦,她说《羊城晚报》都可以为蒙面歌手开专栏了,她就是专栏记者。” 程小旗说完,三个人都笑出声来。 钟志远听他们这么一通炫耀式的卖惨,想来也有不妥之处。 “想让他们高兴,对你们有利,也不是没有办法啊。” 钟志远说,两个人就凑过身来。 “他们不有记者协会吗?他们可以发起新人新歌的比赛嘛,创先风,开先河,受益的是全省的音乐人,他们也会因此而出名,载入史册。” 1985年广州举办了全国第一个流行音乐大赛,叫“红棉杯”,程小旗就是其中的获奖者之一。钟志远这么一鼓捣,要提前一年实现了,只不知会叫什么杯。 “好啊,这个主意妙!” 李小山拍案叫绝,程小旗也抚掌叫好。 “冯盼盼他们肯定很乐意去办!” 程小旗激动地说,好像久未打开的门一下子开了。 “刘总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李小山拉住钟志远的手问。 钟志远抽回自己的手,不习惯被男人握着。他想了想,半晌,点点头。 “什么办法?”李小山迫切地盯着钟志远。 “可以搞一个广东创作歌曲大赛嘛,每季一评,年度总评。” 1987年,广东电台创办了全国第一个音乐排行榜:健牌广东创作歌曲大赛,每季一评,年度总评。 “哥仔,猴腮嘞!” 李小山在钟志远的大腿上猛地一拍,大声赞道。 钟志远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任何时候,激动了都拍自己的腿!” 李小山望着他哈哈大笑。 “你的歌没人比得过,一边拿新人王,一边拿年度大奖,我们赚翻了!” 李小山毫不掩饰他的兴奋。 “我是不参赛的哦!” 不料,钟志远冷冷地说。 李小山像兜头被浇了盆冷水,笑声硬生生停止,“为什么啦?” 他诧异地看着钟志远。 “我不是你们的员工,我也不在广东啊!” 李小山被钟志远噎得说不出话。 “那,那,那这两个比赛我们给他人做嫁衫啦?” 李小山情绪低落,不甘地自言自语。 钟志远朝程小旗一指:“小旗老师出马,必定斩获大奖!” 李小山猛然醒悟似的,拍额道:“对,对,对,怎么把小旗给忘了!” 程小旗听了钟志远的两个大奖赛心就动了,音乐教父,岂是浪得虚名的?已经跃跃欲试了。钟志远的推崇,李小山的肯定,他心里很舒服。 “哪里,那我就免为其难,为李总争光!” 程小旗谦逊地说,话里信心满满。 钟志远在录音栅灌磁带的时候,李小山他们就行动了。 “老刘忙!” 李小山瞎叫着进来,刘国华只看了他一眼,低头看自己的文件。 “老刘忙,真忙啊!”李小山凑近刘国华,嘻皮笑脸地说。 刘国华仍旧不理他。李小山不满地问:“你怎么不问我干什么来了呢?” “还能有什么事,又想从我这儿捞好处啦!”刘国华冷声道。 “你就没有发展的眼光,还是太小气。”李小山说。 刘国华嗤之以鼻。 “这次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功绩!” 李小山说这话时,刘国华哈哈地干笑了两声,以示蔑视。李小山倒没在意他的表现,将创作歌曲排行榜的事情说给他听。 “噢?这主意倒真的不错!” 刘国华听了,板着的脸上笑意盎然。 “怎么样?全国第一个音乐排行榜,这功绩不小吧?”李小山得意地问,意在邀功。 刘国华笑道:“算你良心发现!” “广东音乐发展史一定会记你一笔!”李小山煽情地说, 刘国华起身去给李上山泡茶。 “西岩乌龙茶,刚出的!” 茶飘着幽雅的清香。 “你这杯茶,我今天是差点喝不上啦?” 李小山揶揄道。 刘国华哈哈一笑,将一包茶叶扔了过去。 李小山掂了掂,转身走了。 “老刘忙,再见!” 刘国华摇头苦笑。 与此同时,荣华楼二楼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叉烧包,烧卖,虾饺,凤爪,马蹄糕,糖沙翁,鸡扎,鸭脚扎、网油牛肉球等茶点。 “这是我的同事杨冰,这是《南方日报》的孙建军,这是《广州日报》的钟庆华,这是广东电视台的柳燕,这是广东电台的马晓男。”冯盼盼给程小旗介绍在座的记者朋友。 “今天邀请大家一聚,有一件盛事……”程小旗对大家说。 “大家都是朋友,你直接说!”冯盼盼是个爽利的人,催促道。 “是这样,为回报媒体朋友给予我们的大力支持,我们有个想法,算回馈社会。你们记者联谊会可以搞一个大奖赛……”程小旗话未完,杨冰就打断了,“商业行为,我们不好参与吧?” “是啊,媒体不能有倾向性。”钟庆华说。 其他几个人也点头附和。 程小旗笑着等大家说完。“目的是推广原创流行音乐,可以称为‘新人新歌’赛。目前国内还没有举办过。” 大家倒来兴趣了,都盯着程小旗,等他往下讲。 “这个大奖赛由你们记者联谊会牵头,众媒体参与,发动省内音乐人参赛,以新歌为参赛曲目,新人为参赛对象,评比出‘羊城十大新歌’和‘羊城十大新人’。” “这将给音乐界带来极大的震动。”马晓男有些兴奋地说。 “可以算是一个风向标。”柳燕也很激动地说。 “是的,这场比赛将在中国音乐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程小旗说。 他看了眼大家,煽情地说:“如果成功了,在座都是推手,耕荒牛。” “把你们的设想说来大家听听!”冯盼盼激动地催促程小旗。 程小旗就顺理成章地将大奖赛的相关事项说给大家听。 最后,他摊开双手,有点不舍地说:“我们想做,可是,你们才是最合适的。这首功只能让给你们了。” 程小旗的话让记者们心潮澎湃。 谁不想当第一名? 谁不想做英雄? 他们交头接耳,热烈交流起来。 一阵讨论后,一致同意回去促成此事。 “戊戌变法有六君子,这事要成了,你们将是流行音乐原创推手六君子!” 程小旗朝六名记者一拱手,毫不吝啬地送出一顶高帽子。 六名青年记者热血沸腾,恨不能立时上街呼号! 钟志远没有等到黄文回来,他往她门缝里插了张纸,回赣州去了。 一天后,黄文回来,她打开门,看到地上一张纸,她弯身捡起来,纸上画着一块松软的面包,被咬了一口。 她笑了,继而满是遗憾,抚摸着浑圆的臀,喃喃地问: “什么时候来吃面包?” 第116章 华美丽 华美丽很不情愿,但答应了钟志远,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闵东方。 “噢,美丽啊,来,过来!” 闵东方见到华美丽十分高兴,在办公桌后热情地朝她招手。 华美丽却慢吞吞的过去,站在办公桌前。 闵东方绕过办公桌,抓住她的手拉她过去,“你看我的素描是不是有进步了?” 他往房间外看了眼。 华美丽被他牵住,一边用手去掰他的手,一边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桌上放着一本画册,女人白晰的裸体,闵东方画的正是这幅画,只是裸女的三点作了细节描写,描着丝丝的那个。 华美丽脸色羞红,背着手往后退。 她又羞又恼,闵东方这是第二次给她看他的画。 上一次是他画的大卫像。 “美丽,你看,这肌肉多健美!”闵东方说着,手指滑向大卫的生殖器上,“多有力量的男性身体啊,这是艺术!” 当时闵东方说这话的时候,华美丽觉得害臊,脸红了。 “你看,人家学画画的都请人体模特现场照着画,你这看一幅画就脸红了,你思想不纯啊!”闵东方笑着调侃道。这话让华美丽感觉自己肤浅,不懂艺术,红着脸愣在那不知怎么好。 “这是大卫自然状态下的大小,像个小鸟是吧?”闵东方淫笑着,“关键时候它就变长了。”他气息粗重起来,“那时候,女人就喜欢得大喊大叫了!” 他性奋,就不停地说,“它还是会变色……” 华美丽听闵东方越说越不像话,才知道,面前这个正人君子形象的团长,竟然是个变态色胚。 他嘴里飙着脏话,眼睛放大,鼻子喷张,气喘吁吁的,胸脯剧烈地起伏。 自那以后,华美丽就躲着闵东方。可就那么个地方,怎么能完全躲开?没人的时候遇到,闵东方总要说上几句露骨的话,让华美丽不胜其烦。 她又没法向人诉说,说了别人也不会信。团长是个多好的人啊?方导就一直夸他是天底下难得的好男人,新时代的柳下惠。 事实上,不怪方导谬赞。 凭心而论,闵东方是个人生赢家。 工作上,他是个有着极高专业水准的文工团长,文工团在他的领导下声名雀起,他深得省市领导的青睐。生活上,他是个极富魅力的男人,有漂亮的妻子,团里功利心重的女人上杆子往他身上扑,他都严辞拒绝,这种事情方秀英亲眼见到两回。他不是坐怀不乱,根本连怀都不让坐。 方秀英对她这个领导和同事是钦佩有加的。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更有说服力的。 这要得益于闵东方特殊的癖好。 他不是公鸡,见母鸡就上。对女人,他很挑剔,必须是肤白貌美,且必须是长相温婉的。 此外,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是个好龙的叶公,女人投怀送抱,宽衣解带,破坏了他对性的幻想,一点情趣都没有。能让他肾上腺上升的仅仅是在喜欢的女人面前说脏话,说露骨的话,那个时候他得到最满足的性快乐。 也许,正是这个不为外人知的怪癖,才把他保护得那么严实,他的人设总是那么高大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样一张正派形象面具后面会那么龌龊呢? 此时的华美丽,鄙夷地抬眼看闵东方,闵东方正淫邪地看向她。 “美丽,你看,我这线条画得,是不是,啊?美丽,你那里是不是也这么圆?你那里是不是也这么黑?” 闵东方说着露骨的话,兴奋得气血上涌,脸色通红。 华美丽涨红着脸,转身往外走。 “唉,你走哪去?你事还没说呢。” 闵东方在背后冷笑道。 华美丽闻言站住了。 “诶,这就对了嘛,来过来,有什么事?” 闵东方哄小孩似的,柔声道。华美丽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边想让我帮他们到五月底。”华美丽冷冷地说,也不看他。 “那你想去吗?” 华美丽没说话,闵东方却笑了。 “来,你坐下,跟我具体说说。” 华美丽没办法,又不能撕破脸,只好坐在他对面。 “那边为什么要请你帮到五月啊?”他问,眼睛盯着华美丽的胸脯,好想要穿透进去看。 华美丽尽量不看他,“他们五月全国有几家店要开张……” 她刚说话,闵东方就用淫荡的声音悄声问:“你那里什么颜色?” 这话让他亢奋。 华美丽实在听不下去,站起来要走。 “那团里的事,你怎么安排?” 闵东方不急不缓地说,让华美丽停了来。 “这段时间我只要下午去,上午有时间。” “团里的事千头万绪,”闵东方说,又涎着脸问,“你,那长吗?” 华美丽再也难忍,怒气冲冲,腾地站起来,吓了闵东方一跳。 平时,华美丽可是温驯得像只绵羊的。 他哪里知道,人的强弱因际遇不同而变化? 之前,她没有退路。一忍再忍。现在,她有退路,就无需再忍。 钟志远请她去花儿模特队,现在,她真的动心了,因为,这里她再不想待下去。 见到闵东方,她就觉得空气中的氧气都被抽走了,没法呼吸。 “我去告诉方导。” 华美丽第一次在闵东方面前昂着头走出这个门。 “你去告诉方导,什么啊?” 闵东方木然看着华美丽走出去,他的话像空气轻飘无力。 他心虚了,赶紧跟了出去。 华美丽来到排练厅,新戏还在紧锣密鼓地排练。 方秀英背着手,在看演员们表演。 华美丽走过去挨着方秀英,方秀英扭头见是华美丽,冲她笑笑。 华美丽没说话,和方秀英一起看演员们的排练。 “你有事?”方秀英问。 “花儿模特队希望我能一直帮他们到五月底。”华美丽说。 “噢?”方秀英有些意外。 “他们五月有好几场演出,上海、北京的。”华美丽说。 这时,闵东方也向这边走来。 “跟闵团长讲了吗?”方秀英问。 “他同意了!”华美丽瞄了眼闵东方,肯定地说。 “聊什么呢?”闵东方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闵团,美丽说你同意她一直跟花儿模特队到五月底?” 方秀英问闵东方。 闵东方心想,华美丽这是先下手为强了。 他看了眼华美丽,笑道:“能给咱们文工团创收,这么好的事,肯定同意嘛,说秀清丽得到了人家的认可,也是我们团的光彩嘛。” 闵东方的话说得漂亮。心里却不舒服,瞪了华美丽一眼。 干休所活动室,姑娘们在自己化着妆,华美丽一旁指导。 钟春香紧跟着华美丽,当她的徒弟。钟志远说以后照相馆都要化妆师,她学会了还可以带徒弟。这对钟春香来说很有吸引力,学习不好的人,总喜欢在别的地方有所弥补,能当师傅也是一种体面。 华美丽很尽心地教,钟春香很用心地学。这对师徒相处融洽,她们开始一起逛商场,一起上馆子,反正她们两个都是时间充裕的人,不像模特队苦逼的姑娘们,上个厕所都要掐时间。 只是,钟春香的闹心事又来了,模特队新来了洋女人,这让钟春香很犯愁,她刚替弟弟选了关美玲,现在关美玲就有了新的情敌,还是个漂亮的外国女人。 这个阿琳娜有瓷器般的皮肤,人又漂亮。她看弟弟的眼神,热烈。这眼神她从关美玲的眼神里见到过,但阿琳娜是自然流露。 钟春香把烦恼说给了母亲听,陈淑贞一点也不操心,嘿嘿地笑:“管它,一个茶壶配四个杯子,怕什么哦!” 钟宜荣听到这话,总是嗤之以鼻,不过,想到儿子这风流桃花,也忍不住的笑。 这日,钟志远对华美丽说:“你要不要去上海或者广州学习最新的化妆术?” 华美丽当然愿意。 “上海还是广州?费用我全包。” 华美丽想了想,选了广州,“广州离我们近,上海要转车太远了。” “好,广州好。”钟志远说,他写了个条子给华美丽,“到广州去找她,她会帮到你。” 他把黄文的地址和电话给了她。 华美丽拿着纸条,内心十分高兴。 她来花儿模特队,本来是来教她们的,其实,钟志远倒教了她许多,当然不是技巧,而是理念的改变,这让她看到一个新的职场。 现在又有机会去深造,钟志远真好。 第117章 脱衣服 鲁明达来了,通过他的资源,在退伍兵中招来四男二女,很快组建起了“护花小队”。 工厂在有序生产,oem在顺利进行,“五子棋”快要收关了,花儿模特队的化妆解决了,穿女工配齐了,钟志远开始给花儿模特换衣操练了。 “关队穿上贼啦好看,皮肤白得牛奶似的!” “哎呀妈,老漂亮了!” “这衣服给咱不?不用换吧?” “我也想有一件,穿出去老有排面!” 第一次穿上漂亮的花儿女装,她们婷婷玉立在站成一排,心情可高兴了。 不料,钟志远却一声令下:“脱衣服!”一副教官脸。 姑娘们呆了,不知谁弱弱地说:“你流氓啊!” 钟志远不笑不怒,严肃地说:“换装是模特的技术活,它比走台还累。表演时,通常只有一分钟时间来换装,没时间给你矫情。” 钟志远解释道,举例说,“外国模特都是不避人的,光着身子就换,那叫敬业。” 姑娘们一片不可置信的惊讶声,“怎么会光~” 她们连“身子”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钟志远看着她们一个个都不动,心想这个坎对她们来说也许有点难,他琢磨着怎么解决这事。 这时,阿琳娜嫣然一笑,麻利地脱光衣服,穿着内衣内裤,雪白粉嫩,俏生生站在那里。 钟志远投以赞许的目光,心想,太好了,有她带头。 果见关美玲跟着将自己脱光,她不甘落阿琳娜之后。 叶小雨见状,也脱了,三个人一带动,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脱衣解带,白晃晃的大腿,屋里光线都亮了,钟志远像进了春天里的花园,眼前各色名花绽放,春色满园,春光明媚。 “穿衣服!” 钟志远一声令下,姑娘们这回一点不犹豫,噌噌地把衣服穿上。 钟志远嘴角一歪,冷笑不已,一声令下:“脱衣服,快!” 饶是脱了一次衣服,再脱还是有心理障碍。 钟志远不满意,让她再穿上,再脱,提醒她们:“天性解放,记住,这是模特该做的事。” 姑娘们在他的提点下,不再有思想负担,但穿脱衣服有的快有的慢。 胡梅梅是速度最快的,钟志远就让她单独出来穿和脱给大家看。 胡梅梅脸有些红,但没有犹豫,出列当众表演脱衣服和穿衣服。 一帮姑娘围着看一个女人穿衣、脱衣,旁边还有个男的,钟志远心里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还真是的哈,脱衣服和穿衣服都有窍门。”曾小倩不无感慨地说。 钟志远怼道:“开玩笑,不然消防队的官兵怎么得天天练穿衣服呢?人家穿衣服的动作多帅?” 阿琳娜成了钟志远又一个助理,教姑娘们芭蕾塑形。 之前叶小雨教大家舞蹈,对塑形也很有帮助,但要说功效,还是芭蕾更甚,那种优雅的感觉是无法比拟的。 阿琳娜双手和双膝着地,一个膝盖向胸部移动,再向后伸展腿,直到伸直,做了个阿拉贝斯克芭蕾舞姿,臀部饱满性感。 姑娘们照着练,比青蛙趴更见效。 今天,阿琳娜调皮了。 她蚊声细语地对钟志远说:”我要吃饭。”眼睛撩拨着他。 钟志远假装没听见,“什么?”腹下却一热。 “我要吃饭!” 阿琳娜索性大声地说,挑衅地看着他。 “我也想吃饭了!” 曾小倩、唐婉婷都嗷嗷叫起来。 钟志远嘴角隐着笑,这两个丫头来凑什么热闹? 阿琳娜吃吃地笑,得意地看着钟志远。 “跳绳,1000个!”钟志远狠狠地说。 阿琳娜瞅了他一眼,没办法,只好服从。 她懒散地跳起绳来,嘴里报着数:“1,5,10,15……” 钟志远拿起尺就在她浑圆的屁股上响亮地抽了一板。 阿琳娜“啊”地大叫起来。 钟志远又是一尺,阿琳娜还是“啊”地大声。 他们两个人一个啪啪地打板子,一个不停地大声叫。 看得姑娘们肉痛,打屁股的声音好响,钟志远下了重手。 梅红和洪珊两个人看了眼,吐了吐舌头,乖乖,好凶。 她们哪里知道,钟志远在阿琳娜肉多的地方下手,屁股打得越响,越不痛,闷声打屁股才痛。 钟志远和阿琳娜这是在当众调情。钟志远憋不住的笑,扭转头装作不忍心但还得执行纪律,啪啪地打,阿琳娜一点也不痛,她眼角牵着着,笑盈盈的,只管大叫。 这些表情,姑娘们都看不见。 “再不好好跳,以后都没饭吃!”钟志远严厉地说。 阿琳娜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跳起来。 林子怡如约来找钟志远,一同来的还有林子静和任晓萍。 她们来的时候,姑娘们正好走台步,她们在门外透过窗户看。 钟志远发现了她们,朝她们笑了下,很快就结束了训练。 “你这采的什么风啊?”林子静戏谑地问。 没等钟志远说话,任晓萍说:“采什么风哦,采花吧?” 说完,她呵呵地笑。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钟志远嘚瑟道。 “话很雅致,就不知道做没做到。”任晓萍嘲笑道。 钟志远不跟她一般见识,对林子怡说:“我有个天大的新闻,得你们电视台一起帮忙完成。” 林子怡笑道:“多大啊?” “花儿模特队要和上海的模特打擂台,你说这瓜大不大?” 这瓜确实大,虽然这种说法第一次听到,但在这个语境里不难理解。 林子怡立即感兴趣。 三个人都围上来听钟志远讲。 “唉,这个漂亮的女同学,你是不是应该去上课了?” 钟志远有点担心走密,对任晓萍说了一嘴。 任晓萍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还不让我听啊?” 钟志远笑说,“不是,是提醒大家保密。” 三个人听完,都被钟志远的“新闻”震撼了。 “这肯定会轰动。”林子怡激动地说。 “当然,全国性的大瓜!”钟志远傲骄地说。 三个女人都很崇拜地看着她,任晓萍也不跟他斗嘴了,心服口服。 “到饭点了,走,我请你们出去吃。” 钟志远向三个女人发出邀请。 任晓萍说:“你这不有吗?我们也体验一下呗。” “就是,就在你这儿,吃你的饭。”林子静说。 你也要吃我的饭?钟志远腹诽着,安排一起吃午饭。 吃饭的队伍壮大了,护花队员、穿衣工,今天外带了三个女人。 有意思的是,营养餐对于大家来说,还真的营养,抢着吃。 “就是味道差了毛子。”任晓萍叹息道。 “嗯,这儿没饭吃。”林子静说。 “不过,这些老表家的红薯蛮好吃。” 林子怡剥着薯皮,嘴里嚼着,赞不绝口。 阿琳娜朝着钟志远叫了起来:“我要吃饭!” 钟志远听到,扑哧,喷出一口汤来。 这大洋马,鬼叫鬼叫的,真是欠收拾啊。 “对,我们也要吃饭,多久没吃饭了!” 这回曾小倩很坚决地附和道。她一餐三大碗的,现在一粒也没有。 钟志远狠狠地瞪了阿琳娜一眼。 阿琳娜示威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心里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个心里说,来吧,好好收拾我。 第118章 照相器材到了 钟志远订的照相器材和设备从广州寄到了赣州,行李单送到花儿制衣厂,田甜安排人去行李房提了回来,钟志远交待过,先放在厂里。 田甜把这个消息通知给钟志远,钟志远晚上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噢,到了?我们去看下哇!” 钟志洪最积极,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要走。 钟宜荣也很激动,他照了一辈子的相,还没玩过自动冲印设备,手艺人对全自动非常好奇。 于是,一家人吃了晚饭就赶到厂里去。 全家出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出事了。 陈淑贞一路的跟熟人打招呼。 “q切烦哦?” “切过了,去玩啊?” 钟春香感叹道:“这个妈妈,认得的人比我们还多。” 陈淑贞嘿嘿地笑,“这条街上哪个都认得我!” 钟志洪笑道:“就没哪个认得爸爸。”他偷看了眼父亲。 陈淑贞不同意,“你乱讲,大码头上的肥鼓子,讲到人家都晓得。” 钟明华哈哈地笑,“爸爸是好肥!” 钟宜荣只顾走路,任他们去说。 钟春香说:“现在认得我们的人多起来了,前天还有一个人在街上拉着我讲话,我都不晓得她是谁。” 钟明华笑道:“我也是,有几个老师我都不认得,没教过我们,还把我喊住,问我厂里的事情,问什么工资,还要不要人。我讲我不晓得呢。” “这个志远也不跟我们讲,我们什么都不晓得。” 陈淑贞叹息道,并不是怪儿子。 “有什么讲哦,讲了你们好去吹牛啊?”钟志洪说,加快步子,“快毛子走哇,晚了哦!” 一家人走过水西街,又过了西河大桥,往前一里地,才到了花儿制衣厂。 门卫有保安值班,以前的传达室师傅都重新培训,统一了制服。 今晚值班的是个新人,钟志远不认识,他也不认识钟志远。 “哦嗬,自己的厂不让自己进!”钟志洪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钟明华翻了小哥一眼,“乱讲!” 钟志远冲保安一笑,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向他出示。 保安仔细一看,立即立正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又向钟宜荣他们敬礼。 钟家人受宠若惊,第一次有人向他们敬礼,非常激动。 钟志远给保安一个赞许的眼神,带着家人进了厂,家人们还沉浸在无比的喜悦当中。 “哥,你像大领导!” 钟明华开心地说。 “我们也沾光了!” 钟志洪兴奋地说,现在他都没有怼二哥的心了。 “妈,享到儿子的福了哦。”钟春香讨好地对母亲说。 陈淑贞幸福地笑。 然后,钟春香不大呼小叫地感叹起来:“啊呀,这哪里是原来的水西服装厂哦?完全换了个样!以前这里有堆砖头,堆了些烂东烂西,以前草坪上草长得进不得人,粪草坞一样,哈,现在几漂亮子,好干净!啊呀,现在的单车停得怎么整齐,跟排好队一样,以前停得乱七八糟……” “我们公司就没法比了,到处臭水沟。”钟建国说。 “嗯,比大吉山钨矿还整洁,虽然没人家大。”钟宜荣说。 “比我们学校都干净!”钟明华肯定地说。 一家人参观了下厂区,钟志远带到办公楼的一个杂物间。 杂物间货架井然有序,一角堆着照相器材和设备,也放得整整齐齐。 许多事情,一旦形成了习惯,就不会随便改变。 佳能全套冲扩印设备,各类耗材,胶卷1000只,尼康f3,尼康fa,佳能new f-1,各两台,都是当下最好的相机。 钟宜荣看到这么多相机和胶卷,担忧地问:“怎么买这么多照相机和胶卷?一下子怎么用得掉?” 钟建国也觉得多了,笑道:“志远没经验。” “我都怕不够呢。”钟志远说,他掰着指头算,“马上就毕业了,各个学校都要照毕业照,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中专,大学,算一下有几多学校?几多人?” “毕业照每年都照,早被人家包掉了,我们又没门路。”钟建国说,他觉得弟弟毕竟是没经验。 钟宜荣也附声道:“肯定被人家定好了,这么肥的肉都想吃,不是哪个都吃得到。” “但是,今年不同了,”钟志远说,他掂着手里的相机,“今年彩色照相只有我们一家!” 经钟志远这么提醒,钟宜荣和钟建国如梦方醒,兴奋激动起来。 “对啊,我们独家的,没哪个抢得来!” 钟志洪兴奋地说,看着眼前东西,好像眼前飘的全是钱,咧着嘴笑。 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都看到了钱景。 陈淑贞呵呵地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志远做了件大事!” 可是,钟宜荣拿起尼康fa,看上面的的字母数字,整个人懵了,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感觉被世界淘汰了,一下子觉得自己没有用了,一种不安的恐惧占据他的内心。 他两眼茫然,失神地僵在那里。 “这个psam什么意思?这个转盘干么用的?”钟志洪问,他却从父亲手里接过来,饶有兴致地把玩着。 钟志远发现父亲的反常神情,细一琢磨,对父亲一笑,将尼康f3和佳能new f-1交到他手里,“爸,高手都用这两台,你选一台。那台是给新手用的。” 钟宜荣看到手上的相机,马上高兴起来,“这个跟海鸥的一样,我一摸就会。” 他拿着两台相机,左看右看,将佳能放下了,“我就用这个!” “来哇,这个是你的。”钟志远指着那一堆冲印设备,对弟弟说,现场教学起来。 钟志洪一看全是英文字母,头就痛了,但想到日后的风光,定下心神,跟二哥学起来。 兄弟二人就蹲在那堆设备旁,对照着说明书,拼拼凑凑,弄了个大致。 钟春香见大弟弟能看懂外文说明书,感叹道:“还是要读书!” “就是,你看钟志洪,只会鸭子听水响(人云亦云)。”钟明华嘲笑小哥。 钟志洪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威胁道:“你快毛子讨好我来,我不高兴就不给你洗相片哦。” 钟明华不屑地说:“哼,你不洗,志远哥哥不会洗啊?” 一句话,把她小哥噎得说不出话来。 又是十五号,发工资了。 田甜和朱红霞来给姑娘们发工资,这次朱红霞更不会让别人来,她怎么可能把看洋妞的机会让给别人? “我也有?” 阿琳娜意外地拿到五百元,她手上拿着几十张十元钞,惊讶地问。 朱红霞羡慕地看着她,这姑娘真俊啊,皮肤像雪一样,眼睛蓝蓝的又深,鼻子高,鹅蛋脸,长长的脖子,非常优美。 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她心里说。 姑娘们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有钱拿总是欢乐的。 “是不是,也放假出去玩啊?”曾小倩俏皮地问。 大家都看向了钟志远。 “当然,我给你们拍照,拍彩照!” 钟志远手里举起尼康相机,话刚落地,欢声雷动。 漂亮的姑娘都爱拍照。姑娘们换上自己的衣服,真是百花争妍。 建春门,浮桥上,走来一群高挑漂亮的姑娘。在桥上游玩的,从桥上走过的,都被这群女孩吸引了。 “都这么高,身材这么好!” “来了这么多漂亮的女娃子!” “啊呀,快看,还有个外国女人唉!” 人们驻足议论,偷偷打眼观看,却没靠近。 钟志远带着这些美女所到之处真个成了风景。 “来,先拍合影!” 姑娘们听钟志远说拍合影,不约而同地站成了一排。这是年代风格,一排,或两排,前面蹲,后面站,大致如此。 钟志远摇摇头,“你们都坐浮桥上,回眸一笑。” 姑娘们觉得新鲜,纷纷响应,优雅地坐在浮桥上,腿悬在河面,朝钟志远回眸一笑,钟志远就像沙漠中突然看到水草丰美的绿洲,手不够用了,咔咔地按着快门,嘴里喃喃:美!美!美! “望向远方,举起右手来!” “望向远方,双手过顶,比心!” 钟志远不断地发出指令,教她们如何比心,不停地按快门。 浮桥、流水、蓝天、白云、美人,尽收镜头中,定格成永恒的记忆。 “再来一张,把城门拍上!”钟志远说。 姑娘们在浮桥中心站成一排,还是老套没变化。 钟志远只好再次给她们摆pose,让她们坐在浮桥中央围成心形。 姑娘们嘻哈着,把叶小雨当心尖,关美玲放在心凹,围成个心形。 钟志远不同高度,甚至骑在保安身上,拍了好几张。 曾小倩突然喊:“我们要和钟少一起照!” 姑娘们齐声响应,钟志远欣然应允,将相机交给一个保安,教会他取景按快门,如何变换角度多照几张。 姑娘们将他按在中间,纷纷围着他,像开屏的孔雀。 钟志远这一入花丛,就没脱得了身。 阿琳娜挽着他的胳膊要拍两个人的合影。 在保安叫一二三的时候,她瞅准时间偷袭,吻在钟志远脸上,看着他咯咯地娇笑。 姑娘们看得眼睛要掉下来,惊讶之余,又起哄,继而纷纷和钟志远合影。 钟志远成了香饽饽。 两天后,姑娘们看到她们的照片,激动得活动室乱成一锅粥。 每一张都爱不释手,都觉得美,高兴得恨不能在钟志远脸上亲一口。 那晚照着说明洗出照片,钟家人就热闹了。 “这是我洗出来的哦!” 钟志洪拿着第一张彩照兴奋地说,就当没看到妹妹皱着鼻子翻白眼。 “啊呀,好漂亮,这些女娃子太漂亮了!” 钟春香感叹道,她笑着对母亲说:“妈,你看,美玲,还有那个洋婆子,阿琳娜。” 陈淑贞把照片拿到眼前,仔细地看,“哦,这个是美玲,嘿,好漂亮。啊呀,真的有个外国婆子!” 钟志远拿着几张模特们的合影,还有特写,对父亲说:“爸,这几张放大,挂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到时围观的人不要太多哦!” “盖了帽了,全赣州市没第二家!”钟建国赞道。他难得回家,正好赶上洗照片,一起来学习。 钟宜荣拿着照片,看到照片上身姿曼妙,青春美丽的姑娘,不住地点头,激动不已。在会昌时,照相馆橱窗里漂亮女孩的照片就很能吸引爱美女人来拍照。他可以想像到,这些照片往橱窗一挂会是什么轰动效应。 他激动地说:“放大,放到最大!” 第119章 今天怎么了? 华美丽到了广州,去周家巷找到黄文家。 “钟志远让我来找你的。”她对黄文说,“他怕你不信,托我代了一句话。” 黄文问:“什么话?” “他说,上次来吃了个闭门羹,没吃到你的面包,很遗憾,他非常想吃你的面包。” 华美丽的话让黄文扑哧笑了出来。 黄文心里笑骂:这个鬼仔,太淘气了,让人家传这种话。 华美丽一脸疑惑。 黄文收住笑,请华美丽进屋。 华美丽住进黄文家,得到黄文的许多帮助,黄文还帮她在香港买进许多内地没有的化妆品。 这日,华美丽学成回赣州。 一大早,黄文把华美丽送进车站。 四月中旬,广州的天气进入夏季模式,清晨气温却还凉爽。 马路上的木棉花,枝头不见叶子,缀着一朵朵橙红色的花朵,花朵永远向上。 黄文在树下漫步,享受四月的清风。 送走华美丽,她心里想的却是钟志远。 这鬼仔,太鬼了。 想到他让华美丽传的话,她就笑了。 面包,面包等你来呢! 你什么时候来啊? 她在心里呼唤,她甚至在设想下次他们在一起时的甜蜜。 那时,面包要被他揉碎了。 她吃吃地笑起来。 一阵猛力袭来,她倒在地上,笑意凝固在脸上。 在她痴痴想念情郎的时候,一双罪恶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为那只斜挎的坤包,劫匪猛击了她的头部,她倒在地上,头又磕在了马路沿上。 清晨的风吹过,木棉树发出簌簌的响声,木棉花在枝头颤抖。 清风吹不醒她,再也没有什么能惊醒她。 她的脸上笑意吟吟,她在梦着她的情人。 钟志远做了个恶梦,睁开眼,犹自心悸。刷牙时,牙刷把竟然断了,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上断半截的牙刷头,要将它扔到河里去,又生生地收了手,将它扔进垃圾堆。 他胡乱地漱了口。吃早餐时,又咬了舌头,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这一天的培训,他心绪不宁,总有些恍惚,思想难于持续集中。 “曾小倩,你笑什么笑!出列!” 曾小倩朝大家吐着舌头,拿起绳去到一边跳绳。 “洪珊,你就没有话说吗?你的嘴是借来的吗?出列!” 梅红被他的话逗笑,噗呲笑出声。 “梅红,你不笑没人当你是哑巴,出列!” 姑娘们诧异地看向钟志远。 今天他好反常。 洪珊和梅红委屈巴巴地站出来,到一边去跳绳。 姑娘们有些害怕了,全小心翼翼起来。 阿琳娜都没敢任性。 她三天两头的喊要吃饭,今天乖得没声音。 “叶小雨,关美玲,你们怎么带队的?出列,面壁反省。” 钟志远在无可挑剔的时候,将两个队长拎了出来。 关美玲忧心地看了他一眼,和叶小雨乖乖地面壁去了。 姑娘们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钟志远。 今天,他怎么了? 晚上,钟志远给她们讲的是宋词,苏东坡的《江城子》。 “正月二十日这天夜里,苏轼梦见爱妻王弗,写下了这首‘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的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恩爱夫妻,一朝永诀,转瞬十年,死者对人世茫然无知,生者对逝者不也同样吗?‘不思量,自难忘’,死亡和时间都消磨不了他对妻子的思念,曾经的美好,不需要刻意想起,时刻未曾忘却!十年忌辰,触动人心的日子里,往事蓦然来到心间,久蓄的情感暗流涌动,忽如闸门大开,奔腾澎湃难以遏止。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想到爱妻华年早逝,‘孤坟’还在‘千里’之外,两个词就说尽了凄凉。 ‘小轩窗,正梳妆’,那个小房间,亲切而又熟悉,妻子情态容貌,依稀当年,正梳妆打扮。夫妻相见,没有出现久别重逢、卿卿我我的亲昵,而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无言’,包括了千言万语,表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沉痛,别后种种从何说起?一个梦,把过去拉了回来,把现实的感受溶入梦中,使这个梦令人感到无限凄凉……” 钟志远娓娓而谈,根本没有交流,他的眼睛虚幻地看着前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爱情与死亡是永恒的主题,尤其是有着死亡段落的爱情。” 他叹息地说。 独自消失在夜色里。 活动室里,姑娘们面面相觑。 阿琳娜和关美玲相望着,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和无奈。 夜色中,钟志远独行踽踽,似乎还沉浸在诗词的意境里。 走下西津码头,黑暗中一脚踩滑,一个屁股墩坐在青石阶上,双手撑地,嘶,他嘴角撕扯起来,手掌生痛,将手凑近一看,一粒碎石子嵌入皮肉中,他顺手将石子取出,丢在草丛里,皮肉里渗出点点血液。 痛疼像是某种解药,让他精神一振,夜风一吹,神志无比的清明。 一天的恍然,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色下,流水咕咕,浮桥静静地卧在河面上,河岸的幽暗里,还有一盏灯亮着,那是他的家。 次日,华美丽来教化妆,带来了许多新的化妆品。 姑娘们见到新的化妆品,都拥过来,抢着试用。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些可精贵了,国内买不到!” 她对姑娘们说,伸手抢过她们拿走的化妆品。 “这些正式场合用,学习的时候用那些。” 她小气得舍不得用。 见到钟志远时,她跟他讲了在广州的经过。 “顺利是吧?” 钟志远随意地问。 “是的,黄文都帮我打点好,非常顺利。” 钟志远笑道:“嗯,她是个热心的人,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华美丽说。 钟志远说:“嗯,她挺好的,她给你买的票?” “是的,我给她钱,她就是不要。” “她不会要的,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 华美丽皱了下眉,钟志远连问了两次“她怎么样”。 “噢,挺好的。” 钟志远朝华美丽羞涩一笑,发觉自己多问了。 他皱了下眉。 我想她? 第120章 杂志依旧冷暖不一 北京,《青年文学》编辑部,一片欢腾。 这月的杂志比上月卖得还好! 要求增订的电话应接不暇,发行部的老蔡甚至对桂萍抱怨起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有大学中文系将《遇见最美的宋词》指定为必读的参考书籍。 编辑部收到许多读者来信来电,询问钟文龙的情况。 工作人员概不知道,无以奉告。 钟文龙是谁?他们也想知道。 桂萍一下子成了编辑部的红人,许多同事围着打探钟文龙的情况。 她只笑笑,无以回答,因为签了保密协议。 赵主编给她发了一笔特别奖励。她拿着奖金,寻思着买什么呢,她想给钟志远一个礼物,以表谢意。 她去王府井逛了圈,最后进了一家副食品店,买了北京果脯,到邮局寄往赣州一中。 武汉,《古今传奇》编辑部,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成功了!” 编辑部季刊改月刊,开始不免有些担心,现在销量一出来,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都快四百万了!” 年青的编辑们兴奋得大叫,跳起了迪斯科,办公室一时成了舞场。 唯有发行部的顾主任,沙哑着嗓子抱怨道:“你们清闲哦,我们屙尿都冇得时间。” 众人都笑了,他们发行部这几天接电话接到声音沙哑。 《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将盗墓、神鬼传说和探险揉合在一起,把人带进了一个神秘诡异的世界,读来紧张,手心冒汗,又让人欲罢不能,不舍释手。 有传闻,这一期的《古今传奇》因供不应求,转手可以卖到2块钱一本,原价才2毛多。 大家围着关欣跳舞,嘴里热烈地叫喊:“关欣,关欣!” 关欣被围在中间,羞涩又开心地笑着。 关欣给桂萍打电话,电话那头,桂萍跟她一样开心。 “我们比上月多卖出50万。”桂萍兴奋地说,问:“你们呢?” “嘿嘿,我们销量接近400万了。”关欣不无嘚瑟地说。 “哼,还是把最好的给了你!”桂萍抱怨道,又撒娇说:“你得给我补偿!” 关欣闻言笑了,说好。 “对了,葛悠给你打电话没有?” 桂萍问,上个月《故事会》没有什么反响,她跟关欣在电话里畅快地笑了好一阵子。 “没有,也没给你打?” “没有,哈哈,是不是还跟上月一样?” 桂萍说着,哈哈笑了起来。关欣跟着也笑了起来。 两个女人相隔千里,各在电话一头,纵情大笑。 当初,葛悠拿到《秦俑》的首发权时,那得意的笑,兔子嘴咧得见到牙了。 挂了电话,关欣真的去街上买东西。 选来选去,买了两包麻糖,一包寄到北京,给桂萍,一包寄到赣州,给钟志远。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烟雾缭绕。 李保荐和葛悠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唯见烟头明灭。 葛悠有些气馁,时而无意识地叹气。 《故事会》的发行量没有明显的放大,《秦俑》没有体现出他们预判的影响力。 有个叫史劲的编辑对葛悠冷嘲热讽,常在他面前问:“葛编辑,听说江西风景好的呀,是不是呀?”又或者问:“听说那边强盗多,你有没有被抢啊?” 状极轻佻,话里话外意指他只是出去玩了趟,白瞎了差旅费。 李保荐看了葛悠一眼,抽烟的姿势太笨拙,撅着嘴在烟屁股上使劲吸,倒像是吹火。原本不会的,怎么学起抽烟了?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淡淡地说:“再看看。” 他对《秦俑》还是看好的,至于读者不买帐,估计还没到时候。 葛悠强扯了下嘴角,挤出个笑,露出两颗雪白的门牙。 走出办公室,迎面遇到同事,正是嘲笑他的那个编辑。 两个人假意客气地打个招呼,交错而过。 葛悠回头望着那人的背影,想到他对自己的轻佻,又想到钟志远,顿时愤愤不平。 “册那!” 第1章 卵,还是凡人一个 候机厅里,绝色美女身着高腰超短裤,外面罩了一件毛绒绒的大衣,一双粉雕玉琢的大长腿吸引无数过往旅客的注意,她自己浑然不知,斜倚着墙壁,伸长着奶白奶白的美腿,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悠哉地玩着游戏。 钟志远暗赞“绝美”,启动熄屏快照,向她走去。 他缓慢地走过去,手频频地按动。直到走近墙根,方才在美女边蹲下,掏出数据线和插头,佯装给手机充电。他没好意思直接走人,是因为他怕别人看穿他在偷拍。 其实,这是他心虚,旁人谁会注意到呢? 他蹲在那里,看着一双双形形色色的腿在眼前往来经过,偶尔斜视,却让他吞了下口水。 顺着美女的大腿往上看,热裤翘起的一角里露出白腻的腿根和她粉色的内裤边,竟然~,竟然看到…… 他顿时浮想联翩。 钟志远是一家高尔夫球场的人事总监,身形挺拔,面相儒雅,络腮胡造型别致,看上去男人味十足。他兴趣广泛,体育、文学、摄影、画画、音乐,所谓的“琴棋书画”,他都沾点边,业余是个小有名气的穿搭博主,他的手机里存了海量写作素材,准备闲暇时写写网络小说,打发富余时间。 在婚姻上,他是个不婚主义者,光恋爱不结婚。当然,这不表示他是个渣男,也不表示他身边缺女人。事实上,他对女人很好,家里虽说没有女主人,可女人不断。昨晚,思密达小姐姐还身体力行地“教”了他一夜的韩语。来打球的韩国客人多,客服部专门招了两名韩国女员工。 钟志远蹲在地上,脖子僵了似的,不好意思再扭头看美女。非礼勿视,偷窥、偷拍裙底之类龌龊的事他是不屑、不耻的。 他蹲在地上,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那一缕黑会不会让他长针眼,暗暗责怪现在的女孩怎么一点不担心走光?他这么没来由的胡思乱想,蹲了许久,直到听到登机的广播,他才拔掉插头,攥在手上,站起身来。 他要南飞广州,再和他高三的同班同学赵斐一同飞巴厘岛避冬,享受域外的阳光、沙滩。 不料,久蹲之后起猛了,两眼一黑,眩晕袭来,他赶紧去扶墙,闭上眼睛强行稳定身形,一阵天旋地转,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桌子上。 “咦?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 他心里正犯嘀咕,突然看到自己手里的手机,手机上连着插头和数据线,想起刚才偷拍美女的事儿,赶紧点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起来。 “哇塞!真美!这大长腿,能把玩三年!” 他用网络语言的口吻,在心里暗赞。 突然,目光所及,扫到了自己的手,那手光滑细嫩的,连筋络都看不见! “这年轻的小手,好嫩啊!” 他这么一想,吓自己一跳。 再瞧,手上戴着一块 casio 电子表,衣袖是藏青色粗棉布的,袖口都起毛边了。他要去机场,穿的是笔挺的西装和大衣。 钟志远突然慌了神,噌地一下站起身,东张西望。 这是一个简陋的教室,前方有个讲台,还有一块黑板。黑板上方,白墙上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鲜红的大字。黑板右边贴着一张纸,瞧着像是课程表。教室后方有一块墙报。从左边的玻璃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坡上的教学楼,那台阶又陡又长,全是青砖铺成的。从右边的玻璃窗望出去,能看到走廊的栏杆,还有一片树梢和远处的楼房。 教室里,有两个女生穿着厚厚的衣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不是高三的教室吗?墙报上那圆体的英文字,可不就是自己的笔迹?再看看那两个趴着睡觉的女生,认得!是少女时的朱春燕和钟秋虹,一个丰乳肥臀,一个苗条纤腰。 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难道穿越了?! 他不敢相信,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这一掐,不仅感觉痛,还发现自己的脸光溜溜的,一根胡茬都没有。 “真不是做梦,确实穿越了!” 他对自己说,心跳陡然加快,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忽而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我是谁?我还是那个我吗?”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连同数据线和插头,一股脑儿统统收进桌洞,埋在书堆里,转身”嗖“的一下冲出教室。 情急之下,智商下降了,明明手机就能照镜子。 教室门楣上挂着高三(4)的牌子,在楼道最边上,往前隔壁是高三(3)班。 从走廊望下去,楼下一片空地。靠围墙的梧桐树下,有两间平房,是医务室和理发室。 钟志远跑向中央楼梯,看到那头高三(2)班和(1)班的牌子。 是了,这是高三的教学楼,楼下应该是5到8班。 他风一样“呼”地从中央楼梯跑下去,到了一楼,果然,底下是5班到8班,他站在楼梯口,看到右前方围墙角下的厕所,往右往远是食堂,食堂前的空地上是水泥砌的一条长长的高高的水池,水池上一排水龙头。 他转身往行政楼去。 经过医务室,往前过了喷水池,从台阶上下去,闪身从后门进了行政楼。 他的心怦怦地狂跳,马上就可以从镜子上看到自己了,到底我是谁? 行政楼的楼梯边上立着一面大大的整衣镜,钟志远忐忑地站在了镜子前。 一个高大健美、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出现在眼前,眼神清澈略带忧郁,眉宇间藏着几分书卷气。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长长的遮住了耳朵,上身穿着有点破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里面是棉袄,下身一条粗布的黑色裤子,脚蹬一双回力牌高帮白球鞋。 竟然看到了18岁的自己,两分别扭,八分惊喜! 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涌上心头,钟志远愣住了,整个人有点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钟志远才回过神来,清晰地告诉自己:真的穿越了,回到了四十年前! 穿越,重生,谁都想来一次的美梦,居然真的实现了! 钟志远说不出的高兴,无数穿越的故事和电影画面浮现在眼前,《寻秦记》、《庆余年》……,一个念头产生:自己会不会有什么特异功能?小说里的主角可都是身怀绝技的。 于是,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子,又瞅瞅墙,哎,啥也看不到,没有透视眼!他又使劲往上一跳,嗯,跳得挺高,不过也就正常高度而已,他本来就能摸到篮框,没有轻功!他再双手用力朝墙壁拍去,只听“啪”的一声闷响,哎呀妈,手好疼,墙壁却稳如泰山,什么神力、功夫的,通通没有! 钟志远捂着生疼的手,哭笑不得,还以为会有特异功能,卵,还是凡人一个! 苍天啊,大地啊,哪个神仙大姐这么小气啊? 钟志远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尝试了一番,终于确定自己就是个平凡人,心头暗暗兴起的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江湖理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腕,在casio手表上查看日历,今天是1984年1月2日,星期一,昨天刚过元旦,时间一下子回到了高三第一学期期末。 那么,我还是一名高考生,前世在杭州上了四年大学,今世还要不要上大学? 上学还是创业?这是重生后,钟志远面临的第一个选择。 在他看来,今世再上大学无疑是浪费时间。 可是,想了许久,他笑了,小孩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这是个大学生被称作“天之骄子”的年代,辍学创业,父母得多伤心?别人会多看轻?未来不也管有文凭的老板叫企业家,没文凭的老板叫暴发户吗? 任何时候,身份都很重要。 必须顺应潮流,重生也不能例外。 钟志远做了决定,灿然一笑,朝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你好,钟志远,欢迎重获新生,前世今生,从此来过!” 第2章 原来尿尿那么爽 他折回教室,路过厕所,闻着味下意识走了进去。 有些场所,看见了就会引起相应的生理反应,厕所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厕所里的尿骚味很重,一边是几个蹲坑,半人高水泥板隔断,没有门。一边是小便槽,几个男生正在往里撤尿,咚咚的响。 钟志远迟疑地站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是像他们一样飞流直下,还是泉水叮咚呢? 男人上了岁数,大多逃不掉前列腺的困扰。为等那最后一滴,抻胳膊甩手,拍头打腰,张嘴皱鼻,挤眉弄眼,有时一站一集电视剧就过去了,在外的话,指定赶不上2路公共汽车了。夏天从空调房里出来,皮肤干干凉凉,站着站着,就热起来了,像是从冰箱拿出来解冻的食品,冰化成了水,人满头大汗。而冬天从热被窝里出来,身体热乎乎的,站着站着,人就成了冰条,仿佛放进了冰箱,苦不堪言。 年轻时,男人梦想成为一夜七次郎,可上了年纪再被叫一夜七次郎,那一定不是一夜雄起七次,而是起夜七次。 钟志远这会儿站在小便槽前,脑子里是《疯狂的石头》里的保安队长尿不出来拿头撞墙,暴怒踩踏小便斗的情景。前世受够了尿尿的折磨,现在重生一回,还会不会摆脱不了尿尿的苦? 他下意识地大幅度叉开双腿,以免滴答无力的尿液弄湿裤子。 前世,为免弄湿裤子,钟志远试过许多方法,都见效甚微,总难免尿到裤子上或洒在地上。有一天福至心灵,看到漏斗倒酒,就想到套个类似的喇叭口。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找来许多品牌的饮料瓶和矿泉水瓶子,挨个试过去,可乐、康师傅绿茶这些都太小,唯有脉动勉强够大。可惜这法子不实用,总不能带个喇叭口出门吧?最好的办法就是学女人:蹲便。 不过,很快,担心是多余的。尿液像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柱,啪啪地砸在小便池的墙上,那声音听在钟志远耳朵里,像命运狂想曲一样激昂带劲,美妙无比。他像被压了五百年的孙猴子一朝翻身,兴奋得人都要飘起来。 畅快! 此时,钟志远所有的心情就这两个字。 他脑海里浮现出《疯狂的石头》结尾时保安队长在厕所里小解的画面,滴滴嗒嗒的水龙头一下子喷涌而出,保安队长愁苦的脸开心地嘿嘿笑起来,摇头摆尾晃动身体得意地吹起了口哨,越尿越爽,继而疯魔了似的仰面哈哈纵声大笑,露出满嘴的牙花子。 “尿尿双脱手,卵卵耍派头”,此时,钟志远想起了一个朋友说的俚语,马上就呈现出这样一副模样。尽管小便池泛起浓郁的尿骚味,他还是兴奋地咧着嘴,撒开双手,鼓起肚子,转动身体,划着圈地朝墙壁上喷射而去,充满迎风飚三尺的豪情。 一旁的男生傻了眼,这人像个变态,尿个尿这么夸张!几个男生走到厕所门口还不忘扭头回看了眼,相互望望,一脸不可思议。 喷涌而出,嘎然而止,收放自如! 钟志远心里美美的,抖了抖,潇洒地“嗞啦”一声将拉链拉上,晃着双手走出厕所。 原来撒个尿也能这么快乐,可年轻时谁会想到呢?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人间事概莫如此吧。 第3章 谁会乱了谁的芳华 钟志远回到教室,两个女生还没醒。 屁股滚圆的朱春燕,胸部托在桌面上,鼓鼓囔囔的像被挤压的气球,这一幕落在钟志远眼里,仿佛看到《卿本佳人》里的叶玉卿在裸身打字。 这么联想,钟志远暗骂自己“流氓”,抬手轻扇脸颊,试图将脑海中那不雅的画面驱赶出去。 伴着说话声,陆续进来了同学,朱春燕和钟秋虹也醒了,揉着惺忪的眼。 钟志远的记忆开了闸似的,排山倒海般涌进,前世今生,相互融合,一时百感交集。 朱春燕是副班长,班上她数学最好,后来嫁了个澳洲人,被骗到澳洲乡下,做了个农民,还被家暴,很是凄惨。钟秋虹语文不错,后来进了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做到办公室主任,酒量是个谜。 肖筱樱白白胖胖的,夏天一抬胳膊总会露出又白又肥的肚子,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徐亚芳是劳动委员,别看现在不起眼,日后竟成了大姐大,班上的同学会都是她一手包办。 又矮又胖的李玉,谁会想到日后竟瘦得脱了相,见面根本不认得。 朱阿福长得五大三粗,像块宽与高相等的厚实门板,老爱出汗。钟志远没来之前成绩在男生中排第一,自钟志远插班进来,就没他什么事了,很是嫉妒他。作为班长,似乎只是“起立”的工具人,再无别用。 看着程梅清纯的脸,曾经多么美好的记忆是属于她的。 冬天的一个晚上,钟志远一个人困在教室,天黑黑,下起了雨雪。 孤独无助的凄苦中,程梅送来了一把伞,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还滞留在教室的。 可惜钟志远在日记里写到并不喜欢她,而她偷看了日记,以至反目成仇。 唉,少女的心二月的天,后来她一直贬低钟志远,囿于那份美好,钟志远从不跟她计较。 张亚男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身材高挑,瓜子脸,锥下巴,戴副厚厚的眼镜,宽扁的屁股是她的特征,班上总分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英语最好,后来去了外省的一个城市,在政府机关工作到退休。 肖爱萍名字像女生,却是个黝黑的男生,两条结实的大长腿,是个运动健将。 陈平和佟生都跟钟志远走得近,陈平声音尖细,咋咋呼呼的,绰号“女娃子”,毕业后再无消息,谁都联系不上他,人间蒸发了似的。佟生面相憨厚,心眼其实挺多的。 看到柳萍甜美的模样,钟志远心里泛起久远的遗憾,曾经这个女孩是那样多情地暗恋着自己。 高三后半学期,柳萍总是紧随着钟志远第二个到校,手里总拿着早点,甜甜地说吃不完,问钟志远吃不吃,钟志远却从未接受。毕业后的暑假里,柳萍跟着钟志远一伙子满城的跑,总笑嘻嘻地说喜欢坐他的车。钟志远去上大学后,柳萍不断的写信,信里总夹着照片,可惜钟志远从未意识到那是爱的暗示。 柳萍不是不漂亮,相反,柳萍白白净净,身材丰腴,眼睛大大的。钟志远曾经思忖过,得出的结论是,一半是天意,一半是因为那时候自己被何田田俘获了。 何田田是个皮肤白皙脸蛋圆圆的女生,这时候钟志远对她的印象除了学习用功外,没别的,她和张亚男都是班上的学习尖子,不是你总分第一就是我总分第一,好像从无旁落他人,她的政治学得最好。钟志远和她在校期间从无交集,但是高考之后,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高考后,何田田通过佟生捎话,请钟志远去她家作客,自那之后,就常一起结伴游遍了赣州城。在一个雨夜,两人被困在钟志远大哥租的屋子里。那夜雨好大,屋子漏雨,正好在床的位置,两个人用能接水的东西放在床上漏雨的地方,然后坐在椅子上,听着雨声。黑暗里,心都在嘭嘭跳,不知什么时候钟志远坐在了何田田的腿上,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嘴唇寻找着嘴唇,就这样,一直亲吻,少女的体香阵阵传进钟志远的鼻子,像荷花清雅的香气。这一夜,何田田坐在椅子上,钟志远坐在她腿上,相拥着,亲吻着,一分一秒都没有离开过,第二日,两个人的嘴唇都麻木了。 最难忘大一暑假,在何田田上学的城市,两个人在雷暴雨里相拥着,任雨水狂暴地打在身上,昂昂然阔步前行,风声雨声里高歌:同苦与甘,谁管甘苦知多少,如今身边有你,同勉赴危难,仍共照料! 想到这一幕,钟志远眼眶里泪水滚动,鼻子发酸。 爱情起初都是美好纯洁的,怎么后来就变了呢? 黄亚美进来了,钟志远心下一耸,这个白白胖胖很?实的女生,记忆都是模糊的,钟志远有点怪异的感觉,可是说不清。 李文革,晃晃悠悠地进来,他在三十年同学聚会后第二年就走了。 赵斐刚进门,钟志远就笑了。他今天,不~,对,就是今天,2024年11月27日,他去机场就是为和她会合,一起飞巴厘岛。他向她使了个飞眼,她却看都没看他。钟志远心里乐得不行,此时的赵斐,白皙的皮肤,短短的头发,小小的脸,飘着栀子花的香。现在互不关情,谁成想十年后,他们结了一段情缘,那时候她出落成全班最具气质的美妇。 钟志远的脑海里全是两个人旖旎的画面。回想十年后他们的首次见面,自己紧张得一直嚼口香糖,而她大热天的双手冰凉。那天她穿着藕色的旗袍白色的高跟鞋,苗条曼妙的身材,白晰滑嫩的肌肤,微红着脸,眼里满是羞涩。他一直记得她哀怨的叹息:怎么不早来。 想到这,钟志远不由的叹了口气。 一个个同学都进了教室,钟志远就像看电影一样回放着同学们的后世今生,自己的前因后果,心里唏嘘不已,一时恍然,人生莫测,世事无常,在这一幕里演绎得淋漓尽致。 联想到自己的重生,心想,今世,谁会乱了谁的芳华?谁又会惊艳了谁的流年? 周松一屁股坐在钟志远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腰上,将钟志远打醒。这个同桌有些虎,虽然看上去脸皮白净,一头自然卷的头发。 上课铃响,班主任、政治课老师谢老师笑吟吟地走上讲台。 “上课!” “起立!” “坐下!” 简单的仪式,钟志远却新鲜感满满,假模假式,一本正经地坐着听课。 “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短发齐肩、个子矮矮、很是干练的谢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钟志远脑海里就响起一句话“q切烦哦”,历史会重演吗? 他十分期待地等着。 “q切烦”是赣州话“有没有吃饭”的意思。赣州话“吃”音“切”,“饭”音“烦”,q是“有没有”的意思。 果然,讲到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可以转化时,谢老师可能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会很有趣,用压抑着笑的声音朗声道:“在赣州,大家早上见面问一声‘q切烦哦’是不是很正常啊?可是,如果换在天安门广场,你对着大家喊一声‘q切烦哦’,是不是就很好笑?这就说明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可以相互转化。” 同学们在谢老师提高音量喊“q切烦哦”时,已经大笑不止。 前世每次来到天安门广场,钟志远都会在心里大喊一声“q切烦哦”。 有些人有些事,很平常,却会记一辈子。 第4章 林医生有双妙手 下课铃响,一部分学生像是犯人到了放风时间,迫不及待地冲出牢笼,乱哄哄走出教室,一部分学生好像嘴是借来的,不说个够感觉亏了,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 青春是不羁的风,无处安放。 钟志远和佟生、“女娃子”随着同学嘻嘻哈哈往楼下走。 走到拐角处,唉哟一声,钟志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捂着脚叫:“崴脚了。” “女娃子”和佟生手忙脚乱地去拉他。 钟志远是假摔,想光明正大的请个假,逃个课。 他在两个人的拉拽下,左脚立地,右脚像掰开的圆规似的硬挺挺地站了起来。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钟志远一瘸一拐吊在两个人身上,往医务室去。 前世,钟志远去理发室理过发,就从未进去过隔壁的医务室,连看都没往里看一眼,今生算是头一回。 医务室门面很小,掀开门帘,“女娃子”就大叫:“林医生,崴脚了!” “女娃子”看来认识医生,咋咋呼呼的,人还没进门就叫了起来。 “医生崴什么脚……”林医生冷声说,抬头见到钟志远被两个人搀扶进来,将话打住,站了起来。 钟志远被这个女医生惊艳到,看到她的第一眼觉得在哪见过。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感觉,让他仔细地打量了下林医生。林医生长发挽在脑后,五官标致,眉宇间有股清冷,但不觉疏离,反添了几丝冷艳的感觉。 美女一枚,只可仰望,不可企及的高冷美人。 钟志远在心里给林医生盖了个鉴定公章。 林医生看到钟志远,也是一怔。 这个男生身材颀长,面目清秀,眉宇间的的书卷气让人觉得很舒服,在学校好像从来没见过,却有熟悉的亲和感。 “是我们班钟志远崴脚了。”“女娃子”对林医生说。 “你是钟志远?”林医生看着钟志远,不相信似的问道。 “是,我是钟志远。” 钟志远微笑地点点头,听林医生的语气好像知道自己。 林医生又看了下钟志远,让他坐上一张桌子,一边好奇地问道:“听说姚老师要跟你对好答案才去讲课,是不是真的?” “女娃子”得意地抢着说:“当然!” 钟志远却矜持地说:“夸张了,一字之师,你也可以的。” “钟志远的作文都是范文,姚老师每回贴在墙上供大家学习。”佟生一旁补充道,很是替钟志远骄傲。确实,佟生每次读钟志远的作文,总是感叹怎么自己就写不出这样的好文章。 “那就难怪了!”林医生笑着说,让钟志远将鞋袜脱了,自己戴上白手套。 钟志远却有点忸怩,看着林医生期期艾艾地说:“不脱了吧?” “你不脱,我怎么检查你的伤啊?” “我怕熏着你,弄脏你的手。”钟志远讨好地说,朝林医生乖巧地笑了笑。 林医生听了钟志远的话,觉得这学生挺体贴人的,不由得多看了眼。 “脱了吧,医生什么脏东西没碰过?”林医生命令道。 钟志远只脱了个脚后跟,林医生嘴角含笑,弯下身用手在钟志远脚脖子上按压起来,“女娃子”和佟生在一旁看着。 “这痛吗?这呢?”林医生变换着点按压,问道。 点到哪,钟志远都不吱声,只咬着牙嘶嘶的吸气。 林医生皱了皱眉,心想这是痛还是不痛?看钟志远那样子又觉得挺可笑。 “到底痛还是不痛呢?”林医生笑问。 “好像不是很痛,嘿~”钟志远看了下林医生,难为情地说。 林医生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让钟志远活动下脚踝,钟志远转动自如。 “没有肿胀,痛感不强,也没有活动障碍,那就是轻微扭伤,问题不大,但最好歇两三天。” 林医生抬起头,说出诊断结论和建议。 谢老师刚好从门外进来,她获悉钟志远扭到脚,一脸紧张地赶来,听到林医生的话,脸色放松下来。 “林医生,他能走路吗?下礼拜一就期末考试了。”谢老师关切地问。 “走路时间长的话会加重伤情,最好休息几天。”林医生沉吟片刻,谨慎地说。 “谢老师,你放心,我回家休息几天,礼拜一肯定参加考试,保证不会拖后腿。”钟志远说,满脸堆笑。 谢老师接任班主任不久,不希望这个时候钟志远掉链子,他可是男生的头号选手。可林医生这么说了,只得关照钟志远好好休息,保证回来参加期末考试。 “你们两个照应下,有什么事跟我讲。” 谢老师交待“女娃子”和佟生两个人,两个人同声应是。 谢老师因还有节课,告别林医生匆匆地去了。 林医生转身到柜子里拿出纱布,轻柔地给钟志远的脚踝缠上。 “紧不紧?” 林医生的声音很温和,钟志远转动了下脚腕,不松不紧。 “林医生,你有一双妙手!”钟志远称赞道。 林医生白了钟志远一眼,笑了笑,觉得这学生不像寻常的书呆子。 钟志远很绅士地向林医生鞠了一躬,右脚拖地走了出去,“女娃子”和佟生见状忙向林医生道了谢,快步上去搀扶。 林医生站在那儿,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摇头,鞠躬的样子很搞笑,一脸稚嫩,却煞有介事。 第5章 是要米饭吗 钟志远坚持先回教室,哪怕“女娃子”说他去帮他收拾好书包拿下来。 “你不晓得我要带什么书回去!” 钟志远只能这样解释,手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手机里有许多东西对现在来说是个炸弹,会将自己炸死。 和女友啪啪的录像,以及《肉蒲团》、《灯草和尚》、《金瓶梅》这样的禁书,如果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判刑,甚至吃花生米。 手机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个宝贝,里面存的海量资源:诗歌,小说,歌曲,财经,军政等资料,近现代、以往主要朝代、各主要国家的。 钟志远收拾好书包,拒绝了“女娃子”和佟生要送他一程的好意,在同学的注视中,背着书包,拖着脚走出了教室,经过医务室时,有意无意地朝里看了眼,像个视死如归上刑场的地下党员,慢慢地昂首走了过去。一拐弯进入视线死角,就迈开了八字步,走得六亲不认,跑得比狗还快。 钟志远走出校门,穿过横在门前的厚德路,走进贺家坪,在羊肠小巷里一路插到大公路。左拐沿大公路走了一段,右拐进了健康路,一直的走下去。 街上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放眼望去都是三、五层高的楼房,阳台上晾晒着各式衣服、被子,挂万国旗似的。 城市的天空显得辽阔,蓝天高高在上,飘着几朵淡淡的白云。 双车道的柏油路,没有隔离栏的视线扰乱,没有黄色中心线和白色标线的分隔,一眼能望到头,给人宽阔的即视感。路上少有车辆,偶尔才会开来一车轿车或过去一部卡车,多的是骑单车的人,时不时响起叮铃铃的按铃声,城市很安静。 商店里没有“清仓大甩卖,最后三天”的虚假广告声音扰民,进来出去的人,有的穿着厚厚的蓝布棉袄棉裤,有的披着棕色加绒领的蓝布棉大衣,还有穿军大衣的,都不紧不慢,或空着手,或拎着东西,悠闲地走着,冬日的阳光暖暖的,让人觉得很安逸。 一条街的路边停着几辆拉煤球的大板车,拉车人有男有女,脖子上都扎着条肮脏的毛巾,脸上、手上黑黑的尽是煤屑屑,他们坐在板车把手上歇息,谈笑风声,安天乐命的闲适。 这一切,让钟志远产生浓浓的年代感,这就是他印象中的老家。 现在,赣州老城人口仅有20来万,未来,城市的街道宽度没变,人口却有100多万。道路加了隔离栏,画了黄白线,路上总是密密麻麻塞满车辆,偏偏狭窄的街道,两边楼房升高了,整个城市给人拥挤不堪的感觉,天空变得狭长,支离破碎的,很压抑。 钟志远左拐上了和平路,远远的看到绿荫上标准钟的尖顶。 标准钟在阳明路、和平路和解放路的三岔口,是一座禇红色民国时期的砖砌钟楼,这时候是赣州地标建筑,后来的世界第一高的机械钟塔——和谐钟塔要到21世纪才有。 标准钟周边是赣州八十年代的cbd,赣州公园、卫府里、红旗商店、工人文化宫、新华书店、邮政局等都在这片区域。来这里逛公园,看电影,买东西,十分方便,各色人等都在这里找到该去的地方。 钟志远拐进健康路,折进南京路,到了卫府里。 卫府里是个市集,因明朝时设立的赣州卫署而得名。两边店铺林立,中间一个大棚,有许多摊位,卖五金、南北杂货。 卫府里和赣州公园后门同在南京路上。从卫府里到赣州公园后门那棵高大的古榕树,南京路这一段街是有名的早市。从水东、水西挑菜来卖的菜农,从南门外骑车来卖鸡鸭的老表,三轮车上支个油锅炸米果的老妇,路边煮粉干、沙河粉的回城知青,箩筐扁担,鸡笼鸭笼,桌子椅子,炉灶煤球,将一条街摆得满满当当,鸡鸣鸭嘶和着摊贩的叫声,人声鼎沸,一派烟火气。 赣州公园正门前是北京路,人们也叫它“衣裳街”,一长溜的摊位叫卖着从广州进的货,引领着赣州的服饰风尚。 钟志远人生第一次逃课,并不为来游玩,他各处转悠,只为寻找赚快钱的机会。 钟志远书读得好是出了名的,家境贫寒也是众所周知的。虽说家里像阿q说的祖上曾富过,他家回赣州前日子过得很富足,但眼前贫困却是不争的事实。 钟志远摸摸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毛票,很感慨,一分钱压死英雄汉。 他不想去卖苦力,觉得那是对他穿越者这个身份的羞辱。 穿越者应该干些高大上的事情,最不济不能去干苦力。 衣裳街衣服鞋帽琳琅满目,女人的大嗓门此起彼伏地吆喝着,甚至看到女人身上挂着装钱的皮包,站在自家的摊位架上,冲着过往的人大喊,“最低价,最低价!”可惜过往的人不多,今天不是周末,生意并不好。 钟志远信步从赣州公园走到和平路,进了灶儿巷。 民以食为天,钟志远暗忖:这里总该能找到赚快钱机会。 灶儿巷宋石明砖清瓦,飞檐花楣雕窗,鹅卵石铺就的巷路,蔷薇花藤爬满院墙,有历史的沧桑感,在21世纪,是赣州有名的餐饮街,充满烟火味。 可惜,现在是条荒巷。 钟志远很失望地在灶儿巷走了一圈,想想也对,自己前世天天上下学经过都没听说过灶儿巷。 他从标准钟下经过,走到解放路,一路的下去,到了章江边,进了中山路。 中山路在城墙脚下,向北经过建春门往前就是廉溪路,和章贡路交汇,头上是赣州远近闻名的八境台。建春门是个古城门,水东人进城,都要从浮桥上来,打建春门的城门洞里进城,是很热闹的市口。那儿有高档酒楼——望江楼,有许多饮食店、副食品店,有菜场,还有好几家狗肉店,赣州人喜欢吃狗肉。 钟志远沿着中山路走啊走,感觉找到些商机。 这个时代交通不畅,信息闭塞,餐饮文化还没有融合。赣州一个无辣不欢的地方,竟没一家火锅店,水煮鱼、辣子鸡之类的川菜也没有。江南的风味小吃,诸如生煎包、锅贴之类见不到踪迹。只有赣州当地特色小吃,沙河粉、粉干,其他诸如包子、馒头、水饺、蒸饺之类的,品种有限。 钟志远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差异,赣州的水饺真叫水饺,饺子是泡在汤碗里的,不像北方和江南,饺子是捞起来沥干,盛在盘子里。 钟志远走在街上,脑子却在飞转。从中山路走到大公路,往前就是赣江路,这里是个丁字三道口,人口密集区,沿街商铺林立,是个好市口。 他在三道口走了又走,发现两家有意思的店,蓉李记和张记两家饮食店门对门,隔着大公路遥遥相望,蓉李记在中山路头上,张记在赣江路口,同是饮食店,却像是欢喜冤家。 张记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老板是个头发稀疏有些发白的老者。板着张脸,见谁都没个笑,可一点不妨碍食客捧他的场,无他,包子好吃。 蓉李记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老板娘凹凸有致,颇有几分姿色。走进蓉李记,看到的是老板娘如花的笑容,伙计热情的招待,如沐春风。 但从客流量来看,蓉李记干不过张记,毕竟餐饮终归是餐饮,东西好才是硬道理。 不过,蓉李记有网红气质,老板娘漂亮。 钟志远琢磨了下,走进了张记。 “老板,买两个包子,要生的。” 老板看傻子一样看着钟志远,钟志远被看得不好意思,赶忙解释:“我还想借你的厨房用下,做一个赣州没有的,特别的包子。” 钟志远说罢,向老板神秘一笑。 老板上下打量了下,没好气地说:“你有潮啊?走开来,嫑影响我做生意。” “潮”和“嫑”都是赣州话。“潮”是“笨”、“傻”的意思,“潮气”、“潮头”、“潮里潮气”、“潮潮答答”,都是一个意思。也不是专骂人的话,要看说话人的语气、神情,带笑说的,通常都是一种宠溺,和普通话的“傻子”一样。 “老板,和气生财,我这个的包子做出来,能大富贵的哦!”钟志远说,画了个大饼诱惑他。 没想到老板对他的大饼一点不感兴趣,还觉得他十分可笑:“快毛子走,走晚了你的大富贵就没了。”还动手推了他一把。 “毛子”是赣州话,“点儿”的意思。“快毛子”就是“快点儿”的意思。 钟志远本来想和张记合作,开发生煎包子。 吃香的喝辣的,到哪都对。生煎包子多汁、香酥,没人会不喜欢。生煎包赣州没有,从商业的角度可说是移植创新,一定能赚大钱。 没想到,热脸贴冷屁股上了。 钟志远鼻子里哼了声,拔腿出了张记,横过马路,走进蓉李记。 老板冲他的背影露出嘲笑,掉头对店里人说:“一个潮头!” 钟志远进了蓉李记,老板娘正在柜台上,见他进来,笑问:“要吃什么?” “来两只包子……”钟志远还没有说完,老板娘就热情地应道:“好嘞,要什么馅的?” 钟志远说:“全肉的,要生的!” “生的?”老板娘一脸错愕地看着钟志远。 “嗯,还想借你家的厨房用一下,我想吃自己做的包子,行吗?”钟志远看着老板娘问,心想,会不会也跟张记一样遭她白眼? 这个要求太奇葩了,破天荒头一次有人这么要求。老板娘愣了下,问:“干么要自己去蒸,我们蒸好了给你不好啊?你这个人好奇怪。” “我就想吃自己做的包子,我可以加钱!”钟志远说。 老板娘笑说:“包子你蒸我蒸,还不都一样,能变出花来?” “我不蒸着吃,我有秘法。”钟志远说。 “不蒸着吃?什么秘法?”老板娘十分好奇地问,她是头一次听到包子不蒸着吃的。俗话都说“不蒸包子蒸口气”,眼前这个小伙子不蒸着吃,会是怎么个吃法? “保密!”钟志远神秘地说,诱惑道,“等我做好了你就知道!” 老板娘沉思了下,秘法的诱惑对她来说很大,她想知道。 她果断带钟志远去了后厨,对一个头大脖子粗的男人咬起耳朵来。 钟志远见到那个男人,想起小品里说的话:头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伙夫。心想,这个人不是老板就是主厨。 男人听着老板娘的话,偏过头来看钟志远。 看着粗大的人,面皮白净,面相温和。 老板娘将钟志远叫过去,对他说:“你要用什么,跟他说吧,他是我老公。”说完走出了厨房。 老板狐疑地打量着钟志远,皱眉问:“你有秘法?要用什么东西?” 钟志远朝他笑了笑,说:“不费什么,我看你这儿都有。”说着,自己包了两个小包子,拿了个平底锅到一边的炉灶上背身操作起来。 一顿操作猛如虎,厨房里渐渐响起油滋滋的响声,一会儿香气四溢,几个师傅不停地吸着鼻子。 老板闻到阵阵扑鼻的肉香味,好奇地走过来看究竟,被钟志远伸手挡住,故作神秘地“嘘”一声,说:“秘密!” 老板尴尬地退回来,满是好奇。 当钟志远将生煎包子盛在盘子里,端着走到老板面前时,老板第一次见到金黄、喷香的生煎包子,闻着味儿,口水都要流下来。他伸手去拿,钟志远却一侧身,端着盘子往外走,老板屁颠的赶紧跟上,走过前厅,来到柜台。 一路的香气四溢,店里的客人闻到香味,都抬头寻找。 钟志远端着这盘包子,炫耀似地举在空中,老板和老板娘站在一边,两眼放光。 好香,好看,他们都想尝,看会是什么样的美味。 “这给你,这给你。”钟志远拿起一个包子给老板娘,又拿起一个给老板。 老板和老板娘喜出望外,犹豫地问:“你自己不吃吗?” “专为你们做的!”钟志远微笑着,示意两人先吃。 老板夫妻二人对望了眼,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先是酥脆,后是松软,咯吱一声,肉香扑鼻而来。 “好吃!”老板娘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叫好。 老板狼吞虎咽,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看着老板娘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味。 客人围上来问是什么,老板夫妻二人被问住了,相视一笑,无法回答,都看向钟志远。 “黄金包!”钟志远略一思索作答道,“赣州独家!” 生煎包被钟志远叫成了“黄金包”,多少有首创者的任性成分,更多的是应季。春节在即,讨个好彩头,名字吉利好卖。 “黄金包?” 大家看到生煎包确实表皮金黄,也就信了。 老板夫妻二人说话间唇齿尚余香,空气里还留着生煎包的香味。 “现在有卖吗?” 有客人想先尝为快了。 老板夫妻二人尴尬地看着钟志远,钟志远反客为主,说还没上市。 客人无奈,遗憾地散去。 经此一试,勾起老板夫妻二人的强烈兴趣。他们热情地将钟志远请到了后院。 后院有个小房间,堆着些杂物,是老板夫妻二人议事办公的地方。 经介绍,钟志远才知道店名为什么叫“蓉李记”,原来老板叫李顺龙,老板娘叫陈蓉。看来老板还是个爱妻狂魔。 当夫妻二人听钟志远说这只是最初级的“黄金包”,正宗黄金包是爆汁的时,二人都惊到了,那该有多好吃啊?! “志远兄弟,能教我们吗?” 陈蓉尝了黄金包,就像吸毒上了瘾,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钟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商业上的事,谁先表明诉求谁就落了下风。 “当然!我来就是想和你们合作。” 钟志远倒没矫情,将合作事宜说出来。无非是他出技术,他们负责制作、售卖。 “利润二八分成,我二,你们八。”钟志远说。 说罢自己笑了,自己是“二”,按利润分成,别人爱怎么算都成。 不过,他不在乎,“黄金包”对他来说苍蝇腿的肉,赚点快钱度过眼前的窘境而已,且行且看。 陈蓉夫妻自然明白按利润分成对他们有利,顿时对钟志远颇有好感。这种合作对自己有百利无一害,他们欣然接受。不过,在分成上,陈蓉坚持五五分帐。一番善意的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三七分帐。 三个人相视,均畅快地笑了起来,这样的生意商谈,天下少有。 “你们准备怎么推出黄金包?”钟志远问。 东西再好,也靠推销。 “大肉包子两毛钱一个,这个五分钱一个。”李顺龙说。 钟志远皱起了眉,看向陈蓉,陈蓉点头,表示是这个价。 “别的呢?”钟志远问。 推出新品,除了定价,还有许多营销策略。 “还有什么其他的?就是你教我们,我们做出来卖哇,价格定好了,到时牌子上写上去就是了。”陈蓉疑惑地说。 钟志远笑笑,心想,这样卖,何年马月赚到钱? “你们知道营销4p组合吗?”他问夫妻二人。 他当然知道他们不懂4p,这么问只为让他们对他建立起绝对的信任,好让他们按自己的营销办法来实施,以便很快赚到钱。 自然,陈蓉夫妻二人相视摇头。 “你们知道产品定价策略吗?成本导向或者需求导向?” “你们知道推销策略有哪些吗?” …… 钟志远一连串的问句,让夫妻二人一脸懵逼,什么4p,组合,策略,太高大上,哪听过? “既如此,如何定价,如何推广,怎么卖法,你们全听我的吧!” 钟志远不客气地说,像个霸道总裁。 陈蓉夫妻被钟志远问得心里直打鼓,做了几年生意,这会儿像个小白,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像在老师面前回答不来问题的学生,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卖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会听钟志远说都听他的,倒觉得解脱了,高兴地说:“你说!” 没想到钟志远刚讲了怎么定价,夫妻二人就急了眼似的说:“太高了,肯定卖不出去!” 李顺龙还带着嘲笑说:“你不懂行情,隔壁老张家的包子算赣州市最好吃的,才两毛二一个。黄金包这么小一个,你定酱紫的价,哪个会来买?明显贵了。” 陈蓉帮腔道:“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你要相信我们噻。” 钟志远看看他们,摇头笑。 “你们不听我的,那咱们合作取消吧。” 钟志远说着迈动腿,嘴里嘟囔:“老观念,到死都富不起来。” 他使出了杀手锏,欲擒故纵。 陈蓉夫妻当然舍不得,李顺龙着急道:“嫑走噻。” 钟志远站住,微笑地看着他们,不容置疑地说:“合作就全听我的。” 夫妻二人相视着,挣扎了好一会,将信将疑的接受了。 钟志远就将如何定价,如何推广,如何售卖,详细说给陈蓉夫妻二人听。听得夫妻二人一楞一楞的,真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原来生意里有这么多学问。 钟志远讲完,夫妻二人还没回过味来,处在惊讶之中。 “没有异议,我们签约吧!”钟志远说。 一听签约,夫妻二人紧张了,这年头的人没什么法律常识,说到签约,无端就联想到官司。 钟志远是希望以这种合约的形式来坚定他们的信心,防止他们一旦遇到困难就产生怀疑,不按自己的办法来做,误了好事。 “立个字据而已,把我们说好的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双方严格遵守。” 看夫妻二人紧张的样子,钟志远解释道,化解他们疑虑。 他直白的说法,夫妻二人听懂了,宽心了,拿了纸笔来。 钟志远写好合约,夫妻二人看了,是这么回事,就盖了章,签了字。 大功告成!钟志远收起自己的一份,开心地高喊:“give me five!” 向李顺龙伸出手掌。李顺龙以为是握手,刚伸出手,看样子是击掌,就在空中与他击了一掌。 钟志远又高声叫道:“give me five!” 向陈蓉伸出手掌,陈蓉学着李顺龙与他在空中击了一掌。 同时,她心里在想,“给米饭”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他饿了,要吃米饭?都连叫两次了。 “是要米饭吗?”陈蓉迟疑了下,试探地问钟志远。 钟志远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个开心。 第6章 又见父亲 从蓉李记出来,钟志远站在门口望向张记,张记老板正好在门口捅炉子,两个人隔街看到,都笑了,一个心里嘲笑:“这潮头,恐怕也被蓉李记赶出来了。”一个嘲笑:“曾经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没有珍惜!且等着吧,看你还能笑得出来不?” 钟志远沿着中山路往北,过了建春门,走过廉溪路,左拐上了章贡路。 章贡路是上坡路,到了建国路就到了坡顶。建国路北端有赣州电影院,赣州最早的电影院,后来没了。章贡路和建国路交汇,往前就是西津路,是下坡路,北边贺兰山顶有郁孤台,这时候军门楼和郁孤台历史街区连影子都没有,一片平房瓦舍。 赣州的建筑受岭南影响,西门一带多骑楼,钟志远在骑楼的走廊里穿行,像个小孩在大人的裤腿间钻进钻出。骑楼里各色的商店和住家,许多的老店都在这一片街区,春风包子铺的店招还是那个大白包子溜着油,胜利照相馆的橱窗还放着那张漂亮的女人的照片,蔡家的蒸饺,和记菜馆,敲洋铁的,画瓷板画的,扎扫把的,一切如常,都是钟志远记忆里的样子。卖副食的柜台上放着的玻璃罐里面花花绿绿的糖果看着很诱人,卖酒的柜台下一排陶坛,坛口红布包的盖口,墙上挂着的不同大小带长长的手柄的竹筒,那是打酒的约子,舀酒用的。廊柱下还有鞋匠支着摊替人补鞋,卖酸菜的玻璃罐里泡着切片萝卜、菜梗,二分钱一根,吃得很开胃。 这是钟志远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味道。 四十年后重新走在街上,说不出的滋味。 走过中医院,走过菜场,远远的看到西津门城楼,如在脚下,一抬脚就能踩到似的。而越往前走,人越来越小,城门越来越高大,最后人就像根火柴棒装进了盒子里。 一出城门,视野豁然开朗,树木掩映中一条大江斜流而来,远处的西河大桥像一条波浪线画在水面上,天空悠远。 赣州市有两条江,东边的贡江和西边的章江,两江合流向北成为赣江,三条河流组成一个人字,赣州城就在人字的胯下。赣州是赣江的源头,东、西、北三面环水不通,是典型的“南通”。 非常有意思的是,八、九十年代,赣州地图上标的是“章江”和“贡江”,后来气候变化,章贡两江的水连年减少,可能觉得再叫“江”名不副其实了,后来就改叫“章水”和“贡水”了。 出了西津门,右手就是西津码头。 西津码头连着西河浮桥,与水西相接,曾经是繁忙的货运通道。在清代和民国时期都发挥了重要作用,特别是在太平天国运动和中央苏区时期,其战略位置和交通功能更加凸显。可惜后来交通功能消逝,西河浮桥也撤掉了。 西河浮桥是一座百余只香蕉船接驳成的浮桥,连接着西津码头与对面的水西码头,形成一条宽阔的过江通道。放眼望去,从西河大桥到水西码头沿江一带树木葱郁,古榕树团团簇簇倒映在江水里,像一幅水墨画。树木掩映里显出白墙黑瓦的房屋,水西街就藏在江边的茂竹密树里。 浮桥随着水势微微沉浮,走在浮桥上有轻微的晃动感。正是下班高峰期,浮桥上人来人往,皮鞋的脚步声,单车的滚动声,人们说话的声音,一时在江面上汇集,又随风而去,消失在江面上。 过浮桥上码头,男人们扛着单车,吭哧吭哧像狗一样,单车上还挂着女人们的包包,装了菜的篮子。女人们悠闲地甩着双手,一步三摇地走着。这一幕让钟志远从心里笑了起来,在爱的女人面前,男人累成狗也觉得幸福。舔狗,舔狗,每一个造词都是有道理的啊。 水西码头上,蔡家的小子见到钟志远,早早的喊了起来:“大学生回来了!” 这几乎是水西街一景。这一声里有调侃,也有认可。 家就在眼前,一上码头就是。一米高的石台上,带阁楼的水板房,门前一个凉篷。 钟志远跨上台阶,因为紧张,竟有些喘。 未进家门,一股辣味扑鼻而来,钟志远探头看,父母兄弟姐妹都在,不,哥哥不在。一家人在忙着做晚饭,父亲正在炒菜,肥胖的身子有些笨拙。 泪水在钟志远的眼眶里打转,胸膛急剧起伏着,久久难以平复。 父亲一生劳累,却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离世,子欲孝而亲不在,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此时见到父亲,钟志远真想抱着父亲大哭一场。可是不能,他只能用手狠狠地掐自己的腿,用肉的痛疼来化解心里的痛疼。 再看到前世九十多岁,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母亲,此时身板硬朗,满头黑发,一时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只叫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志远回来了啊!”看是儿子回来了,母亲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志远的母亲外人叫她钟嫂,地主家女儿嫁了城里的穷小子,是苦是甜跟了老公一辈子,生儿育女,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是个参加过扫盲班,会念“人之初”的小老太。 钟志远晚自习常不回家,不是在陈平家,就是在佟生家过夜,家里人也习惯了,难得看到儿子回来,陈淑贞很高兴。 父亲钟宜荣闻声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继续炒菜。 钟宜荣,外人叫他“老钟”,因为胖,赣州话叫他“肥牯仔”。七岁没了爹,孤儿寡母,从小撑起一个家。一手好字,一身手艺,靠照相、画画养活一家老小。一九七零年虽以死抗争,终究还是全家下放到了几百公里外的生产队,从此只有一个执念:回城。小时候,钟志远常听母亲说,“九江鱼还是要回九江”。 妹妹钟明华见到哥哥,意外惊喜:“哥,今日怎么回来了?” 钟明华是家里的幺女,计划生育的幸存者,与钟志远相差一轮,在水西小学上二年级,扎着两只羊角辫,白净的脸上有淡淡的几粒斑,一脸调皮样。 钟明华常被陈淑贞教导,长大要好好孝敬二哥,因为是二哥帮她洗的尿布。因此,钟明华对钟志远有一种天然的尊敬和亲切。 由此可见,从小的教育非常重要。 钟志远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只是笑,没有说话,将书包放进一旁的橱柜里。 姐姐钟春香,弟弟钟志洪忙着各自的事,他们都是赣州五中的校友,不过,一个在校,一个已经离校。 水西公社的学生都在赣州五中上学,唯有钟志远在赣州一中上学,这得感谢他父亲。 高二第一学期结束,全家才从县城迁回赣州。钟宜荣带钟志远到教育局要求进赣州一中时,在场有家长捂着嘴偷笑,一个县城回来的,住在水西,想进赣州一中,天方夜谭了!钟志远很记得那人一副轻薄的嘴脸。是钟宜荣软磨硬泡下,办事员才松了口,说如果赣州一中收,局里就放。钟宜荣就带钟志远到赣州一中,那时的班主任姚老师仔细看了钟志远的成绩单,很痛快地说正好还有一个空位,他要了。 有时候,一个人,一句话,就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有时候,只要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改变。 钟志洪小钟志远两岁,孔武有力,生性活泼好动,聪明但不好读书,常逃学在外,在读初三。 姐姐钟春香长得漂亮,性格好,爱笑,是父亲的最爱,因为她手下招了两个弟弟。虽比钟志远大一岁,一则上学晚,二则一再留级,因此,去年还在读初三,这在八十年代也是常有的事。 在读书这个事情上,钟家十分的灵性,九分给了钟志远。 碍于面子,钟春香办了肄业,进了水西服装厂。 钟宜荣年青时在饭店做过学徒,烧得一手好菜。此时娴熟地颠勺,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肥牯仔都怕热,那怕在冬天,守着灶台也热得出汗。 钟志远掏出手帕,过去帮父亲擦汗。钟宜荣先是吓一跳,看是钟志远,又很享受地让儿子擦了汗。这是儿子第一次帮他擦汗。他快乐地颠起勺,将锅里的菜舀起来扣在盘子里,钟志远接过盘子,放到桌子上。 “你这个秀才,今天怎么回来了?平时不到礼拜天看不到你人。”钟志洪不客气地问。 “嗯,好久没回来了!”钟志远说,内心感慨。 “你有潮哦,昨日还在家过元旦呢。”钟志洪嘲笑道。 钟志远呵呵一笑,搪塞过去。 钟宜荣做好了菜,大哥钟建国常不在家吃饭,也就不用等他。 大哥钟建国在钨业公司上班。大哥的工作还是钟志远替考得来的。当时钨矿公司招工要考试,钟志远长得跟大哥像,就去替考了。那时还没有身份证,只查准考证,对照片。他很顺利就进了考场,没搂住考了个第一,倒让钟建国名噪一时,也让他心虚了好一阵子。 很简单的一顿饭,笋干肉丁,虎皮青椒,一大盆芥菜煮芋头,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钟志远将芋头汤舀进碗里,黏黏的汤滑滑的很下饭。辣椒使味蕾大开,这饭吃得香。 “志洪,给老女子留毛子肉哇。” 钟志洪筷子在笋干肉丁的盘子里翻飞着,不一会就所剩无几,见状陈淑贞劝止道。 钟志洪将嘴里的肉丁咽下,筷子在嘴里吮了吮,在盘子里搅了搅,将盘子推给钟明华:“给你,都给你啊!” 钟明华见状,哇哇哭起来,将盘子推开。 “这个独猪兜!”陈淑贞无奈地骂了儿子一句。 钟志洪涎着脸笑,对妹妹说:“你自己不要的啊!” 说着,不客气地照盘全收了,将盘子里的菜带汤刮进自己碗里。 钟志远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无奈地笑笑,有股酸楚在心里升起。 晚饭后,钟春香和钟志洪两个社牛都出去了,钟春香找她同事小罗子研究毛衣编花去了。这年头家家的女人们都在织毛衣。钟志洪可能找他的小伙伴刘海涛躲哪抽烟去了。 钟明华自觉地上阁楼写作业去了,钟志远陪着父母在楼下。 陈淑贞拿着抹布四处擦拭,好像总有干不完的活。母亲爱干净,钟志远记得在农村时,过年前都要将桌子椅子搬到河里去,用细沙擦洗得干干净净。 钟宜荣在灯下做蜡果,手里拿着一个腊做的桃子琢磨着。桃子上的毛刺纤毫毕显,比真的还像。钟志远很佩服父亲的动手能力,做什么像什么,无师自通。 钟宜荣一辈子靠手艺养活了一家人。在生产队,在公社,在县城,他带着钟建国靠照相、画画,日子过得风风光光。那时队里有人猎到什么,总是拿到钟家来卖,因为,老钟家有钱。麂子,野猪,豪猪,野鸡,斑鸠,鹧鸪,老鹰,穿山甲,老钟家什么没吃过?泥鳅、黄鳝是成担的买,倒进水缸里,敲了鸡蛋养着。那时,泥鳅穿豆腐,鳝片炒面,清炖田鸡,吃得喊不要不要的。县城时照相馆生意火爆,时髦青年进进出出,一时成为县城的时尚中心。 可终究“九江鱼还是要回九江”,落叶归根是父辈们的执念。一番运作下,回到了赣州城,只是时过境迁,归来两袖空空,一时没了营生,钟家从此落没。 钟志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父亲摆弄他的蜡果,想父亲这一生的苦难,走过来委实不易。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却要下放去农村,父亲宁原死也不愿全家下放。吃了大把的安眠药,可是被人发现,从车上抬到医院抢救,洗了胃又被戴上手铐押送上路。 钟志远永远忘不了那个阳关灿烂的中午,车子停靠在车站时,押解父亲的车赶了上来,一闪而过,父亲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分外明亮,白得像纸。 钟志远常想,父亲是怎样的人,一个敢于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对遭遇该有多么愤恨、不公与绝望! 想着这些,钟志远眼睛潮热。 “你不去看书?”钟宜荣抬头问。 “马上去,爸,你做的这个桃子太像了,比真的还像!”钟志远掩饰地擦了下眼,衷心夸赞道。 “你爸爸有本事哦,学什么都像。”陈淑贞一旁夸道,“大吉山钨矿的雕像都是你家爸爸做的。” 陈淑贞是典型的家庭妇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对丈夫无理由的崇拜,说起老公年青时的风流韵事,还喜笑颜开,从不吃醋。 钟宜荣不无得意地说:“这不是吹的,我一手毛笔字整个矿山都比不过我!” “要不是生建国,你爸爸要照顾我,在矿山不回来的话,都是大干部了!”陈淑贞惋惜地说。 钟宜荣没说话,多少有些遗憾吧。 钟志远泡了茶,递给父亲,转头问母亲:“妈,你喝哪个茶?” 钟宜荣看了眼儿子,接过茶喝了口。儿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给自己泡茶,十分高兴。 “我吃我自己的茶。”陈淑贞说,收了抹布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陈淑贞常有些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方子,煮个茶,熬个汤,不见得好,也不坏,只是一种生活执念吧。事实证明她是成功的,九十多岁,说话还刚刚的。 “爸,你喜欢做什么事?”钟志远随意问道。 钟宜荣似乎被问到了,可能从来没人问他这个问题,特别是儿女。 钟宜荣看着手里的蜡果,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你爸爸喜欢看书。”陈淑贞帮父亲回答道。 母亲的话让钟志远哭笑不得,确实,父亲喜欢没事就躺在椅子上看书。看的书也杂,横版书竖版书,有大八义小八义之类的,有写民国的,北伐、童子军什么的,有抗战的,《小砍刀》、《苦菜花》之类的,也有《青春之歌》、《r4之迷》,等等。 钟志远也得益于这些书,从小猜着字读这些书,繁体字、古文言都比同龄的孩子懂得多。虽然常有把“你猜猜”读成“你青青”,把“他舅舅”读成“他鼻鼻”的笑话。 “照相!” 沉默许久,钟宜荣给一个腊桃洒上白粉,古井无波地说,“毕竟干了几十年。” “爸,你那些照相的东西都还在吧?”钟志远问。 他用过海鸥牌120和135相机,父亲在县城开照相馆用的架子机回城后就没见过。 “在,都收在箱子里,相机,放大机。”钟宜荣说。 钟志远记得放大机是父亲自己做的,用一个镜头,做了个伸降架子,可以调节高低。钟志远喜欢暗房里红色的光调,冲洗后挂起来的胶片,定影盘里显影好的照片,感觉那是个充满艺术感的空间。 “志远,你哥找了个对象,好年青,跟你一样年纪,好漂亮哦,叫刘芳,在纺织厂上班。”陈淑贞坐下来,看着儿子,一脸兴奋地说,“上个礼拜来家里见了面,喊‘妈妈’喊得隆隆甜……”说起儿女的事,陈淑贞总有说不完的话。 陈淑贞的话,让钟志远暗暗替大哥担忧起来。钟建国是有名的“糯米糊”,性格懦弱。前世大哥被工段长威逼利诱,帮人背了黑锅,坐了两年牢。他的工段长偷偷将乌砂废料从下水道扔出厂外,叫钟建国下班去捡起来,送到他指定的地方。说这是对他的考验,对他说:“你成了我的人,我让你当组长。你不听话的话,你就嫑想在厂里上班了。”钟建国很看重这份工作,那是弟弟帮他考进去的单位,他挣扎再三,为保住这份工作,决定去就去,想来不会那么背就被抓到。结果,就真的那么背,被联防的人抓到了,他再三分辨不是偷,是工段长让他捡起来的。可是,工段长怎么会承认?求告无门,最终身陷囹圄,害得钟志远过年后返校时,还得巴巴的去新建县的省一监看他,给他带父母准备的年货。当然,最悲催是大哥钟建国,刘芳被家人逼迫,嫁了别人。 钟志远想着,心里有了主意。 这时,邻居家的电视里响起了歌声,“孩子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就听得楼梯声嘎嘎响,钟明华匆匆地擦身而过,好像听到什么召唤。 这年头就这样,没有别的娱乐,蹭别人家的电视看已是享受。 “老女子,慢毛子,嫑跌倒了。”陈淑贞担心地喊起来,钟明华早出了门。 钟志远站起身走到门外,看见妹妹拿着个板凳坐在一群人的后面,在人家的门口,从门外盯着屋里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黑白电视机,正在放着《陈真》。 钟志远看着,嘴角微微泛起的笑容僵了,眼前幻化出一个端着破碗手拿打狗棍的乞丐无声而又倔强地站在门口。 鼻子微微的泛起酸来,看江面,江水泛着的灯光忽明忽暗的,渐渐模糊了起来。 第7章 热闹的夜 钟志远和兄妹们的卧室在阁楼上,客厅后面与父母的卧室之间有一个很窄的过道。 他拉了下墙上的拉线开关,头顶射出一方光柱,他双手握着木梯,一级一级爬上去。 他的头从地板上冒出来,床底下的板凳腿,塞在床底下的木箱子凌乱地呈现在眼前,还有地板上乱七八糟放着的鞋子、热水瓶、痰盂,一盏灯悬在桌子上方,再往上爬,看到桌子两边的床上都叠放着红红绿绿的大花被子。 桌面比较凌乱,带支架的圆镜,雪花膏瓶子,蛤蜊油的蚌壳,各色牛皮筋,一堆书上放着一台三洋录放机,旁边十几盒磁带,一台黑盒子的留声机上放着一叠圆盘的唱片,桌上几个搪瓷杯,还有一支卷发器,拖着打弯的电源线。 钟志远将书包随意地放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打开留声机,拿起唱片,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红色塑胶的唱片放进去,将磁针放下,圆盘转动起来,留声机里传来一个男人忧伤而动听的歌声: “姑娘你好像一朵花 美丽眼睛人人赞美它 姑娘你和我说句话 为了你的眼睛到你家 把我引到了井底下 割断了绳索就走开啦 你呀 你呀 你呀” 听着歌声,钟志远有种好久远的感觉,又不由的沉浸其中。 钟志远想起了那个曾和自己在暑假勤工俭学叫铁铁的姑娘,一起推大板车拉砖头,空车时铁铁坐在板车上,自己拉着她,她在车上唱歌给自己听,铁铁快乐的笑脸,铁铁低头衣口露出的那团白腻……小工结束后,夜晚自己在田埂上忧伤地唱起的就是这支歌。 钟志远沉浸在懵懂少年时的甜蜜思绪里,连大哥上楼都没听到。 “志远,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钟志远听到大哥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叫了声“哥”,将电唱机关掉。 钟建国长得白净清瘦,高鼻梁,络腮胡,一头卷发,脖子上一条围巾,很文艺范。 钟建国摘下围巾放一边,拎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斜靠在床头,拿着本本,在记着什么。 哥俩相差一圈,两代人似的,大哥和上海知青、赣州知青都曾是钟志远心目中的时尚青年。农闲时知青们聚在某人的屋里,讨论着某本小说,让幼小的钟志远一度感觉到一种文学召唤。学习的欲望像星星之火,在心里燎原。 那时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都是钟志远没有听过,没有见过,没有吃过的。跟大哥往来的都是些朝气蓬勃的青年,男男女女都说普通话,穿着时髦,帅气漂亮。后来知道,那些很多是外地来的勘探队的人,909,264,这些许多只有数字的单位。 那年头照相是个时尚活,很能吸引一批人,特别是漂亮女孩子,越是漂亮女孩越爱美,越爱照相,所以,钟建国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身边常围着一帮女人,钟志远都叫了好几个小姐姐“嫂嫂”。 回城之后,钟建国一落千丈,郁郁不得志。幸好钟志远替考进了钨业公司,才安定下来。 “哥,在干么?”钟志远从书包里拿出数学本,问大哥。 “哎,刘芳她妈讲要准备三大件,十八条腿。” 钟建国三十多岁还没结婚,像绝大多数下乡知青一样,不愿在农村结婚,好不容易回城了,岁数又大了,他们是被耽误了的一代。这会儿还不兴彩礼,但要置备齐“三大件”和“十八条腿”,可也是不菲的一笔花销。 三大件大体是电视机、缝纫机、自行车之类,各家要求不一样,十八条甚至三十六条腿,说白了就是一套组合家具,床、沙发、柜子之类的。 “结个婚好累,还要摆酒席,都是钱!”钟建国叹息道。 “这些都是小事。”钟志远说,心想,我不回来了吗?他问,“哥,你们单位怎么样?” “好!亏得你帮我考进去了,好多托关系的都进不去!”钟建国高兴地说。 “那你在单位怎么样?”钟志远问。 “领导晓得我考了第一名,车间重点培养我,我吃得苦,又会托卵头,”钟建国得意地笑道,“搞不好有机会到日本去深造。车间的设备日本人都不让动,婊子崽的东西!” 钟建国狠狠的骂日本人,钟志远好笑,没想到哥也是愤青。 “哥,你可晓得严打的事?”他问道,意在提醒大哥。“从去年7月份开始的,打击各种刑事犯罪,打砸抢,偷盗国家财产,听讲现在犯了事就送监狱,好多都送到青海大西北去了。” “晓得毛子,有这么严重啊?”钟建国惊讶地问。 “有传言,派出所都有指标,现在不管犯什么事,逮住就判刑送监狱,形势可严峻了。”钟志远瞎说八道,故意说得很吓人。 钟建国若有所思,用笔在本子上写写划划,自言自语道:“管它,不犯事,什么事都没有。” 钟志远看了大哥一眼,暗叹口气,你是没主动,可被动也是犯事啊。 “哥,如果你组长,工段长喊你做坏事,你可做?”钟志远问。 钟建国笑了,说:“做什么坏事?坏事不可以做哦!” 钟志远也笑了,道理都懂,可遇事就糊涂。他问:“举个例子啊,你们工段长把乌砂丢到外面沟里,喊你去捡,你不去,就开除你,你怎么办?” “啊?不会,我们工段长怎么会做酱紫的事哦?你嫑乱讲。”钟建国说。 “我是举例噻,真的酱紫,你怎么办?”钟志远逼问。 钟建国真的就犹豫起来,磕磕巴巴地说:“这就难办了,不去丢工作,去了万一被抓起来,唉,不上班饭都吃不起,更嫑讲讨老婆了,刘芳家肯定不同意她嫁给我……哎呀,这个难办了,如果运气好的话,抓不到就好了~” 钟志远笑了,大哥果然“糯米糊”,遇事就糊涂,还想着好运气。 “哥,千万小心,严打时期,这个要是被抓到了,肯定坐牢,嫑赌运气,运气这个东西你赌的时候往往都没有。”钟志远很认真地提醒道。 钟建国笑了,说:“举个例子,你搞得这么严肃。” 钟志远嘿嘿一笑,心想,也罢,自己重生了,一定不会让这事发生。 他指指大哥手里的本子,笑道:“哥,那些东西我送你吧。” “你送给我?”钟建国没听明白似的,嘲笑着问弟弟。 “啊,我送你!”钟志远明确地说,一脸轻松的笑容。 “你讲鬼话哦,等你大学毕业,我都快四十岁了,还讨什么老婆!”钟建国说,很觉得弟弟站着说话不腰痛,开空头支票。 钟志远待要说什么,这时钟志洪回来了,上楼就数落起妹妹来。 “这个明华,坐在那里吹西北风,还看得津津有味,喊都喊不回来。”钟志洪叹着气说道。 “妹子你管她,大家都在看。”钟建国说。 “你买个电视机来哇,不要只管刘芳,妹子也是家里人。”钟志洪不客气地对大哥说。 “我还有钱买电视机?我有钱我早买了。”钟建国叹了口气。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钟志远学着电影里的台词说。 “什么面包,牛奶,在哪里?”钟春香许是没听清,只听到面包、牛奶,一边爬着梯子,一边大声地问。 “吃得像个番薯了,还想着吃吃吃!”钟志洪嘲笑道。 赣州话,“番茄”是说人胖。 “哈哈,志远不是讲有面包,有牛奶啊?”钟春香打着哈哈说。 “有面包牛奶啊?”钟明华也在楼下叫了起来,吱嘎地爬上梯子来。 “又来了一个番薯!”钟志洪笑道,“看完电视就想吃。” 一时阁楼里唧唧喳喳的,好不热闹。 灯灭了,夜静了,能听到江水汩汩流动的声音。 钟志远躺在床上,肚子里有股气在转,胀得不好受,掀了被子侧身悄没声息放了个屁。 “你们哪个放的屁,好臭!”钟明华捂着鼻子抗议,她和姐姐睡一张床。 “你们自己放的屁,还讲是我们!”钟志洪反驳道。 “肯定是你们,钟志洪就是你,不然你着什么急!”钟明华推断道。 “你乱讲,标致妇人放臭屁,是你,吃得跟番薯一样!”钟志洪大声道,脚都蹬了起来。 “唉,放个屁都转不开身,闹什么,”钟建国叹息着,幽幽地说,“别乱动,掀了被子。” “吵什么,吵个屁啊!哈哈……”钟春香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你嫑笑,钟春香是你放的屁!”钟志洪矛头又指向了姐姐。 “我冇有哦,不像你,乱放屁!”钟春香不屑地说。 “啊呀,明天我租出去住,让你们吵,一个屁都有得吵!”钟建国自言自语地说。 “是啊,是要搬出去了,刘芳在等你哦。”钟志洪怼了大哥一句。 “好好好,嫑讲起,一个屁的事讲到我和刘芳干什么!”钟建国生气地说。 黑暗里,钟志远听着兄弟姐妹的对话,心里乐得不行。 “你们嫑吵了,屁是我放的!”钟志远大方承认了。 一下子静了下来,然后钟明华呵呵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志远哥哥!” “有什么不好的,你们首先想到我,这个才是最坏的,不声不响。”钟志洪很是忿忿不平的说。 “哪个喊你平时不学好哦!”钟春香怼道。 “有这个秀才在啊,你们都不会讲我好,我是晓得了。”钟志洪没好气地说。 一个屁,让兄弟姐妹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了好一会。 钟志远美美地叹息一声,感觉这才是生活的原味。 这夜,听着兄弟姐妹们的鼾声,还有弟弟不时的磨牙声,钟志远失眠了。 父亲五十多了,再难崛起,母亲一个家族妇女,能指望她做什么?大哥进了工厂,也就这样了,姐姐和弟弟,唉,没指望,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妹,这个家急需要他来重振雄风。 想到妹妹蹭电视那幕,钟志远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他越想,内心的急迫感越强。 这个前世的人事总监,开始头脑风暴。 然后,就见他悄悄地披衣起床,轻轻地将书包里的手机拿出来,铺开纸,在黑夜里快速地抄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静夜里,后墙人家里响起了轻微的动静,悉悉簌簌的。一阵压抑着的声音传进钟志远的耳朵,女人激动时“嗬嗬”的嘶叫声,伴着床脚吱嘎作响的摇晃声,有节奏的响动着。 后墙是姓张的小两口,他们在做好事! 水板房是杉木板隔断,一板之隔,木板和木板之间还有缝隙,声音虽小却非常清晰,从声音都能判断出两人的姿势。女人的声音像是很难受,一会儿传来女人不满意的声音:“你怎么搞的?不出力啊?!你下来,我来弄你!” 钟志远笑歪了嘴,竟然有这好戏。 前世从未听到过,想来是因为自己睡得死,没像今天这样深夜未眠。 这个世界,许多事情发生了,只是自己感觉不到,还以为没有的事。 第8章 春节要吃黄金包 天亮醒来,哥姐上班了,弟妹上学了。 从窗户望出去,是个阴天,浮桥上三三两两的人,西津门城楼下的车辆像甲壳虫一样时不时出来进去。从窗户往下看,看到过往行人的头顶。 钟志远谎称今天帮老师的亲戚替考,所以起得晚。平时上学,他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 炉子上热着稀饭,桌上有萝卜干丁,霉豆腐,陈淑贞在收拾东西。 “妈,爸去哪了?”钟志远没看到父亲,问母亲。 “你爸挑水果去城里卖了,才走。”陈淑贞说。 闻言,钟志远一步抢出门,看到西津码头上,父亲耸着肩弓着腰,挑着两个箩筐,扁担压得抬不起头,正使劲地往上爬。 钟志远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父亲即使下放农村也没有肩挑手提过这么重的东西,临老还要遭这样的罪,他深感愧疚。眼见得父亲一点点的爬上码头,渐渐地消失在城门里,自己竟毫无办法,一种无力感袭来,很悲凉。 “妈,爸的水果是放在哪的,我怎么没看到?”钟志远擦了下眼睛,问道。 “你爸爸怕志洪他们偷吃,放在我跟你爸爸的房间里。” 怪不得没看到。钟志远如果知道父亲要去卖水果,一定会阻止他,他不能看着他受这样的苦。此时,很是自责。 钟志远挤牙膏漱口,准备吃了饭去蓉李记,快点赚到钱。 洗漱的水有些涩,有明矾的味。家里的水是从章江里挑回来的,倒进缸里需放明矾澄清了用,整条水西街都吃河里的水,只有水西小学用的井水。 水缸里只有小半缸的水,钟志远抄起扁担挑了水桶去挑水。 码头上几个妇女在忙碌着,蹲在石阶上探出身子在水里洗菜的,衣服吊着,露出半截腰和蓝色的秋裤头,很是不雅。穿着套鞋站在水里洗衣服的红衣女子,拿着木棰呯呯的捶衣服,一个小孩红衣绿裤的站在石阶上,看着大人,手送在嘴里吃着什么。 钟志远不认得这些人,径自上了浮桥,在离江边远些的地方,放下水桶,用扁担钩钩住一只水桶,慢慢地放下去,桶底接触水面时,桶倾斜,水就进了桶里,钟志远将绳拉紧,桶下坠,手上提,待水满了,用力将桶提了上来,再将另一只水桶也打满水,挑着水往回走。扁担颤悠,脚步沉重,浮桥上的木板咯吱作响。 挑完水,匆匆吃了早饭,钟志远将昨夜抄写的东西连同手机都放进书包里,将书包的搭扣拉紧,背上书包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出门直奔标准钟,去邮局寄东西。 走过西津路,右拐进建国路,再左拐进阳明路,一路的骑楼里进,骑楼里出。 邮局好热闹,接打电话的,寄信寄包裹的,买报纸杂志的,进来出去。 柜台很高,倒像是旧时的钱庄。钟志远写了几个信封,为保险起见,没有寄平信,用挂号的方式寄出去,柜台营业员咚咚地敲着章,将存根递给钟志远。 钟志远收好存根,出了邮局,沿着大公路直奔蓉李记去。 蓉李记的厨房里雾汽弥漫,香味扑鼻,蒸着包子,炸着春卷。 商用的炉子有着宽大的炉膛,煤球比家用12孔的大许多,炉子上挂着铁钎,煤堆上放着铁钳。 平底锅,面团,肉馅,冻肉汁,熟芝麻,葱花,油和刷子,万事俱备,只等钟志远。 “开始吧!”钟志远朝李顺龙摆手道。 “包成这么大小。”钟志远比划着,比乒乓球略大,李顺龙照做。 “褶子要薄,掐掉尖尖。”钟志远叮嘱道。 李顺龙一一照做,很快就包好一锅。 “给锅子刷油,刷匀刷全。” “放包子,留一点点空隙。” “盖上盖子。” “加水,加到包子的三分之一” 钟志远不断地发出指令,李顺龙一一照做。 一阵油滋响起,嗞啦嗞啦的。渐渐地声音又小了。 “听声音,感觉到水没了吧?”钟志远问李顺龙。 “嗯,声音没那么水润了。”李顺龙弯腰侧耳听,看了下手表。 “开盖,再刷层油。” “加芝麻,葱花。” “关火,起锅喽!” 李顺龙揭起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直扑面门,看包子底部金灿灿的,十分诱人,一脸喜色,激动地贴近锅子,耸动着鼻子,吸着香气。 钟志远装了一盘,对李顺龙说:“走,柜台去!” 李顺龙一路屁颠的跟着钟志远从后厨到柜台,比昨天更浓郁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店里的客人闻着味站起来,围到柜台看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陈蓉笑得花似的,看着钟志远拿起一个包子,对大家示范说:“这是黄金包,包子里有肉汁,刚煎好非常烫,不能心急。如果一口咬下去,烫嘴不说,还会噗嗞溅一身。”说着,咬了一个口子,说,“咬开一个口子,将里面的肉汁吸到嘴里,这样满嘴鲜香爆汁,这才是正确的吃法,千万记住!” 李顺龙拿起包子,抽着鼻子闻着香,好享受的样子,然后一口咬了下去,噗呲肉汁四溅,弄得一身一地,围着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陈蓉笑得不行,拍打着李顺龙,笑道:“人家刚讲嫑急,你耳朵是漏风的啊?”自己拿起一个包子,学着钟志远吃了起来,双眼放光,喜道:“真香,满嘴的肉汁!酥脆松软,太好吃了!”将包子一个个分发给满眼期待的食客。 “今天我们只是试做,不卖,大家尝着好,明天来吃啊!” 陈蓉笑着对大家说,生意经满分。 看一众客人品尝后的满足神情,钟志远知道,成了。第一批义务宣传员由此诞生了。 包子其实并不完美,但是可以边卖边改进。 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卖家总是对的。 后院的小房间里,钟志远将包子可以改进的地方一一指出。 “怎么改进就靠你们了!”钟志远说。 专业的事留给专业的人去做。这是hrd的必备技能。 接下来,钟志远布置了推广作业,三个人一一将细节明确。 钟志远走出蓉李记,看了眼隔壁的张记,心想明天老头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一下子体味到,竞争是残酷的。 张老头好端端的招惹自己这么个祸害,向谁说理去? 这天,蓉李记门口挂出一块黑板,各色粉笔画的很有艺术感。 “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还画着流口水的动漫小包子。 门口一台单放机,反复地播着几句话:“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蓉李记独家,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 经过的人,驻足观看,被流口水的小包子吸引到,听到单放机里的广告,抬头询视地望向蓉李记,有进店一问究竟的,有带着迷糊离开的。聊天时,都不约而同地讲起路过时看到的一幕。 而一个漂亮女生,手里提着一台单放机,播着同样的几句话,从中山路出发,绕着标准钟商圈,在赣州公园、卫府里一带转悠。遇到的人,停下脚步,侧目而视,侧耳倾听,这一幕第一次见到,实属好奇。 消息不胫而走,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黄金包,明天早上6:30,蓉李记免费品尝,这信息深深地扎在听者的心头。 第9章 救了一美女 赣州公园门口围着一群人,闹哄哄的。 钟志远以为是摆象棋,或卖虎骨膏的,抵近一看,见一女孩倒在地上,众人不知所措。这年代急救知识还不普及,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不知道怎么处理,只会干着急。 钟志远没多想,救人要紧。 他分开人群,蹲在女孩身边,仔细察看女孩的症状,大脑在快速搜索有关急救的知识。 这月份肯定不是中暑,那么是心脏病?高血压?脑梗?脑出血?癫痫? 钟志远能想到的危险的情况也就这些了。 有呼吸,不需要胸压,更不需要人工呼吸。 钟志远蹲在女孩跟前,一会儿凑近观察,一会儿趴地上观察,好一通忙活,看在围观的人眼里却引来不同的议论。 “这个小鬼可能是学医的哦!观察好仔细。” “可能没经验,你看,他不晓得怎么下手。” “你看他盯着女娃子看来看去,不会是二流子哦?!” “唉,你不敢耍流氓呢,这么多人在看到你哦!” 有人朝他喊,议论慢慢地转向担心钟志远是个二流子。 这些议论,钟志远都没听到,他全神贯注,在脑海里将可能的急发病一个一个拿出来比对女孩的状况,结果都被否定了。 忽然想到了陈艳,低血糖!一定是低血糖!钟志远兴奋地做出了判断。 陈艳是钟志远的同事,高尔夫球场的客服专员,是他一手招进来的,很漂亮的一个姑娘,球场四大美人之一。有天两人在他办公室正聊得欢,忽然陈艳就眼泪汪汪的,眼睛赤红,无力地捧着胸,把钟志远吓坏了,正手足无措时,陈艳斜乜着眼虚弱地问“有没有糖”,钟志远立即将桌上的巧克力递给她,陈艳巧克力一进嘴,马上就活泛起来了,笑靥如花,神情如常。 眼前的女孩,脸色苍白,额头上细汗漓漓,双眼红赤,泪眼汪汪的,与陈艳那时一模一样。 断定是低血糖导致的,钟志远心头一松,抬头急切地大声问:“谁身上有糖?或者甜的东西?快!”说着朝大家伸出了手。 围观的人中正好有位带小孩子的女人,身上带了糖果,毫不犹豫地递了一粒给钟志远。钟志远接过糖果,剥开糖纸,硬塞进了女孩的嘴里。 围观的人看这个小年青也没什么动作,只是观察一阵后就给病人喂糖,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有没有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女孩的反应,现场静得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钟志远也有些紧张,毕竟自己不是医生,只是凭经验判断,这要没效果,那就得赶紧叫120了,可是没有手机,得去附近找电话。 在大家的静默里,女孩慢慢地脸色红润起来了,呼吸也顺畅了,眼睛明亮起来了。 围观的人看到女孩的变化,开心地嚷嚷起来。 钟志远将女孩搀扶起来,拯救生命的自豪感涌上心头,脸上洋溢着欣喜。 围观的人群见女孩站了起来,发出如释重负般的叹息,七嘴八舌地说起刚才的事,有提醒女孩以后出门要小心的,有夸钟志远出手相救的。 其实,刚才钟志远救自己,女孩都看在眼里,只是当时无力。 这时,钟志远发现,这竟是一位标致的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笔直的大长腿,比模特也不差,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差不了几公分,应在1米75以上。 女孩红着脸羞涩地望着钟志远,轻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钟志远轻松一笑,说:“没那么严重,低血糖而已。” “低血糖?”女孩疑惑地问。 感情姑娘自己不知道有低血糖,或者根本没听说过低血糖。 “你以前没晕过?”钟志远问。 女孩轻声说:“嗯,第一次。” 那就难怪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送你回去吧,顺便给你科普下有关低血糖的知识。” 姑娘倒没犹豫,与钟志远一道走出人群。 “这血糖不能高,高了得糖尿病,你没有,这个我就不说了……” 钟志远一路上给姑娘科普着高血糖、低血糖的有关知识,虽然自己了解的也不多,但相对而言足够了。 姑娘听得很认真,默默地点头。 “总之,低血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上常备糖果就万无一失。” 钟志远说完,扭头看向姑娘,姑娘正痴痴的看着他,两眼相望,倏的挪开。 走过衣裳街,姑娘带钟志远拐进文清路,来到一栋公寓楼前,指着一个服装店说:“我到了!” 这是商住两用的楼房,就在赣州公园角上。服装店名叫“美玲服装店”,左边有个裁缝铺,一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皮尺,双手戴着袖笼,正拿着一块粉饼在台子上画线,裁缝铺边上有理发店,水果店,远处墙边上有一个图书摊,几个孩子正坐在那津津有味地看小人书。服装店右边是家副食品店,再边上是瓷板画店,杂货店。 美玲服装店的玻璃橱窗里放着一男一女两个模特,穿着当季的衣服,橱窗有背板挡住了看向店里的视线。 “陪我进去吧?我妈要是问我干吗去了我说不清。”姑娘期待地看着钟志远说。 钟志远心想送佛送到西,跟着姑娘,推开木头框的玻璃门进去了。 服装店呈“几”字型摆着玻璃柜台,正面柜台留了一个空间可供一人进出,上面有一木板可折叠。柜台里面靠墙许多矮柜,衣服都高高的挂在墙上。 这是大众风格,别家店大体如此。光线比较暗,只有玻璃门透着光。 姑娘叫了声“妈”,钟志远看见柜台里一个美妇人正望过来,带着几丝讶异。 妇人姿容秀美,不施脂粉,衣着得体,凸显女性的魅力,虽近中年,皮肤白嫩光泽,一头乌黑微卷的短发,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索,气质高雅,身高估计在一米六五上下。 姑娘上前跟妇人说话,钟志远感觉熟悉又陌生的语言,直到听到“刚给”才知道,这母女俩是在用会昌话交流, 从初二到高二上学期,钟志远在会昌待了近四年,因为在学校,对会昌话并不熟悉,只会那么几句。“刚给”正是钟志远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词。妇人是在问姑娘干什么去了。“刚给”是“什么”的意思。 赣州各地的方言差异很大,水西的话水东的话和赣州城里的话就相差很大,各县城的话更是根本听不懂,到了各公社也是如此,甚至村这头的话村那头就听不懂。 母女俩的交流停止了,妇人掀开木板,走出柜台,朝钟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衷心地说:“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钟志远倒有点手足无措,自己可不是来领谢的。 “没,没,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 钟志远一时有些语结,胡乱地摇着手。 “来,进来坐会吧。”妇人掀开木板,站一侧等钟志远进去。 姑娘轻推了下钟志远,指着柜台里面说:“那儿有把椅子。” 钟志远和姑娘进了柜台,在姑娘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姑娘坐在一个小方凳上,伸着一双大长腿,挨着钟志远。 空间比较仄逼,钟志远不自然地将身体收紧。 “你吃饭没?得马上吃点东西。”钟志远对姑娘说。 妇人端了茶过来,放在矮柜上,听到钟志远的话,好像提醒了她似的,一拍大腿,跑到那头从矮柜里取出一铝制饭盒来,放在矮柜上。 “等你老半天不回来,哪想到出了这等事,要不是……”妇人突然意识眼前的小伙子救了女儿,可连名字都不知道,尴尬地对钟志远一笑,问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钟,钟表的钟,钟志远。” 钟志远每每介绍自己都得告诉人家是钟表的“钟”,不是祖宗的“宗”也不是八田日的“曾”。因为赣州人老搞不清“钟”“宗”“曾”。 “我就叫你志远吧?”妇人说。 钟志远点头,说:“阿姨,您不用跟我客气,说起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姑娘正吃饭,含着一嘴的菜,闻言停止了咀嚼,惊喜地问:“你是会昌的?”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钟志远。 “我小的时候全家下放到长岭,81到83年我在会昌一中读书。” “我在三中。”姑娘兴奋地说。 “那你家在会昌时住哪?”妇人好奇地问。 “北门照相馆你们知道不?”钟志远问。 “你家是开照相馆的?”母女俩几乎同时叫起来,脸上溢着笑。 钟志远很得意地点着头,嘴角带笑。 “你家对面有一棵大榕树,检察院就在那。” “对,往前一个水站,那时我常挑两个铁桶去排队买水。” “北门十字街的冰店,夏天我常去打冰水,五毛钱一热水瓶呢。” …… 气氛好像一下子热烈了,彼此的距离感全没了,像是多年的知交重逢。 “我在你家照过相呢!”姑娘兴奋地说,放下筷子,去一个矮柜里取了个钱包出来,递给钟志远:“你看!” 钟志远看见钱包夹层里放着一张姑娘的黑白全身照,看背景确是自己家照相馆的布景,脱口而出:“美!” 这一声美叫得姑娘红了脸,妇人也颇感尴尬。 钟志远却没发觉,还在端详着照片,嘴角挂着微笑,只觉得回到了从前。 一抬头看见母女俩表情,回味一下,知道自己让人误会了,赶紧把话题支开,他对女孩说:“三中的文体比我们一中强,我去看过三中的文艺演出,很棒!” “是吧?我是三中的文艺骨干!”姑娘一脸骄傲地说。 钟志远正想夸她一句,却发现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起来,眼睛直盯着门口。 钟志远回头,看见门外进来三个年青人,为首一个光着头。 光头是自信的表现,一般人没勇气剃光头。但凡光头都是强人。 妇人已经站了起来,一脸的愠色。 三个人满脸戾气,旁若无人地扫视着店里。 “你们还想怎样?”妇人压抑着愤怒质问道。 “明知故问嘛!”光头身后稍黑显瘦的青年涎着脸说。 “我女儿早说了,不可能!”妇人怒声道。姑娘却一直没说话。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女儿可没说!”光头身后脸皮白净的年青人厉声道。 看来光头就是光头,是这两人的头,不用自己说话自然有人帮代言。 姑娘梗着脖子扭头在一边,那意思根本不屑说。 这时店外进来两个女人,嘻嘻哈哈的,可进门一看店里这些人的脸色,见气氛不友好,相互眼睛一示意,马上就转身逃似的走了。 “你们太过份了,客人都被你们吓跑了!”妇人脸都气红了,身体有些颤。 “我们又没做什么,你开店做生意,我们进店来也不犯法啊?”这时光头说话了,一句话说得妇人语塞。 姑娘胸潮起伏,眼泪都要来了。 “你到底要怎样?”姑娘将“们”都省略了,直接对光头说。 “不就想和你处个对象吗?”光头邪笑道。 钟志远听到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死也不会和你处对象!”姑娘绝决地说。 “怎么跟大哥说话的?”瘦子暴喝道,作势向前要教训姑娘,被光头喝止,“猴子,别没礼貌!” 被叫猴子的瘦子乖乖的退后,不再说话。 “你也听到了,请以后不要再来店里了。”妇人板着脸对光头说,“我女儿不同意!” “你说得轻巧,我大哥不要面子啊?”小白脸说话了。 钟志远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坐着当吃瓜群众。虽说与这母女没交情,但一则救了人家,二则还都是会昌人,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见义不为是为不义啊。 “死乞白赖的纠缠人家,说出去才没面子呢,大丈夫从不用强,特别是在女人面前。” 钟志远慷慨地说着,掀开木板,走出柜台,看着光头,认真地问,“你是英雄?你是混混?” 光头愣愣地看着钟志远,吃不准他是什么人,不知如何回答。 “你谁啊?”小白脸不满地问道。 这道哲学问题问得好,钟志远笑了,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是谁!你谁啊?” 钟志远这么调戏的反问,让小白脸很愤怒,骂道:“也不打听打听我老大是谁,就敢横插一杠!” “你不告诉我你老大是谁,我怎么去打听啊?”钟志远故作一脸困惑地说。 姑娘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白脸不气反笑了,猴子炫耀地抢着说:“你街上问问,衣裳街的牛二,响当当的名号,不吓死你!” “牛二?不是逼着杨志卖刀的牛二吧?”钟志远嘲笑起来。细想一下还真像,那牛二是逼着杨志卖刀,这牛二是逼着人家处对象,都是撒泼用强。 “我是牛二,但不是《水浒传》里的牛二!”光头愤怒地说,好像踩到了他的痛脚。 看来,这还是个多少有点文化的流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钟志远想到这句话,心里呵呵地笑了。 “强迫女人跟你处对象,这衣裳街的牛二和水浒里的牛二有什么分别?”钟志远逼视着牛二,质问道。 “你是谁?”光头回答不了,眼睛凶猛地望着钟志远,像小白脸一样问了个哲学问题。 “我?一个学生。”钟志远神秘地笑着说。 “tmd,一个学生管什么屌事,滚蛋!”猴子不耐烦地喝道。 钟志远不慌不忙,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牛二都有点被钟志远这莫名其妙、气定神闲的笑弄迷糊了,他为什么笑?还一脸轻松?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牛二生气地喝问。 “学生就不能管不平之事?”钟志远悠笃笃地问。 “跟他费什么话,揍他!”小白脸一声尖喝,上来就是一个推手。 钟志远稍稍侧身一让,小白脸一个不稳撞向柜台,被钟志远拉了回去,他怕砸坏了柜台。 妇人和姑娘都着急地看着,不知怎么是好。 牛二和猴子蠢蠢欲动,围上来就要动手。 钟志远喝了声:“慢着!” 声音不大,气定神闲的,语气里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牛二被他的气场镇住,生生停了下来。 “我是学生不假,但你们也该去打听打听,柳公子的人岂是你们动得了的?!” 钟志远一脸傲慢地看着三个人说。 柳公子是柳萍的哥哥,赣州地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后来被手下出卖,抓进监狱,楞是这样,人家在监狱也享受着美食美女,因为柳萍父亲是法院院长。 柳公子好像没多久就要倒霉了,钟志远也顾不了那么多,冒用他的名头,先江湖救急要紧。 江湖没道理好讲,唯有比拳头硬,或者后台硬。 钟志远搬出这么个硬的后台,牛二听到的确吓一跳,不敢造次,但又不甘心。 “你说是柳公子的人就是啊?我还说是市长的儿子呢!”小白脸轻蔑地说。 “是啊,凭什么?”牛二问。 “凭什么?凭我叫他‘小明哥’,凭我喜欢吃阿姨的怪味花生,凭我是他妹妹的同学!”钟志远说得有板有眼,以极睢不起人的样子对牛二说,喝问:“这够不够?” 牛二被钟志远一连串的问句问蒙了,眨巴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不信?你去晶体管厂找刘公子确认啊!” 钟志远这句话一出,牛二就再不敢有半点怀疑。世人只知柳公子的名声,但柳公子是谁在哪,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牛二恰好知道。 “暂且信你,咱们走!”牛二被钟志远气势所逼,不舍地看了姑娘一眼,转身带人灰溜溜走了。 妇人有些不敢相信,这段时间一直困扰母女俩的混混就这么说走就走了,甭提有多高兴。 姑娘今天低血糖晕倒正是为了躲这些人才造成的。现在祸害走了,做梦般,一双美目深情地望着钟志远,满心欢喜。 看母女俩一脸的喜色,钟志远感觉春光灿烂。 第10章 阿姨,我有个建议 姑娘姓关名美玲,父亲原是会昌木材管理站的,升迁赣州后在一次事故中溺水身亡。母亲张秀清在会昌是百货公司营业员,到赣州后在一家国营单位上班。中年丧偶,单位领导觊觎她的美色,一再骚扰。张秀清不胜其烦,辞职开了服装店。谁知现在女儿又被流氓盯上,母女俩都逃脱不了被骚扰的命运。 钟志远听了母女俩的身事,内心唏嘘。 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漂亮的寡妇还带着漂亮的女儿? 关美玲与钟志远同年,原在会昌三中就读,后就读赣州三中。担心母亲一个人被人欺负,去年辍了学,陪母亲一起经营服装店,母女俩真正是相依为命。 钟志远望着与自己同龄的关美玲,再看看张秀清,一股雄性的保护欲从心里升起。 “阿姨,我有个提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钟志远环视服装店,很认真地对张秀清说。他发现张秀清的眼光和品味还是不错的,店里的衣服品质和款式都很合时,就店里的装修和陈设太老套。 “听,听,你说。”张秀清说,很乐意的样子。 钟志远请张秀清到柜台外来,关美玲留在柜台内。 “现在起,阿姨你是顾客,你是营业员。”钟志远对张秀清和关美玲说,指着店里问,“阿姨你看啊,这店里的光线是不是暗?衣服显得黯淡,你看不出它的好吧?” 张秀清环视一圈,抬头看了看衣服,沉默地点了点头。 “作为顾客,你和衣服之间,隔着柜台,衣服挂得又高又远,你看得清衣服的款式吗?” 张秀清仰着脖子看了看,表情复杂地摇摇头。 “营业员,请把那件给我看下。”钟志远对美美玲说。 关美玲用叉子将衣服取下,笑着递给钟志远,觉得挺好玩。 “不要,给我看那件吧。”钟志远笑说。 关美玲将衣服挂上,再取下另一件。 “这件也不适合我,换那件试试。”钟志远刁难道。 关美玲再给他换一件。 钟志远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嘟囔着,“不知道大小是否合适,也不知道这颜色穿起来好不好看?”他把衣服还回关美玲,笑道,“要不,你再换一件吧?” 关美玲看了看钟志远,嘟嘴道:“你作弄我。” 钟志远一笑,回头对张秀清说:“阿姨,你看,挺麻烦的吧?” 张秀清看着钟志远的演示,脸色越来越尴尬。 钟志远沉浸式教学带给她不一样的东西,内心有所触动,有种云开就要见日出的感觉。 “还有,你看啊,店里的衣服比较杂,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大人的,有老人小孩的,用我们老师的话来说,就是眉毛胡子一把抓,重点不突出,得不到高分。” “一无是处?” 张秀清望着钟志远,颓丧地问,她感觉钟志远说的全对,自己很失败。 “不,审美境界蛮高,挑选的衣服品味不错。” 钟志远不吝赞美道。 张秀清嘘了口气,总算还有优点。浑然忘了,钟志远还不过是个学生。 钟志远不客气地一条条数下来,关美玲第一次见母亲像做错事的学生一样,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对钟志远不觉佩服起来,母亲是骄傲的人,轻易说服不了她。 “阿姨,我有个建议。”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他前面的演示就为了建议铺垫的。 “好啊,你讲。”张秀清很感兴趣地说。 “第一,店里只卖女装,目标锁定15到45岁之间的女性。这样,针对的人群明确,进货也容易挑衣服。”钟志远说。 他考虑过,以现在的富裕程度,老人舍不得花钱给自己添衣,小孩也多是穿哥哥姐姐的旧衣裳。 “不做男装啊?”关美玲眨巴着眼睛问。 “你还想招几个混混来?”钟志远调侃道,突然觉得这话很伤人,温柔地解释说,“女装最赚钱,做生意就该集中力量做最赚钱的生意。” “嗯,不做男装。” 张秀清思索片刻,坚定地说。她觉得钟志远的说法是对的。 钟志远对母女二人说:“第二个建议,店面重新装修下。”他指着柜台说,“把柜台撤了,敞开式开架售货,让顾客和衣服亲密接触。” “不要柜台?” 张秀清和关美玲听了都觉得惊奇,不解地问。 钟志远向关美玲要来纸笔,在纸上画起来,关美玲好奇地凑近看他画什么,头发丝落在钟志远脸上,弄得他痒痒的,女孩的体香沁入心脾。 他镇定心神,在纸上一阵画,画完抬起头,嘭,与关美玲来了个头碰头。 两个人哎哟一声,都用手揉着头,相视笑着。 钟志远将画给张秀清,张秀清拿在跟前认真地看。 “墙上的衣服和柜子里的衣服都放到架子上,顾客可以在衣服间自由走动,随意挑选。”钟志远指着画稿,在店里比划着说。 “放在当中?”张秀清问。 “对,进门就看得见,一步就到跟前,你们想像一下。”钟志远说。让母女俩闭上眼睛体会。 母女俩依言真的闪上眼睛,睁开时,满脸惊喜。 “好像走在花丛里,可以凑近去闻花香,可以伸手去摸花瓣。”关美玲诗意地说。 “嗯,这样可以自己看,自己选。”张秀清感慨道,“这样不用仰着脖子,不用麻烦营业员了,这样营业员就少了好多事了哦!”她忽然发现,一脸惊喜。 “是啊,换来换去挺烦的。”关美玲说,“这些事换成客人自己做了。” 母女俩呵呵地笑了。 “这儿做一块落地镜子,这里拉一个布帘子,做个简易的试衣间。” “橱窗这块背板拿掉,让光线透进来,也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吸引人进来。” “天花板上装一排日光灯,这儿,这儿都装上灯泡,给衣服打光。” “这儿做个收银台,正对着门,这些矮柜都留着,可以放东西,还可以供客人休息。” “门头做个霓虹灯,店名更为‘美玲时尚女装’,突出时尚和女装。” 张秀清和关美玲被钟志远的描述所吸引,每一处改动都理由充分,无需分说,也无话分说。 钟志远又将母女请出店外,指着店面说:“刷成粉红色的颜色,让人远远就看得到,看到粉红色,就想到美玲时尚女装!” 钟志远像个区域经理,在店里店外指手划脚,将vi理念也搬了出来,口惹悬河,滔滔不绝。 张秀清被钟志远彻底打动,她脑补着客人在店里挑衣服、试衣服的样子,心里很兴奋,预感将是赣州头一家。 可是,兴奋之余,张秀清皱着眉头,遗憾地叹息说:“唉,可惜快过年了,时间来不及。” “阿姨,其实正是时候,”钟志远不以为然地说,“你看,这地上的马赛克不用动,这个橱窗背板拿掉,柜台拿掉,动动手的事,屋里刷白,屋外刷粉,一两天的事吧?要做的就是装灯和做支架费事,也要不了多少天。” 张秀清听钟志远这么一分析,愁云消散,拍掌叫道:“好,明天就开始!” 张秀清是个爽快的人,做事决断从不拖泥带水,她看着钟志远,像看女婿一样满眼的慈爱。 关美玲看着钟志远,说不出的崇拜,今天一天里,他救了自己的命,又帮自己化解了流氓的骚扰,现在又教妈妈做生意,她觉得钟志远就是上天送来解救她的白马王子,生活仿佛一下子有了倚靠,感觉踏实,充满幸福安全。 她看钟志远的眼神充满了少女的依恋。 第11章 看电影 “快毛子吃,要去抢位置。” 晚饭时,钟志洪催着大家。 “抢什么位置?”钟志远问。 “治保主任家孙子满月办酒席,晚上放电影招待大家,我和小罗子讲好了,她帮我占位置。”钟春香说。 “我也有安排,刘海涛会帮我占位置,你们快毛子哦!”钟志洪说。 “那就是我们没有位置了。”钟明华看着父母和钟志远说。 电影在公社广场上放映。 钟明华扛着板凳和母亲走在前面,小步快走的。钟志远扛着板凳与父亲紧跟在后。 江边的空地上,人声鼎沸,一块银幕挂在公社的院墙上。 公社原是座寺庙,征用后仍完整保留了寺庙建筑,只外墙上刷着“水西公社”四个白粉大字。 江边两棵树龄几百年的古榕树,遮天盖地,一半在江上,一半罩在街上。 天色暗了下来,一支竖着的竹篙上挂了盏大瓦数的灯泡,照亮了一片天空。 钟志远和妹妹占到的位置并不理想,好位置早被占掉了,连榕树上都已骑了不少人在上面,那里视野最好,只是稍远了些。 望着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的广场,钟志远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看电影的往事。 那时候看场电影比过年还心向往之。经常有不实的消息,每每有人扑空,有心急的早上就等在村里,到下午饿得晕倒。 有一次去邻村看电影,打着火把上路。黑暗里火光熊熊,山林间火光流动,人声喧闹。待收了火,相互一看,都哈哈大笑,谁的脸都逃不过乌黑,松树脂的油烟大,风吹到脸上就是一道黑。这是山里的快乐,再也没有比这更纯粹的快乐了。 钟春香找了过来,一起来的还有小罗子。 小罗子叫罗玉英,是公社书记刘志扬的外甥女,和钟春香是校友,去年高考落榜,和钟春香一起进了水西服装厂。人很瘦,腰际线很高,显得腿很长,皮肤并不白,是个黑里俏。 听说钟志远也来了,小罗子撺掇着钟春香找了来,见钟志远父母都在,硬是要换位置,将钟志远父母连带妹妹安排坐在了前面,自己回来与钟志远姐弟坐在一起。 “谢谢你啊,好位置都让给我爸妈了。”钟春香对小罗子表示感谢。 “有什么,应该的。”小罗子淡淡地说。 “你们是校友,现在是同事,难得啊!”钟志远感慨道,又问她们,“你们服装厂怎么样?” “唉,都快要关门了!”不曾想,两个人都叹息起来。 这个话题像开了闸门,钟春香和小罗子你一句我一句倒起了苦水来。 正说话间,前面吵起来了,争吵声中听到钟明华的声音,三个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往前面去。 果然,钟明华像只竖起羽毛的小公鸡,冲着一个肠肥脑满的秃头男人叫,“是人家的位置让给我们的,凭什么让给你?” 秃头却不理她,推搡着赶钟志远父母,很嚣张地说:“这不是你们坐的地方,后面去。” 陈淑贞被推了一个趔趄,钟志远无名火起,快走上前,扶住母亲,冲那人怒吼:“你谁啊,这么嚣张?” 秃头身边跟着个女人,像是他老婆,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 秃头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虽然他得仰头望着钟志远,奸笑道:“我谁啊?我是公社会计!让开!”说罢,又推搡起来。 一个会计牛逼什么!我还拿你没办法是吧? 钟志远这么一想,还真tm拿他没办法。 他伸手拍向会计的肩膀,会计张手一挥要格开他的手,哪想到钟志远动作隐蔽地自己一掌拍在鼻子上,鼻子流出些血,捂着鼻子大叫道:“打人了,公社会计打人了!”顺势趴到会计身上,偷偷用膝盖狠很地顶了上去。 会计大叫一声,扭身推钟志远,钟志远顺势一个屁股墩坐地上,举足投手,大喊大叫:“公社会计打人啦,要死人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先前争执时,众人认得会计,都不愿也不敢上前,现在见打起来了,一窝蜂地围过来。大家就看见会计一巴掌将钟志远打出鼻血,又将钟志远狠狠地摔到地上,好凶狠。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开始同情起钟志远来,小罗子反应过来后,马上站在钟志远身边,和钟春香一起将钟志远扶起来,钟志远父母、妹妹上前,与会计老婆对骂起来。 钟志洪带着刘海涛从后面赶过来,见哥哥被人打出鼻血了,上去就要揍人。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钟志远一把拉住他,摇摇头,还向他使了个眼色。钟志洪被哥哥拉住,不能上前,依旧冲会计骂骂咧咧的。 治保主任闻讯赶了过来,在自己的地盘,还是自家的场子,竟然有人闹事。 过来看到会计张宝坤弯着腰,双手撑在腰眼上,一脸的痛苦。一个小伙子,鼻子流着血,也是一脸的痛苦。治保主任正准备拉个偏架,教训下这个愣头青时,看到小伙子身边扶着他的是公社书记的外甥女,马上转变心思。 治保主任驱散围观的人群,将两家人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在银幕后的寺庙里。小罗子也跟了去。 张宝坤怒火中烧,信誓旦旦说:“我没打他,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老婆骂骂咧咧的不停。钟家人都愤怒地反驳,骂会计一家没好人。 钟志远一脸的痛苦状,沉默不语。 小罗子看不下去了,对治保主任说:“赵主任,我亲眼看见张会计一巴掌将钟志远的鼻子打出血,又将钟志远摔倒在地上的。” 赵主任看着两家争论不休,小罗子明显站在这个叫钟志远的一边,两边似乎都不好得罪。 “你说没打他,”赵主任对张宝坤说,转脸又对钟志远说,“你说他打的。” “但罗玉英说人是你打的。”赵主任看着张宝坤说。他心里早想好了,把自己摘出来,要怪就怪书记吧。 张宝坤看了眼罗玉英,敢怒不敢言,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还是忍了。 赵主任见张宝坤没说话,那意思是认了。 就问钟志远想怎么了结。 钟志远当然不想把事闹大,无非想出口气而已。 “向我哥道歉!”钟明华老神在在地说。 “赔偿医药费!我哥的鼻子都要破相了!”钟志洪气愤地说,没有忘记钱的事。 张宝坤老婆站出来就要大骂,被张宝坤扯住。今晚是赵主任家放招待电影,这事还牵扯到书记的外甥女,两头都不好办,再说真要叫派出所的人来,事情就闹大了,对自己影响不利。想到这里,张宝坤猛然会了意,这小子是早算计到了这点,赌我不敢把事闹大,就暗算我,心里那个恨啊。 “赵主任都这样说了,我也就认了。”张宝坤说完,咬着牙对钟志远说,“对不起了,小兄弟……”张宝坤还没说完,钟志远打断了他。 “不要向我道歉,向我父母道歉!”钟志远一脸冷酷地说。 张宝坤狠狠地看了一眼钟志远,转身对着钟志远父母说对不起,掏出十块钱来。 钟志洪见只有十块钱,不满意地叫道:“十块钱打发叫要饭的啊?起码五十。” 张宝坤肥胖的身体气得发抖,秃头发着光。钟志远也不说话,事态都到这地步了,且行且看。 张宝坤左掏右掏的,再摸出二十来块,面值不等,一并的将钱都塞钟志远手里,恶狠狠地说:“就这么多了,都给你!”然后凑近,阴阳怪气地说,“水西街的路不好走,当心摔跟斗!” 靠,威胁我! 钟志远朝他咧嘴一笑,淡淡地说:“你年纪大,更要当心!” 第12章 买父亲一天 从庙里出来,听到“啊,朋友再见”的歌声,广场上正在放南斯拉夫的电影《桥》。多经典的电影啊,钟志远心想,还有《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可惜1992年南斯拉夫解体后,再没有像样的电影了。 钟志远一再地说没事,让家里人继续看电影,可是大家都没了兴致,小罗子也不想看了。 大家就打道回府。路上,陈淑贞“啊呀”一声,突然记起两条板凳还留在那里,待要回去,钟志洪拉住了,说他让刘海涛看着呢,丢不了。 钟志远很郑重地向小罗子道谢:“今天要不是你在场,事情还得两说呢。” “我只是说了实话。”小罗子很没所谓地说。 “谢谢你,赞赏你说实话的勇气!”钟志远说。 说完心就不安宁。自己这算不算骗人?这样骗人对不对?小罗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可是,自己也不后悔,谁对父母不客气,就对谁不客气。 小罗子没有跟着去钟志远家,自已回去了。 陈淑贞一路上都在夸小罗子,“好到小罗子在,小罗子对我们家好!” “开玩笑,我交的朋友会差?”钟春香夸耀道。 钟志洪和姐姐常常互怼,这次没怼姐姐,事实胜于雄辩。 钟宜荣很郁闷,一辈子和和气气的,没跟人红过脸,今天被人欺负,幸好儿子替自己出了口气,但儿子也受了伤,很是自责。 回到家,大家让钟志远坐下,围着看鼻子有没有伤到。陈淑贞拿毛巾来给儿子擦洗。 钟志远却笑了:“我是自己打的自己,出了一点点血,根本没事。” 家人听到钟志远这样说,都很意外,然后都笑了。 “怪不得你使了个眼色!”钟志洪后知后觉地说。 “敢欺负爸妈,给他个教训!”钟志远说,看着对弟妹们又说,“你们记住,以后谁对家里人不客气,你就对他不客气!” 钟宜荣本郁闷不已,听儿子说了事情的原委,又听到儿子这句话,老怀安慰,感觉家里有一棵大树在成长,能遮风避雨。 钟志远掏出那三十几块钱来,搁在桌上,问父亲:“爸,这个钱怎么用?” 一家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三十块,钱不少,顶一个月工资。 “人家赔你的,你自己拿着。”钟宜荣想了想,笑道。 “我们也有功劳呀。”钟志洪看着桌上的钱,有些不舍得地说。 “志远哥哥鼻子都流血了,你q哦?”钟明华旗帜分明地维护二哥,开怼钟志洪。 钟春香哈哈笑道:“这个钟志洪,见钱眼开。” “好,这个钱我来分配!”钟志远说,打断了弟妹的争吵。 “拿出5块,改善伙食,买鱼买肉,买烧饼油条、包子馒头也可以。”钟志远说,话没完,钟志洪就叫“好”,钟春香又嘲笑他:“有吃你就好。”。 “还有30块,买爸爸的水果。”钟志远说,看着父亲。 “怎么买爸爸的水果?”钟春香疑惑地问。 “你买自己家的水果,不还是自己家的钱?你有潮哦?”钟志洪不客气地说。 钟宜荣和陈淑贞自然也不明白,都看着钟志远。 “爸,你一天可挣得到十块钱?”钟志远问父亲。 钟宜荣笑了笑,觉得儿子这是不懂赚钱的难,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说:“以前照相还好,现在卖水果,一天辛辛苦苦能挣个两三块钱就不错了。” “爸,三十块钱买你的水果,五块钱一天,等于买你六天时间。这六天你就不要去卖水果了。” 钟志远想到父亲码头上挑担的背影,强压着眼泪,笑着对父亲说。 这下全家人都听懂了,钟宜荣看着儿子微微有些红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红了,这么懂事的儿子,真不忍心违逆这一片孝心。 陈淑贞开心地说:“志远心疼你爸爸。” 钟志远将桌上的钱推向父亲,钟宜荣将钱拿在手里,满脸是笑。 “爸,明日吃烧片肉,可以吗?”钟志洪小心地问父亲。 “我也想吃!”钟明华难得与小哥站在统一战线。 “好,明天我来做烧片肉!”钟宜荣高兴地答应儿女的要求。 “电影看不成了,我们来打牌哇?”钟志洪高兴之余,提议道。 “来哇!”陈淑贞高兴地积极响应。 钟志远知道,母亲在打牌搓麻这事上总是最积极的,她老人家90多岁时还能一战半天,牌记得门清,干翻一众六七十岁的老人,想到这,不禁莞尔一笑。 “你们先打,我去上个茅厕。”钟志远说。 钟明华说她也要去,一个人去害怕。 水西街晚上没有路灯,屋后的菜地一片黑暗。 钟志远打着手电筒,妹妹走在前面。手电筒射出一条光柱,远远地照在菜地路边的茅厕上,见妹妹打开门进去了,关了手电筒远远地站着等。 茅厕是菜农们简易搭建的,在路边挖坑埋缸,放上两块木板就是个厕位,泥巴墙木头门,一个人的空间,得弯着腰进去。 钟志远在江南农村见过埋在菜地里直径四五米的大缸,老乡们蹲在缸边露天解决生理问题,白花花的屁股,绿油油的菜,豪放得很! 相比起来,这茅厕就有点抠抠索索了。 如厕回来,屋里已经打起扑克,四个人一副牌,争上游。 钟明华上楼写作业去,钟志远看了会,去父母卧室拿出苹果来,一人削了一个。钟宜荣看在眼里,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肉痛,那都是钱啊。可并没有表现出来,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苹果,一口咬了下去,好像要咬掉什么似的。 “志远,你自己吃哇。”陈淑贞边摸牌,边对儿子说。 钟志远再削了两个,自己啃着一个,手上拿了一个,抄起书包,上楼去了。 钟明华接过哥哥递过来的苹果,很开心地咬了下去,阁楼里充满苹果的香味。 钟志远坐在床沿,妹妹在对桌写作业,他自己在构思一篇论文,他想将四十年经济改革和发展总结出来,供有关领导参考,也算是位卑不敢忘忧国,重生一回作点贡献吧。 钟志远思来想去,觉得将题目定为《经济改革之遐想》比较合适,可以不着痕迹,又能自由发挥。他在纸上写下这个题目,内心很满意。大脑开始回望历史,缕清思路,思绪泉涌,不停地在纸上写,直到听到有人叫“志远”,才抬起头,见大哥从楼梯口冒出颗头来。 “志远,下来吃蒸饺。” 钟建国说完,头就消失不见了,钟志远发现楼上就自己一个人,妹妹早不在楼上。 钟志远下楼去,楼下也不在打牌了,大哥带了蒸饺回来,大家正吃得热火朝天。 家里难得打一次牙祭,一家人围在一起宵夜,空气里流溢着蒸饺的香味,每个人嘴上油光光的,蒸饺蘸着红椒酱油,来不及说话,一两口就吞咽下去,吃得认真,吃得陶醉。 钟志远看着,感叹幸福原来如此简单。可物质丰富之后,幸福就变了味。 风卷残云,很快蒸饺就被一扫而空,一家人收拾桌子,心满意足的。 第13章 黄金包大卖 钟志远像往常上学一般,起了个大早,出门时江面上还水汽氲氤。 赶到蓉李记,门口放着的录放机在播着广告,店里有人吃早点,但没有出现店里爆满,店外排队的盛况。 李顺龙、陈蓉倚在门口,看上去都有些紧张。 人有期盼就会闹心。 街对面的张记老板,时不时的看一眼蓉李记,这一天来蓉李记的动静太大,不由他不上心。见时间快到了,门口跟以前一样清淡,心下暗笑。 见到钟志远,又朝他嘲笑起来。 钟志远见到张记老板,遥遥地朝他笑笑,看到他满眼的嘲笑,心想,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且笑吧,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 他看到陈蓉夫妻一脸的着急,调侃道:“着什么急啊,时间没到,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他这句话很诙谐,“让子弹飞一会儿”很有趣,一下子缓解了夫妻俩的紧张情绪,脸色都好看起来。 其实好多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如果有无人机的话,放出去空中俯瞰,就可以看到从中山路、大公路、赣江路汇集而来的人流。 钟志远陪着陈蓉夫妻聊天,他一点不着急,心想,自己这一套在这个年代绝对新鲜,效果肯定刚刚的,立竿见影。他不担心没人来,反而问他们:“到时人多,现场乱,怎么办?” 陈蓉不敢相信地笑笑,心想,果真那样,越乱越好。 没等多久,有三五成群的人结伴而来。 “怎么样?开始了,赶快准备!”钟志远对陈蓉夫妻说。 说话间,哗啦啦的来了不少人,竟然很快就排起了队。见此情景,陈蓉夫妻二人眉开眼笑,仿佛见到了人民币。还是在钟志远的催促下,各自跑着去准备了。 排队的人从众效应下,原本不知道的人,驻足讯问下,也加入了排队的队伍。队伍就象贪吃蛇般一点一点地壮大,在蓉李记门口排出一条长龙,都排在了街上。 张记的老板愣在门口,满眼疑惑和嫉妒。 这时,看到钟志远,眼神闪烁慌忙躲避。 别家店铺的店员见蓉李记店前排起了队,都出来看热闹,三道口一时哄动起来。 当一锅金灿灿,香喷喷的黄金包端出来时,远远的就闻到香味,店里的食客,店外排队的,都不由得耸起鼻子闻起来。食客中有人站起来,悔没有提前去排队,看看现在排队的长度,又沮丧地坐下了。 “第一锅免费,一人一只,领到的请让出位置,也可以到后面去排队。特别提醒大家,包子的肉汁很烫,吃的时候要小心,别溅到身上。”柜台里陈蓉站在凳子上,对着排队的人大喊,这场面第一次面对,声音都有些激动而高亢。 黄金包放在柜台上,看得人流口水。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老妇人,尝到第一个黄金包子,老眼放光,直叫“好吃”,嚷嚷着要买了带走,根本不想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陈蓉怎么解释都不听,后面的人烦躁起来,不停地催,现场一片嘈杂,队伍人头躁动。 钟志远一看就知道,陈蓉明显是没有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只好走过去,跟她私语了两句,带着老妇人去了厨房,然后,老妇人心满意足地拿着装了黄金包子的纸袋从厨房的后门走了。 60只免费的黄金包子很快就没了,一下子收获了60个死忠粉。队伍中有两个狠角色,他们根本没去拿免费的包子,楞是岿然不动,稳稳地站在了前排,等着买第一锅。 卖的第一锅上来,很快就一扫而空,3个,6个,12个……,完美地按钟志远设定的组合售卖着。而后厨两只炉子上以接龙的方式有条不紊地出货,一锅卖完,第二锅又到。 柜台里,陈蓉笑得脸部肌肉都酸痛,点钞票的手都有些颤,没空去看一眼隔壁的张记。而如果她有空的话,就会发现,原本进张记的客人,不少见到蓉李记这边的盛况,转身也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蓉李记店里一座难求,有坐半个屁股跟人挤在一起的,有捧着油纸包等位置的,过道里都是人,只听见嘈杂的说话声,却听不清说什么,闹哄哄。 时间到了9点,排队的人依然不少,钟志远叫来李顺龙,对夫妻俩说:“宣布下去,只卖到九点半,后面的不要排队了。” 两个人一脸不解,生意这么火,为什么不卖? 钟志远一脸神秘,笑道:“听我的没错,以后都这样,只卖到9点半。” 夫妻二人不明觉厉,饥饿营销岂是这个年代能理解的? 但说好怎么卖听钟志远的,也就只好依言行事。眼巴巴看着想要排队的人被劝离,夫妻二人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多少对钟志远有些动摇,怕是错失了好机会。 可等到盘点下来,夫妻二人心里顿时美滋滋的,今天一早不光黄金包大卖,其他食品也连带的销量上升。他二人将两个钱匣里的钱数了又数,都不敢相信,相互看着吓一跳。 黄金包走的是高价路线,一块钱3个,而且按组合售卖,3个,6个,12个,按数列放大。这就是为什么当初陈蓉和李顺龙听到钟志远的定价和售卖方法,头摇得拔浪鼓似的原因。他们实在想不通,一个大肉蒸包才2毛,这黄金包怎么就能卖这么贵,这样卖?实在太离谱了。 现在夫妻两人服了。 李顺龙咧着大嘴憨憨地笑,陈蓉两眼放光,俏脸因激动而泛着红晕。 “你们两个,一个变傻了,一个变美了。” 钟志远看他们两人这个模样,忍不住的调侃了一句。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钟志远接过陈蓉递过来的分成,也很感慨,这是自己重生回来正儿八经赚的第一笔钱,沾满了烟火气,65块,普通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第14章 遇到鲁明达 钟志远没有留在蓉李记吃饭,生意归生意,生活归生活。 在卫府里,衣裳街等处转了转,钟志远看看已近午时,就去了姚衙前,小乐天茶楼的碗儿糕远近闻名。 才到姚衙前,就听到女人急慌慌的尖叫声:“抓小偷,快抓小偷!” 钟志远还没反应过来,嗖地一个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接着又是嗖地一声,又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接着看见一个女人头发都跑散了,喘着气在后面追,手指着前面,嘴里大喊:“快,快抓小偷!” 钟志远返身就朝那二人追去,追进一个巷子,远远的看见巷子里突然闪出来两个男人,前面疯跑的人停了下来,回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后面追过去的男人,三个人不说话,围着追来的男人就开打。 钟志远心里闪过一丝犹豫,脚下稍慢了些,这一慢,那边四个人打成一团,钟志远心一横,发声喊,猛冲过去,是男人就要有血性,这时候不拔刀相助,岂可临阵脱逃? 可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钟志远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那三个人就躺在了地上,那个人站在那里,回头看着自己,眼光锐利,傲然而立。 “你是他们一伙的?” 钟志远被那人一问,心里有点发毛。这人个子不高,却霸气十足。 “我,我是想来帮你的。” 钟志远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讪笑着说。 女人也追了过来,见一地的人,弯着腰喘着粗气。 那男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女式包,递给女人,女人攥着包,一个劲地向钟志远二人道谢。 “可别谢我,全是他一个人干趴下的!”钟志远摇摇手,不敢居功。 看这男人,没有了刚才的霸气,相貌平平,皮肤黝黑,三十不到的样子,理着平头,如果不是钟志远刚才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他就是刚才那个狠人。 女人闻言,一个劲地向那男人道谢,打开包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那男人:“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点钱请你收下,随便买些什么。” 男人将钱推开,转身走了。 钟志远着着这一幕,感觉这个男人有意思,跟了过去。 女人站在那里,看着两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直觉潇洒。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呻吟着要爬起来,吓得赶紧跑了。 钟志远追上男人,与他并肩同行。 “吃饭了没?”钟志远侧脸问道。 男人看了他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我请你去小乐天吃茶。”钟志远很诚恳地说。 “你真请我?”男人戏谑地盯着钟志远问。 “当然!”钟志远一点也不含糊,扯着那人往回走。 茶楼里许多的人,钟志远在柜台上买了筹,男人一看,冷声道:“不够!” 钟志远按自己的饭量,已经多点了,不曾想人家说不够,尴尬地笑道:“那你再点。” 男人也不客气,“这个,这个,都来一份。” 钟志远一看,吓一跳,这是自己三倍的饭量啊,乖乖!他不是心疼钱,是觉得遇到怪人了。这人挺有意思,不会是薛仁贵吧? 钟志远二人找了个空桌坐下等。 偌大的茶楼,坐了不少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钟志远一眼扫过去,这里有挑夫、菜农,有工人、社会青年,有买卖人、机关的小职员,还有一些退了休的老干部,从架势上就能看出来。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茶楼的墙上挂着伟人的画像,刷着些标语,“新婚夫妇进洞房,计划生育不能忘”,“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很有年代感。 茶楼不炒菜,只卖零嘴、糕点、小吃和各色小罐汤。 伙计提了一只竹编套的热水瓶,送上两只放着些茶叶的茶碗。钟志远往茶碗里倒茶,将其中一碗推给男人。 碗儿羔、肉饼汤、蒸饺、炒米粉、薯包、猪脚包,满满一桌子,两个人甩开腮邦子,撩开后槽牙,呼噜呼噜地抢着吃。 钟志远本是个斯文的人,但面对这个男人自然而然地粗鲁起来,觉得两个人这样吃才叫痛快。 一顿吃下来,胃痛快了,人也痛快了。 男人名叫鲁明达,侦察兵退伍,在赣南纺织厂保卫科任干事。 鲁明达见钟志远不做作,有了几分好感。知道他还是赣州一中的高三学生时,明显脸有些红,讷讷地说:“本该我请你的,但我实在没钱了。” “像你这么大饭量,恐怕工资不够用吧?”钟志远笑道。 鲁明达苦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鲁明达?” 一个意外沙哑的尖叫声传来,同时一个大爷一屁股坐在鲁明达身边。 “葛大爷?”鲁明达脸上表情复杂地叫了声。 “怎么着有钱了,在这儿过早?”葛大爷语气不善地说,看了看钟志远,转而向鲁明达伸出手,“你爸欠的钱该还我吧,我都找了你多少次了。” “葛大爷~”鲁明达刚叫一声,葛大爷就粗鲁地打断了他,“别叫我大爷,现在我叫你大爷。” 鲁明达脸色通红,为难地说:“我发工资就还。” “别,就现在!”葛大爷说着话,手在空中颠着,讥讽道,“你有钱过早,没钱还我?” 鲁明达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钟志远见讨债的气势逼人,却也在理。欠钱的窘迫为难,实属无奈。想到鲁明达拒绝女人谢金的干脆果断,暗叹英雄落魄。 “这位大爷,他欠你多少钱?”钟志远问葛大爷,他觉得能帮人一把是一把。 “30,你替他还?”葛大爷盯着钟志远问。 钟志远笑笑,从口袋里摸出钱来,点了三十块给葛大爷。 鲁明达伸手阻止,说:“葛大爷,这位兄弟我才认识,你的钱我发工资就还。” 岂料葛大爷一把抓住钱塞进荷包里,起身就走了。 鲁明达伸手没拉住,眼见葛大爷走远了,回头看着钟志远,一脸的尴尬。 “谁还没个难的时候!”钟志远朝鲁明达挥挥手也走了。 鲁明达望着钟志远远去的背影,怔在那里。 第15章 烧片肉和水煮鱼 从小乐天出来,钟志远往美玲服装店去,他担心牛二会再去捣乱,也想看看,张秀清是不是真的会重新装修。 走过衣裳街,一路的吆喝声,远远的钟志远看见美玲服装店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的。这是打砸抢吗?钟志远加快步伐,抢近看,原来是真的在装修,搬进的木材,搬出的柜台等物件。钟志远嘴角浮上笑意,暗赞张秀清是个说干就干的爽快人。 关美玲在店里看到钟志远站在门外,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出来,拉起钟志远往里走。她们正在跟装修的人说事,有些细节娘俩说不清楚,正着急,钟志远就出现了,真是喜出望外。 钟志远跟装修的人挨个地确认方案,关美玲母女俩倒成了局外人,只跟在一旁听着,关美玲一双妙目停在钟志远身上,好像看不够。 负责装修的老板叫王建新,是个中年人,浓眉方脸,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脸上总带着笑容。美玲服装店之前也是他装修的。 这样的装修风格,王建新第一次接触,一双眼睛不时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钟志远。学生模样,说话举止却很老到,对装修上的事一清二楚,不看人,光听他说话像个做大事的人。 王建新将钟志远说的都记了下来,里里外外的都弄清楚了,然后,将张秀清拉到一边去说话。 “刚才我们正着急,你就来了!”关美玲眉眼含笑,对钟志远娇声说。 “我倒成及时雨了!”钟志远玩笑道。 “那我是阎婆惜~啊,呸,呸,呸!”关美玲话出口意识到不妥,脸腾的红了。少女的心思在这句话里全透露出来了。 钟志远看关美玲娇羞的模样,宛如邻家小妹,更添几分亲近,却没意会她话里的意思。 “对了,告诉你妈,进红色的衣服,今年流行红色。”钟志远说。 今年12月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将上映,红色泛滥到1986年,因《中国纺织报》登载《北京流行黄裙子》才结束。 “红色的衣服?穿不出去吧?”关美玲皱眉道。满大街都还是灰白蓝色调,红太显眼。 “现在是春节,红色喜庆!红裙子最好!记住了,一定要告诉你妈。”钟志远强调说。 他无法解释流行,只能往春节靠。进的货不愁卖不掉,红色要流行好几年。 “好,我一定告诉我妈。”关美玲点头应道。 钟志远见张秀清和王建新谈了许久还没结束,问:“你妈他们在聊什么呢?” “可能,可能是付钱的事吧。”关美玲往那边看了眼,吞吞吐吐地说。 听了关美玲的话,钟志远大概猜到了。他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数了几块钱自己留着,其余的都塞到关美玲手里,“你们先用上。” 关美玲都没来得及拒绝,钟志远转身走了。 她“唉”了一声,门“哐”的一声,就看见钟志远的背影走出了门。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志远呢?怎么走了?” 张秀清与王建新谈完事,见女儿站在那望着门外发呆,钟志远却不见了,奇怪地问女儿。 “妈,他走了,这个是他给的。” 关美玲被母亲问醒,将钱递给母亲,“他怕我们不收,转身就走了。” “这孩子!” 张秀清手上捏着钱,五味俱陈。 从美玲服装店出来,钟志远直奔西津门菜场。 今天父亲做烧片肉,他准备做个水煮鱼。 “帮我把鱼剖了吧?”钟志远买了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拿回去自己杀哦。”摊主奇怪地看了眼钟志远,一口回绝,拿了稻草搓成绳,从鱼腮穿进再从鱼嘴穿出来,打了个结递给钟志远。 钟志远无奈笑笑。现在不是未来,这年头鱼摊都不负责刮鳞剖鱼。 他拎着鱼,考虑到还要买些配菜佐料,就买了只竹篮子,将鱼放在篮子里,这样提着轻松多了。他在菜场各处转悠,再买了些干辣椒、花椒、胡椒、豆芽、豆腐皮、葱姜蒜等食材调味料。 钟志远背着书包,c着篮子,学生和家族妇男的混合,看起来很特别。 他跨上自家高台时,瞥见街那头的大卵头坐在家门口,手里拿着把蒲扇挡在裆下,正看着他笑。 大卵头白白胖胖的,得了一种怪病,裆里如排球大小,不方便行动,成天呆在家里,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门外看大江,看城楼,看门前过往的路人。倒也没影响他结婚生育,大卵头倒是有福气,老婆贴心,子女孝顺,女儿长得还很水灵。 钟志远朝大卵头友好地笑笑,迈步进了屋里。 “哥买了鱼呢!” 钟明华见到钟志远买的鱼,喊了起来。 钟宜荣已经做好了烧片肉,扣在了桌上。 这烧片肉有地方叫梅菜扣肉,有地方叫走油肉。钟志远揭开看了眼,色泽金红很诱人。 “爸,我来做个水煮鱼。”钟志远对父亲说。 “噢,你还会做菜?”钟宜荣不敢相信儿子会做菜,还是鱼。 “哪个帮我把鱼杀了?我要熬汤。”钟志远问。 “钟志洪,你去哇。”钟春香笑说。 “我去就我去!”钟志洪倒没抗拒,拿了把菜刀,将鱼放盆里,出门去河里杀鱼。 钟志远将锅子洗好,放下诸多调味料,熬起汤来。一边将豆芽之类的配菜清洗干净。这边料理得差不多时,钟志洪也将鱼刮了剖好拿了回来, 钟志远在砧板上将鱼剔骨片肉。家里人看钟志远这么熟练地操作,都惊讶不已。 他们怎么知道,新冠三年,人们都学会了烹饪呢?油条、包子、蛋糕、生煎包、水煮肉、剁椒鱼头、炸鸡什么的,钟志远全都尝试过。他一边熬汤,一边将鱼片浆上。 陈淑贞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儿子做菜,嘴里不停地夸赞着:“志远做事像模像样!” 钟明华主动做起了帮手,递这递那的,可欢了。 这时,钟建国也回来了,见钟志远在做饭,也很意外。意外之余,见桌上有肉,砧上有鱼,讶然道:“哎呦,有鱼有肉!” 钟志远一顿操作,将水煮鱼片端上桌。 一家人就围桌而坐准备开吃,却听钟志远说:“先嫑动哈,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步骤。” 只见钟志远端着冒着青烟的油锅过来,让大家躲开点,将锅里的热油直接泼在了碗里。只听嗞啦啦悦耳的声音,一股葱香味冲天而起,碗里的鱼片看起来油光滑亮的,非常诱人。 一家人都惊讶地叫起来,食欲大开。 “现在可以吃了!” 好像一声令下,筷子翻飞,滑嫩嫩的鱼片,满嘴的香味,辣得爽利,麻得生津。 钟明华一边用手扇着嘴,一边伸筷子去夹鱼,还不忘夸:“好吃,辣得过瘾”。 钟宜荣辣得用手抹额头的汗,陈淑贞则担心着女儿,“老女子,慢毛子,又没哪个跟你抢。” 这水煮鱼片的气势,将烧片肉的风头都抢了,一时忘了桌上还有肉。 等反应过来时,又是一通忙活,钟春香和钟志洪都来不及说话,一块鱼一块肉,吃得那叫个香。钟建国毕竟见过世面,吃相相比弟妹们要优雅得多,但第一次吃水煮鱼,边吃边夸:“盖了帽了!” 如果允许,钟志洪一定会来上一瓶啤酒。 钟志远这么想,前世钟志洪开饭店,硬是把自己的店给吃没了,也是醉了。 这顿饭鱼肉管够,钟志洪不需用心去抢妹妹的吃,大家和平相处,其乐融融,大快朵颐。饭后,还有餐后水果,感觉小康了。 钟志远看着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饭,吃相并不雅,也不是高档饭菜,可就有暖暖的幸福感。 第16章 遇见王晓鹏 次日,钟志远还上学般一早起床,为的是怕家里人起疑心。 晨曦微明,站在桥上看下游的江面雾汽蒙蒙,河水哗哗地流动。已经有菜农挑着沉重的担子进城去。蔡家的姐姐在河里打水,小小的身板,力量倒很大。钟志远冲她一笑而过。 因为无事,钟志远慢悠悠地走着,欣赏着江边的风景,骑楼下的烟火人家。 衣裳街冷冷清清的,卫府里已经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钟志远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随意走,像个逃学的学生。他不想过早去蓉李记,免得打扰到人家做生意,或者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去监视人家似的。 不知不觉,钟志远又走进了姚衙前,看到小乐天,他走了进去。 柜台上,钟志远买好筹,一个肉饼汤,一个拌粉。正要离去,却见一个梳妆和着装都很讲究的中年男人在那难为情地左掏右掏的摸口袋,自言自语:“怎么忘带钱包了呢?” 瞧他那窘样,钟志远江湖救急的心燃起。 “大叔,不介意的话,我请你?” 那男人闻言,见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仔,笑嘻嘻地看着他,面容清秀,眼神干净。 “那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学生请客。”男人客气地婉拒道。 “我就这么多了。”钟志远说,将怀里的钱都掏了出来,也就4块钱,放在柜台上,自顾自的去取了食,在一张空桌上坐下吃。 不一会儿,男人端着东西过来,朝他笑笑,面对面地坐下,将剩余的钱还给钟志远,对他说:“小兄弟,谢谢你,我叫王晓鹏,是赣南服装二厂的副厂长,以后有事来找我。” 钟志远笑笑,这是不吃人嘴软,不占人便宜的人。 “我叫钟志远,赣州一中高三学生。”钟志远将钱收起,礼貌地说。 “今天换了身衣服,你看……”王晓鹏尴尬地说。 “你单身啊?”钟志远问道。 “为什么这样问?”王晓鹏反问。 “明显没人管你的生活起居嘛。”钟志远笑道。 王晓鹏很诧异地打量钟志远,小小年纪倒很有生活经验,不该是这个年龄段的人说出来的话。 “我老婆~我们离婚了。”王晓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年头离婚是件不光彩的事。 “那你该带个秘书出门啊。”钟志远笑道,对离婚不置可否。 “我哪有什么秘书,一个副厂长而已。”王晓鹏讪笑道。 “听你口气对副厂长职位看不上啊,是野心大,还是受委曲了?”钟志远好奇地问。 “别说副厂长,就是厂长又能怎样?上面婆婆一大把,我们就像个提线木偶。哎,去年我鼓捣厂长搞了个新品,结果楞是被勒令下马了,可惜啊,可惜……”王晓鹏说到工作上的事,竟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地倒起苦水来。 “这些都是暂时的,现在不是在经济改革吗?权力下放是很快的事,到时候人、财、物、产、供、销都会放权,自由裁量。”钟志远像说件平常事一样淡然地说。 “那是美好的明天。”王晓鹏叹息道。 奇怪地看了眼钟志远,感觉哪里不对劲。眼前这个学生竟然对国家大事清清楚楚,什么经济改革、权力下放,什么人财物、产供销,大事小情,说得那么自然,这是一个高中生能说出来的话吗?他觉得不可思议,惊讶于这个学生与自己这样一个年纪的厂长能够平等对话,还一副轻松的模样。 想到这里,不由再细看了他一眼,心想,此子不凡。 “温水煮青蛙,就怕机会来了,青蛙死了。” 钟志远幽幽地话一出,王晓鹏内心波涛翻滚。 这话闻所未闻,富于哲理,也富于教育意义。看钟志远更是怀着莫明的情绪,一时无法说清。 两个人吃完早餐,各自散去。 “钟志远,欢迎来厂里玩,洗澡免费。”王晓鹏笑道。 “好的,能多带人来吗?”钟志远笑问。 “可以,随便多少人!” 第17章 初教卖鱼 从小乐天出来,还不到八点,钟志远索性去赣州公园转转。现在公园还没有敞开,需要买票入园,不过,八点之前是免票的,他大大方方地从大门进去。 公园并不大,里面树木参天,连片的古榕树。公园中央一座高大的军人雕像下,许多老人在聊天,打太极。 园里有个小湖,正值隆冬,梅花已经开了,树枝斜伸在水池上,朵朵梅花倒映在水中,很有疏影横斜水清浅的诗意。 钟志远寻找儿时记忆里的滑滑梯,蔷薇花,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转了一圈,钟志远在背风处找了个石桌坐下,拿出书包里的纸笔,写起这两天构思的论文来。 有经过的老头老太,嘀咕着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搞不懂钟志远是勤奋还是逃学,大冬天的坐在公园里埋头写什么东西。 钟志远一投入就忘了周遭,直到手指头冻得痛了,才停了笔,双手放嘴上呵气,用力的搓起手来,将手搓热了,又埋头写起来。如此几番,看看时间过了十点,才将东西收进书包,背上走出公园。 从大公路来到三道口,陈蓉眼尖,人未进门就看见了,远远地朝他打招呼。 看陈蓉兴奋的样子,知道今天生意不会差。 钟志远人未到,陈蓉手已经伸到跟前,一沓钱在眼前晃,眼角眉间全是笑地说:“80!” “谢谢老板娘!”钟志远笑道,接过钱随意地揣进兜里。 陈蓉问:“你也不数一下?” “费那劲!”钟志远没所谓地说。 陈蓉看看他,将帐本给他,他大手一挥,帐本掉台上。 陈蓉伸手捡起来,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啐道:“看把你懒得。” 钟志远看店里客人还有不少,问陈蓉:“今天排队的不比昨天少吧?” “嗯,比昨天还多!”陈蓉激动地压低声音说,“还是你有办法!” 钟志远笑笑,心说这都是小case。 李顺龙从厨房出来,见到钟志远,快步地过来,一把抓住钟志远就往后厨走,对他说:“我把肉汁改良了,你来尝尝。” 厨房里案上放着一个盘子,放着几个黄金包。 “这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你快尝尝,看怎么样?” 李顺龙迫不及待地将黄金包送到钟志远嘴里。 钟志远用手捏住,张大嘴咬了下去,一股浓郁的肉汁爆出,口齿含香,不由得朝李顺龙竖起了大拇指,果然,专业的事还需专业的人干。钟志远只能将生煎包做到七成,而李顺龙已经做到了九成九。 得到钟志远的夸赞,李顺龙十分兴奋,一个又一个的给钟志远递包子。 “你这是不想让我吃中饭吧?”钟志远笑说。 李顺龙哈哈一笑,说:“那你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还有事求你呢。” 李顺龙夫妻俩在后院小房间陪钟志远吃午饭,鉴于学生身份,钟志远没有跟他们喝酒,有鱼有肉,三个人闷头干饭。 “我妹妹家在蕹菜塘菜场卖鱼,生意一直不太好,我觉得你本事大,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李顺龙见钟志远吃饱了,问道。 “行!”钟志远很干脆地说。 李顺龙高兴得直道谢,让陈蓉陪钟志远去蕹菜塘菜场找他妹妹。 休息了会,陈蓉就领着钟志远穿街走巷的到了蕹菜塘菜场,在鱼摊那边找到了陈蓉小姑子。 她小姑子两公婆都在,陈蓉介绍说小姑子叫李菊花,她老公叫周盘荣,钟志远听了差点没笑出声来,很艰难地克制住自己,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现在有人敢叫菊花!呵呵。 钟志远在鱼摊走了一遍,卖的鱼基本都是相同的,不像未来鱼的品种多,可以在产品上差异化。钟志远想了想,只能服务差异化了。 钟志远将陈蓉和李菊花夫妻叫到一起,看着陈蓉说:“有办法,但听了必须照做,否则,我也就不用说了。” 李菊花夫妻二人望着陈蓉,人是她带来的,他们是不知道来人的深浅的。 陈蓉对李菊花夫妻郑重地点头,说:“他讲什么,你们照做,错不了!” 李菊花夫妻见陈蓉这样肯定,虽有些犹豫,还是信了。 钟志远见他们点头,就将自己的办法告诉他们,说:“人家来买鱼,你们帮着刮杀、切块,可以另收费,收多少你们自己看。” “帮着刮杀?还切块?”李菊花不以为然地问。 钟志远不吱声,陈蓉见状,给李菊花使眼色,急道:“说好照做的呢!” 李菊花生生咽下要说的话,闭了嘴。 现在卖鱼,秤好用稻草往腮里一穿,打个结就给了客人,哪里会给客人刮鳞剖肚?整个赣州都没一家这么做。她这么想着,却不好开口,看看钟志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觉得不可靠。 “灵不灵,下午就可以见分晓!”钟志远把握十足地说。他知道李菊花不信任他,只是笑笑,并不恼,提醒她,“买些牛皮纸和纸绳,鱼剁好了包扎用。” 心想,可惜现在没有塑料袋,不然,一个袋子就解决了。 陈蓉听了,催周盘荣去买。她怕自己走了李菊花他们不照做。 周盘荣与李菊花对视着,李菊花看看他,心里想法转了千遍,碍着大嫂在,不好当面驳了她的面子,瞪了眼周盘荣,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哦?快去啊!” 周盘荣得到指令,这才离开。 钟志远瞅着好笑,有些事情,认识不对等,再高明都会被质疑。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也是正常。你要让人家像自己一样,那对人家也是不公平。 理解万岁吧。 钟志远没等周盘荣回来,和陈蓉就走了。走的时候对李菊花说:“照做了,有50%的机会。不做,100%没机会。” 李菊花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想着这句话,琢磨着很有道理,思来想去,转身磨起了刀来。 第18章 吉祥三宝 钟宜荣口袋里的钱多了起来,今天钟志远又给了他三十块钱,现在二儿子会挣钱了,这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儿子还不让他卖水果,说他手艺人,不做体力活。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晚饭后,钟宜荣灯下做起了蜡果,放着那么多蜡,丢掉也心疼。 陈淑贞陪着灯下做着些琐碎的事,家庭妇女总有做不完的事。 下着雨,钟志远和姐姐弟妹都在楼上,钟春香在织毛衣,钟志洪在听歌,只有钟志远和钟明华两个人在桌上写东西,一个写论文,一个写作业。 “钟明华,今日看不成电视了哦!”钟志洪逗妹妹说。 钟明华抬头看了眼小哥,继续做作业。 “钟春香,你给哪个织毛衣?”钟志洪在妹妹这儿闹个没趣,转而问姐姐。 “我在学,打好了再拆掉。”钟春香说。 “你给我打一件哇,我不怕你织得不好。”钟志洪嘻笑道。 “你去买毛线哇。”钟春香笑笑,说。 “你都上班了,给兄弟打件毛衣都不可以啊?等我上班了,我给你买一件漂亮的。”钟志洪又是责怪又是许诺地说。 听到小哥的话,钟明华抬头白了他一眼。 “我们两个月只发生活费了,我哪有钱?”钟春香叹息道。 钟志远一点也没有被姐弟们的说话声影响到,初中时就曾把“泰山崩于前而心不惊”当作座右铭。在纷乱中还能集中注意力,这份功力也只有在多子女家庭才能练出来。 家里兄弟姐妹也不在钟志远学习的时候去打扰他,不光是他不搭理理你,弄毛了他会发火,发起火来六亲不认,所以,家人叫他“哑鼓蠢”。赣州话里“哑鼓蠢”的意思是人狠话少脾气丑。 钟志远写完一个章节,停了笔,伸了个懒腰。见钟志洪一点学习的意思都没有,不由的问道:“钟志洪,你一点也不想看书?” “看个屁,再怎么学也上不了高中!”钟志洪不屑地说,对自己彻底放弃了。 一句话将钟志远噎得无语。自己以前未管过弟弟,钟志洪如今这样多少是做哥哥的失职。小时候钟志洪犯了事,父亲还将自己一同打手心,教育是好的,只是没效果。 “以后怎么办哦!”钟志远叹了口气,下楼去小解,楼梯口正好大哥钟建国露出一个头,钟志远让一边等大哥上来。 “哥,淋雨了?” “嗯,没想到会下雨。”钟建国上了楼,用毛巾擦着头发。 钟志远下楼,去门后拿了把伞。 “外面黑,要小心哦!”陈淑贞关照道。 钟志远应了声,开门出去,一阵风吹来,打了个哆嗦。 细雨沙沙地响,黑暗里听起来很寂寥。 钟志远小解回来,见父亲还在做蜡果,收了伞坐在父亲边上,看父亲做蜡果。父亲的手艺没话说,但做生意水平就不敢说,典型的会做不会卖。 “爸,你做到来玩,还是卖?”钟志远问。 钟宜荣听儿子问,看了他一眼,说:“当然是卖!” 那意思是这还用问吗? 钟志远轻应了声“噢”,问道:“爸,你准备怎么卖?” “去摆摊。认不得人,认得人放店里去卖。”钟宜荣说。 钟志远听父亲这样说,觉得在理也不在理。这蜡果不是刚需品,需要一个噱头。 “爸,你为什么做桃子?”他问。 钟宜荣说:“做出来好看哇!” 钟志远心说,爸爸就是个手艺人,不是商人。 “爸,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好啊,你讲。” 钟宜荣知道儿子有本事,想听儿子的主意。 “马上过年了,讲话要讲好话,买东西都要买喜庆吉利的,颜色都是大红的,可是?”钟志远问,见父亲点头,继续说,“蜡果就要往这方面想,桔子,大吉大利;苹果,平平安安;柿子,事事如意。爸,你就做这三样,这三个水果放在一个小竹篮子里一起卖,就喊‘吉祥三宝’,你想下子,听到吉祥三宝,又这么好看,买的人肯定就多了。” 钟志远说完,自己都觉得有钱途,咧开嘴笑起来。 钟宜荣听完儿子的话,热血澎湃,儿子太优秀了,会读书就是好。咔嚓一声,将手上的蜡桃捏碎,决定回炉重做。 陈淑贞虽然不全懂,但也懂吉利喜庆的东西总是招人喜欢的,觉得儿子的这个主意好,一旁乐呵呵地说:“志远都能教爸爸做生意了!” 第19章 遇到松下真人 次日,周六,钟志远还得起个大早,背着书包出门。国家1995年才开始实行双休。 后半夜雨已经停了,码头的石板上积着浅浅的雨水,远处的古榕树更浓了。 钟志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上了西津码头,没有进城门,转而溯江而上,沿着西津路慢慢地摇。 河岸树木茂密,不钻进树林,看不到对岸。距西河大桥中间的位置,是赣南宾馆,园林式政府招待所,涉外宾馆。钟志远从大路上踅了进去,贴着宾馆的围墙,沿着一条小径走向河边。 围墙里时有芭蕉探出墙头,给人红杏出墙的意境。 宾馆后门与河之间是一滩浅草。草滩之上有一红亭,站在红亭里,可以欣赏到西河大桥矫健的英姿,也可以观赏到水西浮桥的纤美,还可以观赏到对面水西街古榕树的雄姿,看到水西街上时隐时显过往的行人。 钟志远步入红亭时,已经有一个青年人在那里,貌似在练太极。 青年人穿着肥大的大衣,显得身材瘦长,神情认真,见有人来,朝钟志远点头。 钟志远也点头回应,看着装样貌,觉得这人不是本地人,像是广东或江浙一带的。 “练太极呢?”钟志远随意地问一嘴。 “太~极~?” 普通话很不标准,是个广佬!而且对太极也不知道。 “我来教你吧!”钟志远起了恶作剧的心。 “好!”青年人兴奋地点头,还鞠了一躬。 “你睢好了啊,”钟志远双手张开,想着麦兜练太极,心里笑开了花。“我有一个大西瓜,一刀剖两半,(向左推手)一半送给你,你不要啊,我收回来,(向右推手)一半送给你,你也不要啊,我再收回来……” 钟志远假模假式像模像样地“打”完,双掌合十收势,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太极!” 青年人认真地学着,嘴里念念有词,练了会,一脸求助地望着钟志远:“能不能~再来~一次?” 说话的费力,听话的也费力。 “哈哈,你还当真了?我逗你玩的。” 钟志远看这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 对方好像没听懂钟志远的话,很尴尬地等在那。 这都不生气?这人性子真好啊。钟志远心想。 “我逗你玩的,我哪会太极啊。”钟志远坦白道。 “逗?”这人迷糊地问。 钟志远不知道这青年人是不明白“逗”的意思,还是对“逗”生气了。忽然想到,这是赣南宾馆是涉外的,常住些外国人,难不成这人不是中国人?对啊,中国人哪有不懂“逗”的? “你不是中国人?”他问。 “我是日本人。”青年人说。 哟西,这就对了嘛。钟志远心说。 “おはよう(早安)。”钟志远用日语问了声好。他大学选修的第二外语就是日语,只是学得马马虎虎。 青年人很意外听到了日语,忙回道:“おはよう。” 两个人开始了中英日三种语言交替进行的艰难交流。 这个日本青年叫松下真人,是个工程师,家住大阪,有一妹妹叫桃子,跟钟志远同年,今年也要上大学了。 两人聊了许久,看看表,松下真人说要上班了,与钟志远道别:“撤油纳纳!” “撤油纳纳!” 两个人微微鞠了一躬。松下真人走出几步,回过头来说:“太极,教我!” 钟志远笑了,心想哪好再教人家切西瓜。 第20章 赣南师院 钟志远沿着河岸继续往东,在一个路边小摊上坐下,点了碗沙河粉,只花了一毛二。上班的人越来越多,从眼前经过,单车的铃声此起彼伏,钟志远能听出两种不同铃声,一种是左右拔的,声音沉闷些,一种是往下按的,声音清脆。 钟志远被一个骑单车的吸引到了,眼睛都亮了。一个父亲带着四个孩子骑在路上,前面坐了两个孩子,后面也坐了两个孩子,杂耍似的。后面带两个人钟志远也骑过,自己也坐过,可前面两个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功夫不是一般的强。 沙河粉只是一小碗,配着细碎的萝卜干,毕竟只要一毛二,钟志远呼噜噜几大口吃完,将汤都喝光了,一股暖意从胃里涌起,传到四肢,简单的一碗粉在冬天也能起到大作用。 钟志远再往前走,上了西河大桥,站在桥上欣赏章江两头的风景,向南是群山,向北一片开阔,水面浮桥,水岸城楼。 山有山的俊秀,水有水的柔美。有河流的地方,风景都不会差。 钟志远受不了桥上的风大,走下西河大桥,沿着红旗大道进城。 红旗大道双向八车道,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三道分离,都有绿化带隔断,这年代在全国都是绝无仅有。 钟志远背着书包晃荡着,自己都觉得像个不学好的差生,内心升起几丝难为情来。 前方是赣南师院,一所省属院校,褚红色的院墙,大门上面白底红字的校名,前世的钟志远从未正眼看过这所学校。 钟志远兴之所至,跟着上学的学生,进了师院的大门。 梧桐树在风中零乱,教学楼、球场很一般,现在的院校建筑上不如未来的高中。 主干道边有块广告栏,上面的内容倒让钟志远很感兴趣,上面醒目的大字写道:“喇叭裤能吹响进军四个现代化的号角吗?” 看来这是校方对学生穿喇叭裤的规劝,还比较人性化。有许多学校和单位粗暴对待这些所谓的奇装异服,见到就用剪刀剪,可是爱美的心又怎么能够遏制? 钟志远看到边上的一行字,瞬间笑了。有学生在旁边写道:“请问,什么裤能够吹响?” 这算是师生隔空对话,有趣。 钟志远一下子对这个学校有了好感,略略地转了圈,找了个阶梯教室,坐在后排,写起东西来。 阶梯教室,各班学生都有,钟志远年纪相当,没人怀疑。 “你看,后排那个男生,还用高中时候的书包!” “这男生,以前没见过唉。” “认真的样子,好帅啊,咯咯……” 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男生喜欢背后议论女生,其实女生也一样。 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钟志远认真起来,连自己都害怕,一下子就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身边换了一批学生都不知道,以至于回过神来时,已是午饭时间。 钟志远将东西收拾好,背上书包,就近的进了一个食堂。 师范吃饭是不花钱的,这是钟志远曾经无比羡慕的。学生们拿着各式的碗筷,捏着饭菜票。窗口不收现金,钟志远只有钱,他只得以“忘带饭菜票”为由,用现金跟一个男生换了三两饭票,一块钱菜票。食堂的伙食相对于当下的家庭来讲是非常的好,价格也便宜,红烧肉只要2毛五一份。 钟志远混在学生群里,一个人狼吞虎咽,吃得真香。 “这不是那个男生吗?” “唉,你看他吃饭,吃得真香啊。” “吃饭也这么认真,真帅啊!” “你犯花痴了,咯咯……” 钟志远收拾碗筷,站起身,听到女生的小声议论,朝她们微微一笑,擦身而过。 几个女生第一次见到站起来的钟志远,眼睛都看直了,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不舍挪眼。 第21章 采茶戏 钟志远走出赣南师院,看到对面的南方冶金学院,暗赞这学校放在稀土之都赣州太正确了,可惜后来怎么改名“理工大学”了。想到大哥说文革时他们一帮孩子混进冶金学院偷铜把手去卖,不觉笑了。年少时谁没有偷过点什么?自己不也偷过广东佬种的西瓜?几个小伙伴在半山吃着偷来的西瓜,看着瓜田里骂娘的广东佬,开心大笑。 没有偷过东西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哈哈。 钟志远心里窃笑着,来到了南门口。 南门口是这时候赣州在建的商业圈,一个环岛,文清路与红旗大道交汇后通向贡江边。 十字路口,文清路一边是百货大楼,一边是邮政大楼,两大楼的门前各有一个在建的敞开式公园,钟志远上个月还扛着自家的锄头在这里义务劳动呢。全市机关、事业单位和学校都参加了义务劳动,热火朝天的,一点也不觉得苦,虽然手上打出了泡。 每个人都有公益心,只是没机会表现而已。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百货大楼,就像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工人文化宫。 钟志远在百货大楼上下逛了圈,对于当代人来说,百货大楼琳琅满目,时尚高端,对钟志远来说,这里就是未来一个小县城的百货公司,很怀旧。东西都放在柜台里,柜台后面也高高地吊着衣服之类的,顾客看得着摸不着,要什么得营业员帮你拿,你还要看营业员的脸色,好脾气的营业员帮你一件一件地换,脾气不好的直接就无视你,爱买不买,反正卖多卖少工资不少。 交易挺有趣,顾客付了钱,营业员将小票和钱夹进头顶铁丝上挂着的夹子里,唰的一声用力甩向收银台。收银员将小票和东西取下,核实好,找了零钱,将票和钱夹在夹子里,唰地一声用力甩回来,营业员将零钱和货交给顾客,一笔交易就算结束了。特别费事,但看在钟志远眼里,是一种风景,这风景记得九十年代初还有。 出了百货大楼,没走上几步就是赣南戏剧院,售票窗口有块黑板,今日演出采茶戏《姐妹摘茶》,左右无事,钟志远就买了票进去。 采茶戏是赣州地方戏种,经久不衰的《十送红军》采用的就是采茶调。钟志远记得小时候母亲讲的“扯咚扯白米煮成水”的笑话。 说一媳妇煮着饭,听到外面锣声一响就跑出去看戏,看完戏回来打开锅一看,一锅饭变成了水。“扯咚扯,白米煮成水!”小媳妇疑惑地唱了起来。白米怎么会煮成水呢?原来她米没下锅就急着看戏去了。可见采茶戏当年在民间曾经的影响程度。 但剧院里稀稀拉拉的,观众很少,钟志远放眼看去,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就是不懂事的孩子,采茶戏看来是落没了。 《姐妹采茶》,姐姐看了上茶童,是一出爱情戏。故事对钟志远来说并无什么吸引力。舞美也很一般或者说落后,唱词里的方言,他有好些也听不懂。姐姐头上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身法矫健优美,手上的扇子舞出花来。钟志远并没看过采茶戏,对它的服装也不了解,茶童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腰上扎的都不知道叫什么,戏服给他印象很深,注意到台上演员的戏服都以蓝色为底色。一场采茶戏看下来,他就学会了一句“咿嘟喂”,觉得很有意思。台上的人演唱时总以“咿嘟喂”收尾,就像韩语里听到“思密达”一样,富有乡土气息,辩识度很高。 第22章 夜议赴圩 钟志远默念着“咿嘟喂”走出赣南采茶戏院,往家走。 经过西津门菜场,买了只鸡。鸡贩不杀鸡不褪毛,只绑了双脚。钟志远只好倒拎着活鸡回家。 水西码头上蔡家小子远远地叫了起来:“哟,大学生得奖了,奖了只鸡回来哦!” 钟志远都笑了,这小子大喊大叫鸡啊鸡的,真难听。左右邻居闻言都探出头来,让他感觉有些尴尬,钟明华听到喊声跑出来,见是真的,回头欢叫起来:“妈,是真的!” 钟志远还没进门,邻居就知道他拎了只鸡回来。 “妈,你烧锅水吧。” “明华,你舀碗水,放点盐,放外面去。” 钟志远左手抓住两只鸡翅膀,将鸡头翻过来,用拇指压住鸡嘴,右手将鸡脖子上的鸡毛拨掉一撮,操起刀在鸡脖子上割了下去,来回的拉了几刀,将气管割断,拎起鸡爪,将鸡血淋在碗里,鸡抽搐了一阵断了气。 钟志远小学就杀过鸡,还杀过鸭。他熟练地将鸡褪好毛,切成小粒块。还将鸡肫剖开将皮撕掉,鸡肫剥皮不可沾水,这点他门清。 钟志远谢绝了父亲的帮忙,自己一个人又炸又炒的。 “志远买的鸡啊?”钟春香回来问。 “唉,他哪里来的钱哦?”钟志洪疑惑地说。 钟志远给父亲钱,家里人都不知道,钟宜荣也没说。 一大盆辣子鸡块,红艳艳的辣椒堆里黄灿灿的鸡块,香味扑鼻。一盘鸡杂炒醋果子,几个蔬菜相配,一家人围在一起,望着色泽诱人的辣子鸡却不敢轻易下手,实在没见过放这么多辣椒的菜。 “吃了明天会不会屁股痛哦?”钟明华怯怯地问。 钟志洪闻着香喷喷的辣子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大声道:“怕什么?只管吃得去!”这倒是他的风格,只要是吃的,不管什么东西什么风味。 钟志洪伸出筷子,鸡块入口,又酥又香,叭唧叭唧,越吃越香。“好吃!不辣!”说完又夹一筷子。见状,大家纷纷下筷,吃进嘴里,果然酥酥香香,也不很辣。于是,都不客气起来。 筷子在辣子堆里翻飞,眼见得鸡块一粒粒的消失了,家人们还吃得意犹未竟。钟志远将辣子也夹进嘴里嘎吱地嚼着吃起来,一脸享受的笑着。 “哥,你辣椒都吃了?”钟明华惊讶道。 钟志洪有样学样,也将辣子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起来,觉得不错,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又是一筷子。原来辣子也能吃!一家人都试着吃起来。这一吃还真的吃出不一样的辣子来,又酥又香! 这顿饭又吃到了新花样,一家人和和美美尽享家伦之乐。 “这个菜好要油哦!” 吃完饭,陈淑贞收拾着桌子,心疼地说。 “油多不坏菜,这个你不懂啊?”钟宜荣说。今非昔比,不必心疼这点油了。 陈淑贞嘿嘿地笑,“不过,吃是真的好吃。” 饭后,灯下,一家人坐一起做蜡果。 钟宜荣昨夜听了儿子的话,恨不得手头上就有一大堆蜡果,早早浇注好了三个水果的模具。 “爸,你做了可卖得掉哦?“钟春香担心地问。 钟宜荣笑笑,看了眼钟志远,对大家说:“你们只管做,肯定好卖!”将吉祥三宝说给大家听。 “天天都要做啊?”钟志洪忧愁地问。 “你又不看书,不做干什么?”钟明华戏道,“我是要去做作业了。”说完甩手上楼去了。 钟志洪被怼得说不出话。钟春香见弟弟吃瘪,哈哈地笑。 “爸,挣了钱都有奖励,可是?”钟志远看着父亲问,暗示父亲。 一件事情如果自己能获利,做起来就会积极、主动。在单位如此,在家里也一样。 钟宜荣见儿子朝他使眼色,点头应是。 “怎么奖励哦?”钟志洪听说有奖励,果然精神起来。 这个问题,钟宜荣不知怎么回答了,看向钟志远。 “爸,吉祥三宝可以卖五块钱,按做的多少奖励,做一个蜡果五毛钱。你看怎么样?”钟志远提出方案,问父亲。 “做一个五毛?人家粘个火柴盒才几厘钱。”陈淑贞字不识多少,但算术一点不含糊。 “卖五块钱?哪个会来买?太贵了!”钟宜荣被五块钱的售价惊到了,从没敢想卖五块钱。 “爸,我们做的是艺术品,肯定卖得掉,越贵越有人买!” 钟志远没法跟父亲解释凡勃伦效应,只能强调是艺术品。在他看来,手工制作出不了量,必须卖高价,否则,辛辛苦苦做它干吗? “就是!”钟志洪秒哥哥最坚强的支持者,生怕奖励会变少。 “钟志洪,只要有钱拿就是对的!”钟春香笑说,问父亲:“明天赴圩,要不要拿到圩上去卖?” 每周日水西街都有一场集市,远近乡镇,城里城外都有人来,很是热闹。 钟宜荣犹豫地没说话,他有点想去试试,但又拿不准。 “我们做不了多少,不要拿圩上去卖,圩上卖不出价钱。”钟志远说。 心说,这是艺术品,不是地摊货。 “那到哪里去卖哦?”钟志洪迫不及待地问,就想快点有钱赚。 钟志远笑道:“嫑急,到时候再讲噻。”看向钟宜荣,问,“爸,你不是喜欢照相啊?圩上那么热闹,明天去拍照哇。”钟志远对父亲说。 钟宜荣说:“热闹是热闹,人家是来赴圩,不是来照相的。再讲没有照相馆,人家也不信啊。” 钟志远听了父亲的话,觉得父亲终究只是个手艺人,心想是不是引导下父亲往艺术上发展? “爸,照相不光是谋生手段哦,还可以是艺术。哪天你的照片在报纸上登出来,你就成名人了哦!”钟志远诱惑着父亲说。 “是哦,爸,你照相技术好,很可能哦!”钟春香说。 “哪有那么容易?!”钟宜荣笑笑,没敢往那上想,摇头说。 “爸,你喜欢照相,明天就去照嘛,家门口挂个牌子‘大码头照相’,人家看到了就会放心。”钟志远鼓动道,“除了给人家拍,你还可以拍些好玩的照片,像浮桥啊,圩上的热闹,老头拐小鬼子老太婆啊。” 钟宜荣未置可否,但眼神里有了光芒,心里动起了念头。 “唉,明天不卖蜡果,挣不到钱了!”钟志洪遗憾地叹息道。 “要挣钱还不容易啊?”钟志远说。 他口气大得,让钟志洪嘲笑起来:“你就会动嘴皮子,秀才一个!吉祥三宝卖不卖得掉还不晓得呢。” 钟志远不理他,问钟春香:“姐,你们厂有没有卖不掉的衣裳?” “当然有,衣裳压在仓库里出不掉!”钟春香说。 “明天你想不想挣钱?”钟志远问她。 “有钱哪个不想挣?”钟春香说。 “就是!”钟志洪说,神情很不屑。 钟志远也不在意他的神情,对姐姐说:“我教你一个卖衣裳的方法,肯定挣钱。你要把小罗子喊上,带上钟志洪。” 姐弟两个见钟志远说得认真,将信将疑。特别是钟志洪听到挣钱还有自己的份,积极起来。 “钟春香,去把小罗子喊过来,看钟志远到底有什么办法。”钟志洪催促起姐姐来。 钟春香被弟弟催促,来不及思考,出门去了。 小罗子听说钟志远有办法卖出她们厂的衣服,立马就跟钟春香来了。 灯光下,钟宜荣和陈淑贞在做着蜡果,儿女和小罗子在谈挣钱的事,灯光温和,屋内暖融融的。 钟志远将他的办法向三个人详细道来,三个人先是惊讶,继后哄笑,陈淑贞一旁听了笑不停,钟宜荣也是忍俊不住。 “像是演戏哦!”小罗子笑道。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钟志远说。 小罗子走后,钟春香和钟志洪还在笑。 钟建国夜班回来,刚上码头,听到弟妹们笑得不寻常,进门不由得问道:“你们笑什么?” 弟妹们笑道:“明天演戏!” 钟建国一脸茫然,演什么戏? 第23章 赴圩 翌日,八点不到,水西街就进入了繁忙的时间。 从浮桥来的城里人,水西公社邻近各村人,都云集一起,熙熙攘攘。卖衣服的、修鞋补伞的、补锅的、卖小鸡小鸭苗的、卖蔬菜的、卖水果的、卖各种点心小吃的摊位,把整个水西街挤得满满当当,街道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小罗子穿着要卖的衣服,像模特一样。人是衣架子,衣服好不好看,全看谁穿。小罗子腿长腰际线高,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小罗子守着摊位,吆喝着“15块钱一件,最新款的衣服”。路过的人看看小罗子看看衣服,有不少心动的。不少人探头看看,觉得有些贵,不舍地走了,也有挑了衣服在身上比试的,犹豫着下不了决心的。 小罗子并不急,时不时喊一声“15块钱一件,最新款的衣服”。 远处角落里,钟春香和钟志洪推着衣服摊准备出场,看小罗子的情况,钟春香有点着急,问钟志远:“走了这么多人,可卖得掉哦?” “嫑急,等你一出现,那些人就全回来了。”钟志远信心十足地说。 过了一段时间,圩上的人越来越多,小罗子摊上围了不少人。见时机成熟,钟志远说:“可以了。”钟春香和钟志洪就推着衣服摊出去,挤到了小罗子的摊位边,硬生生地将衣服摊支在了旁边。 小罗子见状很生气,与钟春香姐弟俩争吵起来。 “你干么抢我的地盘?”小罗子大声地质问钟春香,伸手推她。 “你的地盘?写名字了吗?喊它可会答应你哦?”钟志洪恶声恶气地说,帮着钟春香把衣服挂起来,而小罗子和钟春香两人还在卖力地推搡着。 这么一闹,吸引了许多人来围观,走过头的人也回头来看热闹。 “在厂里打我小报告,不要脸!”钟春香指着小罗子骂道。 “你才是,我只是拿了一块废料。你诬陷我偷布。” 两个人吵得不亦乐乎,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原来两个人是一个厂的,卖的都是一样的衣服,平时有矛盾,这下有好戏看了。 “平时让着你,今天就没那好事了!”钟春香气愤地说。 “难得理你!”小罗子扭头不再与钟春香理论,朝着围观的人喊道:“15块钱一件啊,最新款的衣服”。 这时钟春香蔑视了小罗子一眼,挑衅地看着小罗子大声叫道:“14块钱一件啊!” 小罗子一听钟春香的叫卖,也不甘示弱,马上喊道:“13块钱一件啊!” “12块钱一件!” “11块钱一件!” 两个人竞相降价。 围观的人先是看到两个女孩推推搡搡的以为要打起来,有的都起哄了,看热闹的不怕事大,但凡如此。现在看两个人在生意上杠起来了,许多人觉得有便宜可沾,涌起一股购买欲。随着衣服从15块一件一直隆到11块,这种购买欲越来越强。 钟志远吩咐小罗子和钟春香找的两个托混在人群里,还在煽风点火。她们正在唧唧喳喳说着话,说同样的衣服商店里要16块一件呢。这议论像个漩涡从一个点慢慢地洇出去,整个围观的人都知晓了。 钟春香赌气地叫道:“亏本卖了,10块钱一件啊!” 她双手叉腰,对着小罗子恨声道:“我不挣钱,你也别想挣钱!” 这时,钟志洪也在一旁煽动道:“卖完没了,就这一次!要买趁早啊!” 混在人群里的两个托,一前一后,冲刺似的扑到钟春香的摊位上 “我买一件!” “我也买一件,不,两件!” 她们一手抓着衣服,一手举着钱,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围观的人里早就有想捡便宜的人,这会儿像听到发令枪响般,一下涌到摊位前,一时秩序大乱。 钟志洪适时地站了出来,大喊:“嫑挤,都嫑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强硬地阻挡着混乱的人群,有想混水摸鱼的也失去了机会。 十块钱一件,不用找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快,钟春香摊上的衣服就卖光了。 而整个过程,小罗子一直跳脚咒骂:“神经病,疯婆子,自己不挣钱,也不让人家挣钱!” 她心里憋着笑,脸上满是愤怒,看着钟春香摊上的衣服被一扫而空,姐弟俩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还挑衅地朝她得意地笑。 看着姐弟俩离去的背影,小罗子一下子情绪崩溃了,一跺脚,恨声大喊:“我也不挣钱了,10块钱一件,都拿走!” 那些晚来没抢到衣服的人,一听这边也10块了,生怕便宜要跑了似的,哄的一声,又把小罗子的衣服一抢而空。 小罗子凄惨地收拾东西,神情落寞地回家了。 许多人觉得这姑娘怪可怜的,本是来挣钱的,结果一闹亏本了,很同情地看着她离去。 这些,钟志远都没看到,他在陪母亲逛街,陈淑贞喜欢热闹。 钟志远陪着母亲,一高一低两个人走在街上。 陈淑贞没什么文化,但很精明。 “你这辣椒怎么卖?两毛一斤?可有少?人家才卖1毛。”陈淑贞停在一个菜农面前问。 钟志远知道,母亲只是投石问路。 人家说没少,陈淑贞就继续往前走,嘴里嘀咕:“想抠我的钱!”又在另一家菜摊前停下,拿起辣椒问:“你这辣椒怎么卖?两毛一斤?可有少?人家才卖1毛。” 菜贩不耐烦:“一毛八,一毛你卖给我!” 钟志远自觉地往前走,母子二人就这样在街上走走停停。 “钟嫂子,你也来赴圩啊?买什么了?”一个青衣妇人热情地与陈淑贞打招呼,眼睛看着钟志远,觉得陌生。 “来街上看下子,这是我儿子,在赣州一中读书!”陈淑贞介绍着儿子,语气很是骄傲。 “你儿子好斯文!”青衣妇人客气地夸道。 钟志远在一旁礼貌地陪着笑,看着母亲,体味母亲的快乐。 儿女的出息是父母在人前的尊严和骄傲。 陈淑贞遇到不少熟悉的人,时不时的停下来说上两句,钟志远倒没有一个认识的,好象不是水西街的人。这里的人大都是认识钟志远的,只是钟志远不认识他们。 在丁字路口,陈淑贞悄悄地对钟志远说:“你看,那个瘌痢头,菜弄得特别好吃,可惜了,没哪个愿去吃。人倒挺好,帮了我们家不少忙。”说着,远远的向瘌痢头打招呼。 钟志远看见一个瘌痢头站在饭馆门口,冲赶集的人吆喝,“进来吃饭啊!”头上一块一块的,光的地方发着光。 看到这一幕,钟志远就起了生理反应,好像哪哪都不舒服了。 “钟嫂子,你也赴圩来了?q切烦哦,来切烦哇!”瘌痢头见到陈淑贞,热情地招呼。 “这是我儿子,在赣州一中读书!”陈淑贞依然骄傲地介绍儿子。 钟志远朝瘌痢头笑笑。 饭馆的名字叫“春芳饭馆”,钟志远望饭馆里瞅了瞅,里面还真没什么人,门口柜台上坐着个胖女人,无精打采的,看着门外。见到陈淑贞,热情地打招呼:“钟嫂子,进来玩啊。” 陈淑贞说:“不要了,我们要到前面去。”轻声对儿子说:“这是他老婆。” 钟志远和母亲往前走,问母亲瘌痢头怎么帮家里的,陈淑贞一五一十的说给儿子听,钟志远听了,就决定帮帮这个瘌痢头,不能知恩不报。 母子二人逛到公社广场,远远的看见公告栏围着许多人,近前看,里边贴着一张布告,是公社发出的水西服装厂承包广告,看时间已经发布快一个月了。 赴圩的人到了这里就回头,钟志远陪着母亲打道回府。 路过瘌痢头的店,瘌痢头还在外面,卖不掉的甘蔗似的杵在那。 “刘叔,你店里生意不太好啊?”钟志远主动去跟他搭讪。 瘌痢头听了上头,头上的瘌痢都红了。陈淑贞扯了下儿子的衣摆,朝儿子眨眼,担心儿子说话没个分寸,得罪瘌痢头。 钟志远朝母亲笑笑,问问瘌痢头:“刘叔,听说你菜炒得一流?”说时,朝他竖起大拇指。 瘌痢头霸气外露地说:“水西街哪家馆子敢说比我炒得好?!”可是,瞬间又像泄了气的球,“唉,就是没人来吃饭。” “我有办法让人进店来吃饭!”钟志远加大嗓音叫道,边上正好经过一群人,唧唧喳喳的。 “真的?”瘌痢头也调高音量,喊道。 “是!我们进店讲!”钟志远扯着嗓子叫。 瘌痢头听说有办法,赶紧请钟志远母子俩进店。 瘌痢头老婆也站了起来,一起坐在当门一张桌子上。 “钟家侄子,你快讲有什么办法,我都快急死了!”瘌痢头迫不及待地问。 “简单,刘叔,你戴上假发,要么戴帽子,穿厨师服,要让人家在任何时候看到你都是整洁干净的。刘婶,你也一样,衣裳和面容要干净整洁,桌椅板凳要擦洗干净,地上打扫干净。你们只要做到这两点,加上刘叔你的手艺,保你们生意红火,快的话,下个礼拜就看得到效果。” 钟志远一语点醒梦中人,瘌痢头频频点头。 “以后哪个喊你瘌痢头,你都要狠狠地纠正他,直到他喊你名字为止。”钟志远叮嘱道。 瘌痢头怔了下,高声道:“对,喊我刘阿宝!”狠狠地搓着手,欢喜地直谢钟志远。 从街上回来,买了不少东西,钟志远帮着母亲一起准备午饭。 一会儿,钟宜荣和钟明华开开心心地回来了,钟宜荣脖子上挂着相机,钟明华手上拿着块写着“照相”的牌子,上面还有一句话“用相片留住今天”。 “今日照了好多相!”钟明华进门就开心地叫起来。 “老女子有功劳!”陈淑贞夸道,边摘洗着菜。 “我在边上举牌子,人家看到了都过来!”钟明华不谦虚地说。 “人小能量大!”钟志远摸了摸妹妹的头,夸赞道。 这时,钟春香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哈,太好玩了!” “今天挣大钱了!”钟志洪人比声音先到,兴奋异常。 姐弟两个迫不及待地学说起圩上卖衣服的事来,一家人笑得不行。 “小罗子太会演了!”钟春香说着,还在呵呵笑。 “要不是我在,衣裳都被人抢了。”钟志洪说,在摆功劳。 “卖了几多衣裳哦?”陈淑贞问。 钟春香举起两个指头,笑而不答。 “20件?”钟明华猜,觉得很多了。 “两百件!”钟志洪说,抢姐姐的风头。 “两百件?” 陈淑贞和钟明华都不相信,钟宜荣也一脸置疑。唯钟志远面色平静,专注地做菜。 “是真的,你看!”钟春香说,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来,“这是我们挣到的钱!我一百多块,志洪还有60多块!小罗子的她拿走了。” 看到实实在在的钱,家里人才相信。 “挣钱要上交哦!”钟明华小大人般说。 钟宜荣笑了,钟春香和钟志洪一下子扫了兴。 “家里这么多人,哪里不需要钱?你不要准备嫁妆?你不要读书的钱?”钟宜荣看着钟春香和钟志洪问,“你大哥马上就要结婚不要钱?明华、你母亲不要吃饭?志远不要上大学?” 钟宜荣说得都在理,陈淑贞还助攻道:“快过年了,晒腊肉、修香肠,还有猪肝、牛肉巴,都要钱哦。” 陈淑贞数着过年要做的事,姐弟俩没话反驳。 赣州人进入腊月,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做些腊肉、香肠、猪肝和牛肉干。 “爸,春香和志洪挣钱也辛苦,”钟志远边炒菜边对父亲说,钟春香和钟志洪马上点头,期待地看着父亲。钟志远接着说,“但挣钱了上交家里也是应该的,”钟春香和钟志洪听了心又凉了,但是后面钟志远说,“爸,你看每人抽50%上交怎么样?以后也这个比例,这样家里有钱,他们也有积极性,双赢!”姐弟两人听了,一想马上就同意了。有总比没有强。 “志远讲得对!”钟春香说。 “老哥讲得对!”钟志洪说,称呼都变了,难得和姐姐站在统一战线。 钟志远拿着锅铲,扭头鼓励地看着父亲。 钟宜荣看着儿子的眼神,想了想,同意了。 钟春香和钟志洪欢欢喜喜,点出上交的钱,将自己的揣怀里。 “爸,我们也挣钱了!”钟明华提醒父亲说。 “老女子也有功劳!”陈淑贞笑道,帮小女儿说话。 “爸,你们挣了几多钱?”钟志洪好奇地问。 钟宜荣算算帐,难以置信地说:“乖乖,就这一下子也挣了快30块!” “宜荣,老女子也应该奖励。”陈淑贞提醒丈夫。 “好,给我家老女子奖励!”钟宜荣高兴地从口袋里摸出钞票,数出两块递给钟明华。 钟明华接在手里,开心地笑了,大声宣布:“明天早饭我要买个肉包子,还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说话间,钟志远做好了饭,一家人开心地吃起饭来。 “爸爸喊人家看镜头,自己‘噗’放了个屁,把人家笑死了!”钟明华边吃饭边说父亲的糗事,一家人都笑了,钟宜荣自己也忍不住的笑意写在脸上。 钟志远看着家人一张张笑脸,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人,简单的幸福。 第24章 期末考试 周一期末考试,钟志远上学时,顺路将《经济改革之遐想》投寄出去。他家没有电视,也不看本地报纸,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市长是谁,就只好写“市长亲启”,署名“钟爱国”,地址“内详”。 到教室时,留在本教室考试的佟生说他的考场在初三(2)班。赣州一中的期末考试总是高中和初中交叉进行的。一个教室两个班两张卷子,同桌就不存在舞弊。 钟志远刚进初三(2)班,肖爱萍、王飞和罗庆红都围了上来,像见到亲人一样的拉着钟志远。 “我在你前面,我比两次,第一次是大题,第二次是小题,你一定要告诉我答案,啊?”王飞笑嘻嘻地请求道。 “我在你后面,你把试卷往下拉啊!”罗庆红兴奋地要求道。 “我在你右手后面,隔了两排,到时我传纸条给你!”肖爱萍笑道。 “女娃子”看他们兴奋的样子,一脸鄙夷,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考多考少。 钟志远来者不拒,一一答应,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大考总是这样。学校煞费苦心,同桌作不了弊,却没想到前后排也有办法作弊,哪怕是隔着几排,照样可以传纸条。在作弊这事上,可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监考老师一个坐在讲台上,一个在教室里游走,可挡不住学生的奇门遁术。 钟志远才刚做几道题,就见王飞用二根指头挨着脑袋,竖起耳朵。 副考老师见状,以为王飞有疑问,过来问:“有什么不明白吗?” 王飞尴尬地笑道:“没有,头有毛子痒。”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钟志远不禁轻声骂了句:“先自己做,做完了不会的再来。” 罗庆红就幸运多了,钟志远做完的卷子往桌边上一放,随便看。但监考老师蛮警觉,每次经过时,总会将钟志远的卷子往里收,让罗庆红的心每次都像被揪了一下的痛。 语文对钟志远来说真心不难,作文费了些时间。 要说作弊还是肖爱萍高明,他将不会的题号全写在一张纸条上,通过各个地下交通站传到钟志远手里。学生在对付老师这事上,显得格外团结,大有同仇敌忾之意。 钟志远做完试卷,看看手表,还有大半个小时剩余时间,踢了王飞一脚。王飞心领神会,这次没有伸手去摸头,而是将三根手指撑在脸颊,作思考状。 钟志远莞尔一笑,人在作弊上就是显得聪明,看马上就换方法了。 钟志远一边好像复查试卷一般,将试卷举起来来给后面的罗庆红看,一边给王飞答案,或轻声说或在他后背上画。 纸条不时的传过来,钟志远也不知道是谁传过来的纸条,来者不拒。同桌的初三学生都乐了,在一旁看起热闹来。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安静的考场一下子炸了锅似的,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啊呀,我作文还没写完!” “那段文言文我没读懂!” “加标点符号,加鬼哦!” 王飞、罗庆红都乐呵呵的,对于他们来讲,多一分是一分,满足了。 肖爱萍开心地说:“还好纸条传到了!” 同学们说说笑笑的,三五成群各自散去,大多不在学校吃饭,原来在学校午餐的,因为中午时间长,也都出去了。 钟志远吃了午饭,一个人去操场晒太阳。校园东侧,石阶上去,就是操场,一棵大榕树如巨伞撑在入口处,榕树遮天蔽日,覆盖方圆近二十米,旁有沙坑、单双杠,操场两面被山包围,一头是旧书院改的学生宿舍大楼。 微风,暖阳,少有的冬日好天气。 钟志远看那单双杠,一时技痒,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单杠,撑起,一腿跨上,身体往前一倾,在单杠上滴溜溜转了起来,这是初中时晚饭后同学们聊天时常玩的动作,现在做起来感触颇多,好像很久远的事了。 钟志远从单杠上下来,又跑双杠上,撑起、摆腿上杠,在双杠上做了个前滚翻,这是大学时学的动作,肌肉记忆消失了,竟然失手掉地上,钟志远自己惊吓地“啊呀”一声,同时听到一个女人也“啊呀”地叫了起来。 钟志远倒在地上,见林医生从榕树下一脸紧张地小跑过来,像是要上前来搀扶。 感觉自己狼狈的样子,钟志远很是害臊,做出一个挺直的姿态,很倔强的坐在地上不动,似乎很享受。 林医生饭后出来晒太阳,从石阶上来,就看到一个学生在单杠上呼呼地转,很潇洒,正暗赞,见那学生从单杠上下来,又去双杠那,看清是钟志远,见他撑起摆腿,双手换到腿前,头朝下腿举起,一个滚翻,正想这家伙还有运动天赋嘛,就见钟志远掉到地上,林医生失声惊叫起来,赶忙过去,却见钟志远这副倔强的样子,不觉好笑。 “q伤到哪里哦?”林医生忍住笑,问道。 “怎么会?”钟志远一手撑地,一手遮阳,很惬意般说,“阳光真好!” “你不是脚伤了吗?怎么还做这么剧烈的动作?伤好了?”林医生疑惑地问。 对啊,我脚伤了,钟志远心虚地想,忽然福至心灵地叫了声,“哎呦~” “痛了吧?哪儿?”林医生戏谑地说,向他伸出了手。 钟志远只好满足她的好心,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要站起来。却不料,林医生一个不稳,被拉向钟志远,两个人在半空中相撞,林医生压着钟志远一同倒在了地上,唇吻着唇。 钟志远唇上感觉温热湿润,暖香入鼻,说不出的舒服。 林医生脸霎时红了,无比敏捷地翻身爬起,手忙脚乱地理理头发,又整整衣服,心里别提多别扭,又说不清的暧昧,瞪了钟志远一眼,匆忙扭身走了。 害羞了!不过脸红的女人真好看,特别是漂亮的脸红的女人,更好看。钟志远坐在地上,嘀咕着,手指抚着唇,目送着林医生绰约的身影,一步步走下台阶,消失而去。 林医生回到医务室,双手托着下巴沉思着,又羞又恼,好好的去晒太阳,初吻却丢了。 恼的是人家并没错,是自己伸的手;羞的是自己压在人家身上,画面不堪设想。 按说应该讨厌他,可是自己的脸还在红,心在怦怦地乱跳。 林医生抚摸着自己发烫的脸,手指轻轻在温热的唇上滑过,想到钟志远结实的身体,肉感的嘴唇,那张书卷气的脸在眼前飘浮,那坐在地上倔强又淘气的神情令林医生不自觉地噗哧笑了出来。 这一笑吓了自己一跳,抚着自己的脸,感觉更烫了,赶紧拿起桌上一本书,翻看起来。 或许男人和女人的思维天生是不同的,钟志远对于意外的香吻只是心头一喜,就再无牵挂地晒太阳去了,然后去考试,依旧帮着同学作弊。 次日,依旧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午饭后,林医生屁股陷在椅子里,腿想出门,心在挣扎。明明就是一个意外,何必在乎?可越这样想,越摆脱不了。那一刹那的感觉经过一夜的沉淀,莫名的有了异样的感觉,惊慌中有点点战栗,当时只是慌乱,现在感觉很美妙。可又羞于这样的感觉,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态度。 林医生站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身,糊里糊涂的走出了医务室,自觉地朝操场走去。 在台阶上就听到一阵哄笑声,林医生放轻脚步走上台阶。阳光下,大榕树的阴影投在操场上,阴影外格外明亮,几个男生靠着双杠,在听钟志远讲笑话。 “这时走来一个美女,医生问精神病人:唉,你看到什么? “精神病人说:漂亮!太漂亮了! “医生问:说心里话,你现在想什么? “精神病人说:我想把她上衣脱了。” 几个学生失声笑起来,林医生暗骂:“流氓!” 钟志远对同学们解释道:“说明这精神病人已经有了正常人的思维。医生接着问:然后呢?” “精神病人说:然后~然后~我脱她的鞋,脱她的袜子。 “医生又问:再后来呢? “精神病人想了想说:我脱她的裤子。” 几个男生一脸猴急地望着钟志远,等着下文,脸上的笑,嘴角都要扯到耳朵了。林医生恨不得上去抽钟志远一个耳光,啐骂道:“真下流!” 钟志远故意停了停,玩味了看了眼同学才接着说:“医生问:然后呢?你想干什么? “精神病人趴在医生肩上害羞地笑着说:脱她短裤。 “医生追问道:接下来呢?” 钟志远又故意停了下来,被同学一个劲地催,这才说:“精神病人说:我抽出她短裤里的猴皮筋,我做个弹弓,我打你们家玻璃。” 钟志远是用贱兮兮的模样学说的,还做了个弹弹弓的动作,逗得同学们前仰后哈放声大笑起来,林医生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听到女人的笑声,同学们都回头看,见林医生绷着脸,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向学生宿舍走去,优雅从容。 同学们都知道被林医生听到了,都看向钟志远,然后齐齐地朝着他做了个弹弹弓的动作,哄笑道:“用猴皮筋打你们家玻璃!” 第25章 双喜临门 连续三天考试,昨夜还下了一场雨夹雪,早上起来,雨停雪霁。 期末考试未结束,小道消息就满天飞。 “第一名,又是第一名!” “哪个?” “还有哪个?钟志远哇!” “这有什么奇怪?人家一直语文、历史、地理都是第一名!” “数学从来没考过第一名吧?这次也是第一名!” “啊?没搞错吧?” 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议论声里,朱阿福黑着脸,一阵阵地揪心,好像每一句话都是一根刺扎在他心上。这个大块头的男生心眼比针还细。他就是看不惯钟志远,不为别的,他抢了自己的风头。钟志远没插班进来之前,他一直是男生中的骄傲。他真恨不得朝那些叽叽歪歪的同学大吼,吵什么吵! 同学们议论不停的时候,姚老师拿着张报纸进来,顿时教室安静下来。 姚老师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看姚老师写下第一行“学校一天”,钟志远就知道了,“自己”的诗发表了,心里有点小激动。 姚老师书写完,对大家说:“这是今天《中国青年报》上的一首诗,大家读后谈谈感想。” 这首汪先生的处女作是写的大学生活,钟志远略作了删减以符合中学生活。 “早读 东方白 结伴读书来 书声琅琅传天外 壮志在胸怀 听课 讲台上 人人凝神望 园丁辛勤育栋梁 新苗看茁壮 灯下 星光间 同学坐桌前 今天灯下细描绘 明朝画一卷” 同学们习惯性地以为姚老师是要布置作文题目,很认真地读,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来说说你们的感想,不用站起来。”姚老师等学生们议论了会,说道。 周松开口道:“准确反映了早上,白天,晚上的学校生活,语言朴素……” 如果让周松站起来说话,脑袋里的东西可能就全掉地上了,捡都捡不起来,但坐下说话,可以张嘴就来。 有了周松开头,同学们发言就踊跃起来,接连几个同学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语言朴素”“琅琅上口”“涵意丰富”诸如此类的感受。 最后,姚老师玩味地点名钟志远发表看法。 同学们都聚焦在钟志远身上,他们觉得姚老师点名是因为钟志远是班上的文科第一名,这是自然的。谁知今天有深意。 钟志远闻言站起来,用很欠扁的语气说:“这只不过是一首打油诗!” 一语惊四座,同学们根本没敢往打油诗上想。概念里打油诗是不入流的,是军阀大老粗装文化人才会有的,像张宗昌的“忽见天上一火镰,疑是玉皇要抽烟。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镰”。 班长朱阿福马上反驳道:“你是说这首诗不好?还是你觉得你能写得比这首更好?” 钟志远转头看了眼班长,笑道:“我的确写不出更好的了。” 听钟志远这么说,姚老师的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钟志远接着说:“虽是打油诗,但还是一首好诗嘛。它生动地反映了学校一天的生活。”说完,钟志远坐了下来。 姚老师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对大家说:“这首诗是我们赣州一中的学生写的。” 大家一听炸锅了,“哪个年级?”,“哪个斑的?” “就是我们高三年级的。”姚老师笑意更浓了,像个期待观众喝彩的魔术师。 “哪个班的?” “一班还是二班,五班以下不可能!” 同学们热烈地议论起来。 “就是我们班的!“姚老师等不及了,同学们没有一个猜是自己班的。 我们都允许远在天边有奇才,却不喜欢身边出高人。 同学们一听是自己班的,气氛就沸腾了,“女娃子”大声喊:”肯定是钟志远哇,没有第二个!”佟生和道:“肯定是钟志远!” “朱阿福!” “钟秋虹!” 也有同学意见不同。 钟志远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听着同学们吵来吵去。 姚老师笑了下,举起手里的报纸说:“我来宣布!” 教室顿时静下来,鸦雀无声,都望着姚老师手上的报纸,等着他说话。 姚老师很满意地弯了下嘴,用得意又平静的语气说:“这首诗的作者是~钟志远!” “女娃子”拍着桌子兴奋地喊:“我讲肯定是钟志远吧!” “真是你啊!”周松一巴掌拍在钟志远的背上,大叫道,与有荣焉。 同学们都看向钟志远,钟志远享受着热烈的目光浴,连后脑勺都感觉到热辣辣的。 姚老师刚迈着八字步惬意地离去,谢老师兴冲冲地来了。 “女娃子”、佟生、肖清清正围着钟志远恭喜,谢老师咳嗽一声,大家都归了位。 谢老师笑嘻嘻地站上讲台,一点也不矜持,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大家都想知道分数了吧?” 谢老师拿着一张纸,在空中扬了扬。 同学们笑了,等谢老师宣布成绩。 “各科成绩,语文第一名,105分;数学第一名,110分;政治第一名,98分;英语第一名,96分;历史第一名95分;地理第一名98分……” 谢老师还没说完,就有同学急着问:“老师,第一名都是哪些同学?” 谢老师同情地看了看张亚男,何田田,朱春燕,以往她们之中总有各科的第一名,这次全军覆没了。 “总分第一名的成绩是602分!” 谢老师大声宣布,沉默了一会,同学们都算出来了,这是全部第一名相加的总分,难道? “真的是钟志远?门门第一名?” “谢老师,可是真的哦?” 几个同学问,“女娃子”大声道:“肯定是钟志远,怀疑个鬼啊!” 同学们都望向钟志远,各种复杂的眼神,有羡慕,有敬佩,有疑惑,有嫉妒。 谢老师不再抻着,高声宣布:“各科第一名,总分第一名,都是钟志远!” “女娃子”啪啪地拍着巴掌大喊大叫,佟生也鼓掌,掌声越来越响。 周松又是腰上一巴掌:“太厉害了!” 钟志远抚着腰,淡淡地笑,没有特别的兴奋。 谢老师很高兴,不只是钟志远考了第一,而且是门门第一,门门还是高分的第一。她接任姚老师当高三(四)班的班主任,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最现实的就是姚老师的之前和她的之后的差别。钟志远突然冒了出来,而且是那么华丽的绽放,她能不心花怒放? 第26章 故事会来电 传达室张师傅在窗户外探头探脑的,矮矮的个子,踮起脚尖,伸手指指点点的,还做着接听电话的动作。谢老师走出教室外,张师傅过去和她说话。 谢老师回到教室,对钟志远说:“钟志远,去接下电话。” 钟志远不知道是哪里打来的电话,站起身走出教室,跟着张师傅去传达室。 传达室里还有个韩师傅,钟志远朝他笑了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喂”了一声,里面响起一个年青男人的声音:“是钟志远同学吗?” “是的,你是哪里?” “我这里是上海,《故事会》编辑部,我是葛悠,葛存壮的葛,悠然见南山的悠,你寄来的《秦俑情》稿件,我看到了,……” 钟志远差点没笑出声来,这葛编辑挺逗的,初听还以为他叫“葛优”呢。 葛编辑说:“小说很新奇,我们很想连载,你是给我们独家,还是……” 这是个很不讲究商业策略的爽快人,一点不怕作者坐地起价,钟志远这样想。 “葛老师,恐怕你们给的稿费和我的想法出入太大。”钟志远给葛编辑泼了瓢冷水。 “我们每期愿花60块!”电话那头,葛编辑很硬气地回答。 这个给付按照行价,委实不低,甚至可以说很高的标准。按行价每千字10元,连载一期约5000字,大体应是50元。 一个学生,小说能上报纸已经烧高香了,还会在乎多点少点? 所以,葛悠先生根本就没把稿费当回事。 可惜,今天面对的是钟志远,是一个被前世熔炉锻造过的钢的铁。 “你们现在的发行量是多少?”钟志远问电话那头。 “超过300万!”葛悠很自豪地说。 “除了稿费,我需要额外的奖励!” “奖励?什么奖励?” 葛编辑肯定没有想到,这个学生作者会提出额外要求,非常惊讶地问道。 “发行量在300万左右,按你们给的标准付我稿费。超过300万,按增印数,每份计提2分钱作为对我的奖励!” 钟志远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理所当然地说。 葛悠却哑巴了,提这样要求的他头一次遇到,整个编辑部也没听说过。 电话一时陷入沉默。钟志远等不了,学校电话时间长了影响不好,对着话筒直截了当地说:“葛老师,如果你们满足不了我的要求,那很遗憾,我只能找《古今传奇》或者别的杂志社了。” 电话那头葛编辑急忙叫道:“别啊……”,大脑在飞速思考着,“你的提议我们从未有过,我得请示。” “行,你们先商量,《秦俑情》只是我的第一部,开胃菜而已。” 开玩笑,穿越小说的开山之作,一代宗师用仨瓜俩枣给打发了,也太对不起原作者了。 钟志远撂下电话,转身出了传达室,没跟两个师傅道谢,也没进学校,出了校门往厚德路拐角一钻不见了。张师傅和韩师傅相互望着,看愣了,这孩子没礼貌,还逃学! 两个老头正嘀咕间,见钟志远又从厚德路拐角处回来了。 钟志远去买了两包“赣州桥”香烟,3毛5一包,算是好烟,经济烟8分钱一包,“香叶”也才1毛5一包。 “张师傅,韩师傅,辛苦你们跑上跑下的,以后恐怕还要麻烦你们。”钟志远将香烟一人一包塞给张师傅和韩师傅,两个人没来得及说不,钟志远就走远了。 两个门卫老头又相互望着,心想,这孩子,真懂事!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葛悠敲响了主编李保荐的门,“进来!”李主编应了声,见葛悠瘦高的个子轻飘飘地落在办公桌前,将拿着的一叠稿纸双手递到李主编面前,嘴角带丝苦笑说:“遇到硬茬了,这个作者我搞不定。” 李主编戴上眼镜,拿起稿纸,没读几页就将稿纸放下,用手撸了撸本就秃得不剩多少的头发,看着葛悠问:“什么情况?不是提高标准了吗?” “作者说,这是一部开宗立派的作品,要额外奖励!” “额外奖励?”李主编惊问,这是头一个向编辑部要奖励的作者。 “是的,超过300万按增印数算,一本2分钱!” 李主编讶异了,问道:“超过300万按增印数算?” 葛悠想了想,非常肯定地回答:“是的!” “咱们增印过几次?”李主编问葛悠,其实心里很清楚,还没增印过。 “咱们增印过?”葛悠怀疑地问道,淡淡地笑说,“如果不增印,那这奖励岂不是零?” “所以,我很是好奇,作者怎么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来。”李主编若有所思,难道作者挖了个自己看不见的坑? 好的文章能吸引更多的读者,这是杂志的生命。 面对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的期刊杂志,还有地方期刊经费断供将自负盈亏的传言,李主编陷入沉思。前思后想,李主编又拿起了《秦俑情》的稿件,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作者说,《秦俑情》只是他的第一道开胃菜。”葛悠说,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主编的决定。 片刻,李主编将稿件放下,摘下眼镜,右手在桌子上猛地敲了下,站起身,果断地对葛悠说:“既然是按超出部分的增印数算,他那么有信心,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真要增印,那是好事,答应他!” 可是当葛悠再次打通钟志远的电话,钟志远却说还不能答应他,也没藏着掖着,说《古今传奇》、《青年文学》同样表达了十分诚恳的连载意愿,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古今传奇》、《青年文学》和《故事会》三家都感觉头痛,钟志远的《秦俑情》小说的份量自不言说,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哪家杂志社不想抢先发行?于是,一场暗战悄悄展开,三家不约而同的派出人员,亲自去赣州争抢首发权。 第27章 拿了个三好学生奖 全校大会在操场上进行。 这时的赣州一中连个礼堂都没有。 崖壁下是主席台,管校长等校领导坐在台上,所有年级的学生都自带凳子像部队一样,按年级和班级整齐地坐在操场上。 老师们坐在前排,班主任没机会坐,在维持班级纪律。 林医生也是第一次参加期末大会,坐在教工队伍里看热闹。 学生们没有了学业压力,像被割断绳子的气球,一下子放飞起来了,操场上人声鼎沸,嘻笑打闹不亦乐乎, 台上,教务处许主任对着话筒轻咳一声,见现场还是很吵,停了两秒,再咳了一声,现场像撤了柴的开水声音渐熄。 大会照例是领导讲话,许主任将话筒递给了管校长。 台上管校长开始讲话时,台下学生又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台上开大会,台下开小会,概莫如此 钟志远和“女娃子”、佟生坐在一起,朱阿福坐在钟志远身后。 “有些人运气好,复习到的都考到了。”朱阿福探身向前,嫉妒又挑衅地在钟志远耳边说。 “嗯,我就是运气好的那个。”钟志远淡淡地说,不为所动。 “honor不属于你。”朱阿福故意炫了个课外的词汇。 钟志远心里乐了,honor!华为荣耀手机满大街都是,谁不知道honor?! “you are a bee,you have a beef with me!”钟志远嘴角上扬,来了句美式俚语。 朱阿福可不就像只蜜蜂在自己耳边嗡嗡的?bee(蜜蜂)是课本词汇,beef则是课外的,朱阿福哪知道?beef本意牛肉,用在这里表示“对……不满”的意思。 钟志远暗笑:一个f就搞懵你。在我这么一个能和老外飚脏话的未来人面前卖弄英语单词,这不找虐吗? 果然,朱阿福听不懂。愣了下,朱阿福怒火中烧,“你怎么骂人呢?” 敢情他bee和“逼”不分。 “b-e-e,you are a bee!”钟志远只得耐心地再说一遍,戏道,“像只讨厌的蜜蜂在我耳边嗡嗡乱叫!” 朱阿福这下听懂了,脸有些红,嘴还不饶人,教诲道:“男人的心要像大海,女人的心才像根针!” 钟志远无语,这是我的台词啊,被他抢了! “你啊,也就大海捞针了!”钟志远语含讥诮地说。 谢老师见朱阿福与钟志远两个附耳说悄悄话,巡视过来,两个人立刻闭了嘴,朱阿福坐直身子认真地听讲样子,心里却在琢磨,说我大海捞针,什么意思? “下面颁发单项积极分子奖,念到名字的请上台领奖……” 操场上不同的角落不时站起学生,走上前去领奖,掌声也随之响起。 “……高三(四)班朱春燕……” 朱春燕开心地站起来,笑得有些羞涩,长辫子坠在腰间,丰腴的臀一晃一晃地上前领奖。钟志远用力鼓掌,示意同学们跟着自己有节奏拍掌,掌声以一种韵律霸占了整个操场,分外响亮,吸引着全校学生的目光。 “下面颁发学习积极分子奖……” “……高三(四)班张亚男、何田田……” 张亚男和何田田站起身,面面相觑,似乎听错了。对于她们来说,不拿“三好学生”,别的奖都是耻辱。这次虽说钟志远遥遥领先,但她们也是班上前三名啊。 同学们不知道她们两个的心思,热情有节奏地鼓着掌,催促她们两个快去领奖。张亚男和何田田苦着脸不情不愿地上前领奖,在一众欢天喜地的领奖人中显得格外特别。 张亚男甚至直接将印有“学习积极分子”的脸盆给了同桌祝筠,奖状也被她胡乱一卷塞进书包里。 钟志远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何必呢,今后恐怕都拿不到第一了。 “下面颁发三好学生奖……” “……高三(四)班钟志远……” 钟志远还没站起来,“女娃子”的大嗓门就哦哦哦地叫开了。掌声有节奏地响起,朱阿福虚拍着手,咕哝道:“瞎猫碰到死耗子!” 林医生早注意到高三(四)班有节奏的掌声,这下听到钟志远的名字,心头有不一样的感觉,仿佛参加大会就为这一刻而来。 钟志远站起身,微笑地朝“女娃子”伸出手掌,“女娃子”略愣了下,心领神会,伸手与钟志远击了一掌,佟生跟着也击了一掌,整得跟个上台领最佳男主角奖的电影明星。 林医生回头看到钟志远意气风发跟同学击掌的一幕,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人家都是一路谨小慎微的,他倒好,大模大样的。 再看钟志远,丰神俊秀,步伐从容,满操场师生,他独领风骚。林医生眼里有星星闪烁,下意识地轻抚了下唇。 钟志远一手拎着脸盆,一手拿着塑皮笔记本,笔记本上扣着一支钢笔。目光看到林医生,眉毛轻扬,朝她甜甜地笑了下。林医生偏过脸去,装着没看见。 颁完奖,各班返回教室,钟志远刚坐下,传达室张师傅就在门口喊起来:“钟志远,门口有人找!” 钟志远跟着去校门口,见是鲁明达。鲁明达见钟志远出来,朝他招手,黑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来得真是时候,再晚一会儿,我们就放假了。”钟志远说。 “我今天正好发工资,赶巧了。”鲁明达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将三十块钱递给钟志远。 “过年正要用钱的时候,你先用呗。”钟志远说,挡住鲁明达的手。 “我最怕欠人东西!”鲁明达腼腆地笑,“我已经欠得太多了。” 鲁明达没跟钟志远多啰嗦,还了钱就走了。 钟志远看着离去的鲁明达,觉得这个人怪怪的,摇摇头回教室去。 谢老师将寒假作业本发给大家,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学期就结束了。 同学们收拾东西,相互道别,各回各家。 当钟志远走过浮桥,上了水西码头时,蔡家的小子看见,大喊起来:“大学生回来了,啊呀,还拿了奖品回来!” 这个免费的宣传员总是忠实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给你了!”钟志远破天荒跟这小子有了互动,将获奖的钢笔扔了过去。 蔡家小子做梦也没想到馅饼会砸自己头上,钢笔到了怀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伸手抓住,张着嘴乐呵呵地端详起来,他从不知道“三好学生”的奖品是什么样的。也没道谢,转身往家里跑去,扬着手里的钢笔大喊:“大学生的奖品!” 虽说钟志远学习成绩一直优秀,每年也都拿奖,“三好学生”奖励却少有。 饭桌上,钟宜荣看着一桌的儿女感叹道:“你看看你们,哪个获得过奖?嫑讲三好学生了!” “三好学生又当不得饭。”钟志洪低声说,快狠准地夹起一块肉。 钟春香尬笑一下,低声道:“我们那时候天天砍柴禾,哪有时间学习。” “我们那时候都没书读!去劳动,挣工分!”钟建国说得可怜,指着钟春香和钟志洪笑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跟蕃薯一样。” 钟春香和钟志洪都不吱声。 “每次参加春香和志洪的家长会,你家爸爸回来像挨了批斗一样,只有志远的家长会,你家爸爸回来笑得合不拢嘴!”陈淑贞说着,呵呵地笑起来。 “好,这里还有一个希望。”钟志洪指着妹妹笑道。 “好,嫑讲我,你都不做好榜样!”钟明华气鼓鼓地说。 “这个不是榜样啊?要学好!”钟志洪指着钟志远腆着脸对妹妹说,一点不觉得难为情。 钟志远说不上话,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岔开话题:“快点吃,吃完了做蜡果哦。” “是哦,要抓紧,才做了毛毛子。”钟宜荣说。其实他这些天花在蜡果上的时间也不多,因为他要冲洗相片。 当一家人在灯下做蜡果时,小罗子来了,一下子气氛全开了。 “挣了钱就买了新衣裳啊!” “你不也是啊,这鞋子好漂亮哦!” “诶,你这个头箍蛮好看!” 小罗子和钟春香开心得相互打趣一番。 “后天又赴圩了,我们再去卖衣裳哇?”小罗子兴奋地说。 “好哇!”钟春香还没说话,钟志洪先应道。 “再吵一架?哈哈!”钟春香说着大笑起来,小罗子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还像上次一样,哪个信哦?”钟志远淡淡地说,兜头浇了盆冷水,笑声嘎然而止。 “对哦,”小罗子想了想说,看着钟志远问,“那怎么办?” “换个地方啊,去纺织厂,那里女人多。”钟志远说。 “太远了吧。”钟春香说。 “是啊。”小罗子也觉得。 钟志远思忖一阵后说:“圩上也可以,不过要变一下,你们卖不同的衣裳,不在一起,还是仇人模式,相互揭老底。比如,你喊15一件,而你呢,等人多的时候跑去揭穿她,讲只要12一件,最后你只好12一件卖出去。” “她来捣乱的时候,我去撕她,她跑我就追……”小罗子顺着钟志远的意思说。 “她追来时,我就跑,边跑边喊‘超过12块不要买,不要上当’。”钟春香说。 “我把刘海涛喊来,一边一个帮你们守摊。”钟志洪说。 小罗子和钟春香相互看着,想着又要演一次“吵架”,兴奋地笑了起来。 第28章 卖鱼锦囊 寒假开启,钟志远睡到自然醒。 洗漱时,发现门前高台上,架着一竹篙的腊肉、香肠,还有黑乎乎的猪肝和牛肉巴,牛肉巴上沾满了辣椒碎,一粒粒的辣椒籽。 进入过年的节奏了。 一个多云的天气,江上倒映着几朵淡淡的白云。 钟志远站在浮桥上欣赏了下江上的风景,往蓉李记去。 到得蓉李记,看到街对面的张记门前冷落,而蓉李记门前却排着长长的队伍。 张老板正站在门口偷瞄蓉李记,见到钟志远,尴尬地挪开视线,心里满是懊悔,恨自己有眼无珠,把送上门来的大富贵拒之门外,还嘲笑人家是“潮头”,现在,真正的潮头是自己。他落寞地进了店,没脸见钟志远。 钟志远见张记没有了往日的人气,张老板失魂落魂的样子,心情也复杂,感觉他可怜,遇到自己这么个怪胎,有点对不起他。不过,想到那天张老板那副嘲笑的嘴脸,又觉得释然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切都是因果。 几天没见,陈蓉见到钟志远,格外高兴。 “好几天都没来了!” “我不期末考试嘛?” 陈蓉都忘了钟志远还是学生,嘿嘿地笑,从钱匣子里拿出一大叠钞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五百多块!”陈蓉将钞票递给钟志远,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声音充满兴奋。 钟志远接过钞票放进怀里,对陈蓉笑了下,没有半点惊喜,推开陈蓉递过来的帐本,不耐烦地说:“说了不看,你烦不烦啊?” “好,你不看,就不看。” 陈蓉收回帐本,然后为难地看了眼钟志远,说:“李菊花昨天来我们家了。” “咋的,没效果?”钟志远诧异地问。 “不是,其他摊主见她生意好,就跟风了。” “原来如此!”钟志远闻言才放下心来。 “你看,有什么其他办法?”陈蓉歉意地笑着,问钟志远。 是啊,自己的办法是没有门槛的,服务意识跟上,谁都可以。钟志远暗忖着。 “简单,送棵葱!” “啊,送葱?” “对,免费送棵葱,你想啊,清蒸也好,红烧也好,不都要放葱?而葱又不值钱。” 钟志远这么一说,陈蓉喜笑颜开,夸道:“你鬼点子是多!” 但钟志远说完就陷入了深思,这送葱是好,但跟风更容易,那李菊花隔天还得找陈蓉,陈蓉还得麻烦自己。 思量片刻,钟志远让陈蓉给他纸笔。 陈蓉不明白钟志远要纸笔干什么,但去找来给了他。 钟志远握着笔,停在那,皱眉思考好一会,才在纸上写起来。 “我估计,送葱之后,你小姑子会很快再来找你,那时你把这个1号方案给她,如果她再次找你,你再把这个2号方案给她,如果再来找你,那你再告诉我。” 钟志远写了两张纸,分别折叠成“又”字型,上面写着1和2,交给陈蓉。 交待完,钟志远笑了。觉得自己有点诸葛亮的风范,都用起锦囊妙计来了。 陈蓉拿着两个叠纸,看着钟志远气定神闲的样子,觉得好神秘,却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李顺龙来的时候,见陈蓉往怀里揣纸条,好奇地问:“揣什么东西啊?” 钟志远佯作心虚地对陈蓉说:“快收起来,情书嫑给他看到了。”说时,还用身体故意挡着李顺龙,把李顺龙和陈蓉都逗笑了。 陈蓉把纸条揣好,对李顺龙说:“锦囊妙计,给菊花他们的。” “唉,这个~老麻烦你!”李顺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钟志远随意地说,转而问道,“对了,春节快到了,你们有什么计划?” 陈蓉和李顺龙对视一眼,说:“现在酱紫就蛮好了,还要什么计划?” “春节档口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要白白浪费了哦!”钟志远惋惜地说。 “什么机会?”李顺龙不解地问。 “黄金包外卖的机会啊!” “外卖?” 夫妻俩没听过“外卖”这个词。 “我们现在让小部分人吃上了黄金包,过年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让更多的吃上黄金包?”钟志远启发道。 “当然好啊,但是你不是讲要控制吗?”陈蓉疑惑地问。 “线下,不,堂食我们还是要控制,但,我们可以开展预订啊!” “预订?”李顺龙声音都激动起来了。 “对,预订,先收钱再发货,只在春节前三天开始发货,这样可以保证黄金包好吃,不会败坏黄金包的名声。” 现在过年,家家户户都忙着自己做米果,煎鱼炸丸,所谓的忙年就这么来的,商家也没有预订的概念。黄金包取名的时候,钟志远就有这个想法,一则应节,二则饥饿营销,到了春节突然放开,准能刺激消费。 陈蓉兴奋地说:“你酱紫一讲,我觉得黄金包肯定大卖,平常就有人抱怨过了时间来吃不到呢。” “我们师傅一直在我耳边唠叨,一天只卖个上午太可惜了。”李顺龙笑道。 “不要为了眼门前的利益乱了初心。”钟志远提醒道。很清楚这也是夫妻二人的心声。 陈蓉嘿嘿地笑,讨好地说:“我们都听你的。” “预订的价格,你们怎么想?”钟志远问二人。 “不就按现在的卖?还要怎么订?”李顺龙疑惑地问。 “还一块钱三个啊?”钟志远嘲笑地问,看两个人确实是这么想的,就干脆说了自己的想法,“三天的价格都不一样,28那天,1块5三个,29那天2块三个,30那天3块3个。” “啊?”不光陈蓉,李顺龙也张大嘴合不拢,岂不是天价?!谁会来买? “画一张表格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将预订价格、送货时间和预订情况列出来,每天公告预订情况,你看会不会有人预订。”钟志远不顾两个人的惊讶,再支了招,把公告效应也用上了。 陈蓉夫妻二人想了好一会儿,领会了钟志远的意思,看着他贼兮兮地笑。 第29章 勇斗抢客仔 钟志远跟家里说几个同学组团去广州,父母虽然很意外,但没有说什么,钟家在教养孩子这事上,和八十年代绝大多父母一样,都是粗放的,只叮嘱出门在外要小心。 黎明时分,钟志远就出了门。章江上的风冷嗖嗖的,江水咕咕地流动,走在浮桥上,脚步声格外响。 汽车站在赣州城的东北角,相当于城乡结合部,少有人的区域,红泥的土路,雨天一片泥泞。 到得汽车站,旅客并不多,也没有烦人的广播声。钟志远问工作人员,对着车牌号,找到车子。此时,司机正在车顶上,码放着乘客的行李。 钟志远只背了个马桶包,不需要放车顶,站在那里看。 司机将行李用帆布盖住,又用粗绳子捆扎好,才顺着车后的脚手架下来,最后双脚着地跳到地面。司机是个中年人,胡子拉碴。 看司机上了车,钟志远也跟着上车,一股难闻的机油味扑鼻而来,过道上堵满行李,放着大大小小的蛇皮袋和尿素袋。钟志远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同座是个中年男人,农民打扮,神情麻木,已经伏在那睡着了。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开上红旗大道,过了西河大桥,出了赣州城。钟志远从车窗看出去,看到西河浮桥,感叹绕了一个城来乘车,真是无奈。 农田,丘陵,黄土屋,车子在山间乡村公路上行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车内很安静,似乎都睡了,钟志远半眯着眼想睡却睡不着,运动的车上没有十足的困意很难入睡。而且在车上睡觉的风险也挺大,这时的车椅没有高靠背,无法仰着睡,前排的扶手还是裸着的铁杆,趴在上面硌得痛,如果一个打盹前扑,不是鼻子破了流血,可能就是牙磕掉了嘴巴破了。 钟志远眯着眼睛假寐,车轮在砂石公路上滚动摩擦的声音,听着很单调,沙沙沙的,听久了,渐渐的钟志远也趴在扶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天早就亮了,云开日出,说话声不绝于耳。 钟志远发现车子停在路边,有许多人在围着争吵。车内的人有趴在窗口远远看热闹的,有下车就近围观的。同座的男人依旧坐着闭着眼垂头睡着。 车子压死了一只老母鸡,村子里的人把车堵了,正在理论。 “一只鸡30块?30块可以买十只鸡了!”司机无奈地跟一个村妇争辩。 “我这是只母鸡,会下蛋的,个个都是双黄蛋,母鸡没了,公鸡不伤心?公鸡伤心,其他母鸡也伤心,母鸡伤心就不下蛋了,你讲,你讲,我损失有几多?”村妇振振有词,说相声似的,唾沫横飞,一副泼妇相,手都要指到司机鼻子上了。村妇身边几个农民壮汉握着锄头,杵着扁担,不怀好意地看着司机。 司机可怜兮兮的,一个人陷在村民的包围里。 车上的人,车里车外也只是看热闹,无人敢帮腔。 钟志远很想挺身而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转而一想,这事没法管,打嘛打不得,讲嘛讲不过,面对无赖路霸,一点办法都没有,连报警都做不到,内心很纠结。他看着睡在身边的男人,突然很羡慕起来,如果自己睡了,心就不会受煎熬。 司机最后没办法,只得给了钱,村民才让开一条路。 司机跳上驾驶座,骂了几句,开动车走了。 钟志远担心司机情绪不好,影响开车。司机倒没什么特别反应,翻山越岭的,开得稳稳的。 一路的不少人招手上车,司机见人就带,钟志远醒悟过来,长途客车是可以赚外快的,损失的三十块钱完全可以赚回来,今天只是司机倒霉而已,也不过是少赚点了。 想到这些,顿时没了道德负担。 客车驶入连平县境,正是中午时候,停在一个偏僻的路边饭店。 这时的长途客车,都有自己的定点饭店,司机把乘客拉过来,吃不吃由不得自己,不吃饿肚子,还有一个下午,就问你撑不撑得住? 餐厅里乱糟糟的,乘客一窝蜂的涌到取餐口,饭桌也没人打扫,汤汤水水,残羹剩菜,地下汤渍水污,纸团满地,还有口水浓痰,钟志远看得直恶心。 司机倒是一个人一桌,享受着他的四菜一汤。钟志远想上前蹭司机的饭,想想打消了这个念头。端着饭菜,在干净的地方站着胡乱吃完,解决了生理问题,就上车等司机。 气温渐渐地热起来,钟志远脱掉棉袄棉裤,只穿衬衫罩了件毛线背心,越向南,气温越高。 下午没再遇到麻烦事,客车终于进广州市区时,大城市的繁华扑面而来。街上轿车、公交车,雅马哈摩托车、自行车来来往往,车鸣声声。 客车停在越秀南站,但凡赣州下广州,都在这儿下车。越秀南站后来还有专门的江西候车厅,以方便赣州等地的江西人。 钟志远热得脱掉了背心,背着自己的马桶包,在一片喧嚣中,轻装出了车站。 目之所及,省港大罢工纪念馆、中华全国总工会旧址等历史建筑,座落周边,非常有历史底蕴,正是日落时分,夕阳落在建筑物上,涂了层金似的,更增加了历史的沧桑感。 一个展览馆正在举办“刑事犯罪罪证展览”,一幅宣传画颇具这个时代的特点,画上白衣民警的一只大手捉住几只青蛙般大小的犯罪分子,写着“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标语。 钟志远真想拿出手机拍下来,这画太有年代感了。这时,一个波浪卷发,黑丝袜,高跟鞋,穿着华丽套裙,腰肢纤细,臀部饱满的女人,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坤包。钟志远的视线一下子被这个女人勾住,女人臀部摆动的曲线恰到好处,曼妙无比,她看向街心时侧面的轮廓线条优美。 女人永远是风景里最美的焦点。这女人不光有诱人的身姿,还有迷人的风韵,钟志远不怪自己年少轻狂,老不正经。 钟志远像一块铁被磁铁牢牢吸引,视线再移不开。 有缘千里来相会,钟志远默念着,如果能上同一部车,那肯定是上苍的馈赠。 前方的公交站台,一部车停靠过来,车门打开,上车的和下车的挤在一起,乱哄哄的,戴着红袖箍的老头老太太精神抖擞,拦着下车的乘客查验车票。 钟志远往前挤,见女人腰肢轻摆走过了站台,他很失望,老天不眷顾我,与美人擦肩而过了。 扒着车门正要跨进车厢,突然听到女人的尖叫声“我的包!我的包!” 钟志远扭头望去,见那个女人手指着前方,慌乱地呼叫着,前方一个男人在飞跑。他二话不说,跳下车门,分开人群,将马桶包塞到女人手里,说了声“我去追”,拔腿就追了上去。 抢客仔啊,抢客仔,你这是要跟校足球队员拼速度啊?钟志远边跑边腹黑道。 钟志远曾是会昌中学校足球队的。 “抓小偷啊!”钟志远边跑边喊,他要让喊叫声扰乱小偷心神,让他慌。 追进一条小巷,男子听得喊声越来越近,一个慌神摔在地上。他爬起来时,见追来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少年郎,站起身,恶很狠地喝道:“滚开!” 男人是个中年人,很壮实,皮肤黝黑,目露凶光。 有了和鲁明达一起追小偷的经历,钟志远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了,特别是想到鲁明达三下五除二干翻一票人站在那凶巴巴的神模样,钟志远热身沸腾。 竟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是睢不起谁呢?钟志远大怒,1v1,谁怕谁? 有些人,年青时热血沸腾,敢打敢杀,老了却害怕了; 有些人,年青时畏畏缩缩,年老了反而热血沸腾。 钟志远不知道自己是前者还是后者,反正现在焕发了青春,上前就去抢包,与男子扭在了一起。 “现在是严打时期,抢劫、伤人,判刑坐牢,严重的枪毙!” 钟志远想起那个刑事犯罪展览,跟男子扭打着,嘴也没闲着,再次施展心神扰乱术。 “等人追上来,抓住你我就是英雄了!” 男子本就心头着急,听了钟志远的话,心头大乱,猛的发力一挣,嗞啦一声,把钟志远的衣服扯碎。钟志远并没松手,两个人像撕名牌一般,依然纠缠在一起。 “抓小偷,抓小偷!”嘈杂的叫喊声渐渐逼近,一群人追了过来。 男子一分神,手里的包被钟志远抓住,两人展开争夺。男人见人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头猛的撞向钟志远的面门,钟志远急忙躲闪,手依然紧紧地攥着包。 男人果断放手,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 钟志远一躲闪的事,人跑远了。 这时,女人身后跟着几个老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钟志远胸膛起伏,喘着粗气,衣袖耷拉着,手上拿着坤包,有些狼狈,有些帅气。 钟志远将包递给女人,女人伸手接过,见到钟志远手背上的血,惊问:“你受伤了?” 不是女人这声叫,钟志远自己都没发现,抬手看了眼,只是划破皮,满不在乎。 “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钟志远对女人说。 女人打开包查看,现金、公章、发票,口红……都在。 “没少,真太感谢你了!”女人真诚地说。 几个老人围过来,夸钟志远见义勇为,争相谴责小偷抢盗,大骂世风日下。 女人手里拿着坤包,身上背着钟志远的马桶包,马桶包里塞着棉袄棉裤,撑得鼓鼓囊囊的都变形了,实在与她华丽的衣着极不相衬,看上去颇为滑稽。钟志远不觉笑了。 女人顺着钟志远的目光,左右看看自己,整了整衣服,抬手理了理头发,以为自己哪里失态了。 “没有,这马桶包太不适合你了。”钟志远忍住笑说,伸手将马桶包从女人肩上取下来,自己背上。 女人温婉地笑了,指着钟志远的手说:“我陪你去医院。” “不必,找个地方清洗下就行。” 钟志远云淡风轻地说。这样的伤口自己身上多了去,足球场上出点血实属正常。 “不消毒会破伤风的,你衣服也破了,”女人倒着急了,不由分说,拉着钟志远就走,说,“我家在附近,到我家去清洗下,顺便换身干净衣服。” 钟志远被女人拉着,一下子像只温驯的羔羊,跟着女人走过马路,心里美美的。 “小伙子真勇敢!” “要不是这小伙子,东西肯定追不回来。” 几个老人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还在夸着钟志远。 第30章 我自己都骗了自己 钟志远在水龙头下冲洗好伤口出来,依旧穿着扯脱了袖子的衬衫。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单身女人的家,屋子里有一股好闻的清香气,他深吸了口,感觉好舒畅,心想,女人家就是香,若是单身男人家那得像狗窝,臭烘烘乱糟糟的。 “你不是本地人?”女人随意地问,看到他断袖的衬衫,露出歉意的笑,“有换洗衣服吗?” “嗯,我从赣州来,刚下车。”钟志远说,走到沙发边,在他的马桶包里找,翻了下,想到自己并没有带换洗衬衫,没准备呆多久,更没想到有意外发生。 “有针线吗?我可以自己缝。”他问。 女人听到钟志远的话,笑了,“你会缝衣服啊?我都不会啦。” 钟志远心说,这不算什么,我还会缝被子呢,前世上大学时,被子都是自己缝的。 想想女人会的,男人也会,除了生孩子。那个叫戴利的英国跳水名将还边看比赛边织毛衣呢。 “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吧。”女人柔声说,去拿了个盒子来,边从盒子里取东西边随意地问他,“你不像打工仔,来广州做什么?” 她从钟志远的神情和身形判断钟志远绝不是一般南下的打工人,钟志远看上去斯文、俊朗,身材修长、健美,说不出的神气。 “我~我是原创音乐人吧。” 钟志远被女人问住了,斟酌着,给自己定了个位。 “你是歌手啊?”女人很感兴趣地问。 “我在行写词作曲,唱歌嘛~一般般。” 钟志远腆着脸说自己擅长词曲,因为他手机存了海量的歌曲,随时可以拿来用,而唱歌嘛,嘿,钟春香说他“公鸭嗓”难听。 词典可以作假,唱功作不得假,一开嗓就暴露了。 钟志远这次广州之行的目的就是要找一家唱片公司合作。 “好厉害啊,这么年青就是词典作家!”女人夸奖着,打开一个塑料瓶,用捏子夹出一个酒精棉球来。 钟志远听她的口气有些敷衍,他可不愿在她面前被看轻,问她:“你不信?” 女人给钟志远手背消毒,碘酒沾着伤口,钟志远痛得抽起嘴角。 “我信啊。”女人看了眼钟志远,柔声说,嘬嘴轻轻地往伤口上吹着气。 钟志远感觉一股幽兰之气,顿感心旷神怡,伤口都不痛了。 “我唱一首自己写的歌给你听,怎样?” 女人虽然说话温柔,可钟志远就觉得她敷衍自己,非得唱首歌证明下。 他对自己的嗓子不自信,但对歌曲绝对自信,那可是经过历史的考验,时间的沉淀的。 女人见钟志远稚嫩的脸上执着的神情,很觉有趣,温柔地说:“好,那我洗耳恭听啦。” “不介意把灯关了吧?那样更能营造一种音乐氛围。”钟志远说。 黑暗让人专注于音乐。 女人没有犹豫,依言将灯关掉,将窗帘也拉上了。 屋里漆黑,一时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钟志远酝酿了下,轻轻地歌唱起来。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深情的歌声,动情的歌词,女人瞬间酥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这样的如泣如诉,一遍一遍,撞在人心最柔软处。 黑暗里,女人悄悄流下了眼泪,歌词带入她的情感,一幕幕让她心酸难过。 钟志远却惊讶于自己的歌喉,他发现自己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高低切换自如,行云流水,唱来轻松,毫不费力。 这难道是时空穿越时身体发生的变异? 钟志远兴奋得不能自已,苍天啊,大地啊,是哪个神仙姐姐赐给了我天籁的声音? 原来自已不是凡人,特异功能在这里呢! 兴奋中,钟志远听到唏嘘声,他将窗帘拉开,这该死的黑暗让人太沉浸了。 窗外的微光照着女人洁白、漂亮的脸庞,仿佛眼前绽放了一朵花。 “你怎么哭了?”钟志远带着激动的情绪,温言问。 美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女人沉浸在歌声的感伤里,不自觉伏在钟志远的怀里。 钟志远讶然地张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他感受到女人的温暖和柔软,一时不敢动弹。 女人从感伤中醒来,见自己伏在钟志远怀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顿时面红耳热,背身扭过一边去。 “听的比唱的还投入,我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钟志远自嘲地说,若无其事的样子。 女人平复心情,将灯打开,向钟志远灿然一笑,钟志远觉得满室春光乍泄。 “都被你弄哭了,唱得真好!”女人温婉的声音传入钟志远耳朵里,如沐春风之感。 “还说唱得一般!”女人瞟了他一眼,眼睛里水灵灵的。 钟志远嘿嘿地傻笑,心想,我自已都被自已骗了。 女人看着他断袖的衬衫,咬了咬嘴唇,对钟志远说:“你等我下。” 钟志远不及反应,女人拎着她的坤包出门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屋里。 蓝灰色墙面,红色沙发,好大胆的配色,西洋风格;青花瓷花瓶,粉红的桃花,中国风格调。索尼20英寸彩电,还带遥控,双门万宝冰箱,这是个有品位,会享受的女人。 钟志远一个人没事,留意起这屋里的陈设,心里评价着女主人。 墙上镜框里大大小小的照片,有百日照,毕业照,有父母的合影,也有跟外国人的合照。大多是黑白照,也有彩照。一扇小木门通向阳台,阳台视野很好,能看到灯光下的老城墙。 女人回到家时,钟志远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靠垫,发出轻微的鼻息声。 女人怔怔地看着小男人,微微地心动了下。多少年了,家里没来过男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转身取了条毯子给钟志远盖上,进了厨房。 钟志远醒来时,身上多了条毯子,见女人端了两碗面出来,抱歉地对她笑笑,说:“坐了一天的车,突然就困了。” “正好,来吃面吧。”女人柔声说。 钟志远不客气,坐下吃面。 女人厨艺精湛,面下得刚刚好,汤味浓郁,鸡蛋煎得金黄饱满。 钟志远呼噜呼噜地大口吃着,美味之极。 “你不要这么夸张啦!”女人笑道。 “秀色可餐!”钟志远本想讨好,忽觉暧昧了,看了眼女人,埋头大吃起来。 “这么小就会逗女人开心。”女人妩媚一笑,好奇地问:“你多大了?” “我高三,马上要上大学了。” 女人听了惊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半晌才轻呓道:“太年青了!” “是啊,我也觉得太年青了,如果是30岁就好了!”钟志远感慨地说。30岁他干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怀疑,现在18岁,许多事会让人生疑。 女人白了他一眼,看在钟志远眼里,风情万种。 “你去洗一下,把衣服换上,我带你去个地方。”女人指着茶几上的大包小包说。 “好嘞!”钟志远痛快地答应着,也没问去哪里。将茶几上的包一一打开,毛衣、外套、衬衫,裤子,短裤,鞋子,皮带,袜子,全身上下,一应俱全。 钟志远内心无比感动,自己只不过帮她抢回了个包。 他也没谢谢之类的话,抱了衣服去洗漱。 不一会儿,钟志远以全新面貌出来。 女人正坐沙发上,看到他,眼睛一亮。 换上新衣的钟志远,高大、时尚,充满阳刚之气,一头湿润的浓发,又在阳刚之外增加了几分斯文的秀气,不觉有些迷醉。 钟志远从马桶包里取出两百块钱,放在茶几上,对女人说:“这些不知道够不够,不够就算你的。”说完,淘气地嘿嘿笑。 女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将钱塞进他口袋里,不烦烦地说:“你再拿出来,我就生气了。” 钟志远略一迟疑,嗯了声,对女人甜甜一笑,问:“走吧,我们去哪?” 第31章 东方宾馆 华灯初上,钟志远随女人出了门,走出巷子,站在路灯下等出租车。 “挺有意思啊,你看,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我叫钟志远,你呢?” “黄文。”女人也觉得好笑,笑了起来。 相互通了姓名,心里感觉亲近了些,两个人在晚风里轻松地聊了起来。 好不容易来一辆出租车,两人上了车,黄文对司机说:“东方宾馆。” 钟志远立马来了兴趣,那可是八十年代国内最潮的娱乐场所,许多歌星梦开始的地方。 东方宾馆是五星级涉外宾馆,端庄贵气。此时,灯光绚丽,霓虹闪闪,人进人出,车来车往,一派繁华景象。 黄文带钟志远径直来到翠园宫。里边有个音乐茶座,方型的舞台伸进茶座间,舞台上围着一圈护栏,舞台边摆着鼓架、吉它等乐器。 一个男人见到黄文,迎了过来,热情地朝她叫了声“黄经理”。 “赵经理,这是我远房亲戚,叫钟志远,麻烦你安排他今晚上台。”黄文客气地说,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没问题!”赵经理听是亲戚,痛快地答应。眼睛打量着钟志远,感觉形象不错,就担心太年lc ,不知道歌唱得怎么样,会不会塌了台。 钟志远看在眼里,秒懂,去抄了把吉它,自顾自地弹唱起来。 前世上大学那会,也就是现在这个年代,1984年,在钟志远的印象里,全民都在跳舞、弹吉它,反正他是这样的,在学校报的吉它培训班,天天没事在寝室弹,弹得隔壁同学抗议时,就到花园里去弹,他倒不想成歌星,喜欢而已。后来毕业了,在单位还弹,是单位年会的台柱子。 这会儿,他弹着吉它,唱出一首近期热门的港星歌曲,粤语唱调,歌声婉转动听,赵经理听得入迷,歌罢从心里鼓掌叫好。 “靓仔,你选首歌,我让乐队来帮你合一下。”赵经理十分高兴,拿出一个歌单,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看都不看,说:“不用,我的歌这上面不会有。”他举起手里的吉它说,“就用这个,自弹自唱,唱自己的歌。” 赵经理只好由他。黄文笑着,带钟志远先去各处逛逛。 东方宾馆底层架空,是一个颇具岭南风格的园林,宾馆还装了观光电梯,这在当下是超豪华的存在,顶上还有花园,难以想像的顶流宾馆,放在未来也不落后。 黄文带钟志远在宾馆逛了圈,只见钟志远不住的感叹、赞美,却不见到一丝的胆怯、惊讶和大惊小怪,反而是一脸的淡然。以往来的亲戚可是兴奋异常,看什么都新鲜,坐电梯兴奋得尖叫。不由得对钟志远高看了几分。 因为黄文的关系,钟志远可以任意选择出演顺序,他选了第三个出场,一则想看看现场的氛围,二则想早点休息。 黄文陪着他在休息室候场。 休息室满是演出服,有堆在座位上的,有挂在衣架上的,花花绿绿的,像个地摊,演员们化着妆,聊着天,或坐或站,烟雾弥漫。钟志远注意到抽烟的竟然多是女性,真让他大开眼界。 “你抽烟吗?”钟志远问黄文。 “偶尔也抽一根。”黄文很小心地看着钟志远说。 “嗯,美人抽烟是一种风景,但我不喜欢烟味。”钟志远说,朝黄文笑了笑。 “我一年也抽不了几支。”黄文强调说。话出口觉得自己多余说,又奇怪自己为什么说。 一个男演员,高高大大的,此时正对着墙壁挥着拳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墙角下蹲着一个女演员静静地抱着双臂,闭着眼沉思。屋角一桌人在打着麻将,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好不热闹。 钟志远看着稀奇,原来这候场间也是一个人生场。 晚上九点半,茶座演出开始,一个男歌手出场就引来一片喝彩,观众真热情。 第二个歌手上台后,黄文将钟志远托付给赵经理,自己去场下当观众。 钟志远站在幕后,听着台上的歌唱,观众的呼叫,他好奇地时不时探头窥视,见前厅人群如潮水,走廊上也加了座,盛况空前。观众激动时站起来鼓掌,有的甚至站在茶座上,比台上的演员还疯狂。 这场面让钟志远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紧张啦?”一个女演员也探头窥视着前台,问钟志远。 钟志远笑笑,说:“有点,你呢?” 女演员握住钟志远的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都会紧张的,谁也逃不掉。” 两只手心都温热,潮润。 钟志远望着女演员的脸,似乎认识,在哪里见过,心想是不是未来的一个明星?可想不起是谁。 “你第几个出场?”钟志远问。 “第四个。” “我第三,你在我后面。” 说话音,赵经理来到钟志远身边,提醒他准备出场。 “加油!”女演员给钟志远打气。 钟志远朝她点点头,去准备上场。 前台的演员谢幕出来,钟志远深吸了口气,抱着吉它从后台走了出去。 衬衫,直筒裤,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品,但钟志远身材出众,胸肌饱满,膀宽腰细,给人健美清爽的感觉,仿佛一阵清流,让人耳目一新。 现场很安静,钟志远坐在高脚椅上,一只脚蹬在横木上,调了调麦的高度,见黄文坐在前排,笑盈盈地望着自己,满眼的期待和鼓励。 钟志远朝她笑了一眼,拿起话筒说:“这首歌,献给在场一位美丽的女士,我不说,她知道。同时也献给在场的每一位。” 他的声音浑厚,富有磁性。黄文听到心里一暖,一种幸福感涌上心头。现场好多人循着钟志远的目光在前排寻找那位美丽的女士。 钟志远低头轻轻地拨动琴弦,一段旋律之后,低沉动听的歌声响起: “徐徐回望 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 赠我的心中艳阳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ah...因你今晚共我唱 ah..” 歌声低沉,充满浓浓的不舍情结,许多女观众流下了眼泪,男人们都噤声了。 一曲唱完,钟志远站起身来,现场沉寂。 滑铁卢?钟志远疑惑地想着,突然就山崩似的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钟志远站到舞台前沿,向观众鞠躬,而掌声却持续不断。 人群里有人大喊“再来一首”,接着全场高喊“再来一首”,黄文也站了起来,热烈地鼓着掌,满脸的兴奋之色。 钟志远不想做驻唱歌手,今晚只是来玩票,他都没让报幕的说名字。返场鞠躬后,就坚决地退场了,任赵经理如何的恳请、观众如何的鼓掌也不再登台。 赵经理如获至宝,追着钟志远,讨好地“靓仔”“靓仔”叫个不停,想签他为茶座驻唱。 “赵经理,非常感谢,但我不适合这里。”钟志远说。 心说,池子太小,非我之所。 赵经理很遗憾,见黄文进来,赶忙求助黄文:“黄经理,劝劝你亲戚,我们酒店多好啊!” 的确,对一般人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惜钟志远不是一般人。 黄文看着钟志远,她不知道钟志远的想法,但尊重他的想法,只好沉默。 三人说话间,闯进来两个男人,来人似乎都认识赵经理,但目光都聚焦在钟志远身上。 “你们怎么都来了?”赵经理诧异地问来人。 “我们都是冲他来的!”一个男人热切地望向钟志远说。 黄文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个男人,她不认识这两个人。 “太平洋,中唱,你们这是来抢人啊?”赵经理看着二人,苦笑道。自己的希望更渺茫了。 听到赵经理的话,黄文才明白来人是两家唱片公司的,心里释然了。 钟志远心里得意起来,人才在任何时代都是吃香的。 “这位兄弟,我是中唱广州公司的程小旗……”自称“程小旗”的人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扒拉开,很热情地对钟志远说:“我是太平洋影音公司的……” 两个男人争相向钟志远推荐自己,到了不顾及同行礼仪的地步,相互拉扯起来。钟志远目不暇接,只听到“程小旗”,而这个名字一下子勾住了他。这是原创音乐教父级功勋人物,培育了一大批歌坛明星。 “二位,感谢抬爱。”钟志远提高声音说,两个男人停止角力,安静下来。 “你们都是业界翘楚,说实在的,很难选择,请容我考虑一晚。”钟志远说,向二人拱手致谢。 那二人见钟志远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各自向钟志远递了名片。 钟志远报了姓名,他们相互笑笑,无奈离去。争起来他们是冤家,私底下还是朋友。 “志远,你要发达了!” 走出宾馆,黄文兴奋地对钟志远说。 街上灯火通明,还能隐约听见大楼里传来的歌声。 “那我得好好记住这美好时刻。”钟志远说,特别地看向黄文。 黄文仰脸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脸上微微泛起酡红。 “你的东西还在我那,今晚你睡沙发吧。” 黄文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对钟志远说,没有看他,向过来的出租车招手。 车子停在他们面前,钟志远很自然地随她上了车。 第32章 一条缝 卫生间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缕黄澄澄的灯光。这道光线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钟志远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里。 为什么会留这么一条缝?故意为之?还是只是一个不经意间的疏忽?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让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坐在沙发上,他无法不听里面的动静。女人尿急时沙沙的声音,像细密的雨点洒落在瓦片上,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像轻柔的鼓点,敲击在他的心弦上。 哗哗的水声,一会儿响起,一会儿停歇,他脑补着美人沐浴的香艳画面——热气腾腾的水雾中,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她白皙娇嫩的肌肤缓缓滑落,勾勒出迷人的曲线……想着想着,心旌摇荡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卫生间的门缓缓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黄文宛如出水芙蓉般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如瀑布一般垂落在双肩上。浴袍松垮地裹在身上,隐约露出那双修长白皙的美腿,令人不禁浮想联翩。 此时的黄文就像是一颗刚刚剥开的新鲜荔枝,肌肤晶莹剔透,散发着迷人的光泽。钟志远见此情景,只觉得喉咙发干,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黄文察觉到了钟志远异样,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感冒啦?”说话间,湿发上的水珠顺着她那白腻的脖颈滑落下来,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性感与魅惑,让人无法抗拒。 钟志远连忙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艰涩的笑容。将衣服抱在腹间,借此挡住身体某个部位的异常反应,从沙发上站起,匆忙走进卫生间,随手关上门。却发现,门拴坏了,门关不紧,只能留下一道缝。 这个发现,让他脸红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龌蹉,钟志远暗骂卑鄙。自己就像只大灰狼,善良纯真的小白兔好心地收留了他,他还馋人家的身子。 黄文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忽然听到男人尿尿的声音,那声音犹如瀑布泻潭,气势磅礴、雄浑有力。 想到自己刚刚蹲在那里小解,那声音会不会也……想到这里,不由的耳根一阵发烫,一抹羞红迅速爬上脸颊。难以名状的兴奋在全身游动。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心慌。自她男人离世后,再没有过,今天,这种感觉如海浪般强烈地冲击着她。 兴奋难以扼止,她收紧双腿,贝齿紧紧咬着红唇,眼睛闭起,仿佛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而不敢发出呻吟,脸憋得通红,肌肉扭曲起来,细密的汗珠渐渐从她光洁的额头、鼻翼以及脖颈处渗了出来,呼吸急促起来。 钟志远洗过澡,身上还散发着热气腾腾的水汽,边用毛巾随意擦着湿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见黄文撅着浑圆的臀部,弯腰在收拾沙发上的东西,扭头见钟志远出来,匆忙地将什么藏了起来,脸色徘红,慌乱如受惊的小鹿,钟志远看了,心加速乱跳起来。 他有种冲动,想上去从身后抱住她的纤腰,伏在她身上。 意识到这点,他狠狠地掐了下大腿,疼痛让他很快将这种流氓冲动消灭在萌芽之中。 黄文慌乱地起身与他擦身而过。在他还在回味她身体的温热和一闪而过的清香时,她给他抱来被子放在沙发上,道了声“晚安”,逃似的进了卧室,都没留给他说晚安的时间。 她藏了什么呢? 钟志远心情难以平静。 觉得与她的邂逅妙不可言。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一场属于他们二人之间奇妙无比的缘分。要不然怎会如此凑巧,就在他刚刚踏上公交车、即将要与她在茫茫人海中永远分别之际,她就被抢了呢? 黄文成熟的风韵,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对他是不可抗拒的致命诱惑。 而黄文的温柔,对他的毫不设防,又让他深深地愧疚。 他看着那道门,发现也留着一条缝。 又浮想联翩起来。 有个东西隆起,他拍拍,训道:“坤士,非请勿起!” 那家伙偏向一边又倔强地弹回来。 “嘿,小鬼,还不服气!” 第33章 七步成歌 一夜无事,黄文的卧室,门都没闩。 早上起来,黄文看见茶几上钟志远留的字条时,他已经走了。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黄文看着字条,揣摩着字里的意思,时喜时忧,一种失落感涌上心头,几番愁绪,坐在沙发上久久无声。 中唱广州公司,前台小姐姐是个圆脸甜美的小美女,听钟志远说与程小旗约好的,让他进了楼,提醒他“在202室啦”。 钟志远敲响了202的门,门里有音乐的声音,却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来开门。他再三敲门,还是没有回应,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开着的。 只见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桌上堆满了录像带,墙上贴着港台歌星的大头像、国外音乐人的头像,其中就有那张着名的列农像,鲜艳的五角星。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机,一个人正趴在那戴着耳机看mtv,面前一堆纸,手上拿支笔,时不时的记着什么。 这是在扒歌,钟志远心说,怪不得听不到敲门声。 钟志远走近,拍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正是程小旗,一惊吓,正要发火,回头见是钟志远,立刻欢喜叫道:“你来了?” 程小旗三十来岁,眉骨高,颧骨高,上嘴唇比下嘴唇高,典型的老广形象,此时一头浓密的长头发,像极文艺工作者。 程小旗站起身,把钟志远让在椅子上,给他冲了杯茶。 “你来真是太好了!”程小旗开心地说。 “小旗老师,你是我景仰的人,所以我来了!”钟志远真诚地说,面对的可是未来的教父级人物。 程小旗很意外听到“景仰”这词,面露一丝尴尬,他怀疑这个年青人是不是用错了词,自己才入道两年,还没什么值得别人景仰的成绩。 “你夸张了,我只不过一个音乐编辑,不值得景仰!”程小旗笑道。 钟志远很想说,你将来是教父,但现在说太空洞。 “我想说的是,选择一个人比选择一个公司更重要。”钟志远对程小旗说,一脸的笑意。 “你多大啊?”程小旗觉得这话很有见地,对钟志远的年纪很好奇。 “我今年要参加高考了。”钟志远说,没有直接回答。 “噢,那要加油啦!”程小旗冲钟志远挥了下拳头。 “嗯!”钟志远很自信地应了声。 “你以前有没有录过歌?” “没有。” “有没有在哪演出过?” “没有。” 几句话下来,程小旗很惊讶。钟志远昨晚的表现不像是一个初次登台的新人,感慨地说:“你天生一副好嗓子,是吃音乐饭的人!” “所以,小旗老师,我来找你要饭来了!”钟志远呵呵地笑,把程小旗也带得笑了起来。 “没问题,我们有最好的录音棚,最好的乐队,最好的音乐编辑,我们可以准备一些歌,帮你出专辑。”程小旗热情地说。 “我不唱别人的歌。”钟志远说,“我只唱自己创作的歌。”牛逼哄哄的。 “噢?你会写歌?”程小旗惊讶地问。 “昨晚唱的就是自己的歌。”钟志远得意地说。 对于剽窃后人,心里一点不虚。时空交错,人与事都乱了,将优秀文化提前弘扬,也是对人类文明进步的一大贡献。 “原来是你自己写的!”程小旗恍然大悟,怪不得找不到相关歌带,高兴地说,“你能自己写歌?这太好了!”他自己就在尝试创作歌曲,马上就要突破玄关了,对钟志远生起惺惺相惜之情。 “那更好啦,那样的专辑才叫真正的专辑!”他激动地说。 “不过,小旗老师,我的要求你们可能接受不了。”钟志远不无担心地说。 时下的唱片公司没有知识产权概念,全行业做的都是盗版,给歌手录磁带只给劳务费,顶多年底封个红包,跟艺人签约和分成那要十年后。 “你把要求说来听听啦。”程小旗好奇地说。 他遇到的都是跪求他们录磁带的,别说提要求,不要钱的大有人在,因为个人一但出了磁带就红了,会有很多走穴的机会。 “我希望和你们是合作者,利益分成。” 钟志远轻飘飘地说,程小旗却如雷贯耳。合作,分成,从一个歌手嘴里说出,他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还是个未出道的高中生。 “没有可能的啦!”程小旗说,震惊之余,不禁笑了。 “我知道我的要求听起来很荒谬。”钟志远也不禁笑了,话锋一转,“不过,小旗老师,你说,失去我这样的天才歌手,公司会不会后悔?” 钟志远淘气地看着程小旗笑,自称天才。 “天才歌手?” 门外进来几个人,有人不屑地说。 几人中一个大背头很出众,一看便是老板级人物。 程小旗冲大背头叫了声“李总”。 “这是谁啊?”总经理李小山和几个音乐编辑刚好来找程小旗谈事,听到钟志远那句话,有些不悦地问程小旗。 程小旗忙向大家介绍。听说是昨晚被两家争抢的歌手,李小山愣了下,向钟志远伸出双手,热情地说:“欢迎,欢迎啊!” 钟志远与他双手相握,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量,热情是从心发出的。 “不是说好了帮他录磁带的吗?”李小山问程小旗,奇怪钟志远怎么会说失去他这个天才歌手。 早上程小旗将昨晚的事跟他说了,他也很感兴趣,虽然没见过钟志远,但他相信程小旗。 “他说要合作分成。”程小旗看着李小山,有些为难地说。 有人嗤嗤地笑。 “怎么个合作分成?”李小山看着钟志远问。他很意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歌手。 “共举原创音乐大旗,我负责创作,你们负责推广。”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冲李小山眉毛一挑,笑道,“作为利益共同体,四六分成,”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小山,说得理所应当。 “不知天高地厚!” “年少轻狂啊!” 编辑们嘲笑起来,程小旗尴尬至极,人是他招来的,现在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众人看向李小山,李小山只是戏谑地说:“原创这杆旗岂是谁都扛得起的?” 李小山不是纯粹的音乐人,骨子里是商人。 商人首先要考虑利益得失,之后才是情怀。只讲情怀的商人都是流氓。 他不怕对方胃口大,胃口大说明野心大,利益大。 钟志远微微一笑:“你说的一点没错!”然后,霸气外露地说,“舍我其谁?!” 一众编辑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之后暴发出一阵狂笑,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程小旗作为先锋人物,他自然看到了钟志远的价值,光昨晚那一首,这人就会大红大紫。但饶是这样,他也觉得钟志远狂妄了些。 李小山反倒颇感兴趣的看着钟志远,带头鼓起掌来。 音乐编辑们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都看向李小山,难道是鼓倒掌? “喜欢你的霸气!所谓天下英雄出少年!”李小山赞道。看了看钟志远极其欠扁的傲骄样子,冷笑道,“但说大话谁都会。” 钟志远心想,我身后是几百位经过时间验证的歌星,肚子里(其实是手机里)装着几百上千首歌,说难听点,我打的嗝都是哆来咪,放的屁都是嗦啦希,浑身的音乐细菌,这原创大旗当仁不让必须由我来扛!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他想。 钟志远两手相握转起手腕,同时转到脚腕,像在做运动前的热身,一脸淘气地笑着对大家说:“古人喜欢诗会,现场命题吟诗作文,今天我们来个歌会,现场命题歌唱,古有七步成诗,我来七步成歌如何?” 命题歌唱,七步成歌? 钟志远的提议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继而有人哑然失笑,有人嗤笑不已,有人窃笑,小声议论起来,就是没人出题。 “怎么,我敢唱,你们不敢出题?”钟志远见大家不屑的样子,挑衅说。 “这样,你今年要高中毕业了,就以这个写首歌吧。”程小旗见李小山没反对,带头说了个命题。他也想知道钟志远的水平到底如何。 钟志远应声“好”,装模作样地踱起步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转身看向程小旗唱了起来: “栀子花开 so beautiful so white ……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轻轻的歌声,恬淡地描述着离别的心情,歌声一出,众人都不说话了,内心收敛起小瞧的心思。 程小旗非常激动,点评道:“简单的音乐节奏,让人在聆听时能感受到空气中轻盈地飘出栀子花带来的阵阵清香,有浓郁的校园气息!” 李小山都赞许地点头。 这时,一个编辑问道:“我是回城知青,能创作一首相关的歌吗?”语气有几分期待。 钟志远点点头,笑道:“我哥也是知青,我知道你们的故事。”又故作沉思,踱起步来,走了几步,唱了起来: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旋律优美、歌词朴实,大家好像看到了那个忧伤的离别场景,一个长辫子的温柔美丽的村姑形象跃然空中。 那个编辑频频点头,举双手竖起两个拇指,赞道:“像画一样,写出了我们心里的感受,每个返城知青心里都会有一个这样的小芳!” 几个编辑听出兴趣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一个壮实黝黑的编辑问道:“我老家是西北的,你能创作一首相关的歌吗?” 钟志远一笑,也不走六步七步了,张口就唱: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日头从坡上走过 照着我窑洞 晒着我的胳膊 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 祖祖辈辈留下我 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 还有身边这条黄河 哦 哦哦哦哦 …… 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哦 哦哦哦哦“ 歌声豪放,苍凉,极具地域特色,引来一片叫好。 程小旗评价:“时空廓大,颇有‘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境。” 钟志远看大家已经没有先前的怀疑、轻视,但终究还未到火候,差那么点爆发的力量。就索性不等命题,自己一首一首地唱了起来: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 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动情时刻最美 真心的给不累 太多的爱怕醉 没人疼爱 再美的人也会憔悴” “曾经在幽幽暗暗 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 从从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袜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带走一盏渔火 让他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 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无助的我 已经疏远了那份情感 许多年以后却发觉 又回到你面前” “你是我的眼 带我阅读浩瀚的书海 因为你是我的眼 让我看见这世界 就在我眼前 就在我眼前” “他说 风雨中 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 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我要飞得更高 飞得更高 狂风一样舞蹈 挣脱怀抱” “想飞上天 和太阳肩并肩 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想做的梦 从不怕别人看见,在这里我都能实现” …… 钟志远一息不停,用串烧的方式,来了个歌曲接龙,一首接一首,唱了四、五十首,像一口泉眼,汩汩地不断渗出清冽的泉水。所唱歌曲风格各异,歌词有的朴实直白,有的充满诗意,可都情真意切,直击灵魂。 众人哑口无言,目瞪口呆,此时的心情只能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 “鬼才!鬼才!”程小旗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志远喃喃自语,又感觉钟志远唱的歌里怎么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当然想不到,那盏渔火本该是他的,被钟志远占了先。 “好,想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霸气!” 李小山一声喝彩,带头鼓起了掌来,伸手与钟志远热情相握:“这原创大旗,舍你其谁?!” 众编辑再没有怀疑、小觑之心,由衷地鼓起掌来,程小旗一脸开心。 李小山请钟志远移步到会议室,大家坐下来详谈合作事宜。 而说来说去,还是利益分配问题。 在利益面前,你谁都不是,唯有实力说话。 “你们用我下的蛋挣大钱,却只喂给我几粒米,合适吗?”钟志远笑问。 语言太形象,把唱片公司不合理的做法一览无遗的暴露出来了。 编辑们有的笑了,李小山也难看的笑了下,说:“这是行业惯例啦。” “惯例是用来破旧立新的吧?”钟志远说,“要出一首好歌有多难,在座的比谁都清楚吧?” 编辑们都是扒带高手,自然知道创作有多辛苦,程小旗更是感同身受,但站在公司立场,他不好表态。 李小山面临两难的境地,留住钟志远,分成的办法是个坎,放弃钟志远,等于成全了竞争对手。 “你给我们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李小山感慨地说。 “其实,我只是提前给你们打开了一扇窗。”钟志远说。 他将签约歌手、版权、分成等一系列有利于市场化运作的概念说给大家听。这一套在十年后才启动的操作,听得众人无比惊讶,隐隐的又无比兴奋。 “我知道,要你们现在接受我的要求太难了。我是这样想的,马上春节了,我创作一首歌,把它录成磁带,如果春节期间卖不到一百万盒,我白送你们。如果达到了,按我的要求来。分成比例,到时再说。” 钟志远平静地说,众人却不淡定了,这是多大的好事啊?刚才钟志远表现出来的创作能力,所唱的歌随便一首都会大卖。 这是多么大方,又是多么自信! 李小山如释重负,钟志远等于给了他一个台阶,可上可下。 钟志远还将一个“神秘歌手”营销方案交给李小山。 这是他在知道自己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时,突发灵魂想到的,方法很简单,创意很高远。 神秘是最成功的营销大师。 第34章 我叫刘阿宝 刘志扬很郁闷,刚参加完区里的会议,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刘校长!” 湖边公社的张书记亲热地与他勾肩搭背,刘志扬掰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不搭理他。 刘校长!不就嘲讽我光会嘴皮子,没有真本事吗? 刘志扬是个有抱负的人,去年国家提出干部队伍“四化”,年轻化、知识化他占了两条,从水西小学校长提拔为公社书记,可板凳还没坐热,火就烧屁股了。 水西服装厂这个烂摊子虽是前任留下的,但责无旁贷,得自己来解决。 会上湖边公社无限风光,人家的集体经济红红火火,开一家成一家,相比,水西公社就是反面教材,水西服装厂不到两年就举步维艰,眼看要关门了。 区长武军会上点名时,书记们嘲笑的脸在刘志扬的眼前晃,耳朵里充斥着他们嘲笑的话和不善的笑声。特别是这个张书记,农民出身,天然与他为敌。 三个月解决问题,刘志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找能人找不到,承包公告贴出去月余也没个结果,连服装公司都不要,白送人家还嫌弃——要养人,舍不得出工资。 望着嘻嘻哈哈离去的张书记,刘志扬落寞无助地在人群里独行,苦思冥想着,周边的动静影响不到他。 “舅舅!舅舅!”小罗子一声比一声大,舅舅还是没听到,陷在沉思里。 小罗子索性上前推了推舅舅,刘志扬才从沉思中醒来,发现已经到公社了。 “刚在办公室没找到你,你开会去了?今日我爸的生日,我妈喊你去吃饭。”小罗子说。 “你爸生日啊?”刘志扬反应过来后,猛拍额头,忘了这事了,让外甥女先回去,自己到办公室,从桌子底下拿出瓶白酒,用报纸包了,夹在腑下去妹妹家。 小罗子家在罗家村,经过癞痢头的饭店,看到饭店人比以前多,刘志扬好奇地看了眼,也没在意,赶着去妹妹家。 罗家已经做好了席,见刘志扬来了,妹夫罗松山招呼道:“快来,舅舅上座。” 这是赣州的规矩,刘志扬也不推让,在上座坐了。 “家俊没回来啊?”小罗子母亲刘桂华问他哥哥。 “这个火板子回来就跑同学家玩去了,有儿子跟没儿子一样。”刘志扬无奈地笑笑。 “火板子”是赣州骂小孩的话,是死了没棺材,两块板子夹了烧掉的意思。这话要看说话的语气,跟“打靶鬼”一样,常带亲昵意味。 “舅妈呢?还没回来?”小罗子的姐姐罗玉芳问。 “过年前回来吧,她妈的病要有一段时间。”刘志扬说。 “来,动筷子吧!”刘桂华招呼道,满脸兴奋地对哥说,“是小英出的钱,给她爸过生日。” “小英孝顺啊!”刘志扬夸道。 “是我妹子她们赚钱了!”罗玉芳看了看妹妹,揭秘道。 “是啊?你们那个~厂工资都发不出了,哪来钱给你爸过生日?”刘志扬差点把“破”字说出来了。 罗家人竟然笑了,一时把刘志扬弄蒙了。 刘桂华和罗玉芳母女将小罗子讲给她们听的搞笑卖衣服的事说给刘志扬听,一时笑声盈屋。 “你们怎么想得出的哦?!”刘志扬抑住笑,好奇地问。 “我哪想得出,是钟志远,”小罗子说,见舅舅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大码头钟家在赣州一中读书的儿子。” 刘志扬不认识钟志远,闻言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舅舅,这块肉给你。”小罗子夹了块肥肉给刘志扬。 八十年代人们喜欢吃肥肉,买肉都喜欢买一刀下的五花肉,排骨反倒不值钱。 刘志扬咬了口,满嘴的油,感叹道:“吃到外甥女孝敬的肉了!” 举起酒杯,与罗松山干杯。 说是生日宴,没有特别的仪式,就大家聚一起吃顿饭。 这年代蛋糕还只在大城市的高级宾馆和少数西餐厅有,生日歌也还没有传开。 刘志扬从妹妹家吃饭回来,天已经黑了。经过春芳饭馆时,灯火通明。他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眼,见饭馆变了个样,桌子板凳干干净净,地面清洁,店里坐满了客人,高谈阔论,划拳的吆喝声在外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瘌痢头从厨房端菜出来,给客人上完菜,见门口站着刘书记,立马笑脸迎出来。 刘志扬见瘌痢头戴了顶帽子,人模人样的,喊了声:“瘌痢头!” 瘌痢头嘻笑的脸顿时严肃起来:“刘书记,我叫刘阿宝!” “瘌痢头,你~”刘志扬刚说,瘌痢头就将他打住了,“刘书记,我叫刘阿宝!” 刘志扬怔了下,讪讪地叫了声“刘阿宝”,好奇地问:“你这个店,生意怎么一下子好起来了哦?” “刘书记,你不晓得,要不是大码头钟家的儿子教我,我这个店都要关掉了!”刘阿宝说,得意地笑着,声音充满感激。 “噢?” 这是刘志扬今天第二次听到有人提钟志远。 他楞了会,点点头,转身离去,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瘌痢头冲着刘志扬的背影,大声喊:“我叫刘阿宝!” 身后,饭店里传来食客们的嘻笑吵闹声。 第35章 钟爱国的信 这天早上,市长林鹏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封信。 “我本来想拆开的,但人家写的‘市长亲启’。”秘书小张笑呵呵地说。 林鹏将信拿起来,挺厚的,不知道是谁寄的,只写了“内详”,看了看邮戳,本地的,心想可能又是上访信。 他用手小心撕开,取出信来,打开看,映入眼帘的是文章题目《经济改革之遐想》,署名“钟爱国”。林鹏很意外,好奇地看了起来。这一看不得了,内心震惊不已。 作者说要丰富马列主义理论,指出市场经济是个载体,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属。这个论调不啻于惊涛骇浪,震得林鹏脑袋嗡嗡响。 不怪林鹏如此震惊,国家要到10月才会明确“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至于“市场经济”的说法那要到1992年了。 林鹏陷入深思,这个论调避开了姓资姓社的争论,感觉作者有超凡的胆识和见地。 钟爱国,这是个什么人? “林市长,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秘书小张见林市长处于忘我状态,轻声提醒道。 林鹏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张秘书,小张看市长迷糊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再重复了一遍:“林市长,还有十分钟开会。” “噢!”林鹏好像才想起来,很快将信放回信封,放进公文包里。 小张过来端起茶杯,跟在林鹏身后,一起去会议室。 晚上,林鹏回到市委大院的家里,这是两层楼的独栋。 林鹏这一天都被那封信搅扰,回到家也没有摆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出信再次细读。他已经看了不下三遍。 地方要走在政策和舆论的前面,成为经济改革的先锋。要解放思想,胆子再大点。作者的话一句句的鞭策着林鹏,他与作者生起知遇之感。 林鹏崇拜范仲淹,行事上也颇有几分文正公的风范,以大胆创新、勇于改革闻名。 妻子方秀英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后,好一会儿没见动静,抬头朝着楼上喊:“子静,子怡,是不是你爸回来了?” 方秀英是赣州文工团的导演,以前是一名出色的舞蹈演员,身材、相貌上乘,人到中年,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林子静、林子怡是一对双包胎,姐姐林子静在赣州一中做校医,正是钟志远口中的“林医生”,妹妹林子怡是《赣南日报》的记者。姐妹二人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上一个静一个动,妹妹是活泼好动的那个。 林子怡蹦跳着跑到楼梯口,见父亲正在沙发上看文件,欢叫一声“爸爸回来了”,噔噔噔地下了楼,林子静也跟着一起下了楼。 两姐妹一左一右,抱住父亲。林鹏在家时间少,回家也很晚,不像今天有闲在沙发上看文件。 “这么大个人还像个孩子!”林鹏宠溺地左右看了看两个女儿,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两个女儿既漂亮又懂事,是他的宝贝和骄傲。有时候想到女儿有一天要被一个男人娶走,心就疼。 “爸,什么文件这么重要啊?”林子怡问父亲。 “不是文件,是信!”林子静纠正道,看见署名是“钟爱国”,“噫”了声,没说话,心里嘀咕,又是个姓钟的?让她想到了钟志远。 “还真是信呢!”林子怡凑近看清是信,悄声问父亲,“爸,不是情书吧?”调皮地呵呵笑。 林鹏笑着打了她一下,将信给她:“作为记者,你也看看。” “《经济改革之遐想》,这和我的工作没什么关系啊?”林子怡疑惑地问道。 “怎么没关系?你不了解形势和发展,怎么准确把握原则,怎么能发现和报道新闻?”林鹏谆谆教诲地对女儿说。 林子怡想了下,点头赞同,看了起来。 “爸,这人是不是太大胆了?是遐想还是瞎想啊?” 林子怡看了个开头,抬头顽皮地问父亲。 “这篇文章,不是瞎想就是远见。虽说观点大胆,但通篇逻辑严谨,你看他说市场经济是载体,就如工业革命虽是西方发起的,蒸汽机、发电机是全人类的,不姓资不姓社一个道理。这个观点提得太好了,避开了姓资姓社的问题。他把经济改革的大致进程说得非常清楚,提出了各阶段相关的改革措施,注意事项。你看,他说现在是理论、政策滞后,实践先行的阶段,指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就是一个例证,1978年安徽小岗村就悄悄实践了,去年国家才正式发文,所以,城市经济改革要学习小岗村,敢于打破公与私的界线,只要有利于经济发展,任何形式都应该鼓励……” 林鹏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他对这篇文章实在是崇拜有加。 林子怡听了父亲的话,收起玩笑心思,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林子静见没自己的事,起身去厨房,给母亲打下手。 这些天,一个人的时候,她时不时会想起钟志远,想到自己的初吻,那家伙说的笑话,领奖时他那副德性。有时想着想着就笑了。这个钟爱国又让她想起了钟志远,她要找些事做。 第36章 鲁干事,你对象来了 “鲁干事,你对象来了。” 鲁明达挂断门卫打给他的电话,从保卫科办公室出来。 保卫科在二楼,他快步走下楼梯,往厂门口奔去。 坐在传达室里的李翠莲远远的见鲁明达快步走来,板正的身形,军人气质的走姿,直觉得帅,一股愁绪涌上心头,双手揪住扎着红绳的辫子,眼睛一红,差点掉下眼泪。 “翠莲!” “明达!” 两个人只叫唤了声,相望无语,当着人前都有话不好说。 “我们出去走走吧?”李翠莲低声说,先走在前头。 鲁明达跟看门师傅说了声,快步跟上。 “你怎么才来?!我一直找你找不到,又不敢去你家。”鲁明达焦急地说。 “我,我被家里看起来了,不让出门。”李翠莲忧伤地说,朝鲁明达凄然一笑。 “他们没打你吧?”鲁明达去扯李翠莲的袖口。 “没有,他们毕竟是我父母兄弟,只是不让我出门,放心。”李翠莲浅笑了下。 “翠莲,你受苦了!”鲁明达愣在那里,眼睛里无尽的痛苦。 “就是看不到你……”李翠莲深情地望着鲁明达,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翻滚。 赣南纺织厂后面是一片树林,深冬时节满地枯草,天气阴沉沉的,掉尽叶子的树枝桠杈在天空中划着杂乱无章的画。 李翠莲靠在鲁明达的怀里,两个人坐在干?堆上,无声地倚靠在一起,感觉彼此的温暖。 鲁明达与李翠莲的相识很偶然很戏剧。 一个夜里,李翠莲从火柴厂下班回家,转角碰到一伙流氓调戏,她挣扎无望之际,鲁明达踩着七彩云霞出场,英雄救美,三下五除二,将一伙流氓通通打趴,护送李翠莲回家。从此,他们相爱了。但是,却遭到女方家的极力反对和阻拦。 李翠莲的母亲谢来娣是火柴厂的会计,父亲李来福是火柴厂食堂的师傅,家里还有一个在火柴厂上班的哥哥,一个读书的弟弟,家境还算不错。李翠莲的母亲是个强势的人,也是个势利的人,当她了解到鲁明达家的情况后,暴跳如雷,放出狠话,死也不会让女儿嫁过去。背地里托媒人物色亲家,她要找一个有儿有女的人家,将女儿嫁过去,把人家的女儿娶过来。算盘打得真好,嫁妆聘礼全免了。 鲁明达的母亲王筱萍有眼疾,相当于盲人,患有甲状腺,常年药不断。父亲鲁大春前年工伤致残,双腿截肢,无法下地。鲁家与李家比确实寒酸。 鲁明达也是被家庭拖累,若不是父亲伤残,他留在部队的话早已提干,如今只落得一个保卫科干事。他一度沉沦,是李翠莲的出现给了他新的希望,爱情让他焕发起来。现在,爱情又让他心碎。 李翠莲是个好姑娘,她从没有嫌弃过鲁家,她有空就来鲁家干活。 鲁明达眼前闪现出李翠莲压煤球时弓着的身子,抬头与他相视时甜蜜的微笑;她在灶台烧火,脸被烟熏黑时抬头朝他笑的模样;夏天两个人争吃一支棒冰的欢乐…… 他摸着怀中人的头发,感觉不真实,偷偷地看了眼怀中人,抱得更紧了。 一种要失去的恐惧萦绕在他心头,世界已经不存在,他的心里只有她。 一只落单的麻雀在不远处觅食,时不时停下来聆听动静,又再低头在桔草中翻找。 李翠莲在鲁明达怀里悄然地流着眼泪,相见太难,相爱太苦,今日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这一刻欢愉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头是亲情,一头是爱情,两头都无法割舍,内心迷茫,悲从中来。 “明达,你能亲我下吗?” 李翠莲勇敢地仰起头,梦呓般轻声说。她觉得自己的脸着了火似的烫,心在怦怦地狂跳。 鲁明达听到这温柔的声音,热血升腾,他颤抖着手捧住李翠莲,嘴唇哆嗦着笨拙地吻过去。李翠莲撅着嘴迎着鲁明达,两张嘴唇在寒风中吻合,冰冷随之融化,一股温热在两个人身体里传导,他们拥抱在一起,吸吮着彼此的柔情蜜意。 一片片枯叶落在他们身上,又飘到地上,觅食的麻雀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许久,麻雀展翅飞向天空。一个声音打破了树林的沉静,“在那,在那!” 一个女人大声尖叫着,跑了过来。 谢来娣带着两个儿子找了过来,他们在鲁家没找到人,就找到了单位。 这声尖叫将这对鸳鸯从甜蜜中惊醒,李翠莲满脸惊慌,站着不动。鲁明达将李翠莲护在身后,塔似的站着。 “跟我回去!”谢来娣不由分说,绕过鲁明达去拉女儿,看都没看鲁明达一眼。 鲁明达不敢动粗,只侧身阻拦。 “臭流氓!”李翠莲的大哥上来给鲁明达一巴掌,刚才一幕他们都看到了。 鲁明达将身侧开,躲过了这一巴掌。 李翠莲焦急地喊道:“哥,别打他,是我主动的!” “你们两个过来,把她带回去!快啊,等什么?!” 谢来娣冲两个儿子大声命令。 李翠莲被兄弟带走,一步一回头,眼神里满是哀伤和依恋。 鲁明达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眼睁睁地看着李翠莲离去。 谢来娣断后,看着鲁明达,鄙夷地啐了一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37章 礼物 钟志远录完歌,来广州已经五天了。 这些天,他都住在中唱帮他订的邮电招待所里。虽然躺在床上时会想到她沙沙的“雨声”,她半露的美腿,和她撅起的滚圆的臀。“雨声”让他联想无边,不经意的会笑起来,美腿和臀则一直在他脑海里晃,扰乱着他。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没去见黄文。 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约束住自己。怎么能对贵人有非份之想呢? 他认定黄文是他的贵人,不然,他怎么去了东方宾馆?怎么能让两家唱片公司来抢他? 他不想做大灰狼,回赣州前也没去与黄文打招呼。他不敢肯定自己见到她会不会失去控制而放纵自己。她的凹凸身姿,她的温柔语气,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女人味太足。他怕敌不住她的魅力,和贵人间生起瓜葛来,如果贵人没那意思,就不美了。 他只好逃。虽然,他感觉贵人有那意思,不然怎么在他面前脸红,羞答答的?那晚她藏是什么呢?他还惦记着呢。 钟志远不告而别,置办了许多东西,上了回赣州的客车。 一路无话,在西河大桥请司机将自己放了下来。好在这年代司机停车还比较自由,让他不要坐到终点站,少走了许多路。 桥头江边,道路旁一棵大榕树,像是迎宾,欢迎进入水西街的客人。树下一座迷你土地庙,趴在地上才能看到土地爷的真容。地上满是香灰烛油,烧剩下的竹签灰烬。 每次看见土地庙,钟志远都会开心一笑,土地爷太有趣。 土地爷曾是诸神中的大神,享受庙堂香火,不知怎么就像失意的官员,沦为底层小神。位卑却最受人敬重,大到庙堂,小到路边,哪里没有他的香火?人落魄的时候想想土地爷,也就释然了。 正是晚炊时候,天已暗下来,远远的看到水西街人家的房顶冒着袅袅炊烟。走近水西街,空气里都是呛人的辣椒味,还有到生炉子的柴禾、煤烟味,不时看到邻里间大人们端着饭碗在门口边吃边聊天,老人追在小孩屁股后头喂饭。 钟志远感觉到浓浓的烟火味和年代感。 走过公社这滩平地,古榕树底下暗幽幽的,几只归巢的鸟儿在树上盘旋,触动了钟志远的心,加快脚步往家赶。 经过春芳饭馆时,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宾客满座,钟志远笑了,暗道:“不错。” 钟志远走过大卵头家,见里面正吃饭,而邻居家门关着,听到里面炒菜和说话的声音,自己家则敞着门,门里照出一片黄色的灯光。 钟志远走进门时,妹妹钟明华看到,惊喜地喊:“啊呀,哥,都认不得你了,好洋气!” 钟志远穿着黄文买的衣服,将自己的旧衣服连同马桶包全扔了,焕然一新,拎了一只旅行袋,还有大包小包的东西。 “嗬,像个少爷哦!”钟志洪含着几分羡慕讥讽道。 钟春香打量着弟弟,夸道:“志远,好神气!” 陈淑贞正在往桌上摆碗筷,见钟志远,眉开眼笑,夸道:“我们家志远,一表人才哦!”开心地用上了四字成语。 钟宜荣正在往盘子里盛最后一个菜,慈爱地看了眼,笑而不言。 钟志远将东西放下,打开旅行袋。 “有什么好东西哦?”钟明华看见他往外拿东西,高兴得一步抢到跟前,扒开袋子翻。 钟志远忙制止:“不要抢,一个个来!”拿出几袋糖果糕点,“这个,大家吃的,”又拿出一套衣服,递给妹妹,“这个给你的。” 钟明华正抱着糖果糕点乐开怀,听说有自己的新衣服,扔下糖果,接过衣服来,迫不及待地拆了包装,比划起来,问母亲:“妈,可好看?” 钟春香、钟志洪满眼热切,也拿到了礼物,钟志远给姐姐买了条围巾,给弟弟买了双鞋,姐弟俩高高兴兴的,一个试戴起来,一个试穿起来。 陈淑贞乐呵呵地着着儿女忙乱着,不妨儿子给她戴上一顶呢帽子,陈淑贞儿女生得多,落下偏头疼的病,吹不得风。 “宜荣,你看志远给我买的帽子,这下出门不怕风了,嘿嘿……”陈淑贞开心地跟老伴说。 “你戴起来哇。”钟宜荣对老伴说。刚炒完菜,正在擦手。见儿子递过来一件衣服,接过来一看,吓一跳:“哎哚,皮大衣啊?!”他一辈子没穿过这么高级的衣服。 钟志远给父亲穿上,很合身。 “快来看,爸爸穿皮大衣了!”钟明华喊道。 钟春香、钟志洪姐弟都看过来,老头胖归胖,很有气派。 “像国民党军官!”钟春香玩笑道。 “这下老娘就土了哦!”钟志洪嘲笑起母亲来。 陈淑贞嘿嘿地乐,说:“你爸爸打扮起来漂亮哦!”一点没有危机感。 “这条围巾给小罗子,拜年的时候。”钟志远将另一条围巾递给姐姐。 “志远,这个做的好,小罗子帮了我们的忙,是要记得人家。”陈淑贞夸奖道。她是一个知恩图报,讲究礼数的人。 钟志洪从包里拿出一块石英表往自己手上戴。钟志远看见一把夺下来,“这是给哥的。” 钟建国正好回来,问:“什么东西哦?”一看是块漂亮的手表,高兴地戴手上,抬起手腕转了转,很识货地说:“好贵哦!” 一家人因为礼物高兴了好一会儿,钟志远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是他要的家的温暖。 收拾好礼物,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钟家的伙食一天天的改善了。饭桌上有鱼有肉,荤素搭配。钟志洪再也不用跟妹妹抢菜吃了,钟志远感觉家人都斯文起来了,真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古人的话就是有道理。 钟志远问起赴圩时衣服卖得怎么样,钟春香和钟志洪二人都欢笑起来。 “比上次还好玩,一下子她到我们这块来闹,一下子我们又到她那块去闹,看热闹的都喊起来,‘她又来了’,‘她又来了’。”钟志洪说起来笑个不停。 “比上次挣得多哦!”陈淑贞开心地说,“你爸爸身上钱多了,晚上睡觉打呼都更响了。” “你乱讲。”钟宜荣笑道,有些难为情。 “钟春香,你也挣了钱,没见你买礼物。”钟志洪突然不怀好意地说。 “哈哈,好,我明日买个猪脚包回来炖汤。”钟春香打着哈哈,也不忘把弟弟拉下水,“钟志洪,你不也挣了钱啊?你买什么哦?” 钟志洪装耳聋,吃自己的饭,叭唧有声。 “这个钟志洪,装聋卖哑,嘿。”钟建国嘲笑道。 “我懒得讲你!”钟志洪抬头看了眼大哥,不满地说。 “哎,要有台电视机就好了!”钟明华自言自语地说,解了钟建国、钟志洪的龃龉,却引火烧身。就听钟志洪说:“你一门心思看电视,还学什么习哦?”他自己一屁股屎,不忘教训妹妹。 钟明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钟志远放下筷子,亲热地摸了摸妹妹的头说:“不就一个电视?肯定有!” “真的?好!”钟明华开心地夹了一筷子菜,大口的扒起饭来,她心里二哥说有就一定有。 第38章 吃林医生的早餐 爸妈和妹妹都上班了,林子静的寒假孤独又自由。 天气有些冷,好在阳光出来了。有阳光的日子心情总是好的。 林子静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看看时间已过八点,出门往蓉李记去。早听说了黄金包,今日想去尝尝。 林子静穿了件绛红的大衣,裹着围巾,戴着一顶帽子,走在蓝灰黑的人群里,像一道行走的风景,立时引来无数的目光。 沿着大公路走过去,到了三道口,看到中山路这边有人排队,近前一看,正是蓉李记,一块牌子上画着流口水的漫画小包子。林子静被漫画逗笑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太可爱了。 可爱的东西都招女人喜欢。 一台录放机放在大门口,在反复播放“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广告词挺俗气,却很抓人,让人过耳不忘。 录放机大家用来听歌,这家店用来做生意,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有意思。 门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听说到了九点半就不卖了。她感觉这家店处处透着新奇。 当她看到柜台边竖着一块牌子时,更觉得新奇了。预订黄金包,只在春节前三天送货,越靠近除夕,价格越高,从1块5三个到2块三个,再到3块3个,牌子上公示的可预订数量几乎要满了,而离春节还有半个月呢。 黄金包真那么好吃?还是黄金包这个名字取得好,应了过年的彩口?林子静想着,非常期待吃上一口黄金包。 “你不是经常去对脸的张记吃包子吗?” “这么热闹怎么能少了我哦?不是讲‘春节要吃黄金包’啊?我也想发财呀,呵呵……” 相熟的人排着队,聊着天,说说笑笑,打发等待的无聊。 林子静排在队尾,一会儿就夹在中间了。她平时不喜欢排队,今天破天荒耐着性子。 当热气腾腾、香喷喷、金灿灿的黄金包呈现在她面前时,林子静琼鼻微耸,未吃先咽了口唾沫。她按柜台上的提醒,轻轻咬,慢慢吸,一口一口地,口齿生香。 钟志远见到林子静的时候,正是她吃得一嘴油香的时候。他见陈蓉在柜台上忙得不可开交,相视一笑,没去打扰,往里想去厨房,结果就意外见到了林子静。 “林医生?”钟志远一屁股坐在林子静对面,笑嘻嘻地叫了声。 “钟志远?这么巧?”林子静抬起头,见是钟志远,冷冷地说。眼里敏锐地地捕捉到了钟志远穿着上的变化,几天不见这家伙洋气起来了。 “有缘~有缘总会相见的。”钟志远硬生生把“有缘千里来相会”掰了过来,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个黄金包吃了起来,吃得快,不小心肉汁溅了些出来,从嘴上挂下来。 林子静哈哈一笑,啐道:“又没人请你吃,活该!” 钟志远掏出手帕来擦干净,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上班赚钱的人,我一个学生,不是你请还要我请啊?” 林子静被他说得无语,气结当场,好半天说:“没见你这样的学生,专门沾人家的便宜。” “这哪叫占便宜?哦,专门啊~”钟志远说着,思绪拉远了,想到了他们的那个吻,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语调。 林子静本无心说了那句话,听他这么一拖腔调,自然想起了他们的初吻,脸泛起了红晕。 女人羞涩时最美。黄金包不香了。钟志远看着林子静,好一会,拿起黄金包,对黄金包说:“你真好看!” “神经病!”林子静瞪了他一眼,轻声骂道。她知道他说的你是谁。 “那我讲个神经病的笑话给你听!”钟志远不问林子静同不同意就说了起来。 “精神病院有领导来视察,院长召集所有病人,对他们说:‘我咳嗽,大家鼓掌;我跺脚,大家停止鼓掌。最重要一点,不许笑,谁笑,谁就没饭吃。’院长问记住了吗?病人们都说记住了。一会儿领导来了,院长咳嗽了一声,病人们都鼓起了掌,气氛非常热烈,院长再一跺脚,病人们都停止了鼓掌。领导很满意,朝大家笑,以示亲切。这时,一个病人走上前去,给了领导一个耳光,骂道:‘你笑了,今天不给你饭吃!’” 林子静没忍住,笑出声来,钟志远手掌在她眼前左右晃了两下,做了个打耳光的动作,笑道:“你也笑了,今天不给你饭吃!” “你也笑了,今天也不给你饭吃!”林子静笑着,将黄金包端开。一会儿又端了过来,站起身对钟志远说:“全给你吧,算我请客。” 她嫣然一笑,转身走了。她觉得再不走不合适,这家伙跟他呆久了会迷失自己。 钟志远望着林医生一袭红衣摇曳的背影,感觉欣赏不够,真是风姿绰约! “你还没看够啊?”陈蓉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林子静的背影,很三八地问,“你对象啊?” “什么对象?”钟志远白了陈蓉一眼,“她是我们校医呢。” “看你们两个人的样子可不是。”陈蓉笑嘻嘻地说,被钟志远打断,伸手问她要钱。 陈蓉认为他不好意思,用了然的眼神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柜台,钟志远跟着过去。 六百多块钱,钟志远往怀里揣,还是看都不看帐本。 “预订很火嘛!”钟志远看了下预订牌说。 “火哦,真服了你了,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陈蓉开心地说。 钟志远心想,这才哪到哪,开年再把搞连锁业务,不得把你吓傻? “对了,那个锦囊用完没?”钟志远没接她的话,问起了“锦囊”。 “那个啊,送葱是管用的,但第二天人家就照学了,所以,第三天就拿走了第一个锦囊,几天没来找我,没想到,昨天把第二个锦囊拿走了。”陈蓉一副看热闹的心态说,连锦囊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 钟志远听了倒很意外,自言自语道:“真这么内卷吗?”心里很期待这最后一条计是否真能实现。 “老板娘,再见,跟老板说一声啊!” 钟志远跟陈蓉玩笑地挥手告别。 第39章 美玲店筹备开业 阳光虽好,风依旧冷。 钟志远紧了紧衣服,往美玲店走。 走到衣裳街,见人头攒动,买新衣过大年,这是年俗。想到此,钟志远不由加快了脚步,美玲店装修十多天了,别耽误了春节这波热潮。 穿过衣裳街,打眼望去,远处的粉红色店铺非常抢眼。“美玲时尚女装”的霓虹灯闪烁,走近看,橱窗已经拿掉了背板,视线很通透,能看清店里的陈设。 钟志远轻轻推门进去,店里灯光明亮,马赛克地砖干干净净,大面积红色衣服搭配些黑青灰白色衣服,有序地挂在开放式衣架上,灯光的照射下非常有质感。 不错,简约的装修风格,宽敞明亮,有那么一点时尚气息。 关美玲母女正在做着扫尾的工作,听到动静抬头见是钟志远,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露出开心的笑容。 “妈,我说了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一定来。”关美玲得意地说。 张秀清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扔下抹布去给钟志远倒水。 钟志远捡起抹布,跟关美玲一起擦衣架。 “你这么久才来。”关美玲嘟着嘴说。 “嗯,我去了趟广州。” “去那么远?广州好玩吧?” “好玩,我给你买了个礼物,你看……” 钟志远将一只别致的发卡递给关美玲。 “给我的?”关美玲扔了抹布,去镜子前整理头发,插上发卡,偏过头,娇声问钟志远,“好看吗?” “好看!” 关美玲用发卡将一侧头发拢起,完美呈现出她的侧脸,脖子修长如天鹅般优雅。 “怎么还给她礼物,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你呢。”张秀清端了茶过来,客气地对钟志远说。 “又不值钱,好玩而已。”钟志远接过茶杯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张秀清笑吟吟地看着钟志远大口喝茶,接过茶怀放到一边。 “我也有东西给你,嘻嘻。”关美玲欢笑着跑去收银台,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四方的铁皮饼干桶来,上面有蒙着面纱的西域美女图案。 钟志远盯着饼干桶看,非常怀旧的物件。关美玲以为他在看美女图,哼了一声,用手将桶抱住,揭开盖子,拿出一片豆腐干来,扬在手上。 “会昌薄干?!”钟志远惊喜叫道。 薄干是会昌一种非遗豆制品,明清贡品,薄如牛皮纸,照着太阳可透光,干香筋道,嚼起来满嘴留香,是一种零嘴。 钟志远伸手夺了过来,用手撕开,放嘴里嚼起来。 “嗯,好久没吃到会昌薄干了!”钟志远细细地嚼着,满足地说。想来有三十多年没吃到了。 关美玲看钟志远吃得香,十分开心,一脸喜悦。 “明天开业,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钟志远嚼着薄干问,通常开业都有许多事忙,这母女俩也缺人手,他倒可以搭把手。 “好啊,你来放鞭炮!”关美玲鼓掌叫道。本来这任务她的,正担心呢。 放鞭炮可不是谁都可以的,通常是家里的男丁。关家只有母女俩,关美玲让钟志远放鞭炮,她童心无邪,但让人知道了,就有许多闲话好说。 张秀清不好反对,只能无奈任之。 “就放鞭炮?没别的促销活动?”钟志远问。 结果给他的回答是母女俩的注目礼。合着她们什么也没准备。 钟志远先是诧异,继而一想明白了,不是她们没有准备,而是全部准备就是放鞭炮,然后坐等客人进店。 这是时代的局限,个休户还比较丢人,也不懂得商业竞争和营销,没那个概念。 钟志远心想,让自己遇上了,就不能不做点什么。大阵仗不合适,这店体量太小,小闹闹还是可以的。 “阿姨,我有一个简单的开业方案。” “好,你讲,你讲!” 钟志远刚开口,张秀清就点头要听。 “店面要装饰下,体现喜庆色彩,弄些彩色气球挂起来,这玻璃上画些画,写些字,再弄些纸板也画上画,写上一些标语,”钟志远说着话,想到现在没有文印店,这些画和字贴都没法打印出来,只能手工做,有些可惜地说,“得有会画画的人,唉……” 心想,我素描不错,可惜色彩这块就差了。 “我会,我来画!”关美玲笑吟吟地说,“我的画在学校还展览过呢。” “那太好了,店铺装饰有了,很重要的宣传这块,得找两个人去衣裳街、百货商场等人多的地方去宣传,告诉人家明天咱们开业。” 登广告不合适,钟志远觉得复制蓉李记就可以了。 “妈,苗苗会来吗?我把蕾蕾叫来。”关美玲问母亲。 “苗苗,叫她应该会来。”张秀清不敢十分肯定地说。 “咱们的广告就说‘进店有奖’。”钟志远说。 “啊?那要花好多钱吧?” 母女俩都觉得不可以,表示怀疑。 “奖明星挂历,实用不贵。”钟志远说,贼兮兮地笑。 明星挂历虽然不值钱,在八十年代可是家家户户的墙上客,很时兴。 原来是这样,母女俩也笑了。 “你们的着装要有统一性。”钟志远看了看母女俩的着装,比划着说,“包头巾,扎围裙,让客人一眼就看出是店里的人。” 企业形象很重要,但时间关系只能将就了。 钟志远对关美玲说:“不,你不要,明天你做模特,不断地换穿衣服,在店里走动,吸引客人买你穿的衣服。”他觉得关美玲曼妙的身材,是天生的模特,不做模特都对不起老天。 “啊?”关美玲似有压力,犹豫地看着母亲。 张秀清看着出落得美丽高挑的女儿,觉得钟志远说得对,对女儿点头表示肯定。 开业方案制订好,关美玲母女分头把苗苗和蕾蕾请来了。 苗苗是她们邻居家的女儿,刚上高中,扎着个马尾辫,身材娇小,有点俏皮样。蕾蕾是关美玲赣州三中的同学,也是个高三毕业生,短发齐耳,丰满高大,很酷的样子。 “举牌子游街?” 两个女孩听钟志远说让她们举牌子去衣裳街、百货商场游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关美玲母女也呵呵地笑了,这确实太为难人家了。 钟志远也知道有点为难她们,这年头没人这么干。可不这样,无法宣传。 “戴上蛤蟆镜,别人认不出来,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你们举牌子,我提录放机!” 钟志远心一横,把自己也豁出去了。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钟志远鼓动道:“不看你们漂亮我还不让你们举牌呢,加上我,我们三个走在街上就是美丽的风景!” 蕾蕾被他的赞美打动了,首先同意了。 于是,衣裳街就出现三个怪人,戴着蛤蟆镜,帅气的男生拎着录放机,里面不断地重复着“美玲时尚女装,赣州第一家开放式售卖店,过年买新衣,就去美玲时尚女装店,明天九点开业,进店有奖,进店有奖!” 两个女生各举着一块牌子,一块牌子上写道“美玲时尚女装,让你成为别人的风景”。一块牌子上写道“美玲时尚女装,明天9点开业,进店有奖”。 衣裳街买衣服的,卖衣服的都纷纷停下,对这三个人行注目礼。 “什么时候出了个美玲时尚女装?” “什么是开放式售卖?” “进店有奖啊?!” “呵,让你成为别人的风景!” …… 衣裳街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有人念着广告,有人发着感叹。 钟志远表情淡定,带着两个女生,慢慢地招摇过市,走过衣裳街,进了卫府里,绕过赣州公园,沿着文清路,到百货商场楼上楼下的炫了圈,看呆了商场所有人。 他们在小乐天打尖后,又转到赣南纺织厂、赣南服装二厂等处,专挑女人多的地方。 两个女生起先还羞羞答答的,后来也自然起来了,戴着蛤蟆镜还真没人认出来,胆子也大了,况且钟志远还带她们去小乐天吃茶,意外的惊喜。 钟志远一顿茶点收了两个女生的心,她们毫无怨言地跟着他,转了一下午。 等他们回到美玲店时,橱窗玻璃上已经被关美玲涂鸦上了,很有点文艺感。店里也扎了彩球,颇有喜庆氛围,还有一长串彩球放在地上。 “这是干么用的?”钟志远指着地上的彩球问。 “准备明日装在门上的!”关美玲歪着头看着钟志远,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有创意!”钟志远朝她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关美玲笑得眉眼弯弯的,可爱之极。 第40章 在美玲家吃饭 钟志远让苗苗和蕾蕾明天还来帮忙,并将明天可能会遇到的事情如何处理演示了一番。 蕾蕾看钟志远像个专家一样在讲,看在眼里,心里在想,这到底是哪个的店哦?真正的店主张秀清和关美玲在一旁认真地听讲。不由对钟志远好奇起来。 “好了,就这样了,辛苦你们了。” 钟志远俨然店主的口吻说,忘了这台词应该是张秀清的。 苗苗告辞走了,关美玲去送蕾蕾。 “志远,跑了一下午,辛苦你了。” 张秀清倒了杯水递给钟志远,她很感谢钟志远,这孩子救了女儿,还出谋划策,出钱出力,真心真意地帮助她们。她都不知道怎么报这个恩。 “没事,我是好玩罢了。”钟志远接过杯子喝了口,微笑着,淡淡地说。 “志远,晚上来家吃饭吧!”张秀清说,“明天开业,以后恐怕请你吃饭都没时间。” “好啊,好啊!”钟志远还没说话,关美玲门外进来,先雀跃起来,“妈妈的酸水可好吃了!” 这话听得怎么这么别扭,妈妈的酸水!呵,不知道的不知会怎么想呢。 酸水是老坛子浸泡菜的酸水煮萝卜或芋子或菜头,闻起来酸,吃起来香,会昌人特别喜欢,是一特色。 钟志远泛起了口水,几十年没有吃到了。 “好!”钟志远一点不客气地说,“我也做道菜。” “你会做菜?” 关美玲不相信地问,眼睛含着笑。 “当然!”钟志远骄傲地说,“走,买菜去!” 张秀清母女带着钟志远一块去买菜。 附近的熟人都知道关家没了男人就母女俩,乍见母女俩带着一个后生来买菜,都在议论。 “是不是她女婿哦?” “这后生长得标致哦。” 跟张秀清熟悉的菜贩子眼睛翻飞地问张秀清:“女婿啊?” 张秀清看着女儿和钟志远在鱼摊上挑鱼的背影,也觉得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壁人,却摇头道:“我闺女可没那个福。” 关美玲死活不让钟志远付钱,妈妈交待了。 钟志远也没坚持,再买了些配菜,拎着鱼,与关美玲母女俩一同回走,看着就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在楼下副食品店买调料的时候,苗苗的妈妈杨丽蓉眼睛一歇不停,一会儿偷偷地瞄钟志远,一会儿又满是问询地看张秀清,张秀清只是微笑不语。 杨丽蓉不死心,等钟志远和关美玲走出店,她硬把张秀清拉了回去,神秘地问:“女婿啊?” 张秀清被她逗乐了,笑道:“没那福气哦。” 两人平时关系好,就简单地说了下认识钟志远的经过。 杨丽蓉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你这店是他出的主意啊?”杨丽蓉惊讶地说。 美玲店她去看过,感觉钟志远这个后生不一般,很羡慕地说:“你有福气哦!” 关美玲家就在自家店的楼上,建筑是回字天井式,天井的一头是住房,另一头是厨房和卫生间。每一层两套住房,每套住房中间是通阳台的客厅,两边是有前后两间的起居房,看起来每层只住两户人家,可是却有四个厨房,两个公用卫生间,设计时可能就是当劈户来用的吧。四个厨房挨在一起,两个卫生间挨在一起。 关美玲家有两个炉子,一个煮饭,一个炒菜。张秀清做菜,关美玲淘米煮饭,她将米淘好,放下木承子,将淘好的米放在铝盆里倒上水放在承子上隔水蒸。 钟志远与张秀清轮流使用砧板,他要做的无非是水煮鱼,他没买肉,他认为女人更喜欢鱼。他熟练地刮鳞,开膛剖肚,片鱼片,兴起时忘我地吹起了口哨。 关美玲花痴般看着钟志远认真做事的样子,说不出的幸福。 张秀清做着自己的菜,看看钟志远,看看女儿,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喝口水!”关美玲将杯子举到钟志远嘴边喂他喝。钟志远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她甜蜜地一笑,转身走开。 张秀清看着,心说:真是女生外向,也没见她给我端过水。 不时的有邻居经过,有跟母女俩打招呼的,还有探头进厨房看钟志远的。更有甚者,有大妈拿了些自家腌的菜送来,说着话,看着钟志远,为的看清他长什么样。 关美玲本来长得美,已经很招人闲话,现在来了个俊后生,不一会儿就成了这里三户人家的餐桌话题。 说东道西,家长里短,本是一种乐趣,倒没有什么恶意,人之常情罢了。 张秀清和钟志远心里都很清楚,有过来人的经验,淡然处之。 关美玲却没什么心眼,客气地跟人闲话,道谢,觉得人家好热情。 一通忙活,张秀清不光做了酸水,还爆炒了个醋果子东坡,这是钟志远最爱的。 钟志远将水煮鱼片端上桌,让两个女人站一边,只见他将热油倒在水煮鱼片上,瞬时嗞啦啦作响,一股葱香扑鼻。这一浇,兼有视觉和听觉的享受,关美玲眼睛放光,十分惊喜。 张秀清也很意外,钟志远竟然有这样的厨艺。 三个人围在一起,关美玲夹鱼片,钟志远夹东坡,各取所需,两个人咀嚼着,都满足地喊:“好吃!” 张秀清被他们逗乐了,夹了鱼片细品起来,好滑嫩,又香又辣,难得的美味。 “志远,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张秀清赞道,看看女儿,同样的岁数,她什么也不会,她只会吃,这会儿正吃得放不下筷子。她有些担心起来,女儿以后怎么办? 钟志远吃相不比关美玲好看,一盘东坡,所剩无几。炒东坡特别考较火候,时间少了不熟,时间长了嚼不烂。钟志远新冠几年尝试着自己做,可没一次满意,可见有多难。 东坡吃多了,酸水正好解腻,酸酸的爽。 “你这么耐得酸啊?”关美玲眉头皱成团,看钟志远喝酸水自己倒牙了。 “我喜欢吃醋!”钟志远挑着眉毛说。 “我可没醋给你吃!”关美玲无邪地说,“我不会做酸水。” 钟志远呵呵地笑,张秀清也不禁哑然失笑,女儿真是太天真了。 晚饭后,张秀清留钟志远在家喝茶。 “这是会昌的绿茶,你尝尝。”张秀清冲好茶,倒了一杯给钟志远。 钟志远虽然不是茶客,可也知道,这会昌绿茶曾是贡品,味香耐泡,清香不苦,回味微甘,几次冲泡之后仍有余味。 他端起杯子,闭着眼嗅了嗅茶香,喝了口,确实清香微甘,一仰脖子喝光了。 关美玲又将五香薄干拿出来,薄干就茶,越嚼越香。 三个人坐着聊天,都没开电视。钟志远给母女俩讲起了故事。 “……她一个人躲在无人的大楼里,这时候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传入她的耳朵,深更半夜,听得格外恐怖,她双眼惊恐,寻找房间里可以救命的东西……” 关美玲紧张到打抖,可又想听。张秀清不自觉地往女儿身边靠了靠。 “突然,床底下伸出一只手,这时灯~却灭了……”伴随着钟志远惊恐的声音,灯应声灭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关美玲哇的一声死死抓着钟志远的手不放,头紧紧埋在他臂弯,不敢抬头。张秀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黑攥住女儿的衣服。 钟志远嗅着关美玲身上的香气,胳膊感受着她的温暖。黑暗中,听到母女俩粗重的呼吸,直觉自己在犯罪。 第41章 美玲店大卖 钟志远早上到美玲店时,门已经装饰起来,彩球拱卫下,显得很浪漫。 有女人的地方,总有小惊喜。 八点十八分,钟志远与关美玲一起点燃了摆在地上呈8字型的鞭炮。关美玲非要和钟志远一起去点炮,结果鞭炮一响吓得花容失色,一下子跳到钟志远身后,双手捂着耳朵。 两边商铺的店主都出来,站在一起看热闹。 “这个点爆竹的后生是哪个哦?” “听讲是美玲的对象。” “啧啧,和美玲好般配哦。” …… 杨丽蓉听不下去,鄙视了他们一眼,不屑地说:“你们嫑乱讲,人家后生跟我家苗苗一样,还在读书,人家是美玲的救命恩人,看美玲家可怜来帮忙的。” “那就对了,女娃子对救命恩人更上心。” “就是哦,美女爱英雄噻!” 杨丽蓉的话反倒让他们更笃定了,她气噎无语,找张秀清祝贺去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吸引了不少过路的人驻足看热闹,见美玲店前竖着块牌子,写着“过年买新衣,就来美玲时尚女装店”,“进店有奖”。这个“奖”字勾起了他们的欲望,相互交流起来,不知道有什么奖。 鞭炮响过,商铺众人都向张秀清一番贺喜,烟雾散尽,各自回店。 九点未到,店门关闭。张秀清带着苗苗、蕾蕾在做最后的准备。关美玲已经去试衣间换衣服。 钟志远将一箱挂历搬到门口,今天他是门童,给进店的人发奖。 挂历上都盖了一个美玲店的章,即使是奖品,也要体现最大的价值。这是钟志远要求的。他翻看着明星挂历,李秀明,孔雀公主;张闽,城南旧事疯女人;龚雪,大桥下面的单亲妈妈,真漂亮,不愧为八十年代最美的女人。还有他不认得的,忽然很感慨,人生如梦,弹指一挥间。 苗苗和蕾蕾围着关美玲,看她穿的衣服,夸不停。 钟志远不由得从挂历上抬起头,欣赏起关美玲来。 很简单的禇红色大衣套在黑色的衣服外,强烈的色彩对比,凸现出她修长的身形,头上别着钟志远送的精美发卡,大气中添了几分别致。 钟志远暗赞,天生的模特,披个麻袋在身上人家都当是时尚。 再看两个姑娘,和张秀清都系着一色一样的围裙,头上包裹着头巾,很利索,很职业,简单装扮,却显得专业起来了。 门外,不时的有人想进来,有年轻的大姑娘,有老年的妇人,还有老男人探头往里看,甚至推门想进来。钟志远乐了,这是冲奖来的。他将男的都轰走了,老妇人也劝走了,剩下些姑娘少妇一下子觉得身份高贵起来,满心期待地等着开店,不少人好奇地趴在橱窗玻璃上往里看。 九点终于到了,钟志远打开彩球门,顾客鱼贯而入,都是女人,嘻笑着闹哄哄的,有的直冲衣架而去,有的直接问奖在哪里。 钟志远被女人们挤了个趔趄,差点倒地。 女人生猛起来,不点不比男人差啊。 “买完衣服,走的时候到我这儿来领奖啊!不买东西,现在就可以来领!” 钟志远敞开喉咙大声喊叫,看看店里的人太多了,直挺挺地站在门当中,门神般,生生将还在往里挤的女人们拦在外面。 “请等下一批,下一批,里面人多危险,不要伤到了你们这些漂亮的姐姐妹妹!”他大声喊。 本来不高兴的女人们,听他这么说,就消了气,在外面等着。但越发想进去看看了。 灯光通明,彩球点点,衣服饰品琳琅满目,店里看上去明亮宽敞,时尚轻松。女人们喜欢这样的氛围,她们在衣服间穿行,如鱼得水,左挑右选,将喜欢的拿起来在身上试,不喜欢再放回去。这种轻松随意的购物体验,给予她们新鲜的感觉,可以随意挑选,没人喝斥,更不会遭来轻蔑的白眼,犹豫的时候,还有店员来给你建议,累了,可以在矮柜上坐下休息,无处不体现对客人的尊重。 被尊重的愉悦在激发,女人们用唧唧喳喳的说话声来宣泄内心的喜悦。 女人是感性的,高兴时买买买,痛苦时,也买买买。 许多女人手上拿着两三件衣服,购买欲暴涨。 关美玲在人群里游走,走到哪,都吸引着女人的目光。不光男人喜欢看美人,女人同样喜爱看美人。许多双手在她身上摸,问这问那,经不住诱惑的无不买了同款。 关美玲让女人们摸前摸后,眼睛不时瞄向门口的钟志远,满眼的喜爱。一款衣服售磬,又去换另一款衣服,再去人群中展示。 张秀清暗暗心惊,若不是昨天钟志远将苗苗和蕾蕾留下来,今天这场面她母女俩真没法应付。饶是这样,苗苗和蕾蕾都声嘶力竭了。 钟志远向进店、出店的人发着奖品。 一批一批的人空着手进去,一批一批的人拎着东西,说笑着从店里出来。 挂历一张张减少,时间一点点过去,午饭都是轮流去吃的,打仗一般。 上午进店买衣服的女人,不少下午又来了,带着女伴一起来,一整天客人络绎不绝。 两边商铺的店主时不时的出来看热闹,见这么多人进出,都好羡慕,相互攀谈起来。 营业延迟了半小时才结束,天色已经黑了。 一天的营业总算结束,几个女人全瘫了,坐在矮柜上再不想动。这一天连坐的时间都没有,紧张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松懈下来,两条腿酸软无力,比跑比赛还累。 钟志远和张秀清还好些,一个守门一个收钱,并不需要太多的走动,但一个姿势久了,同样酸痛难受,都在甩着胳膊,捶打腰腿。 大家相互望望,都是一副狼狈样,哈哈地笑了起来。 钟志远心里直庆幸,现在晚上不营业,不然,腰不要了。 第42章 老刘忙 钟志远走的当天,李小山就登门拜访广东电台音乐台总监刘国华。 刘国华正在伏案写着什么,李小山推开门喊了声:“老刘忙!” 刘国华抬头看是李小山,没好气地说:“谁老流氓?” 两个人习惯了这种谐音梗打招呼,多年朋友自有别人看不懂的乐趣。 “你不忙?那正好,我有事找你。”李小山哈哈一笑,就坡下驴。 刘国华拿他没办法,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重重地放在他面前,自顾自写东西。 “你怎么不问我干什么来了呢?”李小山见刘国华不理他,不满地发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看你能憋多久!”刘国华头都不抬,一脸坏笑地说。 “没意思,”李小山大手一挥,“如果我一不小心把中唱广州做成国内首个原创音乐平台……”李小山兴奋地说。 “关我什么事啊?”刘国华兜头一瓢冷水,绷着笑。 “顺便把你们音乐台也做成国内第一个原创音乐平台呢?“李小山盯着刘国华问。 “那关我事!”刘国华抬起头,停下笔,一本正经地说,并没有意会话里的意思。等反应过来,不无讽刺地说,“你们扒带扒累了?这才想起搞原创了?”。 李小山见刘国华讽刺,并不气急,反而理直所壮地说:“扒带怎么了?不是谁都能扒得出的!” “拾人牙慧!”刘国华不屑地说,“就是你们不作为,电台也只能播放港台歌曲、外国歌曲,再把老歌曲播了又播,听众都听腻了,许多人来信责问我们怎么一直播这些歌,难道就没有新歌了吗?” 这下李小山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是行业问题,也是他的问题。到现在为止,发行的大都是通过扒带转化来的歌曲,真正的原创歌曲少之又少,实在寒碜。 “所以,我不来找你了吗?” “找我?我又不会创作。” 刘国华戏弄道,李小山不理他,很兴奋地说:“我遇到一个歌手,搞原创的,说了你不信……” 他将钟志远七步成歌的事说给刘国华听,刘国华听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真的假的?” 李小山说得真真切切,刘国华还是不敢相信。创作一首歌比创作一首诗难度大多了,作词谱曲,岂是瞬间能完成的? “你不信就对了,正常人都不信,还好我是亲眼所见,否则打死我也不信。” 李小山对刘国华怀疑的态度一点也不在意,换他也会这样,实在匪夷所思。 “歌手也知道一般人不会相信,他录了一首歌,说春节期间卖不到一百万销量,他白送。”李小山看着刘国华,加强语气地点着头。 “看来,歌手的信心十足啊!” “是啊,所以,我不来找你了?” “我能帮你什么?” 李小山一脸坏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拿出一盒磁带递给刘国华,对他说:“将这首新歌在你们台播出。” 刘国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接过磁带,看到封面上是一个蒙面歌手,歌名《一封家书》。 “这个蒙面歌手是怎么回事?”刘国华好奇地问。 “这是歌手另一个让我惊讶的地方,他说这是潘多拉效应,越神秘的东西越吸引人。” 刘国华听了李小山的话,沉吟片刻,感慨地说:“这么看来,这歌手能创作,能唱,还有非凡的商业头脑!” “是啊,我都不得不佩服这个小年青,跟他比我是小年青。”李小山自嘲地说,又不无得意地说,“蒙面歌手,这在歌唱界还是第一回!” “了不起,这钟震宇是艺名吧?”刘国华已然猜到,问,“真名叫什么?” “保密!”李小山坏笑道。 “真的?”刘国华说,玩味的看着他笑。 李小山有求于人,只好凑近刘国华耳朵。 “滚蛋,就我们两个人,你还装神弄鬼的!”刘国华见李小山神秘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李小山呵呵傻笑,依旧在他耳边低声说:“叫钟志远。” 拍着刘国华的胳膊,一再叮嘱保密。 刘国华打开他的手,拿着磁带再细细地看,似在沉思,片刻,打电话让人送来一台录放机,放这首《一封家书》。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现在工作很忙吧 身体好吧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虽然我很少写信 其实我很想家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好了先写到这吧 此致敬礼 此致那个敬礼 ……” 刘国华起初听到歌词很不以为然,整首歌听完,感觉又不一样了。 “歌词朴实无华。”刘国华说。 李小山一直观察着刘国华,见他听完后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心里已是紧张,听到他的评语,心都凉了。 “虽是下里巴人,却有阳春白雪。”刘国华抬头仰望,若有所思地说。 李小山给气得,好好一句话被他大喘气弄得自己白白心惊一场。不过,刘国华的评价正合他胸臆,这首歌猛然听起来单调,朴实,可却传达出浓浓的亲情,很有感染力,与当下的港台歌曲相比,风格鲜明,独树一帜。 “这是歌手专门为春节写的歌。”李小山说,看着刘国华又有些得意地说,“歌词写到了广州,这首歌一旦传唱开来,广州跟着出名了。” 刘国华笑了,想想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把这个首播的荣耀给到你!” 李小山贼兮兮地笑。 刘国华无奈地说:“所以,我还得承你的情,对吧?” 李小山哈哈一笑,说:“不必,动动你的关系,让相熟的电台播就好了。” 并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包递给刘国华。 刘国华一看,几十盒磁带!他看着李小山,感叹一个人怎么可以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老刘忙!” 李小山嘻笑着挥一挥手,转身离开,顺手把门关上。 刘国华瞪了他一眼,苦着脸,面对着一堆磁带。 不一会儿,他拿起了电话。 第43章 蒙面歌手与《一封家书》 “广东电台音乐台,现在是音乐欣赏时间,我是小雅……” 收音机里小雅声音甜美、圆润,仿佛在傍晚的天色中增添了一抹亮光。 “一直以来,我们听多了港台流行歌曲,有朋友问我,难道国内就没有自己的流行音乐?今天,我向大家推荐一首国内原创的流行歌曲,歌名叫《一封家书》。这是一首写给父母的歌,歌中表达了游子浓浓的思念之情,在春节来临之际,特别适合听这首歌。这首歌的词曲和演唱是一位蒙面歌手,他的艺名叫钟震宇,磁带是由中唱广州公司推送的。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欣赏这首《一封家书》。” 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宿舍里,屋里彩旗般挂着各式衣服,七八个女工围在一起听收音机。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 吉它声中,一个男声深情地吟唱。 “我写信也是这样开头的!”一个女工嘿嘿地笑着说。 “别说话,听歌!” 信的内容很朴实,歌声情感真挚。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歌声传来,女工们叫了起来,“他也在广州!” 找到同志一般,忽然觉得这首歌亲切起来了。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歌声充满思乡之情。 “他跟我们一样是外地人!” 女工们来自天南地北,歌唱到这里,生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一股乡愁涌上心头。 忽然沉默了,收音机里“此致敬礼”的尾声一遍比一遍弱,直至消失。 屋子里光线阴翳,窗外,工厂的灯光迷蒙的如发光的蒲公英。 “我要回家!” “你不是打算去海南吗?” “不了,我决定回家了!我想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了。” 一个建筑工地的工棚里,一口铁锅冒着腾腾的热汽,十几个工友挤在一起,或坐或站,大家端着海碗呼噜呼噜地吃晚饭。床上一只破收音机正在播放《一封家书》,吉它声声,歌声纯朴,工友们渐渐放慢了吃饭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好了,就写到这吧……” 黑瘦的老鲁猛地扒了几口饭,嘟囔地骂道:“格老子,楞是让我吃不哈喽!” “你囔个嘛?” “想家喽!” 几个年青人,脸上身上挂着污泥,头发里的灰尘让头发硬梆梆的竖起来,他们听完歌,同样勾起了浓浓的思乡之情,不善言辞的他们,吼叫着反复唱那直击心灵的歌词: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一户人家的饭桌上,一豆灯光下,母女俩吃着饭,边听收音机。 一首很特别的歌,母女俩听得津津有味。 “妈,这就是一封信,唱出来了。” 母亲抬起袖子擦了下眼睛,应道:“嗯。” “妈,你哭了?” “没有,刚才辣到了眼睛。” 女儿看着桌子上的菜,没一个是辣的,疑惑地看着母亲。 母亲幽幽地说:“你哥也该回来了,快过年了!” 收音机里仿佛听到孩子的声音,传来深情的歌声: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好了,就写到这吧……” 《羊城晚报》记者冯盼盼听到《一封家书》,觉得这首歌质朴却触及人心,在当下乐坛独树一帜,凭她的职业敏感度,她风风火火地找到程小旗。 经她这么一挖掘,听到了七步成歌的神奇,对蒙面歌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真不能说,歌手要我们签了保密协议的。”程小旗面对冯盼盼的逼问,只能编谎话。 冯盼盼无奈,回去写稿子。 一篇题为《神秘的蒙面歌手》的报道在《羊城晚报》刊出。报道写到了蒙面歌手的七步成歌,《一封家书》蕴含的故事。 “这是一首有着浓郁中国味的原创流行音乐,是中国流行音乐的一个里程碑。” 报道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翌日《南方日报》、《广州日报》等广东报纸作了转刊,一时,《一封家书》和神秘的蒙面歌手成为广东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快,《一封家书》在北京、上海、南京、成都、哈尔滨、深圳等东西南北各大城市的音乐台播出,《一封家书喊你过年回家》、《蒙面歌手的一封家书》等立意不同的报道出现在各大报刊上。李小山、刘国华可谓不遗余力在推动。 《一封家书》的歌声通过电波,在祖国的上空飞扬,蒙面歌手的故事通过报纸在全国各地传播。 第44章 满城尽是家书声 媒体对《一封家书》的报道发酵成“蒙面歌手”热。 人们对“蒙面歌手”的议论越热烈,好奇心就越重,全国歌迷都在寻找“蒙面歌手”。 中唱广州发行部电话不断,所有员工都在接电话,热火朝天的,像个股票交易市场。 “不是说你啦,对,是说你!” 经理吴大明举着两支电话,左支右绌,根本应付不过来。 “好,好,你五件,不是你,是你,你十件啦。” 他被电话搅得头昏。左右两边接电话的声音也在干扰着他。 “求我没有用啦,我们关系当然好啦,可我手头上也没货啦。” “不要来啦,你开车来也没用啦,没有就是没有啦!” …… 程小旗进来,看到发行部如此忙碌,不禁笑了。 “吴经理,当初你还不同意发行呢!” 等吴经理好不容易放下电话,程小旗揶揄道。 “嘿,嘿,要不说还是大学生厉害呢!”吴大明看着他尴尬地笑着,恭维道,亲自去给他泡茶。 发行部很现实,有奶就是娘。 中唱广州公司门口停着各式的卡车、面包车,车队排出三里地。各地音像书店、经销商迫不及待地上门自提。 李小山在陈编辑的办公室躲清静,他办公室的电话打爆了,更有朋友上门来找他。 “李总,这生意做到别人求咱们,这是头一回啊!”陈编辑感慨地说。 是啊,头一回被人踏破门槛求着要货。李小山都不敢躲到程小旗办公室,那边同样被挤爆。 《一封家书》售价5元,上市第一天就卖光了所有库存,供不应求。 李小山坐在办公桌前,跷起二郎腿,手在桌子上轻轻地叩击着。 太保守了,早听钟志远的…… 想到钟志远,他开心地笑了,赞一声:“靓仔,猴腮嘞!” 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已有歌手在唱《一封家书》。 黄文拿着磁带,封面上的蒙面人,呵呵,她笑了,竟然是他,钟志远!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黄文想起钟志远给她唱的歌,想到他在音乐茶座说“献给在座的一位美丽女士”,想到那个晚上他们在一起的夜,更想起了他留的字条,“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一时心有点乱。 黄文将磁带插入录放机,按下了播放键。 “……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他在哪,还在广州吗? 黄文的心竟然泛起了波澜。 她听着听着,身体躁动起来。 歌声有时是春药,尤其是爱人的歌声。 一股春潮涌出,湿答答的。 黄文羞臊得脸红,按下停止键,歌声嘎然而止,她起身出门。 公交车上,两个年青人在谈论蒙面歌手,黄文朝他们微笑。 “她是朝我笑了吗?”一个年青人摸着头问同伴。 “她朝我笑的!”另一个年青人肯定地说,得意地笑,整了整衣服。 黄文瞟了他们一眼,微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 她走过大街,街上人潮拥挤,有轨电车咣咣驰过,嘈杂声中,不知道哪个商店传来《一封家书》的歌声: “我买了一件毛衣给妈妈, 别舍不得穿上吧……” 她走进小巷,小巷里不知谁家在播放《一封家书》: “哥哥姐姐常回来吗? 替我问候他们吧, 有什么活儿就让他们干, 自己孩子有什么客气的……” 黄文笑了,这一路上歌声琅琅,满城尽是家书声。 第45章 引爆春运 “这才几点啊?” 方天明睡得正香时被叫醒,迷迷糊糊的在黑暗里摸索着穿衣服。 “四点售票,去晚了买不到票呢。” 老鲁头已经穿好衣服。 方天明凑着光线看了看闹钟,这才半夜一点,心里恨得直骂老鲁头着急上坟。 方天明不情不愿地跟着老鲁头来到上海火车站,没想半夜的火车站已经被人群占领,歪歪扭扭的买票长队,到处散乱的行李,吓了他一跳。 “你还嫌早不呢?你个龟儿子!” 老鲁头看着方天明,没好气地说。这一路上没少被他埋怨。 方天明缩缩脖子,不吱声了。 两个人快步上前加入排队的人群,不料被人挤到一边。 “推我作甚?” “谁推谁了?你在我后面,我在你前面!” 一番争吵和角力,两个人硬是卡住了位置。 “诶,这一活动,也不冷了呢。”方天明傻笑地说。 “过会就更冷了。”老鲁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 “车票要吗?” 一个穿军大衣的人手里拿着几张车票走近人群,一路的问过来。 “武昌的有吗?” “有,几张?” “多少钱?” “50。” “50?!” 问的人咋咋舌,这翻一番还多。 老鲁头和方天明乖乖待在队伍中,黄牛票是买不起,期盼着队伍快一点,再快一点。 “合肥,两张。” “什么时候的?” “随便什么时候的!” 一个老年旅客将手里的钱递进售票窗。 售票窗隔着厚厚的木板,他看不到售票员,售票员也看不到他,两个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钱不够,差2块。”里面售票员说。 老年人抖嗦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钞,数出两块钱,递了进去。 两张火车票从窗口丢出来。 后面的旅客早等不耐烦,一膀子将他挤到一边。 队伍像蜗牛一样蠕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方天明打了个哆嗦,活动活动腿。 “我腿都站麻了。” “我腰还酸呢。” “你看人家聪明,带了个马扎坐着。” “你看那么多黄牛,他们的票啷个来的?” “啷个来的?靠关系噻!” 方天明埋怨道:“都是《一封家书》闹的,本来不准备回家的!” 老鲁头冷笑道:“那你兜里还有一盒磁带呢!” 方天明摸摸兜,嘿嘿地笑了。 两个人无聊地排队,只能通过闲话,发发牢骚来打发时间。 足足排了四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成都,两张。” “没有了,明天再来!” “喂,怎么没的了呢?我没开门就来了!”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方天明死的心都有,不甘心地趴在窗口冲里面叫。 老鲁头也不淡定了,冲着窗口大骂:“这么快就没了,龟儿子,都卖给黄牛了!” 两个人招来后面人的谩骂,戴红袖箍的人上来将他们驱走。 “老子今天不睡觉就来排队!” 晨曦里,老鲁头狠声道。 “好,我豁出去了,陪你!” 这晚,两个人早早到了车站,这次学乖了,带了马扎,累了就坐下,很悠闲的样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两到了回家的票。 “回家喽!” 方天明举着硬纸板的车票,高兴地啵了一下。 等他们再次来到火车站时,广场上人潮人海。老鲁头肩上扛着沉重的包走在前头,回头催促方天明快点,“耽误了上车,叫天都不应!” 方天明背着一个包,提着一个包,比老鲁头看起来轻松多了。 “你看,人家拖儿带女的都不急。我们急什么?5点10分的车,现在才4点呢。” 方天明看着前面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妇女,对老鲁头说。 “那你晓得别人个是几点的火车噻?恐怕是晚上八点的呢!” 老鲁头出门在外时间久了,看得多了,做事也就小心。 火车站大门到候车大厅,都是黑压压的人,还没上火车就已经人挤人。 不少武警战士在维持秩序。 “今年好像明显比去年人多啊?” “我听车站的人开玩笑说,这是《一封家书》引发的春运洪流。” “是,他们都在怪那个蒙面歌手,害得他们连续加班了一周了。” “你说蒙面歌手也想不到吧?我都想回家了,要不是刚入伍不能请假,唉……” 两个武警战士忙里偷闲正说些八卦,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哎呀,我的鞋,我的鞋!” “踩我脚了,啊!” “啊呀,缠着我的包了!” “你别走,赔我的包!” “你摸我干什么?” “谁摸你了,后面人推我的。” “你故意的!流氓!” “啪!” “唉哟,你个泼妇!” 吵架、谩骂、打架的声音四处响起,工作人员却没人去干预,只在一旁维持秩序。 老鲁头和方天明凭着力气挤进了候车大厅。大厅里或站或坐都是人,满地的行李。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连厕所里都挤满了人。 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拿着一杆长竹竿,强行在人群中隔断出一个检票通道,见有不讲规矩硬往里闯的人,狠狠拿竹竿往他们身上招呼。 强权在纷乱的现场最有效率。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现在工作很忙吧?……” 候车厅播起了《一封家书》。 吉它声中,深情的歌声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思归的咏叹与想家的心情一合拍,引起旅客的共鸣,有人跟着唱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地,大厅成了大型合唱现场,人们随着音乐齐声歌唱: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好了,先写到这吧……” 1984年,《一封家书》引爆了春运。 第46章 蕹菜塘鱼市 陈蓉说李菊花拿走最后一个锦囊就没再找过她。 钟志远很好奇,难不成真成了?那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我去看看!” 他把陈蓉递过来的钱装进口袋里,快马加鞭赶过去,很想探个究竟。 蕹菜墉菜场外,排着长队,没见过买菜排这么长的队。钟志远期待起来,顺着队伍挤过去,哟,果然这队伍是排到鱼摊的。 “难道真成了?” 钟志远兴奋地想,往前走几步,打眼一看,乐了。 只见一排鱼摊里,男男女女都穿着采茶戏服,吆喝着采茶调。 “给我来条草鱼,要大的!” 只见鱼摊里头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的女人,伸手进鱼盆里捞了条大草鱼,吆喝道:“草鱼一条,咿嘟喂!”将捞起的鱼扔起一个抛物线丢给身后的男人,男人头上戴罗帽,身穿三花衣,腰系橡胶围裙,双手将鱼接住,很具观赏地,拿起秤钩勾在鱼腮上,称好,朝女人喊了声:“草鱼四斤六两,咿嘟喂!”然后,给鱼刮鳞剖肚。 “草鱼四斤六两,六块四毛四,咿嘟喂!”女人对顾客说。 顾客将钱给女人,女人收了钱将找的零头递给顾客:“找你5毛6,咿嘟喂!” 男人把收拾干净的鱼用油纸包扎好,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双手礼貌地递给顾客:“?鱼四斤六两刮杀好,再送你一根葱,咿嘟喂。” 十几家鱼摊,全是这样的装扮和吆喝,满场的“咿嘟喂”,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这些鱼摊里的男女,在众人的注视下,没有忸怩,从容地吆喝着,脸上是快乐的笑。自然成了菜场里的一道别样的风景。 作为幕后推手的钟志远看着这一幕,暗笑,赵丽蓉有台词说那盘“群英荟萃”是萝卜开会。他看着这些鱼摊主,心说,这是杠精聚会。但凡不那么内卷,都不可能出现这种奇观。 钟志远的第一个“锦囊”是市场细分,让李菊花专卖草鱼,形成量价优势,立块牌给自己定位为“草鱼大王”。他心想,如果市场细分都阻止不了竞争,最后的局面只能是走向大同了。 而要造就什么样的大同局面?当时他想到了西雅图的派克鱼市。 派克鱼市采用玩儿似的卖鱼方式,售货员将顾客的需要吆喝着告诉后面的工作人员,后面的工作人员重复吆喝一遍,手脚麻利地把鱼像投篮球一样扔向前台售货员,又快又精彩。给顾客创造了愉快的购物体验,因此成为一个世界知名的旅游景点,每年有近千万人慕名前去一睹为快。 钟志远想到派克鱼市,又想到了他看的采茶戏,从采茶戏独特的唱腔唱词和服饰得到灵感,于是,他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将派克鱼市和采茶戏糅合起来,打造中国版的派克鱼市——蕹菜塘鱼市。 他给李菊花的最后一个“锦囊”就是让她夫妻俩穿戏服,用采茶戏腔调卖鱼。 李菊花和周盘荣很是下了些决心,忸怩地装扮起来,用采茶戏腔卖鱼。结果,甫一亮相,立刻引起哄动,顾客纷纷站队,他家的鱼分分钟就被抢购一空,连续几天到蕹菜塘菜场来买鱼的人都多了。喜得李菊花和周盘荣眉开眼笑,胆也肥了,大大方方地唱起来,生意越发的红火。其他鱼摊眼红起来,纷纷效仿,结果成就了今天的大同模样。 “李嫂,你住三康庙都来这里买鱼啊?” “隔壁老王讲这里买鱼有热闹看,我就来了,嘿嘿,看戏一样!” “还帮你刮鳞剖肚,其他地方都没有的哦!” “就是,省了好多事,还看了一场戏一样,哈哈……” 三康庙在西河大桥那边,到蕹菜塘要走个把小时。 这么远都有人来买鱼,看来蕹菜塘鱼市已经出了名。 钟志远注意到各家鱼摊面前还出奇的干净,排队的人也不着急,相互攀谈着,十分愉悦。 李菊花发现钟志远站在队伍一边,笑容满面地朝他招手。 周盘荣拿着刀,看到他也张着嘴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钟志远心里膈应,暗叫:“俺的个娘唉,咿嘟喂!” 第47章 吉祥三宝请回家 钟宜荣的蜡果赶在小年前全部做了出来。 苹果、桔子、柿子,个个逼真,每只都刻了不同的字。“平平安安”、“大吉大利”、“事事如意”,流畅大气的楷体,都是钟宜荣的手笔,三只鲜艳的蜡果放在一个青翠的竹编托子上,可以拎着走,活脱脱高级工艺品。 “爸,我来给你装扮!” 去售卖蜡果前,钟志远给父亲好好捯饬了下。 钟宜荣灰白相间的胡须做了精修,一袭对襟长衫,稀疏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戴着一副圆边眼镜,颇有几分齐白石的风范。 “哎哚,爸爸好有派头!”钟春香赞道,钟志洪和钟明华都叫好。 “你爸像个艺术家!”陈淑贞看着老公呵呵地笑。 钟志远举着镜子对父亲说:“爸,你酱紫出去,蜡果就是吉祥三宝!” 钟宜荣对着镜子,见到自己的模样也不觉满意地点头,叫一声“走”,意气风发地带着儿女走出门。 他背负着手,腆着肥胖的身子走在前面,钟春香、钟志远、钟志洪三姐弟一人拎一筐蜡果走在后面。陈淑贞和钟明华留在家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浮桥,上了西津门码头,进了西津城门。 他们来到工艺品商店,这是钟志远建议的。 石头在河滩上就是石头,进了珠宝行才是宝石。 钟志远原本想拿到商店里代售的,想想又作罢了,人家愿不愿意,用不用心,都是未知数,再者蜡果本身量也不多,统共才凑齐了50份。 不进店,靠着店也可以,大树底下好乘凉。 当蜡果摊在工艺品商店门口支起时,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人来围观。 “吉祥三宝,民间艺人封箱之作,岁末献礼!” 一面小旗插在摊上,摊上摆着青红相衬的“吉祥三宝”,蜡果做工细腻,形态逼真,寓意吉祥,来工艺品店本是为春节讨吉祥喜庆的,见民间艺人的封箱之作,岂有不动心的?何况“吉祥三宝”的名字就吸引人。 “这个老人家一看就是搞艺术的!” “吉祥三宝,这个名字好,吉祥如意!” “做得太像了,你看这个桔子,桔皮上的麻麻点点都刻出来了,跟真的一样,再看这个苹果,啧啧,怎么做得这么好?” “蜡果上还刻了字,你看,苹果上是~噢,平平安安,桔子上是大吉大利,柿子上是事事如意,嘿,这个有意思!” 围观的人围着议论,对蜡果赞不绝口。 一个老妇人拿在手上爱不释手,问钟宜荣:“老师傅,怎么卖?” 钟宜荣装深沉不说话,闻言只露出一抹微笑。 钟志远替他说:“不是卖,是请回去,把吉祥请回家!”将佛庙的生意经运用到蜡果上来。 “怎么请哦?”老妇人闻言看向钟志远问。 “八块钱,把‘大吉大利、事事如意、平平安安’吉祥三宝请回家!心诚则灵,吉祥如意!” 钟志远临时起意,狮子大开口,张嘴喊出八块。话还深佛门营销的精髓,说得别人不好拒绝。 钟春香和钟志洪相互看了眼,心里都在嘀咕,本来说卖五块,现在一下子加了三块,可卖得出去哦?暗暗着急起来。钟宜荣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内心其实震惊不已,自己平时卖几毛钱一只的东西,被儿子喊出天价。 老妇人听了自然是吓一跳,拿着蜡果的手都抖了下。可是,又不好说“贵了”之类的话,怕说出来心不诚,尬在哪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走来一对漂亮的母女,正是张秀清和关美玲。 这是钟志远安排的托。美玲店开业那天晚上,张秀清死活要表示下,钟志远就说了这事,母女俩欣然答应了。 母女俩蹲在蜡果前,拿着蜡果大惊小怪地称赞。 “妈,这个太漂亮了,像艺术品!” “妈,你看,比真的还好看,呵呵,每一个上面都有字呢,事事如意、大吉大利、平平安安,妈,正好买来放在店里,客人看到了会喜欢,还讨了个好彩头,你看可是?” “嗯,这个放在家里也挺有面子,还好看,又吉利。‘吉祥三宝’这个名字取得就有文化。” 一对漂亮的母女出现,所有人都看向她们。 母女俩旁若无人,只对着蜡果不住的称赞。 “妈,我们嫑去店里了,就买这个吧?” “嗯,这个既是艺术品,又是吉祥物,过年送吉祥最好了。” “我们要两份!”关美玲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兴奋,看着钟志远说,对他眨了眨眼。 “八块一份!”钟志远淡淡地说,眼睛里同样藏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张秀清闻言,都没还价,很潇洒地付了十六块钱,拿起两份吉祥三宝就走了。 “太可爱了!”关美玲边走边说,嘴角的笑藏不住。 蜡果可爱,钟志远可爱。 在众目睽睽之下演戏,很刺激。 关美玲母女俩这托只有钟志远知道,钟家其他人都不知道,见有人真的买了,而且连价都不还,他们底气都足了。 “八块钱,吉祥三宝请回家,平平安安,大吉大利,事事如意啊!” 钟志洪不失时机学着哥哥吆喝起来,钟志远欣赏地看了眼弟弟。 老妇人手里一直拿着一只柿子,看着关美玲母女俩一番表演,二话不说买了两份,潇洒而去,刺激得她觉得不买吉祥就跑了。 她暗里咬咬牙,狠下决心,掏出十块钱,递给钟宜荣:“老师傅,吉祥三宝我请了,麻烦你亲手给我。” 钟志远看看老妇人,心道,讲究! 钟宜荣内心说不出的高兴,样子还是装得淡定,他平静地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钱,转手交给钟志远,让他找零。自己将吉祥三宝提起来,送到老妇人手里,兴之所到,祝福道:“吉祥三宝,把‘平平安安、事事如意、大吉大利”请回家!” 他觉得不说一句吉祥的话,都对不起人家。 钟志远听到父亲说的吉利话,心里笑了,这老头平时少说话,今天开金口了。 围观的人被关美玲母女带起了购买欲,听到钟志洪的吆喝,看到老妇人“请”了,经不住诱惑,怕自己心不诚吉祥跑了,有人掏钱“请”了一份,接者就是第二份。 钟宜荣抑住内心的激动,淡定地收着钱,不忘说:“吉祥三宝,把‘平平安安、事事如意、大吉大利”请回家!” 钟春香、钟志洪看得脸露喜色,暗暗默算自己的分成。 关美玲母女一路说笑着回到店里,苗苗在帮她们看店。 “你们去买水果了?咦,这水果上面有字?”苗苗看着关美玲手上的水果好奇地问。 “哈哈,这是蜡果,不是真的,漂亮吧?”关美玲笑道,将蜡果放在收银台上,很好地起到了点缀的作用。 “太漂亮了,比真的还好看!” 苗苗凑近细细地看,由衷地赞道。 几个穿着时尚的女顾客看过来,见到漂亮的吉祥三宝,放下衣服也过来欣赏。 “在哪买的?” “在工艺品商店外面一个摊上。” “几多钱?” “八块一份!” “这么贵啊?”一个女顾客吓一跳,夸张地张大嘴说,“都可以在外头买到一件衣裳了!” 关美玲很不以为然地说:“不贵,你看这工艺,可像艺术品?‘吉祥三宝’这寓意几好子?花钱都买不到。这是个民间艺人做的,人家卖完就封箱不做了,以后想买都买不到了。” 她不知不觉的使出了制造稀缺性的招数。 “真的?那我也去买一份。” “我也买一份。” 两个女顾客起了购买欲。 “我陪你一起去。”关美玲说,热心地陪着顾客一起去买“吉祥三宝”。 她可开心了,能帮到钟志远。 当关美玲带着两名穿着时尚的女顾客来到工艺品商店时,见许多人围着欣赏“吉祥三宝”。她的再次出现立即引起哄动,有人认出她就是先前那对漂亮母女中的女儿,喊了起来:“哎,她刚才和她妈妈来买了两份,现在又领了两个人来买。” 钟志远听了乐坏了,心说,喊话这人可不是我安排的托。 他眼底藏着浓浓的笑意看着关美玲,心说,她这是角色扮演上瘾了。没想到,他无意间流露的笑意,看在关美玲眼里,就是暗送秋波,开心得春心摇曳。 两名女顾客早经关美玲洗脑,也不还价,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了。 又来了不还价的人,围观的人群不淡定了,再嫌贵,恐怕都“请”不到了。纷纷掏钱“请”吉祥三宝回家。 钟宜荣忙着收钱,都来不及对每一个人送祝福。 第48章 林子静中奖了 这天,林子静和任晓萍约了逛街。 任晓萍和林子静是同一年进的赣州一中,高一年级的历史老师。 两个人都觉得呆在家里快发霉了,必须出来晒晒太阳。 她们早早地出了门,这个“早早”只是相对往日而言,约好蓉李记见面。 林子静来到时,任晓萍已经在排队。 “这边居然要排队!” 任晓萍好奇地对林子静说,林子静跟她说蓉李记的黄金包好吃,并没告诉她人多。 “对啊,我上次来也是排队的,九点半人家还不卖了呢,就做上午这一段时间。” “好特别哦。” “就是,很多地方显得很特别,所以,我讲来这里吃早点嘛。” 她们排着队聊着天,被陈蓉看见。 两个人都很出众,今天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一红一黑,两人个头又相差无几,站在队伍里非常抢眼。 陈蓉远远地只是发现两个美女,渐渐近了之后,感觉红衣服的女子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李顺龙端黄金包过来,注意到门外林子静她们。 “好像上次跟钟志远坐一起的女娃子。” 李顺龙对陈蓉说,又不敢肯定,回后厨去了。 陈蓉一下子记起来了,没错,就是这个女娃子,还是穿的红大衣,气质非凡。 “三块钱黄金包。”林子静对陈蓉说。 “再来碗酸辣汤吧,专为黄金包配制的,化油解腻,是黄金包的绝配。”陈蓉满面笑容,很亲切地对她说。 酸辣汤是广州回来后钟志远教的简易版,主料鸭血,酸酸辣辣的,既能化油解腻,又非常契合赣州人的口味,一经推出,黄金包卖得更好了。 “好啊,来两碗,几多钱?” “你们运气太好了,不要钱,你们中奖了,是今日我们的第88位客人!” 陈蓉笑嘻嘻地说,说得一本正经。本来她想说你是钟志远的朋友,想想没得到钟志远的确认,不好乱说,就瞎编了个理由。 “真的?” 林子静非常意外,不敢相信地问,漂亮的大眼睛满是疑惑。 “真的!” 陈蓉笑着,满心的恶趣味。 任晓萍却很开心,抓着林子静的胳膊兴奋地摇着,“你运气好,中奖了!” 运气这东西总是让人开心的。 身后排队的人有羡慕得直叫可惜,中奖的不是自己。 林子静坐下时,还觉得不可思议,喃喃道:“没听讲有中奖啊?” “你看你,中奖了还不高兴啊?”任晓萍反正是非常开心,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最让人开心?意外的惊喜。 她拿起黄金包,咯嗞地咬了口,黄金包香气扑鼻,酥软爆汁,她由衷地赞道:“嗯,这黄金包是好吃!”嘴唇上油光发亮。 林子静也吃起来,刚才的那点疑惑全烟消云散了。 吃了个黄金包,喝了口酸辣汤,觉得不错,极力向推荐:“这酸辣汤真的好开胃,又解腻,你尝下子。” 任晓萍正埋头干黄金包,闻言端起碗喝了口,品了品,又喝了口,喜道:“是哈,真的是绝配哦!” “是吧?” 林子静得到很高兴。 看着任晓萍,忽然发现她们坐的位置,正好是上次和钟志远坐的位置,只是钟志远换成了任晓萍。 想起钟志远给她讲的笑话,林子静突然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对任晓萍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好啊!” 任晓萍来了兴趣,林子静什么时候讲过笑话?这回还主动提出,不由她不好奇。 林子静就将钟志远讲给她听的领导来精神病院视察的笑话讲给任晓萍听。 “上去一嘴巴,说:‘你笑了,今天没饭吃!’”林子静说。 任晓萍听得笑出声来,林子静指着她开心地说:“你笑了,今天没饭吃!” 顺手将她面前的黄金包端开,自己也乐得笑声连连。 想想当初钟志远逗自己笑的得意样,现在自己逗朋友的开心劲,原来逗人开心是这么有趣的事。 她将黄金包又移到任晓萍面前,打住了笑,不自觉地摸了下嘴唇。 林子静吃完,和任晓萍离开时,陈蓉竟向她打招呼:“走啊?欢迎再来!” 陈蓉笑嘻嘻地说,林子静总觉得她的笑容含有深意,却领会不到。 “今日不冷哈?” 走在街上,冬天的微风吹着红扑扑的脸,任晓萍感觉挺舒服。 林子静也觉得暖和,抬头看看天,蒙蒙的太阳,多云的天。 两个人走在街上,心情大好。 一大早有意外的惊喜,天气又暖和,看什么都开心。 任晓萍挽着林子静的胳膊,一红一黑两个漂亮女人走在街上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她们说说笑笑,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 “听讲王老师有对象了。”任晓萍神秘地说。 “哈?”林子静表示惊讶,王老师是她俩特指的一个女教师,是个老姑娘,长得又矮又肥又不好看,皮肤还黑,看起来一无是处。 “听讲也是个矮冬瓜!” 任晓萍贴近林子静的耳朵悄悄地说,咯咯地笑。 “那一对薯包喽?” 说完,林子静自己笑了。 薯包是赣州的特产,用脚板薯加面粉调成糊,做成一个个乒乓大小的圆球,油炸而成。脚板薯是紫色的,薯包为酱紫色。 “你也够损的哈!” 任晓萍嘴上说着林子静,心里却深以为然,咯咯娇笑不止。 她们嘲笑着同事,其实一点恶意都没有,只觉得有趣罢了。 “有个学生发表了一首诗,你可晓得?”任晓萍问林子静。 “不晓得呀,我们学校还有学生发表诗?哪个年级的?” “高三文科班的。” 林子静听说是高三文科班的,心里一动,马上想到钟志远。 “喊什么名字?”她抑制波动的心情,平静地问。 “钟志远,期终考试第一名,成绩离奇的高,你猜几多分?”任晓萍很激动地说,好像是她考了高分。 林子静听说是钟志远发表了诗,心里莫名的高兴,都没听到任晓萍的问话。 “你猜不出来吧?602分,平均一百多分!啧啧……”任晓萍夸张地啧啧有声。 “在哪里发表的?” “好像是《中国青年报》吧,姚老师高兴坏了,嘴巴更歪了,哈哈……” 任晓萍恐怕是脑补了下姚老师笑的模样,咯咯地娇笑。 林子静也跟着笑了,姚老师笑起来的模样确实挺萌的。 走过两条街,不时听到《一封家书》的歌声。 “这是什么歌啊?好像到处都在放?”林子静奇怪地问。 “《一封家书》啊,你没听过?” “没~呢……” 林子静不自信地说。 “你这一天天的在家干什么哦?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歌,一个蒙面歌手唱的。” “蒙面歌手?” “是啊,戴着面具的,好神秘哦!” 林子静很好奇,两个人经过音像书店,进去买了盒。 “他也~” 林子静拿着磁带,看到歌手名字叫“钟震宇”,心想怎么这个歌手也姓钟,不觉失声叫起来,便没说出来。 任晓萍稀奇地看着她问:“你认得他?” “他也~太搞怪了吧?” 林子静用拖长音来找词,很急智地掩饰了内心的想法。端详着蒙面歌手的嘴唇轮廓,仿佛是钟志远在对她淘气地笑,她不自觉地摸了摸嘴唇,眉头皱了起来,疑惑地问自己,为什么想到他? 第49章 敏感的林子怡 林子怡无意间听到同事聊天,说买鱼就要去蕹菜塘,那里的人穿得稀里古怪,操着采茶戏的腔调说话,挺好玩。 出于记者的敏感,她专门去了趟蕹菜塘。 有人在排队,她并不奇怪,临近春节,买年货的人多。 她沿着队伍往里走,看到一幕她从没看到过的景象:十几个鱼摊里,女人都头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男人都头戴罗帽,身穿三花衣,腰系橡胶围裙,说话都带“咿嘟喂”,他们开开心地捉鱼、剖鱼,动作娴熟,很有观赏性,跟演戏一样,非常有趣。 鱼摊免费帮客人刮鳞剖鱼,还送葱,到这儿来买鱼,既获得超值服务,又能欣赏到别开生面的表演,真是一种美好的购物体验。 卖鱼这么腥这么累的活,被他们干出快乐来了。 “奇迹!” 林子怡不由在心里赞叹,非常好奇是什么人想到这个法子的。 “大嫂,你们酱紫卖鱼是哪个教的?” 她笑容亲切地就近问鱼摊里的一个中年妇人。 “我们是跟他们学的,咿嘟喂。” 妇人看林子怡挺和善,人又漂亮,穿着时髦,坦诚相告,不自觉地用上了采茶腔。 林子怡开心地笑了,觉得挺有趣。 习惯真的就成自然了。 她顺着妇人指的方向,走到李菊花的鱼摊。这时她注意到,这些鱼摊虽说是卖水产,地上都十分干净,另一边卖菜的地上反倒湿哒哒,菜邦烂叶一地。 “你好,我问一下,你们酱紫卖鱼可是有人教你们?还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林子怡问李菊花。没说自己是记者,她遇到不少情况,一亮记者身份人家就不敢说了。 “你想问什么哦?咿嘟喂!” 李菊花警惕地看着她,反问道,说出“咿嘟喂”后,意识到没必要,自己乐了。 林子怡也乐了,夸道:“你们酱紫卖鱼蛮有意思!” “当然!”李菊花很得意地说。 林子怡见李菊花很受马屁,再次夸道:“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好厉害!” “不是哦,我们哪里想得出来?”李菊花说。 林子怡追问:“哪是哪个哦?” 李菊花忽然严肃起来,问:“大姑娘,你问这个干么哦?” 林子怡见李菊花不肯轻易说,只好亮出记者证给李菊花看,对她说:“大嫂,我是赣南日报的记者,你看,我想晓得是哪个这么能干!” “哦……” 李菊花凑近细看了下记者证,看完犹豫起来,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她跟钟志远只见过一次面,其他时候都是通过陈蓉传话的。回头看了下周盘荣,周盘荣正杀鱼哪有空理她? 林子怡见李菊花犹豫,对她说:“你放心,只会对人家有好处。” “你去中山路、赣江路那个三道口蓉李记问老板、老板娘就晓得了。”李菊花说,她没把握该不该说,把问题推给了哥哥和嫂子。 林子怡不再追问,道了谢,往蓉李记去。 快下班的时候,蓉李记门口还在排队。 蓉李记果然如姐姐林子静跟她说的一样,排队,预订,漫画,广告。姐姐说只上午有卖黄金包,怎么现在有人排队? 她近前看,原来蓉李记早在五天前开始早晚两头售卖黄金包了,每天下午四点开始。这些人是排队买黄金包。 她特别看了眼门口牌子上眨眼流口水满脸淘气的包子,不觉莞尔。 林子怡看了看长长的队伍,径自走向柜台。 陈蓉一抬头,见是林子静,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哎,你来了?!” 林子怡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身后并没别人,她望向陈蓉,指指自己,意思是你问我吗? 陈蓉奇怪林子静跟不认得她一般,和她打哑谜,笑问道:“你上次在我们这里中奖了,不记得我了?” 听到陈蓉的话,林子怡笑了,心想这是被人误认作姐姐了。她微笑地对陈蓉说:“上次你见到的可能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 陈蓉听说是双胞胎,尴尬地笑起来:“呵呵,你们两姊妹好像,都这么漂亮,啧啧!” 林子怡礼貌地说“谢谢”,问陈蓉:“我从蕹菜塘过来,她们卖鱼的方法可是你们想出来的?” 陈蓉呵呵一笑,说:“我们想不出来哦!” “哪是哪个?”林子怡问。 陈蓉看看她,问:“你想了解什么?” “我想了解下,那人是怎么想到酱紫卖鱼的。”林子怡说,说明来意。 陈蓉看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你是干什么的哦?” 林子怡向陈蓉亮出记者证。 “你是记者啊?!” 陈蓉意外又惊喜,第一次遇到记者找她打听事。这年代,记者在大众中很有威望。 林子怡微笑说:“是,我想和那人交流下,他这个卖鱼的方法非常有意思。” 听了林子怡的话,陈蓉心想钟志远跟人家姐姐关系那么好,怎么没跟人家讲这个事哦?人家找上门来,我跟她讲了,不会有什么事,反正他们关系不一般。 她就将钟志远给她卖鱼锦囊的事跟林子怡说了。 林子怡对这个故事非常感兴趣,对钟志远产生浓厚的兴趣。 陈蓉说钟志远是赣州一中的学生。 “是个高中生?!” 林子怡不敢相信地问,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陈蓉得意地点头,见林子怡吃惊的样子,恶作剧心起,要让她更加吃惊,对她说:“不光卖鱼的方法是他教的,我们蓉李记的黄金包子都是他教我们做的,还教我们各种方法,嘿嘿,你看到的这些,全是他教的。”她指着店里店外的招牌、录放机说。 没有让她失望,林子怡扑闪着两只大眼睛,讶然问:“真的?!”看着四周,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蓉满意地朝她点头。 林子怡带着满满的惊讶离开。 林家晚饭后,林鹏父女三人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着看新闻联播。 方秀英看着两个女儿一左一右依偎在父亲身边,总是羡慕丈夫有福气,自己怀胎十月,两个女儿也没这样恋她。 “爸,蕹菜塘鱼市你听过吗?”林子怡问。 林鹏说:“没有啊,有什么新鲜事吗?” 一个大市长哪能轻易听到市井新闻? 林子怡将她今天亲眼所见的蕹菜塘卖鱼方式说了。 方秀英听了,兴致勃勃地说:“挺有意思,明日我来去蕹菜塘买鱼!”她是戏剧人士,对有人将歌舞手法引入卖鱼自然感兴趣。 “很了不起!” 林鹏大为赞叹,觉得想到这办法的人太智慧了。 林子怡说:“那个蓉李记的黄金包子,也是同一个人搞出来的!” 提到蓉李记,林子静的心起了微澜,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挥之不去,对中奖之事总觉得哪儿不对。 “这个人是赣州一中的学生!”林子怡说,问林子静,“姐,你认识钟志远吗?” 学生想出来的办法,这让林鹏和方秀英都吃了一惊。 林子静刚听到妹妹说赣州一中,耳朵就竖了起来,这一听到妹妹问钟志远,肌肉都紧张了。 “知道~一点啊……”她有点迟缓地说,突然醒悟,惊问,“你是说,就是他想的办法?” 她盯着妹妹看。 “是啊,这个钟志远太了不起了!”林子怡不可思议地说。 林子静得到妹妹的答案,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原来,哼哼,在我面前装!想到她第一次去蓉李记碰到他,他还腆着脸吃自己的早餐,要我请客,说他一个学生,嘿,这家伙太坏了。还让人一起来蒙我,中奖,中个鬼的奖,哼! 林子静内心忿忿不平,却又有些微甜。 “姐,姐,他是什么样的?” 林子怡叫姐不应,又叫一声。 林子静正走神,被妹妹一问,微笑了下,掩饰道:“我~不太熟,我想下子啊……” 林鹏和方秀英都看向林子静,等她说。他们都好奇这个学生是什么样的。 “他长什么样子?”林子怡问姐姐。 女人对男人有天生的好奇,不知不觉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讲呢,高高大大,一米八几,身材像运动员,但看上去又有毛子书卷气……”林子静说,想到钟志远领奖时冲她的得意劲,有点气恼地说,“嗨,反正就是好神气!” “噢,学习呢?”方秀英好奇地问。 “期末考了六百多分,文科第一名,嗯,还在报纸上发表了首诗。”林子静说。 “啊呀,一表人才!”方秀英啧啧有声,赞叹不已。 “后生可畏!”林鹏也由衷地赞道。 长得帅,又有才,还发表了诗,林子怡立即生起了采访的念头。 林子静努力、客观地评价钟志远,竟把自己带了进去,忽然觉得钟志远帅气又有才,还有些神秘,不觉添了几分探知的欲望。 神秘的男人总是吸引女人的。 第50章 林子怡家访 浮桥上咣当咣当的,人来人往。 这是个暖冬,河面的风吹在身上不觉冷。 林子怡走在浮桥上,一步快过一步,心情很舒畅。城门,码头,浮桥,原来这边的风景这么美。 她抬头看向水西码头,陈蓉说上码头第一家就是。码头正中有人家,上码头的话,左手那间应该是那一家,她锁定了目标,正是钟志远家,那个带有凉篷的水板房。 林子怡胆战兢兢地从木板走上码头。 从浮桥上码头要走搭在两头的木板上去。几块木板间常有缝隙会看到下面的水,木板还会随着浮桥晃动,不常走或没点胆量不容易过。 她好不容易上了码头,抬头看见一个人挑着水桶从那屋子里出来。 “你好,这里姓钟的是这家吗?”她问。 挑桶的人正是钟志远,水缸里水不多了,他正要去河里打水。 冷不丁见林医生从码头上冒出来一个头,还装不认识地问路,还问的是钟家。 “林医生,你眼睛不太好啊?”钟志远嘲笑道。 林子怡嫣然一笑,问:“你是钟志远?” 她认定这个人就是钟志远了,不然不会认识姐姐。 钟志远见林医生被自己揭穿还跟他演,不觉笑了,说:“林医生,不光眼睛不好,记忆还不好!” 林子怡吃吃地笑,说:“我不是林医生,我是她妹妹,我叫林子怡。” “啊?”钟志远这个尴尬,嘿嘿傻笑起来,“你们姐妹太像了!” 钟志远看着林子怡感叹不已,从哪个角度看这姊妹俩都像。 “不怪你,谁都会认错。”林子怡看着高大帅气的钟志远,真的像姐姐说的,含有几分书卷气,一眼就有好感。 “你找我吗?”钟志远问。 “是,我想了解蕹菜塘,蓉李记的事。”林子怡说。 “记者啊?”钟志远迟疑了下,说:“那进屋吧。”转身要往回走。 林子怡却阻止道:“我陪你先去挑水吧。” “行。” 钟志远挑着水桶走在前,林子怡跟在后头。 林子怡以为只是在码头上去打水,没想到,出乎她意料的是,钟志远挑着水桶走上了浮桥,她只好再次胆战兢兢地小心地走过木板,跟了上去。 “你要去哪里挑水?要进城吗?”她在后头问。 钟志远走到桥中间,将水桶放下,朝她笑了笑,用扁担钩勾住水桶,放进了河里。 林子怡第一次见到这样打水的,很是好奇。 “这桶能让我试试吗?”林子怡好奇心爆棚,见钟志远很轻松地打上来一桶水,兴致勃勃地问。 钟志远看着她如花笑脸都不忍心拒绝,可又担心桶被冲走。 “可以,让你感受一下,但得服从指挥。” “好!” 林子怡高兴地接过扁担,将水桶挂在钩子上。可是人一站到桥边,就吓得尖叫起来,桥下的水变得狰狞起来。 “桶要掉了!” 钟志远呵呵一笑,叶公好龙啊。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扁担。 林子怡正慌乱间,幸好钟志远抓住了扁担,不然她一撤手桶和扁担都要掉河里了。 她不好意思地朝钟志远笑了下,有他在身边,心也稳定下来。 “怎么着?体验过了,可以了吧?”钟志远嘲笑道。 林子怡被他的嘲笑刺激到,不服气,倔强地说:“还没开始呢。” “哎,看来我家祖传的水桶要毁在你手上了。” 钟志远故作遗憾地叹息一声,把林子怡逗笑了。 “那你教我!”她说。 钟志远真怕她一个人把水桶弄河里了,就手把手教她。 “慢慢放,放急了桶容易脱钩……”钟志远和林子怡一起握着扁担,边指导着。 两个人四只手相互交错着将桶放下去,“看,桶一接触水面,底部受到水流的冲击,桶就倾斜了,这时候千万不能再放了,一定要吊住,否则桶就要被冲走。” 林子怡双手死死地把住扁担,生怕像钟志远说的,桶被水冲走了。 钟志远却乐了,林子怡把得死死的,桶在水面上倾斜不够,水进不来。 “你跟河水拔河呢?真有才!这是名副其实的‘拔河’啊!”钟志远戏谑道,让她稍放下点。 林子怡被钟志远嘲笑,自己也乐了。 好不容易打上来一桶水,林子怡已经娇喘吁吁,竟冒出了细汗。 “把汗擦干啊,当心风一吹着凉。”钟志远挑起桶,关照道,轻松地往回走,浮桥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咣咣声。 林子怡微笑地跟在后头,觉得这个男生有意思,还懂得照顾人的。 钟家人听说来的是记者,都好奇地打量着林子怡,林子怡被看得不好意思。 钟志远见屋里没法呆,请林子怡坐到外面。 高台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台下有路,不时有人经过。 “这里真好,江景一览无遗!” 林子怡坐在钟家的观景台上,开心地赞道,一时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是不是很应景?”钟志远说。 林子怡接道:“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与钟志远很默契地相视一笑,她感到趣味相投的愉悦。 微风轻吹,茶香氤氲,眼前的流水,河中的浮桥,对面的城门,眼前经过的行人,林子怡感觉到一种少有的轻松。 两个人坐着聊了会,钟志远担心坐久了,林子怡会感冒,毕竟才出了汗,笑问:“林大记者,今天贵足踏贱地,所为何事?” 林子怡白了他一眼,同样老腔老调地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将来访的目的跟钟志远说了。 “这个嘛……”钟志远思索了下,“蕹菜塘鱼市的形成,从一开始就是服务意识的改变,别人不愿意刮鳞剖鱼,我让他们做了,之后免费送葱,细分市场,结果,大家都跟风,这过程可说是各自为战,相互憋着劲,很内卷,十足的杠精,直到最后,穿上戏服,说起采茶调,才形成集体形象,从竞争走向了竞合。他们现在以统一的形象在吸引顾客,利益休戚相关了,思路统一,步伐一致了,你看,他们鱼摊收拾得多干净,菜摊倒显得脏乱差了。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蕹菜塘鱼市是快乐工作的典范。你看,卖鱼的环境多恶劣,又腥又潮,可他们自己干出了快乐,让顾客也感觉到了快乐,真正体现了工作不分贵贱。蓉李记嘛,这个有点复杂,融合的东西比较多。最早是产品创新,弄了个黄金包,之后在营销推广上首次采用了不少新举措,你像黑板广告宣传,漫画的加入,声音广告宣传,录放机的使用,以及街头的游动宣传,还有产品定价策略、组合售卖策略以及春节预定的限时策略等,都是对传统经营之道的提质,甚至说是革新。对厂长、经理和老板如何搞活企业,搞活一个店,有启发性和实质性帮助。” 钟志远侃侃而谈,林子静来不及在本子上做记录,不时要他重复,像在大学课堂听课,有时点头,有时沉思。钟志远的话信息量太大,许多词汇她都没听过,像内卷,竞合,快乐工作,定价策略,组合售卖,提质等,这些词,这个年代没有。 “不过,从记者的角度,从新闻的价值来看,光这样写,没多大意思。” 钟志远话锋一转,让林子怡停下了笔,满脑子疑问地看着他。怎么就没意思?她觉得他刚才讲的就很好。 钟志远冲她淡淡一笑,说:“新闻的价值在于贴合形势,所以,对新闻要有取舍。”见林子怡很认同地点头,他问,“国营水产公司为什么没有产生蕹菜塘鱼市?” 林子怡若有所悟,赶紧在本子上记。 “蕹菜塘鱼市的经营者是个体户,生意的好坏关系到他们生存,他们愿意也必须把顾客当上帝,否则上帝不给饭吃。而国营单位呢?吃大锅饭,生意好坏和他们没关系,旱涝保收,哪会把顾客当上帝,他感觉自己是上帝。” 林子怡两眼放光,很是激动。这些天她与父亲在讨论钟爱国的《经济改革之遐想》,对经济改革的新闻、热点很上心。钟志远的话让她醍醐灌顶,锚定了报道方向,感觉将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她按捺不住兴奋地对自己说:“就往这个方向写!” 第51章 只争朝夕的林鹏 林子怡带回来的“吉祥三宝”,大受欢迎,一家人围着欣赏。 “好像,你们看这个桔子皮,皱巴巴的,跟真的一样,啧啧!”方秀英仔细观看着,赞叹道。 “这个苹果更像,你看这纹路和颜色,我去拿个苹果来……”林子怡说着,真去拿了只苹果过来,两下比对,简直一模一样,分不出真伪。 “哪里买的哦?”方秀英问。 “今天我去采访钟志远,他送我的。”林子怡开心地说。 林子静听了心头一动,看着“吉祥三宝”,说不出来的感觉。 “爸,他说蕹菜塘鱼市和经济改革可以挂钩。”林子怡对林鹏说。 “噢?什么意思?”林鹏视线从“吉祥三宝”收回,看向林子怡。 女儿说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作为市长,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经济改革。 “他问国营水产公司为什么没有产生蕹菜塘鱼市?”林子怡说完,刻意看了看父亲,兴奋地说,“如果按这个方向报道,会不会引起一场地震?” 林鹏这段时间将《经济改革之遐想》当一个思想宝库,天天琢磨着经济改革的事,他正准备搞一场经济改革研讨会,大力提倡学习小岗村。听了女儿的话,觉得的确可以这样报道,好好杀一杀国营单位高人一等的作派。当下的国营单位太不像话了,服务员态度恶劣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一想到他遇到的窝心事就来火。那天他们几个人去一家国营店吃饭,卫生差,桌子没人收拾,让服务员收拾下,几个服务员站在边上聊天就是不搭理,还不满地冲他们叫“喊什么喊,没看到我们正忙吗”。 地震?那就震吧,越强烈越好! “爸爸支持你!”林鹏坚定地说。 “谢谢林市长!” 林子怡抱着父亲的胳膊,调皮地说。 “这个钟志远竟然能把这事和经济改革联系起来,不简单!”林鹏感叹道。 “他说经济改革,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林子怡说,强调道,“爸,他说的是‘私营经济’。” “私营经济?” 林鹏很惊讶听到这个词。现在还在讲个体经济,“私营经济”还是小范围的高端话题,这个钟志远还是个高中生呢!钟志远说得嘴顺,没想到林鹏听着惊讶。“私营经济”这个词到1988年国家才正式提出。 惊讶之余,林鹏对钟志远说的“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深思起来,这话虽短,信息量却极丰富。 片刻,林鹏很热切地问:“那他是怎么解释内改风气,外拓私营经济的?” 林子怡很沮丧地说:“没有,他说我不懂。” 林鹏有些失望,他很想知道这个钟志远会怎么说。 林鹏是个能接受他人意见的市长,虚心地向各方学习,不耻下问。 “这个钟志远这么傲?他一个高中生,敢讲我家子怡不懂?”方秀英不满地说,替女儿抱不平。 “不怪他,我采访过不少人,都是我引导他们讲什么,怎么讲。但在他面前,完全是他引导我,他讲我听,我就像个学生在听老师的课。”林子怡一点不怪钟志远,还无意中替他解释,轻叹一声,感慨道,“我觉得采访很失败,但又很成功。”她看着父亲问,“爸,你讲,这个采访算不算成功?” 林鹏肯定地说:“成功,非常成功!” 林子静在旁觉得好笑。钟志远竟然让妹妹吃瘪,妹妹可是心高气傲人啊!对钟志远更是好奇了。 全市经济改革研讨会在赣南宾馆召开,与会的有高校教授,市、区、县各级领导,国营大中型企业厂长、经理,赣州市区附近公社书记也应邀参加。 “同志们,今天是经济改革研讨会,在座的有专家学者,有基层领导,还有大中型企业的厂长、经理,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可以务实,也可以务虚……”林鹏向与会者说。 二百多人的会场坐得满满当当,会议厅却安静得只听到喝茶和咳嗽的声音。 林鹏料到会这样,点名高校发言:“请高校的同志先讲吧!” “个体经济起到了很好的补充作用,我这里有一个数据可以说明……” “个体经济不宜扩大,它本质上是资本主义……” 令林鹏失望的是,高校的教授们确实务了场虚,引经据典,更加引发了对经济改革的迷茫。 “厂长、经理们有什么话要说?”林鹏实在听不下去,阻止了教授们的争论,将话题丢给实干家们。 “上级分给我们的指标不足……” “我们厂工人多,留成太少……” “我们想扩大生产,上级拔款迟迟没下来……” 厂长们在等靠要,也没给林鹏希望。 经济改革到底该如何走?谁都不知道。 林鹏想到钟志远说的“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更加赞叹钟志远的不凡。 “同志们,我举个案例请大家思考。” 全场安静地等着林市长的下文。 “去年国家颁布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但是,早在5年前,也就是1978年,安徽小岗村就悄悄实践了。当时十八位农民以‘托孤’的悲壮方式,立下生死状,在土地承包责任书上按下了红手印。同志们,从中我们能汲取什么?” 林鹏此话一出,会场嗡地响成一片,议论纷纷。 林鹏待大家议论一番,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报纸,在空中扬了扬,对大家说:“我手上这份报纸,是昨天的《赣南日报》,上面有篇报道叫《私营经济的美丽风景—记蕹菜塘鱼市》,蕹菜塘鱼市,同志们,这些个体户卖鱼卖出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你们知道吗?去没去看过?同志们,我提议现在休会,集体去蕹菜塘感受一下!” 在乒铃乓啷的嘈杂声中,众人起身跟着林鹏,浩浩荡荡往蕹菜塘菜场去。 街上人多,买年货的人看到乌泱泱一群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人跟在后面一探究竟。 蕹菜塘菜场本来排了好长的队伍,十几个鱼摊忙得不亦乐乎,“咿嘟喂”的号子此起彼伏。 林鹏等人另起一行,排着队往里走。一支是站着难得一动的买鱼队伍,一支是流动的观摩大军,时空交错着,鱼摊上的伙计“咿嘟喂”地忙碌着。 许多官员看到摊主们的穿着,听到他们“咿嘟喂”的腔调,都笑了。 “这边帮刮鳞剖鱼呢。” “还免费送葱!” “想得真周到!” 观摩的队伍很快就消失了,回到了赣南宾馆。围观的人还在议论,不知是何方神圣。 “同志们,大家都到现场看了,我想问,为什么这道风景出现在了个体户鱼摊上,而不是国营水产公司呢?”林鹏看着大家问。 会场一片安静,大家都在沉思。 刚才亲眼所见,内心的触动很大。他们内心知道,这道风景根本不会出现在国营单位。 “国营单位铁饭碗,工人不服管,他骂你,领导还得哄着。” “国营饭店服务员动不动甩脸子给客人看,你不吃,饿死你,跟他没关系。” …… 大家对国营单位的陋习都清楚,但没有好的办法来纠正。 讨论成了声讨大会。 “同志们,小岗村的经验告诉我们,改革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至于蕹菜塘鱼市,是国营单位改革的一面镜子,国营单位风气之革新,刻不容缓!” 林鹏大手一挥,会场掌声雷动,与会者以为会议结束,屁股刚要抬起,不料,林鹏声音又起:“同志们,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谁都没有经验,没人告诉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必须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裹足不前,畏首畏尾,这个不让做,那个也不行,动不动扣帽子,打棍子,赚了点钱就说人家是资本家,多雇了几个人就说人家剥削,这还怎么改革?国民经济生产总值翻一番的目标何时才能实现?还能不能实现?” 他锐利的目光在会场扫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要打破我们头脑里的禁锢,解放思想。我看,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希望同志们大胆尝试,只要我们的初衷是好的,程序是合法的,就不要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就不要怕头上的乌纱帽会被人摘掉。” 他停顿了下,用极其激昂的声音说:“同志们,时不我待,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会场再次掌声雷动,林鹏富有煽动性的讲话获得满堂喝彩。 武军、刘志扬格外激动,他们仿佛听到了催人奋进的号角! 第52章 忙年 进入腊月就开始忙年了。 腊肉、香肠、板鸭、猪肝和牛肉巴,这是赣州人过年必备的五样腊货。一到腊月,有钱没钱,家家门前都晒着一架子一架,早上拿出来,晚上收回去。 真正的忙年从小年开始,这天起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 “春香,去拆被套,把床单、衣裳拿河里去洗。” “志远,你和志洪把水缸抬到河里去洗干净来。” “明华,拿块抹布去把桌椅板凳擦干净。” “二十四,扫房子”,陈淑贞指挥着一众儿女打扫卫生。 水西码头上,人声喧哗,上上下下的人很多,穿着套鞋站在浅水里的女人,蹲在石阶上的孩子,都在低头清洗着。上游在洗床单、被套和衣服,下游在洗碗柜、桌子和板凳,刷洗锅子、砧板的在最下游,彼此默契,秩序井然。 人们干着活,说着话,开开心心。 “爆炒米的来了!”有人大喊。 每到年前,爆炒米的人都会挑着担子走村窜巷的给人爆米,爆豆,爆玉米。 正在洗衣服的女人们忙不迭的收拾好东西,快快回家去拿要爆的东西来,晚了就轮不到自己了。 爆米机就支在钟志远家边上,机子下面一个炉子点着柴禾木碳。胡子拉碴穿着油乎乎蓝布棉袄的中年男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手添柴,一手转着爆米机。爆米机上一只仪表,红色的指针在动。一条长长的麻袋铺在地上。 几家大人端着要爆的米和豆子,小孩子们吮着手指牵着大人的衣襟眼巴巴地等着。 “要爆了啊!”爆米花的人喝了声。 大人帮着去捂孩子的耳朵,“快躲起来!” 爆炒米的人起身将大麻袋套在爆米机上,拿起一根铁棍,插在爆米机的一个环上,一脚踩在爆米机上,将铁棍用力一撬,“呯”的一声震响,麻袋被狂风吹起来一般鼓了起来。 女人和孩子们都尖叫起来,爆炒米的人用铁棍在爆米机的炉膛里搅了搅,刮去残留物,又放一罐米进去,扣上盖,又坐到板凳上开始转起爆米机来。 米和豆子经过这么一爆,变得虚胖,唯有玉米爆了之后成了一朵花。 赣州人过年几乎家家都要爆米爆豆,熬了糖稀,自己做炒米糖。 陈淑贞的炒米糖做得一绝,因为舍得放豆,还放炒花生,吃起来香。 这天,钟家也在做炒米糖。 屋外凉篷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浅木格子,像做豆腐的方格,陈淑贞将和了糖稀搅拌好的爆米、炒花生和爆豆倒在木格子里,喊道:“志远,志洪,快毛子擀开来!” 钟志远用空了的葡萄糖瓶子使命擀,得趁热,凉了一凝固就擀不开。他和弟弟轮流着擀,将一堆炒米压得平平整整。 钟明华一旁给哥哥们喊加油,等炒米糖做好,切成一块块时,她第一个拿起来吃。 “好香,妈,你这个做得好!”她边吃边夸赞。 “你就会拍马屁!”钟志洪笑道,自己拿起块吃起来。 钟志远也吃起来,香味浓郁,确实好吃。 兄妹三人边吃边夸,一时停不下来。 “不要吃了,快点装起来,嫑皮掉了!”陈淑贞说着,将炒米糖装进了两个大大的洋铁皮桶里。 “这么多,吃毛子怕什么。”钟志洪毫不在乎地说。 “这么多啊?家里这么多人,一下子就吃掉了,过年来个人拿不出来倒架子。”陈淑贞说着,将炒米糖装进铁桶里,一手一个提着两只铁皮桶去屋里藏起来。 兄妹三人将木格里碎的炒米糖一把一把抓起来抢着吃。 偷吃、抢着吃,才叫吃得香。 三个人吃得香时,屋里喊了:“来搓芋头圆。” 屋里,钟宜荣和钟春香剥好煮芋头捣成了泥,和好了面,等着大家一起来搓成小丸子。 芋头圆是赣州的特产,钟志远没在别的地方吃到过。 芋头煮烂抓成泥,与面粉、姜末,调上味,和在一起,揪成团,先搓成条,再捏出一小块,搓成弹丸大小的圆子,再油炸,咸鲜香酥,味道独特。 “不要太大不要太小哦,像小手指头一样!”钟春香说,带着弟妹们搓圆子。 四姊妹用双手搓着,搓成一粒往簸箕里扔一粒,嘭嘭声不断。 “钟志洪,q洗手哦?嫑把勒色搓进去了哦!”钟春香笑了下,损道。 “啊呀,没有呢,钟明华,芋头圆你嫑吃了,好勒色。”钟志洪故作惊讶地说。 “哼,我也没洗手!”钟明华一点也没受影响,反唇相讥道。 “我还抠了鼻子!”钟志远一说,三姊妹全恶心起来。 “你们乱讲什么,过年的东西,要吉利。嫑乱讲话!”陈淑贞见儿女们没边的乱讲,赶紧阻止。过年讲究吉利,这点她非常迷信。 “对,芋头圆,事事如意,圆圆满满!”钟志远赶紧说句好话,以解母亲之虞。 芋头圆在油锅里一粒粒浮起,偶尔有一两只含有空气的圆子会崩开。 “志远,油崩起来了,小心崩到手上。”钟志远在翻动圆子,钟春香提醒弟弟。 “呸,呸,呸,嫑乱讲话!”陈淑贞装着朝地上吐痰,一连声地呸。 “这都不可以讲啊,哈哈,我不讲话了。”钟春香无奈地笑道。 “嫑讲‘崩’,要讲‘发’!”钟志洪老神在在地教育姐姐说。 “好,发,大发!”钟春香呵呵地笑说。 钟明华不管他们,捏起一颗炸好的芋头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大赞:“好硬,好香!” 钟志远看妹妹那天真的样子,颇有“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的意思。 家里自己能做的过年的东西做完后,陈淑贞带着儿女去街上买年货。 钟明华最高兴,商店里花花绿绿的东西看着就开心。往年钟志远和弟弟都不太开心,因为重活都他们扛了,而且想买的不一定买,想吃又不让吃,一点意思都没有。现在,钟志远变了,老有兴趣地跟着去买年货,看热闹。 红旗商店是赣州人必去买年华的地方,人头攒动,柜台都被挤偏了。这里就像未来的超市,东西极为丰富,只是还没有开放式售卖,用柜台挡着顾客。由于人多,柜台上没敢瓶瓶罐罐,货物全堆在柜台里面,木箱、铁桶堆得满满的。 肥肥的珊瑚条,瘦瘦的瓦角丁,一箱箱的状元红、核桃酥、开口笑,还有五颜六色的糖果,色彩鲜亮诱人,空气里满是苹果的芳香和糕饼糖果的甜香,身边是涌动的人流,置身其中,嘈杂混乱间,满脑子都是购买的欲望。 商场里大部分是散装货物,非常考较营业员的业务水平,抓一把还是三五把,铲一勺还是两三勺,影响着时间效率。由于还没有塑料袋,用的是商店自制的纸袋子,需要包扎,更考较营业员的技能。营业员拿着纸绳捏着一端竖着一扎,轻盈地翻转过来横着一扎,三两下就包扎好了。看那手法,就是一种享受。 状元红、小麻球、珊瑚条,钟志远和弟弟两个人手上的篮子里都放着三四个油纸包。 “去买墨鱼。” 陈淑贞在在人群里喊道,不喊都听不到。 赣州人喜欢用墨鱼炖鸡汤,钟志远记得墨鱼的那块轻飘飘的白骨。 人太多,转身都难,营业员忙到只能在柜台里吃饭,众目睽睽之下,顾不上吃相,低着头风卷残云几大口就吃完,吃完就投入工作,连水都顾上喝一口。 在这里当值,想偷懒都不行。 谩骂声,小孩的叫闹声不绝于耳。 “挤死了!”钟明华拖着母亲的衣角,嘟囔道。还好有俩哥哥给她护驾。 在这纷乱嘈杂的环境里,广播里传来《一封家书》的歌声,“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钟志远第一次在广播里听到自己的歌声,瞬间恍惚。 这歌传到了赣州,看来星星之火已经燎原。 “今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付钱!”他心里一高兴,激动地宣布。 “这个可可以哦?” “可以!” “这个呢?” “也可以,这里所有的都可以!” 钟明华开心地问二哥,二哥都肯定地说“可以”。 “那买个罐头,可可以?”钟志洪忍不住问道。 未来不兴吃的罐头,八十年代还是稀罕品。 “可以!”钟志远毫不犹豫地说。 陈淑贞着急了,“志远,省毛子钱。” 花钱的事她总是抠得紧,家庭主妇但凡都这样,过日子嘛不能大手大脚乱花。 “妈,过年不花钱,什么时候花哦?我带了钱,你放心。”钟志远说,掏出一把钞票来给母亲看,说:“妈,有钱难买高兴,可是?” 陈淑贞吓一跳,急道:“快放好来,这里这么多人,扒手多哦。” 说罢还左右环视。这年代小偷是多,钟志远听母亲的,马上将钞票放进口袋里。 姊妹们高兴了,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钟志洪本来以为是来当劳力的,现在可以为自己买东西,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 钟志远在结帐时,又有惊喜,钞票里竟然夹着张彩电票。 这一定是陈蓉夹在钱里送给他的,他有一次说到过妹妹喜欢看电视,天天蹭人家的电视看。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钟志远心里暖暖的。 他将彩电票放回口袋,开心地掏钱结帐。 营业员收了钱,放进身后的柜子里,从里面找出零钱递给钟志远。 红旗商店的营业员跟其他店不同,兼做收银员。她们给顾客称重,打包,还要算帐,收钱找钱,忙得不可开交。 “好了,不要买了,还要去买鸡买鱼!”陈淑贞说。 她实在心疼钱,看已经买了香蕉苹果、牛奶面包、糕点奶糖、蜜饯罐头,还有花生、瓜子等等,这么多东西,虽说是儿子出钱,但那也是钱啊。 钟春香啃着苹果,钟志洪吃着香蕉,钟明华舔着棒棒糖,手里都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高高兴兴地走出红旗商店,钟志远也嚼着大白兔奶糖,春风得意,一家人又去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也有人在播《一封家书》,“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不要让儿子放心不下”。 钟志远一激动,母鸡、线鸡、大草鱼,买、买、买。 “一刀下的,全部要了!”他高兴地对小刀手说。 陈淑贞急得喊:“志远,不要买这么多肉,没票了。”手上捏着几张肉票。 “没事,不够就按议价买。”钟志远说。 不在乎议价多那么点钱,开心最重要,一刀下的五花肉买了二十来斤。 这时候钟志洪表现得非常懂事,将最重的肉自己扛上。 钟志远挎着篮子,提着线鸡,像个走亲戚的。 线鸡是在公鸡还小时就被摘掉了睾丸,不再打鸣,也不再招惹母鸡,无欲无求后不光长膘,还长出一身漂亮的羽毛,毽子上的鸡毛一般都是线鸡身上的毛。 年货买回去,有些尝了尝就被陈淑贞收了起来。 “等过年再吃。” 她总是这么说。鸡还得养着,到年三十再杀。 鱼和肉则要先做出来。在钟家,做鱼做肉这样的大菜,非钟宜荣莫属,毕竟当过学徒。当然,现在添了个钟志远,他是集大成者。 肥嫩的草鱼切成条,用酱油味精、大蒜苗和姜腌在一边。 “做爆鱼,用大蒜苗来腌味道最好!” 钟宜荣看了眼站在边上钟志远,得意地说,大概这是他的秘诀。 腌好鱼,他将方方正正大块的五花肉放在锅里煮,要做烧片肉。 锅子里咕噜地冒着泡,看看煮得差不多了,他拿起根筷子,从肉皮往肉里插了进去。 “嗯,烂了。” 说罢,他将肉捞起来,放在盘子里。 钟志远将锅里的水倒起来,洗干净锅子,放回炉子上。 钟宜荣将肉块沥干水,先用白酒涂抹一遍肉皮,又用酱油涂抹。 趁着肉块沥水,他将腌好的鱼块捞起来,拍打掉鱼肉上的葱姜末和大蒜苗,放竹筐子里沥水。 锅子倒上油,钟宜荣用一个铁爪篱将肉块沉在油里。油慢慢地冒着泡,嗞嗞啦啦响起来。 “肉皮要炸透,炸到金黄色,起一个个的泡就可以了。” 钟宜荣将爪篱拿起来给儿子看,那肉焦香酥脆。 他把炸好的肉块,放进了一盆清水里。 “爸,怎么放水里?”钟志远不解地问。 钟宜荣得意地一笑:“等下你看。” 将沥干的鱼放进热油锅里炸起来,鱼一入锅,嗞啦的炸响,空气里是一股和着蒜香的鱼香味。 “啊呀,好香!” 钟春香从河里洗东西回来,进门闻到香味,叫了起来。 她拿起一块炸好的爆鱼,吃了起来。 钟明华从楼上下来,见姐姐在吃爆鱼,不由分说拿起爆鱼也吃起来,一个劲地赞:“好吃,好吃。” 把钟志洪也引了过来,钟志远也拿起一块,嗯,很入味,酱香蒜香鱼香充分融合,层次分明! 陈淑贞急了,阻止道:“吃了这块嫑吃了啊,哪经得你们酱紫吃?过年吃什么哦?” “吔,这个妈妈不会讲话,过年了,越吃越有!”钟志洪抓住母亲没说吉利话的把柄,调侃地说。 陈淑贞被儿子说得笑了,把他赶开,笑道:“你就是一张嘴会讲!” 钟宜荣这边炸好爆鱼,将泡水里的肉拿起来。 “你看,可是成虎皮了?”他得意地给儿子看。 钟志远凑近看,果然皮皱皱的,原来有这么一招,怪不得自己做的皮不皱呢。 “哥,你看,大哥买了甘蔗回来!” 钟明华眼尖,远远的看到大哥。 钟建国肩上扛着一大捆甘蔗,正走在浮桥上,双手托着,难承其重,将甘蔗放下支在桥上歇肩。 “志洪,去接一下哇。”钟春香对弟弟说。 有意思的是,家里有重活都叫钟志洪,不叫钟志远。在钟家人眼里,钟志远就如钟志洪说的是个秀才。 钟志洪不情不愿的还没动,钟志远就迈开了步,钟志洪只好也赶上去,两兄弟来到浮桥上,抬起甘蔗一人一头扛着走,钟建国甩甩胳膊,跟在后面。 “哥,你们放假了?” “没有,初一才放假。” 春节只放三天,这样的情形到1999年才改变。 忙年,家里,单位,都在忙。 第53章 剃头过年 “明日天全家都去店里理发,再去澡堂洗澡吧?” 晚饭时,钟志远向全家人发出建议。 “好啊,我一个冬天都没洗澡了。”钟志洪应声叫好。 “我也好久没洗澡了。”钟明华也应道。 “嫑花那个钱,小李子这两天就会来,洗澡不是有浴罩啊?明天我烧锅水你们去洗哇。” 陈淑贞心疼钱,表示反对。 小李子是游走的剃头匠,每月来一次,钟志远记得他用手动的推子,握在手里一松一紧的给人理发,收费便宜,理发的水平不挑剔的话,还是过得去。 “小李子那个水平,我嫑他理哦。”钟春香反对道。 “浴罩这么小,放个屁都散不掉,一毛子都不舒服。”钟志洪很不屑地否定掉浴罩洗澡。 “妈,过年了,也要享受一下。”钟志远劝说母亲。 “就是啊,妈,我也想去。”钟明华看着母亲撒娇道。 “好,都去哇!”陈淑贞看着讨好的女儿,妥协了。 钟宜荣没吱声,他是想去的。 这年头,洗个澡很难。 翌日,一个晴好的天气,钟志远挨着父亲,钟明华牵着母亲,钟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钟嫂子,一家人去哪里哦?” 蔡家妈妈热情地跟陈淑贞打招呼。 “去城里剃头,洗澡,呵,我家儿子请客!” 陈淑贞乐呵呵,很得意地炫耀,特意说儿子请客。 “你家儿女孝顺哇!” 蔡家妈妈羡慕地说,不无虚假成分。 “你家女儿也孝顺,好能干,哪个讨了你家女儿有福气哦!” 邻里之间总是要说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明星理发店是一家国营理发店,两面墙上都是镜子,镜子下面是一排的台子,每面都有五张理发椅,每把椅子的台上都有一只小木盒。 师傅们都在忙,门边的长条凳上还坐着人。 “要等哦。” “哪里都要等。” 理发师傅笑笑,这时候还有闲? 现在的理发店还比较少,不像未来遍地都是。 等待最磨人,钟志远想念起小李子理发的方便来。 “下一个!” 终于等到了,钟志远让父亲先理。 钟宜荣肥胖的身体坐在椅子里,椅子发出沉重的闷声。 “二八分,头发向后梳……” “两边剃上去,对……” 钟志远指挥着师傅,师傅停了电推子,疑惑地看着他,这种发型超出他的认知。 “没事,理坏不怪你。” 钟志远朝他笑笑。 “你看,头发向后梳,可是特别精神?”他对师傅说。 师傅认真地瞧了瞧钟宜荣的发型,不由的说:“还真是的。” 他都是将头发往下梳,遮在额头上。这额头露出来,两边再剃上来,是显精神。 他将椅背上一个插销拔动了下,椅子往后倒下,成了躺椅。 钟宜荣先是吓了一下,双手倏地抓紧扶手。然后在师傅的吩咐下慢慢放松躺了下去。 师傅将一块热毛巾敷在他脸上。趁热敷的时候,从台上拿起一个小瓶子,盖子上连着竹制的毛刷子,搅里面浆糊一样的东西,那是剃须泡沫。 敷了会,师傅将热毛巾取下,用那个刷子在钟宜荣的嘴唇上方和下巴上抹上剃须泡沫,从台上的木盒里取出把剃须刀,打开,在椅背上揪出块光亮的光刀布来,在上面来回唰唰地刮了几下,开始给钟宜荣剃须。 “师傅,嫑剃掉,修一下,酱紫……” 钟志远把胡子看成是男人的时装,怎能剃掉? 师傅差点要把胡子光掉,闻言依钟志远的要求,细细地修饰起来。 现在的师傅什么都做,不像后来的理发店,不修胡子。 钟宜荣像个木头人,任由儿子通过师傅摆布,发型他很满意,胡子怎么修自然相信儿子。 师傅理完,将椅子往上推起来,让钟宜荣照镜子。 钟宜荣看着镜子里精心修饰后的自己,笑得很傲骄,心情大好,居然伸手握住师傅的手,表示感谢。 钟志远摇头笑笑,父亲有时候挺可爱。 他自己的头,为难了下,不能太酷,又不想太土,想了想,让师傅按他的说法理,师傅很不理解,理完却不得不服。 他理了个郭富城发型。 一家人理好发,走出理发店。钟春香和钟明华都夸父亲的头发理得好,看看母亲的头发,真叫可惜。 “喊妈卷个发,就不听。”钟春香遗憾地说。 “就是,妈太固执了。”钟明华也无奈地说。 “卷什么,五十岁的人了,要什么好看?”陈淑贞满不在乎地说。传统妇女,不太在意形象。 “妈酱紫不也挺好看啊?”钟志远只能违心地说。 “走,快毛子去洗澡,头发进颈脖子了。”陈淑贞催促道,有意岔开话题。 谁知道,过年洗澡的人比理发的人多,春晖澡堂门前排起了队。这排队不像理发,快则几分钟理完一个,慢也就十几分钟,这难得泡一回澡,怎么着不得半小时一小时? 钟志远看着这么多人排队,心里嘀咕,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巷子里谁家在放《一封家书》,钟志远听着自己的歌,心慢慢地沉静下来,耐着性子等。 忽然想起了王晓鹏,对啊,厂里洗澡人少。 也不用怕麻烦人家,给他还人情的机会,说不定人家还挺高兴的呢。但凡人都不喜欢欠人情。 “走,我们去赣南服装二厂洗。”钟志远对家人说。 “我们不认得人,进不去。”钟春香说。本来她们厂可以洗的,可惜效益不好,浴室停了。 “我认得人,走。” 钟志远说着,拉着父亲走在前头。见状,大家都跟上来。 “认得什么人哦,嫑进不去哦?”钟志洪有些不相信,这个小哥两耳不闻窗外事,哪会认得什么人?他哪知道小哥已非小哥了? “也是哦,嫑空走一趟哦?” 陈淑贞怕走冤枉路,不由担心地说。 “妈,只管放心!”钟志远信心十足地说。 “妈,哥哥都讲了,放心去。” 钟明华对母亲说,她相信二哥,二哥从来不说虚的。 赣南服装二厂,王晓鹏接到传达室打来的电话。 “谁?” “他说小乐天,赣州一中……” “噢,知道了,我马上来。” 王晓鹏起先并没想起钟志远来,说到小乐天、赣州一中,才猛然想起,匆匆地往厂门口去。 到传达室,王晓鹏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家子来洗澡的,因为刚剃的头,都不等钟志远说明来意,就对他说:“来得正好,澡堂刚开,水还是干净的。”他看向钟宜荣点头招呼。 “这是我家人,来麻烦你了。” “哪里话,这算什么事,洗完澡来办公室找我,在那里。” 王晓鹏也不多啰嗦,指着办公楼说。 “好嘞!” 钟志远也不客气,洗澡这事对一个副厂长来说真不是事,对人客气那是瞧不起人家,也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分男女进入浴室,服装厂女工多男工少,第一汤,水清见底,只有三五个人泡在池子里。 澡堂没有橱柜,只一排排的靠背椅,椅子下面是一格格的柜子,打开可以往里放衣服什么的,不过,不像外面的澡堂,它不带锁,放不得贵重物品,毕竟是内部澡堂,设施不一样。 “太好了!”钟志洪兴奋地说,光着屁股往池子里奔。 钟志远也不顾父亲了,自己脱了进去。 泡在温水里,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一种享受,想想在黄文家洗过澡,算来也有十几天没洗澡了。这对一个每天起码洗一次澡的人来说,真是难以想像的。 想到了黄文,不由的感叹,莫名的竟有点想她。 “嗯~”钟宜荣闭着眼泡在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多少年了?第一次在澡堂洗澡,四仰八叉的被温水包裹,确实舒服。 虽说在儿子面前裸露还不习惯,但儿子的孝顺让他幸福满满。见钟志远看着水发呆,钟志洪在水里憋气玩,不由的露出微笑。 “爸,我来给你搓背。” 泡得皮肤微红时,钟志远对父亲说。 “不要,我自己来。”钟宜荣有点意外,也难为情。 “来,我也帮你搓。” 钟志洪也过来对父亲说,动手将父亲按在池边上。 池子有很宽的沿,足可以躺在上面。已经有人在相互搓背了。 “趴在上面。”钟志远说。 钟宜荣跨出一只脚来,骑在池沿上,慢慢地往前趴了下去,身体肥胖,起来有些笨拙,肥肥的屁股翘起来,很是滑稽。 “肥牯仔!”钟志洪笑嘻嘻地看着哥哥说。 钟志远也笑了,动手给父亲搓背。 兄弟二人一人一边,细心地帮父亲搓背。 “可舒服?”钟志洪调皮地问父亲。 “舒服!”钟宜荣不能抬头,只能张嘴说话。 “肥牯仔福气好,两个儿子给你搓背!”钟志洪跟父亲开玩笑说。 钟志远搓着背,听着父亲与弟弟的对话,眼睛慢慢地红润起来。 前世,他从来没和父亲进过澡堂,只给父亲洗过一次澡。那是钟宜荣得了脑梗,他回家伺候父亲出院后,在告别父亲回自己家时,在父亲家里给父亲洗过一次澡。一辈子就洗了一次澡,然后人就没了,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想到这些,钟志远泪水奔涌而出,他不得不用毛由盖住自己的脸。 “爸,等下去称下,少了好几斤哦!”钟志洪玩笑地对父亲说。 钟宜荣害羞地笑了下。 “这个老人家有福气!” 泡澡的人看到钟家这一幕,议论起来。 父慈子孝,谁不羡慕? 父子三人洗好澡出来,陈淑贞她们还没出来。 女人有两件事是急不得的,化妆和洗澡。 “爸,你们等下先回去吧,我去跟人家打个招呼。” 钟志远关照弟弟照顾好父亲,一个人去找王晓鹏。 第54章 想到步鑫生的西装 王晓鹏的办公室在三楼,党委书记、厂长、副厂长、工会主席的办公室都在一层,边上有个大会议室。党委书记和厂长的牌子在头上那个办公室门上,看来是一个人兼了。 有两个副厂长的牌子,其中一个门是虚掩的,钟志远猜想应该是王晓鹏的。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果然是王晓鹏。他敲了下门,王晓鹏抬起头,似有准备,微笑着站起身来,将钟志远让在椅子上,端起早放好茶叶的杯子,去旁边的矮几上,从热水瓶里倒了热水进去泡茶。 茶杯冒着热气,放在钟志远面前。 钟志远新剃的头,刚洗的澡,精神焕发。 “年青真好!”王晓鹏看着钟志远有些嫉妒地说。 “成熟才显风度!”钟志远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你们家人都很漂亮,你父亲真帅!”王晓鹏夸道,对钟志远的恭维只是笑笑。 “是吧?像我!”钟志远得意地说,与王晓鹏一同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啊~,有意思!”王晓鹏笑得很开心,指着钟志远说。 “王厂长~” 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门被推开,进来一女职员,见一个陌生人在,打住了话。 “小梅,什么事?” 王晓鹏很快止住笑,板起脸严肃不失亲和地问。 “那个~昨天说的……”小梅微笑着看了眼钟志远,欲言又止。 “行,我知道了。” 王晓鹏大手一挥,小梅笑了一声,走了。 “明年计划,催了好几回了!” 王晓鹏厌烦地说,像是解释。 “计划有什么难的?每年不都得写?”钟志远说。 “上面要我们上一套西装生产线,我们,唉~” 王晓鹏似有难言之隐。 钟志远听了他的话,心下想到了步鑫生,即将成为今年的十大新闻人物。他倒就倒在了西装上。做西装并没错,错在上级乱指挥,加上运气差,碰上消费市场周期性萧条。 “我建议你们先不要上西装,风险太大!”钟志远说。 想到步鑫生的西装卖不出去,免费发给海盐人,海盐提刀卖肉的穿西装,拎篮子买菜的穿西装,且都穿的是同一款西装,想想那场面乐得失声笑了。 “噢?为什么?”王晓鹏见钟志远乐不可支的样子,颇好奇,身子往前凑了凑。 “王厂长,你们做过可行性分析吗?”钟志远问。 “可行性分析?”王晓鹏很惊讶的样子说。 敢情王晓鹏都没听过“可行性分析”这类词。 “上级领导还是有眼光的,看到了目前的西装热。站在台风口,猪都能飞起来。”钟志远说。他金句一出口,王晓鹏就乐了,说,“你小子这比喻真绝了。” 钟志远只淡淡地笑了下。 他问:“西装热,一定会引起投资热,对不对?” “对。” “投资热,一定会导致市场饱和,对不对?” “对。” “市场饱和,一定会造成产品滞销,对不对?” “对。” 面对钟志远一连串的“对不对”,王晓鹏只能说“对”。 “那么,你们凭什么,可以脱颖而出,在饱和的市场取胜?”钟志远挑着眉,笑嘻嘻地看着王晓鹏问,这是问题的关键。 王晓鹏无言以对,他对西装根本不了解。上级可能也不了解,跟风罢了。 “还有,你们的资金,够吗?你们的技术,有吗?投资回报率算过没有?是多少?投资回报周期要多久?”钟志远又问。 王晓鹏回答不了。上级要求建西装生产线,他直觉不合适,但也没有成形的想法。现在经钟志远这一点拨,豁然开朗了。 “可惜我没女儿,不然,不管多大都嫁给你!” 王晓鹏说着,呵呵笑起来。 “还有,你真是高中生?”他看着钟志远问。 “你觉得呢?” 钟志远给他一个含意深刻的笑,扬头走出王晓鹏的办公室。 工厂的喇叭里在播《一封家书》: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第55章 翠莲,我想你了 “分鱼了,科室代表先来拿!” 赣南纺织厂,鲁明达领着保卫科的人将几卡车鱼在操场上大小分好,拿着喇叭筒朝办公楼大喊。 每年都发年货,赣州水系发达,鱼多。 一操场的鱼,一堆一堆的,还活蹦乱跳,空气里散发出刺鼻的鱼腥味。 “啊呀,一堆堆的好肉麻。” “怎么挑啊?” 科室代表站在操场边,看着密集的鱼堆无从下手。 “不许挑,按顺序拿。” 鲁明达对着喇叭筒喊,却并不阻止挑拣的人。喊是喊给人听的,挑拣的人也懂,挑拣完依旧整理好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 “每年都是科室的先去,不公平!” “不公平你还想着去科室?” “明年你去了科室,你会讲不公平?” 车间里的人酸酸地议论着,发牢骚泄愤。 鲁明达拎了自己的两条大鱼下班。 他没有回家,而是脚步匆匆的往桥儿口方向奔去,他心爱的李翠莲家住火柴厂的家属区,就在那附近。 自上次李翠莲被家人强行带走后,鲁明达再没见到她。他想她,担心她,他想见到她可爱的笑容就像想见到冬天的太阳。 他满怀期待和忐忑地敲响李翠莲家的门。谢来娣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另一个层面,他对李翠莲实在太在意,让他对谢来娣敬畏有加。 谢来娣听到敲门声来开门,开门见是鲁明达,原本笑着的脸瞬间愠怒,“咣当”一声把门死死关上。 鲁明达愣了下,鼓起勇气,讷讷的在门外喊:“阿姨,我来看翠莲。这是厂里发的鱼,我送过来。” 他冲门里喊着,紧张地从门缝往里张望。 门忽然被猛力打开,吓了他一跳。 他缩身后退两步,见谢来娣手持一把破旧的竹扫帚,气势汹汹地挡在了门口,活脱脱就像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凶恶门神,怒目圆睁,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呵斥:“拿走你的臭东西,嫑在这里丢人显眼!” 说罢,冷不丁一扫帚扫向他拎着鱼的手,鲁明达不料她有这动作,来不急躲,手一松,两条鱼结结实实“啪”地摔在地上,鱼在地上挣扎翻腾,滚了一身泥土。 “阿姨,你就让我看翠莲一眼吧!” 鲁明达就像地上绝望扑腾的鱼,痛苦地哀求。 他听到屋子里李翠莲在焦急地喊他的名字,“明达,明达!”一声声的,还有嘭嘭的撞门声,他想进屋去,可是被谢来娣扫帚一横拦住。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家翠莲死也不会嫁给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 谢来娣不屑地狠狠往地上吐了口痰,飞舞着手中的扫帚劈头盖脸的向鲁明达打过去。 鲁明达狼狈不堪地闪躲,但最终还是未能完全避开谢来娣的攻击。只听“唰”的一声,锋利的竹尖无情地扫过他的脸颊,顿时留下了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痕。 谢来娣见出了血,心下一惊,随即回身用力将门“咣当”一声紧紧关闭,拖着扫帚心虚地藏在门后,透过门缝盯着门外呆立不动的鲁明达。 鲁明达木雕般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仍在不停挣扎的鱼,脸颊上的血痕有血往外渗。他的心也在滴血,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却进不去,看不见,仅隔着一扇门,却仿佛远隔万里。 “这个人站在那里干什么?” “可是潮头?颠佬?” “地上两条鱼又肥又大哦!” “嫑去惹他,颠佬打起人来力气比平常大哦!” 人来人往,不明内情的人议论着鲁明达,躲着他,从他身后经过,投以好奇的目光。 鲁明达浑然不知,傻子似的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鱼扑腾。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毛发稀少营养不良的野猫嗅着鱼腥味寻了过来。离鲁明达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警惕地远远注视着他,不敢向前,又不舍离开。它一会儿看鱼,一会儿看人,见鲁明达傻傻地呆着不动,似乎没有恶意,它尝试着轻柔地“喵”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地上的鱼靠近,不时向鲁明达看上一眼,似乎做好了只要鲁明达一动,它就立即撤离的准备。 这声猫叫虽然轻柔,却唤醒了鲁明达。他转身想要离开,见猫张嘴去叼鱼,鱼太大,无从下口,它围着鱼焦急地转圈子。 鲁明达走过去,弯腰要去捡鱼。猫却护食地弓着身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朝他呲牙咧嘴地示威,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先是被谢来娣恶语相向,扫帚相待,如今连一只小小的野猫都敢向他吹胡子瞪眼,鲁明达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狠狠地挥起手,猫,腾,溜得无影无踪。 鲁明达捡起鱼,鱼没有错,错在人。 人在,心也在,却隔着最远的距离。 鲁明达无奈,拎着两条沾满泥灰、濒死的鱼,失魂落魄地离开。 谢来娣一双怨毒的眼睛在门后冷冷地盯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鲁明达回到家里,他家在东河大桥一个山坡上,是航运公司的家属住宅。说是住宅,其实就是黄泥垒的墙,白粉都没刷,一水的平房,每户门前还有一个柴禾间,门对着门,中间是过道。 鲁明达家有两间房,柴禾间是灶间。 “妈,厂里分了鱼,我放灶间了。” 鲁明达来到父母房间,对母亲说。 鲁大春躺在床上听收音机,王筱萍坐在床边帮他揉腿。 王筱萍脸色苍白,眯着眼睛,头发里有几根白发,听到儿子说,问他:“你不送去翠莲家?过年了,q去送礼哦?” “送了,妈。” 鲁明达强忍住悲伤,对母亲撒谎。 “翠莲都一个月没来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筱萍担心地问儿子,停止揉腿的动作,眯着眼侧耳听。以前翠莲每周都来看她,帮她干活,许久不来,她还不习惯了。 “妈,你想到哪里支了哦?她们厂里派她下乡支农去了。过年都回不来。“ 鲁明达没办法,只好编瞎话,一下子将李翠莲支过了年。 “酱紫啊?那苦了她了,过年都回不来。” 王筱萍对社会上的事了解不多,听了儿子的话只替李翠莲担心。 “妈,你的药q了?” “有,我和你爸爸的药都有。” 鲁大春看出儿子心里有事,故作高兴,一脸轻松地说:“明达,过年了,弄点气氛出来!” 他虽伤残了,精神依旧开朗。他曾亲眼看着船工被激流冲走,无法施救。经历过生死,伤残算得了什么?他常对儿子说,生死由天,活着就该开心。 “嗯,爸,我晓得了,我去买毛子东西。” 鲁明达假装高兴地应了声,转身出了家门。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他无意地哼起了《一封家书》,惊动了几株枯树上的鸟儿,它们扑棱着飞散开去。 鲁明达一路低唱着,哼着哼着,突然泪流满面,哽咽着朝着天空嘶喊: “翠莲,我想你了!” 第56章 关美玲春心乱了 美玲时尚女装店很快就在赣州出了名,就像未来的网红店,许多人慕名前去打卡。哪怕不买衣服,也会去体验一下,在开放的售卖环境下,看看这件,试试那件,过把瘾也好,反正店家也不会生气,不骂你,不给你脸色看,反而笑脸相迎,在美玲店感觉自己很受人尊敬。 被人尊重的感觉让人陶醉。 人一陶醉就容易冲动。 一冲动就容易受诱惑。 再加上美玲店还有一个促销政策:介绍人来买衣服可以返现。这大大的提升了顾客流量。在未来是烂大街的招数,放现在很新鲜。 还有,钟志远让在门口放几把椅子供人休息。刚开始关美玲母女都不理解,觉得没必要。现在收到效果了,许多逛街走累了的人在门外坐下休息后,不少都会进店来看看,而看看就买了。 美玲店一个礼拜都补了两次货了,关美玲母女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心情不知不觉影响着人的形貌。 所谓相由心生。 张秀清气定神闲,气质华贵。关美玲柔美俏丽,飘逸雅致。 “美玲,你越来越漂亮了!” 蕾蕾笑着,忍不住夸赞道,手还上去摸关美玲的衣服。这会儿店里正好没客人。 蕾蕾自打开业被请来帮忙,就时不时来美玲店里玩,帮衬着做些事。苗苗也是。 关美玲朝蕾蕾一指,喊声“木马人”,蕾蕾木马人停止,手在空中僵持地举着,笑容凝固。 这是钟志远那天开业前教她们玩的游戏。 游戏简单又好玩,可以随时中止,不影响营业。 关美玲和苗苗看着蕾蕾滑稽的样子,开怀大笑。 蕾蕾凝固了10钞,自动解除。 “钟哥也不来了,唉……”她叹了口气,“那天本来很累的,他带我们去小乐天吃茶,给我们讲笑话,就一点不累了。”似乎很想念钟志远。 关美玲本来叫钟志远“志远”,张秀清教导女儿这样不礼貌,改口叫了“钟哥”,蕾蕾和苗苗也跟着叫“钟哥”。 “没听你们说过嘛?!”关美玲问。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开心。 蕾蕾说:“那天那么忙,回来钟哥又教我们接待礼仪,还有话术什么的,哪有时间?” “哼,我都没跟钟哥去吃过茶!”关美玲嘟着嘴说,她嫉妒了。 蕾蕾指着关美玲,凑近逼问道:“你喜欢钟哥!是不是?” “谁喜欢了?!” 关美玲害羞地否认,神情极不自然。 “你脸红了!肯定是喜欢钟哥了!” 蕾蕾拍掌道,苗苗跟着拍起掌来,两个女孩笑话关美玲。 “你们瞎说什么啊!” 关美玲一跺脚,假装生气不理她们,心里小鹿乱撞。 不经蕾蕾说破,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喜爱原来叫爱! “你真不喜欢钟哥啊?” 蕾蕾偏着头凑近关美玲的脸问,关美玲没有回答她。 蕾蕾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关美玲的回答,大声宣布:“我喜欢钟哥,我要跟他谈恋爱!” 蕾蕾一语惊四座,关美玲楞了,苗苗张大了嘴,张秀清满眼的意外。 大胆赤裸的表白从一个女生嘴里说出来,确实惊世骇俗。 但蕾蕾就是说了,说得大大方方。 “怎么可以~你们才见了一次,我~你~不可以的……” 关美玲指着蕾蕾,结结巴巴地说,特别着急。 “我就喜欢他!”蕾蕾兴奋地说,“这叫一见钟情!” “啊呀,一见钟情,好浪漫哦!”苗苗羡慕地说。 “什么一见钟情,那喊一厢情愿,钟哥又不喜欢她!”关美玲冷脸对苗苗说,心里十分不喜欢。 “钟哥说我可爱!”蕾蕾不服气地说,问苗苗,“是吧?” 苗苗看着关美玲,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也夸你可爱了!”张秀清笑着对苗苗说,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蕾蕾,心里叹了口气,“钟志远当你们是妹妹,他是要上大学,以后在大城市工作,娶大学生做老婆的。” 张秀清的话让三个姑娘都沉默了。 片刻后,蕾蕾说:“阿姨讲得对,我回去了,还有寒假作业没做。” 蕾蕾说声“再见”就走了,苗苗看了看关美玲,跟张秀清打声招呼,也走了。 留下关美玲一个人在发楞。 这晚,关美玲在床上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是冬天,身体却燥热。 母亲说钟志远是要娶大学生老婆的,这话刺痛了她。自己连高中也没读完,“我配不上钟哥!”她对自己说。 一种自卑在心里滋生,其实是爱在生长。 她手里握着钟志远送的发卡,眼睛噙着泪水,回想着她与他相处的美好时刻。他趴在地上仔细观察自己,他为自己挺身而出斗流氓,她给他看照片,他夸“美”,她看他画画,她和他头碰了头,他讲鬼故事,吓得扑进他臂弯里…… “他也喜欢我,不然他怎么对我那么好?不然为什么送我发卡?” 关美玲想着想着又高兴起来,她用力握了下发卡,觉得钟志远是喜欢她的。 可是,母亲说“志远太优秀,不适合做老公”,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蕾蕾她们走了之后,张秀清有意无意说的。 关美玲琢磨着母亲话里的意思。 “妈妈不想我跟钟哥好。” 关美玲黯然神伤,她觉得好烦。 第57章 看春晚,过大年 年三十这天,钟志远睡梦中被鞭炮声吵醒。 进入小年,鞭炮声就络绎不绝,小孩子走在街上也会随手往地上扔个甩炮,除夕这天,放得更早更响。 钟宜荣心情好,买了红纸,要自己写春联。 钟志远见父亲站在高台上,身前桌子上铺着红纸,桌上放着块砚台,砚台上放着一截墨。钟宜荣肥胖的身体矗立着,手握毛笔,那架势颇有气势。他饶有兴趣地站到父亲旁边,看父亲会写什么样的春联。 钟宜荣面对章河水,沉吟良久,在红纸下落笔写下“门迎一江水”。 钟志远觉得父亲这上联非常应景,期待着下联。 钟宜荣朝儿子看了眼,不动声色,又陷入沉思。 他喜欢读书,又受传统教育,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对写春联很有自信。 忽然,他得意地朝儿子看了眼,在红纸上疾书。 钟志远伸头看,见父亲的下联是“户纳万贯财”,不觉叫起好来! 对仗工整,平仄协调,寓意明了,是对富裕的期盼。 “爸,有文化!”钟志远朝父亲竖起大拇指,夸赞着,问父亲,“横批还要吗?” 钟宜荣慈爱地看了看儿子,在红纸上写下“鱼跃龙门”。 钟志远看到父亲的横批,心里一暖,眼睛一红差点泪奔。 横批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殷切寄望。他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好的对联,没有之一。 “爸,我来贴!” 钟志远兴致勃勃,将对联翻过来,拿来浆糊,在纸背刷上,在父亲的指挥下贴在了门框上。 父子俩站在门口仰望着,一脸得色。 “志远,来敬神,杀鸡了。” 陈淑贞在屋里叫儿子。 线鸡得上午杀好,一直炖到晚上才炖得烂。除夕这天动刀都得敬神,而且都是男丁的事。 钟志远接过母亲手上的三支香,用火柴点燃,将火吹灭,朝天作揖三拜,插在门口石缝里。 “鸡好肥哦!” “志洪,嫑讲话!” “好肥都讲不得啊?” “嫑乱讲话噻,你走开来。” 陈淑贞将小儿子赶开。 钟志远将鸡处理好,剁成块,装在盆里。 陈淑贞将鸡块倒进锅里,又将泡好切块的墨鱼放进去,炖在炉子上。 虽说年夜饭上的菜早准备好了,可要端上桌,还有不少的准备。 钟志远吃过午饭,将弟弟叫了出去。 “我们去干么?”钟志洪不解地问。 “去买彩电!” “买彩电?!”钟志洪惊喜地叫道,“那钟明华要高兴死了!” 年三十不放假,商店都开门。 街上人来人往,百货大楼电器柜前排着队,还好人不多,毕竟彩电受票限制,不是谁都买得到。 兄弟俩抬着松下彩电走在大街上,招来许多羡慕的目光。钟志洪满面春风,头抬得老高老高。 水西码头上,蔡家小子惊声叫喊:“大学生家买彩电了!” 这一声喊,邻居都跑出来了看。 钟明华边跑边问:“真的,假的?” 见两个哥哥抬着一只大纸箱子上来,钟明华兴奋地跑过去,围着大纸箱看,就像一只狗围着肉骨头转似的。 “哥,真的是彩电啊?” 就算她看清了“松下彩色电视机”,还是不敢相信。 “这个潮气都不认得字了!”钟志洪嘲笑道。 钟明华也不介意,听到二哥说“是真的”时,才敢相信,欢快地跑回去,人没进门,声音先进:“妈,志远哥哥买了彩电!” 陈淑贞是个电视爱好者,听蔡家小子喊以为是闹着玩的,现在听小女儿这么说,惊喜地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到门外来看个究竟,邻居李大妈羡慕地说: “钟嫂子,一下子都买彩电了啊!” 陈淑贞来不及回答,就见两个儿子抬着彩电上来,进门放在了地上。 “志远,真的是彩电啊?” 陈淑贞虽然是问,却嘿嘿地笑着。 “老娘也成潮气了!”钟志洪笑道。 “啊呀,彩电!” 钟春香大呼小叫地,连菜也不洗了,都过来看稀奇。 钟宜荣淡定地看着,没有说话。 地方太小,只能将桌子外移,架起两张宽板凳,正好可以利用上橱壁的空间,这样彩电放上去并不占太多空间。 “这个天线,你拿到楼上去。” 钟志远熟悉地接好电视,将天线递给弟弟。钟志洪虽然不知道干什么,但是依言拿着上了楼。 “你把线放下来给我。” 钟志远跑到门外,朝楼上喊。 “你把天线挂在屋檐下就可以了。” 钟志远接过放下的线对钟志洪说。他将线从门缝里穿进来,贴墙走线,接在电视机上。 钟志远接上插头,打开电视机开关,电视画面全是雪花和沙沙的噪声。 “啊呀,不清楚!”钟明华轻声说,有隐隐的担心。 “怎么不清楚哦?不会是坏的吧?”钟春香大咧咧地表示怀疑。 姐妹俩都怕坏电视机坏了,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你们嫑乱讲话!” 陈淑贞连忙阴止两个女儿,大过年的不说吉利话。 钟志远笑了笑,说:“还没到时间,现在没有节目,到六点以后才有。” 他自己差点忘了,现在的电视节目很少,都是定时放送,白天是没有节目的。 钟春香姐妹才如释重负,大家都散了。 “这是钟志远家吗?” 钟志远回头看,见是陈蓉夫妻,拎着不少的东西。 “哟,稀客,这时候你们怎么有空?”钟志远好意外,热情地迎出去。 “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跟陈蓉夫妻,他没什么客气的。 陈蓉和李顺龙也笑了,跟钟志远他们也不客气。 “这是我小姑子送的,她不知道你家,非让我送来不可!” 陈蓉指着两条大草鱼和大包的油纸包说。 “让客人进来坐哇!” 陈淑贞见客人如此客气,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满心欢喜,对儿子说。 “这是我妈,那是我爸,来,咱们这边坐!” 钟志远介绍了父母,请二人坐桌子上,家里也就这么个地方。 钟明华乖巧地泡了两杯茶过来。 “这是我妹妹。” 钟志远宠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对她说:“你要谢谢这个姐姐,彩电票是你蓉姐送的。” “谢谢姐姐!”钟明华甜甜地道了声谢,走了。 “你这个妹妹懂事又漂亮!”陈蓉夸道。 “嗯,有我这样的哥嘛!” 陈蓉“噗”的一声,差点喷李顺龙一身的茶水。 钟春香正在砂锅里炒烫皮,将炒好的烫皮送了一簸箕过来。 烫皮是赣州特产,大米磨浆调成各种口味,摊薄蒸成。蒸出来吃q弹滑爽;切成片晒干,用砂炒后膨胀,吃起来酥脆;切成丝晒干后,早晚煮一碗,可当点心吃。 “这是我姐,来趁热吃正好。” “你姐好漂亮啊!” “一般一般,赣州第三!” 钟志远拿起一片烫皮,咔嚓咬了口,烫皮酥脆咸香,他给李顺龙递了一张,“来吧,别当相公啊。” 交际这件事,好像李家全陈蓉包圆了,李顺龙只负责“卖笑”。 陈蓉再次被钟志远逗笑,也拿起一张烫皮咔嚓吃起来,将一个布包递给钟志远,里面全是钞票。 “千万别多给,给了也白给,我不识数!” 钟志远笑道,将布包收起来。 三个人喝了几口茶,坐了会,钟志远没多留夫妻二人,大过年的都很忙。他送夫妻二人出门是。走到门口,指着春联,炫耀地问:“怎么样,这春联?” “门迎一江水,户纳万贯财,财富像江水一样来!好!好!” 李顺龙念着,连声夸赞。 “我爸写的!”钟志远一脸得意地说。 钟宜荣一脸的矜持,心下大喜。 “伯父,你这字太漂亮了,也给我们写一副吧?” 陈蓉恳请道,向长者讨春联也是向钟志远示好。 钟宜荣面露难色,现场写春联,写什么好呢?也不知道人家的底细。他望向儿子。 “没问题,我父子联袂给你写一副!”钟志远爽快地说,将父亲收起来的纸、笔、墨拿了出来,铺在高台上的桌子上。 陈蓉却提了个要求:“我是要贴在店里的春联哦,要市面上买不到的!” 她笑说,笑里有作弄和期待。 “啊?我以为是家和万事兴之类贴在家里的春联呢!要求这么高?” 这个要求让钟志远为难起来,可是,答应人家在先,还得硬着头皮给人家写出来。 他鼓着唇狠看了眼陈蓉,笑问李顺龙说:“在家没少受老婆捉弄吧?” 李顺龙嘿嘿地憨笑。 钟志远开动脑筋,要市面上买不到的,就得贴合蓉李记特点。 他很是想了会儿,忽然喜道:“爸,我念你写啊!” 钟宜荣看儿子想了半天,正尴尬,怕儿子想不出来。一听,高兴地拿起笔来,在砚台里沾了沾,等着儿子出对。 “黄金包香飘千里。” 钟志远说出上联,陈蓉一听,就叫好,很期待地等他的下联。却见钟志远停了,戏谑地看着她,说:“没了。” 陈蓉莫名地看着他,问:“就没了?下联呢?” 钟宜荣写下“黄金包香飘千里”后,就在等下联,听儿子“没了”,也一脸疑惑。 钟志远得意地一笑,说:“黄金包香飘千里,没了。” 陈蓉嘀咕道:“哪有出一句的?” 钟宜荣倒会过意来了,在纸上续写下“没了”。 钟志远见陈蓉一脸懵逼,嘲笑地看了看她,说出下联:“蓉李记笑迎八方,富了。” 这么一说,陈蓉听出味来了,惊喜道:“噢,‘没了’也是春联啊?” 她把钟志远说的两句话连起来读,一读之下,笑了。 上联是“黄金包香飘千里,没了”,下联是“蓉李记笑迎八方,富了”。 钟志远见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她晓得了,得意地问她:“可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陈蓉开心地说:“当然,黄金包和蓉李记都在上面。” 李顺龙听到陈蓉念出上下联来,才知道。这会儿皱眉问:“‘没了’可是不太吉利哦?怎么就‘没了’?” 猛看之下,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陈蓉尴尬地看了眼钟志远,没好气地对李顺龙说:“‘没了’就是卖掉了,都卖掉了,生意好,才会‘富了’。”说罢,她问钟志远,“可是酱紫讲?” 钟志远点头,调侃道:“你说的完全正确!” 他出这样的春联,本就有调侃的成分,不过,倒也有几分小趣味。 陈蓉笑容可掬地卷着春联,向钟宜荣道了谢。 钟志远送二人离开,陈淑贞从后面追过来,手里拎着只活鸡,还拿着些别的东西, “带回去,是个礼!” 陈蓉不接,陈淑贞硬往陈蓉手里塞。 礼尚往来,人家送礼必须回礼,这是礼数,陈淑贞很讲究这个。 “拿着吧,你不收我妈不高兴。” 钟志远对陈蓉说,陈蓉只好接过来,顺手给李顺龙,鸡在咯咯地叫。 “来玩啊!” 陈淑贞很客气地说,看着陈蓉夫妻下码头。 “钟嫂子!” 听到有人叫,陈淑贞转身见是“癞痢头”来了,叫了声“老刘啊?” 钟志远一旁叫“刘叔”。 刘阿宝戴着帽子,看上去很精神,手上拎了不少东西。 “钟嫂子,过年了,我送毛子鱼饼、肉圆过来,你尝下。” 刘阿宝对陈淑贞说话,眼睛却看着钟志远,开心地笑着,将东西给钟志远。 “谢谢你了,还送这么多东西来!” 陈淑贞客气地说,招呼刘阿宝进屋坐。 “我不坐了,店里还忙着!” 刘阿宝转身就走了。 这是个实在人,钟志远心想,掂了掂手上的东西,还真有份量。 “大卵头”坐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钟家人来人去,一把蒲扇搁在腿上。 “哎哚,这么多东西?!” 钟建国回来,进门看见桌上放着陈蓉和“癞痢头”送来的东西,堆得满满的,叫了起来。 他一直上班,忙年都帮不上。今天年三十,其实不放假,但到了下午就没什么事,大家都早早下班了,这是常例。 “刘芳不来啊?”钟春香问。 “还没结婚,她来干什么?”钟志洪说。 “你q去刘芳家哦?”陈淑贞关心地问。 赣州风俗,逢年过节男方要去给女方扫节,即送些钱物。 “去过了,这个还少得?”钟建国说。 钟家孩子多,不富裕,钟建国的婚事只能自己筹办,家里拿不出钱物。 “哥,六点钟了!” 钟明华从楼上下来,冲钟志远叫。 “噢!调天线!” 钟明华这一叫提醒了钟志远。 “哎哚,买彩电了?!”钟建国惊问,“哪里来的钱哦?” “是志远哥哥买的!” “志远买的?!” 钟建国几乎不敢相信,弟弟还在念高中呢。可电视摆在这里。 “志洪,你上去转天线,我喊停你就停。” 钟志远吩咐弟弟,自己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有画面,有声音,只是很模糊,他旋转按钮调到中央电视台。 “你转哇!” 钟志远冲楼上大喊,钟志洪应了声好,开始慢慢转天线。 电视机里的画面和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清楚了!清楚了!” 钟明华惊喜地大叫。 “好,停下来,就酱紫!” 钟志远朝楼上大喊,关了电视,等吃了年夜饭再开,钟明华很扫兴地唉了一声。 六点半,年夜饭备好。 “放爆竹!” 陈淑贞一声令下,钟志洪将放在门口高台上的鞭炮点响,一千响,乒铃嘭隆嘭,震耳欲聋。 家家户户年夜饭开吃前都要放鞭炮。从五点开始,水西街,河对面,爆竹声响个不断,硝烟弥漫,伴随着穿天猴的烟花,空中炸响的二踢脚,热闹得如同战场。 鞭炮过后,钟宜荣将母亲的遗照放在席上,遗照前放上碗筷,他给遗照磕了三个头。 “妈,吃饱来,保护儿孙健健康康!”陈淑贞边作揖边说。 全家人都退到一边,静静地等待,外面的鞭炮声不断。 几分钟后,撤去奶奶的遗相,年夜饭开始。 平时的方桌,将四边铰链的圆缺板撑起成了一个圆桌。 “四盘六”,最高规格的宴席,十个菜堆满了桌子。赣州年俗讲究四盘炒菜六碗蒸菜,取十全十美之意。碗其实也是盘子,是深底的盘子。 红烧全鱼,烧片肉,线鸡汤,肉圆,鱼饼…… 钟家除了钟建国,另两个儿子都还是学生,钟宜荣本不好酒,年夜饭没上酒,冬天也不喝饮料,可乐还未进入普通消费群。 没有什么仪式,但有许多讲究。 钟志洪伸手就往烧片肉夹去。烧片肉是赣州年夜饭不可少的主菜之一。 “慢毛子,先吃芹菜!”陈淑贞及时叫住。 “钟志洪!多吃毛子芹菜,吃了勤快!”钟建国笑道。 钟志洪满眼的烧片肉,却只能先吃芹菜,很不情愿,但只好夹了一根。 “对,吃芹菜,吃了勤快!” 钟春香笑呵呵地说着,夹了芹菜吃,钟志远、钟明华跟进。 芹菜也是赣州年夜饭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这个腌菜……” 钟明华话没讲完,陈淑贞又及时打断她的话,纠正道:“这个喊浸菜,进财!” 平日里的腌菜过年的时候改了名字。 “来,多吃毛子浸菜,进财!” 钟志洪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 钟家吃着饭,外面鞭炮声四起,左邻右舍放鞭炮时,饭桌上吃饭的声音都被盖掉。 “大卵头家吃饭了!” “小蔡家吃饭了!” “小张家也吃饭了!” 听鞭炮声就知道谁家开始吃年夜饭了。 吃着自己的饭,操着别人家的闲心,也是一种乐趣吧。 透过开着的门,看到城里的天空不时有穿天猴的烟花升起,伴着清脆的爆竹声。河水倒映着天空,显得十分绚丽。 “快毛子,7点半开始了!” 不喝酒的年夜饭,很快就吃完了。钟明华帮着收拾东西,着急地催着。 “急什么,把菜都放到篮子里,挂起来!”陈淑贞指挥着儿女们,将吃剩下的菜收拾好。 红烧全鱼原封未动,要留到年后吃,意味着年年有余。 钟志远和弟弟将装了菜的篮子提到楼上去,挂在窗户外面的钩子上。家里没有冰箱,只能放外面冻起来。等明日取下来,鱼汤变成鱼冻,挺好吃。 乒乓一声,钟明华手一滑,摔碎了一只盘子,她吓了一跳,惊叫到:“欧呴,盘子碎了!” “你就想看电视了!”钟春香责怪妹妹。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陈淑贞赶紧念叨起来,将碎片扫起来,放在屋角。 钟明华赶紧将功补过,将花生、瓜子、糖果、糕点、茶摆上桌。 “哥,开电视哇!” 全家人都围着桌子坐好,钟明华着急地催着哥哥。 钟志远看看时间到了,将电视打开,正好7点半,电视里打出一粉色字幕:一九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像极了一张ppt。 “开始了!开始了!” 钟明华激动地叫起来。 “你急什么?又没哪个跟你抢位置了!”钟志洪嘲笑说。 钟志远看到赵忠祥,穿着老土的西装,不觉好笑,女主持人不认得。两个人还介绍直播,在钟志远看来连一个普通公司的联欢晚会还不如。 “这个是蒋大为!” “这个是李谷一,啊呀,好漂亮!” “还有香港的哦!” 钟春香和钟志洪随着人物介绍,不断地惊叹。 光人物介绍就花了七分多钟,钟家人看得津津有味,平时光听到歌,现在看到了人,很激动。 看到两个女主持人的穿着,钟志远实在没办法不笑。一个高领红毛衣,一个呢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像两个公司女职员。 服装道具、灯光舞美,受时代的限制,但是节目的精彩程度未来没法比。 相声小品,戏剧歌舞,形式多样,还有乒乓球的滑稽表演。 “你不抽我的宇宙香烟,你年青人你都搞不上对象,你不抽我的宇宙香烟,你学生你考不上大学……请您记住,电报挂号一退六二五,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 马季的《宇宙片香烟》在钟家掀起一个小高潮。 陈淑贞嘿嘿笑道:“乱讲!我家志远不吃烟一样考大学!” “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哈哈!” 钟建国学说着,觉得这句话有趣。 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吃面》,更是引得钟家一阵阵爆笑,小品第一次上电视,独特的表演形式,让人耳目一新。 “嘿嘿,这个光头吃得好像!” 陈淑贞被陈佩斯的表演逗得笑不停,眼泪都要快下来了。 《回娘家》,《要问我们想什么》,《那就是我》,《乡间的小路》,《垄上行》……一首首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李谷一的《难忘今宵》自此成为了历届春晚的保留节目。 农历的1984年到了,钟志远心潮起伏,熟悉又陌生,恍惚着,心头说不清的心头滋味。 “好了,把东西收起来,垃圾嫑倒外面!” 春节联欢晚会结束,陈淑贞吩咐道。 “你着什么急啊!” 钟志洪学着小品《吃面》里的台词说。 “今晚的歌都挺好听!” 钟春香发表着感慨,将地上的瓜子皮、甘蔗渣统统都扫进簸箕里,放在屋角。 赣州年俗,年三十不往外扫,东西不往外扔,连垃圾也不例外。 “春香,把新衣裳拿出来,明日穿新衣裳。” 陈淑贞再次吩咐。 “好啊,明天穿新衣服了!” 钟明华高兴地说,早早买好的新衣服,巴巴的留着,明天总算能穿了。 有期待,能实现,过年才有味。 没有了期盼,年就索然无味。 第58章 拜年,吃不完的蛋 初一,黎明就有人家抢放鞭炮,人们觉得越早放鞭炮越早得到福气、财气。 所以,这一天别想睡个好觉。 初一不出门,按例小的给老的拜年。这事情上钟志洪非常积极,因为可以拿红包。 钟志远起床时,钟志洪已经给父母拜过年,手上拿着个红包。 “才2块钱!”他不满地说。其实今年算多了,往年几毛钱打发了。 “我给你十块!” 钟志远看弟弟不高兴,直接给了十块钱。 钟志洪开心地接过钱,转身向大哥钟建国走去,“大哥,给你拜年,红包拿来,志远都给了十块!” 钟志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滑头拿自己向大哥施压呢。 钟建国无奈的笑了笑,大过年又不能说“没有”,只好抠抠索索地拿出两元来,对弟弟说:“妈给几多我就拿几多哈!” 钟建国说得也有道理,钟志洪也不多说,拿了钱就走了。 “哥,给你拜年!” 钟明华笑嘻嘻地对大哥说,钟建国也只好拿出两块钱给她。 钟志远不等妹妹叫,拿出五块钱给她,喜得钟明华一蹦老高,向妈妈叫道:“妈,志远哥哥给了我五块钱!” 钟志远索性大发利事。 “祝爸爸、妈妈,长命百岁!” 他给父母一人一百。 “祝哥哥六六大顺!” 他给大哥六十块。 “祝姐姐十全十美!” 他给钟春香十块钱。 往年给父母拜年,父母给小辈红包,今年成了钟志远红包派送,全家人喜笑颜开。钟志洪在门口起劲地放鞭炮,噼哩叭啦震天的响,与水西街和河对岸城里的鞭炮声呼应,烟雾弥漫里硝味呛鼻,却烘托出浓浓的过年氛围,一片人间烟火。 却急坏了陈淑贞,一下忘了过年的禁忌,竟骂了起来:“火板子,嫑一气子放掉了,后面怎么办?” “妈,过年你还骂我啊?不吉利啊!”钟志洪抓到母亲的把柄,得意地诘问。 陈淑贞一时无语,嘿嘿地笑,去门外敬神,向天拜了拜。又和左邻右舍的互致新年好。 “新年好啊,钟嫂子!” “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陈淑贞将知道的吉祥话都说了个遍,然后回屋备早饭。 年初一不动荤腥,只能吃素,稀饭、豆腐乳,煮粉干,放点青菜、萝卜干、辣椒,都是素的。 这个对钟志洪来说是莫大的考验,他望着窗户外挂着的鱼肉,只能兴叹:“看到的鱼啊肉不能吃,唉!” 曾经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一种折磨,现在吃素还挺享受。 年初一轻易不出门,钟家人多,倒很热闹,在陈淑贞的组织下,一家人穿着新衣,打麻将的打麻将,看电视的看电视,桌上放着状元红、核桃酥、丁香李等零嘴,边吃边玩,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来,十三烂,我和了哈!” 陈淑贞笑嘻嘻地伸手将老公的钱收过来,钟宜荣跟前的钱都快输没了。 论麻将的水平,陈淑贞在钟家算是高手。 “哈,妈的水平盖帽了!” 钟建国夸赞着,摸起一块麻将,喊了声“五万!”,翻看一块,是个幺鸡,失望地扔了出去,嘟囔道:“好臭!” “唉,我要哇!谢谢你哈,和了!” 钟志洪开心地将幺鸡捡起来,将牌倒下。 “你和什么和?诈和,好,你当相公哈!” 钟建国仔细查看了小弟的牌,嘲笑道。 “怎么没和?啊,看错了……” 钟志洪掩饰地尬笑,将自己的牌收起来,当起了相公。 另一边钟春香和妹妹两个人回看春晚节目,依旧乐不可支。 年初二依旧是鞭炮连连,响声震天。这一天起开始外出拜年,可以吃荤腥。 桌子上放着九龙盘、茶壶、茶杯,这是赣州的习俗,几乎家家如此。九龙盘有九格,通常放些放香肠、猪肝、板鸭、牛肉干、腊肉以及多味花生、糖果等物什,常作饭前吃茶喝酒的佐食。 钟志远正要去给陈蓉夫妻拜年,出门就见码头上走来的关美玲母女俩。他很意外,她们是怎么找来的? “钟哥,给你拜年了!” 关美玲眉眼都是笑,穿着新衣裳,漂亮得有些妩媚。 “阿姨,新年好!” 钟志远向张秀清打招呼,请母女俩进屋,母女俩将大包小包的油纸包放桌子。 钟家的人很惊喜,来了两个漂亮的母女,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嫂子,给你拜年了!” 张秀清给陈淑贞一个大大的红包。 “新年好,恭喜发财!”陈淑贞说着吉祥话,双手摇着,不接红包,“红包不要,来了就好!”她眼睛求助地看着儿子。 钟志远想想,对母亲说:“妈,你就收下,这是阿姨的心意。” 陈淑贞闻言将红包接过来,对张秀清说:“你太客气!快坐下来。”转而对钟春香说,“快去煮蛋!” 钟春香看到母女俩,“噫”了声,问钟志远:“好熟悉呢,可是见过?” 钟志远笑笑,“卖吉祥三宝的时候露过一面。” 钟春香“噢”了一声,想起来了,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你们,快坐,我去煮鸡蛋你们吃。”笑着转身去了。 钟志远泡了茶,揭开九龙盘,陪着关美玲母女俩喝茶。 陈淑贞欢喜的看着关美玲,抓了把话梅李给她,不停地夸赞:“这个女娃子,好漂亮,高高大大!”还热情地劝,“美玲,来吃香肠,夹到猪肝一起,好有味,吃哇!” 关美玲依言夹了一片香肠又夹了一片猪肝进嘴里,满脸欢笑地赞道:“阿姨,自家做的?顶好吃!” “我自己做的,好吃就多吃毛子!” 陈淑贞听了关美玲的夸奖,非常开心,更加热情地劝关美玲吃。 “阿姨,你也尝毛子吧。”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张秀清依样夹了香肠猪肝一起吃,感叹道:“顶好吃!我都不会做,学不会。” “这个好简单,买小肠衣……”陈淑贞听张秀清这么说,一下来了劲,开起培训班来。 钟志远笑笑,看着母亲口若悬河,再看关美玲,头上依旧插着他送的那支发卡,正看向他,两人相视一笑。 “来,吃满碗了!” 说话时,钟春香端了两碗酒酿蛋上来。 米酒炖的鸡蛋,每碗三只,这是赣州最高的招待礼仪。 张秀清和关美玲看着碗里的蛋,都面有难色,她们才吃了早饭来。 “吃,吃了事事如意,健康发财!”陈淑贞笑着,热情地劝母女俩吃。 钟志远看热闹不怕事大,只嘻嘻地笑。 母女俩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吃。 关美玲吃了一只,将碗一推,朝钟志远羞赧一笑,娇声道:“你吃吧!” 陈淑贞竟然也高兴地说:“志远,你就帮美玲吃掉吧。” 钟志远没想到母亲竟会摆自己一刀,苦笑下,只好端过关美玲的碗,将蛋吃了,酒酿甜甜的,酒味醇香。 关美玲甜甜地笑着。张秀清看着女儿幸福的样子,将鸡蛋吃了两只,剩下一只留在碗里。 陈淑贞对张秀清说:“都吃掉,我们不兴剩下。” 一般习惯不能把鸡蛋全吃掉,得留一个。 “是,阿姨,都吃掉吧。” 钟志远也劝道。张秀清看看女儿,看看钟志远,只好把蛋吃掉。 “你是三中的?” “我也是三中的?” 知道母女俩是会昌的,一家人都十分高兴,钟春香和关美玲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两个年龄相当的女生,又在同一个学校上过学,有太多的共同话题。上学的路上哪个摊的酸水好吃,哪个店的铜鼓饼最酥,当时作女生都兴梳什么头,文具盒里爱放什么东西,三中谁谁都教过课,一时老师的趣事,让她们忘情地欢笑。 陈淑贞陪张秀清说话,说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张秀清不想麻烦别人,说不要了,打断了谈兴正浓的两个女孩。 “那下次来,一定要吃了饭再走。”陈淑贞热情地说。 “好,下次来!再见啊!” 张秀清应道,与钟家人告别。 钟志远送母女俩出门,陈淑贞和钟春香送到门口。 “这个女娃子好漂亮!” 陈淑贞望着母女俩的背影赞叹道。 “哈,这是缘分,妈,美玲给志远做老婆顶好!” 钟春香说完,哈哈地笑。 “那我就喜欢哦!” 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志远送走了关美玲母女,收拾东西去给陈蓉拜年。 “爸,妈,晚上我不回来吃哈!” 刚才关美玲拉着钟志远,不答应不让走,说晚上去她家吃饭。 陈蓉家住在解放路,五层的公寓楼,每层四户人家,楼梯两边各两家,共用一个卫生间。 钟志远进门,发现李菊花一家也在,屋子里正吃喝着,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在追逐,热闹着。 钟志远给陈蓉家两个孩子和李菊花家两个孩子每人一个小红包,他早有准备,一兜的红包,有大有小,各揣一边。 李顺龙重新布菜,大家重新坐下。陈蓉端了碗酒酿蛋上来。 “拿个碗来!” 钟志远巴巴地看着陈蓉说,实在没办法,不吃不行,吃又吃不下。 陈蓉给钟志远一只碗,钟志远倒了些酒酿,夹了只鸡蛋。 “我这叫一心一意!” 他说完,朝大家一笑,吃了鸡蛋,喝掉了酒酿。 大家都笑了,夸他说得好。 陈蓉家的九龙盘很大,每一格放的量更多,香肠、猪肝之类的大体相同。一只光泽璀璨的锡酒壶盛的是米酒,甜甜糯糯的,非常爽口。 陈蓉、李顺龙,李菊花,周盘荣,夸着夸着,都开始向钟志远表示感谢。 “我得谢你,没有你就没有黄金包,没有黄金包就赚不到那么多钱!” 李顺龙举着酒杯对钟志远说。 “我也要谢你,要不是你,我的鱼摊勉强度日,我们蕹菜塘鱼摊的人都想谢你!” 李菊花举着酒杯对钟志远说。 两对夫妻四人轮番地敬钟志远,都忘了他还是个学生。 “你们满足不?” 钟志远醉着眼问。 “满足!满足!”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钟志远很失望地看着他们,把他们看懵了。 “你们起早贪黑,赚几个钱?有时间陪孩子?有时间陪老人?” 钟志远看着陈蓉夫妻二人问。 “你们也是,成天闻着鱼腥,天寒地冻的手在水里泡,皴裂了吧?” 钟志远看着李菊花夫妻二人问。 两对夫妻被问得不知说什么好,相互看着。在他们心里,自从钟志远出现,他们的生意赚钱了,生活富裕起来了,正高兴着呢。 “想不想既能赚钱,又有时间享受,体体面面生活?” 钟志远站起来,看着他们问,眼神瞬时明亮。 “当然想!” 陈蓉大声说。 “是啊,谁不想啊!” 李顺龙等响应道。 钟志远将一个餐饮连锁的计划讲给陈蓉夫妻听。 “那我也不做厨师了?” 李顺龙不敢相信地问,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 “你是行政总厨,所有厨师归你管!” 钟志远笑道,对陈蓉说,“你是总经理,管理所有人!” 陈蓉嘿嘿地笑。 “以后,你们就不是在中山路了,要到全市各县,全省各市,全国各省,到处跑,坐火车,坐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 钟志远将一幅蓝图展开,陈蓉和李顺龙满眼放光。 “那我们呢?你也帮我们想下子!” 李菊花急切地问。 “你们光卖鱼不行,包鱼塘,让人家卖你们的鱼!赚钱了再搞个水产批发市场,你们做房东收租就好了。” 钟志远看了看周盘荣,大黄牙实在碜人,给了个实在的法子。 “那我们也不用在蕹菜墉卖鱼了?” 李菊花高兴地说,嘴都合不拢,周盘蓉咧着嘴笑,满嘴的大黄牙,钟志远都不敢看。 钟志远从李顺龙家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回礼。他来的时候挑了些关美玲送来的油纸包,买了些瓜果。现在要去关美玲家,拎着这些东西,觉得没新意思,寻思半晌,走到城墙脚下。 一株早开的山樱花在初春灰色的色调里分外醒目,钟志远一喜,毫无愧疚的去采了一捧山樱花,满意地向关美玲家走去。 “钟哥!哇,好漂亮的花!” 关美玲见到钟志远非常高兴,看到山樱花一把抢了过去,全然忽视他手里提的东西,转身就去找花瓶。 张秀清讪笑着,将钟志远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关家的九龙盘香肠、猪肝、腊肉之外,还有五香薄干。 关美玲将一个蓝色的玻璃花瓶捧过来,粉色的山樱花插在花瓶里,显得娇嫩,明媚。 屋子里一下子增添了几分春意。 “钟哥,九龙盘里的东西都是买的,我妈不会做,只有瓜子是自己炒的。” 关美玲嘲笑着母亲,给钟志远倒上茶。 这年头,但凡自己能做的,都不会去买。夏天吃瓜就把瓜子晒起来,过年自己炒了吃。 钟志远笑笑,他并不觉得家务活是女人的必修课,但会家务确实加分不少。 他只呡着茶,不动筷子。 “你不吃啊?” “我都吃撑了。” “那磕瓜子吧?” “太麻烦!” 钟志远不喜欢磕瓜子,不喜欢吃虾,不喜欢吃螃蟹,因为太麻烦。 关美玲看了钟志远一眼,捏起一粒瓜子,展开两片红唇,用齿尖嗑开,将瓜子仁放在手心里,一粒粒嗑啪嗑啪的,攥了一手心。她暖暖地微笑着,将手心里的瓜子仁伸向钟志远。 “这下不麻烦了吧?” 钟志远将手掌伸到关美玲手掌下面,接过瓜子仁,没心没肺地说:“不麻烦了!” 捏起瓜子仁往嘴里扔。 关美玲开心地看着他吃瓜子,又捏起一粒瓜子,继续剥。 “阿姨呢?不会去煮蛋了吧?我可吃不下了啊!” 钟志远发现张秀清不在房间里,恐怕真去煮蛋了。 关美玲笑而不答。 果不然,张秀清端了碗蛋进来。 “我吃不了!” 钟志远苦笑着说。 “没事,能吃几个就吃几个。” 张秀清鼓励道。 钟志远硬着头皮吃了一个,实在吃不下了。 关美玲见状,抢过碗来,瞟了钟志远一眼,埋头吃了个精光。 张秀清心情复杂,一个忘情,一个无心,直为女儿担忧。 钟志远没待一会儿,蕾蕾和苗苗也相继而来。 两个女生没有得到吃满碗的待遇,但年青人也不在乎这种礼仪。四个人凑到一起,可就热闹了。三个女生对春晚的节目展开了热烈的交流。 “我喜欢沈小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蕾蕾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深情地唱了起来。 “我觉得朱明瑛的回娘家好玩,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哓,咿呀吩得哟喂……” 苗苗热烈地说,也唱了起来。 “外婆的澎湖湾也好!”蕾蕾感叹道。 都津津乐道晚会的歌曲。 “钟哥,你喜欢什么节目?吃面条吗?”蕾蕾问钟志远,“我爸可喜欢了,肚子笑痛了。” “我可不是你爸哦!”钟志远调侃道,蕾蕾皱起了鼻子向他示威。 苗苗哈哈大笑,关美玲陪着笑。 “罚你唱首歌!”蕾蕾撒娇地说。 “好啊,没听过钟哥唱歌!”苗苗拍手欢叫道。 “钟哥,你和美玲唱《刘海砍樵》吧!”蕾蕾满眼促狭地说。 “好!好!好!太好了!我要听!”苗苗热烈地鼓掌,连连叫好。 钟志远没想到关美玲看着他,眼睛全是期待,倒把他弄尴尬了。他狠狠地瞪了蕾蕾一眼,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 “你和我唱!” “啊?我,我不会……”蕾蕾没想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一时拿不定主意。 “不唱?哪不是我的问题了。”钟志远很干脆地说,问题解决了。 “不行,我唱!” 谁知蕾蕾咬定了牙,把自己豁出去了。 钟志远见这样也没拦住,很可惜。 “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蕾蕾略一呼吸唱了起来,声音很清亮,让钟志远很意外,这丫头嗓子不错。 “胡大姐!”钟志远接了一句。 “哎!”蕾蕾应道。 “我的妻!”钟志远唱完,自己笑喷了。 苗苗和张秀清也都笑了,关美玲却沉郁着,勉强地闪笑了下。 “啊?”蕾蕾一点也没受钟志远的笑场影响,接道。 “你把我比作什么人罗!” “我把你比牛郎 不差毫分哪。” “那我就忘记词了哦!”唱到这,钟志远不记词了,瞎唱了句,把苗苗逗得哈哈大笑,连关美玲也噗呲笑了出来。 “钟哥,你的声音真好听!” 蕾蕾意犹未尽,有些遗憾,可还是夸了钟志远。 张秀清去做饭,钟志远看看吃饭时间还早,教大家玩起了萝卜蹲。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自己挑一个!” “我唐僧!” “我孙悟空!” “我沙和尚!” 没一个选猪八戒,钟志远只好扮猪八戒。 “想好一个动作,要跟角色关联,比如,我是猪八戒,我就这样……”钟志远说着,鼓起腮邦子嘟起嘴来,大家都笑了。 关美玲选了唐僧,双手合十立着,蕾蕾选了孙悟空,右掌伸在左耳上,苗苗就是沙和尚,双手展开作挑担的动作。 “猪八戒蹲,猪八戒蹲,猪八戒蹲完唐僧蹲。” 钟志远让大家围成一圈,开始游戏。他鼓着腮子嘟着嘴,边蹲边说话,样子滑稽得,三个女孩笑弯了腰。 关美玲都忘了接动作,只是笑,经苗苗提醒,才学着钟志远保持着动作,边蹲边说话。 大家没玩过这样的游戏,觉得特别新鲜,都期待看别人的洋相。游戏进行得非常热烈,笑声不断。特别是钟志远和蕾蕾两个样子招来大家哄堂大笑。 “秀清,你们家在干什么哦?” 邻居张大妈忍不住探门进来,见张秀清不在,几个小孩子在玩这样的游戏,乐得合不拢嘴,问清了游戏玩法,开心地说:“我去教他们玩!” 说罢,兴冲冲地回了家。不一会儿,那边屋里也传来阵阵笑声。 一阵热闹过后,张秀清晚饭也备好了,蕾蕾和苗苗也留下来一起吃了个晚饭。 “钟哥,明天来我家玩呗?”蕾蕾临走时问钟志远。 关美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她见到钟志远和别的女孩亲热就不高兴。她想出声阻止,却说不出口。 “不了,后天我要去广州,明天有许多事情做,没时间。”钟志远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关美玲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的舒畅,跟吃了蜜似的。 “钟哥,你等我一下,我送蕾蕾就回来。”她对钟志远说,将蕾蕾和苗苗送下楼去。 张秀清收拾好桌子,让钟志远坐下。 “美玲给你织了件毛衣,她第一次织,每天晚上织了拆,拆了织,总算织好了。” 她看了眼钟志远,眼神里有说不出的话,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钟志远忽然想到了林子静,想到了黄文,一时失神怔在那,直到听到关美玲急冲冲的脚步声。 “钟哥,你看!” 关美玲从里屋拿出来一件毛衣,展开给钟志远看,脸红扑扑的心头乱跳。 “我第一次织的,好看吧?”她不等钟志远说话,“穿上试试,合适吗?” 她从未如此亲密地靠近男人,脸热得发烫。白晰的脸上升起两朵红霞,很是美丽。 钟志远内心叹息了一声,随缘吧。 他将自己的毛衣脱下,换上关美玲织的。 关美玲先是像揭开画幕一般,紧张得屏住了气息,见毛衣穿在钟志远身上很合身,平添了几分时尚气息,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气。 “妈,是不是很时尚?” 她问妈妈,想让钟志远高兴。 张秀清打量着钟志远,这孩子真的帅气。 “漂亮!”张秀清不自觉地用了漂亮这个词。 关美玲欢喜地看着钟志远,像看一件自己满意的作品。 钟志远任由摆布地转了个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只微笑。 正准备脱下来时,关美玲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就穿着吧?!” 钟志远看着她温情的眼睛,不忍拒绝,放下手,穿上外套。 “这件旧的我洗一下,拆了重织吧?” 关美玲拿起旧毛衣,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还能说什么呢? 当他走在街上,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发觉新毛衣就是比旧毛衣挡风。 钟春香眼尖,第一个发现钟志远穿了新毛衣回来,好奇地问:“哪个送的哦?” “啊呀,是美玲织的啊?”陈淑贞听说是关美玲织的,高兴起来,“她妈包我的红包有五百块!她们对你这么好!” 钟志远不知道这事,一个红包五百块,这不是一般的红包。 “志远有福气哦,这个女娃子蛮好,心疼志远!”钟春香感慨地说。她发现毛衣的针脚非常匀,不住的夸赞手巧。 “志远还在上高中,你们嫑乱讲!” 钟宜荣见母女俩说话没边,出声阻止,他说:“大学不可以谈恋爱!” “也是哦。”陈淑贞嘿嘿地笑了。 钟志远倒置身事外,内心迷茫,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她,答案是肯定的,可要说谈一场恋爱,又觉得荒唐。荒唐在哪,又不知道。他想到黄文,黄文给了他明确的性的欲望,控制不住的冲动。他想到林医生,他和林医生非正式的初吻,在蓉李记早餐,很享受蒙她的感觉,忽然很想她。他在她面前很想吸引她的注意,他在关美玲面前没有这样的想法,关美玲是自己要保护的对象,更像是自己的妹妹,林医生在他面前是个真正的女人,他想去讨好的女人。意识到这点,他稍稍理清了思绪。 “志远,明天中午去小罗子家吃饭哈,人家来喊了。”钟春香对弟弟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说:“小罗子也喜欢你!” 钟志远尬笑了下,不发表意见。 “这个小罗子一直问志远去哪里了,嘿嘿……”陈淑贞说着,笑起来。 第二天,钟志远和姐姐一起去小罗子家作客,小罗子可高兴了,不用说,钟志远又吃了个满碗,钟春香也是,这过年,光吃鸡蛋就腻了。 大家坐好,正要开席时,小罗子舅舅刘志扬来了,带着他老婆李秀英。 “这就钟志远啊?好!”刘志扬听外甥女说,看钟志远俊秀非凡,不禁夸道。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笑问:“喝酒吗?” 钟志远笑道:“我还是学生。” 刘志扬没勉强,和妹夫喝起酒来,刘桂华陪着李秀英,不管孩子们。 罗玉芳常听妹妹说钟志远如何如何,今天一见,心想真帅,拿这递那,热情地招待钟志远,甚是喜欢,对钟春香都比平时热情,搞得钟春香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舅舅,明天上班了,我们厂还开吗?” 小罗子忽然问明天上班的事,年前水西服装厂提前放假,也没通知什么时候上班。 大家闻言看着刘志扬,刘志扬在目光的聚焦下,有些无奈地说:“你们厂啊,我正愁这事呢,唉……” 刘志扬叹着气,三个月解决问题,这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还有两个月,如何解决? “刘书记,我看到公社的公告栏上有承包公告,没人承包吗?” 钟志远好奇地问,上次赴圩看到那个公告是一个月前的,奇怪怎么没人来承包呢? “两个月了,来问的人都没有愿意。”刘志扬苦笑道。 “你哥这些天晚上都睡不好觉。”李秀英对刘桂华说。 “哪我们怎么办啊?”小罗子担心地问。 钟志远看刘志扬难以回答,不禁问道:“服装公司不要吗?” 刘志扬不无幸灾乐祸地说:“他们自己泥菩萨过河哟。” 钟志远皱了皱眉,心想,没人承包,国企也不要,那只有一条路,出售给私人了。 “那只有出售给私人了!” “卖给私人?!” 钟志远是后来人,轻轻松松就说出来卖给私人,可是,刘志扬可是当下的人,在个体户还不敢放胆做事的年代,卖给私人的论调无异于洪水猛兽。 刘志扬惊讶地看着钟志远,心想真是初生牛犊,什么都敢说,但总觉得他的话在哪个点上激发了他,可抓不住那个点。 “上面不要,下面没人承包,又不卖给私人,等着关闭?工人失业,还要背负债吧?”钟志远不无嘲讽地说,笑了下,意味深长地说,“想想小岗村,人家农民都敢提着脑袋改革。” 刘志扬忽然灵光一现,脑子里想到了林市长在经济改革研讨会上的讲话,林鹏慷慨激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志们,小岗村的经验告诉我们,改革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必须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要打破我们头脑里的禁锢,解放思想。我看,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是啊,卖给私人也是一条路子! 刘志扬目光突然精光闪现,心头一喜,茅塞顿开。 “来,我们吃一杯!” 刘志扬兴奋地举起杯,让小罗子给钟志远倒杯米酒。他觉得不跟钟志远喝一杯,不尽心头之喜。 李秀英奇怪地看着丈夫,这情绪突然兴奋起来,不明原因。和刘桂华对视了一眼,都微笑起来。 钟志远见刘志扬这么开心,也不拗他的兴,就让小罗了倒了酒,举杯与他碰在一起,米酒醇香甜糯,不觉让小罗子再筛了一杯回敬刘志扬。 钟志远喝得嘴顺,举杯敬罗松山,又敬刘桂华、李秀英,连罗玉芳和小罗子也敬了,把钟春香看呆了,什么时候弟弟这么能喝,还这么能交际? 一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得好不热乎。 “酒量不错,爽快!“ 刘志扬极喜欢钟志远的酒品,喝得微醺,揪着钟志远不放,你一杯我一杯开怀畅饮,颇有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钟志远白晰的脸上两朵红晕,看得罗家两个女儿芳心大悦。 男人喜欢看美女,女人又何尝不喜欢看美男? 第59章 一种相思,两处发愁 鲁明达这个年过得不舒心。 他在父母面前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笑着个脸,贴福字,贴春联。 年三十,也放鞭炮,也有鱼有肉,鲁大春用被子、枕头斜撑起来,一张小方桌架在他身前,一家三口坐起床上,“高高兴兴”地吃年夜饭。 鲁明达味同嚼蜡,机械地往碗里夹菜,机械地往嘴里塞饭。 “唉,翠莲在就好了,该多热闹!”王筱萍眯缝着眼,充满向往地说,偏头问儿子,“明达,你和翠莲到底有事没事?” 鲁明达看不得母亲盯着他的眼睛,看向盘子,伸手去夹菜:“妈,你想哪里了,不讲了她支农去了吗?” 鲁明达扒拉着饭,内心挣扎着,依旧瞒着母亲。 “让一个女娃子下乡,过年都不让回来,哪个人这么刻薄?!” 王筱萍愤愤地说,恨不得抓住那人跟他理论一番。 鲁大春笑道:“大过年的,不好好吃饭。来,明达,给爸倒酒,你也满上。” 鲁明达给父亲倒上酒,也给自己倒上。 他举起杯与父亲碰了下,又转向母亲:“爸,妈,过年好,身体健康!” 他只说了身体健康,他觉得没有比身体健康更重要的了,再者,幸福,他实在没勇气说出来。 “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王筱萍举着碗笑着对儿子说。 鲁大春呡了一口,烈酒的刺激,让他咧开了嘴。 “爸,就这一杯,你的伤不能喝酒。”鲁明达提醒道。 “是,医生叮嘱不让你吃酒。”王筱萍对道。 “好,就这一杯,慢慢吃,边听收音机,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鲁大春假笑道,去床头柜上打开收音机,调频到中央广播电台。 收音机里传来赵忠祥字正腔圆、浓厚的声音:“各位观众,在这欢乐的除夕,中央电视台全体工作人员,祝您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鲁大春听着广播,呡了口酒,夹了口菜,吃得有滋有味。 他的内心又何尝快乐?他怎能看不出儿子的强颜欢笑? 自己和老伴已经成了儿子的拖累,现在儿子的婚事恐怕是泡汤了。 他不想再让儿子看到一个颓废的家,颓废的父亲。 他强撑着的不光是身体,还有精神。 鲁明达又岂能看不出父亲的心思? 父爱如山,这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佯装去小解,实在看不下去父亲的表演。 他倚在墙角大口呼吸着户外清冷的空气。 空气带着硝的香味,除夕,鞭炮声声,焰火簇簇。 邻居家,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有人在唱《一封家书》,“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不要让儿子放心不下……” 歌词触动了他的心。 想到小时候骑在父亲肩上去赴圩,夏天在河水里教他游泳,父亲长时间不回来,回来总会给他带外地他没吃过的东西,那时多快乐啊! 妈妈小时候总爱给他唱歌哄他睡觉,总爱给他编冲天辫,看着他嘻嘻地笑,总喜欢在碗底放一块肉,看他吃惊时的喜悦,眼里充满慈爱。 可现在,父亲再没有高大的形象,他站不起来了,只能躺着;妈妈为什么好好的就看不见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上天是不是也会错? 鲁明达再也忍不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任泪水恣意奔涌。 男儿有泪不轻弹,要弹也在没人处。 他又想到翠莲,一切美好都与她有关。 那天他们还在树木里温存,怎么就近在咫尺远在天边了? 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 “翠莲!” 他在心里呼喊着,鼻头一酸,喉咙痛疼,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翠莲,我想你!” 李翠莲此时一点也不快乐。 家里过年的气氛非常热烈,桌子上满满的四盘六,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嘻笑着,看彩电里放的春节联欢晚会。 她却觉得孤独,蚀骨的孤独。 这些都是她的亲人,对她很好的亲人,父母从不舍得打她骂她,兄弟对她也爱护有加。 可是,除夕夜,她觉得分外孤独。 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无人理解。 她更感觉不安。 上次被“抓”回家,谢来娣像看犯人一样看着她,一同上班,一同下班,她去哪都跟着,连上厕所也蹲守着。偏偏她是个极孝顺的孩子,有心抵抗,无力抗拒,只能天天呆在屋里,愁肠百结。 让她悲痛欲绝的是,谢来娣背着她,竟然给她订下了婚约。 今天白天,男方来扫节,她才知道,这是她未来的丈夫。 两家说好,出了元宵,二月十八,那边将她娶过去,同时把女儿嫁过来,一双儿女,喜上加喜,亲上加亲。 李翠莲发誓,死也不嫁。 谢来娣只横了她一眼。 “想嫁鲁明达,你以为你们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谢来娣不怕女儿不从,她知道女儿孝顺。况且,她笃定地认为,年轻人不谙世事,总被爱情冲昏头脑,现在一头热,等嫁过去了,有哭的时候,那时想后悔都来不及。她看了眼李来福,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换现在,打死也不嫁他,可后悔有什么用?她不想女儿将来后悔,哪怕女儿恨自己,也要做这个恶人。做父母的不就要在关键时候拉儿女一把? 电视里,朱明瑛唱起了《回娘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咿呀咿得哟喂……” 李翠莲忽然悲从中来,她预感到今生恐怕再没机会和鲁明达一起回娘家。 她想到母亲的话,“你以为你们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脑海里回放起她看过的那部电影,电闪雷鸣,坟墓裂开,梁山泊纵身跃入,彩虹当空,繁花似锦,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相挨相伴。 “挺好!” 李翠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失声说道。 “是啊,节目真好看!” 弟弟附和道,不知姐姐的心。 第60章 有点过日子的意思 年初四钟志远就出发去广州,与李小山说好的初五见面。 走出越秀南站,天色已晚,华灯初上,上班的第一天,街上店铺关门早,巷子人家不时响起鞭炮的声音,而除了鞭炮声,街上显得冷清。 钟志远踌躇着,将向何处去。 心未决定的时候,脚选择了方向。 钟志远走进了周家巷,他抬头望了望那扇窗户,窗户里亮着灯光。 他噔噔地上楼,高响了黄文的家门。 “边个啊?”里面传来女人警觉的声音。 “系我!” 钟志远说着蹩脚的粤语,暗自发笑。 “雷到底系边个啊?”黄文在屋里问,没有开门。 “我就系我啦!” 钟志远开心地逗着屋里的女人,屋里没声音了。 不经逗!钟志远心想,就唱起了歌: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屋子里,黄文听到歌声响起,身子忽然的软了,是他! 她静静听着歌声,仿佛歌声是他的表白,一句句触动她内心最柔软处。 门嘎地一声打开,一束灯光照射出来。钟志远看不清黄文的脸,但感觉得到她灿如花开的笑容。 黄文看到钟志远灯光下俊秀的脸上开心的笑容,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说不出的舒服,站在那儿,一时忘了请钟志远进门。 “不让我进门啊?” 钟志远看着愣在那的黄文,调笑道。 黄文羞涩地笑,侧身让在一边。 门在钟志远的身后关上。 屋子里暖暖的,茶几上花瓶里插着粉粉的桃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自然的香气。 桌子上摆着还未动的饭菜。 “我能蹭顿饭吃吗?” 钟志远咧着嘴笑问,黄文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洗手去。”莞尔一笑,转身去了厨房。 钟志远洗了手出来,见茶几上放着一些油炸小吃,显是自家炸的, 细看下,惊喜发现一种小时候在农村见到的,像三片叶子捏在一起的油炸果子,勾起他的回忆,伏在那认真地看。 “你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啊?” 黄文见钟志远蹲着看油炸果,笑问道。 “见到熟人了!”钟志远笑道,拿起一块三叶果问,“这叫什么?” “糖环啦!”黄文看了看说。 “糖环啊,那这叫什么?”钟志远拿又起一个问。 “蛋散啦。”黄文说,忽儿嘴角上翘,憋着笑问:“你是不是蛋散?” “蛋散”在广东话里有胆小鬼的意思。 钟志远不懂,以为问他吃不吃,点头应声“嗯”。 黄文抿嘴偷笑不已,笑道:“吃饭啦!” 桌上有扣肉,白切鸡,排骨莲藕汤,糖耦,芥菜,还有一瓶春花牌白酒。钟志远看这酒,47度,乖乖,看来黄文是酒中好手!再看这洒,应该不错,酒瓶上有四个字:“广东优质酒”。 “合着你就热了个扣肉啊?” 钟志远看看桌上的菜,调侃地说。 “你不要啊?”黄文看了看他,笑嘻嘻地说,“那我撤下去啦 ?”作势去端扣肉。 “要,要,没见这样的主人,太不好客了!” 钟志远嘟囔着,拿起酒瓶问:“喝这个?” “你不喝吗?”黄文反问道。 “喝,我什么都没带,不得借花献佛?” 钟志远确实什么也没带,光着手来的。 “哪里,蒙面歌手大驾光临,小女子不胜荣幸!” 黄文拿腔拿调,一脸戏谑地说。 “你都知道了?”钟志远笑问,也不惊讶。他给自己和黄文各倒了一杯酒。 这酒晶莹透明,空气里弥散着药香的芬芳。 “对了,你放鞭炮了吗?” 钟志远正要举杯,忽然想起她门口干干净净的,沙发上放着鞭炮,问了句。 “我一个女人家,怎么放鞭炮啊?”黄文幽幽地说,望了眼沙发上的鞭炮。她回父母家过完年才回来。 “走,咱们先放鞭炮再喝酒。过年嘛,要有气氛!” 钟志远站起身去沙发上拿起鞭炮来,伸手向黄文要火柴。 黄文去厨房拿出火柴盒,随钟志远走出房门。 钟志远见家家门前满地的鞭炮屑,红红的,年味浓郁,也在门前将鞭炮放好,从火柴盒里捏出根火柴来,在硝皮上嚓地一声,点着火柴,回头见黄文已然捂着耳朵,他嘴角上扬,微笑着将火柴伸向鞭炮引线。 嗞嗞地引线燃烧起来,他站起身挡在黄文面前,突然噼哩叭啦震天的响声把黄文吓得一抖,躲在钟志远身后缩着脖子不敢看。却在烟雾硝香里感到过年的喜庆。心里一时感叹,家里有男人真好! “第一杯酒,敬你!蒙面歌手有你一份功劳。” “第二杯酒,敬你!让我蹭饭。” “第三杯酒,敬你……” 钟志远敬第三杯酒时,被黄文打住了,“哪有一直敬我……” 但是,没容黄文说完,钟志远戏谑地看了她一眼,说:“第三杯酒,敬你和我,有缘千里来相会!” 呵呵,说完觉得不妥,可话已出口,尴尬地昂脖一口闷了。 黄文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也一口闷了。她夹了块扣肉给钟志远,又给他盛了碗汤。 钟志远一天在车上也是饿了,又吃又喝,满嘴流油,吃得那叫个香。 黄文看得喜欢,只顾看着,忘了吃饭。 “芥菜要从头吃到尾啦!” 黄文看钟志远夹起一根芥菜,赶忙提醒。 “为什么?” 赣州没有这种说法,钟志远不明白,这是广州人的习惯,意味着顺顺利利,长长久久,芥菜还有长年菜的别称,代表着平安、长寿。 “你按我说的吃就是啦!” 黄文笑笑,命令道。 “好吧!” 钟志远依言,将一根芥菜一截一截不间断地吃进嘴里。 芥菜微苦回甘,钟志远心想,这和芹菜一样,是有特别的寓意。 “你也来一根吧!” 钟志远看黄文笑得那么晦涩,也让她整根地吃,心想有什么也都扯平了。 岂料人家开开心心,将芥菜整根从头吃到尾,如尝美味一般。 她红唇翕动,如金鱼吞食,人美,吃相也美。 她一脸欢悦地看着他,以示戏谑。 在人家的地盘,打着人家的文化,钟志远不服气,用酒来进攻。 岂料又犯了大忌,女人轻易不喝酒,喝起酒来要人命。 黄文陪钟志远一杯一杯的喝,把钟志远喝倒了。 钟志远烂泥般倒在桌上,黄文费好大的劲才将他搬到沙发上。钟志远醉酒不发酒疯,不说胡话,不缠人扰人,只安静地沉睡。 黄文呆呆地看着他,一股莫名的情愫在涌起。 她端来一盆热水,帮钟志远擦洗。 毛巾轻轻擦过他的额角,脸颊,脖子,耳根,她细心地擦拭着,像在擦一件瓷器般小心。靠得那么近,她清楚地听到钟志远强劲的心跳,这会儿怦怦地跳得好快。 钟志远醉后依旧帅气,她真想亲吻他厚实的嘴唇,但她控制了自己,将他的双手擦拭干净,脱掉他的鞋子。 一股酸涩味直扑鼻子,她摇头笑笑,脱掉他的袜子,将他的双脚放在热水里,蹲下身帮他洗脚。 沉醉中的钟志远舒服地哼了声。 她抬头看过去,却看到他两腿间鼓鼓囊囊的凸起,脸瞬时红了,视线却没有逃避,心怦怦乱跳,有种冲动想去抚摸甚至拉开拉链。这种冲动让她感到羞耻,她草草地帮他擦干脚,端起水,逃似的去给钟志远洗袜子。 她望着镜子里自己惊慌的样子,不觉哑然自嘲:我这是怎么了?上次也是这样,裤子又得洗了。 这夜,钟志远却得死猪似的,凌晨起就震天响的迎财神的鞭炮声都没能惊动他。 等他起来,屋里没有了黄文的影子,她上班去了,桌上留了张字条:早餐在炉子上。 钟志远看着字条,觉着有点过日子的意思。 第61章 大三元酒家 钟志远走进中唱大楼,前台小姐姐对他感觉似曾相识,又记不起来。 “唉,你是……” 前台小姐姐还没说完,钟志远朝她一笑,说:“是我!”快步上了楼梯,留下前台小姐姐独自凌乱。 “啊呀,兄弟你可算来了,李总都来好几趟啦!” 程小旗见到钟志远,热情地将他拥抱,一直捶着他的背,以示迫切的心情。 钟志远没想到被程小旗拥抱,心想,事情应该有眉目了。 两个人寒暄几句,程小旗带钟志远去李小山办公室。 “啊呀,靓仔,你总算出现啦!” 李小山见到钟志远,爽朗地笑了起来,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快步迎上前,拉起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过年过得怎么样?” “昨天来了怎么没住我们安排的招待所?” 钟志远被李小山按在沙发上,一时不知回答他哪句话。 “我很好,就是听自己的歌,听得耳朵长茧子了。”钟志远自嘲地说。 “我表妹来拜年,逼着我告诉她蒙面歌手是谁,我又不能说,现在还生我气呢。”程小旗给钟志远端过来一杯茶,苦笑道。 “我更惨了,我老婆问,我都没告诉她,她都不让我上床了。”李小山苦大仇深地说,程小旗和钟志远哈哈大笑起来,李小山也苦恼地笑起来。 “冯盼盼问了好多次了,”程小旗说,向钟志远解释,“她是《羊城晚报》记者。我怕影响与媒体的关系,只好说蒙面歌手是个学生,不方便露面。她听了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理解了。” “我几个朋友拿不到货,差点跟我翻脸啦!”李小山摇头道,一幅得意的模样。 “听说长途客车司机最喜欢蒙面歌手,这个春节他们赚了不少外快。志远老弟,他们如果知道你是蒙面歌手,一定退还你车票,让你坐副驾驶座,路上好好招待你。” 程小旗越说越带劲。 “不瞒你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都有找我,我说蒙面歌唱可以,但央视不能接受,所以作罢了。唉,可惜啊……” 李小山怅然若失地叹着气。眼神里却有几分得意。 钟志远没想到《一封家书》火到了春晚,但就算春晚,也不是揭开蒙面歌手神秘面纱的时候。没什么好惋惜的。 “《一封家书》只是开胃菜,李总,我们打个赌,今年他们还会联系你,信不信?” 钟志远信誓旦旦地说,李小山和程小旗对视一眼,事实摆在面前,不由他们不信。 李小山打着哈哈,不敢说赌,转而热情地对钟志远说:“你要不要先休息?我给你订了最好的房间!” 钟志远暗忖着,给我打感情牌? 钟志远朝李小山笑笑,问:“《一封家书》销量达到一百万盒吗?” “当然,远远超过,现在已经超过500万盒了!天方夜谭啊!”李小山毫不隐瞒,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我们可以谈正事了?”钟志远严肃地说。 “对,谈正事!” 李小山见钟志远严肃起来,也进入状态,示意程小旗作好记录。 经过半个多月的发酵,中唱看到了成果,有了强烈的合作意愿。钟志远说的四六开也只是谈判技巧,留足了谈判余地。 双方很快达成了合作方式和给付方式,因为这是钟志远的底线,没有谈判余地。分歧自然落在分成比例上。 钟志远没有一开始就让步,只笑吟吟地不说话。 “兄弟,你看,一首歌500万盒,一盒5块钱,按四六分,你一个人独吞1000万啦!” 程小旗给钟志远算了一笔帐,他眼珠子先瞪出来了。 钟志远本意是按利润四六分,而且这个比例还只是谈判说法。没想到程小旗按售价来算,心想,李小山、程小旗都不是奸诈之人,按售价算对他来讲是最好不过的方式了。 不过,谈判嘛,先要绷着。钟志远脸上不动声色地问:“小旗老师,请问,你们1500万赚得是不是很轻松?有没有额外增加成本?” 程小旗与李小山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倒没想到。经钟志远这么一问,心下觉得这钱赚得的确轻松。 “如果一年十首,二十首,我一年给你们带来一两个亿的收入,你们觉得值不值得?” 钟志远也算了一笔帐,程小旗和李小山再次对视一眼,这笔帐明明白白,极有可能实现,两个人内心很激动, 李小山心想,给的比例低点,己方可以赚更多。不由的搓了搓手。 “志远老弟,你是个奇才,你的才华,你的智慧,我无一不佩服。”李小山满脸堆笑地说,“分成的办法极为合理。不过,也请你考虑我们的难处,一则是开先河的事,二则我们也最终作不了主,我们还有上级。”他伸手指向空中,脸上露出你懂的表情。 “理解,您都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是不能让步,您说个比例,看我能不能接受。” 钟志远就坡下驴,却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 李小山看着钟志远,心想:呢条友好鬼马。 他看了看程小旗,程小旗心领神会,咬咬牙,对钟志远说:“我看,一九分成,你看五百万盒你也能拿到250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钟志远笑了,四六一下变成一九,太离谱了。 他看看李小山,李小山紧张地看着他,三个人一时沉默。 “一九是肯定不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 钟志远以退为进,表现出极不情愿的态度。 “到午饭时间了,哥哥仔,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你到招待所休息,我们下午慢慢谈。” 李小山也是个谈判高手,做了个缓和安排,再次打出感情牌。 钟志远也不急于一时,和李小山、程小旗等去吃午饭。 席间,推广部叫李晴的美女,虽然不知道钟志远是谁,但见李总和程小旗都亲自作陪,对钟志远格外热情,又是盛汤又是夹菜,无论何时都是一张春风和煦的笑脸。 钟志远却龌龊地想,这是三陪啊,高中生就享受三陪了?想想,笑了。 见钟志远笑了,李晴一张俏脸更是美艳动人。 “睡得好吧?” 下午见面,程小旗笑问,眼神别有含意。 饭后,李晴送钟志远去的招待所,门都是她帮着开的。 “挺好!”钟志远笑咪咪地说,很满意的样子,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人家李晴就是体贴地把他送到房间口而已。 两人一起去找李小山。 “我看我们不要再谈来谈去,就按二八比例分成!” 钟志远一反上午的坚持,忽然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他这么做,一是让李小山他们觉得中午的安排是成功的,二是对自己有信心。 李晴的功劳?李小山和程小旗相视一笑,心里都这么想。他们中午商谈的底线是二五对七五。 “哥哥仔爽快!就这么定了!” 李小山开心地说,上前握住钟志远的手,用力地摇晃。 “走,晚上一定要庆祝一下!” 在商谈好了歌曲,录音和推广等事项后,李小山抑制不住的兴奋,不容拒绝地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想到黄文,她一个人在家,就问李小山:“我能不能叫上东方宾馆的远房亲戚?” “当然可以啦!我们去请,是你什么人?叫什么?” “表姐,叫黄文。”钟志远略迟疑了下说。 李小山及一众人等都笑了,笑得很猥琐。 钟志远由他们笑。 黄文被接来时,众人都被惊艳到。风姿绰约,摇曳生香,几个人不由自主地理了理头发,整了整领口。 “你表姐我见过,那天在东方宾馆,你们在一起。” 程小旗一眼就认出来,悄声对钟志远说。 “姐!”钟志远叫得很不自然,自己都感觉别扭。 黄文微笑着,大方地走近他。 钟志远向黄文介绍了李小山、程小旗,马副总,张副总,晚宴因有保密要求,只核心成员参加。 黄文只是向他们点头,微笑示意,并没有伸出手。 钟志远看到,不知为何,心里喜欢。 众人好奇地看着钟志远这表姐,她气质超群,让人不敢直视,氛围有些滞重。 “我呢细佬,三岁都唔会讲,讲嘅第一句说话,就系叫我妈妈!” 黄文看了眼钟志远,笑着对大家说。虽然纯属瞎编,却把众人给逗笑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钟志远没好气地看了黄文一眼,暗骂竟敢沾我便宜。 黄文笑嘻嘻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得意的神色。 “没想到现在歌唱得这么好!天才都是奇怪的人啊!”程小旗感叹地说。 “系丫,爱因斯坦四岁唔会讲嘢!” 众人由此闲聊起来。 晚宴订在大三元酒家,在长堤大马路上,前面就是珠江。过来时,看到大同酒家,大公酒家,新亚酒店,红旗饭店,先施公司,南方大厦,人民大厦,海珠大戏院,这一片灯火通明,霓虹闪烁,一片繁华。 “这里是广州的外滩!”黄文在钟志远耳边轻语。 原来是八十年代广州的cbd啊! 到大三元酒家,一下车,马副总笑哈哈地对张副总说:“请你大三元一席酒啊!”伸手作请的手势。张副总打着哈哈,也伸手作请的手势,笑着说:“系丫,一直走啊,马总先请!” 两个人作势要往前走,像是在演戏。 钟志远看得一脸糊涂。 “这是广州笑话,广东话‘一席酒’和‘一直走’谐音。”黄文细声为钟志远解释道。 “为什么到大三元来走走?” 钟志远不解地问,大家听后都笑了。 “大三元是广州四大酒楼之首,能到大三元吃席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程小旗给钟志远解释道。 “那得谢谢李总啊!”钟志远朝李小山抱拳一拱手。 大三元酒家他前世听说过,后来关闭了,没了。他看着眼前灯红酒绿的大三元酒家,一时感慨,世事难料,谁知道如日中天的大三元酒家,有朝一日会烟消云散? “归功结底,还得谢你!” 李小山拉起钟志远走进了大三元酒家。 一楼是接待厅,楼上食客爆满,大家在三楼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张副总托关系订的位置。现来是找不到位子的。 钟志远被安排靠着李小山在客位坐了,黄文紧挨着钟志远。 “哥哥仔,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李小山将服务员递给他的菜单递给钟志远。 “姐,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钟志远将菜单传给黄文,把李小山的话原样复述了遍。 李小山被逗笑了,对黄文说:“黄小姐,请唔好客气!” 黄文冲钟志远嫣然一笑,优雅地翻着菜单,点了红烧大裙翅、太爷鸡、生炒水鱼丝、蟹黄鸡翼球、芋液叉烧包,啪一声将菜单合上递还给李小山。 李小山一听黄文点的菜,就知是行家,点的全是大三元的经典菜。 他看了眼黄文,称赞道:“黄小姐系嘢食大家啦!” 黄文笑笑。 “别忘了,我姐是东方宾馆的!” “系丫,系丫!” 李小山讪笑着,再点了几个菜,合上菜单还给服务员。 “来大三元,‘太子入,太监出’,李总,会唔会成太监啦?” 马副总开玩笑地问李小山。 “我成太监,你哋都会做太监!” 李小山戏谑地看着他几个同事,笑道。 “唔会啦,唔会啦……”几个人一迭声地否定。都不敢看黄文,一句话把大家都饶进去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里的消费高。”黄文轻声解释说。 “妈妈~,我懂!”钟志远奶声奶气地说。 六月债还得快,钟志远把黄文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闻言畅怀大笑起来。 “真羡慕你们表~姐弟的感情!” 李小山别有用心地感叹道。几个人都猥琐地笑了起来。 幸而黄文已然脸红,不然,这时候脸红就实锤了他们的想法。 钟志远傲骄地说:“我自己都羡慕自己,有这么漂亮的表姐!” 黄文瞟了他一眼,眼睛里秋波流动。 几个男人看了魂都震了下。 菜陆续端上来,每上一个菜,李小山都给钟志远介绍。 “红烧大裙翅,大三元首创,是它的招牌菜。每根鱼翅从中间挑起来,都会自然下垂,呈椭圆形,那就是恰到好处。” 李小山熟稔地给钟志远讲解这道菜的妙处。 钟志远其实对鱼翅不感冒,但他很夸张地做出欲食之后快的样子,毕竟这是黄文点的。 “这个太爷鸡也是它的招牌菜,据说是江苏的熏制加广东的卤制,很特别的啦!” “为什么叫太爷鸡?给太爷吃的?哪小爷我今天吃不得啦?” 钟志远开玩笑说,马副总说:“据说最早做这道菜的人是清朝的县令,清朝没了,他靠做鸡为生。人家叫‘太爷鸡’。” 钟志远听马副总说“县令做鸡为生”,想憋都没憋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桌人都怪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笑。 李小山看了看黄文,黄文也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是想,这光溜溜的太爷鸡,放在县令的公案上会挺有意思!” 钟志远打着哈哈,瞎说着混蒙过去。 大家脑补了下钟志远的话,不咸不淡地笑了起来。 “这是生炒水鱼丝……” “水鱼是什么鱼?” 听钟志远问,众人又笑了。 “水鱼就是甲鱼。”黄文解释道。 原来是甲鱼,钟志远吃吃地笑了。甲鱼吃得多了,小时候父亲一买一缸,但只炖着吃,炒着吃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菜上齐,酒上桌。 玉冰烧,这个酒钟志远跟听水鱼一样,没听过,也没见过。 “这玉冰烧,你可别小看了它,去年获得国家优质奖啦!”程小旗对钟志远说,“你看,这酒晶莹剔透的吧?” 钟志远拿起酒瓶仔细看,酒体玉洁冰清。 “这酒制作的时候要把肥猪肉放进酒里泡,这是所有酒中独家制作秘方!” 程小旗很得意地介绍玉冰烧。 “泡肥猪肉?!” 钟志远瞪着眼睛咧着嘴问,很好奇泡肥猪肉的酒竟然不肥腻。 “是啊,这是广东奇酒,配你这个乐坛奇才,正好!” 李小山恭维道,给钟志远倒上酒,示意大家都倒上。 “姐,能喝吗?”钟志远叫姐叫得越来越顺口。 黄文看看他,笑着将酒杯推过去。知道他是想保护她。 “各位,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让我们端起这杯奇酒,敬我们的乐坛奇才!” 李小山端起酒杯,碰向钟志远的酒杯。 钟志远举杯与大家一一碰杯,仰头一口闷了。 “李总谬赞了,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敬您和在座各位乐坛伯乐、翘楚!” 他看大家倒上酒,站起来回敬。 玉冰烧滋味醇和,醇香甘冽,倒对钟志远的胃口。 三巡过后,酒酣耳热,话题就随意而发。 “去年二王就是在江西抓到的吧?”张副总问钟志远。 “是啊,听说省公安一个驾驶员从南昌开到广昌,只用了2个小时,立了二等功。” 钟志远是听说,那山路十八弯,长途客车得走6个小时。 “这兄弟俩太厉害了,听说是军人。” “一个是军人,一个是劳改犯。” 二王案轰动全国,为追捕二犯,发出了新中国第一张悬赏通缉令。二犯从北向南,流窜大半个中国,历时七个多月,在江西被击毙。 “敢到江西来,不是找死吗?他们不知道江西是革命老区?!”钟志远很得意地说。 众人觉得对,都笑了。 “今年春节联欢晚会,大家喜欢哪个节目?”程小旗突然问大家。 “宇宙牌香烟,吃面条!” “张明敏的歌,还有李谷一的!” “朱明瑛的歌!” “沈小岑的!” 一说到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大家聊得更起劲了。 “你们注意到没有,李谷一又唱了《乡恋》!” “朱明瑛的《回娘家》原唱是邓丽君啦!” 作为音乐人,李小山他们对春晚透露出来的信息有着更高的敏感度。 “是不是说明,通俗唱法被认可了?”程小旗问大家。 李小山几人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据说,是观众点播要求的,小纸条被送了五、六次才决定让李谷一演唱的。”钟志远想起网上看到过的信息,自然地就说了出来。 “噢?观众这么喜欢?” 李小山几个人听了钟志远的话,都觉得意外。 “说明观众喜欢流行歌曲,流行音乐大有市场!”马副总兴奋地说。 张副总很激昂地说:“流行音乐的春天要来了!” “蒙面歌手要上天嘞!”黄文平平静静地说,大家都看着钟志远会意地笑了。 “黄小姐今日光临,畀我哋锦上添花!我敬雷!”李小山端起酒杯向黄文示意,先干了,将酒杯向黄文一照,说:“我饮咗,雷随意。” 黄文优雅地举杯朝李小山示意了下,也干了。 “爽快!”李小山大声称赞。 马副总、张副总、程小旗接连向黄文敬酒,黄文都来者不拒。 钟志远也没拦着,只笑着看他们向黄文敬酒。 “多谢李总和各位对表弟嘅照顾,我敬雷哋!” 黄文回敬一杯,众人刚坐下,黄文又举杯,说:“好事成双!” 李总等人赶紧满上,喝了第二杯。 不曾想,黄文又举了杯,说:“有一有二就有三!” 李总众人相视一笑,这是遇到酒中女仙了。 美女面前,大家还不好意思拒绝,举杯喝了。 “四四(事事)如意!” “五福临门!” “六六大顺!” 一连六杯酒下肚,李总等人脸红耳赤,全上头了。 黄文看了钟志远一眼,笑意吟吟地坐下。 钟志远见黄文举止优雅,在酒桌上挥洒自如,颇有女强人的风范,十分欣赏。 再看李总等人,全成了弱鸡。 晚宴结束,马副总和张副总兴高彩烈地在大三元门前又表演“一直走”,此时步履蹒跚,活像两个酒鬼相扶而去。 第62章 花落花开总赖东君主 黄文坚持走回去,李小山望着相傍远去的“表姐弟”二人,回头感慨地对程小旗说:“呢个钟志远真系个奇人,后生细仔,沉稳老积,边系学生?” “雷将佢当学生睇咗咩啦?”程小旗笑问。 “雷你呢?” “我冇!” 程小旗很诚实地说,事情都是钟志远在牵着他们鼻子走。与钟志远的才华相比,这个未来的教父级人物也觉得有些绝望。 眼底桃花酒半醺,此时的黄文面带酡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宛如少女。被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两腿发软,摇曳起来。 钟志远想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推开。 “我没醉!” 黄文向钟志远展现一个迷人的笑容,努力地控制自己,趋步向前。 钟志远笑笑,慢慢地跟着,灯光下,黄文性感的臀在舞蹈。 汽车的鸣笛声,单车的铃声,在耳边响起,有人迎面过来,有人从身后过去。八十年代的广州晚上夜市并不冷清, 周家巷口,黄文停了下来,回转身羞涩地朝他微笑,如昙花在夜里绽放。 “我走不动了!” 她仰着脸,柔声地说。 钟志远伸手搂紧她的腰,感觉她浑身一颤。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有惊慌,有期待。 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相挨。 钟志远觉得这两句诗很配现在的情景。他低头看了眼如花的女人,笑道:“今夜还先醉,应烦红袖扶,反了!” 黄文咯咯地娇笑,两个人相挨着一步一步走回家。 风追着拂过她的发,又吹过他的额。 光将他们的身影撮合在一起。 戳来戳去,总算把房门打开,黄文像用尽力气似的,喘着粗气,摸索着开关,摸来摸去摸不到,钟志远伸手绕过她去摸开关。 黄文脚一软,头靠在钟志远怀里。 钟志远赶紧抱住她,感觉着她臀部的绵软温热,她仰着脸,从嘴里呼出的气息湿湿地直扑他的脸上,她温暖的体香,和着淡淡地酒气,让他的身体一下子有了反应。 黄文感觉到他的变化,惊慌得猫一样窜进了卧室。 钟志远身体一抖,空气一动,怀中空虚,一个人在黑暗里喘着粗气。 接下来几天,钟志远和黄文默契地闭口不谈那晚的事。两个人像过家家一样,白天各忙各的事,晚上钟志远总会推掉应酬,回“家”与黄文吃饭。 黄文厨艺高超,妥妥的抓住了钟志远的胃。 邻居见黄文家来了一个小男人,他们相互用奇怪的眼神交流,见到钟志远也会露出莫名的笑。 钟志远不理会这些,八卦是人的天性,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姐,明天我就回去了。” 钟志远已经习惯叫黄文“姐”。 “啊?” 黄文筷子停在空中,像点刹了下车,又继续吃饭。她淡淡地问:“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 想到明天要走了,钟志远泛起几丝不舍,说不明的原由。 两个人草草的吃完饭,黄文收拾碗筷,“叭”的一声,一只碗摔碎在地上。 “啊哟……” 黄文惊叫一声,吓得脚跳起来。 平时很利索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乱了? 她蹲下身去捡碎片,裙子紧绷着,臀形优美,饱满性感。 钟志远过去蹲下和她一起捡。 两个人头挨着头,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嘶!” 黄文一不小心,手指被碎片扎出血口,她吸了口凉气。 她想将手指放进嘴里吸吮,被钟志远抓过来,嗔怪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握着她白嫩滑腻的手,仔细地看了下,还好只是一个轻微的血点。他将黄文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地吸吮,黄文的心抽了一下,一股热浪从指尖传到她的体内。 “你去清洗下,我来洗碗。” 钟志远温柔地说,将黄文搀起来。 “不好,哪能让男人洗碗!” 黄文坚持自己去洗碗,端起碗筷去厨房。 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钟志远怦然心动。 黄文好似听到他的心动,在进入厨房的一刹那,回眸望了他一眼。 这一望把钟志远的魂给勾去了,呆头鹅般立在那里。 黄文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控制着自己,洗碗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有负罪感,她竟然向他施展魅惑。 她克制着自己,烧好水,提出厨房。 “我今天不洗澡了。”钟志远说。 黄文奇怪地看着钟志远,不知道为什么。 “换下来的内裤一晚上干不了,明天带车上会沤臭的。”钟志远解释说。 “留在我这里啊。” 黄文说,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但细想之后,脸红了。 钟志远倒觉得黄文说得对,接过黄文手上的热水壶。 “咦,你偷喝酒了?” 他见黄文的脸涂了胭脂般艳艳的,淘气地问。 黄文温婉地剜了他一眼,扭头去给他收拾东西,她一件件地折叠整齐,像一个妻子为远行的丈夫整理行李。 忽然传来男人尿尿的声音,放肆地叭叭砸在池子里,这声音像鞭炮一样,一声声炸在黄文的耳朵里,她捂着耳朵不敢听,更不敢想,心却怦怦地乱跳,一种舒畅感流遍全身。 钟志远洗完澡出来,见沙发上整整齐齐的包,黄文都帮他收拾好了,他感到无比的温暖。 他坐沙发上擦干自己的头发,看着黄文抱着换洗衣服从卧室出来,见到他神情不自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闪身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依旧敞着一条缝,透出黄澄澄的光,他很想透过那条缝看里面的世界。 他没有动,只想象着里面的画面。不一会儿,在哗哗的水声里辨听出一收一放的沙沙声。 想到钟志远那叭叭的声音,黄文就不敢放松地小解了。她开着水龙头,憋着劲,一收一放,慢慢地解,可没想到声音还是传了出去。 钟志远嘴角浮起一抹轻浪的笑意,这女人真有意思! 他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信马由缰的瞎想起来。 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黄文端着盆走了出来。突然,她的睡衣不小心挂到了门把手上,只听“嘶啦”一声,睡衣就这么被扯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抓,结果“哐”的一声,搪瓷脸盆掉在了地上,把她吓得不轻。她一下子慌了神,一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就像尊维纳斯雕像一样,睡衣滑落到了膝盖上,身体也裸露了出来。 这一幕都落在了钟志远眼里,她逆着光,臀部曲线夸张,两团白腻像两颗香瓜吊在藤上,两条腿白森森的,甚是诱人。 钟志远血脉偾张,有一团火在身体里腾地燃烧,裤裆高高撑起。 黄文愣了片刻,像只受惊的兔子,倏地披上睡衣,一溜烟跑进了卧室。 像是惊鸿一瞥,那具充满诱惑的胴体却深深地植入了钟志远的脑海。 这画面太香艳,这夜,钟志远做了个梦,梦里他仰躺在地,黄文跨立着,她的世界一览无余,全部展现在他眼里,他深深地陷了进去…… 早上醒来,想到昨夜的梦,脸红了,却对梦里的畅快念念不忘。 钟志远隔日特意买了最早一班的车票,他一早起来,留了个纸条,不告而别别,晨曦里走出周家巷。 他走的时候,黄文并没有睡着,她静静地听着钟志远的动静,听到他关上了门。 她起床来到客厅,看到桌上的纸条。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看着字条出神,她双手将字条捧在胸口,重复地念着“总赖东君主”,忽然她意识到什么,匆匆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取出另一张字条。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细细地品味着两张字条,慢慢地眼睛溢出会心的笑意。 窗外,黑暗散尽,光明照进,新的一天来临。 第63章 首次向社会公开出售 水西公社,春节上班第一天,干部们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热热闹闹地相互拜年,吃着糖果,嗑着瓜子,喝着清茶,抽着好烟,约好下午到谁谁家去吃饭。 一个通知下来,大家都懵了:下午开会。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刘志扬这是疯了? 众人纷纷囔囔着,说不出的气恼,可又无可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 刘志扬确实疯了,还疯得不轻。 钟志远说的出售办法,让他这几天越想越觉得是办法。只是没有先例,可能要冒风险,此外,他看不出任何有损集体资产的地方。 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会上不说话的人占大多数,反对的声音虽然少,但很尖锐。 “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张宝坤板着脸说。 “哪你说,水西服装厂怎么个解决?”办公室主任王安泰问。 张宝坤看着他,不屑得说话。在他看来,反正就是不能卖给私人。 “年前市经济改革研讨会上,林市长指出,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刘志扬把林市长的讲话搬了出来。他看了看大家,说:“我提议,将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出售,同意的举手。” 投票结果,一部分弃权,5∶3,通过。 刘志扬暗中吁了口气,否则,他就要强力推行。 一份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出售的申请报告摆在了副区长蒋和平面前。 蒋和平找来刘志扬,骂道:“这不扯蛋嘛,这叫败家,你知道吗?” “也不算败家,人家同样交利税,稳就业。亏损才是败家。”刘志扬说。 话虽顶撞,姿势却放得很低。 “我不同意,也没这个先例,你向着社会主义还是向着资本主义?”蒋和平听了刘志扬的话更火了,大声地问。 在蒋和平这里讲不通,无法商量,刘志扬不死心,破釜沉舟,直接去找区长武军。 武军从赣南农学院弃文从政5年,在他的领导下,区里民生得到改善,区域经济迅速发展。 他听取了刘志扬的汇报,认真地审视了一眼这个公社书记。 “将区长不同意?” “是,他说这是~败家。” 武军沉思片刻,拿起电话。 不一会儿,蒋和平进来,看到刘志扬在,不善地瞪了他一眼,刘志扬讪讪地朝他笑。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武军抖了抖手上的报告,对蒋和平说。 “现在个体户还被人说剥削,这,卖给私人,性质可就严重了。”蒋和平不无担心地说。 “你是分管的副区长,水西服装厂怎么办?”武军问。 “我看是不是让纺织局给他们些指标?”蒋和平想了半天,不自信地说。 “服装一厂和二厂日子也不好过,他们不愿要我们的厂。”刘志扬说。 武军再次看向蒋和平,蒋和平沉默了。 武军也沉默了,内心举棋不定。 他召集来几个主要领导碰头,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意见在姓资姓社的原则性问题上认识不统一,以蒋和平为代表的守旧派居多,认为是路线问题,不宜助长歪风邪气。 一种声音太强大了,犹豫不定的声音就没有了,即使是真理也会消失。只有绝对的权威才能压制这种强大的声音。 武军请刘志扬先回去,待他考虑考虑。 刘志扬悻悻而归,一路上惆怅地叹气,这个烂摊子就要砸自己手里了。 武军这天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思想问题不解决,工作就无法开展。 是对是错,从经济学的角度理论正确,问题是路线是否正确? 晚饭,武军也食不知味,妻子摸摸他的头,以为感冒发热了。 武军无力地笑笑:“我没事,我在想一件事。” “工作上的事啊?很难决断?”妻子温柔地问。 “嗯,非常难断,要么天堂,要么地狱。” 妻子听丈夫说得如此严重,心里扑通一声,停顿片刻,手指往空中指了指:“上面的意见呢?” 一语提醒梦中人,武军去电话机旁,给林鹏打电话。 武军是林鹏一手提拔的,犹豫不决的时候常会直接向领导请教。 “社办厂?想向社会公开出售?” 林鹏听了武军的汇报,很惊讶,这个水西公社书记很大胆嘛! 他心头一喜,现在提倡发展个体经济,社办厂向社会公开出售虽然步子迈得大了些,但勇气可嘉,搞得好,无疑是一个政策风向标,有利于推进当下的经济改革进展。 “恭喜你啊,说明你底下有想干事,敢干事的人才!”林鹏笑说,领导看问题的角度跟常人不一样。“我的意见是支持的,改革就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我还是那句话,要解放思想,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武军得到林鹏的支持,信心大增。 第二天,他召集蒋和平,刘志扬以及几个相关部门干部,就水西服装厂拟向社会公开出售一事开了专题会议。 会上意见如旧,莫置可否,但武军心意已决。 “同志们,我觉得将优良资产转让给私人那叫流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但是将不良资产转让给私人,转化成优良资产,那叫拯救。” 会议很快就散了,武军把蒋和平和刘志扬留下。 “水西公社的这个举措不失为一步好棋,毕竟只是个社办工厂,做个试点吧。”武军逼视着蒋和平,将刘志扬的申请报告递给他。 蒋和平看着这份报告,思虑再三,艰难地说:“武区长,我持保留意见。” “你是分管区长,这申请上你还是要签字的。”武军笑着指了指他手里的报告。 蒋和平犹豫再三,掏出钢笔,在上面批注:请武军区长指示。 武军接过蒋和平递过来的报告,看上面的批注就笑了,这个老滑头。 他拿出笔,想了想,在申请报告上写下一段话,大意是可作为经济改革的试点实行,要保证资产,实现就业和利税增长。 “刘书记,你们要做好这个试点啊!你看到了,我们的压力很大啊!” 武军握着刘志扬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武区长,您放心,我亲自抓这件事。”刘志扬握紧武军的手,激动地说。 他和蒋和平握手,客气地说:“谢谢蒋区长支持!” 蒋和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一张布告出现在水西公社的公告栏里,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公开出售。《赣南日报》记者林子怡作了专题报道,指出这是赣州首次允许私人参与集体经济改革,意示着私营经济的营商环境将得到改善,同时也表明了政府对私营经济的重视和支持。 这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很快就传遍了赣州城。 有人痛心疾首,集体资产怎么能允许私人买卖,大骂损害国家利益。有人却从中看到了希望,热切期盼,感觉大展宏图的时刻要来临。 舆论纷纷,不一而足。 再简单的一件事,首次出现总会议论纷纷。哥伦布竖鸡蛋,就是例证。 第64章 撮合大哥的婚事 钟志远从广州带了许多东西回家,一家人高高兴兴的。 晚饭,大哥钟建国也在家,钟志远低声问妹妹:“刘芳来给爸妈拜年没?” “来了,还提了些东西来。”钟明华说。 “哥,你和刘芳什么时候结婚?”钟志远吃着饭,问大哥。 钟建国苦笑了下,说:“要不是她父母,我们早结婚了。房子,家俱,电器,我一下子哪里凑得齐?” “哥,这些我来!” 钟志远从广州回来,银行卡里有了四百多万,已经是隐形富豪。 “这个钟志远吹牛皮不要本,哈!”钟志洪嘲笑道。 “你哪里有钱哦?”陈淑贞说。 钟宜荣埋头吃饭,大儿子要结婚他拿不出钱,心里总不是滋味。 钟志远转身去自己的包里,数了数,掏出一小捆钱来,共三十叠,推给钟建国,问:“可够?” 这么多钱?!”钟志洪先惊叫起来,伸手抓起一叠,一五一十的数起来,“一百块钱一叠!” 钟春香数了数,惊叫道:“三千块钱啊?!” 她吐着舌头,啧啧感叹。 “嫑喊起来!” 陈淑贞听到这么多钱,看了看门口,吓得赶忙阻止女儿大声说话。 钟建国看着桌上的钱,想拿又不好意思拿,犹豫地问:“你哪里来的钱哦?” 钟宜荣也看着二儿子,钱实在是多,不由他不担心。 钟志远随身带了点钱,没敢多带,更没敢多给,饶是这样,已经把家里人吓一跳。 “正路来的,放心用!”钟志远看着父亲说,故作高兴地道,“哈,去了广州才晓得,那里的钱太好挣了。”说着,又去包里取出一堆钱来,放在父亲面前,“爸,这些你收起来。” 全家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桌上的两大堆钱,欢喜得不说话了。 “这里两千!”钟明华数了又数,最后确定道,问二哥,“哥,可有我的哦?” 钟志远被问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钞,递给妹妹。 “十块钱啊?还是新的,哥,你太好了!”钟明华手里捏着十元钞,开心得眼睛都笑弯了。 “十块钱就卖掉了,唉……”钟志洪看着妹妹,摇头笑道。 “马小华压岁钱总共才收到两块钱,志远哥哥都给我十五块了,加上爸爸和妈妈给的,我都快二十块钱了。”钟明华很满足的说,马小华是她要好的同学。 “这下好了,你家哥哥今年可以讨老婆了!”陈淑贞开心地说。 “哈,过年妈就可以抱孙子了哦!”钟春香笑哈哈地打趣母亲。 “老头子快做爷爷了!”钟志洪笑嘻嘻地打趣父亲。 钟宜荣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陈淑贞乐得笑声不止。 钟建国紧紧地捧着一摞钱,兴奋地说:“明日我就去刘芳家提亲!” 钟志远主动撮合大哥的婚事,此时想的是,钟建国如果有家室妻儿,可能就不会屈服于工段长的威逼利诱了。 第二天,钟建国回家的时候,背了一捆甘蔗回来,满脸的喜悦。 “哥,刘芳他们家答应了吧?”钟春香问。 钟建国得意地笑了,说:“我给她父母一个五百的红包,再把钱给他们一看,什么三大件,三十六条腿,再多条腿都有了……”他伸出一个巴掌,把“五百”说得很夸张。五百也确实值得夸张,这相当于普通人近一年的工资了。 “什么时候结婚哦?”钟志洪问,嫌大哥话长。 “这要双方家长见了面,选个好日子哇。”钟建国说,看了眼父亲。 “宜荣,什么时候和亲家见个面哇?”陈淑贞问。 “你让建国安排哇。”钟宜荣说,“早毛子把日子定下来,好早准备。” “爸,妈,他们同意的话,订在礼拜天吧?”钟建国问。 “可以,我们什么时间都可以。”钟宜荣说。 “订在哪里哦?我们可要去?”钟志洪问。 “都要去,全家都去!”陈淑贞说。 “我明日去找个像样毛子的馆子。”钟建国说。 “嘁,没意思。”钟志洪失望地说,他以为能去什么名楼大馆。 “哥,订赣南宾馆,我出钱!”钟志远对大哥说。 赣南宾馆兼济政府招待和商业接待,一般人家不太能去,去赣南宾馆吃席是一种身份和荣耀。 钟志远觉得,有钱了,该挣的面子还是得挣,这样以后哥在刘家也好做人。 “好啊!”钟志洪开心地叫起来。 “有好吃,你就好!”钟春香嘲笑道。 “你晓得什么,这叫面子!”钟志洪不屑地说。 钟志远笑了,觉得弟弟这次说对了。 钟建国心里一喜,眼睛都笑眯了。 “宜荣,那天穿上皮大衣,帽子换一顶,都邋色了。”陈淑贞欢欢喜喜地,提醒着丈夫。 “还要你讲?” 钟宜荣笑道。 第65章 竞标水西服装厂 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公开出售的公告登报后,不断有人来问询,让刘志扬做起了纷至沓来踊跃竞标的美梦。可是,热闹一阵之后,风平浪静,乃至无人问津,他期盼的竞标没能实现。有一股风声也不知道是谁放的,说温州有“八大王”,全是富起来的个体户,都受到了打击,有的被关押,有的在潜逃,坊间流传“谁富谁倒霉”。 这天,刘志扬和几个公社干部在办公室叹苦,眼看明天就到截止日,这事恐怕得黄了。 三个月解决,看来是不可能了,刘志扬正愁眉苦脸的,却见钟志远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认出来了,叫道:“呀,这不是志远吗?” 他站起身来,几个公社干部都好奇地看向钟志远。 “刘书记!”钟志远叫了声,冲在场的人微笑了下,说:“我来投标!” “投标?” 刘志扬像没听懂地问,几个公社干部也是相视不解。 “对,水西服装厂不是公开出售吗?我来投标!”钟志远肯定地说。 他是广州回来后,听小罗子来家玩时说起的。 “噢,你要买水西服装厂?”刘志扬如梦方醒,诧异地张着嘴巴。 “是啊,这里又不是学校,我还能来上课不成?”钟志远玩笑道。 “可,水西服装厂,投标要有相应条件……”刘志扬根本无视了他的玩笑,犹豫了一下说,差点没问:你有钱吗? 几个公社干部也是一脸怀疑地看着钟志远,大码头钟家出名的穷,不然也不会一家人挤在一个鸽子笼似的水板房里。 钟志远浅浅一笑,将银行给他开的资金证明轻飘飘放在桌子上。 刘志扬拿起一看,“噢!”地惊叫了声。 几个公社干部抢上前来,一看,也“哦”地一声惊叫起来。 他们心里都在想:原来大码头钟家这么有钱,竟是隐藏富豪。装得可真可怜,一家人住在水板房里,过年才买了个彩电。有钱人真是抠,对自己都这么小气,唉! 小小的20万元资金证明,在公社干部心里掀起千层浪。 “刘书记,我有资格投标吗?”钟志远问。 “有,有,当然有,当然有!”刘志扬忙不迭地说,他冲一个干部吩咐道:“去叫张会计!” 那人立马出去叫人。不一会儿,进来一个秃头胖子,正是张宝坤。他看到钟志远在现场,吃一惊,心下疑惑是来找他麻烦的,脸上神色变幻着,眼睛骨碌碌地转。 “郑主任留下,张会计,我们商议一下水西服装厂出售的事。”刘志扬说,清退不相干的干部。 张宝坤这时才脸色安定,狐疑地看了看钟志远,两人尴尬地笑了笑。 钟家这个儿子现在是诗人了,难不成今天来买水西服装厂?张宝坤猜想着,心里讶异。 果不然,刘志扬把银行的资金证明给张宝坤,张宝坤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他看了看证明,看了看钟志远,没说什么。内心却翻江倒海,20万!自己贪污都没弄到这么多钱,说不出的一个羡慕嫉妒恨。 很快,双方就达成一致。 刘志扬整个人轻松得要飘起来,水西服装厂像块巨石压得他年都没过好,现在真是无事一身轻。 双方草拟了协议,待验厂后敲定售卖价。 钟志远收起协议,不经意地问:“刘书记,厂子附近的闲置地卖吗?” “怎么,你要买?”刘志扬惊喜地问。 张宝坤干瞪着眼看着钟志远,不可思议,竟然还有钱买地! 钟志远点点头说:“周围的地我都要。” 他说话的口气,轻松得像是在买一筐烂白菜。 “那可不少啊,有100来亩吧?”郑主任看着张宝坤问,张宝坤点点头。 “我全要了!”钟志远平静地说。 刘志扬既震惊又欢喜,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讯。那片地一直荒在那儿,恐怕还要荒下去。他不自觉的搓了搓手。 郑主任让人拿来土地相关资料,几个人在地图上比比划划,最后测算出来,有120多亩,200块一亩,得两万四千多块钱。 “抹个零头怎样?”钟志远试着问,其实并不在乎。 刘志扬看向郑主任、张宝坤,还有其他几个人,大家相视默默地点头。 “好,那就抹掉零头。” 刘志扬拍板,双方签定了土地买卖合同。 钟志远收起合同,再次问道:“罗家村河边那片荒滩卖吗?” 这次,得到的回应是一叠声的“卖!卖!卖!”,怕被人截和似的急切。 双方签订合同,钟志远将罗家村那片狭长的荒滩,5亩地归于名下。 他走出江心寺,心头窃喜,转身朝庙门鞠了一躬,心想:真是菩萨保佑,买地跟买白菜一样,捡了大便宜。 他哪知道,公社干部也正弹冠相庆,赚了!赚了! 第66章 家庭计划 晚饭时,钟志远平静地宣布,自己收购了水西服装厂。 家里人万分意外,伸出去的筷子都僵在半空。 钟宜荣虽知道儿子赚钱了,但也没敢想收购公社的服装厂。 钟建国不敢相信地看着弟弟。钟志洪夹着菜,不相信地说:“你嫑开玩笑哦!” 钟志远把合同给家人看。 “哈哈,这下好了,我可以当领导了!”钟春香一看,开怀大笑,像翻身农奴,她说:“我本来还想去赣南纺织厂上班呢。” “志远哥哥当老板了哦!”钟明华开心得欢叫起来。 “嫑喊,嫑喊!”陈淑贞小心地说,就跟见到钱一样的紧张。 钟宜荣拿着合同还在看,怎么也不相信,儿子竟然不声不响就买下了一个工厂,内心很激动。 钟建国看着弟弟,思潮起伏,感觉属于他们的时代再也没有了,真是一代胜一代。有些失落,有些高兴。 “嫑跟外面的人讲哈。”钟志远叮嘱道。 “听志远的哈,嫑招人家眼红。”陈淑贞非常赞同地说。 大家都点头答应。 “我们钟家的人都嫑去工厂。”钟志远再次叮嘱道。 “啊?钟春香想去当领导,我也想去呢。”钟志洪着急地说。 “就是嘛,不去自己家的厂,我还去赣南纺织厂?”钟春香很失落地说,不理解弟弟的做法。 “你不用自己人,还用外人?”钟宜荣也不明白,疑惑地问儿子。 “是哦,志远,怎么讲都是自己人亲。”陈淑贞说。 钟志远不想跟家人说道理,他笑笑说:“进工厂辛苦,我给我们钟家做了另外一个计划。” “另外一个计划?是什么?”钟春香好奇地问。 全家人都好奇,等着钟志远说。 “我们家不是照相发家的吗?”钟志远说,看看钟春香,又看看钟志洪,笑道:“你没班上,你不读书,正好开个照相馆,爸爸照相,妈妈收钱,你们两个学徒。” 钟宜荣听儿子说要开照相馆,眼睛都亮了。 陈淑贞嘿嘿笑道:“也有我的份啊!” “开照相馆?赣州这么多照相馆,可挣得到钱哦?”钟建国担心地说。 “我们开彩色照相馆,赣州还没有,我们是第一家。”钟志远说。 “彩色照相?”钟宜荣颇为意外,又颇为好奇地问。 现在是黑白相片向彩色相片过渡时期,以前所谓的彩色照片还是手工上色。钟志远曾帮父亲给照片上过色:一本色卡,用毛笔沾上水,在调色盘上调好色,给黑白照片上的人像上色。 “彩色照相是国外技术,全国只有几个大城市才有,黑白相片以后要淘汰了。”钟志远解释道。 “国外技术我们也不会啊?”钟建国疑问道。 “很简单,只要一套自动化设备,不要人工显影、定影,买设备人家会教,好容易学。”钟志远说。 “这么先进啊?”钟建国讶异地的说。 “那设备就好贵哦!”钟宜荣看着儿子说。 “爸,钱我都准备好了。”钟志远说。 “真的?”钟宜荣难得激动,心动了。 “真的,爸,照相馆就开在标准钟附近,房子越大越好!”钟志远霸气地说。 “好,到时候我挎个照相机,屁股后头跟一批女人!”钟志洪兴奋地说。 钟明华鄙视地白了小哥一眼。 第67章 员工初相见 刘志扬和郑主任、张宝坤先行到水西服装厂召开全厂大会,向干部、员工讲明了向社会公开出售的经过,以及最后中标的事情。 水西服装厂在西河大桥那头,离水西街有相当距离,背山面田迎河。 这日,厂门口聚拢了不少人,刘志扬、郑主任和张宝坤等在那里,像是迎接重要的领导。 马路远端走来一个人,越走越近,人们看见一个高个子学生背着书包走了过来,一张脸俊秀中有几丝青涩,又有几分文雅。这人像误入阅兵场而不自知的群众,大摇大摆地走着。而刘书记却迎了上去与他握手,这画面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这就是我们厂长吧?” “应该是,听讲是一中的学生,讲好会读书,是三好学生!” “啊呀,以后要喊他厂长啊?这么小,喊不出口哇,呵呵呵……” 嘈杂的声音里,钟志远望着“水西服装厂”的牌子,心里暗叹:应该有人拍照才好,可惜了这样一个历史时刻。 在刘志扬等人陪同下,钟志远往办公大楼走去,不断的有人指指点点,声音纷乱,他看见小罗子在人群里朝他挥手,他冲她微笑了下。 三楼会议室像个课堂,已经坐满了厂里大小干部。 这是钟志远要求的,先开小会,再开大会。 九十年代,钟志远单位兼并一个鞋厂,跟股东谈好后就单方去接收,结果,一方觉得自己是胜利者,一方觉得自己被侵犯,敌意很深,导致冲突,开了一车人去“镇压”方才收场。 有这个经历,钟志远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人什么时候最勇敢?在利益攸关的时候。 人顺了,事情也就顺了。 为什么先小会再大会?道理很简单,火车开得快,全靠车头带。 钟志远进场,会议室一阵骚动,实在太年轻了,怪不得大家嘀咕。 主席台上,钟志远挨着刘志扬,一脸的轻松,他面前放着书包,微笑着扫视众人。 众人的目光,有的躲闪,有的不屑,有的温和,有的热切,有的模棱两可,思虑不一,想法不同,钟志远从目光中读出许多信息。 “水西服装厂的干部同志们,为发展公社经济,盘活存量资产,水西公社报请区政府批准……”刘书记官话开场,借用了钟志远的“盘活存量资产”说法。 开场白后,刘志扬向钟志远介绍了现任厂长陈冰。这人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窝深陷。 肾亏!钟志远心里暗嘲道,嘴角微微弯了下。 陈冰向钟志远介绍了在场各位干部,技术厂长、供销厂长、生产厂长,还有办公室主任、劳资科长、人事科长,什么基建科长、后勤科长,国营企业有的,这里全有,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怪不得亏损,钟志远心里嘀咕道。 他与众人一一点头示意,他和设计师田甜会意一笑,却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胸真大! 刘志扬请钟志远发言,钟志远板着脸看着大家说:“你们当中有人不喜欢我!” 第一句话就让大家吓一跳,就像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说“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我”,大家心里一紧,相互对视,像在寻找尤大一般寻找那个不喜欢他的人。 刘志扬、郑主任疑惑都看向钟志远,连张宝坤也探头看过来,心里嘲笑道:这不给自己找麻烦吗?真是太年轻了! 钟志远顿了顿,紧绷的脸忽然松开,可爱地笑道:“正常,我也不可能喜欢所有人!” 一张一驰,不卑不亢。不管抱着什么心态,众人对钟志远重视起来。 “各位,工厂周边的地我买下了。”钟志远说,看了眼刘志扬,刘志扬点头道:“一百多亩地。” 台下哄然,议论纷纷,钟志远不得不停下。 这是实力,不管什么时候,实力都会替你说话,况且有书记背书,更具公信力。 “水西服装厂太小,我的目标很大。我要的不仅是赣州市场,江西市场,我要全国市场,世界市场。”钟志远给大家上来就画了个天大的饼。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议论。 你说他吹牛吧,人家已经买下了周边的地,不好说。 “我们要做许多别人没做过的事,有大把的机会在等着你们。在我这里,万元户不是富贵,十万元户,不久就会批量涌现,不信,等着瞧!”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 现场鸦雀无声,被他的气场震慑,接着暴发嘈杂的说话声。 刘志扬与郑主任相视一眼,沉默着。张宝坤冷笑着,心说:吹吧,总有破的时候。 “当然,你可以不信,你可以离开,我绝不拦你。但我要送你一句话,”钟志远停顿下,收集全场的目光,傲然说:“今天你对我不理不睬,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他这句网红语言一出,现场再次寂静,什么叫霸气?这就是! 陈冰的脸十分精彩,红一阵黑一阵,耳根通红。 钟志远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见面会,自己没多说,也没让人说,分寸把握得极好,这时候让人说话,容易造成思想混乱。他觉得他震慑和吸引的目的达到了,震不住的自然会走,吸引不了的也会走,但那些人都下是他要的,走了一点不可惜,自动淘汰,省心省力。 众人移步礼堂,礼堂里闹哄哄的,他们所过之处顿时静默,走过之后又哄然声起,角落处还传来一两声口哨。 主席台上,钟志远坐中间,看上去像是准备发言的学生代表。 刘书记发完言,将话筒交到钟志远手里,底下有人叫:“诶,你比我儿子还小,怎么当老板?” 会场哄地爆发出笑声,陈冰偷着笑,张宝坤皮笑肉不笑,等着看好戏。 这是要给下马威啊,哪个不怕死的家伙?钟志远心想,我也不是善茬啊! 他见说话的是个半秃的男人,穿着油腻的工作服,胡子拉碴的。 “你年纪大,你怎么没当上老板?”钟志远笑眯眯的直接怼道,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半秃男人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说:“哼,嘴上没毛,就是办事不牢!” “你胡子拉碴的,想证明你办事牢靠?来,说说你都干过哪些牢靠的事?”钟志远身子前倾,双手支着下巴,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有人起哄大叫,“他三个月不洗澡!”,“他每餐三碗饭!” 半秃男人被同事嘲笑,“我,我”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低下头尴尬地坐下来。 陈冰的笑僵在脸上。 半秃男人刚坐下,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你们家以前是照相的,后来你爸爸做二贩子卖水果,你能当好老板?” 半秃男人只针对钟志远自己,老话说“言不及父母”,这人用心太恶劣了,婶可忍叔不可忍。 钟志远打眼看,是个小年青,他站在那里,很壮实,头发很长都遮住了耳朵。 刘志扬和郑主任眉头微皱,张宝坤和陈冰都偷偷地乐了。 “照这么说,你没当上干部得怪你爸?你爸肯定也不是干部对吧?那今后你儿子,孙子,重孙子,就得怪你了!”顺着他的思路,钟志远把他子孙后代都捎带上,不带一个脏字,损得他体无完肤,现场一片声的笑。 “你,你……”长发青年实在找不到话反驳,悻悻坐下。 张宝坤和陈冰再次失望。 面对突发状况,钟志远直接回怼,一点都不惯着,透着一股自信和霸气,且神态自若,游刃有余。大家再不敢把他当学生看。 钟志远将手指在话筒上轻轻弹了两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现场安静下来。 “客套的话我不想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集体转私人了,在人前没面子,工厂还能不能开下去了,自己还能不能留下来,工资会不会降,等等,等等……” 钟志远毫不避讳,将员工心里的担忧,一一说了出来,句句说在员工心里,他们对钟志远刮目相看。 贴近思想就贴近了人,这个钟志远是最清楚不过了。 “首先,你不离,我就不弃!”钟志远说,笑道:“这有点谈恋爱的感觉。” 员工被钟志远的话逗笑,氛围微妙地在变化。 “刚才,在干部见面会上我说了,我的目标不在水西,不在赣州,不在江西,志在全国,志在世界!干部同志们已经知道,我买下了周边一百多亩土地,要建新工厂,新车间,可以想像,有许多新的职位在等着大家!”钟志远热情洋溢地说。 会场一阵喧哗。 他顿了顿,宣布道:“我们将实行新的工资制度,所有人员现有工资不变,管理岗位将增加20到50不等的考核工资,操作员工将实行保底的计件工资制,上不封顶。也就是说,多劳多得,你可以拿一百,五百,一千,你做多少拿多少,有本事拿一万都可以。如果工厂没活给你做,你最少也能拿到现在的工资,绝不拖欠。” 此话一出,会场炸了锅一般,热烈交流起来。 “王姐,我没听懂,是好还是坏?” “好哇,多劳多得,不像现在做多做少都差不多,哪个肯做哦?” “没事做都拿到我们现在的收入,当然好哦!” “小王,考核工资是什么哦?” “应该是要看表现吧,表现好有,表现不好没有。” “酱紫的话,只要表现好就是加工资了?老李,你讲可是?” “嗯,等于是加工资了。” “给这么高的考核工资?可是真的哦?!” “老刘,不晓得20和50怎么定,怎么考核哇?可拿得到哦?” “你问我,我问哪个?!” 钟志远微笑地看着沸腾的会场,静静地等待掌声。 跟还没有建立信任的人沟通,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益轰炸。 主席台上,刘志扬和郑主任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钟志远,也交谈起来。张宝坤一脸木然,内心十分吃惊。台下的陈冰脸都紫了。 钟志远没等来掌声,有些小失望,再次轻弹话筒,会场再次安静。 “我知道你们现在有许多担心,甚至不相信。但请你们想想,我说了不做,你肯定不高兴,你不高兴你不干活,你不干活我干不了。活干不出来,钱挣不来,哪我买厂子干么呢?逗你们玩?逗自己玩?”说着,他站起身,展开一个微笑。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段话竟然博得满堂彩,心想:子弹飞得忒慢了些。 见氛围这么好,他赶紧收场。 当钟志远背着书包从台上下来时,员工们夹道欢迎,呼啦啦一帮老娘们、大姑娘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喊“小厂长”,大胆的扒拉着钟志远的手,一直送出礼堂。 这场面就像村头送子弟上大学的队伍,充满温情、感动。 陈冰扭曲着脸,这些员工何曾如此亲近过他? 第68章 接收工厂,张宝坤从中作梗 钟志远再次走进三楼的会议室时,小罗子、田甜和设备科机修班长张道全已经等在那里,这是他的接收小组成员。 因为小罗子的原因,钟志远对水西服装厂了如指掌,田甜和张道全是小罗子推荐的,早已私下见过面。 钟志远朝他们笑笑,说:“按商量好的分工行动吧,你们自己挑人,我可一个兵没有。”他双手一摊,“我就是个甩手掌柜。” 三个人笑了。心里都很开心,分头去找公社的对接人。 你对别人的信任,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钟志远自己一个人去财务室。 财务室堆满了各种账本,没有电脑的年代,只有手工记账。 张宝坤一直纳闷钟志远怎么就一个人来了,也没带个财务就敢来接收工厂,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此时,他望着堆成山似的财务帐本、报表资料,幸灾乐祸的皮笑肉不笑看着钟志远,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他哪里知道,钟志远是工业经济学学士,学过会计知识,教过会计电算化,虽没有实务,但还是熟悉的。 主办会计朱红霞刻板的脸没有表情,眼神却透露内心的波澜,真假两本帐,到底该怎么办? “先弄清应收款吧?”钟志远笑嘻嘻地看着张宝坤说。 “好啊!”张宝坤咯噔一下,这不像是不懂财务,穴位怎么扎得这么准? 他不相信地看了钟志远一眼,让人去搬来应收账本。 账本不少,堆在桌上。 “请!”张宝坤很得意,做了个手势。 钟志远hrd不是白干的,微表情那是岗岗的有心得,他从张宝坤的阴笑和朱会计复杂的表情,看出猫腻。 如果有猫腻,怎么才能查出来?钟志远皱着眉头,陷入深思,随手翻看账本。 账页是脱页的,有一页齿孔坏了,整页纸斜出来,钟志远看了看放进去,整整好。再往下翻,一页一页的,突然脑子灵光一现,如果是针对自己的话,时间比较仓促,只能补和改,那账页就得更新。 钟志远豁然开朗,眉头一挑,一脸轻松,拿起帐本快速翻看起来。 张宝坤感觉钟志远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看不明白他这么胡乱翻书一样是什么意思。 钟志远花了整整两个小时,零星地发现了几页新的帐页,他嘴角有了一抹笑意,将几个应收款的单位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唰的一声撕下来,递给张宝坤:“咱们先查下这三家吧,数字不小,肉多!” 张宝坤看着钟志远递过来的纸,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将眼睛从纸张上抬起来,审视地看了一眼钟志远,内心非常惊讶,这没有四五年的查账经验很难这么快就发现的。 朱红霞看到这个名单,松了一口气。 那天张宝坤带了公社一名会计,对朱红霞说要把帐调整下。调帐这事常有发生,财务两本账在社会上都是公开的秘密,朱红霞也没在意,后来听说要卖厂了,思前想后这事有些不道德。 对上调账是公对公,是儿子抠老子点钱,无伤大雅。现在调账为卖个好价钱,怎么说也是坑人家,让人当冤大头。她不敢得罪张宝坤,又不想良心受煎熬,所以,一直纠结着。现在知道钟志远发现假账了,心里一下轻松了。 张宝坤也不是菜鸟,早做得滴水不漏。他不慌不忙,让人找来凭证,钟志远一一查看,都是有发票的,单位、金额都对得上,一分不差。 钟志远怀疑起自己来了,难道自己搞错了?可明明账页新旧不一。 朱红霞见钟志远犹豫不定的神情,都急了,恨不得告诉他真相,急得左手盖右手,右手盖左手,不断地翻来翻去。 思索间,钟志远抬头无意间看见张宝坤正狡黠地盯着自己,见自己看他,马上转开了视线,朱经理则在绞着手,一副紧张的神情。 猫腻一定就在那里,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藏起来的。 钟志远努力回想自己曾经做过的和知道的违法违规的事,事例太多,一件件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嘿嘿,黑历史还真给钟志远打开了一扇窗:抽心发票。 钟志远想着想着,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得莫名其妙,而了然开悟的神色,让张宝坤心虚起来。 抽心发票最经不起倒查了,只要去对方单位查一下,就漏了。但钟志远没这个资格去查人家的账,不过,更简单的办法是让业务员打电话催账。真假,一试就知道。 嗯,一个电话的事。 “这样,让业务员打个电话确认一下!”钟志远平静地说。 “你怀疑账有问题?”张宝坤色厉内荏地责问道。 “哪里,随机抽查一下,顺便催个账,不好吗?”钟志远针锋相对,张宝坤无话反驳。 朱红霞看到这一幕,彻底安心了。 张宝坤脸色一会阴一会晴。只见他忽然拿起帐本,仔细地翻看起来,然后,啪地甩在桌上,对手下大声斥责道:“你们怎么搞的,账本都拿错了!你们是吃干饭的?这点事都做不好,赶紧换回来!“ 张宝坤怒骂着,唾沫星子横飞,然后,迅速换了一张堆笑的脸,歉意地解释道:“这是应付上头检查的账,为了公社的面子,你懂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 钟志远看着张宝坤这张嘴脸,感觉恶心,冷笑道:“那就快点,别再~弄错了!” 他把“再”字说得又重又长,警告意味十足。 张宝坤哪会听不出来,对手下大骂道:“一群笨蛋,快点!” “朱会计,现在真实的应付账款还有多少?” “资产折旧提够了吗?用的什么折旧法?” 钟志远看着朱红霞,一连问出两个问题。 行家一出口就知有没有,朱红霞如实地告诉了钟志远,内心十分感慨,这小老板太专业了,哪像一个高中生? 张宝坤再没节外生枝,事情进展非常顺利。 小罗子、田甜和张道全他们十分顺利,向钟志远说起时,还笑不停。 员工有归属感,仓库人员偷偷告诉她们,哪堆布料下有虫蛀,哪堆有霉烂,哪些布料是次品,哪些有色差,哪些有污渍。操作工告诉张道全哪台缝纫机出了什么问题,哪台锁边机坏了什么,所到之外,哪里有什么隐患都主动说出来。 “她们还偷偷地将没点过的布料搬到点过的地方,哈哈……” 这些人,真可爱!钟志远心想。嘴上严肃地说:“这个行为不好,虽说心是好的。咱们要实事求是,不贪小便宜。” “张师傅,车子都还好吧?”末了,钟志远问了嘴。 “都还好,买了没两年,都还好着呢。”张道全说。 水西服装厂有一部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和一部黑色的上海牌轿车,钟志远想了想,恐怕还得添。 忙活了几天,事情总算尘埃落定。 第69章 团队建设 水西服装厂的牌子还没有摘下来,钟志远正式接管了。 问题来了,如果自己不能扑在这里,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 钟志远迫不及待地要在现有管理团队中发掘能够暂时替代自己的人。 会议室,钟志远召开了第一次管理团队会议。 “大家不要揣摩我,也不要欺负我年青。”钟志远说着,自己先乐了,心想:自己一个过半百的人,在这儿装嫩。 “我们先互相了解下。” 大家以为要做自我介绍,也早有准备。却见钟志远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纸来,两指夹着给大家看了看,说:“我们做个测试,一共30道题。举个例子,问,你是一个温和的人吗?你要给自己打分。完全对,5分,比较对4分,一般3分,不太对2分,不对1分。明白?” 钟志远看大家默想了下,都明白地点头后,继续说:“大家在给自己打分的时候,一定要发自内心,这个测试是分析每个人的性格秉性,没有对错好坏之分,不要有压力。这个测试题只有30道,但有容错和辨错能力,如果故意答错,测出来的结果会出卖你,到时出了洋相可就丢面子了。” 钟志远在做测试前的心理管控,这很重要,事关测试结果真实度。 大家面色凝重,认真起来。 “每道题我给大家30秒答题时间,不用多想,第一认知最准。在题号后面,写上你的分数。现在开始。” “你独立吗?” “你善解人意吗?” “你富有同情心吗?” …… 钟志远一道一道地念,有的飞快落笔,动作缓慢。 30道题念完,大家抬头望着钟志远。 “把5、10、14、18、24、30题的分数加起来,后面标注‘老虎’;把3、6、13、20、22、29题的分数加起来,后面标注‘孔雀’……” 大家照钟志远说的计算起来,出现了一串动物,什么老虎、孔雀、考拉、猫头鹰、变色龙的,开始感觉有趣了,但不明白什么意思。 钟志远见大家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每个人的性格以一个动物为代表,哪个动物的分数最高,你就是哪个动物。” 他说完,大家就赶紧看自己的分数,一下子就炸了锅。 “我是老虎!” “我也是!” “我是孔雀!” “我是考拉!” “我是猫头鹰!” “我老虎和孔雀都一样多分数,我是什么?” “你是老虎+孔雀,恭喜你!” 没想到,老虎孔雀双型的竟然是田甜,天生的领导嘛。 钟志远作了手势让大家静下来,说:“老虎代表强硬,果断,喜欢冒险,给人不怒而威的感觉,自我,不知不觉中会得罪人。工作中不怕事情多,就怕没事干,” 属老虎的不断地点头,是啊,是啊,对,我就是想做事,对他们熟悉的也频频点头。 “孔雀热情、形象得体,交际能力强,好表扬受不得批评……” 钟志远将五种动物代表的性格秉性简单扼要地做了个解释,让大家知道了老虎的严厉,孔雀的热情,考拉的温和,猫头鹰的严谨,变色龙的圆润。 钟志远让每一个人报了下自己的动物分数,相互都知道了,他是老虎,她是考拉,她是猫头鹰,大家兴高采烈地相互打趣着,现场一片祥和。 贴上动物标签只是第一步,钟志远要做的是让大家有效沟通,减少团队摩擦,保持团队活力。 “跟老虎沟通,要用直接的方式,讲结果,到于过程,他不问你不说;跟孔雀沟通,先赞美,后汇报;跟猫头鹰沟通,递报告,再汇报……” 钟志远用简洁有趣且专业的语言讲解各型动物性格之间的沟通注意事项,大家听得十分有趣,时不时发出哄笑。 钟志远这是给团队做了个pdp测试。他是pdp的高级咨询师,善于利用pdp来达到团队的高效沟通。 “接下来,我们来玩个游戏。” 钟志远让人去找来报纸,并将报纸均匀分成了两份,又将场地腾也来,各在一端划了条线。大家听说玩游戏都很开心,七手八脚按钟志远的吩咐做准备工作。 “一会我将把你们分成两队进行叠纸飞机比赛,各站在线外,比谁的飞机越过对方端线多。输的一方要接受赢的一方的奖励,负向的奖励哦,不可拒绝。” 大家还没听说过负向奖励,听完解释才知道是惩罚。 听说要受惩罚,嘻嘻哈哈地想着怎么个惩罚法,全没想到自己会输。 钟志远将一群高兴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人分成两队,男女老少搭配均匀。 “每队有五分钟时间自行商量,也可以试飞,看叠的飞机能不能过对方端线。五分钟后,开始比赛。”钟志远看了下手表,“现在开始计时。” 两队人抢着跑向自己的区域,吵吵着,一片混乱。 钟志远只冷冷地看着,在两队间来回走动,不再说话。 大家都在叠飞机,叠得快的,很快就上线飞去了,不会叠的,拿着报纸左折右叠,干着急。有手把手教人家的,有不管不顾玩自己的,仿佛人间百态,尽在钟志远眼中。 乱了一阵,终于有人觉得不对。 一队的田甜将大家召集起来,对大家说:“咱们这样不对,有的会叠,有的不会,咱们是不是配合一下,会叠的搭配不会叠的,一个叠一个飞,你们看行不行?” 队员都叫好,就两两搭配着试了起来。一试效果还真好,比自己叠自己飞效率高。 “嘘~别让他们知道!” 一队的队员兴奋得相互提醒,试飞的还在试飞,叠飞机的已经开始“生产”了。 二队的车间主任秦大海边叠边对队员说:“你们按我这样的叠法,保证飞得远。” 他叠的纸飞机,轻轻巧巧飞过端线,队员们按照他的叠法努力学习着,卖力地叠着。 “预备时间到!”钟志远看了下手表,叫停了试飞,让双方各自清理现场。 “比赛开始!” 随着令下,两边一派繁忙,急慌慌走上端线,向着对方扔飞机。一时纸飞机在有限的空间里飞来飞去,端线上人多,一时碰头的,撞满怀的,洋相百出,嘻嘻哈哈,好不开心。 一队田甜见状赶紧改变策略。 “你们四个站在那负责飞,你们四个给他们递飞机!” 一队分成三组人,叠、送、飞,井然有序,高效运作。 二队却没什么改变。 比赛毫无悬念,一队赢。 一队高兴得跳了起来,又握拳头又拍掌,个个笑得露出牙花子。 “好,二队站好了,准备接受一队的奖励。一队想怎么奖励他们?” 一队却不知道怎么奖励了。 “让他们请我们吃饭!”有人调皮地说。 “你个吃货……饭桶,得是当场兑现的。”钟志远笑骂道,也忘了“吃货”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新鲜词。 一队商量着,没出个结果来。 “要不这样,让他们集体用屁股写字,写什么字你们提,他们用屁股比划出来。” 钟志远扭动屁股给大家打了个样,一队的人高兴地叫起来,“好!” 二队的人却苦笑起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扭屁股好难为情,特别是女生。 “写皮蛋(q)!” 一队商量后,有人提出来。 这个太绝了,屁股转一圈,还要往下蹲一下,真是妙不可言。 想出这字的,有才! 二队忸忸怩怩,一队大声鼓噪。 二队没办法,不情不愿地集体转过身,屁股顺时钟转了个圈,然后集体往右下方一坐,太妖娆,一队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哈,捧腹大笑,连钟志远都忍不住痛快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只有工作,没有团建,没有拓展训练的年代,这些人无疑是幸运的。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室内拓展团建,感觉无比的新鲜、快乐。 “刚才的游戏,你们有什么体会?” 游戏只是载体,钟志远要让他们知道其中蕴含的管理知识。 全体噤声,没有说话。 正式场合敢于说话的,毕竟孔雀少。 “我们配合得好,所以,我们赢了!”田甜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很符合她孔雀的秉性。 “很好,还有吗?” 钟志远肯定道,继续问。 “我们太乱了,各顾各的。” “很好,还有吗?” 钟志远等了等,看大家实在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说话,就不再为难他们。 “游戏不仅是游戏,把它比作工作现场,你得到的启发就很多。” 大家听了钟志远的话,恍然大悟,小声议论起来。 “作为管理者,要会用人,做到适才适岗,比如,会叠飞机的去叠飞机,会飞飞机的去飞飞机,什么也不会的,去递飞机。理论上,没有不合格的人,只有不合格的管理者,请记住这句话。” 钟志远扫视大家,见大家一脸认真,很满意,继续说,“分工协作才能高效运作,二队自叠自飞,就比不过一队叠、递、飞的协作,就像我们做一件衣服一样,从头到尾一个人做是不是很慢?” “是!”大家齐声应道。 “领导很关键,他必须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所以,别看领导平时背着双手在闲逛,好像什么事也不做,但关键时刻就显示出了他的重要性。一队如果没有田甜及时站出来,也不一定会赢,对不对?”钟志远看着一队问。 一队队员都点头,看着田甜表示感谢,田甜自己倒不自在的羞羞地笑了。 至此,大家才知道,这是一堂生动的管理演练,不是游戏。 从中得到的管理知识会终生难忘。 其实,这也是钟志远安排的一场无领导小组测试。 现在,他要找田甜谈话。 田甜是老虎加孔雀,天生的领导者,在游戏中脱颖而出,钟志远开始对她期望起来。 厂长办公室还是老样,钟志远没时间来收拾屋子,田甜不知道老板叫自己来是什么目的,忐忑地坐在厂长对面,双手摸着腿。 田甜是东北姑娘,体格大,胸部发育好,齐耳短发,长相一般还算耐看,纺校毕业,老公刘国伟是水西小学的数学老师,两人育有一女,方才5岁。 她鼓鼓的两个胸部堆着,钟志远不看都不行,这算是工作福利吧?钟志远心想,将视线很努力地定位在田甜的公务凝视区。 “你愿不愿挑重点的担子?”钟志远用老虎对老虎的直接方式,挑眉问田甜。 “我?”田甜意外地问。 “工厂交给你管,能行吗?”钟志远多少有些激将的成分在里面,老虎敢挑战。 “你放心吗?”田甜反问钟志远,也算是反将了他。 钟志远笑笑,觉得有趣。 “那就你了!”他一点犹豫都没有,像是安排一个员工来上班一样的随意。 “不过,做不好是要下台的。三个月考察期。”钟志远给了她一个期限。 “考什么?” “完成我安排的工作,让我满意。” 田甜轻轻地皱了下眉,钟志远意识“让我满意”有些暧昧,笑道:“结果让我满意。” “行,我会抓住这个机会的。”田甜充满信心地说。 “做什么衣服、怎么销售我说了算,你负责帮我实现,这是我们之间的分工。罗玉英我想让她采购部,至于怎么安排你看着办。” 钟志远看了看田甜,田甜点头,表示接受,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来,胸部在桌沿挤出两道圆润的弧线。 “罗玉英要用好。”钟志远特别关照了一声。 “我知道,她舅舅……”田甜看着钟志远,两个人默契地笑了。 “所以,你可以让她做你的助理什么的,你自己看吧。”钟志远提议道。 “好的,我考虑好再说。” “你知道的,还有120亩地,我们还要扩建,建新厂,我们缺人,严重缺人,所以,你还有非常紧迫的任务是招人、育人,以满足我们不断增长的用人需求。” 田甜眨巴着眼,看着钟志远,“都要同时做啊?”在本子上写下来,胸部两道弧线又出现。 “是的,所以,我得去找建筑队,得把厂子扩建,还要建新厂。”钟志远不无叹息地说,事情太多。 “你有认识的吗?没有的话,我推荐我家小叔子,他是包工头,干活不错的。”田甜毫不避讳地向钟志远推荐道。 “好啊,让他来找我。”钟志远很惊喜,意外之得,有田甜作保,事情就好办得多。 钟志远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来,交给田甜。 “这是我们的新品,做好保密工作!” 田甜饶有兴趣了一张张仔细看,全是女式裙子,有长裙,有短裙,连衣裙,半裙,要求纯红色,鲜艳的大红色。 “整体大红色,这么艳?”田甜很惊讶地问,又有点兴奋,身子一挺,胸部抖了起来。 在黑、灰、蓝、绿的世界里,红色太前卫。 钟志远知道,今年、明年红色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不光衣服,连鞋子、坤包、伞都是红色,整个人成为真正的“红人”。 “尽快试样,满负荷生产!” 临走,钟志远掏出轿车的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几圈,然后像飞吉祥轮一样,手指用力一挑,说一声:“轿车归你了!”车钥匙飞向田甜,差点砸她胸脯上。 田甜手忙脚乱地接在手里时,钟志远已经走了,她看着钥匙心想:这归我是什么意思?归我用还是……然后笑了下,“想多了!” 第70章 大刀阔斧的改革 开学在即,钟志远想要脱身,必须安顿好工厂,他和田甜谋划好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又一次全员大会在礼堂进行。 田甜第一次主持全厂大会,说不紧张是不可能,还好钟志远在,给了她莫大的心安。 “全厂同志们,为更好地适应新的经济环境和管理要求,水西服装厂,不,”她朝钟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对台下解释道:“新的厂名还没有批下来啊。” “为提高效率,工厂对科室和岗位进行了调整,具体变化是……“ 田甜用很慢地语速,尽量将变化说清楚,让大家听得懂,记得住。 这是钟志远一直强调的,在没有投影仪的年代,开会全靠听是很容易漏失信息的。 田甜没有说组织架构图,因为钟志远考虑到员工们未必听得懂,通俗点稳妥。 台下一片哗然,惊讶声,愤怒声,嘻笑声混在一起,乱嘈嘈。 撤销了全部分管厂长,劳资科、人事科合并成了人力资源部,办公室、后勤科、基建科、保卫科、食堂、浴室合并成了统辖部,计划科、供应科、设备科、机修和生产车间合并成了生产部。 而且岗位设置得那叫一个精简,以前有管销售的厂长,还有销售经理、副经理,销售科长,业务主办、销售文员,现在只有销售经理、业务主办和销售文员三个岗位。 钟志远的目的很清楚,扁平化管理,减少内耗,提高效率。 发现自己的岗位没了,感到不公就骂娘的体制习气,让他们瞬间愤怒起来,骂骂咧咧的,全然忘了,单位已经不是以前的单位了。 “田厂长,你把我的供销厂长撤销了,你让我当业务员去?”王金贵愤然起身,指着田甜大声质问道。 “我从建厂到现在,一直勤勤恳恳,我的岗位撤了,我干什么去?”后勤科长张富田着急不安地问。 田甜和钟志远相视一笑,他们早有预案。 “王厂长,你先坐下,”田甜微笑地说,转而向张富田,“你也坐下,后面会讲到,稍安勿躁。” “接下来,我要公布工资制度和考核制度……” 台下屏气凝神,鸦雀无声,这是大家最关心的。 田甜逐条地讲,每讲一条都会引起大家的议论,她稍作停顿,又往下讲。 钟志远注意到员工们的反应,有不懂的,有出乎意料的,有不敢相信的,情绪都很正面。 田甜把工资和考核制度讲完,会场沸腾了,欢声雷动。 钟志远实行的是岗位工资制,按岗位技能又分成五等,操作工人实行计件制,上不封顶,下有托底。岗位工资制既体现了岗位的不同价值,又体现了个人的不同价值,可说完美得无可挑剔。 各岗位的考核工资从30元到80元不等,比钟志远会上说的提高了,给了大家一个惊喜。 而且考核都很粗放,主观不犯错,全能拿到。 有聪明的,马上算出了自己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啊呀,这样算来,我一个月可以拿到一百块哦!” “这么多,比以前多六、七十块啊?” 科室员工在算,操作工也在算,他们算来算去,不缺活的话,他们一个月下来能拿二、三百块钱,比科室的拿得还多。 “诶哚,我们可以拿到二、三百块钱呢!再加班的话,可以拿更多,比他们办公室的拿得多好多哦!” 有操作工算出了数字,满脸兴奋,有操作工一脸懵,算不清,但听到人家算出的数字,心里激动不已。 “至于,岗位被撤销的员工,”田甜的话让现砀一部分人安静了,竖起耳朵听。“你们也不要灰心,厂里有考虑,我们会安排合适的岗位,如果新的岗位工资比以前低,厂里每月给你补齐,补半年。”台下响起议论声,“如果你不接受新的岗位,那么,大家好聚好散,厂里给你三个月的工资,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田甜脸上带笑,透着成熟女人的气质,话绵里带针。 台下议论声更响了。 “还有这好事?自己不干了还可以拿三个月的工资走人!” “人家厂里把你赶走,一分钱也不给哇!” 台上,田甜和钟志远耳语:“可以结束了吧?” 钟志远指指她的本子说:“还有,你看看。” 田甜认真查看本子,半晌向钟志远歉意地笑,那么大的事竟然给忘了。 “养成打勾的习惯就好了。”钟志远温和地笑道。 台下一片说话声,吵吵着。 台上,田甜拿起话筒,语气庄重,神情地说:“现在,宣布干部任命!” 台下突然安静。 “原人事科副科长印红梅,任人力资源部经理,原办公室主任王彩虹,任统辖部经理,原缝纫车间主任张根发,任生产部经理,原机修组长张道全,任生产部副经理,分管设备维修,原销售科长李双喜,任销售部经理,原主办会计朱红霞,任账务部经理,罗玉英任厂长助理,兼采购员,采购部由~田甜兼任经理……” 田甜在念到自己名字时顿了下,嘴角浮起一抹笑。 这份任命一出台,大家发现,许多部门没了,被合并了,唯有采购部壮大了。几家欢喜几家愁,为好朋友惊喜的尖叫声,为同事抱不平的唏嘘声,表示心意的祝贺声,声声不息。 这一场会,将组织架构、岗位设置、工资和绩效考核制度,连同干部任命全都一古脑解决掉了。看起来十分草率,不顾风险。 其实,这正体现了钟志远极高超的驾驭能力。 他自知人单力薄,单打独斗,无异于唐吉诃德大战风车,自不量力。他要做的是让新力量对抗旧力量,让良币驱逐劣币。 他做到了。 这批新任命的干部,大多是越级提拔的有生力量,新职位的薪水自不用说,有着极强的激励力量,突然管一个部门,威风大了,没人压着可以放开拳脚大干一场。 有钱有面子,岂不快哉?他们充满积极性,干劲十足。 钟志远不怕动荡的原因,其实还在于,设计和销售他是不求人的,只要采购和生产稳,有什么好担忧的呢?所以,在这次架构调整中,唯一没有合并且壮大的就是采购部,因为他赋予了采购部oem的职能。 钟志远不光在团队建设上大刀阔斧,还在现场管理上,强力推行他的“7c”管理和iso9000质量管理体系的相关内容。 所谓“7c”,是钟志远瞎编的,真实是5s,实践源于日本,出书要到1986年。海尔在“5s”基础上增加了“安全”,形成“6s”,钟志远在这基础上又增加了“环保”,借鉴香港的五常法,改成了常组织、常整顿、常清扫、常规范、常自律、常讲安全和常讲环保,变成了“七常”,因“常”的拼音首字母是“c”,就称为“7c”管理法。 iso9000系列标准是1987年才颁布的,他没有全部照搬照抄,引用了它的核心理念,如顾客需求,过程控制,持续改进,明确企业宗旨为“倾尽全力,创造完美”。 团队动荡的时候,正是新的管理思想切入的最佳时机。 新的团队急切想证明自己,是执行力最强的时候,这点,钟志远是不会错过机会的。 钟志远对管理团队进行了为期一周的“7c”管理培训,新的理念和新的办法,让他们大开眼界,又感到新鲜,没有出现前世钟志远遇到过的强力阻力,他们都摩拳擦掌,立马付之行动。 钟志远老怀欣慰。 第71章 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钟志远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还没到校门,传达室的张师傅远远就冲他招手。 老头客气的嘛,钟志远心说,朝两个老头打招呼:“张师傅,韩师傅,新年好!” 谁知道人家张师傅手里捧着一摞的文件袋交给他,说:“这都是你的,全是什么编辑部寄来的,还有这些汇款单。” 张师傅羡慕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道了谢,捧着东西去教室。 《诗刊》、《星星》、《诗林》、《绿风》、《当代》、《人民文学》、《辽宁青年》、《收获》,看来寒假寄出去的诗都发表了。 翻翻汇款单,每张才几块钱,八张汇款单加起来20块不到,钟志远笑笑,怪不是诗人都穷困潦倒。 “你看春节联欢晚会没有?陈佩斯吃面条吃得太像了!” “你不抽我的宇宙牌香烟,你年轻人都搞不上对象,哈哈……” “朱明瑛的歌可会唱?左手一鸡,右手一只鸭……” “我过年吃了好多东西,这个上海的大白兔奶糖,给你一个!” “你这件新衣裳漂亮哇!” 钟志远走进教室,入耳的全是唧唧喳喳兴奋的说话声。 同学们只一个寒假没见,再见面觉得特别亲切。小别胜新婚的道理也适用于同学之间。 佟生和“女娃子”见钟志远进来,过来跟他讲话。见他手里捧着几个大纸袋,佟生问:“你拿的什么东西哦?” 他拿起一个文件袋,瞟了眼,惊喜道:“《辽宁青年》编辑部?!你又发表诗了?!” 肖爱萍就在他们跟前,一把抢过来,看一眼,又将另几个纸袋挨个翻过来看,突然大喊道:“不得了啦,钟志远一下子发表了八首诗!快来看啊!” 他一个纸袋一个纸袋的拆开,拿出里面的杂志。 几个男生哄地围过来,争相去抢杂志,朱春燕、钟秋虹等几个女生都跃跃欲试地看着,赵斐远远的落在后面想上前又不好意思。钟志远见到就笑了,他实在觉得有趣,一个枕头上的两颗头,现在一点互动都没有。 “你们围在我这里干什么?”周松刚进教室,不明所以,大叫道。 “哪个围你哦?!人家钟志远发表了好多诗。”“女娃子”被挤在后头,不屑地说。 “在这里,《倘若才华得不到承认》,赣州市第一中学,高三(四)班,钟志远。” 肖爱萍从《诗刊》里翻找到了钟志远的诗,高声地朗诵起来: 倘若才华得不到承认 与其诅咒 不如坚忍 在坚忍中积蓄力量 默默耕耘 飘来的是云 飘去的也是云 既然今天 被认作繁星中一颗 那么明日 何妨做 皓月一轮 “肯定不是打油诗了!” “写得好有诗意!” “不得了,一下发表了这么多诗!” “我发表一首就满足了,嘿嘿……” 女生也加入进来抢男生手里的杂志,翻找钟志远的诗。同学们议论的议论,念诗的念诗,一时成了钟志远诗歌品读现场。 “就一个寒假,老母鸡变鸭,你成诗人了?!” 周松好不容易坐下来,说着话,“叭”地给钟志远后腰一巴掌,满眼的羡慕。 “你这巴掌拍的不是地方,你该拍屁股上!”钟志远看他一眼,玩笑道。 连女同学都笑了起来,这话真幽默。 “你们这里也在开诗会啊!” 满面春风的谢老师老师走进教室,开心得说话的声音都高了。 同学们看向谢老师,不明白她的“也”是什么意思。 “姚老师嘴都笑歪了,今天年级组的老师都到他们家去吃饭!” “为什么?”周松傻傻地问。 “你傻啊?为什么?钟志远发表了这么多诗,不值得庆贺啊?为什么?!”谢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周松,没好气地说。 全班同学哄地笑了,周松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没有哪个假期像今年一样让姚老师感觉度日如年,他强烈期盼着开学日,他实在太高兴了。 上街的时候,经过传达室,张师傅和韩师傅总能给惊喜,“姚老师,你来看,又有杂志编辑部寄邮件,寄汇款来。” 姚老师每到邮件和汇款单,总会开心地标志性的歪嘴一笑,心里乐开花。 有天在街上碰到管校长,不自觉的就乐了,管校长问他乐什么。 他嘴咧得更歪,喜不自禁,跟他说:“学校出诗人了!” “真的?!哪个哦?!” 管校长既难以置信,又非常期望。 姚老师说:“高三(四)的钟志远,传达室放了一堆他的邮件和汇款单。” 管校长兴奋得当下就拉着他一起去学校求证。 在传达室见到一本本的文件袋,看到一张张署着各编辑部名称的汇款单,管校长这才敢相信。 “老姚,恭喜你啊,还是你慧眼识英才!”管校长眼睛热烈地看着姚老师。 姚老师心里美美的,对管校长说:“管校长,同喜啊,他不是咱一中的学生吗?” “对,同喜,同喜!” 两个都有了白发的男人,将手握在一起,激动得像小孩。 “老姚,别笑了,再笑得去看医生了,嘴都咧到耳根上了!” 管校长哈哈大笑,他比姚老师还高兴,突然十分期待教育局的新春会议来。 现在,办公室里,姚老师很得意,一帮子同僚围着他,他桌上放着《辽宁青年》、《诗刊》、《人民文学》等杂志。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 这些语文老师读着钟志远的诗句,感叹着:“这个钟志远写得真好!唉……” “姚老师,明日钟志远接受采访,说他的语文老师是姚老师,你就出名了!” “是啊,你是诗人的恩师!” “姚老师,你马上就是名人了!” “姚老师,当初你怎么看中他的?有什么窍门传授我们。” “呵呵,你也想招到一个有潜质的学生?” 同僚们翻着杂志,七嘴八舌地发表着看法,恭维地向姚老师讨教。 姚老师歪嘴微笑着,很受用地一言不发,高深莫测。 “你听到了吗?”任晓萍人在医务室外,声音就传了进来,“大新闻,学校出了个诗人!” 林子静的心微微一动,难道是钟志远?他放假前发表了一首诗,这还是任晓萍告诉她的。她后来找到《中国青年报》,报纸至今还放在她房间的抽屉里。 “钟志远!那个期末考第一名的!”任晓萍自问自答,怕被人抢答似的。 “怎么就成诗人了?他不就发表了一首打油诗吗?”林子静疑惑地说。 “你不晓得,这次厉害了,一个寒假,这家伙一下子发表了八首诗,都是全国有名的杂志,像《诗刊》,《辽宁青年》,《人民文学》这些,还有我们不晓得的《诗林》啊,《星星》啊,《绿风》啊,语文老师说这些都是专业的诗刊。” 任晓萍一口气不停地说,一串杂志名称,听得林子静一头雾水。 听任晓萍的口气,看她的神色,感觉是很了不起的事。 “姚老师今日请客,全语文组的老师都去他们家吃饭,嘴都笑歪了,哈!” 任晓萍开心地与林子静分享着学校里的八卦。 林子静不自觉地抚摸着嘴唇,暗里嘀咕道:这家伙真神了! 别的杂志不说,《辽宁青年》她是每期必看的,能上《辽宁青年》那是莫大的荣誉。想钟志远领奖时的得意劲,她不由的笑了。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叫。 “林~医生!”钟志远见有人在,生生将“子静”换成了“医生”,林子怡采访时说了姐姐的名字。 林子静见是钟志远,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有事吗?”林子静淡淡地问。 “我有病!”钟志远淡淡地说。 “神经病!”林子静没忍住,笑骂道。 任晓萍看了眼林子静,又看看钟志远,觉得这两人有点怪怪的。 “这位女同学,虽然你很漂亮,但我还是要说你,这里是医务室,请回到你的教室去!” 钟志远见任晓萍看自己,板着脸很严肃地对她说。 任晓萍哼哧一声笑了,这个男生挺逗的。 “严肃点,看病呢!”钟志远想到《天下无贼》里的桥段,化用了范伟的台词。 效果果然不错,任晓萍笑个不停。 “这位同学,你是谁啊?”任晓萍笑问道。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说:“我就是一个病人。” 林子静没好气地说:“他就是你说的诗人!” “钟志远?!”任晓萍惊喜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可不?你还沾过他的光呢。”林子静说。 “我沾过他的光?!”任晓萍糊涂了,她跟钟志远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呀。 “还记得那天去蓉李记吃早餐中奖吗?” “记得啊,你运气好!” “好个~头啊,全是他搞的鬼。”林子静差点说出“屁”字来。 “什么意思?”任晓萍还是不明白。 “那家店是他出的鬼点子,生意才好起来的。有一天我去吃早餐碰到他,他厚脸皮故意来蹭吃。上次我们去,人家认出来了,故意说是中奖了,哪有中奖……” 林子静忿忿地说,不小心将内情说出来了,赶忙住口。 钟志远并不知道有这件事,陈蓉没跟他讲。 “原来有人替我请过客了!”钟志远抚掌叫好。 “啊呀,大诗人也算请我吃过饭啊!”任晓萍回过神来,开心地说。 “那,是不是可以让大诗人看病了?”钟志远调侃道。 任晓萍偏头一想,起身走了,走到门首,回头调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好好看~哦!” “这老师,挺有意思。”钟志远看着门口,站在那里,嘴角含笑道。 “你不叫人家同学吗?怎么,你喜欢人家?” 林子静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带着醋意。 “我?我喜欢的人~远在……”钟志远说话时,想到黄文,心里问自己:算是喜欢的吧? 林子静听他说“远在”,就想到“近在眼前”,生怕他说出来。 “我管你喜欢谁,你把人家赶跑,有什么事?”她冷冷地问,心里又有些可惜。 “我来是给你妹妹送新闻来的。” “给我妹妹送新闻?!” 林子静诧异地问,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是啊,你看赣州出了个诗人,这算不算新闻?她要不来,这新闻就是别人的了。”钟志远说。 听他这么说,林子静一想,是啊,从没听到赣州有什么诗人。 “你还挺关心我妹妹嘛。”她说这话本无心,话出口就觉得不妥,赶忙说:“算你有良心。” “那不是你妹妹吗?”钟志远讨好地说。 这话让林子静听了很舒服,可是,钟志远又补充一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子静脸色一下子尴尬起来。 “我们都是一中的,你妹妹算一中的家属,肥水自然流给她喽。” 钟志远解释得一点毛病都没有,可听在林子静耳朵里就是那么别扭。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钟志远见林子静表情不善,讪笑着,真的走了。 林子静气还没消,见人走了,一下没着落,气得直跺脚。 “潮头!” 她暗骂一句,收拾东西,找任晓萍逛街去。 第72章 元宵节 开学第一天,又逢元宵节,下午全校都走人了。 林子静和任晓萍走在街上,不免讲到钟志远,讲着讲着,就说到了上次“中奖”的事,任晓萍很恶趣味地说:“我们今天还去,看还中奖不?” 她满怀兴奋,眼睛放光。 林子静经不住她生拉硬扯,自己心里也满心好奇,两个人就去了。 蓉李记门口,许多人在看对联。 有人说:“这个对联肯定是人家自己写的,你看,黄金包,蓉李记。” “怎么春联上写‘没了’哦?”有人不解地说。 “‘没了’,‘富了’,有意思!”有聪明的人品出对联的妙处,感叹道。 陈蓉正在柜台上往外张望,见到林子静和任晓萍两个漂亮女人,在人群中驻足,跟着看对联。 “这是姐姐还是妹子呢?是姐姐,上次来的,就是她们两个。”陈蓉心里猜度着,凭任晓萍确认是上次“中奖”的姐姐。 林子静和任晓萍对春联议论了番,怀着看把戏的心态进了店。 “一碗煮粉,一碗拌粉。”林子静对柜台里的陈蓉说。 陈蓉一直低着头,佯装没看见她们。听到林子静的话才抬起头,做出意外的样子,惊喜道:“咦,你们不是上次中奖的吗?你们运气怎么那么好?今天又中奖了!” 林子静和任晓萍面面相觑,任晓萍趴在林子静肩头,暗暗笑得肚子抽筋。 林子静看着陈蓉,嘴唇动了动,想要拒绝,可又觉得不合适,无奈地笑了下,说声“谢谢”,推开任晓萍,两人找位置坐下。 陈蓉看得莫名其妙,那个女的还在笑,有什么可笑? 且说钟志远被林子静赶走,回到教室帮着一起大扫除。下午不上课,打扫完,同学们都散了,他就往蓉李记去。刚跨进门,陈蓉就向他使眼色作手势。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呵,无巧不巧,在这里碰上她们。 他冲陈蓉笑笑,走过去打横坐在两个美女一则,成个品字,瞬间他好像是主位。 任晓萍看到钟志远,噗哧一笑,差点米粉喷出来,赶紧捂着嘴。 “中奖了?笑成这样!”钟志远不明觉历地问。话一出口,任晓萍窃笑不已。 “可不是,又沾你光了!”林子静不无戏谑地说。 钟志远看向陈蓉,陈蓉正好看过来,他冲她一笑,招招手。 陈蓉过来,不明所以,看着钟志远。 “蓉姐,你那中奖的把戏被人家识破了,人家今天是看你笑话来的。” 钟志远笑呵呵地说,他觉得陈蓉蛮好玩的,一根筋。 陈蓉讪讪地笑了,越笑声音越大,林子静和任晓萍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是我们的校医,林~子静。这位同学嘛,不~知道。” 钟志远向陈蓉介绍,犹豫间还是说出了林子静的名字。而林子静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心里有异样的感觉。琢磨着自己没告诉过他名字,他怎么知道的?想来可能他打听到的,心里有丝丝的甜意。 “什么同学?钟志远,论理你得叫我声老师!”任晓萍挺起胸脯,抗议道。 “她是任晓萍,高一历史老师。”林子静说。 “噢~听说学校来了位教历史的美女老师,原来是你啊!失敬,失敬,幸会,幸会!” 钟志远夸张地拱手作揖,神情却极不谦恭。 “哼!”任晓萍从鼻子里哼了声。 “不过,还是林医生漂亮!”钟志远说,不知为什么就想跟她斗嘴。 “是啊,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任晓萍嘲讽道。 这话一出,林子静闹了个大红脸,啐道:“瞎说什么呢。” 任晓萍自知说错话了,低头嗦粉。林子静快速地扒拉了几口,将碗一推,拉着任晓萍,打了个招呼,走了。 陈蓉看着钟志远笑,眼睛在说话。 “你酱紫看我干吗?” “你走桃花运了!” “拜托,我还是学生,我们可不可以讲毛子正事呢?” 陈蓉笑笑,剜了他一眼,一起去找李顺龙谈正事。 他们在后院谈蓉李记,谈餐饮连锁实施的问题。 “蓉李记关了吧。”李顺龙说,他想专心做连锁。 “嗯,不关的话,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管。”陈蓉附和道。 这夫妻俩是铁了心跟钟志远干番事业,连自己经营多年现在火爆的店都不要了。 “蓉李记留着,那是你们夫妻的印迹,得保留。”钟志远肯定地说,“你们从厨师里拔一个可靠的出来,让他入股,一次出不了份子,每月在工资里扣,他成了店东家之一,自然会上心,你们也可以当甩手掌柜,店照开,钱照挣。” 陈蓉和李顺龙炽热地看着钟志远,这办法太好了,他们就是想不到。 聊完事,钟志远就走了,今天是元宵节,得赶回家过节。 连片的鞭炮声,城里城外响成一片,空气里充满硝烟味,水西街满地的爆竹屑,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钟家的饭桌上再次放上奶奶的照片,照例是静默,等奶奶享用后,全家人才开始吃饭。 饭桌上自然少不了元宵。 赣州的元宵是冻米粉做成,炸成金黄的圆球,不是江南一带的汤圆子。 上大学离开家就再没吃到炸元宵,眼前金黄的元宵,是陈淑贞自己做的,是妈妈的味道。钟志远看着一盘元宵感慨。 “吃元宵,吃了圆圆满满!”陈淑贞夹起一只元宵说。 “我来一个,吃了黄金滚滚来!”钟志洪夹起一只元宵,笑嘻嘻地说。 “哥,你来一个哇,吃了生个大胖小子!”钟春香说,扬声大笑起来。 钟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好,来一个!”夹起一只放进嘴里。 “明华,你要吃两个,考100分!”钟春香笑说。 “好,一个,两个,100分!”钟明华数着,夹了两只放自己碗里。 ”那我吃一个就可以了。“钟志远说。 “你怎么吃一个哦?你跟明华一样,吃两个,门门考100分。”钟建国说。 “我吃一个,考第一就可以了呀!”钟志远笑道。 “志远哥哥讲得对,我也只吃一个。”钟明华说着,从碗里夹了一只放回盘子里。 “爸,妈,你们要吃两个,吃了长命百岁!”钟志远说。 “嘿,长命百岁,我再吃一个,宜荣,你钳两个。”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宜荣微笑着,慢悠悠夹了两只。 “想什么有什么,嗯。”钟志洪夹起一只往嘴里放,鼻子里哼了声。 “想什么有什么!”钟建国笑说着,夹起一只。 一盘元宵吃出许多滋味。 第73章 诗与远方 教历史的王老师虽说四十好几了,依旧一张可爱的娃娃脸,黑葡萄般的眼睛滴溜溜的,像是猫头鹰。她正在讲淞沪会战中蒋光鼐的功绩,王老师将“鼐”字,读成了nǎi,钟志远暗笑,赣州人常说“认字认一边,胜过江西大词典”,未必。 这时,窗户外一个人走过,推开教室的前门,向王老师招手。 王老师走下讲台,去跟来人说了几句,转身朝钟志远喊道:“钟志远,跟李老师去,《赣南日报》来采访你了。” 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钟志远走出教室。 李老师带钟志远去了校长室。 管校长第一次见到钟志远,见这学生一表人才,十分欢喜,拉着他的胳膊坐在沙发上,夸赞道:“钟志远同学,你可给学校增光了!” 管校长夸完,关照钟志远受访时别紧张,话里话外提醒他讲讲学校的培养,钟志远认真的听着,不断地点头,像所有好学生一样乖巧。 管校长很满意,“走,我们去会议室,记者在那里等你。” 他们走进会议室,林子怡见到钟志远,站起身嘴唇微动,钟志远抢先惊问渞:“咦,林医生,你怎么在这?” 林子怡愣了下,心思电闪,秒懂钟志远的意思,故作疑惑地站在那。 “这是林医生的妹妹,是《赣南日报》社的记者,林子怡。”管校长笑道,为钟志远介绍,同时又为林子怡介绍:“他就是钟志远同学。” “你们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那么漂亮!”钟志远赞道。 林子怡心里憋着笑,客气地与钟志远伸手一握,互道寒暄。 昨晚,她听姐姐说钟志远让她去采访,心里一喜,今天一早跟主编说了,主编也是一喜,觉得这是赣州文坛大事,所以,她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我注意到,你最早是在寒假前发表过一首打油诗,怎么一个寒假,一下子发表了这么多诗,而且都在国内权威杂志上刊出?” 钟志远没想到林子怡劈头就问出致命一击。很致命,钟志远确实没考虑到会给人这种感觉。 他大脑发动起来,想了下,笑说:“我们都知道,事物量变到一定程度就会引起质变,寒假前发表的诗是个引子,寒假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要说为什么,我想,主要还是量变的过程基础打得牢,这要归功于咱们学校的土壤好。” 钟志远的回答很符合他的学生身份,量变引起质变,这是政治课的教材知识,大家都知道。而将功劳归于学校,又显得他的谦虚,识大体。 管校长很欣慰地望着钟志远。 “这话怎么说?”林子怡追问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一中每年都有一次学生创新作品展览。去年,我的语文老师姚老师老师别出心裁地将我的作文拿去参展,这给我莫大的鼓励。” 管校长听到钟志远的话,心里乐开了花。一旦见报,这下一中出名了。 林子怡听了钟志远的话,很钦佩地对管校长说:“管校长,你们学校还有创新比赛啊?” “是啊,是啊,我们每年都举办……”管校长兴奋地说不停。 “你还是个学生,你的创作经历一定很独特,很精彩,能给我们说说吗?”林子怡打断了管校长的自嗨,向钟志远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钟志远心想:这是要刨根问底啊,林子怡作为记者,蛮犀利的嘛。 他寻思了下,微笑道:“记得三年级的时候,因为不满《苦菜花》中杏莉和德强的爱情结局,自己在作文本上改写,把杏莉写活过来,这是我的第一次创作经历。” 钟志远说着,自己笑了,林子怡咯咯地笑,管校长也忍俊不禁。 “姚老师时常将我的作文当范文挂在教室的墙上,这使我越发的热爱写作。事实上,我写了很多很多诗,但都没勇气寄出去。那首打油诗,就像倒进压水井的那瓢水,接下来就是哗哗的流水。” 钟志远心想自己哪有什么创作经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老师是最好的催化剂,勇气是临门一脚,敢射才能得分!” 钟志远最后总结说。 林子怡被他的总结吸引了,在本子上记录着,回味着。她向钟志远接连提出几个问题,最后问道:“能不能给全市的中学生,或者所有想在文学上有追求的人说说创作体会?” “我认为,每个人天生都是诗人。” 钟志远第一句话就带给林子怡极大的冲击。 “每个人的生活不一样,思想不一样,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诗人。” 钟志远看着林子怡说,暗里却在分辨林子静和林子怡姐妹的差异性。 “你说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诗人,但能发表作品的却聊聊无几,你怎么解释?” 林子怡像只啄木鸟伸出了长而尖的喙,笑着等钟志远回答。 钟志远看看林子怡,感觉自己找到了她们姐妹俩的不同点,眼前这个调皮些。 “因为太多的人被生活所累,他们背负得太多,习惯低头前行。他们忘了: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钟志远这句话落在林子怡耳朵里,如雷鸣震颤着她的心灵,她感觉麻酥酥的。她快速地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用笔画了个圈。 她觉得这句话太精彩了,这是她采访的精髓,如获至宝,不禁为自己那一问而得意。她折服于钟志远的话,抬起头,满脸钦佩与欣赏地看着钟志远。 管校长也讶然地看着钟志远,他那句这话太有诗意了。 他见过无数的优秀学生,钟志远让他匪夷所思。 林子怡采访结束,没顾得上去见姐姐,急冲冲地赶回报社,屁股沾椅就没抬起来过,埋头奋笔疾书,同事跟她打招呼也不知觉。好不容易写完,复查了遍,转身就去主编办公室。 主编办公室门是关着的,林子怡咚咚地敲门。 没动静,很奇怪,平时主编的门都敞开着,除非午休。 林子怡想到这,抬腕一看手表,可不是吗?正是休息时间,莽撞了。 她踌躇片刻,正要走时,里面响起了有些混沌的声音:“谁啊?” 肯定是主编睡觉被吵醒了,她想。但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是我,林子怡。”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主编迷糊着眼,脸色有些疲态,双手捊着稀疏的头发在醒脑:“小丫头,这时候有什么急事吗?进来吧。” 林子怡去年进报社,活泼可爱,工作认真、积极,深得同事和上司好评,人又漂亮,成了报社团宠。 “对不起,俞主编,赶着写采访稿,忘时间了。”林子怡双手将稿件递给俞主编,在他对面坐下。 “这么快?”俞主编接过稿子,看标题是《从赣州升起的文坛新星》。 “您亲自交待的采访,我能不加把劲吗?”林子怡乖巧地表忠心。 俞主编清瘦的脸微微一笑,“要喝水自己倒。”自己看起了稿子。 林子怡没有动,静静地等俞主编看完。只见俞主编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忽然兴奋地一拍桌子,大叫起来:“好!好!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俞主编抖着手里的稿件,对林子怡激动地说:“说得太好了!这是他说的?” 林子怡一脸兴奋地说:“是的,我觉得这句话太了不起了!” “了不起,当然了不起!”俞主编到了亢奋的程度,眼睛在扫视屋子的角角落落,寻找酒瓶,为这句话他想浮一大白。 可惜没有酒,俞主编从笔筒里抽出笔,在林子怡的稿子上划了一杠,对林子怡说:“怎么能埋没掉这样一句话?这样有力量的话,要把它放在主标题上,把这个当作副标题。” 他在稿件上改动起来,“你看,这就突出了!” 俞主编将改好的稿件给林子怡。 林子怡看只是动了标题,成为《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记文坛新星钟志远》。 这样的确更加饱满,重点突出。 “主编就是主编,我要学的地方太多了。”林子怡虚心恭维道。 俞主编很得意,也没忘给林子怡鼓励:“消息是你自己的,采访是你独力完成的,稿子也是你自己写的,嗯,不错,又长进了!” 听到俞主编的夸奖,林子怡心头一喜,笑道:“这都是主编安排的任务,我只是完成了。” “好了,看你样子,还没吃饭吧,快吃饭去吧!” 俞主编慈爱地看着林子怡,催促道。 这样乖巧能干的女孩,谁不喜欢? 第74章 倒计时 结束采访,钟志远回到教室,好些男生都围过来,好奇地问这问那,前后左右的女生都竖起耳朵来听,都十分好奇和羡慕。 周松一巴掌又拍钟志远后腰上,兴奋地说,““你出名了!我也要出名了,我们是同桌。” 钟志远没事人一样,一下课就冲锋般拿了搪瓷碗和勺子,去食堂排队打饭,食堂去晚了没饭吃。 食堂做什么吃什么。钟志远和班上在学校吃午饭的同学,肖爱萍、佟生、朱春燕、钟秋虹和赵斐,大家打了饭回教室吃,食堂只有两张八仙桌,不够用。 钟志远自打重生回来,没正儿八经和同学一起吃午饭,期末考试三天都是在外面吃的。今天他看着同学们和以前一样,男生和男生坐一起吃饭,女生和女生坐一起吃饭,男女间各不相干。特别是看到赵斐,乖乖女般,无声无息,心里又憋笑不止,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饭桌上小动作不断,调皮得很,现在和以后,真是判若两人。他心想,穿越回来了,生活不能再这么无趣地过。再者,想到朱春燕日后远嫁澳洲的凄苦遭遇,他觉得应该拯救她,而拯救的前提是彼此先熟悉起来。 他站起身,对女生说:“你们过来一起吃吧?还是我们过来?酱紫不像同学啊。”有意无意地向赵斐特别瞄了眼,人家闻言惊讶地看着他,跟朱春燕她们一样。 前世的钟志远从来不会主动和女生讲话,他这突然一开口让女生吃一惊,千年铁树开花了,几个女生能不惊讶?肖爱萍和佟生听钟志远说,很期待的看着女生。他们平时也不和女生说话,班上只“女娃子”和其他几个男生跟女生有话说。而不说话不代表不想说话,不代表不想和女生一起玩。 朱春燕看看钟秋虹和赵斐,有那么会儿,第一个站起来,捧了碗过来。钟秋虹跟着过来,赵斐也过来了。第一次,六个吃午饭的同学靠近坐在一起吃。 可是,坐在一起,气氛就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男生、女生都害羞。 “给大家念一篇小学生写的作文,特别警告,笑的时候别冲我喷饭啊!”钟志远笑说。这冰他得破,除了说笑话,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听到有笑话听,几个同学就来了兴趣,又听到他的特别警告,更加期待了,眼睛都投到他身上。 “作文题目《我的家》,”他说着,想想都想笑,停顿了下,继续说,“我家有爸爸妈妈和我,每天早上我们三人就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晚上又殊途同归。” 说到这,肖爱萍和佟生笑出声来,三个女生虽还有些拘谨,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钟志远继续说:“爸爸是建筑师,每天在工地上指手画脚,妈妈是售货员,每天在柜台前来者不拒……”这时,肖爱萍和肖冬哈哈地笑了一下,看到女生又嘎然停止了,尴尬地依旧乐不可支。 “我是学生,每天在教室里呆若木鸡。我们家三个成员臭味相投,家中一团和气。但我成绩不好的时候,爸爸也同室操戈,心狠手辣地揍得我五体投地;妈妈在一旁袖手旁观,从来不曾见义勇为,有时甚至助纣为虐。” 这时,不光肖爱萍和佟生大笑,不知不觉的女生也笑出声了。钟秋虹还咯咯地笑道:“这小学生成语真多!可惜用错了地方。” 钟志远继续说:“我每次考试成绩下来后,80分以下女子单打,70分以下男子单打,60分以下男女混合双打。这就是我的家:一个充满活力的家!” 说完,男女同学都大笑。 肖爱萍乐呵呵地说:“比我会的成语还多!” 钟志远调侃地笑问他:“q被混合双打过哦?” 肖爱萍笑道:“怎么没有?我小时候有一回逃课没去上学,被老师告了状,我家爸爸对我家妈妈讲,‘你看你生的儿子’,啪,给我一巴掌。我家妈妈白了眼我家爸爸,也给了我一巴掌,骂我‘上梁不正下梁歪’,呵呵……” 他说故事似的,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倒把几个同学逗乐了,这个比钟志远说的笑话还好笑。 一时,男女生都没了拘谨,浸润在笑话带来的活跃气氛里,边吃饭,边嘻嘻哈哈议论不停,彼此间的隔阂一下子全没了。 钟志远看着开心的同学,觉得这才叫同学。 一起闹,一起笑,听同一个笑话,吃同样的饭菜,连放屁都是同样的味道。 午饭后,钟志远敲开了医务室的门。 林子静一个人在看书,她从书本上方抬起头来,脸无表情地看着他,事实上,她也在等他,她觉得他肯定来。 “我没病,我来汇报!” 钟志远看着她,笑嘻嘻地说。 “向我汇报?你是有病!”林子静冷冷地说,眼角藏着笑意。 “我觉得你妹妹应该去做电视记者。”钟志远说,不理会她的话。 “电视记者?”林子静疑惑地问。赣州还没有电视台。 “赣州很快就有电视台了,大概五月份吧。”钟志远眯眼想了想,确认大概是这个时间,他说:“她跟你一样完美身材,相貌一流,思维敏锐,天生的电视名记。” 他给了林子怡很高的评价。 林子静听他连带她和妹妹一起夸,心里美滋嗞的。却冷冷地说:“我妹妹不用你夸。” “论美貌气质,你还是比妹妹略胜一筹!”钟志远涎笑道。 林子静白了他一眼,嗔道:“贫嘴!” 忽而身子向前,很感兴趣地问:“你们刚才笑什么?” “你都听到了?”钟志远讶异地问。 他将小学生的作文给林子静复述了一遍,特别绘声绘色讲了肖爱萍的混合双打,饶是林子静那么冷艳的人,也大笑不已。 钟志远从医务室回到教室时,只有朱春燕和钟秋虹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也趴桌子上想睡会,可是睡不着。他百无聊赖地翻翻这个,弄弄那个,最后视线转向教室。他意外地发现,教室竟没有一点高考的痕迹。不要说“提高一分压倒千人”诸如此般的口号,连个倒计时都没有。 没有足够的紧张感是不科学的。倒计时能时时提醒考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进而造成的紧张感将提高大脑的活动功能,使人精力充沛,有利于出成绩。 为同学计,钟志远站起身,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起来。 离预考还有90天,离高考还有125天。 他退后一步,看着不满意,又继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同学们陆续进来,见钟志远在黑板上涂鸦,有好奇地驻足观看,一时围了好些人。 钟志远仍旧不急不慢,细心地用各色粉笔在黑板上画。 “咦,是个闹钟,呵呵,好调皮的样子。” 一只吐着舌头,眨巴着眼睛的卡通闹钟,在黑板上呈现了出来。 朱春燕和钟秋虹本在睡觉的,听到动静醒来,也在看钟志远画。见到这只漂亮的倒计时钟,朱春燕由衷地赞道:“钟志远,你这个画得好,好玩,还实用,好有提醒价值!” 钟秋虹也夸画得妙,还开玩笑地对钟志远说:“这个钟画成你的脸更好,你本来就姓钟。”说罢,咯咯笑。 她们自自然然地和钟志远说话,还开起玩笑来,同学们都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相当于天方夜谭,不由他们不奇怪。 钟志远意识到他和同学间这种化学变化,暗暗高兴。 “离预考还有90天,只有3个月了啊?” “离高考也只有~只有4个月了啊?!” 刚进来的同学看到黑板上的数字,连连惊叹。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谢老师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的倒计时和那只卡通闹钟,笑了,问:“这是哪个画的?钟志远啊?太好了!” 谢老师觉得这是对她这个班主任最大的帮助,她大声宣布: “留着别擦掉,这个天数谁值日谁改。” 朱阿福在教室一角,不满地瞟了钟志远一眼,轻声嘀咕:“就喜欢出风头!” 第75章 李翠莲的遗书 二月十七,元宵刚过,李翠莲家喜气洋洋,明天就是一双儿女结婚的日子。 谢来娣那个高兴啊,早上都听到喜鹊叫。 “是不是,喜鹊飞过去的?” 她问李来福,李来福不置可否。她不快地白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忙活去了。 李翠莲的大哥也是满脸喜色,多年的光棍要脱单了,真有翻身农奴要作主人般高兴。他已经在想着新娘子脱掉裤子的那一刻,激动得脸上充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找到答案了,怪不得新婚男女个个脸色红润,原来是这样的体验。 李翠莲的弟弟似乎发现了姐姐的不愉快。 “姐,你害怕吗?” 弟弟问姐姐,以为姐姐要去陌生人家,害怕了。 “怕?不怕!” 李翠莲望着窗户玻璃上新贴的大红双喜,无悲无喜,她冲弟弟笑了下。 妈妈让她试穿嫁衣,她就穿上了。 嫁衣大红色,非常喜庆,也很合体。 “我们家翠莲,打扮一下好漂亮。” 谢来娣高兴地说。她环视着屋里的陈设,一派喜气,等明天女儿出嫁,媳妇进门,她就升级了,坐等当奶奶、婆婆了。 下午陆续将有客人来,一家人趁空和和美美地吃中饭。 “吃饱来,晚上招待客人,自家人都没时间吃饭了。” 谢来娣招呼着,自己大块夹菜,腮帮子鼓鼓的。 一家人都专注地吃饭,大快朵颐。 忽然,李翠莲放下碗筷,避席一旁:“爸、妈,我不在了,你们要保重身体。” 她说着,朝父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挺起身时,眼睛含着泪。她转向兄弟,也鞠一躬:“父母就拜托哥哥、弟弟了。你们自己也要多保重。” 谢来娣看女儿流了泪,感动得眼睛发红,女儿真孝顺,出嫁之前想的是父母。 她把女儿拉回座位,拍着她的胳膊宽慰道:“这么近,想回来就回来。你走了,不还有个媳妇进门?没事,你放心去。” 她给女儿夹了筷子菜:“多吃毛子。” 这顿午饭,吃得温馨又带点伤感。 李翠莲帮着母亲收拾桌子,扫地洗碗。 一家人午睡,养精蓄锐,等着将要到来的喧嚣。 李翠莲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个熟悉的地方,马上就要离开了。 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在离开父母,离开兄弟,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她的心做不到平静。 悄悄爬起,贪婪地扫视着这个家,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记住。而一个个记忆在耳边响起,爸爸追着喂饭,妈妈给她梳头,她和兄弟躲猫猫…… 站在门口,她深深地向里埋下了腰,久久不起。 而起身时,早已泪流满面。 她轻轻阖上大门,转身奔跑起来。 一个红色的身影跑进骑楼,跑过街道,跑出小巷,路人愕然间,人已无影。 李翠莲跑得好快,用尽一生的力气在跑。 早春的风,冷冷的,吹散她的头发,吹红她的脸。她只是拼命地跑,朝着他的方向! 看到赣南纺织厂的大门,李翠莲停下了脚步。 心怦怦地狂跳,以至于,她有晕眩的感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见他,又不敢见他。 见到他,心会乱。 她慢慢地走到一颗大树下,正对着工厂的大门。 风吹冷了她冒汗的身子,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扇门。 她在风中打抖的时候,看见了鲁明达。 瘦了,行走的姿势透着落寞,没有了军人的风姿。 “明达!” 李翠莲在心里大喊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心在滴血。 鲁明达往传达室送一份文件,从传达室出来时,看了眼厂对面,感觉有人在往这边看,却又看不清,对面那棵树被风吹得在摇晃。他顿了下,转身回办公室。 就这样,李翠莲与鲁明达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觉得再没遗憾。 “后,后面有,有,有死人!” 一对男女工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传达室,哆嗦着说,脸色苍白。 一个电话打到保卫科,科长马健接到电话,带着鲁明达到了传达室,问明情况,立马带人去厂后树林。目击者说树林里有个女人上吊了。 鲁明达心里十八个吊桶在翻滚,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步伐急促地走在前头。 “就在那!” 鲁明达循着目击者指向的方向,树林里一个红衣女人悬吊在两棵树间,身体笔直,已经僵硬了。他脑袋嗡地一声响,这身形太熟悉了。 “翠莲!” 鲁明达大喊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悲恸。 他跑上前去,抱住李翠莲双腿,嘶声大喊:“快把绳子割了,快,快,快啊!” “翠莲!翠莲!翠莲!没事的,我来了!” 鲁明达不停地吼叫,麻痹着自己的神经,他不相信,更不承认李翠莲死了。 他抱着李翠莲不停地摇晃,可李翠莲早已香消玉殒。 他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马健一面叫人报警,一面让人维持现场。 鲁明达醒来时,警察已经在现场勘察,谢来娣一家人也在现场,呼天抢地。 谢来娣午睡醒来,发现女儿不在家。顿时吓得七魂丢了六魂。 她想到女儿今天出奇的乖,午饭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格外的惊悚。 “我不在了,你们要保重身体!” 这句话,像雷声一样在她耳朵里一直轰炸。 “她这是要私奔!” 谢来娣愤怒地说,带着儿子就往赣南纺织厂追去。 等她们到了厂里,发现停了几辆警车,一打听说有女人在后林上吊了。 谢来娣当下腿就软了,在儿子的搀扶下,来到后林。 当她看清躺在地上的尸体正是女儿时,一口血翻涌而出。 “翠莲!” 她凄厉地尖叫一声,失去了知觉。两个儿子见到姐妹的尸体已经伤心,见母亲晕倒,急忙扶住,掐人中。 谢来娣悠悠醒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轻生。 她扑在女儿的身体上号啕大哭,涕泗横流,伤心欲绝。 鲁明达挣扎着爬起来,蹒跚地走过去,扑通跪在李翠莲的尸体前,再也喊不出来。 谢来娣见到鲁明达就像见到仇人一样,疯魔地扑上去,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他脸上,恶毒地咒骂着。 “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你怎么不去死!你个杀千刀的!” 她觉得鲁明达就是阴魂不散的鬼,女儿鬼迷心窍才会为他去死。 她一巴掌一巴掌死命地抽。结结实实的巴掌,扇在鲁明达脸上,鲁明达梗着脖子,动都没动,任谢来娣发疯地打,脸渐渐肿起来。 鲁明达多么希望一巴掌将自己打死。 翠莲,这具冰冷的身体再也感觉不到温度。 他失了人间温暖。 一个警察过来问:“谁是鲁明达?” 鲁明达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应了声,说不出话。 警察递给他一封信还有一个长长的布袋子,转身走了。 鲁明达抖抖索索地将信展开,信是翠莲的遗书。 “明达,我爱你,见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你不要悲伤,更不要有愧疚。告诉我爸我妈,我不怪他们,他们带我来到这个世上,我很感激他们。 既然不能与你在一起,不如去死,一了百了。 …… 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唯有这根辫子,想我的时候你就拿出来看看。 今年清明,你不要给我烧纸,就把我的头发烧给我。 烧了头发,你就忘了我吧,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牵挂了。你要好好活着,找一个跟我一样爱你的人,一个人活着太孤单……” 鲁明达没法读不下去,泪如雨下,早已看不清眼前的字。 他紧紧地攥住布袋,凄凉地伏下身子无力抬起。 谢来娣恨鲁明达入骨,连李翠莲的葬礼都不准鲁明达参加。鲁明达只能远远地看着心爱的人入葬,那天风好冷,吹得他牙齿上下打颤。 送殡的人朝着另一个方向回去了,鲁明达落寞地来到坟前。 荒山野岭,一座孤坟,一地的纸钱,鞭炮屑,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过,落在天边的树梢头,空气肃杀凄凉。 鲁明达久久凝视着坟前的石碑,百感交集,不由得抽泣起来。 “翠莲,我听你的,一定好好活着,你不让我抽烟,我以后再不抽了。” 鲁明达点了三支烟,插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头人,放在坟前,人偶上刻着鲁明达的名字。 “翠莲,这是我,有我在,你不会孤单,我会一直陪着你……” 鲁明达说着就流下了眼泪,一个人盘腿坐在坟前,不停地跟李翠莲说话。 直到夜幕降临,鲁明达将木头人埋进土里,才摸黑回去,不知跌了多少跤。 第76章 三方争抢 赣州汽车站走出来三个人。 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看起来三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各自找人问路,问的是同一个地方—赣州一中。这一问,三个人都警觉地对视起来,都是去赣州一中的,马上意识到是同行。 这三个人,正是《故事会》、《古今传奇》和《青年文学》派出的人,没想到不约而同,坐了同一班车到达赣州。 葛悠朝两位女人礼貌地笑了笑,两个女人也礼貌地回应,尴尬地笑了笑。 “都是去赣州一中的,我猜你们是《古今传奇》和《青年文学》的吧?”葛悠直接点破。 “我是《古今传奇》的关欣。” “我是《青年文学》的桂萍。” 三个人就这样相互认识了,然后结伴前往赣州一中,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一路同行,各怀鬼胎。 没有公交车,也没有人力车,只能步行。幸好汽车站离赣州一中并不远,一路问寻的赶到赣州一中时,也快到放学的时候了。 三个人在传达室讲明了来意,张师傅听说是找钟志远,二话没说,让老韩守着,自己去叫。 数学课陈老师高高瘦瘦,他讲课有个特点,总爱仰头望着天花板,仿佛他是在给天花板上课。张师傅在窗外朝钟志远招手,钟志远站起来向陈老师示意,结果,陈老师的眼里只有天花板。钟志远无奈,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擅自走出教室。 钟志远在传达室见到三个人。 葛悠高高瘦瘦,看着憨厚,笑起来露着两粒门牙,很可爱,像只兔子。 关欣高挑骨感,一张气质脸。 桂萍鹅蛋脸,五官精致,身材丰满。 寒暄过后,钟志远歉意地对三个人说:“有个同学生日,约好放学后吃饭。晚上就不能陪你们了。明天中午12点,还来学校,我们再谈。” 钟志远将三人送别,回到教室,很快就放学了。 今天是朱春燕生日,中午吃饭的时候,钟秋虹提了一嘴,钟志远就提议大家一起给她过生日。这些天,大家一起吃午饭,听钟志远讲笑话,开心得不得了,已经成了好朋友了。钟志远更不会放过拉近彼此关系的机会,他要拯救朱春燕嘛。 大家商议后,一致决定叫上其他几个班干部,晚饭一起去吃碗面,就当给朱春燕庆生。本来说好男生凑钱买单的,谁知道朱阿福哪根神经搭错了,破天荒的要一个人独揽。 班长朱阿福,副班长朱春燕,团支部书记张亚男,组织委员肖爱萍,劳动委员徐娇,学习委员是钟志远,加上钟秋虹和赵斐,一行八个人,顺着学校围墙的小巷,找了家铺面比较大,也干净的饮食店,店门口立着块牌子,上面写到“先吃饭,再结帐”,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围坐了下来。 这年头大多是先买筹或付了钱再等着店家上吃的。这家店用“先吃饭,再结账”招揽客人,放以后就不灵了。 这时候过生日没日后那么隆重,这时候没有蛋糕,不吹蜡烛,不唱生日歌。吃个鸡蛋,或者吃碗面就算庆生了。 朱阿福给每人点了一碗阳春面,给朱春燕额外加了两个鸡蛋。 “预祝你高考门门考100分!”朱阿福一脸谄媚地笑着对朱春燕说,大家都鼓掌。 朱春燕很客气地说:“谢谢。”似乎受不了朱阿福的热情。 在等面的时候,同学们聊起了学校的闲闻趣事。 “听说高一有个老师,鼻子被一个男生打骨折了!”徐娇爆了个大料。 “真的?怎么回事?”钟秋虹睁大眼睛,很夸张地尖声问道。 “我也听说了,说是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不站起来,老师过去质问,然后提他起来,结果男生站起来就一拳打老师眼镜上。”张亚男佐证道。 “低年级的学生现在这么放肆了?”肖爱萍感叹道,大有不做大哥好几年的叹息。 几个同学从一个话题,聊到另一个话题。 这时,店外进来三个人,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钟志远因为背对着门,不知道有人进来,但见同学们忽然都好奇地看向门外,也回头望了眼,意外看见葛悠、关欣、桂萍他们三个人坐一张桌,心里甚是好奇,三个竞争对手竟然能和和气气地坐一起,真是难得。 只是这三个人衣着光鲜,形象气质俱佳,与这个饮食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钟志远佯装不认识,没跟他们打招呼,三个人也机灵,见状也装作不认识。 面一碗碗端了上来,汤上浮着几滴猪油,一小撮葱花,冒着热气。朱阿福亲自将两只鸡蛋夹到朱春燕的碗里,朱春燕神情不自然地道谢。 大家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要吃起面来,钟志远见没什么祝贺仪式,就要吃面了,感觉就这样给人家过生日,未免太草率了,多少给人留点记忆吧。 他站起来对大家说:“大家先等下,今天是朱春燕同学18岁生日,咱们给她唱首歌吧。” 同学们一听,都说好,放了筷子等他开唱,朱春燕一脸期待,开心地笑了。只有朱阿福停了筷子,很不高兴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朝他笑笑,教大家跟着他一起唱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最后示意大家一起拍掌,齐喊:“生日快乐!” 生日歌就那么简单,可是气氛一下就来了。 同学们和葛悠他们也都没听过,感觉很新鲜。 朱春燕满脸幸福的感觉,感激地看着钟志远。 朱阿福看朱春燕看钟志远的眼神,妒火中烧。今天是自己东道,风头却被钟志远抢了去。 “吃面吧,吃面喽!”张亚男招呼着大家。 马上响起吸溜吸溜的声音,边吃还边说笑。说着说着,又说到钟志远。 “我们怎么就写不出来呢?都一个老师教的。” “是啊,学校都因你出名了!” …… 同学们羡慕钟志远的文采,说个不停。 朱阿福听得耳朵起刺,故作羡慕地对钟志远说:“对啊,钟志远都挣稿费了,2块钱一首诗,恭喜啊!” 名为恭喜,实为暗嘲。发表诗又如何,也就值2块钱一首,大家都听出点意思,朱春燕朝朱阿福不满地看了一眼。 “钟志远都挣钱了,我们都还花父母的。这顿应该你请啊,不会舍不得吧?”朱阿福说着,挑衅地看着志远说。 朱阿福说的有他的道理,有喜事得请客。可钟志远家穷,同学都是知道的。几个同学都觉得朱阿福过分了,说好的男生平分,肖爱萍怪怪地看了眼他。 “你讲的对,该我请客,这顿账我来结。”钟志远爽快地说。 “钟志远,你什么时候生日?到时我们也一起帮你过。”朱春燕不满朱阿福的作为,亲昵地问钟志远。 “早呢,那时大家在不在一起还不知道呢。”钟志远说。 想到高考之后,大家都将各奔东西,一时都有些伤感,沉默了起来。 “不管在不在一起,我都来陪你过生日!”朱春燕坚决地说。 同学们倒没觉得朱春燕的话有什么不对,朱阿福听了却气得暗里咬牙切齿,站起身生硬地说:“走吧,回去上晚自习。” 大家也都吃完了,闻言起身往外走,钟志远用眼神与葛悠三人打了个招呼,自去柜台结帐。 可是,钟志远翻尽了衣服口袋和裤兜,都没找出一分钱来。 朱阿福一脸得意地看好戏,心想叫你抢我风头,这下出丑了吧。 几个同学看钟志远这模样,都不忍心,肖爱萍将自己所有的钱拿了出来,与其他几个同学凑起钱来。 钟秋虹在朱春燕耳边不满地嘀咕:“出尔反尔,这样的班长真是的!” 朱春燕撇嘴不屑地说:“还不是嫉妒人家!” 钟志远确定自己没带钱,双手一摊,看着朱春燕,咧嘴笑说:“竟然没带钱!” 朱春燕温婉一笑,伸手去口袋取钱。 这时,桂萍从身后过来,“这位小哥的账,我帮他结。” 话音未落,关欣和葛悠几乎同时也过来了,“这位小哥的帐,我帮他结。” 三个衣着出众的不相干的人争着替钟志远结账,看懵了现场所有人。 葛悠看了看关欣和桂萍,很绅士地说:“结账这种事情,女士请后退!” 钟志远看葛悠得意地露着两粒门牙,兔子般可爱。 关欣并不领情,跨前一步,挽着钟志远的胳膊,示威般说:“我帮他结!” 桂萍见状,也不示弱,跨前一步,也挽着钟志远的胳膊,“我帮他结。” 葛悠自叹不如,抢生意这方面,女人有先天优势,自己总不能上去搂脖子吧? 钟志远被一边一个时髦女人挽着,自己神态自若,同学们就看傻了,肖爱萍羡慕了,朱春燕她们三个女生看傻了,朱阿福看火了。 钟志远特意看了眼赵斐,前世他们好了之后,她最喜欢挽着自己的胳膊,见她傻看着,心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微笑着朝左右两位女人看了一眼,说:“两位美丽的女士,就让这位绅士结帐吧。他说的对,结帐这事,女士退后。” 关欣和桂萍见钟志远已经决定了,也不好再争,只能作罢。 葛悠一脸得意,好象打了胜仗,潇洒地掏出钱包买单。 钟志远挣脱两个女人的手,拱手对葛悠三个人真心道谢:“谢谢江湖救急!再见!” 然后,招呼同学们走了。 林家,林子怡在饭桌上就迫不及待地讲到今天采访的事。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句话让林鹏和方秀英都感到惊讶。这话包含了丰富的人生哲理,有生活阅历的人更有感触。 林子静从妹妹嘴里听到这句话,直觉得钟志远太有才了,心里微微遗憾:他竟然没跟我提起。 “了不起,还在上学就成了诗人,这句话恐怕要流传开来。”林鹏感叹道。 “他说子怡应该去做电视记者,他说她是天生的电视名记。”林子静说。 “真的?!”林子怡一喜,又疑惑道:“可赣州还没有电视台呀。” “他说五月份大概会有,爸,是不是啊?”林子静看着父亲问。 “申办的文件才报上去,等批下来,再筹办~嗯?大概是在五月这个样子。” 林鹏说着,疑惑地皱起了眉。 “他是怎么知道的?”方秀英疑惑地问。 林子静越来越感觉钟志远神秘。 第77章 望江楼乱战 次日中午,葛悠三人依约而来,钟志远已经在传达室等着他们。 传达室不方便说话,钟志远带三人到学校操场。 “再不定下来,要错过刊印时间了。”葛悠望着钟志远说,两个女人点头表示同意。 “一女不能三嫁,我又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失望,难啊!”钟志远真心地说。 事情是自己弄出来的,当初不一稿三投就好了。但不那么做,也可能不会出现三家竞争格局,说不定就是自己巴巴地求着当中某一家,看人家的脸色,贴人家的冷屁股。 “很简单,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我最先联系你,对吧?”葛悠看似憨厚,脑筋转得可快了。 “确实。”钟志远实事求是地说。 “那得看谁更合适吧?”关欣冷静地反对。 桂萍马上附和:“是的,你看你现在是学生,最适合我们《青年文学》。” 关欣不同意:“从小说内容来看,最适合《古今传奇》的概念。” “不管什么内容,总逃不过一个故事,所以,最适合《故事会》。”葛悠有一种入我毂中的胜利感。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述各的优势。 钟志远耳根不清,走向双杠,在双杠上做了个前滚翻,这次没摔地上,漂亮地落地。 三个人看着钟志远潇洒地做完一套双杠动作,都停了争吵。 钟志远一脸戏弄的笑对三个人说:“都想争第一,谁来试一下?”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这不明摆着刁难我们吗?很气愤。钟志远看了两个女人一眼,笑笑,对葛悠说:“你来?” 葛悠头摇得像拨浪鼓,“你~高!我~不行!”滑稽地比着手势,贬低着自己。 人都说上海人骄傲,将上海以外的都叫农村人。可上海人更懂变通,见到外国人点头哈腰。有求于人时,也会拍马屁奉承。人嘛,都一样,不管哪里人。 两个女人见状,心里舒服些。看来钟志远并不是要为难她们。 “首先,感谢你们不辞辛苦,不远千里来到了赣州;其次,为读者计,我做出我的选择,不表示哪家好和不好。”钟志远既礼貌又理性地说明自己的心意。 “《古今传奇》非常有市场有人气,但季刊不适合连载,读者的空窗期太长了,如果改为月刊,那时我们再合作。”钟志远看着关欣,一针见血地指出《古今传奇》的优缺点,关欣无话反驳。 “《青年文学》市场人气差些,所以,这次也很抱歉。”钟志远对桂萍抱歉一笑。 这时,葛悠开心地笑了,像个爆笑的兔子,煞是可爱,上前双手握住钟志远:“太荣幸,太荣幸!”还不忘向两位女人表示歉意。 女人们看葛悠那嘚瑟的样子,嗤之以鼻,轻哼一声。 “晚上我请客,大家都去,饭馆你定。请一定给我这个机会。”葛悠看向两个女人,跟钟志远说。 “不吃白不吃,对吧?”钟志远笑着对两个女人说。 两个女人想想也是,就都答应了。约好放学时间,还在学校门口集合。 两个女人先行告辞,葛悠从包里拿出合约,就在大榕树下,双方签订了协议。 既然是庆功宴,钟志远选了一家有特点的临江饭馆—望江楼。 望江楼在城北角,隔着中山路,正对建春门。 钟志远四人来到望江楼,已经坐了不少人,钟志远带三人上二楼,在靠窗的地方选了一处坐下。 从窗户望出去,贡江北去,东河浮桥横卧江波之上,进城的人打浮桥过来,经建春门城门洞进了市区,出城的人,打建春门城门洞出去,上浮桥而去。建春门下人来人往,一轮红日映照在江上,半江瑟瑟半江红,过往的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所有的景色都涂上了一层金色。看得葛悠、关欣和桂萍赞叹不已。 服务员拿了菜单来点菜,葛悠请钟志远帮他点菜,钟志远也不推让,就点酿豆腐,小炒鱼,鱼饼鸡汤等几个赣州特色菜,外加两个时蔬。女士不喝酒,就点了两瓶汽水,再点了两瓶赣江啤酒。 服务员收了菜单下楼去,钟志远给葛悠他们三人讲起了所点菜的来历、特点。 “小炒鱼有个典故。王阳明在赣州任巡抚时,厨子做了一道放了醋的鱼,深得王阳明喜欢,问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厨子灵机一动,说是‘小炒鱼’。因为赣州把醋叫做‘小酒’,这菜也就因此得名。所以,在赣州吃小炒鱼是最适得其所了。”钟志远娓娓道来,葛悠三人听得津津有味。 未来许多打着小炒名号的菜,如小炒肉,恐怕厨师自己都不知道所谓“小炒”是何意。 钟志远说着话,看见林子静与一个眼镜男也上了二楼,刚好林子静也看到了钟志远,两人目光空中相碰,林子静先是一愣,意外之外立显尴尬,也没向钟志远招呼,就随男子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男子看上去老成持重,对林子静很殷勤,看作派应该是政府部门的。 钟志远看这架势,林子静应该是相亲来的,不便打扰,也就装不认识,继续为葛悠三人介绍菜品。 “客家人从中原逃到南方后,思念水饺,又因缺面,于是,就地取材,用筷子在豆腐中间挖个小洞,再把肉馅嵌入洞中,这就是‘酿豆腐’,然后再蒸熟,以这种吃法来代替吃饺子。‘酿’是一种菜肴做法,可以理解为‘塞’,比如,面筋塞肉,青椒塞肉。” 钟志远转眼看林子静,她背对着自己,边上一桌是三个精壮的男人。钟志远嘴角挂上一抹笑,不好意思让我看见。 “鱼饼历史就悠久了,说是舜帝南巡时,潇湘二妃相随,由于旅途劳累,二妃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医生都没办法。后来吃了渔民送来的鱼饼,潇湘二妃精神倍增,鱼饼也就流传下来了,现在温州、赣州和顺德三地的鱼饼最有名。” “经你这么一说,这顿饭吃得就有意思了。”葛悠兴致勃勃地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门牙。 “我期待小炒鱼了!”关欣也不无期待地说,“我很崇拜王阳明,了不起的人。” “是啊,世界上王阳明的粉丝可多了,像小日本的海军元帅,被称为‘军神’的东乡平八郎就是他的小迷弟。”钟志远说。 “粉丝?什么意思?”关欣疑问道。 钟志远嘴快了,赶忙解释:“就是英文fans,正好在饭店,就音译为‘粉丝’。” 还好,面对的三个人都是大学毕业的,一说就懂了,也符合语境。 三个人一听,觉得译得有趣,都笑了。 林子静虽然背身,可是,耳朵却没有漏掉钟志远的一个字,听钟志远侃侃而谈,这些赣州菜的来历、典故,她也是没有听过的,特别是fans的音译,更觉得有趣。这家伙懂得真的挺多的,五花八门的。 对眼前的男人却不上心,吃什么也不说,只说“随便”,任男人自己作主。 钟志远这边菜一个个端了上来,服务员将汽水、啤酒瓶盖启了。葛悠拿起啤酒瓶要给钟志远倒,钟志远拦住,笑道:“各喝各的,别卖酒!” 葛悠呵呵地笑着,给自己倒上,钟志远也给自己倒上,端起杯子,以东道的口吻说:“咱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就为这,碰一下!” 两杯啤酒和两瓶汽水碰在了一起,钟志远笑对葛悠道:“现在是我请客,你付钱。” 这话听得新鲜,都笑了起来。葛悠露着两粒门牙:“高兴,高兴就好!” 钟志远看两个女人多多少少有些沉闷,毕竟这趟差无果而终。 “我看出来了,这里就你开心,”钟志远对葛悠说,葛悠承认的点着头。 “你们也别沮丧,我有补偿。”钟志远对两个女人说。 闻言,两个女人开心地叫起来:“真的?”两双妙目看着钟志远。 “就像酿豆腐一样蒸的,不是煮的!满桌的菜,都尝尝,别辜负了葛悠同志的血汗钱。”钟志远玩笑道,自己先笑了起来。 大家依言伸出了筷子,不吃不知道,菜,真的好吃。 “这鸡汤好鲜美,鱼饼入口即化,第一次吃鱼饼,真的是美味!”桂萍赞不绝口,往自己碗里舀着鸡汤。 “小炒鱼是有特别的味,鱼嫩滑,吃在嘴里有淡淡的醋香,却不酸,感觉真好!”关欣对小炒鱼钟爱有加。 两个女人味蕾开了,表情也丰富了,气氛热络起来。 钟志远端起杯子与葛悠碰了下,一仰脖大口喝光了,葛悠见状,也一仰脖喝光了,两个人照杯,都笑了。 吃得兴起时,关欣站起身挨着钟志远坐下来,举着汽水碰了下他的酒杯,问他要补偿。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耳语,只见关欣不断地点头,然后,满心欢喜地看着钟志远。 桂萍看关欣这样,迫不及待的,也坐钟志远身旁,用手推关欣,叫道“好了,该我了”。关欣不情愿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桂萍也举着汽水与钟志远碰了下杯,“我的补偿呢?” 两个人同样的头凑在一起耳语,桂萍同样的不断点头,然后,满心欢喜看着钟志远。 葛悠不知道钟志远跟她们说了什么,但两个女人同样的开心神色,那种崇拜和满足感,葛悠觉得这时候钟志远让她们上床都不是难事。 成年男人在谈成一件大事之后,注意力往往都会转移到女人身上。 葛悠看着眼前这个高中生,无比的羡慕。 钟志远跟两个女人耳语的一幕,正好被林子静从玻璃窗的反光中看到。 哼,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俯首贴耳,像什么样? 林子静无端生出几分不满来,下意识重重地放下筷子。 对面的眼镜男吓一跳,关心地问:“子静,你哪不舒服吗?” “叫我林子静!”林子静很生硬地说。 “那是小时候叫的,现在~我应该可以叫你‘子静’了。”眼镜男不甘心地说。 “秦永刚,我们永远只是朋友!”林子静没好气地说。 “好,朋友,朋友!”秦永刚扶扶眼镜,讨好地说。 这时,楼下闹哄哄的上来几个人,为首一个光头,钟志远看去,正是大闹美玲服装店的牛二。 牛二身后的猴子眼尖,远远就看到钟志远,兴奋地指着钟志远对牛二大叫道:“老大,那不是那天坏你好事的那小子吗?” 牛二一看正是钟志远,大步地抢到钟志远身边,扫视一圈,身子乱颤,流里流气地怪叫道:“哟,柳公子都进去了,你还在拍婆子,一拍还两个,好啊,风流!” 牛二中午得到柳公子被抓的消息,就在美玲店大闹了一场,可惜没碰到钟志远。不想冤家路窄,在这里碰到了,真是踏破铁鞋,喜出望外。 钟志远扭头看着牛二,听牛二这么说,知道柳公子肯定被抓了,前世的记忆可以印证,大概是这个时候,倒替关美玲担心起来。 钟志远大脑飞快搜索,还有谁英雄出世? 好像没有谁了,对方人多势众,打是打不过他们,这可如何是好? “怂了?那天不是很横吗?柳公子的人,哼!”牛二捏着嗓子,讽刺着钟志远。 “下跪,求饶!”猴子一旁恶狠狠地指着钟志远说。 葛悠和两个女人吓得不敢说话,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如何是好。 钟志远担心连累了他们,让他们站自己身后,离自己远些。 他分析了当下的形势,站起身,毫无惧意,嘲笑地对牛二说:“流氓打群架,是英雄咱们单挑,”并且一指猴子,“你跳得最凶,咱们一对一,敢不敢?” 牛二被钟志远拿话噎住,常自诩老子是英雄不是流氓。 小白脸却没被钟志远的话套住,因为他就不是英雄,“什么一对一,咱们先揍他一顿再说,不想挨揍也可以,跪下求饶。” “对,打他,要么,跪下求饶!”猴子紧跟着大叫道,心里感谢小白脸,逃了一顿单打独斗。 钟志远扫视一眼,二楼没有店家的人,是不是被吓得不敢上来? 牛二一群人围着钟志远,凶巴巴的就要动手。 林子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见钟志远摩豢擦掌跃跃欲试的要跟他们拼,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自己是英雄! 她站起身冲进人群,挡在钟志远面前,冲牛二大喝一声:“谁敢动?” 没想自己是女人,更没想到自己不是英雄。 一群流氓混混正想过把瘾,打个王八拳,不想有人胆敢阻拦,还是个怒目圆睁的美人,牛二带头色眯眯地笑了起来。 “这小子挺有女人缘,还有美人救英雄,呸,呸,狗熊!”牛二既嘲笑又愤怒。 “莫非小美人要替他下跪?”猴子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引得一帮混混淫邪地大笑。 钟志远见不得有人这样羞辱林子静,一脚将猴子踹趴下,像是给林子静陪罪。 牛二见钟志远倒先动起手来了,大叫一声扑向钟志远。 钟志远将林子静拉到身后,沉着冷静,一个侧身避开牛二的豢头,右脚一个跨步别住他的腿脚,身体发力朝他一靠,扑通,牛二一屁股跌在地上,钟志远跟着一脚踩他头上,指着混混们,暴喝一声:“都别动!” 钟志远这招擒贼先擒王干得漂亮,混混们都停下了手,看着躺在地上的牛二。 二楼客人见打起来了,纷纷躲到一边,秦永刚脸阴沉得可怕,站在原地冷眼相看。那桌三个精壮男人站了起来,相互看了眼。 葛悠、桂萍和关欣围了过来,刚才发生的事情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吓得不轻。 “怎样?还打不打?”钟志远弯腰问牛二。 “不打了,不打了,你放开我。”牛二狼狈不堪,一连声的服软了。 “不打了是吧?”钟志远用了踩了下,问道。 “不打了!不打了!” 钟志远见牛二满脸的求饶,就松开脚,放他起来。 谁知牛二一起来,脸色就变了,狠狠朝地上啐了口,狰狞地冷笑道:“咱们两个的没完!”说罢,大手一挥,一群啰喽就杀向钟志远。 林子静见牛二出尔反尔,大骂“卑鄙”,从钟志远身后一步抢前,挡在钟志远身前,钟志远哪会让她挡在前面?一把又将她扯回身后,喝道:“有我呢!” 他舞起双拳,发声喊,打了出去,心想,这顿群殴是逃不掉了。 这时,听得几声暴喝,三条身影一闪,就见牛二这帮混混东倒西歪的倒下一片。 钟志远定睛一看,三个精壮男子,一个个威猛如虎,眨眼间,牛二这帮混混就全倒了。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回头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这时,林子静几乎同时关心地问他:“你没事吧?” 两个人怔了下,会心一笑。 这一幕被秦永刚尽收眼底,眼镜下的眼睛里冒着火,恶狠狠地盯了钟志远一眼,悻悻走了。 葛悠、关欣、桂萍都上前表示关心,刚才他们可真吓到了。 “谢谢英雄救急!” 钟志远双手一拱,朝三个男人致谢。 三个男人笑了,其中一个男人笑道:“不用谢,我们是刑警队的。你不错,还挺照顾女人的。” 林子静心里暖暖的,钟志远难为情地笑了。 原来,这三个男人,一个是赣州刑警支队的队长姜振武,就是说话的这个人。另两个是他在县城工作的警校同学,今天来赣州公干,他请他们吃饭,说巧不巧碰上了这场冲突。 姜振武对钟志远说:“这些人我们都带走,你们也要跟我们去做笔录。” 牛二一帮人被姜振武的两个同学押解着走下楼去。 “你们运气好,赶上严打,有得是牢饭吃,走吧。”姜振武的一个同学嘲笑着,将牛二他们押解下来。 第78章 与林子静约饭 钟志远和肖爱萍、朱春燕等形成了默契,总是一同去排队,一同回教室,围坐在一起吃饭。 “我再给大家读一篇小学生的作文。”钟志远想到“大吃一斤”不由得自己先笑了。 同学们一听又是小学生的作文,都来劲了。《我的家》已经在班上都传开了。 “我邻居家小孩子写的作文。”钟志远说,为了效果,撤了个谎。 朱春燕嘴里嚼着饭,问:“和《我的家》一样有文采?” “不是,这个小孩子才刚上学。”钟志远催促大家赶紧吃饭,吃完饭再说,自己作了一个避之不及的厌恶表情。 见状,大家加快吃饭节奏。等都吃完了,钟志远才开讲。 “邻居家儿子刚上小学,常写错别字。有一次,他在日记本中写道‘我在广场上发现一堆狗屎,我大吃一斤’。” 几个人没什么反应,钟志远解释道,“吃惊的‘惊’字不会写,他写成了几斤几两的‘斤’。”几个人一回味,哈哈大笑起来。 钟志远接着说:“我把同学明明叫来,他也大吃一斤,把同学小冬叫来,他也大吃一斤。” 几个同学大笑不已,肖爱萍笑道:“好大一坨!” 听到他这一说,钟秋虹“呃”地一声,嗔道:“啊呀,好恶心!” 医务室里,林子静见钟志远就好奇地问:“你今日讲什么笑话了?” 钟志远忍俊不住地将“大吃一斤”的笑话讲给她听。 林子静同样哈哈笑个不停。 “你真逗!” ”你真可爱!” 钟志远看她花枝娇颤,脱口而说。见她神色剧变,强调道:“你笑起来十分可爱!” “哼,惹一身风流债!你是不是见女人就说漂亮啊,可爱啊?”林子静斜了他一眼,挖苦道。 钟志远知道在这个事情上不能跟女人掰扯。 他找到重点,非常诚恳地说:“谢谢昨夜林女侠出手相救,小的感恩不尽。” 他推金山,捣玉柱,纳头便拜,样子做得十足。 林子静噗嗤笑了。 “昨日我在佛前许愿,愿子静青春常在,笑口常开……” 钟志远还没说完,林子静责问道:“谁让你叫我子静的?!” 她板着脸说,内心却小欢喜。 这是除了父亲,第一个男人这样叫她,她不反感的。 “佛笑着说,你为何不当面跟她说?” 钟志远没理她,继续瞎说,说得有板有眼。 林子静翻着眼看他,看他还会说出什么来。 “所以,受了佛的旨意,我来跟你说。”钟志远满脸虔诚的样子,继而对林子静说:“我想请你吃饭,周日中午。” 林子静没忍住又笑了。 “笑了就当同意了啊,周日11点半,望江楼二楼见啊!” 钟志远怕她拒绝,声音还在,人一阵风走了。 他跑出校门,去美玲服装店。 推开店门,钟志远见关美玲母女俩都神经质地抬头张向门口,活像一对惊弓之鸟。 母女俩都憔悴了,关美玲顶着熊猫似的黑眼圈。他的心莫名的抽了一下,这一夜,对关美玲母女俩该有多么煎熬,他有些自责。 “钟哥……”关美玲像见了亲人一样,只叫了一声,泪眼婆娑。 张秀清显得六神无主,惊魂未定。 关美玲欲迎还拒,可怜巴巴娇嗔道:“你才来啊!” “我知道牛二昨天来过了。”钟志远说。关美玲母女俩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过,以后再不会来了!”钟志远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说。 “真的?!” 关美玲瞪大眼睛,神情复杂地看着钟志远。 张秀清也屏住呼吸看着钟志远。 她们多希望是这样,可又不敢相信。 “绝对,肯定,以及一定!”钟志远甩了句《武林外传》的台词,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化解压抑的氛围。 “真的?!”关美玲一把抓住钟志远的胳膊摇晃着。 “放心,再不敢来了!”钟志远朝她温暖一笑,话钉子般有力。 关美玲喜极而泣,趴在钟志远肩上抽泣起来。 张秀清用手轻拍胸脯,像是刚刚缓过气来。 母女俩都没问为什么,好像只要钟志远说的,就错不了。 “我饿了,钟哥,我们去吃饭!”关美玲站直身子,拉起钟志远就走,无比兴奋。 张秀清看着女儿又活蹦乱跳起来,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无限感慨。 钟志远已经吃过饭,但被关美玲拉着,无可奈何。 “我带你去蓉李记吧!”钟志远说,引关美玲往中山路三道口去。 关美玲像个孩子一样围着钟志远蹦蹦跳跳的,钟志远觉得自己是大哥带着妹妹玩。 他看着关美玲前一脚还忧心忡忡,后一脚就放飞自我,感叹青春真好,所有的忧伤都像蒲公英,风一来就全散了。 他以六十老头的心态感慨着,都忘了自己现在也是年青人。 陈蓉见钟志远带着一个高挑漂亮的女生过来,三八的心又起了。 “这是哪个?”陈蓉问,眼里闪着狡黠。 “她是关美玲,给弄点吃的。”钟志远说,当没看见她眼里的特别之意。 关美玲婷婷玉立,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陈蓉看了眼关美玲,又看了眼钟志远,笑了,笑得很有内涵。 “美玲,你想吃什么?”陈蓉亲切地问关美玲,关美玲自己也不知道要吃什么,又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就点了小罐汤,煮粉,外加一碟小菜,这些够关美玲吃的,自己是吃过了的。 关美玲吃着,钟志远看着,陈蓉也看着。 李顺龙从后厨出来,看见钟志远,上前用力拍了他一下,吓钟志远一跳。 见钟志远面前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李顺龙觉得自己猛浪了,尴尬地笑了。钟志远自己没感觉什么不对,他对关美玲说:“你先吃,我一会回来。” 他跟李顺龙一块走到柜台,与陈蓉三个人说话。关美玲回头看钟志远并没走远,就自己吃起来。 “又一个?”陈蓉看了关美玲一眼小声问道,又夸道:“你蛮有噱头啊!” “你还在读书就有这么多女朋友,要活活把光棍气死啊?”李顺龙戏谑地说。 “你们别三八,根本不是那回事。”钟志远看了眼关美玲,大概说了说她的情况。 李顺龙夫妻二人,“哎”了一声,多有同情。 钟志远把关美玲送回店,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堪堪响起。 好险,差点迟到。他是个守时的人,以前是,现在也该是。 他可以请假,但不可以旷课、迟到。 在他看来,守时是美德。 第79章 采访见报 水西街只有一个报亭,早早的被钟家人围了个严实。街上的人都看稀奇,不知道老钟家怎么了。 而报纸一到,卖报的老头都懵圈了,《赣南日报》被眼前这一家人包圆了,以前也没见他们任何一个人来买过报纸。 “在这里,妈,你看!”钟明华高兴地大叫起来,陈淑贞接过来看,不知道看没看懂,人已经乐开了花,直嚷嚷:“啊呀,志远上报了,钟家祖坟冒烟了!” 钟宜荣强抑兴奋,镇定地拿着报纸认真地看,脸上露出幸福的笑。 钟春香和钟志洪各拿一叠报纸,一脸喜色匆匆走了。 陈淑贞高兴得脸上皱纹都开了花,让小女儿捧着报纸跟着,她见人就发,逢人都说:“我儿上报了!” 刘阿宝顶着厨师帽出来看究竟,听说是钟志远上报了,拿过来一看,高兴地说:“钟嫂子,给我一些报纸,我放在饭店,哪个来吃饭给哪个一张。” 陈淑贞开心地将一叠报纸给刘阿宝,一个劲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妈,我去上学了,我拿去班上发!”钟明华说,一蹦一跳的走了。 《赣南日报》在水西街流传开来,大码头老钟家出了个诗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美玲服装店,关美玲急匆匆地从外面推门进来,呯的一声,把张秀清和店里的客人吓了一跳,关美玲自己也吓了一跳,朝客人抱歉地微微拱了拱身,又急急地跑到母亲面前,将手上的报纸指给母亲看:“妈,你看,钟哥上报纸了!” 张秀清接过报纸来看,只见头版大幅的报道。 “妈,钟哥是诗人哎!”关美玲惊喜地对母亲说,兴奋得脸有些红。 “是啊,人家这么优秀!”张秀清看完报道,感叹道。 她细细地品味道着“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这句话,越咂摸越有意思。 “玲儿,把这张报纸裱起来,挂墙上!”张秀清对女儿说。 “嗳!”关美玲欣然应允,撤着欢跑开了。 早上蓉李记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三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报纸,议论纷纷。 “赣州出诗人了!” “嚯,还是个学生!” “这家祖坟一定占了好风水!” 陈蓉听到有人提“钟志远”,耳朵竖起来,听不真切。 “你们刚才讲钟志远,出什么事了?” 等人来到柜台,她急忙问人家。 “噢,今日的报纸有他的采访,他是我们赣州新出的诗人。” 说话的人递给她报纸,陈蓉展开看,果然看到了钟志远的名字。 “小英,来!” 陈蓉叫来服务员小英,对她说:“去买今天的《赣南日报》,有多少买多少。” 说着,她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钱给小英。 小英二话不说,抓着一把钱出了门。 这天,每个从蓉李记出来的人,手里都拿着张《赣南日报》。 赣州一中的报刊栏前围了许多学生。他们奇怪地发现,报刊栏劈出一半成了钟志远的专栏,里面挂着刊有他的作品的杂志,还有今天的《赣南日报》。 “咱们学校出诗人了!” “他长什么样?高三(四)班在哪里?” 围观的学生纷纷杂杂,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校园沸腾了,早自习成了八卦炉。 赣州三中,蕾蕾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进学校,见许多人在报刊栏前围观,她们紧跑几步。 “一中出了个诗人!” 蕾蕾听人说,凑近看报道。 看着看着,惊喜大叫:“钟志远!我认识的!” 她兴奋地嗷嗷叫。 “我们一起~游过街,一起玩过游戏,我们一起唱过歌……” 她数着和钟志远一起经历过的事,她想到和钟志远唱《刘海砍樵》,感觉好幸福。 “他长怎么样?” “他多高?” “白吗?” “长头发还是平头?” 女同学围着蕾蕾问东问西。 “他说我可爱!”蕾蕾得意地说。 赣南师范学院,院长李清平看完报纸,不禁感慨道:“是个高三学生,如果能来我们学校该多好啊!” “这样的学生恐怕首选是北大清华,其次也是江西大学、江西师范大学这样的省属大学,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哦!”副校长耿长青苦笑道。 “咱们做梦还是可以的!”校招办主任蒋大伟自嘲地说。 管校长办公室热闹非凡,几个校领导都聚在一起。 “管校长,咱们赣州一中在赣州可就出名了!” “管校长,哪天局里开会,我代你去吧?” “去,去,去,你想得美!” 管校长乐得哼了几句小曲,感慨道:“咱们一中虽然有名,可是也没有让人服气的。你们看三中、四中都想超过我们。”几个校领导都有同感,频频点头。 “现在好了,”管校长一拍桌子,激动地说,“看谁还敢在咱们面前说大话?” 几个人也感觉腰杆子粗了,欢天喜地的。 叮呤呤,叮呤呤,电话响起,众人都噤声。 管校长拿起了电话:“喂,哪位?啊,老吴啊?哈哈,谢谢,谢谢,高兴,高兴……” 大家都听出来了,这是三中的吴校长贺喜来了,听管校长张扬的笑声,吴校长心里的阴影面积得多大。 “你们也有优点嘛,你们的篮球就打得不错嘛!”管校长得意洋洋地以褒代贬,意思是三中文的不行,只会武的。 管校长打着电话,还向众人挤挤眼睛,众人都憋着笑。 “什么?要和我们打一场?” 管校长和众人没想到吴校长开不起玩笑,一言不和就要打一场。 他们三中是全市中学生篮球比赛的冠军,一中连决赛资格都没有,去年创了历史最佳纪录,也只是第三名而已。 这不是仗势欺人吗?有人肚子里思量着,这是嘚瑟惹的祸。 任何时候都不能太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反噬。 “打就打,光脚的还怕穿鞋的?老吴啊,这次你要是输了,可就连底裤都没了哦,哈哈哈……” 管校长豁出去了,输球可以,不能输这口气。况且,说不定三中翻船了呢?想着老吴胖乎乎光着屁股的样子,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钟家的晚饭就像是办喜宴,钟宜荣又是炒又是蒸又是煎的,将厨房学徒的功夫都使了出来,米粉肉、小炒鱼、鱼饼汤,还有肉馅饼,都是钟志远爱吃的。 不只是钟志远上报纸的喜悦,他那句“诗与远方”的话对钟宜荣的震动更大。 钟宜荣是个爱看书的人,又是靠画画、照相过生活的手艺人,比一般人聪慧得多,其实就是被家累耽误了的艺术家。报纸上大号地印着“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看到这句话,钟宜荣就像得到了明确指示的教徒,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忽然觉得生活的路上,多了一束光,无比明亮。 “志远为钟家争得了荣誉,来,干杯!” 家里难得的喝了酒,今晚破例了。钟宜荣慈爱地看着儿子,脸上满是笑。 “干杯,干杯!”陈淑贞开心地附和着。 一家人举起了酒杯,连钟明华也举着掺了酒的水。 一家人的幸福,在酒杯里流转。 第80章 三楼楼长 钟志远在望江楼二楼,找了个靠窗的景观座,等着林子静。 天上是淡淡的云,江水幽蓝,朵朵白云倒映在江水上,像是蓝靛花布在飘动。浮桥上人来人往,感觉能听到咣当咣当的脚步声,建春门下人头攒动,似也听得见喧闹声。轻风吹着树梢,城墙下的梨花落了一地,也落在行人头上,有一阵花香掠过。 钟志远望着风景,耸着鼻子嗅那想像中的花香,微闭着眼,一幅陶醉模样。 “这谁啊?大白天的做梦!” 一道娇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醉,他睁开眼,林子静笑吟吟、俏生生地站在跟前。紧身黑衣裙,结着丝巾,外罩一件咖色风衣,婷婷玉立,肤白貌美,钟志远眼前一亮,感觉外面的风景都不香了。人才是最美的风景,尤其是美人。 一股清香从林子静身上传来,钟志远鼻翼翕动,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香气。 “傻样!”林子静在钟志远对面坐下,亲昵骂道。 服务员点了菜走了,两个人坐着边看风景边聊天。 隔壁的桌子是几个男女青年,身份看起来比较复杂,在热烈地议论着什么。在热闹的环境里,就算隔壁也难真正听清人们说的是什么。 钟志远侧耳细听,才发现,他们在说神秘歌手的事。 “你知道吗?神秘歌手又出了一首歌!” “知道,知道,歌名叫《启程》。” “开始好伤感,结尾很振奋,这首歌正合现在这个时候,一年之初,召唤我们去奋斗。” 这人说着就压着嗓子唱了起来。 林子静也加入了侧耳听,不时地问钟志远:“你说,这个人是什么人?” 钟志远耸耸肩,心想:就我这样呀。 “这人一定很帅!跟我一样!”钟志远涎着脸说。 林子静一撇嘴,给了他个白眼。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在想:她如果知道眼跟前的这个学生是百万富翁,会不会惊掉下巴? 菜上来了,两个人品尝起来。 “那晚你说了每道菜的典故,你说说这道菜呢?”林子静指着一盆煮鱼粉丝问。 “这道菜有讲究。”钟志远指着窗外的贡江说:“很久前,赣州航运发达,船夫长年在外,很容易沉迷于花花世界而不想回家。有个聪明的女人,想出个办法,仿照粉丝的做法,将鱼肉做成干丝,还取名叫‘与你相思’,丈夫出门时带在身上,每次吃到鱼肉粉丝时,就想起家中的妻子,每次都会准时回家。” 钟志远将鱼粉丝的来历娓娓道来,林子静给他盛了碗,也给自己盛了碗,美美地品尝起来。 “听你讲解之后,汤喝起来更鲜美,鱼粉丝也更美味了。”林子静夸奖道。 “嗯,秀色可餐!”钟志远看着林子静甜美的样子,轻声说。 “啊?”林子静没听清。 “好喝!”钟志远端起林子静给他盛的鱼粉丝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了饭,走出望江楼,钟志远说散散步,消消食,带林子静顺江望北而去。 微风总是不经意地从脸上拂过,像爱人的手轻轻触摸。一朵花儿飘落也会让人生起无限的遐思。 林子静时不时蹲下,轻抚嫩绿的小草,或者捡起一朵花儿,放在掌心轻嗅。 “来,这花插你耳朵上,哈哈……”林子静将一朵梨花插在钟志远的耳朵上,笑得前仰后哈。 钟志远耳朵夹着花儿,也不忸怩,美美地昂头挺胸往前走,似乎很享受。 “你就叫一枝花吧!”林子静从后面追上来,笑嘻嘻地给钟志远取了个绰号。 “我可不是刽子手!”钟志远拒绝这个绰号。 两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了江边,章江和贡水在这里汇合,向北而去。未来这里会修成一个广场,现在少有人来,贡边头上一棵硕大的古老榕树,像一把巨伞,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覆盖周边十几二十米。 钟志远与林子静走进榕树下,像是走进一个童话的世界,两个人慵懒地坐在石块上,风轻轻地吹过他也吹过她。 钟志远望着面前的景色,想到水西浮桥,还有许多城市遗迹未来都会消失,不禁感慨地说:“可惜我不是市长,不然,赣州肯定会成明星城市,你信吗?” “我信!”林子静语气很肯定,不想驳了他的兴。 “嘿,也只有你信,别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神经病呢。”钟志远自嘲地说,突然想到一个作弄人的笑话,就自己先乐了起来,对林子静说,“说到神经病,我给你讲个笑话。” 林子静看他一脸忍不住的笑,好奇起来,“你说。” “有那么一家疯人院,疯人院病人太多,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人手又不够,院长就想了一个主意:用病人管病人。每层楼里选一个病人当楼长,当然得选那种神志比较正常的。于是,院长就来到了一楼,他拿着个苹果问他们这是什么?好多病人摇头。这时候突然有一个病人举手:‘我知道’。院长说:‘你说你说。’‘苹果’。院长说:‘干什么用的?’‘吃的’。院长说:‘好,你就是一楼的楼长。’院长又来到了二楼,他拿了一个香蕉问病人:‘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病人都表示不知道,忽然又有一个病人举手:‘是香蕉。’院长问:‘干什么用的?’‘吃的’,院长问:‘怎么吃啊?’‘剥开吃’,‘好,你就是二楼的楼长。’ 钟志远学着电影里的桥段,拿腔拿调的说到这里,林子静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傎得好笑的地方,但没表现出来,仍然认真地听。 “院长又来到了三楼,他拿了一个,”钟志远故作挠头状想不起来的样子,“那个~有~喇叭,还有一摇把儿,会唱歌的,那是~那是什么~~什么来着?” 钟志远在这儿搔首挠头的引林子静说出那东西来,没想到,林子静还没说出来,榕树后响起一个不屑的声音:“留声机!” 钟志远略感意外,一拍手,回头朝声音方向,哈哈大笑道:“你就是三楼的楼长!” 林子静马上会过意来,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故事讲到这里才出笑点,前面都是铺垫。 可是,林子静回头一看,笑声嘎然而止,一脸尬笑。 钟志远发现榕树后转出来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一双剑眉,面容威严,似乎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见过。见林子静生生的停了笑声,再看看他们两个人的相貌,来人应是她父亲! 钟志远尴尬了,第一次见人家长辈,竟让人出了丑。 “爸,你怎么来了?”林子静讷讷地问。 “怎么来了?我走过来了!”林鹏没好气,却很诙谐地说,看了钟志远一眼,将女儿拉到榕树后。 钟志远在这一眼里看到了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势,还有一个父亲护犊的警惕,很镇定地对视了一眼,浅浅一笑。看着父女俩转到树后,自己百无聊赖,又不能一走了之,就捡了薄石片,打起水漂来,噗喇、噗喇,一块又一块地向河里甩去,倒也自得其乐。 “他是谁?”林鹏严肃地问女儿。 “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林子静刚说,林鹏就打断了她。 “你跟个学生在这里干什么?两个人还一起有说有笑地吃饭!”林鹏很生气地责问。 “爸,你跟踪我?”林子静很惊讶,生气地问。 “我是碰到,不然,还不知道你和一个学生……”林鹏不知怎么说下去。 原来,今天林鹏在望江楼有政府接待,从三楼包厢下来,正好看见女儿跟一个男生有说有笑的在吃饭,惊讶之余,就悄悄地一路跟着到了江边。 “他是钟志远,你还夸他来着!”林子静反诘道。 “噢?他就是钟志远?!”林鹏似乎很意外,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他想到这句话,再想到刚才看他时,这小子一脸沉着,没半点慌乱,还朝自己微微一笑,这分定力无人能及。又想到刚才这小子夸海口说他当市长能把赣州做成明星城市,内心升起强烈的好奇心。 钟志远打水漂正玩得起劲,水漂一次比一次远,余光里看见父女俩从树后出来了,也停下来,站直身朝父女俩笑。 林鹏见钟志远竟然没事人般玩起了水漂,倒有些意外,通常情况不是局促不安吗?这小子倒好,一点也不紧张。 “坐下吧。”林鹏板着脸,木无表情。 林子静正要过去与钟志远坐一起,被林鹏一把拉住,坐在自己身边。林子静隔着父亲看了眼钟志远,一脸无奈,钟志远倒笑了笑。 “你刚才吹嘘当了市长能把赣州做成明星城市,人不大,口气不小,你知道做市长首要做的是什么嘛?”林鹏不客气地问。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确实不好回答。但也难不倒一个30多年从业经验的hrd。 钟志远略一思索,露齿一笑,沉声道:“多数人可能都会说搭班子,但我说首要是要有超前的目光和宏大的格局。” 林鹏虽对钟志远好奇,但也不指望能听到什么。可钟志远的话一下子让他不得不对钟志远刮目相看起来。格局这词他们都还不太听到,现在从一个中学生口中说出来,这是多大的讽刺? “喊喊口号的东西,你倒挺会!”林鹏不动声色,故意贬低道。 “没有超前的目光,容易走错路,没有宏大的格局,难出好成绩。所以,目光与对错有关,格局与好坏有关,伯父,您说这只是口号吗?”钟志远谦虚又傲气地问林鹏。 “哼,大道理倒挺多。”林鹏依旧不屑地说。 这老头还挺会折磨人的,钟志远心想,但还是有条不紊地说:“就拿经济走势来说,最近五年会呈现政策滞后,实践先行的态势,资源双轨制,私营经济将艰难但迅猛发展;再过五年,私营经济迅速壮大,呈现国退民进态势,经济基础的变化,引起上层建筑的改变,一大批政策将重新修订,许多行业管理部门将合并、撤销,资源并轨;再过五年,国家将只抓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利用政策引导,不再插手企业,国有经济将受到私营经济的严重冲击,大批国企倒闭,出现下岗风潮。”说到这里,钟志远没有再说下去。 钟志远的话使林鹏在如麻的事务中仿佛找到了一个线头,麻团在渐渐地松动,理顺。 有时候一句话让人醒悟,一句话让人迷失。 林鹏忽然想到《经济改革之遐想》,他震惊地看着钟志远,他感觉一直在找的钟爱国就在眼前。 “钟爱国?”林鹏突然叫了声。 钟志远意外地从林鹏嘴里听到“钟爱国”这个名字,先是一惊。 “钟志远!”钟志远略一分神,淡淡地说。 可林鹏从他的那一霎时的分神,他判断这个钟志远就是钟爱国。 “好,好,钟志远,钟志远!” 林鹏连连地叫,样子很激动。 林子静好奇地看着父亲,又看看钟志远,眼睛里满是疑惑。 林鹏站起身,拍拍钟志远的肩膀,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好,你们看风景,我不打扰了。”转而慈爱地对女儿说,“爸先走了。” 林鹏走在路上,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当宝库的那个遐想,作者竟然是一个学生。一时觉得汗颜。 这后生是人中凤凰,定非池中之物! 林鹏想着想着,觉得女儿跟钟志远在一起是那么的合理、合适,这样的才俊,林家应该拥有。甚至一个念头在脑海飘过:如果子静不够,加上子怡行不行? 这念头一闪,林鹏就感觉自己龌龊,呸呸呸,在心里啪啪地打自己脸,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没由来。 林鹏走后,钟志远和林子静又坐在一起。林子静此时的心情极为放松,父亲前后态度的变化,让她有一种重负释放的舒服。 “你父亲是很高层级的高官吧?”钟志远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林子静奇怪地问。 “我知道什么?你又没说。”钟志远无辜地说。 “我爸叫林鹏,你知道了吧?”林子静不无骄傲地说。 “林鹏?我还是不知道啊。” 钟志远是真的不知道,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也不太看报纸,钟志远对赣州时政一无所知。 “切,我爸是市长!”林子静撒着娇,不耐烦地说。 钟志远突然想起来,傻了,他叫那一声“钟爱国”我就应该猜到他是市长,一惊之下竟然忘了。怪不得有股威压,气场强大,特别能沉得住气,任凭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依旧雷打不动。但也挺可爱的,那句“我走过来了”就凸显了他的幽默。 “原来是市长大人,真是失敬了,我还让你爸做了三楼楼长!”钟志远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林子静闻言也是失声笑了,竟忘情地将粉拳擂在了钟志远的胸口上。 “你讨厌~”她娇嗔道。 突然意识到什么,才捶下去的拳没再捶第二下,脸红扑扑的,一汪眼波春波荡漾。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满脸的红霞,仿佛满山的映山红开了,春天在绽放她最美的时光。 微风里飘荡着花香,吹过贡江,吹向远处的村庄、山岭。 第81章 亲家见面 赣南宾馆原是豪绅的宅园,游廊,亭台,水榭,假山,古色古香。新建的接待厅也是仿古建筑。钟家订的牡丹厅就在新建筑里,偌大的包厢放着两张大圆桌,仍显宽敞。 钟志远赶到时,双方家人已经到齐,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这是我家儿子,就是他!” 陈淑贞见钟志远进来,骄傲地给亲家介绍。 一屋子陌生人盯着钟志远看。 “啊呀,真是一表人才!好有出息哦!” 亲家母马凤萍打量着钟志远,满脸堆笑地说。她身材瘦削,眼睛凸出,脸上横肉明显。钟志远看到她,心里浮出一句话:脸无三两肉,此人必好斗。 他客气地跟马凤萍打招呼。 钟志远听出来,大家没少谈论他。想想也是,妈妈肯定不会放过这个人前显摆的大好时机。 陈淑贞一一给儿子介绍,亲家公刘绍坤,舅舅,舅妈,姨娘,姨夫,表姐,表姐夫,钟志远也没记这些旁亲的名字,只记得刘芳她哥叫刘大民,妹妹叫刘蓝英。 地上疯跑的两个孩子是表姐家的。 “志远,这是刘芳。” 钟建国带着刘芳过来。 刘芳皮肤白净,身材苗条,按钟春香的说法就是颧骨高了。 “志远,你家哥哥一直夸你,我和你哥哥都要谢谢你!”刘芳诚心地说。 钟志远和刘芳第一次见面,觉得这个嫂子第一印象不错。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钟志远笑道。 刘芳被钟志远称作嫂子,十分开心,她说:“志远,等下我要敬你酒。” 须臾,酒席开始。 “谢谢亲家母,亲家公,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我看到好喜欢。” 别看陈淑贞没什么文化,场面话说得溜溜的。 “追我家芳芳的男人好多,她就喜欢你家建国,这也是命。”马凤萍说,心有不甘。 “老古话讲,什么都是缘分,这就是缘分哇。”陈淑贞说,笑了起来,心说:你再不甘心,你拗得过命? 宴席在友好又暗藏机锋中进行。 “大民,我敬你,不是你,我认不得芳芳。”钟建国向大舅哥敬酒。 “请你来家里吃饭,你把我妹子拐走了,你要对我家妹子好哦!” 钟建国和刘大民同是知青,刘大民先回城,有次钟建国来赣州买相纸,碰到刘大民,结果在他家饭桌上,与刘芳对上了眼。 钟建国很是开心,应承道:“我肯定好好待你妹子,你放心。” 这边,刘芳端起酒杯对钟志远说:“志远,我敬你!”说完,一口喝了。 钟志远被生生按在主桌,冒充大人,杯子里倒的也是酒。 见刘芳来敬他,赶忙站起,端起酒杯说:“应该我敬你的。” 他也一口喝下,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来,双手递给刘芳。 “嫂子,这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祝你和我哥,一眼千年,白头偕老!” 红包鼓鼓囊囊的,全是十元钞票,整整两千元。 马凤萍看到这么鼓的红包,喜笑颜开地赞道:“志远,诗人就是会讲话!” 刘芳本不接的,敌不住钟志远力大,硬塞她手里。 她看向钟建国,钟建国也没主张,他没想到弟弟又拿出一个大红包来,看样子钱不少。 “这是弟弟的见面礼,嫂子,你安心收下就是了。”钟志远说,倒上酒,举起杯:“嫂子,这杯是我敬你的。”他一仰脖子喝光了。 刘芳只好将钱收下,满上杯,受了钟志远一杯。 “你家志远这么有钱,怎么挣的哦?”马凤萍好奇地问陈淑贞。 “我也不晓得,他们的事我从来不问。”陈淑贞嘚瑟地说。 马凤萍在陈淑贞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却直接问钟志远:“志远,你有挣钱的门路,可透露些给我家大民哦?” 她也不管脸面不脸面了,刘绍坤胳膊肘推她,她都当没感觉。刘绍坤面露尴尬地看了眼钟宜荣。还好钟宜荣没注意到。 刘大民看着母亲,感觉很没面子。 “亲家妈,我在学校,写诗赚些稿费;在外面,帮做生意的人出些点子。蓉李记的那个黄金包就是我给出的点子。” 钟志远这么说是考虑过的。明摆着哥这丈母娘瞧不上哥,他得给哥撑腰。 “那个黄金包是你做出来的啊?我也去排队买过,顶好吃。黄金包那么贵,生意那么好,那挣不少钱哦。噢,原来是你弄出来的!”马凤萍兴奋地说,她冲那桌招招手,叫道:“蓝英,你过来!” 刘蓝英闻言过来,问:“妈,什么事?”眼睛却是瞟着钟志远。 “你看你跟人家志远差不多大,人家几多能干,你敬志远哥哥一杯。”马凤萍将自己的酒杯倒上酒,递给女儿。 刘蓝英读高二,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第一眼见到钟志远就喜欢。母亲让敬酒,自然满心欢喜。 “志远,以后可要多教教蓝英啊!”马凤萍殷切地说。 刘蓝英对母亲的意思心领神会,贴着钟志远亲切地叫“志远哥”。 钟志远虚应着,跟刘蓝英拉开距离。 “建国啊,你看大民也还没结婚,你可要多帮衬他,像你弟弟帮你一样。” 马凤萍意重心长地说,眼睛却看着钟志远。 钟建国痛快地说:“我肯定会帮。”心里十分尴尬。 刘芳不满地看了看母亲。 “唉,芳芳他们还要租房子结婚。”马凤萍根本不理会女儿的眼神,自言自语道。声音分明传入钟志远的耳朵。 刘芳看不下去了,岔开话题,对她母亲说:“妈,我们还没定日子呢。” “亲家,你们看定在哪天?” 陈淑贞看马凤萍缠着儿子说个不停,早想打岔了。 “问他们自己哇!”马凤萍没好气地说。 最终定在了五一那天。 回家的路上,免不了议论一番。 “他们家来这么多人,表姐都来了,没吃过饭一样。”钟春香嘲笑道。 “潮气,赣南宾馆哪个不想来哦?”钟志洪笑道。 “这个亲家母不喜欢建国,好势利,你看她巴不得喊蓝英嫁给我家志远!”陈淑贞说,想到什么笑了,说:“美玲几漂亮哦,怎么会要她?” “啊呀,你们就不要讲那么多了,芳芳对建国好就可以了。” 钟宜荣淡淡地说,迈着平稳的步子。 第82章 拒绝市作协 作协主席麻九臣今天格外高兴,赣州突然冒出来一个文学新人,他看到了荣耀,看到其他作协羡慕的眼光,这种眼光之前属于自己,现在,他们也可以有了,哈哈,他捋着没剩几根的白发,想想都笑了。 “小金,打个电话,让钟志远来填个表。” 金贵梅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午妇女,短发齐肩,为人和善,办事利索。她皱了下眉,没说什么,拿起黄页找到电话,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作协,请找高三的钟志远同学接电话。” 那边放了电话去叫人,她拿着话筒等。 好一会儿,话筒里传来“喂”的声音,她贴近耳朵:“喂,你是……“ 电话那头还是刚才的人,“喂,钟志远说他不想在作协挂名,对,就这样啊。” 啪哒,那头挂了。 金贵梅举着话筒,吃惊地看着麻九臣。 麻九臣两眼一黑,他看到的荣耀瞬间肥皂泡般破碎,现在他看到的是其他协会嘲讽的目光,他胸膛起伏,出离于愤怒,这个钟志远怎么可以让他难堪如此? “你亲自跑一趟,务必让他加入作协!“麻九臣几近命令地说。 “我?好的!”金贵梅迟疑了下,很快答应了。心里想:这个时候,应该领导亲自出马才对呀。 她收拾了下桌子,出了作协。 作协在文联办公楼,跟文化局在一起。 金贵梅出了文化局,骑着二八大杠往赣州一中去。 一中门前,七八个青年男女围着门卫吵吵嚷嚷的,金贵梅推着自行车想进也进不去,大门关着。 “都回吧,学校不对外开放!”张师傅大声叫道。 “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吧,就见一面,我好不容易请假出来的!”一个长头发的男青年低声恳求道。 “我就看一眼,决不打扰他!“一个圆脸的漂亮女青年萌萌地说。 金贵梅看这都是钟志远的读者,他们在这儿磨,自己可等不起。 她挤到张师傅跟前,对他说:“师傅,我是作协的,刚跟你们打过电话。我要见钟志远同学,请放我进去。” “作协?钟志远不是说了不挂名吗?” “我想当面跟他沟通下,师傅,加入作协对他有好处,多少人想进进不来呢。” 张师傅听她说的有理,问:“你工作证带了吗?” 金贵梅摸了摸,忘带了,她跟张师傅解释,说刚才打电话的就是她。 张师傅半信半疑,听声音有点像,见她看起来面善,这个年纪了,应该不会错。 “那先在传达室坐会,等下课我去叫他。” 围着的人见金贵梅只是说“作协的”就进去,有自作聪明的,喊道:“师傅,我是报社的,我来采访钟志远。” 韩师傅看着他们笑了:“这招早有人用过了,说什么也没用,证件拿出来!” 钟志远走进传达室时,门外这七八个男女青年捕捉了什么,都涌向前,贴着门,贴着窗,争着往里看。 钟志远对金贵梅印象挺好,可他不想加入作协,他连歌手身份都隐瞒,就是不想生活被严重干扰,躲躲藏藏的生活多无趣,进了作协得去参加这个会那个会吧,他想,多没趣。 金贵梅无奈,无功而返。 当她走出传达室时,那些男女青年围着她急切地问:“是不是钟志远?,是不是?” 她暗暗点头,哄的一声,大家全扑向传达室,群情激动。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钟志远,太棒了!”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钟志远,我爱你!” “飘来的是云,飘去的也是云,既然今天被认作繁星中一颗,那么明日,何妨做皓月一轮。钟志远,谢谢你!” 他们吟诵着钟志远的诗句,有感动,有赞赏,有示爱。 这些都是纯洁可爱的粉丝,钟志远一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他靠近大门,微笑地从栅栏间向他们伸出了手。 青年们争相与钟志远握手,像触碰到圣人一样,充满着朝圣的虔诚和幸福,一个女青年幸福地流下了眼泪。 “请不要再来了,去追求你们自己的诗与远方吧!” 钟志远挥挥手,笑容灿烂。 青年们像得到神的旨意,纷纷离去,步伐轻盈。 金贵梅铩羽而归,麻九臣怒火中烧,恨钟志远不识抬举。 眼前飘着一张张嘲讽的脸,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格外难看。 午饭时,学校的食堂乱了。 钟志远见报当日,整个高三教学楼风静浪静。上午见到那些被挡在门外的粉丝,还感叹“远香近臭”,没想到在食堂排队打饭,被低年级学生认出来,队伍顿时乱了,插队的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为能挨着钟志远争吵着,甚至推搡起来。女生叫喊“钟志远”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在肖爱萍、朱春燕等同学的掩护下打了饭回教室才清静。 “这下你麻烦了!”朱春燕笑说,眼睛充满同情。 “换我就好了!”肖爱萍说完,大笑起来。 几个人吃着饭边聊着,以为就这样了,谁曾想,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跟着出现一帮女生,围在教室外,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好高啊!” “好秀气哦!” “这就是白马王子!白马王子!” 钟志远在吃饭,她们在看他吃饭。 朱春燕生气地轰人走,根本没人听。 钟志远只好草草地吃了饭,逃出教室,一头扎进医务室,将门关上。 谁料这帮女生围在医务室,不断地敲门。 “林医生,我头痛!” “林医生,我肚子痛,哎呦……” 林子静翻了他一眼,打开门将他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钟志远被林子静推了个趔趄,一群女生热切地将手里的相片,笔记本还有糖果饼干,五花八门的东西往他身上塞,嘴里喊叫着,都听不清说什么,欢蹦乱跳的,十分亢奋。 他哪见过这等阵仗?慌乱地挤出一条逢,拔腿往操场去,想甩掉她们。 谁知平时文文弱弱的女生疯起来比男生还强,迈着矫健的步伐,爬台阶从操场的大榕树下跑过,再爬台阶到山顶围墙,又下台阶,楞没甩掉,而队伍像贪吃蛇般还在壮大。 钟志远看没办法了,只好一头钻进了厕所。 厕所外一众女生,面面相觑,是冲进去观瀑,还是站在外面听瀑? 钟志远躲在厕所里,闻着浓烈的尿骚味,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久,厕所外传来一个严厉的喝斥声:“一帮女生站在男生厕所外,成何体统?都散了,以后再不许追人钟志远,否则记过处分!” 钟志远听不出是谁,但声音严厉,肯定是校领导之一。 外面纷乱的脚步声远去,说话声渐失。 钟志远再等了等,警惕地探个头出来,见人都走了,才快步的回到教室。 林子静站在窗户口,见钟志远老鼠躲猫的狼狈样,不禁莞尔。 第83章 甥舅同心 朱阿福请了假没去上晚自习,去舅舅家吃饭,今天舅舅生日。 舅舅家住的是房产局的房子,正是作协主席麻九臣,三室一厅的房子住着一家五口。 朱阿福随着父母一家子都到了舅舅家,舅舅、舅母和表兄妹大家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聊了会天,就开饭了。 席间,大人的事聊完了,麻九臣不经意地问朱阿福:“小肥,钟志远是你们班的同学啊?” 小肥是朱阿福的小名,因为小时候就很肥,当然,现在更肥,称得上“大肥”,只是不好叫了。 “嗯,高二下学期转学到我们班的。”朱阿福很不想提钟志远,提到就气。 麻九臣看出外甥对钟志远没好感,问道:“你这个同学为人怎么样?” 朱阿福想了想说:“他们家比较穷,还喜欢装有钱,自己付不起,还要女人帮他付……”朱阿福想着那次三个人争着替钟志远结帐就来气,“爱出风头,仗着自己长相好,乱搞男女关系……” 朱阿福一通编排,听得麻九臣都有点不相信了。但想到这个学生自大到敢拒绝作协的邀请,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说:“这个钟志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好心好意要吸纳他成作协会员,他竟然胆敢拒绝!”气哼哼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阿福听舅舅说要吸纳钟志远为会员,急道:“舅舅,他怎么配进作协?!” 麻九臣苦笑着,咬牙道:“人家是有资格进作协的,不过,人家自己拒绝了,也好,自作自受,想进我也不会让他进了,哼!” 翌日,学校加强了安保工作,校门口有戴红袖章的老师在执勤。 钟志远没有受到任何骚扰就进了校门,经过报刊栏时,一个小女生偷偷地塞了一张照片给他,娇羞地跑开,又回望了眼,那张脸清秀明媚,黑发在风中飘散。 钟志远看她跑远,拿起照片来看,很稚气漂亮的丫头,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字,字迹很秀气,“等我长大”。再看没其他的字,摇摇头,刚想随手扔掉,转念一想,太不礼貌,让人看见也不好,就收了起来,到教室将照片夹在笔记本的塑料封套里。 钟志远一个上午都在勤恳地做文抄公,埋头书写,周松怎么捅他,都不理。 “钟志远,请你来回答。” 钟志远抬头,英语老师李宗国在向他提问。 李老师是印尼华侨,又矮又胖,站在讲台才露出颗头,很滑稽。但人和气,教书极为耐心。 据他说印尼死了不少华人,他是逃回国的。钟志远知道98年爆发的大规模屠杀,对李老师很是同情。 “parden?” 钟志远愕然地用英语问道。 这在课堂是第一次有学生与老师英语对话,还说的是口语,而且这个词还是课外单词,没人听得懂。 李老师都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 他看同学们一脸懵,解释道:“parden,念升调,意思是‘请重复一遍’,念降调,和sorry一个意思。” 他将刚才的提问说了一遍,钟志远完美回答,坐了下来,继续做他的文抄公。 英语最好的张亚男眉头紧锁,期末输了,这次输得更彻底,感觉压力非常大。 这天午饭,食堂也有戴红袖章的老师在执勤。 生活又恢复了正常,他在教室里给同学们讲笑话,然后,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林子静奚落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你现在就是猪!” 她说完,吃吃地笑。 “没想到,林大小姐还是个毒舌!”钟志远摇摇头叹道。 “你说谁毒蛇?!”林子静像要发飙的样子,狠狠地盯着钟志远。 这时候还没有“毒舌”一词。 钟志远发现桌上有青枣,急智道,“我是说你一个人吃独食,你看,”他指着青枣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钟志远不请自取,拿起粒,丢进嘴里,自在地嚼了起来,“嗯,好甜!” 林子静哼了一声,将桌上的青枣往钟志远跟前推了推。 下午上课铃响起,谢老师一进教室,李民峰就惊叫起来:“我的钱不见了!” 全班都静了,看向邱俊龙。李民峰着急地说:“钱放书包里,中午没带回家,现在不见了。” 谢老师问少了多少钱,说少了20块。 20块可不少,大人一个月工资才30好几。同学们在扫视着自己的怀疑对象。 李民峰逻辑清晰地说:“就中午这会儿少的,应该是中午在班上的人。” 谢老师一听有道理,就问中午都有谁在教室。 钟志远、肖爱萍、朱春燕几个在食堂吃午饭的都举起了手。 肖爱萍说:“我们在一起吃饭,听钟志远讲笑话,然后,各自忙去了。” 数来数去,一直在教室的,就朱春燕、钟秋虹还有钟志远。 朱春燕、钟秋虹相互对望着,又回头看向钟志远,两个女生急得脸都有些红了。 钟志远心想肯定有鬼,他站起来说:“肯定不是朱春燕和钟秋虹,她们不会做这种事。” 朱春燕和钟秋虹满脸感激,又有担心。 “查我吧,估计在我这儿。”钟志远将两个女生撇开,猜测道。 谢老师跟同学一样,都听不明白,什么是“估计在我这儿”,她不知道怎么办好。 钟志远自己弯腰查看桌洞,发现书包打开了,一本书里夹着钞票。 他吓了一跳,心想,幸好手机没带,不然,闹大了。 谢老师和同学们见钟志远吃惊的样子,也吓一跳,难道钱真在他那?那可就麻烦了。 钟志远心下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没有用手去接触桌洞里的东西,这是在保护现场。 小伎俩,好办。 “真在我这儿!”他笑道,很轻松的样子。 “偷我的钱,还给我!”李民峰气愤地说。 “钱在我这,但不说明是我偷的,也不能证明就是你的!”钟志远嘴角挂着笑,嘲讽地看着他。 “你偷了钱还强词夺理,你怎么是这样的人?”朱阿福一脸正气,义愤填膺地说。 有平时嫉妒钟志远的男生,跟着附和。 “不可能,肯定不是钟志远!”“女娃子”大声道。 “就是,不可能!”朱春燕坚定地说。 “谢老师,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请派出所的人来一查就清楚。”钟志远很镇定地说。 听到请派出所的人来,李民峰面露惧色地看了朱阿福一眼,朱阿福瞪了他一眼。 谢老师看看没法上课了,让大家别走开,自己去打电话。 等了许久,谢老师带着民警进了教室。 民警了解了情况,严厉地对钟志远说:“现在承认,看在老师对你的评价上,我们就算了。拒不承认,一旦查实,后果就很严重。” 诈我?别来这一套。 钟志远一点也不慌张,坦然道:“这件事一查就明白,”讥笑地看了看李民峰说,“是偷的,还是主动给的,这还不一定呢。” 民警听钟志远话里有话,看向李民峰,李民峰下意识回避了一下,民警有所明白。 他开始取出工具箱,拿出刷子,指纹卡等来采集指纹。 朱阿福和李民峰此时有些慌了。朱阿福的额头渗出点点细汗。 指纹很快就提取到,比对了钟志远的指纹,除了书本上的指纹,钱上的指纹都不是。 民警又比对了李民峰的指纹,结果这一比对就发现问题了,钱上的指纹,钟志远书上的指纹也有一枚是他的。 这个结果,让相信钟志远的同学松了口气,谢老师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若真是钟志远,对她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女娃子”愤怒地指着李民峰,大骂:“冤枉钟志远,不要脸!” 朱春燕向李民峰投去鄙夷的目光。 朱阿福的脸色非常难看,慌张又怨恨。 民警问李民峰怎么解释书的指纹。 李民峰哑口无言,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来,说:“我借过他的书。” 考,小子还挺聪明的。钟志远暗道,但难不倒60老头。 “你借过我哪本书?”钟志远一脸戏谑地问李民峰。 李民峰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了,又不敢瞎猜是哪本书。 民警一看,全清楚了,他严厉地对李民峰说:“很明显是你陷害人家,为什么?” 李民峰脸憋得发紫,忽然恨声道:“是我陷害的。我就是看不惯他。” 同学们一阵议论,教室都炸了锅。女生多指责他无耻。 “钱哪来的?”民警觉得20块钱不是小数目。 “我爸给的。” “恐怕不是吧?”钟志远一脸坏笑看向朱阿福。 同学中有人提议,“叫他爸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民警觉得是个办法,跟谢老师商议起来。 “不用那么麻烦,钱上的指纹不还有没比对上的吗?离李民峰近的人一个个来比对就该对出来了。”钟志远说。 李民峰身边几个同学都无所谓,唯有朱阿福汗滴下来了。 民警一瞧,了然。就一个个的比对起来。结果,钱上有朱阿福的指纹。 李民峰与朱阿福望了一眼,再也抬不起头来。 民警将谢老师和钟志远叫到教室外。 “同学间闹着玩,不必认真。” 钟志远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谢老师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钟志远的话,满心感激,一句话化解了事态的严重性。她对民警说:“就是,都是学生,没轻没重的闹这一出。” 李民峰、朱阿福毕竟是学生,如果是社会青年,民警可能问都不问就带回派出所了。 有时候,身份是一把保护伞。 民警见老师和当事学生都这么说,也就销案处理。 “回去我就收拾他们。” 送走民警后,谢老师对钟志远说,像要帮他出气。 “谢老师,算了,他们也要面子的,就当闹着玩。”钟志远帮两个同学开脱说好话。 谢老师看了看钟志远,感叹这孩子心眼真好。钟志远不计较,不只是放了朱阿福他们一马,也给她留了面子,否则班级出了这样的丑事她难脱干系。 她高兴地拍着钟志远的肩膀,连声说:“好,好,好!” 钟志远见缝插针,问道:“那谢老师,我不上晚自习,你看可以吗?” “可以!”谢老师正是高兴的时候,脱口而出。 “谢谢老师!” 钟志远兔子似的闪离。等谢老师回过神来,已不见他的身影。 朱阿福之所以搞出这一闹剧,还得归咎于舅舅麻九臣。 麻九臣知悉外甥也恨钟志远,他就有个想法:如果钟志远品性有缺,他就可以有正当的理由宣称作协不接纳钟志远。而不是钟志远拒绝作协。 那晚朱阿福喝了点酒,在舅舅的提点下,二人密谋出了这出闹剧,本想看钟志远的笑话,谁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名声。 后来几日,朱阿福和李民峰都没来上学,再之后听说转到水东那边的九中了。 钟志远知悉后,连连叹息:乱了,全乱了,历史的走向他也不知道了。 第84章 和三班比赛 体育课,三班和四班合在一起,男生由殷老师带队,女生由秦老师带队。 殷老师总是带着男生先爬台阶,当作热身。 一中建在山丘上,建筑高低错落,台阶连绵不绝。 钟志远跟随着大家一起小跑着爬台阶,一层又一层,直到山顶围墙处,贴着围墙向东跑了一段,又下台阶,一路的从山上跑进半腰处的操场,那头大榕树如伞罩着。 男女生分开,各占一块篮球场,做着放松活动。 一声哨响,开始做俯卧撑,钟志远抬头望去,那边女生在做仰卧起坐。他脑子忽然装了无人机,升在空中俯瞰:男生俯身向下,那边女生仰头向上,一上一下,一迎一合。画面一重叠,再都naked的话,那白花花,晃荡荡,嗯嗯啊啊,画面不敢直视啊。 被黄色污染过的灵魂就这样跳了出来。真该死,亵渎了,钟志远暗扇自己嘴巴。 三组下来,个个胸肌、胳膊有些酸痛,两边老师都放大家自由活动一会。 “殷老师,听说咱们要跟三中打篮球赛啊?”王飞问老师。 “嗯,下个礼拜,在三中。”殷老师说,看了一眼钟志远。 “咱们又要输球了!”三班一个男生叹息道。 “三中真厉害,年年拿第一。”有男生羡慕地说。 “殷老师,你让我去,保证让他们不敢跟我对抗!”肖爱萍跟殷老师开玩笑说。 殷老师作势踢出一脚,“滚蛋!” 钟志远听大家说得都很消极,想自己带队在集团比赛中所向披靡,从不被看好,到登顶冠军,自己只使了一招就搞定了。 一股豪气心中生起,他毛遂自荐地说:“殷老师,我有办法让学校赢!” “你?写诗你行,打球就算了吧。”殷老师笑笑,以前没见他会打球。 同学们看着钟志远,不知道钟志远怎么会吹出这么大个牛来。被名气冲昏了头? “殷老师,不信咱们打个赌,让四班和三班打一场,四班赢了,按我的办法打。” 钟志远激将道,直接向殷老师下战书,多说无益。 一说打球,男生都起哄了,钟志远一句话导火索一样点燃了同学的情绪。 “赌,殷老师,赌!”三班的同学喊得最起劲,因为四班从来没赢过他们。 四班是文科班,男生统共二十来个,搜刮起来就七八条枪。不过,四班男生从没服气过,不甘示弱地喊叫着。 这边男生的喧闹引得女生都来围观,听说两个班要比赛,跟着鼓噪起来。 殷老师一看,干脆答应了。 三班的同学最高兴,有男生竟然找四班的同学打赌,输了请喝汽水。 钟志远信心十足:这帮家伙有得哭。他们不知道,最大的秘密武器是我吗? 钟志远将同学都叫到一起,做战前动员。 “我们都有集体荣誉感,是不是?”钟志远大声问道。 “是!”同学们轻声回应,很不整齐。 这时候的学生还不习惯大声说话,尤其在公共场合。 “是不是?”钟志远再问了一次,声音更响。 “是!”这次同学们的叫声响了起来。 “是不是?”钟志远并不满意同学们的情绪,再一次更大声地问。 “是!”这次同学们整齐、响亮地大声叫了起来,三班那边都回头看了过来。 “我们不是胆小鬼,对不对?” “对!”同学们发声喊起来。 “我们要跟他们拼到底,是不是?” “是!”同学们整齐有力地大喊。 钟志远用很简单的方式调动起了同学们的情绪,将一股力量注入团队。 四班男生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块结实的沙地,跟着钟志远挥舞起了拳头,群情激昂地高呼: “战胜自己,打败强敌!” “战胜自己,打败强敌!” 朱春燕带头,女生也高呼起来,四班的氛围达到了高潮。 三班一时成了吃瓜群众,站一边看热闹,不屑地说:喊口号有什么用,赛场上见真章。 钟志远见同学们被调动起来了,就开始点将,安排战术。 三班那边早已就绪,跃跃欲试等着虐四班,好在四班的女生面前抖威风,风光一下。 谁知道,逆了天了,这场比赛竟然是四班赢了,而且赢得三班一点脾气都没有,四班会打的,不会打的,只要能跑的有力气的,都上场了。 这是个全民的胜利,四班团队氛围空前高涨,男生女生都忘情地击掌欢呼。 殷老师看得莫名其妙,只能兑现承诺。 三班灰溜溜地散了,四班同学说笑着高兴地散了。 朱春燕和钟秋虹前面走着,忽然就停了下来,朱春燕跟钟秋虹咬耳朵,就见钟秋虹警觉地看了眼身后,站到她身后。钟志远正被“女娃子”、佟生等男生围着,不停地夸他,见到朱春燕和钟秋虹停下来,发现朱春燕一脸苍白,面露痛苦。他走上前去,关心地问:“朱春燕怎么……~” 他没把话说出来,就打住了。 钟秋虹眨着眼向他示意,朱春燕满脸羞红,看都不敢看他。 他知道了,她大姨妈来了。 “你们先走,我有话跟她们讲。”钟志远说着,赶同学走。“女娃子”是个热心人,也发现朱春燕脸色不对,正在问“可是病了”,被钟志远一把推出去老远,还回头关心地看过来。 钟志远脱下外套递给钟秋虹,向她做了个将衣服扎在腰上的动作,就走了。 又有同学上来搂着钟志远嘻笑不已,大家嘻嘻哈哈,得胜的感觉真好。 钟秋虹轻声对朱春燕说:“这个钟志远好体贴。”说着,将钟志远的外套扎在朱春燕腰上,遮住她洇出血的屁股。 朱春燕腰系钟志远的外套,像个运动后的人,没人看得出有什么不正常。她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满眼感激。 第85章 三中太疯狂 管校长听说钟志远要参加和三中的篮球赛,立马让人把殷老师叫过来,劈头就训斥:“你让一个高考生去参加比赛,怎么想的?” 殷老师讪笑道:“说来话长,那天……” 殷老师把体育课上发生的事跟管校长说了,强调说:“以前四班一直被三班压着打,这次见鬼了,我也没看出门道来。” 管校长笑道:“他还有这两下子?” “他说打赛比赛不耽误什么,凭他的水平,给学校拿个高考状元回来也不是难事!” 管校长听殷老师这么说,哈哈大笑:“这小子,不吹牛会死啊?!” 强烈的好奇心让管校长决定放钟志远去,正如钟志远说的,高考不差这一次比赛。 殷老师让钟志远做教练,如何组队,如何训练都听钟志远的,自己是领队。他想通了,再输三中一次没什么,可万一要赢了呢?四班赢三班,给他的印象太深刻。 比赛这天,一中的车开进三中,钟志远看见欢迎的横幅,看来三中挺当回事。 一中随车的除了队员,还有女啦啦队员,当他们走下车来到赛场,三中的学生都看呆了。这还带美女呢。 朱春燕等啦啦队员,都是队员所在班级的女生,是队员自己挑的,不过,面上是学校挑选的,美名为“学校形象”。 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打比赛,是不是比打了鸡血还亢奋? 这是钟志远出的鬼主意,说出来的时候,管校长和殷老师都笑了。钟志远选朱春燕自然是要和她拉近关系,拯救她。 先一步到三中的管校长,意外地发现篮球队里还有田径队员,举重队员,他疑惑地问:“殷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见校长问自己,殷老师咧着嘴笑,说:“管校长,这些都是奇兵。” “奇兵?”管校长不解地问,这和打篮球有什么关系?可事到如今,无可奈何的只能听之任之,他走向主席台,与三中的吴校长坐在一起。 篮球赛两边全是人,两校的队员各在一方热身,跑着篮,钟志远也在其中。 很快双方开始了比赛,管校长和吴校长携手站在中圈象征性跳球后,裁判正式开始了比赛。 三中第一个抢到球权,一中队员全场紧逼,矮个子的12号朱栋紧紧地逼住三中8号控卫,刚开赛气氛就让人喘不过气来。三中队员万没想到,从来只是半场防守的一中,今天疯了,上来就全场紧逼,这比赛他们也没打过。 这是钟志远借鉴韩日打中国的战法,用在业余比赛里,包管灵。 可不是,三中8号没想到一中的12号双手螺旋桨一股,自己一不小心就被断了球,可是朱栋断了球没运几步,球就滑手了,回追的三中8号赶到,两个人就抢在一起,倒在地上,引得两边的学生都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在看摔跤比赛。 三中学生在呐喊,一中的女生在加油。她们节奏整齐,呐喊声在喧闹声中格外清晰。 要说气氛,一个女生顶三个男生。一中场外队员跃跃欲试,都想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表现一番。 朱栋力气足,爆发力强,学校的短跑运动员嘛,把球又抢到了,传给了后面上来的3号,3号磕磕绊绊的运了两下,举起球投了出去,结果被三中的6号扇掉,裁判哨响,犯规了。 一中3号站在罚球线上,第一投扔在篮框上弹了回来,场外有人笑了起来,第二投直接落在了底线之外,篮都没碰到。三中的学生哄笑了,这完全是不会投篮啊。 确实,3号是跳远运动员,没怎么玩过篮球。 比赛才开始,三中的学生就叫了起来:“一中都是残兵败将啊!” 三中的队员却慢慢感觉不对劲,己方一得球,就被紧逼,你站着不动吧,球就被人抢掉;如果运动起来,躲来闪去,左盘右旋,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好几次被一中断球,好在一中的人光有蛮力不会投篮,5号一个人在前场,3秒区内连投两次,就是进不去,在篮下干着急,被三中追回来的队员抢了篮板。场外三中的学生笑得肚子都痛了。 三中的教练也懵了,一中上来的都是什么人?打比赛嘛,一定重视开场,开场打好了,建立起了信心,建立起了优势,后面就好打,所以,通常都是派绝对主力上场,而一中,没人了?看不明白。 钟志远用的是两个主力加三个蛮牛的阵法在消耗三中的体力,但三中哪知道呢? 就看见一中的3号满场的追着三中的投手跑,12号用矮壮的身躯死扛三班中锋,虽然矮,但挤得三中的中锋轻易站不稳,非得拼了命才能拿住球,费大力了。 比分很低,双方都很难进球,眼看半场快结束了,三中只领先4分,三中教练叫了暂停,调整打法,也来个全场紧逼。他看到一中全场紧逼好几次将己方的球断掉,他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己方的命中率高。 果然,双方再战时,一中也被全场紧逼了,双方焦灼在一块,一会儿你球被断了,一会儿我球被断了,一中好像放弃比赛了一样,都没调整。半场结束,比分21:11,三中比分领先扩大到10分。 队员中场休息,看看场上的比分牌,还担心起来,钟志远却猛夸:“打得好!” 殷老师悄声问钟志远有没有信心,钟志远笑说:“等着瞧好戏吧!” 主席台上吴校长看得哈不拢嘴,嘲讽道:“老管,一中一年不如一年啊!赶上王小二了,哈哈……” 管校长看得心惊,照这么下去,丢人还输球,怎么连投篮都不会的人也上场了?这老殷犯什么糊涂了?钟志远出的什么鬼主意? 听到吴校长的讥讽,心里那个不痛快,恨不得上去踩他两脚,强自镇定地说:“老吴,常言道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当心华容道,中了我家孔明的计。” 管校长不示弱,打嘴仗嘛,谁怕谁? “哈哈,好,好,看你家孔明的本事了!”吴校长看管校长吃瘪还嘴硬,打起哈哈来。 下半场,一中将5号换了下来,上来个8号,这是钟志远三带二要进攻的信号。上半场三名蛮牛在前场奔跑,两名主力在后场坐镇,保存体力。现在,要发力了。 依旧是全场紧逼,三中经过半场有所适应,想要控制节奏,换了个矮个的控卫,很灵活,一中这边一个人难以对付他,见这种情况,钟志远果断叫了暂停,布置新的战术。 三中教练见一中刚开始比赛就叫了暂停,暗自嘲笑,太业余。可接下来场上变化却让他大跌眼镜,只见一中的12号和3号追着自己的两个后卫,贴身防守,不让接球,犯规也在所不惜。球到不了后卫手里,无法组织进攻,很容易被逼抢。 三中发球,右边锋接到球找后卫,后卫被盯死,球到左边锋手里,一中9号扑上来,三中左边锋一个分神,球被断了,一中8号快速杀下,接到9号的来球,一个三步上篮,球进了。 一中的姑娘们兴奋地拍着巴掌叫起好来,三中学生一时哑火。 三中发球,依旧传不到后卫,只能发给中锋,哪知一中10号抢前防守,从中锋身后抢前一步把球截下,跟着一个后脑勺传球给了跟进的8号,8号一个急停跳投,球砸在篮筐上弹起来,10号正好赶到,二次补篮,球进了。 一中的姑娘们又是一阵尖叫欢呼。 一中的场上队员看到姑娘们手舞足蹈的欢庆,脚步轻快得装了弹簧般。 眼看分差在缩小,三中教练在场边来回的踱步,朝场上大喊:“后卫,摆脱!摆脱!” 可是,哪里摆脱得了?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在来回奔跑上,怎么比得过田径运动员? 教练无可奈何,看看替补席上,自己最好的牌都打完了,只能拼命地提醒。 主席台上,吴校长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一中的韧劲好强大。 管校长一口气慢慢地顺畅起来,看来形势还不坏。 半场过去一半,分数交替上升,一中追到只差4分了。 三中高三(3)班教室里,蕾蕾跟两个女生在出黑板报。 “快点,可以了,还可以看到球赛。”一个女生催促道。 “你急着看邱明吧?!”另一个女生调笑道。 蕾蕾被催促,写完最后一个字,拍了拍手,三个人一起去球场。 她们挤到里边,看见一中在换人,蕾蕾突然惊叫道:“钟志远!” 钟志远看看比分逼近,觉得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全主力上场,他自己穿着24号球衣换下了3号。之所以穿24号是致敬科比。 不料,被蕾蕾看到,她一声惊叫,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砸出的涡点慢慢地水波璇开来,越璇越大,“钟志远”的喊声响彻整个球场。 一中的姑娘们更是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她们欢跳着,尖叫着。朱春燕胸脯抖得地动山摇,钟志远差掉流鼻血。 钟志远朝球场四周拱手作揖,潇洒地走进球场。 比赛继续,依旧全场紧逼,三中后卫接球,钟志远和12号同时包夹,12号一掌拍下,将球传给8号,对方一个队员紧逼8号,钟志远一溜烟下底,接到8号的传球,一个虚晃,闪过一名防守队员,做了个急停跳投的假动作,骗开另一名防守队员的封盖,轻松打板入筐。 球场外掌声雷动,欢呼声山响。 他将手一挥,一中就地展开全场逼抢,三中球都发不出去,五秒违例,一中得到球权。9号将球发给钟志远,三中教练在场边大喊:“防他,防他!” 钟志远面对两名队员的包夹,微微一笑,将球高抛传给了空位的8号,8号吸引一名防守队员,将球传给12号,12号已经空门,投空篮得手,场上比分38:38,平了。 气氛达到白热化,一中的啦啦队跳得更欢了,全场听到“钟志远”的呼声。 三中场上队员都懵逼了,怎么全场都是“钟志远”的呼声?难道这里不是三中? 连钟志远都觉得奇怪了,这是怎么了? 吴校长脸色非常难看,主场变成客场了。我的学生这是怎么了? 管校长也懵啊,他怎么都没想到,一中比分追上来了,看样子能赢,而且现场三中的学生怎么都在喊“钟志远”,这是吃错药了? 他们都忘了,一个诗人的名头在学生当中是多么的响亮。 三中的女生见钟志远那么帅气,他的诗,他的人,让她们激动不已,哪管三中,一中,眼里全是钟志远,不遗余力地为钟志远呐喊。 比赛毫无悬念,在钟志远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中结束。 一中大胜三中12分。 吴校长别提有多郁闷,比赛是他提出来的,这口恶气捂在心里真难受。 管校长哈哈一笑,满脸喜色,握住吴校长的手,虚情假意地说:“意外,纯属意外!” 吴校长被他气得直翻白眼。 这时,蕾蕾欢叫一声,奔钟志远而去,她身边的女生也跟着跑进球场。三中学生潮水般涌进球场,还没来得及退场的球员和裁判被挤得东倒西歪。 蕾蕾第一个跑到钟志远跟前,被后面人一挤,倒在钟志远身上,她索性在钟志远脸上啵起来。钟志远被女生们的叫声震得耳聋,被围在中央,动弹不得。 蕾蕾柔软的胸脯贴着他,双唇从脸颊吻到嘴上,温热的激起他的生理反应,可推又推不开。四周是女孩子绵绵的胸,软软的臀,连人的脸都分辨不清,呼吸困难起来。 这一刻他感觉到一丝的惊恐,第一次见识粉丝的疯狂。 朱春燕先被人潮惊吓,僵了一会,发疯般上前,见人就抓住往后甩,不管是胳膊衣袖,还是后脖领子,大喊道:“都后退,都后退!” 一中的姑娘们见状全参与到这场抓人大战来,平时娇弱弱的女生,此时力大无穷,以朱春燕为首,气势汹汹,撕开个口子,直扑钟志远。 吴校长阴沉着脸,他感觉今天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帮没见识的学生,就这样当着管校长的面啪啪打自己的脸。管校长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真担心钟志远会出什么事。 两个校长心情不一,想法不一,但都同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要赶快采取措施。 吴校长让人去取喇叭,管校长已经站在主席台朝下大喊:“都散开,都散开!再挤在一起,记大过,严重的退学处理!” 他一时竟忘了自己不是三中的校长。 吴校长仰着脖子看他,管校长连喊几遍,瞥见吴校长站在地上仰视他,尴尬一笑,扭过脸继续喊:“都散开,都散开!” 吴校长喇叭到手,跳上主席台,用十足的中气厉声喊道:“我是校长吴布文,现在请你们立刻散开!我是校长吴布文,现在请你们立刻散开!我数十下,如果还留在球场内,一律按开除处理!1~,2~” 吴校长警告意味十足的读秒在球场如警报响起,“3~,4~,5~”每读一个数字,都用尽毕身力气,一句比一句短促而有力量。 学校的老师也在学生群里大声呼喊:“快散开,快散开,再不走,开除学籍!” 朱春燕领着一中姑娘还在往里冲,一手一个往外扒拉,边拉边喊:“快让开,要开除了!” 三中疯狂的学生听到校长的喊叫,渐渐冷静下来,有人在后退,可挤在前面看到钟志远的舍不就此离开。 “7~,8~,”吴校长声嘶力竭地喊叫道,“就差2个数了,再不散开,一律开除!9~~~” 吴校长将“9”拉得长长的,他也害怕“10”出来后,还有学生留在现场。 管校长抢过吴校长的喇叭,大叫道:“最后一个数,最后一个数了!还不快走,真想被开除?想想你们的父母,回去怎么交代?!想想你们父母,回去怎么交代?!” 喇叭的声音带着回响,一声声砸在学生的心头,现场退潮般,忽地散开。 管校长看着散开的学生,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吴校长,吴校长又朝他翻了个白眼。 蕾蕾调皮地啵了钟志远一下,随着人潮退去。 天空乍开,空气在流动,钟志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个贪婪的饕餮。明星的光鲜看到过,明星的苦现在才体验到。难怪那么多明星自带保镖,前呼后拥的,是不是曾经尝过这般的苦? 朱春燕领着一众姑娘匆匆地赶到,急切地问:“受伤没有?” 钟志远见朱春燕花容失色,头发散乱,胸口钮扣都被扯掉一粒,再看其他姑娘也没好到哪去,像是一群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懒散公主。他远瞧她们的第一眼觉得非常可笑,哈哈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眼泪流了下来,动情地将朱春燕和身边的姑娘拥在一起,偷偷将头在胳膊上蹭,拭去眼角的泪,声音低沉地说了声“谢谢”。 殷老师和一中的队员也没有少出力,如果不是他们拼命阻挡靠近钟志远的学生,钟志远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还不知道呢。 回去的车上,经过一番意想不到的混乱经历,大家更融洽了。 团队就是这样,在经历一番风雨后,一定能见到彩虹。 姑娘们说起当时的情景还有后怕,纷纷夸朱春燕,“母老虎一样,一手一个,男生都被她吓一跳”。 从此,朱春燕得了个“虎婆”的绰号。 钟志远与朱春燕相视一笑。 第86章 什么病时间长 钟志远在三中被围的事,有多个版本在流传。 有说四五个女孩子抱着钟志远亲吻,有说一大堆女孩将钟志远压在身子底下,叠罗汉。更有说朱春燕美人救英雄,像李逵劫法场,一个人杀进重围,无人能挡。不管什么版本,朱春燕“虎婆”的美名已经流传开了。 流言这东西总是越传越神奇,越传越有味道。 午饭时,赵斐还悄声问他:“可是真的哦,听讲有女生亲你?” 她小小的脸上浅浅的笑,像只小冬瓜,青葱美好。钟志远心想,怎么前世从未发现呢? 想起昨晚翻看手机里的日记时,看到和她的一段: “缘生缘灭,谁也无法刻意安排,曾经你离我那么近,笑意吟吟,青涩年华,情窦未开;曾经你又离我那么远,重山叠水百转千回。同样的雨水,不一样的春花;同样的日光,不一样的繁花;同样的秋风,不一样的落叶;同样的寒冷,不一样的雪花。你在那里,我在这里,谁也不在谁的心里,谁也不在谁的世界里。 曾经风自由地来自由地去不带走一丝叹息,那时没有你;曾经心是一片白云飘来飘去不为别的只为天空的宽广,那时没有你。而那一张照片,我突然的恸哭,缘起缘灭,至今方才明白,什么叫懊悔,什么是心痛!在人生的短途里,错过了太多与你相知相伴的甜蜜;错过了太多与你花前月下的美丽;错过了太多与你情浓意切的爱恋!而原本这样的美这样的爱这样的甜是我们唾手可得的。心痛是无声无息而又排山倒海地袭来的,抑不住的抽泣,禁不住的嚎哭,无缘的追悔,错过的痛彻心扉!走过夏天的热走过冬日的暖,走过春天的花走过秋天的树,风花雪月花前月下,可惜不是你! ” 想着这段文字,看着眼前的赵斐,钟志远内心的感慨无以复加。 听她问,他温和地笑起来,心说,我们亲热得还少吗? 想到亲热时她的娇模样,不觉坏笑起来。 赵斐被他笑得有些发毛,赶紧低头扒饭。 钟志远再给同学说笑话,玩笑一会后,各自行动。 去医务室时,在二楼平台不期与一女生撞了个满怀,女生突然抱住他,满脸羞红,眼睛却勇敢地看着他,柔声道:“钟志远,我爱你!” “别傻了,你根本不了解我。”钟志远劝导道。 正好楼上响起脚步声,“有人来了!”钟志远借着脚步声警示道。 女生眼波一转,削皮一笑,在钟志远唇上啵地一吻,将一张照片悄悄插在他上衣口袋,风一样消失了。 钟志远下意识擦擦嘴,其实根本没必要,现在的女孩子还不兴搽口红,要不然,昨天他满脸的红唇印可就好看了。 任晓萍也在医务室,见到钟志远,调侃道:“哟,大诗人还活着呢!” “咋的,你这么盼我死啊?”钟志远无辜地问。 “据说你差点死在石榴裙下?”任晓萍戏谑地说。 林子静想想当时那场面,醋意顿起,鼻子里哼了声,乜视着钟志远。 “哪有石榴裙?全是裤子。”钟志远笑道,神色很讨打。 任晓萍觉得他风趣,哈哈笑了。 林子静忍不住也笑了,白了他一眼。 “听说咱们一中赢了三中?你怎么做到的?”任晓萍好奇地问。 听任晓萍问,钟志远来劲了,他把昨天比赛的情形给她们说了个大概,听得她们笑不停。 “亏你想得出来,把练举重的,练短跑的派上去,哈哈……” 任晓萍想想那场面忍不住笑。 “是啊,场面挺滑稽的,他们罚球都沾不着边,哈哈……”钟志远自己说着都笑了。 “就你鬼点子多!”林子静说,吃吃地笑,眼睛停在钟志远上口袋露出的一截照片上, “据说你们班有个虎婆很护着你啊?”任晓萍笑问,眼睛里闪着十足的好奇。 “说明我们同学情谊深。其实,最搞笑的是咱们管校长,他老人家站在主席台上喊:‘都散了,都散了,否则记过、除名处理’。”钟志远说,将话题转移。 “真的?这太有意思了!” 任晓萍放声大笑,越想越有趣。 林子静陪着笑,脑子里在想那截照片会是谁的。 “这位漂亮的女同学,是不是该去自己的教室了?” 钟志远忽然板起脸,严肃地对任晓萍说。任晓萍又被他逗笑了。 “好吧,我走了,你给他好好看病。” 任晓萍对林子静说,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看了钟志远一眼,说:“诗人都是病人!”笑着扭身走了。 “对,我有病,我要请假。”钟志远趁机对林子静说。 林子静却冷不丁上来,一把将他上衣口袋的照片抽出来。 她拿着照片仔细端详,撇嘴道:“到处拈花惹草,哼!” 钟志远惊愕地看着她变戏法般从自己身上抽出张照片来,细想下才明白,是刚才那个女生所为,笑道:“给我看看,我还没看呢。” 林子静不信地瞟了他一眼,丢还给了他。 钟志远接过来看,确是刚才的女生。 “你信不,刚才下楼和一个女生碰了个满怀,她偷偷塞给我的。” 钟志远没说女生还吻了他。 “相信哦,你是大诗人,白马王子嘛。”林子静挖苦地说。 “你说,怎么处理?”钟志远认真地问林子静。 “你自己的风流债,你自己看着办。”她揶揄地说。 “要不放你这吧?”钟志远想了想说,将照片给林子静。 林子静诧异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把人家的照片撕了扔掉是不尊重。”钟志远看到她的神情,解释道。 “为什么放我这呀?”林子静问,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为了化解这份紧张,她开口问:“你说要请假,什么意思?” 钟志远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听她问请假的事,忙道:“我需要一个很长的假期来处理一些事情。” 林子静问:“多长时间?” “估计一个月起码。” “这么长?” “可能更长,有什么病适合?” 林子静笑了,哪有看时间长短得病的?她问:“这么长时间干什么?不考大学了?” “考大学十拿九稳,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说,神秘地对她一笑,“暂时保密。” 林子静想到蓉李记、蕹菜塘,就不多问,她想了想说:“这季节,百日咳倒是易发期……” “就是咳嗽呗,行,就这个。” 听林子静这么一说,钟志远觉得冒充咳嗽骗假期是最合适的。 “为报答你,我请你去看油菜花!”钟志远向林子静发出邀请。 “看油菜花?有什么好看的?”林子静不屑地说。 油菜花是农田里的植物,此时,藏在深闺人未识。 “你闭上眼睛,对,想像一下,田间山坡成片成片金黄色的油菜花海,你徜徉其中,闻着花香,暖暖的春风,淡淡的白云,小蜜蜂嗡嗡地在从你身边飞过,在花蕊采蜜,蝴蝶围着你翩翩起舞……” 林子静闭着眼睛,想像着钟志远描述的美妙风景,忽然睁开眼,兴奋地说:“好,你说的,你带我去。如果不是这样的地方,我要罚你!” 哦嗬,哦嗬,钟志远在课堂上时不时地咳嗽,老有同学回头看他,已经影响到了课堂秩序。 “钟志远,你怎么咳个不停啊?”谢老师老师不得不问他。 “谢老师,我中午去医务室看了,林医生说可能是百日咳,得咳好长时间。” “你这样~唉……” 谢老师不知道怎么好。 “谢老师,我回家静养吧,老这么咳影响同学上课。” 钟志远哦嗬了两声,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谢老师看他咳不停的样子,只好同意。 钟志远一路哦嗬地咳个不停,一走出校门,他就放声歌唱起来: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噢! 晚饭后,林子静一家人在客厅聊天,看电视。 林鹏难得清闲,少有时间享受天伦之乐。 “那个神秘歌手又出新歌了,每首歌风格都不一样!”方秀英掐着指头算了下,“一周发一首新歌!” 方秀英是神秘歌手的粉丝,攒了许多神秘歌手的报道资料,茶几上就放着好些报道神秘歌手的报纸,全国各地的报纸。 林子静翻了翻,全是在猜下一首会是什么风格的?会是什么时候?神秘歌手成了一个全国性茶余饭后的谈资,他的歌在全国传唱,在山岗,在河畔,在城市,在乡村。宋时,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现在,神秘歌手也不遑多让。 “现在又出了一首,歌名是《飞得更高》,说是摇滚的唱法。”林子怡说。 “什么是摇滚?”方秀英没接触过摇滚唱法。 “是美国的一种唱法,唱歌全靠吼。”林子怡简略地解释道。 “那像话吗?”方秀英怀疑地说。 “摇滚发自内心的激情,能撼动人的灵魂。”林子静说,这是钟志远评价的话。 “对,妈,你听了就会上瘾!”林子怡说着,粗着嗓子呐喊起来,“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 方秀英听了就想去买磁带。 “子怡,听你妈说,你那篇采访钟志远的报道获奖了?”林鹏一句话让客厅安静下来。 “嗯,省新闻报道一等奖!还有蕹菜塘鱼市也引起了轰动呀,爸,我厉害吧?”林子怡嘻笑着向父亲邀宠,挨着父亲说,“这还是我们报社第一次拿一等奖,主编都乐坏了。” “嗯,我家有女初长成。”林鹏慈爱地摸了摸林子怡的头发。想到蕹菜塘鱼市带动了全市服务行业风气的改善,真是欣慰。 “钟志远的报道出来后,报社收到许多读者的信,都快有一麻袋了,我抽了几封看,有读后感,有问钟志远地址的,里面还有女生的照片,哈哈,这个钟志远走桃花运了……”林子怡说得兴起,林子静听得郁闷,想到自己还收了一张,嘟囔道:“这些人真无聊!” 林子怡回想采访时,钟志远第一眼给自己丰神俊秀的印象,自己在写报道时一直都挥之不去,现在也印刻在脑海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了,子静,钟志远最近怎么样?”林鹏问道。 “他跟猪一样……”林子静话一出,林子怡听出暧昧的味道,方秀英责怪道:“怎么骂人呢?” 林鹏看了看女儿,没说话。 “不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现在不能随便露面。”林子静脸微微发红,将钟志远在校园被追得跑圈圈,在三中被围困的事说了遍,听得一家人都笑了。 “我说他跟猪一样嘛!”林子静痛快地骂着。 第87章 林燕影 做什么事,人脉都至关重要。 在刘志扬的帮助下,营业执照很快拿到了。 水西服装厂的牌子摘下了,花儿制衣的牌子挂上了。两块牌子一下一上,看似平常,却是一个新旧的交替,变革的开始。 这段时间,钟志远间或地请假去厂里,帮着田甜处理些事务,找刘金刚了解工程的进展,一切看起来渐渐步入了正常。 这天晚上,在厂长办公室,钟志远对田甜说:“我要组建模特队。” “模特?”田甜震惊地看着她,巨乳剧烈地颤了下,牵动着钟志远的目光动了下。 “对,花儿模特队!”钟志远笑道,很享受她惊讶的样子。 “太不可思议了,有点做梦的感觉!”田甜兴奋得脸上笑容很夸张。 拥有一支模特队,搁以前,想想都是奢侈的事,不怪田甜这么夸张。 二月末,桃花笑春风。 晨曦中,钟志远又坐在了南下的客车上,同座的女人早早趴在前排的扶手上睡着了。 单调的沙沙声中,钟志远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唤醒一车人。车子走过一段坑洼地,拐了个弯,继续向前。 同座的女人也醒了,抬起头坐直身子,竟然是个漂亮的女学生。 两个人一聊,竟然是一中校友,双方都意外惊喜。 女学生短发齐肩,眉目清秀,浓浓的书卷气,就读暨南大学,因病耽误才去上学。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林燕影。 “你念的文科还是理科?”钟志远问。 “文科啊,你不会也是?”林燕影一脸惊喜地问道。 两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好像很熟悉的人。 在车厢嘈杂声中,两个人热烈交谈着,一点也不受影响, “王老师,皮肤像小姑娘样水灵,” “两只眼睛滴溜圆,笑嘻嘻的,像个娃娃,” “姚老师的眼镜度数恐怕要有八百,比啤酒瓶底还厚,” “嘴角永远是嘲讽的笑,” “陈老师更逗,永远着着天花板,像是在跟外星人对话,” “英语老师是李宗国吧?” “是啊,印尼华侨嘛,我们叫他列宁,” “呵呵,站在讲台上只露出个头,” 聊着教过的老师,不时的暴出一两声大笑。 亲爱的老师,永远是学生口中的笑谈。 “猜大小,猜中了有钱,2元、5元、10元,随你押!” 一个尖叫声从车厢后面响起,扭头望去,一个蓬头垢面穿着劣质西装的年青人,手里拿着扑克牌,对着乘客喊叫。 组团骗子来了。钟志远前世见得多了。但现在的人并不是都清楚里面的门道。 “路还那么远,车上无聊,来玩个游戏,打发时间。猜大小,猜红黑,猜中就有钱挣,来试试手气吧?”蓬头男的声音又起。 钟志远知道,马上会有同伙附和,搭话。扭头望去,果然一个胖子对一个瘦子说:“张哥,车上也没啥事,咱们去赌赌运气?” “行啊,李哥,就一块玩玩!”姓张的瘦子爽快地答应。 三个人就在车厢地上,玩起了游戏。只见蓬头男耍魔术一样倒着扑克牌,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一手牌技吸引不少乘客的注意,将三人围了起来。 钟志远心里暗暗祷告,看热闹就好,千万别冲动啊! 林燕影见钟志远不时的扭身回头望,以为他也想去赌,有些失望,问道:“你想去啊?” “他们是骗子,三个人是一伙的。”钟志远附耳悄声道,林燕影感觉到耳朵一股男性的气息袭来,浑身一麻,下意识地躲了下,耳根一点红晕洇开。 “肯定会有人上当!”钟志远担心地说。 “那要不要提醒?”林燕影意识到提醒是个危险的事,看着钟志远小心地问。 要不要提醒?怎么解决冲突?有多大的冲突?能不能承受冲突? 三个人肯定打是打不过他们,司机肯定不敢吱声,天天走这道,惹不起地头蛇;乘客会不会帮自己?出门在外少惹事,这是乘客的原则。林燕影就算了,帮也只会是倒忙。 钟志远一时很犯难,不提醒吧,心里过不去;提醒吧,肉体上难承受。 那三个人蹲地上玩了二十来局,听得出是各有输赢,一会是胖子笑了,一会儿是瘦子笑了,瘦子的笑声最多,看来是他赢了。 看热闹的人先是眼睁睁地看,后来不时的有人在喊“红,押红”,“押大,押大”,就像一出街头棋局,两个人下,几十人看,看的比下的人更激动。 听得蓬头男嘴里嘟囔着这牌没法打,“手气太臭了,见谁输谁”,胖子和瘦子在旁怂恿道“大家一起来,有钱一起赚”。 果然就听到有人叫道“我来”,“我也来”。 钟志远与林燕影面面相觑,上当的人不是一两个呢。 他大脑飞快地转动着,如何破局?一点事不做,就看着骗局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进行,有些窝囊。 况且,这还坐着个学姐呢。 瞬间,他男子气概爆裂。 后车厢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水,听声音仍然是有输有赢,骗子赢的少输的多,参赌的乘客很开心。但钟志远很闹心,这都是骗子的局,先给你点甜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手。温水煮青蛙,最后一把大的,将所有掳走。 “你快看,天上掉什么东西了?” 突然,钟志远推着林燕影,大喊道。 这一声喊将车厢里的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围观赌局的人扭头望向他们这边,更有挤身探头出车窗一看究竟的。 林燕影一开始没明白钟志远的意思,被钟志远又推了几把,反应过来,也大叫起来,“掉什么啊?哪有啊?哪有啊?你想天下掉馅饼呢!” “真有,你刚才没看到!不过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钟志远信誓旦旦地说。 “咱们来大一点的,输赢都在一瞬间,过把瘾。”瘦子见形势不妙,撺掇着,蓬头男和胖子立马附和道“行”。这时参赌的乘客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个骗局,不约而同的说算了,小玩玩打发打发时间,结束吧,将赢了的钱还给蓬头男三人,纷纷起身回到座位。 三个人一脸怒气,可又没法发作,吆喝着司机停车,路过钟志远时,狠狠地瞪了一眼,钟志远当没看见,三个人灰溜烟地走了。 见骗子走了,司机才说,“这是一帮惯骗,我们也不敢管,不然他砸我的车,一车人都走不了。”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众人纷纷夸钟志远,“这个小兄弟仗义”,“机灵”。几个参赌的乘客一脸后怕,不住的对钟志远表示感谢,拿出随身带的糖果硬塞给钟志远。钟志远只能收下,又分发给车上的乘客,于是一车人开开心心地分享着糖果,旅程十分愉快。 经过此事,林燕景对这个学弟很有好感。 “你不高考了?去广州干什么?”她疑惑地问。 两人聊了一路,光聊学校的事,都没问对方的事情。 “考啊,我就提心清华北大非要抢着录取我不可,唉……”钟志远嘚瑟得无边。林燕影一脸鄙视地看了看他。 “不信打个赌?”钟志远说。 “我才不赌,你们男生就喜欢赌!”林燕影撇撇嘴,心说还爱吹牛。 “你在暨南大学哪个系,什么专业?”钟志远问。 “经济学,国际金融,你对大学的情况还挺熟悉嘛,我们那时候什么也不懂。” 钟志远心说好歹正经上了四年大学。 “国际金融这个专业好啊,你还是很会选专业嘛!”钟志远夸奖道,也是真心话,自己当时鬼使神差的选了个统计专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现在大学转系几乎不可能,只能在选修课上做作文章。 “我是有人指点才选的。”林燕影说,这个人其实是她在外经贸委的父亲。“你怎么知道专业好不好?” “一个清华北大抢着要的人,会不知道?”钟志远牛哄哄地说。又招来林燕影一个白眼。 林燕影却突然有个感觉,眼前这个学弟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这感觉很强烈,可又说不清,看钟志远的脸,稚气里有超过同龄人的稳重,谈吐处事竟比自己还要老到,不觉有些好奇。 “那你今天去哪,住哪?广州有亲戚吗?”林燕影关心地问道。 “举目无亲,要说亲,数你最亲了。”钟志远想了想,很肯定地说。 闻言,林燕影笑了下,“挺鬼的你,我发现。” “真要没地方住,就住我们学校吧,到我们班男同学宿舍挤一晚。” “好啊,好!” 钟志远听林燕影这么说,一口答应。几十年了,再睡一次大学宿舍,会是怎样的体验? 车到越秀南站,钟志远帮林燕影拎着提包,走出车站。 他们挤上一辆公交车,车厢没有拉手,只能扶着别人的椅背。一个急刹车,林燕影一个趔趄倒在钟志远身上,又弹性碰撞地分开,倒把林燕影弄了个满脸通红。 钟志远体味着刚才那一下的柔软,看不出来,林燕影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衣服下还很有料呢。 这是“二流子”华工,这是“土包子”华农,这是“正人君子”华师,咱们是“假洋鬼子”,下了公交车,往学校去的路上,林燕影边走边给钟志远介绍,听得钟志远直叫有趣。暨南大学周边都是农田菜地,校园不大,两个小湖,分别叫日湖和月湖,统称明湖,是学校最美的风景。 “前面那个就是蒙古包吧?”钟志远指着远处的一个建筑叫道。 “对啊,我们吃饭和举办舞会的地方!咦,你怎么知道?”林燕影讶然地问。 钟志远微笑,没说话。他在网上看到过,后来给拆了。 宿管阿姨一再叮嘱送了东西下来,钟志远和林燕影把东西送进宿舍,就下了楼,往男生宿舍去。 男生宿舍好漂亮,外墙全部是用石米铺贴,三栋宿舍之间还有天桥连接,许多学生在天桥上休憩谈天。 林燕影敲响314的门,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开了门,见是林燕影,非常热情地迎进宿舍,床是铁架子的高低铺,有个阳台。 “马国伟,这是我高中的学弟钟志远,今天住你们这,行吗?” “行啊,你说行还能不行?”马国伟马屁极为到位。 林燕影跟马国伟寒暄了几句,交待钟志远半小时后楼下等,就出了门。只听到她在跟别的宿舍的男生打招呼,看得出同学间关系不错。 钟志远将东西放下,去水房里简单洗漱了下,站在屋里跟马国伟聊起了天,走到阳台,看出去视线极好。 “你们学校的建筑很有特点啊,前面有个蒙古包,这宿舍还有阳台。” “对,阳台还很特别,你注意到没,很有南洋风格。” 还真是的,钟志远经马国伟这么说,才注意到。 当钟志远与林燕影去蒙古包吃饭时,路上听到叽里咕噜的说话声,还看到三个穿着日式长袍拖着高跟木履在校园里游逛的女人,林燕影说那是日本华侨子弟。 如果不是身处其中,钟志远只会认为这是某个未来的旅游景点。 4座蒙古包有连廊相通。每座蒙古包可容纳数百人用膳,蒙古包的周围均为玻璃窗,墙裙设有壁柜,供学生存放餐具。 林燕影从自己的壁柜里取出碗筷调羹,与钟志远一起排着队,一步一步的往前挪,问询钟志远想吃什么。 钟志远看看玻璃窗上挂的菜牌,挺岭南味的,肠粉,扒饭,汤粉,蒸菜,糖醋排骨等。 “扒饭。”钟志远对林燕影说,好像应该的。 林燕影点了扒饭,再给他加了个汤,给自己点了份粥,用饭菜票付了。 “楼顶晚上有舞会,会不会跳?”林燕影指指上面。意识到钟志远还是中学生,“喜欢的话,我教你。”像姐姐对弟弟一样说话。 “好啊!”反正也没事,钟志远答应了。 钟志远记得自己入大学那会儿,也就是下半年,除了迎新晚会,第一件事就是学跳舞,高年级的学长来教,还请了外校的老乡来教,课余不是学习文化,而且抱着枕头练舞步。那时候全国都在跳舞,有句流行语叫“十亿人民八亿赌,一亿去下海,一亿在跳舞”。一九八四年下海和跳舞是这个年份的标签。 广州的温度已达25度,温暖宜人。 钟志远换了身衣服和马国伟到楼顶时,舞会刚刚开始。 林燕影穿了一身红裙,白晰的肌肤,婷婷玉立,清纯又火热,男生的眼光都被她带动。 钟志远白衬衫,蓝布裤,黑皮鞋,穿着简单,因其身材颀长,体形健美,显得青涩而稳重,清纯又帅气,1米83的个子,足以在八十年代的青年中脱颖而出。 当两人站在一起时,给人金童玉女的感觉,许多想向前邀请林燕影的同学却步了。而许多女生却跃跃欲试,看向钟志远目光炽热。 一个高个子女生站起身就要伸手去邀请钟志远,在手将伸出未伸之际,钟志远向林燕影弯腰伸手作出邀请的手势。 林燕影将手放进钟志远的手心里,手扶上他的肩头。钟志远大拇指压着林燕影的掌心,右手虚扶她的腰,两个人轻快地跳起来。 要将精神的愉悦,带进节奏的韵律里才能激发舞蹈的美妙。 林燕影少女的体香,暖暖地送进钟志远的鼻腔,像香水一样让人着迷。柔若无骨的手在手掌里柔柔滑滑的,眼睛蒙蒙的,他们时而相视一眼,又平静地分开。 林燕影觉得自己要被钟志远融化,处子的阳刚气息直喷她的耳鬓,让她耳朵一阵阵的发热,相视时都不敢直视,有时偷偷瞄上一眼,见钟志远稚气又认真的模样煞是有趣。这家伙,还以为他不会跳,没想到跳得这么好。 钟志远熟练地领着林燕影,左转,右转,旋转,动作交待得清清楚楚,干净利落,慢慢地两个人就曼妙地摇了起来。 舞蹈已经没有了动作,或者不需要动作也能表达舞蹈,两个人在韵律里陶醉。一曲终了又是一曲,两人都没觉得不妥,马国伟在一旁看得悄无声息,许多人停了下来,静静地观赏。 等两人发现气氛不对时,两两相望。 钟志远一手拉着林燕影,一边伸手邀请旁边的女生,并鼓动大家手拉手,一起来跳拉手舞。 林燕影见状,主动拉着马国伟,马国伟又依样邀请身边人一起,于是,一个一个手拉着手跳了起来。 尴尬这东西,一个两个人的时候叫尴尬,人一多就不叫尴尬了,可能叫兴奋。 拉手舞在钟志远的调动下,竟然变成了兔子舞,好端端的一个交际舞,变成了一个欢乐的海洋,原本对交际舞心存障碍的男生女生,此时将顾忌抛到太平洋里去了, 原来舞蹈不必拘泥于形式,高兴就好。 舞会结束,钟志远送林燕影回宿舍。 “谢谢你,让我提前感受了大学生活。”钟志远对林燕影说。 林燕影侧脸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以后还来吗?” 钟志远冲她顽皮一笑,说:“那要看有没有人收留我喽。” 他转身挥手告别。 林燕影望着他的身影,嗫嚅着,终究没说话。 她很想告诉他,她的信箱是76号。 第88章 好看吗? 钟志远在学校吃了早饭,没去找林燕影,直接去了中唱。 “啊呀,‘诗和远方’来了!大佬,里面请!” 程小旗乐哈哈,见到钟志远来,高兴地打趣道,眼前没有第三人,也不怕泄密。 “哪敢,小旗老师,你可是教父级别的人物!” 钟志远半开玩笑地说。他和程小旗接触多了,两人说话投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上次来广州,只录了三首歌,更多的是给新歌确定编曲。 这次,要多录几首歌,还要把下一批歌的编曲定下来。 录音棚,钟志远戴着耳脉,情绪饱满地演唱。 “ok!” 录音师张海洋朝他做手势。 感叹地对身边的人说:“给钟震宇录音是最轻松的,几乎一遍就搞定,都不太要修饰!” 钟志远也很满意于自己的表现,被天使亲吻的嗓子自己听了都陶醉。 结束一天的录音,钟志远收拾东西,走出中唱。 暖风轻吹,落霞流金。 钟志远没有做决定,因为不要做决定,脚就选择了黄文的方向。 公交车上,有人在播放他的《飞得更高》,那人拎着双喇叭的燕舞收录机,歇斯底里地在跟唱。 钟志远朝那人微笑,那人摇头晃脑,唱得更起劲。 有乘客说:“嗰个蒙面人,好犀利呀!” 钟志远很想得意地对人说:“系啊,系我呀!” 他心里想着美事,走进周家巷。 巷子口,黄文正走在前方,饱满的臀性感地摆动着。钟志远感觉落日的风热了起来。 “嗨,前面的美人!”钟志远轻佻地喊了声。 黄文扭头见到钟志远,愣了下,并不理他,轻扭腰肢,款步向前,嘴角凝着顽皮的笑。 黄文性感的臀在他眼前摇摆,他像只追着花蕊的蜂,跟在后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抻得长长的。 钟志远看着地上的影子,扬起手对着黄文的影子啪啪地打起脸来,接着又打屁股。 黄文发现这个,暗笑幼稚,扭头瞟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忽然,她童心大发,快步地跑回家,进了屋将门关上,她倚在门上,偷偷地笑。 钟志远上来,推门,门纹丝不动。 嘢,居然给我闭门羹吃,淘气!他想像得到门后黄文那一脸的窃笑。 他轻叩门扉,唤了声:“芝麻开门!” “边个?”黄文捏着嗓子问。 够促狭的,钟志远心想。心念一动,转身噔噔下了楼梯,又悄没声息,踮手踮脚走了回来。 黄文屋里侧耳倾听,却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霍地打开门。 楼梯口空无一人,他真的走了?她委屈得想哭。 她冲楼梯下正要喊,不料,钟志远从门边一跃而出,将她紧紧抱住。 她吓了一跳,瞬间流下了眼泪。 “放开我,放开我!”她在他的怀里无力地挣扎着,粉拳乱捶。 钟志远一把将她抄起,来了个公主抱,顺势用脚将门关上。 黄昏的阴翳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黯淡的光线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却不妨碍两个人的相望。 黄文婴儿般定定地望着钟志远,沉静安宁。 钟志远鸡啄米般,啵唧,亲了黄文一口,黄文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神依旧婴儿般看着他。 他啵唧又亲了她一口,一发不可收拾,一口又一口,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一口一口的亲在她的唇上,脸上,眼睛上,仿佛情欲的浪一次又一次拍打在黄文的堤岸。 黄文忽地死死抱紧了他的脖子,两张嘴像两只小金鱼抢食,贪婪地吸吮着,啾声不断。 黄文一条香舌在钟志远的嘴里翻江搅海,她的胸,她的腹都想挤进他的身体。 两团柔软按摩着钟志远的情欲,她腹间的热度炙烤着他的欲望。 黄文感觉着钟志远强劲的力量,两腿颤栗起来。 屋子里很快响起啪啪的声音,空气里充斥着荷尔蒙的味道。 夜幕降临,黄文不着片褛,站在钟志远面前,洁白如玉,俏生生的。 “好看吗?”黄文轻声问,黑暗中也看得到她眼里羞涩的秋波。 钟志远咽了咽口水,那个东西顽皮起来。 一连几天,钟志远在黄文这里过上了幸福的家居生活。 美好的时光似乎总是短暂的,钟志远要飞哈尔滨。 他和田甜约定,她那边生产和招人同时进行,他这边组建模特队。 他想创造一个奇迹,三个月打造一支模特队,开连锁店。 黄文像做梦,没由来的坠入情网。 可是她并不后悔,钟志远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第一次感觉做女人真好。 黄澄澄的灯光下,黄文身着薄丝睡袍,帮钟志远轻柔地搓背,凹凸有致的身段若隐若现。 钟志远躺在浴桶里,感觉着黄文柔软的双手在自己身体上游走,欣赏着薄丝里丰腴的胴体。 “讨厌,它又来了。” 黄文伸手在水里拍打起来。 “人家有礼貌,向你敬礼嘛!” 黄文吃吃地笑,红唇凑过去…… 离愁是春药,越愁越想要。 两个人在浴桶剧烈地扑腾起来,水流了一地。 第89章 不叫马迭尔 白云机场正在扩建,它与未来的白云机场还不在同一个地方。 钟志远跟着别人往前走,他没有八十年代乘飞机的经验。 进入候机楼,看见“安全检查,凭票证进入”的牌子,他走过去,安检的武警战士,身着浅绿军装,肩头是醒目的深红色肩章。 他将机票出示给战士。机票是手写的,价格不到80块,没有机建燃油费用什么的。 战士连行李箱都没检查,看了看机票就放行了。 这么随意的吗?钟志远心里嘀咕着,进了候机厅。 候机厅稀稀拉拉的,乘客并不多。广播里在播放《飞得更高》,钟志远乐了,再高就飞到外太空了。他买了张报纸,等登机。报纸上“蒙面歌手”的报道占了不少篇幅,还有一个猜中有奖的游戏,他童心大发,差点想投稿。 正想得美,工作人员用钥匙打开了登机口的门。 “前往哈尔滨的旅客,请登机!”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钟志远拖着行李,一路走进停机坪。新鲜的很,头一回不是走廊桥或乘摆渡车登机。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看见机组人员自己走路或骑自行车到飞机底下,直接上了飞机,真是匪夷所思,不是亲眼看见,说出来谁信? 飞往哈尔滨的飞机看上去很小,钟志远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型。四十多的座位,只坐了二十来号人,看模样干部居多,穿四个兜的衣服,胸前还别支钢笔。 空姐穿着墨绿色的制服,里边的白色衬衣领子外翻,有点退伍军人模样。 飞机轰隆隆地在天上飞,机上的乘客数钟志远最年青,在乘客中很突出。空姐甜甜笑着送上一包烟,钟志远犹豫地接过来,是5根一包的中华烟,没见过,挺稀罕,他揣在了兜里。空姐又递给他一支口香糖,他接过来,撕开纸,一股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他嚼着,心想,飞机上尽是好东西啊。 钟志远前后左右地看过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然后就看得目瞪口呆,有乘客在用水果刀削苹果,有乘客用打火机点烟,机舱里好几处瓢起了烟雾。 真是让后人掉眼镜,事实却活生生摆在眼前。 午饭有面包、红肠,空姐看了看钟志远,还是问道:“同志,您需要喝点什么吗?有五星啤酒、茅台和红葡萄酒,您要哪种?” 邓丽君的甜蜜蜜的歌声中,钟志远看着空姐甜甜的笑,不知道是不是该喝点,这待遇以后可就没有了。 “来杯茅台,谢谢!” 钟志远很绅士地说,要喝就喝最好的! 空姐倒了杯茅台递给钟志远,转身又拿出一把梳子双手递给钟志远,“这是给您的纪念品。” 钟志远接过来看,梳子很漂亮,是飞机的模型,很有纪念意义。 午后,飞机降落在阎家岗机场,离市中心近30多公里,钟志远没有坐航空公司的客车,而是上了出租车,7元起步价,另加1元燃油费,相当于起步8元,对钟志远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工薪阶层来说可就奢侈了。 钟志远直奔哈尔滨宾馆,就是大名鼎鼎的马迭尔宾馆。他要把面试地点定在这里,以体现招聘单位的实力。 出租车在那个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马迭尔宾馆停了下来,这一路过来,看到许多的有轨电车,中央大道的欧式建筑很古朴、典雅。 钟志远仰望着哈尔滨宾馆,内心有些激动,这座法式建筑与中央大街上的许多建筑一样,出挑的阳台兼作入口的雨篷,女儿墙占据着建筑四个立面的顶端,呈“鸡冠”状,整个建筑很有飘逸感。 “给我个最大的套房,还有,请你们经理来一下。”钟志远对服务生说。 服务生茫然地看着他,这个学生模样的人说话口气好大。 钟志远见服务生呆头鹅般杵在那,在柜面上敲了敲,“诶,没听见?” 服务生刚苏醒般,礼貌地问:“同志,你确定要订最大的套房?这里要先付房费,还有押金。”眼珠子还在打量着钟志远。 钟志远将一个皮包放在柜面上,拍了拍说:“放心,请你们经理来一下,我有事相商。” “阿芳,请朱经理来一下。”服务生朝里屋叫了声,里面有个女人应了声,听着开门的声音,应是去叫朱经理了。 不一会,来了一个头发梳得倍亮的大背头男人,五十上下,上唇一缕胡子,戴着金边眼镜。 “朱经理,这个人说要跟你商量事情。”服务生对来人说。 朱经理抚了下眼镜,打量了下钟志远,很客气地问:“这位小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要你最大的套房,还要租一个会议室,大概容纳~”钟志远想了想,说,“三百多人吧。” 朱经理听了跟服务生一样,不敢相信这个学生模样的人,他问清了目的,对钟志远说:“不是不相信你啊,你这不仅是住宿,最重要的是要在我们这儿招聘,万一……”朱经理笑笑,没有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 钟志远不急不忙,从包里取出介绍信、营业执照、户口本还有一张盖了派出所公章的照片,都递给朱经理。 朱经理反复核对,歉意一笑,将东西都还给钟志远,让服务生给他办理手续,交押金。 服务生帮钟志远提着行李,领他上楼。 朱经理兀自站那,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感觉不可思议。 一层楼梯缓台挂着一幅画,就是网上说的俄罗斯皇宫艺术家老巴代夫的作品,美少女通过炼狱的艰难困苦后,准备升上人间天堂时的场景。 钟志远退后几步,在画前停了几秒。 他对绘画并不熟谙,宾馆的富丽堂皇倒吸引了他。墙壁镶有许多优雅的壁画,还有些镜子贴面,柱端有精美的雕刻,黄铜的楼梯栏杆,充满柔媚的线条,大吊灯熠熠生辉,看上去豪华典雅。 最大的房间在315,网上说的国母套房,在走廊的尽头。 开门是个会客厅,大面积的玻璃窗,豪华真皮沙发,雕刻橱柜,走过会客厅,是类似缓冲的夹道,墙上有一面椭圆型镜子,镜子下一张小台子,往里就是卧室。 打开卧室的门,一张宽大的雕花沙发床,雪白的床罩,几乎落地的玻璃窗,室内光线充足,一侧是独立卫生间,一侧是阳台,阳台的木制扶手中长着灵芝,在诉说着这个房间厚重的历史。 钟志远没来得及坐下休息,放下行李就匆匆出门,打车去了《黑龙江日报》报社。 很近,几分钟就到了。 报社两个工作人员听说要登报招聘模特,看了招聘启示,广告里工资待遇离奇的高,简直不敢相信,心里认定钟志远是个骗子。其中一个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那人走出了门,钟志远猜是去请什么人来。 果然,一会儿,那名工作人员领了个中年人进来。 新进来的人一看就是领导,身体微胖,眼睛犀利。 钟志远将那一堆证明材料再次呈现出来。 “招模特?” 来人翻看着那叠证明材料,问道。 模特这词才出现不久,这小伙儿竟然来招聘模特。 来人拿起介绍信,若有所思地念叨着:“钟志远~钟~志远~诶,你是不是那个~” 他忽然看向钟志远,一脸惊喜地张着嘴,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好像久违了的人一时半会说不出名字,急得抓耳挠腮。 钟志远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这人就抓住了他的手,吓了他一跳,听得这人兴奋地说:“你是‘诗和远方’,对不对?对不对?” 钟志远这才知道,这人恐怕还是自己的粉丝呢。 钟志远微笑着,点头应是。 “我老喜欢你这句话,”这人富有感情地吟诵起来,“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人陶醉了会,对工作人员训斥道:“还不快点把事办了?” 他自己将钟志远请到一边坐下,亲自去泡了杯茶,还带来一本《辽宁青年》和一支钢笔。 这人将《辽宁青年》和钢笔放在钟志远面前,满脸堆笑地说:“我女儿也是高中生,老崇拜你了,你那句话就是她学给我听的,你能不能签个名?回头给我女儿一个惊喜!” 钟志远欣然应允,拿起笔在《辽宁青年》的扉页空白处,龙飞凤舞潇洒地写下自己的艺术签名。 这人是广告部主任,在他的帮助下,广告很快办妥。他热情地将钟志远送出报社,帮他叫了部出租车,看着车子出去老远才回楼,手里拿着那本《辽宁青年》,看着笑。 钟志远在《哈尔滨日报》遇到类似的情况。 明天广告一见报,就会轰动哈尔滨,乃至全国,这在国内是首次登报招聘模特。 钟志远办理妥广告,一身轻松地走在街上,这才有心情欣赏哈尔滨的风光。 三月初,北方的风很冷,在广州时穿衬衫,下飞机就穿上了厚厚的外套。 大街上人来人往,巨幅广告牌分外醒目,各式外国品牌,尤以日式家电最多。迎面驶来一辆圆头、前后鼓大灯的有轨电车,窗户有点像火车窗户,上下开启,驾驶位在正中间,很卡通,车身上有哈尔滨北方制药厂和护肤剂的广告。钟志远像是走进了电影基地,饶有兴趣地目视着电车驰离。 夕阳西斜,给城市镀了层金光,中央大街一带,一座座巴洛克、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仿佛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圣索菲亚教堂清水红砖,大大的洋葱头,充满浓郁的异国情调。 很遗憾,教堂并不对外开放,钟志远只能远望。暮色中这座东正教气势恢宏的教堂显得肃穆凝重。没有灯光秀的年代,夜幕下的哈尔滨虽不华丽,但不缺繁华。这里的防空洞竟然变成了舞厅,进进出出的人们热烈地谈论着,生机勃勃。 钟志远回到哈尔滨宾馆,他看着这几个字总觉得别扭。 大堂的一角沙发上坐着两个外国人在谈话,大堂吧空空的。现在人们还不富裕,来这里消费的人毕竟很少。 钟志远回到房间,快速地冲了个澡,躺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醒来已经八点,肚子饿得咕咕叫。 第90章 苏联留学生阿琳娜 钟志远做了个香艳的梦,梦里自己躺在地上,那个大长腿爱运动的女生,裸身跨立在自己身上,背对着自己,一片白色越来越近,直接怼在眼睛上,一忽儿,她像个变形金刚,腿越来越长,一扇门倒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双手想推开,却酸软无力,怎么也抬不起手…… 钟志远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已是黎明。 他发现自己被软软的身子搂抱着,几缕发丝盖在自己脸上。他睁开眼,发现阿琳娜脸贴着脸,趴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心里一激灵,喝酒误事,不会出什么国际纠纷吧? 他想不起酒后的事,断篇了。 眼前的脸白净漂亮,五官像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一双玉臂修长,腰肢纤细,一条白白嫩嫩的大腿压在身上,钟志远在那泛着光的臀部上贪婪地扫过,不觉咕嘟咽了口唾沫。 阿琳娜眯着眼,在微光中醒来,听到钟志远喉咙里这一声音,仰着脸看向他。这一动,钟志远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对视,钟志远尴尬一笑,阿琳娜嫣然地笑了,伸出手指压住钟志远想要说话的嘴唇上,一骨碌,整个人翻到钟志远身上,捧着他热烈地亲吻起来。 昨晚,钟志远醉醺醺的,无意识状态下,依旧结了帐,甚至拒绝阿琳娜的搀扶,强撑着回到房间,回过头来对阿琳娜说“谢谢,再见”,摇晃着身体去开门。 阿琳娜看钟志远醉成这样,依旧彬彬有礼,觉得他是个好男人。 阿琳娜看多了同胞喝醉酒打女人,撒酒疯,甚至丧命的事情。在苏联女人多男人少,女教授嫁给司机都觉得幸福,大男子主义盛行,钟志远的绅士表现赢得了阿琳娜的心。 阿琳娜没有走,留了下来,她帮钟志远脱掉外衣,将他扶进浴室。 钟志远洗了澡,趔趄着,又撑墙,又扶门,浴巾严严地围在身上才出来,歉意地说“失礼”了,一头倒在了床上。 阿琳娜看着倒在床上人事不省的钟志远,感觉特别可爱,吃力地将他挪到枕头上,盖好被子。自己斜歪在床头,看他闭目沉睡的模样,安静得像个孩子。 阿琳娜没有走,她去浴室洗了个澡。 当她走出浴室,经过夹道时,看到镜子里自己柔洁玲珑的裸体,脸羞红起来,她关掉灯,钻进了被窝。 清晨的微曦里,阿琳娜如蛇般缠绕着钟志远…… 阿琳娜把第一次给了他。 他怜惜地抱着她,不动。 两个人下楼时,已近十点,大堂里几个女生围在前台。 服务生见到钟志远,解脱似的说:“那就是钟志远。” 几个女生狂热地喊着“钟志远,钟志远”,哗啦一下围过来,把阿琳娜挤在一边。她们一脸兴奋,每人手里拿着本《辽宁青年》,求钟志远签名。 钟志远微笑着,接过一本本《辽宁青年》,接过递过来的笔,给她们挨个签名。 女生们拿到钟志远的签名,鞠躬致谢,欢天喜地地离开。一个女生回身上来大胆地在钟志远脸上亲了一口,咯咯笑着,开心地跑了。 阿琳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看样子和自己睡一起的这个男人是个名人。 钟志远朝阿琳娜笑笑,跟她略略说了下自己的情况,阿琳娜崇拜地看着他。 苏联人对诗歌情有独钟,书店里诗歌总是摆在最醒目的地方,还经常开诗歌派对。诗人,在苏联非常受人尊重,有着极高的地位。 “我来哈尔滨招模特,你想不想进我的模特队?” 钟志远有点异想天开,但想想都抑制不住的激动。国产大美女中加个漂亮的大洋妞,一定会引起地震般的反响。 “我?”阿琳娜睁着大大的蓝眼睛,诧异地不敢相信。 “对啊,你看看,你这身高,你这身材,你这大长腿,天生的模特嘛!”钟志远对着阿琳娜一一比划着,真心赞美道。 阿琳娜看钟志远认真地夸赞自己,心里美滋滋的。她有点心动,女人对自己的美貌总是有天生的寄望。 “那还留学我吗?”阿琳娜犹豫地问,语法又乱了。 “你留学为什么呀?”钟志远问,“为什么来中国留学?” 自己年青时不知道为什么上大学,看来老外也一样嘛。 阿琳娜没有回答,喜欢中国文化是一方面,未来从事与中国有关的工作是另一方面。现在摆在面前是一个大大的诱惑,心里开始在动摇。 “走,先找地方吃饭去,饿了吧?” 钟志远没有逼着阿琳娜回答,得留时间给她思考,毕竟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不说生死攸关,也是人生重要的选择。 两人沿着中央大街走去,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钟志远坦然承受。他挑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餐馆,他要请阿琳娜吃一顿地道的东北菜。 锅包肉、小鸡炖蘑菇、地三鲜、尖椒干豆腐、蘸酱菜,还有一道拔丝地瓜,钟志远将吃过没吃过的,也不管吃不吃得掉,一气点了五、六个菜,要了瓶38度的北大仓,一桌子地道的东北味。 “阿琳娜,这道菜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思,” 钟志远指着桌上的锅包肉对阿琳娜说,阿琳娜闻言,美目流盼,等着他说。 “光绪年间,我们国家清朝的时候,大概是你们尼古拉二世时候,你们的大使访问哈尔滨,为招待,就是吃、喝,为招待你们的大使,按你们喜欢的口味,改良,改良就是……”钟志远费劲地给阿琳娜解释,搜肠刮肚地找词,不料,阿琳娜来了一句“我懂,我汉语棒棒的”,让钟志远凌乱了。 “为迎合大使的品味,就改良了一种叫锅爆肉的菜,爆是爆炸的那个爆,是一种烹饪方法,通常指用热油炸,你们的大使吃了赞不绝口,竖起大拇指说:这个锅包肉好!” 钟志远学着外国人说中国话的样子,大舌头咬字生硬。 “你们大使中国话没你说得好,将‘爆’念成了‘包’,现在这道菜就叫‘锅包肉’。” 钟志远夹起一块锅包肉,对阿琳娜说:“借花献佛,算是我对你的招待,请!” 阿琳娜眉开眼笑,费力地夹起一块,刚举在嘴边,刺溜掉桌子上了,嘿嘿笑了起来,用筷子去桌上夹,钟志远已经咔嗞咔嗞地吃起来,见状一伸手将那块锅包肉轻轻巧巧地夹了起来,往阿琳娜嘴里塞,阿琳娜嘴里咔嗞咔嗞,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欢喜。 这一顿地道的东北菜,阿琳娜从未有过的开心、满足,与钟志远复习着昨晚的酒过三巡,再一次演绎了比着高低的碰杯,两个人再次傻笑着蹲在地上,乐不可支。 在这个异国笑得那么开心,阿琳娜忘乎所以亲吻着钟志远,吃饭的客人看到这幕都瞪大了眼睛,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在八十年代实在犯忌,幸好是洋人女孩吻的中国男生,若是两个中国男女,恐怕当场有人愤起指责。 钟志远和阿琳娜回到酒店,朱经理意外造访。 原来他知道了钟志远是诗人,特来致歉,一个劲地说“失敬,失敬,怠慢,怠慢”。 钟志远哪会计较名利?他倒希望正常待之,那才叫轻松。 钟志远送走朱经理,阿琳娜拿出路上刚买的《辽宁青年》,撤着娇要他签名。 他看阿琳娜的娇模样,逗道:“我给你签名,你给我表演,怎么样?” 阿琳娜说她练了好几年芭蕾,后来韧带受伤就停止了。 “好!”阿琳娜答应得很爽快,进卧室去换装。 钟志远在《辽宁青年》上签了名,抬头见阿琳娜仅穿着内衣、内裤,迈着两条大长腿,小跳步出来,站定在他面前,双腿交叉站立,右手放在小腹间,左手高高扬起,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纤长的手臂从头顶缓慢地划出一个弧线,手背贴着右脸滑下,身体跟随着慢慢地向一侧倾斜,像一只天鹅探头看水中的自己,优雅之极。阿琳娜舞蹈功底扎实,娴熟地向钟志远展示芭蕾的美妙和她曼妙的身姿。旋转,跳跃,钟志远惊讶于阿琳娜的柔韧,轻轻松松一条腿从身后抬起,笔直地竖在空中,像只优美的孔雀。阿琳娜做了几个组合动作,最后以一个大劈叉结束舞蹈。 阿琳娜两条美腿绷呈一字型,身体压在腿上,手臂伸展,头贴在脚上,背部线条优美,像只伸长脖胫安睡的天鹅。 “美!美!美!”钟志远脱口而出,鼓起掌来,上前将阿琳娜拉起来。 阿琳娜在钟志远脸上亲了下,跑沙发上去检查他签名了没有。 “钟,”阿琳娜喜欢称钟志远为“钟”,“你的签名好漂亮!” “生活除了眼前的句且,还有诗和远方,”阿琳娜将“苟”念成了“句”,让钟志远痛快的笑了起来。 阿琳娜意识到自己念错字,难为情地问:“我念错字了吗?是这个什么且吗?” “对,苟且,不是句且,gou,知道什么意思吗?”钟志远耐心地教阿琳娜。 阿琳娜萌萌地看着他,蓝眼睛全是迷茫。 “就是没有目标,过一天算一天,这就叫‘苟且’。” 钟志远见阿琳娜点头表示明白了,笑道:“就像你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留学,过一天算一天。” 阿琳娜嘟起嘴,一脸委屈,我见犹怜。 “我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学习,还要写诗,去远的地方,去你那里。” 阿琳娜很快就从委屈中走出来,做出了这句话的理解,眼瞳含着狡黠,看着钟志远笑。 挺调皮的,钟志远心说。顺着她的话,对她说:“你说的对,所以,要认真考虑我的建议,跟我一起干大事!” 阿琳娜眯瞪着眼:“去你的吧?” 第91章 模特面试 听到“去你的吧?”,钟志远笑了,纠正道,“不是去你的吧,是去你那儿。” 阿琳娜羞涩地笑了。 这夜阿琳娜又留了下来,教钟志远俄语。 连续两天的广告震动了哈尔滨,大张旗鼓地广告招聘时装模特在国内是首次,待遇之高更是令人咋舌,一时成为哈尔滨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俺的个娘唉,1000块一个月呢!哎呀妈呀,顶我两年工资!这天底下咋有这好事呢?” “这还不算啥,选中了就给家里一万呢!我的个乖乖,这谁家有这福气啊?直接万元户呢!” “可不,你去了不愿意干,人家还飞机送你回来,不要钱,老贴心了!” “啥事不干,扭扭胯步肘子,钱就到手了,搁我我也去!” “拉倒吧,滚犊子,瞅你那地缸样!” “可不,人家要求也高,至少得1米75,还得腿长,皮肤水灵,啧啧,那得多俊啊!” “损色,别流哈拉子了!” 3月4日这天,正是周日,哈尔滨宾馆好像在举办美女大会,不计其数的美女迈着大长腿在家人陪伴下,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光哈尔滨,还有从周边省市来的。 朱经理一脸喜色,宾馆这下风光了,这比花巨资打广告效果还好啊。 钟志远对应聘的要求十分苛刻,身高、长相、肤色,特别是腿占全身比例,广告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目的是让受众自我筛选,免得一下子蜂拥而来,那得累死傻小子。 饶是如此,依旧来了不下1000人,吓了他一跳,朱经理同样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宾馆是待不下,只好在外面排起长队来,队伍一直排到中央大街上。 黑龙江电视台派了个摄制组在现场报道,这是钟志远没想到的意外之喜。《黑龙江日报》和《哈尔滨日报》也有记者现场采访。 本以为很平常的一场招聘,竟然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钟志远发现,现场有人在追逐。 “干哈不好,非要去干模特,在台上扭胯胯肘子,丢不丢人?” “这说出去咱老脸往哪搁啊?” 很飘逸的一个女生,被家长追着苦口婆心地劝说。 “咱回吧,护士不干了,姑给你介绍个好单位!” 小姑娘倔强地,硬是站着不动,双方就拔起河来了。 钟志远发现,不止小姑娘一家,不少姑娘被家长硬拉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小姑娘有着一双灵气的眼睛,钟志远甚是喜欢。 “叔叔,阿姨!” 钟志远走过去,对家长说:“你们看上千号人来应聘,你家姑娘选不选得上还不知道呢。” 他出手来了招激将法。 “你谁啊?凭啥说我闺女选不上?咱不稀得去。” 钟志远哂笑道:“待遇这么好,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有人死活不愿意。放着女儿的大好前程,非要拴在裤腰带上,啧啧……” 小姑娘听到钟志远的话,像遇到救星,对家人说:“妈,姑,人家说得对,你们不让我去,我恨你们一辈子。”捂着脸蹲地上作势哭起来。 那两个女人狠狠地瞪了钟志远一眼, 蹲下去劝解。 钟志远笑笑,走了。 人一批批放进宾馆,钟志远凭第一印象,高效地初选出了三百人。 他很高兴,那个小姑娘也在其列。小姑娘一看到他就惊喜地“咦”了声,他只冲她微微一笑。 她妈和她姑冲他尴尬地笑了下。 三百名佳丽和她们的亲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许多家长站在过道上,等着复试。 “听说来了上千人呢。” “听说过了复试,还有最后一关呢。” “哎呀妈呀,这比考大学还难呢。” 家长们焦急地等待着,通过闲聊来化解内心的忧虑。 朱经理在众人的注视下,神采飞扬地走上台,扶了下眼镜,对台下说: “各位姑娘,恭喜你们通过了初试,接下来是更严格的复试。我是宾馆经理朱永顺,我先向大家介绍花儿制衣的钟志远先生,”朱经理手掌指向钟志远,大声说:“钟志远先生在《中国青年报》、《辽宁青年》、《诗刊》、《人民文学》、《当代》、《收获》等报刊杂志上先后发表多首诗歌,他是国内冉冉升起的诗人,有句话大家指定听过,”他声情并茂地吟诵,“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台下响起热烈的议论声,他向大家鞠躬,没忘给自己加戏,“哈尔滨宾馆欢迎大家常来常往!” 诗人的身份给了佳丽,特别是家长们吃了颗定心丸。 会议室一阵喧哗。 钟志远接过话筒,微笑地看向台下。 “模特是美好的职业,它传递美,是美的传播者!” 钟志远的话获得热烈的掌声,是对模特的至高赞扬。佳丽们对将要从事的职业,心里涌现出神圣感,家长听了他的话,对模特也有了新的认知。 “如果有人认为干模特是不自重,那他就是个思想龌龊的人!” 钟志远的话再次获得佳丽们热烈的掌声。有些家长脸色不好看,那个小姑娘的妈和姑尴尬得都不敢看他。 “我想对家长说的是,今天你不情不愿,明天你后悔莫及。” 家长们理解和接受能力不同,表情各异。 复试在小房间进行,一个女服务生作为助理,一旁做着记录。 流程很简单:脱衣服,走两步,合适的填履历表。 看似简单,其实很难。 在不开放的年代,女孩子夏天穿裙子都要盖住小腿。现在要当着陌生男人的面脱衣服,穿着短衣短裤,岂不要她的命? 有羞答答的,有很麻利的,性格不一的姑娘们,一个个按要求脱了外衣,站在钟志远面前。 立正,然后在音乐声中随着乐点忽缓忽急地走上一圈。 这一圈可真不好走,有姑娘迈右腿还是迈左腿都成了问题,许多姑娘不知道眼睛该看哪,有低着头的,有侧着脸的,有左脚绊了右脚摔倒的,滑稽得让钟志远没办法不笑。再想到《卖拐》上被忽悠的厨子,笑得更厉害了。 那个眼睛灵气的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脱掉厚重的衣服,看着钟志远甜美一笑,像个小鹿在音乐声中跳跃。 钟志远嘴角含笑地看着她,心想果然没看错她。 身上有明显斑块的,乐感差的,两腿不直的,都被淘汰。 钟志远拿到30张履历表,感觉沉甸甸的,这可是真正百里挑一的精英。 终试,是最严格的身高、三围测量。 钟志远此时心情也略有些紧张,不知这三十分履历还能剩几张?此行能不能圆满? 颇有灵气的小姑娘还在名单中,这是他唯一的欣慰。 胡梅梅,护士,20岁。 佳丽们的家人们全程参与,现在,跟钟志远一样,都有些紧张,就差最后一步了。 胡梅梅的妈和姑虽然起先是不情愿的,但到这时候了,也紧张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自家闺女选上了,就是不去,在街坊邻居面前,那家伙,也倍有面子。 量体在一个封闭的空间进行,由两个经钟志远新手培训的女服务生测量。 很快,三十份履历表载着身高、三围和腿身头身占比数据,又一次回到钟志远手里。 一个女服务生悄悄在他耳边说:“有个叫胡梅梅的,身上有狐臭。” 狐臭?钟志远皱了皱眉,见女服务生脸露嫌弃之色,冷声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声张。” 胡梅梅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女服务生对她说:“你有狐臭,我得告诉人家,可能不会要你了。” 服务生只是猜测,但在胡梅梅心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在学校,在医院,都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厌恶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充斥在她脑海。 紧张使她的腋窝渗出了汗液,她自己都闻到了那股难闻的味道。 她握着双手,死死的。 她妈妈和姑姑以为她不舒服,关心地询问。 钟志远反复地比对着数据,用铅笔做着记号,勾或者叉,有时候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生怕自己错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依依不舍地放下要淘汰的履历。 他拿起胡梅梅的履历表,各项数据都那么优秀,他毫不犹豫地打了个勾,放在录取的那堆表里。 狐臭算什么?只要你肯努力,那就让我们臭味相投吧! 最后,留在手上的还有10张履历表。 “刘红梅,李晶晶,……你们可以走了。” 胡梅梅听着一个个被淘汰的名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 名单念完,都没她的名字。 “妈,姑,没我的名字吧?” 她确定没有她的名字,可怕漏了,紧张求证家人。 “没有,咱闺女这么俊,他不选你,他眼瞎啊?” 她妈妈拍着她的手,呵呵地笑,骄傲地说。 那20名佳丽,有的哭成泪人,不肯走,求钟志远收留。 钟志远心里很矛盾,放在别的模特队,她们都是优秀的。但在他这里,很遗憾,他要的是超模潜质的人。 他狠心地送走那20名佳丽,将10名佳丽请进了会议室。 叶小雨,曾是舞蹈演员,李雨菲,排球运动员,洪珊,幼儿园老师,陆雅芳,纺织厂挡纱工,梅红,小学体育老师,苏倩文,游泳运动员,唐婉婷,篮球运动员,曾小倩,服装厂裁剪工,刘雯丽,击剑运动员,胡梅梅,护士。 10名身材、相貌、气质俱佳的姑娘站在钟志远面前,他像看到宝贝一样看着她们,把姑娘们都看害羞了。如果不是钟志远诗人身份的光环,都觉得他别有用心。 姑娘们忐忑地看着他,生怕他说还有最后一关。 “你们是最棒的,你们被录取了!” 当钟志远说出这句话时,姑娘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谁的青春没有梦想? 她们激动得跳了起来,欢呼起来,甚至哭了起来。她们和家人拥抱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最激动的要数胡梅梅,她知道钟志远一定知道她有狐臭,但他还是录用了自己。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得起他这份信任。 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纷拥上来,新晋诗人哈尔滨招聘模特,这是一大新闻。 电视台记者给钟志远做现场采访,围着一群报社记者。 “作为一个诗人,你为什么开办企业?” 记者提了个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问题。 “我说过,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我想尝试不同的生活。” 钟志远微笑着,轻松地回复。 “你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吗?” 记者不客气地追问道。 “以美传美,让人更美,让世界更美,我认为这是崇高的正业。光会作诗、写文章,那是能力所限。”钟志远说得文雅又霸气。 “花儿制衣才刚建立,为什么急于招聘时装模特?” 记者问了更刁钻的问题,甚至说不礼貌。 “为了美的事业,我们迫不及待。花儿模特队是国内第一支厂级,也是第一支非国有的时装模特队,不久的将来,你会看到花儿制衣许多的新闻,组建花儿模特队,只是其中的一条。” 钟志远趁机做起了广告,没有让记者牵着鼻子走。 “你为什么不远千里,来哈尔滨招聘模特?” 记者不再逼迫式提问,改了亲和路线,是一名很专业的记者。 “因为哈尔滨姑娘美!” 钟志远眉眼都是笑意,感谢记者的提问,想必哈尔滨姑娘会非常满意。 采访结束,钟志远主动与记者们打招呼,派发小红包。经验告诉他,这样的俗套很重要。 朱经理也不含糊,好烟好茶地招待记者们,直到将他们送走。 不花钱出风头的事,他总算赶上一回,让员工全程拍照,记录下这难得一回的场面。 二楼的餐厅,朱经理专门为钟志远布置了三桌,10位佳丽和她们的亲人都留下来共进晚餐。席上满满当当的酒菜,姑娘们和家人见这样丰盛的晚餐,都是欢天喜地的,足见钟志远对他们的看重。 钟志远和十位佳丽坐一桌,仿佛大观园聚会的贾宝玉,莺莺燕燕围着他,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他正想说什么,进来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曼妙的外国女人,在姑娘们惊愕的眼光中,径直站到了钟志远身边。 阿琳娜找来了,钟志远朝她笑笑,让服务员加座。 家长们不明就里,议论纷纷,惊讶于“花儿制衣还有外国人”,觉得这单位不错。 为了让大家熟悉起来,钟志远和姑娘们玩起了“开火车”的游戏,火车不是开向某个地方,而是开向某人,规定可以开向任何人,但两个人间不能重复。 “钟志远的火车要开了。”钟志远给姑娘们打样。 “开哪去?”姑娘们问。 “开向……胡梅梅。”钟志远看了下姑娘们,选择对面的胡梅梅,他是有用意的。 胡梅梅愣了下,没想到隔了这么多人第一个就是自己,心里一激动,忘了说词了。 姑娘们拍着巴掌起哄,让胡梅梅表演一个。 胡梅梅没办法,来了一小段《红灯记》。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胡梅梅字正腔圆,博得大家的喝彩。 “胡梅梅的火车要开了。”胡梅梅表演完,游戏继续。 “开哪去?” “开向刘雯丽。” “刘雯丽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曾小倩。” “曾小倩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唐婉婷。” “唐婉婷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阿琳娜。” 阿琳娜正在看笑话,哪想到会落自己头上?被钟志远一推才明白,结结巴巴地说:“火车开阿琳娜……”话一出口,姑娘们大笑起来,阿琳娜一脸羞涩地看着钟志远,好难为情。 “你也不怕被压死!”钟志远嘲笑道。 阿琳娜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用俄语唱了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熟悉的旋律,大家一起唱了起来,成了中外小合唱,别具一格。 游戏下来,大家熟悉不少,氛围融洽起来。几杯酒下肚,更是热闹起来。 家属们看孩子们游戏玩得热热闹闹的,他们相互间敬酒,慢慢热络起来。 “你家种君子兰了没?” 钟志远正好端着酒过来,听到家长们在聊君子兰,猛然想起君子兰事件,现在正是君子兰炒作的高峰期,明年最高峰一盆君子兰值14万,号称“绿色金条”,但也就在明年六月,一落千丈,炒作的人血本无归。 “君子兰原本非洲南部的一种野花,前几年也不值几个钱。为什么忽然就身价百倍?现在几千,上万,甚至五、六万一盆?” 钟志远的话引起了家长们的思考。但他们琢磨不透里面的道理。 “如果想借君子兰发财,千万注意,明年这个时候,最迟不过五月,全部卖掉,否则,全砸手里,血本无归。” 钟志远很笃定地说,家长们惊讶地看着他。 他不多解释,只淡淡地笑,再三叮嘱:“千万记住我的话!” 毕竟这些都是他的员工家属,不想让他们倾家荡产。 是夜,阿琳娜像躺在荷花上的何仙姑,向钟志远展示她完美的曲线。钟志远虚心地向她请教俄语,他的手放在她双峰上,问:“这叫什么?” 第92章 模特回来 阿琳娜说了句俄语,钟志远惊讶地望着她,“割乳子?” 阿琳娜害羞地笑了下,钟志远在她臀上轻拍了下,笑问:“这不会割了吧?” 阿琳娜用俄语发了个音,钟志远乐了,“都割啦?” 手再往下滑,一脸坏笑地问:“不能割了吧?” 阿琳娜赶紧捂住她的金色湿地,脸红得把头钻进他怀里…… 次日,阿琳娜终究没有同行,钟志远带着十名佳丽登上归程。 飞机上,花儿模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空姐都没见过世面地来回走个不停,为多看眼这些美人。 “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张开嘴,或者吞咽口水,这样不会耳鸣。” 钟志远在候机时告诉姑娘们这个小窍门。 飞机起飞时,就看见花儿模特们个个张着嘴,像朝天歌的鹅,有的微张着,有的大大地张开嘴煞是好笑。 “我们上天了!” “哇,天上是这样的啊?这云真漂亮!” “地上在下雨,怎么天上还有太阳?”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白云伴飞。 姑娘们唧唧喳喳,兴奋得说个不停。 这些没出过远门的姑娘,一路都是惊喜。 “小姐,帮我把这玻璃窗打开,我想吹吹风。” 陆雅芳怎么也推不开那块玻璃,空姐正好经过,她求助道。 空姐听了,含蓄地笑了,说:“飞机里开了空调,那个开不了。” 刘雯丽在后背听到,笑得合不拢嘴,嘲笑道:“雅芳,你也不怕被吹出去。” 花儿们都开心地逗趣陆雅芳。 还好其他乘客听不到,不然全舱都要笑掉牙。 钟志远憋着笑,憋得腹腔痛。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每个姑娘都毫不客气地问空姐要了烟,又不约而同地全给了他,他手里捧着一堆的烟盒,不知往哪放。 飞机降落上海,姑娘们每人身上一副扑克牌,腰别钥匙扣,头插梳子,手上一把扇子,一手拎着皮箱,鱼贯地下机,空姐看呆了,乘客们张着大嘴,眼睛看得直直的。 钟志远尴尬又得意地笑,这帮姑娘调皮。 在上海,钟志远带她们逛南京路,外滩,领略大上海的风采。 姑娘们像群春游的学生,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就差说“此间乐,不思蜀”了。 永安百货,钟志远给她们每人买了六双高跟鞋,三双五公分,三双十公分。她们捧在手里,看着精美的皮鞋,美滋滋的。 钟志远暗笑:美吧,到时候有得哭。 事实上,很快她们就感觉到了旅途的艰辛。 开往南昌的火车,虽是卧铺,夜里行车,咣当咣当的摇晃下,睡眠总是断断续纽的,如梦魇般不踏实,次日到站,睡眼惺忪的,无精打采。 虽有八一广场的壮美、南昌炒粉和瓦罐汤的美味来缓冲,可次日的山路十八弯,给了她们人生的第一次打击。 回赣州的客车在山岭间盘来绕去,刚开始姑娘们还挺兴奋,如坐过山车股开心。同车的旅客麻木的眼神看着她们。再过一程,客车左旋右转,忽上忽下,时缓时急,几个姑娘开始晕车。在一个陡坡上,两车交汇,司机减速避让,车身仰着几疑爬不上要往下滋溜,吓得姑娘们惊惧地尖叫起来。平原长大的姑娘哪见过这样的崎岖山路,这样的危险行车?一路颠簸,几个姑娘黄胆都吐出来了。 看着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因为自己遭罪,钟志远很内疚。 想想她们即将开启美好的人生,又觉得让她们吃点苦是对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彩虹?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这么想着,他心安理得起来。 车到赣州,一身疲惫的姑娘们两腿虚软,走出车站,见到的是荒山,泥土路,红土地,说不出的荒凉。她们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一种不安占据心头。 田甜包了一辆面包车等在那里,还带了三个小伙子来当苦力搬行李。见钟志远带着姑娘们从车站出来,她带人赶忙迎上前去。 “我也东北人,我佳木斯的。” 田甜的东北腔让姑娘们感觉如遇亲人,一扫心中的阴霾,跟着上了车。 梦开始的地方都是不完美的。 车子驰上红旗大道,宽敞的马路又让她们兴奋起来。 钟志远特意让司机在市区绕了圈。 “那是什么树?好大啊!” 她们没见过古榕树,更没见过路中间长一棵参天大树的,激动得大叫。 “城门,古城门!” 从西津门城楼下穿过,迎面一条大河,风景优美。 “河面上那是什么?” 姑娘们没见过浮桥,好奇地问。 小小的赣州城,一下子俘获了她们的心。 这里,风景独特。 第93章 收编美玲母女 花儿模特被送到一个闹中取静的秘密地点安置起来。 钟志远没有留下来陪姑娘们晚餐,由田甜代为招待。她东北老乡的身份,又同为女人,让初来乍到的姑娘们感觉亲切,起到了安抚作用。 钟志远去了关美玲家。 “钟哥!钟哥!” 关美玲听到敲门声,转出来见是钟志远,惊喜得连连欢叫。 张秀清在厨房炒菜,转身见到钟志远,笑着打了声招呼:“志远来了啊?先坐坐,一会就吃饭。” 关美玲领着钟志远到屋里,娇嗔道:“你成了诗人,都忘记我们了!” 上次来她家拜年后就没再见,算来有一个多月了,钟志远冲她歉意地笑,温柔地说:“怎么会,我不来了吗?” “你再不来,我就找你去了!”关美玲嘟着嘴娇气地说,鼻子里娇哼了声。 “你有事来找我好了,你看,我有事就来找你了。”钟志远说。 “你看,有事你才来!”关美玲嗔道,幽怨地看着他。 钟志远受不了,想伸手去摸她的头,终又没伸出手去。 “你想不想当模特?我组建了一支模特队。”钟志远问。 “你组建了模特队?”关美玲诧异地问,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是啊,就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她一点消息都没有。 “嗯,我收购了水西服装厂,现在叫花儿制衣,今天刚从哈尔滨把模特带回来。”钟志远说。他语气平静,脸色平和。 关美玲讶然地看着他,又替他高兴,“钟哥,你太厉害了!” 她的兴奋全写在了脸上。 张秀清将饭菜端进来。 “妈,不得了啦!”关美玲兴奋地叫起来。 “怎么了?咋咋乎乎!”张秀清往桌上放着菜,责怪地看了女儿一眼,问道。 钟志远也帮着往桌上放菜。 “妈,钟哥现在是老板了,还组建了模特队!” 关美玲像说自己的功绩一样高兴。 “真的?” 张秀清吃惊地问。 “嗯!”钟志远笑着点了点头。 “志远,你实在是太优秀了!” 张秀清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又去厨房端菜。 三个人坐下吃饭,钟志远将来意给母女俩说明。 “花儿模特队已经有10名队员,我想请美玲去,她自身条件非常好,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妈,我去!”关美玲兴冲冲地说,怕妈妈拒绝。 张秀清没有马上回答,女儿去当模特她可以接受,可是女儿走了,这店就她一个人,一时没主意。 钟志远看出她的心思,其实他想好了一揽子计划。 “阿姨,我有一个计划。我要在全国各地开连锁店,只卖花儿制衣,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计划。” “连锁店?我加入?” 张秀清不懂什么叫连锁,对自己加入也非常意外。 钟志远给她解释了什么是连锁。 “那要有人全国各地跑?” 张秀清很快抓住了重点,悟性高,一点就通。 “是的,阿姨,你有没有兴趣带一个团队来做这件事?” “我?” 张秀清惊讶地指着自己问。 钟志远肯定地点头,说:“美玲店就是预演啊,装修、陈列、开业促销,你都经历过了,你有这个能力。” 张秀清觉得钟志远说的有点道理。想了想问道:“那美玲店怎么办?” “嗨,有了西瓜你还舍不得这粒芝麻?”钟志远调侃道。 张秀清尬笑了下,钟志远意识到自己说话太不顾及她的的颜面了。毕竟美玲店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本钱,你把它说成芝麻,这是瞧不起谁啊? “阿姨,我是这么想的,美玲加入模特队,她们以后天南地北各处飞的。你呢,也加入花儿制衣,一样各大城市满天飞。比自己开店省心,也风光不是?” 听了钟志远的话,关美玲开心得饭都不想吃了。她嘴里潄着筷子,展开了想像的翅膀。 张秀清也很激动,自己开店烦恼事太多,不说进货,守着店什么生活都没有。 她想了想,心一狠,就定了。 “好,志远,我们娘俩就跟定你了!” 张秀清决绝地说,有点悲壮的神情。 这话听在钟志远耳朵里,感觉娘俩要委身于他,肚子里歪歪地偷笑了一番。 “阿姨,美玲店先开着,我要重新打造一个旗舰店。不过,美玲呢,明天一早报道,三个月内回不来了。”钟志远说。 张秀清不知道什么叫旗舰店,但知道大概意思,听说美玲要三个月不回来,疑惑了。关美玲也是,问道:“三个月不回来,去哪?” 钟志远笑说:“不去哪,就在赣州。” “赣州就这么大,几步路的事,怎么不回家?”张秀清奇怪地问。 钟志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魔-鬼-训-练!” 第94章 天性解放 花儿模特队住在红旗大道一个僻静的干休所内。 干休所一座铁制栅栏门,院里三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两边各有两栋红瓦红砖的平房,梧桐树下有石墩供人休息。 钟志远带关美玲到达时,十个姑娘已经在田甜的整顿下,等在活动室。 活动室二十米见方,是个极好的训练场地。 一面墙边,木支架上放着一块木黑板,讲台上一盒彩色粉笔,一只黑板擦。一头墙边有一根长长的把杆,可惜没有落地镜子。 姑娘们好奇地看着关美玲议论,关美玲好奇地看着她们。 “介绍下,这是关美玲,你们的副队长。” 钟志远将关美玲给大家,又向她介绍了队长叶小雨,就让她站在队伍里。 叶小雨是那晚在马迭尔,不,哈尔滨宾馆吃饭时定下来的,游戏下来,钟志远觉得她比较稳重,有一定的号召力。 “宣布一条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否则,哼哼……”他从包里抽出一条跳绳来,在手上拉了拉,歪着嘴冷笑地看着她们。 姑娘们看他的坏笑,那拉绳的动作,吓了一跳。 “要打人啊?”胡梅梅弱弱地问。 钟志远将绳子在空中一抖,厉声道:“罚跳绳500个!” 姑娘们“切”地一声,不屑地嘲笑起来,她们当中运动员居多,才不怕体罚。 钟志远看她们年少轻狂的样子,心想,到时可别哭。 他大喝一声,严肃地发出号令:“全体都有,立~正!“ 姑娘们见状,止住笑,纷纷做出立正的姿势。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进入了为期两个月的魔鬼训练!” 钟志远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副教官脸。 听到“魔鬼训练”,姑娘们议论起来。 “还能强过运动员的集训?”唐婉婷不以为然地说,李雨菲、刘雯丽和苏倩文都认同地笑了。 钟志远朝她们投以怜悯的一笑,心说,但愿吧。 他突然大喝一声:“不许说话!” 这声音冰冷无情,第一次吓到姑娘们。 关美玲第一次见识钟志远的威严,小心肝怦怦地跳。这和温文尔雅、生动有趣的钟哥相去甚远。 “要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努力!你们当中许多都是运动员,这道理,我就不用多说了。模特是做什么的?” 无人应答,她们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钟志远温和地笑了下,说:“现在可以说话。” “模特就是让人家觉得衣服好看,让人来买。”李雨菲大着胆子说。 “大实话!”钟志远笑道,问:“还有呢?” “模特是衣架子,让衣服看起来更漂亮!”洪珊说。 “说得好!”钟志远夸道。 洪珊羞涩又开心地笑了。 “你们说的都对,在我看来,模特作为一种职业,它也是演员。” 钟志远说,看着姑娘们,好像要将这句话强力按进她们的思想里。 姑娘们第一次听到有人将模特和演员联系在一起,非常新鲜,非常震撼,这无形中拔高了模特的形象,仿佛模特很有光。 有时候,一个概念能产生巨大的能量。 “演员通过肢体、表情、眼神和语言,将人物演好。模特呢?”钟志远停顿了下,姑娘们聚精会神地等着他往下讲。 “模特靠身体语言来展现服装灵魂。”钟志远简洁地说,“它比演员演戏还难!” 姑娘们都很激动,大有自己即将从事的职业超越演员的优越感。 关美玲仰慕地看着钟志远,心里有几丝幸福感。 钟志远成功调动起姑娘们对自己即将从事职业的的心理认同,这种自我的会影响她们的一生。 “接下来,我们要解放天性。” “解放天性?”姑娘们满眼迷惑,她们没听过。 钟志远简单地解释道:“就是让你们做到无视别人的眼光,专注在自己演绎的世界里。举例说吧,如果你是只猪,你得会哼哼吧?如果,你是只狗,你得会汪汪,如果,你是猴,你得会挠痒痒吧?”他学着猪叫,又学狗,最后反手搭凉棚左看右看,十分滑稽,逗得姑娘们笑出声来,他自己还陶醉在猴子的角色里,朝她们呲牙咧嘴的,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队伍又不成形了。 不料,钟志远突然脸一板,喝道:“集体跳绳500个!” 姑娘们的笑声嘎然停止,面面相觑。 钟志远从包里将十几根跳绳抖落出来,关美玲率先走出队列,捡起绳子去一边。 叶小雨招呼大家,纷纷拿起绳子去一边。她喊着口令,大家分开站好,开始跳绳,呼呼呼的,一片声的响。 五百个跳完,叶小雨自觉地将队伍整理好,站在那里。 钟志远很满意,脸上却没有表情,他让大家学猪叫,学狗叫,再学猴子。 活动室里一片哼哼声,又汪汪汪的。两个老人打门外经过,探头进来观望,见一群漂亮女人在学猪狗叫,莫名其妙。 学猪叫、狗叫,姑娘们还比较顺利,学猴子就有点为难,动作实在有损形象,迟迟不愿做动作。 “再不做,跳绳五百个!”钟志远冷冷地说。 姑娘们被逼,只好抬起手来,将手掌握起向里弯,很僵硬地做着动作。 “天性解放,记住,你现在是猴子,不是人!不是人!” 钟志远大吼着,一声比一声大。 “战胜不了自己,就战胜不了别人。自己是人生最大的敌人,你一定要打败你自己!” 他激昂地喊道,给姑娘们鼓气。 “相信自己,你一定能做到!” 钟志远挥舞着拳头呐喊。 人在犹豫的时候需要有人从旁鼓励,有时需要有人逼他一步。这时候出现的人就是贵人。 很幸运,这些姑娘们遇到了钟志远。 她们受到很大的启发和激励。 “这有啥,看我的!” 刘雯丽大声说,其实也在给自己鼓气。只见她双掌弯曲,左手挠右手。 “你这不行,看我的!” 曾小倩不屑地说。只见她抓耳挠腮的,眼睛还眨巴眨巴,很像个猴。 一众姑娘纷纷弯曲双掌,一个个抓耳挠腮,越来越放松,慢慢地相互间呲牙咧嘴起来,手搭凉棚,你看我,我看你,场面十分滑稽,仿佛进了水帘洞猴子的家。 有些姑娘看到这滑稽的场面,想笑但不敢笑,关美玲没控制住,或者已经忘了纪律,忘情地笑出了声。 “关美玲,出列!” 钟志远毫不留情地冷声喝道。 关美玲羞红着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捡起跳绳去一边跳绳。 姑娘们见副队长被罚,这副队长是老板亲自带来的,她们对钟志远增加了几分敬畏。 关美玲跳完五百个,钟志远拍掌将大家召集起来。 “接下来给大家一个作业:我是女流氓。希望你们能扮演好这个角色,把自己的天性完全解放出来。”他抬腕看了表,“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准备,你们可以讨论,但不可重复表演。解散!” 钟志远很干脆的一声令下。 姑娘们围拢在叶小雨身边,吵吵嚷嚷。 “什么不好演,要演女流氓啊?” “看你说的,天性还没解放啊!演什么不是演啊?” “就是,没让你演妓女,嘻嘻……” “队长,怎么演啊?” “队长也管不了,各演各的,没听说不让重复吗?” “是啊,我去想想吧。”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琢磨着,比划着,交流着。 钟志远一旁壁上观,看她们能作出什么妖来。 一刻钟后,钟志远双手击掌,将大家召集起来。这次姑娘们很快就站好队伍。 “接下来一定会非常精彩,队长和副队长先来吧,其他的队长安排次序。好,现在开始。” 姑娘们站到一端,腾出场子。 叶小雨像要登台的演员,闭目沉思,酝酿情绪。她抬起头,撇着嘴,满眼不屑,扭头看天,晃着膀子,甩开两条胳膊,六亲不认地大步向前。 姑娘们嘻嘻地笑,钟志远也呲着牙笑。这是个很拽的女流氓。 叶小雨走到那头,关美玲主动地站了上去,只见她摇着身子,软不拉沓的,左顾右盼,两个手指像是夹着支烟,嘬嘴向空中,像是吐出一口烟,晃悠悠地走了。 有人笑出了声,这女流氓神情很放肆。 “苏倩文,你上!” 苏倩文得到指令,站上去,却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叉开双腿,做开瓶的动作,嘴里发出“呯”的一声,像是瓶盖飞了,她虚握着,像是举起酒瓶,对着前面嘶声喊道:“喝,不醉不归!”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像在吹瓶,然后,转脸向大家,眯着醉眼,打了个嗝。 姑娘们哈哈大笑,钟志远仿佛闻到了酒嗝里的臭味,这个贪杯的女流氓,那一个嗝太传神了。 胡梅梅扭着腰肢,羞怯地低头向前,忽而停下,蹶起屁股,回头托腮一笑,抛了个媚眼,轻移莲步,羞赧地低头走开。 这哪是女流氓?倒像个思春的美女勾引情郎。她那双眼睛顾盼生辉,妖冶又魅惑。 “干哈,干哈呢,一个个的!”李雨菲吼叫着,风风火火地上来。这画面太粗鲁,姑娘们狂笑不已。她像到一个水果摊前,伸手拿起一个桔子,剥开放嘴里,呸,“忒酸了!”她一口吐掉。又拿起一根甘蔗,咬一口,“啥玩意儿,一点不甜。”却没见她扔掉,嘴里嚼着,转身走了,边走边往地上吐渣渣。 这是个强盗啊,好豪横的女流氓。 唐婉婷和刘雯丽两个脸贴着脸,旋转着舞了出来,唐婉婷一只手还在刘雯丽的腰上往下摸,摸到屁股上,还在那上面捏了捏。 她们把沙沙舞当作流氓舞了。屁股上那一捏引得姑娘们花枝乱颤,娇笑不已。 钟志远都不由得咧嘴笑起来。 曾小倩头发篷乱,吹着口哨,晃荡着身体,双手拍打着屁股,斜脸望天,迈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踏地有声地大步向前。 姑娘们咯咯地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突然回过头来瞪着她们,暴喝道:“你瞅啥?” 这一喝,吓姑娘们一跳,愣了一会,胡梅梅哈哈大笑,暴喝道:“瞅你咋的?” 姑娘们醒悟过来,齐声大喊:“瞅你咋的!” 活动室一片笑声。 钟志远乐不可支。 第95章 站墙 “接下来,形体训练。这决定你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衣架子!” 钟志远的教官脸一板,氛围就严肃起来,他一声令下:“站墙!” 姑娘们没一个动的,愣在那儿。 “站墙?怎么站上去啊?”刘雯丽懵懂地问。 “练轻功呢?人家是草上飞,咱是墙上站啊?”曾小倩淘气地说。 钟志远笑了,没怪她们,“站墙”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实属冷僻,行业内恐怕都没人听过,别说?们了。 “站墙,就是背贴着墙站立。” 听钟志远这么说,姑娘们小声议论开来。 曾小倩却大声说:“这不是罚站吗?那能练什么形体啊?” “罚站也能练形体啊?那小倩指定罚得多了,怪不得身条好呢!嘻嘻……”刘雯丽笑得可欢了。 钟志远看着她们两个人,戏谑地微微一笑。 关美玲感觉她们要麻烦了,果然,钟志远教官脸又出现了,大喝一声:“曾小倩、刘雯丽出列!” 两根跳绳扔向了她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众目睽睽下,到一边领罚去了。 在叶小雨和关美玲两个队长的监督下,光着脚跳了五百个,乖乖的回来,不敢说话了。 十一个姑娘,一字排开,靠墙站立。 “听好了,站墙要领: 一,后脑勺贴墙; 二,肩胛骨贴紧墙面,两肩保持水平,手臂自然下垂,与身体有一点点空隙; 三,挺胸收腹,用腹腔呼吸; 四,臀部肌肉夹紧; 五,收紧大腿内侧肌肉,保证大腿内侧肌肉在发力; ……” 钟志远一条一条慢慢地讲,姑娘们一条一条地照做。 刚开始姑娘们听钟志远说站墙就是背靠墙站立,还不以为然,心想罚个站有什么难的,谁没罚站过?没想到,站墙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一条一条做下来,有的找不到感觉,有的做起来很吃力,做着做着,感觉连站都不会了。 钟志远一共说了八条要领,不断地重复着,挨个的去检查她们的姿势。 “肩胛骨贴紧墙面,你以为练轻功啊?”钟志远摁住曾小倩的肩膀往墙上用力按,嘲笑道。 曾小倩白了他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 “行,喜欢你的倔强,加油!”钟志远笑道,心里确也喜欢。 转到苏倩文面前,从上到下观察一番,屁股没收紧,身体垮垮的,钟志远盯着她说:“臀部肌肉收紧,臀部在哪?要我摸一下吗?”说着,作势伸出手。 苏倩文吓一跳,自觉地屁股收了起来。 “对,就这样,这一收多好看!”钟志远夸道,苏倩文咬着嘴,红着脸,不敢看他。 李雨菲一旁偷笑。 “你还笑人家,大腿内侧肌肉收紧,你收紧了吗?要不要我摸给你看哪是内侧?”钟志远嘲笑道,故意伸手去吓唬她。 李雨菲吓得乱叫:“我知道,我知道。”两腿努力地并拢成一条直线。 “嗯,这腿可以~”钟志远夸奖道,差点嬉笑说“可以把玩三个月”。 “就这么站着,45分钟后结束。” 钟志远看了下表,严厉地说。 活动室响起轻轻的惊叹声,没人敢动。 钟志远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叠纸,他往每一个人的双腿间插了张纸。 “夹住纸啊,掉一次跳绳500个!” 钟志远冰冷的声音引来一片哀怨声,虽轻却清晰。 他边喊边走动着,手上抓着一把尺。 每一个姑娘在他经过时,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生怕被他罚。 曾小倩的肩胛又松了,钟志远啪地一尺打在她肩上,再次上去按住她的肩膀往墙上摁,头对头,四目对视,就差碰到她鼻尖了。曾小倩受惊的小动物般,一直往后躲,可哪躲得了? 钟志远一脸坏笑,曾小倩大气不敢喘。 许久,钟志远才放开了她,曾小倩方才舒了口气,又赶紧去找肩胛贴墙的感觉。 “啪!”钟志远一尺打在陆雅芳肚子上,“挺胸收腹,不是凸肚子!” 走过梅红,一尺打她腿上,“夹紧!”他蹲下来,故意色咪咪地问,“要不要我帮你摁住腿?”梅红条件反射地收紧了腿,一点缝都不留。 钟志远很满意,歪笑着走开,一尺打在陆雅芳的屁股上,“贴着墙,怕屁股冷啊?要不要我给你捂热了?”吓得陆雅芳屁股一紧。 关美玲见状,忽然心生顽皮。故意放松身体,等着钟志远过来纠正她。 钟志远看到关美玲的姿势,皱了下眉,一直做得好好的,怎么松垮了?二话不说,上前双手按住她的肩往墙上摁,提醒她:“挺胸收腹,收紧臀肌。” 关美玲将胸挺得鼓鼓的,芳心窃喜,近在咫尺,一双妙目水灵灵地望着他。 钟志远见她一副开心得意又享受的样子,心下了然,这丫头搞鬼呢。 他身体前倾,嘴贴近她耳朵,悄声警告:“再淘气,打屁股!” 关美玲调皮一笑,乖乖地站好。 没过多久,姑娘们就感觉全身僵硬,脚趾生疼。更要命的是腿间那张白纸,为了不让它掉下去,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不能有丝毫放松。 “时间过得好慢啊!” 不知谁轻声地说,这声音立刻引起共鸣。 一张纸哗地一声飘了下来,落在地上。 “洪珊,出列,500个!” 洪珊尴尬地走出来,身体僵硬得走路都不利索,拿起跳绳到一边跳起来。 看着洪珊艰难地一蹦一息地跳绳,姑娘们这时候知道了,她们不以为然的跳绳体罚,也会难于登山,更加不敢犯错了。 在钟志远的无情监督下,姑娘们个个咬牙坚持。 她们本是“不安分”的女人,怀揣梦想才会走到一起,谁愿在起跑线上掉链子? 手臂抖了,腿抖了,但她们依旧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后背慢慢地湿透了,前胸也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人狼狈得活像落水狗。 钟志远不住地点头,由衷称赞她们:“好样的,坚持住啊,坚持就是胜利!” 45分钟后,钟志远高喊一声:“时间到!” 如蒙大赦,姑娘们趴下一片。 “都别坐着,去压压腿,开开背,拉伸拉伸。”钟志远大声督促道。 叶小雨现身说法,教大家怎么压腿,怎么开背,舞台的磨练在这里起了作用。 把杆不够,叶小雨让姑娘们两两一组,或双手搭在肩上往下压,或一个人的腿抬起放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相互配合着开背、压腿。 这时候,姑娘们又欢笑起来,活泛起来了。 趁着放松,钟志远再次一条条的把站墙的要领说给大家听。姑娘们或压腿,或抻腰,各种姿势放松着,边听着,有人记得,跟着往下说下一条,气氛很轻松。 “很好,有人记住了,宣布一下啊,上午结束之前,每个人必须在我面前过一遍,过不了的饭就别吃了,午觉也别睡了。” 钟志远的话一出,氛围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最怕背书了!” “我顶恨老师抽到我!” 曾小倩和刘雯丽两个活宝叫了起来。 钟志远朝她们笑笑,他一笑,把两个人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打住了,生怕被他罚。这时候500个跳绳可不是闹着玩的。 姑娘们当下就开始背起来,总共八条,站了一节课,内容基本还是记得的,但一上升到抽查,心里一紧张,记得的也总会磕磕绊绊。 人就这样,一紧张,容易的事情也难了。 第96章 管住嘴 午餐,钟志远和姑娘们一起吃的饭。 粉蒸肉,清蒸鱼,香菇瘦肉汤,凉拌时蔬,一盘煮鸡蛋,一盘煮红薯,还有苹果、香蕉等水果。 姑娘们见到桌上的菜,很欢喜,有鱼有肉有蛋有水果,在八十年代确实算是丰盛的。 “粉蒸肉要肥的才好吃。”关美玲跟姑娘们说,转而问钟志远:“钟哥,怎么粉蒸肉全是瘦肉?不是应该用五花肉吗?” 姑娘们听她叫钟志远“钟哥”,都微笑着递眼色。 “你们注意到没有,桌上的菜有什么特点?” 钟志远没有回答关美玲,他问大家。 “有鱼有肉,很全乎!”叶小雨笑道。 “有水果!”陆雅芳说。 “没有红烧的菜,全是蒸啊,煮啊,凉拌的。”胡梅梅说,似乎发现了什么。 钟志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对大家说:“对的,粉蒸肉本应用五花肉的,美玲说的没错,但我们用的是瘦肉,这里的菜没有红烧,没有炒的,都是蒸、煮和凉拌的,还有,你们发现没有,没有米饭和面,为什么?” 他看着大家问。 “不知道!”梅红很光棍地说。 “想要有个好身材,就要管住嘴。”钟志远说。 姑娘们不能理解,因为她们不控制照样有傲人的身材。 “咱以前啥都吃,专爱吃肥肉,一个月吃上一回红烧肉,可劲造呢,身材咋还这么好呢?”刘雯丽很凡尔赛地问。 曾小倩白了她一眼,“你说自己天生的呗!” “你们一个月能吃一回红烧肉,咱还吃不上呢,都营养不够。”陆雅芳说。 钟志远觉得她说到点子上了,指着桌上的饭菜问她们:“粉蒸肉的瘦肉换成五花肉,你们喜欢吗?” 关美玲第一个高兴地说:“喜欢,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油,那才香。” 姑娘们想想,红烧肉似的,都说喜欢。 “天天吃会胖吗?”钟志远问。 姑娘们听出钟志远的意思,大都不说话了。 “你也不让天天吃啊!”曾小倩弱弱地说。 钟志远笑了,问她们:“你们很快就是万元户了……” 他话没说完,姑娘们就兴奋地叫起来,“真的?” “万元户”在社会上可吃香了,她们岂不兴奋? “真的,很快!”钟志远很认真地说,问她们,“成万元户,有钱了,你们想干啥?” 胡梅梅毫不犹豫地说:“买漂亮衣裳,吃好吃的东西!” “这是个不孝顺的闺女!”钟志远戏谑道,胡梅梅羞着脸吃吃地笑,姑娘们跟着笑了。 “我先给我妈买貂皮,我妈可喜欢了,见人家穿貂皮大衣,路都走不动了。”苏倩文说。 钟志远夸了她一句,笑说,“反正离不开一个‘买’字。肯定会吃好吃的,谁都抵抗不了美食的诱惑。你们想想,天天大鱼大肉,会不会变肥?” “指定的!”叶小雨说,“俺邻居家可有钱了,他家闺女可压秤了。” 姑娘们都笑了,关美玲听不懂“压秤”是什么意思,问李雨菲,李雨菲说笑:“就是胖呗。” “记住了,当我们的营养跟上来了,甚至过剩了,身材就会变形,那时,想再变回来,可老鼻子难了。”钟志远警示道,还用了东北腔“老鼻子”。 姑娘们都笑了,“懂了!” “所以,从现在起,就要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讲究营养平衡,控制热量吸收。”钟志远说。 很平常的话,姑娘们还是没怎么明白,对“营养平衡”、“热量”没概念。 钟志远见她们一脸的不明白,解释道:“营养平衡,简单讲是荤素搭配,热量控制嘛,怎么说呢,我们吃进去的东西都带热量,拿等量的肥猪肉和米饭来说,肥猪肉的热量是米饭的7、8倍。营养失衡,身体会出问题。热量过剩,肯定压秤。” 姑娘们听得都啧啧不已,这些她们都是首次听说,原来吃顿饭里面讲究这么多。 钟志远过多解释,她们以后会懂的。 “现在起,烟酒绝对禁止。甜食,像汽水、糖果,原则上不碰!训练期间不零食,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的吸入,除了食堂提供的一日三餐,不得额外加餐。”钟志远宣布饮食规定。 “啥叫‘碳水化合物’啊?整得跟化学课似的,头疼。”曾小倩面露难色地问。 钟志远微微一笑,这个年代听说过“碳水化合物”的少之又少,自己说习惯了。 “碳水化合物嘛,名词解释就不说了,你们只要记住,就是我们常吃的米饭、面条、面包、土豆、番薯、汽水可乐之类的东西。汽水可乐禁喝,其他的要吃,但要控制热量,不能多吃。”钟志远说。 “哪到底吃多少啊?”曾小倩疑问道。 钟志远想想这个问题他也难精确回答,笑了下说:“七分饱,不吃肥肉,不喝酒水饮料,米饭一小碗,或者用粗量代替……” 他这还没说完,曾小倩就急了,“完犊子,我一餐三碗饭,这咋整啊?” 刘雯丽看了她一眼,嘲笑道:“你傻啊,天天吃肉了,你还能一顿三碗呐?” 曾小倩想了想,低头咯咯地笑。 钟志远强调:“训练期间,除了食堂提供的一日三餐,不许吃其他的。” 姑娘们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意见都没有,这么丰盛,对她们来说,过上好日子。 钟志远看了眼关美玲,温和地对她说:“美玲,你自己把握,还得随身带着糖。” 关美玲得到钟志远的关心,心里甜甜的,温柔地应道:“嗯,我记住了。” 姑娘们一个个看向关美玲又看向钟志远,钟志远见她们怪异眼神,笑道:“她有低血糖,身上得带着糖防备。” “噢!”姑娘们齐声怪叫,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 第97章 台步 下午是台步的教习。 “换上五公分的高跟鞋。” 钟志远一声令下,姑娘们坐地上,纷纷脱鞋换鞋。叶小雨让每人多带了一双鞋,关美玲也不管谁的,穿上一双,试试正合适。 大家穿好鞋,发现连站都不会了。 尽管是五公分的跟,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会。 “当心崴脚,慢慢来!” 钟志远看着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出声提醒,生怕这些宝贝中有一个崴了脚。 姑娘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慢慢适应那种悬浮的感觉。有的弓着腰头顶在前面像要跳水,有的叉八着腿后仰着要倒了似的,有的半蹲着双手撑地屁股翘得老高,滑稽姿势不一而足。 钟志远开心地笑着,耐心地等着她们站起来。 “现在体会到了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分量了吧?” 钟志远调侃道,将“国”字念成主席的湖南腔,姑娘们在千姿百态中忍不住笑了。 也有狠人,唐婉婷轻轻松松就站起来了,根本没感觉有什么难,她放心大胆地迈出了步子,哪曾想,一个重心不稳,啪地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咧着嘴坐地上,两只手不停地摸屁股,大概是痛,狼狈极了。 这把一众姑娘笑坏了,却把钟志远吓坏了,快步过去查看她的伤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钟志远一脸焦急地蹲在唐婉婷身边,关切地问她可扭到脚伤到哪。 唐婉婷只不过摔得难看,没有受伤,看到他发自内心的关切,很感激。 关美玲正好在她身边,这时向她伸出了手,唐婉婷拉住关美玲的手,弹簧般站了起来,转了转脚向钟志远证明没事,自嘲道:“多大点事,篮球场上摔跤常有的事,不会摔跤的运动员不是好运动员!”姑娘们又笑了。 钟志远心下一宽,他实在担心再出意外,有人掉队,影响培训进度和整体效果。 “第一次穿高跟鞋是很不适应的,大家不要急。腿要直,重心在后面,与身体在一条直线上,”钟志远说着,笑了下,调侃道,“都是大姑娘,还要一个老爷们教你们穿鞋。” 姑娘们被他逗笑了,刘雯丽笑说:“钟少哪是老爷们?” 她们刚到赣州时,田甜称钟志远“钟少”,她们就跟着叫了。 “钟少咋懂那么多呢?还比咱小呢。”曾小倩感叹道。 钟志远心说我能告诉你吗?笑道:“学习,多学习什么都懂了。” 被她一说,想起什么,对姑娘们说:“第一次穿高跟鞋会非常不舒服,脚趾头会挤得痛,脚后跟容易磨破皮……” “我就觉得脚趾痛呢。”梅红说。 “咋整啊?”叶小雨担心地问。 钟志远笑笑,去讲台上从包里取出一大把的创口贴来。 “用创口贴包住脚后跟,或者包住鞋后跟,这样脚后跟就不会磨破皮了。再用创口贴抱住中趾和食趾或无名趾,这样可以分散压力,脚趾不会那么痛。” 钟志远边说,边给她们分发创口贴。 姑娘们很感动,纷纷脱鞋贴上创口贴,站起来试试,果然感觉舒服多了。 钟志远巴掌一拍,叶小雨娇喝一声,姑娘们马上站好队形。 “台步是模特的基本功,俗称‘猫步’,英文叫‘catwalk’,模特最早就是模仿猫的走路姿势。这么说吧,模特好不好,全看猫步走得漂不漂亮。” 姑娘们小声议论起来,感觉到台步的重要性,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 “好,走两步!” 钟志远说,想看看她们自己的发挥。可出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了小品《卖拐》,赵本山忽悠范伟“没病走两步”,心下一紧,赶紧强调,“慢慢来啊,千万小心。” 姑娘们听钟志远说走两步,就走两步,这两步走得花样百出。 钟志远一旁嘴都笑歪了。 她们一个个像是初学滑冰的人,陆雅芳头带动脚,撅着屁股,好像控制不住的往前扑;梅红内八字脚,像穿着沉重的脚镣,低着头一步一步挪着往前;洪珊和她反着,外八字,低着头一步一步趟着走;唐婉婷挺有趣,老太婆似的,佝偻着背,眼睛盯着地上,走得倒很溜。 再看看梅梅、叶小雨和关美玲,都没好到哪去,都看着脚下,走路不稳,晃啊晃。 “刚才站不起来,现在又不会走路了,唉……”钟志远不由得调侃起来,“看你们现在走路,想像得到你们婴儿期蹒跚学步的样子。” 姑娘们吃吃地笑了起来,确实是不会走路了。 “注意了,抬头,眼睛看前方,大胆,自信,你一定行!重心要放在前脚掌和鞋跟上,而不是整个脚掌上,走的时候鞋跟先落地,千万记住了。走起来!”钟志远双手用力拍了几下,边说重点,边鼓励。 姑娘们琢磨着他的话,昂起了头,大胆地迈开了步子。 “对,自信点,你迈出的这一小步,会是你人生的一大步!” 钟志远把“上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的厕所文化借用过来,大声地鼓励她们。 他倒没想过,这句厕所文化,恐怕借用了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说的“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钟少,太有文化了!”曾小倩赞叹道。 钟志远心说,以后你们厕所都会看到类似的话,他倒忘了女厕所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标语。 看看姑娘们基本都能稳当地走两步,钟志远叫停了,将她们召集起来。 “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高跟鞋不好穿吧?” 钟志远第一句话跟她们开了个玩笑。 姑娘们呵呵地傻笑,胡梅梅自信说:“穿穿就习惯。” 唐婉婷和道:“就是,没有咱运动员克服不了的困难。”她的话得到苏倩文、李雨菲、刘雯丽的赞同。 曾小倩不甘示弱:“咱们工人有力量,穿上工装就不一样!”话一出,得到陆雅芳的大声响应。 “能耐的你,你也没穿工装,钟少给你穿小鞋呢!”洪珊说,立刻响起一片声的笑。 钟志远都忍不住轻笑了下,等姑娘们笑够了,他轻咳了声。 声音虽轻,却很管用,姑娘们注意到他的教官脸出现了,马上归于安静。 “台步,顾名思义,是台上走的步子,跟我们平时的走法不一样,它是表演步伐。有什么不同呢?”钟志远故意停了下,让姑娘们的注意力聚集过来。 姑娘们一个个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等他说话。 作为hrd,钟志远现场管控很有一套。 “请记住台步要领。 协调、自然,这是总则。 腰腹以上要挺拔,腰腹以下要放松。 用胯部带动双腿迈出步子,上身保持不动,双肩自然下垂,抬头,挺胸,收腹、提臀,眼睛直视前方。 上身挺拔,看的是气质,下身放松,讲的是韵律。 台步主要有一字步,俗称‘猫步’,还有平行步……” 钟志远提纲挈领地简述,想用最简洁的语言让姑娘们秒懂。 曾小倩很自信地说:“不就是抬头挺胸收腹,上身不动,两手自然下垂吗?” “基本上对,那你来演示一下吧。”钟志远说,心想,可别出洋相。 曾小倩也不忸怩,迈开腿就走起来,记着抬头挺胸收腹,上身不动,可是,一走起来,像向天歌的鹅,仰着脸,刻意保持上身不动,两手耷拉着,整个人像只不服气的大猩猩。 姑娘们都乐得笑出鹅叫声,连叶小雨和关美玲作为队长一直比较矜持,这会儿也憋不住了,跟着一起开心地笑。 曾小倩自己都意识到了不对,自嘲道:“哎呀妈呀,咋不会走路了呢?” 钟志远暗笑,完美地示范了错误的台步。 “勇气可嘉,没事第一次,她们可能走得比你还差,不定走成什么样,母鸡、鸭子都有可能。”钟志远说,姑娘们吃吃地笑, 钟志远再次复核了一遍台步的要领,教她们一字步。 “一字步,俗称‘猫步’,就是像猫走路一样,两脚落在同一中线上。”钟志远说着,自己走了两步,他没走过猫步,但看过不少模特演出,基本动作还是像的。 “送胯啊,顶出去,不是送屁股。”钟志远示范着,顶胯和送屁股,引得姑娘们笑了。 送屁股这个动作被放大很不好看。 “不要笑,马上你们就会犯这个错。”钟志远警告道,将所有动作走了遍,要领讲得一清二楚。 “来,队长先来。” 听到号令,叶小雨出列,姑娘们给予热烈的掌声。 她沉思片刻,抬头挺胸迈动了步子,她走出了猫步的摇摆,却垮垮的像随时要跌倒。 “还不错!”钟志远鼓励道,“毕竟有舞蹈功底。” 他走近叶小雨,在她的腰上按了下,提点她:“腰腹不要动。” 不好意思说“收紧屁股”,跟她说:“臀肌收紧,这样核心才稳,不会松垮。” 叶小雨尝试着提臀,控制住重心,再走时,平稳多了,却给人僵硬的感觉。 钟志远仔细地观察了下,喊道:“挺胸,感觉百米跑要撞线了,肩膀就会自然放松,双手才能自然下垂!脖子放松,不要梗着!” “下身放松,核心是臀部,让臀部决定你的腿,把胯顶出去,摆动起来!” 钟志远不断地纠正叶小雨的动作,叶小雨一次次修复自己的动作。 毕竟有舞蹈功底,叶小雨理解得快,掌握得也快,几十个回合走下来,像模像样的了。 曾小倩跃跃欲试,结果上来就表演了个扭屁股,钟志远笑道:“我说了吧,刚才你们笑,这叫送胯吗?这叫扭屁股,这是街上某些人的走路姿势,不能上不台面的!” 说得姑娘们嘻嘻地笑。 曾小倩也算了得,很快就get到顶胯与扭屁股的区别,还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这让钟志远大吃一惊,这是超模啊! 钟志远热情鼓掌,大声称赞。 曾小倩打他身边经过时,头一偏,拽上天了。 第98章 素质训练 训练的最后一个科目,钟志远给每人一张垫子,让她们蛙趴着。 “啊?撅屁股趴着啊?怪难为情的。” “嘻嘻,你屁股老大了!” “臭流氓你!” 钟志远听到姑娘们的议论,赶紧说出训练的目的:“这个动作有利于塑造完美臀型,模特想成为完美的衣架子,臀型一定要饱满,俗话说翘,线条要圆润,还要有力量。” 女人堆里说屁股的事,实在难为情,可要达到训练目的,不得不说。 “什么样的臀型好看?蜜桃臀。”钟志远说,姑娘们没一个说话的。“臀型好看,身材才会好看,s型,沙漏型身材的人无不拥有完美的臀型。” 钟志远也不多说,让她们趴着。趴了会,又让她们举着哑铃深蹲。 “这和青蛙趴一样,都为塑造完美臀型。” 活动室静静的,这个年代,女人羞于提及敏感部位,但钟志远强调的臀型重要性,“水蜜桃”的概念已经植入她们的思想,她们举着哑铃,咬牙坚持着。 钟志远看着不说话的姑娘们,笑了,心想,嘴上不说,心里记住了就好。 “晚上六点,自带凳子,还在这儿集中。”解散前,钟志远吩咐道。 “啊,晚上还要练啊?” “真是魔鬼啊!” “我练不动了!” “我脚疼,走不了啦!” 姑娘们一个个叫苦连天。 “晚上不练身体,练脑子!”钟志远说,朝她们撇了撇嘴,摇摇头,走了。 没走两步,又回来对她们叮嘱道:“你们出这个院子,必须三个人以上,这是纪律,叶小雨、关美玲,你们一定要管理好!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 姑娘们哪还有心情出去玩,练了一天人都累瘫了,只想吃饭休息会儿。 晚上六点,活动室灯光明亮,十名美女,齐整整地坐在凳子上。 钟志远进来时,只觉晃眼。灯光照射下,姑娘们神情虽稍显疲惫,但皮肤泛着光,再加上姣好的面容,春光无限好。 他心想,一辈子带一支模特队也挺好。 他将笔记本发下去,塑皮封套的大号笔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 “记笔记啊?要考试呢?”曾小倩担心地问。 “你以为玩呢?”刘雯丽吓唬道,自己也担心。 “钟少也没拿备课本啊?”曾小倩仔细地观察后说。 “兴许钟少不备课就能讲呢?”胡梅梅说。 的确,被她说中了。 “模特的上半身是气质,下半身是韵律。韵律靠台步来体现,问题来了,气质怎么来呢?” 钟志远开讲就抛出一个问题。 没人敢问答。 钟志远观察了下姑娘们的穿衣,胡梅梅和陆雅芳撞衫了。 “胡梅梅,陆雅芳,你们请站起来。” 两个姑娘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 “你们看,她们穿同样的衣服,给你们的感觉是不是一样的?”钟志远问。 姑娘们看向她们两个,齐声说“不一样”。 “对,肯定不一样,因为两个人的气质是不同的。” 钟志远请两人坐下。 “苏东坡说,‘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两句诗,转过身来,见只有少数几个人动手记笔记。 “把这两句记下来,你们要学会记笔记,要有海绵吸水一样的学习欲望。肚子里墨水多了,气质就出来了。苏东坡不是说了吗?” 他敲了敲黑板,姑娘们羞涩地笑,纷纷低头抄写。 “有两件事情,必须天天做。”钟志远停了下,强调道,“第一,每晚集中看新闻联播。这有利于了解社会百态,掌握国内国际形势,增广见闻,拓宽视野。” 讲完,他问大家:“能不能做到?” 姑娘们异口同声地说“能”。 “那么,两个队长要组织好。每天上课前,指定一名队员来复述新闻内容。” 他刚讲完,姑娘们窃窃私语起来,梅红弱弱地说:“一个人讲,说不好怪难为情的。” 钟志远笑道:“这专治难为情。这有利于锻炼你们的口才,有利于克服怯场紧张情绪,培养自信心。” 闻言,姑娘们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每天写日记,记录你的内心思想和生活点滴。” 钟志远讲完,一迭声的“啊”。钟志远不理她们,“这有利于锻炼你们的写作能力。你们有没有发现?想得清清楚楚的东西,但一拿起笔,就写不出来了?” “是的,是的!”唐婷婷频频点头,她有切身体会。 不光她有,叶小雨、关美玲几个姑娘都点头。 钟志远调侃道:“当你有了心上人,想给他写信,可怎么也表达不出心中的情意,那时你就知道写日记的好处了!” 姑娘们嬉笑起来,曾小倩和刘雯丽还相互打趣起来,被钟志远横了一眼,吓得赶紧打住。 “我们今天来欣赏舒婷的《致橡树》。” 钟志远在黑板上板书,他的字并不漂亮,但很有特点。 “啊,我广播里听过。”洪珊激动地说,又泄气道,“可惜一个字没记住。” “钟少好厉害,他都背出来的!”叶小雨惊叹道。 “当然了,他是诗人呀!”关美玲骄傲地说。 “晚上说说你和老板的事呗?”曾小倩悄声对关美玲说。 关美玲害羞地笑着推了她一下:“快抄写。” 钟志远板书完,让大家自己读三遍。 “致橡树,橡树象征什么?”钟志远问。 “对~象?”胡梅梅迟疑地说,眼睛问询地看着他。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开心地笑了。 “橡树代表男性,那么女性是什么?”钟志远问。 “木棉花!”曾小倩抢道,得意地说,“这个我懂。” 姑娘们都笑,钟志远觉得她像个爱显摆的学生,朝她鼓励地一笑。 “她不愿做凌霄花,夫贵妻荣,不愿做鸟儿,夫唱妇随。“钟志远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在“凌霄花”,“鸟儿”下划上红线。 “她要做木棉花,和他站在一起,说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话,做红硕的花朵。” 他又在“木棉花”,“站在一起”,“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话”,“红硕的花朵”下画上波浪线。 “什么话是别人听不懂的?” “他们要分担,寒潮,风霜,霹雳,这些是什么?” “他们要分享,雾霭、流岚、虹霓,这些是什么?” “两性之间最好的状态是什么?” 钟志远谆谆善导,将诗意层层撕开。 “别人听不懂的话是悄悄话。”曾小倩说。 “不对,悄悄话是听不见,听不懂的话,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悄悄话。”胡梅梅说。 “多大点事,肯定是他们的暗语呗,就像咱们篮球比赛的暗语,三代表人盯人,二代表联防。”唐婉婷不屑地说,逗得姑娘们嘻嘻地笑。 “对,是他们共同的事业和命运,他们精神世界的交融。”钟志远说,又指着黑板问,“寒潮这些代表什么?” 胡梅梅自信地说:“代表艰苦,雾霭那些代表甜蜜。意思是同甘共苦。” 都能抢答了,钟志远给她鼓掌,姑娘们跟着鼓掌。 “说得太对了!我都没话说了。”钟志远称赞道,胡梅梅开心得脸都红了。 “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女性形象?” 姑娘们在思考,在组织语言,活动室一片寂静。唯有日光灯镇流器嘶嘶的声音。 “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女人。”关美玲说。 “嗯,不错。”钟志远给予肯定。 “独立自主,能撑起一片天的女人。”叶小雨说。 “说得好!”钟志远赞赏道,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做一个有健全人格、事业型女人。 “姑娘们,这是我对你们的寄望。”他转过身来对大家说。 活动室响起热烈的掌声。 “把这首诗背熟,明天抽查。” 掌声嘎然而止,换来的是姑娘们的埋怨声,嗔怪声,一个个站起来,端起凳子准备走人。 哪想到钟志远根本没有让她们走的意思,招呼她们坐下。 只见他拿出一叠白纸,给每人一张。 姑娘们拿着白纸,当下就紧张了。 “现在就默写啊?不是明天吗?”曾小倩不服气地问。 钟志远嘿嘿一笑:“我说让你默写了吗?”他把她手上的纸夺过来,“来,站好了,别动。”他将白纸放在她头顶上,对姑娘们说,“都将白纸放在头上,抬头平视前方,不许让白纸掉下来。” 见大家都放好了,钟志远去他包里拿出一把筷子来。 “打人啊?”曾小倩梗着脖子问,上午钟志远是拿尺子打人的。 “咋换筷子了呢?”刘雯丽一动不动的,疑惑地说。 钟志远讳莫如深地笑,将一根筷子横着放进她嘴里,“咬住,不许掉。” 他给每个人嘴里放了一根筷子。 看着这些嘴含筷子的姑娘,钟志远心里大笑,真像一只只可爱的宠物狗含着肉骨头。笑着笑着,他觉得这样的想像不合适,这对姑娘们不尊重。他赶紧驱赶掉这样的想像,对她们说:“头顶白纸,有利于你们保持一个完美的姿态,嘴咬筷子,是让你们找到恰到好处的微笑。什么样的微笑最美,就是你们现在这样。” 曾小倩咬着筷子说:“可四,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微笑。” 话说得含含糊糊,卷舌音发不出,“是”说成“四”。 姑娘们听她混沌不清的话,想笑又不敢笑,含着筷子发出混浊的笑声,倒把钟志远逗乐了。他对姑娘们说:“你们现在可以看到别人恰到好处的笑,等回屋拿镜子练,就可以找到自己恰到好处的微笑了。” 活动室响起姑娘们模糊不清的嗯嗯唧唧的声意。 她们恐怕都在叹气,回去还要练, 第99章 女人挺疯的 晚上八点,钟志远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不说姑娘们,他自己都觉得腰酸背痛,和姑娘们一样,他也站了一天。 姑娘们将凳子搬回寝室,放好东西,都端了脸盆不约而同的往浴室跑。 浴室里雾汽氲氤,莲篷头下,若隐若现饱满雪白的裸体。 一天训练下来,再没有比热水下的冲淋更放松的了。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现在赣州,挺好的……”洪珊在莲篷头下,边冲浴边唱歌,将“广州”改唱“赣州”,引来姑娘们几丝乡愁。 一声高亢的歌声冲淡乡愁,胡梅梅放声歌唱:“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噢,像狂风一样舞蹈……”一下子将大家的情绪提振起来。 歌曲极大的影响力在小小的浴室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时,哗哗的莲篷头下,充斥着女孩们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浴室像个集市。 “……栀子花开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胡梅梅继续在莲篷头下唱着歌,往膈肢窝里打香皂,一天下来,自己闻到狐臭味了。 叶小雨笑道:“你现在就流水飞快。”她弯着腰往腿上打香皂,光滑白嫩的腿水晶晶的。 “梅梅的歌真好听。”洪珊从莲篷头下探出头对叶小雨感叹道,“跟收音机里听到的一样似的。” “拉倒吧,这歌叫《栀子花开》,是男人唱的,蒙面歌手,知道不?”刘雯丽光着身子将她挤一边,占了水龙头,挤怼道。 “俺还不晓得是蒙面歌手的歌啊?我是说,她唱的跟歌唱家唱的一样好听。”洪珊回怼道,屁股一顶,将她挤边上去,两个光滑的屁股碰到一起,发出清亮的声音。 刘雯丽翻了个白眼,双手往乳上抹香皂,看到关美玲,惊羡道:“关队,咋长的,白得跟透明似的。”她伸手去摸关美玲饱满的乳房,发出银铃般的爆笑声。 关美玲娇笑着躲她,嗔怪道:“讨厌。”冷不丁伸手在她胸前撩了一把,刘雯丽晃荡着,嘻嘻地躲。 “美玲,你叫钟少‘钟哥’,你和他什么关系?”叶小雨莲篷头下问。 “是啊,钟少对你挺关心的,特别关照你带上糖。”苏倩文从莲篷头下移出脑袋说。 “跟俺们说说呗,关队?”陆雅芳好奇地说,闭着眼睛任水淋湿头发。 “是不是咱也叫钟少‘钟哥’呢?”刘雯丽抹了一身的香皂沫,插话说。 “你咋那没规矩呢?凭啥叫‘钟哥’?”叶小雨责备道,双手在头发间梳理着,“关队指定有原因的。” “叫钟哥不是显得亲切呢吗?”刘雯丽呐呐地说,手从腿间伸到后面去洗身子。 “打岔了,快说你咋叫他‘钟哥’的。”陆雅芳说,推推关美玲。 胡梅梅停止了歌唱,也看着关美玲,等她说。 关美玲莞尔一笑,吹开从头发上流下来的水,“怎么说呢,我跟钟哥,我们高中,不对,以前都在一个县城,后来又都到赣州了。”关美玲被她们围着逼问,就据实说了。 “你们同学啊?”叶小雨问,手停止了动作。 “不是,我们也就认识3个月。”关美玲说,将头发盘起来。 “哪咋叫这么亲切呢?”刘雯丽好奇地问,手还别在身后擦洗着身子。 “他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关美玲本不想说,她觉得这是她和钟志远之间的秘密。敌不过这帮女人的好奇,也就说了。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姑娘们既惊讶,又好奇。 “钟少是英雄救美啊!”曾小倩伸头过来,夸张地叫道。 关美玲羞涩地笑笑,心里美美的。 “他咋救的你,你咋了?”曾小倩问,手在乳间打着圈揉。 关美玲只好将那天她低血糖晕倒钟志远救她的事说了。 想想,又把钟志远怎么吓跑牛二的事也说了。 “钟少,威武!”叶小雨赞道。 关美玲发现,姑娘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坦露着,光着腚站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在听她讲钟志远的事。她索性把钟志远帮她家整改服装店,从图纸设计、店铺装修、推广促销等事情,全说给她们听。 “钟少,仗义!”曾小倩说。 “钟少太有才了,能文能武!你们的事都好编个故事了!”胡梅梅感慨地说,双手捂着胸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白马王子!” 姑娘们发声感叹,各去洗澡。 曾小倩忽然嚷嚷地叫了起来:“钟少说臀型重要,蜜桃臀,谁是蜜桃臀?” 她挨个地往姑娘们白花花的屁股上瞅,姑娘们都笑了。 别看白天钟志远在讲,她们还不好意思,这会儿,个个没个正形。 “这,这呢!”刘雯丽俏皮的朝她翘起白生生的腚,掩嘴大笑。 曾小倩不屑地在她溜光水滑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笑道:“你这是蟠桃吧,咋扁的呢?” 依旧盯着人家的屁股看,她在梅红屁股上捏了把,又在陆雅芳屁股上摸了几下,“钟少说,臀型,文绉绉的,不就是屁股蛋子吗?” 姑娘们听她这么粗鲁地说出来,嬉笑不已。 陆雅芳没好气地在她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声音响彻浴室。 曾小倩呲着牙捂着屁股,把姑娘们全逗得哈哈大笑。 她还不死心,猫着腰还盯着人家屁股看。 “唉哟妈呀,队长,你这是苹果啊,老好看!”她盯着叶小雨的屁股,评价道。 “唉约喂,洪珊,你这像梨。”她啧啧有声地说,“你这两个倒像水蜜桃。” “俺个娘唉,李雨菲,你这也……” 曾小倩夸张的声音引来姑娘们好奇的目光。 李雨菲的耻毛特别旺盛,长到腿根上了。 “钟少说明天穿平角练功服,你可咋整?”梅红关切地说。 刘雯丽看着李雨菲那旺盛的毛,犯难地说:“是啊,咋整啊?” “你傻啊,不会拢起来藏裤子里?”曾小倩损道。 “你才傻,那能拢起来吗?那得多长啊?”刘雯丽不由的笑道。 曾小倩一想也是,吃吃笑了。 “剃了吧。”叶小雨说。 “可咱也没剃刀啊?”梅红说。 “不买去?”曾小倩不以为然地说。 “男人的东西,你买啊?那可臊了。”刘雯丽怼道。 “多大点事,我有。”苏倩文说。 “你咋有呢?”刘雯丽说,看看苏倩文那儿,“你也不多呀,鬼子的胡子似的,难不成你剃了?”她惊讶地问。 姑娘们听她说,都好奇地看向苏倩文,果然,苏倩文那儿整整齐齐一绺儿。 “别看了,咱游泳的时候,穿泳衣不都得剃啊?”苏倩文被她们看得脸红,将两腿夹得紧紧的,双手挡着。 唐婉婷感叹道:“还是打篮球好,没这闹心事。” “那倩文快去取呗?”叶小雨说。 苏倩文就夹着屁股快快地去穿了衣服,返回寝室取了剃刀来。 她把剃刀给李雨菲,李雨菲拿着剃刀不知怎么弄。 “倩文教教她。”叶小雨说,这时大家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的都不洗澡了,有头上顶着香皂泡泡的,有身上全是泡泡的,有胸前两点泡泡的,有光溜溜什么也没有的,都看着李雨菲手上的剃刀。 苏倩文就教李雨菲,李雨菲一手拿着香皂,一手拿着剃刀,可尴尬了,姑娘们围着她唧唧喳喳地指挥着,催促着。 她臊得慌,红着脸,弱弱地问:“还围观呢?” 姑娘们哄地一声笑,曾小倩直接上手,恨道:“都是女的,害什么臊!” 一双雪白光滑的腿被扒拉开来。 第100章 竹子的生长 一早,田甜给姑娘们送来练功服,平角长袖,像体操服。 姑娘们见到田甜亲切地叫她“甜姐”,可是“甜姐”没跟她们聊多会,就急急忙忙赶回去了,她那儿一摊子事等着她。 叶小雨将练功服发给大家,让大家穿上。 她和李雨菲、唐婉婷、苏倩文自自然然地穿上了,她们有过舞蹈和运动员经历,没感觉有什么不妥。可是曾小倩、刘雯丽、关美玲她们就不一样了,从来没把大腿露出来过,还要穿着在钟志远面前练功,感觉害臊。 钟志远到活动室时,曾小倩她们几个还没出来,穿着练功服躲在帘子后面迈不开腿。 叶小雨笑笑,对他说:“死活不出来。” 钟志远笑笑,径直走到帘子跟前,对着帘子后面喊:“再不出来,我可进来了啊!” 他这一声喊吓唬到了她们,一会儿,一个个低眉顺眼,羞答答地双手垂在身前夹着腿小步挪移打他身前经过,一过去,双手又背在身后挡着屁股,快快地跟叶小雨她们站在一起,又把双手垂在身前,看得钟志远哭笑不得,全像小媳妇似的。 “你们还是天性不够解放,忘了自己的角色。你们是模特,想当模特,露个胳膊露个腿都不敢?这又不是不光彩的事,应该有自信有胆量,要有这种感觉:瞧,姑奶奶我天下最美,迷死你!”钟志远说着,做了个昂首挺胸款摆腰肢的傲骄造型,把姑娘们逗笑了。 他在给姑娘们纾缓压力,自己感觉室内真亮敞,一溜的大美腿,白晃晃的,春色无边。突然想起自己就是偷拍大姑娘的美腿穿越回来的,一时感慨万千。 大美腿啊,大美腿,真得谢谢你,因为你,我有了重生的生命。 几天下来,姑娘们重复着站墙、走台的动作,新鲜劲一过,心理的疲劳叠加身体的疲劳,许多人产生了疲怠的情绪。 钟志远知道,这时候最难坚持,最需要有人鞭策。 许多人没有成功,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撤退了。所谓成功,就是多坚持了一下。 “坚持住啊,不夹好,我要摸了啊!”钟志远吓唬道。 不来点狠的,激发不出她们的血性。 “钟少,我不行了!”曾小倩贱兮兮地说,她这是故意求摸。 钟志远瞥了她一眼,心里很高兴她这时候还有余力玩笑,嘴上恶声道:“我懒得摸你,再调皮罚你跳绳5000个!” 曾小倩吓得赶紧闭嘴,紧紧夹住那张纸,腿绷得笔直的。 胡梅梅实在有些坚持不住,腿都微微的颤。 钟志远二话不说,走上前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头快要抵住她的头。 胡梅梅汗津津的,腋窝已经湿透,一股淡淡的狐臭味自己闻得到,现在钟志远也闻得到。她羞红着脸,不敢看他,紧张得忘了身体的疲惫,腿也不抖了。 钟志远就那么双手撑着,微笑地看着她,鼓励着她,好像根本没有闻到她身上的狐臭味。 胡梅梅心里暖暖的,咬牙坚持着。 钟志远满意地点点头。 “什么叫不简单?简单的事情重复做,就是不简单!”钟志远一边走动,一边抖着书包。 “你们知道吗?竹子要用四年时间才能长出三厘米,它在土里,我们根本看不到,等它长成笋的时候,我们看到它每天三十厘米地疯长,一个月就长到十五米!” 钟志远的话吸引了姑娘们,她们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知识她们是空白。 “想做雨后春笋?就要有在地底下熬四年的耐心和坚持!姑娘们,你们现在是地底下的竹子,坚持住,两个月后,你们一定是雨后的春笋!” 他的话非常有煽动性,姑娘们都喝起彩来,练习的热情高涨起来。 台步练习时,钟志远让姑娘们头顶白纸,嘴咬筷子,臂夹竹杆,五个一组集体走台步。 “走姿要挺,重心要稳,手臂的位置就这样,形成肌肉记忆!”钟志远喊叫着。 见唐婉婷背不直,上去就是一尺子打在肩膀头上。唐婉婷被打还不敢乱了方寸,否则要被罚跳绳,只敢赶快调整姿势。 钟志远又一尺打在李雨菲屁股上,喝问:”核心力量在哪?“ 李雨菲赶紧绷紧臀肌,整个人精神起来。 钟志远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这时候他必须扮演恶人。 五个姑娘走过了,停在一条线上亮相,是钟志远指定的t台前端。 “表情,表情!” 钟志远皱眉强调,五个姑娘站在那,表情呆板,看上去呲着个嘴,很难看。 “笑,用苹果肌发力!” “哪是苹果肌?” “眼睛下面,鼻子边上,不是颧骨!” “我找不到!” 钟志远用手指一个个在她们的苹果肌上戳一下,满指生香。 “来,给大爷笑一个!”钟志远站在她们面前,痞子似的调戏道。 五个姑娘被他逗得不得不笑起来。 “嗯,笑起来很美!” 钟志远赞了一声,他让姑娘们停下来,两人一组,练习表情。 “表情是灵魂,优秀的模特强就强在他的表情令人难忘。找到你最温婉的笑,最迷人的笑,最讨人喜的俏皮,最性感的回眸。” 姑娘们捉对练习,关美玲向钟志远走过来,一双美目水汪汪的看着他:“我一个人,你帮我练。” “好吧,朝~我展现你迷人的微笑!”钟志远差点又调侃说“朝大爷笑一个”。 关美玲却露了一个羞怯的笑。 “不对,想像一下,见到你最喜欢的人,你是怎么笑的?”钟志远启发道。 关美玲闭上眼睛回想她每次见到钟志远时的情形,受到启发,原来迷人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 她睁开眼睛,眉眼含笑,明眸皓齿,嘴角翘起,笑纹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说不出的迷人。 “美得像花儿,对,就这样,记住了。”钟志远脱口说道。 关美玲的笑容里增加了几丝甜蜜,眸子里情意绵绵,这笑几近倾城。 钟志远见不是事,这样练下去,把她给带偏了。 “嗯,你悟性高,接着练,我去检查她们。”说罢走了,关美玲独自神伤。 练了一会儿,钟志远召集大家过来,对她们说:“模特一站到台上,无论面对谁,面对什么情况,必须自信。自信是成功的关键,它能创造奇迹。”他举例说,“就说运动员比赛,如果看到对手心里就怯了,哪还比什么比?所以,最好的状态是信心满满。最美的笑是自信、开心的笑。”他想了想,说:“我们要学会自我催眠。” 姑娘们懵懂地看着他,咋还搞上气功了? “想像一下,你有一面魔镜,你每天照着镜子问,‘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人?’然后,你要信心满满地说,‘是我!’这样给自己心理暗示,你会越来越有信心。” 钟志远边说,边像是拿着面镜子,举着手,头照镜子般转动着。 姑娘们模拟着,伸出手举在空中,偏头做出照镜子的模样,一声声问“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人”,又一叠声地响“是我!是我!”,此声方歇,彼声又响。 一时莺莺燕燕,唧唧啾啾的。 在她们快乐的时候,钟志远叫停,让大家放松。 就见姑姑们一个个踢飞高跟鞋,光着脚跑来跑去。 一堂课下来,美丽的高跟鞋,成了她们的镣铐。 钟志远看到她们现在对高跟鞋的无视不珍惜,想到当初在上海时她们捧着高跟鞋笑的时候,不禁莞尔。 收录机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叶小雨带领大家跳舞。 这个时候,钟志远坐在一边,静静地欣赏姑娘们的舞姿,感觉做这样一个老板是一种幸福。他想到了恒什么歌舞团,那个白某珊,想想自己,笑了。 姑娘们玩魔镜上瘾了,谁要是喊一声:“魔镜,魔镜,谁最美?”大家都蜂拥而来,争着喊着:“我!我!我!” 有天晚上,胡梅梅突然喊了声:“魔镜,魔镜……” 闻声,姑娘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围过来,抢着喊:“我!我!我!” 而在她们喊“我!我!我!”的同时,胡梅梅喊:“谁最丑?” 她声音方落,姑娘们的声音也落下,她促狭地看着大家,哈哈笑起来:“就没见过抢着承认自己丑的!” 她笑得捧着肚子。一众姑娘上去撕她的嘴,扭成一团,然后分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想想还觉得好笑,于是,大家都纵声大笑。笑声差点将房顶掀翻。 第101章 钟爱照相馆 姑娘们没想到,十五号关饷了。这是她们枯燥训练生活的意外惊喜。 田甜带着朱红霞亲自来发工资。财务科的人都想来看一眼这些美女,朱红霞将机会留给了自己。 她一叠一叠的数给姑娘们,眼睛在她们身上打量着,嘴里囔囔着“真漂亮”。 “这是真的?三月的不是四月的?”曾小倩看着手里的钱,不可置信地问。 “傻姑娘,是真的,三月的!”田甜笑道,“下午放假,钟少让我带你们玩去呢。” 姑娘们一听,山呼万岁,兴奋得回屋换衣服去,那叫一个快。 “钟少还关照,把钱寄回去,写封信回家报平安,别光想着自己!”田甜追着姑娘们叫。 关美玲随姑娘们一起活动,没有私自回家。 “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女人?” 寝室里胡梅梅突然喊了起来,这回姑娘们听得真切,纷纷上前:“我!我!我!”叠罗汉般簇拥在一起。 “出发!”叶小雨一声令下,姑娘们挽着胳膊,迈着优美的步伐走出了院落。 街上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姑娘们上街风光的时候,钟志远陪父亲在标准钟对面看房子。 这是钟宜荣走遍主城区找到的最好的一处房子,儿子说越大越好,这里就是最好的了。 地处街口,标准钟下,赣州公园、工人文化宫、新华书店,顺着坡街就到了建春门。 三层楼的房子,两条街的夹角处,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是最醒目的所在。 钟宜荣远远地指给他看时,钟志远就喜欢上了。他甚至盘算着,霓虹灯是立在屋顶还是悬挂下来的好。 从骑楼进去,两扇沉重的木门,很有年代感。 他和父亲楼上楼下,仔细地看,不断地挑剔这个挑剔那个。 其实,内心很满意。 房东急着回福建,这处产业是他家两代人的心血,只好忍痛割舍。 一番都不很坚定的讨价还价,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钟宜荣看着手里的钥匙,做梦似的,看着儿子笑。 他又要做回老本行,大展拳脚了。 “爸,我说说大致规划啊。” 钟志远将父亲从梦境里拉回来。 “一楼这一大片做接待,对着门口是柜台,柜台后面隔个冲印室,这边放沙发,门口做个橱窗。”钟志远比划着,说给父亲听。带父亲到二楼,“整个二楼做照相厅,分成三个摄影室。” “要这么多干么?”钟宜荣不解地问。 “不要怕多,怕不够用。”钟志远对父亲说。 “就我一个人照相,三个摄影室顾不过来哇。”钟宜荣疑惑地说。 “爸,这就要教会志洪和春香来哇!”钟志远边说,边带父亲上三楼。 “春节一个女娃子,可学得会哦?志洪真的不去读书了?”钟宜荣悻悻地说,想到这两个儿女有点泄气。 “爸,放心,女娃了一样学得会照相,志洪先跟你学照相,以后有大把的机会去读书,北大清华都可以。”钟志远说,心想,以后读书的机不要太多,搞个函授或夜大,上个emba的不要太容易,将来大学生不要钱似的满街都是。 “现在不读书,以后怎么读书?”钟宜荣不解地问。 “放心,爸,先挣钱再学习,机会有得是。”钟志远安慰道,指着三楼说,“爸,三楼这边隔一个办公室出来,你在这里办公、休息。这边做个化妆区。” “化妆区?还要化妆啊?” 钟宜荣不解地问。他照相馆里只是一面镜子,一把梳子。 “爸,以前的人来照相不也会借别人的衣裳?还有照片上色的。现在的人越来越讲漂亮,女人涂口红,搽胭脂,盘头发,照出来漂亮。春香要学会来化妆。” 钟宜荣听儿子听,默默点头,笑道:“叫春香学化妆可以,她爱摆,学得快。” 钟志远说到化妆,忽然想到他的模特队也需要化妆,这可怎么解决? 父子俩锁了门走在街上,钟志远将照相馆的经营思路跟父亲交了底。钟宜荣听儿子说的东西,许多已经超过了他的认识,压力很大。 “没事,爸,科学发展了,操作起来好方便,到时你一学就会。”钟志远说,然后笑说:“你当甩手掌柜都可以,照相、洗相让春香、志洪他们做,你只管坐在那块吃茶都可以。” 钟宜荣想想笑了。 “爸,照相馆取什么名字?”钟志远问。 “对哦,还要取个名字。”钟宜荣被提醒,迷茫地说。 “钟爱照相馆,你看可好?”钟志远试探地问。 “钟爱?钟家的钟?”钟宜荣问,品咂着。 “嗯,钟家的钟,钟爱。” “好,钟家的照相馆,大家都爱,好!”钟宜荣越想越觉得合适,这个“钟”字好。 “钟爱”照相馆就这样在大街上被钟志远随意一提诞生了。 钟志远让父亲回家,自己趁空去了蓉李记。 那个柜台上熟悉的身影竟没看见。 “蓉姐呢?”钟志远问柜台上的一个丫头。 “钟哥,老板娘和老板都在新店呢。”丫头见到钟志远高兴地笑。 钟志远闻到一股淡淡甜甜的酒香,耸耸鼻子问:“什么酒香,百花酿?” “是的,可香了,我给你舀碗吧?”丫头很机灵。 钟志远点头,他还没尝过呢。 他接过丫头端来的碗,闻了闻,真香,喝了口,“嗯”,甜甜的,淡淡的酒香。 “卖得可好了。”丫头对钟志远。 钟志远冲她笑笑,从蓉李记出来,往新店去。 新店在赣州公园边上,离美玲服装店不远。 钟志远老远就看见李顺龙和陈蓉:“你们都钉这了?” 李顺龙夫妻见到钟志远,高兴地打招呼。 “怎么样,这进度还可以吧?”李顺龙得意地大声问。 店里工人在干活,叮叮咚咚,吱吱嘎嘎的,声音吵闹,几处地方粉尘飞扬。 一棵硕大的人造大榕树已经成形,大榕树盘根错节,枝干虬劲,叶子浓密。大榕树还有一个树洞,可容一桌,这是钟志远童心大发想出来的,他想应该是小孩子最爱。最初的想法受水西街土地庙启发。 出菜台已经有了模样,厨房,洗手台,卫生间,更衣室,办公室,基础都好了,正在贴磁片。 钟志远看看四周,点头大声赞道:“龙哥出手,一个顶俩!” 陈蓉不高兴了,喊道:“我呢?” 钟志远笑了,对着她大喊道:“蓉姐一说话,龙哥就颤抖!” 陈蓉哈哈大笑,李顺龙傻傻地陪着笑。 工头王建新见钟志远来了,过来打招呼。 “王老板,正好,我在标准钟那有个店要装修,你接得下来吗?” 钟志远将他叫过来,对他耳朵大声说。 “行啊,这边抽两个人,我再叫几个人。你告诉我怎么装修就行。”王建新搓着手,兴奋地大声说。 “那你,你一会儿跟我走。”钟志远想了想,必须到现场才说得清。 “好嘞,那你先忙!” 王建新大声说,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先干活去了。 这店的装修是钟志远给他的。当初他装修美玲店时就感觉钟志远非凡,现在要捧钟志远的饭碗,能不加意陪小心? 李顺龙夫妻二人陪钟志远在店里转了圈,走到店外。 离开吵杂的声音,一下子觉得耳根清静了。 “龙哥,厨师,切墩,服务员这些人都招到了没有?”钟志远问,和装修比,他更关心人。 “放心,厨师都联系好了,按你的要求,都是最好的,赵东方,赣州市鱼饼做得最好,他做的鱼饼吃起来渣都没有。钱建国,他炒的东坡头,他讲第二,没哪个敢讲第一……”李顺龙像被扯了线头的毛衣,一拉线就停不下来。 “行,打住!”钟志远笑道,“菜谱研究得怎么样了?” “为这个,我们找了餐饮协会的陈秘书长,他一听我们的店名‘客家小厨’就来了精神,他讲这个方向好,要好好发扬客家文化。现在没人讲客家,我们把它弄出来,是大功德,大市场!”陈蓉兴奋地说,“陈秘书长给了我们一些建议,还有几张菜谱,他讲,他希望和你见面。” 虽未见面,钟志远感觉这个陈秘书长是个有情怀的人。 王建新收拾好出来,站在一边候着。 “用布将咱们的店蒙上,布上大大地写‘别看,忙着呢’。” 钟志远站在街上,对李顺龙他们三个人说。 三人听了笑出声来。 李顺龙笑道:“这句话挺逗的,不让看更想看!” “你这是不花钱的广告!”陈蓉说。 钟志远赞许地朝他俩点头。 他们都聪明起来了! 第102章 与林子静赏油菜花 这日,钟志远去上课了。 长期泡病号,时不时去露个脸,给老师有个交代。 “女娃子”和佟生围过来问长问短,佟生悄声问钟志远:“你可是有什么事要做哦?” 钟志远朝他会心地一笑。 佟生了然,大声说:“啊呀,你怎么还没好啊?都这么长时间了。” 钟志远就哦嗬咳了两下:“好多了!” “你不来,我们中午冷清了。”朱春燕笑道。 “就是,你讲的笑话学校里的人都晓得了,这阵子没新的笑话,人家都在问我怎么不讲了?”钟秋虹抱怨说。 周松一巴掌拍钟志远后腰上:“快毛子回来,没人讲话,我一个人好无聊!” 钟志远拿他没办法,这家伙就是虎。 课堂上,钟志远的咳嗽频次大大降低了,可是,偶尔的咳嗽剧烈的程度更高了。 细心的同学会发现,别的课上他的咳嗽很轻,很少,只有政治课,谢老师一来,他的咳嗽就厉害起来了。 没办法,钟志远还想继续泡病号。 谢老师没办法,再次关心地让他好好养。 钟志远在谢老师忧心的目光中,在同学们关心或漠然的眼神里,背着书包“落寞”地离开了教室。他佯作悻悻地走出教室,一下楼梯就兴奋起来,几步跨进了医务室。 “咦,这个时候你来医务室干什么?”林子静很意外,疑惑地看着他,平时他只中午来,莫不是真的病了? “我是特地来邀请你明天去看油菜花的!”钟志远卖乖地说,“你看,天气多好,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 “真有那么好的地方?不许骗我!”林子静娇声道。 “骗你狗!”钟志远歪嘴笑道。 林子静停滞了会,意会到他话不对劲,娇声骂道:“你才是狗!” 顺手将一本书往他身子砸去。 钟志远将书接在手里,是《飘》,后来有译本叫《乱世佳人》。 “《飘》啊?你可别飘了!”钟志远戏谑地说。 “你当心你自己别飘了吧,大诗人!”林子静揶揄道。 “我飘了,飘到油菜花田了!”钟志远笑说,“明天中午2点,西河大桥那头,不见不散啊。” 他告别林子静,回到干休所。 吃饭时,田甜来了。 “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田甜看着钟志远说,“昨天模特们在街上招来好多人围观,走到哪都跟着一帮人,还有痞子对她们吹口哨。” 钟志远听着就眯起眼,皱着眉,一脸愠怒。 田甜不无担心地问道:“今天这边没流氓来吧?” “没有,毕竟这边是干休所,边上还有个派出所。” 钟志远随口说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对了,招聘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突然问道,目光无意划过田甜那对饱满的胸脯,赶紧盯在她的公务凝视区。 “已经招了一批人了,印红梅按你的吩咐,在报纸登的广告,效果还真好。” “加急招保安,工厂和模特队都需要。”钟志远急切地说。 “好的,我这就回去。” 田甜颠着她两个乳房,波波的走了。 “你关照印红梅,保安的简历先给我看!” 钟志远冲她背影喊道。他觉得有必要亲自甄别,挑选精兵强将来做花儿模特队的保安。 严打还刚开始,风气尚处在混乱时期,钟志远真担忧会冒出个混不吝来。 但担忧没妨碍他和林子静去赏油菜花。 次日,钟志远走到西河大桥时,林子静已经等在那了,俏生生,迎风凭栏,河风吹拂起她的秀发,像下凡的仙女,溶溶暖阳照在她洁白的脸上,钟志远看到她额头上天使的光环。 林子静见到钟志远,嫣然一笑,如花儿绽开在春天里,钟志远满眼就都是花团锦簇。看林子静只穿了黑色的长裤,白色衬衫,一条丝巾随意地在优美的脖子上挽了个结,简洁而优雅。 “真是心有灵犀啊,你看,咱们是不是很cp?” 钟志远正好也是黑色长裤,白色衬衫,不约而同,绝配。只是脖子上挂的是海鸥牌135相机。 “cp?是什么鬼?”林子静仰脸问,眼睛里尽是笑意。 “穿着很搭,你看,是不是?” “嗯,你学我的!” 林子静背着双手,晃动肩膀,扭着腰肢,扬长而去。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柳条般摆动的腰肢,不觉吟道:“柳腰如醉暖相挨。”快步跟了上去。 林子静眼边牵系着,见钟志远上来,加快脚步,长发随风飘舞,像丝丝绳索牵引着钟志远。 一条砂石公路从西河大桥向北蜿蜒而去,两边是坡势较缓的丘陵,路边的农田已经莳上了秧苗,一行行绿油油的。 林子静走在公路上,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风轻轻地吹过路边的梧桐叶,轻轻地掠到山的那一头,山野马路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天蓝蓝的,云淡淡的,草油油的,树绿绿的,公路长长的,田野静静的,心情美美的。 钟志远始终落在林子静身后几步远,直到林子静娇喘吁吁地停在了梧桐树下,擦着香汗。额头几缕发丝穿过眼帘粘贴在因气喘而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透着几分魅惑,一起一伏的胸部在衬衣底下波动着,呼之欲出。 钟志远眼睛都直了,偷偷地瞟了眼那凸起的山峰,却被林子静抓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含着隐隐的笑。 “我累了!”林子静张着嘴,撒娇地说,我见犹怜。 “原地休息呗。”钟志远很无趣地说。 林子静一跺脚,哼,一屁股坐地上。 地上是洁白的沙子,很干,树荫下微凉,沙子不烫不凉。 钟志远从草地里捡了一堆滚圆如鹌鹑蛋大小的石子,坐林子静对面,将石子洒在地上。 “咱们玩抓石子游戏吧!” 钟志远还是小时候玩过,那时也是在公路边梧桐树下,跟村里的女生玩。他拿着石子,忽然想,也不知道跟自己玩游戏的小女生长什么样了。 “好啊!你先来!”林子静兴致勃勃,打断了钟志远片刻的走神。 “好!” 钟志远蹲地上,将一堆石子摆好,只见他左掌撑地,右手抓起一颗石子往上一扔,趁石子没落地,用极快的速度从地上抓起一颗石子握在手里,将落下的石子稳稳地接在手里,这时,手里握着两颗石子,往空中扔一出颗石子,手里握着一颗石子的同时,快速从地上抓起两颗石子,张开手接住落下的石子,这时,手里握着三颗石子,动作很是敏捷,可气的是,嘴里还哼哼有词;:“你一颗,我一颗,抓个子静当丫头……” “你讨厌!” 林子静娇笑着,伸手去抓空中的石子,钟志远抓了个空,一把抓住了林子静的手,林子静一急,手一挣,将钟志远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林子静咯咯大笑起来,“瞧你这傻样,像上次那回……”她说着,笑声降了下来,渐渐消失,脍却红了,她想到了他们的初吻。 她赶忙捡起石子,往空中扔,说道:“该我了。” 钟志远却呆呆地看她好一会儿。 两个人玩着儿时的游戏,说着儿时的趣事。 风轻轻地飘来,从钟志远的耳畔掠过林子静的发梢,又吹向田间。树叶从高高的树上飘落,一片两片,三四片,飘落在他们的身上,两个人玩得投入,世界仿佛停止了。 一阵汽车的鸣笛声响起,打破了两个人的平静。 “上路!” 钟志远站起身,伸手给林子静。 林子静犹豫了下,伸手拉住站了起来。 贴着树荫往前走,拐入一个岔路口,往前走了一段,前方是两山夹峙的豁口,路在那里消失,只看到远处的田野和山岭。 钟志远带林子静走进豁口,在路的尽头,豁然看到山脚下藏着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花海中立着一株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桃树,在一片金黄中显得分外妖娆。 阳光照着花海,风一吹,花浪推涌,一浪袭过一浪,仿佛在招手。 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片美景,林子静惊喜得张开双手,忘情地欢呼。 钟志远将相机打开,一通抓拍,这景,这人,完美! 林子静回头看钟志远在拍照,跑过来,忘情地牵起他的手就跑,“快,我们去花田里!” 钟志远被拉着一路小跑着进入了油菜花田。 油菜花田隐藏着一条小溪,溪边是一条森林小火车的铁轨,油菜花在两边田间散开,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大片的金黄里点缀着点点青绿,嗡嗡的小蜜蜂在花间嬉戏,在一朵花蕊停留片刻,又飞到另一朵花蕊,翩翩起舞的蝴蝶在花间翻飞,时隐时显,戏蝶游蜂,深入千花粉艳中,蜜蜂飞舞扑黄花,油菜花淡淡的清香弥漫在空中,沁人心脾。 林子静陶醉在天赐的美丽景色里,俏脸迎着阳光,微闭着眼,鼻翼翕动,感受着花田的芬芳,蜂鸣忽远忽近,花田一片宁静,风轻轻掠起她如瀑的发,在风在飞扬。 三月江南梅子青,春风摇荡惹人衣, 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 钟志远乱七八糟地念着诗句,眼前的风景,因林子静瞬时灵动起来了。 一去不回唯少年,春风十里不如你。 唯有举起相机地按下快门,定格这美好的瞬间。 林子静在花海里徜徉,时不时的俯下身子,将螓首贴近花朵,如微熏般陶醉,迷醉的目光透过花儿望向钟志远,调皮地一笑,又抚弄花儿去了。 “子静!” “唉?” 钟志远很自然地叫了声,林子静很自然地应了声,在大自然的环抱里,已然忘我陶醉。 “好看吧?”钟志远得意地将自己编的花环从身后拿出来。 林子静很惊喜地接过花环,“好看!” 两个人都没有丝毫的悯农之心,忘乎一切了。 “我给你戴上!” 钟志远不容分说,从林子静手里拿过花环,双手往林子静头上戴去,林子静眼睑微闭羞羞的微红着脸,一动不动。 钟志远将花环戴在林子静的头上,撤身端详了下,又理了理,满意地感叹道:“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林子静听着钟志远念出的诗句,心里一暖,眼眸含情,秋波一转,自去与花儿比美。 桃树下,两个人坐在石块上休憩,石块并不大,坐在一起稍嫌挤巴。 日头渐渐西沉,风微凉,头顶的桃花无声无息轻轻飘落在头上,衣襟上,落在身边的草地上。 桃花香、菜花香、女儿香,芬芳扑鼻,美人在侧,这时候什么也不想,宁静地呆在春风里就好。 林子静也沉浸在宁静惬意的意境里,安静地挨着钟志远,静静等待日落。 夕阳下,一列小火车叮叮哐哐地进入两个人的画面,在油菜花田里缓缓驰过,好像特别致意似的,在经过两人时鸣响了汽笛,吐出一缕白烟,缓缓而去。 油菜花似乎也在欢呼,随风摇摆起来,夕阳半落青山外,艳艳的,红霞灿烂,天地间氤氲着温暖。 两个人倚靠着,看着夕阳渐渐西沉,天空的霞光渐渐黯淡,天幕慢慢落下。 虫啾蛙鸣在花田里响起,暮色笼罩着大地,也笼罩着桃树下的两个人。 明媚的脸庞渐渐模糊,暮色下林子静的脸如莲花般洁白。 林子静慌乱地站起来身,四顾惘然,像是寻找什么。 “怎么,掉东西了?”钟志远温和地问。 “不~不是~我~我要……”林子静双腿颤颤地,说不出话来。 钟志远明白了,环顾四周也没个地,最好的地方还就是树后。 “天黑看不见,我到前面去。”钟志远不敢说破。 “我~我怕~”林子静期期艾艾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走远,别怕!”钟志远鼓励着,转到树后。 黑暗里,听得一阵犹犹豫豫的簌簌声,接着是一阵憋急了的嘶嘶的声音,绵久悠长。 钟志远背着身,听着这嘶叫声,傻笑着,如听美妙的音乐。 林子静心里却羞郝得无地自容,脸上红霞满天,热得烫手,真不知如何面对。 却这时,听到树后传来一阵啪啪啪的声音,像强力水龙头喷涌而出的水砸在地上,听得林子静耳朵发烫,心都要跳出来。 钟志远若无其事地从树后转出来,牵起林子静的手走出油菜花田。 夜色掩藏了羞涩,却藏不住心里的躁动,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彼此传递着内心的颤动。 夜色本令人恐惧,此时,却无比温柔。 公路上的砂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洁白,他们谁都没说话,山野间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汽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一束灯光从身后照射过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双腿踩了高跷般,一脚高一脚低,仿佛腾空跨越在山岭上。 第103章 杂志售卖冷暖不一 北京,《青年文学》编辑部,发行部的老蔡举着两支话筒,对着左手话筒说:“喂,唉,好,你稍等下。”将话筒拿得离耳朵稍远些,又对右手话筒说:“你刚才说还要再发多少?好,我记下,稍等,”将左手话筒搁桌上,将头右倾耸起肩夹住话筒,腾出手拿起纸和笔,对着话筒说,“你请讲,我记下来……” 一个上午几乎不停的电话,连上个厕所都是跑步去跑步回,水都没时间喝。 这个月的《青年文学》上市第一天,像往常一样,销量很稳定。但是第二天风云突变,经销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都是要求增订,加急发送的。 反馈的消息是,读者对《遇见最美的宋词》的喜爱。第一次有人将词牌、词作以及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让读者更加立体地了解“宋词”这一绝美古典文学体裁的来龙去脉,体会古人内心深藏的细腻情致。 信息反馈到主编赵永刚,赵主编意外之余,惊喜有加,当初派桂萍去赣州是对的。没有抢到《秦俑》的首发权,但人家作者给了新历史小说的首发权,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今后要与钟志远多多联系,保持好关系,他对我们杂志很重要!” 赵主编约谈桂萍,对她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工资上调一级。 桂萍漂亮的脸蛋红扑扑的,谢谢主编,心里更多的谢谢钟志远。 武汉,《古今传奇》编辑部,出现同样的情况,《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引起异常的反响。 增订的,询问钟文龙的,电话不断。 整个编辑部都沸腾了,可惜的是,《古今传奇》是本季刊,要读下文需等三个月,真是扫兴。 “钟志远当时就指出来,我们季刊不适合连载,读者的空窗期太长了。”主编召开的会议上,关欣说。 “空窗期?”与会的编辑们对这个词不理解。 “钟志远说的,意思是间隔时间!”关欣解释道,“他建议我们改月刊,最好是半月刊。” “大家怎么看?”主编王宝亮问大家。问题摆在那了,读者反响热烈,编辑部却要死等三个月。 “我建议改,季刊确实时间拖得太长了!” “是啊,黄花菜都凉了!” “改月刊吧!” “直接改半月刊最好,一步到位!” 编辑们莫衷一是,还得主编拿主意。 “你觉得呢?”主编问关欣。 “我?”关欣没想到主编会问自己,犹豫了下说,“我觉得改月刊比较合适,没有季刊长空窗期,也不会组稿太匆忙。个人见解。” “我决定,”王主编看着大家停顿了下,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了过来,“我们改成月刊,这事交由办公室主任。另外,”王主编又停顿了下,让大家又一次集中注意力,“给予关欣上调薪资一级的奖励!” 王主编说完带头鼓掌,编辑们也纷纷鼓掌。 关欣的脸上露出气质优雅的笑容,“谢谢主编,谢谢大家!”心里在感谢钟志远,没有那次出差,就不会有今天。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葛悠手里拿着《故事会》,翻看着《秦俑》,郁闷地念叨着“钟文龙”。 《故事会》本月的销量并没有明显的增长,读者对《秦俑》并没有特别的反馈,这个首发权拿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打电话问关欣,问桂萍,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口吻,受表扬了,调工资了,杂志大卖,翻倍地增印了。 葛悠现在都躲着主编,不好意思去见他。虽然,抢首发权也是主编的决定,可正因如此,才更是躲着,不然,两个失策的人相见多尴尬? “哼,这个钟志远是故意将这个首发权给我的,把好的给了两个女人!”葛悠这么想着,越想觉得越是这样,他甩下《故事会》,愤愤地骂道,“小赤佬!” 第104章 水西街的路不好走 “踩对点啊,注意节奏!” 讲台上的收录机播放着劲爆的音乐,姑娘们随着音乐走台步。 突然换成了舒缓的音乐,姑娘们立刻调整步伐,洪珊来不及刹车,撞到梅红身上,她赶紧调整步伐。 “停,当你撞到同伴了,怎么办?” 钟志远抓住这一幕,问大家,他很擅长情境教学。 “像没发生一样,继续走!”胡梅梅说。 “不错,这个时候,你要原谅自己。”钟志远停顿了下,强调道,“一定要原谅自己,因为没有谁能保证不出意外情况。想办法做出补救措施,比如,你可以向她俏皮地做个动作,好像你们是故意设计的。” 姑娘们回味着钟志远的话,纷纷点头。继续随着音乐走台步。 音乐在劲爆和舒缓间不断地切换,这是为锻炼姑娘们的应变能力。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田甜冒冒失失地走进来,直奔钟志远,在他耳边私语。 钟志远听了会,眉头锁起。 “叶小雨,你带着大家继续练。” 他吩咐完,就和田甜走出活动室,发现王彩虹也焦急地等在那里。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集中注意力,走,跟上节奏啊!” 叶小雨喊着口令,真实地履行队长的职责。 钟志远和田甜、王彩虹来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在石墩上坐下。 “再详细说说,什么情况?”钟志远平和地说。 “水西消防支队来检查消防,说存在安全隐患,车间要开一扇安全门,让我们停产整改。”田甜着急地说,“车间现在被封了。” “我们不是新开的厂,以前水西服装厂没检查过吗?”钟志远看向王彩虹问。 “查过,都通过了。”王彩虹说。 “王主任应该了解他们检查的过程吧?”钟志远问。 “以前来都很简单地检查,好好招待,打点些东西就过过场算了。”王彩虹说。 钟志远笑了,对田甜说:“你第一次当厂长,不懂这里面的水,也正常。” 岂料,田甜急道:“这些王主任当时就跟我说了,我特意买了带嘴的牡丹烟,安排好了宴席,礼品都堆在那,他们都看到了。可这回人家烟不抽,饭不吃,更别说拿东西了。这回是认认真真,干干净净的。” 钟志远嗅到一丝异常,见王彩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捕捉到她的神情,问:“王主任,你对这些情况比较熟悉,这里面会有什么内情?” 犹豫片刻,王彩虹看着钟志远说:“消防支队的副支队长吕步贤,好像是公社张会计的小舅子。这次是他带队来的,样子很凶,软硬不吃。” 噢,原来如此,水西街的路不好走! “改,按他说的改!”钟志远沉思片刻,决断地对田甜说,又叮嘱:“对工人们说,停产期间,工资照算。” 田甜见钟志远不急不慌,果断决定,安心不少,点头应是。 “你让刘金刚连夜整改,明天你和王主任主动去找人家汇报,一切以恢复生产为主。”钟志远又吩咐道。 “好的,我马上去办。” 田甜雷厉风行,和王彩虹急急忙忙地走了。 钟志远却坐在梧桐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厂能本来不够,这要来个几回,啧!”他自言自语,不时摇头。 他心里有个计划,按这个厂能和节奏,够呛。 一片宽大的梧桐叶飘落在他脚下,一粒梧桐果落在他身上,噗,掉在地上,滚落到远端,他浑然不知。 他像雕塑般低头支颌坐着,陷入思考中。 忽然,他动了下,双手向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翌日,田甜和王彩虹主动到消防支队,找到吕步贤,吕副支队躺坐在椅子上,拿鼻孔朝着她们。 “回去等安排!” 就这一句话,官威十足。 田甜无奈,又找钟志远。 钟志远决定亲自去,毕竟他是第一安全负责人。 结果,他遇到的情况不比田甜她们好,这回吕副支队倒没敢拿鼻子看人,只是很官僚地说:“排队,得一个一个来。” 他拿着一叠单子抖了抖。 钟志远当然知道这是借口,可又奈他何? 碰了一鼻子灰,气不打一处来。 心想:且等两天看。 他带田甜去赣南服装二厂。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田甜不明所以地问。 “一会你就知道了。”钟志远笑笑说。 王晓鹏不在办公室,传达室打他电话没人接。 钟志远只好在传达室等。 他拿出赣州桥香烟给师傅们散烟,这招走到天南地北都管用。 师傅们一下就热络起来,给他和田甜让座。 没一会儿,师傅又打电话,这回通了。 钟志远谢过师傅,和田甜进了厂区。 “大诗人!” 王晓鹏笑道,让座,沏茶,热情地招待。 “这位是?”他礼貌地问。 “花儿制衣的田厂长,就是原来的水西服装厂。” 钟志远刚说完,王晓鹏惊叫道:“噢,水西服装厂现在叫花儿制衣了啊?田厂长,幸会!” 他朝田甜客气地说,两个人点头微笑示意。 王晓鹏将视线转向钟志远,笑道:“你今天来是有目的啊?” 钟志远嘿嘿一笑,问:“你们西服不做了吧?今年产能怎么样?” “不做了,听你那么一分析,我和厂长一商量,坚决不做了。“王晓鹏苦笑一下,“为此得罪了纺工局领导,今年日子不好过喽!” 钟志远听他这么说,倒高兴:“你们好日子来了,这不,田厂长找你们合作来了?” 王晓鹏眼睛发亮,看向田甜:“田厂长,怎么个合作?” 田甜笑了下,没说话,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笑道:“人家有活给你们,她给图纸,你们加工,做一件算一件。你看,你们一点风险都没有,只管生产,这不是好事?” 这就是贴牌,品牌运作的一种方式,让钟志远说得多照顾王晓鹏似的。 不过,王晓鹏也正需要,两家一拍即合。 “你们在我这儿坐坐,我先跟厂长商量下。” 王晓鹏给每人添了水,出门去了。 田甜笑看着钟志远说:“你这算是把国营工厂都算计进去了!” 钟志远捏了捏鼻子,笑道:“这叫贴牌加工,互惠互利!” 厂长办公室,曹青松听了王晓鹏的汇报,先是一喜,继而担忧道:“咱们给私人加工,上面会不会抓咱们小辫子?”他手指往上指了指。 “现在不是讲放权吗?允许在完成生产指标的同时,自主生产?”王晓鹏说。 “自主生产,没说给私人加工啊?” “但没说不可以给私人加工啊?” 两个人辩论着,都在印证自己的观点行不行得通。 他们两个关系很好,这是他们的一种工作方式。 他们辩论了会,相视一笑。 “水西服装厂都卖给私人了,相比而言,给私人加工服装算得了什么?人家又不是不给钱。” 王晓鹏的话无疑给他们内心吃了定心丸。 “那行,你请他们过来。”曹青松一拳擂在桌子上。 当钟志远和田甜进来时,曹青松讶异地看着他们,一个斯文俊朗,一个丰乳肥臀,都不像老板。他疑惑地看向王晓鹏。 王晓鹏向他介绍:“这是花儿制衣的田厂长,这是~诗人钟志远。” 他发现他竟不知道钟志远跟厂子有什么关系,这里面透着奇怪,说不清道不明。说钟志远是老板,他压根没那么想。 曹青松很夸张地叫起来:“啊,诗和远方!失敬,失敬!” 他握着钟志远的手打着哈哈,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王晓鹏去沏茶。 “王厂长说你们想跟我们合作?”曹青松看向田甜问,眼睛在她的胸口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下,暗暗咽了口唾沫。 田甜将贴牌生产的事说了一遍。 曹青松听后,沉思了会,拿了支烟在手上,朝钟志远示意下,钟志远摆摆手。 他划着火柴点着了烟。这时候的男人还不懂得尊重女士的礼节。 王晓鹏给每人倒上茶,坐一旁,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曹青松。 曹青松将香烟在烟灰缸上弹了弹,像是作出很大决定:“可以,但有一条,加工费必须准时给付,不得拖欠。” 田甜看了看钟志远,得到暗许,她对曹青松说:“这个不是问题,我们有两个要求,一是图纸保密,二是,必须保质保量按时完成订单,否则,我们有违约索赔。” 曹青松看向王晓鹏,王晓鹏说:“这是应该的,双方必须信守承诺。” 钟志远就撺掇着让大家把合同签了。 “签吧?”曹青松看着王晓鹏说。 “签吧!”王晓鹏坚定地说。 “那就签吧!”曹青松向田甜伸出手掌。 田甜微笑着,伸出手掌与他相握:“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曹青松握着田甜的手用力抖了抖,田甜两只乳房跟着抖动起来。 曹青松又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第105章 再难的路也是路 又过了三天,吕副支队天天只那一句话。 田甜让小罗子出马,这回刘志扬也不管用。田甜愁眉苦脸的来找钟志远。 钟志远哪有辙?两个人愁对愁,沉默无语。 忽然,钟志远笑了,对田甜耳语一番。 田甜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又觉得好笑,依计去安排。 钟志远也走了,他回校了。 他又给张老头一包烟,悄悄地溜进医务室。 正是上课的时候,医务室只林子静一个人。 那晚油菜花田的牵手,一度让她心旌激荡,若不是走出花田就松开了手,她甚至有恋爱的错觉。但一种奇妙的感觉浸润着她,她觉得手心里还存留着他的温度。 她甚至期盼见到他,但又害怕见到他。 女人的心有些不安分起来。 任晓萍发现了她的异样。 “你干吗?有些心不在蔫哦!”她怀疑地看着林子静。 林子静被她道破心事,脸就红了,强作镇静,反诘道:“你倒学会看相了?” 那时,任晓萍只疑怪地看着她。 这会,林子静翻着《青年文学》,读《遇见最美的宋词》,突觉光线一暗,抬头就见钟志远站在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她掩藏着内心的惊喜,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你想吓死我啊?” “当当当当……”钟志远嘴里配着乐,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来,扬在空中。 “洗出来了?这么快?”林子静秒变萝莉,激动地跳起来就抢。 “啊,太好了,这么多,全是四寸的啊……” 林子静在桌子上翻着照片,嘴里不停地感叹着,像获得至爱玩具的娃娃。 钟志远觉得这时候的林子静流露出来的是本真,高冷的外表下有着一颗童心。 “这张好,这张也不错,哎,这张更好,哎呀,还是这张好……”林子静面对照片,一时看花了眼。 “都好看,没有你,油菜花就是农作物,有你,才叫风景。”钟志远由心而发,不吝赞美。 林子静笑靥如花,星眸涌动,好像吃了蜜一样甜。 “我还第一次单独跟人出去玩呢……”林子静幽幽地说。 “你撒谎!”钟志远绷着脸说。 “我哪撒谎了?”林子静很委屈,一脸认真地问。 “上次我们还一起吃饭,去江边散步呢。” 钟志远一脸的坏笑,林子静恨不得上去撕了他的脸,娇嗔道:“那怎么算,街上都是人,再说,我爸还跟着呢……” 话没说完,两个人都吃吃地笑了起来,嗯,三楼楼长也在。 “你让人家那么晚回去,也不担心人家害怕,哼!” “哪,你害怕吗,当时?” “好像~不害怕,奇怪吧~” 林子静认真地想了想说,忽然想到那个声音,瞥了眼钟志远,脸红了起来。 钟志远却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对她说:“我有新闻给你妹妹,今天下午两点,水西消防支队……” 他怕被人发现,交代完,就偷偷溜出校门。 下午两点,水西消防支队门口,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哨兵好奇地看着他们,警惕地防备着,再向前就要阻止。 这些人拉着横幅,并未靠近,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吵不闹,与哨兵相安无事。 时间久了,吸引了许多围观的人。 “要生产,要吃饭,整改五天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有人念着横幅上的字,那字写得硕大,歪七扭八,却一笔一划,容易辨认。 “这什么情况?什么拖了五天?” “在消防支队门前,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消防上面的事。” “要生产,要吃饭,被查封了?” “唉,看那个女人,哇,好大的奶!” “这要是摸起来,哈哈,不要太舒服……” 围观的人议论着,猜测着,有人惊喜地发现了女人的胸脯。 拉横幅的正是田甜带着的花儿制衣的女工。 消防大院里,开始有官兵对外面的情况议论起来,有出来看事态的。 议论声传到吕步贤耳朵里,他走出办公室。 “外面什么情况?” 他问一个战士,战士说有人拉横幅在那里静站。 吕步贤皱了下眉,走到院子里,往门外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把他吓一跳,花儿制衣的田厂长带着人堵在门口。那横幅让他难堪又愤怒:这是欺上门来示威。 他叫来一个战士:“通知哨兵,将他们赶走!” 吕步贤下完命令,犹自愤愤地嘟囔:“乱七八糟的,扰乱公务!” 战士得到命令去传达给哨兵,哨兵得到命令,虽然很为难,但军令如山。 “消防重地,请你们速速离开!” 哨兵大声吆喝,驱赶人群,不管是静站的还是看热闹的。 田甜她们岿然不动,也不声也不响。 哨兵拿一帮女人没办法,换是男人倒好办,上去推拉都可以。他只能喊话:“消防重地,请速离开,聚众闹事,罪加一等。” 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的向外散开,并没走开。 哨兵为难地站在田甜这帮女人面前,不知所措,所幸这些女人并无过激行为。 双方就这么静默着,林子怡带着一个摄影记者,出现了。 摄影记者对着现场一通拍摄,哨兵见状上前拦阻。 “我们是《赣南日报》的记者!” 林子怡将自己的记者证出示给哨兵看。 哨兵仔细确辨认,确认不假。但还是对林子怡说:“没有得到领导命令之前,请不要拍照。” “记者有权了解真相,记录真相,请不要干预我们的新闻报道工作!” 林子怡义正辞严,哨兵被噎得无话可说,跑去打电话求助。 林子怡走到静站的女人堆里,向她们了解情况。 田甜就将水西服装厂和花儿制衣前后的遭遇,以及拖着不办事的事实,都向她细细陈述。 林子怡一一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和摄影记者往消防大院走。 哨兵拦着不让进,他要等里面的命令。 消防大院内,吕步贤接到哨兵的请求电话,脸色骤变,这事竟然让记者知道了? 他权衡利弊,让哨兵放记者进来。 吕步贤焦急地思考着如何应付记者,林子怡就闯了进来,她向吕步贤出示了记者证,吕步贤也没必要看,客气地请两位记者坐下来,给他们泡了茶。 林子怡开门见山地说:“吕队长,刚才在外面做了采访,有些事我未必信,所以,想听听你的说法。” 吕步贤很配合地说:“你尽管问。” 这时,支队长马晓明闻讯赶来,吕步贤向林子怡做了介绍,采访继续。 “外面是花儿制衣的人,据他们说,他们整改好来请支队去复查,咱们支队这边说要等安排,一等五天,他们停产了五天。”林子怡理性客观地说。 “什么情况?怎么要停产?”马晓明不解地问吕步贤。 吕步贤脸上肌肉抽了一下:“车间没有安全门,为安全起见,停产整改。” 他可能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的鬼话,语气极不自信。 马晓明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心里很不以为然,但一个单位,他要维护单位形象,不好在记者面前说什么。 “这类措施,有相关规定吗?” 林子怡却没有放过他,直戳他的命门。 “这,虽说没有明文规定,安全起见还是必要的。” 吕步贤辩解道,反正咬死安全起见,大不了落个用心良苦,措施失当。 “为什么五天了,还没安排去复查?”林子怡平和地问,保持着记者的中立。 “人手不够,安排不过来。”吕步贤很肯定地说,闲不闲自己知道,记者无法查证。 马晓明皱起了眉。 林子怡确实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总不能让人家证明给你看有多忙吧? “据说,水西服装厂年年消防检查都通过,也没让车间开安全门,怎么花儿制衣这次就不一样了?” 林子怡的问话,简直是往吕步贤的心窝插了一刀。 马晓明都听不下去了。这个吕步贤是明显的区别对待,肯定是有意为之。 吕步贤额头冒出细汗,他看了眼马晓明,嗫嚅道:“这个,以前工作失职了。” 林子怡无法追问下去,人家都承认工作失职了,你还能说什么呢? “那么,花儿制衣什么时候去复查?”林子怡问道,她看了眼外面说,“外面人家可还等着呢。” 吕步贤连声说:“明天,明天,再忙我都抽空去。” 第二天,《赣南日报》记者林子怡的报道《为什么前后待遇不一样?请多为私营经济着想》登在了头版。报道详述了花儿制衣的遭遇,质问政府部门为什么普遍存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通病?呼吁清理私营经济的营商环境,多为私营经济着想,多给一点关心,多一份服务。 花儿制衣的遭遇得到广泛的同情,借由此事,在市长林鹏的指示下,政府部门开展了风气整改,一股清明之风渐渐形成。 而花儿制衣因此出名了,真是因祸得福。 第106章 在市长家吃饭 “又是钟志远给你提供的线索?” 那天晚饭时,林子怡提到当天的采访,林鹏听后问。 “嗯,他专门来找我,让我告诉子怡的。”林子静笑道。 “他怎么知道的?”林鹏自言自语地说。 “爸,我查了下,花儿制衣就是他的。”林子怡爆出一个大新闻般,全家人都震惊了。 “怎么可能?”林子静生硬地说,她不信,钟志远都没跟她说过。 林鹏和方秀英都很讶然,钟志远可还是个学生。 “看来,钟志远向我们家子怡提供了不少线索。”林鹏笑道。 “嗯,都是通过姐姐传给我的。”林子怡说。 林子静沉浸在疑惑中,呢喃着“怎么可能呢?”,忽然又恍然大悟地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她嘴角上翘,浮现出破解谜底的笑意。 方秀英看林子静异常的反应,心微微一动。 她看了林鹏一眼,林鹏只笑笑,没有表示。 “爸,你看钟志远帮我拟的标题。”林子怡将标题念给父亲听。 林鹏听了,十分惊讶,钟志远的政治敏感度比他还强呢? “好,太好!” 林鹏不禁赞道。他决定等女儿的报道一出,借势掀起一场政风整顿。 “子静,你跟钟志远约个时间,请他来家吃个饭。”林鹏说。 “好啊,好啊!” 林子静和林子怡同声叫好。 方秀英蹙起眉头,看不懂这一对父女了。 丈夫几时主动请人来家吃饭过? 女儿几时这般欢天喜地期盼一个年轻人的到访? 可是,一连几天,林子静都等了个寂寞。 直到一个礼拜之后,钟志远回校上课,才将他逮住。 这天放学,钟志远和林子静一前一后离开学校。 钟志远走在前面,林子静远远地跟在身后,像是地下党被特务跟踪。 夕阳照着钟志远颀长健美的身材,又扭曲了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林子静脚下,林子静调皮地一脚又一脚踩在他的影子上,嘴角泛着调皮的笑。 走过两条马路,钟志远转过身来等林子静,见她孩子般快乐,夕阳照在她脸上,泛着金光。 林子静一路踩着影子走,发现影子不动了,抬头看,钟志远正站在街边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由嫣然一笑,看在钟志远眼里像是桃花在风中摇曳,美妙无瑕。 “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这里靠着江边,林子静不明白钟志远为什么绕远路。 “你看,美吗?”钟志远指着江边一丛丛的迎春花问。 江边迎春花如黄色的瀑布悬挂在水边,林子静赞叹道:“美!” “走,我们去采些!”钟志远拉起林子静往江边去。 林子静看着钟志远的手和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钟志远,跟着跑,心头小鹿乱撞。 来到迎春花前,钟志远松开林子静,在花前走来走去。 “你干吗?采花大盗啊?” “是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时候,赣州不像广州,还不兴送花,没有花店,钟志远只好来江边采迎春花,权当是见面礼。 “采花被你说得都有诗意了!” 钟志远一支支的折下来,摘了一大捧,塞林子静怀里。 林子静怀抱着迎春花,美得跟花仙子似的。 “美!”钟志远赞道。 “花美?人美?”林子静问完,一脸绯红。 钟志远想说“人比花娇”,却生生地憋了回去,与林子静相偕往市府大院去。 路上,这对俊男靓女,在黄昏中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路过红旗商店,钟志远让林子静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店去买了两瓶茅台,几包点心,还买了一支大大的棒棒糖。这时候的物价低,两瓶茅台才十几块钱。 林子静看着他,甜甜地笑了。 市府大院林市长家,独栋的二层楼房,楼前种着梧桐树。 林子静推开家里的门,眼前是一个会客厅,一圈真皮沙发,正中一台彩电,墙上一幅名家书法“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见客人来,林鹏、方秀英、林子怡都迎了出来。 钟志远也不要林子静介绍,大大方方地,将茅台递给林鹏:“林市长,这是给您的,像酒香一样,鸿运长久!” 转身接过林子静怀抱的迎春花,“阿姨,这是给您的,嘿,路边采的,您像花儿一样,活力四射!” 又将手里那支大大的棒棒糖,往林子怡眼前一递:“林大记者,这是给你的!” “我多大了,给我棒棒糖?”林子怡不乐意了,埋怨道,“一个大诗人,也没个说法。” “小妹妹都喜欢棒棒糖!”钟志远调侃道,“说法就是,永远有少女的模样。” 他还想说“永远有少女之心”,话没出口就枪毙了,时下有一本手抄本《少女之心》,同学们都当它黄书在偷偷传阅。 “这还差不多!”林子怡很满意钟志远的说法,接过棒棒糖。 林鹏和方秀英对自己的礼物都很满意,更满意钟志远的说法。 林子静看钟志远游刃有余地跟家人寒暄,枉费了自己担心他会拘束,帮着母亲把迎春花插在一个白色的花瓶里,想着钟志远刚才念的诗,不经意念了出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春!” “嗯,很应景,很有诗意。”方秀英夸道。 “是他说的,采花贼,一念诗就成文人了。” 方秀英听了,觉得蛮好笑。 林鹏将钟志远让到沙发,林子怡倒了茶,一屁股坐下:“听我姐说,你又有一首诗在《诗刊》发表了,哪来那么多灵感?” “灵感这东西就像啤酒花,瓶盖一开就会自己冒出来,你想堵都堵不住。”钟志远打趣道。 这时,林子静和方秀英插好花过来,闻言笑了起来。 一家人都笑了,气氛很轻松。 话题自然聊到了花儿制衣女工静站的事。林子怡笑问:“扯个横幅站在那,不声不响的,谁想出来的?” “还得谢谢林大记者匡护正义,报道真相!”钟志远抬手作一揖,笑道。 “还得谢你托我姐转告,提供了新闻线索!”林子怡也抬手一揖,笑道,与钟志远全没陌生感。 “看来,今天新闻的制造者,报道者和利用者都聚齐了!” 钟志远笑道,看向林鹏。 “谁是利用者啊?”林子怡想了下,看向钟志远问。却见他在看着父亲笑。 林鹏正觉得子怡和钟志远两个人虚礼客套挺有趣,却不想钟志远看向自己。 “再聪明的人都敌不过玩政治的。”钟志远戏谑地说。 “你是说我爸?”林子怡悟出来了。 “不是吗?借势就来了一场整风,驾驭舆论的能力,那真是刚刚的!” 林鹏哈哈一笑,指了指钟志远:“这孩子!” 林子怡也笑了,她笑的是钟志远的语气,“刚刚的”挺逗的,虽然没听过,但能意会。 方秀英看丈夫少有的高兴,看了看林子静。林子静笑嘻嘻地看着钟志远,眼睛里全是欣赏。 “不过,利用得好!”钟志远由衷地赞道,“因为受益者是咱老百姓!” 他又补充道:“一般人不敢报道,一般人不敢借势利导!”他真心地抱拳向林鹏和林子怡作揖。 林鹏和林子怡被他的话感动,正想说什么时,钟志远诙谐地说:“你们都不是一班的人,我也不是一班的人,我是四班的!” 这话一出,让林家人都憋不住笑了。 大家移步用餐区。一张八仙桌,平时四人各居一方,钟志远来了,就跟林子静坐一起,靠着林鹏。 方秀英去打开收录机,放背景音乐,竟然是钟志远的歌。 钟志远听着息已的歌,一时有些不习惯。 “志远,能喝吗?”林鹏晃了晃桌上的茅台,没有称呼钟志远为“小钟”,直接叫了名字。 “人家还是学生呢。”方秀英提醒丈夫,看了眼钟志远问,“满十八了吗?” “快了!”钟志远一笑,从林鹏手中接过酒瓶,给林鹏倒满,也给自己倒满,“今天就算提前过成人礼了!”把林家人都说笑了。 林家的女人都没有喝酒,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自得其乐。 林子静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将豌豆苗夹钟志远碗里,钟志远来者不拒。 “你这丫头,就认豌豆苗了?”方秀英看不过去了,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夹了块红烧肉给钟志远。 “我自己喜欢,才夹给他的~”林子静羞涩地笑了。 这年代不是谁家都可以天天吃到肉,一般请吃饭都是上鱼上肉才显得诚心,蔬菜怎么算招待?林子静家里不缺肉,没想那么多,习惯性认为自己喜欢的就是好的。 “肉我所欲也,豌豆苗亦我所欲也,两者得兼,吾愿足矣!” 钟志远文邹邹一句话化解了尴尬,逗得林家人都笑了。 “下个月我就要调到电视台了。”林子怡得意地宣布。 “噢,子怡要去电视台?”方秀英惊喜地问。 林鹏也看着女儿。作为市长,他和妻子都没在女儿们的工作上动用私权,林子怡调到电视台的事,他们一无所知。 “先进台筹备,真的五月建台,钟志远,幸好你向我姐提醒,不然错过真可惜!” 她嘿嘿地笑着,将手里的饮料杯子举向钟志远:“谢谢你啊!” “不忙着谢,你去电视台干什么?” “当然是当记者啊!” “什么类型记者?” “什么类型?有新闻就报道嘛!” “那,你就是个小记者,成不了明星记者。”钟志远肯定地说,都不留情面。 “凭什么?”林子怡不爽地问。 “因为,你没有目标啊!”钟志远不客气地说,“你不聚焦,你的知识积累、人脉圈和发力点都不清晰,你把握不到相关热点和走势,报道肯定浮于表面,没有厚度和力度,这样的报道没有影响力,不是小记者是什么?” “哼!”林子怡发现自己没话反驳,只好用鼻子说话。 方秀英惊愕于钟志远话里的成熟和见识,林鹏很淡定,这个钟爱国早就让他另眼相看。林子静刚嘴角噙笑,看妹妹吃瘪。 “心有大众,抓住热点去发掘,才能成为一名好记者,一名有影响力的好记者。” 钟志远说,说的话很有高度。 林鹏适时地帮女儿问了一个问题:“你说说看,当前热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含有他考校和印证的意思。 “自然是经济改革中的矛盾、冲突。”钟志远不慌不忙地说,“国营企业的内部改革,激发企业活力,提高赢利水平;发展私营经济,完善营商环境,加强扶持力度等。” 他转头问林子怡:“二月二十六号的新闻联播注意到没有?” 林家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晚,新闻联播临时中断,插播了步鑫生的改革报道。这么重要的信息,不会不知道吧?” 钟志远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睁大双眼问。这是《新闻联播》绝无仅有的一次。 林子怡瞪着漂亮的大眼睛。 连林鹏也一头雾水。 “步鑫生是浙江海盐衬衫总厂的厂长,他借鉴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联产计酬制,打破了大锅饭。改革了劳保福利制度,根除了‘泡病号’的流行病。他砸了‘铁饭碗’的用工制度,规定严重影响生产秩序、屡教不改者除名,不顾产品质量、态度恶劣者除名。他觉得工厂就要厂长说了算,要让企业家当厂长。” 钟志远将步鑫生的有关报道说了个大概。 林鹏一下子陷入了深思。 这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太大。 “你来解读这条新闻吧?”钟志远笑问林子怡。 “虽然没看到,听你这么说,还有不明白的?上面领导下了决心,这是个先进,先进就是让大家学习的。所以,国营单位的改革是当下的经济热点,你刚才说过了。说明你说的对,是吧?” 林子怡读出了信息的关键,又不无揶揄地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嘿嘿一笑,像是要弥补什么,对林子怡笑道:“你的报道还是很有影响力的,蕹菜塘的报道引发了服务行业的风气变革,对花儿制衣的报道,引发了政风变革,这都是无上功德和荣耀啊!” 林子怡被她一夸,顿时觉得形象高大了起来,挺了挺胸脯。 林鹏品味着钟志远这条信息的意味,感觉当下纷乱的工作中有了一点明光。 他对女儿说:“子怡,好好想想志远说的。”举起酒杯,与钟志远重重地碰了下,一饮而尽,真是美哉!他再次确定:这小子就是钟爱国。 林子怡内心是被钟志远折服了,只是少女的面子让她绷着。 听父亲这么说,就势下坡,点头应是。 她感觉自己与钟志远有某种特别的联系,有了他,自己的事业仿佛上了不止一个新台阶,灯下看他,觉得真是个美男子。 嗯?美男子?心里一个咯噔,脸微微发红。 方秀英见钟志远将女儿说得哑口无言,在丈夫面前侃侃而谈,神态自若。 她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事,还没人在丈夫面前表现得如此洒脱。 再看林子静,女儿静静的,眼里只有钟志远,活像个恋爱中的女孩。 方秀英看了看钟志远,暗自叹了口气,女儿有意中人了。 第107章 学化妆 这天下午,钟志远来到文工团,方秀英正在舞蹈演练厅给演员们排戏。 木地板踩得嘣嘣响,一面镜子前演员们在转圈。 “站位啊,不要乱!表情,庄重的表情,绷紧了!” 方秀英严厉地喝叱着。 有演员向她示意,她转过身,看到钟志远。 方秀英让助理接着排练,她带钟志远去找团长。 团长闵东方是个中年人,五官俊朗,充满阳刚之气。 听说钟志远有一支时装模特队,诧异万分,这可比自己的文工团强出一截。 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团长不香了。 小小年纪就拥有一支模特队!他不可思议地打量了钟志远一眼,满是羡慕。 “临时聘请我们的化妆师?”他看向方秀英,方秀英点头。“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了。 临时而已,还有额外的聘金,重点是,这是方秀英亲自带来的人。 他让人叫来化妆师。 不一会儿,一个修饰得很得体的年青女人过来,不明就里的看看两个领导,又看看钟志远。 “这是我们最好的化妆师,华美丽。”闵东方向钟志远介绍。 华美丽向钟志远羞涩地笑笑,她不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是谁,但看领导的姿态,客气点总是没错的。 “美丽,交给你一个任务。”闵东方对华美丽说,亲切又强势。 他把去教模特化妆的事告诉了她。 “好的,团长。”华美丽淡淡地说。 “美丽,辛苦你了。”方秀英对华美丽说。 “方导,您客气了,我一定把她们教会!”华美丽朝方秀英展颜笑道。 翌日,干休所活动室,姑娘们在开胯。 有的一字马,有的青蛙趴,白花花的大长腿,翘生生的屁股,钟志远满眼春色。 钟志远感慨,没有一点定力,还干不好模特培训这件事呢。 “坚持啊,拥有一个水蜜桃的臀型是受益终生的。” 钟志远喊着口号,激励着姑娘们。 “你这一字马离地面也太高了吧?”钟志远对着曾小倩的后腿一脚踩下去。 曾小倩“啊哟”一声惊叫,把大家吓了一跳。 “怎么了?”钟志远惊怯地问。 “痛,哎呦~喂~,”曾小倩张着嘴闭着眼痛苦大叫,钟志远心想坏了,我这蒙古大夫闯祸了,姑娘们更是停止了压胯,要起来。倏地,曾小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哈哈笑道,“舒~服~!” 一字马实实地压在地面上。 “切!”姑娘们恨不得撕她的嘴,纷纷压低身,继续压胯。 钟志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抬起脚作势踩下去。看她享受的样子,罢了。 钟春香在旁看得直笑。 她今天来学化妆,一早就跟弟弟来了。 当时见到关美玲和这么多漂亮的高妹子,两只眼睛看不过来。 她和关美玲许久没见,再见相当亲切。她们离开人群,窃窃私语,直到钟志远叫开课。 看着弟弟在姑娘堆里挥洒自如,忽然有一种错觉,从前弟弟可是见到女孩害羞的。还好,这种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不然,深究下去,她要怀疑人生了。 看到曾小倩作怪,跟着笑了。 其实她一直在犯愁,替弟弟愁。 这么多漂亮的女孩,都高高大大的,谁都不比关美玲差。看那个(叶小雨),身段柔美,皮肤光洁。看那个(胡梅梅),身材玲珑,两只大眼睛会说话。那个作怪的(曾小倩)丰腴匀称,性格活泼,再看看关美玲,鹅蛋脸,雪白粉嫩,屁股翘,她暗暗点头。 还是美玲好!凭先入之见,校友情谊,她在心里替弟弟做了个决定。 约好的时间,华美丽来了,拎着一个箱子。 “学化妆啊?” “我们什么都要学啊?” 姑娘们感叹着,是喜悦。 华美丽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一水的高挑美女,也不禁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 女人也喜欢看美女。 曾小倩自靠奋勇当模特,华美丽让大家围过来,听她讲,看她画,边看边学。 钟春香拉着关美玲,在旁认真学。 姑娘们见她们这样亲密,都很羡慕,谁不想得到老板姐姐的赏识? 钟志远全程观摩,看到后来,眉头皱起来,甚至有点着急。 华美丽是舞台化妆师,手法技巧是有的,但她按舞台经验教姑娘们,这就偏差了。他这些姑娘是要走t台的。 舞台妆和t台妆的差别还是蛮大的。 “华老师,我提个想法啊。”钟志远客气地打断了华美丽的教学。 华美丽停了手,扭头平和地说:“你请讲。” “她们是时装模特,在t台上表演,可以说是在观众的眼前表演。不像舞台离观众又高又远。她们的妆是不是不能太夸张,而要贴近自然?这样会让观众看得舒服些?” 钟志远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华美丽没有给模特化过妆,听了钟志远的想法,并不觉得是对她的置疑,反倒觉得学到了,让她找到了思路。 她羞涩地笑了下,说:“我重化个妆,你看是不是这样。” 她给曾小倩的妆擦掉,再按钟志远的想法,一步步地画。 “华老师,请尽量保持模特自己的眉型,突出个人风格。” “华老师,模特的脸要有辨识度,就是个人风格,不能一眼望去全都是一样的脸。” 华美丽在画,钟志远在提要求,其实是指导。 钟志远没有提太多要求,这年代的模特妆容很简单,基本就是打个粉底,涂个腮红,抹个口红。他已经超越了,够了。 “这发型,还得找个发型师来做造型。” 钟志远看了看曾小倩的妆容,自言自语说。 “这个我们化妆师都要学的,我给她头发理一下。”华美丽说,给曾小倩编了个发型,又从箱子里拿出卷发器和吹风机,将曾小倩耳边一缕头发微微卷曲,像柳条般轻垂。 定妆后的曾小倩,揽着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呼小叫:“唉哟妈呀,这谁家姑娘?真俊啊!”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意犹未尽,喊道:“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女人?” 姑娘们识趣地笑喊:“是你!是你!” 一连几日,华美丽都来教化妆,同时也在学习t台化妆。 钟志远本想请个发型师,看华美丽的确足够胜任造型,也就打消了念头。 一个想法浮上来,把华美丽挖过来,这样省了自己再去找个化妆师。 他想到就做。 这日,结束化妆课。 华美丽拎了箱子要走。 钟志远送她出来,梧桐树下叫住了她。 “华老师,你们团最近不太忙吧?” “在排新戏,不太忙。” 这是钟志远知道的。 “我是这么想的,你能不能跟模特队到五月底?平时教她们化妆,有演出的时候帮她们化妆。” 钟志远试探性地问。 “这事我做不了主啊?”华美丽淡淡地笑道。 “要不,你把我的意思跟团长说一下,看他什么态度?” “我?好吧。”华美丽似乎有些挣扎,为难地答应了。 钟志远看了看她,用不经意的语气问,“要不,你来我的模特队吧?” “来你的模特队?”华美丽惊讶地问。 “对,离开文工团。你看,我们马上要开始全国演出,以后还会到外国演出。” 钟志远描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想吸引她过来。 华美丽的确对钟志远的描述心动了。但诸多因素,让她平复了内心的波动。 “怕团里不放。”她淡淡地说,眼神迷散。 第108章 阿琳娜来了 阿琳娜终于向学校外事办申请到了游学两个月的假。 她兴奋地想要给钟志远打电话,在拨通电话的时候,她又放弃了,蓝眼睛波光一闪,脸上浮着调皮的笑,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南昌到赣州的山路可把她害惨了,她在苏联哪吃过这样的苦?车里的旅客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不敢跟她靠近,她竟然有些害怕。 阿寥沙,你怎么补偿我? 阿琳娜望着窗外连绵的丘陵,嘴角含着隐晦的笑。阿寥沙是她给钟志远取的俄文名字。 走出赣州汽车站,她愣住了,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车,只有一条红土路横亘面前。 许久,她想起了打电话,她去车站找电话,没有找到公用电话亭,她急得挨个房间去问,一个女工作人员见她是个外国女人,让她用自己的办公电话。 阿琳娜道了谢,拨通了电话,那头一拿起,她就迫不及待地叫道:“阿寥沙,快来接我车站,快来!” 她急啊,还管什么惊喜不惊喜。 电话那头是田甜,她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电话里的女人,普通话有些生硬。 阿琳娜听那头也是个女人,急了:“阿寥沙,我要阿寥沙。” 她都忘了,只有钟志远知道阿寥沙是谁。 “你是不是打错了,我是花儿制衣,这里没有你说的阿寥沙。” 田甜的话让阿琳娜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对着电话说:“我要钟志远,让他来接我车站。” 原来是找老板的,好像还是个外国女人。田甜脸上涌上一丝笑意,对电话说:“你在那等着,我们来接你,别走开!” 轿车派出去了,田甜一时也找不到车子,只好叫上印红梅两个人骑单车去车站。 在车站却找不到人,阿琳娜很听话的“在那等着”,让田甜好一顿找,当她们找到她的时候,阿琳娜正坐在那跟人嗑瓜子呢。 “你好,你是找钟志远吗?”田甜问。 “我,我是。”阿琳娜遇到亲人般高兴。 她道别女工作人员,跟田甜走,印红梅帮着拿行李。 她以为钟志远会来,可是没看到他,很失望。她以为有车来接,没有,她看到印红梅在往单车上放行李。 她无助地站在那,心里在骂:阿寥沙,骗子! “我没来得及打~阿寥沙的电话,我们现在过去找他。”田甜对阿琳娜说,示意她坐她的单车。 阿琳娜看着她,一脸的忧伤。 田甜笑笑,骑上单车,等着她上车。 阿琳娜无奈,叉开两条大长腿跨坐在后座上,脚抬起,不然触到地,坐得极不舒服。 干休所,活动室里,钟志远板着教官脸,姑娘们两三个人一组,胳膊夹根棍子,手上握根棍子,练着台步。 “好好感受啊,形成肌肉记忆。“ 姑娘们的练功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子,身材凹凸有致,充满活力。 姑娘们一组走过,又一组,像阅兵。 “不同的服饰,有不同的风格,就要有不同的台步。” 钟志远大声提醒道。 门被推开,一阵风扑进来,钟志远刚回头就被人抱住了。 一股异香,柔软的身体,钟志远被抱个满怀。 见是阿琳娜,惊喜得将她一把抱住。 满室的女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姑娘们见到阿琳娜,都是认得的,心想洋人就是开放。 田甜和印红梅以过来人的经验,笑看这一幕。 关美玲就复杂了,觉得好奇,又觉得嫉妒。 阿琳娜恨了钟志远一路,骂了一路:阿寥沙,骗子,大骗子。 见到他时,全抛九霄云外去了,一下子扑向他,眼里只有他,哪还看到其他人? 等她看到这么多姑娘在围看,赶忙松开钟志远,朝她们羞涩地笑,她认得她们,她们一起玩过游戏。 姑娘们围上来,拉着阿琳娜说话,唧哩呱啦的好不热情。 田甜跟钟志远说:“干休所她可能不让住。” 钟志远点点头,他知道,阿琳娜得住宾馆,涉外宾馆。 印红梅将行李放在一边,和田甜回去了。 “不得了,要轰动了,模特里有个洋婆子!”印红梅对田甜说,田甜笑着,两个女人的笑都不单纯。 钟志远不得不结束今天的训练,他看了眼被围着的阿琳娜,晚上也上不了课啦。 他将田小雨和关美玲叫过来:“这是我们第十二名队员,阿琳娜。我得将她安顿好。晚课你们负责,半小时舞蹈,半小时妆容,一小时文化课,将《雨巷》背熟。” 两个人点头答应,关美玲看向钟志远的目光幽幽的。 钟志远将阿琳娜从姑娘堆里叫过来,对她说:“走,带你办入住去。” 阿琳娜向姑娘们挥挥手,跟着钟志远往外走,钟志远提着行李,她甩着手,走得别提多惬意。 “你们太落后了,这里!”阿琳娜嘟囔道,“出租车没有,坐得屁股痛。”她摸着自己的屁股,一点没觉得用词不雅。 钟志远觉得她天真得可爱,笑道:“梦开始的地方都不完美!”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能想像嘛,这小城有五千年历史,”他再次看了她一眼,揶揄道,“那时候,你们苏联还没有历史记载吧?” 阿琳娜撇撇嘴,“没有车,走路长。” 钟志远笑笑,“你慢慢会喜欢上这个小城的。”不计较她的语法。 前方一棵大榕树,阿琳娜惊喜地叫了起来,他们从榕树下走过,阿琳娜忍不住跳起来去够那缕长长的须,孩子般高兴。 城门,西津门,远远的就在脚下。 阿琳娜几乎想跑起来。 从城门走出,一条大河横亘眼前,“船好多!” 她惊叫又停止了,她发现不只是船,船上有木板,有人在行走,那是浮桥。 城门,码头,浮桥,让她大开眼界。 远处,西河大桥如虹,静静地卧在江波上,河边树木葱茏。 阿琳娜开始有点喜欢这小城了。 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喧嚣,特别恬静,安适。 在赣南宾馆订好房间,钟志远送她进去。 南方的庭院,假山鱼池,回廊拱桥月亮门,阿琳娜眼睛不够用,这是她没见过的,别具风情的异国情调。 她在哈尔滨,没有特别的异国感觉,除了人和语言。 第一次沉浸式异国体验。 但是,这种体验现在被炽热的情欲烧褪得干干净净。 钟志远刚把行李提进房,听得一声门响,一具柔软的身体就将自己扑倒在了床上。 阿琳娜火热的红唇在他的脸上,胡乱地亲吻着。 窗外响起沙沙的声音,是雨打芭蕉。 阿琳娜的吻细雨役密集地落在钟志远的眼睛上,落在鼻子上,嘴上,湿漉漉的,舌尖滑进他嘴里,像吸食芭蕉叶上的雨水,吮吻起来,啾啾有声。 雨打在芭蕉叶上,又从叶子上流到地上。 阿琳娜的吻如芭蕉叶上的雨水,滑上他的脖子。 紧抱着的双手,笨拙地解他的扣子,怎么也解不开。 她索性将自己剥开,扑楞通,跳出一对大白兔般的乳房。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哼哼唧唧。 雨水顺着叶子流淌到地上,汇进了下水道。 钟志远和阿琳娜堕入了情欲的深渊。 女人的呻吟声,床榻的吱嘎声,在雨水沙沙的掩护下,久久回响。 钟志远带阿琳娜吃了顿赣州特色的丰盛晚餐。 “今天可以敞开了吃,往后,这些都不能吃。” 听钟志远这么说,阿琳娜睁着大大的蓝眼睛看着他。 “模特的饮食要节制,只能吃营养餐!” “营养餐?难吃吗?” 阿琳娜悟性高。 “也不难吃,像粉蒸肉也有,但没有肥肉了,只是瘦肉。” 阿琳娜喜欢粉蒸肉,一咬流油。 “只有瘦的?不好吃!” “面包,米饭都不能吃。” “啊?这太……” 阿琳娜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说。 钟志远朝她笑笑,心想会适应的。他对阿琳娜说:“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阿琳娜满眼的疑惑,“你是说送我回去?你~不跟我~睡?” 她想表达他应该陪她,话却说得露骨的俗气。 钟志远都笑了,“你知道的,中国人保守,宾馆不让人留宿。” “我会害怕!” 阿琳娜可怜地说。 “嗯,我也不放心,我会安排人陪你。” 钟志远温柔地看着她,安慰道。 回到宾馆,阿琳娜却不放钟志远走。 “我要吃饭!” 阿琳娜不让开灯,黑暗里响起她梦呓般的声音。 “刚吃饭还要吃?” 钟志远疑惑地问。 一双柔软滚烫的手攥起他的手,按放在她柔软温热的小腹。 “我给!” 阿琳娜的身体滑了下去。 哦!哦! 钟志远发出极为痛苦的喊叫,一声比一声响。 不要怪年轻人的疯狂。初尝禁果的男女如同刚拿驾照的新手,见车就想开。 阿琳娜想到有人陪她,不能和钟志远在一起,禁不住不断地索要,也是爱之深切。 交媾是最深情的表白。 钟志远将陪睡的任务交给了关美玲。 关美玲没想到,非常高兴。她觉得钟志远这是向她有所表示。她下意识觉得跟阿琳娜住一起,钟志远就不会和阿琳娜发生什么。这样的想法,她自己都没觉得。 阿琳娜这个苏联女孩,在模特的认知上,比姑娘们可不是强一丁半点。 钟志远曾看到过一本1957年苏联的时装杂志,漂亮的时装,时髦的模特,就是在21世纪,也不逊色。 加上她芭蕾的底子,阿琳娜很快就上手了。 这是钟志远很高兴的事。 第109章 这季节得什么病合适 清晨,校园里几个体育生在台阶上蛙跳,朝阳下,他们的皮肤泛着金光。 钟志远向来是班上第一个到校的,惭愧,重生后,没正经上过几天学。 这天,正儿八经地去学校,从水西到赣州一中要走一个多钟头。从前他总是兜里揣着一本三指大小的电话通讯录,上面抄写着英语单词和词组,边走边记,目不旁视。现在,再回不去从前了。 教室里就他一个人,他将书包从肩上取下,待要放进桌洞里,看见桌洞里放着一听麦乳精,取出看,原封未动,是新买的。 没想到自己这一咳嗽,咳出田螺姑娘来了! 钟志远再往桌洞里看,居然发现两封情书。 说起情书,前世是有女同学给他写的,只是没到他手上,被老师捡到了。他还是从父亲嘴里得知的,那天父亲参加他的家长会回来,说起这事,脸上还含有几分特别的笑意。跟他带钟志远第一次去赣州一中回来的路上说“班上好多女生,都戴二炳子”时的笑一样的含义丰富。钟志远一直有个遗憾,一直不知道那个暗恋自己的女同学是谁。老师没告诉父亲,他也没问老师,也没有哪个女同学跟他坦白过。 钟志远拿着情书,心里却没有少男情窦初开的惊喜、欢悦。没去看内容。 心里想,重生挺无趣的,少了懵懂朦胧的美。 走廊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钟志远将东西收好,扭头看见柳萍手里拿着油纸包进来。 他的回忆一下子涌来,柳萍真的和前世的记忆里一样,朝他展颜一笑,双眼定定地看着他,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你吃吗?” “我吃过了。”钟志远脱口而出,后悔都没来得及。 柳萍脸霎时泛起红晕,浅然一笑,收回手,走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两个人,静静的,各顾各的,钟志远感觉回到了从前。 转念一想,这样的早晨,重生后竟然是奢侈。看看柳萍,心想,她会很失望吧?早上兴冲冲来,结果总看不到他,她望着手上的油果会怎么想? 哎,许多事都变了轨迹了,自己和柳萍,嗯,还有何田田,应该都不会有交集了,赵斐,也不会和前世一样交往了。前世风一样自由快乐的暑假恐怕今世也是奢望了。 钟志远这么想着,心里略略遗憾。 他拿着情书,又琢磨起会是谁来,忽然,看了眼柳萍。竟想起了刚才她暧昧的脸红,她注意到了我手上的信,是不是这两封中有一封是她写的? 他又看了眼柳萍,再低头看其中一封情书。 这封情书,文笔不错,他不禁读了起来。情书有一段这样写道:“多少次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无论我如何的忧伤,看到你高大熟悉的背影,我就像阳光里的一粒尘埃,卑微却快乐地在阳光中飞扬。我无法遏止对你的思念,我想我是你的影子,可你却从未转过身来看一眼。” 钟志远回味着这段话,结合前世的信息,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他再次看了眼柳萍,同一条路上学的同班同学,且前后脚到校的,就她了。 柳萍正看过来,两个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她慌乱地躲开他的视线。 钟志远心里叹息一声,就当没有发生吧。 同学陆续到了,周松一屁股坐下,一脸讨好地说:“不咳了?”看到钟志远手里的信,故作惊讶地喊起来:“情书啊?” 一句话引得同学都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心里慌了下,镇定地折起来,奚落道:“看到信纸就想到情书,你花痴啊?” 前后排的同学都来关心他,“女娃子”和佟生进来,看见钟志远,“女娃子”大声囔囔道:“我说来看你,佟生一直拦着我!” “是我让佟生拦着的,咳嗽烦说话。”钟志远替佟生掩护道。 课堂上,钟志远不咳嗽了,这对谢老师来说是个大好事。 可是,对钟志远来说,又是个麻烦事。 接下来的假怎么编个理由? 他在课堂上做着勤奋的文抄公,中午还和同学们讲笑话。 这天中午,周松少有的没有回家吃饭,和钟志远几个人一起吃午饭,他想听钟志远讲笑话。 “对方向你丢了十把刀,你接住了两把,还剩几把?”钟志远促狭地看着周松问。 “八把(爸)。”周松很认真地答道。 “答对了,儿子!”钟志远看傻子一样看着周松,笔得那个张狂,肖爱萍、朱春燕他们会过意来,大笑不止,钟秋虹喷了朱春燕一身的饭。 钟志远止住笑,对一脸急色的周松说:“开个玩笑啊,接下来给大家讲个笑话。” “大象被蛇咬了,可蛇飞快地钻进地洞里, “大象很郁闷,心想:等到天黑,小样,看你出来不! “这时洞里钻出一条蚯蚓,大象咣的一脚踩上去,”钟志远站起身,冲着周松大喝一声,“小子,你爹呢?” 这一声吆喝,配合着周松懵然仰着的脸,教室里立时一阵狂笑,伴随着跺脚捶桌子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响彻楼宇。 周松脸胀得像猪肝,胸部一鼓一陷,愤愤地看着钟志远,后悔没回家吃饭。 偏肖爱萍还逗他:“对方向你丢了十把刀,你接住了两把,还剩几把?” “你爸爸!”周松怒吼道。 大家一哄而散,各干各的去了,气得周松暗骂,再不来留下吃午饭了。 当钟志远见到林子静的时候,她第一句话就问:“你们教室闹翻天了?” 钟志远把刚给同学讲的笑话,说给她听。林子静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容易收声,白了他一眼:“你也太坏了!” “闹着玩而已。”钟志远兴致不高,他问,“现在这个季节适合生什么病?” 林子静噗嗤一声,笑道:“你这问的好笑,什么叫适合生什么病,你想干吗?” “还能干吗?你知道的,请假呗。”钟志远苦笑地说。 那晚在林子静家吃饭时,他承认是他买下了水西服装厂,而且还爆了个大瓜,他组建了时装模特队,正在秘密训练,当时震惊了林家人。 得知方秀英是文工团的导演,心下欢喜,问能不能派人去学化妆,或者请人来教化妆。 方秀英很支持,说让他去找她,带他去见团长。 林子静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大诗人,就只晓得装病?” 不料,这句话,一语提醒了梦中人。 钟志远离开林子静走向教学楼,他找到谢老师。 “停课去采风?”谢老师听错了似的,大声惊问。 钟志远点点头。 谢老师很纠结,这咳嗽一个多月才好,现在提出要去采风。这不耽误高考吗? 她望着这颗独苗,内心翻滚,文科班的希望可都在他身上啊。 “谢老师,你放心,不耽误高考,而且一定给你考个高分!” 钟志远知道谢老师的担心,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谢老师仰着脸看他,信和不信都不踏实。 “我做不了主,这事得校长答应。” 她带钟志远去找校长,希望校长能说服钟志远。 管校长见到钟志远,十分开心。 一中因为钟志远声名远播,他去外地开会,别市的校长都对他尊敬有加,十分羡慕他有一个诗人的学生。他在教育系统的会议上,被频频点名表扬,真是春风得意。 “停课?” 管校长惊讶地问,手指在花白稀疏的头发里搔挠着,这让他有点头痛。 “马上就高考了,不好高考完再去?”管校长问。 谢老师热切地附和道:“是啊,高考完再去,两不误。”她觉得管校长问得高明。 “不是,灵感这东西捉摸不透,不抓住就跑了。” 钟志远神神叨叨地说,他现在是诗人,这话别人说了白说,他说还是有用的。 管校长和谢老师相视一眼,都没说话。 “管校长,你放心,我跟谢老师也说了,不耽误高考,而且一定考个高分回来!”他朝他们笑了一下,“你看,我说能赢三中,当时没人信,现在信了吧?” 为证明自己说话算话,把这事搬了出来。 管校长是后来才知道,跟三中的比赛,全是钟志远幕后指挥的。当时那上半场比得真叫难看,不过好在下半场精彩。 他听钟志远提到这事,嘴角浮出笑意。 “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放心,一定给你们大大的惊喜!” 第110章 鲁明达的清明节 李翠莲走后,鲁明达父母听到消息,悲伤不已,初一十五都给她烧香,清明那天,更是像对待亲闺女一样,为她招魂。现在他们的情绪渐渐平和。 但鲁明达再没笑过。别人都说他掉了魂,他不敢去后林,却有时跑到山上,在李翠莲的坟前一坐一下午。似乎靠着她,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记忆开了闸地涌现,那一幅幅美好,仿佛他又和她重新来过了。 科长马健要给他放长病假,鲁明达拒绝了。 那天,马健给他拿来一张早些时候的报纸,那上面有花儿制衣招聘保安的广告。 马健对鲁明达说:“看你这样子,你是不是换个地方?” 他觉得换个环境对鲁明达有利。 鲁明达思来想去,接受了马健的建议,投出了应聘信。 清明节,鲁明达傍晚才去山上。他怕碰到翠莲家人,不想和他们发生争执。 雨下下停停,山上的路泥泞打滑,鲁明达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山去。 雨衣遮不住斜风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裤,他浑然没知觉。 新插的香烛只剩竹签,满地纸钱的碎屑沾粘在泥土里,李家人已经来过。 他盘腿坐在泥地里,独对孤坟。 青山如洗,绿草如茵,山头浮着白纱般的雾。 他全然看不见,他的眼睛盯着手里那根扎着红绳的辫子。 这根辫子轻拂过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留着李翠莲的温柔和爱意。 他拿出火柴,可颤抖得擦不着火,或者他舍不得,根本不想擦着。 一下,两下,他扔掉一根,又拿出一根,依旧划不着。 “翠莲,我真舍不得啊!” 他对李翠莲说,回答他的是一阵山风吹过,簌簌的草声。 “我就划这一次,翠莲,我就划这一次。” 他闭起眼,猛地朝硝皮上一划,嗞,火柴着了,一团红焰在手里跳动,照亮了他悲伤的眼睛。 天意,翠莲,我听你的。 他心里默默地说,将火柴伸向辫子。 嗞啦啦一阵响,空气里弥散开一股焦油的糊味。 焦味引出一条长长的花斑蛇。 他一手举着辫子,一手点着火,一动不动看着蛇,蛇昂着头,一动不动看着他。 人与蛇这么看着,火灭了,蛇动了。 鲁明达也动了,他捏住了蛇的七寸,蛇咬中了他的拇指。 他发力扬手一甩,蛇在空中发出一个脆响,骨节断裂了,软了。他,拇指些微发麻。 他用嘴吸掉几口血,将辫子上的红绳解下,扎在手腕上。 天意,翠莲,天意要将红绳留下。 鲁明达激动地对李翠莲说。 他将辫子在坟前烧尽,看着乌黑的头发弯曲烧成碳末。他把这些碳末扫在手心里,洒在坟头,他希望来年坟头长满青草。 他在土里掏了掏,木头人还在,依旧放好。 “翠莲,我听你的,我把辫子烧了,但是你休想我忘了你,你看这根红绳,天意要留给我,它会一直系在我手上,就当你一直牵着我。翠莲,你说要陪我到老,要给我生儿子,生女儿,生好多好多。你说你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怕一个人待在屋里……” 鲁明达呢喃着,想到李翠莲一个人躺在坟墓里,无边的黑暗和孤寂,悲从中来,泪雨滂沱。 不远处,树梢上一只猫头鹰睁着诡异的眼睛,发出鬼魅般的咕咕声,夜色下的孤坟,更添几分凄凉。 鲁胆达打了个寒战,被雨淋湿的衣裳,夜风一吹,彻骨的凉。 拇指也好像肿了。 这晚,鲁明达不知摔了多少跤,人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像个泥猴,连头发都粘着泥,拇指肿得纺锤一样粗。 厂医务室的老中医听了鲁明达的描述,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一种锦蛇,毒性不大。” 说罢给鲁明达敷上草药。 果然,第二天就消了肿,中医很神。 第111章 五子棋 清明过了,雨仍纷纷。 这日,钟志远去花儿制衣,看到农田里一派繁忙。 有人披着蓑衣,站在碌碡上,吆喝着水牛往前拉,所过之后,水田平平整整。有人穿着雨衣,伏着身子在莳田,双手如蜻蜓点水,两脚倒退着,一行行笔直的秧苗像用尺量过。田埂上往田里抛秧苗的妇女,戴着宽大尖顶的斗笠,准确地将秧苗扔到莳田人伸手可及的地方。更远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在耙田,拖拉机手站在雨中,骄傲地看向打碌碡的人,挑衅地扬着手。 路边梨花落尽,桃花又开,几只新燕轻盈地飞掠水田,又往远处的农舍飞去。 钟志远童心大发,细雨中打着伞在田埂边、水渠旁寻找莳田泡泡,矮小的植物,满身带刺,开着白色的小花,玻璃球大小的果实像草莓,鲜红鲜红,味道纯甜,不带一点酸味。 他吃得满嘴、满手的红。 钟志远来到花儿制衣,进厂就被保安拦了下来,他心想,哪个家伙敢为难老板?一看,人家保安赔着笑说:“钟少,我帮你把鞋子清洗下再进去吧。” “为什么呀?”钟志远问。 “厂里‘7c’不有一条‘常清洁’吗?今天下雨,您的鞋……” 钟志远听到保安的话,心里非常高兴,“7c”已经深入到保安思想里了,再看看自己脚上的鞋,笑了,刚才在田间采莳田泡泡跟了一脚的泥。 他很高兴地自己去清洗鞋子。 这个保安,激起他巡视厂子的兴趣。 厂区绿化带修剪整齐,地面和各建筑外墙干干净净,车间一派繁忙,灯光明亮,定置区域涂着不同的色彩或者划了不同的线条,连清洁工具都整整齐齐地挂在定置区域,看上去井井有序。成衣、周转的物品,都有标识牌,一目了然。工人们精神饱满,见到他一脸的微笑,又不过分谄媚。 钟志远在厂区各处转了一圈,很满意“7c”实施的效果。 他去新厂,那里正热火朝天地建筑中,田甜家的小叔子是个干事的人。 刘金刚脸宽,鼻孔大,体格健壮,一看就是精力充沛,做事风风火火的人。他高中毕业,在工地上跟老板干了几年就自己拉了支队伍单干了,钟志远跟他见了一面,聊了聊就将新厂和他私房的建筑任务都交给了他。 刘金刚见到钟志远来,迎着雨跑过来,陪同他在新厂区转,亲自为他撑伞,使钟志远尽显老板气派。钟志远领受着刘金刚的加意伺候,在工人面前脸带和气,极为亲切,在宽威之间自如切换,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对刘金刚就一句话:“速度再快,工钱我可以先给。” 刘金刚望着雨中钟志远的背影,内心感慨:“从来只有欠钱的甲方!” 钟志远满心欢喜地走进办公楼,办公楼的楼梯台阶和扶手纤沓尘不染。 他一直没要独立办公室,和田甜共用一张办公桌,他像职员一样坐在椅子上,与田甜面对面。 田甜见他来了,赶紧让坐,倒茶,对他说:“钟少,商标注册下来了。” 她将茶杯轻放在他面前,去柜子里拿出商标注册证给他。 1983年3月1日国家正式实施《商标法》,钟志远给他的品牌注册了“花儿”商标。“花儿”商标的lolo用的是拼音“huaer”,这是仿华为,体现中国人的自豪,不过,“a”的一横是一朵花,很别致。 钟志远很满意,这是他自己的杰作。他将证书还给田甜:“收好了,这可是咱们的图腾。” “那是!”田甜说,收起证书,将它锁进柜子里。 “‘7c’实施得不错!”钟志远夸了她一句。 田甜很高兴得到表扬,不无感慨地说:“可费老鼻子劲了,老人改不了习惯,都吵了好几回。” 钟志远笑了,他前世就遇到过,甚至打架呢。“嗯,不容易,给你嘉奖!” 田甜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应该的,不要嘉奖。” “不要啊?”钟志远戏谑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不要的话,请李双喜来一下。” 田甜笑着白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打到销售部。 李双喜瘦高个子,笑嘻嘻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李经理,五子棋下得怎么样了?”钟志远笑问。 “老板,很顺利,都按您的吩咐,每个店都派了一个人,在督促装修。” 李双喜见谁都是带着笑,他拿出进度表给钟志远看,上面有每一个店的装修进度。 钟志远带模特回来后,就给销售部开了会,布置了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哈尔滨这五个城市寻找旗舰店的任务。他把它叫五子棋,这五个城市可以辐射全国。 当时李双喜惊喜得张着嘴,都忘了笔记。 还是田甜提醒他,他才赶紧在本子上记下。 早前时候,厂里有流言,销售部可能要被放弃了。因为别的部门都忙忙碌碌,销售部自从水西服装厂改名,就一直闲着,天天窝在办公室摸鱼,工资没少拿,惹了不少闲话。好不容易钟志远派了个找旗舰店门面的活,没两天就在南门口找到了,就又闲下来了。不光销售部的员工,李双喜自己都慌了,销售部难道真的被抛弃了?可想而知,李双喜接到钟志远布置的“五子棋”任务时,是多么的激动,销售部重要着呢! 北京旗舰店,在王府井,靠北京市百货大楼,离东风市场很近。上海旗舰店在南京路,靠着永安百货。广州旗舰店在长堤大马路,靠海珠大戏院。哈尔滨旗舰店在东大直街,秋林公司旁。成都旗舰店在盐市口人民商场旁边,都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内。 钟志远看着这份进度表,虽说不止一次看了,心里依旧激动,这是他为自己的商业大厦打下的五根桩。一个商业帝国正悄悄崛起,能不激动? 当时,田甜不无担心地问:“一下开五家?”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他有把握一炮而响。 现在,钟志远对李双喜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在月底完成装修!” 他有估算,自己这边的人,王建新那边的人,都实地研习过了,图纸交待得清清楚楚,王建新会去现场指导、验收。 李双喜感到鸭梨山大,他求助地看看田甜。 田甜摊摊手,牵动着胸脯波动起来。 “双喜同志,希望像你的名字一样,给我们带来喜讯!” 钟志远笑道,跟李双喜开起玩笑。 李双喜笑眯眯地,硬着头皮扛下。 第112章 oem进行时 “把罗玉英他们叫来吧,看看她们那边的情况。” 李双喜走后,钟志远对田甜说。 不一会儿,采购部六个人来了两个人,小罗子手里拿着文件夹。 钟志远接手水西服装厂,给采购部开的第一次会议就是布置“oem”的任务。 当时他说:“耳饰,手饰,鞋,包,皮带,丝巾,手套,伞,这些都是服饰风格的一部分,注重整体风格是我们花儿制衣的精髓所在。” 田甜不解地问:“可是,这些东西我们不生产呀!” 钟志远对他们说:“找oem厂家。” 那时田甜和采购部的同志都没听说过“oem”,听钟志远解释才知道是贴牌生产。对钟志远要求他们3月底找到配套厂家,4月底拿出成品的时间要求吓坏了,一个个急得脸都红了,“这些我们都没接触过,一时半会上哪找去?” 当时,钟志远笑了,说:“去义乌,那里全有。” 名震世界的义乌小商品商场在1982年就开放了,许多人不知道罢了。 这会儿,钟志远见到采购部就来了两个人,问小罗子:“你们部门就剩你们两个人在家?” 小罗子笑道:“嗯,他们四个全在义乌呢,都在人家厂子里盯着。” 田甜补充道:“他们每天都会打个电话回来,汇报他们那边的情部。” 钟志远点头表示满意,问了配套厂家的情况,诸如规模产能、质量控制等,问:“月底都能出货吗?哪家有困难?” 小罗子认真地看了下报表,又看了下田甜,两个人对望了眼,点点头。 进度没问题,钟志远特别叮嘱:“配套产品的质量一定要把好关,验货的时候千万要当心。” 小罗子只当是工作关照,没有特别在意钟志远的叮嘱,只口头上“嗯”了声。 钟志远指了指她的本子,“记上,所有产品,要在源头上把好关,原辅材料、生产过程要盯紧了,成品验收时,”钟志远面向田甜,“我们的质检人员一定要严格执行检验制度,抽查时,对皮鞋、皮带之类的,一定要抽取一双割开来看。” 他想到了当年臭名昭着的“温州皮鞋”,发生过打喷嚏绷断皮带、某长女儿买到“一日鞋”的荒唐笑话,1987年杭州武林广场有5000多双温州皮鞋被付之一炬,温州鞋一时四面楚歌。 想到这些,钟志远有些后怕。 小罗子见钟志远这么郑重其事,吐了吐舌头,赶紧在本上记下。 “当然,包括你那边贴牌生产的。”钟志远对田甜说。 田甜认真地做笔记。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马虎不得。 采购部两个人走后,钟志远问田甜:“成衣这边,几家在生产?” 田甜其实跟他讲过,自己事情一多,一时记不住了。 “有五家给我们贴牌生产了!”田甜说。 “都是赣州的工厂?” “不,赣州就二服厂,其他都是县城的厂……”田甜一家家的报给钟志远听,不无担忧地问,“仓库都快堆不下了,销售怎么办?” 钟志远笑道:“五子棋不在下吗?不要担心销售,只管生产。” 田甜毕竟不了解钟志远的连锁经营,担忧地说:“销售部这些人我看够呛。” 钟志远嘴角一歪,笑说:“不靠他们。” “啊?不靠销售部?”田甜惊讶地问。 “不靠!”钟志远肯定地说,“请印红梅来吧。” 第113章 上门求才 钟志远作为资深hrd,自然十分看重人力资源。 人力资源可是大事,企业的一切最终都落实在人身上。 印红梅一头乌黑长发,面白唇红,长相亲和,她带了一叠简历过来。 钟志远一边询问她在工资、绩效考核方面的工作进展,一边翻看简历。 “全厂上下对工资都十分满意,还没听到负面反馈。绩效考核按您的要求,都做了绩效面谈,面谈还真有用,员工说出许多困惑和建议。”印红梅说着,将几张纸给钟志远,“您看,这些是员工的一些想法。” 钟志远接过来看过,交给田甜,笑道:“智慧在民间。” 田甜接过,展开来看。 “服装顾问情况么样了?”钟志远问。 “陆续有二十多名在美玲店接受培训,名称变了,学习的内容也多了。” 印红梅汇报道,有点感慨。以前叫营业员,钟志远叫服装顾问。 “这是肯定的,她们要指导客人穿搭嘛。” 钟志远说着,意外地看到了鲁明达的简历,他停在那里,马上浮现出那个身体壮实,皮肤黝黑,目光犀利的平头男。 他拿起简历,仔细地看。 母亲失明,父亲伤残,没有兄弟姐妹,独子一个,这够惨的。 钟志远看着简历,慨叹不已。 为什么不在国企继续干?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看中了这边的高工资? 鲁明达在他心里,是侠士般的存在。 他决定去他家看看。 钟志远走出田甜的办公室,先去财务部,让朱红霞给田甜发红包。 朱红霞疑问:“为什么啊?” “‘7c’落实有力,嘉奖1000元。” 钟志远照着鲁明达简历上填写的地址,买了些糕点就找上门去了。 航运公司靠河,钟志远打着伞,沿着滨江路一直往东,从东河大桥的桥洞里走出,上坡走了一段泥泞路,拐进一个山坡,就到了航运公司的家属区。 黄泥墙,柴禾间,烂泥巴路,山上野草丛生。无一不述说着这里的贫穷。 曾经发达的水运在八十年代随着河水的枯竭,濒临消亡。 钟志远问了两家人,才找到鲁明达家。 他敲响了门。 门里一阵摩挲,门打开,是一个中年妇女,皮肤粗糙,却并不显老,只是苍白的脸。一双不聚焦的眼睛,混浊发白,茫然地直视前方,问:“哪个?” 这是鲁明达妈妈了,钟志远心想。 “伯母,我是鲁明达的朋友,我来看他。” “噢,明达的朋友啊,你进来坐吧,他还没回来。” 王筱萍侧身退后,让客人进屋。 钟志远踩掉一脚的泥,收起伞,将雨水抖在外面,走进屋,将东西放在桌上。 里屋,鲁大春躺在床上,听到有人来,也问:“哪个来了?” 钟志远走过去,“伯父,我是鲁明达的朋友,来看看他。” 雨天,屋里的光线不太亮,晴天时应该很明亮。 鲁大春躺在靠窗的床上,床边一把椅子,一个矮柜。 黄土墙上贴了张刘晓庆的画。 墙角一个旧的衣柜,玻璃门上画着花鸟画。衣柜顶上放着一个樟木箱。 鲁大春歉意地说:“我起不来,招呼不了你,你自己坐下子。”他转向屋外喊道:“老婆子,可有水?烧毛子水哇。” 王筱萍已经在外屋摸索着倒水,闻听嗔道:“还要你讲?” 鲁大春和钟志远相视一笑。 他见钟志远年纪比儿子可小不少,问道:“你和我家明达怎么认识的?你以前也没来过我们家。” 钟志远坐在椅子上,如实说了他与鲁明达的认识过程。 “明达这孩子,就喜欢打抱不平,唉!” 鲁大春感慨道,他想到了李翠莲,哎,多好的女娃子,就这么走了,心里沉郁着。 王筱萍端了杯水进来,钟志远站起接了过来。 “没茶叶了,对不起。” 王筱萍仰着脸,盲视着,一脸的歉意。 “伯母,挺好,我喜欢白开水。” 这是事实,钟志远喜欢喝白开,多年的习惯了。 但人家以为是客气。 窗外雨潇潇,钟志远和两老拉家常,等鲁明达。 鲁明达回到家时,鲁大春正跟钟志远讲船上的故事,精神振奋,母亲坐在床沿,笑吟吟的。 “呀,钟志远?你怎么会在我家?”他十分惊讶地问。 鲁大春正说到兴头上,被儿子打断,悻悻然看了他一眼,打住了话头。 钟志远看鲁明达神情萎靡,和以前判若两人。心想,这是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鲁明达经历过什么样的变故? “你这……”钟志远指了指鲁明达,没说下去。 鲁明达看了看父母,示意钟志远出去说。 钟志远随鲁明达进到他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挂着水壶、背包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块相片镜框,夹着小时候的照片,参军时的照片,钟志远发现了几张战地的照片。 “你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钟远远惊讶地问,带着几分崇敬。 “嗯。”鲁明达只沉闷地应了声,似乎不愿多说。 见状,钟志远没多问。 “你怎么不在赣南纺织厂干了?” 钟志远开门见山地问。 “你怎么知道?”鲁明达讶异地问。 “你不投了花儿制衣?” “这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鲁明达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你先说说为什么吧。”钟志远笑道。 鲁明达唉声叹气,好一会儿,说了自己的遭遇。 “科长放我长病假,我都拒绝了,去到厂里心痛,不去厂里心焦。那天科长跟我说花儿制衣在招保安,劝我换个新环境。我想想也对,老这样对厂里,对科长不好。” 鲁明达眼睛红红的,稍顿,他抬眼疑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应聘的事?” 钟志远没瞒他。得知真相,鲁明达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他知道钟志远成了诗人,但现在竟然做了老板,还是自己可能要去的厂的老板,这让他怎么都觉得别扭。 “你这种情况的确应该换个环境。”钟志远说,对鲁明达的行为予以肯定。 “我今天就是来请你加入花儿制衣的,除了一百多亩的厂区,还有一支12名顶级美女的时装模特队需要特别护卫,我想组建一支‘护花小队’,特别需要你这样武功高强,又让我信得过的人来负责这件事。” 钟志远诚恳地说。 印红梅给过他一些保安的简历,也见了几个,他都不太满意。 鲁明达心潮起伏,一扇新的大门向他打开了。 他没有选择,也不需选择。 钟志远再询问了他父母的伤病,临走留下一个五百元的红包。 鲁明达死活不收。 “我就不喜欢婆婆妈妈,这是给家属的慰问金,不针对你,换别人也有。”钟志远生气地说,“你要谢,就早点去报到吧!” 他告别鲁家人,走进了细雨里。 第114章 去日本割韭菜不? 暨南大学女生宿舍,晚饭后,林燕影和姑娘们围坐一起听收音机。 学校的电视,除了有重大比赛,平时一般不开。听收音机是最好的娱乐,三五好友围坐一起,听广播剧,听评书,听音乐,沉浸在声音的艺术世界里,青春慢慢蜕变。 “广东电台音乐台,现在是音乐欣赏时间,我是小雅……”收音机里小雅又开始了她的音乐时间。 “今天给大家带来的,依旧是蒙面歌手的新歌。这首歌,用轻轻的音乐淡淡地述说着离别的心情,让人在聆听时能闻到阵阵淡雅的栀子花的清香。是的,这首歌就叫《栀子花开》,是一首献给毕业生的歌曲,具有浓郁的校园气息。收音机前即将毕业的你,让我们一起来聆听这首《栀子花开》吧。” 收音机里飘出轻柔的音乐,歌声响起。 “栀子花开 so beautiful so white 这是个季节 我们将离开 难舍的你害羞的女孩 就像一阵清香 萦绕在我的心怀 栀子花开 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日日夜夜将我们的青春灌溉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 听着听着,不知谁哭了起来。 歌声打动了这些即将离校的姑娘,寝室里笼罩着淡淡的离愁。 几个姑娘抱在一起。 音乐震撼人心。 林燕影的心又起了波澜。 她一直觉得蒙面歌手就是钟志远,她甚至买了蒙面歌手的磁带,反复看那张蒙面的脸。 这首歌更让她确定蒙面歌手就是他。 他快要毕业了,怪不得他来广州! 林燕影满脑子都是钟志远,他朝车窗外大叫天上掉东西的机智和果敢,他跳舞时的翩翩风采…… 他在干嘛?我这算是想他吗?他还记得我吗? 正是晚饭时候,林燕影和姑娘们擦干梨花带雨的脸,下楼去蒙古包吃饭,远远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感觉很熟悉,正思忖着,那人转过头与她视线相对,林燕影惊喜地喊起来:“钟志远?你怎么来了?”快步走了过去,丢下同伴风中凌乱,好奇地打量着钟志远,大四的女生有男友很普遍了。 “好想你们学校的扒饭了。”钟志远笑吟吟地对林燕影说。 “那走啊!”林燕影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同伴们还站着等,林燕影这才发现自己忘情了,赶忙将钟志远介绍给同学,一行人同去吃饭。 钟志远依约来录音,下车就直奔周家巷去,谁料敲门没回应,没有“边个”的搞怪,久久没动静。他在巷口找了个公用电话打过去,单位说黄文去香港出差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想了想,就打车来了暨南大学。 钟志远吃着扒饭,听着女孩们呱啦呱啦说着实习的事,分配的事。 “你说,深圳好,还是海南好?” “海南刚开发,机会挺多的吧?” 去年国家提出开发海南,确实是个热门的地方,但似乎并不成功。 钟志远听着女生们的话,忍不住说:“深圳好!” “为什么?”女生们不解钟志远怎么这么肯定。 “深圳面向香港,背靠广州,海南呢?茫茫一片汪洋!”钟志远从地理上解释道,不好说21世纪深圳会超过广州,海南会沦落。 “你看风水呢!”有女生笑话道。 “对啊,我看挺准的,未来深圳会成为和北京、上海齐名的城市,当然,广州也不差。而且,从专业的角度,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的机会更多。” 钟志远都给女生们做起职业规划来了。 “吔,你是高中生吧?怎么知道这些?”有女生诧异地问。 “我会算命看风水啊。”钟志远糊弄道。 “那你给燕影算算,她嫁给谁,事业怎么样?”有女生推着林燕影促狭地笑问道。 林燕影被他们推得,脸微微泛红。 钟志远认真地看了看林燕影,然后,装神弄鬼,闭眼沉思后睁开眼说:“嫁给谁看不清,但事业红红火火,我看到她在天上飞来飞去,香港,日本,美国,大富大贵!” 女生们哈哈大笑起来,“她叫林燕影,你就说她在天上飞来飞去,你真逗!” 钟志远一脸无辜地看着姑娘们,显得那么的憨厚。 蓝花楹开得正欢。一串串蓝色花朵挂满枝头,与清丽的羽状复叶一起随风摇曳。 风一吹,花雨飘落,地面散落着蓝色小花,置身其中,仿若进入童话般的梦幻世界。 一个穿木屐的女生走过,袅袅婷婷的,钟志远眼睛看得直直的。 “蒙面人,看呆了?” 钟志远听到耳边的声音,回头看林燕影正仰着脸看着自己,调皮的笑着。 “蒙面人?在哪?”钟志远故作惊讶地问。 “还装!”林燕影撇嘴一笑,“你就是蒙面人,还不承认!” “我也觉得很像!”钟志远笑说,伸手要将林燕影头发的上的花瓣摘下,手又在空中停下,花瓣映着漂亮的脸庞,相得益彰。 林燕影看了眼钟志远停在空中的手,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飘着片片花瓣,很美。 “毕业后想干什么?”钟志远随意地问,自然地延续着饭桌上的话题。 “我爸想让我回赣州,他在外经委,给我在外贸公司安排了工作。” 林燕影直接而又不好意思地说。她觉得利用权利多少是不光彩的。 “我觉得以你的专业,先去深圳,再往香港,专业上往证券靠。”钟志远不以为然地说,还带着些诱导。 “证券?” 林燕影只在课堂上听老师讲到,虚幻得很,国家还没有证券业务呢。 “你知道的,金融三驾马车,银行、保险都有了,唯独缺证券,怎么少得了?” 林燕影诧异地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这些专业词语,出自一个高中生,分析得还很有理。 钟志远大脑快速地转动着,她爸是外经委的,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脱口而出:“嗯,可以结伴去日本割韭菜!” “割韭菜?” 林燕影一头雾水,大眼睛扑闪着。 钟志远兴奋地说:“对,割日本的韭菜!” 他想到明年就是广场协议签订的时候,到时日本股市一飞冲天,真是一本万利的天赐良机。 小日子过得好的日本人用战争搜刮了我国十几年,明年在证券市场上抽它的血去。 他有一个计划。 刚才在她同学面前乱说一气时,他觉得应该将林燕影纳入自己的商业圈来,所以,飞来飞是自然的。现在有了清晰的方向。 钟志远将割韭菜计划说给林燕影听,两个人在校园徘徊了很久,惊起对对鸳鸯。 林燕影看着一对对惊动的情侣,忽觉尴尬。 她和钟志远这是怎么个关系? 校友学弟,有点掩人耳目,自欺欺人,她喜欢他。 可是,自己又比他大三岁,虽说女大三抱金砖,可她大学毕业上班,他还在上大学,这算什么事?不可能,不可能!不现实,不现实。 幸好她的心思在这上面,否则,钟志远说出这样的计划,她感到震惊之外,还会带着几分恐惧吧?这不是一个中学生想得到的,大学教授也想不出。 钟志远没在学校留宿,大学宿舍住一夜就够了。 第115章 排行榜和新歌赛 前台圆脸小姐姐见到钟志远,又迷惑了,“啊,你是……” 钟志远依旧一笑,挥挥手,“是啊”,快步上楼去。 小姐姐想了半天,“噢”了声,坐了下来。 总经理办公室,钟志远和李小山、程小旗三个人喝着茶,谈笑风声。 “当初要你们一块钱像要你们的命一样!”钟志远嘲笑地说。 二人听了一阵畅怀大笑,感觉不可思议。 “不过,最终李总还是慧眼识英才,不是吗?”程小旗不着痕迹地说。 “是啊,要不是李总,事情没那么顺。”钟志远附和道。 李小山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要说情商,能力越强的人越高。 “你现在是全国最红的人了!”李小山看着钟志远直笑,“多少人来公司找你,等下去仓库看看,起码两麻袋写给你的信,还有包裹,里面可能有寄给你的内衣内裤……” 李小山有点猥琐地调侃着,程小旗和钟志远嘿嘿地笑。 人啊,对神秘的东西总是难以自拔,越神秘越吸引人。 “我们现在也麻烦啦,报社的人说我们只会利用他们,好处都我们一家赚了。前天我去找电台的刘总,他也抱怨说,他们电台成了你们新歌专栏了。” 李小山向钟志远倒着幸福的苦水。 “是啊,冯盼盼也抱怨啦,她说《羊城晚报》都可以为蒙面歌手开专栏了,她就是专栏记者。” 程小旗说完,三个人都笑出声来。 钟志远听他们这么一通炫耀式的卖惨,想来也有不妥之处。 “想让他们高兴,对你们有利,也不是没有办法啊。” 钟志远说,两个人就凑过身来。 “他们不有记者协会吗?他们可以发起新人新歌的比赛嘛,创先风,开先河,受益的是全省的音乐人,他们也会因此而出名,载入史册。” 1985年广州举办了全国第一个流行音乐大赛,叫“红棉杯”,程小旗就是其中的获奖者之一。钟志远这么一鼓捣,要提前一年实现了,只不知会叫什么杯。 “好啊,这个主意妙!” 李小山拍案叫绝,程小旗也抚掌叫好。 “冯盼盼他们肯定很乐意去办!” 程小旗激动地说,好像久未打开的门一下子开了。 “刘总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李小山拉住钟志远的手问。 钟志远抽回自己的手,不习惯被男人握着。他想了想,半晌,点点头。 “什么办法?”李小山迫切地盯着钟志远。 “可以搞一个广东创作歌曲大赛嘛,每季一评,年度总评。” 1987年,广东电台创办了全国第一个音乐排行榜:健牌广东创作歌曲大赛,每季一评,年度总评。 “哥仔,猴腮嘞!” 李小山在钟志远的大腿上猛地一拍,大声赞道。 钟志远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任何时候,激动了都拍自己的腿!” 李小山望着他哈哈大笑。 “你的歌没人比得过,一边拿新人王,一边拿年度大奖,我们赚翻了!” 李小山毫不掩饰他的兴奋。 “我是不参赛的哦!” 不料,钟志远冷冷地说。 李小山像兜头被浇了盆冷水,笑声硬生生停止,“为什么啦?” 他诧异地看着钟志远。 “我不是你们的员工,我也不在广东啊!” 李小山被钟志远噎得说不出话。 “那,那,那这两个比赛我们给他人做嫁衫啦?” 李小山情绪低落,不甘地自言自语。 钟志远朝程小旗一指:“小旗老师出马,必定斩获大奖!” 李小山猛然醒悟似的,拍额道:“对,对,对,怎么把小旗给忘了!” 程小旗听了钟志远的两个大奖赛心就动了,音乐教父,岂是浪得虚名的?已经跃跃欲试了。钟志远的推崇,李小山的肯定,他心里很舒服。 “哪里,那我就免为其难,为李总争光!” 程小旗谦逊地说,话里信心满满。 钟志远在录音栅灌磁带的时候,李小山他们就行动了。 “老刘忙!” 李小山瞎叫着进来,刘国华只看了他一眼,低头看自己的文件。 “老刘忙,真忙啊!”李小山凑近刘国华,嘻皮笑脸地说。 刘国华仍旧不理他。李小山不满地问:“你怎么不问我干什么来了呢?” “还能有什么事,又想从我这儿捞好处啦!”刘国华冷声道。 “你就没有发展的眼光,还是太小气。”李小山说。 刘国华嗤之以鼻。 “这次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功绩!” 李小山说这话时,刘国华哈哈地干笑了两声,以示蔑视。李小山倒没在意他的表现,将创作歌曲排行榜的事情说给他听。 “噢?这主意倒真的不错!” 刘国华听了,板着的脸上笑意盎然。 “怎么样?全国第一个音乐排行榜,这功绩不小吧?”李小山得意地问,意在邀功。 刘国华笑道:“算你良心发现!” “广东音乐发展史一定会记你一笔!”李小山煽情地说, 刘国华起身去给李上山泡茶。 “西岩乌龙茶,刚出的!” 茶飘着幽雅的清香。 “你这杯茶,我今天是差点喝不上啦?” 李小山揶揄道。 刘国华哈哈一笑,将一包茶叶扔了过去。 李小山掂了掂,转身走了。 “老刘忙,再见!” 刘国华摇头苦笑。 与此同时,荣华楼二楼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叉烧包,烧卖,虾饺,凤爪,马蹄糕,糖沙翁,鸡扎,鸭脚扎、网油牛肉球等茶点。 “这是我的同事杨冰,这是《南方日报》的孙建军,这是《广州日报》的钟庆华,这是广东电视台的柳燕,这是广东电台的马晓男。”冯盼盼给程小旗介绍在座的记者朋友。 “今天邀请大家一聚,有一件盛事……”程小旗对大家说。 “大家都是朋友,你直接说!”冯盼盼是个爽利的人,催促道。 “是这样,为回报媒体朋友给予我们的大力支持,我们有个想法,算回馈社会。你们记者联谊会可以搞一个大奖赛……”程小旗话未完,杨冰就打断了,“商业行为,我们不好参与吧?” “是啊,媒体不能有倾向性。”钟庆华说。 其他几个人也点头附和。 程小旗笑着等大家说完。“目的是推广原创流行音乐,可以称为‘新人新歌’赛。目前国内还没有举办过。” 大家倒来兴趣了,都盯着程小旗,等他往下讲。 “这个大奖赛由你们记者联谊会牵头,众媒体参与,发动省内音乐人参赛,以新歌为参赛曲目,新人为参赛对象,评比出‘羊城十大新歌’和‘羊城十大新人’。” “这将给音乐界带来极大的震动。”马晓男有些兴奋地说。 “可以算是一个风向标。”柳燕也很激动地说。 “是的,这场比赛将在中国音乐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程小旗说。 他看了眼大家,煽情地说:“如果成功了,在座都是推手,耕荒牛。” “把你们的设想说来大家听听!”冯盼盼激动地催促程小旗。 程小旗就顺理成章地将大奖赛的相关事项说给大家听。 最后,他摊开双手,有点不舍地说:“我们想做,可是,你们才是最合适的。这首功只能让给你们了。” 程小旗的话让记者们心潮澎湃。 谁不想当第一名? 谁不想做英雄? 他们交头接耳,热烈交流起来。 一阵讨论后,一致同意回去促成此事。 “戊戌变法有六君子,这事要成了,你们将是流行音乐原创推手六君子!” 程小旗朝六名记者一拱手,毫不吝啬地送出一顶高帽子。 六名青年记者热血沸腾,恨不能立时上街呼号! 钟志远没有等到黄文回来,他往她门缝里插了张纸,回赣州去了。 一天后,黄文回来,她打开门,看到地上一张纸,她弯身捡起来,纸上画着一块松软的面包,被咬了一口。 她笑了,继而满是遗憾,抚摸着浑圆的臀,喃喃地问: “什么时候来吃面包?” 第116章 华美丽 华美丽很不情愿,但答应了钟志远,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闵东方。 “噢,美丽啊,来,过来!” 闵东方见到华美丽十分高兴,在办公桌后热情地朝她招手。 华美丽却慢吞吞的过去,站在办公桌前。 闵东方绕过办公桌,抓住她的手拉她过去,“你看我的素描是不是有进步了?” 他往房间外看了眼。 华美丽被他牵住,一边用手去掰他的手,一边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桌上放着一本画册,女人白晰的裸体,闵东方画的正是这幅画,只是裸女的三点作了细节描写,描着丝丝的那个。 华美丽脸色羞红,背着手往后退。 她又羞又恼,闵东方这是第二次给她看他的画。 上一次是他画的大卫像。 “美丽,你看,这肌肉多健美!”闵东方说着,手指滑向大卫的生殖器上,“多有力量的男性身体啊,这是艺术!” 当时闵东方说这话的时候,华美丽觉得害臊,脸红了。 “你看,人家学画画的都请人体模特现场照着画,你这看一幅画就脸红了,你思想不纯啊!”闵东方笑着调侃道。这话让华美丽感觉自己肤浅,不懂艺术,红着脸愣在那不知怎么好。 “这是大卫自然状态下的大小,像个小鸟是吧?”闵东方淫笑着,“关键时候它就变长了。”他气息粗重起来,“那时候,女人就喜欢得大喊大叫了!” 他性奋,就不停地说,“它还是会变色……” 华美丽听闵东方越说越不像话,才知道,面前这个正人君子形象的团长,竟然是个变态色胚。 他嘴里飙着脏话,眼睛放大,鼻子喷张,气喘吁吁的,胸脯剧烈地起伏。 自那以后,华美丽就躲着闵东方。可就那么个地方,怎么能完全躲开?没人的时候遇到,闵东方总要说上几句露骨的话,让华美丽不胜其烦。 她又没法向人诉说,说了别人也不会信。团长是个多好的人啊?方导就一直夸他是天底下难得的好男人,新时代的柳下惠。 事实上,不怪方导谬赞。 凭心而论,闵东方是个人生赢家。 工作上,他是个有着极高专业水准的文工团长,文工团在他的领导下声名雀起,他深得省市领导的青睐。生活上,他是个极富魅力的男人,有漂亮的妻子,团里功利心重的女人上杆子往他身上扑,他都严辞拒绝,这种事情方秀英亲眼见到两回。他不是坐怀不乱,根本连怀都不让坐。 方秀英对她这个领导和同事是钦佩有加的。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更有说服力的。 这要得益于闵东方特殊的癖好。 他不是公鸡,见母鸡就上。对女人,他很挑剔,必须是肤白貌美,且必须是长相温婉的。 此外,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是个好龙的叶公,女人投怀送抱,宽衣解带,破坏了他对性的幻想,一点情趣都没有。能让他肾上腺上升的仅仅是在喜欢的女人面前说脏话,说露骨的话,那个时候他得到最满足的性快乐。 也许,正是这个不为外人知的怪癖,才把他保护得那么严实,他的人设总是那么高大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样一张正派形象面具后面会那么龌龊呢? 此时的华美丽,鄙夷地抬眼看闵东方,闵东方正淫邪地看向她。 “美丽,你看,我这线条画得,是不是,啊?美丽,你那里是不是也这么圆?你那里是不是也这么黑?” 闵东方说着露骨的话,兴奋得气血上涌,脸色通红。 华美丽涨红着脸,转身往外走。 “唉,你走哪去?你事还没说呢。” 闵东方在背后冷笑道。 华美丽闻言站住了。 “诶,这就对了嘛,来过来,有什么事?” 闵东方哄小孩似的,柔声道。华美丽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边想让我帮他们到五月底。”华美丽冷冷地说,也不看他。 “那你想去吗?” 华美丽没说话,闵东方却笑了。 “来,你坐下,跟我具体说说。” 华美丽没办法,又不能撕破脸,只好坐在他对面。 “那边为什么要请你帮到五月啊?”他问,眼睛盯着华美丽的胸脯,好想要穿透进去看。 华美丽尽量不看他,“他们五月全国有几家店要开张……” 她刚说话,闵东方就用淫荡的声音悄声问:“你那里什么颜色?” 这话让他亢奋。 华美丽实在听不下去,站起来要走。 “那团里的事,你怎么安排?” 闵东方不急不缓地说,让华美丽停了来。 “这段时间我只要下午去,上午有时间。” “团里的事千头万绪,”闵东方说,又涎着脸问,“你,那长吗?” 华美丽再也难忍,怒气冲冲,腾地站起来,吓了闵东方一跳。 平时,华美丽可是温驯得像只绵羊的。 他哪里知道,人的强弱因际遇不同而变化? 之前,她没有退路。一忍再忍。现在,她有退路,就无需再忍。 钟志远请她去花儿模特队,现在,她真的动心了,因为,这里她再不想待下去。 见到闵东方,她就觉得空气中的氧气都被抽走了,没法呼吸。 “我去告诉方导。” 华美丽第一次在闵东方面前昂着头走出这个门。 “你去告诉方导,什么啊?” 闵东方木然看着华美丽走出去,他的话像空气轻飘无力。 他心虚了,赶紧跟了出去。 华美丽来到排练厅,新戏还在紧锣密鼓地排练。 方秀英背着手,在看演员们表演。 华美丽走过去挨着方秀英,方秀英扭头见是华美丽,冲她笑笑。 华美丽没说话,和方秀英一起看演员们的排练。 “你有事?”方秀英问。 “花儿模特队希望我能一直帮他们到五月底。”华美丽说。 “噢?”方秀英有些意外。 “他们五月有好几场演出,上海、北京的。”华美丽说。 这时,闵东方也向这边走来。 “跟闵团长讲了吗?”方秀英问。 “他同意了!”华美丽瞄了眼闵东方,肯定地说。 “聊什么呢?”闵东方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闵团,美丽说你同意她一直跟花儿模特队到五月底?” 方秀英问闵东方。 闵东方心想,华美丽这是先下手为强了。 他看了眼华美丽,笑道:“能给咱们文工团创收,这么好的事,肯定同意嘛,说秀清丽得到了人家的认可,也是我们团的光彩嘛。” 闵东方的话说得漂亮。心里却不舒服,瞪了华美丽一眼。 干休所活动室,姑娘们在自己化着妆,华美丽一旁指导。 钟春香紧跟着华美丽,当她的徒弟。钟志远说以后照相馆都要化妆师,她学会了还可以带徒弟。这对钟春香来说很有吸引力,学习不好的人,总喜欢在别的地方有所弥补,能当师傅也是一种体面。 华美丽很尽心地教,钟春香很用心地学。这对师徒相处融洽,她们开始一起逛商场,一起上馆子,反正她们两个都是时间充裕的人,不像模特队苦逼的姑娘们,上个厕所都要掐时间。 只是,钟春香的闹心事又来了,模特队新来了洋女人,这让钟春香很犯愁,她刚替弟弟选了关美玲,现在关美玲就有了新的情敌,还是个漂亮的外国女人。 这个阿琳娜有瓷器般的皮肤,人又漂亮。她看弟弟的眼神,热烈。这眼神她从关美玲的眼神里见到过,但阿琳娜是自然流露。 钟春香把烦恼说给了母亲听,陈淑贞一点也不操心,嘿嘿地笑:“管它,一个茶壶配四个杯子,怕什么哦!” 钟宜荣听到这话,总是嗤之以鼻,不过,想到儿子这风流桃花,也忍不住的笑。 这日,钟志远对华美丽说:“你要不要去上海或者广州学习最新的化妆术?” 华美丽当然愿意。 “上海还是广州?费用我全包。” 华美丽想了想,选了广州,“广州离我们近,上海要转车太远了。” “好,广州好。”钟志远说,他写了个条子给华美丽,“到广州去找她,她会帮到你。” 他把黄文的地址和电话给了她。 华美丽拿着纸条,内心十分高兴。 她来花儿模特队,本来是来教她们的,其实,钟志远倒教了她许多,当然不是技巧,而是理念的改变,这让她看到一个新的职场。 现在又有机会去深造,钟志远真好。 第117章 脱衣服 鲁明达来了,通过他的资源,在退伍兵中招来四男二女,很快组建起了“护花小队”。 工厂在有序生产,oem在顺利进行,“五子棋”快要收关了,花儿模特队的化妆解决了,穿女工配齐了,钟志远开始给花儿模特换衣操练了。 “关队穿上贼啦好看,皮肤白得牛奶似的!” “哎呀妈,老漂亮了!” “这衣服给咱不?不用换吧?” “我也想有一件,穿出去老有排面!” 第一次穿上漂亮的花儿女装,她们婷婷玉立在站成一排,心情可高兴了。 不料,钟志远却一声令下:“脱衣服!”一副教官脸。 姑娘们呆了,不知谁弱弱地说:“你流氓啊!” 钟志远不笑不怒,严肃地说:“换装是模特的技术活,它比走台还累。表演时,通常只有一分钟时间来换装,没时间给你矫情。” 钟志远解释道,举例说,“外国模特都是不避人的,光着身子就换,那叫敬业。” 姑娘们一片不可置信的惊讶声,“怎么会光~” 她们连“身子”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钟志远看着她们一个个都不动,心想这个坎对她们来说也许有点难,他琢磨着怎么解决这事。 这时,阿琳娜嫣然一笑,麻利地脱光衣服,穿着内衣内裤,雪白粉嫩,俏生生站在那里。 钟志远投以赞许的目光,心想,太好了,有她带头。 果见关美玲跟着将自己脱光,她不甘落阿琳娜之后。 叶小雨见状,也脱了,三个人一带动,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脱衣解带,白晃晃的大腿,屋里光线都亮了,钟志远像进了春天里的花园,眼前各色名花绽放,春色满园,春光明媚。 “穿衣服!” 钟志远一声令下,姑娘们这回一点不犹豫,噌噌地把衣服穿上。 钟志远嘴角一歪,冷笑不已,一声令下:“脱衣服,快!” 饶是脱了一次衣服,再脱还是有心理障碍。 钟志远不满意,让她再穿上,再脱,提醒她们:“天性解放,记住,这是模特该做的事。” 姑娘们在他的提点下,不再有思想负担,但穿脱衣服有的快有的慢。 胡梅梅是速度最快的,钟志远就让她单独出来穿和脱给大家看。 胡梅梅脸有些红,但没有犹豫,出列当众表演脱衣服和穿衣服。 一帮姑娘围着看一个女人穿衣、脱衣,旁边还有个男的,钟志远心里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还真是的哈,脱衣服和穿衣服都有窍门。”曾小倩不无感慨地说。 钟志远怼道:“开玩笑,不然消防队的官兵怎么得天天练穿衣服呢?人家穿衣服的动作多帅?” 阿琳娜成了钟志远又一个助理,教姑娘们芭蕾塑形。 之前叶小雨教大家舞蹈,对塑形也很有帮助,但要说功效,还是芭蕾更甚,那种优雅的感觉是无法比拟的。 阿琳娜双手和双膝着地,一个膝盖向胸部移动,再向后伸展腿,直到伸直,做了个阿拉贝斯克芭蕾舞姿,臀部饱满性感。 姑娘们照着练,比青蛙趴更见效。 今天,阿琳娜调皮了。 她蚊声细语地对钟志远说:”我要吃饭。”眼睛撩拨着他。 钟志远假装没听见,“什么?”腹下却一热。 “我要吃饭!” 阿琳娜索性大声地说,挑衅地看着他。 “我也想吃饭了!” 曾小倩、唐婉婷都嗷嗷叫起来。 钟志远嘴角隐着笑,这两个丫头来凑什么热闹? 阿琳娜吃吃地笑,得意地看着钟志远。 “跳绳,1000个!”钟志远狠狠地说。 阿琳娜瞅了他一眼,没办法,只好服从。 她懒散地跳起绳来,嘴里报着数:“1,5,10,15……” 钟志远拿起尺就在她浑圆的屁股上响亮地抽了一板。 阿琳娜“啊”地大叫起来。 钟志远又是一尺,阿琳娜还是“啊”地大声。 他们两个人一个啪啪地打板子,一个不停地大声叫。 看得姑娘们肉痛,打屁股的声音好响,钟志远下了重手。 梅红和洪珊两个人看了眼,吐了吐舌头,乖乖,好凶。 她们哪里知道,钟志远在阿琳娜肉多的地方下手,屁股打得越响,越不痛,闷声打屁股才痛。 钟志远和阿琳娜这是在当众调情。钟志远憋不住的笑,扭转头装作不忍心但还得执行纪律,啪啪地打,阿琳娜一点也不痛,她眼角牵着着,笑盈盈的,只管大叫。 这些表情,姑娘们都看不见。 “再不好好跳,以后都没饭吃!”钟志远严厉地说。 阿琳娜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跳起来。 林子怡如约来找钟志远,一同来的还有林子静和任晓萍。 她们来的时候,姑娘们正好走台步,她们在门外透过窗户看。 钟志远发现了她们,朝她们笑了下,很快就结束了训练。 “你这采的什么风啊?”林子静戏谑地问。 没等钟志远说话,任晓萍说:“采什么风哦,采花吧?” 说完,她呵呵地笑。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钟志远嘚瑟道。 “话很雅致,就不知道做没做到。”任晓萍嘲笑道。 钟志远不跟她一般见识,对林子怡说:“我有个天大的新闻,得你们电视台一起帮忙完成。” 林子怡笑道:“多大啊?” “花儿模特队要和上海的模特打擂台,你说这瓜大不大?” 这瓜确实大,虽然这种说法第一次听到,但在这个语境里不难理解。 林子怡立即感兴趣。 三个人都围上来听钟志远讲。 “唉,这个漂亮的女同学,你是不是应该去上课了?” 钟志远有点担心走密,对任晓萍说了一嘴。 任晓萍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还不让我听啊?” 钟志远笑说,“不是,是提醒大家保密。” 三个人听完,都被钟志远的“新闻”震撼了。 “这肯定会轰动。”林子怡激动地说。 “当然,全国性的大瓜!”钟志远傲骄地说。 三个女人都很崇拜地看着她,任晓萍也不跟他斗嘴了,心服口服。 “到饭点了,走,我请你们出去吃。” 钟志远向三个女人发出邀请。 任晓萍说:“你这不有吗?我们也体验一下呗。” “就是,就在你这儿,吃你的饭。”林子静说。 你也要吃我的饭?钟志远腹诽着,安排一起吃午饭。 吃饭的队伍壮大了,护花队员、穿衣工,今天外带了三个女人。 有意思的是,营养餐对于大家来说,还真的营养,抢着吃。 “就是味道差了毛子。”任晓萍叹息道。 “嗯,这儿没饭吃。”林子静说。 “不过,这些老表家的红薯蛮好吃。” 林子怡剥着薯皮,嘴里嚼着,赞不绝口。 阿琳娜朝着钟志远叫了起来:“我要吃饭!” 钟志远听到,扑哧,喷出一口汤来。 这大洋马,鬼叫鬼叫的,真是欠收拾啊。 “对,我们也要吃饭,多久没吃饭了!” 这回曾小倩很坚决地附和道。她一餐三大碗的,现在一粒也没有。 钟志远狠狠地瞪了阿琳娜一眼。 阿琳娜示威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心里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个心里说,来吧,好好收拾我。 第118章 照相器材到了 钟志远订的照相器材和设备从广州寄到了赣州,行李单送到花儿制衣厂,田甜安排人去行李房提了回来,钟志远交待过,先放在厂里。 田甜把这个消息通知给钟志远,钟志远晚上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噢,到了?我们去看下哇!” 钟志洪最积极,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要走。 钟宜荣也很激动,他照了一辈子的相,还没玩过自动冲印设备,手艺人对全自动非常好奇。 于是,一家人吃了晚饭就赶到厂里去。 全家出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出事了。 陈淑贞一路的跟熟人打招呼。 “q切烦哦?” “切过了,去玩啊?” 钟春香感叹道:“这个妈妈,认得的人比我们还多。” 陈淑贞嘿嘿地笑,“这条街上哪个都认得我!” 钟志洪笑道:“就没哪个认得爸爸。”他偷看了眼父亲。 陈淑贞不同意,“你乱讲,大码头上的肥鼓子,讲到人家都晓得。” 钟明华哈哈地笑,“爸爸是好肥!” 钟宜荣只顾走路,任他们去说。 钟春香说:“现在认得我们的人多起来了,前天还有一个人在街上拉着我讲话,我都不晓得她是谁。” 钟明华笑道:“我也是,有几个老师我都不认得,没教过我们,还把我喊住,问我厂里的事情,问什么工资,还要不要人。我讲我不晓得呢。” “这个志远也不跟我们讲,我们什么都不晓得。” 陈淑贞叹息道,并不是怪儿子。 “有什么讲哦,讲了你们好去吹牛啊?”钟志洪说,加快步子,“快毛子走哇,晚了哦!” 一家人走过水西街,又过了西河大桥,往前一里地,才到了花儿制衣厂。 门卫有保安值班,以前的传达室师傅都重新培训,统一了制服。 今晚值班的是个新人,钟志远不认识,他也不认识钟志远。 “哦嗬,自己的厂不让自己进!”钟志洪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钟明华翻了小哥一眼,“乱讲!” 钟志远冲保安一笑,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向他出示。 保安仔细一看,立即立正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又向钟宜荣他们敬礼。 钟家人受宠若惊,第一次有人向他们敬礼,非常激动。 钟志远给保安一个赞许的眼神,带着家人进了厂,家人们还沉浸在无比的喜悦当中。 “哥,你像大领导!” 钟明华开心地说。 “我们也沾光了!” 钟志洪兴奋地说,现在他都没有怼二哥的心了。 “妈,享到儿子的福了哦。”钟春香讨好地对母亲说。 陈淑贞幸福地笑。 然后,钟春香不大呼小叫地感叹起来:“啊呀,这哪里是原来的水西服装厂哦?完全换了个样!以前这里有堆砖头,堆了些烂东烂西,以前草坪上草长得进不得人,粪草坞一样,哈,现在几漂亮子,好干净!啊呀,现在的单车停得怎么整齐,跟排好队一样,以前停得乱七八糟……” “我们公司就没法比了,到处臭水沟。”钟建国说。 “嗯,比大吉山钨矿还整洁,虽然没人家大。”钟宜荣说。 “比我们学校都干净!”钟明华肯定地说。 一家人参观了下厂区,钟志远带到办公楼的一个杂物间。 杂物间货架井然有序,一角堆着照相器材和设备,也放得整整齐齐。 许多事情,一旦形成了习惯,就不会随便改变。 佳能全套冲扩印设备,各类耗材,胶卷1000只,尼康f3,尼康fa,佳能new f-1,各两台,都是当下最好的相机。 钟宜荣看到这么多相机和胶卷,担忧地问:“怎么买这么多照相机和胶卷?一下子怎么用得掉?” 钟建国也觉得多了,笑道:“志远没经验。” “我都怕不够呢。”钟志远说,他掰着指头算,“马上就毕业了,各个学校都要照毕业照,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中专,大学,算一下有几多学校?几多人?” “毕业照每年都照,早被人家包掉了,我们又没门路。”钟建国说,他觉得弟弟毕竟是没经验。 钟宜荣也附声道:“肯定被人家定好了,这么肥的肉都想吃,不是哪个都吃得到。” “但是,今年不同了,”钟志远说,他掂着手里的相机,“今年彩色照相只有我们一家!” 经钟志远这么提醒,钟宜荣和钟建国如梦方醒,兴奋激动起来。 “对啊,我们独家的,没哪个抢得来!” 钟志洪兴奋地说,看着眼前东西,好像眼前飘的全是钱,咧着嘴笑。 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都看到了钱景。 陈淑贞呵呵地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志远做了件大事!” 可是,钟宜荣拿起尼康fa,看上面的的字母数字,整个人懵了,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感觉被世界淘汰了,一下子觉得自己没有用了,一种不安的恐惧占据他的内心。 他两眼茫然,失神地僵在那里。 “这个psam什么意思?这个转盘干么用的?”钟志洪问,他却从父亲手里接过来,饶有兴致地把玩着。 钟志远发现父亲的反常神情,细一琢磨,对父亲一笑,将尼康f3和佳能new f-1交到他手里,“爸,高手都用这两台,你选一台。那台是给新手用的。” 钟宜荣看到手上的相机,马上高兴起来,“这个跟海鸥的一样,我一摸就会。” 他拿着两台相机,左看右看,将佳能放下了,“我就用这个!” “来哇,这个是你的。”钟志远指着那一堆冲印设备,对弟弟说,现场教学起来。 钟志洪一看全是英文字母,头就痛了,但想到日后的风光,定下心神,跟二哥学起来。 兄弟二人就蹲在那堆设备旁,对照着说明书,拼拼凑凑,弄了个大致。 钟春香见大弟弟能看懂外文说明书,感叹道:“还是要读书!” “就是,你看钟志洪,只会鸭子听水响(人云亦云)。”钟明华嘲笑小哥。 钟志洪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威胁道:“你快毛子讨好我来,我不高兴就不给你洗相片哦。” 钟明华不屑地说:“哼,你不洗,志远哥哥不会洗啊?” 一句话,把她小哥噎得说不出话来。 又是十五号,发工资了。 田甜和朱红霞来给姑娘们发工资,这次朱红霞更不会让别人来,她怎么可能把看洋妞的机会让给别人? “我也有?” 阿琳娜意外地拿到五百元,她手上拿着几十张十元钞,惊讶地问。 朱红霞羡慕地看着她,这姑娘真俊啊,皮肤像雪一样,眼睛蓝蓝的又深,鼻子高,鹅蛋脸,长长的脖子,非常优美。 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她心里说。 姑娘们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有钱拿总是欢乐的。 “是不是,也放假出去玩啊?”曾小倩俏皮地问。 大家都看向了钟志远。 “当然,我给你们拍照,拍彩照!” 钟志远手里举起尼康相机,话刚落地,欢声雷动。 漂亮的姑娘都爱拍照。姑娘们换上自己的衣服,真是百花争妍。 建春门,浮桥上,走来一群高挑漂亮的姑娘。在桥上游玩的,从桥上走过的,都被这群女孩吸引了。 “都这么高,身材这么好!” “来了这么多漂亮的女娃子!” “啊呀,快看,还有个外国女人唉!” 人们驻足议论,偷偷打眼观看,却没靠近。 钟志远带着这些美女所到之处真个成了风景。 “来,先拍合影!” 姑娘们听钟志远说拍合影,不约而同地站成了一排。这是年代风格,一排,或两排,前面蹲,后面站,大致如此。 钟志远摇摇头,“你们都坐浮桥上,回眸一笑。” 姑娘们觉得新鲜,纷纷响应,优雅地坐在浮桥上,腿悬在河面,朝钟志远回眸一笑,钟志远就像沙漠中突然看到水草丰美的绿洲,手不够用了,咔咔地按着快门,嘴里喃喃:美!美!美! “望向远方,举起右手来!” “望向远方,双手过顶,比心!” 钟志远不断地发出指令,教她们如何比心,不停地按快门。 浮桥、流水、蓝天、白云、美人,尽收镜头中,定格成永恒的记忆。 “再来一张,把城门拍上!”钟志远说。 姑娘们在浮桥中心站成一排,还是老套没变化。 钟志远只好再次给她们摆pose,让她们坐在浮桥中央围成心形。 姑娘们嘻哈着,把叶小雨当心尖,关美玲放在心凹,围成个心形。 钟志远不同高度,甚至骑在保安身上,拍了好几张。 曾小倩突然喊:“我们要和钟少一起照!” 姑娘们齐声响应,钟志远欣然应允,将相机交给一个保安,教会他取景按快门,如何变换角度多照几张。 姑娘们将他按在中间,纷纷围着他,像开屏的孔雀。 钟志远这一入花丛,就没脱得了身。 阿琳娜挽着他的胳膊要拍两个人的合影。 在保安叫一二三的时候,她瞅准时间偷袭,吻在钟志远脸上,看着他咯咯地娇笑。 姑娘们看得眼睛要掉下来,惊讶之余,又起哄,继而纷纷和钟志远合影。 钟志远成了香饽饽。 两天后,姑娘们看到她们的照片,激动得活动室乱成一锅粥。 每一张都爱不释手,都觉得美,高兴得恨不能在钟志远脸上亲一口。 那晚照着说明洗出照片,钟家人就热闹了。 “这是我洗出来的哦!” 钟志洪拿着第一张彩照兴奋地说,就当没看到妹妹皱着鼻子翻白眼。 “啊呀,好漂亮,这些女娃子太漂亮了!” 钟春香感叹道,她笑着对母亲说:“妈,你看,美玲,还有那个洋婆子,阿琳娜。” 陈淑贞把照片拿到眼前,仔细地看,“哦,这个是美玲,嘿,好漂亮。啊呀,真的有个外国婆子!” 钟志远拿着几张模特们的合影,还有特写,对父亲说:“爸,这几张放大,挂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到时围观的人不要太多哦!” “盖了帽了,全赣州市没第二家!”钟建国赞道。他难得回家,正好赶上洗照片,一起来学习。 钟宜荣拿着照片,看到照片上身姿曼妙,青春美丽的姑娘,不住地点头,激动不已。在会昌时,照相馆橱窗里漂亮女孩的照片就很能吸引爱美女人来拍照。他可以想像到,这些照片往橱窗一挂会是什么轰动效应。 他激动地说:“放大,放到最大!” 第119章 今天怎么了? 华美丽到了广州,去周家巷找到黄文家。 “钟志远让我来找你的。”她对黄文说,“他怕你不信,托我代了一句话。” 黄文问:“什么话?” “他说,上次来吃了个闭门羹,没吃到你的面包,很遗憾,他非常想吃你的面包。” 华美丽的话让黄文扑哧笑了出来。 黄文心里笑骂:这个鬼仔,太淘气了,让人家传这种话。 华美丽一脸疑惑。 黄文收住笑,请华美丽进屋。 华美丽住进黄文家,得到黄文的许多帮助,黄文还帮她在香港买进许多内地没有的化妆品。 这日,华美丽学成回赣州。 一大早,黄文把华美丽送进车站。 四月中旬,广州的天气进入夏季模式,清晨气温却还凉爽。 马路上的木棉花,枝头不见叶子,缀着一朵朵橙红色的花朵,花朵永远向上。 黄文在树下漫步,享受四月的清风。 送走华美丽,她心里想的却是钟志远。 这鬼仔,太鬼了。 想到他让华美丽传的话,她就笑了。 面包,面包等你来呢! 你什么时候来啊? 她在心里呼唤,她甚至在设想下次他们在一起时的甜蜜。 那时,面包要被他揉碎了。 她吃吃地笑起来。 一阵猛力袭来,她倒在地上,笑意凝固在脸上。 在她痴痴想念情郎的时候,一双罪恶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为那只斜挎的坤包,劫匪猛击了她的头部,她倒在地上,头又磕在了马路沿上。 清晨的风吹过,木棉树发出簌簌的响声,木棉花在枝头颤抖。 清风吹不醒她,再也没有什么能惊醒她。 她的脸上笑意吟吟,她在梦着她的情人。 钟志远做了个恶梦,睁开眼,犹自心悸。刷牙时,牙刷把竟然断了,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上断半截的牙刷头,要将它扔到河里去,又生生地收了手,将它扔进垃圾堆。 他胡乱地漱了口。吃早餐时,又咬了舌头,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这一天的培训,他心绪不宁,总有些恍惚,思想难于持续集中。 “曾小倩,你笑什么笑!出列!” 曾小倩朝大家吐着舌头,拿起绳去到一边跳绳。 “洪珊,你就没有话说吗?你的嘴是借来的吗?出列!” 梅红被他的话逗笑,噗呲笑出声。 “梅红,你不笑没人当你是哑巴,出列!” 姑娘们诧异地看向钟志远。 今天他好反常。 洪珊和梅红委屈巴巴地站出来,到一边去跳绳。 姑娘们有些害怕了,全小心翼翼起来。 阿琳娜都没敢任性。 她三天两头的喊要吃饭,今天乖得没声音。 “叶小雨,关美玲,你们怎么带队的?出列,面壁反省。” 钟志远在无可挑剔的时候,将两个队长拎了出来。 关美玲忧心地看了他一眼,和叶小雨乖乖地面壁去了。 姑娘们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钟志远。 今天,他怎么了? 晚上,钟志远给她们讲的是宋词,苏东坡的《江城子》。 “正月二十日这天夜里,苏轼梦见爱妻王弗,写下了这首‘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的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恩爱夫妻,一朝永诀,转瞬十年,死者对人世茫然无知,生者对逝者不也同样吗?‘不思量,自难忘’,死亡和时间都消磨不了他对妻子的思念,曾经的美好,不需要刻意想起,时刻未曾忘却!十年忌辰,触动人心的日子里,往事蓦然来到心间,久蓄的情感暗流涌动,忽如闸门大开,奔腾澎湃难以遏止。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想到爱妻华年早逝,‘孤坟’还在‘千里’之外,两个词就说尽了凄凉。 ‘小轩窗,正梳妆’,那个小房间,亲切而又熟悉,妻子情态容貌,依稀当年,正梳妆打扮。夫妻相见,没有出现久别重逢、卿卿我我的亲昵,而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无言’,包括了千言万语,表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沉痛,别后种种从何说起?一个梦,把过去拉了回来,把现实的感受溶入梦中,使这个梦令人感到无限凄凉……” 钟志远娓娓而谈,根本没有交流,他的眼睛虚幻地看着前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爱情与死亡是永恒的主题,尤其是有着死亡段落的爱情。” 他叹息地说。 独自消失在夜色里。 活动室里,姑娘们面面相觑。 阿琳娜和关美玲相望着,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和无奈。 夜色中,钟志远独行踽踽,似乎还沉浸在诗词的意境里。 走下西津码头,黑暗中一脚踩滑,一个屁股墩坐在青石阶上,双手撑地,嘶,他嘴角撕扯起来,手掌生痛,将手凑近一看,一粒碎石子嵌入皮肉中,他顺手将石子取出,丢在草丛里,皮肉里渗出点点血液。 痛疼像是某种解药,让他精神一振,夜风一吹,神志无比的清明。 一天的恍然,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色下,流水咕咕,浮桥静静地卧在河面上,河岸的幽暗里,还有一盏灯亮着,那是他的家。 次日,华美丽来教化妆,带来了许多新的化妆品。 姑娘们见到新的化妆品,都拥过来,抢着试用。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些可精贵了,国内买不到!” 她对姑娘们说,伸手抢过她们拿走的化妆品。 “这些正式场合用,学习的时候用那些。” 她小气得舍不得用。 见到钟志远时,她跟他讲了在广州的经过。 “顺利是吧?” 钟志远随意地问。 “是的,黄文都帮我打点好,非常顺利。” 钟志远笑道:“嗯,她是个热心的人,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华美丽说。 钟志远说:“嗯,她挺好的,她给你买的票?” “是的,我给她钱,她就是不要。” “她不会要的,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 华美丽皱了下眉,钟志远连问了两次“她怎么样”。 “噢,挺好的。” 钟志远朝华美丽羞涩一笑,发觉自己多问了。 他皱了下眉。 我想她? 第120章 杂志依旧冷暖不一 北京,《青年文学》编辑部,一片欢腾。 这月的杂志比上月卖得还好! 要求增订的电话应接不暇,发行部的老蔡甚至对桂萍抱怨起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有大学中文系将《遇见最美的宋词》指定为必读的参考书籍。 编辑部收到许多读者来信来电,询问钟文龙的情况。 工作人员概不知道,无以奉告。 钟文龙是谁?他们也想知道。 桂萍一下子成了编辑部的红人,许多同事围着打探钟文龙的情况。 她只笑笑,无以回答,因为签了保密协议。 赵主编给她发了一笔特别奖励。她拿着奖金,寻思着买什么呢,她想给钟志远一个礼物,以表谢意。 她去王府井逛了圈,最后进了一家副食品店,买了北京果脯,到邮局寄往赣州一中。 武汉,《古今传奇》编辑部,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成功了!” 编辑部季刊改月刊,开始不免有些担心,现在销量一出来,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都快四百万了!” 年青的编辑们兴奋得大叫,跳起了迪斯科,办公室一时成了舞场。 唯有发行部的顾主任,沙哑着嗓子抱怨道:“你们清闲哦,我们屙尿都冇得时间。” 众人都笑了,他们发行部这几天接电话接到声音沙哑。 《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将盗墓、神鬼传说和探险揉合在一起,把人带进了一个神秘诡异的世界,读来紧张,手心冒汗,又让人欲罢不能,不舍释手。 有传闻,这一期的《古今传奇》因供不应求,转手可以卖到2块钱一本,原价才2毛多。 大家围着关欣跳舞,嘴里热烈地叫喊:“关欣,关欣!” 关欣被围在中间,羞涩又开心地笑着。 关欣给桂萍打电话,电话那头,桂萍跟她一样开心。 “我们比上月多卖出50万。”桂萍兴奋地说,问:“你们呢?” “嘿嘿,我们销量接近400万了。”关欣不无嘚瑟地说。 “哼,还是把最好的给了你!”桂萍抱怨道,又撒娇说:“你得给我补偿!” 关欣闻言笑了,说好。 “对了,葛悠给你打电话没有?” 桂萍问,上个月《故事会》没有什么反响,她跟关欣在电话里畅快地笑了好一阵子。 “没有,也没给你打?” “没有,哈哈,是不是还跟上月一样?” 桂萍说着,哈哈笑了起来。关欣跟着也笑了起来。 两个女人相隔千里,各在电话一头,纵情大笑。 当初,葛悠拿到《秦俑》的首发权时,那得意的笑,兔子嘴咧得见到牙了。 挂了电话,关欣真的去街上买东西。 选来选去,买了两包麻糖,一包寄到北京,给桂萍,一包寄到赣州,给钟志远。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烟雾缭绕。 李保荐和葛悠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唯见烟头明灭。 葛悠有些气馁,时而无意识地叹气。 《故事会》的发行量没有明显的放大,《秦俑》没有体现出他们预判的影响力。 有个叫史劲的编辑对葛悠冷嘲热讽,常在他面前问:“葛编辑,听说江西风景好的呀,是不是呀?”又或者问:“听说那边强盗多,你有没有被抢啊?” 状极轻佻,话里话外意指他只是出去玩了趟,白瞎了差旅费。 李保荐看了葛悠一眼,抽烟的姿势太笨拙,撅着嘴在烟屁股上使劲吸,倒像是吹火。原本不会的,怎么学起抽烟了?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淡淡地说:“再看看。” 他对《秦俑》还是看好的,至于读者不买帐,估计还没到时候。 葛悠强扯了下嘴角,挤出个笑,露出两颗雪白的门牙。 走出办公室,迎面遇到同事,正是嘲笑他的那个编辑。 两个人假意客气地打个招呼,交错而过。 葛悠回头望着那人的背影,想到他对自己的轻佻,又想到钟志远,顿时愤愤不平。 “册那!” 第1章 卵,还是凡人一个 候机厅里,绝色美女身着高腰超短裤,外面罩了一件毛绒绒的大衣,一双粉雕玉琢的大长腿吸引无数过往旅客的注意,她自己浑然不知,斜倚着墙壁,伸长着奶白奶白的美腿,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悠哉地玩着游戏。 钟志远暗赞“绝美”,启动熄屏快照,向她走去。 他缓慢地走过去,手频频地按动。直到走近墙根,方才在美女边蹲下,掏出数据线和插头,佯装给手机充电。他没好意思直接走人,是因为他怕别人看穿他在偷拍。 其实,这是他心虚,旁人谁会注意到呢? 他蹲在那里,看着一双双形形色色的腿在眼前往来经过,偶尔斜视,却让他吞了下口水。 顺着美女的大腿往上看,热裤翘起的一角里露出白腻的腿根和她粉色的内裤边,竟然~,竟然看到…… 他顿时浮想联翩。 钟志远是一家高尔夫球场的人事总监,身形挺拔,面相儒雅,络腮胡造型别致,看上去男人味十足。他兴趣广泛,体育、文学、摄影、画画、音乐,所谓的“琴棋书画”,他都沾点边,业余是个小有名气的穿搭博主,他的手机里存了海量写作素材,准备闲暇时写写网络小说,打发富余时间。 在婚姻上,他是个不婚主义者,光恋爱不结婚。当然,这不表示他是个渣男,也不表示他身边缺女人。事实上,他对女人很好,家里虽说没有女主人,可女人不断。昨晚,思密达小姐姐还身体力行地“教”了他一夜的韩语。来打球的韩国客人多,客服部专门招了两名韩国女员工。 钟志远蹲在地上,脖子僵了似的,不好意思再扭头看美女。非礼勿视,偷窥、偷拍裙底之类龌龊的事他是不屑、不耻的。 他蹲在地上,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那一缕黑会不会让他长针眼,暗暗责怪现在的女孩怎么一点不担心走光?他这么没来由的胡思乱想,蹲了许久,直到听到登机的广播,他才拔掉插头,攥在手上,站起身来。 他要南飞广州,再和他高三的同班同学赵斐一同飞巴厘岛避冬,享受域外的阳光、沙滩。 不料,久蹲之后起猛了,两眼一黑,眩晕袭来,他赶紧去扶墙,闭上眼睛强行稳定身形,一阵天旋地转,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桌子上。 “咦?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 他心里正犯嘀咕,突然看到自己手里的手机,手机上连着插头和数据线,想起刚才偷拍美女的事儿,赶紧点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起来。 “哇塞!真美!这大长腿,能把玩三年!” 他用网络语言的口吻,在心里暗赞。 突然,目光所及,扫到了自己的手,那手光滑细嫩的,连筋络都看不见! “这年轻的小手,好嫩啊!” 他这么一想,吓自己一跳。 再瞧,手上戴着一块 casio 电子表,衣袖是藏青色粗棉布的,袖口都起毛边了。他要去机场,穿的是笔挺的西装和大衣。 钟志远突然慌了神,噌地一下站起身,东张西望。 这是一个简陋的教室,前方有个讲台,还有一块黑板。黑板上方,白墙上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鲜红的大字。黑板右边贴着一张纸,瞧着像是课程表。教室后方有一块墙报。从左边的玻璃窗望出去,可以看到坡上的教学楼,那台阶又陡又长,全是青砖铺成的。从右边的玻璃窗望出去,能看到走廊的栏杆,还有一片树梢和远处的楼房。 教室里,有两个女生穿着厚厚的衣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不是高三的教室吗?墙报上那圆体的英文字,可不就是自己的笔迹?再看看那两个趴着睡觉的女生,认得!是少女时的朱春燕和钟秋虹,一个丰乳肥臀,一个苗条纤腰。 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难道穿越了?! 他不敢相信,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这一掐,不仅感觉痛,还发现自己的脸光溜溜的,一根胡茬都没有。 “真不是做梦,确实穿越了!” 他对自己说,心跳陡然加快,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忽而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我是谁?我还是那个我吗?”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连同数据线和插头,一股脑儿统统收进桌洞,埋在书堆里,转身”嗖“的一下冲出教室。 情急之下,智商下降了,明明手机就能照镜子。 教室门楣上挂着高三(4)的牌子,在楼道最边上,往前隔壁是高三(3)班。 从走廊望下去,楼下一片空地。靠围墙的梧桐树下,有两间平房,是医务室和理发室。 钟志远跑向中央楼梯,看到那头高三(2)班和(1)班的牌子。 是了,这是高三的教学楼,楼下应该是5到8班。 他风一样“呼”地从中央楼梯跑下去,到了一楼,果然,底下是5班到8班,他站在楼梯口,看到右前方围墙角下的厕所,往右往远是食堂,食堂前的空地上是水泥砌的一条长长的高高的水池,水池上一排水龙头。 他转身往行政楼去。 经过医务室,往前过了喷水池,从台阶上下去,闪身从后门进了行政楼。 他的心怦怦地狂跳,马上就可以从镜子上看到自己了,到底我是谁? 行政楼的楼梯边上立着一面大大的整衣镜,钟志远忐忑地站在了镜子前。 一个高大健美、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出现在眼前,眼神清澈略带忧郁,眉宇间藏着几分书卷气。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长长的遮住了耳朵,上身穿着有点破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里面是棉袄,下身一条粗布的黑色裤子,脚蹬一双回力牌高帮白球鞋。 竟然看到了18岁的自己,两分别扭,八分惊喜! 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涌上心头,钟志远愣住了,整个人有点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钟志远才回过神来,清晰地告诉自己:真的穿越了,回到了四十年前! 穿越,重生,谁都想来一次的美梦,居然真的实现了! 钟志远说不出的高兴,无数穿越的故事和电影画面浮现在眼前,《寻秦记》、《庆余年》……,一个念头产生:自己会不会有什么特异功能?小说里的主角可都是身怀绝技的。 于是,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子,又瞅瞅墙,哎,啥也看不到,没有透视眼!他又使劲往上一跳,嗯,跳得挺高,不过也就正常高度而已,他本来就能摸到篮框,没有轻功!他再双手用力朝墙壁拍去,只听“啪”的一声闷响,哎呀妈,手好疼,墙壁却稳如泰山,什么神力、功夫的,通通没有! 钟志远捂着生疼的手,哭笑不得,还以为会有特异功能,卵,还是凡人一个! 苍天啊,大地啊,哪个神仙大姐这么小气啊? 钟志远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尝试了一番,终于确定自己就是个平凡人,心头暗暗兴起的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江湖理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腕,在casio手表上查看日历,今天是1984年1月2日,星期一,昨天刚过元旦,时间一下子回到了高三第一学期期末。 那么,我还是一名高考生,前世在杭州上了四年大学,今世还要不要上大学? 上学还是创业?这是重生后,钟志远面临的第一个选择。 在他看来,今世再上大学无疑是浪费时间。 可是,想了许久,他笑了,小孩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这是个大学生被称作“天之骄子”的年代,辍学创业,父母得多伤心?别人会多看轻?未来不也管有文凭的老板叫企业家,没文凭的老板叫暴发户吗? 任何时候,身份都很重要。 必须顺应潮流,重生也不能例外。 钟志远做了决定,灿然一笑,朝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你好,钟志远,欢迎重获新生,前世今生,从此来过!” 第2章 原来尿尿那么爽 他折回教室,路过厕所,闻着味下意识走了进去。 有些场所,看见了就会引起相应的生理反应,厕所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厕所里的尿骚味很重,一边是几个蹲坑,半人高水泥板隔断,没有门。一边是小便槽,几个男生正在往里撤尿,咚咚的响。 钟志远迟疑地站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是像他们一样飞流直下,还是泉水叮咚呢? 男人上了岁数,大多逃不掉前列腺的困扰。为等那最后一滴,抻胳膊甩手,拍头打腰,张嘴皱鼻,挤眉弄眼,有时一站一集电视剧就过去了,在外的话,指定赶不上2路公共汽车了。夏天从空调房里出来,皮肤干干凉凉,站着站着,就热起来了,像是从冰箱拿出来解冻的食品,冰化成了水,人满头大汗。而冬天从热被窝里出来,身体热乎乎的,站着站着,人就成了冰条,仿佛放进了冰箱,苦不堪言。 年轻时,男人梦想成为一夜七次郎,可上了年纪再被叫一夜七次郎,那一定不是一夜雄起七次,而是起夜七次。 钟志远这会儿站在小便槽前,脑子里是《疯狂的石头》里的保安队长尿不出来拿头撞墙,暴怒踩踏小便斗的情景。前世受够了尿尿的折磨,现在重生一回,还会不会摆脱不了尿尿的苦? 他下意识地大幅度叉开双腿,以免滴答无力的尿液弄湿裤子。 前世,为免弄湿裤子,钟志远试过许多方法,都见效甚微,总难免尿到裤子上或洒在地上。有一天福至心灵,看到漏斗倒酒,就想到套个类似的喇叭口。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找来许多品牌的饮料瓶和矿泉水瓶子,挨个试过去,可乐、康师傅绿茶这些都太小,唯有脉动勉强够大。可惜这法子不实用,总不能带个喇叭口出门吧?最好的办法就是学女人:蹲便。 不过,很快,担心是多余的。尿液像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柱,啪啪地砸在小便池的墙上,那声音听在钟志远耳朵里,像命运狂想曲一样激昂带劲,美妙无比。他像被压了五百年的孙猴子一朝翻身,兴奋得人都要飘起来。 畅快! 此时,钟志远所有的心情就这两个字。 他脑海里浮现出《疯狂的石头》结尾时保安队长在厕所里小解的画面,滴滴嗒嗒的水龙头一下子喷涌而出,保安队长愁苦的脸开心地嘿嘿笑起来,摇头摆尾晃动身体得意地吹起了口哨,越尿越爽,继而疯魔了似的仰面哈哈纵声大笑,露出满嘴的牙花子。 “尿尿双脱手,卵卵耍派头”,此时,钟志远想起了一个朋友说的俚语,马上就呈现出这样一副模样。尽管小便池泛起浓郁的尿骚味,他还是兴奋地咧着嘴,撒开双手,鼓起肚子,转动身体,划着圈地朝墙壁上喷射而去,充满迎风飚三尺的豪情。 一旁的男生傻了眼,这人像个变态,尿个尿这么夸张!几个男生走到厕所门口还不忘扭头回看了眼,相互望望,一脸不可思议。 喷涌而出,嘎然而止,收放自如! 钟志远心里美美的,抖了抖,潇洒地“嗞啦”一声将拉链拉上,晃着双手走出厕所。 原来撒个尿也能这么快乐,可年轻时谁会想到呢?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人间事概莫如此吧。 第3章 谁会乱了谁的芳华 钟志远回到教室,两个女生还没醒。 屁股滚圆的朱春燕,胸部托在桌面上,鼓鼓囔囔的像被挤压的气球,这一幕落在钟志远眼里,仿佛看到《卿本佳人》里的叶玉卿在裸身打字。 这么联想,钟志远暗骂自己“流氓”,抬手轻扇脸颊,试图将脑海中那不雅的画面驱赶出去。 伴着说话声,陆续进来了同学,朱春燕和钟秋虹也醒了,揉着惺忪的眼。 钟志远的记忆开了闸似的,排山倒海般涌进,前世今生,相互融合,一时百感交集。 朱春燕是副班长,班上她数学最好,后来嫁了个澳洲人,被骗到澳洲乡下,做了个农民,还被家暴,很是凄惨。钟秋虹语文不错,后来进了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做到办公室主任,酒量是个谜。 肖筱樱白白胖胖的,夏天一抬胳膊总会露出又白又肥的肚子,憨态可掬,十分可爱。 徐亚芳是劳动委员,别看现在不起眼,日后竟成了大姐大,班上的同学会都是她一手包办。 又矮又胖的李玉,谁会想到日后竟瘦得脱了相,见面根本不认得。 朱阿福长得五大三粗,像块宽与高相等的厚实门板,老爱出汗。钟志远没来之前成绩在男生中排第一,自钟志远插班进来,就没他什么事了,很是嫉妒他。作为班长,似乎只是“起立”的工具人,再无别用。 看着程梅清纯的脸,曾经多么美好的记忆是属于她的。 冬天的一个晚上,钟志远一个人困在教室,天黑黑,下起了雨雪。 孤独无助的凄苦中,程梅送来了一把伞,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还滞留在教室的。 可惜钟志远在日记里写到并不喜欢她,而她偷看了日记,以至反目成仇。 唉,少女的心二月的天,后来她一直贬低钟志远,囿于那份美好,钟志远从不跟她计较。 张亚男是班上的团支部书记,身材高挑,瓜子脸,锥下巴,戴副厚厚的眼镜,宽扁的屁股是她的特征,班上总分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英语最好,后来去了外省的一个城市,在政府机关工作到退休。 肖爱萍名字像女生,却是个黝黑的男生,两条结实的大长腿,是个运动健将。 陈平和佟生都跟钟志远走得近,陈平声音尖细,咋咋呼呼的,绰号“女娃子”,毕业后再无消息,谁都联系不上他,人间蒸发了似的。佟生面相憨厚,心眼其实挺多的。 看到柳萍甜美的模样,钟志远心里泛起久远的遗憾,曾经这个女孩是那样多情地暗恋着自己。 高三后半学期,柳萍总是紧随着钟志远第二个到校,手里总拿着早点,甜甜地说吃不完,问钟志远吃不吃,钟志远却从未接受。毕业后的暑假里,柳萍跟着钟志远一伙子满城的跑,总笑嘻嘻地说喜欢坐他的车。钟志远去上大学后,柳萍不断的写信,信里总夹着照片,可惜钟志远从未意识到那是爱的暗示。 柳萍不是不漂亮,相反,柳萍白白净净,身材丰腴,眼睛大大的。钟志远曾经思忖过,得出的结论是,一半是天意,一半是因为那时候自己被何田田俘获了。 何田田是个皮肤白皙脸蛋圆圆的女生,这时候钟志远对她的印象除了学习用功外,没别的,她和张亚男都是班上的学习尖子,不是你总分第一就是我总分第一,好像从无旁落他人,她的政治学得最好。钟志远和她在校期间从无交集,但是高考之后,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高考后,何田田通过佟生捎话,请钟志远去她家作客,自那之后,就常一起结伴游遍了赣州城。在一个雨夜,两人被困在钟志远大哥租的屋子里。那夜雨好大,屋子漏雨,正好在床的位置,两个人用能接水的东西放在床上漏雨的地方,然后坐在椅子上,听着雨声。黑暗里,心都在嘭嘭跳,不知什么时候钟志远坐在了何田田的腿上,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嘴唇寻找着嘴唇,就这样,一直亲吻,少女的体香阵阵传进钟志远的鼻子,像荷花清雅的香气。这一夜,何田田坐在椅子上,钟志远坐在她腿上,相拥着,亲吻着,一分一秒都没有离开过,第二日,两个人的嘴唇都麻木了。 最难忘大一暑假,在何田田上学的城市,两个人在雷暴雨里相拥着,任雨水狂暴地打在身上,昂昂然阔步前行,风声雨声里高歌:同苦与甘,谁管甘苦知多少,如今身边有你,同勉赴危难,仍共照料! 想到这一幕,钟志远眼眶里泪水滚动,鼻子发酸。 爱情起初都是美好纯洁的,怎么后来就变了呢? 黄亚美进来了,钟志远心下一耸,这个白白胖胖很?实的女生,记忆都是模糊的,钟志远有点怪异的感觉,可是说不清。 李文革,晃晃悠悠地进来,他在三十年同学聚会后第二年就走了。 赵斐刚进门,钟志远就笑了。他今天,不~,对,就是今天,2024年11月27日,他去机场就是为和她会合,一起飞巴厘岛。他向她使了个飞眼,她却看都没看他。钟志远心里乐得不行,此时的赵斐,白皙的皮肤,短短的头发,小小的脸,飘着栀子花的香。现在互不关情,谁成想十年后,他们结了一段情缘,那时候她出落成全班最具气质的美妇。 钟志远的脑海里全是两个人旖旎的画面。回想十年后他们的首次见面,自己紧张得一直嚼口香糖,而她大热天的双手冰凉。那天她穿着藕色的旗袍白色的高跟鞋,苗条曼妙的身材,白晰滑嫩的肌肤,微红着脸,眼里满是羞涩。他一直记得她哀怨的叹息:怎么不早来。 想到这,钟志远不由的叹了口气。 一个个同学都进了教室,钟志远就像看电影一样回放着同学们的后世今生,自己的前因后果,心里唏嘘不已,一时恍然,人生莫测,世事无常,在这一幕里演绎得淋漓尽致。 联想到自己的重生,心想,今世,谁会乱了谁的芳华?谁又会惊艳了谁的流年? 周松一屁股坐在钟志远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腰上,将钟志远打醒。这个同桌有些虎,虽然看上去脸皮白净,一头自然卷的头发。 上课铃响,班主任、政治课老师谢老师笑吟吟地走上讲台。 “上课!” “起立!” “坐下!” 简单的仪式,钟志远却新鲜感满满,假模假式,一本正经地坐着听课。 “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短发齐肩、个子矮矮、很是干练的谢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钟志远脑海里就响起一句话“q切烦哦”,历史会重演吗? 他十分期待地等着。 “q切烦”是赣州话“有没有吃饭”的意思。赣州话“吃”音“切”,“饭”音“烦”,q是“有没有”的意思。 果然,讲到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可以转化时,谢老师可能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会很有趣,用压抑着笑的声音朗声道:“在赣州,大家早上见面问一声‘q切烦哦’是不是很正常啊?可是,如果换在天安门广场,你对着大家喊一声‘q切烦哦’,是不是就很好笑?这就说明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可以相互转化。” 同学们在谢老师提高音量喊“q切烦哦”时,已经大笑不止。 前世每次来到天安门广场,钟志远都会在心里大喊一声“q切烦哦”。 有些人有些事,很平常,却会记一辈子。 第4章 林医生有双妙手 下课铃响,一部分学生像是犯人到了放风时间,迫不及待地冲出牢笼,乱哄哄走出教室,一部分学生好像嘴是借来的,不说个够感觉亏了,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 青春是不羁的风,无处安放。 钟志远和佟生、“女娃子”随着同学嘻嘻哈哈往楼下走。 走到拐角处,唉哟一声,钟志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捂着脚叫:“崴脚了。” “女娃子”和佟生手忙脚乱地去拉他。 钟志远是假摔,想光明正大的请个假,逃个课。 他在两个人的拉拽下,左脚立地,右脚像掰开的圆规似的硬挺挺地站了起来。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钟志远一瘸一拐吊在两个人身上,往医务室去。 前世,钟志远去理发室理过发,就从未进去过隔壁的医务室,连看都没往里看一眼,今生算是头一回。 医务室门面很小,掀开门帘,“女娃子”就大叫:“林医生,崴脚了!” “女娃子”看来认识医生,咋咋呼呼的,人还没进门就叫了起来。 “医生崴什么脚……”林医生冷声说,抬头见到钟志远被两个人搀扶进来,将话打住,站了起来。 钟志远被这个女医生惊艳到,看到她的第一眼觉得在哪见过。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感觉,让他仔细地打量了下林医生。林医生长发挽在脑后,五官标致,眉宇间有股清冷,但不觉疏离,反添了几丝冷艳的感觉。 美女一枚,只可仰望,不可企及的高冷美人。 钟志远在心里给林医生盖了个鉴定公章。 林医生看到钟志远,也是一怔。 这个男生身材颀长,面目清秀,眉宇间的的书卷气让人觉得很舒服,在学校好像从来没见过,却有熟悉的亲和感。 “是我们班钟志远崴脚了。”“女娃子”对林医生说。 “你是钟志远?”林医生看着钟志远,不相信似的问道。 “是,我是钟志远。” 钟志远微笑地点点头,听林医生的语气好像知道自己。 林医生又看了下钟志远,让他坐上一张桌子,一边好奇地问道:“听说姚老师要跟你对好答案才去讲课,是不是真的?” “女娃子”得意地抢着说:“当然!” 钟志远却矜持地说:“夸张了,一字之师,你也可以的。” “钟志远的作文都是范文,姚老师每回贴在墙上供大家学习。”佟生一旁补充道,很是替钟志远骄傲。确实,佟生每次读钟志远的作文,总是感叹怎么自己就写不出这样的好文章。 “那就难怪了!”林医生笑着说,让钟志远将鞋袜脱了,自己戴上白手套。 钟志远却有点忸怩,看着林医生期期艾艾地说:“不脱了吧?” “你不脱,我怎么检查你的伤啊?” “我怕熏着你,弄脏你的手。”钟志远讨好地说,朝林医生乖巧地笑了笑。 林医生听了钟志远的话,觉得这学生挺体贴人的,不由得多看了眼。 “脱了吧,医生什么脏东西没碰过?”林医生命令道。 钟志远只脱了个脚后跟,林医生嘴角含笑,弯下身用手在钟志远脚脖子上按压起来,“女娃子”和佟生在一旁看着。 “这痛吗?这呢?”林医生变换着点按压,问道。 点到哪,钟志远都不吱声,只咬着牙嘶嘶的吸气。 林医生皱了皱眉,心想这是痛还是不痛?看钟志远那样子又觉得挺可笑。 “到底痛还是不痛呢?”林医生笑问。 “好像不是很痛,嘿~”钟志远看了下林医生,难为情地说。 林医生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让钟志远活动下脚踝,钟志远转动自如。 “没有肿胀,痛感不强,也没有活动障碍,那就是轻微扭伤,问题不大,但最好歇两三天。” 林医生抬起头,说出诊断结论和建议。 谢老师刚好从门外进来,她获悉钟志远扭到脚,一脸紧张地赶来,听到林医生的话,脸色放松下来。 “林医生,他能走路吗?下礼拜一就期末考试了。”谢老师关切地问。 “走路时间长的话会加重伤情,最好休息几天。”林医生沉吟片刻,谨慎地说。 “谢老师,你放心,我回家休息几天,礼拜一肯定参加考试,保证不会拖后腿。”钟志远说,满脸堆笑。 谢老师接任班主任不久,不希望这个时候钟志远掉链子,他可是男生的头号选手。可林医生这么说了,只得关照钟志远好好休息,保证回来参加期末考试。 “你们两个照应下,有什么事跟我讲。” 谢老师交待“女娃子”和佟生两个人,两个人同声应是。 谢老师因还有节课,告别林医生匆匆地去了。 林医生转身到柜子里拿出纱布,轻柔地给钟志远的脚踝缠上。 “紧不紧?” 林医生的声音很温和,钟志远转动了下脚腕,不松不紧。 “林医生,你有一双妙手!”钟志远称赞道。 林医生白了钟志远一眼,笑了笑,觉得这学生不像寻常的书呆子。 钟志远很绅士地向林医生鞠了一躬,右脚拖地走了出去,“女娃子”和佟生见状忙向林医生道了谢,快步上去搀扶。 林医生站在那儿,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摇头,鞠躬的样子很搞笑,一脸稚嫩,却煞有介事。 第5章 是要米饭吗 钟志远坚持先回教室,哪怕“女娃子”说他去帮他收拾好书包拿下来。 “你不晓得我要带什么书回去!” 钟志远只能这样解释,手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手机里有许多东西对现在来说是个炸弹,会将自己炸死。 和女友啪啪的录像,以及《肉蒲团》、《灯草和尚》、《金瓶梅》这样的禁书,如果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判刑,甚至吃花生米。 手机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个宝贝,里面存的海量资源:诗歌,小说,歌曲,财经,军政等资料,近现代、以往主要朝代、各主要国家的。 钟志远收拾好书包,拒绝了“女娃子”和佟生要送他一程的好意,在同学的注视中,背着书包,拖着脚走出了教室,经过医务室时,有意无意地朝里看了眼,像个视死如归上刑场的地下党员,慢慢地昂首走了过去。一拐弯进入视线死角,就迈开了八字步,走得六亲不认,跑得比狗还快。 钟志远走出校门,穿过横在门前的厚德路,走进贺家坪,在羊肠小巷里一路插到大公路。左拐沿大公路走了一段,右拐进了健康路,一直的走下去。 街上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放眼望去都是三、五层高的楼房,阳台上晾晒着各式衣服、被子,挂万国旗似的。 城市的天空显得辽阔,蓝天高高在上,飘着几朵淡淡的白云。 双车道的柏油路,没有隔离栏的视线扰乱,没有黄色中心线和白色标线的分隔,一眼能望到头,给人宽阔的即视感。路上少有车辆,偶尔才会开来一车轿车或过去一部卡车,多的是骑单车的人,时不时响起叮铃铃的按铃声,城市很安静。 商店里没有“清仓大甩卖,最后三天”的虚假广告声音扰民,进来出去的人,有的穿着厚厚的蓝布棉袄棉裤,有的披着棕色加绒领的蓝布棉大衣,还有穿军大衣的,都不紧不慢,或空着手,或拎着东西,悠闲地走着,冬日的阳光暖暖的,让人觉得很安逸。 一条街的路边停着几辆拉煤球的大板车,拉车人有男有女,脖子上都扎着条肮脏的毛巾,脸上、手上黑黑的尽是煤屑屑,他们坐在板车把手上歇息,谈笑风声,安天乐命的闲适。 这一切,让钟志远产生浓浓的年代感,这就是他印象中的老家。 现在,赣州老城人口仅有20来万,未来,城市的街道宽度没变,人口却有100多万。道路加了隔离栏,画了黄白线,路上总是密密麻麻塞满车辆,偏偏狭窄的街道,两边楼房升高了,整个城市给人拥挤不堪的感觉,天空变得狭长,支离破碎的,很压抑。 钟志远左拐上了和平路,远远的看到绿荫上标准钟的尖顶。 标准钟在阳明路、和平路和解放路的三岔口,是一座禇红色民国时期的砖砌钟楼,这时候是赣州地标建筑,后来的世界第一高的机械钟塔——和谐钟塔要到21世纪才有。 标准钟周边是赣州八十年代的cbd,赣州公园、卫府里、红旗商店、工人文化宫、新华书店、邮政局等都在这片区域。来这里逛公园,看电影,买东西,十分方便,各色人等都在这里找到该去的地方。 钟志远拐进健康路,折进南京路,到了卫府里。 卫府里是个市集,因明朝时设立的赣州卫署而得名。两边店铺林立,中间一个大棚,有许多摊位,卖五金、南北杂货。 卫府里和赣州公园后门同在南京路上。从卫府里到赣州公园后门那棵高大的古榕树,南京路这一段街是有名的早市。从水东、水西挑菜来卖的菜农,从南门外骑车来卖鸡鸭的老表,三轮车上支个油锅炸米果的老妇,路边煮粉干、沙河粉的回城知青,箩筐扁担,鸡笼鸭笼,桌子椅子,炉灶煤球,将一条街摆得满满当当,鸡鸣鸭嘶和着摊贩的叫声,人声鼎沸,一派烟火气。 赣州公园正门前是北京路,人们也叫它“衣裳街”,一长溜的摊位叫卖着从广州进的货,引领着赣州的服饰风尚。 钟志远人生第一次逃课,并不为来游玩,他各处转悠,只为寻找赚快钱的机会。 钟志远书读得好是出了名的,家境贫寒也是众所周知的。虽说家里像阿q说的祖上曾富过,他家回赣州前日子过得很富足,但眼前贫困却是不争的事实。 钟志远摸摸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毛票,很感慨,一分钱压死英雄汉。 他不想去卖苦力,觉得那是对他穿越者这个身份的羞辱。 穿越者应该干些高大上的事情,最不济不能去干苦力。 衣裳街衣服鞋帽琳琅满目,女人的大嗓门此起彼伏地吆喝着,甚至看到女人身上挂着装钱的皮包,站在自家的摊位架上,冲着过往的人大喊,“最低价,最低价!”可惜过往的人不多,今天不是周末,生意并不好。 钟志远信步从赣州公园走到和平路,进了灶儿巷。 民以食为天,钟志远暗忖:这里总该能找到赚快钱机会。 灶儿巷宋石明砖清瓦,飞檐花楣雕窗,鹅卵石铺就的巷路,蔷薇花藤爬满院墙,有历史的沧桑感,在21世纪,是赣州有名的餐饮街,充满烟火味。 可惜,现在是条荒巷。 钟志远很失望地在灶儿巷走了一圈,想想也对,自己前世天天上下学经过都没听说过灶儿巷。 他从标准钟下经过,走到解放路,一路的下去,到了章江边,进了中山路。 中山路在城墙脚下,向北经过建春门往前就是廉溪路,和章贡路交汇,头上是赣州远近闻名的八境台。建春门是个古城门,水东人进城,都要从浮桥上来,打建春门的城门洞里进城,是很热闹的市口。那儿有高档酒楼——望江楼,有许多饮食店、副食品店,有菜场,还有好几家狗肉店,赣州人喜欢吃狗肉。 钟志远沿着中山路走啊走,感觉找到些商机。 这个时代交通不畅,信息闭塞,餐饮文化还没有融合。赣州一个无辣不欢的地方,竟没一家火锅店,水煮鱼、辣子鸡之类的川菜也没有。江南的风味小吃,诸如生煎包、锅贴之类见不到踪迹。只有赣州当地特色小吃,沙河粉、粉干,其他诸如包子、馒头、水饺、蒸饺之类的,品种有限。 钟志远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差异,赣州的水饺真叫水饺,饺子是泡在汤碗里的,不像北方和江南,饺子是捞起来沥干,盛在盘子里。 钟志远走在街上,脑子却在飞转。从中山路走到大公路,往前就是赣江路,这里是个丁字三道口,人口密集区,沿街商铺林立,是个好市口。 他在三道口走了又走,发现两家有意思的店,蓉李记和张记两家饮食店门对门,隔着大公路遥遥相望,蓉李记在中山路头上,张记在赣江路口,同是饮食店,却像是欢喜冤家。 张记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老板是个头发稀疏有些发白的老者。板着张脸,见谁都没个笑,可一点不妨碍食客捧他的场,无他,包子好吃。 蓉李记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老板娘凹凸有致,颇有几分姿色。走进蓉李记,看到的是老板娘如花的笑容,伙计热情的招待,如沐春风。 但从客流量来看,蓉李记干不过张记,毕竟餐饮终归是餐饮,东西好才是硬道理。 不过,蓉李记有网红气质,老板娘漂亮。 钟志远琢磨了下,走进了张记。 “老板,买两个包子,要生的。” 老板看傻子一样看着钟志远,钟志远被看得不好意思,赶忙解释:“我还想借你的厨房用下,做一个赣州没有的,特别的包子。” 钟志远说罢,向老板神秘一笑。 老板上下打量了下,没好气地说:“你有潮啊?走开来,嫑影响我做生意。” “潮”和“嫑”都是赣州话。“潮”是“笨”、“傻”的意思,“潮气”、“潮头”、“潮里潮气”、“潮潮答答”,都是一个意思。也不是专骂人的话,要看说话人的语气、神情,带笑说的,通常都是一种宠溺,和普通话的“傻子”一样。 “老板,和气生财,我这个的包子做出来,能大富贵的哦!”钟志远说,画了个大饼诱惑他。 没想到老板对他的大饼一点不感兴趣,还觉得他十分可笑:“快毛子走,走晚了你的大富贵就没了。”还动手推了他一把。 “毛子”是赣州话,“点儿”的意思。“快毛子”就是“快点儿”的意思。 钟志远本来想和张记合作,开发生煎包子。 吃香的喝辣的,到哪都对。生煎包子多汁、香酥,没人会不喜欢。生煎包赣州没有,从商业的角度可说是移植创新,一定能赚大钱。 没想到,热脸贴冷屁股上了。 钟志远鼻子里哼了声,拔腿出了张记,横过马路,走进蓉李记。 老板冲他的背影露出嘲笑,掉头对店里人说:“一个潮头!” 钟志远进了蓉李记,老板娘正在柜台上,见他进来,笑问:“要吃什么?” “来两只包子……”钟志远还没有说完,老板娘就热情地应道:“好嘞,要什么馅的?” 钟志远说:“全肉的,要生的!” “生的?”老板娘一脸错愕地看着钟志远。 “嗯,还想借你家的厨房用一下,我想吃自己做的包子,行吗?”钟志远看着老板娘问,心想,会不会也跟张记一样遭她白眼? 这个要求太奇葩了,破天荒头一次有人这么要求。老板娘愣了下,问:“干么要自己去蒸,我们蒸好了给你不好啊?你这个人好奇怪。” “我就想吃自己做的包子,我可以加钱!”钟志远说。 老板娘笑说:“包子你蒸我蒸,还不都一样,能变出花来?” “我不蒸着吃,我有秘法。”钟志远说。 “不蒸着吃?什么秘法?”老板娘十分好奇地问,她是头一次听到包子不蒸着吃的。俗话都说“不蒸包子蒸口气”,眼前这个小伙子不蒸着吃,会是怎么个吃法? “保密!”钟志远神秘地说,诱惑道,“等我做好了你就知道!” 老板娘沉思了下,秘法的诱惑对她来说很大,她想知道。 她果断带钟志远去了后厨,对一个头大脖子粗的男人咬起耳朵来。 钟志远见到那个男人,想起小品里说的话:头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伙夫。心想,这个人不是老板就是主厨。 男人听着老板娘的话,偏过头来看钟志远。 看着粗大的人,面皮白净,面相温和。 老板娘将钟志远叫过去,对他说:“你要用什么,跟他说吧,他是我老公。”说完走出了厨房。 老板狐疑地打量着钟志远,皱眉问:“你有秘法?要用什么东西?” 钟志远朝他笑了笑,说:“不费什么,我看你这儿都有。”说着,自己包了两个小包子,拿了个平底锅到一边的炉灶上背身操作起来。 一顿操作猛如虎,厨房里渐渐响起油滋滋的响声,一会儿香气四溢,几个师傅不停地吸着鼻子。 老板闻到阵阵扑鼻的肉香味,好奇地走过来看究竟,被钟志远伸手挡住,故作神秘地“嘘”一声,说:“秘密!” 老板尴尬地退回来,满是好奇。 当钟志远将生煎包子盛在盘子里,端着走到老板面前时,老板第一次见到金黄、喷香的生煎包子,闻着味儿,口水都要流下来。他伸手去拿,钟志远却一侧身,端着盘子往外走,老板屁颠的赶紧跟上,走过前厅,来到柜台。 一路的香气四溢,店里的客人闻到香味,都抬头寻找。 钟志远端着这盘包子,炫耀似地举在空中,老板和老板娘站在一边,两眼放光。 好香,好看,他们都想尝,看会是什么样的美味。 “这给你,这给你。”钟志远拿起一个包子给老板娘,又拿起一个给老板。 老板和老板娘喜出望外,犹豫地问:“你自己不吃吗?” “专为你们做的!”钟志远微笑着,示意两人先吃。 老板夫妻二人对望了眼,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一口咬下去,先是酥脆,后是松软,咯吱一声,肉香扑鼻而来。 “好吃!”老板娘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叫好。 老板狼吞虎咽,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看着老板娘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味。 客人围上来问是什么,老板夫妻二人被问住了,相视一笑,无法回答,都看向钟志远。 “黄金包!”钟志远略一思索作答道,“赣州独家!” 生煎包被钟志远叫成了“黄金包”,多少有首创者的任性成分,更多的是应季。春节在即,讨个好彩头,名字吉利好卖。 “黄金包?” 大家看到生煎包确实表皮金黄,也就信了。 老板夫妻二人说话间唇齿尚余香,空气里还留着生煎包的香味。 “现在有卖吗?” 有客人想先尝为快了。 老板夫妻二人尴尬地看着钟志远,钟志远反客为主,说还没上市。 客人无奈,遗憾地散去。 经此一试,勾起老板夫妻二人的强烈兴趣。他们热情地将钟志远请到了后院。 后院有个小房间,堆着些杂物,是老板夫妻二人议事办公的地方。 经介绍,钟志远才知道店名为什么叫“蓉李记”,原来老板叫李顺龙,老板娘叫陈蓉。看来老板还是个爱妻狂魔。 当夫妻二人听钟志远说这只是最初级的“黄金包”,正宗黄金包是爆汁的时,二人都惊到了,那该有多好吃啊?! “志远兄弟,能教我们吗?” 陈蓉尝了黄金包,就像吸毒上了瘾,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钟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商业上的事,谁先表明诉求谁就落了下风。 “当然!我来就是想和你们合作。” 钟志远倒没矫情,将合作事宜说出来。无非是他出技术,他们负责制作、售卖。 “利润二八分成,我二,你们八。”钟志远说。 说罢自己笑了,自己是“二”,按利润分成,别人爱怎么算都成。 不过,他不在乎,“黄金包”对他来说苍蝇腿的肉,赚点快钱度过眼前的窘境而已,且行且看。 陈蓉夫妻自然明白按利润分成对他们有利,顿时对钟志远颇有好感。这种合作对自己有百利无一害,他们欣然接受。不过,在分成上,陈蓉坚持五五分帐。一番善意的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三七分帐。 三个人相视,均畅快地笑了起来,这样的生意商谈,天下少有。 “你们准备怎么推出黄金包?”钟志远问。 东西再好,也靠推销。 “大肉包子两毛钱一个,这个五分钱一个。”李顺龙说。 钟志远皱起了眉,看向陈蓉,陈蓉点头,表示是这个价。 “别的呢?”钟志远问。 推出新品,除了定价,还有许多营销策略。 “还有什么其他的?就是你教我们,我们做出来卖哇,价格定好了,到时牌子上写上去就是了。”陈蓉疑惑地说。 钟志远笑笑,心想,这样卖,何年马月赚到钱? “你们知道营销4p组合吗?”他问夫妻二人。 他当然知道他们不懂4p,这么问只为让他们对他建立起绝对的信任,好让他们按自己的营销办法来实施,以便很快赚到钱。 自然,陈蓉夫妻二人相视摇头。 “你们知道产品定价策略吗?成本导向或者需求导向?” “你们知道推销策略有哪些吗?” …… 钟志远一连串的问句,让夫妻二人一脸懵逼,什么4p,组合,策略,太高大上,哪听过? “既如此,如何定价,如何推广,怎么卖法,你们全听我的吧!” 钟志远不客气地说,像个霸道总裁。 陈蓉夫妻被钟志远问得心里直打鼓,做了几年生意,这会儿像个小白,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像在老师面前回答不来问题的学生,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卖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会听钟志远说都听他的,倒觉得解脱了,高兴地说:“你说!” 没想到钟志远刚讲了怎么定价,夫妻二人就急了眼似的说:“太高了,肯定卖不出去!” 李顺龙还带着嘲笑说:“你不懂行情,隔壁老张家的包子算赣州市最好吃的,才两毛二一个。黄金包这么小一个,你定酱紫的价,哪个会来买?明显贵了。” 陈蓉帮腔道:“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你要相信我们噻。” 钟志远看看他们,摇头笑。 “你们不听我的,那咱们合作取消吧。” 钟志远说着迈动腿,嘴里嘟囔:“老观念,到死都富不起来。” 他使出了杀手锏,欲擒故纵。 陈蓉夫妻当然舍不得,李顺龙着急道:“嫑走噻。” 钟志远站住,微笑地看着他们,不容置疑地说:“合作就全听我的。” 夫妻二人相视着,挣扎了好一会,将信将疑的接受了。 钟志远就将如何定价,如何推广,如何售卖,详细说给陈蓉夫妻二人听。听得夫妻二人一楞一楞的,真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原来生意里有这么多学问。 钟志远讲完,夫妻二人还没回过味来,处在惊讶之中。 “没有异议,我们签约吧!”钟志远说。 一听签约,夫妻二人紧张了,这年头的人没什么法律常识,说到签约,无端就联想到官司。 钟志远是希望以这种合约的形式来坚定他们的信心,防止他们一旦遇到困难就产生怀疑,不按自己的办法来做,误了好事。 “立个字据而已,把我们说好的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双方严格遵守。” 看夫妻二人紧张的样子,钟志远解释道,化解他们疑虑。 他直白的说法,夫妻二人听懂了,宽心了,拿了纸笔来。 钟志远写好合约,夫妻二人看了,是这么回事,就盖了章,签了字。 大功告成!钟志远收起自己的一份,开心地高喊:“give me five!” 向李顺龙伸出手掌。李顺龙以为是握手,刚伸出手,看样子是击掌,就在空中与他击了一掌。 钟志远又高声叫道:“give me five!” 向陈蓉伸出手掌,陈蓉学着李顺龙与他在空中击了一掌。 同时,她心里在想,“给米饭”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他饿了,要吃米饭?都连叫两次了。 “是要米饭吗?”陈蓉迟疑了下,试探地问钟志远。 钟志远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个开心。 第6章 又见父亲 从蓉李记出来,钟志远站在门口望向张记,张记老板正好在门口捅炉子,两个人隔街看到,都笑了,一个心里嘲笑:“这潮头,恐怕也被蓉李记赶出来了。”一个嘲笑:“曾经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没有珍惜!且等着吧,看你还能笑得出来不?” 钟志远沿着中山路往北,过了建春门,走过廉溪路,左拐上了章贡路。 章贡路是上坡路,到了建国路就到了坡顶。建国路北端有赣州电影院,赣州最早的电影院,后来没了。章贡路和建国路交汇,往前就是西津路,是下坡路,北边贺兰山顶有郁孤台,这时候军门楼和郁孤台历史街区连影子都没有,一片平房瓦舍。 赣州的建筑受岭南影响,西门一带多骑楼,钟志远在骑楼的走廊里穿行,像个小孩在大人的裤腿间钻进钻出。骑楼里各色的商店和住家,许多的老店都在这一片街区,春风包子铺的店招还是那个大白包子溜着油,胜利照相馆的橱窗还放着那张漂亮的女人的照片,蔡家的蒸饺,和记菜馆,敲洋铁的,画瓷板画的,扎扫把的,一切如常,都是钟志远记忆里的样子。卖副食的柜台上放着的玻璃罐里面花花绿绿的糖果看着很诱人,卖酒的柜台下一排陶坛,坛口红布包的盖口,墙上挂着的不同大小带长长的手柄的竹筒,那是打酒的约子,舀酒用的。廊柱下还有鞋匠支着摊替人补鞋,卖酸菜的玻璃罐里泡着切片萝卜、菜梗,二分钱一根,吃得很开胃。 这是钟志远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味道。 四十年后重新走在街上,说不出的滋味。 走过中医院,走过菜场,远远的看到西津门城楼,如在脚下,一抬脚就能踩到似的。而越往前走,人越来越小,城门越来越高大,最后人就像根火柴棒装进了盒子里。 一出城门,视野豁然开朗,树木掩映中一条大江斜流而来,远处的西河大桥像一条波浪线画在水面上,天空悠远。 赣州市有两条江,东边的贡江和西边的章江,两江合流向北成为赣江,三条河流组成一个人字,赣州城就在人字的胯下。赣州是赣江的源头,东、西、北三面环水不通,是典型的“南通”。 非常有意思的是,八、九十年代,赣州地图上标的是“章江”和“贡江”,后来气候变化,章贡两江的水连年减少,可能觉得再叫“江”名不副其实了,后来就改叫“章水”和“贡水”了。 出了西津门,右手就是西津码头。 西津码头连着西河浮桥,与水西相接,曾经是繁忙的货运通道。在清代和民国时期都发挥了重要作用,特别是在太平天国运动和中央苏区时期,其战略位置和交通功能更加凸显。可惜后来交通功能消逝,西河浮桥也撤掉了。 西河浮桥是一座百余只香蕉船接驳成的浮桥,连接着西津码头与对面的水西码头,形成一条宽阔的过江通道。放眼望去,从西河大桥到水西码头沿江一带树木葱郁,古榕树团团簇簇倒映在江水里,像一幅水墨画。树木掩映里显出白墙黑瓦的房屋,水西街就藏在江边的茂竹密树里。 浮桥随着水势微微沉浮,走在浮桥上有轻微的晃动感。正是下班高峰期,浮桥上人来人往,皮鞋的脚步声,单车的滚动声,人们说话的声音,一时在江面上汇集,又随风而去,消失在江面上。 过浮桥上码头,男人们扛着单车,吭哧吭哧像狗一样,单车上还挂着女人们的包包,装了菜的篮子。女人们悠闲地甩着双手,一步三摇地走着。这一幕让钟志远从心里笑了起来,在爱的女人面前,男人累成狗也觉得幸福。舔狗,舔狗,每一个造词都是有道理的啊。 水西码头上,蔡家的小子见到钟志远,早早的喊了起来:“大学生回来了!” 这几乎是水西街一景。这一声里有调侃,也有认可。 家就在眼前,一上码头就是。一米高的石台上,带阁楼的水板房,门前一个凉篷。 钟志远跨上台阶,因为紧张,竟有些喘。 未进家门,一股辣味扑鼻而来,钟志远探头看,父母兄弟姐妹都在,不,哥哥不在。一家人在忙着做晚饭,父亲正在炒菜,肥胖的身子有些笨拙。 泪水在钟志远的眼眶里打转,胸膛急剧起伏着,久久难以平复。 父亲一生劳累,却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离世,子欲孝而亲不在,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此时见到父亲,钟志远真想抱着父亲大哭一场。可是不能,他只能用手狠狠地掐自己的腿,用肉的痛疼来化解心里的痛疼。 再看到前世九十多岁,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母亲,此时身板硬朗,满头黑发,一时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只叫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志远回来了啊!”看是儿子回来了,母亲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志远的母亲外人叫她钟嫂,地主家女儿嫁了城里的穷小子,是苦是甜跟了老公一辈子,生儿育女,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是个参加过扫盲班,会念“人之初”的小老太。 钟志远晚自习常不回家,不是在陈平家,就是在佟生家过夜,家里人也习惯了,难得看到儿子回来,陈淑贞很高兴。 父亲钟宜荣闻声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继续炒菜。 钟宜荣,外人叫他“老钟”,因为胖,赣州话叫他“肥牯仔”。七岁没了爹,孤儿寡母,从小撑起一个家。一手好字,一身手艺,靠照相、画画养活一家老小。一九七零年虽以死抗争,终究还是全家下放到了几百公里外的生产队,从此只有一个执念:回城。小时候,钟志远常听母亲说,“九江鱼还是要回九江”。 妹妹钟明华见到哥哥,意外惊喜:“哥,今日怎么回来了?” 钟明华是家里的幺女,计划生育的幸存者,与钟志远相差一轮,在水西小学上二年级,扎着两只羊角辫,白净的脸上有淡淡的几粒斑,一脸调皮样。 钟明华常被陈淑贞教导,长大要好好孝敬二哥,因为是二哥帮她洗的尿布。因此,钟明华对钟志远有一种天然的尊敬和亲切。 由此可见,从小的教育非常重要。 钟志远宠溺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只是笑,没有说话,将书包放进一旁的橱柜里。 姐姐钟春香,弟弟钟志洪忙着各自的事,他们都是赣州五中的校友,不过,一个在校,一个已经离校。 水西公社的学生都在赣州五中上学,唯有钟志远在赣州一中上学,这得感谢他父亲。 高二第一学期结束,全家才从县城迁回赣州。钟宜荣带钟志远到教育局要求进赣州一中时,在场有家长捂着嘴偷笑,一个县城回来的,住在水西,想进赣州一中,天方夜谭了!钟志远很记得那人一副轻薄的嘴脸。是钟宜荣软磨硬泡下,办事员才松了口,说如果赣州一中收,局里就放。钟宜荣就带钟志远到赣州一中,那时的班主任姚老师仔细看了钟志远的成绩单,很痛快地说正好还有一个空位,他要了。 有时候,一个人,一句话,就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有时候,只要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改变。 钟志洪小钟志远两岁,孔武有力,生性活泼好动,聪明但不好读书,常逃学在外,在读初三。 姐姐钟春香长得漂亮,性格好,爱笑,是父亲的最爱,因为她手下招了两个弟弟。虽比钟志远大一岁,一则上学晚,二则一再留级,因此,去年还在读初三,这在八十年代也是常有的事。 在读书这个事情上,钟家十分的灵性,九分给了钟志远。 碍于面子,钟春香办了肄业,进了水西服装厂。 钟宜荣年青时在饭店做过学徒,烧得一手好菜。此时娴熟地颠勺,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肥牯仔都怕热,那怕在冬天,守着灶台也热得出汗。 钟志远掏出手帕,过去帮父亲擦汗。钟宜荣先是吓一跳,看是钟志远,又很享受地让儿子擦了汗。这是儿子第一次帮他擦汗。他快乐地颠起勺,将锅里的菜舀起来扣在盘子里,钟志远接过盘子,放到桌子上。 “你这个秀才,今天怎么回来了?平时不到礼拜天看不到你人。”钟志洪不客气地问。 “嗯,好久没回来了!”钟志远说,内心感慨。 “你有潮哦,昨日还在家过元旦呢。”钟志洪嘲笑道。 钟志远呵呵一笑,搪塞过去。 钟宜荣做好了菜,大哥钟建国常不在家吃饭,也就不用等他。 大哥钟建国在钨业公司上班。大哥的工作还是钟志远替考得来的。当时钨矿公司招工要考试,钟志远长得跟大哥像,就去替考了。那时还没有身份证,只查准考证,对照片。他很顺利就进了考场,没搂住考了个第一,倒让钟建国名噪一时,也让他心虚了好一阵子。 很简单的一顿饭,笋干肉丁,虎皮青椒,一大盆芥菜煮芋头,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钟志远将芋头汤舀进碗里,黏黏的汤滑滑的很下饭。辣椒使味蕾大开,这饭吃得香。 “志洪,给老女子留毛子肉哇。” 钟志洪筷子在笋干肉丁的盘子里翻飞着,不一会就所剩无几,见状陈淑贞劝止道。 钟志洪将嘴里的肉丁咽下,筷子在嘴里吮了吮,在盘子里搅了搅,将盘子推给钟明华:“给你,都给你啊!” 钟明华见状,哇哇哭起来,将盘子推开。 “这个独猪兜!”陈淑贞无奈地骂了儿子一句。 钟志洪涎着脸笑,对妹妹说:“你自己不要的啊!” 说着,不客气地照盘全收了,将盘子里的菜带汤刮进自己碗里。 钟志远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无奈地笑笑,有股酸楚在心里升起。 晚饭后,钟春香和钟志洪两个社牛都出去了,钟春香找她同事小罗子研究毛衣编花去了。这年头家家的女人们都在织毛衣。钟志洪可能找他的小伙伴刘海涛躲哪抽烟去了。 钟明华自觉地上阁楼写作业去了,钟志远陪着父母在楼下。 陈淑贞拿着抹布四处擦拭,好像总有干不完的活。母亲爱干净,钟志远记得在农村时,过年前都要将桌子椅子搬到河里去,用细沙擦洗得干干净净。 钟宜荣在灯下做蜡果,手里拿着一个腊做的桃子琢磨着。桃子上的毛刺纤毫毕显,比真的还像。钟志远很佩服父亲的动手能力,做什么像什么,无师自通。 钟宜荣一辈子靠手艺养活了一家人。在生产队,在公社,在县城,他带着钟建国靠照相、画画,日子过得风风光光。那时队里有人猎到什么,总是拿到钟家来卖,因为,老钟家有钱。麂子,野猪,豪猪,野鸡,斑鸠,鹧鸪,老鹰,穿山甲,老钟家什么没吃过?泥鳅、黄鳝是成担的买,倒进水缸里,敲了鸡蛋养着。那时,泥鳅穿豆腐,鳝片炒面,清炖田鸡,吃得喊不要不要的。县城时照相馆生意火爆,时髦青年进进出出,一时成为县城的时尚中心。 可终究“九江鱼还是要回九江”,落叶归根是父辈们的执念。一番运作下,回到了赣州城,只是时过境迁,归来两袖空空,一时没了营生,钟家从此落没。 钟志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父亲摆弄他的蜡果,想父亲这一生的苦难,走过来委实不易。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却要下放去农村,父亲宁原死也不愿全家下放。吃了大把的安眠药,可是被人发现,从车上抬到医院抢救,洗了胃又被戴上手铐押送上路。 钟志远永远忘不了那个阳关灿烂的中午,车子停靠在车站时,押解父亲的车赶了上来,一闪而过,父亲苍白的脸在阳光下分外明亮,白得像纸。 钟志远常想,父亲是怎样的人,一个敢于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对遭遇该有多么愤恨、不公与绝望! 想着这些,钟志远眼睛潮热。 “你不去看书?”钟宜荣抬头问。 “马上去,爸,你做的这个桃子太像了,比真的还像!”钟志远掩饰地擦了下眼,衷心夸赞道。 “你爸爸有本事哦,学什么都像。”陈淑贞一旁夸道,“大吉山钨矿的雕像都是你家爸爸做的。” 陈淑贞是典型的家庭妇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对丈夫无理由的崇拜,说起老公年青时的风流韵事,还喜笑颜开,从不吃醋。 钟宜荣不无得意地说:“这不是吹的,我一手毛笔字整个矿山都比不过我!” “要不是生建国,你爸爸要照顾我,在矿山不回来的话,都是大干部了!”陈淑贞惋惜地说。 钟宜荣没说话,多少有些遗憾吧。 钟志远泡了茶,递给父亲,转头问母亲:“妈,你喝哪个茶?” 钟宜荣看了眼儿子,接过茶喝了口。儿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给自己泡茶,十分高兴。 “我吃我自己的茶。”陈淑贞说,收了抹布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陈淑贞常有些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方子,煮个茶,熬个汤,不见得好,也不坏,只是一种生活执念吧。事实证明她是成功的,九十多岁,说话还刚刚的。 “爸,你喜欢做什么事?”钟志远随意问道。 钟宜荣似乎被问到了,可能从来没人问他这个问题,特别是儿女。 钟宜荣看着手里的蜡果,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你爸爸喜欢看书。”陈淑贞帮父亲回答道。 母亲的话让钟志远哭笑不得,确实,父亲喜欢没事就躺在椅子上看书。看的书也杂,横版书竖版书,有大八义小八义之类的,有写民国的,北伐、童子军什么的,有抗战的,《小砍刀》、《苦菜花》之类的,也有《青春之歌》、《r4之迷》,等等。 钟志远也得益于这些书,从小猜着字读这些书,繁体字、古文言都比同龄的孩子懂得多。虽然常有把“你猜猜”读成“你青青”,把“他舅舅”读成“他鼻鼻”的笑话。 “照相!” 沉默许久,钟宜荣给一个腊桃洒上白粉,古井无波地说,“毕竟干了几十年。” “爸,你那些照相的东西都还在吧?”钟志远问。 他用过海鸥牌120和135相机,父亲在县城开照相馆用的架子机回城后就没见过。 “在,都收在箱子里,相机,放大机。”钟宜荣说。 钟志远记得放大机是父亲自己做的,用一个镜头,做了个伸降架子,可以调节高低。钟志远喜欢暗房里红色的光调,冲洗后挂起来的胶片,定影盘里显影好的照片,感觉那是个充满艺术感的空间。 “志远,你哥找了个对象,好年青,跟你一样年纪,好漂亮哦,叫刘芳,在纺织厂上班。”陈淑贞坐下来,看着儿子,一脸兴奋地说,“上个礼拜来家里见了面,喊‘妈妈’喊得隆隆甜……”说起儿女的事,陈淑贞总有说不完的话。 陈淑贞的话,让钟志远暗暗替大哥担忧起来。钟建国是有名的“糯米糊”,性格懦弱。前世大哥被工段长威逼利诱,帮人背了黑锅,坐了两年牢。他的工段长偷偷将乌砂废料从下水道扔出厂外,叫钟建国下班去捡起来,送到他指定的地方。说这是对他的考验,对他说:“你成了我的人,我让你当组长。你不听话的话,你就嫑想在厂里上班了。”钟建国很看重这份工作,那是弟弟帮他考进去的单位,他挣扎再三,为保住这份工作,决定去就去,想来不会那么背就被抓到。结果,就真的那么背,被联防的人抓到了,他再三分辨不是偷,是工段长让他捡起来的。可是,工段长怎么会承认?求告无门,最终身陷囹圄,害得钟志远过年后返校时,还得巴巴的去新建县的省一监看他,给他带父母准备的年货。当然,最悲催是大哥钟建国,刘芳被家人逼迫,嫁了别人。 钟志远想着,心里有了主意。 这时,邻居家的电视里响起了歌声,“孩子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就听得楼梯声嘎嘎响,钟明华匆匆地擦身而过,好像听到什么召唤。 这年头就这样,没有别的娱乐,蹭别人家的电视看已是享受。 “老女子,慢毛子,嫑跌倒了。”陈淑贞担心地喊起来,钟明华早出了门。 钟志远站起身走到门外,看见妹妹拿着个板凳坐在一群人的后面,在人家的门口,从门外盯着屋里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黑白电视机,正在放着《陈真》。 钟志远看着,嘴角微微泛起的笑容僵了,眼前幻化出一个端着破碗手拿打狗棍的乞丐无声而又倔强地站在门口。 鼻子微微的泛起酸来,看江面,江水泛着的灯光忽明忽暗的,渐渐模糊了起来。 第7章 热闹的夜 钟志远和兄妹们的卧室在阁楼上,客厅后面与父母的卧室之间有一个很窄的过道。 他拉了下墙上的拉线开关,头顶射出一方光柱,他双手握着木梯,一级一级爬上去。 他的头从地板上冒出来,床底下的板凳腿,塞在床底下的木箱子凌乱地呈现在眼前,还有地板上乱七八糟放着的鞋子、热水瓶、痰盂,一盏灯悬在桌子上方,再往上爬,看到桌子两边的床上都叠放着红红绿绿的大花被子。 桌面比较凌乱,带支架的圆镜,雪花膏瓶子,蛤蜊油的蚌壳,各色牛皮筋,一堆书上放着一台三洋录放机,旁边十几盒磁带,一台黑盒子的留声机上放着一叠圆盘的唱片,桌上几个搪瓷杯,还有一支卷发器,拖着打弯的电源线。 钟志远将书包随意地放在桌子上,饶有兴趣地打开留声机,拿起唱片,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红色塑胶的唱片放进去,将磁针放下,圆盘转动起来,留声机里传来一个男人忧伤而动听的歌声: “姑娘你好像一朵花 美丽眼睛人人赞美它 姑娘你和我说句话 为了你的眼睛到你家 把我引到了井底下 割断了绳索就走开啦 你呀 你呀 你呀” 听着歌声,钟志远有种好久远的感觉,又不由的沉浸其中。 钟志远想起了那个曾和自己在暑假勤工俭学叫铁铁的姑娘,一起推大板车拉砖头,空车时铁铁坐在板车上,自己拉着她,她在车上唱歌给自己听,铁铁快乐的笑脸,铁铁低头衣口露出的那团白腻……小工结束后,夜晚自己在田埂上忧伤地唱起的就是这支歌。 钟志远沉浸在懵懂少年时的甜蜜思绪里,连大哥上楼都没听到。 “志远,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钟志远听到大哥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叫了声“哥”,将电唱机关掉。 钟建国长得白净清瘦,高鼻梁,络腮胡,一头卷发,脖子上一条围巾,很文艺范。 钟建国摘下围巾放一边,拎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斜靠在床头,拿着本本,在记着什么。 哥俩相差一圈,两代人似的,大哥和上海知青、赣州知青都曾是钟志远心目中的时尚青年。农闲时知青们聚在某人的屋里,讨论着某本小说,让幼小的钟志远一度感觉到一种文学召唤。学习的欲望像星星之火,在心里燎原。 那时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都是钟志远没有听过,没有见过,没有吃过的。跟大哥往来的都是些朝气蓬勃的青年,男男女女都说普通话,穿着时髦,帅气漂亮。后来知道,那些很多是外地来的勘探队的人,909,264,这些许多只有数字的单位。 那年头照相是个时尚活,很能吸引一批人,特别是漂亮女孩子,越是漂亮女孩越爱美,越爱照相,所以,钟建国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身边常围着一帮女人,钟志远都叫了好几个小姐姐“嫂嫂”。 回城之后,钟建国一落千丈,郁郁不得志。幸好钟志远替考进了钨业公司,才安定下来。 “哥,在干么?”钟志远从书包里拿出数学本,问大哥。 “哎,刘芳她妈讲要准备三大件,十八条腿。” 钟建国三十多岁还没结婚,像绝大多数下乡知青一样,不愿在农村结婚,好不容易回城了,岁数又大了,他们是被耽误了的一代。这会儿还不兴彩礼,但要置备齐“三大件”和“十八条腿”,可也是不菲的一笔花销。 三大件大体是电视机、缝纫机、自行车之类,各家要求不一样,十八条甚至三十六条腿,说白了就是一套组合家具,床、沙发、柜子之类的。 “结个婚好累,还要摆酒席,都是钱!”钟建国叹息道。 “这些都是小事。”钟志远说,心想,我不回来了吗?他问,“哥,你们单位怎么样?” “好!亏得你帮我考进去了,好多托关系的都进不去!”钟建国高兴地说。 “那你在单位怎么样?”钟志远问。 “领导晓得我考了第一名,车间重点培养我,我吃得苦,又会托卵头,”钟建国得意地笑道,“搞不好有机会到日本去深造。车间的设备日本人都不让动,婊子崽的东西!” 钟建国狠狠的骂日本人,钟志远好笑,没想到哥也是愤青。 “哥,你可晓得严打的事?”他问道,意在提醒大哥。“从去年7月份开始的,打击各种刑事犯罪,打砸抢,偷盗国家财产,听讲现在犯了事就送监狱,好多都送到青海大西北去了。” “晓得毛子,有这么严重啊?”钟建国惊讶地问。 “有传言,派出所都有指标,现在不管犯什么事,逮住就判刑送监狱,形势可严峻了。”钟志远瞎说八道,故意说得很吓人。 钟建国若有所思,用笔在本子上写写划划,自言自语道:“管它,不犯事,什么事都没有。” 钟志远看了大哥一眼,暗叹口气,你是没主动,可被动也是犯事啊。 “哥,如果你组长,工段长喊你做坏事,你可做?”钟志远问。 钟建国笑了,说:“做什么坏事?坏事不可以做哦!” 钟志远也笑了,道理都懂,可遇事就糊涂。他问:“举个例子啊,你们工段长把乌砂丢到外面沟里,喊你去捡,你不去,就开除你,你怎么办?” “啊?不会,我们工段长怎么会做酱紫的事哦?你嫑乱讲。”钟建国说。 “我是举例噻,真的酱紫,你怎么办?”钟志远逼问。 钟建国真的就犹豫起来,磕磕巴巴地说:“这就难办了,不去丢工作,去了万一被抓起来,唉,不上班饭都吃不起,更嫑讲讨老婆了,刘芳家肯定不同意她嫁给我……哎呀,这个难办了,如果运气好的话,抓不到就好了~” 钟志远笑了,大哥果然“糯米糊”,遇事就糊涂,还想着好运气。 “哥,千万小心,严打时期,这个要是被抓到了,肯定坐牢,嫑赌运气,运气这个东西你赌的时候往往都没有。”钟志远很认真地提醒道。 钟建国笑了,说:“举个例子,你搞得这么严肃。” 钟志远嘿嘿一笑,心想,也罢,自己重生了,一定不会让这事发生。 他指指大哥手里的本子,笑道:“哥,那些东西我送你吧。” “你送给我?”钟建国没听明白似的,嘲笑着问弟弟。 “啊,我送你!”钟志远明确地说,一脸轻松的笑容。 “你讲鬼话哦,等你大学毕业,我都快四十岁了,还讨什么老婆!”钟建国说,很觉得弟弟站着说话不腰痛,开空头支票。 钟志远待要说什么,这时钟志洪回来了,上楼就数落起妹妹来。 “这个明华,坐在那里吹西北风,还看得津津有味,喊都喊不回来。”钟志洪叹着气说道。 “妹子你管她,大家都在看。”钟建国说。 “你买个电视机来哇,不要只管刘芳,妹子也是家里人。”钟志洪不客气地对大哥说。 “我还有钱买电视机?我有钱我早买了。”钟建国叹了口气。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钟志远学着电影里的台词说。 “什么面包,牛奶,在哪里?”钟春香许是没听清,只听到面包、牛奶,一边爬着梯子,一边大声地问。 “吃得像个番薯了,还想着吃吃吃!”钟志洪嘲笑道。 赣州话,“番茄”是说人胖。 “哈哈,志远不是讲有面包,有牛奶啊?”钟春香打着哈哈说。 “有面包牛奶啊?”钟明华也在楼下叫了起来,吱嘎地爬上梯子来。 “又来了一个番薯!”钟志洪笑道,“看完电视就想吃。” 一时阁楼里唧唧喳喳的,好不热闹。 灯灭了,夜静了,能听到江水汩汩流动的声音。 钟志远躺在床上,肚子里有股气在转,胀得不好受,掀了被子侧身悄没声息放了个屁。 “你们哪个放的屁,好臭!”钟明华捂着鼻子抗议,她和姐姐睡一张床。 “你们自己放的屁,还讲是我们!”钟志洪反驳道。 “肯定是你们,钟志洪就是你,不然你着什么急!”钟明华推断道。 “你乱讲,标致妇人放臭屁,是你,吃得跟番薯一样!”钟志洪大声道,脚都蹬了起来。 “唉,放个屁都转不开身,闹什么,”钟建国叹息着,幽幽地说,“别乱动,掀了被子。” “吵什么,吵个屁啊!哈哈……”钟春香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你嫑笑,钟春香是你放的屁!”钟志洪矛头又指向了姐姐。 “我冇有哦,不像你,乱放屁!”钟春香不屑地说。 “啊呀,明天我租出去住,让你们吵,一个屁都有得吵!”钟建国自言自语地说。 “是啊,是要搬出去了,刘芳在等你哦。”钟志洪怼了大哥一句。 “好好好,嫑讲起,一个屁的事讲到我和刘芳干什么!”钟建国生气地说。 黑暗里,钟志远听着兄弟姐妹的对话,心里乐得不行。 “你们嫑吵了,屁是我放的!”钟志远大方承认了。 一下子静了下来,然后钟明华呵呵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志远哥哥!” “有什么不好的,你们首先想到我,这个才是最坏的,不声不响。”钟志洪很是忿忿不平的说。 “哪个喊你平时不学好哦!”钟春香怼道。 “有这个秀才在啊,你们都不会讲我好,我是晓得了。”钟志洪没好气地说。 一个屁,让兄弟姐妹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了好一会。 钟志远美美地叹息一声,感觉这才是生活的原味。 这夜,听着兄弟姐妹们的鼾声,还有弟弟不时的磨牙声,钟志远失眠了。 父亲五十多了,再难崛起,母亲一个家族妇女,能指望她做什么?大哥进了工厂,也就这样了,姐姐和弟弟,唉,没指望,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妹,这个家急需要他来重振雄风。 想到妹妹蹭电视那幕,钟志远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他越想,内心的急迫感越强。 这个前世的人事总监,开始头脑风暴。 然后,就见他悄悄地披衣起床,轻轻地将书包里的手机拿出来,铺开纸,在黑夜里快速地抄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静夜里,后墙人家里响起了轻微的动静,悉悉簌簌的。一阵压抑着的声音传进钟志远的耳朵,女人激动时“嗬嗬”的嘶叫声,伴着床脚吱嘎作响的摇晃声,有节奏的响动着。 后墙是姓张的小两口,他们在做好事! 水板房是杉木板隔断,一板之隔,木板和木板之间还有缝隙,声音虽小却非常清晰,从声音都能判断出两人的姿势。女人的声音像是很难受,一会儿传来女人不满意的声音:“你怎么搞的?不出力啊?!你下来,我来弄你!” 钟志远笑歪了嘴,竟然有这好戏。 前世从未听到过,想来是因为自己睡得死,没像今天这样深夜未眠。 这个世界,许多事情发生了,只是自己感觉不到,还以为没有的事。 第8章 春节要吃黄金包 天亮醒来,哥姐上班了,弟妹上学了。 从窗户望出去,是个阴天,浮桥上三三两两的人,西津门城楼下的车辆像甲壳虫一样时不时出来进去。从窗户往下看,看到过往行人的头顶。 钟志远谎称今天帮老师的亲戚替考,所以起得晚。平时上学,他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 炉子上热着稀饭,桌上有萝卜干丁,霉豆腐,陈淑贞在收拾东西。 “妈,爸去哪了?”钟志远没看到父亲,问母亲。 “你爸挑水果去城里卖了,才走。”陈淑贞说。 闻言,钟志远一步抢出门,看到西津码头上,父亲耸着肩弓着腰,挑着两个箩筐,扁担压得抬不起头,正使劲地往上爬。 钟志远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父亲即使下放农村也没有肩挑手提过这么重的东西,临老还要遭这样的罪,他深感愧疚。眼见得父亲一点点的爬上码头,渐渐地消失在城门里,自己竟毫无办法,一种无力感袭来,很悲凉。 “妈,爸的水果是放在哪的,我怎么没看到?”钟志远擦了下眼睛,问道。 “你爸爸怕志洪他们偷吃,放在我跟你爸爸的房间里。” 怪不得没看到。钟志远如果知道父亲要去卖水果,一定会阻止他,他不能看着他受这样的苦。此时,很是自责。 钟志远挤牙膏漱口,准备吃了饭去蓉李记,快点赚到钱。 洗漱的水有些涩,有明矾的味。家里的水是从章江里挑回来的,倒进缸里需放明矾澄清了用,整条水西街都吃河里的水,只有水西小学用的井水。 水缸里只有小半缸的水,钟志远抄起扁担挑了水桶去挑水。 码头上几个妇女在忙碌着,蹲在石阶上探出身子在水里洗菜的,衣服吊着,露出半截腰和蓝色的秋裤头,很是不雅。穿着套鞋站在水里洗衣服的红衣女子,拿着木棰呯呯的捶衣服,一个小孩红衣绿裤的站在石阶上,看着大人,手送在嘴里吃着什么。 钟志远不认得这些人,径自上了浮桥,在离江边远些的地方,放下水桶,用扁担钩钩住一只水桶,慢慢地放下去,桶底接触水面时,桶倾斜,水就进了桶里,钟志远将绳拉紧,桶下坠,手上提,待水满了,用力将桶提了上来,再将另一只水桶也打满水,挑着水往回走。扁担颤悠,脚步沉重,浮桥上的木板咯吱作响。 挑完水,匆匆吃了早饭,钟志远将昨夜抄写的东西连同手机都放进书包里,将书包的搭扣拉紧,背上书包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出门直奔标准钟,去邮局寄东西。 走过西津路,右拐进建国路,再左拐进阳明路,一路的骑楼里进,骑楼里出。 邮局好热闹,接打电话的,寄信寄包裹的,买报纸杂志的,进来出去。 柜台很高,倒像是旧时的钱庄。钟志远写了几个信封,为保险起见,没有寄平信,用挂号的方式寄出去,柜台营业员咚咚地敲着章,将存根递给钟志远。 钟志远收好存根,出了邮局,沿着大公路直奔蓉李记去。 蓉李记的厨房里雾汽弥漫,香味扑鼻,蒸着包子,炸着春卷。 商用的炉子有着宽大的炉膛,煤球比家用12孔的大许多,炉子上挂着铁钎,煤堆上放着铁钳。 平底锅,面团,肉馅,冻肉汁,熟芝麻,葱花,油和刷子,万事俱备,只等钟志远。 “开始吧!”钟志远朝李顺龙摆手道。 “包成这么大小。”钟志远比划着,比乒乓球略大,李顺龙照做。 “褶子要薄,掐掉尖尖。”钟志远叮嘱道。 李顺龙一一照做,很快就包好一锅。 “给锅子刷油,刷匀刷全。” “放包子,留一点点空隙。” “盖上盖子。” “加水,加到包子的三分之一” 钟志远不断地发出指令,李顺龙一一照做。 一阵油滋响起,嗞啦嗞啦的。渐渐地声音又小了。 “听声音,感觉到水没了吧?”钟志远问李顺龙。 “嗯,声音没那么水润了。”李顺龙弯腰侧耳听,看了下手表。 “开盖,再刷层油。” “加芝麻,葱花。” “关火,起锅喽!” 李顺龙揭起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直扑面门,看包子底部金灿灿的,十分诱人,一脸喜色,激动地贴近锅子,耸动着鼻子,吸着香气。 钟志远装了一盘,对李顺龙说:“走,柜台去!” 李顺龙一路屁颠的跟着钟志远从后厨到柜台,比昨天更浓郁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店里的客人闻着味站起来,围到柜台看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陈蓉笑得花似的,看着钟志远拿起一个包子,对大家示范说:“这是黄金包,包子里有肉汁,刚煎好非常烫,不能心急。如果一口咬下去,烫嘴不说,还会噗嗞溅一身。”说着,咬了一个口子,说,“咬开一个口子,将里面的肉汁吸到嘴里,这样满嘴鲜香爆汁,这才是正确的吃法,千万记住!” 李顺龙拿起包子,抽着鼻子闻着香,好享受的样子,然后一口咬了下去,噗呲肉汁四溅,弄得一身一地,围着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陈蓉笑得不行,拍打着李顺龙,笑道:“人家刚讲嫑急,你耳朵是漏风的啊?”自己拿起一个包子,学着钟志远吃了起来,双眼放光,喜道:“真香,满嘴的肉汁!酥脆松软,太好吃了!”将包子一个个分发给满眼期待的食客。 “今天我们只是试做,不卖,大家尝着好,明天来吃啊!” 陈蓉笑着对大家说,生意经满分。 看一众客人品尝后的满足神情,钟志远知道,成了。第一批义务宣传员由此诞生了。 包子其实并不完美,但是可以边卖边改进。 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卖家总是对的。 后院的小房间里,钟志远将包子可以改进的地方一一指出。 “怎么改进就靠你们了!”钟志远说。 专业的事留给专业的人去做。这是hrd的必备技能。 接下来,钟志远布置了推广作业,三个人一一将细节明确。 钟志远走出蓉李记,看了眼隔壁的张记,心想明天老头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一下子体味到,竞争是残酷的。 张老头好端端的招惹自己这么个祸害,向谁说理去? 这天,蓉李记门口挂出一块黑板,各色粉笔画的很有艺术感。 “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还画着流口水的动漫小包子。 门口一台单放机,反复地播着几句话:“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蓉李记独家,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明天早上6:30,免费品尝”。 经过的人,驻足观看,被流口水的小包子吸引到,听到单放机里的广告,抬头询视地望向蓉李记,有进店一问究竟的,有带着迷糊离开的。聊天时,都不约而同地讲起路过时看到的一幕。 而一个漂亮女生,手里提着一台单放机,播着同样的几句话,从中山路出发,绕着标准钟商圈,在赣州公园、卫府里一带转悠。遇到的人,停下脚步,侧目而视,侧耳倾听,这一幕第一次见到,实属好奇。 消息不胫而走,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黄金包,明天早上6:30,蓉李记免费品尝,这信息深深地扎在听者的心头。 第9章 救了一美女 赣州公园门口围着一群人,闹哄哄的。 钟志远以为是摆象棋,或卖虎骨膏的,抵近一看,见一女孩倒在地上,众人不知所措。这年代急救知识还不普及,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不知道怎么处理,只会干着急。 钟志远没多想,救人要紧。 他分开人群,蹲在女孩身边,仔细察看女孩的症状,大脑在快速搜索有关急救的知识。 这月份肯定不是中暑,那么是心脏病?高血压?脑梗?脑出血?癫痫? 钟志远能想到的危险的情况也就这些了。 有呼吸,不需要胸压,更不需要人工呼吸。 钟志远蹲在女孩跟前,一会儿凑近观察,一会儿趴地上观察,好一通忙活,看在围观的人眼里却引来不同的议论。 “这个小鬼可能是学医的哦!观察好仔细。” “可能没经验,你看,他不晓得怎么下手。” “你看他盯着女娃子看来看去,不会是二流子哦?!” “唉,你不敢耍流氓呢,这么多人在看到你哦!” 有人朝他喊,议论慢慢地转向担心钟志远是个二流子。 这些议论,钟志远都没听到,他全神贯注,在脑海里将可能的急发病一个一个拿出来比对女孩的状况,结果都被否定了。 忽然想到了陈艳,低血糖!一定是低血糖!钟志远兴奋地做出了判断。 陈艳是钟志远的同事,高尔夫球场的客服专员,是他一手招进来的,很漂亮的一个姑娘,球场四大美人之一。有天两人在他办公室正聊得欢,忽然陈艳就眼泪汪汪的,眼睛赤红,无力地捧着胸,把钟志远吓坏了,正手足无措时,陈艳斜乜着眼虚弱地问“有没有糖”,钟志远立即将桌上的巧克力递给她,陈艳巧克力一进嘴,马上就活泛起来了,笑靥如花,神情如常。 眼前的女孩,脸色苍白,额头上细汗漓漓,双眼红赤,泪眼汪汪的,与陈艳那时一模一样。 断定是低血糖导致的,钟志远心头一松,抬头急切地大声问:“谁身上有糖?或者甜的东西?快!”说着朝大家伸出了手。 围观的人中正好有位带小孩子的女人,身上带了糖果,毫不犹豫地递了一粒给钟志远。钟志远接过糖果,剥开糖纸,硬塞进了女孩的嘴里。 围观的人看这个小年青也没什么动作,只是观察一阵后就给病人喂糖,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有没有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女孩的反应,现场静得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钟志远也有些紧张,毕竟自己不是医生,只是凭经验判断,这要没效果,那就得赶紧叫120了,可是没有手机,得去附近找电话。 在大家的静默里,女孩慢慢地脸色红润起来了,呼吸也顺畅了,眼睛明亮起来了。 围观的人看到女孩的变化,开心地嚷嚷起来。 钟志远将女孩搀扶起来,拯救生命的自豪感涌上心头,脸上洋溢着欣喜。 围观的人群见女孩站了起来,发出如释重负般的叹息,七嘴八舌地说起刚才的事,有提醒女孩以后出门要小心的,有夸钟志远出手相救的。 其实,刚才钟志远救自己,女孩都看在眼里,只是当时无力。 这时,钟志远发现,这竟是一位标致的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笔直的大长腿,比模特也不差,站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差不了几公分,应在1米75以上。 女孩红着脸羞涩地望着钟志远,轻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钟志远轻松一笑,说:“没那么严重,低血糖而已。” “低血糖?”女孩疑惑地问。 感情姑娘自己不知道有低血糖,或者根本没听说过低血糖。 “你以前没晕过?”钟志远问。 女孩轻声说:“嗯,第一次。” 那就难怪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送你回去吧,顺便给你科普下有关低血糖的知识。” 姑娘倒没犹豫,与钟志远一道走出人群。 “这血糖不能高,高了得糖尿病,你没有,这个我就不说了……” 钟志远一路上给姑娘科普着高血糖、低血糖的有关知识,虽然自己了解的也不多,但相对而言足够了。 姑娘听得很认真,默默地点头。 “总之,低血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上常备糖果就万无一失。” 钟志远说完,扭头看向姑娘,姑娘正痴痴的看着他,两眼相望,倏的挪开。 走过衣裳街,姑娘带钟志远拐进文清路,来到一栋公寓楼前,指着一个服装店说:“我到了!” 这是商住两用的楼房,就在赣州公园角上。服装店名叫“美玲服装店”,左边有个裁缝铺,一个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皮尺,双手戴着袖笼,正拿着一块粉饼在台子上画线,裁缝铺边上有理发店,水果店,远处墙边上有一个图书摊,几个孩子正坐在那津津有味地看小人书。服装店右边是家副食品店,再边上是瓷板画店,杂货店。 美玲服装店的玻璃橱窗里放着一男一女两个模特,穿着当季的衣服,橱窗有背板挡住了看向店里的视线。 “陪我进去吧?我妈要是问我干吗去了我说不清。”姑娘期待地看着钟志远说。 钟志远心想送佛送到西,跟着姑娘,推开木头框的玻璃门进去了。 服装店呈“几”字型摆着玻璃柜台,正面柜台留了一个空间可供一人进出,上面有一木板可折叠。柜台里面靠墙许多矮柜,衣服都高高的挂在墙上。 这是大众风格,别家店大体如此。光线比较暗,只有玻璃门透着光。 姑娘叫了声“妈”,钟志远看见柜台里一个美妇人正望过来,带着几丝讶异。 妇人姿容秀美,不施脂粉,衣着得体,凸显女性的魅力,虽近中年,皮肤白嫩光泽,一头乌黑微卷的短发,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索,气质高雅,身高估计在一米六五上下。 姑娘上前跟妇人说话,钟志远感觉熟悉又陌生的语言,直到听到“刚给”才知道,这母女俩是在用会昌话交流, 从初二到高二上学期,钟志远在会昌待了近四年,因为在学校,对会昌话并不熟悉,只会那么几句。“刚给”正是钟志远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词。妇人是在问姑娘干什么去了。“刚给”是“什么”的意思。 赣州各地的方言差异很大,水西的话水东的话和赣州城里的话就相差很大,各县城的话更是根本听不懂,到了各公社也是如此,甚至村这头的话村那头就听不懂。 母女俩的交流停止了,妇人掀开木板,走出柜台,朝钟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衷心地说:“谢谢你救了我女儿!” 钟志远倒有点手足无措,自己可不是来领谢的。 “没,没,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 钟志远一时有些语结,胡乱地摇着手。 “来,进来坐会吧。”妇人掀开木板,站一侧等钟志远进去。 姑娘轻推了下钟志远,指着柜台里面说:“那儿有把椅子。” 钟志远和姑娘进了柜台,在姑娘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姑娘坐在一个小方凳上,伸着一双大长腿,挨着钟志远。 空间比较仄逼,钟志远不自然地将身体收紧。 “你吃饭没?得马上吃点东西。”钟志远对姑娘说。 妇人端了茶过来,放在矮柜上,听到钟志远的话,好像提醒了她似的,一拍大腿,跑到那头从矮柜里取出一铝制饭盒来,放在矮柜上。 “等你老半天不回来,哪想到出了这等事,要不是……”妇人突然意识眼前的小伙子救了女儿,可连名字都不知道,尴尬地对钟志远一笑,问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钟,钟表的钟,钟志远。” 钟志远每每介绍自己都得告诉人家是钟表的“钟”,不是祖宗的“宗”也不是八田日的“曾”。因为赣州人老搞不清“钟”“宗”“曾”。 “我就叫你志远吧?”妇人说。 钟志远点头,说:“阿姨,您不用跟我客气,说起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姑娘正吃饭,含着一嘴的菜,闻言停止了咀嚼,惊喜地问:“你是会昌的?” 她满眼期待地看着钟志远。 “我小的时候全家下放到长岭,81到83年我在会昌一中读书。” “我在三中。”姑娘兴奋地说。 “那你家在会昌时住哪?”妇人好奇地问。 “北门照相馆你们知道不?”钟志远问。 “你家是开照相馆的?”母女俩几乎同时叫起来,脸上溢着笑。 钟志远很得意地点着头,嘴角带笑。 “你家对面有一棵大榕树,检察院就在那。” “对,往前一个水站,那时我常挑两个铁桶去排队买水。” “北门十字街的冰店,夏天我常去打冰水,五毛钱一热水瓶呢。” …… 气氛好像一下子热烈了,彼此的距离感全没了,像是多年的知交重逢。 “我在你家照过相呢!”姑娘兴奋地说,放下筷子,去一个矮柜里取了个钱包出来,递给钟志远:“你看!” 钟志远看见钱包夹层里放着一张姑娘的黑白全身照,看背景确是自己家照相馆的布景,脱口而出:“美!” 这一声美叫得姑娘红了脸,妇人也颇感尴尬。 钟志远却没发觉,还在端详着照片,嘴角挂着微笑,只觉得回到了从前。 一抬头看见母女俩表情,回味一下,知道自己让人误会了,赶紧把话题支开,他对女孩说:“三中的文体比我们一中强,我去看过三中的文艺演出,很棒!” “是吧?我是三中的文艺骨干!”姑娘一脸骄傲地说。 钟志远正想夸她一句,却发现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恐起来,眼睛直盯着门口。 钟志远回头,看见门外进来三个年青人,为首一个光着头。 光头是自信的表现,一般人没勇气剃光头。但凡光头都是强人。 妇人已经站了起来,一脸的愠色。 三个人满脸戾气,旁若无人地扫视着店里。 “你们还想怎样?”妇人压抑着愤怒质问道。 “明知故问嘛!”光头身后稍黑显瘦的青年涎着脸说。 “我女儿早说了,不可能!”妇人怒声道。姑娘却一直没说话。 “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女儿可没说!”光头身后脸皮白净的年青人厉声道。 看来光头就是光头,是这两人的头,不用自己说话自然有人帮代言。 姑娘梗着脖子扭头在一边,那意思根本不屑说。 这时店外进来两个女人,嘻嘻哈哈的,可进门一看店里这些人的脸色,见气氛不友好,相互眼睛一示意,马上就转身逃似的走了。 “你们太过份了,客人都被你们吓跑了!”妇人脸都气红了,身体有些颤。 “我们又没做什么,你开店做生意,我们进店来也不犯法啊?”这时光头说话了,一句话说得妇人语塞。 姑娘胸潮起伏,眼泪都要来了。 “你到底要怎样?”姑娘将“们”都省略了,直接对光头说。 “不就想和你处个对象吗?”光头邪笑道。 钟志远听到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死也不会和你处对象!”姑娘绝决地说。 “怎么跟大哥说话的?”瘦子暴喝道,作势向前要教训姑娘,被光头喝止,“猴子,别没礼貌!” 被叫猴子的瘦子乖乖的退后,不再说话。 “你也听到了,请以后不要再来店里了。”妇人板着脸对光头说,“我女儿不同意!” “你说得轻巧,我大哥不要面子啊?”小白脸说话了。 钟志远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坐着当吃瓜群众。虽说与这母女没交情,但一则救了人家,二则还都是会昌人,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见义不为是为不义啊。 “死乞白赖的纠缠人家,说出去才没面子呢,大丈夫从不用强,特别是在女人面前。” 钟志远慷慨地说着,掀开木板,走出柜台,看着光头,认真地问,“你是英雄?你是混混?” 光头愣愣地看着钟志远,吃不准他是什么人,不知如何回答。 “你谁啊?”小白脸不满地问道。 这道哲学问题问得好,钟志远笑了,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是谁!你谁啊?” 钟志远这么调戏的反问,让小白脸很愤怒,骂道:“也不打听打听我老大是谁,就敢横插一杠!” “你不告诉我你老大是谁,我怎么去打听啊?”钟志远故作一脸困惑地说。 姑娘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白脸不气反笑了,猴子炫耀地抢着说:“你街上问问,衣裳街的牛二,响当当的名号,不吓死你!” “牛二?不是逼着杨志卖刀的牛二吧?”钟志远嘲笑起来。细想一下还真像,那牛二是逼着杨志卖刀,这牛二是逼着人家处对象,都是撒泼用强。 “我是牛二,但不是《水浒传》里的牛二!”光头愤怒地说,好像踩到了他的痛脚。 看来,这还是个多少有点文化的流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钟志远想到这句话,心里呵呵地笑了。 “强迫女人跟你处对象,这衣裳街的牛二和水浒里的牛二有什么分别?”钟志远逼视着牛二,质问道。 “你是谁?”光头回答不了,眼睛凶猛地望着钟志远,像小白脸一样问了个哲学问题。 “我?一个学生。”钟志远神秘地笑着说。 “tmd,一个学生管什么屌事,滚蛋!”猴子不耐烦地喝道。 钟志远不慌不忙,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牛二都有点被钟志远这莫名其妙、气定神闲的笑弄迷糊了,他为什么笑?还一脸轻松?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牛二生气地喝问。 “学生就不能管不平之事?”钟志远悠笃笃地问。 “跟他费什么话,揍他!”小白脸一声尖喝,上来就是一个推手。 钟志远稍稍侧身一让,小白脸一个不稳撞向柜台,被钟志远拉了回去,他怕砸坏了柜台。 妇人和姑娘都着急地看着,不知怎么是好。 牛二和猴子蠢蠢欲动,围上来就要动手。 钟志远喝了声:“慢着!” 声音不大,气定神闲的,语气里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牛二被他的气场镇住,生生停了下来。 “我是学生不假,但你们也该去打听打听,柳公子的人岂是你们动得了的?!” 钟志远一脸傲慢地看着三个人说。 柳公子是柳萍的哥哥,赣州地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后来被手下出卖,抓进监狱,楞是这样,人家在监狱也享受着美食美女,因为柳萍父亲是法院院长。 柳公子好像没多久就要倒霉了,钟志远也顾不了那么多,冒用他的名头,先江湖救急要紧。 江湖没道理好讲,唯有比拳头硬,或者后台硬。 钟志远搬出这么个硬的后台,牛二听到的确吓一跳,不敢造次,但又不甘心。 “你说是柳公子的人就是啊?我还说是市长的儿子呢!”小白脸轻蔑地说。 “是啊,凭什么?”牛二问。 “凭什么?凭我叫他‘小明哥’,凭我喜欢吃阿姨的怪味花生,凭我是他妹妹的同学!”钟志远说得有板有眼,以极睢不起人的样子对牛二说,喝问:“这够不够?” 牛二被钟志远一连串的问句问蒙了,眨巴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不信?你去晶体管厂找刘公子确认啊!” 钟志远这句话一出,牛二就再不敢有半点怀疑。世人只知柳公子的名声,但柳公子是谁在哪,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牛二恰好知道。 “暂且信你,咱们走!”牛二被钟志远气势所逼,不舍地看了姑娘一眼,转身带人灰溜溜走了。 妇人有些不敢相信,这段时间一直困扰母女俩的混混就这么说走就走了,甭提有多高兴。 姑娘今天低血糖晕倒正是为了躲这些人才造成的。现在祸害走了,做梦般,一双美目深情地望着钟志远,满心欢喜。 看母女俩一脸的喜色,钟志远感觉春光灿烂。 第10章 阿姨,我有个建议 姑娘姓关名美玲,父亲原是会昌木材管理站的,升迁赣州后在一次事故中溺水身亡。母亲张秀清在会昌是百货公司营业员,到赣州后在一家国营单位上班。中年丧偶,单位领导觊觎她的美色,一再骚扰。张秀清不胜其烦,辞职开了服装店。谁知现在女儿又被流氓盯上,母女俩都逃脱不了被骚扰的命运。 钟志远听了母女俩的身事,内心唏嘘。 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漂亮的寡妇还带着漂亮的女儿? 关美玲与钟志远同年,原在会昌三中就读,后就读赣州三中。担心母亲一个人被人欺负,去年辍了学,陪母亲一起经营服装店,母女俩真正是相依为命。 钟志远望着与自己同龄的关美玲,再看看张秀清,一股雄性的保护欲从心里升起。 “阿姨,我有个提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钟志远环视服装店,很认真地对张秀清说。他发现张秀清的眼光和品味还是不错的,店里的衣服品质和款式都很合时,就店里的装修和陈设太老套。 “听,听,你说。”张秀清说,很乐意的样子。 钟志远请张秀清到柜台外来,关美玲留在柜台内。 “现在起,阿姨你是顾客,你是营业员。”钟志远对张秀清和关美玲说,指着店里问,“阿姨你看啊,这店里的光线是不是暗?衣服显得黯淡,你看不出它的好吧?” 张秀清环视一圈,抬头看了看衣服,沉默地点了点头。 “作为顾客,你和衣服之间,隔着柜台,衣服挂得又高又远,你看得清衣服的款式吗?” 张秀清仰着脖子看了看,表情复杂地摇摇头。 “营业员,请把那件给我看下。”钟志远对美美玲说。 关美玲用叉子将衣服取下,笑着递给钟志远,觉得挺好玩。 “不要,给我看那件吧。”钟志远笑说。 关美玲将衣服挂上,再取下另一件。 “这件也不适合我,换那件试试。”钟志远刁难道。 关美玲再给他换一件。 钟志远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嘟囔着,“不知道大小是否合适,也不知道这颜色穿起来好不好看?”他把衣服还回关美玲,笑道,“要不,你再换一件吧?” 关美玲看了看钟志远,嘟嘴道:“你作弄我。” 钟志远一笑,回头对张秀清说:“阿姨,你看,挺麻烦的吧?” 张秀清看着钟志远的演示,脸色越来越尴尬。 钟志远沉浸式教学带给她不一样的东西,内心有所触动,有种云开就要见日出的感觉。 “还有,你看啊,店里的衣服比较杂,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大人的,有老人小孩的,用我们老师的话来说,就是眉毛胡子一把抓,重点不突出,得不到高分。” “一无是处?” 张秀清望着钟志远,颓丧地问,她感觉钟志远说的全对,自己很失败。 “不,审美境界蛮高,挑选的衣服品味不错。” 钟志远不吝赞美道。 张秀清嘘了口气,总算还有优点。浑然忘了,钟志远还不过是个学生。 钟志远不客气地一条条数下来,关美玲第一次见母亲像做错事的学生一样,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对钟志远不觉佩服起来,母亲是骄傲的人,轻易说服不了她。 “阿姨,我有个建议。”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他前面的演示就为了建议铺垫的。 “好啊,你讲。”张秀清很感兴趣地说。 “第一,店里只卖女装,目标锁定15到45岁之间的女性。这样,针对的人群明确,进货也容易挑衣服。”钟志远说。 他考虑过,以现在的富裕程度,老人舍不得花钱给自己添衣,小孩也多是穿哥哥姐姐的旧衣裳。 “不做男装啊?”关美玲眨巴着眼睛问。 “你还想招几个混混来?”钟志远调侃道,突然觉得这话很伤人,温柔地解释说,“女装最赚钱,做生意就该集中力量做最赚钱的生意。” “嗯,不做男装。” 张秀清思索片刻,坚定地说。她觉得钟志远的说法是对的。 钟志远对母女二人说:“第二个建议,店面重新装修下。”他指着柜台说,“把柜台撤了,敞开式开架售货,让顾客和衣服亲密接触。” “不要柜台?” 张秀清和关美玲听了都觉得惊奇,不解地问。 钟志远向关美玲要来纸笔,在纸上画起来,关美玲好奇地凑近看他画什么,头发丝落在钟志远脸上,弄得他痒痒的,女孩的体香沁入心脾。 他镇定心神,在纸上一阵画,画完抬起头,嘭,与关美玲来了个头碰头。 两个人哎哟一声,都用手揉着头,相视笑着。 钟志远将画给张秀清,张秀清拿在跟前认真地看。 “墙上的衣服和柜子里的衣服都放到架子上,顾客可以在衣服间自由走动,随意挑选。”钟志远指着画稿,在店里比划着说。 “放在当中?”张秀清问。 “对,进门就看得见,一步就到跟前,你们想像一下。”钟志远说。让母女俩闭上眼睛体会。 母女俩依言真的闪上眼睛,睁开时,满脸惊喜。 “好像走在花丛里,可以凑近去闻花香,可以伸手去摸花瓣。”关美玲诗意地说。 “嗯,这样可以自己看,自己选。”张秀清感慨道,“这样不用仰着脖子,不用麻烦营业员了,这样营业员就少了好多事了哦!”她忽然发现,一脸惊喜。 “是啊,换来换去挺烦的。”关美玲说,“这些事换成客人自己做了。” 母女俩呵呵地笑了。 “这儿做一块落地镜子,这里拉一个布帘子,做个简易的试衣间。” “橱窗这块背板拿掉,让光线透进来,也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吸引人进来。” “天花板上装一排日光灯,这儿,这儿都装上灯泡,给衣服打光。” “这儿做个收银台,正对着门,这些矮柜都留着,可以放东西,还可以供客人休息。” “门头做个霓虹灯,店名更为‘美玲时尚女装’,突出时尚和女装。” 张秀清和关美玲被钟志远的描述所吸引,每一处改动都理由充分,无需分说,也无话分说。 钟志远又将母女请出店外,指着店面说:“刷成粉红色的颜色,让人远远就看得到,看到粉红色,就想到美玲时尚女装!” 钟志远像个区域经理,在店里店外指手划脚,将vi理念也搬了出来,口惹悬河,滔滔不绝。 张秀清被钟志远彻底打动,她脑补着客人在店里挑衣服、试衣服的样子,心里很兴奋,预感将是赣州头一家。 可是,兴奋之余,张秀清皱着眉头,遗憾地叹息说:“唉,可惜快过年了,时间来不及。” “阿姨,其实正是时候,”钟志远不以为然地说,“你看,这地上的马赛克不用动,这个橱窗背板拿掉,柜台拿掉,动动手的事,屋里刷白,屋外刷粉,一两天的事吧?要做的就是装灯和做支架费事,也要不了多少天。” 张秀清听钟志远这么一分析,愁云消散,拍掌叫道:“好,明天就开始!” 张秀清是个爽快的人,做事决断从不拖泥带水,她看着钟志远,像看女婿一样满眼的慈爱。 关美玲看着钟志远,说不出的崇拜,今天一天里,他救了自己的命,又帮自己化解了流氓的骚扰,现在又教妈妈做生意,她觉得钟志远就是上天送来解救她的白马王子,生活仿佛一下子有了倚靠,感觉踏实,充满幸福安全。 她看钟志远的眼神充满了少女的依恋。 第11章 看电影 “快毛子吃,要去抢位置。” 晚饭时,钟志洪催着大家。 “抢什么位置?”钟志远问。 “治保主任家孙子满月办酒席,晚上放电影招待大家,我和小罗子讲好了,她帮我占位置。”钟春香说。 “我也有安排,刘海涛会帮我占位置,你们快毛子哦!”钟志洪说。 “那就是我们没有位置了。”钟明华看着父母和钟志远说。 电影在公社广场上放映。 钟明华扛着板凳和母亲走在前面,小步快走的。钟志远扛着板凳与父亲紧跟在后。 江边的空地上,人声鼎沸,一块银幕挂在公社的院墙上。 公社原是座寺庙,征用后仍完整保留了寺庙建筑,只外墙上刷着“水西公社”四个白粉大字。 江边两棵树龄几百年的古榕树,遮天盖地,一半在江上,一半罩在街上。 天色暗了下来,一支竖着的竹篙上挂了盏大瓦数的灯泡,照亮了一片天空。 钟志远和妹妹占到的位置并不理想,好位置早被占掉了,连榕树上都已骑了不少人在上面,那里视野最好,只是稍远了些。 望着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的广场,钟志远想起了小时候在农村看电影的往事。 那时候看场电影比过年还心向往之。经常有不实的消息,每每有人扑空,有心急的早上就等在村里,到下午饿得晕倒。 有一次去邻村看电影,打着火把上路。黑暗里火光熊熊,山林间火光流动,人声喧闹。待收了火,相互一看,都哈哈大笑,谁的脸都逃不过乌黑,松树脂的油烟大,风吹到脸上就是一道黑。这是山里的快乐,再也没有比这更纯粹的快乐了。 钟春香找了过来,一起来的还有小罗子。 小罗子叫罗玉英,是公社书记刘志扬的外甥女,和钟春香是校友,去年高考落榜,和钟春香一起进了水西服装厂。人很瘦,腰际线很高,显得腿很长,皮肤并不白,是个黑里俏。 听说钟志远也来了,小罗子撺掇着钟春香找了来,见钟志远父母都在,硬是要换位置,将钟志远父母连带妹妹安排坐在了前面,自己回来与钟志远姐弟坐在一起。 “谢谢你啊,好位置都让给我爸妈了。”钟春香对小罗子表示感谢。 “有什么,应该的。”小罗子淡淡地说。 “你们是校友,现在是同事,难得啊!”钟志远感慨道,又问她们,“你们服装厂怎么样?” “唉,都快要关门了!”不曾想,两个人都叹息起来。 这个话题像开了闸门,钟春香和小罗子你一句我一句倒起了苦水来。 正说话间,前面吵起来了,争吵声中听到钟明华的声音,三个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往前面去。 果然,钟明华像只竖起羽毛的小公鸡,冲着一个肠肥脑满的秃头男人叫,“是人家的位置让给我们的,凭什么让给你?” 秃头却不理她,推搡着赶钟志远父母,很嚣张地说:“这不是你们坐的地方,后面去。” 陈淑贞被推了一个趔趄,钟志远无名火起,快走上前,扶住母亲,冲那人怒吼:“你谁啊,这么嚣张?” 秃头身边跟着个女人,像是他老婆,一脸不屑地看着他们。 秃头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虽然他得仰头望着钟志远,奸笑道:“我谁啊?我是公社会计!让开!”说罢,又推搡起来。 一个会计牛逼什么!我还拿你没办法是吧? 钟志远这么一想,还真tm拿他没办法。 他伸手拍向会计的肩膀,会计张手一挥要格开他的手,哪想到钟志远动作隐蔽地自己一掌拍在鼻子上,鼻子流出些血,捂着鼻子大叫道:“打人了,公社会计打人了!”顺势趴到会计身上,偷偷用膝盖狠很地顶了上去。 会计大叫一声,扭身推钟志远,钟志远顺势一个屁股墩坐地上,举足投手,大喊大叫:“公社会计打人啦,要死人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先前争执时,众人认得会计,都不愿也不敢上前,现在见打起来了,一窝蜂地围过来。大家就看见会计一巴掌将钟志远打出鼻血,又将钟志远狠狠地摔到地上,好凶狠。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开始同情起钟志远来,小罗子反应过来后,马上站在钟志远身边,和钟春香一起将钟志远扶起来,钟志远父母、妹妹上前,与会计老婆对骂起来。 钟志洪带着刘海涛从后面赶过来,见哥哥被人打出鼻血了,上去就要揍人。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钟志远一把拉住他,摇摇头,还向他使了个眼色。钟志洪被哥哥拉住,不能上前,依旧冲会计骂骂咧咧的。 治保主任闻讯赶了过来,在自己的地盘,还是自家的场子,竟然有人闹事。 过来看到会计张宝坤弯着腰,双手撑在腰眼上,一脸的痛苦。一个小伙子,鼻子流着血,也是一脸的痛苦。治保主任正准备拉个偏架,教训下这个愣头青时,看到小伙子身边扶着他的是公社书记的外甥女,马上转变心思。 治保主任驱散围观的人群,将两家人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在银幕后的寺庙里。小罗子也跟了去。 张宝坤怒火中烧,信誓旦旦说:“我没打他,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老婆骂骂咧咧的不停。钟家人都愤怒地反驳,骂会计一家没好人。 钟志远一脸的痛苦状,沉默不语。 小罗子看不下去了,对治保主任说:“赵主任,我亲眼看见张会计一巴掌将钟志远的鼻子打出血,又将钟志远摔倒在地上的。” 赵主任看着两家争论不休,小罗子明显站在这个叫钟志远的一边,两边似乎都不好得罪。 “你说没打他,”赵主任对张宝坤说,转脸又对钟志远说,“你说他打的。” “但罗玉英说人是你打的。”赵主任看着张宝坤说。他心里早想好了,把自己摘出来,要怪就怪书记吧。 张宝坤看了眼罗玉英,敢怒不敢言,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还是忍了。 赵主任见张宝坤没说话,那意思是认了。 就问钟志远想怎么了结。 钟志远当然不想把事闹大,无非想出口气而已。 “向我哥道歉!”钟明华老神在在地说。 “赔偿医药费!我哥的鼻子都要破相了!”钟志洪气愤地说,没有忘记钱的事。 张宝坤老婆站出来就要大骂,被张宝坤扯住。今晚是赵主任家放招待电影,这事还牵扯到书记的外甥女,两头都不好办,再说真要叫派出所的人来,事情就闹大了,对自己影响不利。想到这里,张宝坤猛然会了意,这小子是早算计到了这点,赌我不敢把事闹大,就暗算我,心里那个恨啊。 “赵主任都这样说了,我也就认了。”张宝坤说完,咬着牙对钟志远说,“对不起了,小兄弟……”张宝坤还没说完,钟志远打断了他。 “不要向我道歉,向我父母道歉!”钟志远一脸冷酷地说。 张宝坤狠狠地看了一眼钟志远,转身对着钟志远父母说对不起,掏出十块钱来。 钟志洪见只有十块钱,不满意地叫道:“十块钱打发叫要饭的啊?起码五十。” 张宝坤肥胖的身体气得发抖,秃头发着光。钟志远也不说话,事态都到这地步了,且行且看。 张宝坤左掏右掏的,再摸出二十来块,面值不等,一并的将钱都塞钟志远手里,恶狠狠地说:“就这么多了,都给你!”然后凑近,阴阳怪气地说,“水西街的路不好走,当心摔跟斗!” 靠,威胁我! 钟志远朝他咧嘴一笑,淡淡地说:“你年纪大,更要当心!” 第12章 买父亲一天 从庙里出来,听到“啊,朋友再见”的歌声,广场上正在放南斯拉夫的电影《桥》。多经典的电影啊,钟志远心想,还有《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可惜1992年南斯拉夫解体后,再没有像样的电影了。 钟志远一再地说没事,让家里人继续看电影,可是大家都没了兴致,小罗子也不想看了。 大家就打道回府。路上,陈淑贞“啊呀”一声,突然记起两条板凳还留在那里,待要回去,钟志洪拉住了,说他让刘海涛看着呢,丢不了。 钟志远很郑重地向小罗子道谢:“今天要不是你在场,事情还得两说呢。” “我只是说了实话。”小罗子很没所谓地说。 “谢谢你,赞赏你说实话的勇气!”钟志远说。 说完心就不安宁。自己这算不算骗人?这样骗人对不对?小罗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可是,自己也不后悔,谁对父母不客气,就对谁不客气。 小罗子没有跟着去钟志远家,自已回去了。 陈淑贞一路上都在夸小罗子,“好到小罗子在,小罗子对我们家好!” “开玩笑,我交的朋友会差?”钟春香夸耀道。 钟志洪和姐姐常常互怼,这次没怼姐姐,事实胜于雄辩。 钟宜荣很郁闷,一辈子和和气气的,没跟人红过脸,今天被人欺负,幸好儿子替自己出了口气,但儿子也受了伤,很是自责。 回到家,大家让钟志远坐下,围着看鼻子有没有伤到。陈淑贞拿毛巾来给儿子擦洗。 钟志远却笑了:“我是自己打的自己,出了一点点血,根本没事。” 家人听到钟志远这样说,都很意外,然后都笑了。 “怪不得你使了个眼色!”钟志洪后知后觉地说。 “敢欺负爸妈,给他个教训!”钟志远说,看着对弟妹们又说,“你们记住,以后谁对家里人不客气,你就对他不客气!” 钟宜荣本郁闷不已,听儿子说了事情的原委,又听到儿子这句话,老怀安慰,感觉家里有一棵大树在成长,能遮风避雨。 钟志远掏出那三十几块钱来,搁在桌上,问父亲:“爸,这个钱怎么用?” 一家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三十块,钱不少,顶一个月工资。 “人家赔你的,你自己拿着。”钟宜荣想了想,笑道。 “我们也有功劳呀。”钟志洪看着桌上的钱,有些不舍得地说。 “志远哥哥鼻子都流血了,你q哦?”钟明华旗帜分明地维护二哥,开怼钟志洪。 钟春香哈哈笑道:“这个钟志洪,见钱眼开。” “好,这个钱我来分配!”钟志远说,打断了弟妹的争吵。 “拿出5块,改善伙食,买鱼买肉,买烧饼油条、包子馒头也可以。”钟志远说,话没完,钟志洪就叫“好”,钟春香又嘲笑他:“有吃你就好。”。 “还有30块,买爸爸的水果。”钟志远说,看着父亲。 “怎么买爸爸的水果?”钟春香疑惑地问。 “你买自己家的水果,不还是自己家的钱?你有潮哦?”钟志洪不客气地说。 钟宜荣和陈淑贞自然也不明白,都看着钟志远。 “爸,你一天可挣得到十块钱?”钟志远问父亲。 钟宜荣笑了笑,觉得儿子这是不懂赚钱的难,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说:“以前照相还好,现在卖水果,一天辛辛苦苦能挣个两三块钱就不错了。” “爸,三十块钱买你的水果,五块钱一天,等于买你六天时间。这六天你就不要去卖水果了。” 钟志远想到父亲码头上挑担的背影,强压着眼泪,笑着对父亲说。 这下全家人都听懂了,钟宜荣看着儿子微微有些红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红了,这么懂事的儿子,真不忍心违逆这一片孝心。 陈淑贞开心地说:“志远心疼你爸爸。” 钟志远将桌上的钱推向父亲,钟宜荣将钱拿在手里,满脸是笑。 “爸,明日吃烧片肉,可以吗?”钟志洪小心地问父亲。 “我也想吃!”钟明华难得与小哥站在统一战线。 “好,明天我来做烧片肉!”钟宜荣高兴地答应儿女的要求。 “电影看不成了,我们来打牌哇?”钟志洪高兴之余,提议道。 “来哇!”陈淑贞高兴地积极响应。 钟志远知道,母亲在打牌搓麻这事上总是最积极的,她老人家90多岁时还能一战半天,牌记得门清,干翻一众六七十岁的老人,想到这,不禁莞尔一笑。 “你们先打,我去上个茅厕。”钟志远说。 钟明华说她也要去,一个人去害怕。 水西街晚上没有路灯,屋后的菜地一片黑暗。 钟志远打着手电筒,妹妹走在前面。手电筒射出一条光柱,远远地照在菜地路边的茅厕上,见妹妹打开门进去了,关了手电筒远远地站着等。 茅厕是菜农们简易搭建的,在路边挖坑埋缸,放上两块木板就是个厕位,泥巴墙木头门,一个人的空间,得弯着腰进去。 钟志远在江南农村见过埋在菜地里直径四五米的大缸,老乡们蹲在缸边露天解决生理问题,白花花的屁股,绿油油的菜,豪放得很! 相比起来,这茅厕就有点抠抠索索了。 如厕回来,屋里已经打起扑克,四个人一副牌,争上游。 钟明华上楼写作业去,钟志远看了会,去父母卧室拿出苹果来,一人削了一个。钟宜荣看在眼里,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肉痛,那都是钱啊。可并没有表现出来,接过儿子递过来的苹果,一口咬了下去,好像要咬掉什么似的。 “志远,你自己吃哇。”陈淑贞边摸牌,边对儿子说。 钟志远再削了两个,自己啃着一个,手上拿了一个,抄起书包,上楼去了。 钟明华接过哥哥递过来的苹果,很开心地咬了下去,阁楼里充满苹果的香味。 钟志远坐在床沿,妹妹在对桌写作业,他自己在构思一篇论文,他想将四十年经济改革和发展总结出来,供有关领导参考,也算是位卑不敢忘忧国,重生一回作点贡献吧。 钟志远思来想去,觉得将题目定为《经济改革之遐想》比较合适,可以不着痕迹,又能自由发挥。他在纸上写下这个题目,内心很满意。大脑开始回望历史,缕清思路,思绪泉涌,不停地在纸上写,直到听到有人叫“志远”,才抬起头,见大哥从楼梯口冒出颗头来。 “志远,下来吃蒸饺。” 钟建国说完,头就消失不见了,钟志远发现楼上就自己一个人,妹妹早不在楼上。 钟志远下楼去,楼下也不在打牌了,大哥带了蒸饺回来,大家正吃得热火朝天。 家里难得打一次牙祭,一家人围在一起宵夜,空气里流溢着蒸饺的香味,每个人嘴上油光光的,蒸饺蘸着红椒酱油,来不及说话,一两口就吞咽下去,吃得认真,吃得陶醉。 钟志远看着,感叹幸福原来如此简单。可物质丰富之后,幸福就变了味。 风卷残云,很快蒸饺就被一扫而空,一家人收拾桌子,心满意足的。 第13章 黄金包大卖 钟志远像往常上学一般,起了个大早,出门时江面上还水汽氲氤。 赶到蓉李记,门口放着的录放机在播着广告,店里有人吃早点,但没有出现店里爆满,店外排队的盛况。 李顺龙、陈蓉倚在门口,看上去都有些紧张。 人有期盼就会闹心。 街对面的张记老板,时不时的看一眼蓉李记,这一天来蓉李记的动静太大,不由他不上心。见时间快到了,门口跟以前一样清淡,心下暗笑。 见到钟志远,又朝他嘲笑起来。 钟志远见到张记老板,遥遥地朝他笑笑,看到他满眼的嘲笑,心想,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且笑吧,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 他看到陈蓉夫妻一脸的着急,调侃道:“着什么急啊,时间没到,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他这句话很诙谐,“让子弹飞一会儿”很有趣,一下子缓解了夫妻俩的紧张情绪,脸色都好看起来。 其实好多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如果有无人机的话,放出去空中俯瞰,就可以看到从中山路、大公路、赣江路汇集而来的人流。 钟志远陪着陈蓉夫妻聊天,他一点不着急,心想,自己这一套在这个年代绝对新鲜,效果肯定刚刚的,立竿见影。他不担心没人来,反而问他们:“到时人多,现场乱,怎么办?” 陈蓉不敢相信地笑笑,心想,果真那样,越乱越好。 没等多久,有三五成群的人结伴而来。 “怎么样?开始了,赶快准备!”钟志远对陈蓉夫妻说。 说话间,哗啦啦的来了不少人,竟然很快就排起了队。见此情景,陈蓉夫妻二人眉开眼笑,仿佛见到了人民币。还是在钟志远的催促下,各自跑着去准备了。 排队的人从众效应下,原本不知道的人,驻足讯问下,也加入了排队的队伍。队伍就象贪吃蛇般一点一点地壮大,在蓉李记门口排出一条长龙,都排在了街上。 张记的老板愣在门口,满眼疑惑和嫉妒。 这时,看到钟志远,眼神闪烁慌忙躲避。 别家店铺的店员见蓉李记店前排起了队,都出来看热闹,三道口一时哄动起来。 当一锅金灿灿,香喷喷的黄金包端出来时,远远的就闻到香味,店里的食客,店外排队的,都不由得耸起鼻子闻起来。食客中有人站起来,悔没有提前去排队,看看现在排队的长度,又沮丧地坐下了。 “第一锅免费,一人一只,领到的请让出位置,也可以到后面去排队。特别提醒大家,包子的肉汁很烫,吃的时候要小心,别溅到身上。”柜台里陈蓉站在凳子上,对着排队的人大喊,这场面第一次面对,声音都有些激动而高亢。 黄金包放在柜台上,看得人流口水。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老妇人,尝到第一个黄金包子,老眼放光,直叫“好吃”,嚷嚷着要买了带走,根本不想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陈蓉怎么解释都不听,后面的人烦躁起来,不停地催,现场一片嘈杂,队伍人头躁动。 钟志远一看就知道,陈蓉明显是没有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只好走过去,跟她私语了两句,带着老妇人去了厨房,然后,老妇人心满意足地拿着装了黄金包子的纸袋从厨房的后门走了。 60只免费的黄金包子很快就没了,一下子收获了60个死忠粉。队伍中有两个狠角色,他们根本没去拿免费的包子,楞是岿然不动,稳稳地站在了前排,等着买第一锅。 卖的第一锅上来,很快就一扫而空,3个,6个,12个……,完美地按钟志远设定的组合售卖着。而后厨两只炉子上以接龙的方式有条不紊地出货,一锅卖完,第二锅又到。 柜台里,陈蓉笑得脸部肌肉都酸痛,点钞票的手都有些颤,没空去看一眼隔壁的张记。而如果她有空的话,就会发现,原本进张记的客人,不少见到蓉李记这边的盛况,转身也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蓉李记店里一座难求,有坐半个屁股跟人挤在一起的,有捧着油纸包等位置的,过道里都是人,只听见嘈杂的说话声,却听不清说什么,闹哄哄。 时间到了9点,排队的人依然不少,钟志远叫来李顺龙,对夫妻俩说:“宣布下去,只卖到九点半,后面的不要排队了。” 两个人一脸不解,生意这么火,为什么不卖? 钟志远一脸神秘,笑道:“听我的没错,以后都这样,只卖到9点半。” 夫妻二人不明觉厉,饥饿营销岂是这个年代能理解的? 但说好怎么卖听钟志远的,也就只好依言行事。眼巴巴看着想要排队的人被劝离,夫妻二人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多少对钟志远有些动摇,怕是错失了好机会。 可等到盘点下来,夫妻二人心里顿时美滋滋的,今天一早不光黄金包大卖,其他食品也连带的销量上升。他二人将两个钱匣里的钱数了又数,都不敢相信,相互看着吓一跳。 黄金包走的是高价路线,一块钱3个,而且按组合售卖,3个,6个,12个,按数列放大。这就是为什么当初陈蓉和李顺龙听到钟志远的定价和售卖方法,头摇得拔浪鼓似的原因。他们实在想不通,一个大肉蒸包才2毛,这黄金包怎么就能卖这么贵,这样卖?实在太离谱了。 现在夫妻两人服了。 李顺龙咧着大嘴憨憨地笑,陈蓉两眼放光,俏脸因激动而泛着红晕。 “你们两个,一个变傻了,一个变美了。” 钟志远看他们两人这个模样,忍不住的调侃了一句。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钟志远接过陈蓉递过来的分成,也很感慨,这是自己重生回来正儿八经赚的第一笔钱,沾满了烟火气,65块,普通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第14章 遇到鲁明达 钟志远没有留在蓉李记吃饭,生意归生意,生活归生活。 在卫府里,衣裳街等处转了转,钟志远看看已近午时,就去了姚衙前,小乐天茶楼的碗儿糕远近闻名。 才到姚衙前,就听到女人急慌慌的尖叫声:“抓小偷,快抓小偷!” 钟志远还没反应过来,嗖地一个人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接着又是嗖地一声,又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接着看见一个女人头发都跑散了,喘着气在后面追,手指着前面,嘴里大喊:“快,快抓小偷!” 钟志远返身就朝那二人追去,追进一个巷子,远远的看见巷子里突然闪出来两个男人,前面疯跑的人停了下来,回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后面追过去的男人,三个人不说话,围着追来的男人就开打。 钟志远心里闪过一丝犹豫,脚下稍慢了些,这一慢,那边四个人打成一团,钟志远心一横,发声喊,猛冲过去,是男人就要有血性,这时候不拔刀相助,岂可临阵脱逃? 可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钟志远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那三个人就躺在了地上,那个人站在那里,回头看着自己,眼光锐利,傲然而立。 “你是他们一伙的?” 钟志远被那人一问,心里有点发毛。这人个子不高,却霸气十足。 “我,我是想来帮你的。” 钟志远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讪笑着说。 女人也追了过来,见一地的人,弯着腰喘着粗气。 那男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女式包,递给女人,女人攥着包,一个劲地向钟志远二人道谢。 “可别谢我,全是他一个人干趴下的!”钟志远摇摇手,不敢居功。 看这男人,没有了刚才的霸气,相貌平平,皮肤黝黑,三十不到的样子,理着平头,如果不是钟志远刚才亲眼所见,不敢相信他就是刚才那个狠人。 女人闻言,一个劲地向那男人道谢,打开包拿出几张钞票递给那男人:“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点钱请你收下,随便买些什么。” 男人将钱推开,转身走了。 钟志远着着这一幕,感觉这个男人有意思,跟了过去。 女人站在那里,看着两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直觉潇洒。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呻吟着要爬起来,吓得赶紧跑了。 钟志远追上男人,与他并肩同行。 “吃饭了没?”钟志远侧脸问道。 男人看了他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我请你去小乐天吃茶。”钟志远很诚恳地说。 “你真请我?”男人戏谑地盯着钟志远问。 “当然!”钟志远一点也不含糊,扯着那人往回走。 茶楼里许多的人,钟志远在柜台上买了筹,男人一看,冷声道:“不够!” 钟志远按自己的饭量,已经多点了,不曾想人家说不够,尴尬地笑道:“那你再点。” 男人也不客气,“这个,这个,都来一份。” 钟志远一看,吓一跳,这是自己三倍的饭量啊,乖乖!他不是心疼钱,是觉得遇到怪人了。这人挺有意思,不会是薛仁贵吧? 钟志远二人找了个空桌坐下等。 偌大的茶楼,坐了不少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钟志远一眼扫过去,这里有挑夫、菜农,有工人、社会青年,有买卖人、机关的小职员,还有一些退了休的老干部,从架势上就能看出来。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茶楼的墙上挂着伟人的画像,刷着些标语,“新婚夫妇进洞房,计划生育不能忘”,“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很有年代感。 茶楼不炒菜,只卖零嘴、糕点、小吃和各色小罐汤。 伙计提了一只竹编套的热水瓶,送上两只放着些茶叶的茶碗。钟志远往茶碗里倒茶,将其中一碗推给男人。 碗儿羔、肉饼汤、蒸饺、炒米粉、薯包、猪脚包,满满一桌子,两个人甩开腮邦子,撩开后槽牙,呼噜呼噜地抢着吃。 钟志远本是个斯文的人,但面对这个男人自然而然地粗鲁起来,觉得两个人这样吃才叫痛快。 一顿吃下来,胃痛快了,人也痛快了。 男人名叫鲁明达,侦察兵退伍,在赣南纺织厂保卫科任干事。 鲁明达见钟志远不做作,有了几分好感。知道他还是赣州一中的高三学生时,明显脸有些红,讷讷地说:“本该我请你的,但我实在没钱了。” “像你这么大饭量,恐怕工资不够用吧?”钟志远笑道。 鲁明达苦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鲁明达?” 一个意外沙哑的尖叫声传来,同时一个大爷一屁股坐在鲁明达身边。 “葛大爷?”鲁明达脸上表情复杂地叫了声。 “怎么着有钱了,在这儿过早?”葛大爷语气不善地说,看了看钟志远,转而向鲁明达伸出手,“你爸欠的钱该还我吧,我都找了你多少次了。” “葛大爷~”鲁明达刚叫一声,葛大爷就粗鲁地打断了他,“别叫我大爷,现在我叫你大爷。” 鲁明达脸色通红,为难地说:“我发工资就还。” “别,就现在!”葛大爷说着话,手在空中颠着,讥讽道,“你有钱过早,没钱还我?” 鲁明达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 钟志远见讨债的气势逼人,却也在理。欠钱的窘迫为难,实属无奈。想到鲁明达拒绝女人谢金的干脆果断,暗叹英雄落魄。 “这位大爷,他欠你多少钱?”钟志远问葛大爷,他觉得能帮人一把是一把。 “30,你替他还?”葛大爷盯着钟志远问。 钟志远笑笑,从口袋里摸出钱来,点了三十块给葛大爷。 鲁明达伸手阻止,说:“葛大爷,这位兄弟我才认识,你的钱我发工资就还。” 岂料葛大爷一把抓住钱塞进荷包里,起身就走了。 鲁明达伸手没拉住,眼见葛大爷走远了,回头看着钟志远,一脸的尴尬。 “谁还没个难的时候!”钟志远朝鲁明达挥挥手也走了。 鲁明达望着钟志远远去的背影,怔在那里。 第15章 烧片肉和水煮鱼 从小乐天出来,钟志远往美玲服装店去,他担心牛二会再去捣乱,也想看看,张秀清是不是真的会重新装修。 走过衣裳街,一路的吆喝声,远远的钟志远看见美玲服装店有人抬着东西,进进出出的。这是打砸抢吗?钟志远加快步伐,抢近看,原来是真的在装修,搬进的木材,搬出的柜台等物件。钟志远嘴角浮上笑意,暗赞张秀清是个说干就干的爽快人。 关美玲在店里看到钟志远站在门外,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出来,拉起钟志远往里走。她们正在跟装修的人说事,有些细节娘俩说不清楚,正着急,钟志远就出现了,真是喜出望外。 钟志远跟装修的人挨个地确认方案,关美玲母女俩倒成了局外人,只跟在一旁听着,关美玲一双妙目停在钟志远身上,好像看不够。 负责装修的老板叫王建新,是个中年人,浓眉方脸,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脸上总带着笑容。美玲服装店之前也是他装修的。 这样的装修风格,王建新第一次接触,一双眼睛不时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钟志远。学生模样,说话举止却很老到,对装修上的事一清二楚,不看人,光听他说话像个做大事的人。 王建新将钟志远说的都记了下来,里里外外的都弄清楚了,然后,将张秀清拉到一边去说话。 “刚才我们正着急,你就来了!”关美玲眉眼含笑,对钟志远娇声说。 “我倒成及时雨了!”钟志远玩笑道。 “那我是阎婆惜~啊,呸,呸,呸!”关美玲话出口意识到不妥,脸腾的红了。少女的心思在这句话里全透露出来了。 钟志远看关美玲娇羞的模样,宛如邻家小妹,更添几分亲近,却没意会她话里的意思。 “对了,告诉你妈,进红色的衣服,今年流行红色。”钟志远说。 今年12月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将上映,红色泛滥到1986年,因《中国纺织报》登载《北京流行黄裙子》才结束。 “红色的衣服?穿不出去吧?”关美玲皱眉道。满大街都还是灰白蓝色调,红太显眼。 “现在是春节,红色喜庆!红裙子最好!记住了,一定要告诉你妈。”钟志远强调说。 他无法解释流行,只能往春节靠。进的货不愁卖不掉,红色要流行好几年。 “好,我一定告诉我妈。”关美玲点头应道。 钟志远见张秀清和王建新谈了许久还没结束,问:“你妈他们在聊什么呢?” “可能,可能是付钱的事吧。”关美玲往那边看了眼,吞吞吐吐地说。 听了关美玲的话,钟志远大概猜到了。他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数了几块钱自己留着,其余的都塞到关美玲手里,“你们先用上。” 关美玲都没来得及拒绝,钟志远转身走了。 她“唉”了一声,门“哐”的一声,就看见钟志远的背影走出了门。 她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志远呢?怎么走了?” 张秀清与王建新谈完事,见女儿站在那望着门外发呆,钟志远却不见了,奇怪地问女儿。 “妈,他走了,这个是他给的。” 关美玲被母亲问醒,将钱递给母亲,“他怕我们不收,转身就走了。” “这孩子!” 张秀清手上捏着钱,五味俱陈。 从美玲服装店出来,钟志远直奔西津门菜场。 今天父亲做烧片肉,他准备做个水煮鱼。 “帮我把鱼剖了吧?”钟志远买了条活蹦乱跳的大草鱼。 “拿回去自己杀哦。”摊主奇怪地看了眼钟志远,一口回绝,拿了稻草搓成绳,从鱼腮穿进再从鱼嘴穿出来,打了个结递给钟志远。 钟志远无奈笑笑。现在不是未来,这年头鱼摊都不负责刮鳞剖鱼。 他拎着鱼,考虑到还要买些配菜佐料,就买了只竹篮子,将鱼放在篮子里,这样提着轻松多了。他在菜场各处转悠,再买了些干辣椒、花椒、胡椒、豆芽、豆腐皮、葱姜蒜等食材调味料。 钟志远背着书包,c着篮子,学生和家族妇男的混合,看起来很特别。 他跨上自家高台时,瞥见街那头的大卵头坐在家门口,手里拿着把蒲扇挡在裆下,正看着他笑。 大卵头白白胖胖的,得了一种怪病,裆里如排球大小,不方便行动,成天呆在家里,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门外看大江,看城楼,看门前过往的路人。倒也没影响他结婚生育,大卵头倒是有福气,老婆贴心,子女孝顺,女儿长得还很水灵。 钟志远朝大卵头友好地笑笑,迈步进了屋里。 “哥买了鱼呢!” 钟明华见到钟志远买的鱼,喊了起来。 钟宜荣已经做好了烧片肉,扣在了桌上。 这烧片肉有地方叫梅菜扣肉,有地方叫走油肉。钟志远揭开看了眼,色泽金红很诱人。 “爸,我来做个水煮鱼。”钟志远对父亲说。 “噢,你还会做菜?”钟宜荣不敢相信儿子会做菜,还是鱼。 “哪个帮我把鱼杀了?我要熬汤。”钟志远问。 “钟志洪,你去哇。”钟春香笑说。 “我去就我去!”钟志洪倒没抗拒,拿了把菜刀,将鱼放盆里,出门去河里杀鱼。 钟志远将锅子洗好,放下诸多调味料,熬起汤来。一边将豆芽之类的配菜清洗干净。这边料理得差不多时,钟志洪也将鱼刮了剖好拿了回来, 钟志远在砧板上将鱼剔骨片肉。家里人看钟志远这么熟练地操作,都惊讶不已。 他们怎么知道,新冠三年,人们都学会了烹饪呢?油条、包子、蛋糕、生煎包、水煮肉、剁椒鱼头、炸鸡什么的,钟志远全都尝试过。他一边熬汤,一边将鱼片浆上。 陈淑贞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儿子做菜,嘴里不停地夸赞着:“志远做事像模像样!” 钟明华主动做起了帮手,递这递那的,可欢了。 这时,钟建国也回来了,见钟志远在做饭,也很意外。意外之余,见桌上有肉,砧上有鱼,讶然道:“哎呦,有鱼有肉!” 钟志远一顿操作,将水煮鱼片端上桌。 一家人就围桌而坐准备开吃,却听钟志远说:“先嫑动哈,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步骤。” 只见钟志远端着冒着青烟的油锅过来,让大家躲开点,将锅里的热油直接泼在了碗里。只听嗞啦啦悦耳的声音,一股葱香味冲天而起,碗里的鱼片看起来油光滑亮的,非常诱人。 一家人都惊讶地叫起来,食欲大开。 “现在可以吃了!” 好像一声令下,筷子翻飞,滑嫩嫩的鱼片,满嘴的香味,辣得爽利,麻得生津。 钟明华一边用手扇着嘴,一边伸筷子去夹鱼,还不忘夸:“好吃,辣得过瘾”。 钟宜荣辣得用手抹额头的汗,陈淑贞则担心着女儿,“老女子,慢毛子,又没哪个跟你抢。” 这水煮鱼片的气势,将烧片肉的风头都抢了,一时忘了桌上还有肉。 等反应过来时,又是一通忙活,钟春香和钟志洪都来不及说话,一块鱼一块肉,吃得那叫个香。钟建国毕竟见过世面,吃相相比弟妹们要优雅得多,但第一次吃水煮鱼,边吃边夸:“盖了帽了!” 如果允许,钟志洪一定会来上一瓶啤酒。 钟志远这么想,前世钟志洪开饭店,硬是把自己的店给吃没了,也是醉了。 这顿饭鱼肉管够,钟志洪不需用心去抢妹妹的吃,大家和平相处,其乐融融,大快朵颐。饭后,还有餐后水果,感觉小康了。 钟志远看着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饭,吃相并不雅,也不是高档饭菜,可就有暖暖的幸福感。 第16章 遇见王晓鹏 次日,钟志远还上学般一早起床,为的是怕家里人起疑心。 晨曦微明,站在桥上看下游的江面雾汽蒙蒙,河水哗哗地流动。已经有菜农挑着沉重的担子进城去。蔡家的姐姐在河里打水,小小的身板,力量倒很大。钟志远冲她一笑而过。 因为无事,钟志远慢悠悠地走着,欣赏着江边的风景,骑楼下的烟火人家。 衣裳街冷冷清清的,卫府里已经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钟志远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随意走,像个逃学的学生。他不想过早去蓉李记,免得打扰到人家做生意,或者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去监视人家似的。 不知不觉,钟志远又走进了姚衙前,看到小乐天,他走了进去。 柜台上,钟志远买好筹,一个肉饼汤,一个拌粉。正要离去,却见一个梳妆和着装都很讲究的中年男人在那难为情地左掏右掏的摸口袋,自言自语:“怎么忘带钱包了呢?” 瞧他那窘样,钟志远江湖救急的心燃起。 “大叔,不介意的话,我请你?” 那男人闻言,见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仔,笑嘻嘻地看着他,面容清秀,眼神干净。 “那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学生请客。”男人客气地婉拒道。 “我就这么多了。”钟志远说,将怀里的钱都掏了出来,也就4块钱,放在柜台上,自顾自的去取了食,在一张空桌上坐下吃。 不一会儿,男人端着东西过来,朝他笑笑,面对面地坐下,将剩余的钱还给钟志远,对他说:“小兄弟,谢谢你,我叫王晓鹏,是赣南服装二厂的副厂长,以后有事来找我。” 钟志远笑笑,这是不吃人嘴软,不占人便宜的人。 “我叫钟志远,赣州一中高三学生。”钟志远将钱收起,礼貌地说。 “今天换了身衣服,你看……”王晓鹏尴尬地说。 “你单身啊?”钟志远问道。 “为什么这样问?”王晓鹏反问。 “明显没人管你的生活起居嘛。”钟志远笑道。 王晓鹏很诧异地打量钟志远,小小年纪倒很有生活经验,不该是这个年龄段的人说出来的话。 “我老婆~我们离婚了。”王晓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年头离婚是件不光彩的事。 “那你该带个秘书出门啊。”钟志远笑道,对离婚不置可否。 “我哪有什么秘书,一个副厂长而已。”王晓鹏讪笑道。 “听你口气对副厂长职位看不上啊,是野心大,还是受委曲了?”钟志远好奇地问。 “别说副厂长,就是厂长又能怎样?上面婆婆一大把,我们就像个提线木偶。哎,去年我鼓捣厂长搞了个新品,结果楞是被勒令下马了,可惜啊,可惜……”王晓鹏说到工作上的事,竟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滔滔地倒起苦水来。 “这些都是暂时的,现在不是在经济改革吗?权力下放是很快的事,到时候人、财、物、产、供、销都会放权,自由裁量。”钟志远像说件平常事一样淡然地说。 “那是美好的明天。”王晓鹏叹息道。 奇怪地看了眼钟志远,感觉哪里不对劲。眼前这个学生竟然对国家大事清清楚楚,什么经济改革、权力下放,什么人财物、产供销,大事小情,说得那么自然,这是一个高中生能说出来的话吗?他觉得不可思议,惊讶于这个学生与自己这样一个年纪的厂长能够平等对话,还一副轻松的模样。 想到这里,不由再细看了他一眼,心想,此子不凡。 “温水煮青蛙,就怕机会来了,青蛙死了。” 钟志远幽幽地话一出,王晓鹏内心波涛翻滚。 这话闻所未闻,富于哲理,也富于教育意义。看钟志远更是怀着莫明的情绪,一时无法说清。 两个人吃完早餐,各自散去。 “钟志远,欢迎来厂里玩,洗澡免费。”王晓鹏笑道。 “好的,能多带人来吗?”钟志远笑问。 “可以,随便多少人!” 第17章 初教卖鱼 从小乐天出来,还不到八点,钟志远索性去赣州公园转转。现在公园还没有敞开,需要买票入园,不过,八点之前是免票的,他大大方方地从大门进去。 公园并不大,里面树木参天,连片的古榕树。公园中央一座高大的军人雕像下,许多老人在聊天,打太极。 园里有个小湖,正值隆冬,梅花已经开了,树枝斜伸在水池上,朵朵梅花倒映在水中,很有疏影横斜水清浅的诗意。 钟志远寻找儿时记忆里的滑滑梯,蔷薇花,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转了一圈,钟志远在背风处找了个石桌坐下,拿出书包里的纸笔,写起这两天构思的论文来。 有经过的老头老太,嘀咕着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搞不懂钟志远是勤奋还是逃学,大冬天的坐在公园里埋头写什么东西。 钟志远一投入就忘了周遭,直到手指头冻得痛了,才停了笔,双手放嘴上呵气,用力的搓起手来,将手搓热了,又埋头写起来。如此几番,看看时间过了十点,才将东西收进书包,背上走出公园。 从大公路来到三道口,陈蓉眼尖,人未进门就看见了,远远地朝他打招呼。 看陈蓉兴奋的样子,知道今天生意不会差。 钟志远人未到,陈蓉手已经伸到跟前,一沓钱在眼前晃,眼角眉间全是笑地说:“80!” “谢谢老板娘!”钟志远笑道,接过钱随意地揣进兜里。 陈蓉问:“你也不数一下?” “费那劲!”钟志远没所谓地说。 陈蓉看看他,将帐本给他,他大手一挥,帐本掉台上。 陈蓉伸手捡起来,不满地瞟了他一眼,啐道:“看把你懒得。” 钟志远看店里客人还有不少,问陈蓉:“今天排队的不比昨天少吧?” “嗯,比昨天还多!”陈蓉激动地压低声音说,“还是你有办法!” 钟志远笑笑,心说这都是小case。 李顺龙从厨房出来,见到钟志远,快步地过来,一把抓住钟志远就往后厨走,对他说:“我把肉汁改良了,你来尝尝。” 厨房里案上放着一个盘子,放着几个黄金包。 “这是我特意留给你的,你快尝尝,看怎么样?” 李顺龙迫不及待地将黄金包送到钟志远嘴里。 钟志远用手捏住,张大嘴咬了下去,一股浓郁的肉汁爆出,口齿含香,不由得朝李顺龙竖起了大拇指,果然,专业的事还需专业的人干。钟志远只能将生煎包做到七成,而李顺龙已经做到了九成九。 得到钟志远的夸赞,李顺龙十分兴奋,一个又一个的给钟志远递包子。 “你这是不想让我吃中饭吧?”钟志远笑说。 李顺龙哈哈一笑,说:“那你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还有事求你呢。” 李顺龙夫妻俩在后院小房间陪钟志远吃午饭,鉴于学生身份,钟志远没有跟他们喝酒,有鱼有肉,三个人闷头干饭。 “我妹妹家在蕹菜塘菜场卖鱼,生意一直不太好,我觉得你本事大,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李顺龙见钟志远吃饱了,问道。 “行!”钟志远很干脆地说。 李顺龙高兴得直道谢,让陈蓉陪钟志远去蕹菜塘菜场找他妹妹。 休息了会,陈蓉就领着钟志远穿街走巷的到了蕹菜塘菜场,在鱼摊那边找到了陈蓉小姑子。 她小姑子两公婆都在,陈蓉介绍说小姑子叫李菊花,她老公叫周盘荣,钟志远听了差点没笑出声来,很艰难地克制住自己,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现在有人敢叫菊花!呵呵。 钟志远在鱼摊走了一遍,卖的鱼基本都是相同的,不像未来鱼的品种多,可以在产品上差异化。钟志远想了想,只能服务差异化了。 钟志远将陈蓉和李菊花夫妻叫到一起,看着陈蓉说:“有办法,但听了必须照做,否则,我也就不用说了。” 李菊花夫妻二人望着陈蓉,人是她带来的,他们是不知道来人的深浅的。 陈蓉对李菊花夫妻郑重地点头,说:“他讲什么,你们照做,错不了!” 李菊花夫妻见陈蓉这样肯定,虽有些犹豫,还是信了。 钟志远见他们点头,就将自己的办法告诉他们,说:“人家来买鱼,你们帮着刮杀、切块,可以另收费,收多少你们自己看。” “帮着刮杀?还切块?”李菊花不以为然地问。 钟志远不吱声,陈蓉见状,给李菊花使眼色,急道:“说好照做的呢!” 李菊花生生咽下要说的话,闭了嘴。 现在卖鱼,秤好用稻草往腮里一穿,打个结就给了客人,哪里会给客人刮鳞剖肚?整个赣州都没一家这么做。她这么想着,却不好开口,看看钟志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觉得不可靠。 “灵不灵,下午就可以见分晓!”钟志远把握十足地说。他知道李菊花不信任他,只是笑笑,并不恼,提醒她,“买些牛皮纸和纸绳,鱼剁好了包扎用。” 心想,可惜现在没有塑料袋,不然,一个袋子就解决了。 陈蓉听了,催周盘荣去买。她怕自己走了李菊花他们不照做。 周盘荣与李菊花对视着,李菊花看看他,心里想法转了千遍,碍着大嫂在,不好当面驳了她的面子,瞪了眼周盘荣,没好气地说:“看我干什么哦?快去啊!” 周盘荣得到指令,这才离开。 钟志远瞅着好笑,有些事情,认识不对等,再高明都会被质疑。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也是正常。你要让人家像自己一样,那对人家也是不公平。 理解万岁吧。 钟志远没等周盘荣回来,和陈蓉就走了。走的时候对李菊花说:“照做了,有50%的机会。不做,100%没机会。” 李菊花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想着这句话,琢磨着很有道理,思来想去,转身磨起了刀来。 第18章 吉祥三宝 钟宜荣口袋里的钱多了起来,今天钟志远又给了他三十块钱,现在二儿子会挣钱了,这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儿子还不让他卖水果,说他手艺人,不做体力活。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晚饭后,钟宜荣灯下做起了蜡果,放着那么多蜡,丢掉也心疼。 陈淑贞陪着灯下做着些琐碎的事,家庭妇女总有做不完的事。 下着雨,钟志远和姐姐弟妹都在楼上,钟春香在织毛衣,钟志洪在听歌,只有钟志远和钟明华两个人在桌上写东西,一个写论文,一个写作业。 “钟明华,今日看不成电视了哦!”钟志洪逗妹妹说。 钟明华抬头看了眼小哥,继续做作业。 “钟春香,你给哪个织毛衣?”钟志洪在妹妹这儿闹个没趣,转而问姐姐。 “我在学,打好了再拆掉。”钟春香说。 “你给我打一件哇,我不怕你织得不好。”钟志洪嘻笑道。 “你去买毛线哇。”钟春香笑笑,说。 “你都上班了,给兄弟打件毛衣都不可以啊?等我上班了,我给你买一件漂亮的。”钟志洪又是责怪又是许诺地说。 听到小哥的话,钟明华抬头白了他一眼。 “我们两个月只发生活费了,我哪有钱?”钟春香叹息道。 钟志远一点也没有被姐弟们的说话声影响到,初中时就曾把“泰山崩于前而心不惊”当作座右铭。在纷乱中还能集中注意力,这份功力也只有在多子女家庭才能练出来。 家里兄弟姐妹也不在钟志远学习的时候去打扰他,不光是他不搭理理你,弄毛了他会发火,发起火来六亲不认,所以,家人叫他“哑鼓蠢”。赣州话里“哑鼓蠢”的意思是人狠话少脾气丑。 钟志远写完一个章节,停了笔,伸了个懒腰。见钟志洪一点学习的意思都没有,不由的问道:“钟志洪,你一点也不想看书?” “看个屁,再怎么学也上不了高中!”钟志洪不屑地说,对自己彻底放弃了。 一句话将钟志远噎得无语。自己以前未管过弟弟,钟志洪如今这样多少是做哥哥的失职。小时候钟志洪犯了事,父亲还将自己一同打手心,教育是好的,只是没效果。 “以后怎么办哦!”钟志远叹了口气,下楼去小解,楼梯口正好大哥钟建国露出一个头,钟志远让一边等大哥上来。 “哥,淋雨了?” “嗯,没想到会下雨。”钟建国上了楼,用毛巾擦着头发。 钟志远下楼,去门后拿了把伞。 “外面黑,要小心哦!”陈淑贞关照道。 钟志远应了声,开门出去,一阵风吹来,打了个哆嗦。 细雨沙沙地响,黑暗里听起来很寂寥。 钟志远小解回来,见父亲还在做蜡果,收了伞坐在父亲边上,看父亲做蜡果。父亲的手艺没话说,但做生意水平就不敢说,典型的会做不会卖。 “爸,你做到来玩,还是卖?”钟志远问。 钟宜荣听儿子问,看了他一眼,说:“当然是卖!” 那意思是这还用问吗? 钟志远轻应了声“噢”,问道:“爸,你准备怎么卖?” “去摆摊。认不得人,认得人放店里去卖。”钟宜荣说。 钟志远听父亲这样说,觉得在理也不在理。这蜡果不是刚需品,需要一个噱头。 “爸,你为什么做桃子?”他问。 钟宜荣说:“做出来好看哇!” 钟志远心说,爸爸就是个手艺人,不是商人。 “爸,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好啊,你讲。” 钟宜荣知道儿子有本事,想听儿子的主意。 “马上过年了,讲话要讲好话,买东西都要买喜庆吉利的,颜色都是大红的,可是?”钟志远问,见父亲点头,继续说,“蜡果就要往这方面想,桔子,大吉大利;苹果,平平安安;柿子,事事如意。爸,你就做这三样,这三个水果放在一个小竹篮子里一起卖,就喊‘吉祥三宝’,你想下子,听到吉祥三宝,又这么好看,买的人肯定就多了。” 钟志远说完,自己都觉得有钱途,咧开嘴笑起来。 钟宜荣听完儿子的话,热血澎湃,儿子太优秀了,会读书就是好。咔嚓一声,将手上的蜡桃捏碎,决定回炉重做。 陈淑贞虽然不全懂,但也懂吉利喜庆的东西总是招人喜欢的,觉得儿子的这个主意好,一旁乐呵呵地说:“志远都能教爸爸做生意了!” 第19章 遇到松下真人 次日,周六,钟志远还得起个大早,背着书包出门。国家1995年才开始实行双休。 后半夜雨已经停了,码头的石板上积着浅浅的雨水,远处的古榕树更浓了。 钟志远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上了西津码头,没有进城门,转而溯江而上,沿着西津路慢慢地摇。 河岸树木茂密,不钻进树林,看不到对岸。距西河大桥中间的位置,是赣南宾馆,园林式政府招待所,涉外宾馆。钟志远从大路上踅了进去,贴着宾馆的围墙,沿着一条小径走向河边。 围墙里时有芭蕉探出墙头,给人红杏出墙的意境。 宾馆后门与河之间是一滩浅草。草滩之上有一红亭,站在红亭里,可以欣赏到西河大桥矫健的英姿,也可以观赏到水西浮桥的纤美,还可以观赏到对面水西街古榕树的雄姿,看到水西街上时隐时显过往的行人。 钟志远步入红亭时,已经有一个青年人在那里,貌似在练太极。 青年人穿着肥大的大衣,显得身材瘦长,神情认真,见有人来,朝钟志远点头。 钟志远也点头回应,看着装样貌,觉得这人不是本地人,像是广东或江浙一带的。 “练太极呢?”钟志远随意地问一嘴。 “太~极~?” 普通话很不标准,是个广佬!而且对太极也不知道。 “我来教你吧!”钟志远起了恶作剧的心。 “好!”青年人兴奋地点头,还鞠了一躬。 “你睢好了啊,”钟志远双手张开,想着麦兜练太极,心里笑开了花。“我有一个大西瓜,一刀剖两半,(向左推手)一半送给你,你不要啊,我收回来,(向右推手)一半送给你,你也不要啊,我再收回来……” 钟志远假模假式像模像样地“打”完,双掌合十收势,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太极!” 青年人认真地学着,嘴里念念有词,练了会,一脸求助地望着钟志远:“能不能~再来~一次?” 说话的费力,听话的也费力。 “哈哈,你还当真了?我逗你玩的。” 钟志远看这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 对方好像没听懂钟志远的话,很尴尬地等在那。 这都不生气?这人性子真好啊。钟志远心想。 “我逗你玩的,我哪会太极啊。”钟志远坦白道。 “逗?”这人迷糊地问。 钟志远不知道这青年人是不明白“逗”的意思,还是对“逗”生气了。忽然想到,这是赣南宾馆是涉外的,常住些外国人,难不成这人不是中国人?对啊,中国人哪有不懂“逗”的? “你不是中国人?”他问。 “我是日本人。”青年人说。 哟西,这就对了嘛。钟志远心说。 “おはよう(早安)。”钟志远用日语问了声好。他大学选修的第二外语就是日语,只是学得马马虎虎。 青年人很意外听到了日语,忙回道:“おはよう。” 两个人开始了中英日三种语言交替进行的艰难交流。 这个日本青年叫松下真人,是个工程师,家住大阪,有一妹妹叫桃子,跟钟志远同年,今年也要上大学了。 两人聊了许久,看看表,松下真人说要上班了,与钟志远道别:“撤油纳纳!” “撤油纳纳!” 两个人微微鞠了一躬。松下真人走出几步,回过头来说:“太极,教我!” 钟志远笑了,心想哪好再教人家切西瓜。 第20章 赣南师院 钟志远沿着河岸继续往东,在一个路边小摊上坐下,点了碗沙河粉,只花了一毛二。上班的人越来越多,从眼前经过,单车的铃声此起彼伏,钟志远能听出两种不同铃声,一种是左右拔的,声音沉闷些,一种是往下按的,声音清脆。 钟志远被一个骑单车的吸引到了,眼睛都亮了。一个父亲带着四个孩子骑在路上,前面坐了两个孩子,后面也坐了两个孩子,杂耍似的。后面带两个人钟志远也骑过,自己也坐过,可前面两个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功夫不是一般的强。 沙河粉只是一小碗,配着细碎的萝卜干,毕竟只要一毛二,钟志远呼噜噜几大口吃完,将汤都喝光了,一股暖意从胃里涌起,传到四肢,简单的一碗粉在冬天也能起到大作用。 钟志远再往前走,上了西河大桥,站在桥上欣赏章江两头的风景,向南是群山,向北一片开阔,水面浮桥,水岸城楼。 山有山的俊秀,水有水的柔美。有河流的地方,风景都不会差。 钟志远受不了桥上的风大,走下西河大桥,沿着红旗大道进城。 红旗大道双向八车道,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三道分离,都有绿化带隔断,这年代在全国都是绝无仅有。 钟志远背着书包晃荡着,自己都觉得像个不学好的差生,内心升起几丝难为情来。 前方是赣南师院,一所省属院校,褚红色的院墙,大门上面白底红字的校名,前世的钟志远从未正眼看过这所学校。 钟志远兴之所至,跟着上学的学生,进了师院的大门。 梧桐树在风中零乱,教学楼、球场很一般,现在的院校建筑上不如未来的高中。 主干道边有块广告栏,上面的内容倒让钟志远很感兴趣,上面醒目的大字写道:“喇叭裤能吹响进军四个现代化的号角吗?” 看来这是校方对学生穿喇叭裤的规劝,还比较人性化。有许多学校和单位粗暴对待这些所谓的奇装异服,见到就用剪刀剪,可是爱美的心又怎么能够遏制? 钟志远看到边上的一行字,瞬间笑了。有学生在旁边写道:“请问,什么裤能够吹响?” 这算是师生隔空对话,有趣。 钟志远一下子对这个学校有了好感,略略地转了圈,找了个阶梯教室,坐在后排,写起东西来。 阶梯教室,各班学生都有,钟志远年纪相当,没人怀疑。 “你看,后排那个男生,还用高中时候的书包!” “这男生,以前没见过唉。” “认真的样子,好帅啊,咯咯……” 几个女生窃窃私语,男生喜欢背后议论女生,其实女生也一样。 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钟志远认真起来,连自己都害怕,一下子就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身边换了一批学生都不知道,以至于回过神来时,已是午饭时间。 钟志远将东西收拾好,背上书包,就近的进了一个食堂。 师范吃饭是不花钱的,这是钟志远曾经无比羡慕的。学生们拿着各式的碗筷,捏着饭菜票。窗口不收现金,钟志远只有钱,他只得以“忘带饭菜票”为由,用现金跟一个男生换了三两饭票,一块钱菜票。食堂的伙食相对于当下的家庭来讲是非常的好,价格也便宜,红烧肉只要2毛五一份。 钟志远混在学生群里,一个人狼吞虎咽,吃得真香。 “这不是那个男生吗?” “唉,你看他吃饭,吃得真香啊。” “吃饭也这么认真,真帅啊!” “你犯花痴了,咯咯……” 钟志远收拾碗筷,站起身,听到女生的小声议论,朝她们微微一笑,擦身而过。 几个女生第一次见到站起来的钟志远,眼睛都看直了,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不舍挪眼。 第21章 采茶戏 钟志远走出赣南师院,看到对面的南方冶金学院,暗赞这学校放在稀土之都赣州太正确了,可惜后来怎么改名“理工大学”了。想到大哥说文革时他们一帮孩子混进冶金学院偷铜把手去卖,不觉笑了。年少时谁没有偷过点什么?自己不也偷过广东佬种的西瓜?几个小伙伴在半山吃着偷来的西瓜,看着瓜田里骂娘的广东佬,开心大笑。 没有偷过东西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哈哈。 钟志远心里窃笑着,来到了南门口。 南门口是这时候赣州在建的商业圈,一个环岛,文清路与红旗大道交汇后通向贡江边。 十字路口,文清路一边是百货大楼,一边是邮政大楼,两大楼的门前各有一个在建的敞开式公园,钟志远上个月还扛着自家的锄头在这里义务劳动呢。全市机关、事业单位和学校都参加了义务劳动,热火朝天的,一点也不觉得苦,虽然手上打出了泡。 每个人都有公益心,只是没机会表现而已。 每个城市都有一个百货大楼,就像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工人文化宫。 钟志远在百货大楼上下逛了圈,对于当代人来说,百货大楼琳琅满目,时尚高端,对钟志远来说,这里就是未来一个小县城的百货公司,很怀旧。东西都放在柜台里,柜台后面也高高地吊着衣服之类的,顾客看得着摸不着,要什么得营业员帮你拿,你还要看营业员的脸色,好脾气的营业员帮你一件一件地换,脾气不好的直接就无视你,爱买不买,反正卖多卖少工资不少。 交易挺有趣,顾客付了钱,营业员将小票和钱夹进头顶铁丝上挂着的夹子里,唰的一声用力甩向收银台。收银员将小票和东西取下,核实好,找了零钱,将票和钱夹在夹子里,唰地一声用力甩回来,营业员将零钱和货交给顾客,一笔交易就算结束了。特别费事,但看在钟志远眼里,是一种风景,这风景记得九十年代初还有。 出了百货大楼,没走上几步就是赣南戏剧院,售票窗口有块黑板,今日演出采茶戏《姐妹摘茶》,左右无事,钟志远就买了票进去。 采茶戏是赣州地方戏种,经久不衰的《十送红军》采用的就是采茶调。钟志远记得小时候母亲讲的“扯咚扯白米煮成水”的笑话。 说一媳妇煮着饭,听到外面锣声一响就跑出去看戏,看完戏回来打开锅一看,一锅饭变成了水。“扯咚扯,白米煮成水!”小媳妇疑惑地唱了起来。白米怎么会煮成水呢?原来她米没下锅就急着看戏去了。可见采茶戏当年在民间曾经的影响程度。 但剧院里稀稀拉拉的,观众很少,钟志远放眼看去,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就是不懂事的孩子,采茶戏看来是落没了。 《姐妹采茶》,姐姐看了上茶童,是一出爱情戏。故事对钟志远来说并无什么吸引力。舞美也很一般或者说落后,唱词里的方言,他有好些也听不懂。姐姐头上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身法矫健优美,手上的扇子舞出花来。钟志远并没看过采茶戏,对它的服装也不了解,茶童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腰上扎的都不知道叫什么,戏服给他印象很深,注意到台上演员的戏服都以蓝色为底色。一场采茶戏看下来,他就学会了一句“咿嘟喂”,觉得很有意思。台上的人演唱时总以“咿嘟喂”收尾,就像韩语里听到“思密达”一样,富有乡土气息,辩识度很高。 第22章 夜议赴圩 钟志远默念着“咿嘟喂”走出赣南采茶戏院,往家走。 经过西津门菜场,买了只鸡。鸡贩不杀鸡不褪毛,只绑了双脚。钟志远只好倒拎着活鸡回家。 水西码头上蔡家小子远远地叫了起来:“哟,大学生得奖了,奖了只鸡回来哦!” 钟志远都笑了,这小子大喊大叫鸡啊鸡的,真难听。左右邻居闻言都探出头来,让他感觉有些尴尬,钟明华听到喊声跑出来,见是真的,回头欢叫起来:“妈,是真的!” 钟志远还没进门,邻居就知道他拎了只鸡回来。 “妈,你烧锅水吧。” “明华,你舀碗水,放点盐,放外面去。” 钟志远左手抓住两只鸡翅膀,将鸡头翻过来,用拇指压住鸡嘴,右手将鸡脖子上的鸡毛拨掉一撮,操起刀在鸡脖子上割了下去,来回的拉了几刀,将气管割断,拎起鸡爪,将鸡血淋在碗里,鸡抽搐了一阵断了气。 钟志远小学就杀过鸡,还杀过鸭。他熟练地将鸡褪好毛,切成小粒块。还将鸡肫剖开将皮撕掉,鸡肫剥皮不可沾水,这点他门清。 钟志远谢绝了父亲的帮忙,自己一个人又炸又炒的。 “志远买的鸡啊?”钟春香回来问。 “唉,他哪里来的钱哦?”钟志洪疑惑地说。 钟志远给父亲钱,家里人都不知道,钟宜荣也没说。 一大盆辣子鸡块,红艳艳的辣椒堆里黄灿灿的鸡块,香味扑鼻。一盘鸡杂炒醋果子,几个蔬菜相配,一家人围在一起,望着色泽诱人的辣子鸡却不敢轻易下手,实在没见过放这么多辣椒的菜。 “吃了明天会不会屁股痛哦?”钟明华怯怯地问。 钟志洪闻着香喷喷的辣子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大声道:“怕什么?只管吃得去!”这倒是他的风格,只要是吃的,不管什么东西什么风味。 钟志洪伸出筷子,鸡块入口,又酥又香,叭唧叭唧,越吃越香。“好吃!不辣!”说完又夹一筷子。见状,大家纷纷下筷,吃进嘴里,果然酥酥香香,也不很辣。于是,都不客气起来。 筷子在辣子堆里翻飞,眼见得鸡块一粒粒的消失了,家人们还吃得意犹未竟。钟志远将辣子也夹进嘴里嘎吱地嚼着吃起来,一脸享受的笑着。 “哥,你辣椒都吃了?”钟明华惊讶道。 钟志洪有样学样,也将辣子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起来,觉得不错,又夹了一筷子,然后,又是一筷子。原来辣子也能吃!一家人都试着吃起来。这一吃还真的吃出不一样的辣子来,又酥又香! 这顿饭又吃到了新花样,一家人和和美美尽享家伦之乐。 “这个菜好要油哦!” 吃完饭,陈淑贞收拾着桌子,心疼地说。 “油多不坏菜,这个你不懂啊?”钟宜荣说。今非昔比,不必心疼这点油了。 陈淑贞嘿嘿地笑,“不过,吃是真的好吃。” 饭后,灯下,一家人坐一起做蜡果。 钟宜荣昨夜听了儿子的话,恨不得手头上就有一大堆蜡果,早早浇注好了三个水果的模具。 “爸,你做了可卖得掉哦?“钟春香担心地问。 钟宜荣笑笑,看了眼钟志远,对大家说:“你们只管做,肯定好卖!”将吉祥三宝说给大家听。 “天天都要做啊?”钟志洪忧愁地问。 “你又不看书,不做干什么?”钟明华戏道,“我是要去做作业了。”说完甩手上楼去了。 钟志洪被怼得说不出话。钟春香见弟弟吃瘪,哈哈地笑。 “爸,挣了钱都有奖励,可是?”钟志远看着父亲问,暗示父亲。 一件事情如果自己能获利,做起来就会积极、主动。在单位如此,在家里也一样。 钟宜荣见儿子朝他使眼色,点头应是。 “怎么奖励哦?”钟志洪听说有奖励,果然精神起来。 这个问题,钟宜荣不知怎么回答了,看向钟志远。 “爸,吉祥三宝可以卖五块钱,按做的多少奖励,做一个蜡果五毛钱。你看怎么样?”钟志远提出方案,问父亲。 “做一个五毛?人家粘个火柴盒才几厘钱。”陈淑贞字不识多少,但算术一点不含糊。 “卖五块钱?哪个会来买?太贵了!”钟宜荣被五块钱的售价惊到了,从没敢想卖五块钱。 “爸,我们做的是艺术品,肯定卖得掉,越贵越有人买!” 钟志远没法跟父亲解释凡勃伦效应,只能强调是艺术品。在他看来,手工制作出不了量,必须卖高价,否则,辛辛苦苦做它干吗? “就是!”钟志洪秒哥哥最坚强的支持者,生怕奖励会变少。 “钟志洪,只要有钱拿就是对的!”钟春香笑说,问父亲:“明天赴圩,要不要拿到圩上去卖?” 每周日水西街都有一场集市,远近乡镇,城里城外都有人来,很是热闹。 钟宜荣犹豫地没说话,他有点想去试试,但又拿不准。 “我们做不了多少,不要拿圩上去卖,圩上卖不出价钱。”钟志远说。 心说,这是艺术品,不是地摊货。 “那到哪里去卖哦?”钟志洪迫不及待地问,就想快点有钱赚。 钟志远笑道:“嫑急,到时候再讲噻。”看向钟宜荣,问,“爸,你不是喜欢照相啊?圩上那么热闹,明天去拍照哇。”钟志远对父亲说。 钟宜荣说:“热闹是热闹,人家是来赴圩,不是来照相的。再讲没有照相馆,人家也不信啊。” 钟志远听了父亲的话,觉得父亲终究只是个手艺人,心想是不是引导下父亲往艺术上发展? “爸,照相不光是谋生手段哦,还可以是艺术。哪天你的照片在报纸上登出来,你就成名人了哦!”钟志远诱惑着父亲说。 “是哦,爸,你照相技术好,很可能哦!”钟春香说。 “哪有那么容易?!”钟宜荣笑笑,没敢往那上想,摇头说。 “爸,你喜欢照相,明天就去照嘛,家门口挂个牌子‘大码头照相’,人家看到了就会放心。”钟志远鼓动道,“除了给人家拍,你还可以拍些好玩的照片,像浮桥啊,圩上的热闹,老头拐小鬼子老太婆啊。” 钟宜荣未置可否,但眼神里有了光芒,心里动起了念头。 “唉,明天不卖蜡果,挣不到钱了!”钟志洪遗憾地叹息道。 “要挣钱还不容易啊?”钟志远说。 他口气大得,让钟志洪嘲笑起来:“你就会动嘴皮子,秀才一个!吉祥三宝卖不卖得掉还不晓得呢。” 钟志远不理他,问钟春香:“姐,你们厂有没有卖不掉的衣裳?” “当然有,衣裳压在仓库里出不掉!”钟春香说。 “明天你想不想挣钱?”钟志远问她。 “有钱哪个不想挣?”钟春香说。 “就是!”钟志洪说,神情很不屑。 钟志远也不在意他的神情,对姐姐说:“我教你一个卖衣裳的方法,肯定挣钱。你要把小罗子喊上,带上钟志洪。” 姐弟两个见钟志远说得认真,将信将疑。特别是钟志洪听到挣钱还有自己的份,积极起来。 “钟春香,去把小罗子喊过来,看钟志远到底有什么办法。”钟志洪催促起姐姐来。 钟春香被弟弟催促,来不及思考,出门去了。 小罗子听说钟志远有办法卖出她们厂的衣服,立马就跟钟春香来了。 灯光下,钟宜荣和陈淑贞在做着蜡果,儿女和小罗子在谈挣钱的事,灯光温和,屋内暖融融的。 钟志远将他的办法向三个人详细道来,三个人先是惊讶,继后哄笑,陈淑贞一旁听了笑不停,钟宜荣也是忍俊不住。 “像是演戏哦!”小罗子笑道。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钟志远说。 小罗子走后,钟春香和钟志洪还在笑。 钟建国夜班回来,刚上码头,听到弟妹们笑得不寻常,进门不由得问道:“你们笑什么?” 弟妹们笑道:“明天演戏!” 钟建国一脸茫然,演什么戏? 第23章 赴圩 翌日,八点不到,水西街就进入了繁忙的时间。 从浮桥来的城里人,水西公社邻近各村人,都云集一起,熙熙攘攘。卖衣服的、修鞋补伞的、补锅的、卖小鸡小鸭苗的、卖蔬菜的、卖水果的、卖各种点心小吃的摊位,把整个水西街挤得满满当当,街道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小罗子穿着要卖的衣服,像模特一样。人是衣架子,衣服好不好看,全看谁穿。小罗子腿长腰际线高,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小罗子守着摊位,吆喝着“15块钱一件,最新款的衣服”。路过的人看看小罗子看看衣服,有不少心动的。不少人探头看看,觉得有些贵,不舍地走了,也有挑了衣服在身上比试的,犹豫着下不了决心的。 小罗子并不急,时不时喊一声“15块钱一件,最新款的衣服”。 远处角落里,钟春香和钟志洪推着衣服摊准备出场,看小罗子的情况,钟春香有点着急,问钟志远:“走了这么多人,可卖得掉哦?” “嫑急,等你一出现,那些人就全回来了。”钟志远信心十足地说。 过了一段时间,圩上的人越来越多,小罗子摊上围了不少人。见时机成熟,钟志远说:“可以了。”钟春香和钟志洪就推着衣服摊出去,挤到了小罗子的摊位边,硬生生地将衣服摊支在了旁边。 小罗子见状很生气,与钟春香姐弟俩争吵起来。 “你干么抢我的地盘?”小罗子大声地质问钟春香,伸手推她。 “你的地盘?写名字了吗?喊它可会答应你哦?”钟志洪恶声恶气地说,帮着钟春香把衣服挂起来,而小罗子和钟春香两人还在卖力地推搡着。 这么一闹,吸引了许多人来围观,走过头的人也回头来看热闹。 “在厂里打我小报告,不要脸!”钟春香指着小罗子骂道。 “你才是,我只是拿了一块废料。你诬陷我偷布。” 两个人吵得不亦乐乎,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原来两个人是一个厂的,卖的都是一样的衣服,平时有矛盾,这下有好戏看了。 “平时让着你,今天就没那好事了!”钟春香气愤地说。 “难得理你!”小罗子扭头不再与钟春香理论,朝着围观的人喊道:“15块钱一件啊,最新款的衣服”。 这时钟春香蔑视了小罗子一眼,挑衅地看着小罗子大声叫道:“14块钱一件啊!” 小罗子一听钟春香的叫卖,也不甘示弱,马上喊道:“13块钱一件啊!” “12块钱一件!” “11块钱一件!” 两个人竞相降价。 围观的人先是看到两个女孩推推搡搡的以为要打起来,有的都起哄了,看热闹的不怕事大,但凡如此。现在看两个人在生意上杠起来了,许多人觉得有便宜可沾,涌起一股购买欲。随着衣服从15块一件一直隆到11块,这种购买欲越来越强。 钟志远吩咐小罗子和钟春香找的两个托混在人群里,还在煽风点火。她们正在唧唧喳喳说着话,说同样的衣服商店里要16块一件呢。这议论像个漩涡从一个点慢慢地洇出去,整个围观的人都知晓了。 钟春香赌气地叫道:“亏本卖了,10块钱一件啊!” 她双手叉腰,对着小罗子恨声道:“我不挣钱,你也别想挣钱!” 这时,钟志洪也在一旁煽动道:“卖完没了,就这一次!要买趁早啊!” 混在人群里的两个托,一前一后,冲刺似的扑到钟春香的摊位上 “我买一件!” “我也买一件,不,两件!” 她们一手抓着衣服,一手举着钱,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围观的人里早就有想捡便宜的人,这会儿像听到发令枪响般,一下涌到摊位前,一时秩序大乱。 钟志洪适时地站了出来,大喊:“嫑挤,都嫑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强硬地阻挡着混乱的人群,有想混水摸鱼的也失去了机会。 十块钱一件,不用找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快,钟春香摊上的衣服就卖光了。 而整个过程,小罗子一直跳脚咒骂:“神经病,疯婆子,自己不挣钱,也不让人家挣钱!” 她心里憋着笑,脸上满是愤怒,看着钟春香摊上的衣服被一扫而空,姐弟俩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还挑衅地朝她得意地笑。 看着姐弟俩离去的背影,小罗子一下子情绪崩溃了,一跺脚,恨声大喊:“我也不挣钱了,10块钱一件,都拿走!” 那些晚来没抢到衣服的人,一听这边也10块了,生怕便宜要跑了似的,哄的一声,又把小罗子的衣服一抢而空。 小罗子凄惨地收拾东西,神情落寞地回家了。 许多人觉得这姑娘怪可怜的,本是来挣钱的,结果一闹亏本了,很同情地看着她离去。 这些,钟志远都没看到,他在陪母亲逛街,陈淑贞喜欢热闹。 钟志远陪着母亲,一高一低两个人走在街上。 陈淑贞没什么文化,但很精明。 “你这辣椒怎么卖?两毛一斤?可有少?人家才卖1毛。”陈淑贞停在一个菜农面前问。 钟志远知道,母亲只是投石问路。 人家说没少,陈淑贞就继续往前走,嘴里嘀咕:“想抠我的钱!”又在另一家菜摊前停下,拿起辣椒问:“你这辣椒怎么卖?两毛一斤?可有少?人家才卖1毛。” 菜贩不耐烦:“一毛八,一毛你卖给我!” 钟志远自觉地往前走,母子二人就这样在街上走走停停。 “钟嫂子,你也来赴圩啊?买什么了?”一个青衣妇人热情地与陈淑贞打招呼,眼睛看着钟志远,觉得陌生。 “来街上看下子,这是我儿子,在赣州一中读书!”陈淑贞介绍着儿子,语气很是骄傲。 “你儿子好斯文!”青衣妇人客气地夸道。 钟志远在一旁礼貌地陪着笑,看着母亲,体味母亲的快乐。 儿女的出息是父母在人前的尊严和骄傲。 陈淑贞遇到不少熟悉的人,时不时的停下来说上两句,钟志远倒没有一个认识的,好象不是水西街的人。这里的人大都是认识钟志远的,只是钟志远不认识他们。 在丁字路口,陈淑贞悄悄地对钟志远说:“你看,那个瘌痢头,菜弄得特别好吃,可惜了,没哪个愿去吃。人倒挺好,帮了我们家不少忙。”说着,远远的向瘌痢头打招呼。 钟志远看见一个瘌痢头站在饭馆门口,冲赶集的人吆喝,“进来吃饭啊!”头上一块一块的,光的地方发着光。 看到这一幕,钟志远就起了生理反应,好像哪哪都不舒服了。 “钟嫂子,你也赴圩来了?q切烦哦,来切烦哇!”瘌痢头见到陈淑贞,热情地招呼。 “这是我儿子,在赣州一中读书!”陈淑贞依然骄傲地介绍儿子。 钟志远朝瘌痢头笑笑。 饭馆的名字叫“春芳饭馆”,钟志远望饭馆里瞅了瞅,里面还真没什么人,门口柜台上坐着个胖女人,无精打采的,看着门外。见到陈淑贞,热情地打招呼:“钟嫂子,进来玩啊。” 陈淑贞说:“不要了,我们要到前面去。”轻声对儿子说:“这是他老婆。” 钟志远和母亲往前走,问母亲瘌痢头怎么帮家里的,陈淑贞一五一十的说给儿子听,钟志远听了,就决定帮帮这个瘌痢头,不能知恩不报。 母子二人逛到公社广场,远远的看见公告栏围着许多人,近前看,里边贴着一张布告,是公社发出的水西服装厂承包广告,看时间已经发布快一个月了。 赴圩的人到了这里就回头,钟志远陪着母亲打道回府。 路过瘌痢头的店,瘌痢头还在外面,卖不掉的甘蔗似的杵在那。 “刘叔,你店里生意不太好啊?”钟志远主动去跟他搭讪。 瘌痢头听了上头,头上的瘌痢都红了。陈淑贞扯了下儿子的衣摆,朝儿子眨眼,担心儿子说话没个分寸,得罪瘌痢头。 钟志远朝母亲笑笑,问问瘌痢头:“刘叔,听说你菜炒得一流?”说时,朝他竖起大拇指。 瘌痢头霸气外露地说:“水西街哪家馆子敢说比我炒得好?!”可是,瞬间又像泄了气的球,“唉,就是没人来吃饭。” “我有办法让人进店来吃饭!”钟志远加大嗓音叫道,边上正好经过一群人,唧唧喳喳的。 “真的?”瘌痢头也调高音量,喊道。 “是!我们进店讲!”钟志远扯着嗓子叫。 瘌痢头听说有办法,赶紧请钟志远母子俩进店。 瘌痢头老婆也站了起来,一起坐在当门一张桌子上。 “钟家侄子,你快讲有什么办法,我都快急死了!”瘌痢头迫不及待地问。 “简单,刘叔,你戴上假发,要么戴帽子,穿厨师服,要让人家在任何时候看到你都是整洁干净的。刘婶,你也一样,衣裳和面容要干净整洁,桌椅板凳要擦洗干净,地上打扫干净。你们只要做到这两点,加上刘叔你的手艺,保你们生意红火,快的话,下个礼拜就看得到效果。” 钟志远一语点醒梦中人,瘌痢头频频点头。 “以后哪个喊你瘌痢头,你都要狠狠地纠正他,直到他喊你名字为止。”钟志远叮嘱道。 瘌痢头怔了下,高声道:“对,喊我刘阿宝!”狠狠地搓着手,欢喜地直谢钟志远。 从街上回来,买了不少东西,钟志远帮着母亲一起准备午饭。 一会儿,钟宜荣和钟明华开开心心地回来了,钟宜荣脖子上挂着相机,钟明华手上拿着块写着“照相”的牌子,上面还有一句话“用相片留住今天”。 “今日照了好多相!”钟明华进门就开心地叫起来。 “老女子有功劳!”陈淑贞夸道,边摘洗着菜。 “我在边上举牌子,人家看到了都过来!”钟明华不谦虚地说。 “人小能量大!”钟志远摸了摸妹妹的头,夸赞道。 这时,钟春香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哈,太好玩了!” “今天挣大钱了!”钟志洪人比声音先到,兴奋异常。 姐弟两个迫不及待地学说起圩上卖衣服的事来,一家人笑得不行。 “小罗子太会演了!”钟春香说着,还在呵呵笑。 “要不是我在,衣裳都被人抢了。”钟志洪说,在摆功劳。 “卖了几多衣裳哦?”陈淑贞问。 钟春香举起两个指头,笑而不答。 “20件?”钟明华猜,觉得很多了。 “两百件!”钟志洪说,抢姐姐的风头。 “两百件?” 陈淑贞和钟明华都不相信,钟宜荣也一脸置疑。唯钟志远面色平静,专注地做菜。 “是真的,你看!”钟春香说,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来,“这是我们挣到的钱!我一百多块,志洪还有60多块!小罗子的她拿走了。” 看到实实在在的钱,家里人才相信。 “挣钱要上交哦!”钟明华小大人般说。 钟宜荣笑了,钟春香和钟志洪一下子扫了兴。 “家里这么多人,哪里不需要钱?你不要准备嫁妆?你不要读书的钱?”钟宜荣看着钟春香和钟志洪问,“你大哥马上就要结婚不要钱?明华、你母亲不要吃饭?志远不要上大学?” 钟宜荣说得都在理,陈淑贞还助攻道:“快过年了,晒腊肉、修香肠,还有猪肝、牛肉巴,都要钱哦。” 陈淑贞数着过年要做的事,姐弟俩没话反驳。 赣州人进入腊月,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做些腊肉、香肠、猪肝和牛肉干。 “爸,春香和志洪挣钱也辛苦,”钟志远边炒菜边对父亲说,钟春香和钟志洪马上点头,期待地看着父亲。钟志远接着说,“但挣钱了上交家里也是应该的,”钟春香和钟志洪听了心又凉了,但是后面钟志远说,“爸,你看每人抽50%上交怎么样?以后也这个比例,这样家里有钱,他们也有积极性,双赢!”姐弟两人听了,一想马上就同意了。有总比没有强。 “志远讲得对!”钟春香说。 “老哥讲得对!”钟志洪说,称呼都变了,难得和姐姐站在统一战线。 钟志远拿着锅铲,扭头鼓励地看着父亲。 钟宜荣看着儿子的眼神,想了想,同意了。 钟春香和钟志洪欢欢喜喜,点出上交的钱,将自己的揣怀里。 “爸,我们也挣钱了!”钟明华提醒父亲说。 “老女子也有功劳!”陈淑贞笑道,帮小女儿说话。 “爸,你们挣了几多钱?”钟志洪好奇地问。 钟宜荣算算帐,难以置信地说:“乖乖,就这一下子也挣了快30块!” “宜荣,老女子也应该奖励。”陈淑贞提醒丈夫。 “好,给我家老女子奖励!”钟宜荣高兴地从口袋里摸出钞票,数出两块递给钟明华。 钟明华接在手里,开心地笑了,大声宣布:“明天早饭我要买个肉包子,还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说话间,钟志远做好了饭,一家人开心地吃起饭来。 “爸爸喊人家看镜头,自己‘噗’放了个屁,把人家笑死了!”钟明华边吃饭边说父亲的糗事,一家人都笑了,钟宜荣自己也忍不住的笑意写在脸上。 钟志远看着家人一张张笑脸,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人,简单的幸福。 第24章 期末考试 周一期末考试,钟志远上学时,顺路将《经济改革之遐想》投寄出去。他家没有电视,也不看本地报纸,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不知道市长是谁,就只好写“市长亲启”,署名“钟爱国”,地址“内详”。 到教室时,留在本教室考试的佟生说他的考场在初三(2)班。赣州一中的期末考试总是高中和初中交叉进行的。一个教室两个班两张卷子,同桌就不存在舞弊。 钟志远刚进初三(2)班,肖爱萍、王飞和罗庆红都围了上来,像见到亲人一样的拉着钟志远。 “我在你前面,我比两次,第一次是大题,第二次是小题,你一定要告诉我答案,啊?”王飞笑嘻嘻地请求道。 “我在你后面,你把试卷往下拉啊!”罗庆红兴奋地要求道。 “我在你右手后面,隔了两排,到时我传纸条给你!”肖爱萍笑道。 “女娃子”看他们兴奋的样子,一脸鄙夷,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考多考少。 钟志远来者不拒,一一答应,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大考总是这样。学校煞费苦心,同桌作不了弊,却没想到前后排也有办法作弊,哪怕是隔着几排,照样可以传纸条。在作弊这事上,可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监考老师一个坐在讲台上,一个在教室里游走,可挡不住学生的奇门遁术。 钟志远才刚做几道题,就见王飞用二根指头挨着脑袋,竖起耳朵。 副考老师见状,以为王飞有疑问,过来问:“有什么不明白吗?” 王飞尴尬地笑道:“没有,头有毛子痒。”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钟志远不禁轻声骂了句:“先自己做,做完了不会的再来。” 罗庆红就幸运多了,钟志远做完的卷子往桌边上一放,随便看。但监考老师蛮警觉,每次经过时,总会将钟志远的卷子往里收,让罗庆红的心每次都像被揪了一下的痛。 语文对钟志远来说真心不难,作文费了些时间。 要说作弊还是肖爱萍高明,他将不会的题号全写在一张纸条上,通过各个地下交通站传到钟志远手里。学生在对付老师这事上,显得格外团结,大有同仇敌忾之意。 钟志远做完试卷,看看手表,还有大半个小时剩余时间,踢了王飞一脚。王飞心领神会,这次没有伸手去摸头,而是将三根手指撑在脸颊,作思考状。 钟志远莞尔一笑,人在作弊上就是显得聪明,看马上就换方法了。 钟志远一边好像复查试卷一般,将试卷举起来来给后面的罗庆红看,一边给王飞答案,或轻声说或在他后背上画。 纸条不时的传过来,钟志远也不知道是谁传过来的纸条,来者不拒。同桌的初三学生都乐了,在一旁看起热闹来。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安静的考场一下子炸了锅似的,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啊呀,我作文还没写完!” “那段文言文我没读懂!” “加标点符号,加鬼哦!” 王飞、罗庆红都乐呵呵的,对于他们来讲,多一分是一分,满足了。 肖爱萍开心地说:“还好纸条传到了!” 同学们说说笑笑的,三五成群各自散去,大多不在学校吃饭,原来在学校午餐的,因为中午时间长,也都出去了。 钟志远吃了午饭,一个人去操场晒太阳。校园东侧,石阶上去,就是操场,一棵大榕树如巨伞撑在入口处,榕树遮天蔽日,覆盖方圆近二十米,旁有沙坑、单双杠,操场两面被山包围,一头是旧书院改的学生宿舍大楼。 微风,暖阳,少有的冬日好天气。 钟志远看那单双杠,一时技痒,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单杠,撑起,一腿跨上,身体往前一倾,在单杠上滴溜溜转了起来,这是初中时晚饭后同学们聊天时常玩的动作,现在做起来感触颇多,好像很久远的事了。 钟志远从单杠上下来,又跑双杠上,撑起、摆腿上杠,在双杠上做了个前滚翻,这是大学时学的动作,肌肉记忆消失了,竟然失手掉地上,钟志远自己惊吓地“啊呀”一声,同时听到一个女人也“啊呀”地叫了起来。 钟志远倒在地上,见林医生从榕树下一脸紧张地小跑过来,像是要上前来搀扶。 感觉自己狼狈的样子,钟志远很是害臊,做出一个挺直的姿态,很倔强的坐在地上不动,似乎很享受。 林医生饭后出来晒太阳,从石阶上来,就看到一个学生在单杠上呼呼地转,很潇洒,正暗赞,见那学生从单杠上下来,又去双杠那,看清是钟志远,见他撑起摆腿,双手换到腿前,头朝下腿举起,一个滚翻,正想这家伙还有运动天赋嘛,就见钟志远掉到地上,林医生失声惊叫起来,赶忙过去,却见钟志远这副倔强的样子,不觉好笑。 “q伤到哪里哦?”林医生忍住笑,问道。 “怎么会?”钟志远一手撑地,一手遮阳,很惬意般说,“阳光真好!” “你不是脚伤了吗?怎么还做这么剧烈的动作?伤好了?”林医生疑惑地问。 对啊,我脚伤了,钟志远心虚地想,忽然福至心灵地叫了声,“哎呦~” “痛了吧?哪儿?”林医生戏谑地说,向他伸出了手。 钟志远只好满足她的好心,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要站起来。却不料,林医生一个不稳,被拉向钟志远,两个人在半空中相撞,林医生压着钟志远一同倒在了地上,唇吻着唇。 钟志远唇上感觉温热湿润,暖香入鼻,说不出的舒服。 林医生脸霎时红了,无比敏捷地翻身爬起,手忙脚乱地理理头发,又整整衣服,心里别提多别扭,又说不清的暧昧,瞪了钟志远一眼,匆忙扭身走了。 害羞了!不过脸红的女人真好看,特别是漂亮的脸红的女人,更好看。钟志远坐在地上,嘀咕着,手指抚着唇,目送着林医生绰约的身影,一步步走下台阶,消失而去。 林医生回到医务室,双手托着下巴沉思着,又羞又恼,好好的去晒太阳,初吻却丢了。 恼的是人家并没错,是自己伸的手;羞的是自己压在人家身上,画面不堪设想。 按说应该讨厌他,可是自己的脸还在红,心在怦怦地乱跳。 林医生抚摸着自己发烫的脸,手指轻轻在温热的唇上滑过,想到钟志远结实的身体,肉感的嘴唇,那张书卷气的脸在眼前飘浮,那坐在地上倔强又淘气的神情令林医生不自觉地噗哧笑了出来。 这一笑吓了自己一跳,抚着自己的脸,感觉更烫了,赶紧拿起桌上一本书,翻看起来。 或许男人和女人的思维天生是不同的,钟志远对于意外的香吻只是心头一喜,就再无牵挂地晒太阳去了,然后去考试,依旧帮着同学作弊。 次日,依旧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午饭后,林医生屁股陷在椅子里,腿想出门,心在挣扎。明明就是一个意外,何必在乎?可越这样想,越摆脱不了。那一刹那的感觉经过一夜的沉淀,莫名的有了异样的感觉,惊慌中有点点战栗,当时只是慌乱,现在感觉很美妙。可又羞于这样的感觉,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态度。 林医生站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身,糊里糊涂的走出了医务室,自觉地朝操场走去。 在台阶上就听到一阵哄笑声,林医生放轻脚步走上台阶。阳光下,大榕树的阴影投在操场上,阴影外格外明亮,几个男生靠着双杠,在听钟志远讲笑话。 “这时走来一个美女,医生问精神病人:唉,你看到什么? “精神病人说:漂亮!太漂亮了! “医生问:说心里话,你现在想什么? “精神病人说:我想把她上衣脱了。” 几个学生失声笑起来,林医生暗骂:“流氓!” 钟志远对同学们解释道:“说明这精神病人已经有了正常人的思维。医生接着问:然后呢?” “精神病人说:然后~然后~我脱她的鞋,脱她的袜子。 “医生又问:再后来呢? “精神病人想了想说:我脱她的裤子。” 几个男生一脸猴急地望着钟志远,等着下文,脸上的笑,嘴角都要扯到耳朵了。林医生恨不得上去抽钟志远一个耳光,啐骂道:“真下流!” 钟志远故意停了停,玩味了看了眼同学才接着说:“医生问:然后呢?你想干什么? “精神病人趴在医生肩上害羞地笑着说:脱她短裤。 “医生追问道:接下来呢?” 钟志远又故意停了下来,被同学一个劲地催,这才说:“精神病人说:我抽出她短裤里的猴皮筋,我做个弹弓,我打你们家玻璃。” 钟志远是用贱兮兮的模样学说的,还做了个弹弹弓的动作,逗得同学们前仰后哈放声大笑起来,林医生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听到女人的笑声,同学们都回头看,见林医生绷着脸,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向学生宿舍走去,优雅从容。 同学们都知道被林医生听到了,都看向钟志远,然后齐齐地朝着他做了个弹弹弓的动作,哄笑道:“用猴皮筋打你们家玻璃!” 第25章 双喜临门 连续三天考试,昨夜还下了一场雨夹雪,早上起来,雨停雪霁。 期末考试未结束,小道消息就满天飞。 “第一名,又是第一名!” “哪个?” “还有哪个?钟志远哇!” “这有什么奇怪?人家一直语文、历史、地理都是第一名!” “数学从来没考过第一名吧?这次也是第一名!” “啊?没搞错吧?” 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议论声里,朱阿福黑着脸,一阵阵地揪心,好像每一句话都是一根刺扎在他心上。这个大块头的男生心眼比针还细。他就是看不惯钟志远,不为别的,他抢了自己的风头。钟志远没插班进来之前,他一直是男生中的骄傲。他真恨不得朝那些叽叽歪歪的同学大吼,吵什么吵! 同学们议论不停的时候,姚老师拿着张报纸进来,顿时教室安静下来。 姚老师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看姚老师写下第一行“学校一天”,钟志远就知道了,“自己”的诗发表了,心里有点小激动。 姚老师书写完,对大家说:“这是今天《中国青年报》上的一首诗,大家读后谈谈感想。” 这首汪先生的处女作是写的大学生活,钟志远略作了删减以符合中学生活。 “早读 东方白 结伴读书来 书声琅琅传天外 壮志在胸怀 听课 讲台上 人人凝神望 园丁辛勤育栋梁 新苗看茁壮 灯下 星光间 同学坐桌前 今天灯下细描绘 明朝画一卷” 同学们习惯性地以为姚老师是要布置作文题目,很认真地读,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来说说你们的感想,不用站起来。”姚老师等学生们议论了会,说道。 周松开口道:“准确反映了早上,白天,晚上的学校生活,语言朴素……” 如果让周松站起来说话,脑袋里的东西可能就全掉地上了,捡都捡不起来,但坐下说话,可以张嘴就来。 有了周松开头,同学们发言就踊跃起来,接连几个同学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语言朴素”“琅琅上口”“涵意丰富”诸如此类的感受。 最后,姚老师玩味地点名钟志远发表看法。 同学们都聚焦在钟志远身上,他们觉得姚老师点名是因为钟志远是班上的文科第一名,这是自然的。谁知今天有深意。 钟志远闻言站起来,用很欠扁的语气说:“这只不过是一首打油诗!” 一语惊四座,同学们根本没敢往打油诗上想。概念里打油诗是不入流的,是军阀大老粗装文化人才会有的,像张宗昌的“忽见天上一火镰,疑是玉皇要抽烟。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镰”。 班长朱阿福马上反驳道:“你是说这首诗不好?还是你觉得你能写得比这首更好?” 钟志远转头看了眼班长,笑道:“我的确写不出更好的了。” 听钟志远这么说,姚老师的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钟志远接着说:“虽是打油诗,但还是一首好诗嘛。它生动地反映了学校一天的生活。”说完,钟志远坐了下来。 姚老师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对大家说:“这首诗是我们赣州一中的学生写的。” 大家一听炸锅了,“哪个年级?”,“哪个斑的?” “就是我们高三年级的。”姚老师笑意更浓了,像个期待观众喝彩的魔术师。 “哪个班的?” “一班还是二班,五班以下不可能!” 同学们热烈地议论起来。 “就是我们班的!“姚老师等不及了,同学们没有一个猜是自己班的。 我们都允许远在天边有奇才,却不喜欢身边出高人。 同学们一听是自己班的,气氛就沸腾了,“女娃子”大声喊:”肯定是钟志远哇,没有第二个!”佟生和道:“肯定是钟志远!” “朱阿福!” “钟秋虹!” 也有同学意见不同。 钟志远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听着同学们吵来吵去。 姚老师笑了下,举起手里的报纸说:“我来宣布!” 教室顿时静下来,鸦雀无声,都望着姚老师手上的报纸,等着他说话。 姚老师很满意地弯了下嘴,用得意又平静的语气说:“这首诗的作者是~钟志远!” “女娃子”拍着桌子兴奋地喊:“我讲肯定是钟志远吧!” “真是你啊!”周松一巴掌拍在钟志远的背上,大叫道,与有荣焉。 同学们都看向钟志远,钟志远享受着热烈的目光浴,连后脑勺都感觉到热辣辣的。 姚老师刚迈着八字步惬意地离去,谢老师兴冲冲地来了。 “女娃子”、佟生、肖清清正围着钟志远恭喜,谢老师咳嗽一声,大家都归了位。 谢老师笑嘻嘻地站上讲台,一点也不矜持,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大家都想知道分数了吧?” 谢老师拿着一张纸,在空中扬了扬。 同学们笑了,等谢老师宣布成绩。 “各科成绩,语文第一名,105分;数学第一名,110分;政治第一名,98分;英语第一名,96分;历史第一名95分;地理第一名98分……” 谢老师还没说完,就有同学急着问:“老师,第一名都是哪些同学?” 谢老师同情地看了看张亚男,何田田,朱春燕,以往她们之中总有各科的第一名,这次全军覆没了。 “总分第一名的成绩是602分!” 谢老师大声宣布,沉默了一会,同学们都算出来了,这是全部第一名相加的总分,难道? “真的是钟志远?门门第一名?” “谢老师,可是真的哦?” 几个同学问,“女娃子”大声道:“肯定是钟志远,怀疑个鬼啊!” 同学们都望向钟志远,各种复杂的眼神,有羡慕,有敬佩,有疑惑,有嫉妒。 谢老师不再抻着,高声宣布:“各科第一名,总分第一名,都是钟志远!” “女娃子”啪啪地拍着巴掌大喊大叫,佟生也鼓掌,掌声越来越响。 周松又是腰上一巴掌:“太厉害了!” 钟志远抚着腰,淡淡地笑,没有特别的兴奋。 谢老师很高兴,不只是钟志远考了第一,而且是门门第一,门门还是高分的第一。她接任姚老师当高三(四)班的班主任,压力之大可想而知,最现实的就是姚老师的之前和她的之后的差别。钟志远突然冒了出来,而且是那么华丽的绽放,她能不心花怒放? 第26章 故事会来电 传达室张师傅在窗户外探头探脑的,矮矮的个子,踮起脚尖,伸手指指点点的,还做着接听电话的动作。谢老师走出教室外,张师傅过去和她说话。 谢老师回到教室,对钟志远说:“钟志远,去接下电话。” 钟志远不知道是哪里打来的电话,站起身走出教室,跟着张师傅去传达室。 传达室里还有个韩师傅,钟志远朝他笑了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喂”了一声,里面响起一个年青男人的声音:“是钟志远同学吗?” “是的,你是哪里?” “我这里是上海,《故事会》编辑部,我是葛悠,葛存壮的葛,悠然见南山的悠,你寄来的《秦俑情》稿件,我看到了,……” 钟志远差点没笑出声来,这葛编辑挺逗的,初听还以为他叫“葛优”呢。 葛编辑说:“小说很新奇,我们很想连载,你是给我们独家,还是……” 这是个很不讲究商业策略的爽快人,一点不怕作者坐地起价,钟志远这样想。 “葛老师,恐怕你们给的稿费和我的想法出入太大。”钟志远给葛编辑泼了瓢冷水。 “我们每期愿花60块!”电话那头,葛编辑很硬气地回答。 这个给付按照行价,委实不低,甚至可以说很高的标准。按行价每千字10元,连载一期约5000字,大体应是50元。 一个学生,小说能上报纸已经烧高香了,还会在乎多点少点? 所以,葛悠先生根本就没把稿费当回事。 可惜,今天面对的是钟志远,是一个被前世熔炉锻造过的钢的铁。 “你们现在的发行量是多少?”钟志远问电话那头。 “超过300万!”葛悠很自豪地说。 “除了稿费,我需要额外的奖励!” “奖励?什么奖励?” 葛编辑肯定没有想到,这个学生作者会提出额外要求,非常惊讶地问道。 “发行量在300万左右,按你们给的标准付我稿费。超过300万,按增印数,每份计提2分钱作为对我的奖励!” 钟志远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理所当然地说。 葛悠却哑巴了,提这样要求的他头一次遇到,整个编辑部也没听说过。 电话一时陷入沉默。钟志远等不了,学校电话时间长了影响不好,对着话筒直截了当地说:“葛老师,如果你们满足不了我的要求,那很遗憾,我只能找《古今传奇》或者别的杂志社了。” 电话那头葛编辑急忙叫道:“别啊……”,大脑在飞速思考着,“你的提议我们从未有过,我得请示。” “行,你们先商量,《秦俑情》只是我的第一部,开胃菜而已。” 开玩笑,穿越小说的开山之作,一代宗师用仨瓜俩枣给打发了,也太对不起原作者了。 钟志远撂下电话,转身出了传达室,没跟两个师傅道谢,也没进学校,出了校门往厚德路拐角一钻不见了。张师傅和韩师傅相互望着,看愣了,这孩子没礼貌,还逃学! 两个老头正嘀咕间,见钟志远又从厚德路拐角处回来了。 钟志远去买了两包“赣州桥”香烟,3毛5一包,算是好烟,经济烟8分钱一包,“香叶”也才1毛5一包。 “张师傅,韩师傅,辛苦你们跑上跑下的,以后恐怕还要麻烦你们。”钟志远将香烟一人一包塞给张师傅和韩师傅,两个人没来得及说不,钟志远就走远了。 两个门卫老头又相互望着,心想,这孩子,真懂事!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葛悠敲响了主编李保荐的门,“进来!”李主编应了声,见葛悠瘦高的个子轻飘飘地落在办公桌前,将拿着的一叠稿纸双手递到李主编面前,嘴角带丝苦笑说:“遇到硬茬了,这个作者我搞不定。” 李主编戴上眼镜,拿起稿纸,没读几页就将稿纸放下,用手撸了撸本就秃得不剩多少的头发,看着葛悠问:“什么情况?不是提高标准了吗?” “作者说,这是一部开宗立派的作品,要额外奖励!” “额外奖励?”李主编惊问,这是头一个向编辑部要奖励的作者。 “是的,超过300万按增印数算,一本2分钱!” 李主编讶异了,问道:“超过300万按增印数算?” 葛悠想了想,非常肯定地回答:“是的!” “咱们增印过几次?”李主编问葛悠,其实心里很清楚,还没增印过。 “咱们增印过?”葛悠怀疑地问道,淡淡地笑说,“如果不增印,那这奖励岂不是零?” “所以,我很是好奇,作者怎么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来。”李主编若有所思,难道作者挖了个自己看不见的坑? 好的文章能吸引更多的读者,这是杂志的生命。 面对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的期刊杂志,还有地方期刊经费断供将自负盈亏的传言,李主编陷入沉思。前思后想,李主编又拿起了《秦俑情》的稿件,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作者说,《秦俑情》只是他的第一道开胃菜。”葛悠说,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主编的决定。 片刻,李主编将稿件放下,摘下眼镜,右手在桌子上猛地敲了下,站起身,果断地对葛悠说:“既然是按超出部分的增印数算,他那么有信心,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真要增印,那是好事,答应他!” 可是当葛悠再次打通钟志远的电话,钟志远却说还不能答应他,也没藏着掖着,说《古今传奇》、《青年文学》同样表达了十分诚恳的连载意愿,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古今传奇》、《青年文学》和《故事会》三家都感觉头痛,钟志远的《秦俑情》小说的份量自不言说,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哪家杂志社不想抢先发行?于是,一场暗战悄悄展开,三家不约而同的派出人员,亲自去赣州争抢首发权。 第27章 拿了个三好学生奖 全校大会在操场上进行。 这时的赣州一中连个礼堂都没有。 崖壁下是主席台,管校长等校领导坐在台上,所有年级的学生都自带凳子像部队一样,按年级和班级整齐地坐在操场上。 老师们坐在前排,班主任没机会坐,在维持班级纪律。 林医生也是第一次参加期末大会,坐在教工队伍里看热闹。 学生们没有了学业压力,像被割断绳子的气球,一下子放飞起来了,操场上人声鼎沸,嘻笑打闹不亦乐乎, 台上,教务处许主任对着话筒轻咳一声,见现场还是很吵,停了两秒,再咳了一声,现场像撤了柴的开水声音渐熄。 大会照例是领导讲话,许主任将话筒递给了管校长。 台上管校长开始讲话时,台下学生又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台上开大会,台下开小会,概莫如此 钟志远和“女娃子”、佟生坐在一起,朱阿福坐在钟志远身后。 “有些人运气好,复习到的都考到了。”朱阿福探身向前,嫉妒又挑衅地在钟志远耳边说。 “嗯,我就是运气好的那个。”钟志远淡淡地说,不为所动。 “honor不属于你。”朱阿福故意炫了个课外的词汇。 钟志远心里乐了,honor!华为荣耀手机满大街都是,谁不知道honor?! “you are a bee,you have a beef with me!”钟志远嘴角上扬,来了句美式俚语。 朱阿福可不就像只蜜蜂在自己耳边嗡嗡的?bee(蜜蜂)是课本词汇,beef则是课外的,朱阿福哪知道?beef本意牛肉,用在这里表示“对……不满”的意思。 钟志远暗笑:一个f就搞懵你。在我这么一个能和老外飚脏话的未来人面前卖弄英语单词,这不找虐吗? 果然,朱阿福听不懂。愣了下,朱阿福怒火中烧,“你怎么骂人呢?” 敢情他bee和“逼”不分。 “b-e-e,you are a bee!”钟志远只得耐心地再说一遍,戏道,“像只讨厌的蜜蜂在我耳边嗡嗡乱叫!” 朱阿福这下听懂了,脸有些红,嘴还不饶人,教诲道:“男人的心要像大海,女人的心才像根针!” 钟志远无语,这是我的台词啊,被他抢了! “你啊,也就大海捞针了!”钟志远语含讥诮地说。 谢老师见朱阿福与钟志远两个附耳说悄悄话,巡视过来,两个人立刻闭了嘴,朱阿福坐直身子认真地听讲样子,心里却在琢磨,说我大海捞针,什么意思? “下面颁发单项积极分子奖,念到名字的请上台领奖……” 操场上不同的角落不时站起学生,走上前去领奖,掌声也随之响起。 “……高三(四)班朱春燕……” 朱春燕开心地站起来,笑得有些羞涩,长辫子坠在腰间,丰腴的臀一晃一晃地上前领奖。钟志远用力鼓掌,示意同学们跟着自己有节奏拍掌,掌声以一种韵律霸占了整个操场,分外响亮,吸引着全校学生的目光。 “下面颁发学习积极分子奖……” “……高三(四)班张亚男、何田田……” 张亚男和何田田站起身,面面相觑,似乎听错了。对于她们来说,不拿“三好学生”,别的奖都是耻辱。这次虽说钟志远遥遥领先,但她们也是班上前三名啊。 同学们不知道她们两个的心思,热情有节奏地鼓着掌,催促她们两个快去领奖。张亚男和何田田苦着脸不情不愿地上前领奖,在一众欢天喜地的领奖人中显得格外特别。 张亚男甚至直接将印有“学习积极分子”的脸盆给了同桌祝筠,奖状也被她胡乱一卷塞进书包里。 钟志远看在眼里,心里暗叹,何必呢,今后恐怕都拿不到第一了。 “下面颁发三好学生奖……” “……高三(四)班钟志远……” 钟志远还没站起来,“女娃子”的大嗓门就哦哦哦地叫开了。掌声有节奏地响起,朱阿福虚拍着手,咕哝道:“瞎猫碰到死耗子!” 林医生早注意到高三(四)班有节奏的掌声,这下听到钟志远的名字,心头有不一样的感觉,仿佛参加大会就为这一刻而来。 钟志远站起身,微笑地朝“女娃子”伸出手掌,“女娃子”略愣了下,心领神会,伸手与钟志远击了一掌,佟生跟着也击了一掌,整得跟个上台领最佳男主角奖的电影明星。 林医生回头看到钟志远意气风发跟同学击掌的一幕,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人家都是一路谨小慎微的,他倒好,大模大样的。 再看钟志远,丰神俊秀,步伐从容,满操场师生,他独领风骚。林医生眼里有星星闪烁,下意识地轻抚了下唇。 钟志远一手拎着脸盆,一手拿着塑皮笔记本,笔记本上扣着一支钢笔。目光看到林医生,眉毛轻扬,朝她甜甜地笑了下。林医生偏过脸去,装着没看见。 颁完奖,各班返回教室,钟志远刚坐下,传达室张师傅就在门口喊起来:“钟志远,门口有人找!” 钟志远跟着去校门口,见是鲁明达。鲁明达见钟志远出来,朝他招手,黑黑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来得真是时候,再晚一会儿,我们就放假了。”钟志远说。 “我今天正好发工资,赶巧了。”鲁明达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将三十块钱递给钟志远。 “过年正要用钱的时候,你先用呗。”钟志远说,挡住鲁明达的手。 “我最怕欠人东西!”鲁明达腼腆地笑,“我已经欠得太多了。” 鲁明达没跟钟志远多啰嗦,还了钱就走了。 钟志远看着离去的鲁明达,觉得这个人怪怪的,摇摇头回教室去。 谢老师将寒假作业本发给大家,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学期就结束了。 同学们收拾东西,相互道别,各回各家。 当钟志远走过浮桥,上了水西码头时,蔡家的小子看见,大喊起来:“大学生回来了,啊呀,还拿了奖品回来!” 这个免费的宣传员总是忠实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给你了!”钟志远破天荒跟这小子有了互动,将获奖的钢笔扔了过去。 蔡家小子做梦也没想到馅饼会砸自己头上,钢笔到了怀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伸手抓住,张着嘴乐呵呵地端详起来,他从不知道“三好学生”的奖品是什么样的。也没道谢,转身往家里跑去,扬着手里的钢笔大喊:“大学生的奖品!” 虽说钟志远学习成绩一直优秀,每年也都拿奖,“三好学生”奖励却少有。 饭桌上,钟宜荣看着一桌的儿女感叹道:“你看看你们,哪个获得过奖?嫑讲三好学生了!” “三好学生又当不得饭。”钟志洪低声说,快狠准地夹起一块肉。 钟春香尬笑一下,低声道:“我们那时候天天砍柴禾,哪有时间学习。” “我们那时候都没书读!去劳动,挣工分!”钟建国说得可怜,指着钟春香和钟志洪笑道,”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跟蕃薯一样。” 钟春香和钟志洪都不吱声。 “每次参加春香和志洪的家长会,你家爸爸回来像挨了批斗一样,只有志远的家长会,你家爸爸回来笑得合不拢嘴!”陈淑贞说着,呵呵地笑起来。 “好,这里还有一个希望。”钟志洪指着妹妹笑道。 “好,嫑讲我,你都不做好榜样!”钟明华气鼓鼓地说。 “这个不是榜样啊?要学好!”钟志洪指着钟志远腆着脸对妹妹说,一点不觉得难为情。 钟志远说不上话,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岔开话题:“快点吃,吃完了做蜡果哦。” “是哦,要抓紧,才做了毛毛子。”钟宜荣说。其实他这些天花在蜡果上的时间也不多,因为他要冲洗相片。 当一家人在灯下做蜡果时,小罗子来了,一下子气氛全开了。 “挣了钱就买了新衣裳啊!” “你不也是啊,这鞋子好漂亮哦!” “诶,你这个头箍蛮好看!” 小罗子和钟春香开心得相互打趣一番。 “后天又赴圩了,我们再去卖衣裳哇?”小罗子兴奋地说。 “好哇!”钟春香还没说话,钟志洪先应道。 “再吵一架?哈哈!”钟春香说着大笑起来,小罗子也跟着笑起来。 “你们还像上次一样,哪个信哦?”钟志远淡淡地说,兜头浇了盆冷水,笑声嘎然而止。 “对哦,”小罗子想了想说,看着钟志远问,“那怎么办?” “换个地方啊,去纺织厂,那里女人多。”钟志远说。 “太远了吧。”钟春香说。 “是啊。”小罗子也觉得。 钟志远思忖一阵后说:“圩上也可以,不过要变一下,你们卖不同的衣裳,不在一起,还是仇人模式,相互揭老底。比如,你喊15一件,而你呢,等人多的时候跑去揭穿她,讲只要12一件,最后你只好12一件卖出去。” “她来捣乱的时候,我去撕她,她跑我就追……”小罗子顺着钟志远的意思说。 “她追来时,我就跑,边跑边喊‘超过12块不要买,不要上当’。”钟春香说。 “我把刘海涛喊来,一边一个帮你们守摊。”钟志洪说。 小罗子和钟春香相互看着,想着又要演一次“吵架”,兴奋地笑了起来。 第28章 卖鱼锦囊 寒假开启,钟志远睡到自然醒。 洗漱时,发现门前高台上,架着一竹篙的腊肉、香肠,还有黑乎乎的猪肝和牛肉巴,牛肉巴上沾满了辣椒碎,一粒粒的辣椒籽。 进入过年的节奏了。 一个多云的天气,江上倒映着几朵淡淡的白云。 钟志远站在浮桥上欣赏了下江上的风景,往蓉李记去。 到得蓉李记,看到街对面的张记门前冷落,而蓉李记门前却排着长长的队伍。 张老板正站在门口偷瞄蓉李记,见到钟志远,尴尬地挪开视线,心里满是懊悔,恨自己有眼无珠,把送上门来的大富贵拒之门外,还嘲笑人家是“潮头”,现在,真正的潮头是自己。他落寞地进了店,没脸见钟志远。 钟志远见张记没有了往日的人气,张老板失魂落魂的样子,心情也复杂,感觉他可怜,遇到自己这么个怪胎,有点对不起他。不过,想到那天张老板那副嘲笑的嘴脸,又觉得释然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切都是因果。 几天没见,陈蓉见到钟志远,格外高兴。 “好几天都没来了!” “我不期末考试嘛?” 陈蓉都忘了钟志远还是学生,嘿嘿地笑,从钱匣子里拿出一大叠钞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五百多块!”陈蓉将钞票递给钟志远,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声音充满兴奋。 钟志远接过钞票放进怀里,对陈蓉笑了下,没有半点惊喜,推开陈蓉递过来的帐本,不耐烦地说:“说了不看,你烦不烦啊?” “好,你不看,就不看。” 陈蓉收回帐本,然后为难地看了眼钟志远,说:“李菊花昨天来我们家了。” “咋的,没效果?”钟志远诧异地问。 “不是,其他摊主见她生意好,就跟风了。” “原来如此!”钟志远闻言才放下心来。 “你看,有什么其他办法?”陈蓉歉意地笑着,问钟志远。 是啊,自己的办法是没有门槛的,服务意识跟上,谁都可以。钟志远暗忖着。 “简单,送棵葱!” “啊,送葱?” “对,免费送棵葱,你想啊,清蒸也好,红烧也好,不都要放葱?而葱又不值钱。” 钟志远这么一说,陈蓉喜笑颜开,夸道:“你鬼点子是多!” 但钟志远说完就陷入了深思,这送葱是好,但跟风更容易,那李菊花隔天还得找陈蓉,陈蓉还得麻烦自己。 思量片刻,钟志远让陈蓉给他纸笔。 陈蓉不明白钟志远要纸笔干什么,但去找来给了他。 钟志远握着笔,停在那,皱眉思考好一会,才在纸上写起来。 “我估计,送葱之后,你小姑子会很快再来找你,那时你把这个1号方案给她,如果她再次找你,你再把这个2号方案给她,如果再来找你,那你再告诉我。” 钟志远写了两张纸,分别折叠成“又”字型,上面写着1和2,交给陈蓉。 交待完,钟志远笑了。觉得自己有点诸葛亮的风范,都用起锦囊妙计来了。 陈蓉拿着两个叠纸,看着钟志远气定神闲的样子,觉得好神秘,却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李顺龙来的时候,见陈蓉往怀里揣纸条,好奇地问:“揣什么东西啊?” 钟志远佯作心虚地对陈蓉说:“快收起来,情书嫑给他看到了。”说时,还用身体故意挡着李顺龙,把李顺龙和陈蓉都逗笑了。 陈蓉把纸条揣好,对李顺龙说:“锦囊妙计,给菊花他们的。” “唉,这个~老麻烦你!”李顺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钟志远随意地说,转而问道,“对了,春节快到了,你们有什么计划?” 陈蓉和李顺龙对视一眼,说:“现在酱紫就蛮好了,还要什么计划?” “春节档口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要白白浪费了哦!”钟志远惋惜地说。 “什么机会?”李顺龙不解地问。 “黄金包外卖的机会啊!” “外卖?” 夫妻俩没听过“外卖”这个词。 “我们现在让小部分人吃上了黄金包,过年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让更多的吃上黄金包?”钟志远启发道。 “当然好啊,但是你不是讲要控制吗?”陈蓉疑惑地问。 “线下,不,堂食我们还是要控制,但,我们可以开展预订啊!” “预订?”李顺龙声音都激动起来了。 “对,预订,先收钱再发货,只在春节前三天开始发货,这样可以保证黄金包好吃,不会败坏黄金包的名声。” 现在过年,家家户户都忙着自己做米果,煎鱼炸丸,所谓的忙年就这么来的,商家也没有预订的概念。黄金包取名的时候,钟志远就有这个想法,一则应节,二则饥饿营销,到了春节突然放开,准能刺激消费。 陈蓉兴奋地说:“你酱紫一讲,我觉得黄金包肯定大卖,平常就有人抱怨过了时间来吃不到呢。” “我们师傅一直在我耳边唠叨,一天只卖个上午太可惜了。”李顺龙笑道。 “不要为了眼门前的利益乱了初心。”钟志远提醒道。很清楚这也是夫妻二人的心声。 陈蓉嘿嘿地笑,讨好地说:“我们都听你的。” “预订的价格,你们怎么想?”钟志远问二人。 “不就按现在的卖?还要怎么订?”李顺龙疑惑地问。 “还一块钱三个啊?”钟志远嘲笑地问,看两个人确实是这么想的,就干脆说了自己的想法,“三天的价格都不一样,28那天,1块5三个,29那天2块三个,30那天3块3个。” “啊?”不光陈蓉,李顺龙也张大嘴合不拢,岂不是天价?!谁会来买? “画一张表格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将预订价格、送货时间和预订情况列出来,每天公告预订情况,你看会不会有人预订。”钟志远不顾两个人的惊讶,再支了招,把公告效应也用上了。 陈蓉夫妻二人想了好一会儿,领会了钟志远的意思,看着他贼兮兮地笑。 第29章 勇斗抢客仔 钟志远跟家里说几个同学组团去广州,父母虽然很意外,但没有说什么,钟家在教养孩子这事上,和八十年代绝大多父母一样,都是粗放的,只叮嘱出门在外要小心。 黎明时分,钟志远就出了门。章江上的风冷嗖嗖的,江水咕咕地流动,走在浮桥上,脚步声格外响。 汽车站在赣州城的东北角,相当于城乡结合部,少有人的区域,红泥的土路,雨天一片泥泞。 到得汽车站,旅客并不多,也没有烦人的广播声。钟志远问工作人员,对着车牌号,找到车子。此时,司机正在车顶上,码放着乘客的行李。 钟志远只背了个马桶包,不需要放车顶,站在那里看。 司机将行李用帆布盖住,又用粗绳子捆扎好,才顺着车后的脚手架下来,最后双脚着地跳到地面。司机是个中年人,胡子拉碴。 看司机上了车,钟志远也跟着上车,一股难闻的机油味扑鼻而来,过道上堵满行李,放着大大小小的蛇皮袋和尿素袋。钟志远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同座是个中年男人,农民打扮,神情麻木,已经伏在那睡着了。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开上红旗大道,过了西河大桥,出了赣州城。钟志远从车窗看出去,看到西河浮桥,感叹绕了一个城来乘车,真是无奈。 农田,丘陵,黄土屋,车子在山间乡村公路上行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车内很安静,似乎都睡了,钟志远半眯着眼想睡却睡不着,运动的车上没有十足的困意很难入睡。而且在车上睡觉的风险也挺大,这时的车椅没有高靠背,无法仰着睡,前排的扶手还是裸着的铁杆,趴在上面硌得痛,如果一个打盹前扑,不是鼻子破了流血,可能就是牙磕掉了嘴巴破了。 钟志远眯着眼睛假寐,车轮在砂石公路上滚动摩擦的声音,听着很单调,沙沙沙的,听久了,渐渐的钟志远也趴在扶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天早就亮了,云开日出,说话声不绝于耳。 钟志远发现车子停在路边,有许多人在围着争吵。车内的人有趴在窗口远远看热闹的,有下车就近围观的。同座的男人依旧坐着闭着眼垂头睡着。 车子压死了一只老母鸡,村子里的人把车堵了,正在理论。 “一只鸡30块?30块可以买十只鸡了!”司机无奈地跟一个村妇争辩。 “我这是只母鸡,会下蛋的,个个都是双黄蛋,母鸡没了,公鸡不伤心?公鸡伤心,其他母鸡也伤心,母鸡伤心就不下蛋了,你讲,你讲,我损失有几多?”村妇振振有词,说相声似的,唾沫横飞,一副泼妇相,手都要指到司机鼻子上了。村妇身边几个农民壮汉握着锄头,杵着扁担,不怀好意地看着司机。 司机可怜兮兮的,一个人陷在村民的包围里。 车上的人,车里车外也只是看热闹,无人敢帮腔。 钟志远很想挺身而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转而一想,这事没法管,打嘛打不得,讲嘛讲不过,面对无赖路霸,一点办法都没有,连报警都做不到,内心很纠结。他看着睡在身边的男人,突然很羡慕起来,如果自己睡了,心就不会受煎熬。 司机最后没办法,只得给了钱,村民才让开一条路。 司机跳上驾驶座,骂了几句,开动车走了。 钟志远担心司机情绪不好,影响开车。司机倒没什么特别反应,翻山越岭的,开得稳稳的。 一路的不少人招手上车,司机见人就带,钟志远醒悟过来,长途客车是可以赚外快的,损失的三十块钱完全可以赚回来,今天只是司机倒霉而已,也不过是少赚点了。 想到这些,顿时没了道德负担。 客车驶入连平县境,正是中午时候,停在一个偏僻的路边饭店。 这时的长途客车,都有自己的定点饭店,司机把乘客拉过来,吃不吃由不得自己,不吃饿肚子,还有一个下午,就问你撑不撑得住? 餐厅里乱糟糟的,乘客一窝蜂的涌到取餐口,饭桌也没人打扫,汤汤水水,残羹剩菜,地下汤渍水污,纸团满地,还有口水浓痰,钟志远看得直恶心。 司机倒是一个人一桌,享受着他的四菜一汤。钟志远想上前蹭司机的饭,想想打消了这个念头。端着饭菜,在干净的地方站着胡乱吃完,解决了生理问题,就上车等司机。 气温渐渐地热起来,钟志远脱掉棉袄棉裤,只穿衬衫罩了件毛线背心,越向南,气温越高。 下午没再遇到麻烦事,客车终于进广州市区时,大城市的繁华扑面而来。街上轿车、公交车,雅马哈摩托车、自行车来来往往,车鸣声声。 客车停在越秀南站,但凡赣州下广州,都在这儿下车。越秀南站后来还有专门的江西候车厅,以方便赣州等地的江西人。 钟志远热得脱掉了背心,背着自己的马桶包,在一片喧嚣中,轻装出了车站。 目之所及,省港大罢工纪念馆、中华全国总工会旧址等历史建筑,座落周边,非常有历史底蕴,正是日落时分,夕阳落在建筑物上,涂了层金似的,更增加了历史的沧桑感。 一个展览馆正在举办“刑事犯罪罪证展览”,一幅宣传画颇具这个时代的特点,画上白衣民警的一只大手捉住几只青蛙般大小的犯罪分子,写着“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标语。 钟志远真想拿出手机拍下来,这画太有年代感了。这时,一个波浪卷发,黑丝袜,高跟鞋,穿着华丽套裙,腰肢纤细,臀部饱满的女人,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坤包。钟志远的视线一下子被这个女人勾住,女人臀部摆动的曲线恰到好处,曼妙无比,她看向街心时侧面的轮廓线条优美。 女人永远是风景里最美的焦点。这女人不光有诱人的身姿,还有迷人的风韵,钟志远不怪自己年少轻狂,老不正经。 钟志远像一块铁被磁铁牢牢吸引,视线再移不开。 有缘千里来相会,钟志远默念着,如果能上同一部车,那肯定是上苍的馈赠。 前方的公交站台,一部车停靠过来,车门打开,上车的和下车的挤在一起,乱哄哄的,戴着红袖箍的老头老太太精神抖擞,拦着下车的乘客查验车票。 钟志远往前挤,见女人腰肢轻摆走过了站台,他很失望,老天不眷顾我,与美人擦肩而过了。 扒着车门正要跨进车厢,突然听到女人的尖叫声“我的包!我的包!” 钟志远扭头望去,见那个女人手指着前方,慌乱地呼叫着,前方一个男人在飞跑。他二话不说,跳下车门,分开人群,将马桶包塞到女人手里,说了声“我去追”,拔腿就追了上去。 抢客仔啊,抢客仔,你这是要跟校足球队员拼速度啊?钟志远边跑边腹黑道。 钟志远曾是会昌中学校足球队的。 “抓小偷啊!”钟志远边跑边喊,他要让喊叫声扰乱小偷心神,让他慌。 追进一条小巷,男子听得喊声越来越近,一个慌神摔在地上。他爬起来时,见追来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少年郎,站起身,恶很狠地喝道:“滚开!” 男人是个中年人,很壮实,皮肤黝黑,目露凶光。 有了和鲁明达一起追小偷的经历,钟志远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了,特别是想到鲁明达三下五除二干翻一票人站在那凶巴巴的神模样,钟志远热身沸腾。 竟然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是睢不起谁呢?钟志远大怒,1v1,谁怕谁? 有些人,年青时热血沸腾,敢打敢杀,老了却害怕了; 有些人,年青时畏畏缩缩,年老了反而热血沸腾。 钟志远不知道自己是前者还是后者,反正现在焕发了青春,上前就去抢包,与男子扭在了一起。 “现在是严打时期,抢劫、伤人,判刑坐牢,严重的枪毙!” 钟志远想起那个刑事犯罪展览,跟男子扭打着,嘴也没闲着,再次施展心神扰乱术。 “等人追上来,抓住你我就是英雄了!” 男子本就心头着急,听了钟志远的话,心头大乱,猛的发力一挣,嗞啦一声,把钟志远的衣服扯碎。钟志远并没松手,两个人像撕名牌一般,依然纠缠在一起。 “抓小偷,抓小偷!”嘈杂的叫喊声渐渐逼近,一群人追了过来。 男子一分神,手里的包被钟志远抓住,两人展开争夺。男人见人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头猛的撞向钟志远的面门,钟志远急忙躲闪,手依然紧紧地攥着包。 男人果断放手,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 钟志远一躲闪的事,人跑远了。 这时,女人身后跟着几个老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钟志远胸膛起伏,喘着粗气,衣袖耷拉着,手上拿着坤包,有些狼狈,有些帅气。 钟志远将包递给女人,女人伸手接过,见到钟志远手背上的血,惊问:“你受伤了?” 不是女人这声叫,钟志远自己都没发现,抬手看了眼,只是划破皮,满不在乎。 “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钟志远对女人说。 女人打开包查看,现金、公章、发票,口红……都在。 “没少,真太感谢你了!”女人真诚地说。 几个老人围过来,夸钟志远见义勇为,争相谴责小偷抢盗,大骂世风日下。 女人手里拿着坤包,身上背着钟志远的马桶包,马桶包里塞着棉袄棉裤,撑得鼓鼓囊囊的都变形了,实在与她华丽的衣着极不相衬,看上去颇为滑稽。钟志远不觉笑了。 女人顺着钟志远的目光,左右看看自己,整了整衣服,抬手理了理头发,以为自己哪里失态了。 “没有,这马桶包太不适合你了。”钟志远忍住笑说,伸手将马桶包从女人肩上取下来,自己背上。 女人温婉地笑了,指着钟志远的手说:“我陪你去医院。” “不必,找个地方清洗下就行。” 钟志远云淡风轻地说。这样的伤口自己身上多了去,足球场上出点血实属正常。 “不消毒会破伤风的,你衣服也破了,”女人倒着急了,不由分说,拉着钟志远就走,说,“我家在附近,到我家去清洗下,顺便换身干净衣服。” 钟志远被女人拉着,一下子像只温驯的羔羊,跟着女人走过马路,心里美美的。 “小伙子真勇敢!” “要不是这小伙子,东西肯定追不回来。” 几个老人望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还在夸着钟志远。 第30章 我自己都骗了自己 钟志远在水龙头下冲洗好伤口出来,依旧穿着扯脱了袖子的衬衫。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单身女人的家,屋子里有一股好闻的清香气,他深吸了口,感觉好舒畅,心想,女人家就是香,若是单身男人家那得像狗窝,臭烘烘乱糟糟的。 “你不是本地人?”女人随意地问,看到他断袖的衬衫,露出歉意的笑,“有换洗衣服吗?” “嗯,我从赣州来,刚下车。”钟志远说,走到沙发边,在他的马桶包里找,翻了下,想到自己并没有带换洗衬衫,没准备呆多久,更没想到有意外发生。 “有针线吗?我可以自己缝。”他问。 女人听到钟志远的话,笑了,“你会缝衣服啊?我都不会啦。” 钟志远心说,这不算什么,我还会缝被子呢,前世上大学时,被子都是自己缝的。 想想女人会的,男人也会,除了生孩子。那个叫戴利的英国跳水名将还边看比赛边织毛衣呢。 “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吧。”女人柔声说,去拿了个盒子来,边从盒子里取东西边随意地问他,“你不像打工仔,来广州做什么?” 她从钟志远的神情和身形判断钟志远绝不是一般南下的打工人,钟志远看上去斯文、俊朗,身材修长、健美,说不出的神气。 “我~我是原创音乐人吧。” 钟志远被女人问住了,斟酌着,给自己定了个位。 “你是歌手啊?”女人很感兴趣地问。 “我在行写词作曲,唱歌嘛~一般般。” 钟志远腆着脸说自己擅长词曲,因为他手机存了海量的歌曲,随时可以拿来用,而唱歌嘛,嘿,钟春香说他“公鸭嗓”难听。 词典可以作假,唱功作不得假,一开嗓就暴露了。 钟志远这次广州之行的目的就是要找一家唱片公司合作。 “好厉害啊,这么年青就是词典作家!”女人夸奖着,打开一个塑料瓶,用捏子夹出一个酒精棉球来。 钟志远听她的口气有些敷衍,他可不愿在她面前被看轻,问她:“你不信?” 女人给钟志远手背消毒,碘酒沾着伤口,钟志远痛得抽起嘴角。 “我信啊。”女人看了眼钟志远,柔声说,嘬嘴轻轻地往伤口上吹着气。 钟志远感觉一股幽兰之气,顿感心旷神怡,伤口都不痛了。 “我唱一首自己写的歌给你听,怎样?” 女人虽然说话温柔,可钟志远就觉得她敷衍自己,非得唱首歌证明下。 他对自己的嗓子不自信,但对歌曲绝对自信,那可是经过历史的考验,时间的沉淀的。 女人见钟志远稚嫩的脸上执着的神情,很觉有趣,温柔地说:“好,那我洗耳恭听啦。” “不介意把灯关了吧?那样更能营造一种音乐氛围。”钟志远说。 黑暗让人专注于音乐。 女人没有犹豫,依言将灯关掉,将窗帘也拉上了。 屋里漆黑,一时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钟志远酝酿了下,轻轻地歌唱起来。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深情的歌声,动情的歌词,女人瞬间酥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这样的如泣如诉,一遍一遍,撞在人心最柔软处。 黑暗里,女人悄悄流下了眼泪,歌词带入她的情感,一幕幕让她心酸难过。 钟志远却惊讶于自己的歌喉,他发现自己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高低切换自如,行云流水,唱来轻松,毫不费力。 这难道是时空穿越时身体发生的变异? 钟志远兴奋得不能自已,苍天啊,大地啊,是哪个神仙姐姐赐给了我天籁的声音? 原来自已不是凡人,特异功能在这里呢! 兴奋中,钟志远听到唏嘘声,他将窗帘拉开,这该死的黑暗让人太沉浸了。 窗外的微光照着女人洁白、漂亮的脸庞,仿佛眼前绽放了一朵花。 “你怎么哭了?”钟志远带着激动的情绪,温言问。 美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女人沉浸在歌声的感伤里,不自觉伏在钟志远的怀里。 钟志远讶然地张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他感受到女人的温暖和柔软,一时不敢动弹。 女人从感伤中醒来,见自己伏在钟志远怀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到他有力的心跳,顿时面红耳热,背身扭过一边去。 “听的比唱的还投入,我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钟志远自嘲地说,若无其事的样子。 女人平复心情,将灯打开,向钟志远灿然一笑,钟志远觉得满室春光乍泄。 “都被你弄哭了,唱得真好!”女人温婉的声音传入钟志远耳朵里,如沐春风之感。 “还说唱得一般!”女人瞟了他一眼,眼睛里水灵灵的。 钟志远嘿嘿地傻笑,心想,我自已都被自已骗了。 女人看着他断袖的衬衫,咬了咬嘴唇,对钟志远说:“你等我下。” 钟志远不及反应,女人拎着她的坤包出门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屋里。 蓝灰色墙面,红色沙发,好大胆的配色,西洋风格;青花瓷花瓶,粉红的桃花,中国风格调。索尼20英寸彩电,还带遥控,双门万宝冰箱,这是个有品位,会享受的女人。 钟志远一个人没事,留意起这屋里的陈设,心里评价着女主人。 墙上镜框里大大小小的照片,有百日照,毕业照,有父母的合影,也有跟外国人的合照。大多是黑白照,也有彩照。一扇小木门通向阳台,阳台视野很好,能看到灯光下的老城墙。 女人回到家时,钟志远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靠垫,发出轻微的鼻息声。 女人怔怔地看着小男人,微微地心动了下。多少年了,家里没来过男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转身取了条毯子给钟志远盖上,进了厨房。 钟志远醒来时,身上多了条毯子,见女人端了两碗面出来,抱歉地对她笑笑,说:“坐了一天的车,突然就困了。” “正好,来吃面吧。”女人柔声说。 钟志远不客气,坐下吃面。 女人厨艺精湛,面下得刚刚好,汤味浓郁,鸡蛋煎得金黄饱满。 钟志远呼噜呼噜地大口吃着,美味之极。 “你不要这么夸张啦!”女人笑道。 “秀色可餐!”钟志远本想讨好,忽觉暧昧了,看了眼女人,埋头大吃起来。 “这么小就会逗女人开心。”女人妩媚一笑,好奇地问:“你多大了?” “我高三,马上要上大学了。” 女人听了惊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半晌才轻呓道:“太年青了!” “是啊,我也觉得太年青了,如果是30岁就好了!”钟志远感慨地说。30岁他干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怀疑,现在18岁,许多事会让人生疑。 女人白了他一眼,看在钟志远眼里,风情万种。 “你去洗一下,把衣服换上,我带你去个地方。”女人指着茶几上的大包小包说。 “好嘞!”钟志远痛快地答应着,也没问去哪里。将茶几上的包一一打开,毛衣、外套、衬衫,裤子,短裤,鞋子,皮带,袜子,全身上下,一应俱全。 钟志远内心无比感动,自己只不过帮她抢回了个包。 他也没谢谢之类的话,抱了衣服去洗漱。 不一会儿,钟志远以全新面貌出来。 女人正坐沙发上,看到他,眼睛一亮。 换上新衣的钟志远,高大、时尚,充满阳刚之气,一头湿润的浓发,又在阳刚之外增加了几分斯文的秀气,不觉有些迷醉。 钟志远从马桶包里取出两百块钱,放在茶几上,对女人说:“这些不知道够不够,不够就算你的。”说完,淘气地嘿嘿笑。 女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将钱塞进他口袋里,不烦烦地说:“你再拿出来,我就生气了。” 钟志远略一迟疑,嗯了声,对女人甜甜一笑,问:“走吧,我们去哪?” 第31章 东方宾馆 华灯初上,钟志远随女人出了门,走出巷子,站在路灯下等出租车。 “挺有意思啊,你看,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我叫钟志远,你呢?” “黄文。”女人也觉得好笑,笑了起来。 相互通了姓名,心里感觉亲近了些,两个人在晚风里轻松地聊了起来。 好不容易来一辆出租车,两人上了车,黄文对司机说:“东方宾馆。” 钟志远立马来了兴趣,那可是八十年代国内最潮的娱乐场所,许多歌星梦开始的地方。 东方宾馆是五星级涉外宾馆,端庄贵气。此时,灯光绚丽,霓虹闪闪,人进人出,车来车往,一派繁华景象。 黄文带钟志远径直来到翠园宫。里边有个音乐茶座,方型的舞台伸进茶座间,舞台上围着一圈护栏,舞台边摆着鼓架、吉它等乐器。 一个男人见到黄文,迎了过来,热情地朝她叫了声“黄经理”。 “赵经理,这是我远房亲戚,叫钟志远,麻烦你安排他今晚上台。”黄文客气地说,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没问题!”赵经理听是亲戚,痛快地答应。眼睛打量着钟志远,感觉形象不错,就担心太年lc ,不知道歌唱得怎么样,会不会塌了台。 钟志远看在眼里,秒懂,去抄了把吉它,自顾自地弹唱起来。 前世上大学那会,也就是现在这个年代,1984年,在钟志远的印象里,全民都在跳舞、弹吉它,反正他是这样的,在学校报的吉它培训班,天天没事在寝室弹,弹得隔壁同学抗议时,就到花园里去弹,他倒不想成歌星,喜欢而已。后来毕业了,在单位还弹,是单位年会的台柱子。 这会儿,他弹着吉它,唱出一首近期热门的港星歌曲,粤语唱调,歌声婉转动听,赵经理听得入迷,歌罢从心里鼓掌叫好。 “靓仔,你选首歌,我让乐队来帮你合一下。”赵经理十分高兴,拿出一个歌单,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看都不看,说:“不用,我的歌这上面不会有。”他举起手里的吉它说,“就用这个,自弹自唱,唱自己的歌。” 赵经理只好由他。黄文笑着,带钟志远先去各处逛逛。 东方宾馆底层架空,是一个颇具岭南风格的园林,宾馆还装了观光电梯,这在当下是超豪华的存在,顶上还有花园,难以想像的顶流宾馆,放在未来也不落后。 黄文带钟志远在宾馆逛了圈,只见钟志远不住的感叹、赞美,却不见到一丝的胆怯、惊讶和大惊小怪,反而是一脸的淡然。以往来的亲戚可是兴奋异常,看什么都新鲜,坐电梯兴奋得尖叫。不由得对钟志远高看了几分。 因为黄文的关系,钟志远可以任意选择出演顺序,他选了第三个出场,一则想看看现场的氛围,二则想早点休息。 黄文陪着他在休息室候场。 休息室满是演出服,有堆在座位上的,有挂在衣架上的,花花绿绿的,像个地摊,演员们化着妆,聊着天,或坐或站,烟雾弥漫。钟志远注意到抽烟的竟然多是女性,真让他大开眼界。 “你抽烟吗?”钟志远问黄文。 “偶尔也抽一根。”黄文很小心地看着钟志远说。 “嗯,美人抽烟是一种风景,但我不喜欢烟味。”钟志远说,朝黄文笑了笑。 “我一年也抽不了几支。”黄文强调说。话出口觉得自己多余说,又奇怪自己为什么说。 一个男演员,高高大大的,此时正对着墙壁挥着拳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墙角下蹲着一个女演员静静地抱着双臂,闭着眼沉思。屋角一桌人在打着麻将,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好不热闹。 钟志远看着稀奇,原来这候场间也是一个人生场。 晚上九点半,茶座演出开始,一个男歌手出场就引来一片喝彩,观众真热情。 第二个歌手上台后,黄文将钟志远托付给赵经理,自己去场下当观众。 钟志远站在幕后,听着台上的歌唱,观众的呼叫,他好奇地时不时探头窥视,见前厅人群如潮水,走廊上也加了座,盛况空前。观众激动时站起来鼓掌,有的甚至站在茶座上,比台上的演员还疯狂。 这场面让钟志远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紧张啦?”一个女演员也探头窥视着前台,问钟志远。 钟志远笑笑,说:“有点,你呢?” 女演员握住钟志远的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都会紧张的,谁也逃不掉。” 两只手心都温热,潮润。 钟志远望着女演员的脸,似乎认识,在哪里见过,心想是不是未来的一个明星?可想不起是谁。 “你第几个出场?”钟志远问。 “第四个。” “我第三,你在我后面。” 说话音,赵经理来到钟志远身边,提醒他准备出场。 “加油!”女演员给钟志远打气。 钟志远朝她点点头,去准备上场。 前台的演员谢幕出来,钟志远深吸了口气,抱着吉它从后台走了出去。 衬衫,直筒裤,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品,但钟志远身材出众,胸肌饱满,膀宽腰细,给人健美清爽的感觉,仿佛一阵清流,让人耳目一新。 现场很安静,钟志远坐在高脚椅上,一只脚蹬在横木上,调了调麦的高度,见黄文坐在前排,笑盈盈地望着自己,满眼的期待和鼓励。 钟志远朝她笑了一眼,拿起话筒说:“这首歌,献给在场一位美丽的女士,我不说,她知道。同时也献给在场的每一位。” 他的声音浑厚,富有磁性。黄文听到心里一暖,一种幸福感涌上心头。现场好多人循着钟志远的目光在前排寻找那位美丽的女士。 钟志远低头轻轻地拨动琴弦,一段旋律之后,低沉动听的歌声响起: “徐徐回望 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 赠我的心中艳阳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ah...因你今晚共我唱 ah..” 歌声低沉,充满浓浓的不舍情结,许多女观众流下了眼泪,男人们都噤声了。 一曲唱完,钟志远站起身来,现场沉寂。 滑铁卢?钟志远疑惑地想着,突然就山崩似的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钟志远站到舞台前沿,向观众鞠躬,而掌声却持续不断。 人群里有人大喊“再来一首”,接着全场高喊“再来一首”,黄文也站了起来,热烈地鼓着掌,满脸的兴奋之色。 钟志远不想做驻唱歌手,今晚只是来玩票,他都没让报幕的说名字。返场鞠躬后,就坚决地退场了,任赵经理如何的恳请、观众如何的鼓掌也不再登台。 赵经理如获至宝,追着钟志远,讨好地“靓仔”“靓仔”叫个不停,想签他为茶座驻唱。 “赵经理,非常感谢,但我不适合这里。”钟志远说。 心说,池子太小,非我之所。 赵经理很遗憾,见黄文进来,赶忙求助黄文:“黄经理,劝劝你亲戚,我们酒店多好啊!” 的确,对一般人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惜钟志远不是一般人。 黄文看着钟志远,她不知道钟志远的想法,但尊重他的想法,只好沉默。 三人说话间,闯进来两个男人,来人似乎都认识赵经理,但目光都聚焦在钟志远身上。 “你们怎么都来了?”赵经理诧异地问来人。 “我们都是冲他来的!”一个男人热切地望向钟志远说。 黄文一脸疑惑地看着两个男人,她不认识这两个人。 “太平洋,中唱,你们这是来抢人啊?”赵经理看着二人,苦笑道。自己的希望更渺茫了。 听到赵经理的话,黄文才明白来人是两家唱片公司的,心里释然了。 钟志远心里得意起来,人才在任何时代都是吃香的。 “这位兄弟,我是中唱广州公司的程小旗……”自称“程小旗”的人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扒拉开,很热情地对钟志远说:“我是太平洋影音公司的……” 两个男人争相向钟志远推荐自己,到了不顾及同行礼仪的地步,相互拉扯起来。钟志远目不暇接,只听到“程小旗”,而这个名字一下子勾住了他。这是原创音乐教父级功勋人物,培育了一大批歌坛明星。 “二位,感谢抬爱。”钟志远提高声音说,两个男人停止角力,安静下来。 “你们都是业界翘楚,说实在的,很难选择,请容我考虑一晚。”钟志远说,向二人拱手致谢。 那二人见钟志远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各自向钟志远递了名片。 钟志远报了姓名,他们相互笑笑,无奈离去。争起来他们是冤家,私底下还是朋友。 “志远,你要发达了!” 走出宾馆,黄文兴奋地对钟志远说。 街上灯火通明,还能隐约听见大楼里传来的歌声。 “那我得好好记住这美好时刻。”钟志远说,特别地看向黄文。 黄文仰脸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脸上微微泛起酡红。 “你的东西还在我那,今晚你睡沙发吧。” 黄文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对钟志远说,没有看他,向过来的出租车招手。 车子停在他们面前,钟志远很自然地随她上了车。 第32章 一条缝 卫生间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缕黄澄澄的灯光。这道光线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钟志远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里。 为什么会留这么一条缝?故意为之?还是只是一个不经意间的疏忽?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让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坐在沙发上,他无法不听里面的动静。女人尿急时沙沙的声音,像细密的雨点洒落在瓦片上,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像轻柔的鼓点,敲击在他的心弦上。 哗哗的水声,一会儿响起,一会儿停歇,他脑补着美人沐浴的香艳画面——热气腾腾的水雾中,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她白皙娇嫩的肌肤缓缓滑落,勾勒出迷人的曲线……想着想着,心旌摇荡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卫生间的门缓缓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黄文宛如出水芙蓉般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还滴着水,如瀑布一般垂落在双肩上。浴袍松垮地裹在身上,隐约露出那双修长白皙的美腿,令人不禁浮想联翩。 此时的黄文就像是一颗刚刚剥开的新鲜荔枝,肌肤晶莹剔透,散发着迷人的光泽。钟志远见此情景,只觉得喉咙发干,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黄文察觉到了钟志远异样,温柔地看着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感冒啦?”说话间,湿发上的水珠顺着她那白腻的脖颈滑落下来,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性感与魅惑,让人无法抗拒。 钟志远连忙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艰涩的笑容。将衣服抱在腹间,借此挡住身体某个部位的异常反应,从沙发上站起,匆忙走进卫生间,随手关上门。却发现,门拴坏了,门关不紧,只能留下一道缝。 这个发现,让他脸红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龌蹉,钟志远暗骂卑鄙。自己就像只大灰狼,善良纯真的小白兔好心地收留了他,他还馋人家的身子。 黄文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忽然听到男人尿尿的声音,那声音犹如瀑布泻潭,气势磅礴、雄浑有力。 想到自己刚刚蹲在那里小解,那声音会不会也……想到这里,不由的耳根一阵发烫,一抹羞红迅速爬上脸颊。难以名状的兴奋在全身游动。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心慌。自她男人离世后,再没有过,今天,这种感觉如海浪般强烈地冲击着她。 兴奋难以扼止,她收紧双腿,贝齿紧紧咬着红唇,眼睛闭起,仿佛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而不敢发出呻吟,脸憋得通红,肌肉扭曲起来,细密的汗珠渐渐从她光洁的额头、鼻翼以及脖颈处渗了出来,呼吸急促起来。 钟志远洗过澡,身上还散发着热气腾腾的水汽,边用毛巾随意擦着湿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见黄文撅着浑圆的臀部,弯腰在收拾沙发上的东西,扭头见钟志远出来,匆忙地将什么藏了起来,脸色徘红,慌乱如受惊的小鹿,钟志远看了,心加速乱跳起来。 他有种冲动,想上去从身后抱住她的纤腰,伏在她身上。 意识到这点,他狠狠地掐了下大腿,疼痛让他很快将这种流氓冲动消灭在萌芽之中。 黄文慌乱地起身与他擦身而过。在他还在回味她身体的温热和一闪而过的清香时,她给他抱来被子放在沙发上,道了声“晚安”,逃似的进了卧室,都没留给他说晚安的时间。 她藏了什么呢? 钟志远心情难以平静。 觉得与她的邂逅妙不可言。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一场属于他们二人之间奇妙无比的缘分。要不然怎会如此凑巧,就在他刚刚踏上公交车、即将要与她在茫茫人海中永远分别之际,她就被抢了呢? 黄文成熟的风韵,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对他是不可抗拒的致命诱惑。 而黄文的温柔,对他的毫不设防,又让他深深地愧疚。 他看着那道门,发现也留着一条缝。 又浮想联翩起来。 有个东西隆起,他拍拍,训道:“坤士,非请勿起!” 那家伙偏向一边又倔强地弹回来。 “嘿,小鬼,还不服气!” 第33章 七步成歌 一夜无事,黄文的卧室,门都没闩。 早上起来,黄文看见茶几上钟志远留的字条时,他已经走了。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黄文看着字条,揣摩着字里的意思,时喜时忧,一种失落感涌上心头,几番愁绪,坐在沙发上久久无声。 中唱广州公司,前台小姐姐是个圆脸甜美的小美女,听钟志远说与程小旗约好的,让他进了楼,提醒他“在202室啦”。 钟志远敲响了202的门,门里有音乐的声音,却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来开门。他再三敲门,还是没有回应,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开着的。 只见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桌上堆满了录像带,墙上贴着港台歌星的大头像、国外音乐人的头像,其中就有那张着名的列农像,鲜艳的五角星。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机,一个人正趴在那戴着耳机看mtv,面前一堆纸,手上拿支笔,时不时的记着什么。 这是在扒歌,钟志远心说,怪不得听不到敲门声。 钟志远走近,拍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正是程小旗,一惊吓,正要发火,回头见是钟志远,立刻欢喜叫道:“你来了?” 程小旗三十来岁,眉骨高,颧骨高,上嘴唇比下嘴唇高,典型的老广形象,此时一头浓密的长头发,像极文艺工作者。 程小旗站起身,把钟志远让在椅子上,给他冲了杯茶。 “你来真是太好了!”程小旗开心地说。 “小旗老师,你是我景仰的人,所以我来了!”钟志远真诚地说,面对的可是未来的教父级人物。 程小旗很意外听到“景仰”这词,面露一丝尴尬,他怀疑这个年青人是不是用错了词,自己才入道两年,还没什么值得别人景仰的成绩。 “你夸张了,我只不过一个音乐编辑,不值得景仰!”程小旗笑道。 钟志远很想说,你将来是教父,但现在说太空洞。 “我想说的是,选择一个人比选择一个公司更重要。”钟志远对程小旗说,一脸的笑意。 “你多大啊?”程小旗觉得这话很有见地,对钟志远的年纪很好奇。 “我今年要参加高考了。”钟志远说,没有直接回答。 “噢,那要加油啦!”程小旗冲钟志远挥了下拳头。 “嗯!”钟志远很自信地应了声。 “你以前有没有录过歌?” “没有。” “有没有在哪演出过?” “没有。” 几句话下来,程小旗很惊讶。钟志远昨晚的表现不像是一个初次登台的新人,感慨地说:“你天生一副好嗓子,是吃音乐饭的人!” “所以,小旗老师,我来找你要饭来了!”钟志远呵呵地笑,把程小旗也带得笑了起来。 “没问题,我们有最好的录音棚,最好的乐队,最好的音乐编辑,我们可以准备一些歌,帮你出专辑。”程小旗热情地说。 “我不唱别人的歌。”钟志远说,“我只唱自己创作的歌。”牛逼哄哄的。 “噢?你会写歌?”程小旗惊讶地问。 “昨晚唱的就是自己的歌。”钟志远得意地说。 对于剽窃后人,心里一点不虚。时空交错,人与事都乱了,将优秀文化提前弘扬,也是对人类文明进步的一大贡献。 “原来是你自己写的!”程小旗恍然大悟,怪不得找不到相关歌带,高兴地说,“你能自己写歌?这太好了!”他自己就在尝试创作歌曲,马上就要突破玄关了,对钟志远生起惺惺相惜之情。 “那更好啦,那样的专辑才叫真正的专辑!”他激动地说。 “不过,小旗老师,我的要求你们可能接受不了。”钟志远不无担心地说。 时下的唱片公司没有知识产权概念,全行业做的都是盗版,给歌手录磁带只给劳务费,顶多年底封个红包,跟艺人签约和分成那要十年后。 “你把要求说来听听啦。”程小旗好奇地说。 他遇到的都是跪求他们录磁带的,别说提要求,不要钱的大有人在,因为个人一但出了磁带就红了,会有很多走穴的机会。 “我希望和你们是合作者,利益分成。” 钟志远轻飘飘地说,程小旗却如雷贯耳。合作,分成,从一个歌手嘴里说出,他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还是个未出道的高中生。 “没有可能的啦!”程小旗说,震惊之余,不禁笑了。 “我知道我的要求听起来很荒谬。”钟志远也不禁笑了,话锋一转,“不过,小旗老师,你说,失去我这样的天才歌手,公司会不会后悔?” 钟志远淘气地看着程小旗笑,自称天才。 “天才歌手?” 门外进来几个人,有人不屑地说。 几人中一个大背头很出众,一看便是老板级人物。 程小旗冲大背头叫了声“李总”。 “这是谁啊?”总经理李小山和几个音乐编辑刚好来找程小旗谈事,听到钟志远那句话,有些不悦地问程小旗。 程小旗忙向大家介绍。听说是昨晚被两家争抢的歌手,李小山愣了下,向钟志远伸出双手,热情地说:“欢迎,欢迎啊!” 钟志远与他双手相握,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量,热情是从心发出的。 “不是说好了帮他录磁带的吗?”李小山问程小旗,奇怪钟志远怎么会说失去他这个天才歌手。 早上程小旗将昨晚的事跟他说了,他也很感兴趣,虽然没见过钟志远,但他相信程小旗。 “他说要合作分成。”程小旗看着李小山,有些为难地说。 有人嗤嗤地笑。 “怎么个合作分成?”李小山看着钟志远问。他很意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歌手。 “共举原创音乐大旗,我负责创作,你们负责推广。”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冲李小山眉毛一挑,笑道,“作为利益共同体,四六分成,”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小山,说得理所应当。 “不知天高地厚!” “年少轻狂啊!” 编辑们嘲笑起来,程小旗尴尬至极,人是他招来的,现在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众人看向李小山,李小山只是戏谑地说:“原创这杆旗岂是谁都扛得起的?” 李小山不是纯粹的音乐人,骨子里是商人。 商人首先要考虑利益得失,之后才是情怀。只讲情怀的商人都是流氓。 他不怕对方胃口大,胃口大说明野心大,利益大。 钟志远微微一笑:“你说的一点没错!”然后,霸气外露地说,“舍我其谁?!” 一众编辑被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之后暴发出一阵狂笑,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程小旗作为先锋人物,他自然看到了钟志远的价值,光昨晚那一首,这人就会大红大紫。但饶是这样,他也觉得钟志远狂妄了些。 李小山反倒颇感兴趣的看着钟志远,带头鼓起掌来。 音乐编辑们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都看向李小山,难道是鼓倒掌? “喜欢你的霸气!所谓天下英雄出少年!”李小山赞道。看了看钟志远极其欠扁的傲骄样子,冷笑道,“但说大话谁都会。” 钟志远心想,我身后是几百位经过时间验证的歌星,肚子里(其实是手机里)装着几百上千首歌,说难听点,我打的嗝都是哆来咪,放的屁都是嗦啦希,浑身的音乐细菌,这原创大旗当仁不让必须由我来扛! 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他想。 钟志远两手相握转起手腕,同时转到脚腕,像在做运动前的热身,一脸淘气地笑着对大家说:“古人喜欢诗会,现场命题吟诗作文,今天我们来个歌会,现场命题歌唱,古有七步成诗,我来七步成歌如何?” 命题歌唱,七步成歌? 钟志远的提议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继而有人哑然失笑,有人嗤笑不已,有人窃笑,小声议论起来,就是没人出题。 “怎么,我敢唱,你们不敢出题?”钟志远见大家不屑的样子,挑衅说。 “这样,你今年要高中毕业了,就以这个写首歌吧。”程小旗见李小山没反对,带头说了个命题。他也想知道钟志远的水平到底如何。 钟志远应声“好”,装模作样地踱起步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转身看向程小旗唱了起来: “栀子花开 so beautiful so white ……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轻轻的歌声,恬淡地描述着离别的心情,歌声一出,众人都不说话了,内心收敛起小瞧的心思。 程小旗非常激动,点评道:“简单的音乐节奏,让人在聆听时能感受到空气中轻盈地飘出栀子花带来的阵阵清香,有浓郁的校园气息!” 李小山都赞许地点头。 这时,一个编辑问道:“我是回城知青,能创作一首相关的歌吗?”语气有几分期待。 钟志远点点头,笑道:“我哥也是知青,我知道你们的故事。”又故作沉思,踱起步来,走了几步,唱了起来: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旋律优美、歌词朴实,大家好像看到了那个忧伤的离别场景,一个长辫子的温柔美丽的村姑形象跃然空中。 那个编辑频频点头,举双手竖起两个拇指,赞道:“像画一样,写出了我们心里的感受,每个返城知青心里都会有一个这样的小芳!” 几个编辑听出兴趣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一个壮实黝黑的编辑问道:“我老家是西北的,你能创作一首相关的歌吗?” 钟志远一笑,也不走六步七步了,张口就唱: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日头从坡上走过 照着我窑洞 晒着我的胳膊 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 祖祖辈辈留下我 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 还有身边这条黄河 哦 哦哦哦哦 …… 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都是我的歌 我的歌 哦 哦哦哦哦“ 歌声豪放,苍凉,极具地域特色,引来一片叫好。 程小旗评价:“时空廓大,颇有‘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境。” 钟志远看大家已经没有先前的怀疑、轻视,但终究还未到火候,差那么点爆发的力量。就索性不等命题,自己一首一首地唱了起来: “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 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 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 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动情时刻最美 真心的给不累 太多的爱怕醉 没人疼爱 再美的人也会憔悴” “曾经在幽幽暗暗 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 从从容容才是真 再回首恍然如梦 再回首我心依旧 只有那无尽的长路伴着我” “想念你的笑 想念你的外套 想念你白色袜子 和你身上的味道” “带走一盏渔火 让他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 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无助的我 已经疏远了那份情感 许多年以后却发觉 又回到你面前” “你是我的眼 带我阅读浩瀚的书海 因为你是我的眼 让我看见这世界 就在我眼前 就在我眼前” “他说 风雨中 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 不要怕 至少我们还有梦”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我要飞得更高 飞得更高 狂风一样舞蹈 挣脱怀抱” “想飞上天 和太阳肩并肩 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想做的梦 从不怕别人看见,在这里我都能实现” …… 钟志远一息不停,用串烧的方式,来了个歌曲接龙,一首接一首,唱了四、五十首,像一口泉眼,汩汩地不断渗出清冽的泉水。所唱歌曲风格各异,歌词有的朴实直白,有的充满诗意,可都情真意切,直击灵魂。 众人哑口无言,目瞪口呆,此时的心情只能用“震撼”两个字来形容。 “鬼才!鬼才!”程小旗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志远喃喃自语,又感觉钟志远唱的歌里怎么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当然想不到,那盏渔火本该是他的,被钟志远占了先。 “好,想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霸气!” 李小山一声喝彩,带头鼓起了掌来,伸手与钟志远热情相握:“这原创大旗,舍你其谁?!” 众编辑再没有怀疑、小觑之心,由衷地鼓起掌来,程小旗一脸开心。 李小山请钟志远移步到会议室,大家坐下来详谈合作事宜。 而说来说去,还是利益分配问题。 在利益面前,你谁都不是,唯有实力说话。 “你们用我下的蛋挣大钱,却只喂给我几粒米,合适吗?”钟志远笑问。 语言太形象,把唱片公司不合理的做法一览无遗的暴露出来了。 编辑们有的笑了,李小山也难看的笑了下,说:“这是行业惯例啦。” “惯例是用来破旧立新的吧?”钟志远说,“要出一首好歌有多难,在座的比谁都清楚吧?” 编辑们都是扒带高手,自然知道创作有多辛苦,程小旗更是感同身受,但站在公司立场,他不好表态。 李小山面临两难的境地,留住钟志远,分成的办法是个坎,放弃钟志远,等于成全了竞争对手。 “你给我们出了一个大大的难题!”李小山感慨地说。 “其实,我只是提前给你们打开了一扇窗。”钟志远说。 他将签约歌手、版权、分成等一系列有利于市场化运作的概念说给大家听。这一套在十年后才启动的操作,听得众人无比惊讶,隐隐的又无比兴奋。 “我知道,要你们现在接受我的要求太难了。我是这样想的,马上春节了,我创作一首歌,把它录成磁带,如果春节期间卖不到一百万盒,我白送你们。如果达到了,按我的要求来。分成比例,到时再说。” 钟志远平静地说,众人却不淡定了,这是多大的好事啊?刚才钟志远表现出来的创作能力,所唱的歌随便一首都会大卖。 这是多么大方,又是多么自信! 李小山如释重负,钟志远等于给了他一个台阶,可上可下。 钟志远还将一个“神秘歌手”营销方案交给李小山。 这是他在知道自己有一副天赐的好嗓子时,突发灵魂想到的,方法很简单,创意很高远。 神秘是最成功的营销大师。 第34章 我叫刘阿宝 刘志扬很郁闷,刚参加完区里的会议,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刘校长!” 湖边公社的张书记亲热地与他勾肩搭背,刘志扬掰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不搭理他。 刘校长!不就嘲讽我光会嘴皮子,没有真本事吗? 刘志扬是个有抱负的人,去年国家提出干部队伍“四化”,年轻化、知识化他占了两条,从水西小学校长提拔为公社书记,可板凳还没坐热,火就烧屁股了。 水西服装厂这个烂摊子虽是前任留下的,但责无旁贷,得自己来解决。 会上湖边公社无限风光,人家的集体经济红红火火,开一家成一家,相比,水西公社就是反面教材,水西服装厂不到两年就举步维艰,眼看要关门了。 区长武军会上点名时,书记们嘲笑的脸在刘志扬的眼前晃,耳朵里充斥着他们嘲笑的话和不善的笑声。特别是这个张书记,农民出身,天然与他为敌。 三个月解决问题,刘志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找能人找不到,承包公告贴出去月余也没个结果,连服装公司都不要,白送人家还嫌弃——要养人,舍不得出工资。 望着嘻嘻哈哈离去的张书记,刘志扬落寞无助地在人群里独行,苦思冥想着,周边的动静影响不到他。 “舅舅!舅舅!”小罗子一声比一声大,舅舅还是没听到,陷在沉思里。 小罗子索性上前推了推舅舅,刘志扬才从沉思中醒来,发现已经到公社了。 “刚在办公室没找到你,你开会去了?今日我爸的生日,我妈喊你去吃饭。”小罗子说。 “你爸生日啊?”刘志扬反应过来后,猛拍额头,忘了这事了,让外甥女先回去,自己到办公室,从桌子底下拿出瓶白酒,用报纸包了,夹在腑下去妹妹家。 小罗子家在罗家村,经过癞痢头的饭店,看到饭店人比以前多,刘志扬好奇地看了眼,也没在意,赶着去妹妹家。 罗家已经做好了席,见刘志扬来了,妹夫罗松山招呼道:“快来,舅舅上座。” 这是赣州的规矩,刘志扬也不推让,在上座坐了。 “家俊没回来啊?”小罗子母亲刘桂华问他哥哥。 “这个火板子回来就跑同学家玩去了,有儿子跟没儿子一样。”刘志扬无奈地笑笑。 “火板子”是赣州骂小孩的话,是死了没棺材,两块板子夹了烧掉的意思。这话要看说话的语气,跟“打靶鬼”一样,常带亲昵意味。 “舅妈呢?还没回来?”小罗子的姐姐罗玉芳问。 “过年前回来吧,她妈的病要有一段时间。”刘志扬说。 “来,动筷子吧!”刘桂华招呼道,满脸兴奋地对哥说,“是小英出的钱,给她爸过生日。” “小英孝顺啊!”刘志扬夸道。 “是我妹子她们赚钱了!”罗玉芳看了看妹妹,揭秘道。 “是啊?你们那个~厂工资都发不出了,哪来钱给你爸过生日?”刘志扬差点把“破”字说出来了。 罗家人竟然笑了,一时把刘志扬弄蒙了。 刘桂华和罗玉芳母女将小罗子讲给她们听的搞笑卖衣服的事说给刘志扬听,一时笑声盈屋。 “你们怎么想得出的哦?!”刘志扬抑住笑,好奇地问。 “我哪想得出,是钟志远,”小罗子说,见舅舅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大码头钟家在赣州一中读书的儿子。” 刘志扬不认识钟志远,闻言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舅舅,这块肉给你。”小罗子夹了块肥肉给刘志扬。 八十年代人们喜欢吃肥肉,买肉都喜欢买一刀下的五花肉,排骨反倒不值钱。 刘志扬咬了口,满嘴的油,感叹道:“吃到外甥女孝敬的肉了!” 举起酒杯,与罗松山干杯。 说是生日宴,没有特别的仪式,就大家聚一起吃顿饭。 这年代蛋糕还只在大城市的高级宾馆和少数西餐厅有,生日歌也还没有传开。 刘志扬从妹妹家吃饭回来,天已经黑了。经过春芳饭馆时,灯火通明。他站在门口往里瞅了眼,见饭馆变了个样,桌子板凳干干净净,地面清洁,店里坐满了客人,高谈阔论,划拳的吆喝声在外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瘌痢头从厨房端菜出来,给客人上完菜,见门口站着刘书记,立马笑脸迎出来。 刘志扬见瘌痢头戴了顶帽子,人模人样的,喊了声:“瘌痢头!” 瘌痢头嘻笑的脸顿时严肃起来:“刘书记,我叫刘阿宝!” “瘌痢头,你~”刘志扬刚说,瘌痢头就将他打住了,“刘书记,我叫刘阿宝!” 刘志扬怔了下,讪讪地叫了声“刘阿宝”,好奇地问:“你这个店,生意怎么一下子好起来了哦?” “刘书记,你不晓得,要不是大码头钟家的儿子教我,我这个店都要关掉了!”刘阿宝说,得意地笑着,声音充满感激。 “噢?” 这是刘志扬今天第二次听到有人提钟志远。 他楞了会,点点头,转身离去,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瘌痢头冲着刘志扬的背影,大声喊:“我叫刘阿宝!” 身后,饭店里传来食客们的嘻笑吵闹声。 第35章 钟爱国的信 这天早上,市长林鹏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封信。 “我本来想拆开的,但人家写的‘市长亲启’。”秘书小张笑呵呵地说。 林鹏将信拿起来,挺厚的,不知道是谁寄的,只写了“内详”,看了看邮戳,本地的,心想可能又是上访信。 他用手小心撕开,取出信来,打开看,映入眼帘的是文章题目《经济改革之遐想》,署名“钟爱国”。林鹏很意外,好奇地看了起来。这一看不得了,内心震惊不已。 作者说要丰富马列主义理论,指出市场经济是个载体,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属。这个论调不啻于惊涛骇浪,震得林鹏脑袋嗡嗡响。 不怪林鹏如此震惊,国家要到10月才会明确“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至于“市场经济”的说法那要到1992年了。 林鹏陷入深思,这个论调避开了姓资姓社的争论,感觉作者有超凡的胆识和见地。 钟爱国,这是个什么人? “林市长,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秘书小张见林市长处于忘我状态,轻声提醒道。 林鹏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张秘书,小张看市长迷糊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再重复了一遍:“林市长,还有十分钟开会。” “噢!”林鹏好像才想起来,很快将信放回信封,放进公文包里。 小张过来端起茶杯,跟在林鹏身后,一起去会议室。 晚上,林鹏回到市委大院的家里,这是两层楼的独栋。 林鹏这一天都被那封信搅扰,回到家也没有摆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出信再次细读。他已经看了不下三遍。 地方要走在政策和舆论的前面,成为经济改革的先锋。要解放思想,胆子再大点。作者的话一句句的鞭策着林鹏,他与作者生起知遇之感。 林鹏崇拜范仲淹,行事上也颇有几分文正公的风范,以大胆创新、勇于改革闻名。 妻子方秀英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后,好一会儿没见动静,抬头朝着楼上喊:“子静,子怡,是不是你爸回来了?” 方秀英是赣州文工团的导演,以前是一名出色的舞蹈演员,身材、相貌上乘,人到中年,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林子静、林子怡是一对双包胎,姐姐林子静在赣州一中做校医,正是钟志远口中的“林医生”,妹妹林子怡是《赣南日报》的记者。姐妹二人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上一个静一个动,妹妹是活泼好动的那个。 林子怡蹦跳着跑到楼梯口,见父亲正在沙发上看文件,欢叫一声“爸爸回来了”,噔噔噔地下了楼,林子静也跟着一起下了楼。 两姐妹一左一右,抱住父亲。林鹏在家时间少,回家也很晚,不像今天有闲在沙发上看文件。 “这么大个人还像个孩子!”林鹏宠溺地左右看了看两个女儿,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两个女儿既漂亮又懂事,是他的宝贝和骄傲。有时候想到女儿有一天要被一个男人娶走,心就疼。 “爸,什么文件这么重要啊?”林子怡问父亲。 “不是文件,是信!”林子静纠正道,看见署名是“钟爱国”,“噫”了声,没说话,心里嘀咕,又是个姓钟的?让她想到了钟志远。 “还真是信呢!”林子怡凑近看清是信,悄声问父亲,“爸,不是情书吧?”调皮地呵呵笑。 林鹏笑着打了她一下,将信给她:“作为记者,你也看看。” “《经济改革之遐想》,这和我的工作没什么关系啊?”林子怡疑惑地问道。 “怎么没关系?你不了解形势和发展,怎么准确把握原则,怎么能发现和报道新闻?”林鹏谆谆教诲地对女儿说。 林子怡想了下,点头赞同,看了起来。 “爸,这人是不是太大胆了?是遐想还是瞎想啊?” 林子怡看了个开头,抬头顽皮地问父亲。 “这篇文章,不是瞎想就是远见。虽说观点大胆,但通篇逻辑严谨,你看他说市场经济是载体,就如工业革命虽是西方发起的,蒸汽机、发电机是全人类的,不姓资不姓社一个道理。这个观点提得太好了,避开了姓资姓社的问题。他把经济改革的大致进程说得非常清楚,提出了各阶段相关的改革措施,注意事项。你看,他说现在是理论、政策滞后,实践先行的阶段,指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就是一个例证,1978年安徽小岗村就悄悄实践了,去年国家才正式发文,所以,城市经济改革要学习小岗村,敢于打破公与私的界线,只要有利于经济发展,任何形式都应该鼓励……” 林鹏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他对这篇文章实在是崇拜有加。 林子怡听了父亲的话,收起玩笑心思,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林子静见没自己的事,起身去厨房,给母亲打下手。 这些天,一个人的时候,她时不时会想起钟志远,想到自己的初吻,那家伙说的笑话,领奖时他那副德性。有时想着想着就笑了。这个钟爱国又让她想起了钟志远,她要找些事做。 第36章 鲁干事,你对象来了 “鲁干事,你对象来了。” 鲁明达挂断门卫打给他的电话,从保卫科办公室出来。 保卫科在二楼,他快步走下楼梯,往厂门口奔去。 坐在传达室里的李翠莲远远的见鲁明达快步走来,板正的身形,军人气质的走姿,直觉得帅,一股愁绪涌上心头,双手揪住扎着红绳的辫子,眼睛一红,差点掉下眼泪。 “翠莲!” “明达!” 两个人只叫唤了声,相望无语,当着人前都有话不好说。 “我们出去走走吧?”李翠莲低声说,先走在前头。 鲁明达跟看门师傅说了声,快步跟上。 “你怎么才来?!我一直找你找不到,又不敢去你家。”鲁明达焦急地说。 “我,我被家里看起来了,不让出门。”李翠莲忧伤地说,朝鲁明达凄然一笑。 “他们没打你吧?”鲁明达去扯李翠莲的袖口。 “没有,他们毕竟是我父母兄弟,只是不让我出门,放心。”李翠莲浅笑了下。 “翠莲,你受苦了!”鲁明达愣在那里,眼睛里无尽的痛苦。 “就是看不到你……”李翠莲深情地望着鲁明达,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翻滚。 赣南纺织厂后面是一片树林,深冬时节满地枯草,天气阴沉沉的,掉尽叶子的树枝桠杈在天空中划着杂乱无章的画。 李翠莲靠在鲁明达的怀里,两个人坐在干?堆上,无声地倚靠在一起,感觉彼此的温暖。 鲁明达与李翠莲的相识很偶然很戏剧。 一个夜里,李翠莲从火柴厂下班回家,转角碰到一伙流氓调戏,她挣扎无望之际,鲁明达踩着七彩云霞出场,英雄救美,三下五除二,将一伙流氓通通打趴,护送李翠莲回家。从此,他们相爱了。但是,却遭到女方家的极力反对和阻拦。 李翠莲的母亲谢来娣是火柴厂的会计,父亲李来福是火柴厂食堂的师傅,家里还有一个在火柴厂上班的哥哥,一个读书的弟弟,家境还算不错。李翠莲的母亲是个强势的人,也是个势利的人,当她了解到鲁明达家的情况后,暴跳如雷,放出狠话,死也不会让女儿嫁过去。背地里托媒人物色亲家,她要找一个有儿有女的人家,将女儿嫁过去,把人家的女儿娶过来。算盘打得真好,嫁妆聘礼全免了。 鲁明达的母亲王筱萍有眼疾,相当于盲人,患有甲状腺,常年药不断。父亲鲁大春前年工伤致残,双腿截肢,无法下地。鲁家与李家比确实寒酸。 鲁明达也是被家庭拖累,若不是父亲伤残,他留在部队的话早已提干,如今只落得一个保卫科干事。他一度沉沦,是李翠莲的出现给了他新的希望,爱情让他焕发起来。现在,爱情又让他心碎。 李翠莲是个好姑娘,她从没有嫌弃过鲁家,她有空就来鲁家干活。 鲁明达眼前闪现出李翠莲压煤球时弓着的身子,抬头与他相视时甜蜜的微笑;她在灶台烧火,脸被烟熏黑时抬头朝他笑的模样;夏天两个人争吃一支棒冰的欢乐…… 他摸着怀中人的头发,感觉不真实,偷偷地看了眼怀中人,抱得更紧了。 一种要失去的恐惧萦绕在他心头,世界已经不存在,他的心里只有她。 一只落单的麻雀在不远处觅食,时不时停下来聆听动静,又再低头在桔草中翻找。 李翠莲在鲁明达怀里悄然地流着眼泪,相见太难,相爱太苦,今日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这一刻欢愉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头是亲情,一头是爱情,两头都无法割舍,内心迷茫,悲从中来。 “明达,你能亲我下吗?” 李翠莲勇敢地仰起头,梦呓般轻声说。她觉得自己的脸着了火似的烫,心在怦怦地狂跳。 鲁明达听到这温柔的声音,热血升腾,他颤抖着手捧住李翠莲,嘴唇哆嗦着笨拙地吻过去。李翠莲撅着嘴迎着鲁明达,两张嘴唇在寒风中吻合,冰冷随之融化,一股温热在两个人身体里传导,他们拥抱在一起,吸吮着彼此的柔情蜜意。 一片片枯叶落在他们身上,又飘到地上,觅食的麻雀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们,许久,麻雀展翅飞向天空。一个声音打破了树林的沉静,“在那,在那!” 一个女人大声尖叫着,跑了过来。 谢来娣带着两个儿子找了过来,他们在鲁家没找到人,就找到了单位。 这声尖叫将这对鸳鸯从甜蜜中惊醒,李翠莲满脸惊慌,站着不动。鲁明达将李翠莲护在身后,塔似的站着。 “跟我回去!”谢来娣不由分说,绕过鲁明达去拉女儿,看都没看鲁明达一眼。 鲁明达不敢动粗,只侧身阻拦。 “臭流氓!”李翠莲的大哥上来给鲁明达一巴掌,刚才一幕他们都看到了。 鲁明达将身侧开,躲过了这一巴掌。 李翠莲焦急地喊道:“哥,别打他,是我主动的!” “你们两个过来,把她带回去!快啊,等什么?!” 谢来娣冲两个儿子大声命令。 李翠莲被兄弟带走,一步一回头,眼神里满是哀伤和依恋。 鲁明达空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眼睁睁地看着李翠莲离去。 谢来娣断后,看着鲁明达,鄙夷地啐了一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37章 礼物 钟志远录完歌,来广州已经五天了。 这些天,他都住在中唱帮他订的邮电招待所里。虽然躺在床上时会想到她沙沙的“雨声”,她半露的美腿,和她撅起的滚圆的臀。“雨声”让他联想无边,不经意的会笑起来,美腿和臀则一直在他脑海里晃,扰乱着他。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没去见黄文。 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约束住自己。怎么能对贵人有非份之想呢? 他认定黄文是他的贵人,不然,他怎么去了东方宾馆?怎么能让两家唱片公司来抢他? 他不想做大灰狼,回赣州前也没去与黄文打招呼。他不敢肯定自己见到她会不会失去控制而放纵自己。她的凹凸身姿,她的温柔语气,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女人味太足。他怕敌不住她的魅力,和贵人间生起瓜葛来,如果贵人没那意思,就不美了。 他只好逃。虽然,他感觉贵人有那意思,不然怎么在他面前脸红,羞答答的?那晚她藏是什么呢?他还惦记着呢。 钟志远不告而别,置办了许多东西,上了回赣州的客车。 一路无话,在西河大桥请司机将自己放了下来。好在这年代司机停车还比较自由,让他不要坐到终点站,少走了许多路。 桥头江边,道路旁一棵大榕树,像是迎宾,欢迎进入水西街的客人。树下一座迷你土地庙,趴在地上才能看到土地爷的真容。地上满是香灰烛油,烧剩下的竹签灰烬。 每次看见土地庙,钟志远都会开心一笑,土地爷太有趣。 土地爷曾是诸神中的大神,享受庙堂香火,不知怎么就像失意的官员,沦为底层小神。位卑却最受人敬重,大到庙堂,小到路边,哪里没有他的香火?人落魄的时候想想土地爷,也就释然了。 正是晚炊时候,天已暗下来,远远的看到水西街人家的房顶冒着袅袅炊烟。走近水西街,空气里都是呛人的辣椒味,还有到生炉子的柴禾、煤烟味,不时看到邻里间大人们端着饭碗在门口边吃边聊天,老人追在小孩屁股后头喂饭。 钟志远感觉到浓浓的烟火味和年代感。 走过公社这滩平地,古榕树底下暗幽幽的,几只归巢的鸟儿在树上盘旋,触动了钟志远的心,加快脚步往家赶。 经过春芳饭馆时,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宾客满座,钟志远笑了,暗道:“不错。” 钟志远走过大卵头家,见里面正吃饭,而邻居家门关着,听到里面炒菜和说话的声音,自己家则敞着门,门里照出一片黄色的灯光。 钟志远走进门时,妹妹钟明华看到,惊喜地喊:“啊呀,哥,都认不得你了,好洋气!” 钟志远穿着黄文买的衣服,将自己的旧衣服连同马桶包全扔了,焕然一新,拎了一只旅行袋,还有大包小包的东西。 “嗬,像个少爷哦!”钟志洪含着几分羡慕讥讽道。 钟春香打量着弟弟,夸道:“志远,好神气!” 陈淑贞正在往桌上摆碗筷,见钟志远,眉开眼笑,夸道:“我们家志远,一表人才哦!”开心地用上了四字成语。 钟宜荣正在往盘子里盛最后一个菜,慈爱地看了眼,笑而不言。 钟志远将东西放下,打开旅行袋。 “有什么好东西哦?”钟明华看见他往外拿东西,高兴得一步抢到跟前,扒开袋子翻。 钟志远忙制止:“不要抢,一个个来!”拿出几袋糖果糕点,“这个,大家吃的,”又拿出一套衣服,递给妹妹,“这个给你的。” 钟明华正抱着糖果糕点乐开怀,听说有自己的新衣服,扔下糖果,接过衣服来,迫不及待地拆了包装,比划起来,问母亲:“妈,可好看?” 钟春香、钟志洪满眼热切,也拿到了礼物,钟志远给姐姐买了条围巾,给弟弟买了双鞋,姐弟俩高高兴兴的,一个试戴起来,一个试穿起来。 陈淑贞乐呵呵地着着儿女忙乱着,不妨儿子给她戴上一顶呢帽子,陈淑贞儿女生得多,落下偏头疼的病,吹不得风。 “宜荣,你看志远给我买的帽子,这下出门不怕风了,嘿嘿……”陈淑贞开心地跟老伴说。 “你戴起来哇。”钟宜荣对老伴说。刚炒完菜,正在擦手。见儿子递过来一件衣服,接过来一看,吓一跳:“哎哚,皮大衣啊?!”他一辈子没穿过这么高级的衣服。 钟志远给父亲穿上,很合身。 “快来看,爸爸穿皮大衣了!”钟明华喊道。 钟春香、钟志洪姐弟都看过来,老头胖归胖,很有气派。 “像国民党军官!”钟春香玩笑道。 “这下老娘就土了哦!”钟志洪嘲笑起母亲来。 陈淑贞嘿嘿地乐,说:“你爸爸打扮起来漂亮哦!”一点没有危机感。 “这条围巾给小罗子,拜年的时候。”钟志远将另一条围巾递给姐姐。 “志远,这个做的好,小罗子帮了我们的忙,是要记得人家。”陈淑贞夸奖道。她是一个知恩图报,讲究礼数的人。 钟志洪从包里拿出一块石英表往自己手上戴。钟志远看见一把夺下来,“这是给哥的。” 钟建国正好回来,问:“什么东西哦?”一看是块漂亮的手表,高兴地戴手上,抬起手腕转了转,很识货地说:“好贵哦!” 一家人因为礼物高兴了好一会儿,钟志远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是他要的家的温暖。 收拾好礼物,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钟家的伙食一天天的改善了。饭桌上有鱼有肉,荤素搭配。钟志洪再也不用跟妹妹抢菜吃了,钟志远感觉家人都斯文起来了,真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古人的话就是有道理。 钟志远问起赴圩时衣服卖得怎么样,钟春香和钟志洪二人都欢笑起来。 “比上次还好玩,一下子她到我们这块来闹,一下子我们又到她那块去闹,看热闹的都喊起来,‘她又来了’,‘她又来了’。”钟志洪说起来笑个不停。 “比上次挣得多哦!”陈淑贞开心地说,“你爸爸身上钱多了,晚上睡觉打呼都更响了。” “你乱讲。”钟宜荣笑道,有些难为情。 “钟春香,你也挣了钱,没见你买礼物。”钟志洪突然不怀好意地说。 “哈哈,好,我明日买个猪脚包回来炖汤。”钟春香打着哈哈,也不忘把弟弟拉下水,“钟志洪,你不也挣了钱啊?你买什么哦?” 钟志洪装耳聋,吃自己的饭,叭唧有声。 “这个钟志洪,装聋卖哑,嘿。”钟建国嘲笑道。 “我懒得讲你!”钟志洪抬头看了眼大哥,不满地说。 “哎,要有台电视机就好了!”钟明华自言自语地说,解了钟建国、钟志洪的龃龉,却引火烧身。就听钟志洪说:“你一门心思看电视,还学什么习哦?”他自己一屁股屎,不忘教训妹妹。 钟明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钟志远放下筷子,亲热地摸了摸妹妹的头说:“不就一个电视?肯定有!” “真的?好!”钟明华开心地夹了一筷子菜,大口的扒起饭来,她心里二哥说有就一定有。 第38章 吃林医生的早餐 爸妈和妹妹都上班了,林子静的寒假孤独又自由。 天气有些冷,好在阳光出来了。有阳光的日子心情总是好的。 林子静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看看时间已过八点,出门往蓉李记去。早听说了黄金包,今日想去尝尝。 林子静穿了件绛红的大衣,裹着围巾,戴着一顶帽子,走在蓝灰黑的人群里,像一道行走的风景,立时引来无数的目光。 沿着大公路走过去,到了三道口,看到中山路这边有人排队,近前一看,正是蓉李记,一块牌子上画着流口水的漫画小包子。林子静被漫画逗笑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太可爱了。 可爱的东西都招女人喜欢。 一台录放机放在大门口,在反复播放“春节要吃黄金包,吃了黄金包黄金滚滚来”,广告词挺俗气,却很抓人,让人过耳不忘。 录放机大家用来听歌,这家店用来做生意,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有意思。 门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听说到了九点半就不卖了。她感觉这家店处处透着新奇。 当她看到柜台边竖着一块牌子时,更觉得新奇了。预订黄金包,只在春节前三天送货,越靠近除夕,价格越高,从1块5三个到2块三个,再到3块3个,牌子上公示的可预订数量几乎要满了,而离春节还有半个月呢。 黄金包真那么好吃?还是黄金包这个名字取得好,应了过年的彩口?林子静想着,非常期待吃上一口黄金包。 “你不是经常去对脸的张记吃包子吗?” “这么热闹怎么能少了我哦?不是讲‘春节要吃黄金包’啊?我也想发财呀,呵呵……” 相熟的人排着队,聊着天,说说笑笑,打发等待的无聊。 林子静排在队尾,一会儿就夹在中间了。她平时不喜欢排队,今天破天荒耐着性子。 当热气腾腾、香喷喷、金灿灿的黄金包呈现在她面前时,林子静琼鼻微耸,未吃先咽了口唾沫。她按柜台上的提醒,轻轻咬,慢慢吸,一口一口地,口齿生香。 钟志远见到林子静的时候,正是她吃得一嘴油香的时候。他见陈蓉在柜台上忙得不可开交,相视一笑,没去打扰,往里想去厨房,结果就意外见到了林子静。 “林医生?”钟志远一屁股坐在林子静对面,笑嘻嘻地叫了声。 “钟志远?这么巧?”林子静抬起头,见是钟志远,冷冷地说。眼里敏锐地地捕捉到了钟志远穿着上的变化,几天不见这家伙洋气起来了。 “有缘~有缘总会相见的。”钟志远硬生生把“有缘千里来相会”掰了过来,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个黄金包吃了起来,吃得快,不小心肉汁溅了些出来,从嘴上挂下来。 林子静哈哈一笑,啐道:“又没人请你吃,活该!” 钟志远掏出手帕来擦干净,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上班赚钱的人,我一个学生,不是你请还要我请啊?” 林子静被他说得无语,气结当场,好半天说:“没见你这样的学生,专门沾人家的便宜。” “这哪叫占便宜?哦,专门啊~”钟志远说着,思绪拉远了,想到了他们的那个吻,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语调。 林子静本无心说了那句话,听他这么一拖腔调,自然想起了他们的初吻,脸泛起了红晕。 女人羞涩时最美。黄金包不香了。钟志远看着林子静,好一会,拿起黄金包,对黄金包说:“你真好看!” “神经病!”林子静瞪了他一眼,轻声骂道。她知道他说的你是谁。 “那我讲个神经病的笑话给你听!”钟志远不问林子静同不同意就说了起来。 “精神病院有领导来视察,院长召集所有病人,对他们说:‘我咳嗽,大家鼓掌;我跺脚,大家停止鼓掌。最重要一点,不许笑,谁笑,谁就没饭吃。’院长问记住了吗?病人们都说记住了。一会儿领导来了,院长咳嗽了一声,病人们都鼓起了掌,气氛非常热烈,院长再一跺脚,病人们都停止了鼓掌。领导很满意,朝大家笑,以示亲切。这时,一个病人走上前去,给了领导一个耳光,骂道:‘你笑了,今天不给你饭吃!’” 林子静没忍住,笑出声来,钟志远手掌在她眼前左右晃了两下,做了个打耳光的动作,笑道:“你也笑了,今天不给你饭吃!” “你也笑了,今天也不给你饭吃!”林子静笑着,将黄金包端开。一会儿又端了过来,站起身对钟志远说:“全给你吧,算我请客。” 她嫣然一笑,转身走了。她觉得再不走不合适,这家伙跟他呆久了会迷失自己。 钟志远望着林医生一袭红衣摇曳的背影,感觉欣赏不够,真是风姿绰约! “你还没看够啊?”陈蓉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林子静的背影,很三八地问,“你对象啊?” “什么对象?”钟志远白了陈蓉一眼,“她是我们校医呢。” “看你们两个人的样子可不是。”陈蓉笑嘻嘻地说,被钟志远打断,伸手问她要钱。 陈蓉认为他不好意思,用了然的眼神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柜台,钟志远跟着过去。 六百多块钱,钟志远往怀里揣,还是看都不看帐本。 “预订很火嘛!”钟志远看了下预订牌说。 “火哦,真服了你了,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陈蓉开心地说。 钟志远心想,这才哪到哪,开年再把搞连锁业务,不得把你吓傻? “对了,那个锦囊用完没?”钟志远没接她的话,问起了“锦囊”。 “那个啊,送葱是管用的,但第二天人家就照学了,所以,第三天就拿走了第一个锦囊,几天没来找我,没想到,昨天把第二个锦囊拿走了。”陈蓉一副看热闹的心态说,连锦囊是什么内容都不知道。 钟志远听了倒很意外,自言自语道:“真这么内卷吗?”心里很期待这最后一条计是否真能实现。 “老板娘,再见,跟老板说一声啊!” 钟志远跟陈蓉玩笑地挥手告别。 第39章 美玲店筹备开业 阳光虽好,风依旧冷。 钟志远紧了紧衣服,往美玲店走。 走到衣裳街,见人头攒动,买新衣过大年,这是年俗。想到此,钟志远不由加快了脚步,美玲店装修十多天了,别耽误了春节这波热潮。 穿过衣裳街,打眼望去,远处的粉红色店铺非常抢眼。“美玲时尚女装”的霓虹灯闪烁,走近看,橱窗已经拿掉了背板,视线很通透,能看清店里的陈设。 钟志远轻轻推门进去,店里灯光明亮,马赛克地砖干干净净,大面积红色衣服搭配些黑青灰白色衣服,有序地挂在开放式衣架上,灯光的照射下非常有质感。 不错,简约的装修风格,宽敞明亮,有那么一点时尚气息。 关美玲母女正在做着扫尾的工作,听到动静抬头见是钟志远,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露出开心的笑容。 “妈,我说了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一定来。”关美玲得意地说。 张秀清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扔下抹布去给钟志远倒水。 钟志远捡起抹布,跟关美玲一起擦衣架。 “你这么久才来。”关美玲嘟着嘴说。 “嗯,我去了趟广州。” “去那么远?广州好玩吧?” “好玩,我给你买了个礼物,你看……” 钟志远将一只别致的发卡递给关美玲。 “给我的?”关美玲扔了抹布,去镜子前整理头发,插上发卡,偏过头,娇声问钟志远,“好看吗?” “好看!” 关美玲用发卡将一侧头发拢起,完美呈现出她的侧脸,脖子修长如天鹅般优雅。 “怎么还给她礼物,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你呢。”张秀清端了茶过来,客气地对钟志远说。 “又不值钱,好玩而已。”钟志远接过茶杯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张秀清笑吟吟地看着钟志远大口喝茶,接过茶怀放到一边。 “我也有东西给你,嘻嘻。”关美玲欢笑着跑去收银台,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四方的铁皮饼干桶来,上面有蒙着面纱的西域美女图案。 钟志远盯着饼干桶看,非常怀旧的物件。关美玲以为他在看美女图,哼了一声,用手将桶抱住,揭开盖子,拿出一片豆腐干来,扬在手上。 “会昌薄干?!”钟志远惊喜叫道。 薄干是会昌一种非遗豆制品,明清贡品,薄如牛皮纸,照着太阳可透光,干香筋道,嚼起来满嘴留香,是一种零嘴。 钟志远伸手夺了过来,用手撕开,放嘴里嚼起来。 “嗯,好久没吃到会昌薄干了!”钟志远细细地嚼着,满足地说。想来有三十多年没吃到了。 关美玲看钟志远吃得香,十分开心,一脸喜悦。 “明天开业,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钟志远嚼着薄干问,通常开业都有许多事忙,这母女俩也缺人手,他倒可以搭把手。 “好啊,你来放鞭炮!”关美玲鼓掌叫道。本来这任务她的,正担心呢。 放鞭炮可不是谁都可以的,通常是家里的男丁。关家只有母女俩,关美玲让钟志远放鞭炮,她童心无邪,但让人知道了,就有许多闲话好说。 张秀清不好反对,只能无奈任之。 “就放鞭炮?没别的促销活动?”钟志远问。 结果给他的回答是母女俩的注目礼。合着她们什么也没准备。 钟志远先是诧异,继而一想明白了,不是她们没有准备,而是全部准备就是放鞭炮,然后坐等客人进店。 这是时代的局限,个休户还比较丢人,也不懂得商业竞争和营销,没那个概念。 钟志远心想,让自己遇上了,就不能不做点什么。大阵仗不合适,这店体量太小,小闹闹还是可以的。 “阿姨,我有一个简单的开业方案。” “好,你讲,你讲!” 钟志远刚开口,张秀清就点头要听。 “店面要装饰下,体现喜庆色彩,弄些彩色气球挂起来,这玻璃上画些画,写些字,再弄些纸板也画上画,写上一些标语,”钟志远说着话,想到现在没有文印店,这些画和字贴都没法打印出来,只能手工做,有些可惜地说,“得有会画画的人,唉……” 心想,我素描不错,可惜色彩这块就差了。 “我会,我来画!”关美玲笑吟吟地说,“我的画在学校还展览过呢。” “那太好了,店铺装饰有了,很重要的宣传这块,得找两个人去衣裳街、百货商场等人多的地方去宣传,告诉人家明天咱们开业。” 登广告不合适,钟志远觉得复制蓉李记就可以了。 “妈,苗苗会来吗?我把蕾蕾叫来。”关美玲问母亲。 “苗苗,叫她应该会来。”张秀清不敢十分肯定地说。 “咱们的广告就说‘进店有奖’。”钟志远说。 “啊?那要花好多钱吧?” 母女俩都觉得不可以,表示怀疑。 “奖明星挂历,实用不贵。”钟志远说,贼兮兮地笑。 明星挂历虽然不值钱,在八十年代可是家家户户的墙上客,很时兴。 原来是这样,母女俩也笑了。 “你们的着装要有统一性。”钟志远看了看母女俩的着装,比划着说,“包头巾,扎围裙,让客人一眼就看出是店里的人。” 企业形象很重要,但时间关系只能将就了。 钟志远对关美玲说:“不,你不要,明天你做模特,不断地换穿衣服,在店里走动,吸引客人买你穿的衣服。”他觉得关美玲曼妙的身材,是天生的模特,不做模特都对不起老天。 “啊?”关美玲似有压力,犹豫地看着母亲。 张秀清看着出落得美丽高挑的女儿,觉得钟志远说得对,对女儿点头表示肯定。 开业方案制订好,关美玲母女分头把苗苗和蕾蕾请来了。 苗苗是她们邻居家的女儿,刚上高中,扎着个马尾辫,身材娇小,有点俏皮样。蕾蕾是关美玲赣州三中的同学,也是个高三毕业生,短发齐耳,丰满高大,很酷的样子。 “举牌子游街?” 两个女孩听钟志远说让她们举牌子去衣裳街、百货商场游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关美玲母女也呵呵地笑了,这确实太为难人家了。 钟志远也知道有点为难她们,这年头没人这么干。可不这样,无法宣传。 “戴上蛤蟆镜,别人认不出来,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你们举牌子,我提录放机!” 钟志远心一横,把自己也豁出去了。 两个女孩面面相觑,钟志远鼓动道:“不看你们漂亮我还不让你们举牌呢,加上我,我们三个走在街上就是美丽的风景!” 蕾蕾被他的赞美打动了,首先同意了。 于是,衣裳街就出现三个怪人,戴着蛤蟆镜,帅气的男生拎着录放机,里面不断地重复着“美玲时尚女装,赣州第一家开放式售卖店,过年买新衣,就去美玲时尚女装店,明天九点开业,进店有奖,进店有奖!” 两个女生各举着一块牌子,一块牌子上写道“美玲时尚女装,让你成为别人的风景”。一块牌子上写道“美玲时尚女装,明天9点开业,进店有奖”。 衣裳街买衣服的,卖衣服的都纷纷停下,对这三个人行注目礼。 “什么时候出了个美玲时尚女装?” “什么是开放式售卖?” “进店有奖啊?!” “呵,让你成为别人的风景!” …… 衣裳街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有人念着广告,有人发着感叹。 钟志远表情淡定,带着两个女生,慢慢地招摇过市,走过衣裳街,进了卫府里,绕过赣州公园,沿着文清路,到百货商场楼上楼下的炫了圈,看呆了商场所有人。 他们在小乐天打尖后,又转到赣南纺织厂、赣南服装二厂等处,专挑女人多的地方。 两个女生起先还羞羞答答的,后来也自然起来了,戴着蛤蟆镜还真没人认出来,胆子也大了,况且钟志远还带她们去小乐天吃茶,意外的惊喜。 钟志远一顿茶点收了两个女生的心,她们毫无怨言地跟着他,转了一下午。 等他们回到美玲店时,橱窗玻璃上已经被关美玲涂鸦上了,很有点文艺感。店里也扎了彩球,颇有喜庆氛围,还有一长串彩球放在地上。 “这是干么用的?”钟志远指着地上的彩球问。 “准备明日装在门上的!”关美玲歪着头看着钟志远,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有创意!”钟志远朝她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关美玲笑得眉眼弯弯的,可爱之极。 第40章 在美玲家吃饭 钟志远让苗苗和蕾蕾明天还来帮忙,并将明天可能会遇到的事情如何处理演示了一番。 蕾蕾看钟志远像个专家一样在讲,看在眼里,心里在想,这到底是哪个的店哦?真正的店主张秀清和关美玲在一旁认真地听讲。不由对钟志远好奇起来。 “好了,就这样了,辛苦你们了。” 钟志远俨然店主的口吻说,忘了这台词应该是张秀清的。 苗苗告辞走了,关美玲去送蕾蕾。 “志远,跑了一下午,辛苦你了。” 张秀清倒了杯水递给钟志远,她很感谢钟志远,这孩子救了女儿,还出谋划策,出钱出力,真心真意地帮助她们。她都不知道怎么报这个恩。 “没事,我是好玩罢了。”钟志远接过杯子喝了口,微笑着,淡淡地说。 “志远,晚上来家吃饭吧!”张秀清说,“明天开业,以后恐怕请你吃饭都没时间。” “好啊,好啊!”钟志远还没说话,关美玲门外进来,先雀跃起来,“妈妈的酸水可好吃了!” 这话听得怎么这么别扭,妈妈的酸水!呵,不知道的不知会怎么想呢。 酸水是老坛子浸泡菜的酸水煮萝卜或芋子或菜头,闻起来酸,吃起来香,会昌人特别喜欢,是一特色。 钟志远泛起了口水,几十年没有吃到了。 “好!”钟志远一点不客气地说,“我也做道菜。” “你会做菜?” 关美玲不相信地问,眼睛含着笑。 “当然!”钟志远骄傲地说,“走,买菜去!” 张秀清母女带着钟志远一块去买菜。 附近的熟人都知道关家没了男人就母女俩,乍见母女俩带着一个后生来买菜,都在议论。 “是不是她女婿哦?” “这后生长得标致哦。” 跟张秀清熟悉的菜贩子眼睛翻飞地问张秀清:“女婿啊?” 张秀清看着女儿和钟志远在鱼摊上挑鱼的背影,也觉得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壁人,却摇头道:“我闺女可没那个福。” 关美玲死活不让钟志远付钱,妈妈交待了。 钟志远也没坚持,再买了些配菜,拎着鱼,与关美玲母女俩一同回走,看着就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在楼下副食品店买调料的时候,苗苗的妈妈杨丽蓉眼睛一歇不停,一会儿偷偷地瞄钟志远,一会儿又满是问询地看张秀清,张秀清只是微笑不语。 杨丽蓉不死心,等钟志远和关美玲走出店,她硬把张秀清拉了回去,神秘地问:“女婿啊?” 张秀清被她逗乐了,笑道:“没那福气哦。” 两人平时关系好,就简单地说了下认识钟志远的经过。 杨丽蓉听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你这店是他出的主意啊?”杨丽蓉惊讶地说。 美玲店她去看过,感觉钟志远这个后生不一般,很羡慕地说:“你有福气哦!” 关美玲家就在自家店的楼上,建筑是回字天井式,天井的一头是住房,另一头是厨房和卫生间。每一层两套住房,每套住房中间是通阳台的客厅,两边是有前后两间的起居房,看起来每层只住两户人家,可是却有四个厨房,两个公用卫生间,设计时可能就是当劈户来用的吧。四个厨房挨在一起,两个卫生间挨在一起。 关美玲家有两个炉子,一个煮饭,一个炒菜。张秀清做菜,关美玲淘米煮饭,她将米淘好,放下木承子,将淘好的米放在铝盆里倒上水放在承子上隔水蒸。 钟志远与张秀清轮流使用砧板,他要做的无非是水煮鱼,他没买肉,他认为女人更喜欢鱼。他熟练地刮鳞,开膛剖肚,片鱼片,兴起时忘我地吹起了口哨。 关美玲花痴般看着钟志远认真做事的样子,说不出的幸福。 张秀清做着自己的菜,看看钟志远,看看女儿,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喝口水!”关美玲将杯子举到钟志远嘴边喂他喝。钟志远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她甜蜜地一笑,转身走开。 张秀清看着,心说:真是女生外向,也没见她给我端过水。 不时的有邻居经过,有跟母女俩打招呼的,还有探头进厨房看钟志远的。更有甚者,有大妈拿了些自家腌的菜送来,说着话,看着钟志远,为的看清他长什么样。 关美玲本来长得美,已经很招人闲话,现在来了个俊后生,不一会儿就成了这里三户人家的餐桌话题。 说东道西,家长里短,本是一种乐趣,倒没有什么恶意,人之常情罢了。 张秀清和钟志远心里都很清楚,有过来人的经验,淡然处之。 关美玲却没什么心眼,客气地跟人闲话,道谢,觉得人家好热情。 一通忙活,张秀清不光做了酸水,还爆炒了个醋果子东坡,这是钟志远最爱的。 钟志远将水煮鱼片端上桌,让两个女人站一边,只见他将热油倒在水煮鱼片上,瞬时嗞啦啦作响,一股葱香扑鼻。这一浇,兼有视觉和听觉的享受,关美玲眼睛放光,十分惊喜。 张秀清也很意外,钟志远竟然有这样的厨艺。 三个人围在一起,关美玲夹鱼片,钟志远夹东坡,各取所需,两个人咀嚼着,都满足地喊:“好吃!” 张秀清被他们逗乐了,夹了鱼片细品起来,好滑嫩,又香又辣,难得的美味。 “志远,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张秀清赞道,看看女儿,同样的岁数,她什么也不会,她只会吃,这会儿正吃得放不下筷子。她有些担心起来,女儿以后怎么办? 钟志远吃相不比关美玲好看,一盘东坡,所剩无几。炒东坡特别考较火候,时间少了不熟,时间长了嚼不烂。钟志远新冠几年尝试着自己做,可没一次满意,可见有多难。 东坡吃多了,酸水正好解腻,酸酸的爽。 “你这么耐得酸啊?”关美玲眉头皱成团,看钟志远喝酸水自己倒牙了。 “我喜欢吃醋!”钟志远挑着眉毛说。 “我可没醋给你吃!”关美玲无邪地说,“我不会做酸水。” 钟志远呵呵地笑,张秀清也不禁哑然失笑,女儿真是太天真了。 晚饭后,张秀清留钟志远在家喝茶。 “这是会昌的绿茶,你尝尝。”张秀清冲好茶,倒了一杯给钟志远。 钟志远虽然不是茶客,可也知道,这会昌绿茶曾是贡品,味香耐泡,清香不苦,回味微甘,几次冲泡之后仍有余味。 他端起杯子,闭着眼嗅了嗅茶香,喝了口,确实清香微甘,一仰脖子喝光了。 关美玲又将五香薄干拿出来,薄干就茶,越嚼越香。 三个人坐着聊天,都没开电视。钟志远给母女俩讲起了故事。 “……她一个人躲在无人的大楼里,这时候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传入她的耳朵,深更半夜,听得格外恐怖,她双眼惊恐,寻找房间里可以救命的东西……” 关美玲紧张到打抖,可又想听。张秀清不自觉地往女儿身边靠了靠。 “突然,床底下伸出一只手,这时灯~却灭了……”伴随着钟志远惊恐的声音,灯应声灭了,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关美玲哇的一声死死抓着钟志远的手不放,头紧紧埋在他臂弯,不敢抬头。张秀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摸黑攥住女儿的衣服。 钟志远嗅着关美玲身上的香气,胳膊感受着她的温暖。黑暗中,听到母女俩粗重的呼吸,直觉自己在犯罪。 第41章 美玲店大卖 钟志远早上到美玲店时,门已经装饰起来,彩球拱卫下,显得很浪漫。 有女人的地方,总有小惊喜。 八点十八分,钟志远与关美玲一起点燃了摆在地上呈8字型的鞭炮。关美玲非要和钟志远一起去点炮,结果鞭炮一响吓得花容失色,一下子跳到钟志远身后,双手捂着耳朵。 两边商铺的店主都出来,站在一起看热闹。 “这个点爆竹的后生是哪个哦?” “听讲是美玲的对象。” “啧啧,和美玲好般配哦。” …… 杨丽蓉听不下去,鄙视了他们一眼,不屑地说:“你们嫑乱讲,人家后生跟我家苗苗一样,还在读书,人家是美玲的救命恩人,看美玲家可怜来帮忙的。” “那就对了,女娃子对救命恩人更上心。” “就是哦,美女爱英雄噻!” 杨丽蓉的话反倒让他们更笃定了,她气噎无语,找张秀清祝贺去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吸引了不少过路的人驻足看热闹,见美玲店前竖着块牌子,写着“过年买新衣,就来美玲时尚女装店”,“进店有奖”。这个“奖”字勾起了他们的欲望,相互交流起来,不知道有什么奖。 鞭炮响过,商铺众人都向张秀清一番贺喜,烟雾散尽,各自回店。 九点未到,店门关闭。张秀清带着苗苗、蕾蕾在做最后的准备。关美玲已经去试衣间换衣服。 钟志远将一箱挂历搬到门口,今天他是门童,给进店的人发奖。 挂历上都盖了一个美玲店的章,即使是奖品,也要体现最大的价值。这是钟志远要求的。他翻看着明星挂历,李秀明,孔雀公主;张闽,城南旧事疯女人;龚雪,大桥下面的单亲妈妈,真漂亮,不愧为八十年代最美的女人。还有他不认得的,忽然很感慨,人生如梦,弹指一挥间。 苗苗和蕾蕾围着关美玲,看她穿的衣服,夸不停。 钟志远不由得从挂历上抬起头,欣赏起关美玲来。 很简单的禇红色大衣套在黑色的衣服外,强烈的色彩对比,凸现出她修长的身形,头上别着钟志远送的精美发卡,大气中添了几分别致。 钟志远暗赞,天生的模特,披个麻袋在身上人家都当是时尚。 再看两个姑娘,和张秀清都系着一色一样的围裙,头上包裹着头巾,很利索,很职业,简单装扮,却显得专业起来了。 门外,不时的有人想进来,有年轻的大姑娘,有老年的妇人,还有老男人探头往里看,甚至推门想进来。钟志远乐了,这是冲奖来的。他将男的都轰走了,老妇人也劝走了,剩下些姑娘少妇一下子觉得身份高贵起来,满心期待地等着开店,不少人好奇地趴在橱窗玻璃上往里看。 九点终于到了,钟志远打开彩球门,顾客鱼贯而入,都是女人,嘻笑着闹哄哄的,有的直冲衣架而去,有的直接问奖在哪里。 钟志远被女人们挤了个趔趄,差点倒地。 女人生猛起来,不点不比男人差啊。 “买完衣服,走的时候到我这儿来领奖啊!不买东西,现在就可以来领!” 钟志远敞开喉咙大声喊叫,看看店里的人太多了,直挺挺地站在门当中,门神般,生生将还在往里挤的女人们拦在外面。 “请等下一批,下一批,里面人多危险,不要伤到了你们这些漂亮的姐姐妹妹!”他大声喊。 本来不高兴的女人们,听他这么说,就消了气,在外面等着。但越发想进去看看了。 灯光通明,彩球点点,衣服饰品琳琅满目,店里看上去明亮宽敞,时尚轻松。女人们喜欢这样的氛围,她们在衣服间穿行,如鱼得水,左挑右选,将喜欢的拿起来在身上试,不喜欢再放回去。这种轻松随意的购物体验,给予她们新鲜的感觉,可以随意挑选,没人喝斥,更不会遭来轻蔑的白眼,犹豫的时候,还有店员来给你建议,累了,可以在矮柜上坐下休息,无处不体现对客人的尊重。 被尊重的愉悦在激发,女人们用唧唧喳喳的说话声来宣泄内心的喜悦。 女人是感性的,高兴时买买买,痛苦时,也买买买。 许多女人手上拿着两三件衣服,购买欲暴涨。 关美玲在人群里游走,走到哪,都吸引着女人的目光。不光男人喜欢看美人,女人同样喜爱看美人。许多双手在她身上摸,问这问那,经不住诱惑的无不买了同款。 关美玲让女人们摸前摸后,眼睛不时瞄向门口的钟志远,满眼的喜爱。一款衣服售磬,又去换另一款衣服,再去人群中展示。 张秀清暗暗心惊,若不是昨天钟志远将苗苗和蕾蕾留下来,今天这场面她母女俩真没法应付。饶是这样,苗苗和蕾蕾都声嘶力竭了。 钟志远向进店、出店的人发着奖品。 一批一批的人空着手进去,一批一批的人拎着东西,说笑着从店里出来。 挂历一张张减少,时间一点点过去,午饭都是轮流去吃的,打仗一般。 上午进店买衣服的女人,不少下午又来了,带着女伴一起来,一整天客人络绎不绝。 两边商铺的店主时不时的出来看热闹,见这么多人进出,都好羡慕,相互攀谈起来。 营业延迟了半小时才结束,天色已经黑了。 一天的营业总算结束,几个女人全瘫了,坐在矮柜上再不想动。这一天连坐的时间都没有,紧张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松懈下来,两条腿酸软无力,比跑比赛还累。 钟志远和张秀清还好些,一个守门一个收钱,并不需要太多的走动,但一个姿势久了,同样酸痛难受,都在甩着胳膊,捶打腰腿。 大家相互望望,都是一副狼狈样,哈哈地笑了起来。 钟志远心里直庆幸,现在晚上不营业,不然,腰不要了。 第42章 老刘忙 钟志远走的当天,李小山就登门拜访广东电台音乐台总监刘国华。 刘国华正在伏案写着什么,李小山推开门喊了声:“老刘忙!” 刘国华抬头看是李小山,没好气地说:“谁老流氓?” 两个人习惯了这种谐音梗打招呼,多年朋友自有别人看不懂的乐趣。 “你不忙?那正好,我有事找你。”李小山哈哈一笑,就坡下驴。 刘国华拿他没办法,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重重地放在他面前,自顾自写东西。 “你怎么不问我干什么来了呢?”李小山见刘国华不理他,不满地发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看你能憋多久!”刘国华头都不抬,一脸坏笑地说。 “没意思,”李小山大手一挥,“如果我一不小心把中唱广州做成国内首个原创音乐平台……”李小山兴奋地说。 “关我什么事啊?”刘国华兜头一瓢冷水,绷着笑。 “顺便把你们音乐台也做成国内第一个原创音乐平台呢?“李小山盯着刘国华问。 “那关我事!”刘国华抬起头,停下笔,一本正经地说,并没有意会话里的意思。等反应过来,不无讽刺地说,“你们扒带扒累了?这才想起搞原创了?”。 李小山见刘国华讽刺,并不气急,反而理直所壮地说:“扒带怎么了?不是谁都能扒得出的!” “拾人牙慧!”刘国华不屑地说,“就是你们不作为,电台也只能播放港台歌曲、外国歌曲,再把老歌曲播了又播,听众都听腻了,许多人来信责问我们怎么一直播这些歌,难道就没有新歌了吗?” 这下李小山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是行业问题,也是他的问题。到现在为止,发行的大都是通过扒带转化来的歌曲,真正的原创歌曲少之又少,实在寒碜。 “所以,我不来找你了吗?” “找我?我又不会创作。” 刘国华戏弄道,李小山不理他,很兴奋地说:“我遇到一个歌手,搞原创的,说了你不信……” 他将钟志远七步成歌的事说给刘国华听,刘国华听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真的假的?” 李小山说得真真切切,刘国华还是不敢相信。创作一首歌比创作一首诗难度大多了,作词谱曲,岂是瞬间能完成的? “你不信就对了,正常人都不信,还好我是亲眼所见,否则打死我也不信。” 李小山对刘国华怀疑的态度一点也不在意,换他也会这样,实在匪夷所思。 “歌手也知道一般人不会相信,他录了一首歌,说春节期间卖不到一百万销量,他白送。”李小山看着刘国华,加强语气地点着头。 “看来,歌手的信心十足啊!” “是啊,所以,我不来找你了?” “我能帮你什么?” 李小山一脸坏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拿出一盒磁带递给刘国华,对他说:“将这首新歌在你们台播出。” 刘国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接过磁带,看到封面上是一个蒙面歌手,歌名《一封家书》。 “这个蒙面歌手是怎么回事?”刘国华好奇地问。 “这是歌手另一个让我惊讶的地方,他说这是潘多拉效应,越神秘的东西越吸引人。” 刘国华听了李小山的话,沉吟片刻,感慨地说:“这么看来,这歌手能创作,能唱,还有非凡的商业头脑!” “是啊,我都不得不佩服这个小年青,跟他比我是小年青。”李小山自嘲地说,又不无得意地说,“蒙面歌手,这在歌唱界还是第一回!” “了不起,这钟震宇是艺名吧?”刘国华已然猜到,问,“真名叫什么?” “保密!”李小山坏笑道。 “真的?”刘国华说,玩味的看着他笑。 李小山有求于人,只好凑近刘国华耳朵。 “滚蛋,就我们两个人,你还装神弄鬼的!”刘国华见李小山神秘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李小山呵呵傻笑,依旧在他耳边低声说:“叫钟志远。” 拍着刘国华的胳膊,一再叮嘱保密。 刘国华打开他的手,拿着磁带再细细地看,似在沉思,片刻,打电话让人送来一台录放机,放这首《一封家书》。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现在工作很忙吧 身体好吧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虽然我很少写信 其实我很想家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好了先写到这吧 此致敬礼 此致那个敬礼 ……” 刘国华起初听到歌词很不以为然,整首歌听完,感觉又不一样了。 “歌词朴实无华。”刘国华说。 李小山一直观察着刘国华,见他听完后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心里已是紧张,听到他的评语,心都凉了。 “虽是下里巴人,却有阳春白雪。”刘国华抬头仰望,若有所思地说。 李小山给气得,好好一句话被他大喘气弄得自己白白心惊一场。不过,刘国华的评价正合他胸臆,这首歌猛然听起来单调,朴实,可却传达出浓浓的亲情,很有感染力,与当下的港台歌曲相比,风格鲜明,独树一帜。 “这是歌手专门为春节写的歌。”李小山说,看着刘国华又有些得意地说,“歌词写到了广州,这首歌一旦传唱开来,广州跟着出名了。” 刘国华笑了,想想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把这个首播的荣耀给到你!” 李小山贼兮兮地笑。 刘国华无奈地说:“所以,我还得承你的情,对吧?” 李小山哈哈一笑,说:“不必,动动你的关系,让相熟的电台播就好了。” 并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包递给刘国华。 刘国华一看,几十盒磁带!他看着李小山,感叹一个人怎么可以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老刘忙!” 李小山嘻笑着挥一挥手,转身离开,顺手把门关上。 刘国华瞪了他一眼,苦着脸,面对着一堆磁带。 不一会儿,他拿起了电话。 第43章 蒙面歌手与《一封家书》 “广东电台音乐台,现在是音乐欣赏时间,我是小雅……” 收音机里小雅声音甜美、圆润,仿佛在傍晚的天色中增添了一抹亮光。 “一直以来,我们听多了港台流行歌曲,有朋友问我,难道国内就没有自己的流行音乐?今天,我向大家推荐一首国内原创的流行歌曲,歌名叫《一封家书》。这是一首写给父母的歌,歌中表达了游子浓浓的思念之情,在春节来临之际,特别适合听这首歌。这首歌的词曲和演唱是一位蒙面歌手,他的艺名叫钟震宇,磁带是由中唱广州公司推送的。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欣赏这首《一封家书》。” 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宿舍里,屋里彩旗般挂着各式衣服,七八个女工围在一起听收音机。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 吉它声中,一个男声深情地吟唱。 “我写信也是这样开头的!”一个女工嘿嘿地笑着说。 “别说话,听歌!” 信的内容很朴实,歌声情感真挚。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歌声传来,女工们叫了起来,“他也在广州!” 找到同志一般,忽然觉得这首歌亲切起来了。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歌声充满思乡之情。 “他跟我们一样是外地人!” 女工们来自天南地北,歌唱到这里,生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一股乡愁涌上心头。 忽然沉默了,收音机里“此致敬礼”的尾声一遍比一遍弱,直至消失。 屋子里光线阴翳,窗外,工厂的灯光迷蒙的如发光的蒲公英。 “我要回家!” “你不是打算去海南吗?” “不了,我决定回家了!我想妈妈了!” “我也想妈妈了。” 一个建筑工地的工棚里,一口铁锅冒着腾腾的热汽,十几个工友挤在一起,或坐或站,大家端着海碗呼噜呼噜地吃晚饭。床上一只破收音机正在播放《一封家书》,吉它声声,歌声纯朴,工友们渐渐放慢了吃饭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好了,就写到这吧……” 黑瘦的老鲁猛地扒了几口饭,嘟囔地骂道:“格老子,楞是让我吃不哈喽!” “你囔个嘛?” “想家喽!” 几个年青人,脸上身上挂着污泥,头发里的灰尘让头发硬梆梆的竖起来,他们听完歌,同样勾起了浓浓的思乡之情,不善言辞的他们,吼叫着反复唱那直击心灵的歌词: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一户人家的饭桌上,一豆灯光下,母女俩吃着饭,边听收音机。 一首很特别的歌,母女俩听得津津有味。 “妈,这就是一封信,唱出来了。” 母亲抬起袖子擦了下眼睛,应道:“嗯。” “妈,你哭了?” “没有,刚才辣到了眼睛。” 女儿看着桌子上的菜,没一个是辣的,疑惑地看着母亲。 母亲幽幽地说:“你哥也该回来了,快过年了!” 收音机里仿佛听到孩子的声音,传来深情的歌声: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好了,就写到这吧……” 《羊城晚报》记者冯盼盼听到《一封家书》,觉得这首歌质朴却触及人心,在当下乐坛独树一帜,凭她的职业敏感度,她风风火火地找到程小旗。 经她这么一挖掘,听到了七步成歌的神奇,对蒙面歌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真不能说,歌手要我们签了保密协议的。”程小旗面对冯盼盼的逼问,只能编谎话。 冯盼盼无奈,回去写稿子。 一篇题为《神秘的蒙面歌手》的报道在《羊城晚报》刊出。报道写到了蒙面歌手的七步成歌,《一封家书》蕴含的故事。 “这是一首有着浓郁中国味的原创流行音乐,是中国流行音乐的一个里程碑。” 报道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翌日《南方日报》、《广州日报》等广东报纸作了转刊,一时,《一封家书》和神秘的蒙面歌手成为广东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快,《一封家书》在北京、上海、南京、成都、哈尔滨、深圳等东西南北各大城市的音乐台播出,《一封家书喊你过年回家》、《蒙面歌手的一封家书》等立意不同的报道出现在各大报刊上。李小山、刘国华可谓不遗余力在推动。 《一封家书》的歌声通过电波,在祖国的上空飞扬,蒙面歌手的故事通过报纸在全国各地传播。 第44章 满城尽是家书声 媒体对《一封家书》的报道发酵成“蒙面歌手”热。 人们对“蒙面歌手”的议论越热烈,好奇心就越重,全国歌迷都在寻找“蒙面歌手”。 中唱广州发行部电话不断,所有员工都在接电话,热火朝天的,像个股票交易市场。 “不是说你啦,对,是说你!” 经理吴大明举着两支电话,左支右绌,根本应付不过来。 “好,好,你五件,不是你,是你,你十件啦。” 他被电话搅得头昏。左右两边接电话的声音也在干扰着他。 “求我没有用啦,我们关系当然好啦,可我手头上也没货啦。” “不要来啦,你开车来也没用啦,没有就是没有啦!” …… 程小旗进来,看到发行部如此忙碌,不禁笑了。 “吴经理,当初你还不同意发行呢!” 等吴经理好不容易放下电话,程小旗揶揄道。 “嘿,嘿,要不说还是大学生厉害呢!”吴大明看着他尴尬地笑着,恭维道,亲自去给他泡茶。 发行部很现实,有奶就是娘。 中唱广州公司门口停着各式的卡车、面包车,车队排出三里地。各地音像书店、经销商迫不及待地上门自提。 李小山在陈编辑的办公室躲清静,他办公室的电话打爆了,更有朋友上门来找他。 “李总,这生意做到别人求咱们,这是头一回啊!”陈编辑感慨地说。 是啊,头一回被人踏破门槛求着要货。李小山都不敢躲到程小旗办公室,那边同样被挤爆。 《一封家书》售价5元,上市第一天就卖光了所有库存,供不应求。 李小山坐在办公桌前,跷起二郎腿,手在桌子上轻轻地叩击着。 太保守了,早听钟志远的…… 想到钟志远,他开心地笑了,赞一声:“靓仔,猴腮嘞!” 东方宾馆的音乐茶座,已有歌手在唱《一封家书》。 黄文拿着磁带,封面上的蒙面人,呵呵,她笑了,竟然是他,钟志远!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黄文想起钟志远给她唱的歌,想到他在音乐茶座说“献给在座的一位美丽女士”,想到那个晚上他们在一起的夜,更想起了他留的字条,“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一时心有点乱。 黄文将磁带插入录放机,按下了播放键。 “…… 我现在广州挺好的……” 他在哪,还在广州吗? 黄文的心竟然泛起了波澜。 她听着听着,身体躁动起来。 歌声有时是春药,尤其是爱人的歌声。 一股春潮涌出,湿答答的。 黄文羞臊得脸红,按下停止键,歌声嘎然而止,她起身出门。 公交车上,两个年青人在谈论蒙面歌手,黄文朝他们微笑。 “她是朝我笑了吗?”一个年青人摸着头问同伴。 “她朝我笑的!”另一个年青人肯定地说,得意地笑,整了整衣服。 黄文瞟了他们一眼,微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 她走过大街,街上人潮拥挤,有轨电车咣咣驰过,嘈杂声中,不知道哪个商店传来《一封家书》的歌声: “我买了一件毛衣给妈妈, 别舍不得穿上吧……” 她走进小巷,小巷里不知谁家在播放《一封家书》: “哥哥姐姐常回来吗? 替我问候他们吧, 有什么活儿就让他们干, 自己孩子有什么客气的……” 黄文笑了,这一路上歌声琅琅,满城尽是家书声。 第45章 引爆春运 “这才几点啊?” 方天明睡得正香时被叫醒,迷迷糊糊的在黑暗里摸索着穿衣服。 “四点售票,去晚了买不到票呢。” 老鲁头已经穿好衣服。 方天明凑着光线看了看闹钟,这才半夜一点,心里恨得直骂老鲁头着急上坟。 方天明不情不愿地跟着老鲁头来到上海火车站,没想半夜的火车站已经被人群占领,歪歪扭扭的买票长队,到处散乱的行李,吓了他一跳。 “你还嫌早不呢?你个龟儿子!” 老鲁头看着方天明,没好气地说。这一路上没少被他埋怨。 方天明缩缩脖子,不吱声了。 两个人快步上前加入排队的人群,不料被人挤到一边。 “推我作甚?” “谁推谁了?你在我后面,我在你前面!” 一番争吵和角力,两个人硬是卡住了位置。 “诶,这一活动,也不冷了呢。”方天明傻笑地说。 “过会就更冷了。”老鲁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说。 “车票要吗?” 一个穿军大衣的人手里拿着几张车票走近人群,一路的问过来。 “武昌的有吗?” “有,几张?” “多少钱?” “50。” “50?!” 问的人咋咋舌,这翻一番还多。 老鲁头和方天明乖乖待在队伍中,黄牛票是买不起,期盼着队伍快一点,再快一点。 “合肥,两张。” “什么时候的?” “随便什么时候的!” 一个老年旅客将手里的钱递进售票窗。 售票窗隔着厚厚的木板,他看不到售票员,售票员也看不到他,两个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钱不够,差2块。”里面售票员说。 老年人抖嗦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钞,数出两块钱,递了进去。 两张火车票从窗口丢出来。 后面的旅客早等不耐烦,一膀子将他挤到一边。 队伍像蜗牛一样蠕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方天明打了个哆嗦,活动活动腿。 “我腿都站麻了。” “我腰还酸呢。” “你看人家聪明,带了个马扎坐着。” “你看那么多黄牛,他们的票啷个来的?” “啷个来的?靠关系噻!” 方天明埋怨道:“都是《一封家书》闹的,本来不准备回家的!” 老鲁头冷笑道:“那你兜里还有一盒磁带呢!” 方天明摸摸兜,嘿嘿地笑了。 两个人无聊地排队,只能通过闲话,发发牢骚来打发时间。 足足排了四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成都,两张。” “没有了,明天再来!” “喂,怎么没的了呢?我没开门就来了!”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方天明死的心都有,不甘心地趴在窗口冲里面叫。 老鲁头也不淡定了,冲着窗口大骂:“这么快就没了,龟儿子,都卖给黄牛了!” 两个人招来后面人的谩骂,戴红袖箍的人上来将他们驱走。 “老子今天不睡觉就来排队!” 晨曦里,老鲁头狠声道。 “好,我豁出去了,陪你!” 这晚,两个人早早到了车站,这次学乖了,带了马扎,累了就坐下,很悠闲的样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两到了回家的票。 “回家喽!” 方天明举着硬纸板的车票,高兴地啵了一下。 等他们再次来到火车站时,广场上人潮人海。老鲁头肩上扛着沉重的包走在前头,回头催促方天明快点,“耽误了上车,叫天都不应!” 方天明背着一个包,提着一个包,比老鲁头看起来轻松多了。 “你看,人家拖儿带女的都不急。我们急什么?5点10分的车,现在才4点呢。” 方天明看着前面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妇女,对老鲁头说。 “那你晓得别人个是几点的火车噻?恐怕是晚上八点的呢!” 老鲁头出门在外时间久了,看得多了,做事也就小心。 火车站大门到候车大厅,都是黑压压的人,还没上火车就已经人挤人。 不少武警战士在维持秩序。 “今年好像明显比去年人多啊?” “我听车站的人开玩笑说,这是《一封家书》引发的春运洪流。” “是,他们都在怪那个蒙面歌手,害得他们连续加班了一周了。” “你说蒙面歌手也想不到吧?我都想回家了,要不是刚入伍不能请假,唉……” 两个武警战士忙里偷闲正说些八卦,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哎呀,我的鞋,我的鞋!” “踩我脚了,啊!” “啊呀,缠着我的包了!” “你别走,赔我的包!” “你摸我干什么?” “谁摸你了,后面人推我的。” “你故意的!流氓!” “啪!” “唉哟,你个泼妇!” 吵架、谩骂、打架的声音四处响起,工作人员却没人去干预,只在一旁维持秩序。 老鲁头和方天明凭着力气挤进了候车大厅。大厅里或站或坐都是人,满地的行李。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连厕所里都挤满了人。 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拿着一杆长竹竿,强行在人群中隔断出一个检票通道,见有不讲规矩硬往里闯的人,狠狠拿竹竿往他们身上招呼。 强权在纷乱的现场最有效率。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现在工作很忙吧?……” 候车厅播起了《一封家书》。 吉它声中,深情的歌声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思归的咏叹与想家的心情一合拍,引起旅客的共鸣,有人跟着唱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地,大厅成了大型合唱现场,人们随着音乐齐声歌唱: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好了,先写到这吧……” 1984年,《一封家书》引爆了春运。 第46章 蕹菜塘鱼市 陈蓉说李菊花拿走最后一个锦囊就没再找过她。 钟志远很好奇,难不成真成了?那可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我去看看!” 他把陈蓉递过来的钱装进口袋里,快马加鞭赶过去,很想探个究竟。 蕹菜墉菜场外,排着长队,没见过买菜排这么长的队。钟志远期待起来,顺着队伍挤过去,哟,果然这队伍是排到鱼摊的。 “难道真成了?” 钟志远兴奋地想,往前走几步,打眼一看,乐了。 只见一排鱼摊里,男男女女都穿着采茶戏服,吆喝着采茶调。 “给我来条草鱼,要大的!” 只见鱼摊里头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的女人,伸手进鱼盆里捞了条大草鱼,吆喝道:“草鱼一条,咿嘟喂!”将捞起的鱼扔起一个抛物线丢给身后的男人,男人头上戴罗帽,身穿三花衣,腰系橡胶围裙,双手将鱼接住,很具观赏地,拿起秤钩勾在鱼腮上,称好,朝女人喊了声:“草鱼四斤六两,咿嘟喂!”然后,给鱼刮鳞剖肚。 “草鱼四斤六两,六块四毛四,咿嘟喂!”女人对顾客说。 顾客将钱给女人,女人收了钱将找的零头递给顾客:“找你5毛6,咿嘟喂!” 男人把收拾干净的鱼用油纸包扎好,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双手礼貌地递给顾客:“?鱼四斤六两刮杀好,再送你一根葱,咿嘟喂。” 十几家鱼摊,全是这样的装扮和吆喝,满场的“咿嘟喂”,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这些鱼摊里的男女,在众人的注视下,没有忸怩,从容地吆喝着,脸上是快乐的笑。自然成了菜场里的一道别样的风景。 作为幕后推手的钟志远看着这一幕,暗笑,赵丽蓉有台词说那盘“群英荟萃”是萝卜开会。他看着这些鱼摊主,心说,这是杠精聚会。但凡不那么内卷,都不可能出现这种奇观。 钟志远的第一个“锦囊”是市场细分,让李菊花专卖草鱼,形成量价优势,立块牌给自己定位为“草鱼大王”。他心想,如果市场细分都阻止不了竞争,最后的局面只能是走向大同了。 而要造就什么样的大同局面?当时他想到了西雅图的派克鱼市。 派克鱼市采用玩儿似的卖鱼方式,售货员将顾客的需要吆喝着告诉后面的工作人员,后面的工作人员重复吆喝一遍,手脚麻利地把鱼像投篮球一样扔向前台售货员,又快又精彩。给顾客创造了愉快的购物体验,因此成为一个世界知名的旅游景点,每年有近千万人慕名前去一睹为快。 钟志远想到派克鱼市,又想到了他看的采茶戏,从采茶戏独特的唱腔唱词和服饰得到灵感,于是,他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将派克鱼市和采茶戏糅合起来,打造中国版的派克鱼市——蕹菜塘鱼市。 他给李菊花的最后一个“锦囊”就是让她夫妻俩穿戏服,用采茶戏腔调卖鱼。 李菊花和周盘荣很是下了些决心,忸怩地装扮起来,用采茶戏腔卖鱼。结果,甫一亮相,立刻引起哄动,顾客纷纷站队,他家的鱼分分钟就被抢购一空,连续几天到蕹菜塘菜场来买鱼的人都多了。喜得李菊花和周盘荣眉开眼笑,胆也肥了,大大方方地唱起来,生意越发的红火。其他鱼摊眼红起来,纷纷效仿,结果成就了今天的大同模样。 “李嫂,你住三康庙都来这里买鱼啊?” “隔壁老王讲这里买鱼有热闹看,我就来了,嘿嘿,看戏一样!” “还帮你刮鳞剖肚,其他地方都没有的哦!” “就是,省了好多事,还看了一场戏一样,哈哈……” 三康庙在西河大桥那边,到蕹菜塘要走个把小时。 这么远都有人来买鱼,看来蕹菜塘鱼市已经出了名。 钟志远注意到各家鱼摊面前还出奇的干净,排队的人也不着急,相互攀谈着,十分愉悦。 李菊花发现钟志远站在队伍一边,笑容满面地朝他招手。 周盘荣拿着刀,看到他也张着嘴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钟志远心里膈应,暗叫:“俺的个娘唉,咿嘟喂!” 第47章 吉祥三宝请回家 钟宜荣的蜡果赶在小年前全部做了出来。 苹果、桔子、柿子,个个逼真,每只都刻了不同的字。“平平安安”、“大吉大利”、“事事如意”,流畅大气的楷体,都是钟宜荣的手笔,三只鲜艳的蜡果放在一个青翠的竹编托子上,可以拎着走,活脱脱高级工艺品。 “爸,我来给你装扮!” 去售卖蜡果前,钟志远给父亲好好捯饬了下。 钟宜荣灰白相间的胡须做了精修,一袭对襟长衫,稀疏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戴着一副圆边眼镜,颇有几分齐白石的风范。 “哎哚,爸爸好有派头!”钟春香赞道,钟志洪和钟明华都叫好。 “你爸像个艺术家!”陈淑贞看着老公呵呵地笑。 钟志远举着镜子对父亲说:“爸,你酱紫出去,蜡果就是吉祥三宝!” 钟宜荣对着镜子,见到自己的模样也不觉满意地点头,叫一声“走”,意气风发地带着儿女走出门。 他背负着手,腆着肥胖的身子走在前面,钟春香、钟志远、钟志洪三姐弟一人拎一筐蜡果走在后面。陈淑贞和钟明华留在家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浮桥,上了西津门码头,进了西津城门。 他们来到工艺品商店,这是钟志远建议的。 石头在河滩上就是石头,进了珠宝行才是宝石。 钟志远原本想拿到商店里代售的,想想又作罢了,人家愿不愿意,用不用心,都是未知数,再者蜡果本身量也不多,统共才凑齐了50份。 不进店,靠着店也可以,大树底下好乘凉。 当蜡果摊在工艺品商店门口支起时,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人来围观。 “吉祥三宝,民间艺人封箱之作,岁末献礼!” 一面小旗插在摊上,摊上摆着青红相衬的“吉祥三宝”,蜡果做工细腻,形态逼真,寓意吉祥,来工艺品店本是为春节讨吉祥喜庆的,见民间艺人的封箱之作,岂有不动心的?何况“吉祥三宝”的名字就吸引人。 “这个老人家一看就是搞艺术的!” “吉祥三宝,这个名字好,吉祥如意!” “做得太像了,你看这个桔子,桔皮上的麻麻点点都刻出来了,跟真的一样,再看这个苹果,啧啧,怎么做得这么好?” “蜡果上还刻了字,你看,苹果上是~噢,平平安安,桔子上是大吉大利,柿子上是事事如意,嘿,这个有意思!” 围观的人围着议论,对蜡果赞不绝口。 一个老妇人拿在手上爱不释手,问钟宜荣:“老师傅,怎么卖?” 钟宜荣装深沉不说话,闻言只露出一抹微笑。 钟志远替他说:“不是卖,是请回去,把吉祥请回家!”将佛庙的生意经运用到蜡果上来。 “怎么请哦?”老妇人闻言看向钟志远问。 “八块钱,把‘大吉大利、事事如意、平平安安’吉祥三宝请回家!心诚则灵,吉祥如意!” 钟志远临时起意,狮子大开口,张嘴喊出八块。话还深佛门营销的精髓,说得别人不好拒绝。 钟春香和钟志洪相互看了眼,心里都在嘀咕,本来说卖五块,现在一下子加了三块,可卖得出去哦?暗暗着急起来。钟宜荣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笑容,内心其实震惊不已,自己平时卖几毛钱一只的东西,被儿子喊出天价。 老妇人听了自然是吓一跳,拿着蜡果的手都抖了下。可是,又不好说“贵了”之类的话,怕说出来心不诚,尬在哪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走来一对漂亮的母女,正是张秀清和关美玲。 这是钟志远安排的托。美玲店开业那天晚上,张秀清死活要表示下,钟志远就说了这事,母女俩欣然答应了。 母女俩蹲在蜡果前,拿着蜡果大惊小怪地称赞。 “妈,这个太漂亮了,像艺术品!” “妈,你看,比真的还好看,呵呵,每一个上面都有字呢,事事如意、大吉大利、平平安安,妈,正好买来放在店里,客人看到了会喜欢,还讨了个好彩头,你看可是?” “嗯,这个放在家里也挺有面子,还好看,又吉利。‘吉祥三宝’这个名字取得就有文化。” 一对漂亮的母女出现,所有人都看向她们。 母女俩旁若无人,只对着蜡果不住的称赞。 “妈,我们嫑去店里了,就买这个吧?” “嗯,这个既是艺术品,又是吉祥物,过年送吉祥最好了。” “我们要两份!”关美玲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兴奋,看着钟志远说,对他眨了眨眼。 “八块一份!”钟志远淡淡地说,眼睛里同样藏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张秀清闻言,都没还价,很潇洒地付了十六块钱,拿起两份吉祥三宝就走了。 “太可爱了!”关美玲边走边说,嘴角的笑藏不住。 蜡果可爱,钟志远可爱。 在众目睽睽之下演戏,很刺激。 关美玲母女俩这托只有钟志远知道,钟家其他人都不知道,见有人真的买了,而且连价都不还,他们底气都足了。 “八块钱,吉祥三宝请回家,平平安安,大吉大利,事事如意啊!” 钟志洪不失时机学着哥哥吆喝起来,钟志远欣赏地看了眼弟弟。 老妇人手里一直拿着一只柿子,看着关美玲母女俩一番表演,二话不说买了两份,潇洒而去,刺激得她觉得不买吉祥就跑了。 她暗里咬咬牙,狠下决心,掏出十块钱,递给钟宜荣:“老师傅,吉祥三宝我请了,麻烦你亲手给我。” 钟志远看看老妇人,心道,讲究! 钟宜荣内心说不出的高兴,样子还是装得淡定,他平静地接过老妇人递过来的钱,转手交给钟志远,让他找零。自己将吉祥三宝提起来,送到老妇人手里,兴之所到,祝福道:“吉祥三宝,把‘平平安安、事事如意、大吉大利”请回家!” 他觉得不说一句吉祥的话,都对不起人家。 钟志远听到父亲说的吉利话,心里笑了,这老头平时少说话,今天开金口了。 围观的人被关美玲母女带起了购买欲,听到钟志洪的吆喝,看到老妇人“请”了,经不住诱惑,怕自己心不诚吉祥跑了,有人掏钱“请”了一份,接者就是第二份。 钟宜荣抑住内心的激动,淡定地收着钱,不忘说:“吉祥三宝,把‘平平安安、事事如意、大吉大利”请回家!” 钟春香、钟志洪看得脸露喜色,暗暗默算自己的分成。 关美玲母女一路说笑着回到店里,苗苗在帮她们看店。 “你们去买水果了?咦,这水果上面有字?”苗苗看着关美玲手上的水果好奇地问。 “哈哈,这是蜡果,不是真的,漂亮吧?”关美玲笑道,将蜡果放在收银台上,很好地起到了点缀的作用。 “太漂亮了,比真的还好看!” 苗苗凑近细细地看,由衷地赞道。 几个穿着时尚的女顾客看过来,见到漂亮的吉祥三宝,放下衣服也过来欣赏。 “在哪买的?” “在工艺品商店外面一个摊上。” “几多钱?” “八块一份!” “这么贵啊?”一个女顾客吓一跳,夸张地张大嘴说,“都可以在外头买到一件衣裳了!” 关美玲很不以为然地说:“不贵,你看这工艺,可像艺术品?‘吉祥三宝’这寓意几好子?花钱都买不到。这是个民间艺人做的,人家卖完就封箱不做了,以后想买都买不到了。” 她不知不觉的使出了制造稀缺性的招数。 “真的?那我也去买一份。” “我也买一份。” 两个女顾客起了购买欲。 “我陪你一起去。”关美玲说,热心地陪着顾客一起去买“吉祥三宝”。 她可开心了,能帮到钟志远。 当关美玲带着两名穿着时尚的女顾客来到工艺品商店时,见许多人围着欣赏“吉祥三宝”。她的再次出现立即引起哄动,有人认出她就是先前那对漂亮母女中的女儿,喊了起来:“哎,她刚才和她妈妈来买了两份,现在又领了两个人来买。” 钟志远听了乐坏了,心说,喊话这人可不是我安排的托。 他眼底藏着浓浓的笑意看着关美玲,心说,她这是角色扮演上瘾了。没想到,他无意间流露的笑意,看在关美玲眼里,就是暗送秋波,开心得春心摇曳。 两名女顾客早经关美玲洗脑,也不还价,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了。 又来了不还价的人,围观的人群不淡定了,再嫌贵,恐怕都“请”不到了。纷纷掏钱“请”吉祥三宝回家。 钟宜荣忙着收钱,都来不及对每一个人送祝福。 第48章 林子静中奖了 这天,林子静和任晓萍约了逛街。 任晓萍和林子静是同一年进的赣州一中,高一年级的历史老师。 两个人都觉得呆在家里快发霉了,必须出来晒晒太阳。 她们早早地出了门,这个“早早”只是相对往日而言,约好蓉李记见面。 林子静来到时,任晓萍已经在排队。 “这边居然要排队!” 任晓萍好奇地对林子静说,林子静跟她说蓉李记的黄金包好吃,并没告诉她人多。 “对啊,我上次来也是排队的,九点半人家还不卖了呢,就做上午这一段时间。” “好特别哦。” “就是,很多地方显得很特别,所以,我讲来这里吃早点嘛。” 她们排着队聊着天,被陈蓉看见。 两个人都很出众,今天都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一红一黑,两人个头又相差无几,站在队伍里非常抢眼。 陈蓉远远地只是发现两个美女,渐渐近了之后,感觉红衣服的女子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李顺龙端黄金包过来,注意到门外林子静她们。 “好像上次跟钟志远坐一起的女娃子。” 李顺龙对陈蓉说,又不敢肯定,回后厨去了。 陈蓉一下子记起来了,没错,就是这个女娃子,还是穿的红大衣,气质非凡。 “三块钱黄金包。”林子静对陈蓉说。 “再来碗酸辣汤吧,专为黄金包配制的,化油解腻,是黄金包的绝配。”陈蓉满面笑容,很亲切地对她说。 酸辣汤是广州回来后钟志远教的简易版,主料鸭血,酸酸辣辣的,既能化油解腻,又非常契合赣州人的口味,一经推出,黄金包卖得更好了。 “好啊,来两碗,几多钱?” “你们运气太好了,不要钱,你们中奖了,是今日我们的第88位客人!” 陈蓉笑嘻嘻地说,说得一本正经。本来她想说你是钟志远的朋友,想想没得到钟志远的确认,不好乱说,就瞎编了个理由。 “真的?” 林子静非常意外,不敢相信地问,漂亮的大眼睛满是疑惑。 “真的!” 陈蓉笑着,满心的恶趣味。 任晓萍却很开心,抓着林子静的胳膊兴奋地摇着,“你运气好,中奖了!” 运气这东西总是让人开心的。 身后排队的人有羡慕得直叫可惜,中奖的不是自己。 林子静坐下时,还觉得不可思议,喃喃道:“没听讲有中奖啊?” “你看你,中奖了还不高兴啊?”任晓萍反正是非常开心,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什么最让人开心?意外的惊喜。 她拿起黄金包,咯嗞地咬了口,黄金包香气扑鼻,酥软爆汁,她由衷地赞道:“嗯,这黄金包是好吃!”嘴唇上油光发亮。 林子静也吃起来,刚才的那点疑惑全烟消云散了。 吃了个黄金包,喝了口酸辣汤,觉得不错,极力向推荐:“这酸辣汤真的好开胃,又解腻,你尝下子。” 任晓萍正埋头干黄金包,闻言端起碗喝了口,品了品,又喝了口,喜道:“是哈,真的是绝配哦!” “是吧?” 林子静得到很高兴。 看着任晓萍,忽然发现她们坐的位置,正好是上次和钟志远坐的位置,只是钟志远换成了任晓萍。 想起钟志远给她讲的笑话,林子静突然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对任晓萍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好啊!” 任晓萍来了兴趣,林子静什么时候讲过笑话?这回还主动提出,不由她不好奇。 林子静就将钟志远讲给她听的领导来精神病院视察的笑话讲给任晓萍听。 “上去一嘴巴,说:‘你笑了,今天没饭吃!’”林子静说。 任晓萍听得笑出声来,林子静指着她开心地说:“你笑了,今天没饭吃!” 顺手将她面前的黄金包端开,自己也乐得笑声连连。 想想当初钟志远逗自己笑的得意样,现在自己逗朋友的开心劲,原来逗人开心是这么有趣的事。 她将黄金包又移到任晓萍面前,打住了笑,不自觉地摸了下嘴唇。 林子静吃完,和任晓萍离开时,陈蓉竟向她打招呼:“走啊?欢迎再来!” 陈蓉笑嘻嘻地说,林子静总觉得她的笑容含有深意,却领会不到。 “今日不冷哈?” 走在街上,冬天的微风吹着红扑扑的脸,任晓萍感觉挺舒服。 林子静也觉得暖和,抬头看看天,蒙蒙的太阳,多云的天。 两个人走在街上,心情大好。 一大早有意外的惊喜,天气又暖和,看什么都开心。 任晓萍挽着林子静的胳膊,一红一黑两个漂亮女人走在街上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她们说说笑笑,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 “听讲王老师有对象了。”任晓萍神秘地说。 “哈?”林子静表示惊讶,王老师是她俩特指的一个女教师,是个老姑娘,长得又矮又肥又不好看,皮肤还黑,看起来一无是处。 “听讲也是个矮冬瓜!” 任晓萍贴近林子静的耳朵悄悄地说,咯咯地笑。 “那一对薯包喽?” 说完,林子静自己笑了。 薯包是赣州的特产,用脚板薯加面粉调成糊,做成一个个乒乓大小的圆球,油炸而成。脚板薯是紫色的,薯包为酱紫色。 “你也够损的哈!” 任晓萍嘴上说着林子静,心里却深以为然,咯咯娇笑不止。 她们嘲笑着同事,其实一点恶意都没有,只觉得有趣罢了。 “有个学生发表了一首诗,你可晓得?”任晓萍问林子静。 “不晓得呀,我们学校还有学生发表诗?哪个年级的?” “高三文科班的。” 林子静听说是高三文科班的,心里一动,马上想到钟志远。 “喊什么名字?”她抑制波动的心情,平静地问。 “钟志远,期终考试第一名,成绩离奇的高,你猜几多分?”任晓萍很激动地说,好像是她考了高分。 林子静听说是钟志远发表了诗,心里莫名的高兴,都没听到任晓萍的问话。 “你猜不出来吧?602分,平均一百多分!啧啧……”任晓萍夸张地啧啧有声。 “在哪里发表的?” “好像是《中国青年报》吧,姚老师高兴坏了,嘴巴更歪了,哈哈……” 任晓萍恐怕是脑补了下姚老师笑的模样,咯咯地娇笑。 林子静也跟着笑了,姚老师笑起来的模样确实挺萌的。 走过两条街,不时听到《一封家书》的歌声。 “这是什么歌啊?好像到处都在放?”林子静奇怪地问。 “《一封家书》啊,你没听过?” “没~呢……” 林子静不自信地说。 “你这一天天的在家干什么哦?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歌,一个蒙面歌手唱的。” “蒙面歌手?” “是啊,戴着面具的,好神秘哦!” 林子静很好奇,两个人经过音像书店,进去买了盒。 “他也~” 林子静拿着磁带,看到歌手名字叫“钟震宇”,心想怎么这个歌手也姓钟,不觉失声叫起来,便没说出来。 任晓萍稀奇地看着她问:“你认得他?” “他也~太搞怪了吧?” 林子静用拖长音来找词,很急智地掩饰了内心的想法。端详着蒙面歌手的嘴唇轮廓,仿佛是钟志远在对她淘气地笑,她不自觉地摸了摸嘴唇,眉头皱了起来,疑惑地问自己,为什么想到他? 第49章 敏感的林子怡 林子怡无意间听到同事聊天,说买鱼就要去蕹菜塘,那里的人穿得稀里古怪,操着采茶戏的腔调说话,挺好玩。 出于记者的敏感,她专门去了趟蕹菜塘。 有人在排队,她并不奇怪,临近春节,买年货的人多。 她沿着队伍往里走,看到一幕她从没看到过的景象:十几个鱼摊里,女人都头包花布,身穿对襟短衫,腰系围裙,男人都头戴罗帽,身穿三花衣,腰系橡胶围裙,说话都带“咿嘟喂”,他们开开心地捉鱼、剖鱼,动作娴熟,很有观赏性,跟演戏一样,非常有趣。 鱼摊免费帮客人刮鳞剖鱼,还送葱,到这儿来买鱼,既获得超值服务,又能欣赏到别开生面的表演,真是一种美好的购物体验。 卖鱼这么腥这么累的活,被他们干出快乐来了。 “奇迹!” 林子怡不由在心里赞叹,非常好奇是什么人想到这个法子的。 “大嫂,你们酱紫卖鱼是哪个教的?” 她笑容亲切地就近问鱼摊里的一个中年妇人。 “我们是跟他们学的,咿嘟喂。” 妇人看林子怡挺和善,人又漂亮,穿着时髦,坦诚相告,不自觉地用上了采茶腔。 林子怡开心地笑了,觉得挺有趣。 习惯真的就成自然了。 她顺着妇人指的方向,走到李菊花的鱼摊。这时她注意到,这些鱼摊虽说是卖水产,地上都十分干净,另一边卖菜的地上反倒湿哒哒,菜邦烂叶一地。 “你好,我问一下,你们酱紫卖鱼可是有人教你们?还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林子怡问李菊花。没说自己是记者,她遇到不少情况,一亮记者身份人家就不敢说了。 “你想问什么哦?咿嘟喂!” 李菊花警惕地看着她,反问道,说出“咿嘟喂”后,意识到没必要,自己乐了。 林子怡也乐了,夸道:“你们酱紫卖鱼蛮有意思!” “当然!”李菊花很得意地说。 林子怡见李菊花很受马屁,再次夸道:“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好厉害!” “不是哦,我们哪里想得出来?”李菊花说。 林子怡追问:“哪是哪个哦?” 李菊花忽然严肃起来,问:“大姑娘,你问这个干么哦?” 林子怡见李菊花不肯轻易说,只好亮出记者证给李菊花看,对她说:“大嫂,我是赣南日报的记者,你看,我想晓得是哪个这么能干!” “哦……” 李菊花凑近细看了下记者证,看完犹豫起来,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她跟钟志远只见过一次面,其他时候都是通过陈蓉传话的。回头看了下周盘荣,周盘荣正杀鱼哪有空理她? 林子怡见李菊花犹豫,对她说:“你放心,只会对人家有好处。” “你去中山路、赣江路那个三道口蓉李记问老板、老板娘就晓得了。”李菊花说,她没把握该不该说,把问题推给了哥哥和嫂子。 林子怡不再追问,道了谢,往蓉李记去。 快下班的时候,蓉李记门口还在排队。 蓉李记果然如姐姐林子静跟她说的一样,排队,预订,漫画,广告。姐姐说只上午有卖黄金包,怎么现在有人排队? 她近前看,原来蓉李记早在五天前开始早晚两头售卖黄金包了,每天下午四点开始。这些人是排队买黄金包。 她特别看了眼门口牌子上眨眼流口水满脸淘气的包子,不觉莞尔。 林子怡看了看长长的队伍,径自走向柜台。 陈蓉一抬头,见是林子静,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哎,你来了?!” 林子怡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身后并没别人,她望向陈蓉,指指自己,意思是你问我吗? 陈蓉奇怪林子静跟不认得她一般,和她打哑谜,笑问道:“你上次在我们这里中奖了,不记得我了?” 听到陈蓉的话,林子怡笑了,心想这是被人误认作姐姐了。她微笑地对陈蓉说:“上次你见到的可能是我姐姐,我们是双胞胎。” 陈蓉听说是双胞胎,尴尬地笑起来:“呵呵,你们两姊妹好像,都这么漂亮,啧啧!” 林子怡礼貌地说“谢谢”,问陈蓉:“我从蕹菜塘过来,她们卖鱼的方法可是你们想出来的?” 陈蓉呵呵一笑,说:“我们想不出来哦!” “哪是哪个?”林子怡问。 陈蓉看看她,问:“你想了解什么?” “我想了解下,那人是怎么想到酱紫卖鱼的。”林子怡说,说明来意。 陈蓉看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些,问:“你是干什么的哦?” 林子怡向陈蓉亮出记者证。 “你是记者啊?!” 陈蓉意外又惊喜,第一次遇到记者找她打听事。这年代,记者在大众中很有威望。 林子怡微笑说:“是,我想和那人交流下,他这个卖鱼的方法非常有意思。” 听了林子怡的话,陈蓉心想钟志远跟人家姐姐关系那么好,怎么没跟人家讲这个事哦?人家找上门来,我跟她讲了,不会有什么事,反正他们关系不一般。 她就将钟志远给她卖鱼锦囊的事跟林子怡说了。 林子怡对这个故事非常感兴趣,对钟志远产生浓厚的兴趣。 陈蓉说钟志远是赣州一中的学生。 “是个高中生?!” 林子怡不敢相信地问,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陈蓉得意地点头,见林子怡吃惊的样子,恶作剧心起,要让她更加吃惊,对她说:“不光卖鱼的方法是他教的,我们蓉李记的黄金包子都是他教我们做的,还教我们各种方法,嘿嘿,你看到的这些,全是他教的。”她指着店里店外的招牌、录放机说。 没有让她失望,林子怡扑闪着两只大眼睛,讶然问:“真的?!”看着四周,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蓉满意地朝她点头。 林子怡带着满满的惊讶离开。 林家晚饭后,林鹏父女三人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着看新闻联播。 方秀英看着两个女儿一左一右依偎在父亲身边,总是羡慕丈夫有福气,自己怀胎十月,两个女儿也没这样恋她。 “爸,蕹菜塘鱼市你听过吗?”林子怡问。 林鹏说:“没有啊,有什么新鲜事吗?” 一个大市长哪能轻易听到市井新闻? 林子怡将她今天亲眼所见的蕹菜塘卖鱼方式说了。 方秀英听了,兴致勃勃地说:“挺有意思,明日我来去蕹菜塘买鱼!”她是戏剧人士,对有人将歌舞手法引入卖鱼自然感兴趣。 “很了不起!” 林鹏大为赞叹,觉得想到这办法的人太智慧了。 林子怡说:“那个蓉李记的黄金包子,也是同一个人搞出来的!” 提到蓉李记,林子静的心起了微澜,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挥之不去,对中奖之事总觉得哪儿不对。 “这个人是赣州一中的学生!”林子怡说,问林子静,“姐,你认识钟志远吗?” 学生想出来的办法,这让林鹏和方秀英都吃了一惊。 林子静刚听到妹妹说赣州一中,耳朵就竖了起来,这一听到妹妹问钟志远,肌肉都紧张了。 “知道~一点啊……”她有点迟缓地说,突然醒悟,惊问,“你是说,就是他想的办法?” 她盯着妹妹看。 “是啊,这个钟志远太了不起了!”林子怡不可思议地说。 林子静得到妹妹的答案,所有的疑惑都解开了。 原来,哼哼,在我面前装!想到她第一次去蓉李记碰到他,他还腆着脸吃自己的早餐,要我请客,说他一个学生,嘿,这家伙太坏了。还让人一起来蒙我,中奖,中个鬼的奖,哼! 林子静内心忿忿不平,却又有些微甜。 “姐,姐,他是什么样的?” 林子怡叫姐不应,又叫一声。 林子静正走神,被妹妹一问,微笑了下,掩饰道:“我~不太熟,我想下子啊……” 林鹏和方秀英都看向林子静,等她说。他们都好奇这个学生是什么样的。 “他长什么样子?”林子怡问姐姐。 女人对男人有天生的好奇,不知不觉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讲呢,高高大大,一米八几,身材像运动员,但看上去又有毛子书卷气……”林子静说,想到钟志远领奖时冲她的得意劲,有点气恼地说,“嗨,反正就是好神气!” “噢,学习呢?”方秀英好奇地问。 “期末考了六百多分,文科第一名,嗯,还在报纸上发表了首诗。”林子静说。 “啊呀,一表人才!”方秀英啧啧有声,赞叹不已。 “后生可畏!”林鹏也由衷地赞道。 长得帅,又有才,还发表了诗,林子怡立即生起了采访的念头。 林子静努力、客观地评价钟志远,竟把自己带了进去,忽然觉得钟志远帅气又有才,还有些神秘,不觉添了几分探知的欲望。 神秘的男人总是吸引女人的。 第50章 林子怡家访 浮桥上咣当咣当的,人来人往。 这是个暖冬,河面的风吹在身上不觉冷。 林子怡走在浮桥上,一步快过一步,心情很舒畅。城门,码头,浮桥,原来这边的风景这么美。 她抬头看向水西码头,陈蓉说上码头第一家就是。码头正中有人家,上码头的话,左手那间应该是那一家,她锁定了目标,正是钟志远家,那个带有凉篷的水板房。 林子怡胆战兢兢地从木板走上码头。 从浮桥上码头要走搭在两头的木板上去。几块木板间常有缝隙会看到下面的水,木板还会随着浮桥晃动,不常走或没点胆量不容易过。 她好不容易上了码头,抬头看见一个人挑着水桶从那屋子里出来。 “你好,这里姓钟的是这家吗?”她问。 挑桶的人正是钟志远,水缸里水不多了,他正要去河里打水。 冷不丁见林医生从码头上冒出来一个头,还装不认识地问路,还问的是钟家。 “林医生,你眼睛不太好啊?”钟志远嘲笑道。 林子怡嫣然一笑,问:“你是钟志远?” 她认定这个人就是钟志远了,不然不会认识姐姐。 钟志远见林医生被自己揭穿还跟他演,不觉笑了,说:“林医生,不光眼睛不好,记忆还不好!” 林子怡吃吃地笑,说:“我不是林医生,我是她妹妹,我叫林子怡。” “啊?”钟志远这个尴尬,嘿嘿傻笑起来,“你们姐妹太像了!” 钟志远看着林子怡感叹不已,从哪个角度看这姊妹俩都像。 “不怪你,谁都会认错。”林子怡看着高大帅气的钟志远,真的像姐姐说的,含有几分书卷气,一眼就有好感。 “你找我吗?”钟志远问。 “是,我想了解蕹菜塘,蓉李记的事。”林子怡说。 “记者啊?”钟志远迟疑了下,说:“那进屋吧。”转身要往回走。 林子怡却阻止道:“我陪你先去挑水吧。” “行。” 钟志远挑着水桶走在前,林子怡跟在后头。 林子怡以为只是在码头上去打水,没想到,出乎她意料的是,钟志远挑着水桶走上了浮桥,她只好再次胆战兢兢地小心地走过木板,跟了上去。 “你要去哪里挑水?要进城吗?”她在后头问。 钟志远走到桥中间,将水桶放下,朝她笑了笑,用扁担钩勾住水桶,放进了河里。 林子怡第一次见到这样打水的,很是好奇。 “这桶能让我试试吗?”林子怡好奇心爆棚,见钟志远很轻松地打上来一桶水,兴致勃勃地问。 钟志远看着她如花笑脸都不忍心拒绝,可又担心桶被冲走。 “可以,让你感受一下,但得服从指挥。” “好!” 林子怡高兴地接过扁担,将水桶挂在钩子上。可是人一站到桥边,就吓得尖叫起来,桥下的水变得狰狞起来。 “桶要掉了!” 钟志远呵呵一笑,叶公好龙啊。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扁担。 林子怡正慌乱间,幸好钟志远抓住了扁担,不然她一撤手桶和扁担都要掉河里了。 她不好意思地朝钟志远笑了下,有他在身边,心也稳定下来。 “怎么着?体验过了,可以了吧?”钟志远嘲笑道。 林子怡被他的嘲笑刺激到,不服气,倔强地说:“还没开始呢。” “哎,看来我家祖传的水桶要毁在你手上了。” 钟志远故作遗憾地叹息一声,把林子怡逗笑了。 “那你教我!”她说。 钟志远真怕她一个人把水桶弄河里了,就手把手教她。 “慢慢放,放急了桶容易脱钩……”钟志远和林子怡一起握着扁担,边指导着。 两个人四只手相互交错着将桶放下去,“看,桶一接触水面,底部受到水流的冲击,桶就倾斜了,这时候千万不能再放了,一定要吊住,否则桶就要被冲走。” 林子怡双手死死地把住扁担,生怕像钟志远说的,桶被水冲走了。 钟志远却乐了,林子怡把得死死的,桶在水面上倾斜不够,水进不来。 “你跟河水拔河呢?真有才!这是名副其实的‘拔河’啊!”钟志远戏谑道,让她稍放下点。 林子怡被钟志远嘲笑,自己也乐了。 好不容易打上来一桶水,林子怡已经娇喘吁吁,竟冒出了细汗。 “把汗擦干啊,当心风一吹着凉。”钟志远挑起桶,关照道,轻松地往回走,浮桥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咣咣声。 林子怡微笑地跟在后头,觉得这个男生有意思,还懂得照顾人的。 钟家人听说来的是记者,都好奇地打量着林子怡,林子怡被看得不好意思。 钟志远见屋里没法呆,请林子怡坐到外面。 高台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台下有路,不时有人经过。 “这里真好,江景一览无遗!” 林子怡坐在钟家的观景台上,开心地赞道,一时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是不是很应景?”钟志远说。 林子怡接道:“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与钟志远很默契地相视一笑,她感到趣味相投的愉悦。 微风轻吹,茶香氤氲,眼前的流水,河中的浮桥,对面的城门,眼前经过的行人,林子怡感觉到一种少有的轻松。 两个人坐着聊了会,钟志远担心坐久了,林子怡会感冒,毕竟才出了汗,笑问:“林大记者,今天贵足踏贱地,所为何事?” 林子怡白了他一眼,同样老腔老调地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将来访的目的跟钟志远说了。 “这个嘛……”钟志远思索了下,“蕹菜塘鱼市的形成,从一开始就是服务意识的改变,别人不愿意刮鳞剖鱼,我让他们做了,之后免费送葱,细分市场,结果,大家都跟风,这过程可说是各自为战,相互憋着劲,很内卷,十足的杠精,直到最后,穿上戏服,说起采茶调,才形成集体形象,从竞争走向了竞合。他们现在以统一的形象在吸引顾客,利益休戚相关了,思路统一,步伐一致了,你看,他们鱼摊收拾得多干净,菜摊倒显得脏乱差了。另一个角度,也可以说蕹菜塘鱼市是快乐工作的典范。你看,卖鱼的环境多恶劣,又腥又潮,可他们自己干出了快乐,让顾客也感觉到了快乐,真正体现了工作不分贵贱。蓉李记嘛,这个有点复杂,融合的东西比较多。最早是产品创新,弄了个黄金包,之后在营销推广上首次采用了不少新举措,你像黑板广告宣传,漫画的加入,声音广告宣传,录放机的使用,以及街头的游动宣传,还有产品定价策略、组合售卖策略以及春节预定的限时策略等,都是对传统经营之道的提质,甚至说是革新。对厂长、经理和老板如何搞活企业,搞活一个店,有启发性和实质性帮助。” 钟志远侃侃而谈,林子静来不及在本子上做记录,不时要他重复,像在大学课堂听课,有时点头,有时沉思。钟志远的话信息量太大,许多词汇她都没听过,像内卷,竞合,快乐工作,定价策略,组合售卖,提质等,这些词,这个年代没有。 “不过,从记者的角度,从新闻的价值来看,光这样写,没多大意思。” 钟志远话锋一转,让林子怡停下了笔,满脑子疑问地看着他。怎么就没意思?她觉得他刚才讲的就很好。 钟志远冲她淡淡一笑,说:“新闻的价值在于贴合形势,所以,对新闻要有取舍。”见林子怡很认同地点头,他问,“国营水产公司为什么没有产生蕹菜塘鱼市?” 林子怡若有所悟,赶紧在本子上记。 “蕹菜塘鱼市的经营者是个体户,生意的好坏关系到他们生存,他们愿意也必须把顾客当上帝,否则上帝不给饭吃。而国营单位呢?吃大锅饭,生意好坏和他们没关系,旱涝保收,哪会把顾客当上帝,他感觉自己是上帝。” 林子怡两眼放光,很是激动。这些天她与父亲在讨论钟爱国的《经济改革之遐想》,对经济改革的新闻、热点很上心。钟志远的话让她醍醐灌顶,锚定了报道方向,感觉将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她按捺不住兴奋地对自己说:“就往这个方向写!” 第51章 只争朝夕的林鹏 林子怡带回来的“吉祥三宝”,大受欢迎,一家人围着欣赏。 “好像,你们看这个桔子皮,皱巴巴的,跟真的一样,啧啧!”方秀英仔细观看着,赞叹道。 “这个苹果更像,你看这纹路和颜色,我去拿个苹果来……”林子怡说着,真去拿了只苹果过来,两下比对,简直一模一样,分不出真伪。 “哪里买的哦?”方秀英问。 “今天我去采访钟志远,他送我的。”林子怡开心地说。 林子静听了心头一动,看着“吉祥三宝”,说不出来的感觉。 “爸,他说蕹菜塘鱼市和经济改革可以挂钩。”林子怡对林鹏说。 “噢?什么意思?”林鹏视线从“吉祥三宝”收回,看向林子怡。 女儿说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作为市长,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经济改革。 “他问国营水产公司为什么没有产生蕹菜塘鱼市?”林子怡说完,刻意看了看父亲,兴奋地说,“如果按这个方向报道,会不会引起一场地震?” 林鹏这段时间将《经济改革之遐想》当一个思想宝库,天天琢磨着经济改革的事,他正准备搞一场经济改革研讨会,大力提倡学习小岗村。听了女儿的话,觉得的确可以这样报道,好好杀一杀国营单位高人一等的作派。当下的国营单位太不像话了,服务员态度恶劣到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一想到他遇到的窝心事就来火。那天他们几个人去一家国营店吃饭,卫生差,桌子没人收拾,让服务员收拾下,几个服务员站在边上聊天就是不搭理,还不满地冲他们叫“喊什么喊,没看到我们正忙吗”。 地震?那就震吧,越强烈越好! “爸爸支持你!”林鹏坚定地说。 “谢谢林市长!” 林子怡抱着父亲的胳膊,调皮地说。 “这个钟志远竟然能把这事和经济改革联系起来,不简单!”林鹏感叹道。 “他说经济改革,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林子怡说,强调道,“爸,他说的是‘私营经济’。” “私营经济?” 林鹏很惊讶听到这个词。现在还在讲个体经济,“私营经济”还是小范围的高端话题,这个钟志远还是个高中生呢!钟志远说得嘴顺,没想到林鹏听着惊讶。“私营经济”这个词到1988年国家才正式提出。 惊讶之余,林鹏对钟志远说的“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深思起来,这话虽短,信息量却极丰富。 片刻,林鹏很热切地问:“那他是怎么解释内改风气,外拓私营经济的?” 林子怡很沮丧地说:“没有,他说我不懂。” 林鹏有些失望,他很想知道这个钟志远会怎么说。 林鹏是个能接受他人意见的市长,虚心地向各方学习,不耻下问。 “这个钟志远这么傲?他一个高中生,敢讲我家子怡不懂?”方秀英不满地说,替女儿抱不平。 “不怪他,我采访过不少人,都是我引导他们讲什么,怎么讲。但在他面前,完全是他引导我,他讲我听,我就像个学生在听老师的课。”林子怡一点不怪钟志远,还无意中替他解释,轻叹一声,感慨道,“我觉得采访很失败,但又很成功。”她看着父亲问,“爸,你讲,这个采访算不算成功?” 林鹏肯定地说:“成功,非常成功!” 林子静在旁觉得好笑。钟志远竟然让妹妹吃瘪,妹妹可是心高气傲人啊!对钟志远更是好奇了。 全市经济改革研讨会在赣南宾馆召开,与会的有高校教授,市、区、县各级领导,国营大中型企业厂长、经理,赣州市区附近公社书记也应邀参加。 “同志们,今天是经济改革研讨会,在座的有专家学者,有基层领导,还有大中型企业的厂长、经理,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可以务实,也可以务虚……”林鹏向与会者说。 二百多人的会场坐得满满当当,会议厅却安静得只听到喝茶和咳嗽的声音。 林鹏料到会这样,点名高校发言:“请高校的同志先讲吧!” “个体经济起到了很好的补充作用,我这里有一个数据可以说明……” “个体经济不宜扩大,它本质上是资本主义……” 令林鹏失望的是,高校的教授们确实务了场虚,引经据典,更加引发了对经济改革的迷茫。 “厂长、经理们有什么话要说?”林鹏实在听不下去,阻止了教授们的争论,将话题丢给实干家们。 “上级分给我们的指标不足……” “我们厂工人多,留成太少……” “我们想扩大生产,上级拔款迟迟没下来……” 厂长们在等靠要,也没给林鹏希望。 经济改革到底该如何走?谁都不知道。 林鹏想到钟志远说的“对内改造国营企业,对外拓展私营经济”,更加赞叹钟志远的不凡。 “同志们,我举个案例请大家思考。” 全场安静地等着林市长的下文。 “去年国家颁布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但是,早在5年前,也就是1978年,安徽小岗村就悄悄实践了。当时十八位农民以‘托孤’的悲壮方式,立下生死状,在土地承包责任书上按下了红手印。同志们,从中我们能汲取什么?” 林鹏此话一出,会场嗡地响成一片,议论纷纷。 林鹏待大家议论一番,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报纸,在空中扬了扬,对大家说:“我手上这份报纸,是昨天的《赣南日报》,上面有篇报道叫《私营经济的美丽风景—记蕹菜塘鱼市》,蕹菜塘鱼市,同志们,这些个体户卖鱼卖出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你们知道吗?去没去看过?同志们,我提议现在休会,集体去蕹菜塘感受一下!” 在乒铃乓啷的嘈杂声中,众人起身跟着林鹏,浩浩荡荡往蕹菜塘菜场去。 街上人多,买年货的人看到乌泱泱一群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人跟在后面一探究竟。 蕹菜塘菜场本来排了好长的队伍,十几个鱼摊忙得不亦乐乎,“咿嘟喂”的号子此起彼伏。 林鹏等人另起一行,排着队往里走。一支是站着难得一动的买鱼队伍,一支是流动的观摩大军,时空交错着,鱼摊上的伙计“咿嘟喂”地忙碌着。 许多官员看到摊主们的穿着,听到他们“咿嘟喂”的腔调,都笑了。 “这边帮刮鳞剖鱼呢。” “还免费送葱!” “想得真周到!” 观摩的队伍很快就消失了,回到了赣南宾馆。围观的人还在议论,不知是何方神圣。 “同志们,大家都到现场看了,我想问,为什么这道风景出现在了个体户鱼摊上,而不是国营水产公司呢?”林鹏看着大家问。 会场一片安静,大家都在沉思。 刚才亲眼所见,内心的触动很大。他们内心知道,这道风景根本不会出现在国营单位。 “国营单位铁饭碗,工人不服管,他骂你,领导还得哄着。” “国营饭店服务员动不动甩脸子给客人看,你不吃,饿死你,跟他没关系。” …… 大家对国营单位的陋习都清楚,但没有好的办法来纠正。 讨论成了声讨大会。 “同志们,小岗村的经验告诉我们,改革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至于蕹菜塘鱼市,是国营单位改革的一面镜子,国营单位风气之革新,刻不容缓!” 林鹏大手一挥,会场掌声雷动,与会者以为会议结束,屁股刚要抬起,不料,林鹏声音又起:“同志们,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谁都没有经验,没人告诉我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必须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裹足不前,畏首畏尾,这个不让做,那个也不行,动不动扣帽子,打棍子,赚了点钱就说人家是资本家,多雇了几个人就说人家剥削,这还怎么改革?国民经济生产总值翻一番的目标何时才能实现?还能不能实现?” 他锐利的目光在会场扫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要打破我们头脑里的禁锢,解放思想。我看,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希望同志们大胆尝试,只要我们的初衷是好的,程序是合法的,就不要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就不要怕头上的乌纱帽会被人摘掉。” 他停顿了下,用极其激昂的声音说:“同志们,时不我待,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会场再次掌声雷动,林鹏富有煽动性的讲话获得满堂喝彩。 武军、刘志扬格外激动,他们仿佛听到了催人奋进的号角! 第52章 忙年 进入腊月就开始忙年了。 腊肉、香肠、板鸭、猪肝和牛肉巴,这是赣州人过年必备的五样腊货。一到腊月,有钱没钱,家家门前都晒着一架子一架,早上拿出来,晚上收回去。 真正的忙年从小年开始,这天起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 “春香,去拆被套,把床单、衣裳拿河里去洗。” “志远,你和志洪把水缸抬到河里去洗干净来。” “明华,拿块抹布去把桌椅板凳擦干净。” “二十四,扫房子”,陈淑贞指挥着一众儿女打扫卫生。 水西码头上,人声喧哗,上上下下的人很多,穿着套鞋站在浅水里的女人,蹲在石阶上的孩子,都在低头清洗着。上游在洗床单、被套和衣服,下游在洗碗柜、桌子和板凳,刷洗锅子、砧板的在最下游,彼此默契,秩序井然。 人们干着活,说着话,开开心心。 “爆炒米的来了!”有人大喊。 每到年前,爆炒米的人都会挑着担子走村窜巷的给人爆米,爆豆,爆玉米。 正在洗衣服的女人们忙不迭的收拾好东西,快快回家去拿要爆的东西来,晚了就轮不到自己了。 爆米机就支在钟志远家边上,机子下面一个炉子点着柴禾木碳。胡子拉碴穿着油乎乎蓝布棉袄的中年男人,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手添柴,一手转着爆米机。爆米机上一只仪表,红色的指针在动。一条长长的麻袋铺在地上。 几家大人端着要爆的米和豆子,小孩子们吮着手指牵着大人的衣襟眼巴巴地等着。 “要爆了啊!”爆米花的人喝了声。 大人帮着去捂孩子的耳朵,“快躲起来!” 爆炒米的人起身将大麻袋套在爆米机上,拿起一根铁棍,插在爆米机的一个环上,一脚踩在爆米机上,将铁棍用力一撬,“呯”的一声震响,麻袋被狂风吹起来一般鼓了起来。 女人和孩子们都尖叫起来,爆炒米的人用铁棍在爆米机的炉膛里搅了搅,刮去残留物,又放一罐米进去,扣上盖,又坐到板凳上开始转起爆米机来。 米和豆子经过这么一爆,变得虚胖,唯有玉米爆了之后成了一朵花。 赣州人过年几乎家家都要爆米爆豆,熬了糖稀,自己做炒米糖。 陈淑贞的炒米糖做得一绝,因为舍得放豆,还放炒花生,吃起来香。 这天,钟家也在做炒米糖。 屋外凉篷下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浅木格子,像做豆腐的方格,陈淑贞将和了糖稀搅拌好的爆米、炒花生和爆豆倒在木格子里,喊道:“志远,志洪,快毛子擀开来!” 钟志远用空了的葡萄糖瓶子使命擀,得趁热,凉了一凝固就擀不开。他和弟弟轮流着擀,将一堆炒米压得平平整整。 钟明华一旁给哥哥们喊加油,等炒米糖做好,切成一块块时,她第一个拿起来吃。 “好香,妈,你这个做得好!”她边吃边夸赞。 “你就会拍马屁!”钟志洪笑道,自己拿起块吃起来。 钟志远也吃起来,香味浓郁,确实好吃。 兄妹三人边吃边夸,一时停不下来。 “不要吃了,快点装起来,嫑皮掉了!”陈淑贞说着,将炒米糖装进了两个大大的洋铁皮桶里。 “这么多,吃毛子怕什么。”钟志洪毫不在乎地说。 “这么多啊?家里这么多人,一下子就吃掉了,过年来个人拿不出来倒架子。”陈淑贞说着,将炒米糖装进铁桶里,一手一个提着两只铁皮桶去屋里藏起来。 兄妹三人将木格里碎的炒米糖一把一把抓起来抢着吃。 偷吃、抢着吃,才叫吃得香。 三个人吃得香时,屋里喊了:“来搓芋头圆。” 屋里,钟宜荣和钟春香剥好煮芋头捣成了泥,和好了面,等着大家一起来搓成小丸子。 芋头圆是赣州的特产,钟志远没在别的地方吃到过。 芋头煮烂抓成泥,与面粉、姜末,调上味,和在一起,揪成团,先搓成条,再捏出一小块,搓成弹丸大小的圆子,再油炸,咸鲜香酥,味道独特。 “不要太大不要太小哦,像小手指头一样!”钟春香说,带着弟妹们搓圆子。 四姊妹用双手搓着,搓成一粒往簸箕里扔一粒,嘭嘭声不断。 “钟志洪,q洗手哦?嫑把勒色搓进去了哦!”钟春香笑了下,损道。 “啊呀,没有呢,钟明华,芋头圆你嫑吃了,好勒色。”钟志洪故作惊讶地说。 “哼,我也没洗手!”钟明华一点也没受影响,反唇相讥道。 “我还抠了鼻子!”钟志远一说,三姊妹全恶心起来。 “你们乱讲什么,过年的东西,要吉利。嫑乱讲话!”陈淑贞见儿女们没边的乱讲,赶紧阻止。过年讲究吉利,这点她非常迷信。 “对,芋头圆,事事如意,圆圆满满!”钟志远赶紧说句好话,以解母亲之虞。 芋头圆在油锅里一粒粒浮起,偶尔有一两只含有空气的圆子会崩开。 “志远,油崩起来了,小心崩到手上。”钟志远在翻动圆子,钟春香提醒弟弟。 “呸,呸,呸,嫑乱讲话!”陈淑贞装着朝地上吐痰,一连声地呸。 “这都不可以讲啊,哈哈,我不讲话了。”钟春香无奈地笑道。 “嫑讲‘崩’,要讲‘发’!”钟志洪老神在在地教育姐姐说。 “好,发,大发!”钟春香呵呵地笑说。 钟明华不管他们,捏起一颗炸好的芋头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起来,大赞:“好硬,好香!” 钟志远看妹妹那天真的样子,颇有“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的意思。 家里自己能做的过年的东西做完后,陈淑贞带着儿女去街上买年货。 钟明华最高兴,商店里花花绿绿的东西看着就开心。往年钟志远和弟弟都不太开心,因为重活都他们扛了,而且想买的不一定买,想吃又不让吃,一点意思都没有。现在,钟志远变了,老有兴趣地跟着去买年货,看热闹。 红旗商店是赣州人必去买年华的地方,人头攒动,柜台都被挤偏了。这里就像未来的超市,东西极为丰富,只是还没有开放式售卖,用柜台挡着顾客。由于人多,柜台上没敢瓶瓶罐罐,货物全堆在柜台里面,木箱、铁桶堆得满满的。 肥肥的珊瑚条,瘦瘦的瓦角丁,一箱箱的状元红、核桃酥、开口笑,还有五颜六色的糖果,色彩鲜亮诱人,空气里满是苹果的芳香和糕饼糖果的甜香,身边是涌动的人流,置身其中,嘈杂混乱间,满脑子都是购买的欲望。 商场里大部分是散装货物,非常考较营业员的业务水平,抓一把还是三五把,铲一勺还是两三勺,影响着时间效率。由于还没有塑料袋,用的是商店自制的纸袋子,需要包扎,更考较营业员的技能。营业员拿着纸绳捏着一端竖着一扎,轻盈地翻转过来横着一扎,三两下就包扎好了。看那手法,就是一种享受。 状元红、小麻球、珊瑚条,钟志远和弟弟两个人手上的篮子里都放着三四个油纸包。 “去买墨鱼。” 陈淑贞在在人群里喊道,不喊都听不到。 赣州人喜欢用墨鱼炖鸡汤,钟志远记得墨鱼的那块轻飘飘的白骨。 人太多,转身都难,营业员忙到只能在柜台里吃饭,众目睽睽之下,顾不上吃相,低着头风卷残云几大口就吃完,吃完就投入工作,连水都顾上喝一口。 在这里当值,想偷懒都不行。 谩骂声,小孩的叫闹声不绝于耳。 “挤死了!”钟明华拖着母亲的衣角,嘟囔道。还好有俩哥哥给她护驾。 在这纷乱嘈杂的环境里,广播里传来《一封家书》的歌声,“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钟志远第一次在广播里听到自己的歌声,瞬间恍惚。 这歌传到了赣州,看来星星之火已经燎原。 “今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付钱!”他心里一高兴,激动地宣布。 “这个可可以哦?” “可以!” “这个呢?” “也可以,这里所有的都可以!” 钟明华开心地问二哥,二哥都肯定地说“可以”。 “那买个罐头,可可以?”钟志洪忍不住问道。 未来不兴吃的罐头,八十年代还是稀罕品。 “可以!”钟志远毫不犹豫地说。 陈淑贞着急了,“志远,省毛子钱。” 花钱的事她总是抠得紧,家庭主妇但凡都这样,过日子嘛不能大手大脚乱花。 “妈,过年不花钱,什么时候花哦?我带了钱,你放心。”钟志远说,掏出一把钞票来给母亲看,说:“妈,有钱难买高兴,可是?” 陈淑贞吓一跳,急道:“快放好来,这里这么多人,扒手多哦。” 说罢还左右环视。这年代小偷是多,钟志远听母亲的,马上将钞票放进口袋里。 姊妹们高兴了,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钟志洪本来以为是来当劳力的,现在可以为自己买东西,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 钟志远在结帐时,又有惊喜,钞票里竟然夹着张彩电票。 这一定是陈蓉夹在钱里送给他的,他有一次说到过妹妹喜欢看电视,天天蹭人家的电视看。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钟志远心里暖暖的。 他将彩电票放回口袋,开心地掏钱结帐。 营业员收了钱,放进身后的柜子里,从里面找出零钱递给钟志远。 红旗商店的营业员跟其他店不同,兼做收银员。她们给顾客称重,打包,还要算帐,收钱找钱,忙得不可开交。 “好了,不要买了,还要去买鸡买鱼!”陈淑贞说。 她实在心疼钱,看已经买了香蕉苹果、牛奶面包、糕点奶糖、蜜饯罐头,还有花生、瓜子等等,这么多东西,虽说是儿子出钱,但那也是钱啊。 钟春香啃着苹果,钟志洪吃着香蕉,钟明华舔着棒棒糖,手里都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高高兴兴地走出红旗商店,钟志远也嚼着大白兔奶糖,春风得意,一家人又去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也有人在播《一封家书》,“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不要让儿子放心不下”。 钟志远一激动,母鸡、线鸡、大草鱼,买、买、买。 “一刀下的,全部要了!”他高兴地对小刀手说。 陈淑贞急得喊:“志远,不要买这么多肉,没票了。”手上捏着几张肉票。 “没事,不够就按议价买。”钟志远说。 不在乎议价多那么点钱,开心最重要,一刀下的五花肉买了二十来斤。 这时候钟志洪表现得非常懂事,将最重的肉自己扛上。 钟志远挎着篮子,提着线鸡,像个走亲戚的。 线鸡是在公鸡还小时就被摘掉了睾丸,不再打鸣,也不再招惹母鸡,无欲无求后不光长膘,还长出一身漂亮的羽毛,毽子上的鸡毛一般都是线鸡身上的毛。 年货买回去,有些尝了尝就被陈淑贞收了起来。 “等过年再吃。” 她总是这么说。鸡还得养着,到年三十再杀。 鱼和肉则要先做出来。在钟家,做鱼做肉这样的大菜,非钟宜荣莫属,毕竟当过学徒。当然,现在添了个钟志远,他是集大成者。 肥嫩的草鱼切成条,用酱油味精、大蒜苗和姜腌在一边。 “做爆鱼,用大蒜苗来腌味道最好!” 钟宜荣看了眼站在边上钟志远,得意地说,大概这是他的秘诀。 腌好鱼,他将方方正正大块的五花肉放在锅里煮,要做烧片肉。 锅子里咕噜地冒着泡,看看煮得差不多了,他拿起根筷子,从肉皮往肉里插了进去。 “嗯,烂了。” 说罢,他将肉捞起来,放在盘子里。 钟志远将锅里的水倒起来,洗干净锅子,放回炉子上。 钟宜荣将肉块沥干水,先用白酒涂抹一遍肉皮,又用酱油涂抹。 趁着肉块沥水,他将腌好的鱼块捞起来,拍打掉鱼肉上的葱姜末和大蒜苗,放竹筐子里沥水。 锅子倒上油,钟宜荣用一个铁爪篱将肉块沉在油里。油慢慢地冒着泡,嗞嗞啦啦响起来。 “肉皮要炸透,炸到金黄色,起一个个的泡就可以了。” 钟宜荣将爪篱拿起来给儿子看,那肉焦香酥脆。 他把炸好的肉块,放进了一盆清水里。 “爸,怎么放水里?”钟志远不解地问。 钟宜荣得意地一笑:“等下你看。” 将沥干的鱼放进热油锅里炸起来,鱼一入锅,嗞啦的炸响,空气里是一股和着蒜香的鱼香味。 “啊呀,好香!” 钟春香从河里洗东西回来,进门闻到香味,叫了起来。 她拿起一块炸好的爆鱼,吃了起来。 钟明华从楼上下来,见姐姐在吃爆鱼,不由分说拿起爆鱼也吃起来,一个劲地赞:“好吃,好吃。” 把钟志洪也引了过来,钟志远也拿起一块,嗯,很入味,酱香蒜香鱼香充分融合,层次分明! 陈淑贞急了,阻止道:“吃了这块嫑吃了啊,哪经得你们酱紫吃?过年吃什么哦?” “吔,这个妈妈不会讲话,过年了,越吃越有!”钟志洪抓住母亲没说吉利话的把柄,调侃地说。 陈淑贞被儿子说得笑了,把他赶开,笑道:“你就是一张嘴会讲!” 钟宜荣这边炸好爆鱼,将泡水里的肉拿起来。 “你看,可是成虎皮了?”他得意地给儿子看。 钟志远凑近看,果然皮皱皱的,原来有这么一招,怪不得自己做的皮不皱呢。 “哥,你看,大哥买了甘蔗回来!” 钟明华眼尖,远远的看到大哥。 钟建国肩上扛着一大捆甘蔗,正走在浮桥上,双手托着,难承其重,将甘蔗放下支在桥上歇肩。 “志洪,去接一下哇。”钟春香对弟弟说。 有意思的是,家里有重活都叫钟志洪,不叫钟志远。在钟家人眼里,钟志远就如钟志洪说的是个秀才。 钟志洪不情不愿的还没动,钟志远就迈开了步,钟志洪只好也赶上去,两兄弟来到浮桥上,抬起甘蔗一人一头扛着走,钟建国甩甩胳膊,跟在后面。 “哥,你们放假了?” “没有,初一才放假。” 春节只放三天,这样的情形到1999年才改变。 忙年,家里,单位,都在忙。 第53章 剃头过年 “明日天全家都去店里理发,再去澡堂洗澡吧?” 晚饭时,钟志远向全家人发出建议。 “好啊,我一个冬天都没洗澡了。”钟志洪应声叫好。 “我也好久没洗澡了。”钟明华也应道。 “嫑花那个钱,小李子这两天就会来,洗澡不是有浴罩啊?明天我烧锅水你们去洗哇。” 陈淑贞心疼钱,表示反对。 小李子是游走的剃头匠,每月来一次,钟志远记得他用手动的推子,握在手里一松一紧的给人理发,收费便宜,理发的水平不挑剔的话,还是过得去。 “小李子那个水平,我嫑他理哦。”钟春香反对道。 “浴罩这么小,放个屁都散不掉,一毛子都不舒服。”钟志洪很不屑地否定掉浴罩洗澡。 “妈,过年了,也要享受一下。”钟志远劝说母亲。 “就是啊,妈,我也想去。”钟明华看着母亲撒娇道。 “好,都去哇!”陈淑贞看着讨好的女儿,妥协了。 钟宜荣没吱声,他是想去的。 这年头,洗个澡很难。 翌日,一个晴好的天气,钟志远挨着父亲,钟明华牵着母亲,钟家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钟嫂子,一家人去哪里哦?” 蔡家妈妈热情地跟陈淑贞打招呼。 “去城里剃头,洗澡,呵,我家儿子请客!” 陈淑贞乐呵呵,很得意地炫耀,特意说儿子请客。 “你家儿女孝顺哇!” 蔡家妈妈羡慕地说,不无虚假成分。 “你家女儿也孝顺,好能干,哪个讨了你家女儿有福气哦!” 邻里之间总是要说几句没营养的客套话,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明星理发店是一家国营理发店,两面墙上都是镜子,镜子下面是一排的台子,每面都有五张理发椅,每把椅子的台上都有一只小木盒。 师傅们都在忙,门边的长条凳上还坐着人。 “要等哦。” “哪里都要等。” 理发师傅笑笑,这时候还有闲? 现在的理发店还比较少,不像未来遍地都是。 等待最磨人,钟志远想念起小李子理发的方便来。 “下一个!” 终于等到了,钟志远让父亲先理。 钟宜荣肥胖的身体坐在椅子里,椅子发出沉重的闷声。 “二八分,头发向后梳……” “两边剃上去,对……” 钟志远指挥着师傅,师傅停了电推子,疑惑地看着他,这种发型超出他的认知。 “没事,理坏不怪你。” 钟志远朝他笑笑。 “你看,头发向后梳,可是特别精神?”他对师傅说。 师傅认真地瞧了瞧钟宜荣的发型,不由的说:“还真是的。” 他都是将头发往下梳,遮在额头上。这额头露出来,两边再剃上来,是显精神。 他将椅背上一个插销拔动了下,椅子往后倒下,成了躺椅。 钟宜荣先是吓了一下,双手倏地抓紧扶手。然后在师傅的吩咐下慢慢放松躺了下去。 师傅将一块热毛巾敷在他脸上。趁热敷的时候,从台上拿起一个小瓶子,盖子上连着竹制的毛刷子,搅里面浆糊一样的东西,那是剃须泡沫。 敷了会,师傅将热毛巾取下,用那个刷子在钟宜荣的嘴唇上方和下巴上抹上剃须泡沫,从台上的木盒里取出把剃须刀,打开,在椅背上揪出块光亮的光刀布来,在上面来回唰唰地刮了几下,开始给钟宜荣剃须。 “师傅,嫑剃掉,修一下,酱紫……” 钟志远把胡子看成是男人的时装,怎能剃掉? 师傅差点要把胡子光掉,闻言依钟志远的要求,细细地修饰起来。 现在的师傅什么都做,不像后来的理发店,不修胡子。 钟宜荣像个木头人,任由儿子通过师傅摆布,发型他很满意,胡子怎么修自然相信儿子。 师傅理完,将椅子往上推起来,让钟宜荣照镜子。 钟宜荣看着镜子里精心修饰后的自己,笑得很傲骄,心情大好,居然伸手握住师傅的手,表示感谢。 钟志远摇头笑笑,父亲有时候挺可爱。 他自己的头,为难了下,不能太酷,又不想太土,想了想,让师傅按他的说法理,师傅很不理解,理完却不得不服。 他理了个郭富城发型。 一家人理好发,走出理发店。钟春香和钟明华都夸父亲的头发理得好,看看母亲的头发,真叫可惜。 “喊妈卷个发,就不听。”钟春香遗憾地说。 “就是,妈太固执了。”钟明华也无奈地说。 “卷什么,五十岁的人了,要什么好看?”陈淑贞满不在乎地说。传统妇女,不太在意形象。 “妈酱紫不也挺好看啊?”钟志远只能违心地说。 “走,快毛子去洗澡,头发进颈脖子了。”陈淑贞催促道,有意岔开话题。 谁知道,过年洗澡的人比理发的人多,春晖澡堂门前排起了队。这排队不像理发,快则几分钟理完一个,慢也就十几分钟,这难得泡一回澡,怎么着不得半小时一小时? 钟志远看着这么多人排队,心里嘀咕,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巷子里谁家在放《一封家书》,钟志远听着自己的歌,心慢慢地沉静下来,耐着性子等。 忽然想起了王晓鹏,对啊,厂里洗澡人少。 也不用怕麻烦人家,给他还人情的机会,说不定人家还挺高兴的呢。但凡人都不喜欢欠人情。 “走,我们去赣南服装二厂洗。”钟志远对家人说。 “我们不认得人,进不去。”钟春香说。本来她们厂可以洗的,可惜效益不好,浴室停了。 “我认得人,走。” 钟志远说着,拉着父亲走在前头。见状,大家都跟上来。 “认得什么人哦,嫑进不去哦?”钟志洪有些不相信,这个小哥两耳不闻窗外事,哪会认得什么人?他哪知道小哥已非小哥了? “也是哦,嫑空走一趟哦?” 陈淑贞怕走冤枉路,不由担心地说。 “妈,只管放心!”钟志远信心十足地说。 “妈,哥哥都讲了,放心去。” 钟明华对母亲说,她相信二哥,二哥从来不说虚的。 赣南服装二厂,王晓鹏接到传达室打来的电话。 “谁?” “他说小乐天,赣州一中……” “噢,知道了,我马上来。” 王晓鹏起先并没想起钟志远来,说到小乐天、赣州一中,才猛然想起,匆匆地往厂门口去。 到传达室,王晓鹏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家子来洗澡的,因为刚剃的头,都不等钟志远说明来意,就对他说:“来得正好,澡堂刚开,水还是干净的。”他看向钟宜荣点头招呼。 “这是我家人,来麻烦你了。” “哪里话,这算什么事,洗完澡来办公室找我,在那里。” 王晓鹏也不多啰嗦,指着办公楼说。 “好嘞!” 钟志远也不客气,洗澡这事对一个副厂长来说真不是事,对人客气那是瞧不起人家,也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分男女进入浴室,服装厂女工多男工少,第一汤,水清见底,只有三五个人泡在池子里。 澡堂没有橱柜,只一排排的靠背椅,椅子下面是一格格的柜子,打开可以往里放衣服什么的,不过,不像外面的澡堂,它不带锁,放不得贵重物品,毕竟是内部澡堂,设施不一样。 “太好了!”钟志洪兴奋地说,光着屁股往池子里奔。 钟志远也不顾父亲了,自己脱了进去。 泡在温水里,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一种享受,想想在黄文家洗过澡,算来也有十几天没洗澡了。这对一个每天起码洗一次澡的人来说,真是难以想像的。 想到了黄文,不由的感叹,莫名的竟有点想她。 “嗯~”钟宜荣闭着眼泡在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多少年了?第一次在澡堂洗澡,四仰八叉的被温水包裹,确实舒服。 虽说在儿子面前裸露还不习惯,但儿子的孝顺让他幸福满满。见钟志远看着水发呆,钟志洪在水里憋气玩,不由的露出微笑。 “爸,我来给你搓背。” 泡得皮肤微红时,钟志远对父亲说。 “不要,我自己来。”钟宜荣有点意外,也难为情。 “来,我也帮你搓。” 钟志洪也过来对父亲说,动手将父亲按在池边上。 池子有很宽的沿,足可以躺在上面。已经有人在相互搓背了。 “趴在上面。”钟志远说。 钟宜荣跨出一只脚来,骑在池沿上,慢慢地往前趴了下去,身体肥胖,起来有些笨拙,肥肥的屁股翘起来,很是滑稽。 “肥牯仔!”钟志洪笑嘻嘻地看着哥哥说。 钟志远也笑了,动手给父亲搓背。 兄弟二人一人一边,细心地帮父亲搓背。 “可舒服?”钟志洪调皮地问父亲。 “舒服!”钟宜荣不能抬头,只能张嘴说话。 “肥牯仔福气好,两个儿子给你搓背!”钟志洪跟父亲开玩笑说。 钟志远搓着背,听着父亲与弟弟的对话,眼睛慢慢地红润起来。 前世,他从来没和父亲进过澡堂,只给父亲洗过一次澡。那是钟宜荣得了脑梗,他回家伺候父亲出院后,在告别父亲回自己家时,在父亲家里给父亲洗过一次澡。一辈子就洗了一次澡,然后人就没了,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想到这些,钟志远泪水奔涌而出,他不得不用毛由盖住自己的脸。 “爸,等下去称下,少了好几斤哦!”钟志洪玩笑地对父亲说。 钟宜荣害羞地笑了下。 “这个老人家有福气!” 泡澡的人看到钟家这一幕,议论起来。 父慈子孝,谁不羡慕? 父子三人洗好澡出来,陈淑贞她们还没出来。 女人有两件事是急不得的,化妆和洗澡。 “爸,你们等下先回去吧,我去跟人家打个招呼。” 钟志远关照弟弟照顾好父亲,一个人去找王晓鹏。 第54章 想到步鑫生的西装 王晓鹏的办公室在三楼,党委书记、厂长、副厂长、工会主席的办公室都在一层,边上有个大会议室。党委书记和厂长的牌子在头上那个办公室门上,看来是一个人兼了。 有两个副厂长的牌子,其中一个门是虚掩的,钟志远猜想应该是王晓鹏的。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果然是王晓鹏。他敲了下门,王晓鹏抬起头,似有准备,微笑着站起身来,将钟志远让在椅子上,端起早放好茶叶的杯子,去旁边的矮几上,从热水瓶里倒了热水进去泡茶。 茶杯冒着热气,放在钟志远面前。 钟志远新剃的头,刚洗的澡,精神焕发。 “年青真好!”王晓鹏看着钟志远有些嫉妒地说。 “成熟才显风度!”钟志远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你们家人都很漂亮,你父亲真帅!”王晓鹏夸道,对钟志远的恭维只是笑笑。 “是吧?像我!”钟志远得意地说,与王晓鹏一同哈哈地大笑起来。 “你啊~,有意思!”王晓鹏笑得很开心,指着钟志远说。 “王厂长~” 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门被推开,进来一女职员,见一个陌生人在,打住了话。 “小梅,什么事?” 王晓鹏很快止住笑,板起脸严肃不失亲和地问。 “那个~昨天说的……”小梅微笑着看了眼钟志远,欲言又止。 “行,我知道了。” 王晓鹏大手一挥,小梅笑了一声,走了。 “明年计划,催了好几回了!” 王晓鹏厌烦地说,像是解释。 “计划有什么难的?每年不都得写?”钟志远说。 “上面要我们上一套西装生产线,我们,唉~” 王晓鹏似有难言之隐。 钟志远听了他的话,心下想到了步鑫生,即将成为今年的十大新闻人物。他倒就倒在了西装上。做西装并没错,错在上级乱指挥,加上运气差,碰上消费市场周期性萧条。 “我建议你们先不要上西装,风险太大!”钟志远说。 想到步鑫生的西装卖不出去,免费发给海盐人,海盐提刀卖肉的穿西装,拎篮子买菜的穿西装,且都穿的是同一款西装,想想那场面乐得失声笑了。 “噢?为什么?”王晓鹏见钟志远乐不可支的样子,颇好奇,身子往前凑了凑。 “王厂长,你们做过可行性分析吗?”钟志远问。 “可行性分析?”王晓鹏很惊讶的样子说。 敢情王晓鹏都没听过“可行性分析”这类词。 “上级领导还是有眼光的,看到了目前的西装热。站在台风口,猪都能飞起来。”钟志远说。他金句一出口,王晓鹏就乐了,说,“你小子这比喻真绝了。” 钟志远只淡淡地笑了下。 他问:“西装热,一定会引起投资热,对不对?” “对。” “投资热,一定会导致市场饱和,对不对?” “对。” “市场饱和,一定会造成产品滞销,对不对?” “对。” 面对钟志远一连串的“对不对”,王晓鹏只能说“对”。 “那么,你们凭什么,可以脱颖而出,在饱和的市场取胜?”钟志远挑着眉,笑嘻嘻地看着王晓鹏问,这是问题的关键。 王晓鹏无言以对,他对西装根本不了解。上级可能也不了解,跟风罢了。 “还有,你们的资金,够吗?你们的技术,有吗?投资回报率算过没有?是多少?投资回报周期要多久?”钟志远又问。 王晓鹏回答不了。上级要求建西装生产线,他直觉不合适,但也没有成形的想法。现在经钟志远这一点拨,豁然开朗了。 “可惜我没女儿,不然,不管多大都嫁给你!” 王晓鹏说着,呵呵笑起来。 “还有,你真是高中生?”他看着钟志远问。 “你觉得呢?” 钟志远给他一个含意深刻的笑,扬头走出王晓鹏的办公室。 工厂的喇叭里在播《一封家书》: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第55章 翠莲,我想你了 “分鱼了,科室代表先来拿!” 赣南纺织厂,鲁明达领着保卫科的人将几卡车鱼在操场上大小分好,拿着喇叭筒朝办公楼大喊。 每年都发年货,赣州水系发达,鱼多。 一操场的鱼,一堆一堆的,还活蹦乱跳,空气里散发出刺鼻的鱼腥味。 “啊呀,一堆堆的好肉麻。” “怎么挑啊?” 科室代表站在操场边,看着密集的鱼堆无从下手。 “不许挑,按顺序拿。” 鲁明达对着喇叭筒喊,却并不阻止挑拣的人。喊是喊给人听的,挑拣的人也懂,挑拣完依旧整理好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 “每年都是科室的先去,不公平!” “不公平你还想着去科室?” “明年你去了科室,你会讲不公平?” 车间里的人酸酸地议论着,发牢骚泄愤。 鲁明达拎了自己的两条大鱼下班。 他没有回家,而是脚步匆匆的往桥儿口方向奔去,他心爱的李翠莲家住火柴厂的家属区,就在那附近。 自上次李翠莲被家人强行带走后,鲁明达再没见到她。他想她,担心她,他想见到她可爱的笑容就像想见到冬天的太阳。 他满怀期待和忐忑地敲响李翠莲家的门。谢来娣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另一个层面,他对李翠莲实在太在意,让他对谢来娣敬畏有加。 谢来娣听到敲门声来开门,开门见是鲁明达,原本笑着的脸瞬间愠怒,“咣当”一声把门死死关上。 鲁明达愣了下,鼓起勇气,讷讷的在门外喊:“阿姨,我来看翠莲。这是厂里发的鱼,我送过来。” 他冲门里喊着,紧张地从门缝往里张望。 门忽然被猛力打开,吓了他一跳。 他缩身后退两步,见谢来娣手持一把破旧的竹扫帚,气势汹汹地挡在了门口,活脱脱就像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凶恶门神,怒目圆睁,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呵斥:“拿走你的臭东西,嫑在这里丢人显眼!” 说罢,冷不丁一扫帚扫向他拎着鱼的手,鲁明达不料她有这动作,来不急躲,手一松,两条鱼结结实实“啪”地摔在地上,鱼在地上挣扎翻腾,滚了一身泥土。 “阿姨,你就让我看翠莲一眼吧!” 鲁明达就像地上绝望扑腾的鱼,痛苦地哀求。 他听到屋子里李翠莲在焦急地喊他的名字,“明达,明达!”一声声的,还有嘭嘭的撞门声,他想进屋去,可是被谢来娣扫帚一横拦住。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家翠莲死也不会嫁给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 谢来娣不屑地狠狠往地上吐了口痰,飞舞着手中的扫帚劈头盖脸的向鲁明达打过去。 鲁明达狼狈不堪地闪躲,但最终还是未能完全避开谢来娣的攻击。只听“唰”的一声,锋利的竹尖无情地扫过他的脸颊,顿时留下了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痕。 谢来娣见出了血,心下一惊,随即回身用力将门“咣当”一声紧紧关闭,拖着扫帚心虚地藏在门后,透过门缝盯着门外呆立不动的鲁明达。 鲁明达木雕般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仍在不停挣扎的鱼,脸颊上的血痕有血往外渗。他的心也在滴血,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可他却进不去,看不见,仅隔着一扇门,却仿佛远隔万里。 “这个人站在那里干什么?” “可是潮头?颠佬?” “地上两条鱼又肥又大哦!” “嫑去惹他,颠佬打起人来力气比平常大哦!” 人来人往,不明内情的人议论着鲁明达,躲着他,从他身后经过,投以好奇的目光。 鲁明达浑然不知,傻子似的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鱼扑腾。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毛发稀少营养不良的野猫嗅着鱼腥味寻了过来。离鲁明达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警惕地远远注视着他,不敢向前,又不舍离开。它一会儿看鱼,一会儿看人,见鲁明达傻傻地呆着不动,似乎没有恶意,它尝试着轻柔地“喵”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地上的鱼靠近,不时向鲁明达看上一眼,似乎做好了只要鲁明达一动,它就立即撤离的准备。 这声猫叫虽然轻柔,却唤醒了鲁明达。他转身想要离开,见猫张嘴去叼鱼,鱼太大,无从下口,它围着鱼焦急地转圈子。 鲁明达走过去,弯腰要去捡鱼。猫却护食地弓着身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朝他呲牙咧嘴地示威,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先是被谢来娣恶语相向,扫帚相待,如今连一只小小的野猫都敢向他吹胡子瞪眼,鲁明达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狠狠地挥起手,猫,腾,溜得无影无踪。 鲁明达捡起鱼,鱼没有错,错在人。 人在,心也在,却隔着最远的距离。 鲁明达无奈,拎着两条沾满泥灰、濒死的鱼,失魂落魄地离开。 谢来娣一双怨毒的眼睛在门后冷冷地盯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鲁明达回到家里,他家在东河大桥一个山坡上,是航运公司的家属住宅。说是住宅,其实就是黄泥垒的墙,白粉都没刷,一水的平房,每户门前还有一个柴禾间,门对着门,中间是过道。 鲁明达家有两间房,柴禾间是灶间。 “妈,厂里分了鱼,我放灶间了。” 鲁明达来到父母房间,对母亲说。 鲁大春躺在床上听收音机,王筱萍坐在床边帮他揉腿。 王筱萍脸色苍白,眯着眼睛,头发里有几根白发,听到儿子说,问他:“你不送去翠莲家?过年了,q去送礼哦?” “送了,妈。” 鲁明达强忍住悲伤,对母亲撒谎。 “翠莲都一个月没来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筱萍担心地问儿子,停止揉腿的动作,眯着眼侧耳听。以前翠莲每周都来看她,帮她干活,许久不来,她还不习惯了。 “妈,你想到哪里支了哦?她们厂里派她下乡支农去了。过年都回不来。“ 鲁明达没办法,只好编瞎话,一下子将李翠莲支过了年。 “酱紫啊?那苦了她了,过年都回不来。” 王筱萍对社会上的事了解不多,听了儿子的话只替李翠莲担心。 “妈,你的药q了?” “有,我和你爸爸的药都有。” 鲁大春看出儿子心里有事,故作高兴,一脸轻松地说:“明达,过年了,弄点气氛出来!” 他虽伤残了,精神依旧开朗。他曾亲眼看着船工被激流冲走,无法施救。经历过生死,伤残算得了什么?他常对儿子说,生死由天,活着就该开心。 “嗯,爸,我晓得了,我去买毛子东西。” 鲁明达假装高兴地应了声,转身出了家门。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他无意地哼起了《一封家书》,惊动了几株枯树上的鸟儿,它们扑棱着飞散开去。 鲁明达一路低唱着,哼着哼着,突然泪流满面,哽咽着朝着天空嘶喊: “翠莲,我想你了!” 第56章 关美玲春心乱了 美玲时尚女装店很快就在赣州出了名,就像未来的网红店,许多人慕名前去打卡。哪怕不买衣服,也会去体验一下,在开放的售卖环境下,看看这件,试试那件,过把瘾也好,反正店家也不会生气,不骂你,不给你脸色看,反而笑脸相迎,在美玲店感觉自己很受人尊敬。 被人尊重的感觉让人陶醉。 人一陶醉就容易冲动。 一冲动就容易受诱惑。 再加上美玲店还有一个促销政策:介绍人来买衣服可以返现。这大大的提升了顾客流量。在未来是烂大街的招数,放现在很新鲜。 还有,钟志远让在门口放几把椅子供人休息。刚开始关美玲母女都不理解,觉得没必要。现在收到效果了,许多逛街走累了的人在门外坐下休息后,不少都会进店来看看,而看看就买了。 美玲店一个礼拜都补了两次货了,关美玲母女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心情不知不觉影响着人的形貌。 所谓相由心生。 张秀清气定神闲,气质华贵。关美玲柔美俏丽,飘逸雅致。 “美玲,你越来越漂亮了!” 蕾蕾笑着,忍不住夸赞道,手还上去摸关美玲的衣服。这会儿店里正好没客人。 蕾蕾自打开业被请来帮忙,就时不时来美玲店里玩,帮衬着做些事。苗苗也是。 关美玲朝蕾蕾一指,喊声“木马人”,蕾蕾木马人停止,手在空中僵持地举着,笑容凝固。 这是钟志远那天开业前教她们玩的游戏。 游戏简单又好玩,可以随时中止,不影响营业。 关美玲和苗苗看着蕾蕾滑稽的样子,开怀大笑。 蕾蕾凝固了10钞,自动解除。 “钟哥也不来了,唉……”她叹了口气,“那天本来很累的,他带我们去小乐天吃茶,给我们讲笑话,就一点不累了。”似乎很想念钟志远。 关美玲本来叫钟志远“志远”,张秀清教导女儿这样不礼貌,改口叫了“钟哥”,蕾蕾和苗苗也跟着叫“钟哥”。 “没听你们说过嘛?!”关美玲问。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开心。 蕾蕾说:“那天那么忙,回来钟哥又教我们接待礼仪,还有话术什么的,哪有时间?” “哼,我都没跟钟哥去吃过茶!”关美玲嘟着嘴说,她嫉妒了。 蕾蕾指着关美玲,凑近逼问道:“你喜欢钟哥!是不是?” “谁喜欢了?!” 关美玲害羞地否认,神情极不自然。 “你脸红了!肯定是喜欢钟哥了!” 蕾蕾拍掌道,苗苗跟着拍起掌来,两个女孩笑话关美玲。 “你们瞎说什么啊!” 关美玲一跺脚,假装生气不理她们,心里小鹿乱撞。 不经蕾蕾说破,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喜爱原来叫爱! “你真不喜欢钟哥啊?” 蕾蕾偏着头凑近关美玲的脸问,关美玲没有回答她。 蕾蕾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关美玲的回答,大声宣布:“我喜欢钟哥,我要跟他谈恋爱!” 蕾蕾一语惊四座,关美玲楞了,苗苗张大了嘴,张秀清满眼的意外。 大胆赤裸的表白从一个女生嘴里说出来,确实惊世骇俗。 但蕾蕾就是说了,说得大大方方。 “怎么可以~你们才见了一次,我~你~不可以的……” 关美玲指着蕾蕾,结结巴巴地说,特别着急。 “我就喜欢他!”蕾蕾兴奋地说,“这叫一见钟情!” “啊呀,一见钟情,好浪漫哦!”苗苗羡慕地说。 “什么一见钟情,那喊一厢情愿,钟哥又不喜欢她!”关美玲冷脸对苗苗说,心里十分不喜欢。 “钟哥说我可爱!”蕾蕾不服气地说,问苗苗,“是吧?” 苗苗看着关美玲,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也夸你可爱了!”张秀清笑着对苗苗说,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蕾蕾,心里叹了口气,“钟志远当你们是妹妹,他是要上大学,以后在大城市工作,娶大学生做老婆的。” 张秀清的话让三个姑娘都沉默了。 片刻后,蕾蕾说:“阿姨讲得对,我回去了,还有寒假作业没做。” 蕾蕾说声“再见”就走了,苗苗看了看关美玲,跟张秀清打声招呼,也走了。 留下关美玲一个人在发楞。 这晚,关美玲在床上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是冬天,身体却燥热。 母亲说钟志远是要娶大学生老婆的,这话刺痛了她。自己连高中也没读完,“我配不上钟哥!”她对自己说。 一种自卑在心里滋生,其实是爱在生长。 她手里握着钟志远送的发卡,眼睛噙着泪水,回想着她与他相处的美好时刻。他趴在地上仔细观察自己,他为自己挺身而出斗流氓,她给他看照片,他夸“美”,她看他画画,她和他头碰了头,他讲鬼故事,吓得扑进他臂弯里…… “他也喜欢我,不然他怎么对我那么好?不然为什么送我发卡?” 关美玲想着想着又高兴起来,她用力握了下发卡,觉得钟志远是喜欢她的。 可是,母亲说“志远太优秀,不适合做老公”,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蕾蕾她们走了之后,张秀清有意无意说的。 关美玲琢磨着母亲话里的意思。 “妈妈不想我跟钟哥好。” 关美玲黯然神伤,她觉得好烦。 第57章 看春晚,过大年 年三十这天,钟志远睡梦中被鞭炮声吵醒。 进入小年,鞭炮声就络绎不绝,小孩子走在街上也会随手往地上扔个甩炮,除夕这天,放得更早更响。 钟宜荣心情好,买了红纸,要自己写春联。 钟志远见父亲站在高台上,身前桌子上铺着红纸,桌上放着块砚台,砚台上放着一截墨。钟宜荣肥胖的身体矗立着,手握毛笔,那架势颇有气势。他饶有兴趣地站到父亲旁边,看父亲会写什么样的春联。 钟宜荣面对章河水,沉吟良久,在红纸下落笔写下“门迎一江水”。 钟志远觉得父亲这上联非常应景,期待着下联。 钟宜荣朝儿子看了眼,不动声色,又陷入沉思。 他喜欢读书,又受传统教育,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对写春联很有自信。 忽然,他得意地朝儿子看了眼,在红纸上疾书。 钟志远伸头看,见父亲的下联是“户纳万贯财”,不觉叫起好来! 对仗工整,平仄协调,寓意明了,是对富裕的期盼。 “爸,有文化!”钟志远朝父亲竖起大拇指,夸赞着,问父亲,“横批还要吗?” 钟宜荣慈爱地看了看儿子,在红纸上写下“鱼跃龙门”。 钟志远看到父亲的横批,心里一暖,眼睛一红差点泪奔。 横批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的殷切寄望。他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好的对联,没有之一。 “爸,我来贴!” 钟志远兴致勃勃,将对联翻过来,拿来浆糊,在纸背刷上,在父亲的指挥下贴在了门框上。 父子俩站在门口仰望着,一脸得色。 “志远,来敬神,杀鸡了。” 陈淑贞在屋里叫儿子。 线鸡得上午杀好,一直炖到晚上才炖得烂。除夕这天动刀都得敬神,而且都是男丁的事。 钟志远接过母亲手上的三支香,用火柴点燃,将火吹灭,朝天作揖三拜,插在门口石缝里。 “鸡好肥哦!” “志洪,嫑讲话!” “好肥都讲不得啊?” “嫑乱讲话噻,你走开来。” 陈淑贞将小儿子赶开。 钟志远将鸡处理好,剁成块,装在盆里。 陈淑贞将鸡块倒进锅里,又将泡好切块的墨鱼放进去,炖在炉子上。 虽说年夜饭上的菜早准备好了,可要端上桌,还有不少的准备。 钟志远吃过午饭,将弟弟叫了出去。 “我们去干么?”钟志洪不解地问。 “去买彩电!” “买彩电?!”钟志洪惊喜地叫道,“那钟明华要高兴死了!” 年三十不放假,商店都开门。 街上人来人往,百货大楼电器柜前排着队,还好人不多,毕竟彩电受票限制,不是谁都买得到。 兄弟俩抬着松下彩电走在大街上,招来许多羡慕的目光。钟志洪满面春风,头抬得老高老高。 水西码头上,蔡家小子惊声叫喊:“大学生家买彩电了!” 这一声喊,邻居都跑出来了看。 钟明华边跑边问:“真的,假的?” 见两个哥哥抬着一只大纸箱子上来,钟明华兴奋地跑过去,围着大纸箱看,就像一只狗围着肉骨头转似的。 “哥,真的是彩电啊?” 就算她看清了“松下彩色电视机”,还是不敢相信。 “这个潮气都不认得字了!”钟志洪嘲笑道。 钟明华也不介意,听到二哥说“是真的”时,才敢相信,欢快地跑回去,人没进门,声音先进:“妈,志远哥哥买了彩电!” 陈淑贞是个电视爱好者,听蔡家小子喊以为是闹着玩的,现在听小女儿这么说,惊喜地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到门外来看个究竟,邻居李大妈羡慕地说: “钟嫂子,一下子都买彩电了啊!” 陈淑贞来不及回答,就见两个儿子抬着彩电上来,进门放在了地上。 “志远,真的是彩电啊?” 陈淑贞虽然是问,却嘿嘿地笑着。 “老娘也成潮气了!”钟志洪笑道。 “啊呀,彩电!” 钟春香大呼小叫地,连菜也不洗了,都过来看稀奇。 钟宜荣淡定地看着,没有说话。 地方太小,只能将桌子外移,架起两张宽板凳,正好可以利用上橱壁的空间,这样彩电放上去并不占太多空间。 “这个天线,你拿到楼上去。” 钟志远熟悉地接好电视,将天线递给弟弟。钟志洪虽然不知道干什么,但是依言拿着上了楼。 “你把线放下来给我。” 钟志远跑到门外,朝楼上喊。 “你把天线挂在屋檐下就可以了。” 钟志远接过放下的线对钟志洪说。他将线从门缝里穿进来,贴墙走线,接在电视机上。 钟志远接上插头,打开电视机开关,电视画面全是雪花和沙沙的噪声。 “啊呀,不清楚!”钟明华轻声说,有隐隐的担心。 “怎么不清楚哦?不会是坏的吧?”钟春香大咧咧地表示怀疑。 姐妹俩都怕坏电视机坏了,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你们嫑乱讲话!” 陈淑贞连忙阴止两个女儿,大过年的不说吉利话。 钟志远笑了笑,说:“还没到时间,现在没有节目,到六点以后才有。” 他自己差点忘了,现在的电视节目很少,都是定时放送,白天是没有节目的。 钟春香姐妹才如释重负,大家都散了。 “这是钟志远家吗?” 钟志远回头看,见是陈蓉夫妻,拎着不少的东西。 “哟,稀客,这时候你们怎么有空?”钟志远好意外,热情地迎出去。 “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跟陈蓉夫妻,他没什么客气的。 陈蓉和李顺龙也笑了,跟钟志远他们也不客气。 “这是我小姑子送的,她不知道你家,非让我送来不可!” 陈蓉指着两条大草鱼和大包的油纸包说。 “让客人进来坐哇!” 陈淑贞见客人如此客气,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满心欢喜,对儿子说。 “这是我妈,那是我爸,来,咱们这边坐!” 钟志远介绍了父母,请二人坐桌子上,家里也就这么个地方。 钟明华乖巧地泡了两杯茶过来。 “这是我妹妹。” 钟志远宠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对她说:“你要谢谢这个姐姐,彩电票是你蓉姐送的。” “谢谢姐姐!”钟明华甜甜地道了声谢,走了。 “你这个妹妹懂事又漂亮!”陈蓉夸道。 “嗯,有我这样的哥嘛!” 陈蓉“噗”的一声,差点喷李顺龙一身的茶水。 钟春香正在砂锅里炒烫皮,将炒好的烫皮送了一簸箕过来。 烫皮是赣州特产,大米磨浆调成各种口味,摊薄蒸成。蒸出来吃q弹滑爽;切成片晒干,用砂炒后膨胀,吃起来酥脆;切成丝晒干后,早晚煮一碗,可当点心吃。 “这是我姐,来趁热吃正好。” “你姐好漂亮啊!” “一般一般,赣州第三!” 钟志远拿起一片烫皮,咔嚓咬了口,烫皮酥脆咸香,他给李顺龙递了一张,“来吧,别当相公啊。” 交际这件事,好像李家全陈蓉包圆了,李顺龙只负责“卖笑”。 陈蓉再次被钟志远逗笑,也拿起一张烫皮咔嚓吃起来,将一个布包递给钟志远,里面全是钞票。 “千万别多给,给了也白给,我不识数!” 钟志远笑道,将布包收起来。 三个人喝了几口茶,坐了会,钟志远没多留夫妻二人,大过年的都很忙。他送夫妻二人出门是。走到门口,指着春联,炫耀地问:“怎么样,这春联?” “门迎一江水,户纳万贯财,财富像江水一样来!好!好!” 李顺龙念着,连声夸赞。 “我爸写的!”钟志远一脸得意地说。 钟宜荣一脸的矜持,心下大喜。 “伯父,你这字太漂亮了,也给我们写一副吧?” 陈蓉恳请道,向长者讨春联也是向钟志远示好。 钟宜荣面露难色,现场写春联,写什么好呢?也不知道人家的底细。他望向儿子。 “没问题,我父子联袂给你写一副!”钟志远爽快地说,将父亲收起来的纸、笔、墨拿了出来,铺在高台上的桌子上。 陈蓉却提了个要求:“我是要贴在店里的春联哦,要市面上买不到的!” 她笑说,笑里有作弄和期待。 “啊?我以为是家和万事兴之类贴在家里的春联呢!要求这么高?” 这个要求让钟志远为难起来,可是,答应人家在先,还得硬着头皮给人家写出来。 他鼓着唇狠看了眼陈蓉,笑问李顺龙说:“在家没少受老婆捉弄吧?” 李顺龙嘿嘿地憨笑。 钟志远开动脑筋,要市面上买不到的,就得贴合蓉李记特点。 他很是想了会儿,忽然喜道:“爸,我念你写啊!” 钟宜荣看儿子想了半天,正尴尬,怕儿子想不出来。一听,高兴地拿起笔来,在砚台里沾了沾,等着儿子出对。 “黄金包香飘千里。” 钟志远说出上联,陈蓉一听,就叫好,很期待地等他的下联。却见钟志远停了,戏谑地看着她,说:“没了。” 陈蓉莫名地看着他,问:“就没了?下联呢?” 钟宜荣写下“黄金包香飘千里”后,就在等下联,听儿子“没了”,也一脸疑惑。 钟志远得意地一笑,说:“黄金包香飘千里,没了。” 陈蓉嘀咕道:“哪有出一句的?” 钟宜荣倒会过意来了,在纸上续写下“没了”。 钟志远见陈蓉一脸懵逼,嘲笑地看了看她,说出下联:“蓉李记笑迎八方,富了。” 这么一说,陈蓉听出味来了,惊喜道:“噢,‘没了’也是春联啊?” 她把钟志远说的两句话连起来读,一读之下,笑了。 上联是“黄金包香飘千里,没了”,下联是“蓉李记笑迎八方,富了”。 钟志远见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她晓得了,得意地问她:“可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陈蓉开心地说:“当然,黄金包和蓉李记都在上面。” 李顺龙听到陈蓉念出上下联来,才知道。这会儿皱眉问:“‘没了’可是不太吉利哦?怎么就‘没了’?” 猛看之下,确实有这样的感觉。 陈蓉尴尬地看了眼钟志远,没好气地对李顺龙说:“‘没了’就是卖掉了,都卖掉了,生意好,才会‘富了’。”说罢,她问钟志远,“可是酱紫讲?” 钟志远点头,调侃道:“你说的完全正确!” 他出这样的春联,本就有调侃的成分,不过,倒也有几分小趣味。 陈蓉笑容可掬地卷着春联,向钟宜荣道了谢。 钟志远送二人离开,陈淑贞从后面追过来,手里拎着只活鸡,还拿着些别的东西, “带回去,是个礼!” 陈蓉不接,陈淑贞硬往陈蓉手里塞。 礼尚往来,人家送礼必须回礼,这是礼数,陈淑贞很讲究这个。 “拿着吧,你不收我妈不高兴。” 钟志远对陈蓉说,陈蓉只好接过来,顺手给李顺龙,鸡在咯咯地叫。 “来玩啊!” 陈淑贞很客气地说,看着陈蓉夫妻下码头。 “钟嫂子!” 听到有人叫,陈淑贞转身见是“癞痢头”来了,叫了声“老刘啊?” 钟志远一旁叫“刘叔”。 刘阿宝戴着帽子,看上去很精神,手上拎了不少东西。 “钟嫂子,过年了,我送毛子鱼饼、肉圆过来,你尝下。” 刘阿宝对陈淑贞说话,眼睛却看着钟志远,开心地笑着,将东西给钟志远。 “谢谢你了,还送这么多东西来!” 陈淑贞客气地说,招呼刘阿宝进屋坐。 “我不坐了,店里还忙着!” 刘阿宝转身就走了。 这是个实在人,钟志远心想,掂了掂手上的东西,还真有份量。 “大卵头”坐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钟家人来人去,一把蒲扇搁在腿上。 “哎哚,这么多东西?!” 钟建国回来,进门看见桌上放着陈蓉和“癞痢头”送来的东西,堆得满满的,叫了起来。 他一直上班,忙年都帮不上。今天年三十,其实不放假,但到了下午就没什么事,大家都早早下班了,这是常例。 “刘芳不来啊?”钟春香问。 “还没结婚,她来干什么?”钟志洪说。 “你q去刘芳家哦?”陈淑贞关心地问。 赣州风俗,逢年过节男方要去给女方扫节,即送些钱物。 “去过了,这个还少得?”钟建国说。 钟家孩子多,不富裕,钟建国的婚事只能自己筹办,家里拿不出钱物。 “哥,六点钟了!” 钟明华从楼上下来,冲钟志远叫。 “噢!调天线!” 钟明华这一叫提醒了钟志远。 “哎哚,买彩电了?!”钟建国惊问,“哪里来的钱哦?” “是志远哥哥买的!” “志远买的?!” 钟建国几乎不敢相信,弟弟还在念高中呢。可电视摆在这里。 “志洪,你上去转天线,我喊停你就停。” 钟志远吩咐弟弟,自己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有画面,有声音,只是很模糊,他旋转按钮调到中央电视台。 “你转哇!” 钟志远冲楼上大喊,钟志洪应了声好,开始慢慢转天线。 电视机里的画面和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清楚了!清楚了!” 钟明华惊喜地大叫。 “好,停下来,就酱紫!” 钟志远朝楼上大喊,关了电视,等吃了年夜饭再开,钟明华很扫兴地唉了一声。 六点半,年夜饭备好。 “放爆竹!” 陈淑贞一声令下,钟志洪将放在门口高台上的鞭炮点响,一千响,乒铃嘭隆嘭,震耳欲聋。 家家户户年夜饭开吃前都要放鞭炮。从五点开始,水西街,河对面,爆竹声响个不断,硝烟弥漫,伴随着穿天猴的烟花,空中炸响的二踢脚,热闹得如同战场。 鞭炮过后,钟宜荣将母亲的遗照放在席上,遗照前放上碗筷,他给遗照磕了三个头。 “妈,吃饱来,保护儿孙健健康康!”陈淑贞边作揖边说。 全家人都退到一边,静静地等待,外面的鞭炮声不断。 几分钟后,撤去奶奶的遗相,年夜饭开始。 平时的方桌,将四边铰链的圆缺板撑起成了一个圆桌。 “四盘六”,最高规格的宴席,十个菜堆满了桌子。赣州年俗讲究四盘炒菜六碗蒸菜,取十全十美之意。碗其实也是盘子,是深底的盘子。 红烧全鱼,烧片肉,线鸡汤,肉圆,鱼饼…… 钟家除了钟建国,另两个儿子都还是学生,钟宜荣本不好酒,年夜饭没上酒,冬天也不喝饮料,可乐还未进入普通消费群。 没有什么仪式,但有许多讲究。 钟志洪伸手就往烧片肉夹去。烧片肉是赣州年夜饭不可少的主菜之一。 “慢毛子,先吃芹菜!”陈淑贞及时叫住。 “钟志洪!多吃毛子芹菜,吃了勤快!”钟建国笑道。 钟志洪满眼的烧片肉,却只能先吃芹菜,很不情愿,但只好夹了一根。 “对,吃芹菜,吃了勤快!” 钟春香笑呵呵地说着,夹了芹菜吃,钟志远、钟明华跟进。 芹菜也是赣州年夜饭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这个腌菜……” 钟明华话没讲完,陈淑贞又及时打断她的话,纠正道:“这个喊浸菜,进财!” 平日里的腌菜过年的时候改了名字。 “来,多吃毛子浸菜,进财!” 钟志洪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 钟家吃着饭,外面鞭炮声四起,左邻右舍放鞭炮时,饭桌上吃饭的声音都被盖掉。 “大卵头家吃饭了!” “小蔡家吃饭了!” “小张家也吃饭了!” 听鞭炮声就知道谁家开始吃年夜饭了。 吃着自己的饭,操着别人家的闲心,也是一种乐趣吧。 透过开着的门,看到城里的天空不时有穿天猴的烟花升起,伴着清脆的爆竹声。河水倒映着天空,显得十分绚丽。 “快毛子,7点半开始了!” 不喝酒的年夜饭,很快就吃完了。钟明华帮着收拾东西,着急地催着。 “急什么,把菜都放到篮子里,挂起来!”陈淑贞指挥着儿女们,将吃剩下的菜收拾好。 红烧全鱼原封未动,要留到年后吃,意味着年年有余。 钟志远和弟弟将装了菜的篮子提到楼上去,挂在窗户外面的钩子上。家里没有冰箱,只能放外面冻起来。等明日取下来,鱼汤变成鱼冻,挺好吃。 乒乓一声,钟明华手一滑,摔碎了一只盘子,她吓了一跳,惊叫到:“欧呴,盘子碎了!” “你就想看电视了!”钟春香责怪妹妹。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陈淑贞赶紧念叨起来,将碎片扫起来,放在屋角。 钟明华赶紧将功补过,将花生、瓜子、糖果、糕点、茶摆上桌。 “哥,开电视哇!” 全家人都围着桌子坐好,钟明华着急地催着哥哥。 钟志远看看时间到了,将电视打开,正好7点半,电视里打出一粉色字幕:一九八四年春节联欢晚会。像极了一张ppt。 “开始了!开始了!” 钟明华激动地叫起来。 “你急什么?又没哪个跟你抢位置了!”钟志洪嘲笑说。 钟志远看到赵忠祥,穿着老土的西装,不觉好笑,女主持人不认得。两个人还介绍直播,在钟志远看来连一个普通公司的联欢晚会还不如。 “这个是蒋大为!” “这个是李谷一,啊呀,好漂亮!” “还有香港的哦!” 钟春香和钟志洪随着人物介绍,不断地惊叹。 光人物介绍就花了七分多钟,钟家人看得津津有味,平时光听到歌,现在看到了人,很激动。 看到两个女主持人的穿着,钟志远实在没办法不笑。一个高领红毛衣,一个呢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像两个公司女职员。 服装道具、灯光舞美,受时代的限制,但是节目的精彩程度未来没法比。 相声小品,戏剧歌舞,形式多样,还有乒乓球的滑稽表演。 “你不抽我的宇宙香烟,你年青人你都搞不上对象,你不抽我的宇宙香烟,你学生你考不上大学……请您记住,电报挂号一退六二五,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 马季的《宇宙片香烟》在钟家掀起一个小高潮。 陈淑贞嘿嘿笑道:“乱讲!我家志远不吃烟一样考大学!” “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哈哈!” 钟建国学说着,觉得这句话有趣。 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吃面》,更是引得钟家一阵阵爆笑,小品第一次上电视,独特的表演形式,让人耳目一新。 “嘿嘿,这个光头吃得好像!” 陈淑贞被陈佩斯的表演逗得笑不停,眼泪都要快下来了。 《回娘家》,《要问我们想什么》,《那就是我》,《乡间的小路》,《垄上行》……一首首耳熟能详的经典歌曲,李谷一的《难忘今宵》自此成为了历届春晚的保留节目。 农历的1984年到了,钟志远心潮起伏,熟悉又陌生,恍惚着,心头说不清的心头滋味。 “好了,把东西收起来,垃圾嫑倒外面!” 春节联欢晚会结束,陈淑贞吩咐道。 “你着什么急啊!” 钟志洪学着小品《吃面》里的台词说。 “今晚的歌都挺好听!” 钟春香发表着感慨,将地上的瓜子皮、甘蔗渣统统都扫进簸箕里,放在屋角。 赣州年俗,年三十不往外扫,东西不往外扔,连垃圾也不例外。 “春香,把新衣裳拿出来,明日穿新衣裳。” 陈淑贞再次吩咐。 “好啊,明天穿新衣服了!” 钟明华高兴地说,早早买好的新衣服,巴巴的留着,明天总算能穿了。 有期待,能实现,过年才有味。 没有了期盼,年就索然无味。 第58章 拜年,吃不完的蛋 初一,黎明就有人家抢放鞭炮,人们觉得越早放鞭炮越早得到福气、财气。 所以,这一天别想睡个好觉。 初一不出门,按例小的给老的拜年。这事情上钟志洪非常积极,因为可以拿红包。 钟志远起床时,钟志洪已经给父母拜过年,手上拿着个红包。 “才2块钱!”他不满地说。其实今年算多了,往年几毛钱打发了。 “我给你十块!” 钟志远看弟弟不高兴,直接给了十块钱。 钟志洪开心地接过钱,转身向大哥钟建国走去,“大哥,给你拜年,红包拿来,志远都给了十块!” 钟志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滑头拿自己向大哥施压呢。 钟建国无奈的笑了笑,大过年又不能说“没有”,只好抠抠索索地拿出两元来,对弟弟说:“妈给几多我就拿几多哈!” 钟建国说得也有道理,钟志洪也不多说,拿了钱就走了。 “哥,给你拜年!” 钟明华笑嘻嘻地对大哥说,钟建国也只好拿出两块钱给她。 钟志远不等妹妹叫,拿出五块钱给她,喜得钟明华一蹦老高,向妈妈叫道:“妈,志远哥哥给了我五块钱!” 钟志远索性大发利事。 “祝爸爸、妈妈,长命百岁!” 他给父母一人一百。 “祝哥哥六六大顺!” 他给大哥六十块。 “祝姐姐十全十美!” 他给钟春香十块钱。 往年给父母拜年,父母给小辈红包,今年成了钟志远红包派送,全家人喜笑颜开。钟志洪在门口起劲地放鞭炮,噼哩叭啦震天的响,与水西街和河对岸城里的鞭炮声呼应,烟雾弥漫里硝味呛鼻,却烘托出浓浓的过年氛围,一片人间烟火。 却急坏了陈淑贞,一下忘了过年的禁忌,竟骂了起来:“火板子,嫑一气子放掉了,后面怎么办?” “妈,过年你还骂我啊?不吉利啊!”钟志洪抓到母亲的把柄,得意地诘问。 陈淑贞一时无语,嘿嘿地笑,去门外敬神,向天拜了拜。又和左邻右舍的互致新年好。 “新年好啊,钟嫂子!” “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陈淑贞将知道的吉祥话都说了个遍,然后回屋备早饭。 年初一不动荤腥,只能吃素,稀饭、豆腐乳,煮粉干,放点青菜、萝卜干、辣椒,都是素的。 这个对钟志洪来说是莫大的考验,他望着窗户外挂着的鱼肉,只能兴叹:“看到的鱼啊肉不能吃,唉!” 曾经对钟志远来说也是一种折磨,现在吃素还挺享受。 年初一轻易不出门,钟家人多,倒很热闹,在陈淑贞的组织下,一家人穿着新衣,打麻将的打麻将,看电视的看电视,桌上放着状元红、核桃酥、丁香李等零嘴,边吃边玩,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来,十三烂,我和了哈!” 陈淑贞笑嘻嘻地伸手将老公的钱收过来,钟宜荣跟前的钱都快输没了。 论麻将的水平,陈淑贞在钟家算是高手。 “哈,妈的水平盖帽了!” 钟建国夸赞着,摸起一块麻将,喊了声“五万!”,翻看一块,是个幺鸡,失望地扔了出去,嘟囔道:“好臭!” “唉,我要哇!谢谢你哈,和了!” 钟志洪开心地将幺鸡捡起来,将牌倒下。 “你和什么和?诈和,好,你当相公哈!” 钟建国仔细查看了小弟的牌,嘲笑道。 “怎么没和?啊,看错了……” 钟志洪掩饰地尬笑,将自己的牌收起来,当起了相公。 另一边钟春香和妹妹两个人回看春晚节目,依旧乐不可支。 年初二依旧是鞭炮连连,响声震天。这一天起开始外出拜年,可以吃荤腥。 桌子上放着九龙盘、茶壶、茶杯,这是赣州的习俗,几乎家家如此。九龙盘有九格,通常放些放香肠、猪肝、板鸭、牛肉干、腊肉以及多味花生、糖果等物什,常作饭前吃茶喝酒的佐食。 钟志远正要去给陈蓉夫妻拜年,出门就见码头上走来的关美玲母女俩。他很意外,她们是怎么找来的? “钟哥,给你拜年了!” 关美玲眉眼都是笑,穿着新衣裳,漂亮得有些妩媚。 “阿姨,新年好!” 钟志远向张秀清打招呼,请母女俩进屋,母女俩将大包小包的油纸包放桌子。 钟家的人很惊喜,来了两个漂亮的母女,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嫂子,给你拜年了!” 张秀清给陈淑贞一个大大的红包。 “新年好,恭喜发财!”陈淑贞说着吉祥话,双手摇着,不接红包,“红包不要,来了就好!”她眼睛求助地看着儿子。 钟志远想想,对母亲说:“妈,你就收下,这是阿姨的心意。” 陈淑贞闻言将红包接过来,对张秀清说:“你太客气!快坐下来。”转而对钟春香说,“快去煮蛋!” 钟春香看到母女俩,“噫”了声,问钟志远:“好熟悉呢,可是见过?” 钟志远笑笑,“卖吉祥三宝的时候露过一面。” 钟春香“噢”了一声,想起来了,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你们,快坐,我去煮鸡蛋你们吃。”笑着转身去了。 钟志远泡了茶,揭开九龙盘,陪着关美玲母女俩喝茶。 陈淑贞欢喜的看着关美玲,抓了把话梅李给她,不停地夸赞:“这个女娃子,好漂亮,高高大大!”还热情地劝,“美玲,来吃香肠,夹到猪肝一起,好有味,吃哇!” 关美玲依言夹了一片香肠又夹了一片猪肝进嘴里,满脸欢笑地赞道:“阿姨,自家做的?顶好吃!” “我自己做的,好吃就多吃毛子!” 陈淑贞听了关美玲的夸奖,非常开心,更加热情地劝关美玲吃。 “阿姨,你也尝毛子吧。”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张秀清依样夹了香肠猪肝一起吃,感叹道:“顶好吃!我都不会做,学不会。” “这个好简单,买小肠衣……”陈淑贞听张秀清这么说,一下来了劲,开起培训班来。 钟志远笑笑,看着母亲口若悬河,再看关美玲,头上依旧插着他送的那支发卡,正看向他,两人相视一笑。 “来,吃满碗了!” 说话时,钟春香端了两碗酒酿蛋上来。 米酒炖的鸡蛋,每碗三只,这是赣州最高的招待礼仪。 张秀清和关美玲看着碗里的蛋,都面有难色,她们才吃了早饭来。 “吃,吃了事事如意,健康发财!”陈淑贞笑着,热情地劝母女俩吃。 钟志远看热闹不怕事大,只嘻嘻地笑。 母女俩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吃。 关美玲吃了一只,将碗一推,朝钟志远羞赧一笑,娇声道:“你吃吧!” 陈淑贞竟然也高兴地说:“志远,你就帮美玲吃掉吧。” 钟志远没想到母亲竟会摆自己一刀,苦笑下,只好端过关美玲的碗,将蛋吃了,酒酿甜甜的,酒味醇香。 关美玲甜甜地笑着。张秀清看着女儿幸福的样子,将鸡蛋吃了两只,剩下一只留在碗里。 陈淑贞对张秀清说:“都吃掉,我们不兴剩下。” 一般习惯不能把鸡蛋全吃掉,得留一个。 “是,阿姨,都吃掉吧。” 钟志远也劝道。张秀清看看女儿,看看钟志远,只好把蛋吃掉。 “你是三中的?” “我也是三中的?” 知道母女俩是会昌的,一家人都十分高兴,钟春香和关美玲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两个年龄相当的女生,又在同一个学校上过学,有太多的共同话题。上学的路上哪个摊的酸水好吃,哪个店的铜鼓饼最酥,当时作女生都兴梳什么头,文具盒里爱放什么东西,三中谁谁都教过课,一时老师的趣事,让她们忘情地欢笑。 陈淑贞陪张秀清说话,说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张秀清不想麻烦别人,说不要了,打断了谈兴正浓的两个女孩。 “那下次来,一定要吃了饭再走。”陈淑贞热情地说。 “好,下次来!再见啊!” 张秀清应道,与钟家人告别。 钟志远送母女俩出门,陈淑贞和钟春香送到门口。 “这个女娃子好漂亮!” 陈淑贞望着母女俩的背影赞叹道。 “哈,这是缘分,妈,美玲给志远做老婆顶好!” 钟春香说完,哈哈地笑。 “那我就喜欢哦!” 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志远送走了关美玲母女,收拾东西去给陈蓉拜年。 “爸,妈,晚上我不回来吃哈!” 刚才关美玲拉着钟志远,不答应不让走,说晚上去她家吃饭。 陈蓉家住在解放路,五层的公寓楼,每层四户人家,楼梯两边各两家,共用一个卫生间。 钟志远进门,发现李菊花一家也在,屋子里正吃喝着,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在追逐,热闹着。 钟志远给陈蓉家两个孩子和李菊花家两个孩子每人一个小红包,他早有准备,一兜的红包,有大有小,各揣一边。 李顺龙重新布菜,大家重新坐下。陈蓉端了碗酒酿蛋上来。 “拿个碗来!” 钟志远巴巴地看着陈蓉说,实在没办法,不吃不行,吃又吃不下。 陈蓉给钟志远一只碗,钟志远倒了些酒酿,夹了只鸡蛋。 “我这叫一心一意!” 他说完,朝大家一笑,吃了鸡蛋,喝掉了酒酿。 大家都笑了,夸他说得好。 陈蓉家的九龙盘很大,每一格放的量更多,香肠、猪肝之类的大体相同。一只光泽璀璨的锡酒壶盛的是米酒,甜甜糯糯的,非常爽口。 陈蓉、李顺龙,李菊花,周盘荣,夸着夸着,都开始向钟志远表示感谢。 “我得谢你,没有你就没有黄金包,没有黄金包就赚不到那么多钱!” 李顺龙举着酒杯对钟志远说。 “我也要谢你,要不是你,我的鱼摊勉强度日,我们蕹菜塘鱼摊的人都想谢你!” 李菊花举着酒杯对钟志远说。 两对夫妻四人轮番地敬钟志远,都忘了他还是个学生。 “你们满足不?” 钟志远醉着眼问。 “满足!满足!”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钟志远很失望地看着他们,把他们看懵了。 “你们起早贪黑,赚几个钱?有时间陪孩子?有时间陪老人?” 钟志远看着陈蓉夫妻二人问。 “你们也是,成天闻着鱼腥,天寒地冻的手在水里泡,皴裂了吧?” 钟志远看着李菊花夫妻二人问。 两对夫妻被问得不知说什么好,相互看着。在他们心里,自从钟志远出现,他们的生意赚钱了,生活富裕起来了,正高兴着呢。 “想不想既能赚钱,又有时间享受,体体面面生活?” 钟志远站起来,看着他们问,眼神瞬时明亮。 “当然想!” 陈蓉大声说。 “是啊,谁不想啊!” 李顺龙等响应道。 钟志远将一个餐饮连锁的计划讲给陈蓉夫妻听。 “那我也不做厨师了?” 李顺龙不敢相信地问,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 “你是行政总厨,所有厨师归你管!” 钟志远笑道,对陈蓉说,“你是总经理,管理所有人!” 陈蓉嘿嘿地笑。 “以后,你们就不是在中山路了,要到全市各县,全省各市,全国各省,到处跑,坐火车,坐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 钟志远将一幅蓝图展开,陈蓉和李顺龙满眼放光。 “那我们呢?你也帮我们想下子!” 李菊花急切地问。 “你们光卖鱼不行,包鱼塘,让人家卖你们的鱼!赚钱了再搞个水产批发市场,你们做房东收租就好了。” 钟志远看了看周盘荣,大黄牙实在碜人,给了个实在的法子。 “那我们也不用在蕹菜墉卖鱼了?” 李菊花高兴地说,嘴都合不拢,周盘蓉咧着嘴笑,满嘴的大黄牙,钟志远都不敢看。 钟志远从李顺龙家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回礼。他来的时候挑了些关美玲送来的油纸包,买了些瓜果。现在要去关美玲家,拎着这些东西,觉得没新意思,寻思半晌,走到城墙脚下。 一株早开的山樱花在初春灰色的色调里分外醒目,钟志远一喜,毫无愧疚的去采了一捧山樱花,满意地向关美玲家走去。 “钟哥!哇,好漂亮的花!” 关美玲见到钟志远非常高兴,看到山樱花一把抢了过去,全然忽视他手里提的东西,转身就去找花瓶。 张秀清讪笑着,将钟志远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关家的九龙盘香肠、猪肝、腊肉之外,还有五香薄干。 关美玲将一个蓝色的玻璃花瓶捧过来,粉色的山樱花插在花瓶里,显得娇嫩,明媚。 屋子里一下子增添了几分春意。 “钟哥,九龙盘里的东西都是买的,我妈不会做,只有瓜子是自己炒的。” 关美玲嘲笑着母亲,给钟志远倒上茶。 这年头,但凡自己能做的,都不会去买。夏天吃瓜就把瓜子晒起来,过年自己炒了吃。 钟志远笑笑,他并不觉得家务活是女人的必修课,但会家务确实加分不少。 他只呡着茶,不动筷子。 “你不吃啊?” “我都吃撑了。” “那磕瓜子吧?” “太麻烦!” 钟志远不喜欢磕瓜子,不喜欢吃虾,不喜欢吃螃蟹,因为太麻烦。 关美玲看了钟志远一眼,捏起一粒瓜子,展开两片红唇,用齿尖嗑开,将瓜子仁放在手心里,一粒粒嗑啪嗑啪的,攥了一手心。她暖暖地微笑着,将手心里的瓜子仁伸向钟志远。 “这下不麻烦了吧?” 钟志远将手掌伸到关美玲手掌下面,接过瓜子仁,没心没肺地说:“不麻烦了!” 捏起瓜子仁往嘴里扔。 关美玲开心地看着他吃瓜子,又捏起一粒瓜子,继续剥。 “阿姨呢?不会去煮蛋了吧?我可吃不下了啊!” 钟志远发现张秀清不在房间里,恐怕真去煮蛋了。 关美玲笑而不答。 果不然,张秀清端了碗蛋进来。 “我吃不了!” 钟志远苦笑着说。 “没事,能吃几个就吃几个。” 张秀清鼓励道。 钟志远硬着头皮吃了一个,实在吃不下了。 关美玲见状,抢过碗来,瞟了钟志远一眼,埋头吃了个精光。 张秀清心情复杂,一个忘情,一个无心,直为女儿担忧。 钟志远没待一会儿,蕾蕾和苗苗也相继而来。 两个女生没有得到吃满碗的待遇,但年青人也不在乎这种礼仪。四个人凑到一起,可就热闹了。三个女生对春晚的节目展开了热烈的交流。 “我喜欢沈小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蕾蕾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深情地唱了起来。 “我觉得朱明瑛的回娘家好玩,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哓,咿呀吩得哟喂……” 苗苗热烈地说,也唱了起来。 “外婆的澎湖湾也好!”蕾蕾感叹道。 都津津乐道晚会的歌曲。 “钟哥,你喜欢什么节目?吃面条吗?”蕾蕾问钟志远,“我爸可喜欢了,肚子笑痛了。” “我可不是你爸哦!”钟志远调侃道,蕾蕾皱起了鼻子向他示威。 苗苗哈哈大笑,关美玲陪着笑。 “罚你唱首歌!”蕾蕾撒娇地说。 “好啊,没听过钟哥唱歌!”苗苗拍手欢叫道。 “钟哥,你和美玲唱《刘海砍樵》吧!”蕾蕾满眼促狭地说。 “好!好!好!太好了!我要听!”苗苗热烈地鼓掌,连连叫好。 钟志远没想到关美玲看着他,眼睛全是期待,倒把他弄尴尬了。他狠狠地瞪了蕾蕾一眼,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 “你和我唱!” “啊?我,我不会……”蕾蕾没想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一时拿不定主意。 “不唱?哪不是我的问题了。”钟志远很干脆地说,问题解决了。 “不行,我唱!” 谁知蕾蕾咬定了牙,把自己豁出去了。 钟志远见这样也没拦住,很可惜。 “我这里将海哥好有一比呀!”蕾蕾略一呼吸唱了起来,声音很清亮,让钟志远很意外,这丫头嗓子不错。 “胡大姐!”钟志远接了一句。 “哎!”蕾蕾应道。 “我的妻!”钟志远唱完,自己笑喷了。 苗苗和张秀清也都笑了,关美玲却沉郁着,勉强地闪笑了下。 “啊?”蕾蕾一点也没受钟志远的笑场影响,接道。 “你把我比作什么人罗!” “我把你比牛郎 不差毫分哪。” “那我就忘记词了哦!”唱到这,钟志远不记词了,瞎唱了句,把苗苗逗得哈哈大笑,连关美玲也噗呲笑了出来。 “钟哥,你的声音真好听!” 蕾蕾意犹未尽,有些遗憾,可还是夸了钟志远。 张秀清去做饭,钟志远看看吃饭时间还早,教大家玩起了萝卜蹲。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自己挑一个!” “我唐僧!” “我孙悟空!” “我沙和尚!” 没一个选猪八戒,钟志远只好扮猪八戒。 “想好一个动作,要跟角色关联,比如,我是猪八戒,我就这样……”钟志远说着,鼓起腮邦子嘟起嘴来,大家都笑了。 关美玲选了唐僧,双手合十立着,蕾蕾选了孙悟空,右掌伸在左耳上,苗苗就是沙和尚,双手展开作挑担的动作。 “猪八戒蹲,猪八戒蹲,猪八戒蹲完唐僧蹲。” 钟志远让大家围成一圈,开始游戏。他鼓着腮子嘟着嘴,边蹲边说话,样子滑稽得,三个女孩笑弯了腰。 关美玲都忘了接动作,只是笑,经苗苗提醒,才学着钟志远保持着动作,边蹲边说话。 大家没玩过这样的游戏,觉得特别新鲜,都期待看别人的洋相。游戏进行得非常热烈,笑声不断。特别是钟志远和蕾蕾两个样子招来大家哄堂大笑。 “秀清,你们家在干什么哦?” 邻居张大妈忍不住探门进来,见张秀清不在,几个小孩子在玩这样的游戏,乐得合不拢嘴,问清了游戏玩法,开心地说:“我去教他们玩!” 说罢,兴冲冲地回了家。不一会儿,那边屋里也传来阵阵笑声。 一阵热闹过后,张秀清晚饭也备好了,蕾蕾和苗苗也留下来一起吃了个晚饭。 “钟哥,明天来我家玩呗?”蕾蕾临走时问钟志远。 关美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她见到钟志远和别的女孩亲热就不高兴。她想出声阻止,却说不出口。 “不了,后天我要去广州,明天有许多事情做,没时间。”钟志远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关美玲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的舒畅,跟吃了蜜似的。 “钟哥,你等我一下,我送蕾蕾就回来。”她对钟志远说,将蕾蕾和苗苗送下楼去。 张秀清收拾好桌子,让钟志远坐下。 “美玲给你织了件毛衣,她第一次织,每天晚上织了拆,拆了织,总算织好了。” 她看了眼钟志远,眼神里有说不出的话,端起碗筷去了厨房。 钟志远忽然想到了林子静,想到了黄文,一时失神怔在那,直到听到关美玲急冲冲的脚步声。 “钟哥,你看!” 关美玲从里屋拿出来一件毛衣,展开给钟志远看,脸红扑扑的心头乱跳。 “我第一次织的,好看吧?”她不等钟志远说话,“穿上试试,合适吗?” 她从未如此亲密地靠近男人,脸热得发烫。白晰的脸上升起两朵红霞,很是美丽。 钟志远内心叹息了一声,随缘吧。 他将自己的毛衣脱下,换上关美玲织的。 关美玲先是像揭开画幕一般,紧张得屏住了气息,见毛衣穿在钟志远身上很合身,平添了几分时尚气息,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气。 “妈,是不是很时尚?” 她问妈妈,想让钟志远高兴。 张秀清打量着钟志远,这孩子真的帅气。 “漂亮!”张秀清不自觉地用了漂亮这个词。 关美玲欢喜地看着钟志远,像看一件自己满意的作品。 钟志远任由摆布地转了个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只微笑。 正准备脱下来时,关美玲按住他的手,柔声道:“就穿着吧?!” 钟志远看着她温情的眼睛,不忍拒绝,放下手,穿上外套。 “这件旧的我洗一下,拆了重织吧?” 关美玲拿起旧毛衣,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还能说什么呢? 当他走在街上,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发觉新毛衣就是比旧毛衣挡风。 钟春香眼尖,第一个发现钟志远穿了新毛衣回来,好奇地问:“哪个送的哦?” “啊呀,是美玲织的啊?”陈淑贞听说是关美玲织的,高兴起来,“她妈包我的红包有五百块!她们对你这么好!” 钟志远不知道这事,一个红包五百块,这不是一般的红包。 “志远有福气哦,这个女娃子蛮好,心疼志远!”钟春香感慨地说。她发现毛衣的针脚非常匀,不住的夸赞手巧。 “志远还在上高中,你们嫑乱讲!” 钟宜荣见母女俩说话没边,出声阻止,他说:“大学不可以谈恋爱!” “也是哦。”陈淑贞嘿嘿地笑了。 钟志远倒置身事外,内心迷茫,问自己喜欢不喜欢她,答案是肯定的,可要说谈一场恋爱,又觉得荒唐。荒唐在哪,又不知道。他想到黄文,黄文给了他明确的性的欲望,控制不住的冲动。他想到林医生,他和林医生非正式的初吻,在蓉李记早餐,很享受蒙她的感觉,忽然很想她。他在她面前很想吸引她的注意,他在关美玲面前没有这样的想法,关美玲是自己要保护的对象,更像是自己的妹妹,林医生在他面前是个真正的女人,他想去讨好的女人。意识到这点,他稍稍理清了思绪。 “志远,明天中午去小罗子家吃饭哈,人家来喊了。”钟春香对弟弟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说:“小罗子也喜欢你!” 钟志远尬笑了下,不发表意见。 “这个小罗子一直问志远去哪里了,嘿嘿……”陈淑贞说着,笑起来。 第二天,钟志远和姐姐一起去小罗子家作客,小罗子可高兴了,不用说,钟志远又吃了个满碗,钟春香也是,这过年,光吃鸡蛋就腻了。 大家坐好,正要开席时,小罗子舅舅刘志扬来了,带着他老婆李秀英。 “这就钟志远啊?好!”刘志扬听外甥女说,看钟志远俊秀非凡,不禁夸道。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笑问:“喝酒吗?” 钟志远笑道:“我还是学生。” 刘志扬没勉强,和妹夫喝起酒来,刘桂华陪着李秀英,不管孩子们。 罗玉芳常听妹妹说钟志远如何如何,今天一见,心想真帅,拿这递那,热情地招待钟志远,甚是喜欢,对钟春香都比平时热情,搞得钟春香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舅舅,明天上班了,我们厂还开吗?” 小罗子忽然问明天上班的事,年前水西服装厂提前放假,也没通知什么时候上班。 大家闻言看着刘志扬,刘志扬在目光的聚焦下,有些无奈地说:“你们厂啊,我正愁这事呢,唉……” 刘志扬叹着气,三个月解决问题,这已经过了一个月了,还有两个月,如何解决? “刘书记,我看到公社的公告栏上有承包公告,没人承包吗?” 钟志远好奇地问,上次赴圩看到那个公告是一个月前的,奇怪怎么没人来承包呢? “两个月了,来问的人都没有愿意。”刘志扬苦笑道。 “你哥这些天晚上都睡不好觉。”李秀英对刘桂华说。 “哪我们怎么办啊?”小罗子担心地问。 钟志远看刘志扬难以回答,不禁问道:“服装公司不要吗?” 刘志扬不无幸灾乐祸地说:“他们自己泥菩萨过河哟。” 钟志远皱了皱眉,心想,没人承包,国企也不要,那只有一条路,出售给私人了。 “那只有出售给私人了!” “卖给私人?!” 钟志远是后来人,轻轻松松就说出来卖给私人,可是,刘志扬可是当下的人,在个体户还不敢放胆做事的年代,卖给私人的论调无异于洪水猛兽。 刘志扬惊讶地看着钟志远,心想真是初生牛犊,什么都敢说,但总觉得他的话在哪个点上激发了他,可抓不住那个点。 “上面不要,下面没人承包,又不卖给私人,等着关闭?工人失业,还要背负债吧?”钟志远不无嘲讽地说,笑了下,意味深长地说,“想想小岗村,人家农民都敢提着脑袋改革。” 刘志扬忽然灵光一现,脑子里想到了林市长在经济改革研讨会上的讲话,林鹏慷慨激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志们,小岗村的经验告诉我们,改革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必须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要打破我们头脑里的禁锢,解放思想。我看,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是啊,卖给私人也是一条路子! 刘志扬目光突然精光闪现,心头一喜,茅塞顿开。 “来,我们吃一杯!” 刘志扬兴奋地举起杯,让小罗子给钟志远倒杯米酒。他觉得不跟钟志远喝一杯,不尽心头之喜。 李秀英奇怪地看着丈夫,这情绪突然兴奋起来,不明原因。和刘桂华对视了一眼,都微笑起来。 钟志远见刘志扬这么开心,也不拗他的兴,就让小罗了倒了酒,举杯与他碰在一起,米酒醇香甜糯,不觉让小罗子再筛了一杯回敬刘志扬。 钟志远喝得嘴顺,举杯敬罗松山,又敬刘桂华、李秀英,连罗玉芳和小罗子也敬了,把钟春香看呆了,什么时候弟弟这么能喝,还这么能交际? 一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得好不热乎。 “酒量不错,爽快!“ 刘志扬极喜欢钟志远的酒品,喝得微醺,揪着钟志远不放,你一杯我一杯开怀畅饮,颇有知己千杯少的感觉。 钟志远白晰的脸上两朵红晕,看得罗家两个女儿芳心大悦。 男人喜欢看美女,女人又何尝不喜欢看美男? 第59章 一种相思,两处发愁 鲁明达这个年过得不舒心。 他在父母面前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笑着个脸,贴福字,贴春联。 年三十,也放鞭炮,也有鱼有肉,鲁大春用被子、枕头斜撑起来,一张小方桌架在他身前,一家三口坐起床上,“高高兴兴”地吃年夜饭。 鲁明达味同嚼蜡,机械地往碗里夹菜,机械地往嘴里塞饭。 “唉,翠莲在就好了,该多热闹!”王筱萍眯缝着眼,充满向往地说,偏头问儿子,“明达,你和翠莲到底有事没事?” 鲁明达看不得母亲盯着他的眼睛,看向盘子,伸手去夹菜:“妈,你想哪里了,不讲了她支农去了吗?” 鲁明达扒拉着饭,内心挣扎着,依旧瞒着母亲。 “让一个女娃子下乡,过年都不让回来,哪个人这么刻薄?!” 王筱萍愤愤地说,恨不得抓住那人跟他理论一番。 鲁大春笑道:“大过年的,不好好吃饭。来,明达,给爸倒酒,你也满上。” 鲁明达给父亲倒上酒,也给自己倒上。 他举起杯与父亲碰了下,又转向母亲:“爸,妈,过年好,身体健康!” 他只说了身体健康,他觉得没有比身体健康更重要的了,再者,幸福,他实在没勇气说出来。 “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王筱萍举着碗笑着对儿子说。 鲁大春呡了一口,烈酒的刺激,让他咧开了嘴。 “爸,就这一杯,你的伤不能喝酒。”鲁明达提醒道。 “是,医生叮嘱不让你吃酒。”王筱萍对道。 “好,就这一杯,慢慢吃,边听收音机,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鲁大春假笑道,去床头柜上打开收音机,调频到中央广播电台。 收音机里传来赵忠祥字正腔圆、浓厚的声音:“各位观众,在这欢乐的除夕,中央电视台全体工作人员,祝您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鲁大春听着广播,呡了口酒,夹了口菜,吃得有滋有味。 他的内心又何尝快乐?他怎能看不出儿子的强颜欢笑? 自己和老伴已经成了儿子的拖累,现在儿子的婚事恐怕是泡汤了。 他不想再让儿子看到一个颓废的家,颓废的父亲。 他强撑着的不光是身体,还有精神。 鲁明达又岂能看不出父亲的心思? 父爱如山,这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佯装去小解,实在看不下去父亲的表演。 他倚在墙角大口呼吸着户外清冷的空气。 空气带着硝的香味,除夕,鞭炮声声,焰火簇簇。 邻居家,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有人在唱《一封家书》,“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不要让儿子放心不下……” 歌词触动了他的心。 想到小时候骑在父亲肩上去赴圩,夏天在河水里教他游泳,父亲长时间不回来,回来总会给他带外地他没吃过的东西,那时多快乐啊! 妈妈小时候总爱给他唱歌哄他睡觉,总爱给他编冲天辫,看着他嘻嘻地笑,总喜欢在碗底放一块肉,看他吃惊时的喜悦,眼里充满慈爱。 可现在,父亲再没有高大的形象,他站不起来了,只能躺着;妈妈为什么好好的就看不见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上天是不是也会错? 鲁明达再也忍不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任泪水恣意奔涌。 男儿有泪不轻弹,要弹也在没人处。 他又想到翠莲,一切美好都与她有关。 那天他们还在树木里温存,怎么就近在咫尺远在天边了? 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 “翠莲!” 他在心里呼喊着,鼻头一酸,喉咙痛疼,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翠莲,我想你!” 李翠莲此时一点也不快乐。 家里过年的气氛非常热烈,桌子上满满的四盘六,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嘻笑着,看彩电里放的春节联欢晚会。 她却觉得孤独,蚀骨的孤独。 这些都是她的亲人,对她很好的亲人,父母从不舍得打她骂她,兄弟对她也爱护有加。 可是,除夕夜,她觉得分外孤独。 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无人理解。 她更感觉不安。 上次被“抓”回家,谢来娣像看犯人一样看着她,一同上班,一同下班,她去哪都跟着,连上厕所也蹲守着。偏偏她是个极孝顺的孩子,有心抵抗,无力抗拒,只能天天呆在屋里,愁肠百结。 让她悲痛欲绝的是,谢来娣背着她,竟然给她订下了婚约。 今天白天,男方来扫节,她才知道,这是她未来的丈夫。 两家说好,出了元宵,二月十八,那边将她娶过去,同时把女儿嫁过来,一双儿女,喜上加喜,亲上加亲。 李翠莲发誓,死也不嫁。 谢来娣只横了她一眼。 “想嫁鲁明达,你以为你们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谢来娣不怕女儿不从,她知道女儿孝顺。况且,她笃定地认为,年轻人不谙世事,总被爱情冲昏头脑,现在一头热,等嫁过去了,有哭的时候,那时想后悔都来不及。她看了眼李来福,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换现在,打死也不嫁他,可后悔有什么用?她不想女儿将来后悔,哪怕女儿恨自己,也要做这个恶人。做父母的不就要在关键时候拉儿女一把? 电视里,朱明瑛唱起了《回娘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咿呀咿得哟喂……” 李翠莲忽然悲从中来,她预感到今生恐怕再没机会和鲁明达一起回娘家。 她想到母亲的话,“你以为你们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脑海里回放起她看过的那部电影,电闪雷鸣,坟墓裂开,梁山泊纵身跃入,彩虹当空,繁花似锦,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相挨相伴。 “挺好!” 李翠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失声说道。 “是啊,节目真好看!” 弟弟附和道,不知姐姐的心。 第60章 有点过日子的意思 年初四钟志远就出发去广州,与李小山说好的初五见面。 走出越秀南站,天色已晚,华灯初上,上班的第一天,街上店铺关门早,巷子人家不时响起鞭炮的声音,而除了鞭炮声,街上显得冷清。 钟志远踌躇着,将向何处去。 心未决定的时候,脚选择了方向。 钟志远走进了周家巷,他抬头望了望那扇窗户,窗户里亮着灯光。 他噔噔地上楼,高响了黄文的家门。 “边个啊?”里面传来女人警觉的声音。 “系我!” 钟志远说着蹩脚的粤语,暗自发笑。 “雷到底系边个啊?”黄文在屋里问,没有开门。 “我就系我啦!” 钟志远开心地逗着屋里的女人,屋里没声音了。 不经逗!钟志远心想,就唱起了歌: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屋子里,黄文听到歌声响起,身子忽然的软了,是他! 她静静听着歌声,仿佛歌声是他的表白,一句句触动她内心最柔软处。 门嘎地一声打开,一束灯光照射出来。钟志远看不清黄文的脸,但感觉得到她灿如花开的笑容。 黄文看到钟志远灯光下俊秀的脸上开心的笑容,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说不出的舒服,站在那儿,一时忘了请钟志远进门。 “不让我进门啊?” 钟志远看着愣在那的黄文,调笑道。 黄文羞涩地笑,侧身让在一边。 门在钟志远的身后关上。 屋子里暖暖的,茶几上花瓶里插着粉粉的桃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自然的香气。 桌子上摆着还未动的饭菜。 “我能蹭顿饭吃吗?” 钟志远咧着嘴笑问,黄文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洗手去。”莞尔一笑,转身去了厨房。 钟志远洗了手出来,见茶几上放着一些油炸小吃,显是自家炸的, 细看下,惊喜发现一种小时候在农村见到的,像三片叶子捏在一起的油炸果子,勾起他的回忆,伏在那认真地看。 “你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啊?” 黄文见钟志远蹲着看油炸果,笑问道。 “见到熟人了!”钟志远笑道,拿起一块三叶果问,“这叫什么?” “糖环啦!”黄文看了看说。 “糖环啊,那这叫什么?”钟志远拿又起一个问。 “蛋散啦。”黄文说,忽儿嘴角上翘,憋着笑问:“你是不是蛋散?” “蛋散”在广东话里有胆小鬼的意思。 钟志远不懂,以为问他吃不吃,点头应声“嗯”。 黄文抿嘴偷笑不已,笑道:“吃饭啦!” 桌上有扣肉,白切鸡,排骨莲藕汤,糖耦,芥菜,还有一瓶春花牌白酒。钟志远看这酒,47度,乖乖,看来黄文是酒中好手!再看这洒,应该不错,酒瓶上有四个字:“广东优质酒”。 “合着你就热了个扣肉啊?” 钟志远看看桌上的菜,调侃地说。 “你不要啊?”黄文看了看他,笑嘻嘻地说,“那我撤下去啦 ?”作势去端扣肉。 “要,要,没见这样的主人,太不好客了!” 钟志远嘟囔着,拿起酒瓶问:“喝这个?” “你不喝吗?”黄文反问道。 “喝,我什么都没带,不得借花献佛?” 钟志远确实什么也没带,光着手来的。 “哪里,蒙面歌手大驾光临,小女子不胜荣幸!” 黄文拿腔拿调,一脸戏谑地说。 “你都知道了?”钟志远笑问,也不惊讶。他给自己和黄文各倒了一杯酒。 这酒晶莹透明,空气里弥散着药香的芬芳。 “对了,你放鞭炮了吗?” 钟志远正要举杯,忽然想起她门口干干净净的,沙发上放着鞭炮,问了句。 “我一个女人家,怎么放鞭炮啊?”黄文幽幽地说,望了眼沙发上的鞭炮。她回父母家过完年才回来。 “走,咱们先放鞭炮再喝酒。过年嘛,要有气氛!” 钟志远站起身去沙发上拿起鞭炮来,伸手向黄文要火柴。 黄文去厨房拿出火柴盒,随钟志远走出房门。 钟志远见家家门前满地的鞭炮屑,红红的,年味浓郁,也在门前将鞭炮放好,从火柴盒里捏出根火柴来,在硝皮上嚓地一声,点着火柴,回头见黄文已然捂着耳朵,他嘴角上扬,微笑着将火柴伸向鞭炮引线。 嗞嗞地引线燃烧起来,他站起身挡在黄文面前,突然噼哩叭啦震天的响声把黄文吓得一抖,躲在钟志远身后缩着脖子不敢看。却在烟雾硝香里感到过年的喜庆。心里一时感叹,家里有男人真好! “第一杯酒,敬你!蒙面歌手有你一份功劳。” “第二杯酒,敬你!让我蹭饭。” “第三杯酒,敬你……” 钟志远敬第三杯酒时,被黄文打住了,“哪有一直敬我……” 但是,没容黄文说完,钟志远戏谑地看了她一眼,说:“第三杯酒,敬你和我,有缘千里来相会!” 呵呵,说完觉得不妥,可话已出口,尴尬地昂脖一口闷了。 黄文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也一口闷了。她夹了块扣肉给钟志远,又给他盛了碗汤。 钟志远一天在车上也是饿了,又吃又喝,满嘴流油,吃得那叫个香。 黄文看得喜欢,只顾看着,忘了吃饭。 “芥菜要从头吃到尾啦!” 黄文看钟志远夹起一根芥菜,赶忙提醒。 “为什么?” 赣州没有这种说法,钟志远不明白,这是广州人的习惯,意味着顺顺利利,长长久久,芥菜还有长年菜的别称,代表着平安、长寿。 “你按我说的吃就是啦!” 黄文笑笑,命令道。 “好吧!” 钟志远依言,将一根芥菜一截一截不间断地吃进嘴里。 芥菜微苦回甘,钟志远心想,这和芹菜一样,是有特别的寓意。 “你也来一根吧!” 钟志远看黄文笑得那么晦涩,也让她整根地吃,心想有什么也都扯平了。 岂料人家开开心心,将芥菜整根从头吃到尾,如尝美味一般。 她红唇翕动,如金鱼吞食,人美,吃相也美。 她一脸欢悦地看着他,以示戏谑。 在人家的地盘,打着人家的文化,钟志远不服气,用酒来进攻。 岂料又犯了大忌,女人轻易不喝酒,喝起酒来要人命。 黄文陪钟志远一杯一杯的喝,把钟志远喝倒了。 钟志远烂泥般倒在桌上,黄文费好大的劲才将他搬到沙发上。钟志远醉酒不发酒疯,不说胡话,不缠人扰人,只安静地沉睡。 黄文呆呆地看着他,一股莫名的情愫在涌起。 她端来一盆热水,帮钟志远擦洗。 毛巾轻轻擦过他的额角,脸颊,脖子,耳根,她细心地擦拭着,像在擦一件瓷器般小心。靠得那么近,她清楚地听到钟志远强劲的心跳,这会儿怦怦地跳得好快。 钟志远醉后依旧帅气,她真想亲吻他厚实的嘴唇,但她控制了自己,将他的双手擦拭干净,脱掉他的鞋子。 一股酸涩味直扑鼻子,她摇头笑笑,脱掉他的袜子,将他的双脚放在热水里,蹲下身帮他洗脚。 沉醉中的钟志远舒服地哼了声。 她抬头看过去,却看到他两腿间鼓鼓囊囊的凸起,脸瞬时红了,视线却没有逃避,心怦怦乱跳,有种冲动想去抚摸甚至拉开拉链。这种冲动让她感到羞耻,她草草地帮他擦干脚,端起水,逃似的去给钟志远洗袜子。 她望着镜子里自己惊慌的样子,不觉哑然自嘲:我这是怎么了?上次也是这样,裤子又得洗了。 这夜,钟志远却得死猪似的,凌晨起就震天响的迎财神的鞭炮声都没能惊动他。 等他起来,屋里没有了黄文的影子,她上班去了,桌上留了张字条:早餐在炉子上。 钟志远看着字条,觉着有点过日子的意思。 第61章 大三元酒家 钟志远走进中唱大楼,前台小姐姐对他感觉似曾相识,又记不起来。 “唉,你是……” 前台小姐姐还没说完,钟志远朝她一笑,说:“是我!”快步上了楼梯,留下前台小姐姐独自凌乱。 “啊呀,兄弟你可算来了,李总都来好几趟啦!” 程小旗见到钟志远,热情地将他拥抱,一直捶着他的背,以示迫切的心情。 钟志远没想到被程小旗拥抱,心想,事情应该有眉目了。 两个人寒暄几句,程小旗带钟志远去李小山办公室。 “啊呀,靓仔,你总算出现啦!” 李小山见到钟志远,爽朗地笑了起来,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快步迎上前,拉起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过年过得怎么样?” “昨天来了怎么没住我们安排的招待所?” 钟志远被李小山按在沙发上,一时不知回答他哪句话。 “我很好,就是听自己的歌,听得耳朵长茧子了。”钟志远自嘲地说。 “我表妹来拜年,逼着我告诉她蒙面歌手是谁,我又不能说,现在还生我气呢。”程小旗给钟志远端过来一杯茶,苦笑道。 “我更惨了,我老婆问,我都没告诉她,她都不让我上床了。”李小山苦大仇深地说,程小旗和钟志远哈哈大笑起来,李小山也苦恼地笑起来。 “冯盼盼问了好多次了,”程小旗说,向钟志远解释,“她是《羊城晚报》记者。我怕影响与媒体的关系,只好说蒙面歌手是个学生,不方便露面。她听了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理解了。” “我几个朋友拿不到货,差点跟我翻脸啦!”李小山摇头道,一幅得意的模样。 “听说长途客车司机最喜欢蒙面歌手,这个春节他们赚了不少外快。志远老弟,他们如果知道你是蒙面歌手,一定退还你车票,让你坐副驾驶座,路上好好招待你。” 程小旗越说越带劲。 “不瞒你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都有找我,我说蒙面歌唱可以,但央视不能接受,所以作罢了。唉,可惜啊……” 李小山怅然若失地叹着气。眼神里却有几分得意。 钟志远没想到《一封家书》火到了春晚,但就算春晚,也不是揭开蒙面歌手神秘面纱的时候。没什么好惋惜的。 “《一封家书》只是开胃菜,李总,我们打个赌,今年他们还会联系你,信不信?” 钟志远信誓旦旦地说,李小山和程小旗对视一眼,事实摆在面前,不由他们不信。 李小山打着哈哈,不敢说赌,转而热情地对钟志远说:“你要不要先休息?我给你订了最好的房间!” 钟志远暗忖着,给我打感情牌? 钟志远朝李小山笑笑,问:“《一封家书》销量达到一百万盒吗?” “当然,远远超过,现在已经超过500万盒了!天方夜谭啊!”李小山毫不隐瞒,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我们可以谈正事了?”钟志远严肃地说。 “对,谈正事!” 李小山见钟志远严肃起来,也进入状态,示意程小旗作好记录。 经过半个多月的发酵,中唱看到了成果,有了强烈的合作意愿。钟志远说的四六开也只是谈判技巧,留足了谈判余地。 双方很快达成了合作方式和给付方式,因为这是钟志远的底线,没有谈判余地。分歧自然落在分成比例上。 钟志远没有一开始就让步,只笑吟吟地不说话。 “兄弟,你看,一首歌500万盒,一盒5块钱,按四六分,你一个人独吞1000万啦!” 程小旗给钟志远算了一笔帐,他眼珠子先瞪出来了。 钟志远本意是按利润四六分,而且这个比例还只是谈判说法。没想到程小旗按售价来算,心想,李小山、程小旗都不是奸诈之人,按售价算对他来讲是最好不过的方式了。 不过,谈判嘛,先要绷着。钟志远脸上不动声色地问:“小旗老师,请问,你们1500万赚得是不是很轻松?有没有额外增加成本?” 程小旗与李小山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倒没想到。经钟志远这么一问,心下觉得这钱赚得的确轻松。 “如果一年十首,二十首,我一年给你们带来一两个亿的收入,你们觉得值不值得?” 钟志远也算了一笔帐,程小旗和李小山再次对视一眼,这笔帐明明白白,极有可能实现,两个人内心很激动, 李小山心想,给的比例低点,己方可以赚更多。不由的搓了搓手。 “志远老弟,你是个奇才,你的才华,你的智慧,我无一不佩服。”李小山满脸堆笑地说,“分成的办法极为合理。不过,也请你考虑我们的难处,一则是开先河的事,二则我们也最终作不了主,我们还有上级。”他伸手指向空中,脸上露出你懂的表情。 “理解,您都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是不能让步,您说个比例,看我能不能接受。” 钟志远就坡下驴,却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 李小山看着钟志远,心想:呢条友好鬼马。 他看了看程小旗,程小旗心领神会,咬咬牙,对钟志远说:“我看,一九分成,你看五百万盒你也能拿到250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钟志远笑了,四六一下变成一九,太离谱了。 他看看李小山,李小山紧张地看着他,三个人一时沉默。 “一九是肯定不行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 钟志远以退为进,表现出极不情愿的态度。 “到午饭时间了,哥哥仔,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你到招待所休息,我们下午慢慢谈。” 李小山也是个谈判高手,做了个缓和安排,再次打出感情牌。 钟志远也不急于一时,和李小山、程小旗等去吃午饭。 席间,推广部叫李晴的美女,虽然不知道钟志远是谁,但见李总和程小旗都亲自作陪,对钟志远格外热情,又是盛汤又是夹菜,无论何时都是一张春风和煦的笑脸。 钟志远却龌龊地想,这是三陪啊,高中生就享受三陪了?想想,笑了。 见钟志远笑了,李晴一张俏脸更是美艳动人。 “睡得好吧?” 下午见面,程小旗笑问,眼神别有含意。 饭后,李晴送钟志远去的招待所,门都是她帮着开的。 “挺好!”钟志远笑咪咪地说,很满意的样子,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人家李晴就是体贴地把他送到房间口而已。 两人一起去找李小山。 “我看我们不要再谈来谈去,就按二八比例分成!” 钟志远一反上午的坚持,忽然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他这么做,一是让李小山他们觉得中午的安排是成功的,二是对自己有信心。 李晴的功劳?李小山和程小旗相视一笑,心里都这么想。他们中午商谈的底线是二五对七五。 “哥哥仔爽快!就这么定了!” 李小山开心地说,上前握住钟志远的手,用力地摇晃。 “走,晚上一定要庆祝一下!” 在商谈好了歌曲,录音和推广等事项后,李小山抑制不住的兴奋,不容拒绝地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想到黄文,她一个人在家,就问李小山:“我能不能叫上东方宾馆的远房亲戚?” “当然可以啦!我们去请,是你什么人?叫什么?” “表姐,叫黄文。”钟志远略迟疑了下说。 李小山及一众人等都笑了,笑得很猥琐。 钟志远由他们笑。 黄文被接来时,众人都被惊艳到。风姿绰约,摇曳生香,几个人不由自主地理了理头发,整了整领口。 “你表姐我见过,那天在东方宾馆,你们在一起。” 程小旗一眼就认出来,悄声对钟志远说。 “姐!”钟志远叫得很不自然,自己都感觉别扭。 黄文微笑着,大方地走近他。 钟志远向黄文介绍了李小山、程小旗,马副总,张副总,晚宴因有保密要求,只核心成员参加。 黄文只是向他们点头,微笑示意,并没有伸出手。 钟志远看到,不知为何,心里喜欢。 众人好奇地看着钟志远这表姐,她气质超群,让人不敢直视,氛围有些滞重。 “我呢细佬,三岁都唔会讲,讲嘅第一句说话,就系叫我妈妈!” 黄文看了眼钟志远,笑着对大家说。虽然纯属瞎编,却把众人给逗笑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钟志远没好气地看了黄文一眼,暗骂竟敢沾我便宜。 黄文笑嘻嘻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得意的神色。 “没想到现在歌唱得这么好!天才都是奇怪的人啊!”程小旗感叹地说。 “系丫,爱因斯坦四岁唔会讲嘢!” 众人由此闲聊起来。 晚宴订在大三元酒家,在长堤大马路上,前面就是珠江。过来时,看到大同酒家,大公酒家,新亚酒店,红旗饭店,先施公司,南方大厦,人民大厦,海珠大戏院,这一片灯火通明,霓虹闪烁,一片繁华。 “这里是广州的外滩!”黄文在钟志远耳边轻语。 原来是八十年代广州的cbd啊! 到大三元酒家,一下车,马副总笑哈哈地对张副总说:“请你大三元一席酒啊!”伸手作请的手势。张副总打着哈哈,也伸手作请的手势,笑着说:“系丫,一直走啊,马总先请!” 两个人作势要往前走,像是在演戏。 钟志远看得一脸糊涂。 “这是广州笑话,广东话‘一席酒’和‘一直走’谐音。”黄文细声为钟志远解释道。 “为什么到大三元来走走?” 钟志远不解地问,大家听后都笑了。 “大三元是广州四大酒楼之首,能到大三元吃席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程小旗给钟志远解释道。 “那得谢谢李总啊!”钟志远朝李小山抱拳一拱手。 大三元酒家他前世听说过,后来关闭了,没了。他看着眼前灯红酒绿的大三元酒家,一时感慨,世事难料,谁知道如日中天的大三元酒家,有朝一日会烟消云散? “归功结底,还得谢你!” 李小山拉起钟志远走进了大三元酒家。 一楼是接待厅,楼上食客爆满,大家在三楼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张副总托关系订的位置。现来是找不到位子的。 钟志远被安排靠着李小山在客位坐了,黄文紧挨着钟志远。 “哥哥仔,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李小山将服务员递给他的菜单递给钟志远。 “姐,想吃什么,你尽管点!” 钟志远将菜单传给黄文,把李小山的话原样复述了遍。 李小山被逗笑了,对黄文说:“黄小姐,请唔好客气!” 黄文冲钟志远嫣然一笑,优雅地翻着菜单,点了红烧大裙翅、太爷鸡、生炒水鱼丝、蟹黄鸡翼球、芋液叉烧包,啪一声将菜单合上递还给李小山。 李小山一听黄文点的菜,就知是行家,点的全是大三元的经典菜。 他看了眼黄文,称赞道:“黄小姐系嘢食大家啦!” 黄文笑笑。 “别忘了,我姐是东方宾馆的!” “系丫,系丫!” 李小山讪笑着,再点了几个菜,合上菜单还给服务员。 “来大三元,‘太子入,太监出’,李总,会唔会成太监啦?” 马副总开玩笑地问李小山。 “我成太监,你哋都会做太监!” 李小山戏谑地看着他几个同事,笑道。 “唔会啦,唔会啦……”几个人一迭声地否定。都不敢看黄文,一句话把大家都饶进去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里的消费高。”黄文轻声解释说。 “妈妈~,我懂!”钟志远奶声奶气地说。 六月债还得快,钟志远把黄文闹了个大红脸。 众人闻言畅怀大笑起来。 “真羡慕你们表~姐弟的感情!” 李小山别有用心地感叹道。几个人都猥琐地笑了起来。 幸而黄文已然脸红,不然,这时候脸红就实锤了他们的想法。 钟志远傲骄地说:“我自己都羡慕自己,有这么漂亮的表姐!” 黄文瞟了他一眼,眼睛里秋波流动。 几个男人看了魂都震了下。 菜陆续端上来,每上一个菜,李小山都给钟志远介绍。 “红烧大裙翅,大三元首创,是它的招牌菜。每根鱼翅从中间挑起来,都会自然下垂,呈椭圆形,那就是恰到好处。” 李小山熟稔地给钟志远讲解这道菜的妙处。 钟志远其实对鱼翅不感冒,但他很夸张地做出欲食之后快的样子,毕竟这是黄文点的。 “这个太爷鸡也是它的招牌菜,据说是江苏的熏制加广东的卤制,很特别的啦!” “为什么叫太爷鸡?给太爷吃的?哪小爷我今天吃不得啦?” 钟志远开玩笑说,马副总说:“据说最早做这道菜的人是清朝的县令,清朝没了,他靠做鸡为生。人家叫‘太爷鸡’。” 钟志远听马副总说“县令做鸡为生”,想憋都没憋住,哈哈地笑了起来。 一桌人都怪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笑。 李小山看了看黄文,黄文也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是想,这光溜溜的太爷鸡,放在县令的公案上会挺有意思!” 钟志远打着哈哈,瞎说着混蒙过去。 大家脑补了下钟志远的话,不咸不淡地笑了起来。 “这是生炒水鱼丝……” “水鱼是什么鱼?” 听钟志远问,众人又笑了。 “水鱼就是甲鱼。”黄文解释道。 原来是甲鱼,钟志远吃吃地笑了。甲鱼吃得多了,小时候父亲一买一缸,但只炖着吃,炒着吃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菜上齐,酒上桌。 玉冰烧,这个酒钟志远跟听水鱼一样,没听过,也没见过。 “这玉冰烧,你可别小看了它,去年获得国家优质奖啦!”程小旗对钟志远说,“你看,这酒晶莹剔透的吧?” 钟志远拿起酒瓶仔细看,酒体玉洁冰清。 “这酒制作的时候要把肥猪肉放进酒里泡,这是所有酒中独家制作秘方!” 程小旗很得意地介绍玉冰烧。 “泡肥猪肉?!” 钟志远瞪着眼睛咧着嘴问,很好奇泡肥猪肉的酒竟然不肥腻。 “是啊,这是广东奇酒,配你这个乐坛奇才,正好!” 李小山恭维道,给钟志远倒上酒,示意大家都倒上。 “姐,能喝吗?”钟志远叫姐叫得越来越顺口。 黄文看看他,笑着将酒杯推过去。知道他是想保护她。 “各位,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让我们端起这杯奇酒,敬我们的乐坛奇才!” 李小山端起酒杯,碰向钟志远的酒杯。 钟志远举杯与大家一一碰杯,仰头一口闷了。 “李总谬赞了,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敬您和在座各位乐坛伯乐、翘楚!” 他看大家倒上酒,站起来回敬。 玉冰烧滋味醇和,醇香甘冽,倒对钟志远的胃口。 三巡过后,酒酣耳热,话题就随意而发。 “去年二王就是在江西抓到的吧?”张副总问钟志远。 “是啊,听说省公安一个驾驶员从南昌开到广昌,只用了2个小时,立了二等功。” 钟志远是听说,那山路十八弯,长途客车得走6个小时。 “这兄弟俩太厉害了,听说是军人。” “一个是军人,一个是劳改犯。” 二王案轰动全国,为追捕二犯,发出了新中国第一张悬赏通缉令。二犯从北向南,流窜大半个中国,历时七个多月,在江西被击毙。 “敢到江西来,不是找死吗?他们不知道江西是革命老区?!”钟志远很得意地说。 众人觉得对,都笑了。 “今年春节联欢晚会,大家喜欢哪个节目?”程小旗突然问大家。 “宇宙牌香烟,吃面条!” “张明敏的歌,还有李谷一的!” “朱明瑛的歌!” “沈小岑的!” 一说到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大家聊得更起劲了。 “你们注意到没有,李谷一又唱了《乡恋》!” “朱明瑛的《回娘家》原唱是邓丽君啦!” 作为音乐人,李小山他们对春晚透露出来的信息有着更高的敏感度。 “是不是说明,通俗唱法被认可了?”程小旗问大家。 李小山几人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据说,是观众点播要求的,小纸条被送了五、六次才决定让李谷一演唱的。”钟志远想起网上看到过的信息,自然地就说了出来。 “噢?观众这么喜欢?” 李小山几个人听了钟志远的话,都觉得意外。 “说明观众喜欢流行歌曲,流行音乐大有市场!”马副总兴奋地说。 张副总很激昂地说:“流行音乐的春天要来了!” “蒙面歌手要上天嘞!”黄文平平静静地说,大家都看着钟志远会意地笑了。 “黄小姐今日光临,畀我哋锦上添花!我敬雷!”李小山端起酒杯向黄文示意,先干了,将酒杯向黄文一照,说:“我饮咗,雷随意。” 黄文优雅地举杯朝李小山示意了下,也干了。 “爽快!”李小山大声称赞。 马副总、张副总、程小旗接连向黄文敬酒,黄文都来者不拒。 钟志远也没拦着,只笑着看他们向黄文敬酒。 “多谢李总和各位对表弟嘅照顾,我敬雷哋!” 黄文回敬一杯,众人刚坐下,黄文又举杯,说:“好事成双!” 李总等人赶紧满上,喝了第二杯。 不曾想,黄文又举了杯,说:“有一有二就有三!” 李总众人相视一笑,这是遇到酒中女仙了。 美女面前,大家还不好意思拒绝,举杯喝了。 “四四(事事)如意!” “五福临门!” “六六大顺!” 一连六杯酒下肚,李总等人脸红耳赤,全上头了。 黄文看了钟志远一眼,笑意吟吟地坐下。 钟志远见黄文举止优雅,在酒桌上挥洒自如,颇有女强人的风范,十分欣赏。 再看李总等人,全成了弱鸡。 晚宴结束,马副总和张副总兴高彩烈地在大三元门前又表演“一直走”,此时步履蹒跚,活像两个酒鬼相扶而去。 第62章 花落花开总赖东君主 黄文坚持走回去,李小山望着相傍远去的“表姐弟”二人,回头感慨地对程小旗说:“呢个钟志远真系个奇人,后生细仔,沉稳老积,边系学生?” “雷将佢当学生睇咗咩啦?”程小旗笑问。 “雷你呢?” “我冇!” 程小旗很诚实地说,事情都是钟志远在牵着他们鼻子走。与钟志远的才华相比,这个未来的教父级人物也觉得有些绝望。 眼底桃花酒半醺,此时的黄文面带酡色,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宛如少女。被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两腿发软,摇曳起来。 钟志远想伸手去扶她,却被她推开。 “我没醉!” 黄文向钟志远展现一个迷人的笑容,努力地控制自己,趋步向前。 钟志远笑笑,慢慢地跟着,灯光下,黄文性感的臀在舞蹈。 汽车的鸣笛声,单车的铃声,在耳边响起,有人迎面过来,有人从身后过去。八十年代的广州晚上夜市并不冷清, 周家巷口,黄文停了下来,回转身羞涩地朝他微笑,如昙花在夜里绽放。 “我走不动了!” 她仰着脸,柔声地说。 钟志远伸手搂紧她的腰,感觉她浑身一颤。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有惊慌,有期待。 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相挨。 钟志远觉得这两句诗很配现在的情景。他低头看了眼如花的女人,笑道:“今夜还先醉,应烦红袖扶,反了!” 黄文咯咯地娇笑,两个人相挨着一步一步走回家。 风追着拂过她的发,又吹过他的额。 光将他们的身影撮合在一起。 戳来戳去,总算把房门打开,黄文像用尽力气似的,喘着粗气,摸索着开关,摸来摸去摸不到,钟志远伸手绕过她去摸开关。 黄文脚一软,头靠在钟志远怀里。 钟志远赶紧抱住她,感觉着她臀部的绵软温热,她仰着脸,从嘴里呼出的气息湿湿地直扑他的脸上,她温暖的体香,和着淡淡地酒气,让他的身体一下子有了反应。 黄文感觉到他的变化,惊慌得猫一样窜进了卧室。 钟志远身体一抖,空气一动,怀中空虚,一个人在黑暗里喘着粗气。 接下来几天,钟志远和黄文默契地闭口不谈那晚的事。两个人像过家家一样,白天各忙各的事,晚上钟志远总会推掉应酬,回“家”与黄文吃饭。 黄文厨艺高超,妥妥的抓住了钟志远的胃。 邻居见黄文家来了一个小男人,他们相互用奇怪的眼神交流,见到钟志远也会露出莫名的笑。 钟志远不理会这些,八卦是人的天性,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姐,明天我就回去了。” 钟志远已经习惯叫黄文“姐”。 “啊?” 黄文筷子停在空中,像点刹了下车,又继续吃饭。她淡淡地问:“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 想到明天要走了,钟志远泛起几丝不舍,说不明的原由。 两个人草草的吃完饭,黄文收拾碗筷,“叭”的一声,一只碗摔碎在地上。 “啊哟……” 黄文惊叫一声,吓得脚跳起来。 平时很利索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乱了? 她蹲下身去捡碎片,裙子紧绷着,臀形优美,饱满性感。 钟志远过去蹲下和她一起捡。 两个人头挨着头,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嘶!” 黄文一不小心,手指被碎片扎出血口,她吸了口凉气。 她想将手指放进嘴里吸吮,被钟志远抓过来,嗔怪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握着她白嫩滑腻的手,仔细地看了下,还好只是一个轻微的血点。他将黄文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地吸吮,黄文的心抽了一下,一股热浪从指尖传到她的体内。 “你去清洗下,我来洗碗。” 钟志远温柔地说,将黄文搀起来。 “不好,哪能让男人洗碗!” 黄文坚持自己去洗碗,端起碗筷去厨房。 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钟志远怦然心动。 黄文好似听到他的心动,在进入厨房的一刹那,回眸望了他一眼。 这一望把钟志远的魂给勾去了,呆头鹅般立在那里。 黄文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控制着自己,洗碗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有负罪感,她竟然向他施展魅惑。 她克制着自己,烧好水,提出厨房。 “我今天不洗澡了。”钟志远说。 黄文奇怪地看着钟志远,不知道为什么。 “换下来的内裤一晚上干不了,明天带车上会沤臭的。”钟志远解释说。 “留在我这里啊。” 黄文说,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但细想之后,脸红了。 钟志远倒觉得黄文说得对,接过黄文手上的热水壶。 “咦,你偷喝酒了?” 他见黄文的脸涂了胭脂般艳艳的,淘气地问。 黄文温婉地剜了他一眼,扭头去给他收拾东西,她一件件地折叠整齐,像一个妻子为远行的丈夫整理行李。 忽然传来男人尿尿的声音,放肆地叭叭砸在池子里,这声音像鞭炮一样,一声声炸在黄文的耳朵里,她捂着耳朵不敢听,更不敢想,心却怦怦地乱跳,一种舒畅感流遍全身。 钟志远洗完澡出来,见沙发上整整齐齐的包,黄文都帮他收拾好了,他感到无比的温暖。 他坐沙发上擦干自己的头发,看着黄文抱着换洗衣服从卧室出来,见到他神情不自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闪身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依旧敞着一条缝,透出黄澄澄的光,他很想透过那条缝看里面的世界。 他没有动,只想象着里面的画面。不一会儿,在哗哗的水声里辨听出一收一放的沙沙声。 想到钟志远那叭叭的声音,黄文就不敢放松地小解了。她开着水龙头,憋着劲,一收一放,慢慢地解,可没想到声音还是传了出去。 钟志远嘴角浮起一抹轻浪的笑意,这女人真有意思! 他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信马由缰的瞎想起来。 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黄文端着盆走了出来。突然,她的睡衣不小心挂到了门把手上,只听“嘶啦”一声,睡衣就这么被扯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抓,结果“哐”的一声,搪瓷脸盆掉在了地上,把她吓得不轻。她一下子慌了神,一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就像尊维纳斯雕像一样,睡衣滑落到了膝盖上,身体也裸露了出来。 这一幕都落在了钟志远眼里,她逆着光,臀部曲线夸张,两团白腻像两颗香瓜吊在藤上,两条腿白森森的,甚是诱人。 钟志远血脉偾张,有一团火在身体里腾地燃烧,裤裆高高撑起。 黄文愣了片刻,像只受惊的兔子,倏地披上睡衣,一溜烟跑进了卧室。 像是惊鸿一瞥,那具充满诱惑的胴体却深深地植入了钟志远的脑海。 这画面太香艳,这夜,钟志远做了个梦,梦里他仰躺在地,黄文跨立着,她的世界一览无余,全部展现在他眼里,他深深地陷了进去…… 早上醒来,想到昨夜的梦,脸红了,却对梦里的畅快念念不忘。 钟志远隔日特意买了最早一班的车票,他一早起来,留了个纸条,不告而别别,晨曦里走出周家巷。 他走的时候,黄文并没有睡着,她静静地听着钟志远的动静,听到他关上了门。 她起床来到客厅,看到桌上的纸条。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看着字条出神,她双手将字条捧在胸口,重复地念着“总赖东君主”,忽然她意识到什么,匆匆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取出另一张字条。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她细细地品味着两张字条,慢慢地眼睛溢出会心的笑意。 窗外,黑暗散尽,光明照进,新的一天来临。 第63章 首次向社会公开出售 水西公社,春节上班第一天,干部们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热热闹闹地相互拜年,吃着糖果,嗑着瓜子,喝着清茶,抽着好烟,约好下午到谁谁家去吃饭。 一个通知下来,大家都懵了:下午开会。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刘志扬这是疯了? 众人纷纷囔囔着,说不出的气恼,可又无可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 刘志扬确实疯了,还疯得不轻。 钟志远说的出售办法,让他这几天越想越觉得是办法。只是没有先例,可能要冒风险,此外,他看不出任何有损集体资产的地方。 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会上不说话的人占大多数,反对的声音虽然少,但很尖锐。 “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张宝坤板着脸说。 “哪你说,水西服装厂怎么个解决?”办公室主任王安泰问。 张宝坤看着他,不屑得说话。在他看来,反正就是不能卖给私人。 “年前市经济改革研讨会上,林市长指出,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符合这两点,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刘志扬把林市长的讲话搬了出来。他看了看大家,说:“我提议,将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出售,同意的举手。” 投票结果,一部分弃权,5∶3,通过。 刘志扬暗中吁了口气,否则,他就要强力推行。 一份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出售的申请报告摆在了副区长蒋和平面前。 蒋和平找来刘志扬,骂道:“这不扯蛋嘛,这叫败家,你知道吗?” “也不算败家,人家同样交利税,稳就业。亏损才是败家。”刘志扬说。 话虽顶撞,姿势却放得很低。 “我不同意,也没这个先例,你向着社会主义还是向着资本主义?”蒋和平听了刘志扬的话更火了,大声地问。 在蒋和平这里讲不通,无法商量,刘志扬不死心,破釜沉舟,直接去找区长武军。 武军从赣南农学院弃文从政5年,在他的领导下,区里民生得到改善,区域经济迅速发展。 他听取了刘志扬的汇报,认真地审视了一眼这个公社书记。 “将区长不同意?” “是,他说这是~败家。” 武军沉思片刻,拿起电话。 不一会儿,蒋和平进来,看到刘志扬在,不善地瞪了他一眼,刘志扬讪讪地朝他笑。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武军抖了抖手上的报告,对蒋和平说。 “现在个体户还被人说剥削,这,卖给私人,性质可就严重了。”蒋和平不无担心地说。 “你是分管的副区长,水西服装厂怎么办?”武军问。 “我看是不是让纺织局给他们些指标?”蒋和平想了半天,不自信地说。 “服装一厂和二厂日子也不好过,他们不愿要我们的厂。”刘志扬说。 武军再次看向蒋和平,蒋和平沉默了。 武军也沉默了,内心举棋不定。 他召集来几个主要领导碰头,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意见在姓资姓社的原则性问题上认识不统一,以蒋和平为代表的守旧派居多,认为是路线问题,不宜助长歪风邪气。 一种声音太强大了,犹豫不定的声音就没有了,即使是真理也会消失。只有绝对的权威才能压制这种强大的声音。 武军请刘志扬先回去,待他考虑考虑。 刘志扬悻悻而归,一路上惆怅地叹气,这个烂摊子就要砸自己手里了。 武军这天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思想问题不解决,工作就无法开展。 是对是错,从经济学的角度理论正确,问题是路线是否正确? 晚饭,武军也食不知味,妻子摸摸他的头,以为感冒发热了。 武军无力地笑笑:“我没事,我在想一件事。” “工作上的事啊?很难决断?”妻子温柔地问。 “嗯,非常难断,要么天堂,要么地狱。” 妻子听丈夫说得如此严重,心里扑通一声,停顿片刻,手指往空中指了指:“上面的意见呢?” 一语提醒梦中人,武军去电话机旁,给林鹏打电话。 武军是林鹏一手提拔的,犹豫不决的时候常会直接向领导请教。 “社办厂?想向社会公开出售?” 林鹏听了武军的汇报,很惊讶,这个水西公社书记很大胆嘛! 他心头一喜,现在提倡发展个体经济,社办厂向社会公开出售虽然步子迈得大了些,但勇气可嘉,搞得好,无疑是一个政策风向标,有利于推进当下的经济改革进展。 “恭喜你啊,说明你底下有想干事,敢干事的人才!”林鹏笑说,领导看问题的角度跟常人不一样。“我的意见是支持的,改革就是实践,要走在理论和政策的前面!我还是那句话,要解放思想,只要是能解决就业,能创造利税,我们就该鼓励,就该支持!” 武军得到林鹏的支持,信心大增。 第二天,他召集蒋和平,刘志扬以及几个相关部门干部,就水西服装厂拟向社会公开出售一事开了专题会议。 会上意见如旧,莫置可否,但武军心意已决。 “同志们,我觉得将优良资产转让给私人那叫流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但是将不良资产转让给私人,转化成优良资产,那叫拯救。” 会议很快就散了,武军把蒋和平和刘志扬留下。 “水西公社的这个举措不失为一步好棋,毕竟只是个社办工厂,做个试点吧。”武军逼视着蒋和平,将刘志扬的申请报告递给他。 蒋和平看着这份报告,思虑再三,艰难地说:“武区长,我持保留意见。” “你是分管区长,这申请上你还是要签字的。”武军笑着指了指他手里的报告。 蒋和平犹豫再三,掏出钢笔,在上面批注:请武军区长指示。 武军接过蒋和平递过来的报告,看上面的批注就笑了,这个老滑头。 他拿出笔,想了想,在申请报告上写下一段话,大意是可作为经济改革的试点实行,要保证资产,实现就业和利税增长。 “刘书记,你们要做好这个试点啊!你看到了,我们的压力很大啊!” 武军握着刘志扬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武区长,您放心,我亲自抓这件事。”刘志扬握紧武军的手,激动地说。 他和蒋和平握手,客气地说:“谢谢蒋区长支持!” 蒋和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一张布告出现在水西公社的公告栏里,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公开出售。《赣南日报》记者林子怡作了专题报道,指出这是赣州首次允许私人参与集体经济改革,意示着私营经济的营商环境将得到改善,同时也表明了政府对私营经济的重视和支持。 这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很快就传遍了赣州城。 有人痛心疾首,集体资产怎么能允许私人买卖,大骂损害国家利益。有人却从中看到了希望,热切期盼,感觉大展宏图的时刻要来临。 舆论纷纷,不一而足。 再简单的一件事,首次出现总会议论纷纷。哥伦布竖鸡蛋,就是例证。 第64章 撮合大哥的婚事 钟志远从广州带了许多东西回家,一家人高高兴兴的。 晚饭,大哥钟建国也在家,钟志远低声问妹妹:“刘芳来给爸妈拜年没?” “来了,还提了些东西来。”钟明华说。 “哥,你和刘芳什么时候结婚?”钟志远吃着饭,问大哥。 钟建国苦笑了下,说:“要不是她父母,我们早结婚了。房子,家俱,电器,我一下子哪里凑得齐?” “哥,这些我来!” 钟志远从广州回来,银行卡里有了四百多万,已经是隐形富豪。 “这个钟志远吹牛皮不要本,哈!”钟志洪嘲笑道。 “你哪里有钱哦?”陈淑贞说。 钟宜荣埋头吃饭,大儿子要结婚他拿不出钱,心里总不是滋味。 钟志远转身去自己的包里,数了数,掏出一小捆钱来,共三十叠,推给钟建国,问:“可够?” 这么多钱?!”钟志洪先惊叫起来,伸手抓起一叠,一五一十的数起来,“一百块钱一叠!” 钟春香数了数,惊叫道:“三千块钱啊?!” 她吐着舌头,啧啧感叹。 “嫑喊起来!” 陈淑贞听到这么多钱,看了看门口,吓得赶忙阻止女儿大声说话。 钟建国看着桌上的钱,想拿又不好意思拿,犹豫地问:“你哪里来的钱哦?” 钟宜荣也看着二儿子,钱实在是多,不由他不担心。 钟志远随身带了点钱,没敢多带,更没敢多给,饶是这样,已经把家里人吓一跳。 “正路来的,放心用!”钟志远看着父亲说,故作高兴地道,“哈,去了广州才晓得,那里的钱太好挣了。”说着,又去包里取出一堆钱来,放在父亲面前,“爸,这些你收起来。” 全家人都眼睁睁地看着桌上的两大堆钱,欢喜得不说话了。 “这里两千!”钟明华数了又数,最后确定道,问二哥,“哥,可有我的哦?” 钟志远被问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钞,递给妹妹。 “十块钱啊?还是新的,哥,你太好了!”钟明华手里捏着十元钞,开心得眼睛都笑弯了。 “十块钱就卖掉了,唉……”钟志洪看着妹妹,摇头笑道。 “马小华压岁钱总共才收到两块钱,志远哥哥都给我十五块了,加上爸爸和妈妈给的,我都快二十块钱了。”钟明华很满足的说,马小华是她要好的同学。 “这下好了,你家哥哥今年可以讨老婆了!”陈淑贞开心地说。 “哈,过年妈就可以抱孙子了哦!”钟春香笑哈哈地打趣母亲。 “老头子快做爷爷了!”钟志洪笑嘻嘻地打趣父亲。 钟宜荣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陈淑贞乐得笑声不止。 钟建国紧紧地捧着一摞钱,兴奋地说:“明日我就去刘芳家提亲!” 钟志远主动撮合大哥的婚事,此时想的是,钟建国如果有家室妻儿,可能就不会屈服于工段长的威逼利诱了。 第二天,钟建国回家的时候,背了一捆甘蔗回来,满脸的喜悦。 “哥,刘芳他们家答应了吧?”钟春香问。 钟建国得意地笑了,说:“我给她父母一个五百的红包,再把钱给他们一看,什么三大件,三十六条腿,再多条腿都有了……”他伸出一个巴掌,把“五百”说得很夸张。五百也确实值得夸张,这相当于普通人近一年的工资了。 “什么时候结婚哦?”钟志洪问,嫌大哥话长。 “这要双方家长见了面,选个好日子哇。”钟建国说,看了眼父亲。 “宜荣,什么时候和亲家见个面哇?”陈淑贞问。 “你让建国安排哇。”钟宜荣说,“早毛子把日子定下来,好早准备。” “爸,妈,他们同意的话,订在礼拜天吧?”钟建国问。 “可以,我们什么时间都可以。”钟宜荣说。 “订在哪里哦?我们可要去?”钟志洪问。 “都要去,全家都去!”陈淑贞说。 “我明日去找个像样毛子的馆子。”钟建国说。 “嘁,没意思。”钟志洪失望地说,他以为能去什么名楼大馆。 “哥,订赣南宾馆,我出钱!”钟志远对大哥说。 赣南宾馆兼济政府招待和商业接待,一般人家不太能去,去赣南宾馆吃席是一种身份和荣耀。 钟志远觉得,有钱了,该挣的面子还是得挣,这样以后哥在刘家也好做人。 “好啊!”钟志洪开心地叫起来。 “有好吃,你就好!”钟春香嘲笑道。 “你晓得什么,这叫面子!”钟志洪不屑地说。 钟志远笑了,觉得弟弟这次说对了。 钟建国心里一喜,眼睛都笑眯了。 “宜荣,那天穿上皮大衣,帽子换一顶,都邋色了。”陈淑贞欢欢喜喜地,提醒着丈夫。 “还要你讲?” 钟宜荣笑道。 第65章 竞标水西服装厂 水西服装厂向社会公开出售的公告登报后,不断有人来问询,让刘志扬做起了纷至沓来踊跃竞标的美梦。可是,热闹一阵之后,风平浪静,乃至无人问津,他期盼的竞标没能实现。有一股风声也不知道是谁放的,说温州有“八大王”,全是富起来的个体户,都受到了打击,有的被关押,有的在潜逃,坊间流传“谁富谁倒霉”。 这天,刘志扬和几个公社干部在办公室叹苦,眼看明天就到截止日,这事恐怕得黄了。 三个月解决,看来是不可能了,刘志扬正愁眉苦脸的,却见钟志远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认出来了,叫道:“呀,这不是志远吗?” 他站起身来,几个公社干部都好奇地看向钟志远。 “刘书记!”钟志远叫了声,冲在场的人微笑了下,说:“我来投标!” “投标?” 刘志扬像没听懂地问,几个公社干部也是相视不解。 “对,水西服装厂不是公开出售吗?我来投标!”钟志远肯定地说。 他是广州回来后,听小罗子来家玩时说起的。 “噢,你要买水西服装厂?”刘志扬如梦方醒,诧异地张着嘴巴。 “是啊,这里又不是学校,我还能来上课不成?”钟志远玩笑道。 “可,水西服装厂,投标要有相应条件……”刘志扬根本无视了他的玩笑,犹豫了一下说,差点没问:你有钱吗? 几个公社干部也是一脸怀疑地看着钟志远,大码头钟家出名的穷,不然也不会一家人挤在一个鸽子笼似的水板房里。 钟志远浅浅一笑,将银行给他开的资金证明轻飘飘放在桌子上。 刘志扬拿起一看,“噢!”地惊叫了声。 几个公社干部抢上前来,一看,也“哦”地一声惊叫起来。 他们心里都在想:原来大码头钟家这么有钱,竟是隐藏富豪。装得可真可怜,一家人住在水板房里,过年才买了个彩电。有钱人真是抠,对自己都这么小气,唉! 小小的20万元资金证明,在公社干部心里掀起千层浪。 “刘书记,我有资格投标吗?”钟志远问。 “有,有,当然有,当然有!”刘志扬忙不迭地说,他冲一个干部吩咐道:“去叫张会计!” 那人立马出去叫人。不一会儿,进来一个秃头胖子,正是张宝坤。他看到钟志远在现场,吃一惊,心下疑惑是来找他麻烦的,脸上神色变幻着,眼睛骨碌碌地转。 “郑主任留下,张会计,我们商议一下水西服装厂出售的事。”刘志扬说,清退不相干的干部。 张宝坤这时才脸色安定,狐疑地看了看钟志远,两人尴尬地笑了笑。 钟家这个儿子现在是诗人了,难不成今天来买水西服装厂?张宝坤猜想着,心里讶异。 果不然,刘志扬把银行的资金证明给张宝坤,张宝坤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他看了看证明,看了看钟志远,没说什么。内心却翻江倒海,20万!自己贪污都没弄到这么多钱,说不出的一个羡慕嫉妒恨。 很快,双方就达成一致。 刘志扬整个人轻松得要飘起来,水西服装厂像块巨石压得他年都没过好,现在真是无事一身轻。 双方草拟了协议,待验厂后敲定售卖价。 钟志远收起协议,不经意地问:“刘书记,厂子附近的闲置地卖吗?” “怎么,你要买?”刘志扬惊喜地问。 张宝坤干瞪着眼看着钟志远,不可思议,竟然还有钱买地! 钟志远点点头说:“周围的地我都要。” 他说话的口气,轻松得像是在买一筐烂白菜。 “那可不少啊,有100来亩吧?”郑主任看着张宝坤问,张宝坤点点头。 “我全要了!”钟志远平静地说。 刘志扬既震惊又欢喜,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讯。那片地一直荒在那儿,恐怕还要荒下去。他不自觉的搓了搓手。 郑主任让人拿来土地相关资料,几个人在地图上比比划划,最后测算出来,有120多亩,200块一亩,得两万四千多块钱。 “抹个零头怎样?”钟志远试着问,其实并不在乎。 刘志扬看向郑主任、张宝坤,还有其他几个人,大家相视默默地点头。 “好,那就抹掉零头。” 刘志扬拍板,双方签定了土地买卖合同。 钟志远收起合同,再次问道:“罗家村河边那片荒滩卖吗?” 这次,得到的回应是一叠声的“卖!卖!卖!”,怕被人截和似的急切。 双方签订合同,钟志远将罗家村那片狭长的荒滩,5亩地归于名下。 他走出江心寺,心头窃喜,转身朝庙门鞠了一躬,心想:真是菩萨保佑,买地跟买白菜一样,捡了大便宜。 他哪知道,公社干部也正弹冠相庆,赚了!赚了! 第66章 家庭计划 晚饭时,钟志远平静地宣布,自己收购了水西服装厂。 家里人万分意外,伸出去的筷子都僵在半空。 钟宜荣虽知道儿子赚钱了,但也没敢想收购公社的服装厂。 钟建国不敢相信地看着弟弟。钟志洪夹着菜,不相信地说:“你嫑开玩笑哦!” 钟志远把合同给家人看。 “哈哈,这下好了,我可以当领导了!”钟春香一看,开怀大笑,像翻身农奴,她说:“我本来还想去赣南纺织厂上班呢。” “志远哥哥当老板了哦!”钟明华开心得欢叫起来。 “嫑喊,嫑喊!”陈淑贞小心地说,就跟见到钱一样的紧张。 钟宜荣拿着合同还在看,怎么也不相信,儿子竟然不声不响就买下了一个工厂,内心很激动。 钟建国看着弟弟,思潮起伏,感觉属于他们的时代再也没有了,真是一代胜一代。有些失落,有些高兴。 “嫑跟外面的人讲哈。”钟志远叮嘱道。 “听志远的哈,嫑招人家眼红。”陈淑贞非常赞同地说。 大家都点头答应。 “我们钟家的人都嫑去工厂。”钟志远再次叮嘱道。 “啊?钟春香想去当领导,我也想去呢。”钟志洪着急地说。 “就是嘛,不去自己家的厂,我还去赣南纺织厂?”钟春香很失落地说,不理解弟弟的做法。 “你不用自己人,还用外人?”钟宜荣也不明白,疑惑地问儿子。 “是哦,志远,怎么讲都是自己人亲。”陈淑贞说。 钟志远不想跟家人说道理,他笑笑说:“进工厂辛苦,我给我们钟家做了另外一个计划。” “另外一个计划?是什么?”钟春香好奇地问。 全家人都好奇,等着钟志远说。 “我们家不是照相发家的吗?”钟志远说,看看钟春香,又看看钟志洪,笑道:“你没班上,你不读书,正好开个照相馆,爸爸照相,妈妈收钱,你们两个学徒。” 钟宜荣听儿子说要开照相馆,眼睛都亮了。 陈淑贞嘿嘿笑道:“也有我的份啊!” “开照相馆?赣州这么多照相馆,可挣得到钱哦?”钟建国担心地说。 “我们开彩色照相馆,赣州还没有,我们是第一家。”钟志远说。 “彩色照相?”钟宜荣颇为意外,又颇为好奇地问。 现在是黑白相片向彩色相片过渡时期,以前所谓的彩色照片还是手工上色。钟志远曾帮父亲给照片上过色:一本色卡,用毛笔沾上水,在调色盘上调好色,给黑白照片上的人像上色。 “彩色照相是国外技术,全国只有几个大城市才有,黑白相片以后要淘汰了。”钟志远解释道。 “国外技术我们也不会啊?”钟建国疑问道。 “很简单,只要一套自动化设备,不要人工显影、定影,买设备人家会教,好容易学。”钟志远说。 “这么先进啊?”钟建国讶异地的说。 “那设备就好贵哦!”钟宜荣看着儿子说。 “爸,钱我都准备好了。”钟志远说。 “真的?”钟宜荣难得激动,心动了。 “真的,爸,照相馆就开在标准钟附近,房子越大越好!”钟志远霸气地说。 “好,到时候我挎个照相机,屁股后头跟一批女人!”钟志洪兴奋地说。 钟明华鄙视地白了小哥一眼。 第67章 员工初相见 刘志扬和郑主任、张宝坤先行到水西服装厂召开全厂大会,向干部、员工讲明了向社会公开出售的经过,以及最后中标的事情。 水西服装厂在西河大桥那头,离水西街有相当距离,背山面田迎河。 这日,厂门口聚拢了不少人,刘志扬、郑主任和张宝坤等在那里,像是迎接重要的领导。 马路远端走来一个人,越走越近,人们看见一个高个子学生背着书包走了过来,一张脸俊秀中有几丝青涩,又有几分文雅。这人像误入阅兵场而不自知的群众,大摇大摆地走着。而刘书记却迎了上去与他握手,这画面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这就是我们厂长吧?” “应该是,听讲是一中的学生,讲好会读书,是三好学生!” “啊呀,以后要喊他厂长啊?这么小,喊不出口哇,呵呵呵……” 嘈杂的声音里,钟志远望着“水西服装厂”的牌子,心里暗叹:应该有人拍照才好,可惜了这样一个历史时刻。 在刘志扬等人陪同下,钟志远往办公大楼走去,不断的有人指指点点,声音纷乱,他看见小罗子在人群里朝他挥手,他冲她微笑了下。 三楼会议室像个课堂,已经坐满了厂里大小干部。 这是钟志远要求的,先开小会,再开大会。 九十年代,钟志远单位兼并一个鞋厂,跟股东谈好后就单方去接收,结果,一方觉得自己是胜利者,一方觉得自己被侵犯,敌意很深,导致冲突,开了一车人去“镇压”方才收场。 有这个经历,钟志远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人什么时候最勇敢?在利益攸关的时候。 人顺了,事情也就顺了。 为什么先小会再大会?道理很简单,火车开得快,全靠车头带。 钟志远进场,会议室一阵骚动,实在太年轻了,怪不得大家嘀咕。 主席台上,钟志远挨着刘志扬,一脸的轻松,他面前放着书包,微笑着扫视众人。 众人的目光,有的躲闪,有的不屑,有的温和,有的热切,有的模棱两可,思虑不一,想法不同,钟志远从目光中读出许多信息。 “水西服装厂的干部同志们,为发展公社经济,盘活存量资产,水西公社报请区政府批准……”刘书记官话开场,借用了钟志远的“盘活存量资产”说法。 开场白后,刘志扬向钟志远介绍了现任厂长陈冰。这人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眼窝深陷。 肾亏!钟志远心里暗嘲道,嘴角微微弯了下。 陈冰向钟志远介绍了在场各位干部,技术厂长、供销厂长、生产厂长,还有办公室主任、劳资科长、人事科长,什么基建科长、后勤科长,国营企业有的,这里全有,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怪不得亏损,钟志远心里嘀咕道。 他与众人一一点头示意,他和设计师田甜会意一笑,却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胸真大! 刘志扬请钟志远发言,钟志远板着脸看着大家说:“你们当中有人不喜欢我!” 第一句话就让大家吓一跳,就像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说“你们当中有人背叛了我”,大家心里一紧,相互对视,像在寻找尤大一般寻找那个不喜欢他的人。 刘志扬、郑主任疑惑都看向钟志远,连张宝坤也探头看过来,心里嘲笑道:这不给自己找麻烦吗?真是太年轻了! 钟志远顿了顿,紧绷的脸忽然松开,可爱地笑道:“正常,我也不可能喜欢所有人!” 一张一驰,不卑不亢。不管抱着什么心态,众人对钟志远重视起来。 “各位,工厂周边的地我买下了。”钟志远说,看了眼刘志扬,刘志扬点头道:“一百多亩地。” 台下哄然,议论纷纷,钟志远不得不停下。 这是实力,不管什么时候,实力都会替你说话,况且有书记背书,更具公信力。 “水西服装厂太小,我的目标很大。我要的不仅是赣州市场,江西市场,我要全国市场,世界市场。”钟志远给大家上来就画了个天大的饼。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议论。 你说他吹牛吧,人家已经买下了周边的地,不好说。 “我们要做许多别人没做过的事,有大把的机会在等着你们。在我这里,万元户不是富贵,十万元户,不久就会批量涌现,不信,等着瞧!”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 现场鸦雀无声,被他的气场震慑,接着暴发嘈杂的说话声。 刘志扬与郑主任相视一眼,沉默着。张宝坤冷笑着,心说:吹吧,总有破的时候。 “当然,你可以不信,你可以离开,我绝不拦你。但我要送你一句话,”钟志远停顿下,收集全场的目光,傲然说:“今天你对我不理不睬,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他这句网红语言一出,现场再次寂静,什么叫霸气?这就是! 陈冰的脸十分精彩,红一阵黑一阵,耳根通红。 钟志远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见面会,自己没多说,也没让人说,分寸把握得极好,这时候让人说话,容易造成思想混乱。他觉得他震慑和吸引的目的达到了,震不住的自然会走,吸引不了的也会走,但那些人都下是他要的,走了一点不可惜,自动淘汰,省心省力。 众人移步礼堂,礼堂里闹哄哄的,他们所过之处顿时静默,走过之后又哄然声起,角落处还传来一两声口哨。 主席台上,钟志远坐中间,看上去像是准备发言的学生代表。 刘书记发完言,将话筒交到钟志远手里,底下有人叫:“诶,你比我儿子还小,怎么当老板?” 会场哄地爆发出笑声,陈冰偷着笑,张宝坤皮笑肉不笑,等着看好戏。 这是要给下马威啊,哪个不怕死的家伙?钟志远心想,我也不是善茬啊! 他见说话的是个半秃的男人,穿着油腻的工作服,胡子拉碴的。 “你年纪大,你怎么没当上老板?”钟志远笑眯眯的直接怼道,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半秃男人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说:“哼,嘴上没毛,就是办事不牢!” “你胡子拉碴的,想证明你办事牢靠?来,说说你都干过哪些牢靠的事?”钟志远身子前倾,双手支着下巴,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有人起哄大叫,“他三个月不洗澡!”,“他每餐三碗饭!” 半秃男人被同事嘲笑,“我,我”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低下头尴尬地坐下来。 陈冰的笑僵在脸上。 半秃男人刚坐下,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你们家以前是照相的,后来你爸爸做二贩子卖水果,你能当好老板?” 半秃男人只针对钟志远自己,老话说“言不及父母”,这人用心太恶劣了,婶可忍叔不可忍。 钟志远打眼看,是个小年青,他站在那里,很壮实,头发很长都遮住了耳朵。 刘志扬和郑主任眉头微皱,张宝坤和陈冰都偷偷地乐了。 “照这么说,你没当上干部得怪你爸?你爸肯定也不是干部对吧?那今后你儿子,孙子,重孙子,就得怪你了!”顺着他的思路,钟志远把他子孙后代都捎带上,不带一个脏字,损得他体无完肤,现场一片声的笑。 “你,你……”长发青年实在找不到话反驳,悻悻坐下。 张宝坤和陈冰再次失望。 面对突发状况,钟志远直接回怼,一点都不惯着,透着一股自信和霸气,且神态自若,游刃有余。大家再不敢把他当学生看。 钟志远将手指在话筒上轻轻弹了两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现场安静下来。 “客套的话我不想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集体转私人了,在人前没面子,工厂还能不能开下去了,自己还能不能留下来,工资会不会降,等等,等等……” 钟志远毫不避讳,将员工心里的担忧,一一说了出来,句句说在员工心里,他们对钟志远刮目相看。 贴近思想就贴近了人,这个钟志远是最清楚不过了。 “首先,你不离,我就不弃!”钟志远说,笑道:“这有点谈恋爱的感觉。” 员工被钟志远的话逗笑,氛围微妙地在变化。 “刚才,在干部见面会上我说了,我的目标不在水西,不在赣州,不在江西,志在全国,志在世界!干部同志们已经知道,我买下了周边一百多亩土地,要建新工厂,新车间,可以想像,有许多新的职位在等着大家!”钟志远热情洋溢地说。 会场一阵喧哗。 他顿了顿,宣布道:“我们将实行新的工资制度,所有人员现有工资不变,管理岗位将增加20到50不等的考核工资,操作员工将实行保底的计件工资制,上不封顶。也就是说,多劳多得,你可以拿一百,五百,一千,你做多少拿多少,有本事拿一万都可以。如果工厂没活给你做,你最少也能拿到现在的工资,绝不拖欠。” 此话一出,会场炸了锅一般,热烈交流起来。 “王姐,我没听懂,是好还是坏?” “好哇,多劳多得,不像现在做多做少都差不多,哪个肯做哦?” “没事做都拿到我们现在的收入,当然好哦!” “小王,考核工资是什么哦?” “应该是要看表现吧,表现好有,表现不好没有。” “酱紫的话,只要表现好就是加工资了?老李,你讲可是?” “嗯,等于是加工资了。” “给这么高的考核工资?可是真的哦?!” “老刘,不晓得20和50怎么定,怎么考核哇?可拿得到哦?” “你问我,我问哪个?!” 钟志远微笑地看着沸腾的会场,静静地等待掌声。 跟还没有建立信任的人沟通,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益轰炸。 主席台上,刘志扬和郑主任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钟志远,也交谈起来。张宝坤一脸木然,内心十分吃惊。台下的陈冰脸都紫了。 钟志远没等来掌声,有些小失望,再次轻弹话筒,会场再次安静。 “我知道你们现在有许多担心,甚至不相信。但请你们想想,我说了不做,你肯定不高兴,你不高兴你不干活,你不干活我干不了。活干不出来,钱挣不来,哪我买厂子干么呢?逗你们玩?逗自己玩?”说着,他站起身,展开一个微笑。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段话竟然博得满堂彩,心想:子弹飞得忒慢了些。 见氛围这么好,他赶紧收场。 当钟志远背着书包从台上下来时,员工们夹道欢迎,呼啦啦一帮老娘们、大姑娘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喊“小厂长”,大胆的扒拉着钟志远的手,一直送出礼堂。 这场面就像村头送子弟上大学的队伍,充满温情、感动。 陈冰扭曲着脸,这些员工何曾如此亲近过他? 第68章 接收工厂,张宝坤从中作梗 钟志远再次走进三楼的会议室时,小罗子、田甜和设备科机修班长张道全已经等在那里,这是他的接收小组成员。 因为小罗子的原因,钟志远对水西服装厂了如指掌,田甜和张道全是小罗子推荐的,早已私下见过面。 钟志远朝他们笑笑,说:“按商量好的分工行动吧,你们自己挑人,我可一个兵没有。”他双手一摊,“我就是个甩手掌柜。” 三个人笑了。心里都很开心,分头去找公社的对接人。 你对别人的信任,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钟志远自己一个人去财务室。 财务室堆满了各种账本,没有电脑的年代,只有手工记账。 张宝坤一直纳闷钟志远怎么就一个人来了,也没带个财务就敢来接收工厂,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此时,他望着堆成山似的财务帐本、报表资料,幸灾乐祸的皮笑肉不笑看着钟志远,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他哪里知道,钟志远是工业经济学学士,学过会计知识,教过会计电算化,虽没有实务,但还是熟悉的。 主办会计朱红霞刻板的脸没有表情,眼神却透露内心的波澜,真假两本帐,到底该怎么办? “先弄清应收款吧?”钟志远笑嘻嘻地看着张宝坤说。 “好啊!”张宝坤咯噔一下,这不像是不懂财务,穴位怎么扎得这么准? 他不相信地看了钟志远一眼,让人去搬来应收账本。 账本不少,堆在桌上。 “请!”张宝坤很得意,做了个手势。 钟志远hrd不是白干的,微表情那是岗岗的有心得,他从张宝坤的阴笑和朱会计复杂的表情,看出猫腻。 如果有猫腻,怎么才能查出来?钟志远皱着眉头,陷入深思,随手翻看账本。 账页是脱页的,有一页齿孔坏了,整页纸斜出来,钟志远看了看放进去,整整好。再往下翻,一页一页的,突然脑子灵光一现,如果是针对自己的话,时间比较仓促,只能补和改,那账页就得更新。 钟志远豁然开朗,眉头一挑,一脸轻松,拿起帐本快速翻看起来。 张宝坤感觉钟志远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看不明白他这么胡乱翻书一样是什么意思。 钟志远花了整整两个小时,零星地发现了几页新的帐页,他嘴角有了一抹笑意,将几个应收款的单位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唰的一声撕下来,递给张宝坤:“咱们先查下这三家吧,数字不小,肉多!” 张宝坤看着钟志远递过来的纸,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将眼睛从纸张上抬起来,审视地看了一眼钟志远,内心非常惊讶,这没有四五年的查账经验很难这么快就发现的。 朱红霞看到这个名单,松了一口气。 那天张宝坤带了公社一名会计,对朱红霞说要把帐调整下。调帐这事常有发生,财务两本账在社会上都是公开的秘密,朱红霞也没在意,后来听说要卖厂了,思前想后这事有些不道德。 对上调账是公对公,是儿子抠老子点钱,无伤大雅。现在调账为卖个好价钱,怎么说也是坑人家,让人当冤大头。她不敢得罪张宝坤,又不想良心受煎熬,所以,一直纠结着。现在知道钟志远发现假账了,心里一下轻松了。 张宝坤也不是菜鸟,早做得滴水不漏。他不慌不忙,让人找来凭证,钟志远一一查看,都是有发票的,单位、金额都对得上,一分不差。 钟志远怀疑起自己来了,难道自己搞错了?可明明账页新旧不一。 朱红霞见钟志远犹豫不定的神情,都急了,恨不得告诉他真相,急得左手盖右手,右手盖左手,不断地翻来翻去。 思索间,钟志远抬头无意间看见张宝坤正狡黠地盯着自己,见自己看他,马上转开了视线,朱经理则在绞着手,一副紧张的神情。 猫腻一定就在那里,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藏起来的。 钟志远努力回想自己曾经做过的和知道的违法违规的事,事例太多,一件件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嘿嘿,黑历史还真给钟志远打开了一扇窗:抽心发票。 钟志远想着想着,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得莫名其妙,而了然开悟的神色,让张宝坤心虚起来。 抽心发票最经不起倒查了,只要去对方单位查一下,就漏了。但钟志远没这个资格去查人家的账,不过,更简单的办法是让业务员打电话催账。真假,一试就知道。 嗯,一个电话的事。 “这样,让业务员打个电话确认一下!”钟志远平静地说。 “你怀疑账有问题?”张宝坤色厉内荏地责问道。 “哪里,随机抽查一下,顺便催个账,不好吗?”钟志远针锋相对,张宝坤无话反驳。 朱红霞看到这一幕,彻底安心了。 张宝坤脸色一会阴一会晴。只见他忽然拿起帐本,仔细地翻看起来,然后,啪地甩在桌上,对手下大声斥责道:“你们怎么搞的,账本都拿错了!你们是吃干饭的?这点事都做不好,赶紧换回来!“ 张宝坤怒骂着,唾沫星子横飞,然后,迅速换了一张堆笑的脸,歉意地解释道:“这是应付上头检查的账,为了公社的面子,你懂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 钟志远看着张宝坤这张嘴脸,感觉恶心,冷笑道:“那就快点,别再~弄错了!” 他把“再”字说得又重又长,警告意味十足。 张宝坤哪会听不出来,对手下大骂道:“一群笨蛋,快点!” “朱会计,现在真实的应付账款还有多少?” “资产折旧提够了吗?用的什么折旧法?” 钟志远看着朱红霞,一连问出两个问题。 行家一出口就知有没有,朱红霞如实地告诉了钟志远,内心十分感慨,这小老板太专业了,哪像一个高中生? 张宝坤再没节外生枝,事情进展非常顺利。 小罗子、田甜和张道全他们十分顺利,向钟志远说起时,还笑不停。 员工有归属感,仓库人员偷偷告诉她们,哪堆布料下有虫蛀,哪堆有霉烂,哪些布料是次品,哪些有色差,哪些有污渍。操作工告诉张道全哪台缝纫机出了什么问题,哪台锁边机坏了什么,所到之外,哪里有什么隐患都主动说出来。 “她们还偷偷地将没点过的布料搬到点过的地方,哈哈……” 这些人,真可爱!钟志远心想。嘴上严肃地说:“这个行为不好,虽说心是好的。咱们要实事求是,不贪小便宜。” “张师傅,车子都还好吧?”末了,钟志远问了嘴。 “都还好,买了没两年,都还好着呢。”张道全说。 水西服装厂有一部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和一部黑色的上海牌轿车,钟志远想了想,恐怕还得添。 忙活了几天,事情总算尘埃落定。 第69章 团队建设 水西服装厂的牌子还没有摘下来,钟志远正式接管了。 问题来了,如果自己不能扑在这里,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 钟志远迫不及待地要在现有管理团队中发掘能够暂时替代自己的人。 会议室,钟志远召开了第一次管理团队会议。 “大家不要揣摩我,也不要欺负我年青。”钟志远说着,自己先乐了,心想:自己一个过半百的人,在这儿装嫩。 “我们先互相了解下。” 大家以为要做自我介绍,也早有准备。却见钟志远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纸来,两指夹着给大家看了看,说:“我们做个测试,一共30道题。举个例子,问,你是一个温和的人吗?你要给自己打分。完全对,5分,比较对4分,一般3分,不太对2分,不对1分。明白?” 钟志远看大家默想了下,都明白地点头后,继续说:“大家在给自己打分的时候,一定要发自内心,这个测试是分析每个人的性格秉性,没有对错好坏之分,不要有压力。这个测试题只有30道,但有容错和辨错能力,如果故意答错,测出来的结果会出卖你,到时出了洋相可就丢面子了。” 钟志远在做测试前的心理管控,这很重要,事关测试结果真实度。 大家面色凝重,认真起来。 “每道题我给大家30秒答题时间,不用多想,第一认知最准。在题号后面,写上你的分数。现在开始。” “你独立吗?” “你善解人意吗?” “你富有同情心吗?” …… 钟志远一道一道地念,有的飞快落笔,动作缓慢。 30道题念完,大家抬头望着钟志远。 “把5、10、14、18、24、30题的分数加起来,后面标注‘老虎’;把3、6、13、20、22、29题的分数加起来,后面标注‘孔雀’……” 大家照钟志远说的计算起来,出现了一串动物,什么老虎、孔雀、考拉、猫头鹰、变色龙的,开始感觉有趣了,但不明白什么意思。 钟志远见大家一脸期待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每个人的性格以一个动物为代表,哪个动物的分数最高,你就是哪个动物。” 他说完,大家就赶紧看自己的分数,一下子就炸了锅。 “我是老虎!” “我也是!” “我是孔雀!” “我是考拉!” “我是猫头鹰!” “我老虎和孔雀都一样多分数,我是什么?” “你是老虎+孔雀,恭喜你!” 没想到,老虎孔雀双型的竟然是田甜,天生的领导嘛。 钟志远作了手势让大家静下来,说:“老虎代表强硬,果断,喜欢冒险,给人不怒而威的感觉,自我,不知不觉中会得罪人。工作中不怕事情多,就怕没事干,” 属老虎的不断地点头,是啊,是啊,对,我就是想做事,对他们熟悉的也频频点头。 “孔雀热情、形象得体,交际能力强,好表扬受不得批评……” 钟志远将五种动物代表的性格秉性简单扼要地做了个解释,让大家知道了老虎的严厉,孔雀的热情,考拉的温和,猫头鹰的严谨,变色龙的圆润。 钟志远让每一个人报了下自己的动物分数,相互都知道了,他是老虎,她是考拉,她是猫头鹰,大家兴高采烈地相互打趣着,现场一片祥和。 贴上动物标签只是第一步,钟志远要做的是让大家有效沟通,减少团队摩擦,保持团队活力。 “跟老虎沟通,要用直接的方式,讲结果,到于过程,他不问你不说;跟孔雀沟通,先赞美,后汇报;跟猫头鹰沟通,递报告,再汇报……” 钟志远用简洁有趣且专业的语言讲解各型动物性格之间的沟通注意事项,大家听得十分有趣,时不时发出哄笑。 钟志远这是给团队做了个pdp测试。他是pdp的高级咨询师,善于利用pdp来达到团队的高效沟通。 “接下来,我们来玩个游戏。” 钟志远让人去找来报纸,并将报纸均匀分成了两份,又将场地腾也来,各在一端划了条线。大家听说玩游戏都很开心,七手八脚按钟志远的吩咐做准备工作。 “一会我将把你们分成两队进行叠纸飞机比赛,各站在线外,比谁的飞机越过对方端线多。输的一方要接受赢的一方的奖励,负向的奖励哦,不可拒绝。” 大家还没听说过负向奖励,听完解释才知道是惩罚。 听说要受惩罚,嘻嘻哈哈地想着怎么个惩罚法,全没想到自己会输。 钟志远将一群高兴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人分成两队,男女老少搭配均匀。 “每队有五分钟时间自行商量,也可以试飞,看叠的飞机能不能过对方端线。五分钟后,开始比赛。”钟志远看了下手表,“现在开始计时。” 两队人抢着跑向自己的区域,吵吵着,一片混乱。 钟志远只冷冷地看着,在两队间来回走动,不再说话。 大家都在叠飞机,叠得快的,很快就上线飞去了,不会叠的,拿着报纸左折右叠,干着急。有手把手教人家的,有不管不顾玩自己的,仿佛人间百态,尽在钟志远眼中。 乱了一阵,终于有人觉得不对。 一队的田甜将大家召集起来,对大家说:“咱们这样不对,有的会叠,有的不会,咱们是不是配合一下,会叠的搭配不会叠的,一个叠一个飞,你们看行不行?” 队员都叫好,就两两搭配着试了起来。一试效果还真好,比自己叠自己飞效率高。 “嘘~别让他们知道!” 一队的队员兴奋得相互提醒,试飞的还在试飞,叠飞机的已经开始“生产”了。 二队的车间主任秦大海边叠边对队员说:“你们按我这样的叠法,保证飞得远。” 他叠的纸飞机,轻轻巧巧飞过端线,队员们按照他的叠法努力学习着,卖力地叠着。 “预备时间到!”钟志远看了下手表,叫停了试飞,让双方各自清理现场。 “比赛开始!” 随着令下,两边一派繁忙,急慌慌走上端线,向着对方扔飞机。一时纸飞机在有限的空间里飞来飞去,端线上人多,一时碰头的,撞满怀的,洋相百出,嘻嘻哈哈,好不开心。 一队田甜见状赶紧改变策略。 “你们四个站在那负责飞,你们四个给他们递飞机!” 一队分成三组人,叠、送、飞,井然有序,高效运作。 二队却没什么改变。 比赛毫无悬念,一队赢。 一队高兴得跳了起来,又握拳头又拍掌,个个笑得露出牙花子。 “好,二队站好了,准备接受一队的奖励。一队想怎么奖励他们?” 一队却不知道怎么奖励了。 “让他们请我们吃饭!”有人调皮地说。 “你个吃货……饭桶,得是当场兑现的。”钟志远笑骂道,也忘了“吃货”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新鲜词。 一队商量着,没出个结果来。 “要不这样,让他们集体用屁股写字,写什么字你们提,他们用屁股比划出来。” 钟志远扭动屁股给大家打了个样,一队的人高兴地叫起来,“好!” 二队的人却苦笑起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扭屁股好难为情,特别是女生。 “写皮蛋(q)!” 一队商量后,有人提出来。 这个太绝了,屁股转一圈,还要往下蹲一下,真是妙不可言。 想出这字的,有才! 二队忸忸怩怩,一队大声鼓噪。 二队没办法,不情不愿地集体转过身,屁股顺时钟转了个圈,然后集体往右下方一坐,太妖娆,一队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哈,捧腹大笑,连钟志远都忍不住痛快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只有工作,没有团建,没有拓展训练的年代,这些人无疑是幸运的。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室内拓展团建,感觉无比的新鲜、快乐。 “刚才的游戏,你们有什么体会?” 游戏只是载体,钟志远要让他们知道其中蕴含的管理知识。 全体噤声,没有说话。 正式场合敢于说话的,毕竟孔雀少。 “我们配合得好,所以,我们赢了!”田甜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很符合她孔雀的秉性。 “很好,还有吗?” 钟志远肯定道,继续问。 “我们太乱了,各顾各的。” “很好,还有吗?” 钟志远等了等,看大家实在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说话,就不再为难他们。 “游戏不仅是游戏,把它比作工作现场,你得到的启发就很多。” 大家听了钟志远的话,恍然大悟,小声议论起来。 “作为管理者,要会用人,做到适才适岗,比如,会叠飞机的去叠飞机,会飞飞机的去飞飞机,什么也不会的,去递飞机。理论上,没有不合格的人,只有不合格的管理者,请记住这句话。” 钟志远扫视大家,见大家一脸认真,很满意,继续说,“分工协作才能高效运作,二队自叠自飞,就比不过一队叠、递、飞的协作,就像我们做一件衣服一样,从头到尾一个人做是不是很慢?” “是!”大家齐声应道。 “领导很关键,他必须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所以,别看领导平时背着双手在闲逛,好像什么事也不做,但关键时刻就显示出了他的重要性。一队如果没有田甜及时站出来,也不一定会赢,对不对?”钟志远看着一队问。 一队队员都点头,看着田甜表示感谢,田甜自己倒不自在的羞羞地笑了。 至此,大家才知道,这是一堂生动的管理演练,不是游戏。 从中得到的管理知识会终生难忘。 其实,这也是钟志远安排的一场无领导小组测试。 现在,他要找田甜谈话。 田甜是老虎加孔雀,天生的领导者,在游戏中脱颖而出,钟志远开始对她期望起来。 厂长办公室还是老样,钟志远没时间来收拾屋子,田甜不知道老板叫自己来是什么目的,忐忑地坐在厂长对面,双手摸着腿。 田甜是东北姑娘,体格大,胸部发育好,齐耳短发,长相一般还算耐看,纺校毕业,老公刘国伟是水西小学的数学老师,两人育有一女,方才5岁。 她鼓鼓的两个胸部堆着,钟志远不看都不行,这算是工作福利吧?钟志远心想,将视线很努力地定位在田甜的公务凝视区。 “你愿不愿挑重点的担子?”钟志远用老虎对老虎的直接方式,挑眉问田甜。 “我?”田甜意外地问。 “工厂交给你管,能行吗?”钟志远多少有些激将的成分在里面,老虎敢挑战。 “你放心吗?”田甜反问钟志远,也算是反将了他。 钟志远笑笑,觉得有趣。 “那就你了!”他一点犹豫都没有,像是安排一个员工来上班一样的随意。 “不过,做不好是要下台的。三个月考察期。”钟志远给了她一个期限。 “考什么?” “完成我安排的工作,让我满意。” 田甜轻轻地皱了下眉,钟志远意识“让我满意”有些暧昧,笑道:“结果让我满意。” “行,我会抓住这个机会的。”田甜充满信心地说。 “做什么衣服、怎么销售我说了算,你负责帮我实现,这是我们之间的分工。罗玉英我想让她采购部,至于怎么安排你看着办。” 钟志远看了看田甜,田甜点头,表示接受,低头在本子上记下来,胸部在桌沿挤出两道圆润的弧线。 “罗玉英要用好。”钟志远特别关照了一声。 “我知道,她舅舅……”田甜看着钟志远,两个人默契地笑了。 “所以,你可以让她做你的助理什么的,你自己看吧。”钟志远提议道。 “好的,我考虑好再说。” “你知道的,还有120亩地,我们还要扩建,建新厂,我们缺人,严重缺人,所以,你还有非常紧迫的任务是招人、育人,以满足我们不断增长的用人需求。” 田甜眨巴着眼,看着钟志远,“都要同时做啊?”在本子上写下来,胸部两道弧线又出现。 “是的,所以,我得去找建筑队,得把厂子扩建,还要建新厂。”钟志远不无叹息地说,事情太多。 “你有认识的吗?没有的话,我推荐我家小叔子,他是包工头,干活不错的。”田甜毫不避讳地向钟志远推荐道。 “好啊,让他来找我。”钟志远很惊喜,意外之得,有田甜作保,事情就好办得多。 钟志远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来,交给田甜。 “这是我们的新品,做好保密工作!” 田甜饶有兴趣了一张张仔细看,全是女式裙子,有长裙,有短裙,连衣裙,半裙,要求纯红色,鲜艳的大红色。 “整体大红色,这么艳?”田甜很惊讶地问,又有点兴奋,身子一挺,胸部抖了起来。 在黑、灰、蓝、绿的世界里,红色太前卫。 钟志远知道,今年、明年红色会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不光衣服,连鞋子、坤包、伞都是红色,整个人成为真正的“红人”。 “尽快试样,满负荷生产!” 临走,钟志远掏出轿车的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几圈,然后像飞吉祥轮一样,手指用力一挑,说一声:“轿车归你了!”车钥匙飞向田甜,差点砸她胸脯上。 田甜手忙脚乱地接在手里时,钟志远已经走了,她看着钥匙心想:这归我是什么意思?归我用还是……然后笑了下,“想多了!” 第70章 大刀阔斧的改革 开学在即,钟志远想要脱身,必须安顿好工厂,他和田甜谋划好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又一次全员大会在礼堂进行。 田甜第一次主持全厂大会,说不紧张是不可能,还好钟志远在,给了她莫大的心安。 “全厂同志们,为更好地适应新的经济环境和管理要求,水西服装厂,不,”她朝钟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对台下解释道:“新的厂名还没有批下来啊。” “为提高效率,工厂对科室和岗位进行了调整,具体变化是……“ 田甜用很慢地语速,尽量将变化说清楚,让大家听得懂,记得住。 这是钟志远一直强调的,在没有投影仪的年代,开会全靠听是很容易漏失信息的。 田甜没有说组织架构图,因为钟志远考虑到员工们未必听得懂,通俗点稳妥。 台下一片哗然,惊讶声,愤怒声,嘻笑声混在一起,乱嘈嘈。 撤销了全部分管厂长,劳资科、人事科合并成了人力资源部,办公室、后勤科、基建科、保卫科、食堂、浴室合并成了统辖部,计划科、供应科、设备科、机修和生产车间合并成了生产部。 而且岗位设置得那叫一个精简,以前有管销售的厂长,还有销售经理、副经理,销售科长,业务主办、销售文员,现在只有销售经理、业务主办和销售文员三个岗位。 钟志远的目的很清楚,扁平化管理,减少内耗,提高效率。 发现自己的岗位没了,感到不公就骂娘的体制习气,让他们瞬间愤怒起来,骂骂咧咧的,全然忘了,单位已经不是以前的单位了。 “田厂长,你把我的供销厂长撤销了,你让我当业务员去?”王金贵愤然起身,指着田甜大声质问道。 “我从建厂到现在,一直勤勤恳恳,我的岗位撤了,我干什么去?”后勤科长张富田着急不安地问。 田甜和钟志远相视一笑,他们早有预案。 “王厂长,你先坐下,”田甜微笑地说,转而向张富田,“你也坐下,后面会讲到,稍安勿躁。” “接下来,我要公布工资制度和考核制度……” 台下屏气凝神,鸦雀无声,这是大家最关心的。 田甜逐条地讲,每讲一条都会引起大家的议论,她稍作停顿,又往下讲。 钟志远注意到员工们的反应,有不懂的,有出乎意料的,有不敢相信的,情绪都很正面。 田甜把工资和考核制度讲完,会场沸腾了,欢声雷动。 钟志远实行的是岗位工资制,按岗位技能又分成五等,操作工人实行计件制,上不封顶,下有托底。岗位工资制既体现了岗位的不同价值,又体现了个人的不同价值,可说完美得无可挑剔。 各岗位的考核工资从30元到80元不等,比钟志远会上说的提高了,给了大家一个惊喜。 而且考核都很粗放,主观不犯错,全能拿到。 有聪明的,马上算出了自己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啊呀,这样算来,我一个月可以拿到一百块哦!” “这么多,比以前多六、七十块啊?” 科室员工在算,操作工也在算,他们算来算去,不缺活的话,他们一个月下来能拿二、三百块钱,比科室的拿得还多。 “诶哚,我们可以拿到二、三百块钱呢!再加班的话,可以拿更多,比他们办公室的拿得多好多哦!” 有操作工算出了数字,满脸兴奋,有操作工一脸懵,算不清,但听到人家算出的数字,心里激动不已。 “至于,岗位被撤销的员工,”田甜的话让现砀一部分人安静了,竖起耳朵听。“你们也不要灰心,厂里有考虑,我们会安排合适的岗位,如果新的岗位工资比以前低,厂里每月给你补齐,补半年。”台下响起议论声,“如果你不接受新的岗位,那么,大家好聚好散,厂里给你三个月的工资,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田甜脸上带笑,透着成熟女人的气质,话绵里带针。 台下议论声更响了。 “还有这好事?自己不干了还可以拿三个月的工资走人!” “人家厂里把你赶走,一分钱也不给哇!” 台上,田甜和钟志远耳语:“可以结束了吧?” 钟志远指指她的本子说:“还有,你看看。” 田甜认真查看本子,半晌向钟志远歉意地笑,那么大的事竟然给忘了。 “养成打勾的习惯就好了。”钟志远温和地笑道。 台下一片说话声,吵吵着。 台上,田甜拿起话筒,语气庄重,神情地说:“现在,宣布干部任命!” 台下突然安静。 “原人事科副科长印红梅,任人力资源部经理,原办公室主任王彩虹,任统辖部经理,原缝纫车间主任张根发,任生产部经理,原机修组长张道全,任生产部副经理,分管设备维修,原销售科长李双喜,任销售部经理,原主办会计朱红霞,任账务部经理,罗玉英任厂长助理,兼采购员,采购部由~田甜兼任经理……” 田甜在念到自己名字时顿了下,嘴角浮起一抹笑。 这份任命一出台,大家发现,许多部门没了,被合并了,唯有采购部壮大了。几家欢喜几家愁,为好朋友惊喜的尖叫声,为同事抱不平的唏嘘声,表示心意的祝贺声,声声不息。 这一场会,将组织架构、岗位设置、工资和绩效考核制度,连同干部任命全都一古脑解决掉了。看起来十分草率,不顾风险。 其实,这正体现了钟志远极高超的驾驭能力。 他自知人单力薄,单打独斗,无异于唐吉诃德大战风车,自不量力。他要做的是让新力量对抗旧力量,让良币驱逐劣币。 他做到了。 这批新任命的干部,大多是越级提拔的有生力量,新职位的薪水自不用说,有着极强的激励力量,突然管一个部门,威风大了,没人压着可以放开拳脚大干一场。 有钱有面子,岂不快哉?他们充满积极性,干劲十足。 钟志远不怕动荡的原因,其实还在于,设计和销售他是不求人的,只要采购和生产稳,有什么好担忧的呢?所以,在这次架构调整中,唯一没有合并且壮大的就是采购部,因为他赋予了采购部oem的职能。 钟志远不光在团队建设上大刀阔斧,还在现场管理上,强力推行他的“7c”管理和iso9000质量管理体系的相关内容。 所谓“7c”,是钟志远瞎编的,真实是5s,实践源于日本,出书要到1986年。海尔在“5s”基础上增加了“安全”,形成“6s”,钟志远在这基础上又增加了“环保”,借鉴香港的五常法,改成了常组织、常整顿、常清扫、常规范、常自律、常讲安全和常讲环保,变成了“七常”,因“常”的拼音首字母是“c”,就称为“7c”管理法。 iso9000系列标准是1987年才颁布的,他没有全部照搬照抄,引用了它的核心理念,如顾客需求,过程控制,持续改进,明确企业宗旨为“倾尽全力,创造完美”。 团队动荡的时候,正是新的管理思想切入的最佳时机。 新的团队急切想证明自己,是执行力最强的时候,这点,钟志远是不会错过机会的。 钟志远对管理团队进行了为期一周的“7c”管理培训,新的理念和新的办法,让他们大开眼界,又感到新鲜,没有出现前世钟志远遇到过的强力阻力,他们都摩拳擦掌,立马付之行动。 钟志远老怀欣慰。 第71章 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钟志远背着书包去上学了。 还没到校门,传达室的张师傅远远就冲他招手。 老头客气的嘛,钟志远心说,朝两个老头打招呼:“张师傅,韩师傅,新年好!” 谁知道人家张师傅手里捧着一摞的文件袋交给他,说:“这都是你的,全是什么编辑部寄来的,还有这些汇款单。” 张师傅羡慕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道了谢,捧着东西去教室。 《诗刊》、《星星》、《诗林》、《绿风》、《当代》、《人民文学》、《辽宁青年》、《收获》,看来寒假寄出去的诗都发表了。 翻翻汇款单,每张才几块钱,八张汇款单加起来20块不到,钟志远笑笑,怪不是诗人都穷困潦倒。 “你看春节联欢晚会没有?陈佩斯吃面条吃得太像了!” “你不抽我的宇宙牌香烟,你年轻人都搞不上对象,哈哈……” “朱明瑛的歌可会唱?左手一鸡,右手一只鸭……” “我过年吃了好多东西,这个上海的大白兔奶糖,给你一个!” “你这件新衣裳漂亮哇!” 钟志远走进教室,入耳的全是唧唧喳喳兴奋的说话声。 同学们只一个寒假没见,再见面觉得特别亲切。小别胜新婚的道理也适用于同学之间。 佟生和“女娃子”见钟志远进来,过来跟他讲话。见他手里捧着几个大纸袋,佟生问:“你拿的什么东西哦?” 他拿起一个文件袋,瞟了眼,惊喜道:“《辽宁青年》编辑部?!你又发表诗了?!” 肖爱萍就在他们跟前,一把抢过来,看一眼,又将另几个纸袋挨个翻过来看,突然大喊道:“不得了啦,钟志远一下子发表了八首诗!快来看啊!” 他一个纸袋一个纸袋的拆开,拿出里面的杂志。 几个男生哄地围过来,争相去抢杂志,朱春燕、钟秋虹等几个女生都跃跃欲试地看着,赵斐远远的落在后面想上前又不好意思。钟志远见到就笑了,他实在觉得有趣,一个枕头上的两颗头,现在一点互动都没有。 “你们围在我这里干什么?”周松刚进教室,不明所以,大叫道。 “哪个围你哦?!人家钟志远发表了好多诗。”“女娃子”被挤在后头,不屑地说。 “在这里,《倘若才华得不到承认》,赣州市第一中学,高三(四)班,钟志远。” 肖爱萍从《诗刊》里翻找到了钟志远的诗,高声地朗诵起来: 倘若才华得不到承认 与其诅咒 不如坚忍 在坚忍中积蓄力量 默默耕耘 飘来的是云 飘去的也是云 既然今天 被认作繁星中一颗 那么明日 何妨做 皓月一轮 “肯定不是打油诗了!” “写得好有诗意!” “不得了,一下发表了这么多诗!” “我发表一首就满足了,嘿嘿……” 女生也加入进来抢男生手里的杂志,翻找钟志远的诗。同学们议论的议论,念诗的念诗,一时成了钟志远诗歌品读现场。 “就一个寒假,老母鸡变鸭,你成诗人了?!” 周松好不容易坐下来,说着话,“叭”地给钟志远后腰一巴掌,满眼的羡慕。 “你这巴掌拍的不是地方,你该拍屁股上!”钟志远看他一眼,玩笑道。 连女同学都笑了起来,这话真幽默。 “你们这里也在开诗会啊!” 满面春风的谢老师老师走进教室,开心得说话的声音都高了。 同学们看向谢老师,不明白她的“也”是什么意思。 “姚老师嘴都笑歪了,今天年级组的老师都到他们家去吃饭!” “为什么?”周松傻傻地问。 “你傻啊?为什么?钟志远发表了这么多诗,不值得庆贺啊?为什么?!”谢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周松,没好气地说。 全班同学哄地笑了,周松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没有哪个假期像今年一样让姚老师感觉度日如年,他强烈期盼着开学日,他实在太高兴了。 上街的时候,经过传达室,张师傅和韩师傅总能给惊喜,“姚老师,你来看,又有杂志编辑部寄邮件,寄汇款来。” 姚老师每到邮件和汇款单,总会开心地标志性的歪嘴一笑,心里乐开花。 有天在街上碰到管校长,不自觉的就乐了,管校长问他乐什么。 他嘴咧得更歪,喜不自禁,跟他说:“学校出诗人了!” “真的?!哪个哦?!” 管校长既难以置信,又非常期望。 姚老师说:“高三(四)的钟志远,传达室放了一堆他的邮件和汇款单。” 管校长兴奋得当下就拉着他一起去学校求证。 在传达室见到一本本的文件袋,看到一张张署着各编辑部名称的汇款单,管校长这才敢相信。 “老姚,恭喜你啊,还是你慧眼识英才!”管校长眼睛热烈地看着姚老师。 姚老师心里美美的,对管校长说:“管校长,同喜啊,他不是咱一中的学生吗?” “对,同喜,同喜!” 两个都有了白发的男人,将手握在一起,激动得像小孩。 “老姚,别笑了,再笑得去看医生了,嘴都咧到耳根上了!” 管校长哈哈大笑,他比姚老师还高兴,突然十分期待教育局的新春会议来。 现在,办公室里,姚老师很得意,一帮子同僚围着他,他桌上放着《辽宁青年》、《诗刊》、《人民文学》等杂志。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 这些语文老师读着钟志远的诗句,感叹着:“这个钟志远写得真好!唉……” “姚老师,明日钟志远接受采访,说他的语文老师是姚老师,你就出名了!” “是啊,你是诗人的恩师!” “姚老师,你马上就是名人了!” “姚老师,当初你怎么看中他的?有什么窍门传授我们。” “呵呵,你也想招到一个有潜质的学生?” 同僚们翻着杂志,七嘴八舌地发表着看法,恭维地向姚老师讨教。 姚老师歪嘴微笑着,很受用地一言不发,高深莫测。 “你听到了吗?”任晓萍人在医务室外,声音就传了进来,“大新闻,学校出了个诗人!” 林子静的心微微一动,难道是钟志远?他放假前发表了一首诗,这还是任晓萍告诉她的。她后来找到《中国青年报》,报纸至今还放在她房间的抽屉里。 “钟志远!那个期末考第一名的!”任晓萍自问自答,怕被人抢答似的。 “怎么就成诗人了?他不就发表了一首打油诗吗?”林子静疑惑地说。 “你不晓得,这次厉害了,一个寒假,这家伙一下子发表了八首诗,都是全国有名的杂志,像《诗刊》,《辽宁青年》,《人民文学》这些,还有我们不晓得的《诗林》啊,《星星》啊,《绿风》啊,语文老师说这些都是专业的诗刊。” 任晓萍一口气不停地说,一串杂志名称,听得林子静一头雾水。 听任晓萍的口气,看她的神色,感觉是很了不起的事。 “姚老师今日请客,全语文组的老师都去他们家吃饭,嘴都笑歪了,哈!” 任晓萍开心地与林子静分享着学校里的八卦。 林子静不自觉地抚摸着嘴唇,暗里嘀咕道:这家伙真神了! 别的杂志不说,《辽宁青年》她是每期必看的,能上《辽宁青年》那是莫大的荣誉。想钟志远领奖时的得意劲,她不由的笑了。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叫。 “林~医生!”钟志远见有人在,生生将“子静”换成了“医生”,林子怡采访时说了姐姐的名字。 林子静见是钟志远,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有事吗?”林子静淡淡地问。 “我有病!”钟志远淡淡地说。 “神经病!”林子静没忍住,笑骂道。 任晓萍看了眼林子静,又看看钟志远,觉得这两人有点怪怪的。 “这位女同学,虽然你很漂亮,但我还是要说你,这里是医务室,请回到你的教室去!” 钟志远见任晓萍看自己,板着脸很严肃地对她说。 任晓萍哼哧一声笑了,这个男生挺逗的。 “严肃点,看病呢!”钟志远想到《天下无贼》里的桥段,化用了范伟的台词。 效果果然不错,任晓萍笑个不停。 “这位同学,你是谁啊?”任晓萍笑问道。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说:“我就是一个病人。” 林子静没好气地说:“他就是你说的诗人!” “钟志远?!”任晓萍惊喜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可不?你还沾过他的光呢。”林子静说。 “我沾过他的光?!”任晓萍糊涂了,她跟钟志远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呀。 “还记得那天去蓉李记吃早餐中奖吗?” “记得啊,你运气好!” “好个~头啊,全是他搞的鬼。”林子静差点说出“屁”字来。 “什么意思?”任晓萍还是不明白。 “那家店是他出的鬼点子,生意才好起来的。有一天我去吃早餐碰到他,他厚脸皮故意来蹭吃。上次我们去,人家认出来了,故意说是中奖了,哪有中奖……” 林子静忿忿地说,不小心将内情说出来了,赶忙住口。 钟志远并不知道有这件事,陈蓉没跟他讲。 “原来有人替我请过客了!”钟志远抚掌叫好。 “啊呀,大诗人也算请我吃过饭啊!”任晓萍回过神来,开心地说。 “那,是不是可以让大诗人看病了?”钟志远调侃道。 任晓萍偏头一想,起身走了,走到门首,回头调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好好看~哦!” “这老师,挺有意思。”钟志远看着门口,站在那里,嘴角含笑道。 “你不叫人家同学吗?怎么,你喜欢人家?” 林子静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带着醋意。 “我?我喜欢的人~远在……”钟志远说话时,想到黄文,心里问自己:算是喜欢的吧? 林子静听他说“远在”,就想到“近在眼前”,生怕他说出来。 “我管你喜欢谁,你把人家赶跑,有什么事?”她冷冷地问,心里又有些可惜。 “我来是给你妹妹送新闻来的。” “给我妹妹送新闻?!” 林子静诧异地问,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是啊,你看赣州出了个诗人,这算不算新闻?她要不来,这新闻就是别人的了。”钟志远说。 听他这么说,林子静一想,是啊,从没听到赣州有什么诗人。 “你还挺关心我妹妹嘛。”她说这话本无心,话出口就觉得不妥,赶忙说:“算你有良心。” “那不是你妹妹吗?”钟志远讨好地说。 这话让林子静听了很舒服,可是,钟志远又补充一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子静脸色一下子尴尬起来。 “我们都是一中的,你妹妹算一中的家属,肥水自然流给她喽。” 钟志远解释得一点毛病都没有,可听在林子静耳朵里就是那么别扭。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钟志远见林子静表情不善,讪笑着,真的走了。 林子静气还没消,见人走了,一下没着落,气得直跺脚。 “潮头!” 她暗骂一句,收拾东西,找任晓萍逛街去。 第72章 元宵节 开学第一天,又逢元宵节,下午全校都走人了。 林子静和任晓萍走在街上,不免讲到钟志远,讲着讲着,就说到了上次“中奖”的事,任晓萍很恶趣味地说:“我们今天还去,看还中奖不?” 她满怀兴奋,眼睛放光。 林子静经不住她生拉硬扯,自己心里也满心好奇,两个人就去了。 蓉李记门口,许多人在看对联。 有人说:“这个对联肯定是人家自己写的,你看,黄金包,蓉李记。” “怎么春联上写‘没了’哦?”有人不解地说。 “‘没了’,‘富了’,有意思!”有聪明的人品出对联的妙处,感叹道。 陈蓉正在柜台上往外张望,见到林子静和任晓萍两个漂亮女人,在人群中驻足,跟着看对联。 “这是姐姐还是妹子呢?是姐姐,上次来的,就是她们两个。”陈蓉心里猜度着,凭任晓萍确认是上次“中奖”的姐姐。 林子静和任晓萍对春联议论了番,怀着看把戏的心态进了店。 “一碗煮粉,一碗拌粉。”林子静对柜台里的陈蓉说。 陈蓉一直低着头,佯装没看见她们。听到林子静的话才抬起头,做出意外的样子,惊喜道:“咦,你们不是上次中奖的吗?你们运气怎么那么好?今天又中奖了!” 林子静和任晓萍面面相觑,任晓萍趴在林子静肩头,暗暗笑得肚子抽筋。 林子静看着陈蓉,嘴唇动了动,想要拒绝,可又觉得不合适,无奈地笑了下,说声“谢谢”,推开任晓萍,两人找位置坐下。 陈蓉看得莫名其妙,那个女的还在笑,有什么可笑? 且说钟志远被林子静赶走,回到教室帮着一起大扫除。下午不上课,打扫完,同学们都散了,他就往蓉李记去。刚跨进门,陈蓉就向他使眼色作手势。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呵,无巧不巧,在这里碰上她们。 他冲陈蓉笑笑,走过去打横坐在两个美女一则,成个品字,瞬间他好像是主位。 任晓萍看到钟志远,噗哧一笑,差点米粉喷出来,赶紧捂着嘴。 “中奖了?笑成这样!”钟志远不明觉历地问。话一出口,任晓萍窃笑不已。 “可不是,又沾你光了!”林子静不无戏谑地说。 钟志远看向陈蓉,陈蓉正好看过来,他冲她一笑,招招手。 陈蓉过来,不明所以,看着钟志远。 “蓉姐,你那中奖的把戏被人家识破了,人家今天是看你笑话来的。” 钟志远笑呵呵地说,他觉得陈蓉蛮好玩的,一根筋。 陈蓉讪讪地笑了,越笑声音越大,林子静和任晓萍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是我们的校医,林~子静。这位同学嘛,不~知道。” 钟志远向陈蓉介绍,犹豫间还是说出了林子静的名字。而林子静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心里有异样的感觉。琢磨着自己没告诉过他名字,他怎么知道的?想来可能他打听到的,心里有丝丝的甜意。 “什么同学?钟志远,论理你得叫我声老师!”任晓萍挺起胸脯,抗议道。 “她是任晓萍,高一历史老师。”林子静说。 “噢~听说学校来了位教历史的美女老师,原来是你啊!失敬,失敬,幸会,幸会!” 钟志远夸张地拱手作揖,神情却极不谦恭。 “哼!”任晓萍从鼻子里哼了声。 “不过,还是林医生漂亮!”钟志远说,不知为什么就想跟她斗嘴。 “是啊,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任晓萍嘲讽道。 这话一出,林子静闹了个大红脸,啐道:“瞎说什么呢。” 任晓萍自知说错话了,低头嗦粉。林子静快速地扒拉了几口,将碗一推,拉着任晓萍,打了个招呼,走了。 陈蓉看着钟志远笑,眼睛在说话。 “你酱紫看我干吗?” “你走桃花运了!” “拜托,我还是学生,我们可不可以讲毛子正事呢?” 陈蓉笑笑,剜了他一眼,一起去找李顺龙谈正事。 他们在后院谈蓉李记,谈餐饮连锁实施的问题。 “蓉李记关了吧。”李顺龙说,他想专心做连锁。 “嗯,不关的话,也没那么多精力去管。”陈蓉附和道。 这夫妻俩是铁了心跟钟志远干番事业,连自己经营多年现在火爆的店都不要了。 “蓉李记留着,那是你们夫妻的印迹,得保留。”钟志远肯定地说,“你们从厨师里拔一个可靠的出来,让他入股,一次出不了份子,每月在工资里扣,他成了店东家之一,自然会上心,你们也可以当甩手掌柜,店照开,钱照挣。” 陈蓉和李顺龙炽热地看着钟志远,这办法太好了,他们就是想不到。 聊完事,钟志远就走了,今天是元宵节,得赶回家过节。 连片的鞭炮声,城里城外响成一片,空气里充满硝烟味,水西街满地的爆竹屑,像铺了一层红地毯。 钟家的饭桌上再次放上奶奶的照片,照例是静默,等奶奶享用后,全家人才开始吃饭。 饭桌上自然少不了元宵。 赣州的元宵是冻米粉做成,炸成金黄的圆球,不是江南一带的汤圆子。 上大学离开家就再没吃到炸元宵,眼前金黄的元宵,是陈淑贞自己做的,是妈妈的味道。钟志远看着一盘元宵感慨。 “吃元宵,吃了圆圆满满!”陈淑贞夹起一只元宵说。 “我来一个,吃了黄金滚滚来!”钟志洪夹起一只元宵,笑嘻嘻地说。 “哥,你来一个哇,吃了生个大胖小子!”钟春香说,扬声大笑起来。 钟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好,来一个!”夹起一只放进嘴里。 “明华,你要吃两个,考100分!”钟春香笑说。 “好,一个,两个,100分!”钟明华数着,夹了两只放自己碗里。 ”那我吃一个就可以了。“钟志远说。 “你怎么吃一个哦?你跟明华一样,吃两个,门门考100分。”钟建国说。 “我吃一个,考第一就可以了呀!”钟志远笑道。 “志远哥哥讲得对,我也只吃一个。”钟明华说着,从碗里夹了一只放回盘子里。 “爸,妈,你们要吃两个,吃了长命百岁!”钟志远说。 “嘿,长命百岁,我再吃一个,宜荣,你钳两个。”陈淑贞开心地说。 钟宜荣微笑着,慢悠悠夹了两只。 “想什么有什么,嗯。”钟志洪夹起一只往嘴里放,鼻子里哼了声。 “想什么有什么!”钟建国笑说着,夹起一只。 一盘元宵吃出许多滋味。 第73章 诗与远方 教历史的王老师虽说四十好几了,依旧一张可爱的娃娃脸,黑葡萄般的眼睛滴溜溜的,像是猫头鹰。她正在讲淞沪会战中蒋光鼐的功绩,王老师将“鼐”字,读成了nǎi,钟志远暗笑,赣州人常说“认字认一边,胜过江西大词典”,未必。 这时,窗户外一个人走过,推开教室的前门,向王老师招手。 王老师走下讲台,去跟来人说了几句,转身朝钟志远喊道:“钟志远,跟李老师去,《赣南日报》来采访你了。” 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钟志远走出教室。 李老师带钟志远去了校长室。 管校长第一次见到钟志远,见这学生一表人才,十分欢喜,拉着他的胳膊坐在沙发上,夸赞道:“钟志远同学,你可给学校增光了!” 管校长夸完,关照钟志远受访时别紧张,话里话外提醒他讲讲学校的培养,钟志远认真的听着,不断地点头,像所有好学生一样乖巧。 管校长很满意,“走,我们去会议室,记者在那里等你。” 他们走进会议室,林子怡见到钟志远,站起身嘴唇微动,钟志远抢先惊问渞:“咦,林医生,你怎么在这?” 林子怡愣了下,心思电闪,秒懂钟志远的意思,故作疑惑地站在那。 “这是林医生的妹妹,是《赣南日报》社的记者,林子怡。”管校长笑道,为钟志远介绍,同时又为林子怡介绍:“他就是钟志远同学。” “你们姐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那么漂亮!”钟志远赞道。 林子怡心里憋着笑,客气地与钟志远伸手一握,互道寒暄。 昨晚,她听姐姐说钟志远让她去采访,心里一喜,今天一早跟主编说了,主编也是一喜,觉得这是赣州文坛大事,所以,她快马加鞭地赶过来。 “我注意到,你最早是在寒假前发表过一首打油诗,怎么一个寒假,一下子发表了这么多诗,而且都在国内权威杂志上刊出?” 钟志远没想到林子怡劈头就问出致命一击。很致命,钟志远确实没考虑到会给人这种感觉。 他大脑发动起来,想了下,笑说:“我们都知道,事物量变到一定程度就会引起质变,寒假前发表的诗是个引子,寒假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要说为什么,我想,主要还是量变的过程基础打得牢,这要归功于咱们学校的土壤好。” 钟志远的回答很符合他的学生身份,量变引起质变,这是政治课的教材知识,大家都知道。而将功劳归于学校,又显得他的谦虚,识大体。 管校长很欣慰地望着钟志远。 “这话怎么说?”林子怡追问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一中每年都有一次学生创新作品展览。去年,我的语文老师姚老师老师别出心裁地将我的作文拿去参展,这给我莫大的鼓励。” 管校长听到钟志远的话,心里乐开了花。一旦见报,这下一中出名了。 林子怡听了钟志远的话,很钦佩地对管校长说:“管校长,你们学校还有创新比赛啊?” “是啊,是啊,我们每年都举办……”管校长兴奋地说不停。 “你还是个学生,你的创作经历一定很独特,很精彩,能给我们说说吗?”林子怡打断了管校长的自嗨,向钟志远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钟志远心想:这是要刨根问底啊,林子怡作为记者,蛮犀利的嘛。 他寻思了下,微笑道:“记得三年级的时候,因为不满《苦菜花》中杏莉和德强的爱情结局,自己在作文本上改写,把杏莉写活过来,这是我的第一次创作经历。” 钟志远说着,自己笑了,林子怡咯咯地笑,管校长也忍俊不禁。 “姚老师时常将我的作文当范文挂在教室的墙上,这使我越发的热爱写作。事实上,我写了很多很多诗,但都没勇气寄出去。那首打油诗,就像倒进压水井的那瓢水,接下来就是哗哗的流水。” 钟志远心想自己哪有什么创作经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老师是最好的催化剂,勇气是临门一脚,敢射才能得分!” 钟志远最后总结说。 林子怡被他的总结吸引了,在本子上记录着,回味着。她向钟志远接连提出几个问题,最后问道:“能不能给全市的中学生,或者所有想在文学上有追求的人说说创作体会?” “我认为,每个人天生都是诗人。” 钟志远第一句话就带给林子怡极大的冲击。 “每个人的生活不一样,思想不一样,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诗人。” 钟志远看着林子怡说,暗里却在分辨林子静和林子怡姐妹的差异性。 “你说每个人都是天生的诗人,但能发表作品的却聊聊无几,你怎么解释?” 林子怡像只啄木鸟伸出了长而尖的喙,笑着等钟志远回答。 钟志远看看林子怡,感觉自己找到了她们姐妹俩的不同点,眼前这个调皮些。 “因为太多的人被生活所累,他们背负得太多,习惯低头前行。他们忘了: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钟志远这句话落在林子怡耳朵里,如雷鸣震颤着她的心灵,她感觉麻酥酥的。她快速地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用笔画了个圈。 她觉得这句话太精彩了,这是她采访的精髓,如获至宝,不禁为自己那一问而得意。她折服于钟志远的话,抬起头,满脸钦佩与欣赏地看着钟志远。 管校长也讶然地看着钟志远,他那句这话太有诗意了。 他见过无数的优秀学生,钟志远让他匪夷所思。 林子怡采访结束,没顾得上去见姐姐,急冲冲地赶回报社,屁股沾椅就没抬起来过,埋头奋笔疾书,同事跟她打招呼也不知觉。好不容易写完,复查了遍,转身就去主编办公室。 主编办公室门是关着的,林子怡咚咚地敲门。 没动静,很奇怪,平时主编的门都敞开着,除非午休。 林子怡想到这,抬腕一看手表,可不是吗?正是休息时间,莽撞了。 她踌躇片刻,正要走时,里面响起了有些混沌的声音:“谁啊?” 肯定是主编睡觉被吵醒了,她想。但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是我,林子怡。”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主编迷糊着眼,脸色有些疲态,双手捊着稀疏的头发在醒脑:“小丫头,这时候有什么急事吗?进来吧。” 林子怡去年进报社,活泼可爱,工作认真、积极,深得同事和上司好评,人又漂亮,成了报社团宠。 “对不起,俞主编,赶着写采访稿,忘时间了。”林子怡双手将稿件递给俞主编,在他对面坐下。 “这么快?”俞主编接过稿子,看标题是《从赣州升起的文坛新星》。 “您亲自交待的采访,我能不加把劲吗?”林子怡乖巧地表忠心。 俞主编清瘦的脸微微一笑,“要喝水自己倒。”自己看起了稿子。 林子怡没有动,静静地等俞主编看完。只见俞主编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又舒展开来,忽然兴奋地一拍桌子,大叫起来:“好!好!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 俞主编抖着手里的稿件,对林子怡激动地说:“说得太好了!这是他说的?” 林子怡一脸兴奋地说:“是的,我觉得这句话太了不起了!” “了不起,当然了不起!”俞主编到了亢奋的程度,眼睛在扫视屋子的角角落落,寻找酒瓶,为这句话他想浮一大白。 可惜没有酒,俞主编从笔筒里抽出笔,在林子怡的稿子上划了一杠,对林子怡说:“怎么能埋没掉这样一句话?这样有力量的话,要把它放在主标题上,把这个当作副标题。” 他在稿件上改动起来,“你看,这就突出了!” 俞主编将改好的稿件给林子怡。 林子怡看只是动了标题,成为《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记文坛新星钟志远》。 这样的确更加饱满,重点突出。 “主编就是主编,我要学的地方太多了。”林子怡虚心恭维道。 俞主编很得意,也没忘给林子怡鼓励:“消息是你自己的,采访是你独力完成的,稿子也是你自己写的,嗯,不错,又长进了!” 听到俞主编的夸奖,林子怡心头一喜,笑道:“这都是主编安排的任务,我只是完成了。” “好了,看你样子,还没吃饭吧,快吃饭去吧!” 俞主编慈爱地看着林子怡,催促道。 这样乖巧能干的女孩,谁不喜欢? 第74章 倒计时 结束采访,钟志远回到教室,好些男生都围过来,好奇地问这问那,前后左右的女生都竖起耳朵来听,都十分好奇和羡慕。 周松一巴掌又拍钟志远后腰上,兴奋地说,““你出名了!我也要出名了,我们是同桌。” 钟志远没事人一样,一下课就冲锋般拿了搪瓷碗和勺子,去食堂排队打饭,食堂去晚了没饭吃。 食堂做什么吃什么。钟志远和班上在学校吃午饭的同学,肖爱萍、佟生、朱春燕、钟秋虹和赵斐,大家打了饭回教室吃,食堂只有两张八仙桌,不够用。 钟志远自打重生回来,没正儿八经和同学一起吃午饭,期末考试三天都是在外面吃的。今天他看着同学们和以前一样,男生和男生坐一起吃饭,女生和女生坐一起吃饭,男女间各不相干。特别是看到赵斐,乖乖女般,无声无息,心里又憋笑不止,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饭桌上小动作不断,调皮得很,现在和以后,真是判若两人。他心想,穿越回来了,生活不能再这么无趣地过。再者,想到朱春燕日后远嫁澳洲的凄苦遭遇,他觉得应该拯救她,而拯救的前提是彼此先熟悉起来。 他站起身,对女生说:“你们过来一起吃吧?还是我们过来?酱紫不像同学啊。”有意无意地向赵斐特别瞄了眼,人家闻言惊讶地看着他,跟朱春燕她们一样。 前世的钟志远从来不会主动和女生讲话,他这突然一开口让女生吃一惊,千年铁树开花了,几个女生能不惊讶?肖爱萍和佟生听钟志远说,很期待的看着女生。他们平时也不和女生说话,班上只“女娃子”和其他几个男生跟女生有话说。而不说话不代表不想说话,不代表不想和女生一起玩。 朱春燕看看钟秋虹和赵斐,有那么会儿,第一个站起来,捧了碗过来。钟秋虹跟着过来,赵斐也过来了。第一次,六个吃午饭的同学靠近坐在一起吃。 可是,坐在一起,气氛就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男生、女生都害羞。 “给大家念一篇小学生写的作文,特别警告,笑的时候别冲我喷饭啊!”钟志远笑说。这冰他得破,除了说笑话,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听到有笑话听,几个同学就来了兴趣,又听到他的特别警告,更加期待了,眼睛都投到他身上。 “作文题目《我的家》,”他说着,想想都想笑,停顿了下,继续说,“我家有爸爸妈妈和我,每天早上我们三人就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晚上又殊途同归。” 说到这,肖爱萍和佟生笑出声来,三个女生虽还有些拘谨,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钟志远继续说:“爸爸是建筑师,每天在工地上指手画脚,妈妈是售货员,每天在柜台前来者不拒……”这时,肖爱萍和肖冬哈哈地笑了一下,看到女生又嘎然停止了,尴尬地依旧乐不可支。 “我是学生,每天在教室里呆若木鸡。我们家三个成员臭味相投,家中一团和气。但我成绩不好的时候,爸爸也同室操戈,心狠手辣地揍得我五体投地;妈妈在一旁袖手旁观,从来不曾见义勇为,有时甚至助纣为虐。” 这时,不光肖爱萍和佟生大笑,不知不觉的女生也笑出声了。钟秋虹还咯咯地笑道:“这小学生成语真多!可惜用错了地方。” 钟志远继续说:“我每次考试成绩下来后,80分以下女子单打,70分以下男子单打,60分以下男女混合双打。这就是我的家:一个充满活力的家!” 说完,男女同学都大笑。 肖爱萍乐呵呵地说:“比我会的成语还多!” 钟志远调侃地笑问他:“q被混合双打过哦?” 肖爱萍笑道:“怎么没有?我小时候有一回逃课没去上学,被老师告了状,我家爸爸对我家妈妈讲,‘你看你生的儿子’,啪,给我一巴掌。我家妈妈白了眼我家爸爸,也给了我一巴掌,骂我‘上梁不正下梁歪’,呵呵……” 他说故事似的,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倒把几个同学逗乐了,这个比钟志远说的笑话还好笑。 一时,男女生都没了拘谨,浸润在笑话带来的活跃气氛里,边吃饭,边嘻嘻哈哈议论不停,彼此间的隔阂一下子全没了。 钟志远看着开心的同学,觉得这才叫同学。 一起闹,一起笑,听同一个笑话,吃同样的饭菜,连放屁都是同样的味道。 午饭后,钟志远敲开了医务室的门。 林子静一个人在看书,她从书本上方抬起头来,脸无表情地看着他,事实上,她也在等他,她觉得他肯定来。 “我没病,我来汇报!” 钟志远看着她,笑嘻嘻地说。 “向我汇报?你是有病!”林子静冷冷地说,眼角藏着笑意。 “我觉得你妹妹应该去做电视记者。”钟志远说,不理会她的话。 “电视记者?”林子静疑惑地问。赣州还没有电视台。 “赣州很快就有电视台了,大概五月份吧。”钟志远眯眼想了想,确认大概是这个时间,他说:“她跟你一样完美身材,相貌一流,思维敏锐,天生的电视名记。” 他给了林子怡很高的评价。 林子静听他连带她和妹妹一起夸,心里美滋嗞的。却冷冷地说:“我妹妹不用你夸。” “论美貌气质,你还是比妹妹略胜一筹!”钟志远涎笑道。 林子静白了他一眼,嗔道:“贫嘴!” 忽而身子向前,很感兴趣地问:“你们刚才笑什么?” “你都听到了?”钟志远讶异地问。 他将小学生的作文给林子静复述了一遍,特别绘声绘色讲了肖爱萍的混合双打,饶是林子静那么冷艳的人,也大笑不已。 钟志远从医务室回到教室时,只有朱春燕和钟秋虹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也趴桌子上想睡会,可是睡不着。他百无聊赖地翻翻这个,弄弄那个,最后视线转向教室。他意外地发现,教室竟没有一点高考的痕迹。不要说“提高一分压倒千人”诸如此般的口号,连个倒计时都没有。 没有足够的紧张感是不科学的。倒计时能时时提醒考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进而造成的紧张感将提高大脑的活动功能,使人精力充沛,有利于出成绩。 为同学计,钟志远站起身,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起来。 离预考还有90天,离高考还有125天。 他退后一步,看着不满意,又继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同学们陆续进来,见钟志远在黑板上涂鸦,有好奇地驻足观看,一时围了好些人。 钟志远仍旧不急不慢,细心地用各色粉笔在黑板上画。 “咦,是个闹钟,呵呵,好调皮的样子。” 一只吐着舌头,眨巴着眼睛的卡通闹钟,在黑板上呈现了出来。 朱春燕和钟秋虹本在睡觉的,听到动静醒来,也在看钟志远画。见到这只漂亮的倒计时钟,朱春燕由衷地赞道:“钟志远,你这个画得好,好玩,还实用,好有提醒价值!” 钟秋虹也夸画得妙,还开玩笑地对钟志远说:“这个钟画成你的脸更好,你本来就姓钟。”说罢,咯咯笑。 她们自自然然地和钟志远说话,还开起玩笑来,同学们都惊讶地看着他们。这相当于天方夜谭,不由他们不奇怪。 钟志远意识到他和同学间这种化学变化,暗暗高兴。 “离预考还有90天,只有3个月了啊?” “离高考也只有~只有4个月了啊?!” 刚进来的同学看到黑板上的数字,连连惊叹。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谢老师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的倒计时和那只卡通闹钟,笑了,问:“这是哪个画的?钟志远啊?太好了!” 谢老师觉得这是对她这个班主任最大的帮助,她大声宣布: “留着别擦掉,这个天数谁值日谁改。” 朱阿福在教室一角,不满地瞟了钟志远一眼,轻声嘀咕:“就喜欢出风头!” 第75章 李翠莲的遗书 二月十七,元宵刚过,李翠莲家喜气洋洋,明天就是一双儿女结婚的日子。 谢来娣那个高兴啊,早上都听到喜鹊叫。 “是不是,喜鹊飞过去的?” 她问李来福,李来福不置可否。她不快地白了他一眼,嘟嘟囔囔地忙活去了。 李翠莲的大哥也是满脸喜色,多年的光棍要脱单了,真有翻身农奴要作主人般高兴。他已经在想着新娘子脱掉裤子的那一刻,激动得脸上充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找到答案了,怪不得新婚男女个个脸色红润,原来是这样的体验。 李翠莲的弟弟似乎发现了姐姐的不愉快。 “姐,你害怕吗?” 弟弟问姐姐,以为姐姐要去陌生人家,害怕了。 “怕?不怕!” 李翠莲望着窗户玻璃上新贴的大红双喜,无悲无喜,她冲弟弟笑了下。 妈妈让她试穿嫁衣,她就穿上了。 嫁衣大红色,非常喜庆,也很合体。 “我们家翠莲,打扮一下好漂亮。” 谢来娣高兴地说。她环视着屋里的陈设,一派喜气,等明天女儿出嫁,媳妇进门,她就升级了,坐等当奶奶、婆婆了。 下午陆续将有客人来,一家人趁空和和美美地吃中饭。 “吃饱来,晚上招待客人,自家人都没时间吃饭了。” 谢来娣招呼着,自己大块夹菜,腮帮子鼓鼓的。 一家人都专注地吃饭,大快朵颐。 忽然,李翠莲放下碗筷,避席一旁:“爸、妈,我不在了,你们要保重身体。” 她说着,朝父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挺起身时,眼睛含着泪。她转向兄弟,也鞠一躬:“父母就拜托哥哥、弟弟了。你们自己也要多保重。” 谢来娣看女儿流了泪,感动得眼睛发红,女儿真孝顺,出嫁之前想的是父母。 她把女儿拉回座位,拍着她的胳膊宽慰道:“这么近,想回来就回来。你走了,不还有个媳妇进门?没事,你放心去。” 她给女儿夹了筷子菜:“多吃毛子。” 这顿午饭,吃得温馨又带点伤感。 李翠莲帮着母亲收拾桌子,扫地洗碗。 一家人午睡,养精蓄锐,等着将要到来的喧嚣。 李翠莲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个熟悉的地方,马上就要离开了。 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在离开父母,离开兄弟,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她的心做不到平静。 悄悄爬起,贪婪地扫视着这个家,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记住。而一个个记忆在耳边响起,爸爸追着喂饭,妈妈给她梳头,她和兄弟躲猫猫…… 站在门口,她深深地向里埋下了腰,久久不起。 而起身时,早已泪流满面。 她轻轻阖上大门,转身奔跑起来。 一个红色的身影跑进骑楼,跑过街道,跑出小巷,路人愕然间,人已无影。 李翠莲跑得好快,用尽一生的力气在跑。 早春的风,冷冷的,吹散她的头发,吹红她的脸。她只是拼命地跑,朝着他的方向! 看到赣南纺织厂的大门,李翠莲停下了脚步。 心怦怦地狂跳,以至于,她有晕眩的感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见他,又不敢见他。 见到他,心会乱。 她慢慢地走到一颗大树下,正对着工厂的大门。 风吹冷了她冒汗的身子,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扇门。 她在风中打抖的时候,看见了鲁明达。 瘦了,行走的姿势透着落寞,没有了军人的风姿。 “明达!” 李翠莲在心里大喊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心在滴血。 鲁明达往传达室送一份文件,从传达室出来时,看了眼厂对面,感觉有人在往这边看,却又看不清,对面那棵树被风吹得在摇晃。他顿了下,转身回办公室。 就这样,李翠莲与鲁明达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觉得再没遗憾。 “后,后面有,有,有死人!” 一对男女工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传达室,哆嗦着说,脸色苍白。 一个电话打到保卫科,科长马健接到电话,带着鲁明达到了传达室,问明情况,立马带人去厂后树林。目击者说树林里有个女人上吊了。 鲁明达心里十八个吊桶在翻滚,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步伐急促地走在前头。 “就在那!” 鲁明达循着目击者指向的方向,树林里一个红衣女人悬吊在两棵树间,身体笔直,已经僵硬了。他脑袋嗡地一声响,这身形太熟悉了。 “翠莲!” 鲁明达大喊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悲恸。 他跑上前去,抱住李翠莲双腿,嘶声大喊:“快把绳子割了,快,快,快啊!” “翠莲!翠莲!翠莲!没事的,我来了!” 鲁明达不停地吼叫,麻痹着自己的神经,他不相信,更不承认李翠莲死了。 他抱着李翠莲不停地摇晃,可李翠莲早已香消玉殒。 他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马健一面叫人报警,一面让人维持现场。 鲁明达醒来时,警察已经在现场勘察,谢来娣一家人也在现场,呼天抢地。 谢来娣午睡醒来,发现女儿不在家。顿时吓得七魂丢了六魂。 她想到女儿今天出奇的乖,午饭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格外的惊悚。 “我不在了,你们要保重身体!” 这句话,像雷声一样在她耳朵里一直轰炸。 “她这是要私奔!” 谢来娣愤怒地说,带着儿子就往赣南纺织厂追去。 等她们到了厂里,发现停了几辆警车,一打听说有女人在后林上吊了。 谢来娣当下腿就软了,在儿子的搀扶下,来到后林。 当她看清躺在地上的尸体正是女儿时,一口血翻涌而出。 “翠莲!” 她凄厉地尖叫一声,失去了知觉。两个儿子见到姐妹的尸体已经伤心,见母亲晕倒,急忙扶住,掐人中。 谢来娣悠悠醒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轻生。 她扑在女儿的身体上号啕大哭,涕泗横流,伤心欲绝。 鲁明达挣扎着爬起来,蹒跚地走过去,扑通跪在李翠莲的尸体前,再也喊不出来。 谢来娣见到鲁明达就像见到仇人一样,疯魔地扑上去,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他脸上,恶毒地咒骂着。 “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你怎么不去死!你个杀千刀的!” 她觉得鲁明达就是阴魂不散的鬼,女儿鬼迷心窍才会为他去死。 她一巴掌一巴掌死命地抽。结结实实的巴掌,扇在鲁明达脸上,鲁明达梗着脖子,动都没动,任谢来娣发疯地打,脸渐渐肿起来。 鲁明达多么希望一巴掌将自己打死。 翠莲,这具冰冷的身体再也感觉不到温度。 他失了人间温暖。 一个警察过来问:“谁是鲁明达?” 鲁明达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应了声,说不出话。 警察递给他一封信还有一个长长的布袋子,转身走了。 鲁明达抖抖索索地将信展开,信是翠莲的遗书。 “明达,我爱你,见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你不要悲伤,更不要有愧疚。告诉我爸我妈,我不怪他们,他们带我来到这个世上,我很感激他们。 既然不能与你在一起,不如去死,一了百了。 …… 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的,唯有这根辫子,想我的时候你就拿出来看看。 今年清明,你不要给我烧纸,就把我的头发烧给我。 烧了头发,你就忘了我吧,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牵挂了。你要好好活着,找一个跟我一样爱你的人,一个人活着太孤单……” 鲁明达没法读不下去,泪如雨下,早已看不清眼前的字。 他紧紧地攥住布袋,凄凉地伏下身子无力抬起。 谢来娣恨鲁明达入骨,连李翠莲的葬礼都不准鲁明达参加。鲁明达只能远远地看着心爱的人入葬,那天风好冷,吹得他牙齿上下打颤。 送殡的人朝着另一个方向回去了,鲁明达落寞地来到坟前。 荒山野岭,一座孤坟,一地的纸钱,鞭炮屑,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过,落在天边的树梢头,空气肃杀凄凉。 鲁明达久久凝视着坟前的石碑,百感交集,不由得抽泣起来。 “翠莲,我听你的,一定好好活着,你不让我抽烟,我以后再不抽了。” 鲁明达点了三支烟,插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头人,放在坟前,人偶上刻着鲁明达的名字。 “翠莲,这是我,有我在,你不会孤单,我会一直陪着你……” 鲁明达说着就流下了眼泪,一个人盘腿坐在坟前,不停地跟李翠莲说话。 直到夜幕降临,鲁明达将木头人埋进土里,才摸黑回去,不知跌了多少跤。 第76章 三方争抢 赣州汽车站走出来三个人。 一个男人,两个女人,看起来三个人谁也不认识谁,各自找人问路,问的是同一个地方—赣州一中。这一问,三个人都警觉地对视起来,都是去赣州一中的,马上意识到是同行。 这三个人,正是《故事会》、《古今传奇》和《青年文学》派出的人,没想到不约而同,坐了同一班车到达赣州。 葛悠朝两位女人礼貌地笑了笑,两个女人也礼貌地回应,尴尬地笑了笑。 “都是去赣州一中的,我猜你们是《古今传奇》和《青年文学》的吧?”葛悠直接点破。 “我是《古今传奇》的关欣。” “我是《青年文学》的桂萍。” 三个人就这样相互认识了,然后结伴前往赣州一中,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一路同行,各怀鬼胎。 没有公交车,也没有人力车,只能步行。幸好汽车站离赣州一中并不远,一路问寻的赶到赣州一中时,也快到放学的时候了。 三个人在传达室讲明了来意,张师傅听说是找钟志远,二话没说,让老韩守着,自己去叫。 数学课陈老师高高瘦瘦,他讲课有个特点,总爱仰头望着天花板,仿佛他是在给天花板上课。张师傅在窗外朝钟志远招手,钟志远站起来向陈老师示意,结果,陈老师的眼里只有天花板。钟志远无奈,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擅自走出教室。 钟志远在传达室见到三个人。 葛悠高高瘦瘦,看着憨厚,笑起来露着两粒门牙,很可爱,像只兔子。 关欣高挑骨感,一张气质脸。 桂萍鹅蛋脸,五官精致,身材丰满。 寒暄过后,钟志远歉意地对三个人说:“有个同学生日,约好放学后吃饭。晚上就不能陪你们了。明天中午12点,还来学校,我们再谈。” 钟志远将三人送别,回到教室,很快就放学了。 今天是朱春燕生日,中午吃饭的时候,钟秋虹提了一嘴,钟志远就提议大家一起给她过生日。这些天,大家一起吃午饭,听钟志远讲笑话,开心得不得了,已经成了好朋友了。钟志远更不会放过拉近彼此关系的机会,他要拯救朱春燕嘛。 大家商议后,一致决定叫上其他几个班干部,晚饭一起去吃碗面,就当给朱春燕庆生。本来说好男生凑钱买单的,谁知道朱阿福哪根神经搭错了,破天荒的要一个人独揽。 班长朱阿福,副班长朱春燕,团支部书记张亚男,组织委员肖爱萍,劳动委员徐娇,学习委员是钟志远,加上钟秋虹和赵斐,一行八个人,顺着学校围墙的小巷,找了家铺面比较大,也干净的饮食店,店门口立着块牌子,上面写到“先吃饭,再结帐”,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围坐了下来。 这年头大多是先买筹或付了钱再等着店家上吃的。这家店用“先吃饭,再结账”招揽客人,放以后就不灵了。 这时候过生日没日后那么隆重,这时候没有蛋糕,不吹蜡烛,不唱生日歌。吃个鸡蛋,或者吃碗面就算庆生了。 朱阿福给每人点了一碗阳春面,给朱春燕额外加了两个鸡蛋。 “预祝你高考门门考100分!”朱阿福一脸谄媚地笑着对朱春燕说,大家都鼓掌。 朱春燕很客气地说:“谢谢。”似乎受不了朱阿福的热情。 在等面的时候,同学们聊起了学校的闲闻趣事。 “听说高一有个老师,鼻子被一个男生打骨折了!”徐娇爆了个大料。 “真的?怎么回事?”钟秋虹睁大眼睛,很夸张地尖声问道。 “我也听说了,说是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不站起来,老师过去质问,然后提他起来,结果男生站起来就一拳打老师眼镜上。”张亚男佐证道。 “低年级的学生现在这么放肆了?”肖爱萍感叹道,大有不做大哥好几年的叹息。 几个同学从一个话题,聊到另一个话题。 这时,店外进来三个人,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钟志远因为背对着门,不知道有人进来,但见同学们忽然都好奇地看向门外,也回头望了眼,意外看见葛悠、关欣、桂萍他们三个人坐一张桌,心里甚是好奇,三个竞争对手竟然能和和气气地坐一起,真是难得。 只是这三个人衣着光鲜,形象气质俱佳,与这个饮食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钟志远佯装不认识,没跟他们打招呼,三个人也机灵,见状也装作不认识。 面一碗碗端了上来,汤上浮着几滴猪油,一小撮葱花,冒着热气。朱阿福亲自将两只鸡蛋夹到朱春燕的碗里,朱春燕神情不自然地道谢。 大家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就要吃起面来,钟志远见没什么祝贺仪式,就要吃面了,感觉就这样给人家过生日,未免太草率了,多少给人留点记忆吧。 他站起来对大家说:“大家先等下,今天是朱春燕同学18岁生日,咱们给她唱首歌吧。” 同学们一听,都说好,放了筷子等他开唱,朱春燕一脸期待,开心地笑了。只有朱阿福停了筷子,很不高兴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朝他笑笑,教大家跟着他一起唱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最后示意大家一起拍掌,齐喊:“生日快乐!” 生日歌就那么简单,可是气氛一下就来了。 同学们和葛悠他们也都没听过,感觉很新鲜。 朱春燕满脸幸福的感觉,感激地看着钟志远。 朱阿福看朱春燕看钟志远的眼神,妒火中烧。今天是自己东道,风头却被钟志远抢了去。 “吃面吧,吃面喽!”张亚男招呼着大家。 马上响起吸溜吸溜的声音,边吃还边说笑。说着说着,又说到钟志远。 “我们怎么就写不出来呢?都一个老师教的。” “是啊,学校都因你出名了!” …… 同学们羡慕钟志远的文采,说个不停。 朱阿福听得耳朵起刺,故作羡慕地对钟志远说:“对啊,钟志远都挣稿费了,2块钱一首诗,恭喜啊!” 名为恭喜,实为暗嘲。发表诗又如何,也就值2块钱一首,大家都听出点意思,朱春燕朝朱阿福不满地看了一眼。 “钟志远都挣钱了,我们都还花父母的。这顿应该你请啊,不会舍不得吧?”朱阿福说着,挑衅地看着志远说。 朱阿福说的有他的道理,有喜事得请客。可钟志远家穷,同学都是知道的。几个同学都觉得朱阿福过分了,说好的男生平分,肖爱萍怪怪地看了眼他。 “你讲的对,该我请客,这顿账我来结。”钟志远爽快地说。 “钟志远,你什么时候生日?到时我们也一起帮你过。”朱春燕不满朱阿福的作为,亲昵地问钟志远。 “早呢,那时大家在不在一起还不知道呢。”钟志远说。 想到高考之后,大家都将各奔东西,一时都有些伤感,沉默了起来。 “不管在不在一起,我都来陪你过生日!”朱春燕坚决地说。 同学们倒没觉得朱春燕的话有什么不对,朱阿福听了却气得暗里咬牙切齿,站起身生硬地说:“走吧,回去上晚自习。” 大家也都吃完了,闻言起身往外走,钟志远用眼神与葛悠三人打了个招呼,自去柜台结帐。 可是,钟志远翻尽了衣服口袋和裤兜,都没找出一分钱来。 朱阿福一脸得意地看好戏,心想叫你抢我风头,这下出丑了吧。 几个同学看钟志远这模样,都不忍心,肖爱萍将自己所有的钱拿了出来,与其他几个同学凑起钱来。 钟秋虹在朱春燕耳边不满地嘀咕:“出尔反尔,这样的班长真是的!” 朱春燕撇嘴不屑地说:“还不是嫉妒人家!” 钟志远确定自己没带钱,双手一摊,看着朱春燕,咧嘴笑说:“竟然没带钱!” 朱春燕温婉一笑,伸手去口袋取钱。 这时,桂萍从身后过来,“这位小哥的账,我帮他结。” 话音未落,关欣和葛悠几乎同时也过来了,“这位小哥的帐,我帮他结。” 三个衣着出众的不相干的人争着替钟志远结账,看懵了现场所有人。 葛悠看了看关欣和桂萍,很绅士地说:“结账这种事情,女士请后退!” 钟志远看葛悠得意地露着两粒门牙,兔子般可爱。 关欣并不领情,跨前一步,挽着钟志远的胳膊,示威般说:“我帮他结!” 桂萍见状,也不示弱,跨前一步,也挽着钟志远的胳膊,“我帮他结。” 葛悠自叹不如,抢生意这方面,女人有先天优势,自己总不能上去搂脖子吧? 钟志远被一边一个时髦女人挽着,自己神态自若,同学们就看傻了,肖爱萍羡慕了,朱春燕她们三个女生看傻了,朱阿福看火了。 钟志远特意看了眼赵斐,前世他们好了之后,她最喜欢挽着自己的胳膊,见她傻看着,心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微笑着朝左右两位女人看了一眼,说:“两位美丽的女士,就让这位绅士结帐吧。他说的对,结帐这事,女士退后。” 关欣和桂萍见钟志远已经决定了,也不好再争,只能作罢。 葛悠一脸得意,好象打了胜仗,潇洒地掏出钱包买单。 钟志远挣脱两个女人的手,拱手对葛悠三个人真心道谢:“谢谢江湖救急!再见!” 然后,招呼同学们走了。 林家,林子怡在饭桌上就迫不及待地讲到今天采访的事。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句话让林鹏和方秀英都感到惊讶。这话包含了丰富的人生哲理,有生活阅历的人更有感触。 林子静从妹妹嘴里听到这句话,直觉得钟志远太有才了,心里微微遗憾:他竟然没跟我提起。 “了不起,还在上学就成了诗人,这句话恐怕要流传开来。”林鹏感叹道。 “他说子怡应该去做电视记者,他说她是天生的电视名记。”林子静说。 “真的?!”林子怡一喜,又疑惑道:“可赣州还没有电视台呀。” “他说五月份大概会有,爸,是不是啊?”林子静看着父亲问。 “申办的文件才报上去,等批下来,再筹办~嗯?大概是在五月这个样子。” 林鹏说着,疑惑地皱起了眉。 “他是怎么知道的?”方秀英疑惑地问。 林子静越来越感觉钟志远神秘。 第77章 望江楼乱战 次日中午,葛悠三人依约而来,钟志远已经在传达室等着他们。 传达室不方便说话,钟志远带三人到学校操场。 “再不定下来,要错过刊印时间了。”葛悠望着钟志远说,两个女人点头表示同意。 “一女不能三嫁,我又不想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失望,难啊!”钟志远真心地说。 事情是自己弄出来的,当初不一稿三投就好了。但不那么做,也可能不会出现三家竞争格局,说不定就是自己巴巴地求着当中某一家,看人家的脸色,贴人家的冷屁股。 “很简单,事情都有个先来后到,我最先联系你,对吧?”葛悠看似憨厚,脑筋转得可快了。 “确实。”钟志远实事求是地说。 “那得看谁更合适吧?”关欣冷静地反对。 桂萍马上附和:“是的,你看你现在是学生,最适合我们《青年文学》。” 关欣不同意:“从小说内容来看,最适合《古今传奇》的概念。” “不管什么内容,总逃不过一个故事,所以,最适合《故事会》。”葛悠有一种入我毂中的胜利感。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述各的优势。 钟志远耳根不清,走向双杠,在双杠上做了个前滚翻,这次没摔地上,漂亮地落地。 三个人看着钟志远潇洒地做完一套双杠动作,都停了争吵。 钟志远一脸戏弄的笑对三个人说:“都想争第一,谁来试一下?”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这不明摆着刁难我们吗?很气愤。钟志远看了两个女人一眼,笑笑,对葛悠说:“你来?” 葛悠头摇得像拨浪鼓,“你~高!我~不行!”滑稽地比着手势,贬低着自己。 人都说上海人骄傲,将上海以外的都叫农村人。可上海人更懂变通,见到外国人点头哈腰。有求于人时,也会拍马屁奉承。人嘛,都一样,不管哪里人。 两个女人见状,心里舒服些。看来钟志远并不是要为难她们。 “首先,感谢你们不辞辛苦,不远千里来到了赣州;其次,为读者计,我做出我的选择,不表示哪家好和不好。”钟志远既礼貌又理性地说明自己的心意。 “《古今传奇》非常有市场有人气,但季刊不适合连载,读者的空窗期太长了,如果改为月刊,那时我们再合作。”钟志远看着关欣,一针见血地指出《古今传奇》的优缺点,关欣无话反驳。 “《青年文学》市场人气差些,所以,这次也很抱歉。”钟志远对桂萍抱歉一笑。 这时,葛悠开心地笑了,像个爆笑的兔子,煞是可爱,上前双手握住钟志远:“太荣幸,太荣幸!”还不忘向两位女人表示歉意。 女人们看葛悠那嘚瑟的样子,嗤之以鼻,轻哼一声。 “晚上我请客,大家都去,饭馆你定。请一定给我这个机会。”葛悠看向两个女人,跟钟志远说。 “不吃白不吃,对吧?”钟志远笑着对两个女人说。 两个女人想想也是,就都答应了。约好放学时间,还在学校门口集合。 两个女人先行告辞,葛悠从包里拿出合约,就在大榕树下,双方签订了协议。 既然是庆功宴,钟志远选了一家有特点的临江饭馆—望江楼。 望江楼在城北角,隔着中山路,正对建春门。 钟志远四人来到望江楼,已经坐了不少人,钟志远带三人上二楼,在靠窗的地方选了一处坐下。 从窗户望出去,贡江北去,东河浮桥横卧江波之上,进城的人打浮桥过来,经建春门城门洞进了市区,出城的人,打建春门城门洞出去,上浮桥而去。建春门下人来人往,一轮红日映照在江上,半江瑟瑟半江红,过往的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所有的景色都涂上了一层金色。看得葛悠、关欣和桂萍赞叹不已。 服务员拿了菜单来点菜,葛悠请钟志远帮他点菜,钟志远也不推让,就点酿豆腐,小炒鱼,鱼饼鸡汤等几个赣州特色菜,外加两个时蔬。女士不喝酒,就点了两瓶汽水,再点了两瓶赣江啤酒。 服务员收了菜单下楼去,钟志远给葛悠他们三人讲起了所点菜的来历、特点。 “小炒鱼有个典故。王阳明在赣州任巡抚时,厨子做了一道放了醋的鱼,深得王阳明喜欢,问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厨子灵机一动,说是‘小炒鱼’。因为赣州把醋叫做‘小酒’,这菜也就因此得名。所以,在赣州吃小炒鱼是最适得其所了。”钟志远娓娓道来,葛悠三人听得津津有味。 未来许多打着小炒名号的菜,如小炒肉,恐怕厨师自己都不知道所谓“小炒”是何意。 钟志远说着话,看见林子静与一个眼镜男也上了二楼,刚好林子静也看到了钟志远,两人目光空中相碰,林子静先是一愣,意外之外立显尴尬,也没向钟志远招呼,就随男子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男子看上去老成持重,对林子静很殷勤,看作派应该是政府部门的。 钟志远看这架势,林子静应该是相亲来的,不便打扰,也就装不认识,继续为葛悠三人介绍菜品。 “客家人从中原逃到南方后,思念水饺,又因缺面,于是,就地取材,用筷子在豆腐中间挖个小洞,再把肉馅嵌入洞中,这就是‘酿豆腐’,然后再蒸熟,以这种吃法来代替吃饺子。‘酿’是一种菜肴做法,可以理解为‘塞’,比如,面筋塞肉,青椒塞肉。” 钟志远转眼看林子静,她背对着自己,边上一桌是三个精壮的男人。钟志远嘴角挂上一抹笑,不好意思让我看见。 “鱼饼历史就悠久了,说是舜帝南巡时,潇湘二妃相随,由于旅途劳累,二妃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医生都没办法。后来吃了渔民送来的鱼饼,潇湘二妃精神倍增,鱼饼也就流传下来了,现在温州、赣州和顺德三地的鱼饼最有名。” “经你这么一说,这顿饭吃得就有意思了。”葛悠兴致勃勃地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门牙。 “我期待小炒鱼了!”关欣也不无期待地说,“我很崇拜王阳明,了不起的人。” “是啊,世界上王阳明的粉丝可多了,像小日本的海军元帅,被称为‘军神’的东乡平八郎就是他的小迷弟。”钟志远说。 “粉丝?什么意思?”关欣疑问道。 钟志远嘴快了,赶忙解释:“就是英文fans,正好在饭店,就音译为‘粉丝’。” 还好,面对的三个人都是大学毕业的,一说就懂了,也符合语境。 三个人一听,觉得译得有趣,都笑了。 林子静虽然背身,可是,耳朵却没有漏掉钟志远的一个字,听钟志远侃侃而谈,这些赣州菜的来历、典故,她也是没有听过的,特别是fans的音译,更觉得有趣。这家伙懂得真的挺多的,五花八门的。 对眼前的男人却不上心,吃什么也不说,只说“随便”,任男人自己作主。 钟志远这边菜一个个端了上来,服务员将汽水、啤酒瓶盖启了。葛悠拿起啤酒瓶要给钟志远倒,钟志远拦住,笑道:“各喝各的,别卖酒!” 葛悠呵呵地笑着,给自己倒上,钟志远也给自己倒上,端起杯子,以东道的口吻说:“咱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就为这,碰一下!” 两杯啤酒和两瓶汽水碰在了一起,钟志远笑对葛悠道:“现在是我请客,你付钱。” 这话听得新鲜,都笑了起来。葛悠露着两粒门牙:“高兴,高兴就好!” 钟志远看两个女人多多少少有些沉闷,毕竟这趟差无果而终。 “我看出来了,这里就你开心,”钟志远对葛悠说,葛悠承认的点着头。 “你们也别沮丧,我有补偿。”钟志远对两个女人说。 闻言,两个女人开心地叫起来:“真的?”两双妙目看着钟志远。 “就像酿豆腐一样蒸的,不是煮的!满桌的菜,都尝尝,别辜负了葛悠同志的血汗钱。”钟志远玩笑道,自己先笑了起来。 大家依言伸出了筷子,不吃不知道,菜,真的好吃。 “这鸡汤好鲜美,鱼饼入口即化,第一次吃鱼饼,真的是美味!”桂萍赞不绝口,往自己碗里舀着鸡汤。 “小炒鱼是有特别的味,鱼嫩滑,吃在嘴里有淡淡的醋香,却不酸,感觉真好!”关欣对小炒鱼钟爱有加。 两个女人味蕾开了,表情也丰富了,气氛热络起来。 钟志远端起杯子与葛悠碰了下,一仰脖大口喝光了,葛悠见状,也一仰脖喝光了,两个人照杯,都笑了。 吃得兴起时,关欣站起身挨着钟志远坐下来,举着汽水碰了下他的酒杯,问他要补偿。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耳语,只见关欣不断地点头,然后,满心欢喜地看着钟志远。 桂萍看关欣这样,迫不及待的,也坐钟志远身旁,用手推关欣,叫道“好了,该我了”。关欣不情愿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桂萍也举着汽水与钟志远碰了下杯,“我的补偿呢?” 两个人同样的头凑在一起耳语,桂萍同样的不断点头,然后,满心欢喜看着钟志远。 葛悠不知道钟志远跟她们说了什么,但两个女人同样的开心神色,那种崇拜和满足感,葛悠觉得这时候钟志远让她们上床都不是难事。 成年男人在谈成一件大事之后,注意力往往都会转移到女人身上。 葛悠看着眼前这个高中生,无比的羡慕。 钟志远跟两个女人耳语的一幕,正好被林子静从玻璃窗的反光中看到。 哼,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俯首贴耳,像什么样? 林子静无端生出几分不满来,下意识重重地放下筷子。 对面的眼镜男吓一跳,关心地问:“子静,你哪不舒服吗?” “叫我林子静!”林子静很生硬地说。 “那是小时候叫的,现在~我应该可以叫你‘子静’了。”眼镜男不甘心地说。 “秦永刚,我们永远只是朋友!”林子静没好气地说。 “好,朋友,朋友!”秦永刚扶扶眼镜,讨好地说。 这时,楼下闹哄哄的上来几个人,为首一个光头,钟志远看去,正是大闹美玲服装店的牛二。 牛二身后的猴子眼尖,远远就看到钟志远,兴奋地指着钟志远对牛二大叫道:“老大,那不是那天坏你好事的那小子吗?” 牛二一看正是钟志远,大步地抢到钟志远身边,扫视一圈,身子乱颤,流里流气地怪叫道:“哟,柳公子都进去了,你还在拍婆子,一拍还两个,好啊,风流!” 牛二中午得到柳公子被抓的消息,就在美玲店大闹了一场,可惜没碰到钟志远。不想冤家路窄,在这里碰到了,真是踏破铁鞋,喜出望外。 钟志远扭头看着牛二,听牛二这么说,知道柳公子肯定被抓了,前世的记忆可以印证,大概是这个时候,倒替关美玲担心起来。 钟志远大脑飞快搜索,还有谁英雄出世? 好像没有谁了,对方人多势众,打是打不过他们,这可如何是好? “怂了?那天不是很横吗?柳公子的人,哼!”牛二捏着嗓子,讽刺着钟志远。 “下跪,求饶!”猴子一旁恶狠狠地指着钟志远说。 葛悠和两个女人吓得不敢说话,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如何是好。 钟志远担心连累了他们,让他们站自己身后,离自己远些。 他分析了当下的形势,站起身,毫无惧意,嘲笑地对牛二说:“流氓打群架,是英雄咱们单挑,”并且一指猴子,“你跳得最凶,咱们一对一,敢不敢?” 牛二被钟志远拿话噎住,常自诩老子是英雄不是流氓。 小白脸却没被钟志远的话套住,因为他就不是英雄,“什么一对一,咱们先揍他一顿再说,不想挨揍也可以,跪下求饶。” “对,打他,要么,跪下求饶!”猴子紧跟着大叫道,心里感谢小白脸,逃了一顿单打独斗。 钟志远扫视一眼,二楼没有店家的人,是不是被吓得不敢上来? 牛二一群人围着钟志远,凶巴巴的就要动手。 林子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见钟志远摩豢擦掌跃跃欲试的要跟他们拼,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自己是英雄! 她站起身冲进人群,挡在钟志远面前,冲牛二大喝一声:“谁敢动?” 没想自己是女人,更没想到自己不是英雄。 一群流氓混混正想过把瘾,打个王八拳,不想有人胆敢阻拦,还是个怒目圆睁的美人,牛二带头色眯眯地笑了起来。 “这小子挺有女人缘,还有美人救英雄,呸,呸,狗熊!”牛二既嘲笑又愤怒。 “莫非小美人要替他下跪?”猴子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引得一帮混混淫邪地大笑。 钟志远见不得有人这样羞辱林子静,一脚将猴子踹趴下,像是给林子静陪罪。 牛二见钟志远倒先动起手来了,大叫一声扑向钟志远。 钟志远将林子静拉到身后,沉着冷静,一个侧身避开牛二的豢头,右脚一个跨步别住他的腿脚,身体发力朝他一靠,扑通,牛二一屁股跌在地上,钟志远跟着一脚踩他头上,指着混混们,暴喝一声:“都别动!” 钟志远这招擒贼先擒王干得漂亮,混混们都停下了手,看着躺在地上的牛二。 二楼客人见打起来了,纷纷躲到一边,秦永刚脸阴沉得可怕,站在原地冷眼相看。那桌三个精壮男人站了起来,相互看了眼。 葛悠、桂萍和关欣围了过来,刚才发生的事情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吓得不轻。 “怎样?还打不打?”钟志远弯腰问牛二。 “不打了,不打了,你放开我。”牛二狼狈不堪,一连声的服软了。 “不打了是吧?”钟志远用了踩了下,问道。 “不打了!不打了!” 钟志远见牛二满脸的求饶,就松开脚,放他起来。 谁知牛二一起来,脸色就变了,狠狠朝地上啐了口,狰狞地冷笑道:“咱们两个的没完!”说罢,大手一挥,一群啰喽就杀向钟志远。 林子静见牛二出尔反尔,大骂“卑鄙”,从钟志远身后一步抢前,挡在钟志远身前,钟志远哪会让她挡在前面?一把又将她扯回身后,喝道:“有我呢!” 他舞起双拳,发声喊,打了出去,心想,这顿群殴是逃不掉了。 这时,听得几声暴喝,三条身影一闪,就见牛二这帮混混东倒西歪的倒下一片。 钟志远定睛一看,三个精壮男子,一个个威猛如虎,眨眼间,牛二这帮混混就全倒了。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回头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这时,林子静几乎同时关心地问他:“你没事吧?” 两个人怔了下,会心一笑。 这一幕被秦永刚尽收眼底,眼镜下的眼睛里冒着火,恶狠狠地盯了钟志远一眼,悻悻走了。 葛悠、关欣、桂萍都上前表示关心,刚才他们可真吓到了。 “谢谢英雄救急!” 钟志远双手一拱,朝三个男人致谢。 三个男人笑了,其中一个男人笑道:“不用谢,我们是刑警队的。你不错,还挺照顾女人的。” 林子静心里暖暖的,钟志远难为情地笑了。 原来,这三个男人,一个是赣州刑警支队的队长姜振武,就是说话的这个人。另两个是他在县城工作的警校同学,今天来赣州公干,他请他们吃饭,说巧不巧碰上了这场冲突。 姜振武对钟志远说:“这些人我们都带走,你们也要跟我们去做笔录。” 牛二一帮人被姜振武的两个同学押解着走下楼去。 “你们运气好,赶上严打,有得是牢饭吃,走吧。”姜振武的一个同学嘲笑着,将牛二他们押解下来。 第78章 与林子静约饭 钟志远和肖爱萍、朱春燕等形成了默契,总是一同去排队,一同回教室,围坐在一起吃饭。 “我再给大家读一篇小学生的作文。”钟志远想到“大吃一斤”不由得自己先笑了。 同学们一听又是小学生的作文,都来劲了。《我的家》已经在班上都传开了。 “我邻居家小孩子写的作文。”钟志远说,为了效果,撤了个谎。 朱春燕嘴里嚼着饭,问:“和《我的家》一样有文采?” “不是,这个小孩子才刚上学。”钟志远催促大家赶紧吃饭,吃完饭再说,自己作了一个避之不及的厌恶表情。 见状,大家加快吃饭节奏。等都吃完了,钟志远才开讲。 “邻居家儿子刚上小学,常写错别字。有一次,他在日记本中写道‘我在广场上发现一堆狗屎,我大吃一斤’。” 几个人没什么反应,钟志远解释道,“吃惊的‘惊’字不会写,他写成了几斤几两的‘斤’。”几个人一回味,哈哈大笑起来。 钟志远接着说:“我把同学明明叫来,他也大吃一斤,把同学小冬叫来,他也大吃一斤。” 几个同学大笑不已,肖爱萍笑道:“好大一坨!” 听到他这一说,钟秋虹“呃”地一声,嗔道:“啊呀,好恶心!” 医务室里,林子静见钟志远就好奇地问:“你今日讲什么笑话了?” 钟志远忍俊不住地将“大吃一斤”的笑话讲给她听。 林子静同样哈哈笑个不停。 “你真逗!” ”你真可爱!” 钟志远看她花枝娇颤,脱口而说。见她神色剧变,强调道:“你笑起来十分可爱!” “哼,惹一身风流债!你是不是见女人就说漂亮啊,可爱啊?”林子静斜了他一眼,挖苦道。 钟志远知道在这个事情上不能跟女人掰扯。 他找到重点,非常诚恳地说:“谢谢昨夜林女侠出手相救,小的感恩不尽。” 他推金山,捣玉柱,纳头便拜,样子做得十足。 林子静噗嗤笑了。 “昨日我在佛前许愿,愿子静青春常在,笑口常开……” 钟志远还没说完,林子静责问道:“谁让你叫我子静的?!” 她板着脸说,内心却小欢喜。 这是除了父亲,第一个男人这样叫她,她不反感的。 “佛笑着说,你为何不当面跟她说?” 钟志远没理她,继续瞎说,说得有板有眼。 林子静翻着眼看他,看他还会说出什么来。 “所以,受了佛的旨意,我来跟你说。”钟志远满脸虔诚的样子,继而对林子静说:“我想请你吃饭,周日中午。” 林子静没忍住又笑了。 “笑了就当同意了啊,周日11点半,望江楼二楼见啊!” 钟志远怕她拒绝,声音还在,人一阵风走了。 他跑出校门,去美玲服装店。 推开店门,钟志远见关美玲母女俩都神经质地抬头张向门口,活像一对惊弓之鸟。 母女俩都憔悴了,关美玲顶着熊猫似的黑眼圈。他的心莫名的抽了一下,这一夜,对关美玲母女俩该有多么煎熬,他有些自责。 “钟哥……”关美玲像见了亲人一样,只叫了一声,泪眼婆娑。 张秀清显得六神无主,惊魂未定。 关美玲欲迎还拒,可怜巴巴娇嗔道:“你才来啊!” “我知道牛二昨天来过了。”钟志远说。关美玲母女俩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过,以后再不会来了!”钟志远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说。 “真的?!” 关美玲瞪大眼睛,神情复杂地看着钟志远。 张秀清也屏住呼吸看着钟志远。 她们多希望是这样,可又不敢相信。 “绝对,肯定,以及一定!”钟志远甩了句《武林外传》的台词,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化解压抑的氛围。 “真的?!”关美玲一把抓住钟志远的胳膊摇晃着。 “放心,再不敢来了!”钟志远朝她温暖一笑,话钉子般有力。 关美玲喜极而泣,趴在钟志远肩上抽泣起来。 张秀清用手轻拍胸脯,像是刚刚缓过气来。 母女俩都没问为什么,好像只要钟志远说的,就错不了。 “我饿了,钟哥,我们去吃饭!”关美玲站直身子,拉起钟志远就走,无比兴奋。 张秀清看着女儿又活蹦乱跳起来,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无限感慨。 钟志远已经吃过饭,但被关美玲拉着,无可奈何。 “我带你去蓉李记吧!”钟志远说,引关美玲往中山路三道口去。 关美玲像个孩子一样围着钟志远蹦蹦跳跳的,钟志远觉得自己是大哥带着妹妹玩。 他看着关美玲前一脚还忧心忡忡,后一脚就放飞自我,感叹青春真好,所有的忧伤都像蒲公英,风一来就全散了。 他以六十老头的心态感慨着,都忘了自己现在也是年青人。 陈蓉见钟志远带着一个高挑漂亮的女生过来,三八的心又起了。 “这是哪个?”陈蓉问,眼里闪着狡黠。 “她是关美玲,给弄点吃的。”钟志远说,当没看见她眼里的特别之意。 关美玲婷婷玉立,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陈蓉看了眼关美玲,又看了眼钟志远,笑了,笑得很有内涵。 “美玲,你想吃什么?”陈蓉亲切地问关美玲,关美玲自己也不知道要吃什么,又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就点了小罐汤,煮粉,外加一碟小菜,这些够关美玲吃的,自己是吃过了的。 关美玲吃着,钟志远看着,陈蓉也看着。 李顺龙从后厨出来,看见钟志远,上前用力拍了他一下,吓钟志远一跳。 见钟志远面前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李顺龙觉得自己猛浪了,尴尬地笑了。钟志远自己没感觉什么不对,他对关美玲说:“你先吃,我一会回来。” 他跟李顺龙一块走到柜台,与陈蓉三个人说话。关美玲回头看钟志远并没走远,就自己吃起来。 “又一个?”陈蓉看了关美玲一眼小声问道,又夸道:“你蛮有噱头啊!” “你还在读书就有这么多女朋友,要活活把光棍气死啊?”李顺龙戏谑地说。 “你们别三八,根本不是那回事。”钟志远看了眼关美玲,大概说了说她的情况。 李顺龙夫妻二人,“哎”了一声,多有同情。 钟志远把关美玲送回店,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堪堪响起。 好险,差点迟到。他是个守时的人,以前是,现在也该是。 他可以请假,但不可以旷课、迟到。 在他看来,守时是美德。 第79章 采访见报 水西街只有一个报亭,早早的被钟家人围了个严实。街上的人都看稀奇,不知道老钟家怎么了。 而报纸一到,卖报的老头都懵圈了,《赣南日报》被眼前这一家人包圆了,以前也没见他们任何一个人来买过报纸。 “在这里,妈,你看!”钟明华高兴地大叫起来,陈淑贞接过来看,不知道看没看懂,人已经乐开了花,直嚷嚷:“啊呀,志远上报了,钟家祖坟冒烟了!” 钟宜荣强抑兴奋,镇定地拿着报纸认真地看,脸上露出幸福的笑。 钟春香和钟志洪各拿一叠报纸,一脸喜色匆匆走了。 陈淑贞高兴得脸上皱纹都开了花,让小女儿捧着报纸跟着,她见人就发,逢人都说:“我儿上报了!” 刘阿宝顶着厨师帽出来看究竟,听说是钟志远上报了,拿过来一看,高兴地说:“钟嫂子,给我一些报纸,我放在饭店,哪个来吃饭给哪个一张。” 陈淑贞开心地将一叠报纸给刘阿宝,一个劲地说:“谢谢你,谢谢你!” “妈,我去上学了,我拿去班上发!”钟明华说,一蹦一跳的走了。 《赣南日报》在水西街流传开来,大码头老钟家出了个诗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美玲服装店,关美玲急匆匆地从外面推门进来,呯的一声,把张秀清和店里的客人吓了一跳,关美玲自己也吓了一跳,朝客人抱歉地微微拱了拱身,又急急地跑到母亲面前,将手上的报纸指给母亲看:“妈,你看,钟哥上报纸了!” 张秀清接过报纸来看,只见头版大幅的报道。 “妈,钟哥是诗人哎!”关美玲惊喜地对母亲说,兴奋得脸有些红。 “是啊,人家这么优秀!”张秀清看完报道,感叹道。 她细细地品味道着“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这句话,越咂摸越有意思。 “玲儿,把这张报纸裱起来,挂墙上!”张秀清对女儿说。 “嗳!”关美玲欣然应允,撤着欢跑开了。 早上蓉李记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三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报纸,议论纷纷。 “赣州出诗人了!” “嚯,还是个学生!” “这家祖坟一定占了好风水!” 陈蓉听到有人提“钟志远”,耳朵竖起来,听不真切。 “你们刚才讲钟志远,出什么事了?” 等人来到柜台,她急忙问人家。 “噢,今日的报纸有他的采访,他是我们赣州新出的诗人。” 说话的人递给她报纸,陈蓉展开看,果然看到了钟志远的名字。 “小英,来!” 陈蓉叫来服务员小英,对她说:“去买今天的《赣南日报》,有多少买多少。” 说着,她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钱给小英。 小英二话不说,抓着一把钱出了门。 这天,每个从蓉李记出来的人,手里都拿着张《赣南日报》。 赣州一中的报刊栏前围了许多学生。他们奇怪地发现,报刊栏劈出一半成了钟志远的专栏,里面挂着刊有他的作品的杂志,还有今天的《赣南日报》。 “咱们学校出诗人了!” “他长什么样?高三(四)班在哪里?” 围观的学生纷纷杂杂,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校园沸腾了,早自习成了八卦炉。 赣州三中,蕾蕾和几个女生一起走进学校,见许多人在报刊栏前围观,她们紧跑几步。 “一中出了个诗人!” 蕾蕾听人说,凑近看报道。 看着看着,惊喜大叫:“钟志远!我认识的!” 她兴奋地嗷嗷叫。 “我们一起~游过街,一起玩过游戏,我们一起唱过歌……” 她数着和钟志远一起经历过的事,她想到和钟志远唱《刘海砍樵》,感觉好幸福。 “他长怎么样?” “他多高?” “白吗?” “长头发还是平头?” 女同学围着蕾蕾问东问西。 “他说我可爱!”蕾蕾得意地说。 赣南师范学院,院长李清平看完报纸,不禁感慨道:“是个高三学生,如果能来我们学校该多好啊!” “这样的学生恐怕首选是北大清华,其次也是江西大学、江西师范大学这样的省属大学,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哦!”副校长耿长青苦笑道。 “咱们做梦还是可以的!”校招办主任蒋大伟自嘲地说。 管校长办公室热闹非凡,几个校领导都聚在一起。 “管校长,咱们赣州一中在赣州可就出名了!” “管校长,哪天局里开会,我代你去吧?” “去,去,去,你想得美!” 管校长乐得哼了几句小曲,感慨道:“咱们一中虽然有名,可是也没有让人服气的。你们看三中、四中都想超过我们。”几个校领导都有同感,频频点头。 “现在好了,”管校长一拍桌子,激动地说,“看谁还敢在咱们面前说大话?” 几个人也感觉腰杆子粗了,欢天喜地的。 叮呤呤,叮呤呤,电话响起,众人都噤声。 管校长拿起了电话:“喂,哪位?啊,老吴啊?哈哈,谢谢,谢谢,高兴,高兴……” 大家都听出来了,这是三中的吴校长贺喜来了,听管校长张扬的笑声,吴校长心里的阴影面积得多大。 “你们也有优点嘛,你们的篮球就打得不错嘛!”管校长得意洋洋地以褒代贬,意思是三中文的不行,只会武的。 管校长打着电话,还向众人挤挤眼睛,众人都憋着笑。 “什么?要和我们打一场?” 管校长和众人没想到吴校长开不起玩笑,一言不和就要打一场。 他们三中是全市中学生篮球比赛的冠军,一中连决赛资格都没有,去年创了历史最佳纪录,也只是第三名而已。 这不是仗势欺人吗?有人肚子里思量着,这是嘚瑟惹的祸。 任何时候都不能太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反噬。 “打就打,光脚的还怕穿鞋的?老吴啊,这次你要是输了,可就连底裤都没了哦,哈哈哈……” 管校长豁出去了,输球可以,不能输这口气。况且,说不定三中翻船了呢?想着老吴胖乎乎光着屁股的样子,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 钟家的晚饭就像是办喜宴,钟宜荣又是炒又是蒸又是煎的,将厨房学徒的功夫都使了出来,米粉肉、小炒鱼、鱼饼汤,还有肉馅饼,都是钟志远爱吃的。 不只是钟志远上报纸的喜悦,他那句“诗与远方”的话对钟宜荣的震动更大。 钟宜荣是个爱看书的人,又是靠画画、照相过生活的手艺人,比一般人聪慧得多,其实就是被家累耽误了的艺术家。报纸上大号地印着“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看到这句话,钟宜荣就像得到了明确指示的教徒,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忽然觉得生活的路上,多了一束光,无比明亮。 “志远为钟家争得了荣誉,来,干杯!” 家里难得的喝了酒,今晚破例了。钟宜荣慈爱地看着儿子,脸上满是笑。 “干杯,干杯!”陈淑贞开心地附和着。 一家人举起了酒杯,连钟明华也举着掺了酒的水。 一家人的幸福,在酒杯里流转。 第80章 三楼楼长 钟志远在望江楼二楼,找了个靠窗的景观座,等着林子静。 天上是淡淡的云,江水幽蓝,朵朵白云倒映在江水上,像是蓝靛花布在飘动。浮桥上人来人往,感觉能听到咣当咣当的脚步声,建春门下人头攒动,似也听得见喧闹声。轻风吹着树梢,城墙下的梨花落了一地,也落在行人头上,有一阵花香掠过。 钟志远望着风景,耸着鼻子嗅那想像中的花香,微闭着眼,一幅陶醉模样。 “这谁啊?大白天的做梦!” 一道娇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醉,他睁开眼,林子静笑吟吟、俏生生地站在跟前。紧身黑衣裙,结着丝巾,外罩一件咖色风衣,婷婷玉立,肤白貌美,钟志远眼前一亮,感觉外面的风景都不香了。人才是最美的风景,尤其是美人。 一股清香从林子静身上传来,钟志远鼻翼翕动,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香气。 “傻样!”林子静在钟志远对面坐下,亲昵骂道。 服务员点了菜走了,两个人坐着边看风景边聊天。 隔壁的桌子是几个男女青年,身份看起来比较复杂,在热烈地议论着什么。在热闹的环境里,就算隔壁也难真正听清人们说的是什么。 钟志远侧耳细听,才发现,他们在说神秘歌手的事。 “你知道吗?神秘歌手又出了一首歌!” “知道,知道,歌名叫《启程》。” “开始好伤感,结尾很振奋,这首歌正合现在这个时候,一年之初,召唤我们去奋斗。” 这人说着就压着嗓子唱了起来。 林子静也加入了侧耳听,不时地问钟志远:“你说,这个人是什么人?” 钟志远耸耸肩,心想:就我这样呀。 “这人一定很帅!跟我一样!”钟志远涎着脸说。 林子静一撇嘴,给了他个白眼。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在想:她如果知道眼跟前的这个学生是百万富翁,会不会惊掉下巴? 菜上来了,两个人品尝起来。 “那晚你说了每道菜的典故,你说说这道菜呢?”林子静指着一盆煮鱼粉丝问。 “这道菜有讲究。”钟志远指着窗外的贡江说:“很久前,赣州航运发达,船夫长年在外,很容易沉迷于花花世界而不想回家。有个聪明的女人,想出个办法,仿照粉丝的做法,将鱼肉做成干丝,还取名叫‘与你相思’,丈夫出门时带在身上,每次吃到鱼肉粉丝时,就想起家中的妻子,每次都会准时回家。” 钟志远将鱼粉丝的来历娓娓道来,林子静给他盛了碗,也给自己盛了碗,美美地品尝起来。 “听你讲解之后,汤喝起来更鲜美,鱼粉丝也更美味了。”林子静夸奖道。 “嗯,秀色可餐!”钟志远看着林子静甜美的样子,轻声说。 “啊?”林子静没听清。 “好喝!”钟志远端起林子静给他盛的鱼粉丝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了饭,走出望江楼,钟志远说散散步,消消食,带林子静顺江望北而去。 微风总是不经意地从脸上拂过,像爱人的手轻轻触摸。一朵花儿飘落也会让人生起无限的遐思。 林子静时不时蹲下,轻抚嫩绿的小草,或者捡起一朵花儿,放在掌心轻嗅。 “来,这花插你耳朵上,哈哈……”林子静将一朵梨花插在钟志远的耳朵上,笑得前仰后哈。 钟志远耳朵夹着花儿,也不忸怩,美美地昂头挺胸往前走,似乎很享受。 “你就叫一枝花吧!”林子静从后面追上来,笑嘻嘻地给钟志远取了个绰号。 “我可不是刽子手!”钟志远拒绝这个绰号。 两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了江边,章江和贡水在这里汇合,向北而去。未来这里会修成一个广场,现在少有人来,贡边头上一棵硕大的古老榕树,像一把巨伞,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覆盖周边十几二十米。 钟志远与林子静走进榕树下,像是走进一个童话的世界,两个人慵懒地坐在石块上,风轻轻地吹过他也吹过她。 钟志远望着面前的景色,想到水西浮桥,还有许多城市遗迹未来都会消失,不禁感慨地说:“可惜我不是市长,不然,赣州肯定会成明星城市,你信吗?” “我信!”林子静语气很肯定,不想驳了他的兴。 “嘿,也只有你信,别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神经病呢。”钟志远自嘲地说,突然想到一个作弄人的笑话,就自己先乐了起来,对林子静说,“说到神经病,我给你讲个笑话。” 林子静看他一脸忍不住的笑,好奇起来,“你说。” “有那么一家疯人院,疯人院病人太多,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人手又不够,院长就想了一个主意:用病人管病人。每层楼里选一个病人当楼长,当然得选那种神志比较正常的。于是,院长就来到了一楼,他拿着个苹果问他们这是什么?好多病人摇头。这时候突然有一个病人举手:‘我知道’。院长说:‘你说你说。’‘苹果’。院长说:‘干什么用的?’‘吃的’。院长说:‘好,你就是一楼的楼长。’院长又来到了二楼,他拿了一个香蕉问病人:‘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病人都表示不知道,忽然又有一个病人举手:‘是香蕉。’院长问:‘干什么用的?’‘吃的’,院长问:‘怎么吃啊?’‘剥开吃’,‘好,你就是二楼的楼长。’ 钟志远学着电影里的桥段,拿腔拿调的说到这里,林子静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傎得好笑的地方,但没表现出来,仍然认真地听。 “院长又来到了三楼,他拿了一个,”钟志远故作挠头状想不起来的样子,“那个~有~喇叭,还有一摇把儿,会唱歌的,那是~那是什么~~什么来着?” 钟志远在这儿搔首挠头的引林子静说出那东西来,没想到,林子静还没说出来,榕树后响起一个不屑的声音:“留声机!” 钟志远略感意外,一拍手,回头朝声音方向,哈哈大笑道:“你就是三楼的楼长!” 林子静马上会过意来,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故事讲到这里才出笑点,前面都是铺垫。 可是,林子静回头一看,笑声嘎然而止,一脸尬笑。 钟志远发现榕树后转出来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一双剑眉,面容威严,似乎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见过。见林子静生生的停了笑声,再看看他们两个人的相貌,来人应是她父亲! 钟志远尴尬了,第一次见人家长辈,竟让人出了丑。 “爸,你怎么来了?”林子静讷讷地问。 “怎么来了?我走过来了!”林鹏没好气,却很诙谐地说,看了钟志远一眼,将女儿拉到榕树后。 钟志远在这一眼里看到了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势,还有一个父亲护犊的警惕,很镇定地对视了一眼,浅浅一笑。看着父女俩转到树后,自己百无聊赖,又不能一走了之,就捡了薄石片,打起水漂来,噗喇、噗喇,一块又一块地向河里甩去,倒也自得其乐。 “他是谁?”林鹏严肃地问女儿。 “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林子静刚说,林鹏就打断了她。 “你跟个学生在这里干什么?两个人还一起有说有笑地吃饭!”林鹏很生气地责问。 “爸,你跟踪我?”林子静很惊讶,生气地问。 “我是碰到,不然,还不知道你和一个学生……”林鹏不知怎么说下去。 原来,今天林鹏在望江楼有政府接待,从三楼包厢下来,正好看见女儿跟一个男生有说有笑的在吃饭,惊讶之余,就悄悄地一路跟着到了江边。 “他是钟志远,你还夸他来着!”林子静反诘道。 “噢?他就是钟志远?!”林鹏似乎很意外,一下子就没了脾气。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他想到这句话,再想到刚才看他时,这小子一脸沉着,没半点慌乱,还朝自己微微一笑,这分定力无人能及。又想到刚才这小子夸海口说他当市长能把赣州做成明星城市,内心升起强烈的好奇心。 钟志远打水漂正玩得起劲,水漂一次比一次远,余光里看见父女俩从树后出来了,也停下来,站直身朝父女俩笑。 林鹏见钟志远竟然没事人般玩起了水漂,倒有些意外,通常情况不是局促不安吗?这小子倒好,一点也不紧张。 “坐下吧。”林鹏板着脸,木无表情。 林子静正要过去与钟志远坐一起,被林鹏一把拉住,坐在自己身边。林子静隔着父亲看了眼钟志远,一脸无奈,钟志远倒笑了笑。 “你刚才吹嘘当了市长能把赣州做成明星城市,人不大,口气不小,你知道做市长首要做的是什么嘛?”林鹏不客气地问。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确实不好回答。但也难不倒一个30多年从业经验的hrd。 钟志远略一思索,露齿一笑,沉声道:“多数人可能都会说搭班子,但我说首要是要有超前的目光和宏大的格局。” 林鹏虽对钟志远好奇,但也不指望能听到什么。可钟志远的话一下子让他不得不对钟志远刮目相看起来。格局这词他们都还不太听到,现在从一个中学生口中说出来,这是多大的讽刺? “喊喊口号的东西,你倒挺会!”林鹏不动声色,故意贬低道。 “没有超前的目光,容易走错路,没有宏大的格局,难出好成绩。所以,目光与对错有关,格局与好坏有关,伯父,您说这只是口号吗?”钟志远谦虚又傲气地问林鹏。 “哼,大道理倒挺多。”林鹏依旧不屑地说。 这老头还挺会折磨人的,钟志远心想,但还是有条不紊地说:“就拿经济走势来说,最近五年会呈现政策滞后,实践先行的态势,资源双轨制,私营经济将艰难但迅猛发展;再过五年,私营经济迅速壮大,呈现国退民进态势,经济基础的变化,引起上层建筑的改变,一大批政策将重新修订,许多行业管理部门将合并、撤销,资源并轨;再过五年,国家将只抓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利用政策引导,不再插手企业,国有经济将受到私营经济的严重冲击,大批国企倒闭,出现下岗风潮。”说到这里,钟志远没有再说下去。 钟志远的话使林鹏在如麻的事务中仿佛找到了一个线头,麻团在渐渐地松动,理顺。 有时候一句话让人醒悟,一句话让人迷失。 林鹏忽然想到《经济改革之遐想》,他震惊地看着钟志远,他感觉一直在找的钟爱国就在眼前。 “钟爱国?”林鹏突然叫了声。 钟志远意外地从林鹏嘴里听到“钟爱国”这个名字,先是一惊。 “钟志远!”钟志远略一分神,淡淡地说。 可林鹏从他的那一霎时的分神,他判断这个钟志远就是钟爱国。 “好,好,钟志远,钟志远!” 林鹏连连地叫,样子很激动。 林子静好奇地看着父亲,又看看钟志远,眼睛里满是疑惑。 林鹏站起身,拍拍钟志远的肩膀,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好,你们看风景,我不打扰了。”转而慈爱地对女儿说,“爸先走了。” 林鹏走在路上,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当宝库的那个遐想,作者竟然是一个学生。一时觉得汗颜。 这后生是人中凤凰,定非池中之物! 林鹏想着想着,觉得女儿跟钟志远在一起是那么的合理、合适,这样的才俊,林家应该拥有。甚至一个念头在脑海飘过:如果子静不够,加上子怡行不行? 这念头一闪,林鹏就感觉自己龌龊,呸呸呸,在心里啪啪地打自己脸,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没由来。 林鹏走后,钟志远和林子静又坐在一起。林子静此时的心情极为放松,父亲前后态度的变化,让她有一种重负释放的舒服。 “你父亲是很高层级的高官吧?”钟志远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林子静奇怪地问。 “我知道什么?你又没说。”钟志远无辜地说。 “我爸叫林鹏,你知道了吧?”林子静不无骄傲地说。 “林鹏?我还是不知道啊。” 钟志远是真的不知道,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也不太看报纸,钟志远对赣州时政一无所知。 “切,我爸是市长!”林子静撒着娇,不耐烦地说。 钟志远突然想起来,傻了,他叫那一声“钟爱国”我就应该猜到他是市长,一惊之下竟然忘了。怪不得有股威压,气场强大,特别能沉得住气,任凭内心翻江倒海,面上依旧雷打不动。但也挺可爱的,那句“我走过来了”就凸显了他的幽默。 “原来是市长大人,真是失敬了,我还让你爸做了三楼楼长!”钟志远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林子静闻言也是失声笑了,竟忘情地将粉拳擂在了钟志远的胸口上。 “你讨厌~”她娇嗔道。 突然意识到什么,才捶下去的拳没再捶第二下,脸红扑扑的,一汪眼波春波荡漾。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满脸的红霞,仿佛满山的映山红开了,春天在绽放她最美的时光。 微风里飘荡着花香,吹过贡江,吹向远处的村庄、山岭。 第81章 亲家见面 赣南宾馆原是豪绅的宅园,游廊,亭台,水榭,假山,古色古香。新建的接待厅也是仿古建筑。钟家订的牡丹厅就在新建筑里,偌大的包厢放着两张大圆桌,仍显宽敞。 钟志远赶到时,双方家人已经到齐,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这是我家儿子,就是他!” 陈淑贞见钟志远进来,骄傲地给亲家介绍。 一屋子陌生人盯着钟志远看。 “啊呀,真是一表人才!好有出息哦!” 亲家母马凤萍打量着钟志远,满脸堆笑地说。她身材瘦削,眼睛凸出,脸上横肉明显。钟志远看到她,心里浮出一句话:脸无三两肉,此人必好斗。 他客气地跟马凤萍打招呼。 钟志远听出来,大家没少谈论他。想想也是,妈妈肯定不会放过这个人前显摆的大好时机。 陈淑贞一一给儿子介绍,亲家公刘绍坤,舅舅,舅妈,姨娘,姨夫,表姐,表姐夫,钟志远也没记这些旁亲的名字,只记得刘芳她哥叫刘大民,妹妹叫刘蓝英。 地上疯跑的两个孩子是表姐家的。 “志远,这是刘芳。” 钟建国带着刘芳过来。 刘芳皮肤白净,身材苗条,按钟春香的说法就是颧骨高了。 “志远,你家哥哥一直夸你,我和你哥哥都要谢谢你!”刘芳诚心地说。 钟志远和刘芳第一次见面,觉得这个嫂子第一印象不错。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钟志远笑道。 刘芳被钟志远称作嫂子,十分开心,她说:“志远,等下我要敬你酒。” 须臾,酒席开始。 “谢谢亲家母,亲家公,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我看到好喜欢。” 别看陈淑贞没什么文化,场面话说得溜溜的。 “追我家芳芳的男人好多,她就喜欢你家建国,这也是命。”马凤萍说,心有不甘。 “老古话讲,什么都是缘分,这就是缘分哇。”陈淑贞说,笑了起来,心说:你再不甘心,你拗得过命? 宴席在友好又暗藏机锋中进行。 “大民,我敬你,不是你,我认不得芳芳。”钟建国向大舅哥敬酒。 “请你来家里吃饭,你把我妹子拐走了,你要对我家妹子好哦!” 钟建国和刘大民同是知青,刘大民先回城,有次钟建国来赣州买相纸,碰到刘大民,结果在他家饭桌上,与刘芳对上了眼。 钟建国很是开心,应承道:“我肯定好好待你妹子,你放心。” 这边,刘芳端起酒杯对钟志远说:“志远,我敬你!”说完,一口喝了。 钟志远被生生按在主桌,冒充大人,杯子里倒的也是酒。 见刘芳来敬他,赶忙站起,端起酒杯说:“应该我敬你的。” 他也一口喝下,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红包来,双手递给刘芳。 “嫂子,这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祝你和我哥,一眼千年,白头偕老!” 红包鼓鼓囊囊的,全是十元钞票,整整两千元。 马凤萍看到这么鼓的红包,喜笑颜开地赞道:“志远,诗人就是会讲话!” 刘芳本不接的,敌不住钟志远力大,硬塞她手里。 她看向钟建国,钟建国也没主张,他没想到弟弟又拿出一个大红包来,看样子钱不少。 “这是弟弟的见面礼,嫂子,你安心收下就是了。”钟志远说,倒上酒,举起杯:“嫂子,这杯是我敬你的。”他一仰脖子喝光了。 刘芳只好将钱收下,满上杯,受了钟志远一杯。 “你家志远这么有钱,怎么挣的哦?”马凤萍好奇地问陈淑贞。 “我也不晓得,他们的事我从来不问。”陈淑贞嘚瑟地说。 马凤萍在陈淑贞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却直接问钟志远:“志远,你有挣钱的门路,可透露些给我家大民哦?” 她也不管脸面不脸面了,刘绍坤胳膊肘推她,她都当没感觉。刘绍坤面露尴尬地看了眼钟宜荣。还好钟宜荣没注意到。 刘大民看着母亲,感觉很没面子。 “亲家妈,我在学校,写诗赚些稿费;在外面,帮做生意的人出些点子。蓉李记的那个黄金包就是我给出的点子。” 钟志远这么说是考虑过的。明摆着哥这丈母娘瞧不上哥,他得给哥撑腰。 “那个黄金包是你做出来的啊?我也去排队买过,顶好吃。黄金包那么贵,生意那么好,那挣不少钱哦。噢,原来是你弄出来的!”马凤萍兴奋地说,她冲那桌招招手,叫道:“蓝英,你过来!” 刘蓝英闻言过来,问:“妈,什么事?”眼睛却是瞟着钟志远。 “你看你跟人家志远差不多大,人家几多能干,你敬志远哥哥一杯。”马凤萍将自己的酒杯倒上酒,递给女儿。 刘蓝英读高二,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第一眼见到钟志远就喜欢。母亲让敬酒,自然满心欢喜。 “志远,以后可要多教教蓝英啊!”马凤萍殷切地说。 刘蓝英对母亲的意思心领神会,贴着钟志远亲切地叫“志远哥”。 钟志远虚应着,跟刘蓝英拉开距离。 “建国啊,你看大民也还没结婚,你可要多帮衬他,像你弟弟帮你一样。” 马凤萍意重心长地说,眼睛却看着钟志远。 钟建国痛快地说:“我肯定会帮。”心里十分尴尬。 刘芳不满地看了看母亲。 “唉,芳芳他们还要租房子结婚。”马凤萍根本不理会女儿的眼神,自言自语道。声音分明传入钟志远的耳朵。 刘芳看不下去了,岔开话题,对她母亲说:“妈,我们还没定日子呢。” “亲家,你们看定在哪天?” 陈淑贞看马凤萍缠着儿子说个不停,早想打岔了。 “问他们自己哇!”马凤萍没好气地说。 最终定在了五一那天。 回家的路上,免不了议论一番。 “他们家来这么多人,表姐都来了,没吃过饭一样。”钟春香嘲笑道。 “潮气,赣南宾馆哪个不想来哦?”钟志洪笑道。 “这个亲家母不喜欢建国,好势利,你看她巴不得喊蓝英嫁给我家志远!”陈淑贞说,想到什么笑了,说:“美玲几漂亮哦,怎么会要她?” “啊呀,你们就不要讲那么多了,芳芳对建国好就可以了。” 钟宜荣淡淡地说,迈着平稳的步子。 第82章 拒绝市作协 作协主席麻九臣今天格外高兴,赣州突然冒出来一个文学新人,他看到了荣耀,看到其他作协羡慕的眼光,这种眼光之前属于自己,现在,他们也可以有了,哈哈,他捋着没剩几根的白发,想想都笑了。 “小金,打个电话,让钟志远来填个表。” 金贵梅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午妇女,短发齐肩,为人和善,办事利索。她皱了下眉,没说什么,拿起黄页找到电话,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作协,请找高三的钟志远同学接电话。” 那边放了电话去叫人,她拿着话筒等。 好一会儿,话筒里传来“喂”的声音,她贴近耳朵:“喂,你是……“ 电话那头还是刚才的人,“喂,钟志远说他不想在作协挂名,对,就这样啊。” 啪哒,那头挂了。 金贵梅举着话筒,吃惊地看着麻九臣。 麻九臣两眼一黑,他看到的荣耀瞬间肥皂泡般破碎,现在他看到的是其他协会嘲讽的目光,他胸膛起伏,出离于愤怒,这个钟志远怎么可以让他难堪如此? “你亲自跑一趟,务必让他加入作协!“麻九臣几近命令地说。 “我?好的!”金贵梅迟疑了下,很快答应了。心里想:这个时候,应该领导亲自出马才对呀。 她收拾了下桌子,出了作协。 作协在文联办公楼,跟文化局在一起。 金贵梅出了文化局,骑着二八大杠往赣州一中去。 一中门前,七八个青年男女围着门卫吵吵嚷嚷的,金贵梅推着自行车想进也进不去,大门关着。 “都回吧,学校不对外开放!”张师傅大声叫道。 “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吧,就见一面,我好不容易请假出来的!”一个长头发的男青年低声恳求道。 “我就看一眼,决不打扰他!“一个圆脸的漂亮女青年萌萌地说。 金贵梅看这都是钟志远的读者,他们在这儿磨,自己可等不起。 她挤到张师傅跟前,对他说:“师傅,我是作协的,刚跟你们打过电话。我要见钟志远同学,请放我进去。” “作协?钟志远不是说了不挂名吗?” “我想当面跟他沟通下,师傅,加入作协对他有好处,多少人想进进不来呢。” 张师傅听她说的有理,问:“你工作证带了吗?” 金贵梅摸了摸,忘带了,她跟张师傅解释,说刚才打电话的就是她。 张师傅半信半疑,听声音有点像,见她看起来面善,这个年纪了,应该不会错。 “那先在传达室坐会,等下课我去叫他。” 围着的人见金贵梅只是说“作协的”就进去,有自作聪明的,喊道:“师傅,我是报社的,我来采访钟志远。” 韩师傅看着他们笑了:“这招早有人用过了,说什么也没用,证件拿出来!” 钟志远走进传达室时,门外这七八个男女青年捕捉了什么,都涌向前,贴着门,贴着窗,争着往里看。 钟志远对金贵梅印象挺好,可他不想加入作协,他连歌手身份都隐瞒,就是不想生活被严重干扰,躲躲藏藏的生活多无趣,进了作协得去参加这个会那个会吧,他想,多没趣。 金贵梅无奈,无功而返。 当她走出传达室时,那些男女青年围着她急切地问:“是不是钟志远?,是不是?” 她暗暗点头,哄的一声,大家全扑向传达室,群情激动。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钟志远,太棒了!”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钟志远,我爱你!” “飘来的是云,飘去的也是云,既然今天被认作繁星中一颗,那么明日,何妨做皓月一轮。钟志远,谢谢你!” 他们吟诵着钟志远的诗句,有感动,有赞赏,有示爱。 这些都是纯洁可爱的粉丝,钟志远一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他靠近大门,微笑地从栅栏间向他们伸出了手。 青年们争相与钟志远握手,像触碰到圣人一样,充满着朝圣的虔诚和幸福,一个女青年幸福地流下了眼泪。 “请不要再来了,去追求你们自己的诗与远方吧!” 钟志远挥挥手,笑容灿烂。 青年们像得到神的旨意,纷纷离去,步伐轻盈。 金贵梅铩羽而归,麻九臣怒火中烧,恨钟志远不识抬举。 眼前飘着一张张嘲讽的脸,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格外难看。 午饭时,学校的食堂乱了。 钟志远见报当日,整个高三教学楼风静浪静。上午见到那些被挡在门外的粉丝,还感叹“远香近臭”,没想到在食堂排队打饭,被低年级学生认出来,队伍顿时乱了,插队的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为能挨着钟志远争吵着,甚至推搡起来。女生叫喊“钟志远”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在肖爱萍、朱春燕等同学的掩护下打了饭回教室才清静。 “这下你麻烦了!”朱春燕笑说,眼睛充满同情。 “换我就好了!”肖爱萍说完,大笑起来。 几个人吃着饭边聊着,以为就这样了,谁曾想,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跟着出现一帮女生,围在教室外,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好高啊!” “好秀气哦!” “这就是白马王子!白马王子!” 钟志远在吃饭,她们在看他吃饭。 朱春燕生气地轰人走,根本没人听。 钟志远只好草草地吃了饭,逃出教室,一头扎进医务室,将门关上。 谁料这帮女生围在医务室,不断地敲门。 “林医生,我头痛!” “林医生,我肚子痛,哎呦……” 林子静翻了他一眼,打开门将他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 钟志远被林子静推了个趔趄,一群女生热切地将手里的相片,笔记本还有糖果饼干,五花八门的东西往他身上塞,嘴里喊叫着,都听不清说什么,欢蹦乱跳的,十分亢奋。 他哪见过这等阵仗?慌乱地挤出一条逢,拔腿往操场去,想甩掉她们。 谁知平时文文弱弱的女生疯起来比男生还强,迈着矫健的步伐,爬台阶从操场的大榕树下跑过,再爬台阶到山顶围墙,又下台阶,楞没甩掉,而队伍像贪吃蛇般还在壮大。 钟志远看没办法了,只好一头钻进了厕所。 厕所外一众女生,面面相觑,是冲进去观瀑,还是站在外面听瀑? 钟志远躲在厕所里,闻着浓烈的尿骚味,无可奈何。 不知过了多久,厕所外传来一个严厉的喝斥声:“一帮女生站在男生厕所外,成何体统?都散了,以后再不许追人钟志远,否则记过处分!” 钟志远听不出是谁,但声音严厉,肯定是校领导之一。 外面纷乱的脚步声远去,说话声渐失。 钟志远再等了等,警惕地探个头出来,见人都走了,才快步的回到教室。 林子静站在窗户口,见钟志远老鼠躲猫的狼狈样,不禁莞尔。 第83章 甥舅同心 朱阿福请了假没去上晚自习,去舅舅家吃饭,今天舅舅生日。 舅舅家住的是房产局的房子,正是作协主席麻九臣,三室一厅的房子住着一家五口。 朱阿福随着父母一家子都到了舅舅家,舅舅、舅母和表兄妹大家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聊了会天,就开饭了。 席间,大人的事聊完了,麻九臣不经意地问朱阿福:“小肥,钟志远是你们班的同学啊?” 小肥是朱阿福的小名,因为小时候就很肥,当然,现在更肥,称得上“大肥”,只是不好叫了。 “嗯,高二下学期转学到我们班的。”朱阿福很不想提钟志远,提到就气。 麻九臣看出外甥对钟志远没好感,问道:“你这个同学为人怎么样?” 朱阿福想了想说:“他们家比较穷,还喜欢装有钱,自己付不起,还要女人帮他付……”朱阿福想着那次三个人争着替钟志远结帐就来气,“爱出风头,仗着自己长相好,乱搞男女关系……” 朱阿福一通编排,听得麻九臣都有点不相信了。但想到这个学生自大到敢拒绝作协的邀请,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说:“这个钟志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好心好意要吸纳他成作协会员,他竟然胆敢拒绝!”气哼哼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阿福听舅舅说要吸纳钟志远为会员,急道:“舅舅,他怎么配进作协?!” 麻九臣苦笑着,咬牙道:“人家是有资格进作协的,不过,人家自己拒绝了,也好,自作自受,想进我也不会让他进了,哼!” 翌日,学校加强了安保工作,校门口有戴红袖章的老师在执勤。 钟志远没有受到任何骚扰就进了校门,经过报刊栏时,一个小女生偷偷地塞了一张照片给他,娇羞地跑开,又回望了眼,那张脸清秀明媚,黑发在风中飘散。 钟志远看她跑远,拿起照片来看,很稚气漂亮的丫头,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字,字迹很秀气,“等我长大”。再看没其他的字,摇摇头,刚想随手扔掉,转念一想,太不礼貌,让人看见也不好,就收了起来,到教室将照片夹在笔记本的塑料封套里。 钟志远一个上午都在勤恳地做文抄公,埋头书写,周松怎么捅他,都不理。 “钟志远,请你来回答。” 钟志远抬头,英语老师李宗国在向他提问。 李老师是印尼华侨,又矮又胖,站在讲台才露出颗头,很滑稽。但人和气,教书极为耐心。 据他说印尼死了不少华人,他是逃回国的。钟志远知道98年爆发的大规模屠杀,对李老师很是同情。 “parden?” 钟志远愕然地用英语问道。 这在课堂是第一次有学生与老师英语对话,还说的是口语,而且这个词还是课外单词,没人听得懂。 李老师都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 他看同学们一脸懵,解释道:“parden,念升调,意思是‘请重复一遍’,念降调,和sorry一个意思。” 他将刚才的提问说了一遍,钟志远完美回答,坐了下来,继续做他的文抄公。 英语最好的张亚男眉头紧锁,期末输了,这次输得更彻底,感觉压力非常大。 这天午饭,食堂也有戴红袖章的老师在执勤。 生活又恢复了正常,他在教室里给同学们讲笑话,然后,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林子静奚落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你现在就是猪!” 她说完,吃吃地笑。 “没想到,林大小姐还是个毒舌!”钟志远摇摇头叹道。 “你说谁毒蛇?!”林子静像要发飙的样子,狠狠地盯着钟志远。 这时候还没有“毒舌”一词。 钟志远发现桌上有青枣,急智道,“我是说你一个人吃独食,你看,”他指着青枣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钟志远不请自取,拿起粒,丢进嘴里,自在地嚼了起来,“嗯,好甜!” 林子静哼了一声,将桌上的青枣往钟志远跟前推了推。 下午上课铃响起,谢老师一进教室,李民峰就惊叫起来:“我的钱不见了!” 全班都静了,看向邱俊龙。李民峰着急地说:“钱放书包里,中午没带回家,现在不见了。” 谢老师问少了多少钱,说少了20块。 20块可不少,大人一个月工资才30好几。同学们在扫视着自己的怀疑对象。 李民峰逻辑清晰地说:“就中午这会儿少的,应该是中午在班上的人。” 谢老师一听有道理,就问中午都有谁在教室。 钟志远、肖爱萍、朱春燕几个在食堂吃午饭的都举起了手。 肖爱萍说:“我们在一起吃饭,听钟志远讲笑话,然后,各自忙去了。” 数来数去,一直在教室的,就朱春燕、钟秋虹还有钟志远。 朱春燕、钟秋虹相互对望着,又回头看向钟志远,两个女生急得脸都有些红了。 钟志远心想肯定有鬼,他站起来说:“肯定不是朱春燕和钟秋虹,她们不会做这种事。” 朱春燕和钟秋虹满脸感激,又有担心。 “查我吧,估计在我这儿。”钟志远将两个女生撇开,猜测道。 谢老师跟同学一样,都听不明白,什么是“估计在我这儿”,她不知道怎么办好。 钟志远自己弯腰查看桌洞,发现书包打开了,一本书里夹着钞票。 他吓了一跳,心想,幸好手机没带,不然,闹大了。 谢老师和同学们见钟志远吃惊的样子,也吓一跳,难道钱真在他那?那可就麻烦了。 钟志远心下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没有用手去接触桌洞里的东西,这是在保护现场。 小伎俩,好办。 “真在我这儿!”他笑道,很轻松的样子。 “偷我的钱,还给我!”李民峰气愤地说。 “钱在我这,但不说明是我偷的,也不能证明就是你的!”钟志远嘴角挂着笑,嘲讽地看着他。 “你偷了钱还强词夺理,你怎么是这样的人?”朱阿福一脸正气,义愤填膺地说。 有平时嫉妒钟志远的男生,跟着附和。 “不可能,肯定不是钟志远!”“女娃子”大声道。 “就是,不可能!”朱春燕坚定地说。 “谢老师,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请派出所的人来一查就清楚。”钟志远很镇定地说。 听到请派出所的人来,李民峰面露惧色地看了朱阿福一眼,朱阿福瞪了他一眼。 谢老师看看没法上课了,让大家别走开,自己去打电话。 等了许久,谢老师带着民警进了教室。 民警了解了情况,严厉地对钟志远说:“现在承认,看在老师对你的评价上,我们就算了。拒不承认,一旦查实,后果就很严重。” 诈我?别来这一套。 钟志远一点也不慌张,坦然道:“这件事一查就明白,”讥笑地看了看李民峰说,“是偷的,还是主动给的,这还不一定呢。” 民警听钟志远话里有话,看向李民峰,李民峰下意识回避了一下,民警有所明白。 他开始取出工具箱,拿出刷子,指纹卡等来采集指纹。 朱阿福和李民峰此时有些慌了。朱阿福的额头渗出点点细汗。 指纹很快就提取到,比对了钟志远的指纹,除了书本上的指纹,钱上的指纹都不是。 民警又比对了李民峰的指纹,结果这一比对就发现问题了,钱上的指纹,钟志远书上的指纹也有一枚是他的。 这个结果,让相信钟志远的同学松了口气,谢老师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若真是钟志远,对她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女娃子”愤怒地指着李民峰,大骂:“冤枉钟志远,不要脸!” 朱春燕向李民峰投去鄙夷的目光。 朱阿福的脸色非常难看,慌张又怨恨。 民警问李民峰怎么解释书的指纹。 李民峰哑口无言,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来,说:“我借过他的书。” 考,小子还挺聪明的。钟志远暗道,但难不倒60老头。 “你借过我哪本书?”钟志远一脸戏谑地问李民峰。 李民峰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了,又不敢瞎猜是哪本书。 民警一看,全清楚了,他严厉地对李民峰说:“很明显是你陷害人家,为什么?” 李民峰脸憋得发紫,忽然恨声道:“是我陷害的。我就是看不惯他。” 同学们一阵议论,教室都炸了锅。女生多指责他无耻。 “钱哪来的?”民警觉得20块钱不是小数目。 “我爸给的。” “恐怕不是吧?”钟志远一脸坏笑看向朱阿福。 同学中有人提议,“叫他爸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民警觉得是个办法,跟谢老师商议起来。 “不用那么麻烦,钱上的指纹不还有没比对上的吗?离李民峰近的人一个个来比对就该对出来了。”钟志远说。 李民峰身边几个同学都无所谓,唯有朱阿福汗滴下来了。 民警一瞧,了然。就一个个的比对起来。结果,钱上有朱阿福的指纹。 李民峰与朱阿福望了一眼,再也抬不起头来。 民警将谢老师和钟志远叫到教室外。 “同学间闹着玩,不必认真。” 钟志远先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谢老师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钟志远的话,满心感激,一句话化解了事态的严重性。她对民警说:“就是,都是学生,没轻没重的闹这一出。” 李民峰、朱阿福毕竟是学生,如果是社会青年,民警可能问都不问就带回派出所了。 有时候,身份是一把保护伞。 民警见老师和当事学生都这么说,也就销案处理。 “回去我就收拾他们。” 送走民警后,谢老师对钟志远说,像要帮他出气。 “谢老师,算了,他们也要面子的,就当闹着玩。”钟志远帮两个同学开脱说好话。 谢老师看了看钟志远,感叹这孩子心眼真好。钟志远不计较,不只是放了朱阿福他们一马,也给她留了面子,否则班级出了这样的丑事她难脱干系。 她高兴地拍着钟志远的肩膀,连声说:“好,好,好!” 钟志远见缝插针,问道:“那谢老师,我不上晚自习,你看可以吗?” “可以!”谢老师正是高兴的时候,脱口而出。 “谢谢老师!” 钟志远兔子似的闪离。等谢老师回过神来,已不见他的身影。 朱阿福之所以搞出这一闹剧,还得归咎于舅舅麻九臣。 麻九臣知悉外甥也恨钟志远,他就有个想法:如果钟志远品性有缺,他就可以有正当的理由宣称作协不接纳钟志远。而不是钟志远拒绝作协。 那晚朱阿福喝了点酒,在舅舅的提点下,二人密谋出了这出闹剧,本想看钟志远的笑话,谁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名声。 后来几日,朱阿福和李民峰都没来上学,再之后听说转到水东那边的九中了。 钟志远知悉后,连连叹息:乱了,全乱了,历史的走向他也不知道了。 第84章 和三班比赛 体育课,三班和四班合在一起,男生由殷老师带队,女生由秦老师带队。 殷老师总是带着男生先爬台阶,当作热身。 一中建在山丘上,建筑高低错落,台阶连绵不绝。 钟志远跟随着大家一起小跑着爬台阶,一层又一层,直到山顶围墙处,贴着围墙向东跑了一段,又下台阶,一路的从山上跑进半腰处的操场,那头大榕树如伞罩着。 男女生分开,各占一块篮球场,做着放松活动。 一声哨响,开始做俯卧撑,钟志远抬头望去,那边女生在做仰卧起坐。他脑子忽然装了无人机,升在空中俯瞰:男生俯身向下,那边女生仰头向上,一上一下,一迎一合。画面一重叠,再都naked的话,那白花花,晃荡荡,嗯嗯啊啊,画面不敢直视啊。 被黄色污染过的灵魂就这样跳了出来。真该死,亵渎了,钟志远暗扇自己嘴巴。 三组下来,个个胸肌、胳膊有些酸痛,两边老师都放大家自由活动一会。 “殷老师,听说咱们要跟三中打篮球赛啊?”王飞问老师。 “嗯,下个礼拜,在三中。”殷老师说,看了一眼钟志远。 “咱们又要输球了!”三班一个男生叹息道。 “三中真厉害,年年拿第一。”有男生羡慕地说。 “殷老师,你让我去,保证让他们不敢跟我对抗!”肖爱萍跟殷老师开玩笑说。 殷老师作势踢出一脚,“滚蛋!” 钟志远听大家说得都很消极,想自己带队在集团比赛中所向披靡,从不被看好,到登顶冠军,自己只使了一招就搞定了。 一股豪气心中生起,他毛遂自荐地说:“殷老师,我有办法让学校赢!” “你?写诗你行,打球就算了吧。”殷老师笑笑,以前没见他会打球。 同学们看着钟志远,不知道钟志远怎么会吹出这么大个牛来。被名气冲昏了头? “殷老师,不信咱们打个赌,让四班和三班打一场,四班赢了,按我的办法打。” 钟志远激将道,直接向殷老师下战书,多说无益。 一说打球,男生都起哄了,钟志远一句话导火索一样点燃了同学的情绪。 “赌,殷老师,赌!”三班的同学喊得最起劲,因为四班从来没赢过他们。 四班是文科班,男生统共二十来个,搜刮起来就七八条枪。不过,四班男生从没服气过,不甘示弱地喊叫着。 这边男生的喧闹引得女生都来围观,听说两个班要比赛,跟着鼓噪起来。 殷老师一看,干脆答应了。 三班的同学最高兴,有男生竟然找四班的同学打赌,输了请喝汽水。 钟志远信心十足:这帮家伙有得哭。他们不知道,最大的秘密武器是我吗? 钟志远将同学都叫到一起,做战前动员。 “我们都有集体荣誉感,是不是?”钟志远大声问道。 “是!”同学们轻声回应,很不整齐。 这时候的学生还不习惯大声说话,尤其在公共场合。 “是不是?”钟志远再问了一次,声音更响。 “是!”这次同学们的叫声响了起来。 “是不是?”钟志远并不满意同学们的情绪,再一次更大声地问。 “是!”这次同学们整齐、响亮地大声叫了起来,三班那边都回头看了过来。 “我们不是胆小鬼,对不对?” “对!”同学们发声喊起来。 “我们要跟他们拼到底,是不是?” “是!”同学们整齐有力地大喊。 钟志远用很简单的方式调动起了同学们的情绪,将一股力量注入团队。 四班男生从一盘散沙变成了一块结实的沙地,跟着钟志远挥舞起了拳头,群情激昂地高呼: “战胜自己,打败强敌!” “战胜自己,打败强敌!” 朱春燕带头,女生也高呼起来,四班的氛围达到了高潮。 三班一时成了吃瓜群众,站一边看热闹,不屑地说:喊口号有什么用,赛场上见真章。 钟志远见同学们被调动起来了,就开始点将,安排战术。 三班那边早已就绪,跃跃欲试等着虐四班,好在四班的女生面前抖威风,风光一下。 谁知道,逆了天了,这场比赛竟然是四班赢了,而且赢得三班一点脾气都没有,四班会打的,不会打的,只要能跑的有力气的,都上场了。 这是个全民的胜利,四班团队氛围空前高涨,男生女生都忘情地击掌欢呼。 殷老师看得莫名其妙,只能兑现承诺。 三班灰溜溜地散了,四班同学说笑着高兴地散了。 朱春燕和钟秋虹前面走着,忽然就停了下来,朱春燕跟钟秋虹咬耳朵,就见钟秋虹警觉地看了眼身后,站到她身后。钟志远正被“女娃子”、佟生等男生围着,不停地夸他,见到朱春燕和钟秋虹停下来,发现朱春燕一脸苍白,面露痛苦。他走上前去,关心地问:“朱春燕怎么……~” 他没把话说出来,就打住了。 钟秋虹眨着眼向他示意,朱春燕满脸羞红,看都不敢看他。 他知道了,她大姨妈来了。 “你们先走,我有话跟她们讲。”钟志远说着,赶同学走。“女娃子”是个热心人,也发现朱春燕脸色不对,正在问“可是病了”,被钟志远一把推出去老远,还回头关心地看过来。 钟志远脱下外套递给钟秋虹,向她做了个将衣服扎在腰上的动作,就走了。 又有同学上来搂着钟志远嘻笑不已,大家嘻嘻哈哈,得胜的感觉真好。 钟秋虹轻声对朱春燕说:“这个钟志远好体贴。”说着,将钟志远的外套扎在朱春燕腰上,遮住她洇出血的屁股。 朱春燕腰系钟志远的外套,像个运动后的人,没人看得出有什么不正常。她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满眼感激。 第85章 三中太疯狂 管校长听说钟志远要参加和三中的篮球赛,立马让人把殷老师叫过来,劈头就训斥:“你让一个高考生去参加比赛,怎么想的?” 殷老师讪笑道:“说来话长,那天……” 殷老师把体育课上发生的事跟管校长说了,强调说:“以前四班一直被三班压着打,这次见鬼了,我也没看出门道来。” 管校长笑道:“他还有这两下子?” “他说打赛比赛不耽误什么,凭他的水平,给学校拿个高考状元回来也不是难事!” 管校长听殷老师这么说,哈哈大笑:“这小子,不吹牛会死啊?!” 强烈的好奇心让管校长决定放钟志远去,正如钟志远说的,高考不差这一次比赛。 殷老师让钟志远做教练,如何组队,如何训练都听钟志远的,自己是领队。他想通了,再输三中一次没什么,可万一要赢了呢?四班赢三班,给他的印象太深刻。 比赛这天,一中的车开进三中,钟志远看见欢迎的横幅,看来三中挺当回事。 一中随车的除了队员,还有女啦啦队员,当他们走下车来到赛场,三中的学生都看呆了。这还带美女呢。 朱春燕等啦啦队员,都是队员所在班级的女生,是队员自己挑的,不过,面上是学校挑选的,美名为“学校形象”。 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打比赛,是不是比打了鸡血还亢奋? 这是钟志远出的鬼主意,说出来的时候,管校长和殷老师都笑了。钟志远选朱春燕自然是要和她拉近关系,拯救她。 先一步到三中的管校长,意外地发现篮球队里还有田径队员,举重队员,他疑惑地问:“殷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见校长问自己,殷老师咧着嘴笑,说:“管校长,这些都是奇兵。” “奇兵?”管校长不解地问,这和打篮球有什么关系?可事到如今,无可奈何的只能听之任之,他走向主席台,与三中的吴校长坐在一起。 篮球赛两边全是人,两校的队员各在一方热身,跑着篮,钟志远也在其中。 很快双方开始了比赛,管校长和吴校长携手站在中圈象征性跳球后,裁判正式开始了比赛。 三中第一个抢到球权,一中队员全场紧逼,矮个子的12号朱栋紧紧地逼住三中8号控卫,刚开赛气氛就让人喘不过气来。三中队员万没想到,从来只是半场防守的一中,今天疯了,上来就全场紧逼,这比赛他们也没打过。 这是钟志远借鉴韩日打中国的战法,用在业余比赛里,包管灵。 可不是,三中8号没想到一中的12号双手螺旋桨一股,自己一不小心就被断了球,可是朱栋断了球没运几步,球就滑手了,回追的三中8号赶到,两个人就抢在一起,倒在地上,引得两边的学生都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在看摔跤比赛。 三中学生在呐喊,一中的女生在加油。她们节奏整齐,呐喊声在喧闹声中格外清晰。 要说气氛,一个女生顶三个男生。一中场外队员跃跃欲试,都想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表现一番。 朱栋力气足,爆发力强,学校的短跑运动员嘛,把球又抢到了,传给了后面上来的3号,3号磕磕绊绊的运了两下,举起球投了出去,结果被三中的6号扇掉,裁判哨响,犯规了。 一中3号站在罚球线上,第一投扔在篮框上弹了回来,场外有人笑了起来,第二投直接落在了底线之外,篮都没碰到。三中的学生哄笑了,这完全是不会投篮啊。 确实,3号是跳远运动员,没怎么玩过篮球。 比赛才开始,三中的学生就叫了起来:“一中都是残兵败将啊!” 三中的队员却慢慢感觉不对劲,己方一得球,就被紧逼,你站着不动吧,球就被人抢掉;如果运动起来,躲来闪去,左盘右旋,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好几次被一中断球,好在一中的人光有蛮力不会投篮,5号一个人在前场,3秒区内连投两次,就是进不去,在篮下干着急,被三中追回来的队员抢了篮板。场外三中的学生笑得肚子都痛了。 三中的教练也懵了,一中上来的都是什么人?打比赛嘛,一定重视开场,开场打好了,建立起了信心,建立起了优势,后面就好打,所以,通常都是派绝对主力上场,而一中,没人了?看不明白。 钟志远用的是两个主力加三个蛮牛的阵法在消耗三中的体力,但三中哪知道呢? 就看见一中的3号满场的追着三中的投手跑,12号用矮壮的身躯死扛三班中锋,虽然矮,但挤得三中的中锋轻易站不稳,非得拼了命才能拿住球,费大力了。 比分很低,双方都很难进球,眼看半场快结束了,三中只领先4分,三中教练叫了暂停,调整打法,也来个全场紧逼。他看到一中全场紧逼好几次将己方的球断掉,他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己方的命中率高。 果然,双方再战时,一中也被全场紧逼了,双方焦灼在一块,一会儿你球被断了,一会儿我球被断了,一中好像放弃比赛了一样,都没调整。半场结束,比分21:11,三中比分领先扩大到10分。 队员中场休息,看看场上的比分牌,还担心起来,钟志远却猛夸:“打得好!” 殷老师悄声问钟志远有没有信心,钟志远笑说:“等着瞧好戏吧!” 主席台上吴校长看得哈不拢嘴,嘲讽道:“老管,一中一年不如一年啊!赶上王小二了,哈哈……” 管校长看得心惊,照这么下去,丢人还输球,怎么连投篮都不会的人也上场了?这老殷犯什么糊涂了?钟志远出的什么鬼主意? 听到吴校长的讥讽,心里那个不痛快,恨不得上去踩他两脚,强自镇定地说:“老吴,常言道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当心华容道,中了我家孔明的计。” 管校长不示弱,打嘴仗嘛,谁怕谁? “哈哈,好,好,看你家孔明的本事了!”吴校长看管校长吃瘪还嘴硬,打起哈哈来。 下半场,一中将5号换了下来,上来个8号,这是钟志远三带二要进攻的信号。上半场三名蛮牛在前场奔跑,两名主力在后场坐镇,保存体力。现在,要发力了。 依旧是全场紧逼,三中经过半场有所适应,想要控制节奏,换了个矮个的控卫,很灵活,一中这边一个人难以对付他,见这种情况,钟志远果断叫了暂停,布置新的战术。 三中教练见一中刚开始比赛就叫了暂停,暗自嘲笑,太业余。可接下来场上变化却让他大跌眼镜,只见一中的12号和3号追着自己的两个后卫,贴身防守,不让接球,犯规也在所不惜。球到不了后卫手里,无法组织进攻,很容易被逼抢。 三中发球,右边锋接到球找后卫,后卫被盯死,球到左边锋手里,一中9号扑上来,三中左边锋一个分神,球被断了,一中8号快速杀下,接到9号的来球,一个三步上篮,球进了。 一中的姑娘们兴奋地拍着巴掌叫起好来,三中学生一时哑火。 三中发球,依旧传不到后卫,只能发给中锋,哪知一中10号抢前防守,从中锋身后抢前一步把球截下,跟着一个后脑勺传球给了跟进的8号,8号一个急停跳投,球砸在篮筐上弹起来,10号正好赶到,二次补篮,球进了。 一中的姑娘们又是一阵尖叫欢呼。 一中的场上队员看到姑娘们手舞足蹈的欢庆,脚步轻快得装了弹簧般。 眼看分差在缩小,三中教练在场边来回的踱步,朝场上大喊:“后卫,摆脱!摆脱!” 可是,哪里摆脱得了?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在来回奔跑上,怎么比得过田径运动员? 教练无可奈何,看看替补席上,自己最好的牌都打完了,只能拼命地提醒。 主席台上,吴校长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一中的韧劲好强大。 管校长一口气慢慢地顺畅起来,看来形势还不坏。 半场过去一半,分数交替上升,一中追到只差4分了。 三中高三(3)班教室里,蕾蕾跟两个女生在出黑板报。 “快点,可以了,还可以看到球赛。”一个女生催促道。 “你急着看邱明吧?!”另一个女生调笑道。 蕾蕾被催促,写完最后一个字,拍了拍手,三个人一起去球场。 她们挤到里边,看见一中在换人,蕾蕾突然惊叫道:“钟志远!” 钟志远看看比分逼近,觉得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全主力上场,他自己穿着24号球衣换下了3号。之所以穿24号是致敬科比。 不料,被蕾蕾看到,她一声惊叫,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砸出的涡点慢慢地水波璇开来,越璇越大,“钟志远”的喊声响彻整个球场。 一中的姑娘们更是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她们欢跳着,尖叫着。朱春燕胸脯抖得地动山摇,钟志远差掉流鼻血。 钟志远朝球场四周拱手作揖,潇洒地走进球场。 比赛继续,依旧全场紧逼,三中后卫接球,钟志远和12号同时包夹,12号一掌拍下,将球传给8号,对方一个队员紧逼8号,钟志远一溜烟下底,接到8号的传球,一个虚晃,闪过一名防守队员,做了个急停跳投的假动作,骗开另一名防守队员的封盖,轻松打板入筐。 球场外掌声雷动,欢呼声山响。 他将手一挥,一中就地展开全场逼抢,三中球都发不出去,五秒违例,一中得到球权。9号将球发给钟志远,三中教练在场边大喊:“防他,防他!” 钟志远面对两名队员的包夹,微微一笑,将球高抛传给了空位的8号,8号吸引一名防守队员,将球传给12号,12号已经空门,投空篮得手,场上比分38:38,平了。 气氛达到白热化,一中的啦啦队跳得更欢了,全场听到“钟志远”的呼声。 三中场上队员都懵逼了,怎么全场都是“钟志远”的呼声?难道这里不是三中? 连钟志远都觉得奇怪了,这是怎么了? 吴校长脸色非常难看,主场变成客场了。我的学生这是怎么了? 管校长也懵啊,他怎么都没想到,一中比分追上来了,看样子能赢,而且现场三中的学生怎么都在喊“钟志远”,这是吃错药了? 他们都忘了,一个诗人的名头在学生当中是多么的响亮。 三中的女生见钟志远那么帅气,他的诗,他的人,让她们激动不已,哪管三中,一中,眼里全是钟志远,不遗余力地为钟志远呐喊。 比赛毫无悬念,在钟志远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中结束。 一中大胜三中12分。 吴校长别提有多郁闷,比赛是他提出来的,这口恶气捂在心里真难受。 管校长哈哈一笑,满脸喜色,握住吴校长的手,虚情假意地说:“意外,纯属意外!” 吴校长被他气得直翻白眼。 这时,蕾蕾欢叫一声,奔钟志远而去,她身边的女生也跟着跑进球场。三中学生潮水般涌进球场,还没来得及退场的球员和裁判被挤得东倒西歪。 蕾蕾第一个跑到钟志远跟前,被后面人一挤,倒在钟志远身上,她索性在钟志远脸上啵起来。钟志远被女生们的叫声震得耳聋,被围在中央,动弹不得。 蕾蕾柔软的胸脯贴着他,双唇从脸颊吻到嘴上,温热的激起他的生理反应,可推又推不开。四周是女孩子绵绵的胸,软软的臀,连人的脸都分辨不清,呼吸困难起来。 这一刻他感觉到一丝的惊恐,第一次见识粉丝的疯狂。 朱春燕先被人潮惊吓,僵了一会,发疯般上前,见人就抓住往后甩,不管是胳膊衣袖,还是后脖领子,大喊道:“都后退,都后退!” 一中的姑娘们见状全参与到这场抓人大战来,平时娇弱弱的女生,此时力大无穷,以朱春燕为首,气势汹汹,撕开个口子,直扑钟志远。 吴校长阴沉着脸,他感觉今天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这帮没见识的学生,就这样当着管校长的面啪啪打自己的脸。管校长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真担心钟志远会出什么事。 两个校长心情不一,想法不一,但都同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要赶快采取措施。 吴校长让人去取喇叭,管校长已经站在主席台朝下大喊:“都散开,都散开!再挤在一起,记大过,严重的退学处理!” 他一时竟忘了自己不是三中的校长。 吴校长仰着脖子看他,管校长连喊几遍,瞥见吴校长站在地上仰视他,尴尬一笑,扭过脸继续喊:“都散开,都散开!” 吴校长喇叭到手,跳上主席台,用十足的中气厉声喊道:“我是校长吴布文,现在请你们立刻散开!我是校长吴布文,现在请你们立刻散开!我数十下,如果还留在球场内,一律按开除处理!1~,2~” 吴校长警告意味十足的读秒在球场如警报响起,“3~,4~,5~”每读一个数字,都用尽毕身力气,一句比一句短促而有力量。 学校的老师也在学生群里大声呼喊:“快散开,快散开,再不走,开除学籍!” 朱春燕领着一中姑娘还在往里冲,一手一个往外扒拉,边拉边喊:“快让开,要开除了!” 三中疯狂的学生听到校长的喊叫,渐渐冷静下来,有人在后退,可挤在前面看到钟志远的舍不就此离开。 “7~,8~,”吴校长声嘶力竭地喊叫道,“就差2个数了,再不散开,一律开除!9~~~” 吴校长将“9”拉得长长的,他也害怕“10”出来后,还有学生留在现场。 管校长抢过吴校长的喇叭,大叫道:“最后一个数,最后一个数了!还不快走,真想被开除?想想你们的父母,回去怎么交代?!想想你们父母,回去怎么交代?!” 喇叭的声音带着回响,一声声砸在学生的心头,现场退潮般,忽地散开。 管校长看着散开的学生,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吴校长,吴校长又朝他翻了个白眼。 蕾蕾调皮地啵了钟志远一下,随着人潮退去。 天空乍开,空气在流动,钟志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个贪婪的饕餮。明星的光鲜看到过,明星的苦现在才体验到。难怪那么多明星自带保镖,前呼后拥的,是不是曾经尝过这般的苦? 朱春燕领着一众姑娘匆匆地赶到,急切地问:“受伤没有?” 钟志远见朱春燕花容失色,头发散乱,胸口钮扣都被扯掉一粒,再看其他姑娘也没好到哪去,像是一群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懒散公主。他远瞧她们的第一眼觉得非常可笑,哈哈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眼泪流了下来,动情地将朱春燕和身边的姑娘拥在一起,偷偷将头在胳膊上蹭,拭去眼角的泪,声音低沉地说了声“谢谢”。 殷老师和一中的队员也没有少出力,如果不是他们拼命阻挡靠近钟志远的学生,钟志远还能不能全须全尾的还不知道呢。 回去的车上,经过一番意想不到的混乱经历,大家更融洽了。 团队就是这样,在经历一番风雨后,一定能见到彩虹。 姑娘们说起当时的情景还有后怕,纷纷夸朱春燕,“母老虎一样,一手一个,男生都被她吓一跳”。 从此,朱春燕得了个“虎婆”的绰号。 钟志远与朱春燕相视一笑。 第86章 什么病时间长 钟志远在三中被围的事,有多个版本在流传。 有说四五个女孩子抱着钟志远亲吻,有说一大堆女孩将钟志远压在身子底下,叠罗汉。更有说朱春燕美人救英雄,像李逵劫法场,一个人杀进重围,无人能挡。不管什么版本,朱春燕“虎婆”的美名已经流传开了。 流言这东西总是越传越神奇,越传越有味道。 午饭时,赵斐还悄声问他:“可是真的哦,听讲有女生亲你?” 她小小的脸上浅浅的笑,像只小冬瓜,青葱美好。钟志远心想,怎么前世从未发现呢? 想起昨晚翻看手机里的日记时,看到和她的一段: “缘生缘灭,谁也无法刻意安排,曾经你离我那么近,笑意吟吟,青涩年华,情窦未开;曾经你又离我那么远,重山叠水百转千回。同样的雨水,不一样的春花;同样的日光,不一样的繁花;同样的秋风,不一样的落叶;同样的寒冷,不一样的雪花。你在那里,我在这里,谁也不在谁的心里,谁也不在谁的世界里。 曾经风自由地来自由地去不带走一丝叹息,那时没有你;曾经心是一片白云飘来飘去不为别的只为天空的宽广,那时没有你。而那一张照片,我突然的恸哭,缘起缘灭,至今方才明白,什么叫懊悔,什么是心痛!在人生的短途里,错过了太多与你相知相伴的甜蜜;错过了太多与你花前月下的美丽;错过了太多与你情浓意切的爱恋!而原本这样的美这样的爱这样的甜是我们唾手可得的。心痛是无声无息而又排山倒海地袭来的,抑不住的抽泣,禁不住的嚎哭,无缘的追悔,错过的痛彻心扉!走过夏天的热走过冬日的暖,走过春天的花走过秋天的树,风花雪月花前月下,可惜不是你! ” 想着这段文字,看着眼前的赵斐,钟志远内心的感慨无以复加。 听她问,他温和地笑起来,心说,我们亲热得还少吗? 想到亲热时她的娇模样,不觉坏笑起来。 赵斐被他笑得有些发毛,赶紧低头扒饭。 钟志远再给同学说笑话,玩笑一会后,各自行动。 去医务室时,在二楼平台不期与一女生撞了个满怀,女生突然抱住他,满脸羞红,眼睛却勇敢地看着他,柔声道:“钟志远,我爱你!” “别傻了,你根本不了解我。”钟志远劝导道。 正好楼上响起脚步声,“有人来了!”钟志远借着脚步声警示道。 女生眼波一转,削皮一笑,在钟志远唇上啵地一吻,将一张照片悄悄插在他上衣口袋,风一样消失了。 钟志远下意识擦擦嘴,其实根本没必要,现在的女孩子还不兴搽口红,要不然,昨天他满脸的红唇印可就好看了。 任晓萍也在医务室,见到钟志远,调侃道:“哟,大诗人还活着呢!” “咋的,你这么盼我死啊?”钟志远无辜地问。 “据说你差点死在石榴裙下?”任晓萍戏谑地说。 林子静想想当时那场面,醋意顿起,鼻子里哼了声,乜视着钟志远。 “哪有石榴裙?全是裤子。”钟志远笑道,神色很讨打。 任晓萍觉得他风趣,哈哈笑了。 林子静忍不住也笑了,白了他一眼。 “听说咱们一中赢了三中?你怎么做到的?”任晓萍好奇地问。 听任晓萍问,钟志远来劲了,他把昨天比赛的情形给她们说了个大概,听得她们笑不停。 “亏你想得出来,把练举重的,练短跑的派上去,哈哈……” 任晓萍想想那场面忍不住笑。 “是啊,场面挺滑稽的,他们罚球都沾不着边,哈哈……”钟志远自己说着都笑了。 “就你鬼点子多!”林子静说,吃吃地笑,眼睛停在钟志远上口袋露出的一截照片上, “据说你们班有个虎婆很护着你啊?”任晓萍笑问,眼睛里闪着十足的好奇。 “说明我们同学情谊深。其实,最搞笑的是咱们管校长,他老人家站在主席台上喊:‘都散了,都散了,否则记过、除名处理’。”钟志远说,将话题转移。 “真的?这太有意思了!” 任晓萍放声大笑,越想越有趣。 林子静陪着笑,脑子里在想那截照片会是谁的。 “这位漂亮的女同学,是不是该去自己的教室了?” 钟志远忽然板起脸,严肃地对任晓萍说。任晓萍又被他逗笑了。 “好吧,我走了,你给他好好看病。” 任晓萍对林子静说,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看了钟志远一眼,说:“诗人都是病人!”笑着扭身走了。 “对,我有病,我要请假。”钟志远趁机对林子静说。 林子静却冷不丁上来,一把将他上衣口袋的照片抽出来。 她拿着照片仔细端详,撇嘴道:“到处拈花惹草,哼!” 钟志远惊愕地看着她变戏法般从自己身上抽出张照片来,细想下才明白,是刚才那个女生所为,笑道:“给我看看,我还没看呢。” 林子静不信地瞟了他一眼,丢还给了他。 钟志远接过来看,确是刚才的女生。 “你信不,刚才下楼和一个女生碰了个满怀,她偷偷塞给我的。” 钟志远没说女生还吻了他。 “相信哦,你是大诗人,白马王子嘛。”林子静挖苦地说。 “你说,怎么处理?”钟志远认真地问林子静。 “你自己的风流债,你自己看着办。”她揶揄地说。 “要不放你这吧?”钟志远想了想说,将照片给林子静。 林子静诧异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把人家的照片撕了扔掉是不尊重。”钟志远看到她的神情,解释道。 “为什么放我这呀?”林子静问,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为了化解这份紧张,她开口问:“你说要请假,什么意思?” 钟志远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听她问请假的事,忙道:“我需要一个很长的假期来处理一些事情。” 林子静问:“多长时间?” “估计一个月起码。” “这么长?” “可能更长,有什么病适合?” 林子静笑了,哪有看时间长短得病的?她问:“这么长时间干什么?不考大学了?” “考大学十拿九稳,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说,神秘地对她一笑,“暂时保密。” 林子静想到蓉李记、蕹菜塘,就不多问,她想了想说:“这季节,百日咳倒是易发期……” “就是咳嗽呗,行,就这个。” 听林子静这么一说,钟志远觉得冒充咳嗽骗假期是最合适的。 “为报答你,我请你去看油菜花!”钟志远向林子静发出邀请。 “看油菜花?有什么好看的?”林子静不屑地说。 油菜花是农田里的植物,此时,藏在深闺人未识。 “你闭上眼睛,对,想像一下,田间山坡成片成片金黄色的油菜花海,你徜徉其中,闻着花香,暖暖的春风,淡淡的白云,小蜜蜂嗡嗡地在从你身边飞过,在花蕊采蜜,蝴蝶围着你翩翩起舞……” 林子静闭着眼睛,想像着钟志远描述的美妙风景,忽然睁开眼,兴奋地说:“好,你说的,你带我去。如果不是这样的地方,我要罚你!” 哦嗬,哦嗬,钟志远在课堂上时不时地咳嗽,老有同学回头看他,已经影响到了课堂秩序。 “钟志远,你怎么咳个不停啊?”谢老师老师不得不问他。 “谢老师,我中午去医务室看了,林医生说可能是百日咳,得咳好长时间。” “你这样~唉……” 谢老师不知道怎么好。 “谢老师,我回家静养吧,老这么咳影响同学上课。” 钟志远哦嗬了两声,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谢老师看他咳不停的样子,只好同意。 钟志远一路哦嗬地咳个不停,一走出校门,他就放声歌唱起来: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噢! 晚饭后,林子静一家人在客厅聊天,看电视。 林鹏难得清闲,少有时间享受天伦之乐。 “那个神秘歌手又出新歌了,每首歌风格都不一样!”方秀英掐着指头算了下,“一周发一首新歌!” 方秀英是神秘歌手的粉丝,攒了许多神秘歌手的报道资料,茶几上就放着好些报道神秘歌手的报纸,全国各地的报纸。 林子静翻了翻,全是在猜下一首会是什么风格的?会是什么时候?神秘歌手成了一个全国性茶余饭后的谈资,他的歌在全国传唱,在山岗,在河畔,在城市,在乡村。宋时,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现在,神秘歌手也不遑多让。 “现在又出了一首,歌名是《飞得更高》,说是摇滚的唱法。”林子怡说。 “什么是摇滚?”方秀英没接触过摇滚唱法。 “是美国的一种唱法,唱歌全靠吼。”林子怡简略地解释道。 “那像话吗?”方秀英怀疑地说。 “摇滚发自内心的激情,能撼动人的灵魂。”林子静说,这是钟志远评价的话。 “对,妈,你听了就会上瘾!”林子怡说着,粗着嗓子呐喊起来,“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狂风一样舞蹈~,挣脱怀抱~” 方秀英听了就想去买磁带。 “子怡,听你妈说,你那篇采访钟志远的报道获奖了?”林鹏一句话让客厅安静下来。 “嗯,省新闻报道一等奖!还有蕹菜塘鱼市也引起了轰动呀,爸,我厉害吧?”林子怡嘻笑着向父亲邀宠,挨着父亲说,“这还是我们报社第一次拿一等奖,主编都乐坏了。” “嗯,我家有女初长成。”林鹏慈爱地摸了摸林子怡的头发。想到蕹菜塘鱼市带动了全市服务行业风气的改善,真是欣慰。 “钟志远的报道出来后,报社收到许多读者的信,都快有一麻袋了,我抽了几封看,有读后感,有问钟志远地址的,里面还有女生的照片,哈哈,这个钟志远走桃花运了……”林子怡说得兴起,林子静听得郁闷,想到自己还收了一张,嘟囔道:“这些人真无聊!” 林子怡回想采访时,钟志远第一眼给自己丰神俊秀的印象,自己在写报道时一直都挥之不去,现在也印刻在脑海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了,子静,钟志远最近怎么样?”林鹏问道。 “他跟猪一样……”林子静话一出,林子怡听出暧昧的味道,方秀英责怪道:“怎么骂人呢?” 林鹏看了看女儿,没说话。 “不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现在不能随便露面。”林子静脸微微发红,将钟志远在校园被追得跑圈圈,在三中被围困的事说了遍,听得一家人都笑了。 “我说他跟猪一样嘛!”林子静痛快地骂着。 第87章 林燕影 做什么事,人脉都至关重要。 在刘志扬的帮助下,营业执照很快拿到了。 水西服装厂的牌子摘下了,花儿制衣的牌子挂上了。两块牌子一下一上,看似平常,却是一个新旧的交替,变革的开始。 这段时间,钟志远间或地请假去厂里,帮着田甜处理些事务,找刘金刚了解工程的进展,一切看起来渐渐步入了正常。 这天晚上,在厂长办公室,钟志远对田甜说:“我要组建模特队。” “模特?”田甜震惊地看着她,巨乳剧烈地颤了下,牵动着钟志远的目光动了下。 “对,花儿模特队!”钟志远笑道,很享受她惊讶的样子。 “太不可思议了,有点做梦的感觉!”田甜兴奋得脸上笑容很夸张。 拥有一支模特队,搁以前,想想都是奢侈的事,不怪田甜这么夸张。 二月末,桃花笑春风。 晨曦中,钟志远又坐在了南下的客车上,同座的女人早早趴在前排的扶手上睡着了。 单调的沙沙声中,钟志远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唤醒一车人。车子走过一段坑洼地,拐了个弯,继续向前。 同座的女人也醒了,抬起头坐直身子,竟然是个漂亮的女学生。 两个人一聊,竟然是一中校友,双方都意外惊喜。 女学生短发齐肩,眉目清秀,浓浓的书卷气,就读暨南大学,因病耽误才去上学。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林燕影。 “你念的文科还是理科?”钟志远问。 “文科啊,你不会也是?”林燕影一脸惊喜地问道。 两人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好像很熟悉的人。 在车厢嘈杂声中,两个人热烈交谈着,一点也不受影响, “王老师,皮肤像小姑娘样水灵,” “两只眼睛滴溜圆,笑嘻嘻的,像个娃娃,” “姚老师的眼镜度数恐怕要有八百,比啤酒瓶底还厚,” “嘴角永远是嘲讽的笑,” “陈老师更逗,永远着着天花板,像是在跟外星人对话,” “英语老师是李宗国吧?” “是啊,印尼华侨嘛,我们叫他列宁,” “呵呵,站在讲台上只露出个头,” 聊着教过的老师,不时的暴出一两声大笑。 亲爱的老师,永远是学生口中的笑谈。 “猜大小,猜中了有钱,2元、5元、10元,随你押!” 一个尖叫声从车厢后面响起,扭头望去,一个蓬头垢面穿着劣质西装的年青人,手里拿着扑克牌,对着乘客喊叫。 组团骗子来了。钟志远前世见得多了。但现在的人并不是都清楚里面的门道。 “路还那么远,车上无聊,来玩个游戏,打发时间。猜大小,猜红黑,猜中就有钱挣,来试试手气吧?”蓬头男的声音又起。 钟志远知道,马上会有同伙附和,搭话。扭头望去,果然一个胖子对一个瘦子说:“张哥,车上也没啥事,咱们去赌赌运气?” “行啊,李哥,就一块玩玩!”姓张的瘦子爽快地答应。 三个人就在车厢地上,玩起了游戏。只见蓬头男耍魔术一样倒着扑克牌,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一手牌技吸引不少乘客的注意,将三人围了起来。 钟志远心里暗暗祷告,看热闹就好,千万别冲动啊! 林燕影见钟志远不时的扭身回头望,以为他也想去赌,有些失望,问道:“你想去啊?” “他们是骗子,三个人是一伙的。”钟志远附耳悄声道,林燕影感觉到耳朵一股男性的气息袭来,浑身一麻,下意识地躲了下,耳根一点红晕洇开。 “肯定会有人上当!”钟志远担心地说。 “那要不要提醒?”林燕影意识到提醒是个危险的事,看着钟志远小心地问。 要不要提醒?怎么解决冲突?有多大的冲突?能不能承受冲突? 三个人肯定打是打不过他们,司机肯定不敢吱声,天天走这道,惹不起地头蛇;乘客会不会帮自己?出门在外少惹事,这是乘客的原则。林燕影就算了,帮也只会是倒忙。 钟志远一时很犯难,不提醒吧,心里过不去;提醒吧,肉体上难承受。 那三个人蹲地上玩了二十来局,听得出是各有输赢,一会是胖子笑了,一会儿是瘦子笑了,瘦子的笑声最多,看来是他赢了。 看热闹的人先是眼睁睁地看,后来不时的有人在喊“红,押红”,“押大,押大”,就像一出街头棋局,两个人下,几十人看,看的比下的人更激动。 听得蓬头男嘴里嘟囔着这牌没法打,“手气太臭了,见谁输谁”,胖子和瘦子在旁怂恿道“大家一起来,有钱一起赚”。 果然就听到有人叫道“我来”,“我也来”。 钟志远与林燕影面面相觑,上当的人不是一两个呢。 他大脑飞快地转动着,如何破局?一点事不做,就看着骗局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进行,有些窝囊。 况且,这还坐着个学姐呢。 瞬间,他男子气概爆裂。 后车厢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水,听声音仍然是有输有赢,骗子赢的少输的多,参赌的乘客很开心。但钟志远很闹心,这都是骗子的局,先给你点甜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杀手。温水煮青蛙,最后一把大的,将所有掳走。 “你快看,天上掉什么东西了?” 突然,钟志远推着林燕影,大喊道。 这一声喊将车厢里的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围观赌局的人扭头望向他们这边,更有挤身探头出车窗一看究竟的。 林燕影一开始没明白钟志远的意思,被钟志远又推了几把,反应过来,也大叫起来,“掉什么啊?哪有啊?哪有啊?你想天下掉馅饼呢!” “真有,你刚才没看到!不过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钟志远信誓旦旦地说。 “咱们来大一点的,输赢都在一瞬间,过把瘾。”瘦子见形势不妙,撺掇着,蓬头男和胖子立马附和道“行”。这时参赌的乘客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个骗局,不约而同的说算了,小玩玩打发打发时间,结束吧,将赢了的钱还给蓬头男三人,纷纷起身回到座位。 三个人一脸怒气,可又没法发作,吆喝着司机停车,路过钟志远时,狠狠地瞪了一眼,钟志远当没看见,三个人灰溜烟地走了。 见骗子走了,司机才说,“这是一帮惯骗,我们也不敢管,不然他砸我的车,一车人都走不了。”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众人纷纷夸钟志远,“这个小兄弟仗义”,“机灵”。几个参赌的乘客一脸后怕,不住的对钟志远表示感谢,拿出随身带的糖果硬塞给钟志远。钟志远只能收下,又分发给车上的乘客,于是一车人开开心心地分享着糖果,旅程十分愉快。 经过此事,林燕景对这个学弟很有好感。 “你不高考了?去广州干什么?”她疑惑地问。 两人聊了一路,光聊学校的事,都没问对方的事情。 “考啊,我就提心清华北大非要抢着录取我不可,唉……”钟志远嘚瑟得无边。林燕影一脸鄙视地看了看他。 “不信打个赌?”钟志远说。 “我才不赌,你们男生就喜欢赌!”林燕影撇撇嘴,心说还爱吹牛。 “你在暨南大学哪个系,什么专业?”钟志远问。 “经济学,国际金融,你对大学的情况还挺熟悉嘛,我们那时候什么也不懂。” 钟志远心说好歹正经上了四年大学。 “国际金融这个专业好啊,你还是很会选专业嘛!”钟志远夸奖道,也是真心话,自己当时鬼使神差的选了个统计专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现在大学转系几乎不可能,只能在选修课上做作文章。 “我是有人指点才选的。”林燕影说,这个人其实是她在外经贸委的父亲。“你怎么知道专业好不好?” “一个清华北大抢着要的人,会不知道?”钟志远牛哄哄地说。又招来林燕影一个白眼。 林燕影却突然有个感觉,眼前这个学弟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这感觉很强烈,可又说不清,看钟志远的脸,稚气里有超过同龄人的稳重,谈吐处事竟比自己还要老到,不觉有些好奇。 “那你今天去哪,住哪?广州有亲戚吗?”林燕影关心地问道。 “举目无亲,要说亲,数你最亲了。”钟志远想了想,很肯定地说。 闻言,林燕影笑了下,“挺鬼的你,我发现。” “真要没地方住,就住我们学校吧,到我们班男同学宿舍挤一晚。” “好啊,好!” 钟志远听林燕影这么说,一口答应。几十年了,再睡一次大学宿舍,会是怎样的体验? 车到越秀南站,钟志远帮林燕影拎着提包,走出车站。 他们挤上一辆公交车,车厢没有拉手,只能扶着别人的椅背。一个急刹车,林燕影一个趔趄倒在钟志远身上,又弹性碰撞地分开,倒把林燕影弄了个满脸通红。 钟志远体味着刚才那一下的柔软,看不出来,林燕影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衣服下还很有料呢。 这是“二流子”华工,这是“土包子”华农,这是“正人君子”华师,咱们是“假洋鬼子”,下了公交车,往学校去的路上,林燕影边走边给钟志远介绍,听得钟志远直叫有趣。暨南大学周边都是农田菜地,校园不大,两个小湖,分别叫日湖和月湖,统称明湖,是学校最美的风景。 “前面那个就是蒙古包吧?”钟志远指着远处的一个建筑叫道。 “对啊,我们吃饭和举办舞会的地方!咦,你怎么知道?”林燕影讶然地问。 钟志远微笑,没说话。他在网上看到过,后来给拆了。 宿管阿姨一再叮嘱送了东西下来,钟志远和林燕影把东西送进宿舍,就下了楼,往男生宿舍去。 男生宿舍好漂亮,外墙全部是用石米铺贴,三栋宿舍之间还有天桥连接,许多学生在天桥上休憩谈天。 林燕影敲响314的门,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开了门,见是林燕影,非常热情地迎进宿舍,床是铁架子的高低铺,有个阳台。 “马国伟,这是我高中的学弟钟志远,今天住你们这,行吗?” “行啊,你说行还能不行?”马国伟马屁极为到位。 林燕影跟马国伟寒暄了几句,交待钟志远半小时后楼下等,就出了门。只听到她在跟别的宿舍的男生打招呼,看得出同学间关系不错。 钟志远将东西放下,去水房里简单洗漱了下,站在屋里跟马国伟聊起了天,走到阳台,看出去视线极好。 “你们学校的建筑很有特点啊,前面有个蒙古包,这宿舍还有阳台。” “对,阳台还很特别,你注意到没,很有南洋风格。” 还真是的,钟志远经马国伟这么说,才注意到。 当钟志远与林燕影去蒙古包吃饭时,路上听到叽里咕噜的说话声,还看到三个穿着日式长袍拖着高跟木履在校园里游逛的女人,林燕影说那是日本华侨子弟。 如果不是身处其中,钟志远只会认为这是某个未来的旅游景点。 4座蒙古包有连廊相通。每座蒙古包可容纳数百人用膳,蒙古包的周围均为玻璃窗,墙裙设有壁柜,供学生存放餐具。 林燕影从自己的壁柜里取出碗筷调羹,与钟志远一起排着队,一步一步的往前挪,问询钟志远想吃什么。 钟志远看看玻璃窗上挂的菜牌,挺岭南味的,肠粉,扒饭,汤粉,蒸菜,糖醋排骨等。 “扒饭。”钟志远对林燕影说,好像应该的。 林燕影点了扒饭,再给他加了个汤,给自己点了份粥,用饭菜票付了。 “楼顶晚上有舞会,会不会跳?”林燕影指指上面。意识到钟志远还是中学生,“喜欢的话,我教你。”像姐姐对弟弟一样说话。 “好啊!”反正也没事,钟志远答应了。 钟志远记得自己入大学那会儿,也就是下半年,除了迎新晚会,第一件事就是学跳舞,高年级的学长来教,还请了外校的老乡来教,课余不是学习文化,而且抱着枕头练舞步。那时候全国都在跳舞,有句流行语叫“十亿人民八亿赌,一亿去下海,一亿在跳舞”。一九八四年下海和跳舞是这个年份的标签。 广州的温度已达25度,温暖宜人。 钟志远换了身衣服和马国伟到楼顶时,舞会刚刚开始。 林燕影穿了一身红裙,白晰的肌肤,婷婷玉立,清纯又火热,男生的眼光都被她带动。 钟志远白衬衫,蓝布裤,黑皮鞋,穿着简单,因其身材颀长,体形健美,显得青涩而稳重,清纯又帅气,1米83的个子,足以在八十年代的青年中脱颖而出。 当两人站在一起时,给人金童玉女的感觉,许多想向前邀请林燕影的同学却步了。而许多女生却跃跃欲试,看向钟志远目光炽热。 一个高个子女生站起身就要伸手去邀请钟志远,在手将伸出未伸之际,钟志远向林燕影弯腰伸手作出邀请的手势。 林燕影将手放进钟志远的手心里,手扶上他的肩头。钟志远大拇指压着林燕影的掌心,右手虚扶她的腰,两个人轻快地跳起来。 要将精神的愉悦,带进节奏的韵律里才能激发舞蹈的美妙。 林燕影少女的体香,暖暖地送进钟志远的鼻腔,像香水一样让人着迷。柔若无骨的手在手掌里柔柔滑滑的,眼睛蒙蒙的,他们时而相视一眼,又平静地分开。 林燕影觉得自己要被钟志远融化,处子的阳刚气息直喷她的耳鬓,让她耳朵一阵阵的发热,相视时都不敢直视,有时偷偷瞄上一眼,见钟志远稚气又认真的模样煞是有趣。这家伙,还以为他不会跳,没想到跳得这么好。 钟志远熟练地领着林燕影,左转,右转,旋转,动作交待得清清楚楚,干净利落,慢慢地两个人就曼妙地摇了起来。 舞蹈已经没有了动作,或者不需要动作也能表达舞蹈,两个人在韵律里陶醉。一曲终了又是一曲,两人都没觉得不妥,马国伟在一旁看得悄无声息,许多人停了下来,静静地观赏。 等两人发现气氛不对时,两两相望。 钟志远一手拉着林燕影,一边伸手邀请旁边的女生,并鼓动大家手拉手,一起来跳拉手舞。 林燕影见状,主动拉着马国伟,马国伟又依样邀请身边人一起,于是,一个一个手拉着手跳了起来。 尴尬这东西,一个两个人的时候叫尴尬,人一多就不叫尴尬了,可能叫兴奋。 拉手舞在钟志远的调动下,竟然变成了兔子舞,好端端的一个交际舞,变成了一个欢乐的海洋,原本对交际舞心存障碍的男生女生,此时将顾忌抛到太平洋里去了, 原来舞蹈不必拘泥于形式,高兴就好。 舞会结束,钟志远送林燕影回宿舍。 “谢谢你,让我提前感受了大学生活。”钟志远对林燕影说。 林燕影侧脸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以后还来吗?” 钟志远冲她顽皮一笑,说:“那要看有没有人收留我喽。” 他转身挥手告别。 林燕影望着他的身影,嗫嚅着,终究没说话。 她很想告诉他,她的信箱是76号。 第88章 好看吗? 钟志远在学校吃了早饭,没去找林燕影,直接去了中唱。 “啊呀,‘诗和远方’来了!大佬,里面请!” 程小旗乐哈哈,见到钟志远来,高兴地打趣道,眼前没有第三人,也不怕泄密。 “哪敢,小旗老师,你可是教父级别的人物!” 钟志远半开玩笑地说。他和程小旗接触多了,两人说话投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上次来广州,只录了三首歌,更多的是给新歌确定编曲。 这次,要多录几首歌,还要把下一批歌的编曲定下来。 录音棚,钟志远戴着耳脉,情绪饱满地演唱。 “ok!” 录音师张海洋朝他做手势。 感叹地对身边的人说:“给钟震宇录音是最轻松的,几乎一遍就搞定,都不太要修饰!” 钟志远也很满意于自己的表现,被天使亲吻的嗓子自己听了都陶醉。 结束一天的录音,钟志远收拾东西,走出中唱。 暖风轻吹,落霞流金。 钟志远没有做决定,因为不要做决定,脚就选择了黄文的方向。 公交车上,有人在播放他的《飞得更高》,那人拎着双喇叭的燕舞收录机,歇斯底里地在跟唱。 钟志远朝那人微笑,那人摇头晃脑,唱得更起劲。 有乘客说:“嗰个蒙面人,好犀利呀!” 钟志远很想得意地对人说:“系啊,系我呀!” 他心里想着美事,走进周家巷。 巷子口,黄文正走在前方,饱满的臀性感地摆动着。钟志远感觉落日的风热了起来。 “嗨,前面的美人!”钟志远轻佻地喊了声。 黄文扭头见到钟志远,愣了下,并不理他,轻扭腰肢,款步向前,嘴角凝着顽皮的笑。 黄文性感的臀在他眼前摇摆,他像只追着花蕊的蜂,跟在后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抻得长长的。 钟志远看着地上的影子,扬起手对着黄文的影子啪啪地打起脸来,接着又打屁股。 黄文发现这个,暗笑幼稚,扭头瞟了他一眼,风情万种。 忽然,她童心大发,快步地跑回家,进了屋将门关上,她倚在门上,偷偷地笑。 钟志远上来,推门,门纹丝不动。 嘢,居然给我闭门羹吃,淘气!他想像得到门后黄文那一脸的窃笑。 他轻叩门扉,唤了声:“芝麻开门!” “边个?”黄文捏着嗓子问。 够促狭的,钟志远心想。心念一动,转身噔噔下了楼梯,又悄没声息,踮手踮脚走了回来。 黄文屋里侧耳倾听,却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霍地打开门。 楼梯口空无一人,他真的走了?她委屈得想哭。 她冲楼梯下正要喊,不料,钟志远从门边一跃而出,将她紧紧抱住。 她吓了一跳,瞬间流下了眼泪。 “放开我,放开我!”她在他的怀里无力地挣扎着,粉拳乱捶。 钟志远一把将她抄起,来了个公主抱,顺势用脚将门关上。 黄昏的阴翳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黯淡的光线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却不妨碍两个人的相望。 黄文婴儿般定定地望着钟志远,沉静安宁。 钟志远鸡啄米般,啵唧,亲了黄文一口,黄文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神依旧婴儿般看着他。 他啵唧又亲了她一口,一发不可收拾,一口又一口,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一口一口的亲在她的唇上,脸上,眼睛上,仿佛情欲的浪一次又一次拍打在黄文的堤岸。 黄文忽地死死抱紧了他的脖子,两张嘴像两只小金鱼抢食,贪婪地吸吮着,啾声不断。 黄文一条香舌在钟志远的嘴里翻江搅海,她的胸,她的腹都想挤进他的身体。 两团柔软按摩着钟志远的情欲,她腹间的热度炙烤着他的欲望。 黄文感觉着钟志远强劲的力量,两腿颤栗起来。 屋子里很快响起啪啪的声音,空气里充斥着荷尔蒙的味道。 夜幕降临,黄文不着片褛,站在钟志远面前,洁白如玉,俏生生的。 “好看吗?”黄文轻声问,黑暗中也看得到她眼里羞涩的秋波。 钟志远咽了咽口水,那个东西顽皮起来。 一连几天,钟志远在黄文这里过上了幸福的家居生活。 美好的时光似乎总是短暂的,钟志远要飞哈尔滨。 他和田甜约定,她那边生产和招人同时进行,他这边组建模特队。 他想创造一个奇迹,三个月打造一支模特队,开连锁店。 黄文像做梦,没由来的坠入情网。 可是她并不后悔,钟志远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第一次感觉做女人真好。 黄澄澄的灯光下,黄文身着薄丝睡袍,帮钟志远轻柔地搓背,凹凸有致的身段若隐若现。 钟志远躺在浴桶里,感觉着黄文柔软的双手在自己身体上游走,欣赏着薄丝里丰腴的胴体。 “讨厌,它又来了。” 黄文伸手在水里拍打起来。 “人家有礼貌,向你敬礼嘛!” 黄文吃吃地笑,红唇凑过去…… 离愁是春药,越愁越想要。 两个人在浴桶剧烈地扑腾起来,水流了一地。 第89章 不叫马迭尔 白云机场正在扩建,它与未来的白云机场还不在同一个地方。 钟志远跟着别人往前走,他没有八十年代乘飞机的经验。 进入候机楼,看见“安全检查,凭票证进入”的牌子,他走过去,安检的武警战士,身着浅绿军装,肩头是醒目的深红色肩章。 他将机票出示给战士。机票是手写的,价格不到80块,没有机建燃油费用什么的。 战士连行李箱都没检查,看了看机票就放行了。 这么随意的吗?钟志远心里嘀咕着,进了候机厅。 候机厅稀稀拉拉的,乘客并不多。广播里在播放《飞得更高》,钟志远乐了,再高就飞到外太空了。他买了张报纸,等登机。报纸上“蒙面歌手”的报道占了不少篇幅,还有一个猜中有奖的游戏,他童心大发,差点想投稿。 正想得美,工作人员用钥匙打开了登机口的门。 “前往哈尔滨的旅客,请登机!”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钟志远拖着行李,一路走进停机坪。新鲜的很,头一回不是走廊桥或乘摆渡车登机。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看见机组人员自己走路或骑自行车到飞机底下,直接上了飞机,真是匪夷所思,不是亲眼看见,说出来谁信? 飞往哈尔滨的飞机看上去很小,钟志远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型。四十多的座位,只坐了二十来号人,看模样干部居多,穿四个兜的衣服,胸前还别支钢笔。 空姐穿着墨绿色的制服,里边的白色衬衣领子外翻,有点退伍军人模样。 飞机轰隆隆地在天上飞,机上的乘客数钟志远最年青,在乘客中很突出。空姐甜甜笑着送上一包烟,钟志远犹豫地接过来,是5根一包的中华烟,没见过,挺稀罕,他揣在了兜里。空姐又递给他一支口香糖,他接过来,撕开纸,一股熟悉的清香扑鼻而来,他嚼着,心想,飞机上尽是好东西啊。 钟志远前后左右地看过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然后就看得目瞪口呆,有乘客在用水果刀削苹果,有乘客用打火机点烟,机舱里好几处瓢起了烟雾。 真是让后人掉眼镜,事实却活生生摆在眼前。 午饭有面包、红肠,空姐看了看钟志远,还是问道:“同志,您需要喝点什么吗?有五星啤酒、茅台和红葡萄酒,您要哪种?” 邓丽君的甜蜜蜜的歌声中,钟志远看着空姐甜甜的笑,不知道是不是该喝点,这待遇以后可就没有了。 “来杯茅台,谢谢!” 钟志远很绅士地说,要喝就喝最好的! 空姐倒了杯茅台递给钟志远,转身又拿出一把梳子双手递给钟志远,“这是给您的纪念品。” 钟志远接过来看,梳子很漂亮,是飞机的模型,很有纪念意义。 午后,飞机降落在阎家岗机场,离市中心近30多公里,钟志远没有坐航空公司的客车,而是上了出租车,7元起步价,另加1元燃油费,相当于起步8元,对钟志远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工薪阶层来说可就奢侈了。 钟志远直奔哈尔滨宾馆,就是大名鼎鼎的马迭尔宾馆。他要把面试地点定在这里,以体现招聘单位的实力。 出租车在那个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马迭尔宾馆停了下来,这一路过来,看到许多的有轨电车,中央大道的欧式建筑很古朴、典雅。 钟志远仰望着哈尔滨宾馆,内心有些激动,这座法式建筑与中央大街上的许多建筑一样,出挑的阳台兼作入口的雨篷,女儿墙占据着建筑四个立面的顶端,呈“鸡冠”状,整个建筑很有飘逸感。 “给我个最大的套房,还有,请你们经理来一下。”钟志远对服务生说。 服务生茫然地看着他,这个学生模样的人说话口气好大。 钟志远见服务生呆头鹅般杵在那,在柜面上敲了敲,“诶,没听见?” 服务生刚苏醒般,礼貌地问:“同志,你确定要订最大的套房?这里要先付房费,还有押金。”眼珠子还在打量着钟志远。 钟志远将一个皮包放在柜面上,拍了拍说:“放心,请你们经理来一下,我有事相商。” “阿芳,请朱经理来一下。”服务生朝里屋叫了声,里面有个女人应了声,听着开门的声音,应是去叫朱经理了。 不一会,来了一个头发梳得倍亮的大背头男人,五十上下,上唇一缕胡子,戴着金边眼镜。 “朱经理,这个人说要跟你商量事情。”服务生对来人说。 朱经理抚了下眼镜,打量了下钟志远,很客气地问:“这位小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要你最大的套房,还要租一个会议室,大概容纳~”钟志远想了想,说,“三百多人吧。” 朱经理听了跟服务生一样,不敢相信这个学生模样的人,他问清了目的,对钟志远说:“不是不相信你啊,你这不仅是住宿,最重要的是要在我们这儿招聘,万一……”朱经理笑笑,没有说下去,意思不言而喻。 钟志远不急不忙,从包里取出介绍信、营业执照、户口本还有一张盖了派出所公章的照片,都递给朱经理。 朱经理反复核对,歉意一笑,将东西都还给钟志远,让服务生给他办理手续,交押金。 服务生帮钟志远提着行李,领他上楼。 朱经理兀自站那,看着钟志远的背影,感觉不可思议。 一层楼梯缓台挂着一幅画,就是网上说的俄罗斯皇宫艺术家老巴代夫的作品,美少女通过炼狱的艰难困苦后,准备升上人间天堂时的场景。 钟志远退后几步,在画前停了几秒。 他对绘画并不熟谙,宾馆的富丽堂皇倒吸引了他。墙壁镶有许多优雅的壁画,还有些镜子贴面,柱端有精美的雕刻,黄铜的楼梯栏杆,充满柔媚的线条,大吊灯熠熠生辉,看上去豪华典雅。 最大的房间在315,网上说的国母套房,在走廊的尽头。 开门是个会客厅,大面积的玻璃窗,豪华真皮沙发,雕刻橱柜,走过会客厅,是类似缓冲的夹道,墙上有一面椭圆型镜子,镜子下一张小台子,往里就是卧室。 打开卧室的门,一张宽大的雕花沙发床,雪白的床罩,几乎落地的玻璃窗,室内光线充足,一侧是独立卫生间,一侧是阳台,阳台的木制扶手中长着灵芝,在诉说着这个房间厚重的历史。 钟志远没来得及坐下休息,放下行李就匆匆出门,打车去了《黑龙江日报》报社。 很近,几分钟就到了。 报社两个工作人员听说要登报招聘模特,看了招聘启示,广告里工资待遇离奇的高,简直不敢相信,心里认定钟志远是个骗子。其中一个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那人走出了门,钟志远猜是去请什么人来。 果然,一会儿,那名工作人员领了个中年人进来。 新进来的人一看就是领导,身体微胖,眼睛犀利。 钟志远将那一堆证明材料再次呈现出来。 “招模特?” 来人翻看着那叠证明材料,问道。 模特这词才出现不久,这小伙儿竟然来招聘模特。 来人拿起介绍信,若有所思地念叨着:“钟志远~钟~志远~诶,你是不是那个~” 他忽然看向钟志远,一脸惊喜地张着嘴,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好像久违了的人一时半会说不出名字,急得抓耳挠腮。 钟志远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这人就抓住了他的手,吓了他一跳,听得这人兴奋地说:“你是‘诗和远方’,对不对?对不对?” 钟志远这才知道,这人恐怕还是自己的粉丝呢。 钟志远微笑着,点头应是。 “我老喜欢你这句话,”这人富有感情地吟诵起来,“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这人陶醉了会,对工作人员训斥道:“还不快点把事办了?” 他自己将钟志远请到一边坐下,亲自去泡了杯茶,还带来一本《辽宁青年》和一支钢笔。 这人将《辽宁青年》和钢笔放在钟志远面前,满脸堆笑地说:“我女儿也是高中生,老崇拜你了,你那句话就是她学给我听的,你能不能签个名?回头给我女儿一个惊喜!” 钟志远欣然应允,拿起笔在《辽宁青年》的扉页空白处,龙飞凤舞潇洒地写下自己的艺术签名。 这人是广告部主任,在他的帮助下,广告很快办妥。他热情地将钟志远送出报社,帮他叫了部出租车,看着车子出去老远才回楼,手里拿着那本《辽宁青年》,看着笑。 钟志远在《哈尔滨日报》遇到类似的情况。 明天广告一见报,就会轰动哈尔滨,乃至全国,这在国内是首次登报招聘模特。 钟志远办理妥广告,一身轻松地走在街上,这才有心情欣赏哈尔滨的风光。 三月初,北方的风很冷,在广州时穿衬衫,下飞机就穿上了厚厚的外套。 大街上人来人往,巨幅广告牌分外醒目,各式外国品牌,尤以日式家电最多。迎面驶来一辆圆头、前后鼓大灯的有轨电车,窗户有点像火车窗户,上下开启,驾驶位在正中间,很卡通,车身上有哈尔滨北方制药厂和护肤剂的广告。钟志远像是走进了电影基地,饶有兴趣地目视着电车驰离。 夕阳西斜,给城市镀了层金光,中央大街一带,一座座巴洛克、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仿佛来到了中世纪的欧洲,圣索菲亚教堂清水红砖,大大的洋葱头,充满浓郁的异国情调。 很遗憾,教堂并不对外开放,钟志远只能远望。暮色中这座东正教气势恢宏的教堂显得肃穆凝重。没有灯光秀的年代,夜幕下的哈尔滨虽不华丽,但不缺繁华。这里的防空洞竟然变成了舞厅,进进出出的人们热烈地谈论着,生机勃勃。 钟志远回到哈尔滨宾馆,他看着这几个字总觉得别扭。 大堂的一角沙发上坐着两个外国人在谈话,大堂吧空空的。现在人们还不富裕,来这里消费的人毕竟很少。 钟志远回到房间,快速地冲了个澡,躺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醒来已经八点,肚子饿得咕咕叫。 第90章 苏联留学生阿琳娜 钟志远做了个香艳的梦,梦里自己躺在地上,那个大长腿爱运动的女生,裸身跨立在自己身上,背对着自己,一片白色越来越近,直接怼在眼睛上,一忽儿,她像个变形金刚,腿越来越长,一扇门倒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双手想推开,却酸软无力,怎么也抬不起手…… 钟志远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已是黎明。 他发现自己被软软的身子搂抱着,几缕发丝盖在自己脸上。他睁开眼,发现阿琳娜脸贴着脸,趴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心里一激灵,喝酒误事,不会出什么国际纠纷吧? 他想不起酒后的事,断篇了。 眼前的脸白净漂亮,五官像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一双玉臂修长,腰肢纤细,一条白白嫩嫩的大腿压在身上,钟志远在那泛着光的臀部上贪婪地扫过,不觉咕嘟咽了口唾沫。 阿琳娜眯着眼,在微光中醒来,听到钟志远喉咙里这一声音,仰着脸看向他。这一动,钟志远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对视,钟志远尴尬一笑,阿琳娜嫣然地笑了,伸出手指压住钟志远想要说话的嘴唇上,一骨碌,整个人翻到钟志远身上,捧着他热烈地亲吻起来。 昨晚,钟志远醉醺醺的,无意识状态下,依旧结了帐,甚至拒绝阿琳娜的搀扶,强撑着回到房间,回过头来对阿琳娜说“谢谢,再见”,摇晃着身体去开门。 阿琳娜看钟志远醉成这样,依旧彬彬有礼,觉得他是个好男人。 阿琳娜看多了同胞喝醉酒打女人,撒酒疯,甚至丧命的事情。在苏联女人多男人少,女教授嫁给司机都觉得幸福,大男子主义盛行,钟志远的绅士表现赢得了阿琳娜的心。 阿琳娜没有走,留了下来,她帮钟志远脱掉外衣,将他扶进浴室。 钟志远洗了澡,趔趄着,又撑墙,又扶门,浴巾严严地围在身上才出来,歉意地说“失礼”了,一头倒在了床上。 阿琳娜看着倒在床上人事不省的钟志远,感觉特别可爱,吃力地将他挪到枕头上,盖好被子。自己斜歪在床头,看他闭目沉睡的模样,安静得像个孩子。 阿琳娜没有走,她去浴室洗了个澡。 当她走出浴室,经过夹道时,看到镜子里自己柔洁玲珑的裸体,脸羞红起来,她关掉灯,钻进了被窝。 清晨的微曦里,阿琳娜如蛇般缠绕着钟志远…… 阿琳娜把第一次给了他。 他怜惜地抱着她,不动。 两个人下楼时,已近十点,大堂里几个女生围在前台。 服务生见到钟志远,解脱似的说:“那就是钟志远。” 几个女生狂热地喊着“钟志远,钟志远”,哗啦一下围过来,把阿琳娜挤在一边。她们一脸兴奋,每人手里拿着本《辽宁青年》,求钟志远签名。 钟志远微笑着,接过一本本《辽宁青年》,接过递过来的笔,给她们挨个签名。 女生们拿到钟志远的签名,鞠躬致谢,欢天喜地地离开。一个女生回身上来大胆地在钟志远脸上亲了一口,咯咯笑着,开心地跑了。 阿琳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看样子和自己睡一起的这个男人是个名人。 钟志远朝阿琳娜笑笑,跟她略略说了下自己的情况,阿琳娜崇拜地看着他。 苏联人对诗歌情有独钟,书店里诗歌总是摆在最醒目的地方,还经常开诗歌派对。诗人,在苏联非常受人尊重,有着极高的地位。 “我来哈尔滨招模特,你想不想进我的模特队?” 钟志远有点异想天开,但想想都抑制不住的激动。国产大美女中加个漂亮的大洋妞,一定会引起地震般的反响。 “我?”阿琳娜睁着大大的蓝眼睛,诧异地不敢相信。 “对啊,你看看,你这身高,你这身材,你这大长腿,天生的模特嘛!”钟志远对着阿琳娜一一比划着,真心赞美道。 阿琳娜看钟志远认真地夸赞自己,心里美滋滋的。她有点心动,女人对自己的美貌总是有天生的寄望。 “那还留学我吗?”阿琳娜犹豫地问,语法又乱了。 “你留学为什么呀?”钟志远问,“为什么来中国留学?” 自己年青时不知道为什么上大学,看来老外也一样嘛。 阿琳娜没有回答,喜欢中国文化是一方面,未来从事与中国有关的工作是另一方面。现在摆在面前是一个大大的诱惑,心里开始在动摇。 “走,先找地方吃饭去,饿了吧?” 钟志远没有逼着阿琳娜回答,得留时间给她思考,毕竟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不说生死攸关,也是人生重要的选择。 两人沿着中央大街走去,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钟志远坦然承受。他挑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餐馆,他要请阿琳娜吃一顿地道的东北菜。 锅包肉、小鸡炖蘑菇、地三鲜、尖椒干豆腐、蘸酱菜,还有一道拔丝地瓜,钟志远将吃过没吃过的,也不管吃不吃得掉,一气点了五、六个菜,要了瓶38度的北大仓,一桌子地道的东北味。 “阿琳娜,这道菜对你来说有特别的意思,” 钟志远指着桌上的锅包肉对阿琳娜说,阿琳娜闻言,美目流盼,等着他说。 “光绪年间,我们国家清朝的时候,大概是你们尼古拉二世时候,你们的大使访问哈尔滨,为招待,就是吃、喝,为招待你们的大使,按你们喜欢的口味,改良,改良就是……”钟志远费劲地给阿琳娜解释,搜肠刮肚地找词,不料,阿琳娜来了一句“我懂,我汉语棒棒的”,让钟志远凌乱了。 “为迎合大使的品味,就改良了一种叫锅爆肉的菜,爆是爆炸的那个爆,是一种烹饪方法,通常指用热油炸,你们的大使吃了赞不绝口,竖起大拇指说:这个锅包肉好!” 钟志远学着外国人说中国话的样子,大舌头咬字生硬。 “你们大使中国话没你说得好,将‘爆’念成了‘包’,现在这道菜就叫‘锅包肉’。” 钟志远夹起一块锅包肉,对阿琳娜说:“借花献佛,算是我对你的招待,请!” 阿琳娜眉开眼笑,费力地夹起一块,刚举在嘴边,刺溜掉桌子上了,嘿嘿笑了起来,用筷子去桌上夹,钟志远已经咔嗞咔嗞地吃起来,见状一伸手将那块锅包肉轻轻巧巧地夹了起来,往阿琳娜嘴里塞,阿琳娜嘴里咔嗞咔嗞,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欢喜。 这一顿地道的东北菜,阿琳娜从未有过的开心、满足,与钟志远复习着昨晚的酒过三巡,再一次演绎了比着高低的碰杯,两个人再次傻笑着蹲在地上,乐不可支。 在这个异国笑得那么开心,阿琳娜忘乎所以亲吻着钟志远,吃饭的客人看到这幕都瞪大了眼睛,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在八十年代实在犯忌,幸好是洋人女孩吻的中国男生,若是两个中国男女,恐怕当场有人愤起指责。 钟志远和阿琳娜回到酒店,朱经理意外造访。 原来他知道了钟志远是诗人,特来致歉,一个劲地说“失敬,失敬,怠慢,怠慢”。 钟志远哪会计较名利?他倒希望正常待之,那才叫轻松。 钟志远送走朱经理,阿琳娜拿出路上刚买的《辽宁青年》,撤着娇要他签名。 他看阿琳娜的娇模样,逗道:“我给你签名,你给我表演,怎么样?” 阿琳娜说她练了好几年芭蕾,后来韧带受伤就停止了。 “好!”阿琳娜答应得很爽快,进卧室去换装。 钟志远在《辽宁青年》上签了名,抬头见阿琳娜仅穿着内衣、内裤,迈着两条大长腿,小跳步出来,站定在他面前,双腿交叉站立,右手放在小腹间,左手高高扬起,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纤长的手臂从头顶缓慢地划出一个弧线,手背贴着右脸滑下,身体跟随着慢慢地向一侧倾斜,像一只天鹅探头看水中的自己,优雅之极。阿琳娜舞蹈功底扎实,娴熟地向钟志远展示芭蕾的美妙和她曼妙的身姿。旋转,跳跃,钟志远惊讶于阿琳娜的柔韧,轻轻松松一条腿从身后抬起,笔直地竖在空中,像只优美的孔雀。阿琳娜做了几个组合动作,最后以一个大劈叉结束舞蹈。 阿琳娜两条美腿绷呈一字型,身体压在腿上,手臂伸展,头贴在脚上,背部线条优美,像只伸长脖胫安睡的天鹅。 “美!美!美!”钟志远脱口而出,鼓起掌来,上前将阿琳娜拉起来。 阿琳娜在钟志远脸上亲了下,跑沙发上去检查他签名了没有。 “钟,”阿琳娜喜欢称钟志远为“钟”,“你的签名好漂亮!” “生活除了眼前的句且,还有诗和远方,”阿琳娜将“苟”念成了“句”,让钟志远痛快的笑了起来。 阿琳娜意识到自己念错字,难为情地问:“我念错字了吗?是这个什么且吗?” “对,苟且,不是句且,gou,知道什么意思吗?”钟志远耐心地教阿琳娜。 阿琳娜萌萌地看着他,蓝眼睛全是迷茫。 “就是没有目标,过一天算一天,这就叫‘苟且’。” 钟志远见阿琳娜点头表示明白了,笑道:“就像你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留学,过一天算一天。” 阿琳娜嘟起嘴,一脸委屈,我见犹怜。 “我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学习,还要写诗,去远的地方,去你那里。” 阿琳娜很快就从委屈中走出来,做出了这句话的理解,眼瞳含着狡黠,看着钟志远笑。 挺调皮的,钟志远心说。顺着她的话,对她说:“你说的对,所以,要认真考虑我的建议,跟我一起干大事!” 阿琳娜眯瞪着眼:“去你的吧?” 第91章 模特面试 听到“去你的吧?”,钟志远笑了,纠正道,“不是去你的吧,是去你那儿。” 阿琳娜羞涩地笑了。 这夜阿琳娜又留了下来,教钟志远俄语。 连续两天的广告震动了哈尔滨,大张旗鼓地广告招聘时装模特在国内是首次,待遇之高更是令人咋舌,一时成为哈尔滨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俺的个娘唉,1000块一个月呢!哎呀妈呀,顶我两年工资!这天底下咋有这好事呢?” “这还不算啥,选中了就给家里一万呢!我的个乖乖,这谁家有这福气啊?直接万元户呢!” “可不,你去了不愿意干,人家还飞机送你回来,不要钱,老贴心了!” “啥事不干,扭扭胯步肘子,钱就到手了,搁我我也去!” “拉倒吧,滚犊子,瞅你那地缸样!” “可不,人家要求也高,至少得1米75,还得腿长,皮肤水灵,啧啧,那得多俊啊!” “损色,别流哈拉子了!” 3月4日这天,正是周日,哈尔滨宾馆好像在举办美女大会,不计其数的美女迈着大长腿在家人陪伴下,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光哈尔滨,还有从周边省市来的。 朱经理一脸喜色,宾馆这下风光了,这比花巨资打广告效果还好啊。 钟志远对应聘的要求十分苛刻,身高、长相、肤色,特别是腿占全身比例,广告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目的是让受众自我筛选,免得一下子蜂拥而来,那得累死傻小子。 饶是如此,依旧来了不下1000人,吓了他一跳,朱经理同样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宾馆是待不下,只好在外面排起长队来,队伍一直排到中央大街上。 黑龙江电视台派了个摄制组在现场报道,这是钟志远没想到的意外之喜。《黑龙江日报》和《哈尔滨日报》也有记者现场采访。 本以为很平常的一场招聘,竟然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钟志远发现,现场有人在追逐。 “干哈不好,非要去干模特,在台上扭胯胯肘子,丢不丢人?” “这说出去咱老脸往哪搁啊?” 很飘逸的一个女生,被家长追着苦口婆心地劝说。 “咱回吧,护士不干了,姑给你介绍个好单位!” 小姑娘倔强地,硬是站着不动,双方就拔起河来了。 钟志远发现,不止小姑娘一家,不少姑娘被家长硬拉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小姑娘有着一双灵气的眼睛,钟志远甚是喜欢。 “叔叔,阿姨!” 钟志远走过去,对家长说:“你们看上千号人来应聘,你家姑娘选不选得上还不知道呢。” 他出手来了招激将法。 “你谁啊?凭啥说我闺女选不上?咱不稀得去。” 钟志远哂笑道:“待遇这么好,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有人死活不愿意。放着女儿的大好前程,非要拴在裤腰带上,啧啧……” 小姑娘听到钟志远的话,像遇到救星,对家人说:“妈,姑,人家说得对,你们不让我去,我恨你们一辈子。”捂着脸蹲地上作势哭起来。 那两个女人狠狠地瞪了钟志远一眼, 蹲下去劝解。 钟志远笑笑,走了。 人一批批放进宾馆,钟志远凭第一印象,高效地初选出了三百人。 他很高兴,那个小姑娘也在其列。小姑娘一看到他就惊喜地“咦”了声,他只冲她微微一笑。 她妈和她姑冲他尴尬地笑了下。 三百名佳丽和她们的亲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许多家长站在过道上,等着复试。 “听说来了上千人呢。” “听说过了复试,还有最后一关呢。” “哎呀妈呀,这比考大学还难呢。” 家长们焦急地等待着,通过闲聊来化解内心的忧虑。 朱经理在众人的注视下,神采飞扬地走上台,扶了下眼镜,对台下说: “各位姑娘,恭喜你们通过了初试,接下来是更严格的复试。我是宾馆经理朱永顺,我先向大家介绍花儿制衣的钟志远先生,”朱经理手掌指向钟志远,大声说:“钟志远先生在《中国青年报》、《辽宁青年》、《诗刊》、《人民文学》、《当代》、《收获》等报刊杂志上先后发表多首诗歌,他是国内冉冉升起的诗人,有句话大家指定听过,”他声情并茂地吟诵,“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台下响起热烈的议论声,他向大家鞠躬,没忘给自己加戏,“哈尔滨宾馆欢迎大家常来常往!” 诗人的身份给了佳丽,特别是家长们吃了颗定心丸。 会议室一阵喧哗。 钟志远接过话筒,微笑地看向台下。 “模特是美好的职业,它传递美,是美的传播者!” 钟志远的话获得热烈的掌声,是对模特的至高赞扬。佳丽们对将要从事的职业,心里涌现出神圣感,家长听了他的话,对模特也有了新的认知。 “如果有人认为干模特是不自重,那他就是个思想龌龊的人!” 钟志远的话再次获得佳丽们热烈的掌声。有些家长脸色不好看,那个小姑娘的妈和姑尴尬得都不敢看他。 “我想对家长说的是,今天你不情不愿,明天你后悔莫及。” 家长们理解和接受能力不同,表情各异。 复试在小房间进行,一个女服务生作为助理,一旁做着记录。 流程很简单:脱衣服,走两步,合适的填履历表。 看似简单,其实很难。 在不开放的年代,女孩子夏天穿裙子都要盖住小腿。现在要当着陌生男人的面脱衣服,穿着短衣短裤,岂不要她的命? 有羞答答的,有很麻利的,性格不一的姑娘们,一个个按要求脱了外衣,站在钟志远面前。 立正,然后在音乐声中随着乐点忽缓忽急地走上一圈。 这一圈可真不好走,有姑娘迈右腿还是迈左腿都成了问题,许多姑娘不知道眼睛该看哪,有低着头的,有侧着脸的,有左脚绊了右脚摔倒的,滑稽得让钟志远没办法不笑。再想到《卖拐》上被忽悠的厨子,笑得更厉害了。 那个眼睛灵气的小姑娘大大方方地脱掉厚重的衣服,看着钟志远甜美一笑,像个小鹿在音乐声中跳跃。 钟志远嘴角含笑地看着她,心想果然没看错她。 身上有明显斑块的,乐感差的,两腿不直的,都被淘汰。 钟志远拿到30张履历表,感觉沉甸甸的,这可是真正百里挑一的精英。 终试,是最严格的身高、三围测量。 钟志远此时心情也略有些紧张,不知这三十分履历还能剩几张?此行能不能圆满? 颇有灵气的小姑娘还在名单中,这是他唯一的欣慰。 胡梅梅,护士,20岁。 佳丽们的家人们全程参与,现在,跟钟志远一样,都有些紧张,就差最后一步了。 胡梅梅的妈和姑虽然起先是不情愿的,但到这时候了,也紧张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自家闺女选上了,就是不去,在街坊邻居面前,那家伙,也倍有面子。 量体在一个封闭的空间进行,由两个经钟志远新手培训的女服务生测量。 很快,三十份履历表载着身高、三围和腿身头身占比数据,又一次回到钟志远手里。 一个女服务生悄悄在他耳边说:“有个叫胡梅梅的,身上有狐臭。” 狐臭?钟志远皱了皱眉,见女服务生脸露嫌弃之色,冷声道:“我知道了,你不要声张。” 胡梅梅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女服务生对她说:“你有狐臭,我得告诉人家,可能不会要你了。” 服务生只是猜测,但在胡梅梅心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在学校,在医院,都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厌恶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充斥在她脑海。 紧张使她的腋窝渗出了汗液,她自己都闻到了那股难闻的味道。 她握着双手,死死的。 她妈妈和姑姑以为她不舒服,关心地询问。 钟志远反复地比对着数据,用铅笔做着记号,勾或者叉,有时候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生怕自己错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依依不舍地放下要淘汰的履历。 他拿起胡梅梅的履历表,各项数据都那么优秀,他毫不犹豫地打了个勾,放在录取的那堆表里。 狐臭算什么?只要你肯努力,那就让我们臭味相投吧! 最后,留在手上的还有10张履历表。 “刘红梅,李晶晶,……你们可以走了。” 胡梅梅听着一个个被淘汰的名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 名单念完,都没她的名字。 “妈,姑,没我的名字吧?” 她确定没有她的名字,可怕漏了,紧张求证家人。 “没有,咱闺女这么俊,他不选你,他眼瞎啊?” 她妈妈拍着她的手,呵呵地笑,骄傲地说。 那20名佳丽,有的哭成泪人,不肯走,求钟志远收留。 钟志远心里很矛盾,放在别的模特队,她们都是优秀的。但在他这里,很遗憾,他要的是超模潜质的人。 他狠心地送走那20名佳丽,将10名佳丽请进了会议室。 叶小雨,曾是舞蹈演员,李雨菲,排球运动员,洪珊,幼儿园老师,陆雅芳,纺织厂挡纱工,梅红,小学体育老师,苏倩文,游泳运动员,唐婉婷,篮球运动员,曾小倩,服装厂裁剪工,刘雯丽,击剑运动员,胡梅梅,护士。 10名身材、相貌、气质俱佳的姑娘站在钟志远面前,他像看到宝贝一样看着她们,把姑娘们都看害羞了。如果不是钟志远诗人身份的光环,都觉得他别有用心。 姑娘们忐忑地看着他,生怕他说还有最后一关。 “你们是最棒的,你们被录取了!” 当钟志远说出这句话时,姑娘们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谁的青春没有梦想? 她们激动得跳了起来,欢呼起来,甚至哭了起来。她们和家人拥抱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最激动的要数胡梅梅,她知道钟志远一定知道她有狐臭,但他还是录用了自己。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对得起他这份信任。 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都纷拥上来,新晋诗人哈尔滨招聘模特,这是一大新闻。 电视台记者给钟志远做现场采访,围着一群报社记者。 “作为一个诗人,你为什么开办企业?” 记者提了个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问题。 “我说过,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我想尝试不同的生活。” 钟志远微笑着,轻松地回复。 “你不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吗?” 记者不客气地追问道。 “以美传美,让人更美,让世界更美,我认为这是崇高的正业。光会作诗、写文章,那是能力所限。”钟志远说得文雅又霸气。 “花儿制衣才刚建立,为什么急于招聘时装模特?” 记者问了更刁钻的问题,甚至说不礼貌。 “为了美的事业,我们迫不及待。花儿模特队是国内第一支厂级,也是第一支非国有的时装模特队,不久的将来,你会看到花儿制衣许多的新闻,组建花儿模特队,只是其中的一条。” 钟志远趁机做起了广告,没有让记者牵着鼻子走。 “你为什么不远千里,来哈尔滨招聘模特?” 记者不再逼迫式提问,改了亲和路线,是一名很专业的记者。 “因为哈尔滨姑娘美!” 钟志远眉眼都是笑意,感谢记者的提问,想必哈尔滨姑娘会非常满意。 采访结束,钟志远主动与记者们打招呼,派发小红包。经验告诉他,这样的俗套很重要。 朱经理也不含糊,好烟好茶地招待记者们,直到将他们送走。 不花钱出风头的事,他总算赶上一回,让员工全程拍照,记录下这难得一回的场面。 二楼的餐厅,朱经理专门为钟志远布置了三桌,10位佳丽和她们的亲人都留下来共进晚餐。席上满满当当的酒菜,姑娘们和家人见这样丰盛的晚餐,都是欢天喜地的,足见钟志远对他们的看重。 钟志远和十位佳丽坐一桌,仿佛大观园聚会的贾宝玉,莺莺燕燕围着他,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他正想说什么,进来一个金发碧眼,身材曼妙的外国女人,在姑娘们惊愕的眼光中,径直站到了钟志远身边。 阿琳娜找来了,钟志远朝她笑笑,让服务员加座。 家长们不明就里,议论纷纷,惊讶于“花儿制衣还有外国人”,觉得这单位不错。 为了让大家熟悉起来,钟志远和姑娘们玩起了“开火车”的游戏,火车不是开向某个地方,而是开向某人,规定可以开向任何人,但两个人间不能重复。 “钟志远的火车要开了。”钟志远给姑娘们打样。 “开哪去?”姑娘们问。 “开向……胡梅梅。”钟志远看了下姑娘们,选择对面的胡梅梅,他是有用意的。 胡梅梅愣了下,没想到隔了这么多人第一个就是自己,心里一激动,忘了说词了。 姑娘们拍着巴掌起哄,让胡梅梅表演一个。 胡梅梅没办法,来了一小段《红灯记》。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胡梅梅字正腔圆,博得大家的喝彩。 “胡梅梅的火车要开了。”胡梅梅表演完,游戏继续。 “开哪去?” “开向刘雯丽。” “刘雯丽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曾小倩。” “曾小倩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唐婉婷。” “唐婉婷的火车要开了。” “开哪去?” “开向阿琳娜。” 阿琳娜正在看笑话,哪想到会落自己头上?被钟志远一推才明白,结结巴巴地说:“火车开阿琳娜……”话一出口,姑娘们大笑起来,阿琳娜一脸羞涩地看着钟志远,好难为情。 “你也不怕被压死!”钟志远嘲笑道。 阿琳娜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用俄语唱了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熟悉的旋律,大家一起唱了起来,成了中外小合唱,别具一格。 游戏下来,大家熟悉不少,氛围融洽起来。几杯酒下肚,更是热闹起来。 家属们看孩子们游戏玩得热热闹闹的,他们相互间敬酒,慢慢热络起来。 “你家种君子兰了没?” 钟志远正好端着酒过来,听到家长们在聊君子兰,猛然想起君子兰事件,现在正是君子兰炒作的高峰期,明年最高峰一盆君子兰值14万,号称“绿色金条”,但也就在明年六月,一落千丈,炒作的人血本无归。 “君子兰原本非洲南部的一种野花,前几年也不值几个钱。为什么忽然就身价百倍?现在几千,上万,甚至五、六万一盆?” 钟志远的话引起了家长们的思考。但他们琢磨不透里面的道理。 “如果想借君子兰发财,千万注意,明年这个时候,最迟不过五月,全部卖掉,否则,全砸手里,血本无归。” 钟志远很笃定地说,家长们惊讶地看着他。 他不多解释,只淡淡地笑,再三叮嘱:“千万记住我的话!” 毕竟这些都是他的员工家属,不想让他们倾家荡产。 是夜,阿琳娜像躺在荷花上的何仙姑,向钟志远展示她完美的曲线。钟志远虚心地向她请教俄语,他的手放在她双峰上,问:“这叫什么?” 第92章 模特回来 阿琳娜说了句俄语,钟志远惊讶地望着她,“割乳子?” 阿琳娜害羞地笑了下,钟志远在她臀上轻拍了下,笑问:“这不会割了吧?” 阿琳娜用俄语发了个音,钟志远乐了,“都割啦?” 手再往下滑,一脸坏笑地问:“不能割了吧?” 阿琳娜赶紧捂住她的金色湿地,脸红得把头钻进他怀里…… 次日,阿琳娜终究没有同行,钟志远带着十名佳丽登上归程。 飞机上,花儿模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空姐都没见过世面地来回走个不停,为多看眼这些美人。 “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张开嘴,或者吞咽口水,这样不会耳鸣。” 钟志远在候机时告诉姑娘们这个小窍门。 飞机起飞时,就看见花儿模特们个个张着嘴,像朝天歌的鹅,有的微张着,有的大大地张开嘴煞是好笑。 “我们上天了!” “哇,天上是这样的啊?这云真漂亮!” “地上在下雨,怎么天上还有太阳?”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白云伴飞。 姑娘们唧唧喳喳,兴奋得说个不停。 这些没出过远门的姑娘,一路都是惊喜。 “小姐,帮我把这玻璃窗打开,我想吹吹风。” 陆雅芳怎么也推不开那块玻璃,空姐正好经过,她求助道。 空姐听了,含蓄地笑了,说:“飞机里开了空调,那个开不了。” 刘雯丽在后背听到,笑得合不拢嘴,嘲笑道:“雅芳,你也不怕被吹出去。” 花儿们都开心地逗趣陆雅芳。 还好其他乘客听不到,不然全舱都要笑掉牙。 钟志远憋着笑,憋得腹腔痛。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每个姑娘都毫不客气地问空姐要了烟,又不约而同地全给了他,他手里捧着一堆的烟盒,不知往哪放。 飞机降落上海,姑娘们每人身上一副扑克牌,腰别钥匙扣,头插梳子,手上一把扇子,一手拎着皮箱,鱼贯地下机,空姐看呆了,乘客们张着大嘴,眼睛看得直直的。 钟志远尴尬又得意地笑,这帮姑娘调皮。 在上海,钟志远带她们逛南京路,外滩,领略大上海的风采。 姑娘们像群春游的学生,蹦蹦跳跳,说说笑笑,就差说“此间乐,不思蜀”了。 永安百货,钟志远给她们每人买了六双高跟鞋,三双五公分,三双十公分。她们捧在手里,看着精美的皮鞋,美滋滋的。 钟志远暗笑:美吧,到时候有得哭。 事实上,很快她们就感觉到了旅途的艰辛。 开往南昌的火车,虽是卧铺,夜里行车,咣当咣当的摇晃下,睡眠总是断断续纽的,如梦魇般不踏实,次日到站,睡眼惺忪的,无精打采。 虽有八一广场的壮美、南昌炒粉和瓦罐汤的美味来缓冲,可次日的山路十八弯,给了她们人生的第一次打击。 回赣州的客车在山岭间盘来绕去,刚开始姑娘们还挺兴奋,如坐过山车股开心。同车的旅客麻木的眼神看着她们。再过一程,客车左旋右转,忽上忽下,时缓时急,几个姑娘开始晕车。在一个陡坡上,两车交汇,司机减速避让,车身仰着几疑爬不上要往下滋溜,吓得姑娘们惊惧地尖叫起来。平原长大的姑娘哪见过这样的崎岖山路,这样的危险行车?一路颠簸,几个姑娘黄胆都吐出来了。 看着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因为自己遭罪,钟志远很内疚。 想想她们即将开启美好的人生,又觉得让她们吃点苦是对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彩虹?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这么想着,他心安理得起来。 车到赣州,一身疲惫的姑娘们两腿虚软,走出车站,见到的是荒山,泥土路,红土地,说不出的荒凉。她们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一种不安占据心头。 田甜包了一辆面包车等在那里,还带了三个小伙子来当苦力搬行李。见钟志远带着姑娘们从车站出来,她带人赶忙迎上前去。 “我也东北人,我佳木斯的。” 田甜的东北腔让姑娘们感觉如遇亲人,一扫心中的阴霾,跟着上了车。 梦开始的地方都是不完美的。 车子驰上红旗大道,宽敞的马路又让她们兴奋起来。 钟志远特意让司机在市区绕了圈。 “那是什么树?好大啊!” 她们没见过古榕树,更没见过路中间长一棵参天大树的,激动得大叫。 “城门,古城门!” 从西津门城楼下穿过,迎面一条大河,风景优美。 “河面上那是什么?” 姑娘们没见过浮桥,好奇地问。 小小的赣州城,一下子俘获了她们的心。 这里,风景独特。 第93章 收编美玲母女 花儿模特被送到一个闹中取静的秘密地点安置起来。 钟志远没有留下来陪姑娘们晚餐,由田甜代为招待。她东北老乡的身份,又同为女人,让初来乍到的姑娘们感觉亲切,起到了安抚作用。 钟志远去了关美玲家。 “钟哥!钟哥!” 关美玲听到敲门声,转出来见是钟志远,惊喜得连连欢叫。 张秀清在厨房炒菜,转身见到钟志远,笑着打了声招呼:“志远来了啊?先坐坐,一会就吃饭。” 关美玲领着钟志远到屋里,娇嗔道:“你成了诗人,都忘记我们了!” 上次来她家拜年后就没再见,算来有一个多月了,钟志远冲她歉意地笑,温柔地说:“怎么会,我不来了吗?” “你再不来,我就找你去了!”关美玲嘟着嘴娇气地说,鼻子里娇哼了声。 “你有事来找我好了,你看,我有事就来找你了。”钟志远说。 “你看,有事你才来!”关美玲嗔道,幽怨地看着他。 钟志远受不了,想伸手去摸她的头,终又没伸出手去。 “你想不想当模特?我组建了一支模特队。”钟志远问。 “你组建了模特队?”关美玲诧异地问,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是啊,就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她一点消息都没有。 “嗯,我收购了水西服装厂,现在叫花儿制衣,今天刚从哈尔滨把模特带回来。”钟志远说。他语气平静,脸色平和。 关美玲讶然地看着他,又替他高兴,“钟哥,你太厉害了!” 她的兴奋全写在了脸上。 张秀清将饭菜端进来。 “妈,不得了啦!”关美玲兴奋地叫起来。 “怎么了?咋咋乎乎!”张秀清往桌上放着菜,责怪地看了女儿一眼,问道。 钟志远也帮着往桌上放菜。 “妈,钟哥现在是老板了,还组建了模特队!” 关美玲像说自己的功绩一样高兴。 “真的?” 张秀清吃惊地问。 “嗯!”钟志远笑着点了点头。 “志远,你实在是太优秀了!” 张秀清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又去厨房端菜。 三个人坐下吃饭,钟志远将来意给母女俩说明。 “花儿模特队已经有10名队员,我想请美玲去,她自身条件非常好,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钟志远对张秀清说。 “妈,我去!”关美玲兴冲冲地说,怕妈妈拒绝。 张秀清没有马上回答,女儿去当模特她可以接受,可是女儿走了,这店就她一个人,一时没主意。 钟志远看出她的心思,其实他想好了一揽子计划。 “阿姨,我有一个计划。我要在全国各地开连锁店,只卖花儿制衣,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计划。” “连锁店?我加入?” 张秀清不懂什么叫连锁,对自己加入也非常意外。 钟志远给她解释了什么是连锁。 “那要有人全国各地跑?” 张秀清很快抓住了重点,悟性高,一点就通。 “是的,阿姨,你有没有兴趣带一个团队来做这件事?” “我?” 张秀清惊讶地指着自己问。 钟志远肯定地点头,说:“美玲店就是预演啊,装修、陈列、开业促销,你都经历过了,你有这个能力。” 张秀清觉得钟志远说的有点道理。想了想问道:“那美玲店怎么办?” “嗨,有了西瓜你还舍不得这粒芝麻?”钟志远调侃道。 张秀清尬笑了下,钟志远意识到自己说话太不顾及她的的颜面了。毕竟美玲店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本钱,你把它说成芝麻,这是瞧不起谁啊? “阿姨,我是这么想的,美玲加入模特队,她们以后天南地北各处飞的。你呢,也加入花儿制衣,一样各大城市满天飞。比自己开店省心,也风光不是?” 听了钟志远的话,关美玲开心得饭都不想吃了。她嘴里潄着筷子,展开了想像的翅膀。 张秀清也很激动,自己开店烦恼事太多,不说进货,守着店什么生活都没有。 她想了想,心一狠,就定了。 “好,志远,我们娘俩就跟定你了!” 张秀清决绝地说,有点悲壮的神情。 这话听在钟志远耳朵里,感觉娘俩要委身于他,肚子里歪歪地偷笑了一番。 “阿姨,美玲店先开着,我要重新打造一个旗舰店。不过,美玲呢,明天一早报道,三个月内回不来了。”钟志远说。 张秀清不知道什么叫旗舰店,但知道大概意思,听说美玲要三个月不回来,疑惑了。关美玲也是,问道:“三个月不回来,去哪?” 钟志远笑说:“不去哪,就在赣州。” “赣州就这么大,几步路的事,怎么不回家?”张秀清奇怪地问。 钟志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魔-鬼-训-练!” 第94章 天性解放 花儿模特队住在红旗大道一个僻静的干休所内。 干休所一座铁制栅栏门,院里三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两边各有两栋红瓦红砖的平房,梧桐树下有石墩供人休息。 钟志远带关美玲到达时,十个姑娘已经在田甜的整顿下,等在活动室。 活动室二十米见方,是个极好的训练场地。 一面墙边,木支架上放着一块木黑板,讲台上一盒彩色粉笔,一只黑板擦。一头墙边有一根长长的把杆,可惜没有落地镜子。 姑娘们好奇地看着关美玲议论,关美玲好奇地看着她们。 “介绍下,这是关美玲,你们的副队长。” 钟志远将关美玲给大家,又向她介绍了队长叶小雨,就让她站在队伍里。 叶小雨是那晚在马迭尔,不,哈尔滨宾馆吃饭时定下来的,游戏下来,钟志远觉得她比较稳重,有一定的号召力。 “宣布一条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否则,哼哼……”他从包里抽出一条跳绳来,在手上拉了拉,歪着嘴冷笑地看着她们。 姑娘们看他的坏笑,那拉绳的动作,吓了一跳。 “要打人啊?”胡梅梅弱弱地问。 钟志远将绳子在空中一抖,厉声道:“罚跳绳500个!” 姑娘们“切”地一声,不屑地嘲笑起来,她们当中运动员居多,才不怕体罚。 钟志远看她们年少轻狂的样子,心想,到时可别哭。 他大喝一声,严肃地发出号令:“全体都有,立~正!“ 姑娘们见状,止住笑,纷纷做出立正的姿势。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进入了为期两个月的魔鬼训练!” 钟志远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副教官脸。 听到“魔鬼训练”,姑娘们议论起来。 “还能强过运动员的集训?”唐婉婷不以为然地说,李雨菲、刘雯丽和苏倩文都认同地笑了。 钟志远朝她们投以怜悯的一笑,心说,但愿吧。 他突然大喝一声:“不许说话!” 这声音冰冷无情,第一次吓到姑娘们。 关美玲第一次见识钟志远的威严,小心肝怦怦地跳。这和温文尔雅、生动有趣的钟哥相去甚远。 “要想人前显贵,就要人后努力!你们当中许多都是运动员,这道理,我就不用多说了。模特是做什么的?” 无人应答,她们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钟志远温和地笑了下,说:“现在可以说话。” “模特就是让人家觉得衣服好看,让人来买。”李雨菲大着胆子说。 “大实话!”钟志远笑道,问:“还有呢?” “模特是衣架子,让衣服看起来更漂亮!”洪珊说。 “说得好!”钟志远夸道。 洪珊羞涩又开心地笑了。 “你们说的都对,在我看来,模特作为一种职业,它也是演员。” 钟志远说,看着姑娘们,好像要将这句话强力按进她们的思想里。 姑娘们第一次听到有人将模特和演员联系在一起,非常新鲜,非常震撼,这无形中拔高了模特的形象,仿佛模特很有光。 有时候,一个概念能产生巨大的能量。 “演员通过肢体、表情、眼神和语言,将人物演好。模特呢?”钟志远停顿了下,姑娘们聚精会神地等着他往下讲。 “模特靠身体语言来展现服装灵魂。”钟志远简洁地说,“它比演员演戏还难!” 姑娘们都很激动,大有自己即将从事的职业超越演员的优越感。 关美玲仰慕地看着钟志远,心里有几丝幸福感。 钟志远成功调动起姑娘们对自己即将从事职业的的心理认同,这种自我的会影响她们的一生。 “接下来,我们要解放天性。” “解放天性?”姑娘们满眼迷惑,她们没听过。 钟志远简单地解释道:“就是让你们做到无视别人的眼光,专注在自己演绎的世界里。举例说吧,如果你是只猪,你得会哼哼吧?如果,你是只狗,你得会汪汪,如果,你是猴,你得会挠痒痒吧?”他学着猪叫,又学狗,最后反手搭凉棚左看右看,十分滑稽,逗得姑娘们笑出声来,他自己还陶醉在猴子的角色里,朝她们呲牙咧嘴的,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队伍又不成形了。 不料,钟志远突然脸一板,喝道:“集体跳绳500个!” 姑娘们的笑声嘎然停止,面面相觑。 钟志远从包里将十几根跳绳抖落出来,关美玲率先走出队列,捡起绳子去一边。 叶小雨招呼大家,纷纷拿起绳子去一边。她喊着口令,大家分开站好,开始跳绳,呼呼呼的,一片声的响。 五百个跳完,叶小雨自觉地将队伍整理好,站在那里。 钟志远很满意,脸上却没有表情,他让大家学猪叫,学狗叫,再学猴子。 活动室里一片哼哼声,又汪汪汪的。两个老人打门外经过,探头进来观望,见一群漂亮女人在学猪狗叫,莫名其妙。 学猪叫、狗叫,姑娘们还比较顺利,学猴子就有点为难,动作实在有损形象,迟迟不愿做动作。 “再不做,跳绳五百个!”钟志远冷冷地说。 姑娘们被逼,只好抬起手来,将手掌握起向里弯,很僵硬地做着动作。 “天性解放,记住,你现在是猴子,不是人!不是人!” 钟志远大吼着,一声比一声大。 “战胜不了自己,就战胜不了别人。自己是人生最大的敌人,你一定要打败你自己!” 他激昂地喊道,给姑娘们鼓气。 “相信自己,你一定能做到!” 钟志远挥舞着拳头呐喊。 人在犹豫的时候需要有人从旁鼓励,有时需要有人逼他一步。这时候出现的人就是贵人。 很幸运,这些姑娘们遇到了钟志远。 她们受到很大的启发和激励。 “这有啥,看我的!” 刘雯丽大声说,其实也在给自己鼓气。只见她双掌弯曲,左手挠右手。 “你这不行,看我的!” 曾小倩不屑地说。只见她抓耳挠腮的,眼睛还眨巴眨巴,很像个猴。 一众姑娘纷纷弯曲双掌,一个个抓耳挠腮,越来越放松,慢慢地相互间呲牙咧嘴起来,手搭凉棚,你看我,我看你,场面十分滑稽,仿佛进了水帘洞猴子的家。 有些姑娘看到这滑稽的场面,想笑但不敢笑,关美玲没控制住,或者已经忘了纪律,忘情地笑出了声。 “关美玲,出列!” 钟志远毫不留情地冷声喝道。 关美玲羞红着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捡起跳绳去一边跳绳。 姑娘们见副队长被罚,这副队长是老板亲自带来的,她们对钟志远增加了几分敬畏。 关美玲跳完五百个,钟志远拍掌将大家召集起来。 “接下来给大家一个作业:我是女流氓。希望你们能扮演好这个角色,把自己的天性完全解放出来。”他抬腕看了表,“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准备,你们可以讨论,但不可重复表演。解散!” 钟志远很干脆的一声令下。 姑娘们围拢在叶小雨身边,吵吵嚷嚷。 “什么不好演,要演女流氓啊?” “看你说的,天性还没解放啊!演什么不是演啊?” “就是,没让你演妓女,嘻嘻……” “队长,怎么演啊?” “队长也管不了,各演各的,没听说不让重复吗?” “是啊,我去想想吧。”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琢磨着,比划着,交流着。 钟志远一旁壁上观,看她们能作出什么妖来。 一刻钟后,钟志远双手击掌,将大家召集起来。这次姑娘们很快就站好队伍。 “接下来一定会非常精彩,队长和副队长先来吧,其他的队长安排次序。好,现在开始。” 姑娘们站到一端,腾出场子。 叶小雨像要登台的演员,闭目沉思,酝酿情绪。她抬起头,撇着嘴,满眼不屑,扭头看天,晃着膀子,甩开两条胳膊,六亲不认地大步向前。 姑娘们嘻嘻地笑,钟志远也呲着牙笑。这是个很拽的女流氓。 叶小雨走到那头,关美玲主动地站了上去,只见她摇着身子,软不拉沓的,左顾右盼,两个手指像是夹着支烟,嘬嘴向空中,像是吐出一口烟,晃悠悠地走了。 有人笑出了声,这女流氓神情很放肆。 “苏倩文,你上!” 苏倩文得到指令,站上去,却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叉开双腿,做开瓶的动作,嘴里发出“呯”的一声,像是瓶盖飞了,她虚握着,像是举起酒瓶,对着前面嘶声喊道:“喝,不醉不归!”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像在吹瓶,然后,转脸向大家,眯着醉眼,打了个嗝。 姑娘们哈哈大笑,钟志远仿佛闻到了酒嗝里的臭味,这个贪杯的女流氓,那一个嗝太传神了。 胡梅梅扭着腰肢,羞怯地低头向前,忽而停下,蹶起屁股,回头托腮一笑,抛了个媚眼,轻移莲步,羞赧地低头走开。 这哪是女流氓?倒像个思春的美女勾引情郎。她那双眼睛顾盼生辉,妖冶又魅惑。 “干哈,干哈呢,一个个的!”李雨菲吼叫着,风风火火地上来。这画面太粗鲁,姑娘们狂笑不已。她像到一个水果摊前,伸手拿起一个桔子,剥开放嘴里,呸,“忒酸了!”她一口吐掉。又拿起一根甘蔗,咬一口,“啥玩意儿,一点不甜。”却没见她扔掉,嘴里嚼着,转身走了,边走边往地上吐渣渣。 这是个强盗啊,好豪横的女流氓。 唐婉婷和刘雯丽两个脸贴着脸,旋转着舞了出来,唐婉婷一只手还在刘雯丽的腰上往下摸,摸到屁股上,还在那上面捏了捏。 她们把沙沙舞当作流氓舞了。屁股上那一捏引得姑娘们花枝乱颤,娇笑不已。 钟志远都不由得咧嘴笑起来。 曾小倩头发篷乱,吹着口哨,晃荡着身体,双手拍打着屁股,斜脸望天,迈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踏地有声地大步向前。 姑娘们咯咯地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突然回过头来瞪着她们,暴喝道:“你瞅啥?” 这一喝,吓姑娘们一跳,愣了一会,胡梅梅哈哈大笑,暴喝道:“瞅你咋的?” 姑娘们醒悟过来,齐声大喊:“瞅你咋的!” 活动室一片笑声。 钟志远乐不可支。 第95章 站墙 “接下来,形体训练。这决定你能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衣架子!” 钟志远的教官脸一板,氛围就严肃起来,他一声令下:“站墙!” 姑娘们没一个动的,愣在那儿。 “站墙?怎么站上去啊?”刘雯丽懵懂地问。 “练轻功呢?人家是草上飞,咱是墙上站啊?”曾小倩淘气地说。 钟志远笑了,没怪她们,“站墙”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实属冷僻,行业内恐怕都没人听过,别说?们了。 “站墙,就是背贴着墙站立。” 听钟志远这么说,姑娘们小声议论开来。 曾小倩却大声说:“这不是罚站吗?那能练什么形体啊?” “罚站也能练形体啊?那小倩指定罚得多了,怪不得身条好呢!嘻嘻……”刘雯丽笑得可欢了。 钟志远看着她们两个人,戏谑地微微一笑。 关美玲感觉她们要麻烦了,果然,钟志远教官脸又出现了,大喝一声:“曾小倩、刘雯丽出列!” 两根跳绳扔向了她们。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众目睽睽下,到一边领罚去了。 在叶小雨和关美玲两个队长的监督下,光着脚跳了五百个,乖乖的回来,不敢说话了。 十一个姑娘,一字排开,靠墙站立。 “听好了,站墙要领: 一,后脑勺贴墙; 二,肩胛骨贴紧墙面,两肩保持水平,手臂自然下垂,与身体有一点点空隙; 三,挺胸收腹,用腹腔呼吸; 四,臀部肌肉夹紧; 五,收紧大腿内侧肌肉,保证大腿内侧肌肉在发力; ……” 钟志远一条一条慢慢地讲,姑娘们一条一条地照做。 刚开始姑娘们听钟志远说站墙就是背靠墙站立,还不以为然,心想罚个站有什么难的,谁没罚站过?没想到,站墙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一条一条做下来,有的找不到感觉,有的做起来很吃力,做着做着,感觉连站都不会了。 钟志远一共说了八条要领,不断地重复着,挨个的去检查她们的姿势。 “肩胛骨贴紧墙面,你以为练轻功啊?”钟志远摁住曾小倩的肩膀往墙上用力按,嘲笑道。 曾小倩白了他一眼,咬着牙一声不吭。 “行,喜欢你的倔强,加油!”钟志远笑道,心里确也喜欢。 转到苏倩文面前,从上到下观察一番,屁股没收紧,身体垮垮的,钟志远盯着她说:“臀部肌肉收紧,臀部在哪?要我摸一下吗?”说着,作势伸出手。 苏倩文吓一跳,自觉地屁股收了起来。 “对,就这样,这一收多好看!”钟志远夸道,苏倩文咬着嘴,红着脸,不敢看他。 李雨菲一旁偷笑。 “你还笑人家,大腿内侧肌肉收紧,你收紧了吗?要不要我摸给你看哪是内侧?”钟志远嘲笑道,故意伸手去吓唬她。 李雨菲吓得乱叫:“我知道,我知道。”两腿努力地并拢成一条直线。 “嗯,这腿可以~”钟志远夸奖道,差点嬉笑说“可以把玩三个月”。 “就这么站着,45分钟后结束。” 钟志远看了下表,严厉地说。 活动室响起轻轻的惊叹声,没人敢动。 钟志远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叠纸,他往每一个人的双腿间插了张纸。 “夹住纸啊,掉一次跳绳500个!” 钟志远冰冷的声音引来一片哀怨声,虽轻却清晰。 他边喊边走动着,手上抓着一把尺。 每一个姑娘在他经过时,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生怕被他罚。 曾小倩的肩胛又松了,钟志远啪地一尺打在她肩上,再次上去按住她的肩膀往墙上摁,头对头,四目对视,就差碰到她鼻尖了。曾小倩受惊的小动物般,一直往后躲,可哪躲得了? 钟志远一脸坏笑,曾小倩大气不敢喘。 许久,钟志远才放开了她,曾小倩方才舒了口气,又赶紧去找肩胛贴墙的感觉。 “啪!”钟志远一尺打在陆雅芳肚子上,“挺胸收腹,不是凸肚子!” 走过梅红,一尺打她腿上,“夹紧!”他蹲下来,故意色咪咪地问,“要不要我帮你摁住腿?”梅红条件反射地收紧了腿,一点缝都不留。 钟志远很满意,歪笑着走开,一尺打在陆雅芳的屁股上,“贴着墙,怕屁股冷啊?要不要我给你捂热了?”吓得陆雅芳屁股一紧。 关美玲见状,忽然心生顽皮。故意放松身体,等着钟志远过来纠正她。 钟志远看到关美玲的姿势,皱了下眉,一直做得好好的,怎么松垮了?二话不说,上前双手按住她的肩往墙上摁,提醒她:“挺胸收腹,收紧臀肌。” 关美玲将胸挺得鼓鼓的,芳心窃喜,近在咫尺,一双妙目水灵灵地望着他。 钟志远见她一副开心得意又享受的样子,心下了然,这丫头搞鬼呢。 他身体前倾,嘴贴近她耳朵,悄声警告:“再淘气,打屁股!” 关美玲调皮一笑,乖乖地站好。 没过多久,姑娘们就感觉全身僵硬,脚趾生疼。更要命的是腿间那张白纸,为了不让它掉下去,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不能有丝毫放松。 “时间过得好慢啊!” 不知谁轻声地说,这声音立刻引起共鸣。 一张纸哗地一声飘了下来,落在地上。 “洪珊,出列,500个!” 洪珊尴尬地走出来,身体僵硬得走路都不利索,拿起跳绳到一边跳起来。 看着洪珊艰难地一蹦一息地跳绳,姑娘们这时候知道了,她们不以为然的跳绳体罚,也会难于登山,更加不敢犯错了。 在钟志远的无情监督下,姑娘们个个咬牙坚持。 她们本是“不安分”的女人,怀揣梦想才会走到一起,谁愿在起跑线上掉链子? 手臂抖了,腿抖了,但她们依旧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后背慢慢地湿透了,前胸也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人狼狈得活像落水狗。 钟志远不住地点头,由衷称赞她们:“好样的,坚持住啊,坚持就是胜利!” 45分钟后,钟志远高喊一声:“时间到!” 如蒙大赦,姑娘们趴下一片。 “都别坐着,去压压腿,开开背,拉伸拉伸。”钟志远大声督促道。 叶小雨现身说法,教大家怎么压腿,怎么开背,舞台的磨练在这里起了作用。 把杆不够,叶小雨让姑娘们两两一组,或双手搭在肩上往下压,或一个人的腿抬起放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相互配合着开背、压腿。 这时候,姑娘们又欢笑起来,活泛起来了。 趁着放松,钟志远再次一条条的把站墙的要领说给大家听。姑娘们或压腿,或抻腰,各种姿势放松着,边听着,有人记得,跟着往下说下一条,气氛很轻松。 “很好,有人记住了,宣布一下啊,上午结束之前,每个人必须在我面前过一遍,过不了的饭就别吃了,午觉也别睡了。” 钟志远的话一出,氛围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最怕背书了!” “我顶恨老师抽到我!” 曾小倩和刘雯丽两个活宝叫了起来。 钟志远朝她们笑笑,他一笑,把两个人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打住了,生怕被他罚。这时候500个跳绳可不是闹着玩的。 姑娘们当下就开始背起来,总共八条,站了一节课,内容基本还是记得的,但一上升到抽查,心里一紧张,记得的也总会磕磕绊绊。 人就这样,一紧张,容易的事情也难了。 第96章 管住嘴 午餐,钟志远和姑娘们一起吃的饭。 粉蒸肉,清蒸鱼,香菇瘦肉汤,凉拌时蔬,一盘煮鸡蛋,一盘煮红薯,还有苹果、香蕉等水果。 姑娘们见到桌上的菜,很欢喜,有鱼有肉有蛋有水果,在八十年代确实算是丰盛的。 “粉蒸肉要肥的才好吃。”关美玲跟姑娘们说,转而问钟志远:“钟哥,怎么粉蒸肉全是瘦肉?不是应该用五花肉吗?” 姑娘们听她叫钟志远“钟哥”,都微笑着递眼色。 “你们注意到没有,桌上的菜有什么特点?” 钟志远没有回答关美玲,他问大家。 “有鱼有肉,很全乎!”叶小雨笑道。 “有水果!”陆雅芳说。 “没有红烧的菜,全是蒸啊,煮啊,凉拌的。”胡梅梅说,似乎发现了什么。 钟志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对大家说:“对的,粉蒸肉本应用五花肉的,美玲说的没错,但我们用的是瘦肉,这里的菜没有红烧,没有炒的,都是蒸、煮和凉拌的,还有,你们发现没有,没有米饭和面,为什么?” 他看着大家问。 “不知道!”梅红很光棍地说。 “想要有个好身材,就要管住嘴。”钟志远说。 姑娘们不能理解,因为她们不控制照样有傲人的身材。 “咱以前啥都吃,专爱吃肥肉,一个月吃上一回红烧肉,可劲造呢,身材咋还这么好呢?”刘雯丽很凡尔赛地问。 曾小倩白了她一眼,“你说自己天生的呗!” “你们一个月能吃一回红烧肉,咱还吃不上呢,都营养不够。”陆雅芳说。 钟志远觉得她说到点子上了,指着桌上的饭菜问她们:“粉蒸肉的瘦肉换成五花肉,你们喜欢吗?” 关美玲第一个高兴地说:“喜欢,一口咬下去满嘴的油,那才香。” 姑娘们想想,红烧肉似的,都说喜欢。 “天天吃会胖吗?”钟志远问。 姑娘们听出钟志远的意思,大都不说话了。 “你也不让天天吃啊!”曾小倩弱弱地说。 钟志远笑了,问她们:“你们很快就是万元户了……” 他话没说完,姑娘们就兴奋地叫起来,“真的?” “万元户”在社会上可吃香了,她们岂不兴奋? “真的,很快!”钟志远很认真地说,问她们,“成万元户,有钱了,你们想干啥?” 胡梅梅毫不犹豫地说:“买漂亮衣裳,吃好吃的东西!” “这是个不孝顺的闺女!”钟志远戏谑道,胡梅梅羞着脸吃吃地笑,姑娘们跟着笑了。 “我先给我妈买貂皮,我妈可喜欢了,见人家穿貂皮大衣,路都走不动了。”苏倩文说。 钟志远夸了她一句,笑说,“反正离不开一个‘买’字。肯定会吃好吃的,谁都抵抗不了美食的诱惑。你们想想,天天大鱼大肉,会不会变肥?” “指定的!”叶小雨说,“俺邻居家可有钱了,他家闺女可压秤了。” 姑娘们都笑了,关美玲听不懂“压秤”是什么意思,问李雨菲,李雨菲说笑:“就是胖呗。” “记住了,当我们的营养跟上来了,甚至过剩了,身材就会变形,那时,想再变回来,可老鼻子难了。”钟志远警示道,还用了东北腔“老鼻子”。 姑娘们都笑了,“懂了!” “所以,从现在起,就要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讲究营养平衡,控制热量吸收。”钟志远说。 很平常的话,姑娘们还是没怎么明白,对“营养平衡”、“热量”没概念。 钟志远见她们一脸的不明白,解释道:“营养平衡,简单讲是荤素搭配,热量控制嘛,怎么说呢,我们吃进去的东西都带热量,拿等量的肥猪肉和米饭来说,肥猪肉的热量是米饭的7、8倍。营养失衡,身体会出问题。热量过剩,肯定压秤。” 姑娘们听得都啧啧不已,这些她们都是首次听说,原来吃顿饭里面讲究这么多。 钟志远过多解释,她们以后会懂的。 “现在起,烟酒绝对禁止。甜食,像汽水、糖果,原则上不碰!训练期间不零食,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的吸入,除了食堂提供的一日三餐,不得额外加餐。”钟志远宣布饮食规定。 “啥叫‘碳水化合物’啊?整得跟化学课似的,头疼。”曾小倩面露难色地问。 钟志远微微一笑,这个年代听说过“碳水化合物”的少之又少,自己说习惯了。 “碳水化合物嘛,名词解释就不说了,你们只要记住,就是我们常吃的米饭、面条、面包、土豆、番薯、汽水可乐之类的东西。汽水可乐禁喝,其他的要吃,但要控制热量,不能多吃。”钟志远说。 “哪到底吃多少啊?”曾小倩疑问道。 钟志远想想这个问题他也难精确回答,笑了下说:“七分饱,不吃肥肉,不喝酒水饮料,米饭一小碗,或者用粗量代替……” 他这还没说完,曾小倩就急了,“完犊子,我一餐三碗饭,这咋整啊?” 刘雯丽看了她一眼,嘲笑道:“你傻啊,天天吃肉了,你还能一顿三碗呐?” 曾小倩想了想,低头咯咯地笑。 钟志远强调:“训练期间,除了食堂提供的一日三餐,不许吃其他的。” 姑娘们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意见都没有,这么丰盛,对她们来说,过上好日子。 钟志远看了眼关美玲,温和地对她说:“美玲,你自己把握,还得随身带着糖。” 关美玲得到钟志远的关心,心里甜甜的,温柔地应道:“嗯,我记住了。” 姑娘们一个个看向关美玲又看向钟志远,钟志远见她们怪异眼神,笑道:“她有低血糖,身上得带着糖防备。” “噢!”姑娘们齐声怪叫,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 第97章 台步 下午是台步的教习。 “换上五公分的高跟鞋。” 钟志远一声令下,姑娘们坐地上,纷纷脱鞋换鞋。叶小雨让每人多带了一双鞋,关美玲也不管谁的,穿上一双,试试正合适。 大家穿好鞋,发现连站都不会了。 尽管是五公分的跟,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会。 “当心崴脚,慢慢来!” 钟志远看着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出声提醒,生怕这些宝贝中有一个崴了脚。 姑娘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慢慢适应那种悬浮的感觉。有的弓着腰头顶在前面像要跳水,有的叉八着腿后仰着要倒了似的,有的半蹲着双手撑地屁股翘得老高,滑稽姿势不一而足。 钟志远开心地笑着,耐心地等着她们站起来。 “现在体会到了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分量了吧?” 钟志远调侃道,将“国”字念成主席的湖南腔,姑娘们在千姿百态中忍不住笑了。 也有狠人,唐婉婷轻轻松松就站起来了,根本没感觉有什么难,她放心大胆地迈出了步子,哪曾想,一个重心不稳,啪地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咧着嘴坐地上,两只手不停地摸屁股,大概是痛,狼狈极了。 这把一众姑娘笑坏了,却把钟志远吓坏了,快步过去查看她的伤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钟志远一脸焦急地蹲在唐婉婷身边,关切地问她可扭到脚伤到哪。 唐婉婷只不过摔得难看,没有受伤,看到他发自内心的关切,很感激。 关美玲正好在她身边,这时向她伸出了手,唐婉婷拉住关美玲的手,弹簧般站了起来,转了转脚向钟志远证明没事,自嘲道:“多大点事,篮球场上摔跤常有的事,不会摔跤的运动员不是好运动员!”姑娘们又笑了。 钟志远心下一宽,他实在担心再出意外,有人掉队,影响培训进度和整体效果。 “第一次穿高跟鞋是很不适应的,大家不要急。腿要直,重心在后面,与身体在一条直线上,”钟志远说着,笑了下,调侃道,“都是大姑娘,还要一个老爷们教你们穿鞋。” 姑娘们被他逗笑了,刘雯丽笑说:“钟少哪是老爷们?” 她们刚到赣州时,田甜称钟志远“钟少”,她们就跟着叫了。 “钟少咋懂那么多呢?还比咱小呢。”曾小倩感叹道。 钟志远心说我能告诉你吗?笑道:“学习,多学习什么都懂了。” 被她一说,想起什么,对姑娘们说:“第一次穿高跟鞋会非常不舒服,脚趾头会挤得痛,脚后跟容易磨破皮……” “我就觉得脚趾痛呢。”梅红说。 “咋整啊?”叶小雨担心地问。 钟志远笑笑,去讲台上从包里取出一大把的创口贴来。 “用创口贴包住脚后跟,或者包住鞋后跟,这样脚后跟就不会磨破皮了。再用创口贴抱住中趾和食趾或无名趾,这样可以分散压力,脚趾不会那么痛。” 钟志远边说,边给她们分发创口贴。 姑娘们很感动,纷纷脱鞋贴上创口贴,站起来试试,果然感觉舒服多了。 钟志远巴掌一拍,叶小雨娇喝一声,姑娘们马上站好队形。 “台步是模特的基本功,俗称‘猫步’,英文叫‘catwalk’,模特最早就是模仿猫的走路姿势。这么说吧,模特好不好,全看猫步走得漂不漂亮。” 姑娘们小声议论起来,感觉到台步的重要性,一个个都打起精神来。 “好,走两步!” 钟志远说,想看看她们自己的发挥。可出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了小品《卖拐》,赵本山忽悠范伟“没病走两步”,心下一紧,赶紧强调,“慢慢来啊,千万小心。” 姑娘们听钟志远说走两步,就走两步,这两步走得花样百出。 钟志远一旁嘴都笑歪了。 她们一个个像是初学滑冰的人,陆雅芳头带动脚,撅着屁股,好像控制不住的往前扑;梅红内八字脚,像穿着沉重的脚镣,低着头一步一步挪着往前;洪珊和她反着,外八字,低着头一步一步趟着走;唐婉婷挺有趣,老太婆似的,佝偻着背,眼睛盯着地上,走得倒很溜。 再看看梅梅、叶小雨和关美玲,都没好到哪去,都看着脚下,走路不稳,晃啊晃。 “刚才站不起来,现在又不会走路了,唉……”钟志远不由得调侃起来,“看你们现在走路,想像得到你们婴儿期蹒跚学步的样子。” 姑娘们吃吃地笑了起来,确实是不会走路了。 “注意了,抬头,眼睛看前方,大胆,自信,你一定行!重心要放在前脚掌和鞋跟上,而不是整个脚掌上,走的时候鞋跟先落地,千万记住了。走起来!”钟志远双手用力拍了几下,边说重点,边鼓励。 姑娘们琢磨着他的话,昂起了头,大胆地迈开了步子。 “对,自信点,你迈出的这一小步,会是你人生的一大步!” 钟志远把“上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的厕所文化借用过来,大声地鼓励她们。 他倒没想过,这句厕所文化,恐怕借用了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说的“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钟少,太有文化了!”曾小倩赞叹道。 钟志远心说,以后你们厕所都会看到类似的话,他倒忘了女厕所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标语。 看看姑娘们基本都能稳当地走两步,钟志远叫停了,将她们召集起来。 “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高跟鞋不好穿吧?” 钟志远第一句话跟她们开了个玩笑。 姑娘们呵呵地傻笑,胡梅梅自信说:“穿穿就习惯。” 唐婉婷和道:“就是,没有咱运动员克服不了的困难。”她的话得到苏倩文、李雨菲、刘雯丽的赞同。 曾小倩不甘示弱:“咱们工人有力量,穿上工装就不一样!”话一出,得到陆雅芳的大声响应。 “能耐的你,你也没穿工装,钟少给你穿小鞋呢!”洪珊说,立刻响起一片声的笑。 钟志远都忍不住轻笑了下,等姑娘们笑够了,他轻咳了声。 声音虽轻,却很管用,姑娘们注意到他的教官脸出现了,马上归于安静。 “台步,顾名思义,是台上走的步子,跟我们平时的走法不一样,它是表演步伐。有什么不同呢?”钟志远故意停了下,让姑娘们的注意力聚集过来。 姑娘们一个个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等他说话。 作为hrd,钟志远现场管控很有一套。 “请记住台步要领。 协调、自然,这是总则。 腰腹以上要挺拔,腰腹以下要放松。 用胯部带动双腿迈出步子,上身保持不动,双肩自然下垂,抬头,挺胸,收腹、提臀,眼睛直视前方。 上身挺拔,看的是气质,下身放松,讲的是韵律。 台步主要有一字步,俗称‘猫步’,还有平行步……” 钟志远提纲挈领地简述,想用最简洁的语言让姑娘们秒懂。 曾小倩很自信地说:“不就是抬头挺胸收腹,上身不动,两手自然下垂吗?” “基本上对,那你来演示一下吧。”钟志远说,心想,可别出洋相。 曾小倩也不忸怩,迈开腿就走起来,记着抬头挺胸收腹,上身不动,可是,一走起来,像向天歌的鹅,仰着脸,刻意保持上身不动,两手耷拉着,整个人像只不服气的大猩猩。 姑娘们都乐得笑出鹅叫声,连叶小雨和关美玲作为队长一直比较矜持,这会儿也憋不住了,跟着一起开心地笑。 曾小倩自己都意识到了不对,自嘲道:“哎呀妈呀,咋不会走路了呢?” 钟志远暗笑,完美地示范了错误的台步。 “勇气可嘉,没事第一次,她们可能走得比你还差,不定走成什么样,母鸡、鸭子都有可能。”钟志远说,姑娘们吃吃地笑, 钟志远再次复核了一遍台步的要领,教她们一字步。 “一字步,俗称‘猫步’,就是像猫走路一样,两脚落在同一中线上。”钟志远说着,自己走了两步,他没走过猫步,但看过不少模特演出,基本动作还是像的。 “送胯啊,顶出去,不是送屁股。”钟志远示范着,顶胯和送屁股,引得姑娘们笑了。 送屁股这个动作被放大很不好看。 “不要笑,马上你们就会犯这个错。”钟志远警告道,将所有动作走了遍,要领讲得一清二楚。 “来,队长先来。” 听到号令,叶小雨出列,姑娘们给予热烈的掌声。 她沉思片刻,抬头挺胸迈动了步子,她走出了猫步的摇摆,却垮垮的像随时要跌倒。 “还不错!”钟志远鼓励道,“毕竟有舞蹈功底。” 他走近叶小雨,在她的腰上按了下,提点她:“腰腹不要动。” 不好意思说“收紧屁股”,跟她说:“臀肌收紧,这样核心才稳,不会松垮。” 叶小雨尝试着提臀,控制住重心,再走时,平稳多了,却给人僵硬的感觉。 钟志远仔细地观察了下,喊道:“挺胸,感觉百米跑要撞线了,肩膀就会自然放松,双手才能自然下垂!脖子放松,不要梗着!” “下身放松,核心是臀部,让臀部决定你的腿,把胯顶出去,摆动起来!” 钟志远不断地纠正叶小雨的动作,叶小雨一次次修复自己的动作。 毕竟有舞蹈功底,叶小雨理解得快,掌握得也快,几十个回合走下来,像模像样的了。 曾小倩跃跃欲试,结果上来就表演了个扭屁股,钟志远笑道:“我说了吧,刚才你们笑,这叫送胯吗?这叫扭屁股,这是街上某些人的走路姿势,不能上不台面的!” 说得姑娘们嘻嘻地笑。 曾小倩也算了得,很快就get到顶胯与扭屁股的区别,还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这让钟志远大吃一惊,这是超模啊! 钟志远热情鼓掌,大声称赞。 曾小倩打他身边经过时,头一偏,拽上天了。 第98章 素质训练 训练的最后一个科目,钟志远给每人一张垫子,让她们蛙趴着。 “啊?撅屁股趴着啊?怪难为情的。” “嘻嘻,你屁股老大了!” “臭流氓你!” 钟志远听到姑娘们的议论,赶紧说出训练的目的:“这个动作有利于塑造完美臀型,模特想成为完美的衣架子,臀型一定要饱满,俗话说翘,线条要圆润,还要有力量。” 女人堆里说屁股的事,实在难为情,可要达到训练目的,不得不说。 “什么样的臀型好看?蜜桃臀。”钟志远说,姑娘们没一个说话的。“臀型好看,身材才会好看,s型,沙漏型身材的人无不拥有完美的臀型。” 钟志远也不多说,让她们趴着。趴了会,又让她们举着哑铃深蹲。 “这和青蛙趴一样,都为塑造完美臀型。” 活动室静静的,这个年代,女人羞于提及敏感部位,但钟志远强调的臀型重要性,“水蜜桃”的概念已经植入她们的思想,她们举着哑铃,咬牙坚持着。 钟志远看着不说话的姑娘们,笑了,心想,嘴上不说,心里记住了就好。 “晚上六点,自带凳子,还在这儿集中。”解散前,钟志远吩咐道。 “啊,晚上还要练啊?” “真是魔鬼啊!” “我练不动了!” “我脚疼,走不了啦!” 姑娘们一个个叫苦连天。 “晚上不练身体,练脑子!”钟志远说,朝她们撇了撇嘴,摇摇头,走了。 没走两步,又回来对她们叮嘱道:“你们出这个院子,必须三个人以上,这是纪律,叶小雨、关美玲,你们一定要管理好!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 姑娘们哪还有心情出去玩,练了一天人都累瘫了,只想吃饭休息会儿。 晚上六点,活动室灯光明亮,十名美女,齐整整地坐在凳子上。 钟志远进来时,只觉晃眼。灯光照射下,姑娘们神情虽稍显疲惫,但皮肤泛着光,再加上姣好的面容,春光无限好。 他心想,一辈子带一支模特队也挺好。 他将笔记本发下去,塑皮封套的大号笔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 “记笔记啊?要考试呢?”曾小倩担心地问。 “你以为玩呢?”刘雯丽吓唬道,自己也担心。 “钟少也没拿备课本啊?”曾小倩仔细地观察后说。 “兴许钟少不备课就能讲呢?”胡梅梅说。 的确,被她说中了。 “模特的上半身是气质,下半身是韵律。韵律靠台步来体现,问题来了,气质怎么来呢?” 钟志远开讲就抛出一个问题。 没人敢问答。 钟志远观察了下姑娘们的穿衣,胡梅梅和陆雅芳撞衫了。 “胡梅梅,陆雅芳,你们请站起来。” 两个姑娘不明所以地站了起来。 “你们看,她们穿同样的衣服,给你们的感觉是不是一样的?”钟志远问。 姑娘们看向她们两个,齐声说“不一样”。 “对,肯定不一样,因为两个人的气质是不同的。” 钟志远请两人坐下。 “苏东坡说,‘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两句诗,转过身来,见只有少数几个人动手记笔记。 “把这两句记下来,你们要学会记笔记,要有海绵吸水一样的学习欲望。肚子里墨水多了,气质就出来了。苏东坡不是说了吗?” 他敲了敲黑板,姑娘们羞涩地笑,纷纷低头抄写。 “有两件事情,必须天天做。”钟志远停了下,强调道,“第一,每晚集中看新闻联播。这有利于了解社会百态,掌握国内国际形势,增广见闻,拓宽视野。” 讲完,他问大家:“能不能做到?” 姑娘们异口同声地说“能”。 “那么,两个队长要组织好。每天上课前,指定一名队员来复述新闻内容。” 他刚讲完,姑娘们窃窃私语起来,梅红弱弱地说:“一个人讲,说不好怪难为情的。” 钟志远笑道:“这专治难为情。这有利于锻炼你们的口才,有利于克服怯场紧张情绪,培养自信心。” 闻言,姑娘们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每天写日记,记录你的内心思想和生活点滴。” 钟志远讲完,一迭声的“啊”。钟志远不理她们,“这有利于锻炼你们的写作能力。你们有没有发现?想得清清楚楚的东西,但一拿起笔,就写不出来了?” “是的,是的!”唐婷婷频频点头,她有切身体会。 不光她有,叶小雨、关美玲几个姑娘都点头。 钟志远调侃道:“当你有了心上人,想给他写信,可怎么也表达不出心中的情意,那时你就知道写日记的好处了!” 姑娘们嬉笑起来,曾小倩和刘雯丽还相互打趣起来,被钟志远横了一眼,吓得赶紧打住。 “我们今天来欣赏舒婷的《致橡树》。” 钟志远在黑板上板书,他的字并不漂亮,但很有特点。 “啊,我广播里听过。”洪珊激动地说,又泄气道,“可惜一个字没记住。” “钟少好厉害,他都背出来的!”叶小雨惊叹道。 “当然了,他是诗人呀!”关美玲骄傲地说。 “晚上说说你和老板的事呗?”曾小倩悄声对关美玲说。 关美玲害羞地笑着推了她一下:“快抄写。” 钟志远板书完,让大家自己读三遍。 “致橡树,橡树象征什么?”钟志远问。 “对~象?”胡梅梅迟疑地说,眼睛问询地看着他。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开心地笑了。 “橡树代表男性,那么女性是什么?”钟志远问。 “木棉花!”曾小倩抢道,得意地说,“这个我懂。” 姑娘们都笑,钟志远觉得她像个爱显摆的学生,朝她鼓励地一笑。 “她不愿做凌霄花,夫贵妻荣,不愿做鸟儿,夫唱妇随。“钟志远在黑板上用红粉笔在“凌霄花”,“鸟儿”下划上红线。 “她要做木棉花,和他站在一起,说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话,做红硕的花朵。” 他又在“木棉花”,“站在一起”,“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话”,“红硕的花朵”下画上波浪线。 “什么话是别人听不懂的?” “他们要分担,寒潮,风霜,霹雳,这些是什么?” “他们要分享,雾霭、流岚、虹霓,这些是什么?” “两性之间最好的状态是什么?” 钟志远谆谆善导,将诗意层层撕开。 “别人听不懂的话是悄悄话。”曾小倩说。 “不对,悄悄话是听不见,听不懂的话,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悄悄话。”胡梅梅说。 “多大点事,肯定是他们的暗语呗,就像咱们篮球比赛的暗语,三代表人盯人,二代表联防。”唐婉婷不屑地说,逗得姑娘们嘻嘻地笑。 “对,是他们共同的事业和命运,他们精神世界的交融。”钟志远说,又指着黑板问,“寒潮这些代表什么?” 胡梅梅自信地说:“代表艰苦,雾霭那些代表甜蜜。意思是同甘共苦。” 都能抢答了,钟志远给她鼓掌,姑娘们跟着鼓掌。 “说得太对了!我都没话说了。”钟志远称赞道,胡梅梅开心得脸都红了。 “那么,这是一个怎样的女性形象?” 姑娘们在思考,在组织语言,活动室一片寂静。唯有日光灯镇流器嘶嘶的声音。 “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的女人。”关美玲说。 “嗯,不错。”钟志远给予肯定。 “独立自主,能撑起一片天的女人。”叶小雨说。 “说得好!”钟志远赞赏道,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做一个有健全人格、事业型女人。 “姑娘们,这是我对你们的寄望。”他转过身来对大家说。 活动室响起热烈的掌声。 “把这首诗背熟,明天抽查。” 掌声嘎然而止,换来的是姑娘们的埋怨声,嗔怪声,一个个站起来,端起凳子准备走人。 哪想到钟志远根本没有让她们走的意思,招呼她们坐下。 只见他拿出一叠白纸,给每人一张。 姑娘们拿着白纸,当下就紧张了。 “现在就默写啊?不是明天吗?”曾小倩不服气地问。 钟志远嘿嘿一笑:“我说让你默写了吗?”他把她手上的纸夺过来,“来,站好了,别动。”他将白纸放在她头顶上,对姑娘们说,“都将白纸放在头上,抬头平视前方,不许让白纸掉下来。” 见大家都放好了,钟志远去他包里拿出一把筷子来。 “打人啊?”曾小倩梗着脖子问,上午钟志远是拿尺子打人的。 “咋换筷子了呢?”刘雯丽一动不动的,疑惑地说。 钟志远讳莫如深地笑,将一根筷子横着放进她嘴里,“咬住,不许掉。” 他给每个人嘴里放了一根筷子。 看着这些嘴含筷子的姑娘,钟志远心里大笑,真像一只只可爱的宠物狗含着肉骨头。笑着笑着,他觉得这样的想像不合适,这对姑娘们不尊重。他赶紧驱赶掉这样的想像,对她们说:“头顶白纸,有利于你们保持一个完美的姿态,嘴咬筷子,是让你们找到恰到好处的微笑。什么样的微笑最美,就是你们现在这样。” 曾小倩咬着筷子说:“可四,我们看不见自己的微笑。” 话说得含含糊糊,卷舌音发不出,“是”说成“四”。 姑娘们听她混沌不清的话,想笑又不敢笑,含着筷子发出混浊的笑声,倒把钟志远逗乐了。他对姑娘们说:“你们现在可以看到别人恰到好处的笑,等回屋拿镜子练,就可以找到自己恰到好处的微笑了。” 活动室响起姑娘们模糊不清的嗯嗯唧唧的声意。 她们恐怕都在叹气,回去还要练, 第99章 女人挺疯的 晚上八点,钟志远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课程。 不说姑娘们,他自己都觉得腰酸背痛,和姑娘们一样,他也站了一天。 姑娘们将凳子搬回寝室,放好东西,都端了脸盆不约而同的往浴室跑。 浴室里雾汽氲氤,莲篷头下,若隐若现饱满雪白的裸体。 一天训练下来,再没有比热水下的冲淋更放松的了。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现在赣州,挺好的……”洪珊在莲篷头下,边冲浴边唱歌,将“广州”改唱“赣州”,引来姑娘们几丝乡愁。 一声高亢的歌声冲淡乡愁,胡梅梅放声歌唱:“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噢,像狂风一样舞蹈……”一下子将大家的情绪提振起来。 歌曲极大的影响力在小小的浴室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时,哗哗的莲篷头下,充斥着女孩们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浴室像个集市。 “……栀子花开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胡梅梅继续在莲篷头下唱着歌,往膈肢窝里打香皂,一天下来,自己闻到狐臭味了。 叶小雨笑道:“你现在就流水飞快。”她弯着腰往腿上打香皂,光滑白嫩的腿水晶晶的。 “梅梅的歌真好听。”洪珊从莲篷头下探出头对叶小雨感叹道,“跟收音机里听到的一样似的。” “拉倒吧,这歌叫《栀子花开》,是男人唱的,蒙面歌手,知道不?”刘雯丽光着身子将她挤一边,占了水龙头,挤怼道。 “俺还不晓得是蒙面歌手的歌啊?我是说,她唱的跟歌唱家唱的一样好听。”洪珊回怼道,屁股一顶,将她挤边上去,两个光滑的屁股碰到一起,发出清亮的声音。 刘雯丽翻了个白眼,双手往乳上抹香皂,看到关美玲,惊羡道:“关队,咋长的,白得跟透明似的。”她伸手去摸关美玲饱满的乳房,发出银铃般的爆笑声。 关美玲娇笑着躲她,嗔怪道:“讨厌。”冷不丁伸手在她胸前撩了一把,刘雯丽晃荡着,嘻嘻地躲。 “美玲,你叫钟少‘钟哥’,你和他什么关系?”叶小雨莲篷头下问。 “是啊,钟少对你挺关心的,特别关照你带上糖。”苏倩文从莲篷头下移出脑袋说。 “跟俺们说说呗,关队?”陆雅芳好奇地说,闭着眼睛任水淋湿头发。 “是不是咱也叫钟少‘钟哥’呢?”刘雯丽抹了一身的香皂沫,插话说。 “你咋那没规矩呢?凭啥叫‘钟哥’?”叶小雨责备道,双手在头发间梳理着,“关队指定有原因的。” “叫钟哥不是显得亲切呢吗?”刘雯丽呐呐地说,手从腿间伸到后面去洗身子。 “打岔了,快说你咋叫他‘钟哥’的。”陆雅芳说,推推关美玲。 胡梅梅停止了歌唱,也看着关美玲,等她说。 关美玲莞尔一笑,吹开从头发上流下来的水,“怎么说呢,我跟钟哥,我们高中,不对,以前都在一个县城,后来又都到赣州了。”关美玲被她们围着逼问,就据实说了。 “你们同学啊?”叶小雨问,手停止了动作。 “不是,我们也就认识3个月。”关美玲说,将头发盘起来。 “哪咋叫这么亲切呢?”刘雯丽好奇地问,手还别在身后擦洗着身子。 “他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关美玲本不想说,她觉得这是她和钟志远之间的秘密。敌不过这帮女人的好奇,也就说了。 “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姑娘们既惊讶,又好奇。 “钟少是英雄救美啊!”曾小倩伸头过来,夸张地叫道。 关美玲羞涩地笑笑,心里美美的。 “他咋救的你,你咋了?”曾小倩问,手在乳间打着圈揉。 关美玲只好将那天她低血糖晕倒钟志远救她的事说了。 想想,又把钟志远怎么吓跑牛二的事也说了。 “钟少,威武!”叶小雨赞道。 关美玲发现,姑娘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坦露着,光着腚站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在听她讲钟志远的事。她索性把钟志远帮她家整改服装店,从图纸设计、店铺装修、推广促销等事情,全说给她们听。 “钟少,仗义!”曾小倩说。 “钟少太有才了,能文能武!你们的事都好编个故事了!”胡梅梅感慨地说,双手捂着胸自言自语道,“这就是白马王子!” 姑娘们发声感叹,各去洗澡。 曾小倩忽然嚷嚷地叫了起来:“钟少说臀型重要,蜜桃臀,谁是蜜桃臀?” 她挨个地往姑娘们白花花的屁股上瞅,姑娘们都笑了。 别看白天钟志远在讲,她们还不好意思,这会儿,个个没个正形。 “这,这呢!”刘雯丽俏皮的朝她翘起白生生的腚,掩嘴大笑。 曾小倩不屑地在她溜光水滑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笑道:“你这是蟠桃吧,咋扁的呢?” 依旧盯着人家的屁股看,她在梅红屁股上捏了把,又在陆雅芳屁股上摸了几下,“钟少说,臀型,文绉绉的,不就是屁股蛋子吗?” 姑娘们听她这么粗鲁地说出来,嬉笑不已。 陆雅芳没好气地在她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声音响彻浴室。 曾小倩呲着牙捂着屁股,把姑娘们全逗得哈哈大笑。 她还不死心,猫着腰还盯着人家屁股看。 “唉哟妈呀,队长,你这是苹果啊,老好看!”她盯着叶小雨的屁股,评价道。 “唉约喂,洪珊,你这像梨。”她啧啧有声地说,“你这两个倒像水蜜桃。” “俺个娘唉,李雨菲,你这也……” 曾小倩夸张的声音引来姑娘们好奇的目光。 李雨菲的耻毛特别旺盛,长到腿根上了。 “钟少说明天穿平角练功服,你可咋整?”梅红关切地说。 刘雯丽看着李雨菲那旺盛的毛,犯难地说:“是啊,咋整啊?” “你傻啊,不会拢起来藏裤子里?”曾小倩损道。 “你才傻,那能拢起来吗?那得多长啊?”刘雯丽不由的笑道。 曾小倩一想也是,吃吃笑了。 “剃了吧。”叶小雨说。 “可咱也没剃刀啊?”梅红说。 “不买去?”曾小倩不以为然地说。 “男人的东西,你买啊?那可臊了。”刘雯丽怼道。 “多大点事,我有。”苏倩文说。 “你咋有呢?”刘雯丽说,看看苏倩文那儿,“你也不多呀,鬼子的胡子似的,难不成你剃了?”她惊讶地问。 姑娘们听她说,都好奇地看向苏倩文,果然,苏倩文那儿整整齐齐一绺儿。 “别看了,咱游泳的时候,穿泳衣不都得剃啊?”苏倩文被她们看得脸红,将两腿夹得紧紧的,双手挡着。 唐婉婷感叹道:“还是打篮球好,没这闹心事。” “那倩文快去取呗?”叶小雨说。 苏倩文就夹着屁股快快地去穿了衣服,返回寝室取了剃刀来。 她把剃刀给李雨菲,李雨菲拿着剃刀不知怎么弄。 “倩文教教她。”叶小雨说,这时大家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的都不洗澡了,有头上顶着香皂泡泡的,有身上全是泡泡的,有胸前两点泡泡的,有光溜溜什么也没有的,都看着李雨菲手上的剃刀。 苏倩文就教李雨菲,李雨菲一手拿着香皂,一手拿着剃刀,可尴尬了,姑娘们围着她唧唧喳喳地指挥着,催促着。 她臊得慌,红着脸,弱弱地问:“还围观呢?” 姑娘们哄地一声笑,曾小倩直接上手,恨道:“都是女的,害什么臊!” 一双雪白光滑的腿被扒拉开来。 第100章 竹子的生长 一早,田甜给姑娘们送来练功服,平角长袖,像体操服。 姑娘们见到田甜亲切地叫她“甜姐”,可是“甜姐”没跟她们聊多会,就急急忙忙赶回去了,她那儿一摊子事等着她。 叶小雨将练功服发给大家,让大家穿上。 她和李雨菲、唐婉婷、苏倩文自自然然地穿上了,她们有过舞蹈和运动员经历,没感觉有什么不妥。可是曾小倩、刘雯丽、关美玲她们就不一样了,从来没把大腿露出来过,还要穿着在钟志远面前练功,感觉害臊。 钟志远到活动室时,曾小倩她们几个还没出来,穿着练功服躲在帘子后面迈不开腿。 叶小雨笑笑,对他说:“死活不出来。” 钟志远笑笑,径直走到帘子跟前,对着帘子后面喊:“再不出来,我可进来了啊!” 他这一声喊吓唬到了她们,一会儿,一个个低眉顺眼,羞答答地双手垂在身前夹着腿小步挪移打他身前经过,一过去,双手又背在身后挡着屁股,快快地跟叶小雨她们站在一起,又把双手垂在身前,看得钟志远哭笑不得,全像小媳妇似的。 “你们还是天性不够解放,忘了自己的角色。你们是模特,想当模特,露个胳膊露个腿都不敢?这又不是不光彩的事,应该有自信有胆量,要有这种感觉:瞧,姑奶奶我天下最美,迷死你!”钟志远说着,做了个昂首挺胸款摆腰肢的傲骄造型,把姑娘们逗笑了。 他在给姑娘们纾缓压力,自己感觉室内真亮敞,一溜的大美腿,白晃晃的,春色无边。突然想起自己就是偷拍大姑娘的美腿穿越回来的,一时感慨万千。 大美腿啊,大美腿,真得谢谢你,因为你,我有了重生的生命。 几天下来,姑娘们重复着站墙、走台的动作,新鲜劲一过,心理的疲劳叠加身体的疲劳,许多人产生了疲怠的情绪。 钟志远知道,这时候最难坚持,最需要有人鞭策。 许多人没有成功,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撤退了。所谓成功,就是多坚持了一下。 “坚持住啊,不夹好,我要摸了啊!”钟志远吓唬道。 不来点狠的,激发不出她们的血性。 “钟少,我不行了!”曾小倩贱兮兮地说,她这是故意求摸。 钟志远瞥了她一眼,心里很高兴她这时候还有余力玩笑,嘴上恶声道:“我懒得摸你,再调皮罚你跳绳5000个!” 曾小倩吓得赶紧闭嘴,紧紧夹住那张纸,腿绷得笔直的。 胡梅梅实在有些坚持不住,腿都微微的颤。 钟志远二话不说,走上前去,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头快要抵住她的头。 胡梅梅汗津津的,腋窝已经湿透,一股淡淡的狐臭味自己闻得到,现在钟志远也闻得到。她羞红着脸,不敢看他,紧张得忘了身体的疲惫,腿也不抖了。 钟志远就那么双手撑着,微笑地看着她,鼓励着她,好像根本没有闻到她身上的狐臭味。 胡梅梅心里暖暖的,咬牙坚持着。 钟志远满意地点点头。 “什么叫不简单?简单的事情重复做,就是不简单!”钟志远一边走动,一边抖着书包。 “你们知道吗?竹子要用四年时间才能长出三厘米,它在土里,我们根本看不到,等它长成笋的时候,我们看到它每天三十厘米地疯长,一个月就长到十五米!” 钟志远的话吸引了姑娘们,她们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知识她们是空白。 “想做雨后春笋?就要有在地底下熬四年的耐心和坚持!姑娘们,你们现在是地底下的竹子,坚持住,两个月后,你们一定是雨后的春笋!” 他的话非常有煽动性,姑娘们都喝起彩来,练习的热情高涨起来。 台步练习时,钟志远让姑娘们头顶白纸,嘴咬筷子,臂夹竹杆,五个一组集体走台步。 “走姿要挺,重心要稳,手臂的位置就这样,形成肌肉记忆!”钟志远喊叫着。 见唐婉婷背不直,上去就是一尺子打在肩膀头上。唐婉婷被打还不敢乱了方寸,否则要被罚跳绳,只敢赶快调整姿势。 钟志远又一尺打在李雨菲屁股上,喝问:”核心力量在哪?“ 李雨菲赶紧绷紧臀肌,整个人精神起来。 钟志远一点都不怜香惜玉,这时候他必须扮演恶人。 五个姑娘走过了,停在一条线上亮相,是钟志远指定的t台前端。 “表情,表情!” 钟志远皱眉强调,五个姑娘站在那,表情呆板,看上去呲着个嘴,很难看。 “笑,用苹果肌发力!” “哪是苹果肌?” “眼睛下面,鼻子边上,不是颧骨!” “我找不到!” 钟志远用手指一个个在她们的苹果肌上戳一下,满指生香。 “来,给大爷笑一个!”钟志远站在她们面前,痞子似的调戏道。 五个姑娘被他逗得不得不笑起来。 “嗯,笑起来很美!” 钟志远赞了一声,他让姑娘们停下来,两人一组,练习表情。 “表情是灵魂,优秀的模特强就强在他的表情令人难忘。找到你最温婉的笑,最迷人的笑,最讨人喜的俏皮,最性感的回眸。” 姑娘们捉对练习,关美玲向钟志远走过来,一双美目水汪汪的看着他:“我一个人,你帮我练。” “好吧,朝~我展现你迷人的微笑!”钟志远差点又调侃说“朝大爷笑一个”。 关美玲却露了一个羞怯的笑。 “不对,想像一下,见到你最喜欢的人,你是怎么笑的?”钟志远启发道。 关美玲闭上眼睛回想她每次见到钟志远时的情形,受到启发,原来迷人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 她睁开眼睛,眉眼含笑,明眸皓齿,嘴角翘起,笑纹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说不出的迷人。 “美得像花儿,对,就这样,记住了。”钟志远脱口说道。 关美玲的笑容里增加了几丝甜蜜,眸子里情意绵绵,这笑几近倾城。 钟志远见不是事,这样练下去,把她给带偏了。 “嗯,你悟性高,接着练,我去检查她们。”说罢走了,关美玲独自神伤。 练了一会儿,钟志远召集大家过来,对她们说:“模特一站到台上,无论面对谁,面对什么情况,必须自信。自信是成功的关键,它能创造奇迹。”他举例说,“就说运动员比赛,如果看到对手心里就怯了,哪还比什么比?所以,最好的状态是信心满满。最美的笑是自信、开心的笑。”他想了想,说:“我们要学会自我催眠。” 姑娘们懵懂地看着他,咋还搞上气功了? “想像一下,你有一面魔镜,你每天照着镜子问,‘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人?’然后,你要信心满满地说,‘是我!’这样给自己心理暗示,你会越来越有信心。” 钟志远边说,边像是拿着面镜子,举着手,头照镜子般转动着。 姑娘们模拟着,伸出手举在空中,偏头做出照镜子的模样,一声声问“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人”,又一叠声地响“是我!是我!”,此声方歇,彼声又响。 一时莺莺燕燕,唧唧啾啾的。 在她们快乐的时候,钟志远叫停,让大家放松。 就见姑姑们一个个踢飞高跟鞋,光着脚跑来跑去。 一堂课下来,美丽的高跟鞋,成了她们的镣铐。 钟志远看到她们现在对高跟鞋的无视不珍惜,想到当初在上海时她们捧着高跟鞋笑的时候,不禁莞尔。 收录机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叶小雨带领大家跳舞。 这个时候,钟志远坐在一边,静静地欣赏姑娘们的舞姿,感觉做这样一个老板是一种幸福。他想到了恒什么歌舞团,那个白某珊,想想自己,笑了。 姑娘们玩魔镜上瘾了,谁要是喊一声:“魔镜,魔镜,谁最美?”大家都蜂拥而来,争着喊着:“我!我!我!” 有天晚上,胡梅梅突然喊了声:“魔镜,魔镜……” 闻声,姑娘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围过来,抢着喊:“我!我!我!” 而在她们喊“我!我!我!”的同时,胡梅梅喊:“谁最丑?” 她声音方落,姑娘们的声音也落下,她促狭地看着大家,哈哈笑起来:“就没见过抢着承认自己丑的!” 她笑得捧着肚子。一众姑娘上去撕她的嘴,扭成一团,然后分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想想还觉得好笑,于是,大家都纵声大笑。笑声差点将房顶掀翻。 第101章 钟爱照相馆 姑娘们没想到,十五号关饷了。这是她们枯燥训练生活的意外惊喜。 田甜带着朱红霞亲自来发工资。财务科的人都想来看一眼这些美女,朱红霞将机会留给了自己。 她一叠一叠的数给姑娘们,眼睛在她们身上打量着,嘴里囔囔着“真漂亮”。 “这是真的?三月的不是四月的?”曾小倩看着手里的钱,不可置信地问。 “傻姑娘,是真的,三月的!”田甜笑道,“下午放假,钟少让我带你们玩去呢。” 姑娘们一听,山呼万岁,兴奋得回屋换衣服去,那叫一个快。 “钟少还关照,把钱寄回去,写封信回家报平安,别光想着自己!”田甜追着姑娘们叫。 关美玲随姑娘们一起活动,没有私自回家。 “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女人?” 寝室里胡梅梅突然喊了起来,这回姑娘们听得真切,纷纷上前:“我!我!我!”叠罗汉般簇拥在一起。 “出发!”叶小雨一声令下,姑娘们挽着胳膊,迈着优美的步伐走出了院落。 街上多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姑娘们上街风光的时候,钟志远陪父亲在标准钟对面看房子。 这是钟宜荣走遍主城区找到的最好的一处房子,儿子说越大越好,这里就是最好的了。 地处街口,标准钟下,赣州公园、工人文化宫、新华书店,顺着坡街就到了建春门。 三层楼的房子,两条街的夹角处,无论从什么角度都是最醒目的所在。 钟宜荣远远地指给他看时,钟志远就喜欢上了。他甚至盘算着,霓虹灯是立在屋顶还是悬挂下来的好。 从骑楼进去,两扇沉重的木门,很有年代感。 他和父亲楼上楼下,仔细地看,不断地挑剔这个挑剔那个。 其实,内心很满意。 房东急着回福建,这处产业是他家两代人的心血,只好忍痛割舍。 一番都不很坚定的讨价还价,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钟宜荣看着手里的钥匙,做梦似的,看着儿子笑。 他又要做回老本行,大展拳脚了。 “爸,我说说大致规划啊。” 钟志远将父亲从梦境里拉回来。 “一楼这一大片做接待,对着门口是柜台,柜台后面隔个冲印室,这边放沙发,门口做个橱窗。”钟志远比划着,说给父亲听。带父亲到二楼,“整个二楼做照相厅,分成三个摄影室。” “要这么多干么?”钟宜荣不解地问。 “不要怕多,怕不够用。”钟志远对父亲说。 “就我一个人照相,三个摄影室顾不过来哇。”钟宜荣疑惑地说。 “爸,这就要教会志洪和春香来哇!”钟志远边说,边带父亲上三楼。 “春节一个女娃子,可学得会哦?志洪真的不去读书了?”钟宜荣悻悻地说,想到这两个儿女有点泄气。 “爸,放心,女娃了一样学得会照相,志洪先跟你学照相,以后有大把的机会去读书,北大清华都可以。”钟志远说,心想,以后读书的机不要太多,搞个函授或夜大,上个emba的不要太容易,将来大学生不要钱似的满街都是。 “现在不读书,以后怎么读书?”钟宜荣不解地问。 “放心,爸,先挣钱再学习,机会有得是。”钟志远安慰道,指着三楼说,“爸,三楼这边隔一个办公室出来,你在这里办公、休息。这边做个化妆区。” “化妆区?还要化妆啊?” 钟宜荣不解地问。他照相馆里只是一面镜子,一把梳子。 “爸,以前的人来照相不也会借别人的衣裳?还有照片上色的。现在的人越来越讲漂亮,女人涂口红,搽胭脂,盘头发,照出来漂亮。春香要学会来化妆。” 钟宜荣听儿子听,默默点头,笑道:“叫春香学化妆可以,她爱摆,学得快。” 钟志远说到化妆,忽然想到他的模特队也需要化妆,这可怎么解决? 父子俩锁了门走在街上,钟志远将照相馆的经营思路跟父亲交了底。钟宜荣听儿子说的东西,许多已经超过了他的认识,压力很大。 “没事,爸,科学发展了,操作起来好方便,到时你一学就会。”钟志远说,然后笑说:“你当甩手掌柜都可以,照相、洗相让春香、志洪他们做,你只管坐在那块吃茶都可以。” 钟宜荣想想笑了。 “爸,照相馆取什么名字?”钟志远问。 “对哦,还要取个名字。”钟宜荣被提醒,迷茫地说。 “钟爱照相馆,你看可好?”钟志远试探地问。 “钟爱?钟家的钟?”钟宜荣问,品咂着。 “嗯,钟家的钟,钟爱。” “好,钟家的照相馆,大家都爱,好!”钟宜荣越想越觉得合适,这个“钟”字好。 “钟爱”照相馆就这样在大街上被钟志远随意一提诞生了。 钟志远让父亲回家,自己趁空去了蓉李记。 那个柜台上熟悉的身影竟没看见。 “蓉姐呢?”钟志远问柜台上的一个丫头。 “钟哥,老板娘和老板都在新店呢。”丫头见到钟志远高兴地笑。 钟志远闻到一股淡淡甜甜的酒香,耸耸鼻子问:“什么酒香,百花酿?” “是的,可香了,我给你舀碗吧?”丫头很机灵。 钟志远点头,他还没尝过呢。 他接过丫头端来的碗,闻了闻,真香,喝了口,“嗯”,甜甜的,淡淡的酒香。 “卖得可好了。”丫头对钟志远。 钟志远冲她笑笑,从蓉李记出来,往新店去。 新店在赣州公园边上,离美玲服装店不远。 钟志远老远就看见李顺龙和陈蓉:“你们都钉这了?” 李顺龙夫妻见到钟志远,高兴地打招呼。 “怎么样,这进度还可以吧?”李顺龙得意地大声问。 店里工人在干活,叮叮咚咚,吱吱嘎嘎的,声音吵闹,几处地方粉尘飞扬。 一棵硕大的人造大榕树已经成形,大榕树盘根错节,枝干虬劲,叶子浓密。大榕树还有一个树洞,可容一桌,这是钟志远童心大发想出来的,他想应该是小孩子最爱。最初的想法受水西街土地庙启发。 出菜台已经有了模样,厨房,洗手台,卫生间,更衣室,办公室,基础都好了,正在贴磁片。 钟志远看看四周,点头大声赞道:“龙哥出手,一个顶俩!” 陈蓉不高兴了,喊道:“我呢?” 钟志远笑了,对着她大喊道:“蓉姐一说话,龙哥就颤抖!” 陈蓉哈哈大笑,李顺龙傻傻地陪着笑。 工头王建新见钟志远来了,过来打招呼。 “王老板,正好,我在标准钟那有个店要装修,你接得下来吗?” 钟志远将他叫过来,对他耳朵大声说。 “行啊,这边抽两个人,我再叫几个人。你告诉我怎么装修就行。”王建新搓着手,兴奋地大声说。 “那你,你一会儿跟我走。”钟志远想了想,必须到现场才说得清。 “好嘞,那你先忙!” 王建新大声说,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先干活去了。 这店的装修是钟志远给他的。当初他装修美玲店时就感觉钟志远非凡,现在要捧钟志远的饭碗,能不加意陪小心? 李顺龙夫妻二人陪钟志远在店里转了圈,走到店外。 离开吵杂的声音,一下子觉得耳根清静了。 “龙哥,厨师,切墩,服务员这些人都招到了没有?”钟志远问,和装修比,他更关心人。 “放心,厨师都联系好了,按你的要求,都是最好的,赵东方,赣州市鱼饼做得最好,他做的鱼饼吃起来渣都没有。钱建国,他炒的东坡头,他讲第二,没哪个敢讲第一……”李顺龙像被扯了线头的毛衣,一拉线就停不下来。 “行,打住!”钟志远笑道,“菜谱研究得怎么样了?” “为这个,我们找了餐饮协会的陈秘书长,他一听我们的店名‘客家小厨’就来了精神,他讲这个方向好,要好好发扬客家文化。现在没人讲客家,我们把它弄出来,是大功德,大市场!”陈蓉兴奋地说,“陈秘书长给了我们一些建议,还有几张菜谱,他讲,他希望和你见面。” 虽未见面,钟志远感觉这个陈秘书长是个有情怀的人。 王建新收拾好出来,站在一边候着。 “用布将咱们的店蒙上,布上大大地写‘别看,忙着呢’。” 钟志远站在街上,对李顺龙他们三个人说。 三人听了笑出声来。 李顺龙笑道:“这句话挺逗的,不让看更想看!” “你这是不花钱的广告!”陈蓉说。 钟志远赞许地朝他俩点头。 他们都聪明起来了! 第102章 与林子静赏油菜花 这日,钟志远去上课了。 长期泡病号,时不时去露个脸,给老师有个交代。 “女娃子”和佟生围过来问长问短,佟生悄声问钟志远:“你可是有什么事要做哦?” 钟志远朝他会心地一笑。 佟生了然,大声说:“啊呀,你怎么还没好啊?都这么长时间了。” 钟志远就哦嗬咳了两下:“好多了!” “你不来,我们中午冷清了。”朱春燕笑道。 “就是,你讲的笑话学校里的人都晓得了,这阵子没新的笑话,人家都在问我怎么不讲了?”钟秋虹抱怨说。 周松一巴掌拍钟志远后腰上:“快毛子回来,没人讲话,我一个人好无聊!” 钟志远拿他没办法,这家伙就是虎。 课堂上,钟志远的咳嗽频次大大降低了,可是,偶尔的咳嗽剧烈的程度更高了。 细心的同学会发现,别的课上他的咳嗽很轻,很少,只有政治课,谢老师一来,他的咳嗽就厉害起来了。 没办法,钟志远还想继续泡病号。 谢老师没办法,再次关心地让他好好养。 钟志远在谢老师忧心的目光中,在同学们关心或漠然的眼神里,背着书包“落寞”地离开了教室。他佯作悻悻地走出教室,一下楼梯就兴奋起来,几步跨进了医务室。 “咦,这个时候你来医务室干什么?”林子静很意外,疑惑地看着他,平时他只中午来,莫不是真的病了? “我是特地来邀请你明天去看油菜花的!”钟志远卖乖地说,“你看,天气多好,正是油菜花盛开的时候。” “真有那么好的地方?不许骗我!”林子静娇声道。 “骗你狗!”钟志远歪嘴笑道。 林子静停滞了会,意会到他话不对劲,娇声骂道:“你才是狗!” 顺手将一本书往他身子砸去。 钟志远将书接在手里,是《飘》,后来有译本叫《乱世佳人》。 “《飘》啊?你可别飘了!”钟志远戏谑地说。 “你当心你自己别飘了吧,大诗人!”林子静揶揄道。 “我飘了,飘到油菜花田了!”钟志远笑说,“明天中午2点,西河大桥那头,不见不散啊。” 他告别林子静,回到干休所。 吃饭时,田甜来了。 “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田甜看着钟志远说,“昨天模特们在街上招来好多人围观,走到哪都跟着一帮人,还有痞子对她们吹口哨。” 钟志远听着就眯起眼,皱着眉,一脸愠怒。 田甜不无担心地问道:“今天这边没流氓来吧?” “没有,毕竟这边是干休所,边上还有个派出所。” 钟志远随口说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对了,招聘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突然问道,目光无意划过田甜那对饱满的胸脯,赶紧盯在她的公务凝视区。 “已经招了一批人了,印红梅按你的吩咐,在报纸登的广告,效果还真好。” “加急招保安,工厂和模特队都需要。”钟志远急切地说。 “好的,我这就回去。” 田甜颠着她两个乳房,波波的走了。 “你关照印红梅,保安的简历先给我看!” 钟志远冲她背影喊道。他觉得有必要亲自甄别,挑选精兵强将来做花儿模特队的保安。 严打还刚开始,风气尚处在混乱时期,钟志远真担忧会冒出个混不吝来。 但担忧没妨碍他和林子静去赏油菜花。 次日,钟志远走到西河大桥时,林子静已经等在那了,俏生生,迎风凭栏,河风吹拂起她的秀发,像下凡的仙女,溶溶暖阳照在她洁白的脸上,钟志远看到她额头上天使的光环。 林子静见到钟志远,嫣然一笑,如花儿绽开在春天里,钟志远满眼就都是花团锦簇。看林子静只穿了黑色的长裤,白色衬衫,一条丝巾随意地在优美的脖子上挽了个结,简洁而优雅。 “真是心有灵犀啊,你看,咱们是不是很cp?” 钟志远正好也是黑色长裤,白色衬衫,不约而同,绝配。只是脖子上挂的是海鸥牌135相机。 “cp?是什么鬼?”林子静仰脸问,眼睛里尽是笑意。 “穿着很搭,你看,是不是?” “嗯,你学我的!” 林子静背着双手,晃动肩膀,扭着腰肢,扬长而去。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柳条般摆动的腰肢,不觉吟道:“柳腰如醉暖相挨。”快步跟了上去。 林子静眼边牵系着,见钟志远上来,加快脚步,长发随风飘舞,像丝丝绳索牵引着钟志远。 一条砂石公路从西河大桥向北蜿蜒而去,两边是坡势较缓的丘陵,路边的农田已经莳上了秧苗,一行行绿油油的。 林子静走在公路上,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风轻轻地吹过路边的梧桐叶,轻轻地掠到山的那一头,山野马路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天蓝蓝的,云淡淡的,草油油的,树绿绿的,公路长长的,田野静静的,心情美美的。 钟志远始终落在林子静身后几步远,直到林子静娇喘吁吁地停在了梧桐树下,擦着香汗。额头几缕发丝穿过眼帘粘贴在因气喘而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透着几分魅惑,一起一伏的胸部在衬衣底下波动着,呼之欲出。 钟志远眼睛都直了,偷偷地瞟了眼那凸起的山峰,却被林子静抓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含着隐隐的笑。 “我累了!”林子静张着嘴,撒娇地说,我见犹怜。 “原地休息呗。”钟志远很无趣地说。 林子静一跺脚,哼,一屁股坐地上。 地上是洁白的沙子,很干,树荫下微凉,沙子不烫不凉。 钟志远从草地里捡了一堆滚圆如鹌鹑蛋大小的石子,坐林子静对面,将石子洒在地上。 “咱们玩抓石子游戏吧!” 钟志远还是小时候玩过,那时也是在公路边梧桐树下,跟村里的女生玩。他拿着石子,忽然想,也不知道跟自己玩游戏的小女生长什么样了。 “好啊!你先来!”林子静兴致勃勃,打断了钟志远片刻的走神。 “好!” 钟志远蹲地上,将一堆石子摆好,只见他左掌撑地,右手抓起一颗石子往上一扔,趁石子没落地,用极快的速度从地上抓起一颗石子握在手里,将落下的石子稳稳地接在手里,这时,手里握着两颗石子,往空中扔一出颗石子,手里握着一颗石子的同时,快速从地上抓起两颗石子,张开手接住落下的石子,这时,手里握着三颗石子,动作很是敏捷,可气的是,嘴里还哼哼有词;:“你一颗,我一颗,抓个子静当丫头……” “你讨厌!” 林子静娇笑着,伸手去抓空中的石子,钟志远抓了个空,一把抓住了林子静的手,林子静一急,手一挣,将钟志远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林子静咯咯大笑起来,“瞧你这傻样,像上次那回……”她说着,笑声降了下来,渐渐消失,脍却红了,她想到了他们的初吻。 她赶忙捡起石子,往空中扔,说道:“该我了。” 钟志远却呆呆地看她好一会儿。 两个人玩着儿时的游戏,说着儿时的趣事。 风轻轻地飘来,从钟志远的耳畔掠过林子静的发梢,又吹向田间。树叶从高高的树上飘落,一片两片,三四片,飘落在他们的身上,两个人玩得投入,世界仿佛停止了。 一阵汽车的鸣笛声响起,打破了两个人的平静。 “上路!” 钟志远站起身,伸手给林子静。 林子静犹豫了下,伸手拉住站了起来。 贴着树荫往前走,拐入一个岔路口,往前走了一段,前方是两山夹峙的豁口,路在那里消失,只看到远处的田野和山岭。 钟志远带林子静走进豁口,在路的尽头,豁然看到山脚下藏着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花海中立着一株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桃树,在一片金黄中显得分外妖娆。 阳光照着花海,风一吹,花浪推涌,一浪袭过一浪,仿佛在招手。 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片美景,林子静惊喜得张开双手,忘情地欢呼。 钟志远将相机打开,一通抓拍,这景,这人,完美! 林子静回头看钟志远在拍照,跑过来,忘情地牵起他的手就跑,“快,我们去花田里!” 钟志远被拉着一路小跑着进入了油菜花田。 油菜花田隐藏着一条小溪,溪边是一条森林小火车的铁轨,油菜花在两边田间散开,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大片的金黄里点缀着点点青绿,嗡嗡的小蜜蜂在花间嬉戏,在一朵花蕊停留片刻,又飞到另一朵花蕊,翩翩起舞的蝴蝶在花间翻飞,时隐时显,戏蝶游蜂,深入千花粉艳中,蜜蜂飞舞扑黄花,油菜花淡淡的清香弥漫在空中,沁人心脾。 林子静陶醉在天赐的美丽景色里,俏脸迎着阳光,微闭着眼,鼻翼翕动,感受着花田的芬芳,蜂鸣忽远忽近,花田一片宁静,风轻轻掠起她如瀑的发,在风在飞扬。 三月江南梅子青,春风摇荡惹人衣, 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 钟志远乱七八糟地念着诗句,眼前的风景,因林子静瞬时灵动起来了。 一去不回唯少年,春风十里不如你。 唯有举起相机地按下快门,定格这美好的瞬间。 林子静在花海里徜徉,时不时的俯下身子,将螓首贴近花朵,如微熏般陶醉,迷醉的目光透过花儿望向钟志远,调皮地一笑,又抚弄花儿去了。 “子静!” “唉?” 钟志远很自然地叫了声,林子静很自然地应了声,在大自然的环抱里,已然忘我陶醉。 “好看吧?”钟志远得意地将自己编的花环从身后拿出来。 林子静很惊喜地接过花环,“好看!” 两个人都没有丝毫的悯农之心,忘乎一切了。 “我给你戴上!” 钟志远不容分说,从林子静手里拿过花环,双手往林子静头上戴去,林子静眼睑微闭羞羞的微红着脸,一动不动。 钟志远将花环戴在林子静的头上,撤身端详了下,又理了理,满意地感叹道:“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林子静听着钟志远念出的诗句,心里一暖,眼眸含情,秋波一转,自去与花儿比美。 桃树下,两个人坐在石块上休憩,石块并不大,坐在一起稍嫌挤巴。 日头渐渐西沉,风微凉,头顶的桃花无声无息轻轻飘落在头上,衣襟上,落在身边的草地上。 桃花香、菜花香、女儿香,芬芳扑鼻,美人在侧,这时候什么也不想,宁静地呆在春风里就好。 林子静也沉浸在宁静惬意的意境里,安静地挨着钟志远,静静等待日落。 夕阳下,一列小火车叮叮哐哐地进入两个人的画面,在油菜花田里缓缓驰过,好像特别致意似的,在经过两人时鸣响了汽笛,吐出一缕白烟,缓缓而去。 油菜花似乎也在欢呼,随风摇摆起来,夕阳半落青山外,艳艳的,红霞灿烂,天地间氤氲着温暖。 两个人倚靠着,看着夕阳渐渐西沉,天空的霞光渐渐黯淡,天幕慢慢落下。 虫啾蛙鸣在花田里响起,暮色笼罩着大地,也笼罩着桃树下的两个人。 明媚的脸庞渐渐模糊,暮色下林子静的脸如莲花般洁白。 林子静慌乱地站起来身,四顾惘然,像是寻找什么。 “怎么,掉东西了?”钟志远温和地问。 “不~不是~我~我要……”林子静双腿颤颤地,说不出话来。 钟志远明白了,环顾四周也没个地,最好的地方还就是树后。 “天黑看不见,我到前面去。”钟志远不敢说破。 “我~我怕~”林子静期期艾艾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走远,别怕!”钟志远鼓励着,转到树后。 黑暗里,听得一阵犹犹豫豫的簌簌声,接着是一阵憋急了的嘶嘶的声音,绵久悠长。 钟志远背着身,听着这嘶叫声,傻笑着,如听美妙的音乐。 林子静心里却羞郝得无地自容,脸上红霞满天,热得烫手,真不知如何面对。 却这时,听到树后传来一阵啪啪啪的声音,像强力水龙头喷涌而出的水砸在地上,听得林子静耳朵发烫,心都要跳出来。 钟志远若无其事地从树后转出来,牵起林子静的手走出油菜花田。 夜色掩藏了羞涩,却藏不住心里的躁动,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彼此传递着内心的颤动。 夜色本令人恐惧,此时,却无比温柔。 公路上的砂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洁白,他们谁都没说话,山野间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汽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一束灯光从身后照射过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双腿踩了高跷般,一脚高一脚低,仿佛腾空跨越在山岭上。 第103章 杂志售卖冷暖不一 北京,《青年文学》编辑部,发行部的老蔡举着两支话筒,对着左手话筒说:“喂,唉,好,你稍等下。”将话筒拿得离耳朵稍远些,又对右手话筒说:“你刚才说还要再发多少?好,我记下,稍等,”将左手话筒搁桌上,将头右倾耸起肩夹住话筒,腾出手拿起纸和笔,对着话筒说,“你请讲,我记下来……” 一个上午几乎不停的电话,连上个厕所都是跑步去跑步回,水都没时间喝。 这个月的《青年文学》上市第一天,像往常一样,销量很稳定。但是第二天风云突变,经销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都是要求增订,加急发送的。 反馈的消息是,读者对《遇见最美的宋词》的喜爱。第一次有人将词牌、词作以及背后的故事娓娓道来,让读者更加立体地了解“宋词”这一绝美古典文学体裁的来龙去脉,体会古人内心深藏的细腻情致。 信息反馈到主编赵永刚,赵主编意外之余,惊喜有加,当初派桂萍去赣州是对的。没有抢到《秦俑》的首发权,但人家作者给了新历史小说的首发权,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今后要与钟志远多多联系,保持好关系,他对我们杂志很重要!” 赵主编约谈桂萍,对她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工资上调一级。 桂萍漂亮的脸蛋红扑扑的,谢谢主编,心里更多的谢谢钟志远。 武汉,《古今传奇》编辑部,出现同样的情况,《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引起异常的反响。 增订的,询问钟文龙的,电话不断。 整个编辑部都沸腾了,可惜的是,《古今传奇》是本季刊,要读下文需等三个月,真是扫兴。 “钟志远当时就指出来,我们季刊不适合连载,读者的空窗期太长了。”主编召开的会议上,关欣说。 “空窗期?”与会的编辑们对这个词不理解。 “钟志远说的,意思是间隔时间!”关欣解释道,“他建议我们改月刊,最好是半月刊。” “大家怎么看?”主编王宝亮问大家。问题摆在那了,读者反响热烈,编辑部却要死等三个月。 “我建议改,季刊确实时间拖得太长了!” “是啊,黄花菜都凉了!” “改月刊吧!” “直接改半月刊最好,一步到位!” 编辑们莫衷一是,还得主编拿主意。 “你觉得呢?”主编问关欣。 “我?”关欣没想到主编会问自己,犹豫了下说,“我觉得改月刊比较合适,没有季刊长空窗期,也不会组稿太匆忙。个人见解。” “我决定,”王主编看着大家停顿了下,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了过来,“我们改成月刊,这事交由办公室主任。另外,”王主编又停顿了下,让大家又一次集中注意力,“给予关欣上调薪资一级的奖励!” 王主编说完带头鼓掌,编辑们也纷纷鼓掌。 关欣的脸上露出气质优雅的笑容,“谢谢主编,谢谢大家!”心里在感谢钟志远,没有那次出差,就不会有今天。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葛悠手里拿着《故事会》,翻看着《秦俑》,郁闷地念叨着“钟文龙”。 《故事会》本月的销量并没有明显的增长,读者对《秦俑》并没有特别的反馈,这个首发权拿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打电话问关欣,问桂萍,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口吻,受表扬了,调工资了,杂志大卖,翻倍地增印了。 葛悠现在都躲着主编,不好意思去见他。虽然,抢首发权也是主编的决定,可正因如此,才更是躲着,不然,两个失策的人相见多尴尬? “哼,这个钟志远是故意将这个首发权给我的,把好的给了两个女人!”葛悠这么想着,越想觉得越是这样,他甩下《故事会》,愤愤地骂道,“小赤佬!” 第104章 水西街的路不好走 “踩对点啊,注意节奏!” 讲台上的收录机播放着劲爆的音乐,姑娘们随着音乐走台步。 突然换成了舒缓的音乐,姑娘们立刻调整步伐,洪珊来不及刹车,撞到梅红身上,她赶紧调整步伐。 “停,当你撞到同伴了,怎么办?” 钟志远抓住这一幕,问大家,他很擅长情境教学。 “像没发生一样,继续走!”胡梅梅说。 “不错,这个时候,你要原谅自己。”钟志远停顿了下,强调道,“一定要原谅自己,因为没有谁能保证不出意外情况。想办法做出补救措施,比如,你可以向她俏皮地做个动作,好像你们是故意设计的。” 姑娘们回味着钟志远的话,纷纷点头。继续随着音乐走台步。 音乐在劲爆和舒缓间不断地切换,这是为锻炼姑娘们的应变能力。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田甜冒冒失失地走进来,直奔钟志远,在他耳边私语。 钟志远听了会,眉头锁起。 “叶小雨,你带着大家继续练。” 他吩咐完,就和田甜走出活动室,发现王彩虹也焦急地等在那里。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集中注意力,走,跟上节奏啊!” 叶小雨喊着口令,真实地履行队长的职责。 钟志远和田甜、王彩虹来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在石墩上坐下。 “再详细说说,什么情况?”钟志远平和地说。 “水西消防支队来检查消防,说存在安全隐患,车间要开一扇安全门,让我们停产整改。”田甜着急地说,“车间现在被封了。” “我们不是新开的厂,以前水西服装厂没检查过吗?”钟志远看向王彩虹问。 “查过,都通过了。”王彩虹说。 “王主任应该了解他们检查的过程吧?”钟志远问。 “以前来都很简单地检查,好好招待,打点些东西就过过场算了。”王彩虹说。 钟志远笑了,对田甜说:“你第一次当厂长,不懂这里面的水,也正常。” 岂料,田甜急道:“这些王主任当时就跟我说了,我特意买了带嘴的牡丹烟,安排好了宴席,礼品都堆在那,他们都看到了。可这回人家烟不抽,饭不吃,更别说拿东西了。这回是认认真真,干干净净的。” 钟志远嗅到一丝异常,见王彩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捕捉到她的神情,问:“王主任,你对这些情况比较熟悉,这里面会有什么内情?” 犹豫片刻,王彩虹看着钟志远说:“消防支队的副支队长吕步贤,好像是公社张会计的小舅子。这次是他带队来的,样子很凶,软硬不吃。” 噢,原来如此,水西街的路不好走! “改,按他说的改!”钟志远沉思片刻,决断地对田甜说,又叮嘱:“对工人们说,停产期间,工资照算。” 田甜见钟志远不急不慌,果断决定,安心不少,点头应是。 “你让刘金刚连夜整改,明天你和王主任主动去找人家汇报,一切以恢复生产为主。”钟志远又吩咐道。 “好的,我马上去办。” 田甜雷厉风行,和王彩虹急急忙忙地走了。 钟志远却坐在梧桐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厂能本来不够,这要来个几回,啧!”他自言自语,不时摇头。 他心里有个计划,按这个厂能和节奏,够呛。 一片宽大的梧桐叶飘落在他脚下,一粒梧桐果落在他身上,噗,掉在地上,滚落到远端,他浑然不知。 他像雕塑般低头支颌坐着,陷入思考中。 忽然,他动了下,双手向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翌日,田甜和王彩虹主动到消防支队,找到吕步贤,吕副支队躺坐在椅子上,拿鼻孔朝着她们。 “回去等安排!” 就这一句话,官威十足。 田甜无奈,又找钟志远。 钟志远决定亲自去,毕竟他是第一安全负责人。 结果,他遇到的情况不比田甜她们好,这回吕副支队倒没敢拿鼻子看人,只是很官僚地说:“排队,得一个一个来。” 他拿着一叠单子抖了抖。 钟志远当然知道这是借口,可又奈他何? 碰了一鼻子灰,气不打一处来。 心想:且等两天看。 他带田甜去赣南服装二厂。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田甜不明所以地问。 “一会你就知道了。”钟志远笑笑说。 王晓鹏不在办公室,传达室打他电话没人接。 钟志远只好在传达室等。 他拿出赣州桥香烟给师傅们散烟,这招走到天南地北都管用。 师傅们一下就热络起来,给他和田甜让座。 没一会儿,师傅又打电话,这回通了。 钟志远谢过师傅,和田甜进了厂区。 “大诗人!” 王晓鹏笑道,让座,沏茶,热情地招待。 “这位是?”他礼貌地问。 “花儿制衣的田厂长,就是原来的水西服装厂。” 钟志远刚说完,王晓鹏惊叫道:“噢,水西服装厂现在叫花儿制衣了啊?田厂长,幸会!” 他朝田甜客气地说,两个人点头微笑示意。 王晓鹏将视线转向钟志远,笑道:“你今天来是有目的啊?” 钟志远嘿嘿一笑,问:“你们西服不做了吧?今年产能怎么样?” “不做了,听你那么一分析,我和厂长一商量,坚决不做了。“王晓鹏苦笑一下,“为此得罪了纺工局领导,今年日子不好过喽!” 钟志远听他这么说,倒高兴:“你们好日子来了,这不,田厂长找你们合作来了?” 王晓鹏眼睛发亮,看向田甜:“田厂长,怎么个合作?” 田甜笑了下,没说话,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笑道:“人家有活给你们,她给图纸,你们加工,做一件算一件。你看,你们一点风险都没有,只管生产,这不是好事?” 这就是贴牌,品牌运作的一种方式,让钟志远说得多照顾王晓鹏似的。 不过,王晓鹏也正需要,两家一拍即合。 “你们在我这儿坐坐,我先跟厂长商量下。” 王晓鹏给每人添了水,出门去了。 田甜笑看着钟志远说:“你这算是把国营工厂都算计进去了!” 钟志远捏了捏鼻子,笑道:“这叫贴牌加工,互惠互利!” 厂长办公室,曹青松听了王晓鹏的汇报,先是一喜,继而担忧道:“咱们给私人加工,上面会不会抓咱们小辫子?”他手指往上指了指。 “现在不是讲放权吗?允许在完成生产指标的同时,自主生产?”王晓鹏说。 “自主生产,没说给私人加工啊?” “但没说不可以给私人加工啊?” 两个人辩论着,都在印证自己的观点行不行得通。 他们两个关系很好,这是他们的一种工作方式。 他们辩论了会,相视一笑。 “水西服装厂都卖给私人了,相比而言,给私人加工服装算得了什么?人家又不是不给钱。” 王晓鹏的话无疑给他们内心吃了定心丸。 “那行,你请他们过来。”曹青松一拳擂在桌子上。 当钟志远和田甜进来时,曹青松讶异地看着他们,一个斯文俊朗,一个丰乳肥臀,都不像老板。他疑惑地看向王晓鹏。 王晓鹏向他介绍:“这是花儿制衣的田厂长,这是~诗人钟志远。” 他发现他竟不知道钟志远跟厂子有什么关系,这里面透着奇怪,说不清道不明。说钟志远是老板,他压根没那么想。 曹青松很夸张地叫起来:“啊,诗和远方!失敬,失敬!” 他握着钟志远的手打着哈哈,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王晓鹏去沏茶。 “王厂长说你们想跟我们合作?”曹青松看向田甜问,眼睛在她的胸口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下,暗暗咽了口唾沫。 田甜将贴牌生产的事说了一遍。 曹青松听后,沉思了会,拿了支烟在手上,朝钟志远示意下,钟志远摆摆手。 他划着火柴点着了烟。这时候的男人还不懂得尊重女士的礼节。 王晓鹏给每人倒上茶,坐一旁,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曹青松。 曹青松将香烟在烟灰缸上弹了弹,像是作出很大决定:“可以,但有一条,加工费必须准时给付,不得拖欠。” 田甜看了看钟志远,得到暗许,她对曹青松说:“这个不是问题,我们有两个要求,一是图纸保密,二是,必须保质保量按时完成订单,否则,我们有违约索赔。” 曹青松看向王晓鹏,王晓鹏说:“这是应该的,双方必须信守承诺。” 钟志远就撺掇着让大家把合同签了。 “签吧?”曹青松看着王晓鹏说。 “签吧!”王晓鹏坚定地说。 “那就签吧!”曹青松向田甜伸出手掌。 田甜微笑着,伸出手掌与他相握:“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曹青松握着田甜的手用力抖了抖,田甜两只乳房跟着抖动起来。 曹青松又暗暗地咽了口唾沫。 第105章 再难的路也是路 又过了三天,吕副支队天天只那一句话。 田甜让小罗子出马,这回刘志扬也不管用。田甜愁眉苦脸的来找钟志远。 钟志远哪有辙?两个人愁对愁,沉默无语。 忽然,钟志远笑了,对田甜耳语一番。 田甜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又觉得好笑,依计去安排。 钟志远也走了,他回校了。 他又给张老头一包烟,悄悄地溜进医务室。 正是上课的时候,医务室只林子静一个人。 那晚油菜花田的牵手,一度让她心旌激荡,若不是走出花田就松开了手,她甚至有恋爱的错觉。但一种奇妙的感觉浸润着她,她觉得手心里还存留着他的温度。 她甚至期盼见到他,但又害怕见到他。 女人的心有些不安分起来。 任晓萍发现了她的异样。 “你干吗?有些心不在蔫哦!”她怀疑地看着林子静。 林子静被她道破心事,脸就红了,强作镇静,反诘道:“你倒学会看相了?” 那时,任晓萍只疑怪地看着她。 这会,林子静翻着《青年文学》,读《遇见最美的宋词》,突觉光线一暗,抬头就见钟志远站在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她掩藏着内心的惊喜,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你想吓死我啊?” “当当当当……”钟志远嘴里配着乐,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来,扬在空中。 “洗出来了?这么快?”林子静秒变萝莉,激动地跳起来就抢。 “啊,太好了,这么多,全是四寸的啊……” 林子静在桌子上翻着照片,嘴里不停地感叹着,像获得至爱玩具的娃娃。 钟志远觉得这时候的林子静流露出来的是本真,高冷的外表下有着一颗童心。 “这张好,这张也不错,哎,这张更好,哎呀,还是这张好……”林子静面对照片,一时看花了眼。 “都好看,没有你,油菜花就是农作物,有你,才叫风景。”钟志远由心而发,不吝赞美。 林子静笑靥如花,星眸涌动,好像吃了蜜一样甜。 “我还第一次单独跟人出去玩呢……”林子静幽幽地说。 “你撒谎!”钟志远绷着脸说。 “我哪撒谎了?”林子静很委屈,一脸认真地问。 “上次我们还一起吃饭,去江边散步呢。” 钟志远一脸的坏笑,林子静恨不得上去撕了他的脸,娇嗔道:“那怎么算,街上都是人,再说,我爸还跟着呢……” 话没说完,两个人都吃吃地笑了起来,嗯,三楼楼长也在。 “你让人家那么晚回去,也不担心人家害怕,哼!” “哪,你害怕吗,当时?” “好像~不害怕,奇怪吧~” 林子静认真地想了想说,忽然想到那个声音,瞥了眼钟志远,脸红了起来。 钟志远却没注意到她的变化,对她说:“我有新闻给你妹妹,今天下午两点,水西消防支队……” 他怕被人发现,交代完,就偷偷溜出校门。 下午两点,水西消防支队门口,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哨兵好奇地看着他们,警惕地防备着,再向前就要阻止。 这些人拉着横幅,并未靠近,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吵不闹,与哨兵相安无事。 时间久了,吸引了许多围观的人。 “要生产,要吃饭,整改五天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有人念着横幅上的字,那字写得硕大,歪七扭八,却一笔一划,容易辨认。 “这什么情况?什么拖了五天?” “在消防支队门前,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消防上面的事。” “要生产,要吃饭,被查封了?” “唉,看那个女人,哇,好大的奶!” “这要是摸起来,哈哈,不要太舒服……” 围观的人议论着,猜测着,有人惊喜地发现了女人的胸脯。 拉横幅的正是田甜带着的花儿制衣的女工。 消防大院里,开始有官兵对外面的情况议论起来,有出来看事态的。 议论声传到吕步贤耳朵里,他走出办公室。 “外面什么情况?” 他问一个战士,战士说有人拉横幅在那里静站。 吕步贤皱了下眉,走到院子里,往门外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把他吓一跳,花儿制衣的田厂长带着人堵在门口。那横幅让他难堪又愤怒:这是欺上门来示威。 他叫来一个战士:“通知哨兵,将他们赶走!” 吕步贤下完命令,犹自愤愤地嘟囔:“乱七八糟的,扰乱公务!” 战士得到命令去传达给哨兵,哨兵得到命令,虽然很为难,但军令如山。 “消防重地,请你们速速离开!” 哨兵大声吆喝,驱赶人群,不管是静站的还是看热闹的。 田甜她们岿然不动,也不声也不响。 哨兵拿一帮女人没办法,换是男人倒好办,上去推拉都可以。他只能喊话:“消防重地,请速离开,聚众闹事,罪加一等。” 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的向外散开,并没走开。 哨兵为难地站在田甜这帮女人面前,不知所措,所幸这些女人并无过激行为。 双方就这么静默着,林子怡带着一个摄影记者,出现了。 摄影记者对着现场一通拍摄,哨兵见状上前拦阻。 “我们是《赣南日报》的记者!” 林子怡将自己的记者证出示给哨兵看。 哨兵仔细确辨认,确认不假。但还是对林子怡说:“没有得到领导命令之前,请不要拍照。” “记者有权了解真相,记录真相,请不要干预我们的新闻报道工作!” 林子怡义正辞严,哨兵被噎得无话可说,跑去打电话求助。 林子怡走到静站的女人堆里,向她们了解情况。 田甜就将水西服装厂和花儿制衣前后的遭遇,以及拖着不办事的事实,都向她细细陈述。 林子怡一一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和摄影记者往消防大院走。 哨兵拦着不让进,他要等里面的命令。 消防大院内,吕步贤接到哨兵的请求电话,脸色骤变,这事竟然让记者知道了? 他权衡利弊,让哨兵放记者进来。 吕步贤焦急地思考着如何应付记者,林子怡就闯了进来,她向吕步贤出示了记者证,吕步贤也没必要看,客气地请两位记者坐下来,给他们泡了茶。 林子怡开门见山地说:“吕队长,刚才在外面做了采访,有些事我未必信,所以,想听听你的说法。” 吕步贤很配合地说:“你尽管问。” 这时,支队长马晓明闻讯赶来,吕步贤向林子怡做了介绍,采访继续。 “外面是花儿制衣的人,据他们说,他们整改好来请支队去复查,咱们支队这边说要等安排,一等五天,他们停产了五天。”林子怡理性客观地说。 “什么情况?怎么要停产?”马晓明不解地问吕步贤。 吕步贤脸上肌肉抽了一下:“车间没有安全门,为安全起见,停产整改。” 他可能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的鬼话,语气极不自信。 马晓明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心里很不以为然,但一个单位,他要维护单位形象,不好在记者面前说什么。 “这类措施,有相关规定吗?” 林子怡却没有放过他,直戳他的命门。 “这,虽说没有明文规定,安全起见还是必要的。” 吕步贤辩解道,反正咬死安全起见,大不了落个用心良苦,措施失当。 “为什么五天了,还没安排去复查?”林子怡平和地问,保持着记者的中立。 “人手不够,安排不过来。”吕步贤很肯定地说,闲不闲自己知道,记者无法查证。 马晓明皱起了眉。 林子怡确实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总不能让人家证明给你看有多忙吧? “据说,水西服装厂年年消防检查都通过,也没让车间开安全门,怎么花儿制衣这次就不一样了?” 林子怡的问话,简直是往吕步贤的心窝插了一刀。 马晓明都听不下去了。这个吕步贤是明显的区别对待,肯定是有意为之。 吕步贤额头冒出细汗,他看了眼马晓明,嗫嚅道:“这个,以前工作失职了。” 林子怡无法追问下去,人家都承认工作失职了,你还能说什么呢? “那么,花儿制衣什么时候去复查?”林子怡问道,她看了眼外面说,“外面人家可还等着呢。” 吕步贤连声说:“明天,明天,再忙我都抽空去。” 第二天,《赣南日报》记者林子怡的报道《为什么前后待遇不一样?请多为私营经济着想》登在了头版。报道详述了花儿制衣的遭遇,质问政府部门为什么普遍存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通病?呼吁清理私营经济的营商环境,多为私营经济着想,多给一点关心,多一份服务。 花儿制衣的遭遇得到广泛的同情,借由此事,在市长林鹏的指示下,政府部门开展了风气整改,一股清明之风渐渐形成。 而花儿制衣因此出名了,真是因祸得福。 第106章 在市长家吃饭 “又是钟志远给你提供的线索?” 那天晚饭时,林子怡提到当天的采访,林鹏听后问。 “嗯,他专门来找我,让我告诉子怡的。”林子静笑道。 “他怎么知道的?”林鹏自言自语地说。 “爸,我查了下,花儿制衣就是他的。”林子怡爆出一个大新闻般,全家人都震惊了。 “怎么可能?”林子静生硬地说,她不信,钟志远都没跟她说过。 林鹏和方秀英都很讶然,钟志远可还是个学生。 “看来,钟志远向我们家子怡提供了不少线索。”林鹏笑道。 “嗯,都是通过姐姐传给我的。”林子怡说。 林子静沉浸在疑惑中,呢喃着“怎么可能呢?”,忽然又恍然大悟地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她嘴角上翘,浮现出破解谜底的笑意。 方秀英看林子静异常的反应,心微微一动。 她看了林鹏一眼,林鹏只笑笑,没有表示。 “爸,你看钟志远帮我拟的标题。”林子怡将标题念给父亲听。 林鹏听了,十分惊讶,钟志远的政治敏感度比他还强呢? “好,太好!” 林鹏不禁赞道。他决定等女儿的报道一出,借势掀起一场政风整顿。 “子静,你跟钟志远约个时间,请他来家吃个饭。”林鹏说。 “好啊,好啊!” 林子静和林子怡同声叫好。 方秀英蹙起眉头,看不懂这一对父女了。 丈夫几时主动请人来家吃饭过? 女儿几时这般欢天喜地期盼一个年轻人的到访? 可是,一连几天,林子静都等了个寂寞。 直到一个礼拜之后,钟志远回校上课,才将他逮住。 这天放学,钟志远和林子静一前一后离开学校。 钟志远走在前面,林子静远远地跟在身后,像是地下党被特务跟踪。 夕阳照着钟志远颀长健美的身材,又扭曲了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林子静脚下,林子静调皮地一脚又一脚踩在他的影子上,嘴角泛着调皮的笑。 走过两条马路,钟志远转过身来等林子静,见她孩子般快乐,夕阳照在她脸上,泛着金光。 林子静一路踩着影子走,发现影子不动了,抬头看,钟志远正站在街边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由嫣然一笑,看在钟志远眼里像是桃花在风中摇曳,美妙无瑕。 “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这里靠着江边,林子静不明白钟志远为什么绕远路。 “你看,美吗?”钟志远指着江边一丛丛的迎春花问。 江边迎春花如黄色的瀑布悬挂在水边,林子静赞叹道:“美!” “走,我们去采些!”钟志远拉起林子静往江边去。 林子静看着钟志远的手和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钟志远,跟着跑,心头小鹿乱撞。 来到迎春花前,钟志远松开林子静,在花前走来走去。 “你干吗?采花大盗啊?” “是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时候,赣州不像广州,还不兴送花,没有花店,钟志远只好来江边采迎春花,权当是见面礼。 “采花被你说得都有诗意了!” 钟志远一支支的折下来,摘了一大捧,塞林子静怀里。 林子静怀抱着迎春花,美得跟花仙子似的。 “美!”钟志远赞道。 “花美?人美?”林子静问完,一脸绯红。 钟志远想说“人比花娇”,却生生地憋了回去,与林子静相偕往市府大院去。 路上,这对俊男靓女,在黄昏中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路过红旗商店,钟志远让林子静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店去买了两瓶茅台,几包点心,还买了一支大大的棒棒糖。这时候的物价低,两瓶茅台才十几块钱。 林子静看着他,甜甜地笑了。 市府大院林市长家,独栋的二层楼房,楼前种着梧桐树。 林子静推开家里的门,眼前是一个会客厅,一圈真皮沙发,正中一台彩电,墙上一幅名家书法“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见客人来,林鹏、方秀英、林子怡都迎了出来。 钟志远也不要林子静介绍,大大方方地,将茅台递给林鹏:“林市长,这是给您的,像酒香一样,鸿运长久!” 转身接过林子静怀抱的迎春花,“阿姨,这是给您的,嘿,路边采的,您像花儿一样,活力四射!” 又将手里那支大大的棒棒糖,往林子怡眼前一递:“林大记者,这是给你的!” “我多大了,给我棒棒糖?”林子怡不乐意了,埋怨道,“一个大诗人,也没个说法。” “小妹妹都喜欢棒棒糖!”钟志远调侃道,“说法就是,永远有少女的模样。” 他还想说“永远有少女之心”,话没出口就枪毙了,时下有一本手抄本《少女之心》,同学们都当它黄书在偷偷传阅。 “这还差不多!”林子怡很满意钟志远的说法,接过棒棒糖。 林鹏和方秀英对自己的礼物都很满意,更满意钟志远的说法。 林子静看钟志远游刃有余地跟家人寒暄,枉费了自己担心他会拘束,帮着母亲把迎春花插在一个白色的花瓶里,想着钟志远刚才念的诗,不经意念了出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春!” “嗯,很应景,很有诗意。”方秀英夸道。 “是他说的,采花贼,一念诗就成文人了。” 方秀英听了,觉得蛮好笑。 林鹏将钟志远让到沙发,林子怡倒了茶,一屁股坐下:“听我姐说,你又有一首诗在《诗刊》发表了,哪来那么多灵感?” “灵感这东西就像啤酒花,瓶盖一开就会自己冒出来,你想堵都堵不住。”钟志远打趣道。 这时,林子静和方秀英插好花过来,闻言笑了起来。 一家人都笑了,气氛很轻松。 话题自然聊到了花儿制衣女工静站的事。林子怡笑问:“扯个横幅站在那,不声不响的,谁想出来的?” “还得谢谢林大记者匡护正义,报道真相!”钟志远抬手作一揖,笑道。 “还得谢你托我姐转告,提供了新闻线索!”林子怡也抬手一揖,笑道,与钟志远全没陌生感。 “看来,今天新闻的制造者,报道者和利用者都聚齐了!” 钟志远笑道,看向林鹏。 “谁是利用者啊?”林子怡想了下,看向钟志远问。却见他在看着父亲笑。 林鹏正觉得子怡和钟志远两个人虚礼客套挺有趣,却不想钟志远看向自己。 “再聪明的人都敌不过玩政治的。”钟志远戏谑地说。 “你是说我爸?”林子怡悟出来了。 “不是吗?借势就来了一场整风,驾驭舆论的能力,那真是刚刚的!” 林鹏哈哈一笑,指了指钟志远:“这孩子!” 林子怡也笑了,她笑的是钟志远的语气,“刚刚的”挺逗的,虽然没听过,但能意会。 方秀英看丈夫少有的高兴,看了看林子静。林子静笑嘻嘻地看着钟志远,眼睛里全是欣赏。 “不过,利用得好!”钟志远由衷地赞道,“因为受益者是咱老百姓!” 他又补充道:“一般人不敢报道,一般人不敢借势利导!”他真心地抱拳向林鹏和林子怡作揖。 林鹏和林子怡被他的话感动,正想说什么时,钟志远诙谐地说:“你们都不是一班的人,我也不是一班的人,我是四班的!” 这话一出,让林家人都憋不住笑了。 大家移步用餐区。一张八仙桌,平时四人各居一方,钟志远来了,就跟林子静坐一起,靠着林鹏。 方秀英去打开收录机,放背景音乐,竟然是钟志远的歌。 钟志远听着息已的歌,一时有些不习惯。 “志远,能喝吗?”林鹏晃了晃桌上的茅台,没有称呼钟志远为“小钟”,直接叫了名字。 “人家还是学生呢。”方秀英提醒丈夫,看了眼钟志远问,“满十八了吗?” “快了!”钟志远一笑,从林鹏手中接过酒瓶,给林鹏倒满,也给自己倒满,“今天就算提前过成人礼了!”把林家人都说笑了。 林家的女人都没有喝酒,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自得其乐。 林子静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将豌豆苗夹钟志远碗里,钟志远来者不拒。 “你这丫头,就认豌豆苗了?”方秀英看不过去了,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夹了块红烧肉给钟志远。 “我自己喜欢,才夹给他的~”林子静羞涩地笑了。 这年代不是谁家都可以天天吃到肉,一般请吃饭都是上鱼上肉才显得诚心,蔬菜怎么算招待?林子静家里不缺肉,没想那么多,习惯性认为自己喜欢的就是好的。 “肉我所欲也,豌豆苗亦我所欲也,两者得兼,吾愿足矣!” 钟志远文邹邹一句话化解了尴尬,逗得林家人都笑了。 “下个月我就要调到电视台了。”林子怡得意地宣布。 “噢,子怡要去电视台?”方秀英惊喜地问。 林鹏也看着女儿。作为市长,他和妻子都没在女儿们的工作上动用私权,林子怡调到电视台的事,他们一无所知。 “先进台筹备,真的五月建台,钟志远,幸好你向我姐提醒,不然错过真可惜!” 她嘿嘿地笑着,将手里的饮料杯子举向钟志远:“谢谢你啊!” “不忙着谢,你去电视台干什么?” “当然是当记者啊!” “什么类型记者?” “什么类型?有新闻就报道嘛!” “那,你就是个小记者,成不了明星记者。”钟志远肯定地说,都不留情面。 “凭什么?”林子怡不爽地问。 “因为,你没有目标啊!”钟志远不客气地说,“你不聚焦,你的知识积累、人脉圈和发力点都不清晰,你把握不到相关热点和走势,报道肯定浮于表面,没有厚度和力度,这样的报道没有影响力,不是小记者是什么?” “哼!”林子怡发现自己没话反驳,只好用鼻子说话。 方秀英惊愕于钟志远话里的成熟和见识,林鹏很淡定,这个钟爱国早就让他另眼相看。林子静刚嘴角噙笑,看妹妹吃瘪。 “心有大众,抓住热点去发掘,才能成为一名好记者,一名有影响力的好记者。” 钟志远说,说的话很有高度。 林鹏适时地帮女儿问了一个问题:“你说说看,当前热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含有他考校和印证的意思。 “自然是经济改革中的矛盾、冲突。”钟志远不慌不忙地说,“国营企业的内部改革,激发企业活力,提高赢利水平;发展私营经济,完善营商环境,加强扶持力度等。” 他转头问林子怡:“二月二十六号的新闻联播注意到没有?” 林家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晚,新闻联播临时中断,插播了步鑫生的改革报道。这么重要的信息,不会不知道吧?” 钟志远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睁大双眼问。这是《新闻联播》绝无仅有的一次。 林子怡瞪着漂亮的大眼睛。 连林鹏也一头雾水。 “步鑫生是浙江海盐衬衫总厂的厂长,他借鉴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联产计酬制,打破了大锅饭。改革了劳保福利制度,根除了‘泡病号’的流行病。他砸了‘铁饭碗’的用工制度,规定严重影响生产秩序、屡教不改者除名,不顾产品质量、态度恶劣者除名。他觉得工厂就要厂长说了算,要让企业家当厂长。” 钟志远将步鑫生的有关报道说了个大概。 林鹏一下子陷入了深思。 这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太大。 “你来解读这条新闻吧?”钟志远笑问林子怡。 “虽然没看到,听你这么说,还有不明白的?上面领导下了决心,这是个先进,先进就是让大家学习的。所以,国营单位的改革是当下的经济热点,你刚才说过了。说明你说的对,是吧?” 林子怡读出了信息的关键,又不无揶揄地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嘿嘿一笑,像是要弥补什么,对林子怡笑道:“你的报道还是很有影响力的,蕹菜塘的报道引发了服务行业的风气变革,对花儿制衣的报道,引发了政风变革,这都是无上功德和荣耀啊!” 林子怡被她一夸,顿时觉得形象高大了起来,挺了挺胸脯。 林鹏品味着钟志远这条信息的意味,感觉当下纷乱的工作中有了一点明光。 他对女儿说:“子怡,好好想想志远说的。”举起酒杯,与钟志远重重地碰了下,一饮而尽,真是美哉!他再次确定:这小子就是钟爱国。 林子怡内心是被钟志远折服了,只是少女的面子让她绷着。 听父亲这么说,就势下坡,点头应是。 她感觉自己与钟志远有某种特别的联系,有了他,自己的事业仿佛上了不止一个新台阶,灯下看他,觉得真是个美男子。 嗯?美男子?心里一个咯噔,脸微微发红。 方秀英见钟志远将女儿说得哑口无言,在丈夫面前侃侃而谈,神态自若。 她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事,还没人在丈夫面前表现得如此洒脱。 再看林子静,女儿静静的,眼里只有钟志远,活像个恋爱中的女孩。 方秀英看了看钟志远,暗自叹了口气,女儿有意中人了。 第107章 学化妆 这天下午,钟志远来到文工团,方秀英正在舞蹈演练厅给演员们排戏。 木地板踩得嘣嘣响,一面镜子前演员们在转圈。 “站位啊,不要乱!表情,庄重的表情,绷紧了!” 方秀英严厉地喝叱着。 有演员向她示意,她转过身,看到钟志远。 方秀英让助理接着排练,她带钟志远去找团长。 团长闵东方是个中年人,五官俊朗,充满阳刚之气。 听说钟志远有一支时装模特队,诧异万分,这可比自己的文工团强出一截。 瞬间觉得自己这个团长不香了。 小小年纪就拥有一支模特队!他不可思议地打量了钟志远一眼,满是羡慕。 “临时聘请我们的化妆师?”他看向方秀英,方秀英点头。“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了。 临时而已,还有额外的聘金,重点是,这是方秀英亲自带来的人。 他让人叫来化妆师。 不一会儿,一个修饰得很得体的年青女人过来,不明就里的看看两个领导,又看看钟志远。 “这是我们最好的化妆师,华美丽。”闵东方向钟志远介绍。 华美丽向钟志远羞涩地笑笑,她不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是谁,但看领导的姿态,客气点总是没错的。 “美丽,交给你一个任务。”闵东方对华美丽说,亲切又强势。 他把去教模特化妆的事告诉了她。 “好的,团长。”华美丽淡淡地说。 “美丽,辛苦你了。”方秀英对华美丽说。 “方导,您客气了,我一定把她们教会!”华美丽朝方秀英展颜笑道。 翌日,干休所活动室,姑娘们在开胯。 有的一字马,有的青蛙趴,白花花的大长腿,翘生生的屁股,钟志远满眼春色。 钟志远感慨,没有一点定力,还干不好模特培训这件事呢。 “坚持啊,拥有一个水蜜桃的臀型是受益终生的。” 钟志远喊着口号,激励着姑娘们。 “你这一字马离地面也太高了吧?”钟志远对着曾小倩的后腿一脚踩下去。 曾小倩“啊哟”一声惊叫,把大家吓了一跳。 “怎么了?”钟志远惊怯地问。 “痛,哎呦~喂~,”曾小倩张着嘴闭着眼痛苦大叫,钟志远心想坏了,我这蒙古大夫闯祸了,姑娘们更是停止了压胯,要起来。倏地,曾小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哈哈笑道,“舒~服~!” 一字马实实地压在地面上。 “切!”姑娘们恨不得撕她的嘴,纷纷压低身,继续压胯。 钟志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抬起脚作势踩下去。看她享受的样子,罢了。 钟春香在旁看得直笑。 她今天来学化妆,一早就跟弟弟来了。 当时见到关美玲和这么多漂亮的高妹子,两只眼睛看不过来。 她和关美玲许久没见,再见相当亲切。她们离开人群,窃窃私语,直到钟志远叫开课。 看着弟弟在姑娘堆里挥洒自如,忽然有一种错觉,从前弟弟可是见到女孩害羞的。还好,这种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不然,深究下去,她要怀疑人生了。 看到曾小倩作怪,跟着笑了。 其实她一直在犯愁,替弟弟愁。 这么多漂亮的女孩,都高高大大的,谁都不比关美玲差。看那个(叶小雨),身段柔美,皮肤光洁。看那个(胡梅梅),身材玲珑,两只大眼睛会说话。那个作怪的(曾小倩)丰腴匀称,性格活泼,再看看关美玲,鹅蛋脸,雪白粉嫩,屁股翘,她暗暗点头。 还是美玲好!凭先入之见,校友情谊,她在心里替弟弟做了个决定。 约好的时间,华美丽来了,拎着一个箱子。 “学化妆啊?” “我们什么都要学啊?” 姑娘们感叹着,是喜悦。 华美丽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一水的高挑美女,也不禁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 女人也喜欢看美女。 曾小倩自靠奋勇当模特,华美丽让大家围过来,听她讲,看她画,边看边学。 钟春香拉着关美玲,在旁认真学。 姑娘们见她们这样亲密,都很羡慕,谁不想得到老板姐姐的赏识? 钟志远全程观摩,看到后来,眉头皱起来,甚至有点着急。 华美丽是舞台化妆师,手法技巧是有的,但她按舞台经验教姑娘们,这就偏差了。他这些姑娘是要走t台的。 舞台妆和t台妆的差别还是蛮大的。 “华老师,我提个想法啊。”钟志远客气地打断了华美丽的教学。 华美丽停了手,扭头平和地说:“你请讲。” “她们是时装模特,在t台上表演,可以说是在观众的眼前表演。不像舞台离观众又高又远。她们的妆是不是不能太夸张,而要贴近自然?这样会让观众看得舒服些?” 钟志远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华美丽没有给模特化过妆,听了钟志远的想法,并不觉得是对她的置疑,反倒觉得学到了,让她找到了思路。 她羞涩地笑了下,说:“我重化个妆,你看是不是这样。” 她给曾小倩的妆擦掉,再按钟志远的想法,一步步地画。 “华老师,请尽量保持模特自己的眉型,突出个人风格。” “华老师,模特的脸要有辨识度,就是个人风格,不能一眼望去全都是一样的脸。” 华美丽在画,钟志远在提要求,其实是指导。 钟志远没有提太多要求,这年代的模特妆容很简单,基本就是打个粉底,涂个腮红,抹个口红。他已经超越了,够了。 “这发型,还得找个发型师来做造型。” 钟志远看了看曾小倩的妆容,自言自语说。 “这个我们化妆师都要学的,我给她头发理一下。”华美丽说,给曾小倩编了个发型,又从箱子里拿出卷发器和吹风机,将曾小倩耳边一缕头发微微卷曲,像柳条般轻垂。 定妆后的曾小倩,揽着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呼小叫:“唉哟妈呀,这谁家姑娘?真俊啊!”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意犹未尽,喊道:“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女人?” 姑娘们识趣地笑喊:“是你!是你!” 一连几日,华美丽都来教化妆,同时也在学习t台化妆。 钟志远本想请个发型师,看华美丽的确足够胜任造型,也就打消了念头。 一个想法浮上来,把华美丽挖过来,这样省了自己再去找个化妆师。 他想到就做。 这日,结束化妆课。 华美丽拎了箱子要走。 钟志远送她出来,梧桐树下叫住了她。 “华老师,你们团最近不太忙吧?” “在排新戏,不太忙。” 这是钟志远知道的。 “我是这么想的,你能不能跟模特队到五月底?平时教她们化妆,有演出的时候帮她们化妆。” 钟志远试探性地问。 “这事我做不了主啊?”华美丽淡淡地笑道。 “要不,你把我的意思跟团长说一下,看他什么态度?” “我?好吧。”华美丽似乎有些挣扎,为难地答应了。 钟志远看了看她,用不经意的语气问,“要不,你来我的模特队吧?” “来你的模特队?”华美丽惊讶地问。 “对,离开文工团。你看,我们马上要开始全国演出,以后还会到外国演出。” 钟志远描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想吸引她过来。 华美丽的确对钟志远的描述心动了。但诸多因素,让她平复了内心的波动。 “怕团里不放。”她淡淡地说,眼神迷散。 第108章 阿琳娜来了 阿琳娜终于向学校外事办申请到了游学两个月的假。 她兴奋地想要给钟志远打电话,在拨通电话的时候,她又放弃了,蓝眼睛波光一闪,脸上浮着调皮的笑,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南昌到赣州的山路可把她害惨了,她在苏联哪吃过这样的苦?车里的旅客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不敢跟她靠近,她竟然有些害怕。 阿寥沙,你怎么补偿我? 阿琳娜望着窗外连绵的丘陵,嘴角含着隐晦的笑。阿寥沙是她给钟志远取的俄文名字。 走出赣州汽车站,她愣住了,没有出租车,没有公交车,只有一条红土路横亘面前。 许久,她想起了打电话,她去车站找电话,没有找到公用电话亭,她急得挨个房间去问,一个女工作人员见她是个外国女人,让她用自己的办公电话。 阿琳娜道了谢,拨通了电话,那头一拿起,她就迫不及待地叫道:“阿寥沙,快来接我车站,快来!” 她急啊,还管什么惊喜不惊喜。 电话那头是田甜,她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电话里的女人,普通话有些生硬。 阿琳娜听那头也是个女人,急了:“阿寥沙,我要阿寥沙。” 她都忘了,只有钟志远知道阿寥沙是谁。 “你是不是打错了,我是花儿制衣,这里没有你说的阿寥沙。” 田甜的话让阿琳娜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对着电话说:“我要钟志远,让他来接我车站。” 原来是找老板的,好像还是个外国女人。田甜脸上涌上一丝笑意,对电话说:“你在那等着,我们来接你,别走开!” 轿车派出去了,田甜一时也找不到车子,只好叫上印红梅两个人骑单车去车站。 在车站却找不到人,阿琳娜很听话的“在那等着”,让田甜好一顿找,当她们找到她的时候,阿琳娜正坐在那跟人嗑瓜子呢。 “你好,你是找钟志远吗?”田甜问。 “我,我是。”阿琳娜遇到亲人般高兴。 她道别女工作人员,跟田甜走,印红梅帮着拿行李。 她以为钟志远会来,可是没看到他,很失望。她以为有车来接,没有,她看到印红梅在往单车上放行李。 她无助地站在那,心里在骂:阿寥沙,骗子! “我没来得及打~阿寥沙的电话,我们现在过去找他。”田甜对阿琳娜说,示意她坐她的单车。 阿琳娜看着她,一脸的忧伤。 田甜笑笑,骑上单车,等着她上车。 阿琳娜无奈,叉开两条大长腿跨坐在后座上,脚抬起,不然触到地,坐得极不舒服。 干休所,活动室里,钟志远板着教官脸,姑娘们两三个人一组,胳膊夹根棍子,手上握根棍子,练着台步。 “好好感受啊,形成肌肉记忆。“ 姑娘们的练功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子,身材凹凸有致,充满活力。 姑娘们一组走过,又一组,像阅兵。 “不同的服饰,有不同的风格,就要有不同的台步。” 钟志远大声提醒道。 门被推开,一阵风扑进来,钟志远刚回头就被人抱住了。 一股异香,柔软的身体,钟志远被抱个满怀。 见是阿琳娜,惊喜得将她一把抱住。 满室的女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姑娘们见到阿琳娜,都是认得的,心想洋人就是开放。 田甜和印红梅以过来人的经验,笑看这一幕。 关美玲就复杂了,觉得好奇,又觉得嫉妒。 阿琳娜恨了钟志远一路,骂了一路:阿寥沙,骗子,大骗子。 见到他时,全抛九霄云外去了,一下子扑向他,眼里只有他,哪还看到其他人? 等她看到这么多姑娘在围看,赶忙松开钟志远,朝她们羞涩地笑,她认得她们,她们一起玩过游戏。 姑娘们围上来,拉着阿琳娜说话,唧哩呱啦的好不热情。 田甜跟钟志远说:“干休所她可能不让住。” 钟志远点点头,他知道,阿琳娜得住宾馆,涉外宾馆。 印红梅将行李放在一边,和田甜回去了。 “不得了,要轰动了,模特里有个洋婆子!”印红梅对田甜说,田甜笑着,两个女人的笑都不单纯。 钟志远不得不结束今天的训练,他看了眼被围着的阿琳娜,晚上也上不了课啦。 他将田小雨和关美玲叫过来:“这是我们第十二名队员,阿琳娜。我得将她安顿好。晚课你们负责,半小时舞蹈,半小时妆容,一小时文化课,将《雨巷》背熟。” 两个人点头答应,关美玲看向钟志远的目光幽幽的。 钟志远将阿琳娜从姑娘堆里叫过来,对她说:“走,带你办入住去。” 阿琳娜向姑娘们挥挥手,跟着钟志远往外走,钟志远提着行李,她甩着手,走得别提多惬意。 “你们太落后了,这里!”阿琳娜嘟囔道,“出租车没有,坐得屁股痛。”她摸着自己的屁股,一点没觉得用词不雅。 钟志远觉得她天真得可爱,笑道:“梦开始的地方都不完美!”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能想像嘛,这小城有五千年历史,”他再次看了她一眼,揶揄道,“那时候,你们苏联还没有历史记载吧?” 阿琳娜撇撇嘴,“没有车,走路长。” 钟志远笑笑,“你慢慢会喜欢上这个小城的。”不计较她的语法。 前方一棵大榕树,阿琳娜惊喜地叫了起来,他们从榕树下走过,阿琳娜忍不住跳起来去够那缕长长的须,孩子般高兴。 城门,西津门,远远的就在脚下。 阿琳娜几乎想跑起来。 从城门走出,一条大河横亘眼前,“船好多!” 她惊叫又停止了,她发现不只是船,船上有木板,有人在行走,那是浮桥。 城门,码头,浮桥,让她大开眼界。 远处,西河大桥如虹,静静地卧在江波上,河边树木葱茏。 阿琳娜开始有点喜欢这小城了。 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喧嚣,特别恬静,安适。 在赣南宾馆订好房间,钟志远送她进去。 南方的庭院,假山鱼池,回廊拱桥月亮门,阿琳娜眼睛不够用,这是她没见过的,别具风情的异国情调。 她在哈尔滨,没有特别的异国感觉,除了人和语言。 第一次沉浸式异国体验。 但是,这种体验现在被炽热的情欲烧褪得干干净净。 钟志远刚把行李提进房,听得一声门响,一具柔软的身体就将自己扑倒在了床上。 阿琳娜火热的红唇在他的脸上,胡乱地亲吻着。 窗外响起沙沙的声音,是雨打芭蕉。 阿琳娜的吻细雨役密集地落在钟志远的眼睛上,落在鼻子上,嘴上,湿漉漉的,舌尖滑进他嘴里,像吸食芭蕉叶上的雨水,吮吻起来,啾啾有声。 雨打在芭蕉叶上,又从叶子上流到地上。 阿琳娜的吻如芭蕉叶上的雨水,滑上他的脖子。 紧抱着的双手,笨拙地解他的扣子,怎么也解不开。 她索性将自己剥开,扑楞通,跳出一对大白兔般的乳房。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哼哼唧唧。 雨水顺着叶子流淌到地上,汇进了下水道。 钟志远和阿琳娜堕入了情欲的深渊。 女人的呻吟声,床榻的吱嘎声,在雨水沙沙的掩护下,久久回响。 钟志远带阿琳娜吃了顿赣州特色的丰盛晚餐。 “今天可以敞开了吃,往后,这些都不能吃。” 听钟志远这么说,阿琳娜睁着大大的蓝眼睛看着他。 “模特的饮食要节制,只能吃营养餐!” “营养餐?难吃吗?” 阿琳娜悟性高。 “也不难吃,像粉蒸肉也有,但没有肥肉了,只是瘦肉。” 阿琳娜喜欢粉蒸肉,一咬流油。 “只有瘦的?不好吃!” “面包,米饭都不能吃。” “啊?这太……” 阿琳娜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说。 钟志远朝她笑笑,心想会适应的。他对阿琳娜说:“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阿琳娜满眼的疑惑,“你是说送我回去?你~不跟我~睡?” 她想表达他应该陪她,话却说得露骨的俗气。 钟志远都笑了,“你知道的,中国人保守,宾馆不让人留宿。” “我会害怕!” 阿琳娜可怜地说。 “嗯,我也不放心,我会安排人陪你。” 钟志远温柔地看着她,安慰道。 回到宾馆,阿琳娜却不放钟志远走。 “我要吃饭!” 阿琳娜不让开灯,黑暗里响起她梦呓般的声音。 “刚吃饭还要吃?” 钟志远疑惑地问。 一双柔软滚烫的手攥起他的手,按放在她柔软温热的小腹。 “我给!” 阿琳娜的身体滑了下去。 哦!哦! 钟志远发出极为痛苦的喊叫,一声比一声响。 不要怪年轻人的疯狂。初尝禁果的男女如同刚拿驾照的新手,见车就想开。 阿琳娜想到有人陪她,不能和钟志远在一起,禁不住不断地索要,也是爱之深切。 交媾是最深情的表白。 钟志远将陪睡的任务交给了关美玲。 关美玲没想到,非常高兴。她觉得钟志远这是向她有所表示。她下意识觉得跟阿琳娜住一起,钟志远就不会和阿琳娜发生什么。这样的想法,她自己都没觉得。 阿琳娜这个苏联女孩,在模特的认知上,比姑娘们可不是强一丁半点。 钟志远曾看到过一本1957年苏联的时装杂志,漂亮的时装,时髦的模特,就是在21世纪,也不逊色。 加上她芭蕾的底子,阿琳娜很快就上手了。 这是钟志远很高兴的事。 第109章 这季节得什么病合适 清晨,校园里几个体育生在台阶上蛙跳,朝阳下,他们的皮肤泛着金光。 钟志远向来是班上第一个到校的,惭愧,重生后,没正经上过几天学。 这天,正儿八经地去学校,从水西到赣州一中要走一个多钟头。从前他总是兜里揣着一本三指大小的电话通讯录,上面抄写着英语单词和词组,边走边记,目不旁视。现在,再回不去从前了。 教室里就他一个人,他将书包从肩上取下,待要放进桌洞里,看见桌洞里放着一听麦乳精,取出看,原封未动,是新买的。 没想到自己这一咳嗽,咳出田螺姑娘来了! 钟志远再往桌洞里看,居然发现两封情书。 说起情书,前世是有女同学给他写的,只是没到他手上,被老师捡到了。他还是从父亲嘴里得知的,那天父亲参加他的家长会回来,说起这事,脸上还含有几分特别的笑意。跟他带钟志远第一次去赣州一中回来的路上说“班上好多女生,都戴二炳子”时的笑一样的含义丰富。钟志远一直有个遗憾,一直不知道那个暗恋自己的女同学是谁。老师没告诉父亲,他也没问老师,也没有哪个女同学跟他坦白过。 钟志远拿着情书,心里却没有少男情窦初开的惊喜、欢悦。没去看内容。 心里想,重生挺无趣的,少了懵懂朦胧的美。 走廊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钟志远将东西收好,扭头看见柳萍手里拿着油纸包进来。 他的回忆一下子涌来,柳萍真的和前世的记忆里一样,朝他展颜一笑,双眼定定地看着他,将手里的油纸包递过来:“你吃吗?” “我吃过了。”钟志远脱口而出,后悔都没来得及。 柳萍脸霎时泛起红晕,浅然一笑,收回手,走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两个人,静静的,各顾各的,钟志远感觉回到了从前。 转念一想,这样的早晨,重生后竟然是奢侈。看看柳萍,心想,她会很失望吧?早上兴冲冲来,结果总看不到他,她望着手上的油果会怎么想? 哎,许多事都变了轨迹了,自己和柳萍,嗯,还有何田田,应该都不会有交集了,赵斐,也不会和前世一样交往了。前世风一样自由快乐的暑假恐怕今世也是奢望了。 钟志远这么想着,心里略略遗憾。 他拿着情书,又琢磨起会是谁来,忽然,看了眼柳萍。竟想起了刚才她暧昧的脸红,她注意到了我手上的信,是不是这两封中有一封是她写的? 他又看了眼柳萍,再低头看其中一封情书。 这封情书,文笔不错,他不禁读了起来。情书有一段这样写道:“多少次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无论我如何的忧伤,看到你高大熟悉的背影,我就像阳光里的一粒尘埃,卑微却快乐地在阳光中飞扬。我无法遏止对你的思念,我想我是你的影子,可你却从未转过身来看一眼。” 钟志远回味着这段话,结合前世的信息,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他再次看了眼柳萍,同一条路上学的同班同学,且前后脚到校的,就她了。 柳萍正看过来,两个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她慌乱地躲开他的视线。 钟志远心里叹息一声,就当没有发生吧。 同学陆续到了,周松一屁股坐下,一脸讨好地说:“不咳了?”看到钟志远手里的信,故作惊讶地喊起来:“情书啊?” 一句话引得同学都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心里慌了下,镇定地折起来,奚落道:“看到信纸就想到情书,你花痴啊?” 前后排的同学都来关心他,“女娃子”和佟生进来,看见钟志远,“女娃子”大声囔囔道:“我说来看你,佟生一直拦着我!” “是我让佟生拦着的,咳嗽烦说话。”钟志远替佟生掩护道。 课堂上,钟志远不咳嗽了,这对谢老师来说是个大好事。 可是,对钟志远来说,又是个麻烦事。 接下来的假怎么编个理由? 他在课堂上做着勤奋的文抄公,中午还和同学们讲笑话。 这天中午,周松少有的没有回家吃饭,和钟志远几个人一起吃午饭,他想听钟志远讲笑话。 “对方向你丢了十把刀,你接住了两把,还剩几把?”钟志远促狭地看着周松问。 “八把(爸)。”周松很认真地答道。 “答对了,儿子!”钟志远看傻子一样看着周松,笔得那个张狂,肖爱萍、朱春燕他们会过意来,大笑不止,钟秋虹喷了朱春燕一身的饭。 钟志远止住笑,对一脸急色的周松说:“开个玩笑啊,接下来给大家讲个笑话。” “大象被蛇咬了,可蛇飞快地钻进地洞里, “大象很郁闷,心想:等到天黑,小样,看你出来不! “这时洞里钻出一条蚯蚓,大象咣的一脚踩上去,”钟志远站起身,冲着周松大喝一声,“小子,你爹呢?” 这一声吆喝,配合着周松懵然仰着的脸,教室里立时一阵狂笑,伴随着跺脚捶桌子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响彻楼宇。 周松脸胀得像猪肝,胸部一鼓一陷,愤愤地看着钟志远,后悔没回家吃饭。 偏肖爱萍还逗他:“对方向你丢了十把刀,你接住了两把,还剩几把?” “你爸爸!”周松怒吼道。 大家一哄而散,各干各的去了,气得周松暗骂,再不来留下吃午饭了。 当钟志远见到林子静的时候,她第一句话就问:“你们教室闹翻天了?” 钟志远把刚给同学讲的笑话,说给她听。林子静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容易收声,白了他一眼:“你也太坏了!” “闹着玩而已。”钟志远兴致不高,他问,“现在这个季节适合生什么病?” 林子静噗嗤一声,笑道:“你这问的好笑,什么叫适合生什么病,你想干吗?” “还能干吗?你知道的,请假呗。”钟志远苦笑地说。 那晚在林子静家吃饭时,他承认是他买下了水西服装厂,而且还爆了个大瓜,他组建了时装模特队,正在秘密训练,当时震惊了林家人。 得知方秀英是文工团的导演,心下欢喜,问能不能派人去学化妆,或者请人来教化妆。 方秀英很支持,说让他去找她,带他去见团长。 林子静很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大诗人,就只晓得装病?” 不料,这句话,一语提醒了梦中人。 钟志远离开林子静走向教学楼,他找到谢老师。 “停课去采风?”谢老师听错了似的,大声惊问。 钟志远点点头。 谢老师很纠结,这咳嗽一个多月才好,现在提出要去采风。这不耽误高考吗? 她望着这颗独苗,内心翻滚,文科班的希望可都在他身上啊。 “谢老师,你放心,不耽误高考,而且一定给你考个高分!” 钟志远知道谢老师的担心,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谢老师仰着脸看他,信和不信都不踏实。 “我做不了主,这事得校长答应。” 她带钟志远去找校长,希望校长能说服钟志远。 管校长见到钟志远,十分开心。 一中因为钟志远声名远播,他去外地开会,别市的校长都对他尊敬有加,十分羡慕他有一个诗人的学生。他在教育系统的会议上,被频频点名表扬,真是春风得意。 “停课?” 管校长惊讶地问,手指在花白稀疏的头发里搔挠着,这让他有点头痛。 “马上就高考了,不好高考完再去?”管校长问。 谢老师热切地附和道:“是啊,高考完再去,两不误。”她觉得管校长问得高明。 “不是,灵感这东西捉摸不透,不抓住就跑了。” 钟志远神神叨叨地说,他现在是诗人,这话别人说了白说,他说还是有用的。 管校长和谢老师相视一眼,都没说话。 “管校长,你放心,我跟谢老师也说了,不耽误高考,而且一定考个高分回来!”他朝他们笑了一下,“你看,我说能赢三中,当时没人信,现在信了吧?” 为证明自己说话算话,把这事搬了出来。 管校长是后来才知道,跟三中的比赛,全是钟志远幕后指挥的。当时那上半场比得真叫难看,不过好在下半场精彩。 他听钟志远提到这事,嘴角浮出笑意。 “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放心,一定给你们大大的惊喜!” 第110章 鲁明达的清明节 李翠莲走后,鲁明达父母听到消息,悲伤不已,初一十五都给她烧香,清明那天,更是像对待亲闺女一样,为她招魂。现在他们的情绪渐渐平和。 但鲁明达再没笑过。别人都说他掉了魂,他不敢去后林,却有时跑到山上,在李翠莲的坟前一坐一下午。似乎靠着她,他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记忆开了闸地涌现,那一幅幅美好,仿佛他又和她重新来过了。 科长马健要给他放长病假,鲁明达拒绝了。 那天,马健给他拿来一张早些时候的报纸,那上面有花儿制衣招聘保安的广告。 马健对鲁明达说:“看你这样子,你是不是换个地方?” 他觉得换个环境对鲁明达有利。 鲁明达思来想去,接受了马健的建议,投出了应聘信。 清明节,鲁明达傍晚才去山上。他怕碰到翠莲家人,不想和他们发生争执。 雨下下停停,山上的路泥泞打滑,鲁明达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山去。 雨衣遮不住斜风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裤,他浑然没知觉。 新插的香烛只剩竹签,满地纸钱的碎屑沾粘在泥土里,李家人已经来过。 他盘腿坐在泥地里,独对孤坟。 青山如洗,绿草如茵,山头浮着白纱般的雾。 他全然看不见,他的眼睛盯着手里那根扎着红绳的辫子。 这根辫子轻拂过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留着李翠莲的温柔和爱意。 他拿出火柴,可颤抖得擦不着火,或者他舍不得,根本不想擦着。 一下,两下,他扔掉一根,又拿出一根,依旧划不着。 “翠莲,我真舍不得啊!” 他对李翠莲说,回答他的是一阵山风吹过,簌簌的草声。 “我就划这一次,翠莲,我就划这一次。” 他闭起眼,猛地朝硝皮上一划,嗞,火柴着了,一团红焰在手里跳动,照亮了他悲伤的眼睛。 天意,翠莲,我听你的。 他心里默默地说,将火柴伸向辫子。 嗞啦啦一阵响,空气里弥散开一股焦油的糊味。 焦味引出一条长长的花斑蛇。 他一手举着辫子,一手点着火,一动不动看着蛇,蛇昂着头,一动不动看着他。 人与蛇这么看着,火灭了,蛇动了。 鲁明达也动了,他捏住了蛇的七寸,蛇咬中了他的拇指。 他发力扬手一甩,蛇在空中发出一个脆响,骨节断裂了,软了。他,拇指些微发麻。 他用嘴吸掉几口血,将辫子上的红绳解下,扎在手腕上。 天意,翠莲,天意要将红绳留下。 鲁明达激动地对李翠莲说。 他将辫子在坟前烧尽,看着乌黑的头发弯曲烧成碳末。他把这些碳末扫在手心里,洒在坟头,他希望来年坟头长满青草。 他在土里掏了掏,木头人还在,依旧放好。 “翠莲,我听你的,我把辫子烧了,但是你休想我忘了你,你看这根红绳,天意要留给我,它会一直系在我手上,就当你一直牵着我。翠莲,你说要陪我到老,要给我生儿子,生女儿,生好多好多。你说你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怕一个人待在屋里……” 鲁明达呢喃着,想到李翠莲一个人躺在坟墓里,无边的黑暗和孤寂,悲从中来,泪雨滂沱。 不远处,树梢上一只猫头鹰睁着诡异的眼睛,发出鬼魅般的咕咕声,夜色下的孤坟,更添几分凄凉。 鲁胆达打了个寒战,被雨淋湿的衣裳,夜风一吹,彻骨的凉。 拇指也好像肿了。 这晚,鲁明达不知摔了多少跤,人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像个泥猴,连头发都粘着泥,拇指肿得纺锤一样粗。 厂医务室的老中医听了鲁明达的描述,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一种锦蛇,毒性不大。” 说罢给鲁明达敷上草药。 果然,第二天就消了肿,中医很神。 第111章 五子棋 清明过了,雨仍纷纷。 这日,钟志远去花儿制衣,看到农田里一派繁忙。 有人披着蓑衣,站在碌碡上,吆喝着水牛往前拉,所过之后,水田平平整整。有人穿着雨衣,伏着身子在莳田,双手如蜻蜓点水,两脚倒退着,一行行笔直的秧苗像用尺量过。田埂上往田里抛秧苗的妇女,戴着宽大尖顶的斗笠,准确地将秧苗扔到莳田人伸手可及的地方。更远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在耙田,拖拉机手站在雨中,骄傲地看向打碌碡的人,挑衅地扬着手。 路边梨花落尽,桃花又开,几只新燕轻盈地飞掠水田,又往远处的农舍飞去。 钟志远童心大发,细雨中打着伞在田埂边、水渠旁寻找莳田泡泡,矮小的植物,满身带刺,开着白色的小花,玻璃球大小的果实像草莓,鲜红鲜红,味道纯甜,不带一点酸味。 他吃得满嘴、满手的红。 钟志远来到花儿制衣,进厂就被保安拦了下来,他心想,哪个家伙敢为难老板?一看,人家保安赔着笑说:“钟少,我帮你把鞋子清洗下再进去吧。” “为什么呀?”钟志远问。 “厂里‘7c’不有一条‘常清洁’吗?今天下雨,您的鞋……” 钟志远听到保安的话,心里非常高兴,“7c”已经深入到保安思想里了,再看看自己脚上的鞋,笑了,刚才在田间采莳田泡泡跟了一脚的泥。 他很高兴地自己去清洗鞋子。 这个保安,激起他巡视厂子的兴趣。 厂区绿化带修剪整齐,地面和各建筑外墙干干净净,车间一派繁忙,灯光明亮,定置区域涂着不同的色彩或者划了不同的线条,连清洁工具都整整齐齐地挂在定置区域,看上去井井有序。成衣、周转的物品,都有标识牌,一目了然。工人们精神饱满,见到他一脸的微笑,又不过分谄媚。 钟志远在厂区各处转了一圈,很满意“7c”实施的效果。 他去新厂,那里正热火朝天地建筑中,田甜家的小叔子是个干事的人。 刘金刚脸宽,鼻孔大,体格健壮,一看就是精力充沛,做事风风火火的人。他高中毕业,在工地上跟老板干了几年就自己拉了支队伍单干了,钟志远跟他见了一面,聊了聊就将新厂和他私房的建筑任务都交给了他。 刘金刚见到钟志远来,迎着雨跑过来,陪同他在新厂区转,亲自为他撑伞,使钟志远尽显老板气派。钟志远领受着刘金刚的加意伺候,在工人面前脸带和气,极为亲切,在宽威之间自如切换,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对刘金刚就一句话:“速度再快,工钱我可以先给。” 刘金刚望着雨中钟志远的背影,内心感慨:“从来只有欠钱的甲方!” 钟志远满心欢喜地走进办公楼,办公楼的楼梯台阶和扶手纤沓尘不染。 他一直没要独立办公室,和田甜共用一张办公桌,他像职员一样坐在椅子上,与田甜面对面。 田甜见他来了,赶紧让坐,倒茶,对他说:“钟少,商标注册下来了。” 她将茶杯轻放在他面前,去柜子里拿出商标注册证给他。 1983年3月1日国家正式实施《商标法》,钟志远给他的品牌注册了“花儿”商标。“花儿”商标的lolo用的是拼音“huaer”,这是仿华为,体现中国人的自豪,不过,“a”的一横是一朵花,很别致。 钟志远很满意,这是他自己的杰作。他将证书还给田甜:“收好了,这可是咱们的图腾。” “那是!”田甜说,收起证书,将它锁进柜子里。 “‘7c’实施得不错!”钟志远夸了她一句。 田甜很高兴得到表扬,不无感慨地说:“可费老鼻子劲了,老人改不了习惯,都吵了好几回。” 钟志远笑了,他前世就遇到过,甚至打架呢。“嗯,不容易,给你嘉奖!” 田甜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应该的,不要嘉奖。” “不要啊?”钟志远戏谑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不要的话,请李双喜来一下。” 田甜笑着白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打到销售部。 李双喜瘦高个子,笑嘻嘻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李经理,五子棋下得怎么样了?”钟志远笑问。 “老板,很顺利,都按您的吩咐,每个店都派了一个人,在督促装修。” 李双喜见谁都是带着笑,他拿出进度表给钟志远看,上面有每一个店的装修进度。 钟志远带模特回来后,就给销售部开了会,布置了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哈尔滨这五个城市寻找旗舰店的任务。他把它叫五子棋,这五个城市可以辐射全国。 当时李双喜惊喜得张着嘴,都忘了笔记。 还是田甜提醒他,他才赶紧在本子上记下。 早前时候,厂里有流言,销售部可能要被放弃了。因为别的部门都忙忙碌碌,销售部自从水西服装厂改名,就一直闲着,天天窝在办公室摸鱼,工资没少拿,惹了不少闲话。好不容易钟志远派了个找旗舰店门面的活,没两天就在南门口找到了,就又闲下来了。不光销售部的员工,李双喜自己都慌了,销售部难道真的被抛弃了?可想而知,李双喜接到钟志远布置的“五子棋”任务时,是多么的激动,销售部重要着呢! 北京旗舰店,在王府井,靠北京市百货大楼,离东风市场很近。上海旗舰店在南京路,靠着永安百货。广州旗舰店在长堤大马路,靠海珠大戏院。哈尔滨旗舰店在东大直街,秋林公司旁。成都旗舰店在盐市口人民商场旁边,都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内。 钟志远看着这份进度表,虽说不止一次看了,心里依旧激动,这是他为自己的商业大厦打下的五根桩。一个商业帝国正悄悄崛起,能不激动? 当时,田甜不无担心地问:“一下开五家?”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钟志远豪情万丈地说,他有把握一炮而响。 现在,钟志远对李双喜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在月底完成装修!” 他有估算,自己这边的人,王建新那边的人,都实地研习过了,图纸交待得清清楚楚,王建新会去现场指导、验收。 李双喜感到鸭梨山大,他求助地看看田甜。 田甜摊摊手,牵动着胸脯波动起来。 “双喜同志,希望像你的名字一样,给我们带来喜讯!” 钟志远笑道,跟李双喜开起玩笑。 李双喜笑眯眯地,硬着头皮扛下。 第112章 oem进行时 “把罗玉英他们叫来吧,看看她们那边的情况。” 李双喜走后,钟志远对田甜说。 不一会儿,采购部六个人来了两个人,小罗子手里拿着文件夹。 钟志远接手水西服装厂,给采购部开的第一次会议就是布置“oem”的任务。 当时他说:“耳饰,手饰,鞋,包,皮带,丝巾,手套,伞,这些都是服饰风格的一部分,注重整体风格是我们花儿制衣的精髓所在。” 田甜不解地问:“可是,这些东西我们不生产呀!” 钟志远对他们说:“找oem厂家。” 那时田甜和采购部的同志都没听说过“oem”,听钟志远解释才知道是贴牌生产。对钟志远要求他们3月底找到配套厂家,4月底拿出成品的时间要求吓坏了,一个个急得脸都红了,“这些我们都没接触过,一时半会上哪找去?” 当时,钟志远笑了,说:“去义乌,那里全有。” 名震世界的义乌小商品商场在1982年就开放了,许多人不知道罢了。 这会儿,钟志远见到采购部就来了两个人,问小罗子:“你们部门就剩你们两个人在家?” 小罗子笑道:“嗯,他们四个全在义乌呢,都在人家厂子里盯着。” 田甜补充道:“他们每天都会打个电话回来,汇报他们那边的情部。” 钟志远点头表示满意,问了配套厂家的情况,诸如规模产能、质量控制等,问:“月底都能出货吗?哪家有困难?” 小罗子认真地看了下报表,又看了下田甜,两个人对望了眼,点点头。 进度没问题,钟志远特别叮嘱:“配套产品的质量一定要把好关,验货的时候千万要当心。” 小罗子只当是工作关照,没有特别在意钟志远的叮嘱,只口头上“嗯”了声。 钟志远指了指她的本子,“记上,所有产品,要在源头上把好关,原辅材料、生产过程要盯紧了,成品验收时,”钟志远面向田甜,“我们的质检人员一定要严格执行检验制度,抽查时,对皮鞋、皮带之类的,一定要抽取一双割开来看。” 他想到了当年臭名昭着的“温州皮鞋”,发生过打喷嚏绷断皮带、某长女儿买到“一日鞋”的荒唐笑话,1987年杭州武林广场有5000多双温州皮鞋被付之一炬,温州鞋一时四面楚歌。 想到这些,钟志远有些后怕。 小罗子见钟志远这么郑重其事,吐了吐舌头,赶紧在本上记下。 “当然,包括你那边贴牌生产的。”钟志远对田甜说。 田甜认真地做笔记。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马虎不得。 采购部两个人走后,钟志远问田甜:“成衣这边,几家在生产?” 田甜其实跟他讲过,自己事情一多,一时记不住了。 “有五家给我们贴牌生产了!”田甜说。 “都是赣州的工厂?” “不,赣州就二服厂,其他都是县城的厂……”田甜一家家的报给钟志远听,不无担忧地问,“仓库都快堆不下了,销售怎么办?” 钟志远笑道:“五子棋不在下吗?不要担心销售,只管生产。” 田甜毕竟不了解钟志远的连锁经营,担忧地说:“销售部这些人我看够呛。” 钟志远嘴角一歪,笑说:“不靠他们。” “啊?不靠销售部?”田甜惊讶地问。 “不靠!”钟志远肯定地说,“请印红梅来吧。” 第113章 上门求才 钟志远作为资深hrd,自然十分看重人力资源。 人力资源可是大事,企业的一切最终都落实在人身上。 印红梅一头乌黑长发,面白唇红,长相亲和,她带了一叠简历过来。 钟志远一边询问她在工资、绩效考核方面的工作进展,一边翻看简历。 “全厂上下对工资都十分满意,还没听到负面反馈。绩效考核按您的要求,都做了绩效面谈,面谈还真有用,员工说出许多困惑和建议。”印红梅说着,将几张纸给钟志远,“您看,这些是员工的一些想法。” 钟志远接过来看过,交给田甜,笑道:“智慧在民间。” 田甜接过,展开来看。 “服装顾问情况么样了?”钟志远问。 “陆续有二十多名在美玲店接受培训,名称变了,学习的内容也多了。” 印红梅汇报道,有点感慨。以前叫营业员,钟志远叫服装顾问。 “这是肯定的,她们要指导客人穿搭嘛。” 钟志远说着,意外地看到了鲁明达的简历,他停在那里,马上浮现出那个身体壮实,皮肤黝黑,目光犀利的平头男。 他拿起简历,仔细地看。 母亲失明,父亲伤残,没有兄弟姐妹,独子一个,这够惨的。 钟志远看着简历,慨叹不已。 为什么不在国企继续干?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看中了这边的高工资? 鲁明达在他心里,是侠士般的存在。 他决定去他家看看。 钟志远走出田甜的办公室,先去财务部,让朱红霞给田甜发红包。 朱红霞疑问:“为什么啊?” “‘7c’落实有力,嘉奖1000元。” 钟志远照着鲁明达简历上填写的地址,买了些糕点就找上门去了。 航运公司靠河,钟志远打着伞,沿着滨江路一直往东,从东河大桥的桥洞里走出,上坡走了一段泥泞路,拐进一个山坡,就到了航运公司的家属区。 黄泥墙,柴禾间,烂泥巴路,山上野草丛生。无一不述说着这里的贫穷。 曾经发达的水运在八十年代随着河水的枯竭,濒临消亡。 钟志远问了两家人,才找到鲁明达家。 他敲响了门。 门里一阵摩挲,门打开,是一个中年妇女,皮肤粗糙,却并不显老,只是苍白的脸。一双不聚焦的眼睛,混浊发白,茫然地直视前方,问:“哪个?” 这是鲁明达妈妈了,钟志远心想。 “伯母,我是鲁明达的朋友,我来看他。” “噢,明达的朋友啊,你进来坐吧,他还没回来。” 王筱萍侧身退后,让客人进屋。 钟志远踩掉一脚的泥,收起伞,将雨水抖在外面,走进屋,将东西放在桌上。 里屋,鲁大春躺在床上,听到有人来,也问:“哪个来了?” 钟志远走过去,“伯父,我是鲁明达的朋友,来看看他。” 雨天,屋里的光线不太亮,晴天时应该很明亮。 鲁大春躺在靠窗的床上,床边一把椅子,一个矮柜。 黄土墙上贴了张刘晓庆的画。 墙角一个旧的衣柜,玻璃门上画着花鸟画。衣柜顶上放着一个樟木箱。 鲁大春歉意地说:“我起不来,招呼不了你,你自己坐下子。”他转向屋外喊道:“老婆子,可有水?烧毛子水哇。” 王筱萍已经在外屋摸索着倒水,闻听嗔道:“还要你讲?” 鲁大春和钟志远相视一笑。 他见钟志远年纪比儿子可小不少,问道:“你和我家明达怎么认识的?你以前也没来过我们家。” 钟志远坐在椅子上,如实说了他与鲁明达的认识过程。 “明达这孩子,就喜欢打抱不平,唉!” 鲁大春感慨道,他想到了李翠莲,哎,多好的女娃子,就这么走了,心里沉郁着。 王筱萍端了杯水进来,钟志远站起接了过来。 “没茶叶了,对不起。” 王筱萍仰着脸,盲视着,一脸的歉意。 “伯母,挺好,我喜欢白开水。” 这是事实,钟志远喜欢喝白开,多年的习惯了。 但人家以为是客气。 窗外雨潇潇,钟志远和两老拉家常,等鲁明达。 鲁明达回到家时,鲁大春正跟钟志远讲船上的故事,精神振奋,母亲坐在床沿,笑吟吟的。 “呀,钟志远?你怎么会在我家?”他十分惊讶地问。 鲁大春正说到兴头上,被儿子打断,悻悻然看了他一眼,打住了话头。 钟志远看鲁明达神情萎靡,和以前判若两人。心想,这是怎么了? 他哪里知道鲁明达经历过什么样的变故? “你这……”钟志远指了指鲁明达,没说下去。 鲁明达看了看父母,示意钟志远出去说。 钟志远随鲁明达进到他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挂着水壶、背包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块相片镜框,夹着小时候的照片,参军时的照片,钟志远发现了几张战地的照片。 “你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钟远远惊讶地问,带着几分崇敬。 “嗯。”鲁明达只沉闷地应了声,似乎不愿多说。 见状,钟志远没多问。 “你怎么不在赣南纺织厂干了?” 钟志远开门见山地问。 “你怎么知道?”鲁明达讶异地问。 “你不投了花儿制衣?” “这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鲁明达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你先说说为什么吧。”钟志远笑道。 鲁明达唉声叹气,好一会儿,说了自己的遭遇。 “科长放我长病假,我都拒绝了,去到厂里心痛,不去厂里心焦。那天科长跟我说花儿制衣在招保安,劝我换个新环境。我想想也对,老这样对厂里,对科长不好。” 鲁明达眼睛红红的,稍顿,他抬眼疑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应聘的事?” 钟志远没瞒他。得知真相,鲁明达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他知道钟志远成了诗人,但现在竟然做了老板,还是自己可能要去的厂的老板,这让他怎么都觉得别扭。 “你这种情况的确应该换个环境。”钟志远说,对鲁明达的行为予以肯定。 “我今天就是来请你加入花儿制衣的,除了一百多亩的厂区,还有一支12名顶级美女的时装模特队需要特别护卫,我想组建一支‘护花小队’,特别需要你这样武功高强,又让我信得过的人来负责这件事。” 钟志远诚恳地说。 印红梅给过他一些保安的简历,也见了几个,他都不太满意。 鲁明达心潮起伏,一扇新的大门向他打开了。 他没有选择,也不需选择。 钟志远再询问了他父母的伤病,临走留下一个五百元的红包。 鲁明达死活不收。 “我就不喜欢婆婆妈妈,这是给家属的慰问金,不针对你,换别人也有。”钟志远生气地说,“你要谢,就早点去报到吧!” 他告别鲁家人,走进了细雨里。 第114章 去日本割韭菜不? 暨南大学女生宿舍,晚饭后,林燕影和姑娘们围坐一起听收音机。 学校的电视,除了有重大比赛,平时一般不开。听收音机是最好的娱乐,三五好友围坐一起,听广播剧,听评书,听音乐,沉浸在声音的艺术世界里,青春慢慢蜕变。 “广东电台音乐台,现在是音乐欣赏时间,我是小雅……”收音机里小雅又开始了她的音乐时间。 “今天给大家带来的,依旧是蒙面歌手的新歌。这首歌,用轻轻的音乐淡淡地述说着离别的心情,让人在聆听时能闻到阵阵淡雅的栀子花的清香。是的,这首歌就叫《栀子花开》,是一首献给毕业生的歌曲,具有浓郁的校园气息。收音机前即将毕业的你,让我们一起来聆听这首《栀子花开》吧。” 收音机里飘出轻柔的音乐,歌声响起。 “栀子花开 so beautiful so white 这是个季节 我们将离开 难舍的你害羞的女孩 就像一阵清香 萦绕在我的心怀 栀子花开 如此可爱 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 光阴好像流水飞快 日日夜夜将我们的青春灌溉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像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 栀子花开呀开 栀子花开呀开 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 ……” 听着听着,不知谁哭了起来。 歌声打动了这些即将离校的姑娘,寝室里笼罩着淡淡的离愁。 几个姑娘抱在一起。 音乐震撼人心。 林燕影的心又起了波澜。 她一直觉得蒙面歌手就是钟志远,她甚至买了蒙面歌手的磁带,反复看那张蒙面的脸。 这首歌更让她确定蒙面歌手就是他。 他快要毕业了,怪不得他来广州! 林燕影满脑子都是钟志远,他朝车窗外大叫天上掉东西的机智和果敢,他跳舞时的翩翩风采…… 他在干嘛?我这算是想他吗?他还记得我吗? 正是晚饭时候,林燕影和姑娘们擦干梨花带雨的脸,下楼去蒙古包吃饭,远远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感觉很熟悉,正思忖着,那人转过头与她视线相对,林燕影惊喜地喊起来:“钟志远?你怎么来了?”快步走了过去,丢下同伴风中凌乱,好奇地打量着钟志远,大四的女生有男友很普遍了。 “好想你们学校的扒饭了。”钟志远笑吟吟地对林燕影说。 “那走啊!”林燕影笑嘻嘻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同伴们还站着等,林燕影这才发现自己忘情了,赶忙将钟志远介绍给同学,一行人同去吃饭。 钟志远依约来录音,下车就直奔周家巷去,谁料敲门没回应,没有“边个”的搞怪,久久没动静。他在巷口找了个公用电话打过去,单位说黄文去香港出差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他想了想,就打车来了暨南大学。 钟志远吃着扒饭,听着女孩们呱啦呱啦说着实习的事,分配的事。 “你说,深圳好,还是海南好?” “海南刚开发,机会挺多的吧?” 去年国家提出开发海南,确实是个热门的地方,但似乎并不成功。 钟志远听着女生们的话,忍不住说:“深圳好!” “为什么?”女生们不解钟志远怎么这么肯定。 “深圳面向香港,背靠广州,海南呢?茫茫一片汪洋!”钟志远从地理上解释道,不好说21世纪深圳会超过广州,海南会沦落。 “你看风水呢!”有女生笑话道。 “对啊,我看挺准的,未来深圳会成为和北京、上海齐名的城市,当然,广州也不差。而且,从专业的角度,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的机会更多。” 钟志远都给女生们做起职业规划来了。 “吔,你是高中生吧?怎么知道这些?”有女生诧异地问。 “我会算命看风水啊。”钟志远糊弄道。 “那你给燕影算算,她嫁给谁,事业怎么样?”有女生推着林燕影促狭地笑问道。 林燕影被他们推得,脸微微泛红。 钟志远认真地看了看林燕影,然后,装神弄鬼,闭眼沉思后睁开眼说:“嫁给谁看不清,但事业红红火火,我看到她在天上飞来飞去,香港,日本,美国,大富大贵!” 女生们哈哈大笑起来,“她叫林燕影,你就说她在天上飞来飞去,你真逗!” 钟志远一脸无辜地看着姑娘们,显得那么的憨厚。 蓝花楹开得正欢。一串串蓝色花朵挂满枝头,与清丽的羽状复叶一起随风摇曳。 风一吹,花雨飘落,地面散落着蓝色小花,置身其中,仿若进入童话般的梦幻世界。 一个穿木屐的女生走过,袅袅婷婷的,钟志远眼睛看得直直的。 “蒙面人,看呆了?” 钟志远听到耳边的声音,回头看林燕影正仰着脸看着自己,调皮的笑着。 “蒙面人?在哪?”钟志远故作惊讶地问。 “还装!”林燕影撇嘴一笑,“你就是蒙面人,还不承认!” “我也觉得很像!”钟志远笑说,伸手要将林燕影头发的上的花瓣摘下,手又在空中停下,花瓣映着漂亮的脸庞,相得益彰。 林燕影看了眼钟志远停在空中的手,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中飘着片片花瓣,很美。 “毕业后想干什么?”钟志远随意地问,自然地延续着饭桌上的话题。 “我爸想让我回赣州,他在外经委,给我在外贸公司安排了工作。” 林燕影直接而又不好意思地说。她觉得利用权利多少是不光彩的。 “我觉得以你的专业,先去深圳,再往香港,专业上往证券靠。”钟志远不以为然地说,还带着些诱导。 “证券?” 林燕影只在课堂上听老师讲到,虚幻得很,国家还没有证券业务呢。 “你知道的,金融三驾马车,银行、保险都有了,唯独缺证券,怎么少得了?” 林燕影诧异地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这些专业词语,出自一个高中生,分析得还很有理。 钟志远大脑快速地转动着,她爸是外经委的,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脱口而出:“嗯,可以结伴去日本割韭菜!” “割韭菜?” 林燕影一头雾水,大眼睛扑闪着。 钟志远兴奋地说:“对,割日本的韭菜!” 他想到明年就是广场协议签订的时候,到时日本股市一飞冲天,真是一本万利的天赐良机。 小日子过得好的日本人用战争搜刮了我国十几年,明年在证券市场上抽它的血去。 他有一个计划。 刚才在她同学面前乱说一气时,他觉得应该将林燕影纳入自己的商业圈来,所以,飞来飞是自然的。现在有了清晰的方向。 钟志远将割韭菜计划说给林燕影听,两个人在校园徘徊了很久,惊起对对鸳鸯。 林燕影看着一对对惊动的情侣,忽觉尴尬。 她和钟志远这是怎么个关系? 校友学弟,有点掩人耳目,自欺欺人,她喜欢他。 可是,自己又比他大三岁,虽说女大三抱金砖,可她大学毕业上班,他还在上大学,这算什么事?不可能,不可能!不现实,不现实。 幸好她的心思在这上面,否则,钟志远说出这样的计划,她感到震惊之外,还会带着几分恐惧吧?这不是一个中学生想得到的,大学教授也想不出。 钟志远没在学校留宿,大学宿舍住一夜就够了。 第115章 排行榜和新歌赛 前台圆脸小姐姐见到钟志远,又迷惑了,“啊,你是……” 钟志远依旧一笑,挥挥手,“是啊”,快步上楼去。 小姐姐想了半天,“噢”了声,坐了下来。 总经理办公室,钟志远和李小山、程小旗三个人喝着茶,谈笑风声。 “当初要你们一块钱像要你们的命一样!”钟志远嘲笑地说。 二人听了一阵畅怀大笑,感觉不可思议。 “不过,最终李总还是慧眼识英才,不是吗?”程小旗不着痕迹地说。 “是啊,要不是李总,事情没那么顺。”钟志远附和道。 李小山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要说情商,能力越强的人越高。 “你现在是全国最红的人了!”李小山看着钟志远直笑,“多少人来公司找你,等下去仓库看看,起码两麻袋写给你的信,还有包裹,里面可能有寄给你的内衣内裤……” 李小山有点猥琐地调侃着,程小旗和钟志远嘿嘿地笑。 人啊,对神秘的东西总是难以自拔,越神秘越吸引人。 “我们现在也麻烦啦,报社的人说我们只会利用他们,好处都我们一家赚了。前天我去找电台的刘总,他也抱怨说,他们电台成了你们新歌专栏了。” 李小山向钟志远倒着幸福的苦水。 “是啊,冯盼盼也抱怨啦,她说《羊城晚报》都可以为蒙面歌手开专栏了,她就是专栏记者。” 程小旗说完,三个人都笑出声来。 钟志远听他们这么一通炫耀式的卖惨,想来也有不妥之处。 “想让他们高兴,对你们有利,也不是没有办法啊。” 钟志远说,两个人就凑过身来。 “他们不有记者协会吗?他们可以发起新人新歌的比赛嘛,创先风,开先河,受益的是全省的音乐人,他们也会因此而出名,载入史册。” 1985年广州举办了全国第一个流行音乐大赛,叫“红棉杯”,程小旗就是其中的获奖者之一。钟志远这么一鼓捣,要提前一年实现了,只不知会叫什么杯。 “好啊,这个主意妙!” 李小山拍案叫绝,程小旗也抚掌叫好。 “冯盼盼他们肯定很乐意去办!” 程小旗激动地说,好像久未打开的门一下子开了。 “刘总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李小山拉住钟志远的手问。 钟志远抽回自己的手,不习惯被男人握着。他想了想,半晌,点点头。 “什么办法?”李小山迫切地盯着钟志远。 “可以搞一个广东创作歌曲大赛嘛,每季一评,年度总评。” 1987年,广东电台创办了全国第一个音乐排行榜:健牌广东创作歌曲大赛,每季一评,年度总评。 “哥仔,猴腮嘞!” 李小山在钟志远的大腿上猛地一拍,大声赞道。 钟志远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任何时候,激动了都拍自己的腿!” 李小山望着他哈哈大笑。 “你的歌没人比得过,一边拿新人王,一边拿年度大奖,我们赚翻了!” 李小山毫不掩饰他的兴奋。 “我是不参赛的哦!” 不料,钟志远冷冷地说。 李小山像兜头被浇了盆冷水,笑声硬生生停止,“为什么啦?” 他诧异地看着钟志远。 “我不是你们的员工,我也不在广东啊!” 李小山被钟志远噎得说不出话。 “那,那,那这两个比赛我们给他人做嫁衫啦?” 李小山情绪低落,不甘地自言自语。 钟志远朝程小旗一指:“小旗老师出马,必定斩获大奖!” 李小山猛然醒悟似的,拍额道:“对,对,对,怎么把小旗给忘了!” 程小旗听了钟志远的两个大奖赛心就动了,音乐教父,岂是浪得虚名的?已经跃跃欲试了。钟志远的推崇,李小山的肯定,他心里很舒服。 “哪里,那我就免为其难,为李总争光!” 程小旗谦逊地说,话里信心满满。 钟志远在录音栅灌磁带的时候,李小山他们就行动了。 “老刘忙!” 李小山瞎叫着进来,刘国华只看了他一眼,低头看自己的文件。 “老刘忙,真忙啊!”李小山凑近刘国华,嘻皮笑脸地说。 刘国华仍旧不理他。李小山不满地问:“你怎么不问我干什么来了呢?” “还能有什么事,又想从我这儿捞好处啦!”刘国华冷声道。 “你就没有发展的眼光,还是太小气。”李小山说。 刘国华嗤之以鼻。 “这次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功绩!” 李小山说这话时,刘国华哈哈地干笑了两声,以示蔑视。李小山倒没在意他的表现,将创作歌曲排行榜的事情说给他听。 “噢?这主意倒真的不错!” 刘国华听了,板着的脸上笑意盎然。 “怎么样?全国第一个音乐排行榜,这功绩不小吧?”李小山得意地问,意在邀功。 刘国华笑道:“算你良心发现!” “广东音乐发展史一定会记你一笔!”李小山煽情地说, 刘国华起身去给李上山泡茶。 “西岩乌龙茶,刚出的!” 茶飘着幽雅的清香。 “你这杯茶,我今天是差点喝不上啦?” 李小山揶揄道。 刘国华哈哈一笑,将一包茶叶扔了过去。 李小山掂了掂,转身走了。 “老刘忙,再见!” 刘国华摇头苦笑。 与此同时,荣华楼二楼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叉烧包,烧卖,虾饺,凤爪,马蹄糕,糖沙翁,鸡扎,鸭脚扎、网油牛肉球等茶点。 “这是我的同事杨冰,这是《南方日报》的孙建军,这是《广州日报》的钟庆华,这是广东电视台的柳燕,这是广东电台的马晓男。”冯盼盼给程小旗介绍在座的记者朋友。 “今天邀请大家一聚,有一件盛事……”程小旗对大家说。 “大家都是朋友,你直接说!”冯盼盼是个爽利的人,催促道。 “是这样,为回报媒体朋友给予我们的大力支持,我们有个想法,算回馈社会。你们记者联谊会可以搞一个大奖赛……”程小旗话未完,杨冰就打断了,“商业行为,我们不好参与吧?” “是啊,媒体不能有倾向性。”钟庆华说。 其他几个人也点头附和。 程小旗笑着等大家说完。“目的是推广原创流行音乐,可以称为‘新人新歌’赛。目前国内还没有举办过。” 大家倒来兴趣了,都盯着程小旗,等他往下讲。 “这个大奖赛由你们记者联谊会牵头,众媒体参与,发动省内音乐人参赛,以新歌为参赛曲目,新人为参赛对象,评比出‘羊城十大新歌’和‘羊城十大新人’。” “这将给音乐界带来极大的震动。”马晓男有些兴奋地说。 “可以算是一个风向标。”柳燕也很激动地说。 “是的,这场比赛将在中国音乐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程小旗说。 他看了眼大家,煽情地说:“如果成功了,在座都是推手,耕荒牛。” “把你们的设想说来大家听听!”冯盼盼激动地催促程小旗。 程小旗就顺理成章地将大奖赛的相关事项说给大家听。 最后,他摊开双手,有点不舍地说:“我们想做,可是,你们才是最合适的。这首功只能让给你们了。” 程小旗的话让记者们心潮澎湃。 谁不想当第一名? 谁不想做英雄? 他们交头接耳,热烈交流起来。 一阵讨论后,一致同意回去促成此事。 “戊戌变法有六君子,这事要成了,你们将是流行音乐原创推手六君子!” 程小旗朝六名记者一拱手,毫不吝啬地送出一顶高帽子。 六名青年记者热血沸腾,恨不能立时上街呼号! 钟志远没有等到黄文回来,他往她门缝里插了张纸,回赣州去了。 一天后,黄文回来,她打开门,看到地上一张纸,她弯身捡起来,纸上画着一块松软的面包,被咬了一口。 她笑了,继而满是遗憾,抚摸着浑圆的臀,喃喃地问: “什么时候来吃面包?” 第116章 华美丽 华美丽很不情愿,但答应了钟志远,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闵东方。 “噢,美丽啊,来,过来!” 闵东方见到华美丽十分高兴,在办公桌后热情地朝她招手。 华美丽却慢吞吞的过去,站在办公桌前。 闵东方绕过办公桌,抓住她的手拉她过去,“你看我的素描是不是有进步了?” 他往房间外看了眼。 华美丽被他牵住,一边用手去掰他的手,一边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桌上放着一本画册,女人白晰的裸体,闵东方画的正是这幅画,只是裸女的三点作了细节描写,描着丝丝的那个。 华美丽脸色羞红,背着手往后退。 她又羞又恼,闵东方这是第二次给她看他的画。 上一次是他画的大卫像。 “美丽,你看,这肌肉多健美!”闵东方说着,手指滑向大卫的生殖器上,“多有力量的男性身体啊,这是艺术!” 当时闵东方说这话的时候,华美丽觉得害臊,脸红了。 “你看,人家学画画的都请人体模特现场照着画,你这看一幅画就脸红了,你思想不纯啊!”闵东方笑着调侃道。这话让华美丽感觉自己肤浅,不懂艺术,红着脸愣在那不知怎么好。 “这是大卫自然状态下的大小,像个小鸟是吧?”闵东方淫笑着,“关键时候它就变长了。”他气息粗重起来,“那时候,女人就喜欢得大喊大叫了!” 他性奋,就不停地说,“它还是会变色……” 华美丽听闵东方越说越不像话,才知道,面前这个正人君子形象的团长,竟然是个变态色胚。 他嘴里飙着脏话,眼睛放大,鼻子喷张,气喘吁吁的,胸脯剧烈地起伏。 自那以后,华美丽就躲着闵东方。可就那么个地方,怎么能完全躲开?没人的时候遇到,闵东方总要说上几句露骨的话,让华美丽不胜其烦。 她又没法向人诉说,说了别人也不会信。团长是个多好的人啊?方导就一直夸他是天底下难得的好男人,新时代的柳下惠。 事实上,不怪方导谬赞。 凭心而论,闵东方是个人生赢家。 工作上,他是个有着极高专业水准的文工团长,文工团在他的领导下声名雀起,他深得省市领导的青睐。生活上,他是个极富魅力的男人,有漂亮的妻子,团里功利心重的女人上杆子往他身上扑,他都严辞拒绝,这种事情方秀英亲眼见到两回。他不是坐怀不乱,根本连怀都不让坐。 方秀英对她这个领导和同事是钦佩有加的。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更有说服力的。 这要得益于闵东方特殊的癖好。 他不是公鸡,见母鸡就上。对女人,他很挑剔,必须是肤白貌美,且必须是长相温婉的。 此外,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是个好龙的叶公,女人投怀送抱,宽衣解带,破坏了他对性的幻想,一点情趣都没有。能让他肾上腺上升的仅仅是在喜欢的女人面前说脏话,说露骨的话,那个时候他得到最满足的性快乐。 也许,正是这个不为外人知的怪癖,才把他保护得那么严实,他的人设总是那么高大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样一张正派形象面具后面会那么龌龊呢? 此时的华美丽,鄙夷地抬眼看闵东方,闵东方正淫邪地看向她。 “美丽,你看,我这线条画得,是不是,啊?美丽,你那里是不是也这么圆?你那里是不是也这么黑?” 闵东方说着露骨的话,兴奋得气血上涌,脸色通红。 华美丽涨红着脸,转身往外走。 “唉,你走哪去?你事还没说呢。” 闵东方在背后冷笑道。 华美丽闻言站住了。 “诶,这就对了嘛,来过来,有什么事?” 闵东方哄小孩似的,柔声道。华美丽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那边想让我帮他们到五月底。”华美丽冷冷地说,也不看他。 “那你想去吗?” 华美丽没说话,闵东方却笑了。 “来,你坐下,跟我具体说说。” 华美丽没办法,又不能撕破脸,只好坐在他对面。 “那边为什么要请你帮到五月啊?”他问,眼睛盯着华美丽的胸脯,好想要穿透进去看。 华美丽尽量不看他,“他们五月全国有几家店要开张……” 她刚说话,闵东方就用淫荡的声音悄声问:“你那里什么颜色?” 这话让他亢奋。 华美丽实在听不下去,站起来要走。 “那团里的事,你怎么安排?” 闵东方不急不缓地说,让华美丽停了来。 “这段时间我只要下午去,上午有时间。” “团里的事千头万绪,”闵东方说,又涎着脸问,“你,那长吗?” 华美丽再也难忍,怒气冲冲,腾地站起来,吓了闵东方一跳。 平时,华美丽可是温驯得像只绵羊的。 他哪里知道,人的强弱因际遇不同而变化? 之前,她没有退路。一忍再忍。现在,她有退路,就无需再忍。 钟志远请她去花儿模特队,现在,她真的动心了,因为,这里她再不想待下去。 见到闵东方,她就觉得空气中的氧气都被抽走了,没法呼吸。 “我去告诉方导。” 华美丽第一次在闵东方面前昂着头走出这个门。 “你去告诉方导,什么啊?” 闵东方木然看着华美丽走出去,他的话像空气轻飘无力。 他心虚了,赶紧跟了出去。 华美丽来到排练厅,新戏还在紧锣密鼓地排练。 方秀英背着手,在看演员们表演。 华美丽走过去挨着方秀英,方秀英扭头见是华美丽,冲她笑笑。 华美丽没说话,和方秀英一起看演员们的排练。 “你有事?”方秀英问。 “花儿模特队希望我能一直帮他们到五月底。”华美丽说。 “噢?”方秀英有些意外。 “他们五月有好几场演出,上海、北京的。”华美丽说。 这时,闵东方也向这边走来。 “跟闵团长讲了吗?”方秀英问。 “他同意了!”华美丽瞄了眼闵东方,肯定地说。 “聊什么呢?”闵东方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闵团,美丽说你同意她一直跟花儿模特队到五月底?” 方秀英问闵东方。 闵东方心想,华美丽这是先下手为强了。 他看了眼华美丽,笑道:“能给咱们文工团创收,这么好的事,肯定同意嘛,说秀清丽得到了人家的认可,也是我们团的光彩嘛。” 闵东方的话说得漂亮。心里却不舒服,瞪了华美丽一眼。 干休所活动室,姑娘们在自己化着妆,华美丽一旁指导。 钟春香紧跟着华美丽,当她的徒弟。钟志远说以后照相馆都要化妆师,她学会了还可以带徒弟。这对钟春香来说很有吸引力,学习不好的人,总喜欢在别的地方有所弥补,能当师傅也是一种体面。 华美丽很尽心地教,钟春香很用心地学。这对师徒相处融洽,她们开始一起逛商场,一起上馆子,反正她们两个都是时间充裕的人,不像模特队苦逼的姑娘们,上个厕所都要掐时间。 只是,钟春香的闹心事又来了,模特队新来了洋女人,这让钟春香很犯愁,她刚替弟弟选了关美玲,现在关美玲就有了新的情敌,还是个漂亮的外国女人。 这个阿琳娜有瓷器般的皮肤,人又漂亮。她看弟弟的眼神,热烈。这眼神她从关美玲的眼神里见到过,但阿琳娜是自然流露。 钟春香把烦恼说给了母亲听,陈淑贞一点也不操心,嘿嘿地笑:“管它,一个茶壶配四个杯子,怕什么哦!” 钟宜荣听到这话,总是嗤之以鼻,不过,想到儿子这风流桃花,也忍不住的笑。 这日,钟志远对华美丽说:“你要不要去上海或者广州学习最新的化妆术?” 华美丽当然愿意。 “上海还是广州?费用我全包。” 华美丽想了想,选了广州,“广州离我们近,上海要转车太远了。” “好,广州好。”钟志远说,他写了个条子给华美丽,“到广州去找她,她会帮到你。” 他把黄文的地址和电话给了她。 华美丽拿着纸条,内心十分高兴。 她来花儿模特队,本来是来教她们的,其实,钟志远倒教了她许多,当然不是技巧,而是理念的改变,这让她看到一个新的职场。 现在又有机会去深造,钟志远真好。 第117章 脱衣服 鲁明达来了,通过他的资源,在退伍兵中招来四男二女,很快组建起了“护花小队”。 工厂在有序生产,oem在顺利进行,“五子棋”快要收关了,花儿模特队的化妆解决了,穿女工配齐了,钟志远开始给花儿模特换衣操练了。 “关队穿上贼啦好看,皮肤白得牛奶似的!” “哎呀妈,老漂亮了!” “这衣服给咱不?不用换吧?” “我也想有一件,穿出去老有排面!” 第一次穿上漂亮的花儿女装,她们婷婷玉立在站成一排,心情可高兴了。 不料,钟志远却一声令下:“脱衣服!”一副教官脸。 姑娘们呆了,不知谁弱弱地说:“你流氓啊!” 钟志远不笑不怒,严肃地说:“换装是模特的技术活,它比走台还累。表演时,通常只有一分钟时间来换装,没时间给你矫情。” 钟志远解释道,举例说,“外国模特都是不避人的,光着身子就换,那叫敬业。” 姑娘们一片不可置信的惊讶声,“怎么会光~” 她们连“身子”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钟志远看着她们一个个都不动,心想这个坎对她们来说也许有点难,他琢磨着怎么解决这事。 这时,阿琳娜嫣然一笑,麻利地脱光衣服,穿着内衣内裤,雪白粉嫩,俏生生站在那里。 钟志远投以赞许的目光,心想,太好了,有她带头。 果见关美玲跟着将自己脱光,她不甘落阿琳娜之后。 叶小雨见状,也脱了,三个人一带动,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脱衣解带,白晃晃的大腿,屋里光线都亮了,钟志远像进了春天里的花园,眼前各色名花绽放,春色满园,春光明媚。 “穿衣服!” 钟志远一声令下,姑娘们这回一点不犹豫,噌噌地把衣服穿上。 钟志远嘴角一歪,冷笑不已,一声令下:“脱衣服,快!” 饶是脱了一次衣服,再脱还是有心理障碍。 钟志远不满意,让她再穿上,再脱,提醒她们:“天性解放,记住,这是模特该做的事。” 姑娘们在他的提点下,不再有思想负担,但穿脱衣服有的快有的慢。 胡梅梅是速度最快的,钟志远就让她单独出来穿和脱给大家看。 胡梅梅脸有些红,但没有犹豫,出列当众表演脱衣服和穿衣服。 一帮姑娘围着看一个女人穿衣、脱衣,旁边还有个男的,钟志远心里自己都觉得怪怪的。 “还真是的哈,脱衣服和穿衣服都有窍门。”曾小倩不无感慨地说。 钟志远怼道:“开玩笑,不然消防队的官兵怎么得天天练穿衣服呢?人家穿衣服的动作多帅?” 阿琳娜成了钟志远又一个助理,教姑娘们芭蕾塑形。 之前叶小雨教大家舞蹈,对塑形也很有帮助,但要说功效,还是芭蕾更甚,那种优雅的感觉是无法比拟的。 阿琳娜双手和双膝着地,一个膝盖向胸部移动,再向后伸展腿,直到伸直,做了个阿拉贝斯克芭蕾舞姿,臀部饱满性感。 姑娘们照着练,比青蛙趴更见效。 今天,阿琳娜调皮了。 她蚊声细语地对钟志远说:”我要吃饭。”眼睛撩拨着他。 钟志远假装没听见,“什么?”腹下却一热。 “我要吃饭!” 阿琳娜索性大声地说,挑衅地看着他。 “我也想吃饭了!” 曾小倩、唐婉婷都嗷嗷叫起来。 钟志远嘴角隐着笑,这两个丫头来凑什么热闹? 阿琳娜吃吃地笑,得意地看着钟志远。 “跳绳,1000个!”钟志远狠狠地说。 阿琳娜瞅了他一眼,没办法,只好服从。 她懒散地跳起绳来,嘴里报着数:“1,5,10,15……” 钟志远拿起尺就在她浑圆的屁股上响亮地抽了一板。 阿琳娜“啊”地大叫起来。 钟志远又是一尺,阿琳娜还是“啊”地大声。 他们两个人一个啪啪地打板子,一个不停地大声叫。 看得姑娘们肉痛,打屁股的声音好响,钟志远下了重手。 梅红和洪珊两个人看了眼,吐了吐舌头,乖乖,好凶。 她们哪里知道,钟志远在阿琳娜肉多的地方下手,屁股打得越响,越不痛,闷声打屁股才痛。 钟志远和阿琳娜这是在当众调情。钟志远憋不住的笑,扭转头装作不忍心但还得执行纪律,啪啪地打,阿琳娜一点也不痛,她眼角牵着着,笑盈盈的,只管大叫。 这些表情,姑娘们都看不见。 “再不好好跳,以后都没饭吃!”钟志远严厉地说。 阿琳娜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跳起来。 林子怡如约来找钟志远,一同来的还有林子静和任晓萍。 她们来的时候,姑娘们正好走台步,她们在门外透过窗户看。 钟志远发现了她们,朝她们笑了下,很快就结束了训练。 “你这采的什么风啊?”林子静戏谑地问。 没等钟志远说话,任晓萍说:“采什么风哦,采花吧?” 说完,她呵呵地笑。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钟志远嘚瑟道。 “话很雅致,就不知道做没做到。”任晓萍嘲笑道。 钟志远不跟她一般见识,对林子怡说:“我有个天大的新闻,得你们电视台一起帮忙完成。” 林子怡笑道:“多大啊?” “花儿模特队要和上海的模特打擂台,你说这瓜大不大?” 这瓜确实大,虽然这种说法第一次听到,但在这个语境里不难理解。 林子怡立即感兴趣。 三个人都围上来听钟志远讲。 “唉,这个漂亮的女同学,你是不是应该去上课了?” 钟志远有点担心走密,对任晓萍说了一嘴。 任晓萍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还不让我听啊?” 钟志远笑说,“不是,是提醒大家保密。” 三个人听完,都被钟志远的“新闻”震撼了。 “这肯定会轰动。”林子怡激动地说。 “当然,全国性的大瓜!”钟志远傲骄地说。 三个女人都很崇拜地看着她,任晓萍也不跟他斗嘴了,心服口服。 “到饭点了,走,我请你们出去吃。” 钟志远向三个女人发出邀请。 任晓萍说:“你这不有吗?我们也体验一下呗。” “就是,就在你这儿,吃你的饭。”林子静说。 你也要吃我的饭?钟志远腹诽着,安排一起吃午饭。 吃饭的队伍壮大了,护花队员、穿衣工,今天外带了三个女人。 有意思的是,营养餐对于大家来说,还真的营养,抢着吃。 “就是味道差了毛子。”任晓萍叹息道。 “嗯,这儿没饭吃。”林子静说。 “不过,这些老表家的红薯蛮好吃。” 林子怡剥着薯皮,嘴里嚼着,赞不绝口。 阿琳娜朝着钟志远叫了起来:“我要吃饭!” 钟志远听到,扑哧,喷出一口汤来。 这大洋马,鬼叫鬼叫的,真是欠收拾啊。 “对,我们也要吃饭,多久没吃饭了!” 这回曾小倩很坚决地附和道。她一餐三大碗的,现在一粒也没有。 钟志远狠狠地瞪了阿琳娜一眼。 阿琳娜示威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心里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个心里说,来吧,好好收拾我。 第118章 照相器材到了 钟志远订的照相器材和设备从广州寄到了赣州,行李单送到花儿制衣厂,田甜安排人去行李房提了回来,钟志远交待过,先放在厂里。 田甜把这个消息通知给钟志远,钟志远晚上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噢,到了?我们去看下哇!” 钟志洪最积极,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要走。 钟宜荣也很激动,他照了一辈子的相,还没玩过自动冲印设备,手艺人对全自动非常好奇。 于是,一家人吃了晚饭就赶到厂里去。 全家出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出事了。 陈淑贞一路的跟熟人打招呼。 “q切烦哦?” “切过了,去玩啊?” 钟春香感叹道:“这个妈妈,认得的人比我们还多。” 陈淑贞嘿嘿地笑,“这条街上哪个都认得我!” 钟志洪笑道:“就没哪个认得爸爸。”他偷看了眼父亲。 陈淑贞不同意,“你乱讲,大码头上的肥鼓子,讲到人家都晓得。” 钟明华哈哈地笑,“爸爸是好肥!” 钟宜荣只顾走路,任他们去说。 钟春香说:“现在认得我们的人多起来了,前天还有一个人在街上拉着我讲话,我都不晓得她是谁。” 钟明华笑道:“我也是,有几个老师我都不认得,没教过我们,还把我喊住,问我厂里的事情,问什么工资,还要不要人。我讲我不晓得呢。” “这个志远也不跟我们讲,我们什么都不晓得。” 陈淑贞叹息道,并不是怪儿子。 “有什么讲哦,讲了你们好去吹牛啊?”钟志洪说,加快步子,“快毛子走哇,晚了哦!” 一家人走过水西街,又过了西河大桥,往前一里地,才到了花儿制衣厂。 门卫有保安值班,以前的传达室师傅都重新培训,统一了制服。 今晚值班的是个新人,钟志远不认识,他也不认识钟志远。 “哦嗬,自己的厂不让自己进!”钟志洪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钟明华翻了小哥一眼,“乱讲!” 钟志远冲保安一笑,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向他出示。 保安仔细一看,立即立正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又向钟宜荣他们敬礼。 钟家人受宠若惊,第一次有人向他们敬礼,非常激动。 钟志远给保安一个赞许的眼神,带着家人进了厂,家人们还沉浸在无比的喜悦当中。 “哥,你像大领导!” 钟明华开心地说。 “我们也沾光了!” 钟志洪兴奋地说,现在他都没有怼二哥的心了。 “妈,享到儿子的福了哦。”钟春香讨好地对母亲说。 陈淑贞幸福地笑。 然后,钟春香不大呼小叫地感叹起来:“啊呀,这哪里是原来的水西服装厂哦?完全换了个样!以前这里有堆砖头,堆了些烂东烂西,以前草坪上草长得进不得人,粪草坞一样,哈,现在几漂亮子,好干净!啊呀,现在的单车停得怎么整齐,跟排好队一样,以前停得乱七八糟……” “我们公司就没法比了,到处臭水沟。”钟建国说。 “嗯,比大吉山钨矿还整洁,虽然没人家大。”钟宜荣说。 “比我们学校都干净!”钟明华肯定地说。 一家人参观了下厂区,钟志远带到办公楼的一个杂物间。 杂物间货架井然有序,一角堆着照相器材和设备,也放得整整齐齐。 许多事情,一旦形成了习惯,就不会随便改变。 佳能全套冲扩印设备,各类耗材,胶卷1000只,尼康f3,尼康fa,佳能new f-1,各两台,都是当下最好的相机。 钟宜荣看到这么多相机和胶卷,担忧地问:“怎么买这么多照相机和胶卷?一下子怎么用得掉?” 钟建国也觉得多了,笑道:“志远没经验。” “我都怕不够呢。”钟志远说,他掰着指头算,“马上就毕业了,各个学校都要照毕业照,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中专,大学,算一下有几多学校?几多人?” “毕业照每年都照,早被人家包掉了,我们又没门路。”钟建国说,他觉得弟弟毕竟是没经验。 钟宜荣也附声道:“肯定被人家定好了,这么肥的肉都想吃,不是哪个都吃得到。” “但是,今年不同了,”钟志远说,他掂着手里的相机,“今年彩色照相只有我们一家!” 经钟志远这么提醒,钟宜荣和钟建国如梦方醒,兴奋激动起来。 “对啊,我们独家的,没哪个抢得来!” 钟志洪兴奋地说,看着眼前东西,好像眼前飘的全是钱,咧着嘴笑。 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都看到了钱景。 陈淑贞呵呵地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志远做了件大事!” 可是,钟宜荣拿起尼康fa,看上面的的字母数字,整个人懵了,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感觉被世界淘汰了,一下子觉得自己没有用了,一种不安的恐惧占据他的内心。 他两眼茫然,失神地僵在那里。 “这个psam什么意思?这个转盘干么用的?”钟志洪问,他却从父亲手里接过来,饶有兴致地把玩着。 钟志远发现父亲的反常神情,细一琢磨,对父亲一笑,将尼康f3和佳能new f-1交到他手里,“爸,高手都用这两台,你选一台。那台是给新手用的。” 钟宜荣看到手上的相机,马上高兴起来,“这个跟海鸥的一样,我一摸就会。” 他拿着两台相机,左看右看,将佳能放下了,“我就用这个!” “来哇,这个是你的。”钟志远指着那一堆冲印设备,对弟弟说,现场教学起来。 钟志洪一看全是英文字母,头就痛了,但想到日后的风光,定下心神,跟二哥学起来。 兄弟二人就蹲在那堆设备旁,对照着说明书,拼拼凑凑,弄了个大致。 钟春香见大弟弟能看懂外文说明书,感叹道:“还是要读书!” “就是,你看钟志洪,只会鸭子听水响(人云亦云)。”钟明华嘲笑小哥。 钟志洪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威胁道:“你快毛子讨好我来,我不高兴就不给你洗相片哦。” 钟明华不屑地说:“哼,你不洗,志远哥哥不会洗啊?” 一句话,把她小哥噎得说不出话来。 又是十五号,发工资了。 田甜和朱红霞来给姑娘们发工资,这次朱红霞更不会让别人来,她怎么可能把看洋妞的机会让给别人? “我也有?” 阿琳娜意外地拿到五百元,她手上拿着几十张十元钞,惊讶地问。 朱红霞羡慕地看着她,这姑娘真俊啊,皮肤像雪一样,眼睛蓝蓝的又深,鼻子高,鹅蛋脸,长长的脖子,非常优美。 就是跟我们不一样,她心里说。 姑娘们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有钱拿总是欢乐的。 “是不是,也放假出去玩啊?”曾小倩俏皮地问。 大家都看向了钟志远。 “当然,我给你们拍照,拍彩照!” 钟志远手里举起尼康相机,话刚落地,欢声雷动。 漂亮的姑娘都爱拍照。姑娘们换上自己的衣服,真是百花争妍。 建春门,浮桥上,走来一群高挑漂亮的姑娘。在桥上游玩的,从桥上走过的,都被这群女孩吸引了。 “都这么高,身材这么好!” “来了这么多漂亮的女娃子!” “啊呀,快看,还有个外国女人唉!” 人们驻足议论,偷偷打眼观看,却没靠近。 钟志远带着这些美女所到之处真个成了风景。 “来,先拍合影!” 姑娘们听钟志远说拍合影,不约而同地站成了一排。这是年代风格,一排,或两排,前面蹲,后面站,大致如此。 钟志远摇摇头,“你们都坐浮桥上,回眸一笑。” 姑娘们觉得新鲜,纷纷响应,优雅地坐在浮桥上,腿悬在河面,朝钟志远回眸一笑,钟志远就像沙漠中突然看到水草丰美的绿洲,手不够用了,咔咔地按着快门,嘴里喃喃:美!美!美! “望向远方,举起右手来!” “望向远方,双手过顶,比心!” 钟志远不断地发出指令,教她们如何比心,不停地按快门。 浮桥、流水、蓝天、白云、美人,尽收镜头中,定格成永恒的记忆。 “再来一张,把城门拍上!”钟志远说。 姑娘们在浮桥中心站成一排,还是老套没变化。 钟志远只好再次给她们摆pose,让她们坐在浮桥中央围成心形。 姑娘们嘻哈着,把叶小雨当心尖,关美玲放在心凹,围成个心形。 钟志远不同高度,甚至骑在保安身上,拍了好几张。 曾小倩突然喊:“我们要和钟少一起照!” 姑娘们齐声响应,钟志远欣然应允,将相机交给一个保安,教会他取景按快门,如何变换角度多照几张。 姑娘们将他按在中间,纷纷围着他,像开屏的孔雀。 钟志远这一入花丛,就没脱得了身。 阿琳娜挽着他的胳膊要拍两个人的合影。 在保安叫一二三的时候,她瞅准时间偷袭,吻在钟志远脸上,看着他咯咯地娇笑。 姑娘们看得眼睛要掉下来,惊讶之余,又起哄,继而纷纷和钟志远合影。 钟志远成了香饽饽。 两天后,姑娘们看到她们的照片,激动得活动室乱成一锅粥。 每一张都爱不释手,都觉得美,高兴得恨不能在钟志远脸上亲一口。 那晚照着说明洗出照片,钟家人就热闹了。 “这是我洗出来的哦!” 钟志洪拿着第一张彩照兴奋地说,就当没看到妹妹皱着鼻子翻白眼。 “啊呀,好漂亮,这些女娃子太漂亮了!” 钟春香感叹道,她笑着对母亲说:“妈,你看,美玲,还有那个洋婆子,阿琳娜。” 陈淑贞把照片拿到眼前,仔细地看,“哦,这个是美玲,嘿,好漂亮。啊呀,真的有个外国婆子!” 钟志远拿着几张模特们的合影,还有特写,对父亲说:“爸,这几张放大,挂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到时围观的人不要太多哦!” “盖了帽了,全赣州市没第二家!”钟建国赞道。他难得回家,正好赶上洗照片,一起来学习。 钟宜荣拿着照片,看到照片上身姿曼妙,青春美丽的姑娘,不住地点头,激动不已。在会昌时,照相馆橱窗里漂亮女孩的照片就很能吸引爱美女人来拍照。他可以想像到,这些照片往橱窗一挂会是什么轰动效应。 他激动地说:“放大,放到最大!” 第119章 今天怎么了? 华美丽到了广州,去周家巷找到黄文家。 “钟志远让我来找你的。”她对黄文说,“他怕你不信,托我代了一句话。” 黄文问:“什么话?” “他说,上次来吃了个闭门羹,没吃到你的面包,很遗憾,他非常想吃你的面包。” 华美丽的话让黄文扑哧笑了出来。 黄文心里笑骂:这个鬼仔,太淘气了,让人家传这种话。 华美丽一脸疑惑。 黄文收住笑,请华美丽进屋。 华美丽住进黄文家,得到黄文的许多帮助,黄文还帮她在香港买进许多内地没有的化妆品。 这日,华美丽学成回赣州。 一大早,黄文把华美丽送进车站。 四月中旬,广州的天气进入夏季模式,清晨气温却还凉爽。 马路上的木棉花,枝头不见叶子,缀着一朵朵橙红色的花朵,花朵永远向上。 黄文在树下漫步,享受四月的清风。 送走华美丽,她心里想的却是钟志远。 这鬼仔,太鬼了。 想到他让华美丽传的话,她就笑了。 面包,面包等你来呢! 你什么时候来啊? 她在心里呼唤,她甚至在设想下次他们在一起时的甜蜜。 那时,面包要被他揉碎了。 她吃吃地笑起来。 一阵猛力袭来,她倒在地上,笑意凝固在脸上。 在她痴痴想念情郎的时候,一双罪恶的眼睛已经盯上了她。 为那只斜挎的坤包,劫匪猛击了她的头部,她倒在地上,头又磕在了马路沿上。 清晨的风吹过,木棉树发出簌簌的响声,木棉花在枝头颤抖。 清风吹不醒她,再也没有什么能惊醒她。 她的脸上笑意吟吟,她在梦着她的情人。 钟志远做了个恶梦,睁开眼,犹自心悸。刷牙时,牙刷把竟然断了,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上断半截的牙刷头,要将它扔到河里去,又生生地收了手,将它扔进垃圾堆。 他胡乱地漱了口。吃早餐时,又咬了舌头,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这一天的培训,他心绪不宁,总有些恍惚,思想难于持续集中。 “曾小倩,你笑什么笑!出列!” 曾小倩朝大家吐着舌头,拿起绳去到一边跳绳。 “洪珊,你就没有话说吗?你的嘴是借来的吗?出列!” 梅红被他的话逗笑,噗呲笑出声。 “梅红,你不笑没人当你是哑巴,出列!” 姑娘们诧异地看向钟志远。 今天他好反常。 洪珊和梅红委屈巴巴地站出来,到一边去跳绳。 姑娘们有些害怕了,全小心翼翼起来。 阿琳娜都没敢任性。 她三天两头的喊要吃饭,今天乖得没声音。 “叶小雨,关美玲,你们怎么带队的?出列,面壁反省。” 钟志远在无可挑剔的时候,将两个队长拎了出来。 关美玲忧心地看了他一眼,和叶小雨乖乖地面壁去了。 姑娘们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钟志远。 今天,他怎么了? 晚上,钟志远给她们讲的是宋词,苏东坡的《江城子》。 “正月二十日这天夜里,苏轼梦见爱妻王弗,写下了这首‘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的悼亡词。‘十年生死两茫茫’。恩爱夫妻,一朝永诀,转瞬十年,死者对人世茫然无知,生者对逝者不也同样吗?‘不思量,自难忘’,死亡和时间都消磨不了他对妻子的思念,曾经的美好,不需要刻意想起,时刻未曾忘却!十年忌辰,触动人心的日子里,往事蓦然来到心间,久蓄的情感暗流涌动,忽如闸门大开,奔腾澎湃难以遏止。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想到爱妻华年早逝,‘孤坟’还在‘千里’之外,两个词就说尽了凄凉。 ‘小轩窗,正梳妆’,那个小房间,亲切而又熟悉,妻子情态容貌,依稀当年,正梳妆打扮。夫妻相见,没有出现久别重逢、卿卿我我的亲昵,而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无言’,包括了千言万语,表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沉痛,别后种种从何说起?一个梦,把过去拉了回来,把现实的感受溶入梦中,使这个梦令人感到无限凄凉……” 钟志远娓娓而谈,根本没有交流,他的眼睛虚幻地看着前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爱情与死亡是永恒的主题,尤其是有着死亡段落的爱情。” 他叹息地说。 独自消失在夜色里。 活动室里,姑娘们面面相觑。 阿琳娜和关美玲相望着,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和无奈。 夜色中,钟志远独行踽踽,似乎还沉浸在诗词的意境里。 走下西津码头,黑暗中一脚踩滑,一个屁股墩坐在青石阶上,双手撑地,嘶,他嘴角撕扯起来,手掌生痛,将手凑近一看,一粒碎石子嵌入皮肉中,他顺手将石子取出,丢在草丛里,皮肉里渗出点点血液。 痛疼像是某种解药,让他精神一振,夜风一吹,神志无比的清明。 一天的恍然,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色下,流水咕咕,浮桥静静地卧在河面上,河岸的幽暗里,还有一盏灯亮着,那是他的家。 次日,华美丽来教化妆,带来了许多新的化妆品。 姑娘们见到新的化妆品,都拥过来,抢着试用。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些可精贵了,国内买不到!” 她对姑娘们说,伸手抢过她们拿走的化妆品。 “这些正式场合用,学习的时候用那些。” 她小气得舍不得用。 见到钟志远时,她跟他讲了在广州的经过。 “顺利是吧?” 钟志远随意地问。 “是的,黄文都帮我打点好,非常顺利。” 钟志远笑道:“嗯,她是个热心的人,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华美丽说。 钟志远说:“嗯,她挺好的,她给你买的票?” “是的,我给她钱,她就是不要。” “她不会要的,她怎么样?” “她挺好的。” 华美丽皱了下眉,钟志远连问了两次“她怎么样”。 “噢,挺好的。” 钟志远朝华美丽羞涩一笑,发觉自己多问了。 他皱了下眉。 我想她? 第120章 杂志依旧冷暖不一 北京,《青年文学》编辑部,一片欢腾。 这月的杂志比上月卖得还好! 要求增订的电话应接不暇,发行部的老蔡甚至对桂萍抱怨起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有大学中文系将《遇见最美的宋词》指定为必读的参考书籍。 编辑部收到许多读者来信来电,询问钟文龙的情况。 工作人员概不知道,无以奉告。 钟文龙是谁?他们也想知道。 桂萍一下子成了编辑部的红人,许多同事围着打探钟文龙的情况。 她只笑笑,无以回答,因为签了保密协议。 赵主编给她发了一笔特别奖励。她拿着奖金,寻思着买什么呢,她想给钟志远一个礼物,以表谢意。 她去王府井逛了圈,最后进了一家副食品店,买了北京果脯,到邮局寄往赣州一中。 武汉,《古今传奇》编辑部,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成功了!” 编辑部季刊改月刊,开始不免有些担心,现在销量一出来,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都快四百万了!” 年青的编辑们兴奋得大叫,跳起了迪斯科,办公室一时成了舞场。 唯有发行部的顾主任,沙哑着嗓子抱怨道:“你们清闲哦,我们屙尿都冇得时间。” 众人都笑了,他们发行部这几天接电话接到声音沙哑。 《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将盗墓、神鬼传说和探险揉合在一起,把人带进了一个神秘诡异的世界,读来紧张,手心冒汗,又让人欲罢不能,不舍释手。 有传闻,这一期的《古今传奇》因供不应求,转手可以卖到2块钱一本,原价才2毛多。 大家围着关欣跳舞,嘴里热烈地叫喊:“关欣,关欣!” 关欣被围在中间,羞涩又开心地笑着。 关欣给桂萍打电话,电话那头,桂萍跟她一样开心。 “我们比上月多卖出50万。”桂萍兴奋地说,问:“你们呢?” “嘿嘿,我们销量接近400万了。”关欣不无嘚瑟地说。 “哼,还是把最好的给了你!”桂萍抱怨道,又撒娇说:“你得给我补偿!” 关欣闻言笑了,说好。 “对了,葛悠给你打电话没有?” 桂萍问,上个月《故事会》没有什么反响,她跟关欣在电话里畅快地笑了好一阵子。 “没有,也没给你打?” “没有,哈哈,是不是还跟上月一样?” 桂萍说着,哈哈笑了起来。关欣跟着也笑了起来。 两个女人相隔千里,各在电话一头,纵情大笑。 当初,葛悠拿到《秦俑》的首发权时,那得意的笑,兔子嘴咧得见到牙了。 挂了电话,关欣真的去街上买东西。 选来选去,买了两包麻糖,一包寄到北京,给桂萍,一包寄到赣州,给钟志远。 上海,《故事会》编辑部,烟雾缭绕。 李保荐和葛悠坐在一起,相对无言,唯见烟头明灭。 葛悠有些气馁,时而无意识地叹气。 《故事会》的发行量没有明显的放大,《秦俑》没有体现出他们预判的影响力。 有个叫史劲的编辑对葛悠冷嘲热讽,常在他面前问:“葛编辑,听说江西风景好的呀,是不是呀?”又或者问:“听说那边强盗多,你有没有被抢啊?” 状极轻佻,话里话外意指他只是出去玩了趟,白瞎了差旅费。 李保荐看了葛悠一眼,抽烟的姿势太笨拙,撅着嘴在烟屁股上使劲吸,倒像是吹火。原本不会的,怎么学起抽烟了?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淡淡地说:“再看看。” 他对《秦俑》还是看好的,至于读者不买帐,估计还没到时候。 葛悠强扯了下嘴角,挤出个笑,露出两颗雪白的门牙。 走出办公室,迎面遇到同事,正是嘲笑他的那个编辑。 两个人假意客气地打个招呼,交错而过。 葛悠回头望着那人的背影,想到他对自己的轻佻,又想到钟志远,顿时愤愤不平。 “册那!” 第121章 完美造势 上海服装公司经理张自豪的桌上放着一封挂号信。 张自豪是个了不起的人,正是他顶着各方压力,组建了全国第一支时装模特队,为避开“模特”一词,叫时装表演队。也正是在他的坚持下,时装表演队几次差点夭折,终于走向成熟。 他像往常一样,轻轻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就薄薄的一张纸,他看了下,忽然眼睛睁大,将信拿近,神情认真地仔细阅读起来,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一抹嘲笑。 “哪里冒出来的憨头?” 信是江西赣州一个叫花儿制衣厂寄来的,说他们厂的“花儿模特队”为向中国第一支时装表演队致敬,希望在5月20日,能和她们在上海联袂举办一场时装秀,以飨观众。 对,信里用的是“秀”,张自豪对这个“秀”琢磨了半天,没想明白 。 他叫来秘书,指着那个“秀”不耻下问。 秘书是个大学生,她把信读了两遍,根据信的意思,她想到一个英文单词:show,这个秀和show谐音,知道了,这是个音译词。 “张经理,这个‘秀’应该是英文‘show’的意思,就是表演,演出。” 秘书一解释,张自豪就明白了。 信写得客客气气,背后却透着杀气,不就是来挑战? 这些泥腿子胆子真大,毕竟革命根据地,穷归穷,革命的勇气冲天。 不怪他这么想,上海人视外地人都是乡下人。 “洋泾浜!”他嘲笑道,将信放进信封,交给秘书,“将这封信转给时装表演队的徐领队。” 时装表演队的领队徐英慧有着女人的名字,这个名字给他惹了不少笑话,上学时,任课老师首次点名“徐英慧”,他站起来应“到”,总会被老师喝斥“捣啥浆糊”。 他的名字出现在时装表演队名单里,大家以为“张英慧”是女的,当他出现时,都把他当作想来偷看女人的流氓,轰他出去。 张英慧这会正在看男女模特们训练,公司经理秘书过来,给他一封信:“徐队,张经理让转给你的。有人要和你们一起秀!” 徐英慧一头雾水,“啥?秀?” “表演!”秘书朝他一笑,走了。 信封是开的,徐英慧将信取出,展开看,眯起了眼睛。 “啥事体?”他自语道。 什么江西赣州?听都没听说过。 江西赣州,苏维埃红色政权所在地,建国后,根本没人记得,课本上说瑞金有个沙洲坝,沙洲坝有口红军井,但不知道瑞金在赣州。 他召集模特们过来。 “慧姐,啥事体啊?” 模特们纷纷围过来,亲热地称他为“慧姐”,他习惯了,不在意。 徐英慧扬起手里的信:“有外地的模特队要跟阿拉比赛!” 模特们听了,全都不可置信地笑出声,抢过他手上的信来看。 “洋盘!” “乡吾宁!” “拎勿清!” “脑子瓦特了!” 模特们当是看到一个笑话,纷纷不屑。 去年五月,受邀给领导人表演,并受到表扬,说他们华而不俗。国内外媒体争相报道,有国外报道称中国人穿上了时装”。 可以说,他们风头正劲,心气正高,怎么看得起一个不知哪个地方冒出来的模特队? 这个什么花儿模特队,真是拎勿清。 几乎不用商议,模特们信心满满,人家划下了道,哪有不接的理? “好白相!” 他们满心期待。 徐英慧和模特们达成一致意见,去见张自豪。 张自豪听了徐英慧的汇报,模特们都有信心,他更有信心。 放眼全国,谁能匹敌?北京、广州都找不到,他不知道这支花儿模特队哪来的胆敢来挑战? 他忽然警惕起来,这个花儿模特队可能想借他们的名气炒作。 他看了看徐英慧,心想,差点上当。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徐英慧听,徐英慧听张经理这么说,细想,也是深以为然。 是啊,听都没听说过的地方,听都没听说过的花儿模特队,凭什么来挑战? “张经理,还是你有眼光!”徐英慧佩服地说。 张自豪淡然一笑:“那就不管它。” 他把那封信往桌上随手一扔,两个人说起别的事来。 正如张自豪所料,这正是钟志远策划的一次商业炒作。 信发出之后,泥牛入海,没有丝毫反馈。 参与策划的林子怡和田甜有点急了。 林子怡之所以参与进来,是被钟志远以城市的名义引入。 他对她说:“赣州人去挑战上海人,这是不是大新闻?一个民营模特队敢比肩国内顶尖模特队,这是不是新闻?” 林子怡半点犹豫都没有,立马回去跟台长讲。 台长郭宏,敏感地意识到这个新闻的意义所在,当即就成立新闻小组,林子怡为组长,深度参与进去。 赣州电视台刚成立就有这样的新闻,他内心十分激动。 在田甜办公室,林子怡有些怀疑地问:“他们没收到信?” 田甜肯定地说:“不可能,我们寄的挂号信,丢不了。” 钟志远朝她们温和笑笑:“说明我们人轻言微,人家没当回事。” “哪怎么办?”田甜焦急地问。 事关花儿制衣厂的声誉和销路,怎能不着急? 钟志远淡淡地笑,“子弹出膛了,他不接也得接。” 他指指桌上的电话,朝她示意:“该你出马了。” 田甜拨通了张自豪的座机。 “你好,是张经理,张自豪先生吗?” 张自豪听到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问:“是我,你哪里?” “赣州?花儿模特队?” 他想起来了,前几天收到寄来的信。 “不是我们瞧不起你们,你们要知道,我们很忙的,现在各个城市都请我们去表演,国外好些知名公司都在排队呢。” 他炫耀地说,极似教训语气。 “你们想要学习,可以到我们的表演现场来观摩嘛,甚至可以帮你们代培嘛,费用好商量,都是同行嘛,支援老区建设,是应该的。” 他得意地以老大哥的派头跟田甜说。 田甜拿眼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做了个ok的手势。 田甜跟张自豪客气地结束谈话。 “人家根本不理咱们!”田甜幽幽地说。 钟志远云淡风清地一笑,看向林子怡:“林大记者,轮到你出马了。” 林子怡嫣然一笑,坐正身子,听他讲。 上海服装公司,张自豪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喂”了声。 “什么?赣州电视台记者?” 张自豪好惊讶,他连赣州电视台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记者给他打电话? “花儿模特队?噢~” 刚刚花儿模特队打过电话,跟着电视台就打来电话,张自豪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猫腻。 他脸上肌肉抖了抖,我没理他,他竟然让电台来找我,看来,来者不善啊。 “你说什么?他们登报了?” 张自豪听林子怡说,赣州当地报纸已经作了报道。 心里非常愤怒,这是自作主张,这是强人所难,这是绑架,这让他骑虎难下。 挂掉电话后,他火冒三丈,在房间里踱着步,思忖着这事该如何处理,桌上电话又响了。 “喂,你有完没完?”他正火,抓起电话就喊,都没思考话就出口了。 那头声音一滞,“张经理,我是《新民晚报》的记者胡怡啊,侬弗记得了?” 他马上清醒过来,一迭声地道歉:“抱歉,抱歉,搞错了,搞错了,侬有啥事体哇?” 胡怡是《新民晚报》的骨干记者,跟踪报道过他们的演出,张自豪与她很熟悉。 胡怡问:“听说,你们要和赣州一家叫花儿模特队的一起演出?” “啊呀,侬晓得了?侬哪晓得的?” 张自豪吃惊地问,嘴张得大大的。这事竟然传到了上海,他想推看来都推不掉了。 他心里这个火啊! 这事,不光报社知道了,电视台也知道了。不光本地媒体知道了,连外地媒体都知道了。上海记者不断地接到外地记者朋友的问询,一时满城风雨。 舆论看法莫衷一是,有的认为这是哗众取宠,来上海借东风,不予理睬即可。有的认为应该答应,否则显得阿拉小家败气。有的认为这是惠民的好事,得以让市民欣赏到时装盛宴,得到美的享受。舆论发酵到后来,渐渐成了面子之争。上海人好面子,联袂演出,如果自家表演精彩,压人一头,作为大上海来说,那是应该的。可如果被人家压一头,那就坍台了。 这事传到了上海市长的耳朵里,他听了方方面面的意见,睿智的眼睛含满笑意。 “外地人称我们为海派,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切不可固步自封。如果我们领先,提携兄弟城市,义不容辞。如果人家领先了,那就向他们学习,这是优秀品德。何惧之有?” 事情发展到后来,成了两个城市的友好交流,双方各派员组成联合小组,推进这项盛会。 这是钟志远没有想到的。 “太好了!” 田甜激动得挥舞拳头,两只乳房晃得钟志远眼晕。 第122章 百练不如一战 22花儿制衣厂的礼堂,主席台前的空地和中间长长的过道铺成了标准的t台,半米高25米长,t台上铺了层大红的布,看上去很喜庆。 此时,工厂停工,全员集中在礼堂,一场时装秀即将开始。 礼堂座无虚席,交谈笑语声不断。 停工看演出,工资不少拿,就像公费旅游,谁不高兴?更高兴的莫过于男工,听说模特队全是大高个的美女,还有外国女人,个个肾上腺飙升,打了鸡血般亢奋。 几个男工等不及,挤到后台,探头跳脚的往里看,被保安驱拦,仍不死心,吹着流氓哨,怪声怪调地喊:“站出来,让我们看看嘿。” 姑娘们听到外面的喊声,气愤填膺,曾小倩将衣服一摔,不穿了。 钟志远见状,哈哈一笑:“这就受不了啦?” “这些人下流,应该把他们轰出去。”叶小雨脸色凝重地说,大家同声附和。 “这是在自己厂,你好随便赶人,那,要在外面呢,你也赶人走?” 钟志远诛心一问,让姑娘们无言以对。 曾小倩捡起衣服,姑娘们也抓紧上装。 “记住,任何情况,都要走好自己的台步!” 钟志远语气郑重地说。 姑娘们不再说话,静下心来,在穿衣工的协助下,匆忙而有序地准备着。 灯光亮起,姑娘们排好了队,准备上场。对角的员工看到了她们,立即欢叫起来。 这是花儿模特队的第一次内部演出,和训练完全不同,现场攒动的人头,闹哄哄的语声,欢呼声,让她们兴奋又紧张,心怦怦乱跳。 “我手心全是汗!”梅红小声地对洪珊说。 洪珊伸手去摸,“呀,真是的!” 却出卖了自己手心的冰凉。梅红惊叫:“你手这么凉?!” 陆雅芳夹着腿在原地转圈圈,嘴里喃喃道:“我要小便!我要小便!” 钟志远笑笑,对她们说:“深呼吸!” 紧张不可怕,多少明星主持人候场的时候同样紧张得口干想喝水,尿急想上厕所。 音乐起,叶小雨迈出了第一步。 这是花儿模特队的第一步。 叶小雨随着音乐,迈着优雅的猫步。 现场哄闹起来,说话声,叫喊声,掌声和口哨声混合在一起。 忽然,一束光照在她脸上。 叶小雨下意识的举手遮挡,手在半空,硬生生停住,台步一滞,很快恢复。 那束光却在她身上游走,从胸部往下,专盯她关键部位。 叶小雨内心愤怒,怒色在脸上显现出来。 台步不稳。 “记住,任何情况,都要走好自己的台步!” 钟志远这句话在脑海里刺耳地响起。 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稳住台步,定位,亮相,转身,款款而去,与关美玲交错而下。 关美玲迎着那束光,目光坚定。 光拿她没办法,灭了。 这时,左脚的鞋断了,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吓得花容失色,好不容易控制好身形,狼狈地甩掉鞋子继续走。 现场一片哄笑声,关美玲红着脸,强忍着走完秀。 胡梅梅走到中间,音乐停了,她略迟疑,神情自然继续表演。 她放慢动作,在等待音乐重起。但是音乐再没响起,她定位,亮相,一气呵成,在自己的节奏里优雅地走完秀。 音乐又起,曾小倩一上场,嘘声一片:“下去唉,下去!” 曾小倩心里郁闷的,脸挂不住,寒着脸激奋地迈着台步,好好的一件裙子穿出了跟人干架的气势。定位亮相时还不忘挑衅地瞪了台下一眼。 陆雅芳刚走出没几步,披风就脱落下来,她慌乱地抓住滑落的披风,往上扯,披风上去又滑下,如此三番,急得她回头求助,不知如何是好。 见无人可求,只好抓住披风,勉强走完秀。 阿琳娜最后出场,甫一出现,现场雷动,员工都站了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第一次见到外国女人,而且这么近,这么漂亮的外国女人。 阿琳娜走不多远,裙子滑落下来,她吓得双手赶紧按住滑落的裙子,低头想要整理,却无从整理,只好双手按住裙子,尴尬地走完秀。 花儿模特队的第一次演出在意外不不断中尴尬结束。 这绝不是一次完美的演出,甚至可以说是失败的演出。 姑娘们很泄气。 钟志远却笑嘻嘻的。 “恭喜你们,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们都坚持走完了秀!” 他为姑娘们鼓掌,“这是你们的第一次,记住,任何情况,都要走好自己的台步!” “可是,我们每个人都遇到了莫名其妙的事情,真倒霉!” 曾小倩嘀咕道,她最郁闷,自己才走几步就被人嘘,她气愤地问:“我差哪了?怎么一出场就被人嘘?!” 穿衣工看着钟志远笑。 钟志远也看着她们笑,都没说话。 他们会意地笑,看得出来有秘密。 第123章 钟爱照相馆开张 钟爱照相馆的霓虹灯在一天晚上突然亮了,街上过往的人都注意到。 照相馆的橱窗也亮了,聚光灯投射在四幅彩色照片上,十二个女子在建春门浮桥、东河大桥、西津门码头和八境台这四个地方的合影,围着这四幅巨照的是这十二名女子的特写。 橱窗吸引了经过的人,他们都不由得驻足观赏,小声议论。 “哪里来这么多漂亮的女娃子?可是北京上海的照片哦?” “你睁着眼睛乱讲,你看建春门,西津门,八境台,就在我们赣州自己地方拍的!” “耶,怎么还有个外国女人?” “阿呀,是哦,好漂亮,你看她的蓝眼睛!”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各色衣裙,身姿曼妙,各具风采,加上彩色照片带来的观感冲击,围观的人无不啧啧称赞,流连往返。附近出来散步的人,反身呼朋唤友的一下子叫来一大群人,唧唧喳喳,兴奋不已。 “都是彩色的呢!好漂亮!” “啊呀,我都想拍一张!” “你可来?我们一起去拍一张!” 就像彩色电影之淘汰黑白电影的巨大冲击,橱窗里漂亮的彩色照片以无可抗拒的魔力诱惑者看到它的人。 一连三天,钟爱照相馆的霓虹灯全天都亮着,橱窗都开着,即使白天也亮着灯。它像个黑洞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三天后,赣州城都在议论这家彩色照片馆什么时候开业时,钟爱照相馆开业了。 一条横幅写着“明天十点开业,前10名半价”。 一看就是钟志远的手笔。 次日,钟家人一水的职业装出门,不光陈淑贞这个长年的家庭主妇穿上了职业装,连钟明华也定制了一套职业装,像模像样的。 左右邻舍看到,都叫了起来,“钟嫂子,你们穿这么洋气,去相亲啊?”大卵头的老婆打趣道。 陈淑贞嘿嘿地笑:“今日照相馆开业了!” “噢,照相馆开业啊,恭喜啊!” 大码头蔡家的姐姐羡慕地对钟春香说:“不晓得的,还以为你们是哪家大宾馆的呢。穿得一模一样,好洋气!” 钟春香得意地说:“这是我们照相馆的衣衫,你看,这里还绣了字。” 她指给蔡家姐姐看,胸口处绣了“钟爱”两个字。 蔡家姐姐啧啧称赞。 钟家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标准钟,看到自家的霓虹灯,兴奋不已。 “爸,你看,我们家的霓虹灯最漂亮,可像八一电影制片厂的五角星?” 钟志洪对父亲说。钟宜荣看霓虹灯光芒四射,笑着点头。 钟建国和刘芳都穿了职业装等在那了,还有亲家一家人及前台钱小莉,学徒刘海涛和李建军,这两个学徒都是钟志洪的小朋友,一水的不爱学习之徒。 陈淑贞一个人做前台,钟志远是不放心的,毕竟母亲只是个家庭妇女,再精明也不职业。 “亲家母,你们也来了!” 陈淑贞见到马凤萍高兴地打招呼。 刘蓝英见到钟志远,亲热叫“志远哥”,钟志远不冷不热应了声。 上次亲家见面,得知钟志远和蓉李记的关系,马凤萍第二天就去了蓉李记。 结账时,她对柜台说是钟志远家的亲家,“你还好意思收他亲家钱?” 当时陈蓉正在柜台上,确实没好意思收她的钱。 后来,每周必去蓉李记吃一次,吃了拍拍屁股走人。 陈蓉忙新店,柜台换了人,马凤萍再去时,人家不认得,陈蓉也没交待。 马凤萍竟然跟人吵起来,还好后厨的张师傅知道这回事,才让马凤萍得以继续打抽风。 这些事情,陈蓉都没跟钟志远讲,有一次柜台上的小丫头无意说起,钟志远才得知。但得知也无可奈何,也只能让马凤萍继续蹭,记自己帐上呗。 今天马凤萍领着一家子人不请自来,少不得又要作什么妖。 钟志远且不理她,跟大家一起忙活起来。 这年头开业还不作兴送花篮,想买都没地方买,只好用彩旗来烘托喜庆氛围。 大家一起往竹杆上套彩旗,钟志洪将鞭炮拆开,在地上摆成8字。 八点十八分,钟家人连同刘芳各执一杆彩旗,钟志洪点燃了爆竹,爆竹声在骑楼里回响,格外震耳。 “发,发,发,财源滚滚来!”爆竹声中,听到钟志洪虔诚的声音。 马凤萍对陈淑贞说:“亲家母,生意兴隆,恭喜发财!” 陈淑贞嘿嘿地笑:“你也发财!” 钟志远不断地按下快门,骑楼里骑楼外。 开业仪式就这么简单结束。 大家各行其事,只马凤萍和刘蓝英无聊地东看看西看看。 刘芳和刘大民跟着钟建国二楼去忙活,刘蓝英陪着父母在一楼大厅坐,对着几排挂着的各色衣服还有穿着华丽服饰的一组模特赞叹。 “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服装店呢!” 马凤萍感叹道。 这些服装都是供客人照相时穿的,一般的照相馆也会简单地备一两件,哪会像马凤萍说的卖衣服似的准备这么多? “妈,等下我想穿这件拍照。”刘蓝英对母亲说。 马凤萍:“随便你哇,这里这么多,喜欢都穿上照哇。” 这母女俩随意聊着,好像这里是她们作主。 听母女俩的谈话,刘绍坤有点坐不住,他又不敢发表意见。 他掏出香烟,但这里不让抽烟,就独自一个人跑到外面抽烟去。 门外,已经有人在等候。 等候的人都贴着橱窗,仔仔细细地欣赏照片。 一个姑娘激动地蹦跶着对另一个姑娘说:“啊呀,我都等不及了。” 九点五十分,钟家人和钱小莉他们聚到一楼大厅,齐整整的准备迎宾开业。 他们每人胸口别着工作牌,钟宜荣的是“经理”,钟建国和钟志洪的是“摄影师”,他们脖子上挂着相机。钟春香的是“化妆师”,刘芳的是“助理”,陈淑贞和钱小莉的是“前台”,刘海涛和李建军他们是“学徒”。 只有钟志远和钟明华两个人没有牌子。 钟明华不解地问:“哥,我们怎么没牌子?” 钟志远朝她笑道:“我们是保密局的!” “噢,我们是特务啊?”钟明华嘻嘻地笑。 “走,特务行动了!”钟志远笑道,带着妹妹,出门去发号牌,钟明华颠颠地跟着,手里拿着号牌。 “一会儿请按号牌顺序进去,一次十名,谢谢合作。” 钟志远对等候的客人说,钟明华笑嘻嘻地将号牌一一发给大家。 号牌发完,钟明华小声吐舌道:“哥,这么多人啊?56号了。” “还会有人来,你还怕人多啊?”钟志远说。 钟明华呵呵一笑。 九点五十八分,照相馆的门打开了。 钟志远放了首批十个人进去。 这十个人开心地冲进去,他们获得半价的优惠。 进去的人先看到那些衣服,再看到一本本的照片册,证件照,生活照,写真照,婚礼照,外景照……,这个钟爱照相馆照个相分得那么细,原来那些漂亮的衣服是可以穿的,人家还帮你化妆,拍出来的照片时尚又漂亮。 他们原本就是想来拍张照的,没想到拍照有这么多讲究,被精美的相册诱惑,不知不觉多掏了不少银子。 马凤萍很焦急,进出好几趟,张望着像在等人。 “哥,她进来出去干么?”钟明华问。 “坐久了活动活动。”钟志远说,嘴角浮着笑。 许久,里面十个人还在前台。 看来选择多了是个麻烦事。 钟志远再放一批十个人进去,好让他们先选好要拍什么照,免得耽误时间。 果然,速度加快了。 这时,急急忙忙来了三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大妈,不由分说要往里冲。 钟志远和钟明华兄妹俩都拦不住。 她们与等候的客人起了争执。 “我们等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凭什么插队?” “得讲个先来后到,排队去!” 这些客人眼看就能进店了,当然不想被人横插一脚挤后面去。 “我们店里有人!” “我们是店里的人!” 这三个大妈嚷嚷道,气势逼人。 双方争执不下,竟推搡起来。 钟志远赶紧挺身站在中间。 正要说话,店里马凤萍风风火火的出来了,见到三个大妈,高声叫道:“你们怎么才来,我等你们半天了!” 不由分说,拉起就往店里去。 都没跟钟志远说话,或者根本没看见。 门口等候的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愣在那。 马凤萍拉着三个大妈挤到前台:“女娃子,我是他们家亲家,这三个是我朋友,给她们半价。” 陈淑贞正好离开,只钱小莉在,她为难地说:“前十个名额用完了,她们来晚了呀。” “我是他们家亲戚,这毛子优惠都没有?你这个女娃子好没眼力。”马凤萍训斥道,她觉得损了自己的面子。 正好钟建国下来,马凤萍冲他喊道:“建国,你过来。” 钟建国听到丈母娘喊,赶忙过来。 听说要半价,心下也为难。说好的前十名半价,自己破例了,家里人要有意见,别的不说,钟志洪肯定会跳起来。 可是,丈母娘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他硬着头皮对钱小莉说:“可以,按半价。” 钱小莉见钟家大哥这么说了,只得依允,在票据后面做了背书。 马凤萍这才眉开眼笑的,陪她的三个蜜友挑衣服化妆去了。 这天忙得没时间吃饭,到晚还有不少的客人。 不得不苦劝并利诱明天再来,给出八折优惠,客人才离去。 可是,客人走了,马凤萍就来劲了。 “来,建国,帮我们来张全家福。” 她拉住钟建国,将她刘家人都叫过来。 钟建国无奈,看看家里人也不作声,就给她照了。 “我和老刘来一张结婚照!我们结婚都没拍照片。” 她硬拉着刘绍坤去挑了套中式的喜服,还让钟春香帮她梳头化妆。 刘芳看得直叫苦。刘大民无奈地朝钟建国苦笑。 刘蓝英挨着钟志远叫哥。她今天拍了不少,已经没有拍照的欲望了。 妈妈叫她多亲近钟志远,可她老见不到他。见到他,他也不太理她,只客气地打招呼,跟她没话说。 好不容易拍完结婚照,马凤萍又将两个女儿拉过来:“建国,帮我们母女拍一张。” 拍完,她又拉着儿子:“建国,帮我们母子拍一张。” 她拍完,又让刘绍坤和儿女拍照。 刘绍坤极不情愿,还被她训斥:“机会难得,你不多拍几张?” 刘芳看不下去了:“妈,你付钱哈!” 这句话特别管用,马凤萍马上意识到什么,嘟囔道:“还要我付钱?” 她整了整衣服,以掩饰尴尬:“不照了,不照了,走了,太晚了。” 第124章 客家小厨开张 “什么?五一劳动节都不放假?” “是的,继续练!” 姑娘们幽怨地看着钟志远,钟志远没有半点怜香之意。 他冷冷地问大家:“关美玲这两个月回过家吗?” 关美玲幽幽地看着他。 姑娘们被他问才意识到,关美玲家在咫尺,竟然两个月没回。 “哼,法西斯!” 不知谁嘟囔道,引来嗤嗤的笑声。 阿琳娜更是囔囔着要吃饭,钟志远狠狠瞪了她一眼,朝她屁股上一尺子。 阿琳娜摸着屁股咯咯地笑,蓝眼睛闪着满足的光。 五一节钟志远却不跟她们在一起。 这一天,对于钟志远来说,双喜临门:客家小厨开业,大哥婚礼。 客家小厨蒙着的那块写着“别看,忙着呢”的布,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远远的看到,就三三两两的议论开来。 “干么不让看?!” “里面干什么的,不让看?” 有人笑笑走了,有人按捺不住,钻进去看究竟。 还没开业,客家小厨已经小有名气,特别是屋里一棵大榕树,传得神乎其神。都在猜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五一这天,蒙着的布揭开,客家小厨露出了真容。 大块的琉璃,透视着里面的一切,店里灯光亮堂。 陈蓉、李顺龙都胸佩红花,钟志远没佩戴,他这个大股东像个尊贵的来宾。和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的还有餐饮协会的陈秘书长。 陈秘书长头发花白,很整齐地梳在脑后,精神矍铄。他时不时好奇地打量钟志远,这个年青人不简单,小小年纪有志于推广客家餐饮文化,他还是个诗人。 客家小厨插了许多彩旗,竹杆高高挑起四挂鞭炮,取事事如意的之意。 店外聚集了许多人,看热闹的,等进店的,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第一个在树洞用餐的,免费呢!” “哪个有这么好运气?” 说话的人探头踮脚地看向第一个人,是个带小孩的妇女。 那妇人带着小女孩,站在第一位。 小女孩兴奋得直跺脚,她得意地问妈妈:“我讲了要早来吧?你看可是?” 妇女摸摸她的头,宠溺地说:“是,还是娇娇聪明!” 她家就住附近,天天经过,小女孩对那个树洞早已神往。今天早早的催母亲来,她怕被人抢掉。 十点五十八分,正是饭点,人越聚越多。 四名厨师同时点燃了四挂鞭炮,鞭炮声震天的响。 四名身穿客家传统服饰的女服务员将彩带送上,彩带上结了四朵花,她们各托着一朵,站在李顺龙、陈蓉、钟志远和陈秘书长身前,托盘用黄绸垫着,上放一把剪刀。 钟志远和陈蓉站在c位,陈蓉嘻笑颜开,看了眼钟志远,轻声道:“像做梦。” 蓉李记风雨飘摇的时候遇到钟志远,靠着黄金包发达了,可她也没敢想有今天。 “梦才刚刚开始,梦还长着呢。” 钟志远淡淡地说,示意大家拿起剪刀。 他们相视一笑,抓住红绸,庄重地剪了下去。 四个服务员端着托盘,将剪刀和彩球端了下去。 钟志远他们四个人鼓着掌,相互致意,又向店员致意,再向围观的人群致意。 人群拿着号牌,早没了秩序,急着进店。 大门打开,人群蜂涌而入。 他们进了店,被里面的环境震撼,桌凳整齐,地面干净,灯光通明,墙上画着赣州桥、建春门、八境台等赣州风光,给人亲切感。一颗巨大的榕树直通天花板,虬枝茂叶,在天花板上蔓延开来,几乎覆盖整个餐厅。人像进入了榕树下,餐桌围着榕树展开,就像在野外树下用餐一般,煞是有趣。更有趣的榕树有个树洞,洞高可容一小孩进入,大人得弯腰进去。 树洞里另有玄机,一张小桌,三张凳子,可供三人用餐。 菜都做好,摆在玻璃罩里,一份份的自选。汤座在桶里,冒着热气。 菜足够丰富,有汤有菜,有荤有素,煎炒烹炸炖蒸全有。 吃什么不用问,全在眼里。 只要指给服务员,她就会端或打给你。 服务员全穿着客家的传统服饰,头上戴着绣花头帕,身上扎着绣花围裙,笑吟吟地,看着亲和、舒服。 饭是木甑蒸的,有着木头香味。 店里有洗手池,还有卫生间。 卫生间贴着磁砖,干干净净的,而且纸还随便用。 那个排第一的小女孩兴奋地钻进了树洞,她像进入了童话世界,好奇地打量着树洞里的一切,树洞别有洞天,黑猫警长枪指着猪八戒,猪八戒在吃西瓜,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在旁边呆呆地看。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然后快乐又安静地等待。 服务员端着一托盘的饭菜,陪她妈妈过来。她妈妈弯腰进了树洞,返身将托盘上的饭菜放在桌子上,托盘里还有几张餐巾纸。 树洞里一点也不仄逼,空间很高,树是空的,头上一盏吊灯,光线柔和,空间够大。 女孩的母亲看到树洞里的画,也不禁莞尔。 外面投来羡慕的目光,母亲将树洞的纱帘放下,一下子隔断了人们的视线。 她们享受着二人世界,安安静静地吃饭,外面的人只看到朦朦胧胧的灯光,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空气里没有一般饭店的油烟和葱蒜味,干净、舒适。餐巾纸,洗手间,卫生间,这是哪家饭店也没有的服务。 服务员亲切的笑容,使人如沐春风。 与当下国营饭店相比,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钟志远和李顺龙夫妇陪着陈秘书长在榕树后面的雅间里用餐,钟志洪也陪着一起,他来帮着拍照,钟志远没赶他走,也是想让他多长些见识。 粉蒸肉,酿豆腐,酿灯笼椒,生爆东坡头,烧片肉,鱼饼鸡汤,炒时蔬,一锡壶米酒。 陈蓉给大家筛上米酒,钟家兄弟虽未成年,也没推让。不过,钟志远给弟弟定了规矩,不过三杯。 酒过三巡,渐渐的面热微醺。 “咱们客家菜,无鸡不清,无肉不鲜,无鸭不香,无鹅不浓,以蒸、焗、煲、酿见长,尤以砂锅菜闻名。客家菜讲求四时节气,有‘冬羊、夏狗、春鸡、秋鸭’之说。” 陈秘书长面对钟志远这个难得的听众,侃侃而谈。 狗肉是美味的一道菜,可惜未来对食狗肉者偏见颇深,那些宠物爱好者走火入魔,爱执偏理。为什么他们可以吃猪肉,羊肉,牛肉,就假模假样的不让吃狗肉?说残忍,吃猪羊牛就不残忍?杀鸡杀鸭就不残忍? 况且人们吃的是肉食狗,与养猪一样,怎么就没天理了?他们三六九等分得也太清了吧? 钟志远这么腹诽着,听着陈秘书长继续高谈阔论。 林子静被任晓萍窜掇着也来到了客家小厨,任晓萍这人吃货,听说了客家小厨传闻,免不得要来光顾。 “呀,真的一棵好大的树!” “哈哈,你看,树洞里有人在吃饭!” “哈,挺好玩!” “嗯,饭店又不像饭店,好别致!” 两个女人笑着,嘀嘀咕咕的,睁着稀奇的眼。 见人家都拿着托盘去选饭菜,她们也跟样。 她们点了宁都三杯鸡,信丰萝卜饺,南康酒糟鱼,瑞金牛肉汤。 正好陈蓉过来,看到她们,走到收银台,她们正好也到,陈蓉笑嘻嘻地跟她们打招呼。 “怎么这么巧?你们又中奖了!” 林子静和任晓萍都忍俊不住,笑道:“信你我们都是傻子了!” 林子静左右地看,在找钟志远。 “他人呢?”她问陈蓉。 陈蓉笑着朝雅间那一指。只见钟志远背着她们,正跟一个老者聊天。 “哼,就知道!” 林子静笑道,待要付帐,陈蓉死活不让。 “今天开张,你们来就给我们添光了。” 相持不下,林子静无奈,只好白蹭一顿。 钟志远送走陈秘书长,连弟弟。 听说林子静来了,他找了一圈没看到,结果在树洞里发现她们两个。 他猫腰进去,随手拉上纱帘。 树洞里传来欢愉的笑声。 第125章 大哥的婚礼 大哥的婚礼,钟志远是花了些心思的。 比如该不该搞部花车接送?要不要专职司仪煽情? 钟志远最后决定,按传统走,但又要有别于当下,有所亮点。 大哥大嫂听了他讲的婚礼仪式,欣然接受。 婚礼定在六点钟,钟志远包下了赣南宾馆整个宴会厅。 钟建国和刘芳坐在上海牌轿车里,车窗敞开着,两个人身着大红的中式婚服,喜气洋洋,满脸幸福,车身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车头是鲜花扎成的心型花环,身后钟志洪、刘大民等十几个人穿着新衣服骑着崭新的永久派自行车,车把上扎着朵红绸花,欢声笑语,一路叮铃铃地按响车铃,引来路人好奇的目光。 车队在市中心绕了一圈,才慢慢开进赣南宾馆,赚足了路人的羡慕。 这年头结婚用车的还很少,几乎是身份的象征。 宾客看到贴着大红喜字扎着心型花环的上海牌轿车,和十几辆崭新的永久牌单车,都露出羡慕的眼神。待他们走进宴会厅时,入口处摆着鲜花,最吸引眼球的是一排画架,架子上是一幅幅的巨幅彩色照片,他们不由得近前观看,流连片刻,总要啧啧赞叹一番。 彩照是钟建国和刘芳的结婚照,大红的中式婚礼服,红红火火的,非常吸引人。 黑白照片年代,这么大幅的彩照,的确给人极大的冲击力。 “什么明星照?这个就是新郎新娘!” “嘿,我还以为是电影画报!” 总有人乍看以为是画报,近看才知是新人的结婚照,引来阵阵的惊叹和议论。 这年代人们结婚都会去照相馆照个相,但哪会像钟建国和刘芳这样穿着结婚盛装,拍的是彩色照片,还放这么大? 婚礼未进行,宾客就已经兴致勃勃,议论不休。 宴会厅入口处两张桌子,陈淑贞、钟春香坐一张,马凤萍和刘蓝英坐一张,她们是迎宾,也收份子钱。 钟建国和刘芳头发都精心梳理过,胸前别一朵红花,站在门口迎接各路来宾。 钟志洪挂着相机,神气活现地各处拍照。 钟宜荣和刘绍坤两个人在主桌上,吸着烟,有一句没一句的,安静地看热闹。 钟志远和钟明华又成了保密局的,事实上,一切都在钟志远的调控之下。 蔡家来了,张家来了,杜家来了,大卵头家来了,刘家的亲戚也来了,钟建国单位的同事来了,刘芳单位的同事来了,一时全挤一起,吵吵嚷嚷的。 “来这里登记,都一样!” 马凤萍吆喝着,不管三七二十一,见红包就收。 钟春香急了,朝陈淑贞使眼色。 陈淑贞笑笑,“管他,反正都要给建国他们。” 她哪想到,马凤萍根本就不会给他们。上次钟志远给大嫂的见面礼就被没收了。 小罗子陪舅舅刘志扬也来了。 钟春香将他们领到主桌,钟宜荣向刘绍坤介绍,听说是公社书记,刘绍坤拘谨了。 刘志扬是钟志远请来当司仪的。 司仪还是有点身份的好。 刘志扬这段时间日子并不好过。 出售水西服装厂,已经被人诟病,偏偏花儿制衣厂这几个月只支出无赢利,利税全是零。 区里开会,他又抬不起头了。 湖边公社的张书记又大咧咧地叫他“刘校长”。还虚情假意,要向他学习:“刘校长,这个社办厂变私人厂,有些什么经验给我们讲讲吧?” 水东的书记老莫也跟着瞎起哄:“省心呗,好赖是别人的事!” 大家都哂笑起来。 刘志扬问钟志远,他这厂什么时候有起色。钟志远总信心满满地说:“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可这话过去一个多月了,利税还是零。 这会儿,钟志远见到刘志扬,过来作陪。 刘志扬得空又问钟志远:“志远,还要等多久?” 钟志远笑道:“快了,离六点差一刻。”他抬腕看了下表。 刘志扬被他逗乐了,骂了声:“你个小滑头!” 钟志远知道他问的什么事,婚礼进行时,不是场合,故意岔了话题。 六点钟,仪式开始。 钟宜荣、陈淑贞和刘绍坤、马凤萍坐在中间的四把雕花椅子上。 门口已经放了一只烧了碳的火盆,刘志扬整了整衣服,又理了理头发,走向场中央。 水西来的宾客都认出刘书记,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唉哚,请刘书记来主婚!” “钟家面子大啊!” 刘志扬清了下嗓子,高声喊道:“吉时已到,现在举行结婚仪式。” 门外,钟建国牵着刘芳进来,刘芳披着红头盖。 “今朝蛟龙配凤凰,一对新人来拜堂,拜过地久与天长,新人就位!” 背景音乐《喜洋洋》走起,钟建国牵着刘芳跨过了火盆,跨火盆的时候差点踢到火盆,引起一阵哄笑。 他们走到刘志扬面前站定。 刘志扬高喊:“面朝大门,一拜天地!“ 钟建国牵着刘芳转身面向大门。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天作之合,地久天长!” 钟建国与刘芳深深地三鞠躬。 刘志扬高喊:“面向父母,二拜父母。” 钟建国与刘芳转过身来,一名女服务员拿上来两个垫子。 “一叩首,感谢父母养育之恩。再叩首,祝父母身体健康。三叩首,祝父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钟建国牵着刘芳走到垫子前,给她铺好,他们一起跪在垫子上,三叩头再起。 观礼的人都啧啧称赞,鼓掌叫好。 “给父母敬茶!” 这时,上来两名女服务员,茶托里各放着两盏印着红双喜的小茶碗,冒着缕缕清雾。 钟建国和服务员引导着刘芳,刘芳端着茶碗恭敬地走向钟宜荣,跪下敬茶。 钟宜荣接过茶喝了。 刘芳再向陈淑贞献茶。 陈淑贞满面带笑,金牙闪闪,她喝了茶,把茶碗放在茶托上,顺手从腕上摘下一只金手镯,将刘芳的手捉住,戴了上去。 观礼的人一阵骚动,声音嘈杂。 两对父母都露出幸福的微笑。 噪声里,刘芳甜甜地叫了妈。 刘芳敬茶的时候,钟建国在给丈人和丈母娘敬茶,马凤萍见陈淑贞给女儿一只金手镯,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情急之下,她把刘绍坤别在胸口的一支钢笔抢过来,笑嘻嘻地双手递给了钟建国。 观礼的人看到这幕,啊的一声沉静下来。 钟建国看着手上的旧钢笔,哭笑不得。 刘志扬的声音又起:“夫妻对拜!” 钟建国和刘芳相对而立。 “一鞠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再鞠躬,富贵双全,子孙满堂!” “三鞠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钟建国和刘芳相对鞠躬,再三而起。 “新郎为新娘揭盖头!” 钟建国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一把秤,用秤杆去挑刘芳的盖头。 一下没挑开,只挑一半,又盖上了,观礼的人都笑了。 “着急了!” “手抖了吧!” 座上陈淑贞笑得最开心,嘿嘿地直乐。 钟建国挑开盖头,刘芳羞涩地冲大家一笑。 这时候,无论美丑,都是女人最幸福的时候。 幸福的笑是最美的。 “礼毕,送入洞房!” 刘志扬将声音喊得高高的长长的。 观礼的人就高声大笑,唿哨连连,掌声不断。 钟建国携手刘芳去换衣服。 这时候,钟春香、钟明华提着篮子,向大家抛洒花生、糖果,于是,婚礼现场纷纷乱乱,都在抢喜糖,将婚礼推向群乐的高潮。 宴席正式开始,每桌都发了两包香烟,赣州桥,红双喜。 酒是茅台酒。 菜更不用说,四盘六,比过年还丰盛。 这宴席没话说,一个字豪! “茅台酒!开玩笑,这是大首长才吃得到的!” “你不吃啊?我吃!” “哪个不吃,给我来一杯,我从不吃酒,这下要吃一杯!” 钟志远拿着早准备好的,换成白开水的茅台酒瓶,和刘大民一起陪着大哥大嫂去挨桌敬酒。钟志洪全程都在拍照,这会同样跟着挨桌的走。 水西邻居,刘家亲戚,一桌桌的敬过去。 刘芳同事,没怎么为难他们,很顺利地过去。 到了钟建国同事这边,钟志远意外发现了松下真人,松下真人也发现了钟志远。 松下真人很高兴地抓住钟志远,他看向钟建国问:“哥哥?” 钟志远笑着点头。 钟建国很意外,弟弟认识松下真人。 他和刘芳过来给松下真人敬酒。 松下真人接过酒杯就喝,“啊”的一声,呲着嘴,用手捂着喉咙。 他喝惯了清酒,没想到茅台这么烈,这会脸红脖子粗,狼狈之极。 大家都笑了,赶忙给他倒了杯水。 松下真人喝了水才舒缓过来。 同事们目标转移到钟建国和刘芳身上,起哄上演经典的吃苹果游戏。 无奈,钟建国和刘芳去吃那只用线吊着的苹果。 擒苹果的人挺坏,他们要咬到苹果时,往上一提,咬了个空,两个人差点碰一起。 大家嘻笑着,苹果又放下来,快咬到时,苹果又上去了,如此反复,嘻笑声中,最后苹果一撤,两个人被人后背一推,啵吻在了一起。 嘻笑声哄堂而起,看人亲个嘴比自己中大奖了还开心。 松下真人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直觉得有趣。 他问钟志远:“你,诗人?” 他听说钟建国的弟弟是诗人。 钟志远笑笑点点头,默认, “桃子喜欢诗,她七月来看我!” 松下真人开心地说。 “欢迎啊,赣州是个漂亮的城市!” 客人都走了,马凤萍催着刘蓝英一起在打包剩菜。 她也没问亲家要不要带回去,她全装在了自己的包裹里。 轿车载着钟建国和刘芳,十几部单车跟着浩浩荡荡向着他们温暖的小家前进。 新人走了,钟家和刘家人各自走了。 路上,钟家人少不得议论马凤萍。 “啊呀,这个亲家妈,好像是她出的钱,菜都带走了!”钟春香摇头感叹道。 “人家给的红包,可能都在她那里,钟建国是得不到了!”钟志洪提醒道,很不屑地哼了声。 “宜荣,桌子上的香烟你q拿哦?”陈淑贞问。 “没有哇!”钟宜荣说。 陈淑贞惋惜地说:“哦嗬,都被她拿走了。” 钟志远陪着笑,家长里短,这就是生活。 第126章 花儿模特公开首秀 花儿模特队隔三岔五总要在花儿制衣厂内部演出。 令姑娘们郁闷的是,总会遇到莫名其妙的突发状况,一个人遇到的情况,所有人都遇到过,令她们百思不得其解。 钟志远总是淡淡地笑,说这是天意,预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姑娘们只好眨巴着眼,继续走秀。 这一天,钟志远绷不住了。 他向她们坦白,这些突发事件都是他一手导演的。 手电筒照射,割断鞋带,掐断音乐,喝倒彩……,包括男工的流氓哨和怪里怪气的话。 姑娘们如梦初醒,娇笑着,嗔怪着,咬着银牙,拎起小拳拳追着捶他。 关美玲和阿琳娜挺身而出,挡住姑娘们的围追,一时玩起了老鹰抓小鸡。 嘻嘻哈哈闹腾够了,姑娘们也累了,才放过钟志远。 钟志远趁机和大家一起复盘。 “每个人都遇到了意外,最棒的是,每一个人都能坚持走完秀,我给你们鼓掌!” 钟志远热烈地鼓掌,姑娘们纷纷跟着鼓掌。 “现场总会状况百出的,没有完美的现场,只有完美的走秀。”钟志远看了眼胡梅梅,赞赏道:“胡梅梅几次对突发状况的处理都非常巧妙,不着痕迹,自然地延续表演。特别奖励一百块钱!” 一片欢叫声,胡梅梅兴奋又羞涩,脸都红了。 钟志远将每个人遇到的意外,个人的表现作了复盘,给出了更优的处理办法。 现场寂静无声,大家听得十分投入。 姑娘们看到他用心良苦,早将恼他的心抛九宵云外。 接下来的演出,一次比一次走得更好。 “明天是你们真正的第一次公演!” 钟志远站在讲台后,旁边黑板上贴了一张白纸。讲台上一只装了各色颜料的调色盘,还有一支毛笔。 姑娘们肃静地听他讲话,她们感觉到了大赛前的紧张氛围。 钟志远将毛笔在调色盘上蘸了蘸,看了下黑板上的白纸,对她们说:“你们现在就是这张白纸。” 说着,他握着毛笔向白纸上甩,他问:“什么颜色?” 姑娘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据实回答:“黑色!” 钟志远向她们笑,笑得意味深长。 “能不能擦掉?” “不能!” “那么,你们想给自己的第一次什么颜色?” 钟志远逼视着她们问。 姑娘们相互对视,没人说话。 “红色,第一次红色!” 阿琳娜果断地说,姑娘们受到鼓舞,大声说:“红色!” 钟志远差点被阿琳娜的话笑场。 阿琳娜,你当是破处呢? “记住,演出有千百次,但首次公演只有一次。红色还是黑色,全由你自己决定!” 他将毛笔在调色盘上蘸了甩,甩了蘸,白纸五颜六色。 姑娘们摩拳擦掌,一脸庄严。 花儿女装旗舰店,试运营一周,张秀清现在既轻松又忙碌。 美玲店转手了,再不用颠颠的坐长途客车翻山越岭的去外地进货。现在手底下六个店长,两名服装顾问,不需要她再劳心又劳力,但实施“7c”一点不轻松,即使去花儿制衣厂见习过,钟志远给现场指导过,做起来仍然很吃力,因为不光自己要会,手下还要会,特别是六名店长要会,其中五名要派到全国各地去。 好在,这一切都克服了,习惯成自然,钟志远来验收时,表扬了她。 现在,她想女儿了,两个月,人在赣州却一回面都没见到,原以为五一会放假,母女能见上一面,结果还是落空了。 虽然钟志远时不时来店里指导、培训,总会跟她讲关美玲培训的情况,让她放心。 但见不到总是担忧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令她高兴的是,明天就能见到女儿了。 明天,花儿女装旗舰店开业,花儿模特队首次正式公演。 次日,花儿女装旗舰店门前搭起了t台,一块巨大的背景板,手书的“花儿模特队首次公演暨花儿女装旗舰店开业”,还有人工画的彩图。 t台前排了三层座位,是嘉宾席。 时近十点,四面八方的人流汇到南门口,花儿女装旗舰店门前真个是人山人海,连衣裳街的摊主都停了业,纷纷涌向这边。 林子怡领着一个摄制组架起摄像机,准备拍摄。《赣南日报》的记者也到场。 水西公社来了一帮人,刘志扬、郑主任、张宝坤等,刘志扬还特意邀请了湖边的老张、水东的老莫等几个公社书记。 花儿模特公演对花儿制衣厂来说是大事,对水西公社来说也是大事,这是他们的企业。刘志扬一直受他们的鸟气,这次他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见到刘志扬他们,钟志远和田甜迎上去。 今天田甜负责接待和主持,一会要上台讲话。 “真是一鸣惊人!”刘志扬握着钟志远的手,看现场的人,赞叹道。 “为公社争光嘛!”钟志远说,与刘志扬同时大笑起来。 “武区长来了!”刘志扬说,拉着钟志远去迎。 花儿制衣厂是区里的企业,武军、蒋和平这些区里的领导自然要莅临现场,一则以示亲民,二则也是他们露脸的时候,岂可缺席? 武军和蒋和平都是第一次见到钟志远,虽然刘志扬汇报过他的情况,但见到真人还是感慨万千。怎么都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学生,既是诗人,又是老板,十分惊奇。 钟志远与武军等寒暄几句,远远看见方秀英和闵东方过来。 他将武军等人交给田甜,自己去迎方秀英,远远的朝她挥手。 方秀英也看到了钟志远,举手招呼,及近,方秀英笑着打趣道:“这比赶集还热闹啊!” 钟志远呵呵一笑,与闵东方握手。 “闵团问能不能去后台,我们想先睹为快。”方秀英笑说。 闵东方看看钟志远,羞涩地笑了下。 “当然,请!” 钟志远对闵东方印象挺好,方秀英这么说,没有拒绝的理由。 华美丽正在给姑娘们上妆,见到方秀英和闵东方进来,先是一愣,继而叫了声“方导”,冲她一笑,待要过去,方秀英阻止了她:“你忙你的,我们就来看看。” 闵东方看到这么多漂亮、性感的女孩,内心真是波澜起伏,脸上却古井无波,他好奇地看着四周,眼睛却偷偷地在姑娘们身上巡睃。 “比我们文工团的女孩漂亮多了,你,”方秀英眼含深意地看着钟志远,问:“还回校吗?” 钟志远看到她的眼神,愣了下,笑说:“当然,还要高考,上大学。” 方秀英笑笑,没说什么。 “林市长快来了,我们去迎接吧?” 钟志远看看表,对方秀英说。 方秀英笑说:“我才不去迎他呢!” 是啊,再大的官,在老婆面前只是丈夫。 钟志远陪方秀英和闵东方到嘉宾席就座。 嘉宾席一片轰动,林鹏带着市政府主要领导来了。 武军、刘志扬这些认得的人,都站了起来,行注目礼般投以恭敬的目光和笑脸。 现场来了些警察,他们穿着崭新的橄榄绿警服。 钟志远迎着林鹏过去,两个人热烈地握手。 接下来,人们看到有趣的一幕:市长像邻家长者,满面春风,少年人气定神闲,与他有说有笑,竟像一对忘年交。 一众官员都看呆了,这少年人不简单! “林市长,您稍坐,我去安排下,马上开始。” 钟志远将林鹏引到座位上,对他说。 “你去忙你的。”林鹏挥挥手,笑道。 店里,姑娘们已经上好装,等待上场。 就是后台,她们站在店里往外看,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心跳都怦怦地加快了。 这阵仗搁谁都会血脉贲张,虽然有过厂里的几次演出,但和现在比,小巫见大巫了。 “呼吸,深呼吸!”钟志远双手在胸前做着托举和平复的动作。 姑娘们跟着吸气呼气,小胸脯一起一伏,波涛滚滚。 钟志远看得眼睛直跳,他伸出手背,对姑娘们说:“你是模特,你是最美的人,你今天迈出的第一步,是你人生最重要的一步!” 姑娘们一个个伸出手背,和他叠在一起。 他大声呐喊:“ go,那是你的舞台!” 姑娘们群情激奋,发声喊:“go!go!go!” 眼神坚定,神情自信。 田甜今天穿一身黑色短裙外套红色西装上衣,齐肩发微卷,时尚又知性,充满成熟女人的魅力。 “尊敬的林市长,各位来宾,现场的观众朋友,大家上午好!” 她说话时,惊艳的上围微颤。 “花儿模特队即将去上海、北京等地演出,但,首次公演留给了家乡!” 田甜很煽情地大声喊,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她是厂长,田甜,也是一名设计师。”钟志远向林鹏介绍说。 “今天是花儿模特队的首次公演,也是花儿女装旗舰店开业之日。模特们穿的都是花儿制衣厂自己的服装,在旗舰店都能买到。接下来,请欣赏花儿模特队的时装表演!” 现场响起音乐声,田甜微鞠一躬,走下t台。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好多人激动地大喊“出来了,出来了!” 叶小雨迈着猫步,端庄优雅,一袭红裙,修长飘逸。 “好漂亮!” 现场许多女孩子惊喜地叫喊。 “这是队长叶小雨,哈尔滨姑娘,端庄大气。”钟志远在林鹏耳旁说。 “这是胡梅梅,哈尔滨姑娘,灵动优美。” “这是关美玲,是咱们赣州的,温婉沉稳。” 一连几个模特都是哈尔滨姑娘,林鹏听说是赣州本地的,高兴地鼓起掌来。 他这一鼓掌,身边人都跟着鼓掌,这边一片声的鼓掌,其他人也莫名其妙地鼓起掌来,现场掌声雷动。 姑娘们卯足了劲,带给观众一场视觉盛宴,观众不时山呼海啸。 阿琳娜的出场,瞬时引爆全场。她独特的异国风情,吸引了所有人。 “还有个外国人?” 林鹏惊讶地问钟志远。 “是,她是苏联的留学生。” “你但子真大,外国人不可以随便……” 林鹏担心地说,钟志远抢道:“她经学校批准的,在我这儿游学两个月。” 他笑了下,说;“放心,她住涉外宾馆,赣南宾馆。” 林鹏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心想这小子什么都明白。 公演很成功,连一点意外都没有。 “志远,不错!本来还挺担心的,这要比上海差太多就那什么……现在放心了,我甚至觉得,呵,上海这回~哈哈……不错,志远,花儿模特队将是我们赣州一张响亮的名片!”林鹏激动地对钟志远说,“走,我们去看看她们。” 钟志远把田甜叫过来,让她头前去通知姑娘们。 他陪林鹏和市里几个领导慢慢走进店去。 林鹏在钟志远陪同下,对姑娘们表示了慰问。 特别对关美玲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记者随行,都记录了下来。 钟志远送走林鹏等领导,见到人群中彳亍的张宝坤。 吕步贤因对花儿制衣厂的不端行为,被下调到县城,为这事,张宝坤的老婆没少埋怨他。为此,张宝坤更恨钟志远。 他暗中运动,在供销系统封杀花儿制衣厂,让钟志远别想进商场卖衣服。 今天,如遭霜打,钟志远早就避开了供销系统,通过花儿女装专卖店,自己开辟了新渠道。 他心里这个恨啊,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白搭了许多人情。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两个人都笑了下。 一个淡淡地笑,一个冷冷地笑。 第127章 小红,侬勒依拉顶高了 花儿模特队完美首秀,来不及庆祝,第二天就踏上了前往上海的征程。 姑娘们却异常兴奋,一则,终于要去上海演出了,二则,离回哈尔滨很近很近了。 关美玲和母亲团聚一晚,一同启程,无有遗憾。 阿琳娜更是获得十足的满足。 昨天,关美玲说她要回家住。 阿琳娜嘴上说舍不得,心里开心得要命,逮住机会对钟志远说:“我要吃饭!” 她咬着嘴唇,又伸着舌头舔舐着,眼巴巴地看着钟志远。钟志远被撩得欲火喷发,当时就想剥了她。他回去吃了个晚饭,告别家人就去了赣南宾馆。 两个人干柴烈火,一个不断的要,一个不断的给,“嗯哦”“嗬嗬”,销魂的呻吟声在黑暗里久久不息,声音里有柔情蜜意,有难耐的痛快。 花儿模特队一行中,还有鲁明达的母亲。 钟志远从聊天中得知,王筱萍的眼睛是后来慢慢失明的。医生诊断是白内障,要开刀,赣州做不了。 钟志远让鲁明达带上母亲,到上海去治疗。 鲁明达听了钟志远的话,很感动,但又很为难。 一来,他肩负演出的安保工作,事关重大,不敢脱身。二来,他苦哈哈的,哪有钱帮母亲治疗? 钟志远跟他说时,他扭曲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钟志远看他便秘似的,思肘了下就明白了。 “你把工作安排好,大庭广众的,不差你一个人。医疗费用,厂里先付,每个月在你工资里扣。” 钟志远没有说费用他包,那会给鲁明达极大的压力。 听到钟志远的话,鲁明达十分开心,欣然接受。 王筱萍听说去上海治疗,万分高兴,谁不希望看到光明? 鲁大春躺在床上,感慨道:“儿子,你交了个好人,这辈子都不白活。” 钟志远率花儿模特队先行一日抵达上海,钟志远安排一名保安陪鲁明达送他母亲去瑞金医院,他和花儿模特队下榻国际饭店。 远远的,一幛高楼耸立。 除了阿琳娜,姑娘们还没见到那么高的大厦,都兴奋地尖叫起来。 上海国际饭店曾被誉为“远东第一高楼”,呈帆船型,整体深褐色,去年刚被上海宾馆超越,是上海的第二高楼。 “这么高!” “我们住这?!” 连田甜都禁不住的兴奋欢叫。 “他们在干吗?一个个都仰着脖子?”唐婉婷不解地问,楼前有许多人在抬头望天。 “不会都流鼻血了吧?”曾小倩笑道。 她们走近,跟着仰头望,才知道大家在看大楼。 楼高24层,不抬头看不到全貌。 “这谁要戴帽子,准掉了!” “可不,我发卡都掉地上了!” 姑娘们唧喳着,雀跃着。 见到她们的人,她们吸引了。 姑娘们穿着统一的服装,个个高挑,英姿飒爽,集体出现无疑是移动的风景。 “是不是哪个排球队的?” “没听说有排球比赛呀?” “再说,排球队员不会都这么漂亮吧?” 街上的人议论着,眼看她们进了大楼,满眼疑惑。 姑娘们没见过旋转大门,曾小倩进去后又转了出来。 “哎,怎么又出来了?!”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阿琳娜笑了,拉着她,一起进了旋转门。 姑娘们咯咯笑着,学着阿琳娜一个个走进大楼,看得钟志远直想蒙起脸,好丢面又好笑。 “哇,这么软的地毯!” “啊呀,这么高的厅堂?” 姑娘们被大楼的富丽堂皇震惊,一个个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电梯诶!” “六部电梯!” 她们中不少只在电影里见过电梯,一下子出现在面前,又惊叫,马上意识到不妙,又压低了嗓子叫。 钟志远无语地看着这帮天真可爱的姑娘,还好要到头了。 进了房间,她们爱怎么叫都可以。 果然,姑娘们看到精致的客房,自带卫浴,舒服得倒在床上大喊大叫。 当然,这些钟志远都听不到。 晚上,钟志远在二层丰泽楼宴请姑娘们。 “就在这里,梅兰芳、胡蝶和卓别林一起吃过饭,那时叫孔雀园。”钟志远环顾四周,对姑娘们说。 “真的?!”叶小雨不敢置信,激动地问 姑娘们都十分好奇,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钟志远。 “对啊,卓别林还带着他的小妻子宝莲·高黛,就是《摩登时代》里的那个漂亮的小流浪女。” 钟志远笑笑,指指她们的座位说:“当时可能就坐在你们这位子。” 姑娘们傻傻地问“真的?”,并不是置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表示惊喜而已。 “喏,这道香酥鸭,当时卓别林吃了,赞不绝口。” 钟志远指着桌上的香醉鸭说。 “真的?” 姑娘们又齐齐的叫,惊喜之余,都把筷子伸过去。 一盘香酥鸭很快消灭一空。 “好吃!” 其实,她们吃的已经不是香酥鸭,而是惊喜。 上海服装公司经理办公室,张自豪和几个记者朋友聚在一起聊天,抽烟喝茶,烟雾缭绕。 “听刚明朝到上海?” “神秘兮兮的,弗晓得是啥样子。” “明朝侬去机场就晓得的啦!” “好的呀,大家一道去哇?” 记者们对于这支神秘的模特队多少有些好奇,约好次日去机场守候。 次日,虹桥机场,从南昌到港的飞机着落,一支队伍很抢眼,十几个姑娘,穿着整齐的制服,每人拎着一个大大的旅行箱,五六个健壮的小伙,每人推着行李车,车上放着几个箱子。箱子上都印着四个字:“花儿女装”。 他们走出机场,被一群记者围住。 “请问,你们是花儿模特队的吗?”一个记者问。 “是的。”一个姑娘回答道。 一群记者听说是花儿模特队,纷纷围过来。 “请问,你是模特吗?”一个记者问。 拍照的嚓嚓声不断,被问的姑娘吓到,羞涩一笑,没有回答,与伙伴一起上了一部中巴车。 这是花儿模特队的后勤小队。 钟志远是个颜控,挑的穿衣工都比较高,一米六五上下,皮肤白晰,说不上漂亮但看着舒服,护花小队的成员都精壮帅气。 记者们见这群姑娘虽说相貌平平,身材不出众但也不算低,想想小地方来的,又有一帮男人护送,以为就是花儿模特队,露出嘲笑的神情。 “阿拉上海,随便一个弄堂的小姐姐都比依拉漂亮!” “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 与张自豪相熟的几个记者,把这一情况告诉他。 张自豪听到,禁不住得意地笑了。 他在心里嘚瑟道:这弗是拿日本女排跟阿拉中国女排比身高? 他模特队里,女模特高的有一米七三,普遍在一米六五到一米六八间,这在当时很高了。 他将这一消息告诉徐英慧。 “来掼啥浪头?!” 徐英慧很不理解,这样一批人也敢来叫板? 他叫模特过来,将情况告诉她们。 “小红,侬一米六六,勒依拉顶高啦!”徐英慧说,脸上是冷笑。 模特们听了,都吃吃地笑。 “个么,要好好照顾小姐姐啦!” 模特们嘲笑着,嘻哈着练她们的台步去。 第128章 瓦特嘞 作为领队,田甜和赣州政府工作组的人与上海方面联络,商定演出事宜。 钟志远没什么事要操心,自己去瑞金医院。 钟志远找到鲁明达时,鲁明达一脸沮丧,负责安排手术的医生正在教训他:“你这个外地人不懂事体,凡事都要讲个手续,什么辰光?起码一个礼拜以上,十天半个月也可能。” 钟志远发现医院病人并不多,不像未来,人满为患,一床难求,医院挂号都挂不到,要拿黄牛号,他寻思医生是睢不起外地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五张十元钞票,握在手心里,上前一把握住医生的手:“医生,麻烦你再查下,今天或者明天,是不是可以手术?” 医生被他握着手,勃然大怒,正要发作,感觉手里有东西,低头看见是钱,嘎然止住,惊讶地抬头看了眼钟志远,又谨慎地看了眼门外,他将钞票握在手里,不动声色慢慢放进抽屉,低头假装查看记录。 “噢,有的,明朝就可以安排手术,你运气老好!”他抬头朝鲁明达说。 “谢谢医生!” 鲁明达激动地双手握住医生的手。 医生礼貌地握了下,抽回手,看了眼钟志远,朝门外喊:“下一位!” 王筱萍很快就办好了入院手续,等着手术。 母子俩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上海服装公司模特队的训练房,一片喜气洋洋,舆论一致看好她们,她们善心泛滥,想着怎么好好照顾乡下来的小姐姐们。 花儿模特队的姑娘们却有些小紧张,毕竟那是大上海的模特队。 “不跟你们说过了吗?你们是全国最好的!”钟志远淡淡地说,充满自信。 他的淡然和自信,给予了姑娘们极大的信心。 胡梅梅大喊一声:“魔镜,魔镜!” 姑娘们闻声全都兴奋地拥在一起,“我!我!我!” 胡梅梅这时话音才落:“谁是最傻的人?” 招来一顿乱拳,嘻骂声一片。 t台搭在了人民广场,田甜和徐英慧去现场看过,双方商定了服装类型和顺序,走台方式,以及背景音乐,这些田甜全由徐英慧决定。 徐英慧疑惑地看着田甜,他不确定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话。 她们有多少服装来支持半小时的演出?有晚礼服伐?那可是摩登的,她们不会没听说过吧?背景音乐是自己平常所用,她们听过伐?能不能跟上趟? 他还担忧,毕竟这是一场联袂演出。 这女人是不是胸头无脑? 他偷瞄了眼田甜的胸,呃,不由的咽了口唾沫。 田甜呢,钟志远交待了,只要是同台演出,其他的全盘接受,记录下来就好。 徐英慧怎么晓得,花儿模特队的背后是一个穿越者? 田甜唯一不满的是,背景墙,那头是红色,自己这头是黑色。 她跟钟志远抱怨:“整块背景墙分成红黑两块,上面是各家的厂名,泡沫抠的字。咱们这边是黑色!” 钟志远笑笑,无所谓地说:“黑色是经典色,凝重大气!” 《新民晚报》上登了一则广告,5月20日,来自江西赣州的花儿模特将和上海服装公司时装表演队联袂表演,花儿女装在上海的专卖店也将于当日开业,广告上还招聘专卖店的店长、服装顾问,要求高,待遇也高,店长月薪300元,顾问月薪150元,另外还有奖金。 1984年,上海人的工资50元不到,这一下子就翻了几个跟斗。 广告很快在市民间流传开来,吃饭时,小弄堂就热闹了。 “明朝的时装表演,侬去看伐?” “肯定去啦,眼巧礼拜天!” “为啥弗去?我还要带囡囡去应聘店长呢!” 相熟的邻居吹牛嘎三胡的时候不免聊到了这则新闻。 说来说去,觉得这家花儿女装不简单,老结棍了! 葛悠家,晚饭后,爸妈在收拾,他和妹妹葛姝喝茶看报。 “阿哥,侬弗是去过赣州伐?”葛姝问哥哥。 “是额,有事体伐?”葛悠问。 对于“赣州”这个词,他现在很敏感。 妹妹将《新民晚报》给他,指着那则广告,“喏!” 葛悠认真地读了一遍,又眯起眼来细看。 好一会儿,嘣出一句:“小赤佬!” “侬做啥啦?” 葛姝见哥哥无头无脑地骂人,疑惑地问。 葛悠笑笑,尴尬地说:“么撒。” 他从广告看到赣州花儿模特队,想到了钟志远,想到了他给自己的首发权,内心愤愤的。 5月20号,星期天,云淡风轻,真是天公作美。 人民广场蓝天白云,一片空地,周围绿树环绕。这时候没有喷泉,也没有大戏院。 马路上的灯非常有特点,莲花座的底,高高的电线杆上挂着四盏灯,像是琉璃宫灯。 t台搭在广场中央靠着树林一侧。 上海服装公司时装表演队,她们像平时上班一样,乘公交车或骑单车来到人民广场。她们有的手上拿着粢饭团,有的拿着一副大饼油条,也有啃着大肉包子的,见面还互让着,“吃伐?” 一部中巴驰进来,停在t台后的树荫下。 花儿模特队鱼贯而出,进了自己的后台。 这一幕被另一头的工作人员发现,她们惊讶地张着嘴,相互对视着。 然后,狂奔进了后台。 “弗可能!” 听到几名工作人员说的话,这是徐英慧的第一反应。 模特们听说隔壁的模特全都高高大大,漂漂亮亮的,都围了过来,忽然紧张起来。 徐英慧训斥着那几个工作人员:“弗要瞎讲!” “慧姐,侬过去看看伐?” 模特们央求道。她们悬着一颗心,不踏实。 “好的呀,阿拉去望望伊拉!” 徐英慧走出后台,要进花儿模特队的后台,被护花小队面员拦了下来。 听说来拜访,护花队员让人进去通知。 听说对方有人来拜访,还是领队。 钟志远轻轻一笑,和田甜对视了一眼,田甜会意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徐英慧见到田甜,寒暄了几句。 “我来看看大家,好进去吗?”他很礼貌地说。 田甜一笑:“欢迎,请进!” 徐英慧脚在迈进那道门的时候,心情是很复杂的。 待他进去,心情就简单了,因为,只剩郁闷了。 眼前一个个身材高挑,气质优雅,容貌漂亮的女人,他心里直骂,册那娘,啥人刚花儿模特队一般性?“小萍,侬一米六六,在依拉顶高啦!”他想到自己说的这句话,脸都红了。 心里念叨着:瓦特啦!坍台嘞! 他强自镇定,面带微笑,夸道:“你们的模特,结棍佬!” 他朝田甜竖起拇指,内心说不出的苦。 走出花儿模特队的后台,回自己后台的路只十几米,却似乎很漫长。 仿佛从春天一下倒转回了冬天。 哪能办? “慧姐,哪能?” 模特们一脸紧张地看着徐英慧。 “确实高嘞!”徐英慧笑道。 “啊?!几高?” “跟阿拉差弗多!” 一阵惊叹后沉寂。 徐英慧有一米七六,跟男模差不多高。 “瓦特嘞!” 女模特的心瓦凉瓦凉的。 早上还好好的心情,现在一下子霜打般,都低垂着头。 同是模特,高一寸气压千里。 她们本是纺织女工,平时没演出还要回厂上班。 如今听说人家身体条件比自己还好,先自怯了。 “竹篙高伐?模特要看台步,阿拉老江湖,伊哪能跟阿拉比?” 徐英慧大声说,振振有词。 模特们听他这么说,想想有道理,厂里和街上比自己高的女人不是没有,要论身材比例和气质,自己可不会输! 她们脸上失去的笑容又回来了。 徐英慧特别强调道:“弗管哪能,做好自家!” “晓得了!” 模特们齐声回答。 第129章 一边倒的联袂表演 人民广场人山人海,t台周围挤满了人,星期天无聊的人们得一个聚会的契机,全都涌到人民广场。凑热闹是人的天性之一,哪怕看不到t台上的表演,站在人潮之外,到底也是置身其中,亲身经历。吹牛打屁的时候也是有话可说,“那家伙人山人海,盛况空前,我挤在人群里前胸贴后背……” 林子怡和上海本地的电视记者各处架好了机器等着记录这一历史性时刻。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不觉替钟志远兴奋,又紧张。 花儿模特队的姑娘们已经上装,华美丽领着助理给她们化了淡雅时尚的妆容,她们穿着色彩明艳、款式各异的衣裙,或坐或站,美如天仙。 钟志远看在眼里,满目欣然。 “美!美!美!” 他大声地称赞着每一个姑娘,这时候他词汇贫乏得只剩下这一个词了。 姑娘们见他少有的忘情夸赞,都温暖地笑了。 钟志远激动地大叫道:“魔镜,魔镜,谁是最美的人?” 姑姑们毫不犹豫地围过来,趴在他身上,娇笑道:“我!我!我!” 她们也忘情了,没有了边界感。 九点整,音乐起,t台两边各自走出一位佳丽。 那边是徐英慧特意安排队里个子最高的徐萍萍,穿着最时髦的衣裙,白底的黑色波点无袖长裙,戴了顶帽子,挎了只包。 这边叶小雨一袭明亮的红色a字裙,半截袖,v字领,裙长盖过膝盖,极简的风格,穿着红皮鞋,手里一只黑色手提包。 两个人站在背景墙下,红配白,黑配红,都非常醒目。 观众一阵哄动,欢呼。 她们相视一眼,迈开步子。 叶小雨比徐萍萍高五六公分,红裙红鞋,瞬间将白色的身影吞没。 t台上,叶小雨眼神坚定,迈着娴熟、自信的一字步,身形动感十足,将极简的a字裙穿出时尚感,优雅、大气。 反观身旁的徐萍萍,走着平行步,挎着包,仿佛县城爱时髦的女子进了大都市。 她在t台头上转身,就像走到村尽头,丝毫不停留回头就走,看都没看观众一眼。 叶小雨则定格在t台头上,双手叉腰上步转身,头随着身子转动,眼神像慢动作一般,自信地看向观众,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照相机的快门咔咔地响起,此起彼伏。 台下有记者忘情抓拍时,摔倒在别人的身上,引起一小片骚乱。 胡梅梅一袭红色短袖衬衫裙,站在背景墙下。 叶小雨的完美表现让她信心大增,她差点想拍掌,叶小雨与她交叉时,朝她投以鼓励的笑。 这时,听得一声响,背景墙上“花儿制衣厂”的“花”字跌落下来,台下观众看到,哄笑起来。更有不怀好意者大叫:“厂名落沓,倒灶喽!” “花”字就在脚下,胡梅梅神情自若,心念电闪间,优雅地蹲下,捡起“花”字。她步伐轻快、流畅,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她将“花”字托在手里,就像本该有的道具一般,时不时向观众展示。 现场懂行的人,为她的机智叹服,纷纷鼓起掌来。这掌声像水涡,慢慢地扩大开来,万人广场掌声雷动,惊心动魄。 与她搭档的女模特约莫一米六八,差胡梅梅七八公分,已自矮了一截,听到雷动的掌声,知道不是为她而起,一时分神,台步都乱了。 台下,有观众慢慢地挪动,从一侧移动到另一侧。 胡梅梅托着“花”字,在t台头上做了个简单的开腿定位,眼波流转间,完美地转身,让多少人感觉到“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意境。 快门的咔咔声响成一片。 胡梅梅走到背景墙时,停身回头微笑,高高举起手里的“花”字,按压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暗暗尝试着松手,说来也巧,“花”字牢牢地粘住了。 这一系列动作都发生在转瞬即逝之间,她的表演顺畅、完美。 现场爆发了更热烈的掌声,吹起了流氓哨。 曾小倩与胡梅梅交错时,笑着向她伸出手,两人在空中击了一掌。 曾小倩身穿一条红色半袖直筒裙,收腰线设计别致,显得比她本人还要高挑,腿特别长。 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浑身散发活泼迷人的自信。 这种t台风格,连业内人士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徐英慧和他的模特们都呆了。 他们看了许多外国模特的表演,也没这么张狂的。 乱了,乱了,他们的心全乱了。 与曾小倩一起走台的模特个子没她高,气场没她足,心下一慌,脚下一崴,扑通摔倒在台上,引得观众一阵惊呼。 曾小倩及时停了下来,淡定地向她伸出手,暗暗一用力将她拉起。 女模特得到帮助,很快站了起来,向曾小倩投以感激的眼神。 全过程,曾小倩动作优雅,即使伸手相助,也显得那么轻松自如,动作优美。 她甚至挽着模特的胳膊走了一段才分开。 台下的惊呼变成热烈的尖叫,为曾小倩的机变和友好。 她们两个人在t台头上向观众微笑,展示服装的美,然后转身,携手而行,各自挥手下场。 掌声一直持续未断,这时候已经超越了时装秀,看到了人性的美和善。 唐婉婷、刘雯丽、洪珊、梅红、李雨菲、陆雅芳、苏倩文相继出场,个个压人家一头,她们或性感,或火辣,或冷艳,或妩媚,或娇俏,或温婉,或张扬,或干练…… 各种风格,百般风情,美得各有特色。 现场观众给予一阵又一阵欢声雷动的掌声。 两边后台气氛各异,一个沉闷,一个沸腾。 慧姐很伤心,田甜很高兴。 慧姐在鼓劲:“打起精神来!” 田甜在欢呼:“干得真漂亮!” 钟志远最自在,独自在角落里看着一本书,身在闹市如处深山,这一切仿佛与他无关。 当关美玲身穿红色旗袍出现时,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这件旗袍采用传统的旗袍款式,又加入了些现代设计元素,既有时尚感,又不失传统韵味。 修身的款式,将关美玲的身材曲线完美地展现出来,与她温婉、优雅的仪态完美融合,同时,红色衬得她本就洁白的肤色更加白得发光,成为t台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与她搭档的模特黯然失色,就像牡丹花旁的一株草,无人注意。 快门的咔咔声经久不息,人群骚动起来,都往一侧挤,t台两边人群明显分布不匀,一则少一则多,一侧空,一侧挤。外围有人爬在路灯的电线杆上,居高临下地观看,远看去活像一群猴子在看戏。 时装秀一边倒,被花儿模特们抢了风头。 上海本地的媒体都清醒地认识到,花儿模特队远远走在了前头,上海,落后了。 他们放弃了狭隘的地方主义心态,转而真实地记录这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装表演。 张自豪在人群里如坐针毡,原本有多愉悦,现在就有多失落。 模特不如人,服装也不如人。 看看自家服装的款式、搭配和颜色,跟花儿女装天上地下,没法比。 他失神沉思之际,听得嗡的一声呐喊,抬头看,阿琳娜身穿一条玫瑰抹胸礼服出场。 他惊愕地张着嘴,瞪着双牛眼,竟然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 外国模特出现在中国模特队里,这在全国是第一例。 他的震惊不亚于置身于洪水猛兽之前。 礼服裁剪恰到好处,让阿琳娜的腰身变得更加纤细。闪耀的亮片璀璨出瑰丽气场,前短后长的绸缎面料,塑造出复古优雅气场,整个人焕发着青春靓丽的魅力,走在t台上宛如一朵玫瑰,格外美丽。 阿琳娜气质大方自信,大气又温柔。 现场再次响起经久不息的快门按压声,咔咔咔的不停。 人群又往这一侧挤压,喝彩声,口哨声,声声不息。 两边的模特都走上t台,接受观众的喝彩。 花儿模特们笑容璀璨,上海服装公司时装表演队的模特们心情不美,露出勉强的笑容。 媒体记者,现场观众已经忘记了还有她们,只往一侧挤。 林鹏和上海市的汪市长坐在主宾席,起初非常感慨,若不是花儿模特队和人家的模特队联袂表演,他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和人家并肩坐在一起,人家可是和省部级以上中央领导打交道的,什么时候轮到和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地级市长平起平坐? 但双方,不,准确地说是花儿模特队精彩的时装表演,让他的内心只剩下激动了,有个声音在骄傲地宣布,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赣州将一改从前的寂寂无名,从此一鸣惊人,让人刮目相看。他激动得想喊一嗓子, 可他不得不装出平常的表情,礼节性地为双方的表演鼓掌。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他都必须照顾到汪市长的情绪和面子。人家作为东道主,被花儿模特队全场压着打,沮丧的心情可想而知。 汪市长非常人也,全程看不到失望的表情,笑盈盈地为双方模特的表演鼓掌。 演出结束,他站起身对林鹏笑道:“恭喜林市长,山里飞出了金凤凰!”并向林鹏伸出手,诚恳地说,“花儿模特队是一支具有世界水平的模特队,这方面要向你们学习了。” 林鹏感动地握住汪市长的手,这双手非常有力量。 第130章 it's really amazing! 看秀的人中,激动坏了一个人,正是导演齐兴家。 长影厂正在筹拍《街上流行红裙子》,导演齐兴家为找到适合电影的红裙子已经煞费苦心。 三次让服装员到深圳蛇口买来港台流行的红裙子,让人穿着到公园和南京路上各处走,一些男同志拿着相机跟在后面,观察路人的关注度。 可惜,回头率都很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t台上花儿模特们的衣裙,每一件都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看着时装秀,脑子里全是主角们穿上花儿女装的美丽画面。 兴奋之余,他迫不及待地挤到花儿女装的后台。 两个护花队员拦住了他,他态度谦虚,诚恳地告知护花队员他的身份和目的。 一个护花队员向另一个护花队员交代了一句,进后台去汇报。 钟志远听说是导演齐兴家,一下子来了兴趣。 正是《街上流行红裙子》这部电影带火了红裙子,让全国女装一片红,且连红几年,这样现象及的电影,史上也就仅此一部。 花儿女装的主色调之所以是红色,正是钟志远知道这部电影将在年底上映,有借东风的意思。 没想到,在电影摄制期间能遇到电影的导演。 这对钟志远来说,真是意外的惊喜。 这一次,他深切地感觉到在历史中穿行的奇妙经历。 钟志远带着田甜亲自将齐导演迎进了后台。 齐导演脸庞瘦削,鼻子直挺,上唇留着一撮胡子,稀疏的头发整齐地往脑后梳着,眼神沉郁,看上去很有风骨,自带气派。 双方介绍寒暄毕,齐导演开门见山地讲明来意。 “这将是一部引领时尚潮流的电影,齐导,提前恭喜您!”钟志远说。 齐导很意外地听到这样的评价。 为这部电影,他们在上海、北京召集了多次座谈会,但没有人提到“引领时尚潮流”这样的观点。他自己也没往那方面想,他们只是当作一次解放思想的电影来拍。 他好奇地审视了钟志远一眼。 发现这个年轻人格外的沉稳,自如,不像这个年龄的人。 介绍时,钟志远只说了名字,齐导不知道他是什么角色。身形饱满的女人是花儿制衣厂的厂长,但话却是这个小年青在谈。 齐导心里感觉很奇妙。 “在市面上不太找得到理想的裙子吧?”钟志远笑问。 “不瞒你们说,我让人去买港台的裙子,都不满意,我正愁呢。”齐导说完,兴奋地拍了下手,“今天有幸看到你们花儿女装,问题一下子解决了。” “不过,用来‘斩裙’的裙子要量身定制,要给演员专门设计才好。”钟志远说。 齐导再次震惊了,钟志远很自然地说了“暂裙”这个词,这可是他电影里的关键词,莫非他看过自己的剧本?一种怪怪地感觉在心头,他晃了晃脑袋,像要把这些想法甩掉似的。 “你说的对,能帮我们专门设计吗?”齐导问,殷切地看着钟志远,田甜自然的被边缘化了。 “当然,引领时尚潮流的事,怎么能少了花儿女装?!”钟志远和田甜相视而笑。 “太好了!”齐导开心地说。 “而且免费!”钟志远说,微笑地看着齐导。 齐导一听还是免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真是好事成双。 他为在电影里呈现思想解放,买了许多裙子,遭到了领导的批评,说他没有节约意思,把有限的钱花在为女演员买服装上。 “齐导,您可以进花儿女装专卖店拍摄,不限时,不收费,全力支持你们!”钟志远对齐导说,显得大方,热情。 齐导再次惊喜。 这年代世人没有广告意识,商家不会求着摄制组来取景,摄制组看中人家的地方,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前世,《街上流行红裙子》摄制时,本想进一家咖啡屋拍的,但怕影响人家的生意,只拍了个外景。 钟志远如此大方,其实小九九打得啪啪响。 这将来电影一放,观众在电影里看到花儿女装专卖店,岂不刮起一股抢购风? 到时候,店里放一块牌“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拍摄地”,乖乖,想想都开心得半夜起来笑。 可这时候,最高兴的看起来竟是齐导,钟志远则偷着乐。 送走齐导,田甜带着花儿模特队走出后台,早早等候在外的记者们嗡一下纷纷抢前,闪光灯连片,咔咔声不断,现场一片混乱。 花儿模特都吓了一跳,这么近距离被围拍,还是第一次。 幸好护花小队全力挡在身前,隔离出一个安全距离。 闪光灯把她们的眼睛都闪花了,第一次有做明星的感觉。 田甜和花儿模特队第一次接受记者采访,紧张又兴奋。 还好经过钟志远的预演,心里素质一流。 她们微笑地面对镜头,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一个记者第一个问题就向阿琳娜发问,阿琳娜微笑着,用东北味十足的普通话对记者说:“俺们都是东北的,除了副队长关美玲!” “可你明明是外国人啊!”记者笑道。 “我来自苏联,在哈尔滨留学,所以,我也是东北那旮旯的!”阿琳娜风趣地说。 记者们全哄笑起来,关美玲凑近话筒大声说:“她们是东北的,现在也是赣州的。” 说完,笑着扫了眼姑娘们。 姑娘们全笑了,东北腔十足的说:“俺们也是赣州的!” 现场氛围一下子活跃起来。 “啥时候回娘家表演啊?”东北的记者与有荣焉,高兴地问。 “很快!欢迎不?”田甜笑道,用东北腔,“俺也是东北那旮旯的!” “欢迎!欢迎回家!” 东北记者兴奋地说,大有现场认亲的感觉。 田甜一一介绍了花儿模特,借机将花儿制衣厂好好地宣传了一番。 “花儿制衣厂,不只要做国内最好,我们的目标是比肩世界名牌,让世界看上中国时装!” 这话一出,震惊全场。 好大的气魄!要让世界看上中国时装! 乖乖,看见已经不容易了,看上就更难了。 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狼,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半小时秀,却用了一小时采访。 回到花儿女装专卖店,田甜和钟志远一同接受美国《时代周刊》。 美国《时代周刊》记者保罗在海盐采访步鑫生,听闻有外地模特队来上海挑战,一下子挑起了兴趣,从海盐赶到上海,观看了这场精彩的表演。 这场秀出乎保罗的想像,震惊了。这难道真是中国的衣服和中国的女人? 在他固有的思维里,中国人还是蓝黑灰,海盐的衬衫厂也大量的是白衬衫。 色彩明丽,款式新颖的服装,放在美国也是时尚啊。 还有那台上的表演,他觉得放在他的国家一点不逊。他第一个想法,会不会是请的日本模特?可是,一想不对,日本女人没这么高。 八十年代是中美蜜月期,美国人很想看到开放的中国是什么样的。 《新闻联播》在报道企业的改革,步鑫生的工厂成了榜样。保罗深入工厂,全面报道。今天,看到花儿女装,他感觉有一个更大的瓜在等着他。 保罗从业二十多年,在台湾进修的中文,能与中国人流利交流。今天却在与钟志远的交谈中,不知不觉的从中文换成了英语。 有些词汇,中文不能表达清楚,钟志远帮他用英语来解释。 两人竟然一见如故般,神聊起来。 钟志远从步鑫生的国企改革,讲到花儿制衣厂的内部管理。 保罗对“7c”一窃不通。 什么定置管理,什么目视管理,看板管理,这些“7c”管理法,保罗闻所未闻。 对顾客需求,过程控制,持续改进,这样的iso9000的核心思想,大为惊叹,听钟志远花儿制衣厂宗旨是“倾尽全力,创造完美”,更是膜拜不已。 “你是翻译?”保罗好奇地问。 “不,我是一名高中生!”钟志远浅浅地笑。 “你真是一名高中生?!”保罗不可思议地望着钟志远,重得地问。 这个中国高中生超乎他的想像,他女儿刚上大学,可没有他这样的知识和气度。 他十分想去赣州,到花儿制衣厂实地考察。 他主动的掏出名片,很敬重地双手递给钟志远。 “paul!(保罗)” 钟志远接过名片,礼貌地叫了声,将名片收起来,然后耸耸肩,“抱歉,我没有名片。”指指田甜,笑道,“找到她就找到了我!” 他在田甜的名片上,写下自己的中文名和英文名,递给保罗。 保罗双手接过来,看了笑起来,“钟志远,mike zhong!” 他感觉这个高中生和别人太不一样了。 “你听说过‘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这句话吗?”田甜问保罗。 “知道,这是很有名的一句话,听说是一个诗人说的。”保罗说。 田甜指着钟志远,得意地说:“这个诗人就是他!” “是你?!”保罗惊喜地问,看着钟志远,眼睛有光,有不可置信。 这句话在中国流行,在美国也开始流传了。 今天,竟然见到真佛了。 走在大街,保罗的内心像街上的行人一样繁杂。 这位美国《时代周刊》驻北京的记者,天南地北,在中国采访了许多企业,见识了许多名人,可都不如今天钟志远带给他的震撼。 一个高中生,诗人,说起企业经营,连他都自愧不如。他说的定置管理,目视管理,过程控制,持续改进,真的太有道理了。 而且,他还会一口流利的英文,对世界的了解不比他差。 他怎么也想不通,摇摇头,嘟囔了一声,“it''s amazing!” 街边的店里,传来一首歌,“想飞上天,跟太阳肩并肩,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保罗听到歌声,想起那个蒙面歌手。 再次嘟囔了一声,“it''s really amazing!” 第131章 又见葛悠 花儿女装专卖店被围得水泄不通,不过,有从赣州来的店长和服装顾问,还有张秀清督导,倒也井然有序,各种情况钟志远都给她们演练过了。 模特们的到来,无疑又引起骚动,就是远观的人也凑了过来。 谁能抗拒美的吸引? 姑娘们往店里一站,就是一道风景。 她们穿着花儿女装,吸引无数爱美的女人,疯狂购买。 女人是感性的动物,这样的氛围,这些的诱惑,没有女人抵挡得住。 大抵在这种时候,女人都会成为所谓的败家娘们。 葛悠陪着妹妹来面试店长。 葛悠陪着妹妹一同到现场看演出,葛姝从头到尾都兴奋不已。 出于对赣州,或者说钟志远的敏感,葛悠并不看好花儿模特队。 但是,事实征服了他,花儿模特们的表演太精彩了。他暗暗承认:阿拉上海的模特落伍了。 看秀时,想起钟志远和花儿模特队都是赣州的,不自觉地咕哝一声“册那”,当时,葛姝奇怪地看着他,他朝她妹妹尴尬地笑了笑,露着两颗兔子般雪白的门牙。 葛姝从上海药剂学校毕业,并没进医药系统,却进了先施百货,从营业员,升任柜长。 葛悠是很不赞同她跳槽的,毕竟先施百货是首屈一指的大商场,在那里上班,多少人羡慕不来,很有面子的事。但看了花儿模特队的表演,被征服了,心甘情愿地陪妹妹来了。 看到花儿女装专卖店门口排着长长队,倒替妹妹担忧起来,这么多人,能聘得上吗? 一打听,两列长队,长的一列是顾客,一列短的是来应聘的。 葛悠放完了心,还好,应聘的人好像并不多。 是的,80年代人们的思想还比较保守,国营单位旱涝保收,宁愿趴窝,也不去待遇高的私人单位。这也是为什么钟志远要开出远高于当下水平的高工资的原因,因为只有超高的待遇才能吸引人才。 葛姝看到店里店外兴奋得叽叽喳喳的女人,心里十分激动,这场面,在先施百货也没见到过。花儿女装受欢迎的程度,超出想像。 她在想,如果自己能在这里做店长,那该多好啊。 面试在二楼,葛悠陪妹妹上去,客厅里坐着三个等待面试的人,都在填表,小房间里正在面试,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她的面前一男一女,在面试她。 葛悠从门缝里往里瞅了一眼,陪妹妹坐在一张桌子上填表。 忽然他站了起来,走到小房间前,贴着门缝往里瞧。 小赤佬!真是钟志远? 他在心里惊叫一声。 正是钟志远和田甜在面试。 葛悠想推门进去,但又克制了冲动。 他回到妹妹身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心里十万个为什么,怎么哪哪都有他? 花儿模特队,花儿女装,和他是什么关系? “哥,我进去了。” 葛姝的声音打断了葛悠的沉思。 他看了看妹妹,点头道:“我在这儿等你。” 葛姝穿一件条纹衫,长发梳拢起来,在后脑挽了个髻,人看起来利落清爽。 当她出现在钟志远面前时,给他的感觉就是干练,衣品不错。 田甜问她一些问题,钟志远看她的简历,观察她的微表情。 不错的人选,钟志远心里基本确定了。 嗯?哥哥是葛悠,《故事会》编辑。葛悠? 钟志远在简历里看到了葛悠的名字,他抬眼看着葛姝。 葛姝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抬手理了理头发,又低头看了下衣服。 “这会,你哥在干吗?”钟志远问葛姝。 “我哥在外面等我。”葛姝迟滞了一下说,心里很是奇怪。 “那叫他进来。”钟志远笑道。 “叫我哥进来?”葛姝不确信地问。 “是的,把你哥叫进来。”钟志远朝她和善地笑道。 葛姝站起身,还是有些犹豫地侧身看着他,钟志远朝她点头,她才扭身出门。 “呀,钟志远?!” 葛悠进来时,假装意外,惊叫道。 钟志远哈哈一笑:“真巧啊!” 葛姝满眼讶然地看着他们。 田甜也一样,看起来他们两个人认识。 钟志远将和葛悠相识的事一说,葛姝心里就欣喜万分,原来这人是钟志远!哥哥跟她说过,他们《故事会》有他的小说连载,他还是诗人,那句“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就是他说的。 嗯,不对啊,《故事会》里,噢,他的笔名叫钟文龙! 诗人钟志远,作家钟文龙! 听说他是学生,这,太匪夷所思了。 葛姝心里一通思忖,看钟志远时,满眼的钦佩。 “桂萍和关欣开心死啦!”葛悠叹息道,这叹息意有所指。 钟志远岂听不出他弦外之音?每月的稿费就只百十块钱,人家桂萍、关欣她们打到帐上的是两三万。 他笑道:“莫急,让子弹飞一会!” 这句“让子弹飞一会”听在他们耳朵里特别新鲜。 葛姝和田甜都十分佩服地看了眼钟志远。 葛悠讪笑着,心想:这子弹还要飞多久? “我正式地通知你,你被录取了!”钟志远郑重地对葛姝说。 葛姝又喜又忧,自己是不是因为哥哥的关系? “之所以录取,不是因为你哥,是你自己足够优秀。” 钟志远说,作为资深hrd,他有超强的观察力,也善于化解人的心理压力。 他不会因为葛悠就录取他妹妹,的确葛姝足以胜任。 葛姝高兴得连连致谢。 第132章 斩裙 与齐导约好去帮演员们量体定制裙子,钟志远和田甜一起来到漕溪北路上影厂招待所。 齐导和赵静、姜黎黎等主创人员都在等着。 青春记忆里的明星出现在眼前,钟志远异常激动,第一想法是和她们合个影,一愣神,被田甜撞了下,侧头看,田甜正疑惑地看着他。 田甜好生奇怪,花儿模特那么多,没见过钟志远对她们心生邪念,怎么今天在电影演员面前动了心? 眼前的女明星,质朴自然,明艳优雅,真像荷花一般清丽脱俗,和21世纪的整容脸们比,真是赏心悦目,天差地别。 钟志远朝她尴尬一笑,没法解释。 今天主要是来给演员们量体的。 量体自然是田甜的事,钟志远不好上手。但钟志远没闲着,一双眼睛审视着人家,还一边指挥着田甜,“将衣服往后收紧!” 赵静的衣服被田甜拢在身后,泡了水似的全贴在身上,前峰突出后山翘起,身材曲线全显现在钟志远眼前。又被钟志远一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看,近似裸体被男人全看在眼里,赵静脸都羞红了。姜黎黎等女演员都向钟志远投来质疑的目光。 钟志远发现这些目光时,稍一愣神,恍然大悟,灿然一笑道:“各位姐姐,别误会,有句话叫‘先有量体师,再有好裁缝’,而量体不光是量几个大小尺寸,还要看人的身形特征。不同的身形适合不同款式的衣裙,比如梨型身材,适合穿伞状裙,却不适合穿a字裙……” 钟志远专家般给大家解释,听得这些女演员们云里雾里的,什么梨型身材,什么伞状裙,a字裙,很陌生,但听着很专业,很有道理。 田甜听得频频点头,暗道,这个小老板真是神,没学过设计,讲得头头是道。 “齐导,这位女演员在电影里是什么角色?” 钟志远是明知故问,《街上流行红裙子》他看了几遍。 “女主角,劳动模范……” 齐导很乐意给钟志远讲解,看钟志远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将每一位演员在电影里的角色关系,身形特点和适合的款式记得清清楚楚。 心底很佩服,觉得钟志远非常专业,而且认真。 人家免费为自己量身定制服装,还这么专心,齐导十分开心。 几个女演员围着钟志远,好奇地争看他的本子。 “我是什么型的?” “你是苹果!” “你才苹果!” 这时,一个服装员进来,见女演员围着一个小年轻叽叽喳喳喧笑打闹,疑惑地瞥了一眼,走近齐导,“齐导,上海服装公司的张经理和设计师来了。” 闻言,钟志远抬头望,门口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不认识。 田甜却认识,正是张自豪和一个女人进来,她微笑地向张自豪点头示意。 张自豪一愣,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田甜。 颇有冤家路窄的感慨,怎么哪哪都有花儿女装的影子? 齐导一拍额头,脸露尴尬,他把这事给忘了。 摄制组没有买到合适的裙子,服装员灵机一动,说去找上海服装公司,请他们帮忙设计。 齐导也是满心期望的,但看到花儿女装就把这事全忘了。 一事二主,这下两难了。 经服装员介绍,齐导与张自豪握手寒暄,然后,将服装员拉到一边。 齐导的尴尬,钟志远全看在眼里,也明白是什么事情。 这就有趣了! 钟志远在心里说,刚在t台决雌雄,又要在电影里比高下? 他看向田甜,眼神示意,田甜秒懂。 田甜看向张经理,客气地说:“张经理,我们有缘啊,在这里见面了。” 张经理脸上肌肉微抽了下,表情不自然地说:“是啊,有缘!” “你们也是来帮摄制组设计服装的吗?”田甜故意问。 “你们也是?”张自豪一脸讶异,机械地问道。 他和田甜两个人相视着,慢慢的露出一脸的微笑。 田甜笑得自信,有些戏谑,张自豪笑得坚强,有些勉强。 “你看,我们两家都诚心帮剧组,就不要为难摄制组。”田甜好整以暇地说。 “当然,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张自豪大义地说。 “齐导,我有个建议,”钟志远忽然插话道。 齐导和服装员正在商议怎么办,听到叫都过来。 “电影里有一个词叫‘斩裙’,我们花儿女装愿和上海服装公司,通过斩裙的方式,让摄制组来评定,哪家设计的裙子更适合就用哪家的。这样有利于我们两家提高设计水平,良性竞争,促进发展。张经理,您看可好?” 张自豪见钟志远这么年轻,说话这么牛逼,并不给他面子,看向田甜问:“这是谁啊?他说话算数吗?” 田甜先自一笑,慢悠悠地说:“他是诗人钟志远,‘生活除外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就是他说的。”说完,看大家反映,见张自豪震惊的样子,齐导和赵静等女演员惊喜的神情,很满意,“他的话,一句顶一万句。” 钟志远责怪地看了田甜一眼,这女人总是不遗余力地逮到机会就宣扬他。 “失敬了!”齐导握住钟志远的手,真诚地说。 女演员更是热情地围住他。 八十年代人们对诗歌的热爱,对诗人的追捧,犹如21世纪年经人对流行歌星的狂热。有点文化的人几乎都在读诗、抄诗、写诗,这时的文艺青年聚会必谈诗,不会即兴朗诵几首诗,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识字。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赵静朗诵道。 姜黎黎接道:“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几个女演员一人一句地朗诵起来,气氛热烈。 观众追捧演员,演员追捧诗人。 诗人只喜欢自己。 张自豪看这种情形,心里不是滋味。 看来,斩裙不也会有好结果。 但是,张自豪是个不轻易服输的人。 “好,我们各自设计出来,到时让摄制组决断。” 张自豪挺起身,决绝地说。 他豁出去了,不相信,倾尽自己公司十几万人,会干不过老区的新厂。 “好,就这么定了!”田甜也痛快地说。 齐导见双方自行选择了斩裙的方式,消除了他的困境,非常开心地与双手握手致谢。 张自豪让跟来的女设计师帮女演员量体。 女设计师很认真地给每一个女演员量体,只是不像钟志远要求的那样细致。 “那么,我们一周后,将新衣带来,让大家穿上试试。” 田甜和钟志远商议后,对张自豪说。 “不用那么久吧,三天就够了!”张自豪得意地说。 他心想,天地人和都在己方,看你们敢接吗? 看张自豪那种气势逼人,钟志远的暴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知道我在上海人生地不熟是吧? 嘿嘿,你的底牌我是知道的,我的底牌你就不知道了。三天,从专卖店仓库里挑几件改改也是可以的。 他故作为难,然后,又故作慷慨地说:“好吧,三天就三天!三天后咱们再见!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张自豪自信地说。 他相信自己给对方挖的坑够深,三天弄出六七套样衣,他算来算去只有他上海服装公司做得到,而且还是很费力的。 张本英雄,奈何遇到钟。 钟志远和田甜走出房间,两个人会心一笑。 样衣现成的,从货架上找出来,稍作修改就成。 缝纫师现成的,田甜自己就会,花儿女装专卖店的店员都会;缝纫机也是现成的,专卖店里必备的服务设施,连各色线头都是现成。 两个人心情愉快,在招待所各处转悠。 “咦,那不是《庐山恋》的男主角吗?” 一个帅气的男人迎面与他们擦肩而过,田甜望着远去的背影,忽然惊喜地叫起来。 的确,《邮缘》摄制组也住在这里。 不光《邮缘》,还有许多电影厂的摄制组住在这里。 小小招待所,像是电影天堂。 三天后,钟志远和田甜如期赴约。 张自豪见到他们,内心惊讶不已。 他本以为花儿女装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人家准时来了,而且满面春风,没有半丝难色。 他家大业大底子厚,将任务分派到各个工厂,调动最好的设计师,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不知花儿女装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他知道花儿女装只是将成衣稍作修改,必会气得吐血。 这时,女演员们进来,见到钟志远,都涌上前,纷纷要看他帮她们设计的裙子。 不料,田甜说:“张经理,你们先来吧!” 张自豪不客气,示意设计师打开带来的两大箱子,他们为每名演员准备了五套不同款式的裙子,可谓煞费苦心。 张自豪得意地看着田甜和钟志远,心想,你们办不到吧?每人五款! “这件太保守了吧?和街上的没两样。” “这件太那什么了吧?露太多了,穿不出去的。” “嗯,这件还行,就颜色差点。” “这件,这件不错!” 张自豪看着女演员们一件件的试,听着她们和齐导一件件的评价,脸上表情非常丰富。 先是怡然自得的笑,渐渐地笑容僵硬,又缓缓地解冻,最终定格在胜利的微笑里。 每名女演员都有满意的一款。 张自豪偷眼看田甜和钟志远,见他们表情平静,一点不慌张, 心下倒有些失落。 失败者的慌乱,是胜利者的乐趣。 田甜和钟志远没有给张自豪这样的乐趣。 齐导不住的摇头点头,最后选定的裙子的确与众不同,女演员和其他工作人员都觉得不错。 这更加刺激了他对花儿女装的期待。 他看向田甜和钟志远,两人一脸高兴的样子,钟志远还在热情地鼓掌叫好。 钟志远是真心鼓掌,人家的设计在这个时代委实不错,错就错在有钟志远这个异类。 田甜和钟志远听到齐导急切的叫声才开始他们的表演。 齐导见他们没事人般在旁边光顾欣赏都忘了还有自己的事,无奈只好叫他们。 只见田甜打开一个箱子,对齐导说:“时间所限,我们只为每人准备了一款!” 田甜歉意地说,语气却很炫耀。 “啊,才一款啊?!” 女演员们感喟着,拿起裙子。 裙子贴着号码,每人按角色找到自己的裙子。 初看之下,眼睛一亮,刚刚还感喟太少,现在默不作声,全转到帘子后面换装去了。 张自豪鼻子轻哼一声,就一款,挑的余地都没有,勿来事哦! 他心里笑了。 齐导却与他不同,看到演员们手里裙子的颜色,心情一振,迫切想看穿上身的效果。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帘子被掀开,六名女演员一字排开,自信地向前走出几步,然后一个华丽的转身,款步走回去,再转过身来。 她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齐声叫道:“齐导,我们好不好看?!” 齐导和摄制组的工作人员纷纷鼓掌,“漂亮!好看!” 裙子的颜色根据角色的主次以及肤色各不相同,穿上后显得人都亮了起来,组合在一起,相得益彰。 而裙子的款式依据角色不同,贴合了个人的身型,扬长避短,凸现了女人的婀娜,人也显得更有型,更有气质了。 “齐导,演完戏,这裙子是不是可以归我们?” 演员们急切得在考虑后事了,实在喜欢身上的这款裙子。 张自豪看到演员们穿上的效果,听到她们的话,心里瓦凉瓦凉的。 原来,没有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 情况如此,张自豪是好面子的人,他不等齐导说话,自己先行让人收拾东西。 上海人都好面子,好面子没什么不好,好面子让人上进。 他强作豪放,向田甜伸出手,“恭喜,花儿女装,的确来事!” 田甜大大方方地伸手与他相握,“各有所长而已!” 张自豪看了眼钟志远,迟疑了下,也向他伸出手。 钟志远用力握住这双厚实的手,内心对他是充满敬佩和愧疚。 任何走在时代前列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张自豪感觉到钟志远手上传来的力量,感觉到钟志远的尊重,这力量让他本已沉重的心情,忽然间释然。 第133章 请允许我这么俗气地感谢你们 有花儿模特的加持,上海的时尚青年,男男女女都拥到店里,门槛都踏破了。 女人们看衣服,买衣服,男人们看女人,为女人买衣服,如车展一般。 专卖店生意火爆,如不是有预案,都要卖爆了。 王筱萍的手术也非常顺利,五天后拆线,在她睁开眼,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抱着儿子嚎啕大哭,母子俩相拥良久,方才止住。 没有人能够理解一个失明的人重见天日的喜悦之情。 对于鲁明达来说,他的喜悦不亚于母亲。以前,家是灰暗的,现在,家是明亮的。仿佛一下子从冬天到了夏天,充满幸福感。 鲁明达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钟志远。 钟志远听到王筱萍复明的消息,替鲁明达感到高兴,叮嘱鲁明达好好照顾母亲,不急着出院。 王筱萍却坚持出院,她对儿子说:“人家好心,咱们不能不懂分寸。” 鲁明达听从母亲的话,给母亲办了出院手续,让手下送母亲回赣州。自己赶回上海国际大饭店与大部队汇合。 钟志远怎么劝说,鲁明达都只是笑。 钟志远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但强令他带母亲在上海逛逛。 鲁明达这回听话,领母亲在南京路和外滩等地逛逛。 王筱萍从未出过远门,第一次见到大上海的繁华,啧啧称赞,真个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哪哪都稀奇。开心之余,她总唠叨:“明达,要好好记住钟志远这份恩情,给人家好好干。” 鲁明达陪着笑对母亲说:“我会的。” 终于,花儿模特队又启程了。 虹桥机场的候机楼正在扩建。 1984年真是很特别的年份,被称作中国企业元年,钟志远心想,也可称作基建元年。 这次同行的,不光有张秀清的专卖店队伍,还有模特队的后勤、护花小组,还有跟队的媒体朋友——林子怡和她的同事们。 飞机像是被包了专机,机上只有可怜的两三个其他乘客。 “雅芳,雅芳,把窗子打开!” 刘雯丽怪声怪调地喊起来时,花儿模特们全都喷笑了,胡梅梅正在喝水,喷了关美玲一身,她忍俊不禁笑称“对不起”,帮关美玲擦掉衣服上的水。 陆雅芳羞红着脸,娇笑着去撕刘雯丽的嘴,两个人闹在一起。 “什么情况啊?”关美玲不解地问,她看除了阿琳娜,姑娘们都在笑。 阿琳娜满眼疑惑地说:“窗子怎么可以打开?” 她这么说,姑娘们又笑了,乐不可支,飞机里充满了哄笑声。 其他人都看了过来,连空姐都吸引了过来。 “没事,她想打开窗子!”刘雯指指陆雅芳,憋着笑对空姐说。 笑声再次充斥机舱。 空姐看她们笑的模样,以及陆雅芳羞愤地与刘雯丽嘻闹的表情,秒懂,开玩笑呢。她朝她们笑笑,走开了。 林子怡和田甜坐在钟志远身边,她们看着他,眼睛里满是问号。 钟志远小声将这个梗说给她们两个听,把她们两个也逗乐了。 这边刚刚笑声停息,另一边笑声又起。 “这些零食和饮料都是免费的?”一个服装顾问不相信地问。 空姐甜美的声音说:“是的,您请用。” “那以后我天天来飞机上吃!” 这个服装顾问无限向往地说。 听到的人都大声笑了出来,她自己还呆懵地问:“你们笑什么?” 大家笑得更大声,另一个服装顾问笑骂道:“你傻啊,花那么贵的机票钱来吃免费的零食?!” 小姑娘红透了脸,低下头不敢看大家。 “队长,俺们是不是出名了?!” 唐婉婷压低声音兴奋地问叶小雨。 “电视台采访了小雨姐,美玲姐,阿琳娜,梅梅和小倩,又没采访你,出啥名啊?”刘雯丽揶揄道。 “你眼瞎啊,没见报社记者采访我啊?”唐婉婷不满地说。 “要你这么说,我也出名啦?报社记者也采访我了。”刘雯丽诧异地说。 “也采访我了!”洪珊说,“还有梅红,雅芳,李雨菲,倩文,大家都出名了?” 姑娘们这么一说,顿时觉悟,这一刻起好像发生了质的变化。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几天,东北媒体都在报道源自东北的花儿模特队,特别是哈尔滨本地媒体更是连篇累牍,将发生在上海的盛事硬变成了哈尔滨的荣耀。 十个哈尔滨姑娘,自然成了城市的明星,连阿琳娜跟着出了名。 笑闹中很快就到了哈尔滨。 飞机刚落地,十个哈尔滨高妹就欢呼起来:“到家了!” 钟志远放了她们一个晚上的假,她们可以和亲人团聚。 钟志远朝一个护花队员挥了下手,小伙子提了一个箱子过来,打开箱子,里面全是大团结。 姑娘们哇哇地叫起来,这是又要发钱吗?其他人也睁大了眼睛,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为了表达对你们这段时间辛勤付出的谢意,给予每人一百元奖励!”钟志远话刚说完,姑娘们就欢叫起来,纷纷伸出了手,白花花的在钟志远眼前晃。 “为表彰你们出色地完成了首秀,特奖励200元,每人!” 姑娘们激动得跳了起来。 “另外,第一场秀的表演费,每人100元!” 姑娘们说不出的激动,曾小倩情不自禁拥抱住了钟志远,这一带头,其他姑娘都拥上前,与钟志远拥抱在一起。 钟志远被柔软包围,温香软玉,空气都是芬芳的。 他在花团锦簇里大声宣布:“另外,每人100元家庭慰问金,请转达我对你们父母亲人的谢意!” 姑娘们兴奋得围着他转圈圈。 有时候,兴奋需要行动来纾缓。 姑娘们久久的,才放开他。 钟志远差点觉得缺氧了。 他理理头发,整整衣衫,对服装顾问和护花小队说:“你们也有,你们同样表现出色,每人奖励100元。” 他们看着他,满眼是憋不住的笑。 钟志远奇怪他们的表现,不应该啊,他们不是憋笑,而是开心欢呼嘛。 无奈,不管了。 他走到媒体朋友前,对他们说:“你们也辛苦了,请允许我用最俗气的东西来对你们表示感谢。” 他给他们发红包。 他们看着他大笑。 林子怡掩口大笑。 田甜笑得合不拢嘴。 钟志远觉得奇怪,他们怎么都怪怪的。 他看看自己的衣着,一点问题都没有,这是肿么啦? 他朝舷窗上望去,玻璃反射中发现自己脸上有红印,他贴近细看,我的天,这谁亲在我脸上了? 刚才被姑娘们围住,不知谁亲了他,他竟没有感觉。 闹笑话了。 他羞羞一笑,掏出手帕。 那边姑娘们笑得哈不起腰了。 关美玲和阿琳娜像个吃瓜群众,一个心微微的酸,一个纯粹觉得有趣。 张秀清看到这一幕,看看女儿,心里叹息了一声。 大家在机场分别,钟志远与田甜分别时,给了她一个红包。 田甜拒绝,但强不过钟志远的力量。 “回去好好呆几天,然后直接回赣州。” 让田甜回家探亲是临时决定的,毕竟到了哈尔滨相当于到家了,让田甜过家门而不入,钟志远做不到。 阿琳娜也回校了,钟志远带着其余人和媒体朋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开进了哈尔滨宾馆。 “我们还是在附近另找一家宾馆吧。”林子怡对钟志远说,在上海时,她也这么说,但钟志远坚持安排住进了上海国际大饭店,差价他垫,以林子怡她们的报销标准,实在是蚊子腿。 “你看我的服装顾问、保安,他们都住一起。我怎么可能让你们住别的地方?”钟志远不由分说,还是那句话:“差价我垫!” 朱经理闻讯钟志远来了,专程到房间里拜会。 “了不起,做梦似的,三月初在这儿招的人,现在回来表演了!”朱经理很感慨地说。 钟志远被他这么说,也觉得像做梦,他握住朱经理的手,真诚致谢:“这少不了你的帮助。” 想当初一个人闯关东,若没有朱经理的帮助,不会那么顺利。 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朱经理才离去。 次日,花儿模特们演出前都早早归队,随她们回来的还有她们的父母。 家长们对钟志远无比感激,曾小倩的父亲拉着钟志远的手不放,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俺闺女换了个人似的,都是你们培养的好!” 他将手里的一个盒子塞给钟志远,“这支老山参是俺的一点心意。” 钟志远哪会收他的礼物?强推不受。 刘雯丽的父亲却上来,不由分说,把一个包袱塞钟志远怀里,“这貂皮老好了,冬天好使!” 一个个的都将带来的礼物硬塞给钟志远。 钟志远手里怀里满满当当的,不知如何是好。 张秀清见不是事,对大家笑道:“大家别急着送礼,都先给女儿,让她们带回去再送。” 大家听了张秀清的话,才停了手。 钟志远一罗圏地致谢,这个礼他不收就失礼了。 演出前,召开了新闻发布会,由张秀清主持。 “花儿模特队十二名姑娘,十名是咱哈尔滨人,花儿模特队是咱哈尔滨的!” 她头一句话就赢得现场一片欢呼。 “还有一名是咱哈尔滨的苏联留学生阿琳娜,她是半个哈尔滨人!” 现场响起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所以,今天花儿模特队是回娘家,给父老乡亲表演来了!” 掌声更加热烈起来。 这张亲情牌打得好,媒体和观众都对接下来的表演赞美有加。 谁会对自家亲人挑剔呢? 何况,花儿模特队的表演本就是世界级的。 表演在索菲亚广场举行,宏伟的教堂前一条长长的t台,花儿模特身着彩色明丽的服装,在人山人海之中犹如一道红色的波浪,搅起一片浪花。 哈尔滨除了解放那天,再没举办过如此盛大空前的活动。 第134章 一捅万元 谁曾想,关美玲在t台上的风采,惊动了哈尔滨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色淫淫地盯着关美玲两条交替行进的美腿,流着哈拉子吩咐手下:“把她请来,我要和她共进晚餐!”说话时,眼睛里冒着邪火。 打手刘国庆当即带着二十来号小兄弟堵在了花儿模特队的后台。 表演结束,钟志远和花儿模特们走出后台时,就看到一帮人围在门口。 刘国庆肥头大耳的,如此凉快的天,敞着怀,裹着件棉袄小背心,身后二十几号全都怪模怪样,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鲁明达见状,分开人群,领着护花小队走在前头,花儿模特们紧随其后。 刘国庆一双贼眼在花儿模特里找到关美玲,伸手一指,强横道:“把她留下,我们老大有请!” 说话时,十几人围上来。 鲁明达一步抢到刘国庆身前,冷冷地问:“你老大谁啊?好大的口气!” 刘国庆嘴角下撇,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乔四爷!” 手一挥,手下人就向前要去拉关美玲。 花儿模特们花容失色,惊叫起来,关美玲惊恐得下意识缩身躲在阿琳娜身后。 钟志远一听“乔四爷”,心里一紧,心想坏了,怎么被这恶霸头子盯上了? 乔四此人,当时哈尔滨乃至东北势力最大的黑帮头子,靠拆迁发了横财,勾结各方势力,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算算六年后也该毙了,可是,现在麻烦了。 被黑道盯上,岂能轻易了结?况且还有个专卖店,今后生意还做不做? 钟志远心念转动间,那边鲁明达和刘国庆动起了手。 刘国庆地头蛇,带着十来个小兄弟,在自己地盘上他怕过谁? 鲁明达一身本事,猛龙过江,岂会怕了地头蛇?护花小队首战,怎么也要打出气势来,否则,钟志远怎么看他们?花儿制衣厂的人怎么看他们?花儿模特们怎么看他们? 刘国庆仗着人多,本没将鲁明达他们放在眼里,可是,一交手,二十来号人根本不经看,三下五除二,几息功夫全被放倒了。 刘国庆被鲁明达踩在脚下,扭曲着脸,呲牙咧嘴的,只感觉痛。 但是嘴上不饶人:“打得好,打得好!乔四爷一定不会放过你!” 钟志远无奈摇头,示意鲁明达放了他们。 这伙人倒没想要善罢干休,远远的跟在后面,一直到哈尔滨宾馆,站在宾馆外面依旧不走。 鲁明达来向钟志远汇报,宾馆外头,那帮人不减反增,他们不进来,但将外面围了个水泄不通,放下狠话:“今晚不给面子,明天别想走出哈尔滨!” 关美玲和张秀清母女俩战战竞竞,不知如何是好。 朱经理派人加强了保护,好心地将乔四的为人为恶讲给钟志远听,提醒钟志远小心行事。 林子怡气愤填膺,“去派出所报案!将他们全抓起来!” “对,报警!” 花儿模特们都同声怒吼,她们围着关美玲体贴呵护。 在朱经理的介绍下,钟志远派了两个护花队员,到附近两个派出所去报案。 一个派出所以非管辖区为由挡回,另一个派出所很快出警。 可是,到了现场,并没有发现异常情况,乔四的人既没持有非法器械,也没有动粗。 “小五,我们在街上溜达也犯法啊?” 警察中还有乔四的人认识的。 警察小五正色道:“最好没事。” 林子怡看这情况,嘀咕道:“看来,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 关美玲母女更加紧张了,关美玲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钟志远靠近她,镇定地说:“没事,有我在!” 关美玲一头伏在他肩膀上,着急地叫:“钟哥,怎么办啊?钟哥,怎么办啊?” 姑娘们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钟志远在关美玲背上轻抚了下,柔声道:“放心,会没事的。” 他将关美玲交给张秀清,对她一笑:“阿姨,放心,我来处理。” 张秀清默默点头,将女儿拥在怀里。 就这会功夫,钟志远已经在心里有了盘算。 他去房间从箱子里取出手机,装在自己左裤兜里,对着镜子,左右照照,疑心生暗鬼,总觉得太明显,又拿了点纸揣右裤兜里,这才感觉两边平衡了,走出房间,来到众人前,左转转右转转。 大家莫名地看着,不知他搞什么鬼。 钟志远见大家没有什么发现,心下安定。 “大家在宾馆等着,我回来前不要走出宾馆。”钟志远吩咐大家,看了眼鲁明达,“跟我来!” 鲁明达二话没说,往前一步与他站在一起。 “你要去干吗?” 林子怡着急地问,拦住钟志远。 “我去拜会拜会乔老四!” 钟志远面露从容,淡淡地说,眼神里是不屑。 “不要去,太危险!”林子怡急切地说。 大家也同样露出关切的表情,都不想他去。 关美玲抓着钟志远的手,急得声音都变了:“不要去,要去我跟跟你一起去,大不了陪他吃顿饭!” 她心下决定,豁出去了。 真是太年轻,吃顿饭岂是字面意思? 钟志远心里摇摇头。 “没事,我是去跟他喝酒!” 钟志远诙谐地说,挣脱关美玲,关照张秀清:“阿姨,看好美玲。” 转身潇洒地走出宾馆,鲁明达紧紧跟上。 林子怡欲言又止,花儿模特们满脸焦急,却无可奈何。 钟志远和鲁明达大踏步走到街对面,刘国庆等人迅速聚一起,以为来打架。 “带我去见你老大!” 钟志远命令道,一双眸子冷冷的,像把飞刀射向刘国庆。鲁明达像狼一样,虎视眈眈。 刘国庆带着这么多人,兀自感觉寒冷。 “带我们去见你老大!”鲁明达厉声喝道,上前去抓刘国庆的手。 刘国庆被他打怕了,吓得赶紧往后躲,几个小弟还没来得及上前护驾,就被鲁明达攥住了手。 “往后退!把车开过来!” 鲁明达一手扼住刘国庆的脖子,一手指着众从,大声命令。 刘国庆在路边停了一部吉普车,敞着篷,是长城212。 刘国庆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粗着脖子红着脸,眼珠子都突出来了,他翻着白眼,挥手让手下去开车。 一个小弟快速地跑过去,开动了车。 鲁明达押着刘国庆,钟志远晃着手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上了车。 鲁明达押着刘国庆坐后面,钟志远坐在副驾座。 吉普车呜呜地奔跑,车子敞着篷,风嗖嗖地迎面扑打过来,将头发都吹向脑后。 车子开出哈尔滨,到近郊一处老宅子停了下来。 这处宅子从外表看,跟周边的宅子没什么不同。 土坯房,茅草屋顶,泥巴围的院子,院门紧闭。 鲁明达押着刘国庆下车,钟志远跳下车,与鲁明达一左一右夹持着刘国庆去敲门,悄悄地将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 刘国庆斜睨了钟志远一眼,阴险一笑,颤抖着声音对着门里大声呼喊:“四爷,救命啊!” 这小子,真坏!故意挑事。 屋里一阵繁杂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 一个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粗壮光头,带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 “老三,咋了?” 金链子满脸横肉,眼睛凶狠地盯着钟志远和鲁明达。 “大家别误会,我们只想拜会你们老大。” 钟志远示意鲁明达放开刘国庆,怕刘国庆再瞎说出什么话来,赶紧说明来意。 刘国庆蹭的一下跑到金链子身边,扭头骂道:“妈那个巴子,女人没绑来,让他们把我绑来了!老六,揍他!” 金链子听了刘国庆的话,一拳就朝钟志远轰来。 拳头如钵大,拳风凌厉,钟志远感觉脸上一阵寒风刮过来。 鲁明达见状,蓄势轰出一拳,两拳相撞,噗的一声,钟志远都觉得肉痛。 金链子后退一步,握着手腕子,呲牙咧嘴的吸着凉气。 鲁明达纹丝不动的站在原地,一脸冷峻。 他也痛,但强忍住了。 钟志远虽不是练家子,看得出来,两相比较,鲁明达略胜半拳。 可是,这么多人,今天恐怕凶多吉少。 “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来搞事,是来拜会你们老大!” 钟志远冷冷地说,气势逼人。 文人的威严不亚于武人的拳头。 屋里站着一人,一直在看着院里的动静,见金链子没沾到便宜,反倒吃了亏,不满地晃了下脑袋,转身坐在桌旁,对身边人吩咐:“叫人进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物!” 屋里走出一人,对院喊:“四爷让人进来!” 院里人见金链子吃亏,有想上前的,有先吓了的,但都挡在院里作势要进攻,替金链子讨回面子,刘国庆更是在旁煽风点火:“太嚣张了,敢在四爷头上动土!” 可屋里一声喊,全安静下来。 “你,进去!你,站那别动!” 金链子指着钟志远,又指着鲁明达,只放钟志远进去,他站在鲁明达面前,一众人都围着鲁明达,不让他动。 钟志远拍拍鲁明达的肩,“我进去,你到院外等着。” 钟志远之所以让鲁明达去院外等,一则担心万一鲁明达在院子里被人围攻不好脱身,二则鲁明达在院外,自己也算有个接应,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鲁明达没有好办法,依言退出院子。 钟志远冷声一笑,昂头走进屋去。 一个轱辘井,晒满农作物,和东北普通人家真没什么两样。 这时,刘国庆抢前一步,趴地上痛哭流涕:“四爷,他们不让带走爷看中的女人,还打我,绑架我!呜……” 这个被叫四爷的人,正是乔四。 其实,乔四姓宋,小时家住大桥边,家中老四,被称“大桥老四”,简称“乔四”。 乔四白了眼刘国庆,没好气地斥道:“站一边去!” 钟志远先没看清屋里的人,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后,看清了正座上的乔四,身边还站着一个精干的矮个子,豹子头,一双凶光副人的眼。 乔四看上去像个工人模样,不是钟志远想像的恶人模样。 眼神却格外阴冷,五月天能让人身子起冷汗。 “你什么人?“乔四眼皮微抬,射出一道寒光。 “我是花儿女装的,我叫钟志远,也算是名诗人。” 钟志远一点都不隐瞒自己的身份,想让乔四掂量掂量,看能不能让乔四知难而退。 “怪不得胆肥,不把女人交出来!”乔四看了眼身旁的豹子头,哈哈大笑。 豹子头轻蔑地哼了声,看着钟志远嘲笑道:“诗人算个屁!” “就是,花儿女装哪来的?都没听说过!什么东西!”刘国庆不屑地说,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乔四厌恶地皱起眉头,训斥道:“说多少遍了,别往地上吐痰,就是记不住!五讲四美学哪去了?” 刘国庆缩着脖子,涎着脸点头哈腰陪笑。 钟志远心里觉得好笑,黑帮竟然文明到讲五讲四美! 这些人是没什么文化的,乔四打小是个泥瓦工。 没文化的人在发达后,最好装文化人。 “听过乔四不少传闻,没听过五讲四美!”钟志远乐呵呵地嘟囔了一句。 “乔四也是你叫的?跪下!”豹子头呵斥道,上前一脚扫向钟志远膝弯。 钟志远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根本无法抗拒,扑通双腿一曲跪在地上。 他猛地挣扎起来,弹簧一样触地即起。 刘国庆跑上前,和豹子头一人一边,扭着钟志远的肩膀往下按。 钟志远身不由已,挣扎着单腿撑着蹲在地上。 “你们太嚣张了,这是侵犯人身权利和自由!” 钟志远这句学生似的话让屋里爆发一阵疯狂的笑声,他们像听到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大笑不止,声浪都要掀开屋顶了。 “老二,把那个女人带上来!”乔四朝豹子头吩咐道,一脸阴鸷的笑,看着钟志远说,“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侵犯人身权利!” 不一会儿,豹子头拎小鸡般拎进来一个哭哭啼啼、不停挣扎、头发散乱的女人。 看不清女人的脸,但身材婀娜,破损的衣服露出雪白的肌肤。 “你看好,明天就这样搞你女人!”乔四冲钟志远邪恶一笑,一把将女人抓过来,啪啪啪,一阵钮扣剥落的声音。 这是一个很丰满的女人,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可惜就要被这个畜生祸害了! 钟志远目眦欲裂,怒吼道:“畜生!放了她!你一定会遭雷劈的!” “放了她?把你的女人送来?!” 乔四嘲弄地看着钟志远,将女人的胸衣一把扯掉。 刘国庆看得口水直咽,喉结上下滑动。 钟志远被两个人压制着,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被人蹂躏,只好闭上眼睛。 这时,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怎么没有武功? 这时候才知道,武功是多么的重要。 一声衣服撕裂的声音响起。 “畜生!畜生!” 钟志远痛苦地紧闭双眼,大声叫骂。 男人淫荡的笑声,在屋子里回响,钟志远真希望自己失聪了。 豹子头和刘国庆不断地击打他,吼叫着:“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着!” 钟志远强忍着痛疼,死闭着眼,却关不掉听力。 耻辱,绝大的耻辱! 一种无力感袭来,自穿越回来,第一次感觉沮丧。 一个人再怎么能干,终究还是渺小的。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冷冷的喝斥声:“滚开!” 钟志远感觉一阵香风从自己身边刮过,伴着一声娇斥:“四哥,你又干这坏事?” 钟志远睁开眼有,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穿件花衬衫,扎根齐臀的粗辫子,辫子上扎个红色的蝴蝶结,身段英武,一脸急切。 她看了看地上不着丝缕的女人,又看了看被压着半跪半蹲的钟志远,杏眼圆睁怒视着乔四,“哥,这事你也干得出来,还当着人家男人的面!” 这是乔四的妹妹宋冬梅。 乔四在外再怎么狠毒,在家对这妹妹是宠得无边。 乔四听到他妹妹在院里骂人就吓得赶紧提起了裤子,这会尴尬地嘿嘿陪着笑,过去拉起妹妹的手,往外走,回头对豹子头说:“剁这小子一根手指,那事就算了!” 乔四这人爱剁手指,据说当初拆迁时,对付钉子户的狠着就是当面剁了自己的手指,吓得人家赶紧搬。 宋冬梅挣脱开乔四的手,喝道:“谁敢?!” 她走过去捡起女孩被撕破的衣服给她穿上,扭头命令豹子头:“放开他!” 豹子头为难地冲她笑着,看向乔四。 乔四无奈,唉了声,朝豹子头点点头。 “你还傻站在那干吗?还不过来搀你女人?” 宋冬梅见钟志远站着没动,没好气地说。 钟志远明知宋冬梅误会了,还是走上前去,帮着她将女孩搀扶起来,走出屋子。 身后,刘国庆跑出来,将一沓钱朝女孩怀里一塞,顺手在胸口摸了一把。 女孩吓得惊声大叫,然后,叫声嘎然而止,她看到这辈子从未见过的这么多钱堆在她胸口。 “一万块拿好了,别到外面瞎说八道!真便宜你了,四爷就是对女人太好了!” 要说乔四这人狠是真狠,可做事也有他的原则,在强奸女人这方面,有他独特的处理办法。 只要他看上的女人,没有逃得过他魔爪的,但完事后都会给一笔不菲的封口费,让女人心恨得要死,眼睛却红得要死。 八十年代初,一万块钱相当于未来的百万啊! 面对一百万,论谁都很难直起腰杆。 在刘国庆的嘲笑声中,这个女孩双手将钱护得紧紧的。 钟志远没有看轻这个女人的意思,他理解钱对于人的魔力。 宋冬梅看了眼钟志远,无言地搀扶着女孩走出院子。 钟志远苦笑了下,无言地搀扶着女孩。 刘国庆被鲁明达押上车后,他的手下一部分跟着车子追,一部分守在原地。张秀清怕钟志远他们吃亏,让两个护花队员也跟着,见机行事。 这时,鲁明达和赶来的两个成员正和金链子他们对峙着,忽然院门打开,钟志远和一个长辫子女孩扶着一个憔悴的女孩走了出来,那女孩衣不蔽体的,十分狼狈,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堆钱。 这情形十分滑稽,诡异,他们都不明就里。 “姑娘,送佛送到西,送人送到家,可否送我们到城里?” 钟志远恳切地对宋冬梅说。 宋冬梅看看院外这么多哥哥的人,略一沉吟,答应了。 吉普车还停在院外路边,宋冬梅和钟志远将女孩扶上车,一起坐在后座,鲁明达坐在副驾,两个护花队员抓着门把手,站在跳板上,一边一个,还是先前的司机,在宋冬梅的喝斥下,往市里开去。 金链子不敢违逆宋冬梅,只能看着车子绝尘而去。 “姑娘,你是怎么被乔四掳来的?”钟志远问,他想多取点证,手机还开着呢。 女孩闻言哭了起来,泣不成声。 原来,她和未婚夫正在逛街,一部车停下来,下来两个男人二话不说将她掳上车,开车就走了。 “你不是她男人啊?”宋冬梅惊讶地问,“哪你是谁?” “他是诗人钟志远!” 鲁明达在扭头很炫耀地对宋冬梅说。 “噢!” 宋冬梅故作惊讶,其实他不知道诗人钟志远。 不过,听说是诗人,心里立马敬佩起来。 “对不起啊,我哥的事……”她不好意思地替哥哥抱歉。 “这和你没关系,你很不错了!” 钟志远本想说她“出淤泥而不染”,话刚要出口感觉不妥,改了。 “我陪你去公安局报警吧?” 钟志远歉意地看了眼宋冬梅,对那女孩说。 女孩下意识地将钱紧了紧,弱弱地说:“算~了吧……” 钟志远没有强求,她有许多顾虑,人之常情。 车到哈尔滨宾馆,乔四的人仍有不少,见到宋冬梅,都恭敬地行礼。 “滚,全散了!” 宋冬梅没好气地冲他们吼叫,上去见人就踹。 这时,一部车过来,车上刘国庆一声招呼,这帮人全跑了。 “跟我们上楼去换身衣服吧,我们花儿女装衣服多,肯定有适合你的。”钟志远柔声对女孩说。 宋冬梅惊喜地问:“你们是花儿女装的?” “是啊!” “那些漂亮姑娘在楼上吗?” “在!” “哪,我能去见见她们吗?” “欢迎,请!” 第135章 马克西姆餐厅和madame宋 宋冬梅见到了心仪的姑娘们,并跟她们打成一片。 这一晚她住在了宾馆,第二天将花儿一行人护送到了机场。 “有我在,放心!” 她跟钟志远拍胸脯保证,专卖店她罩着,有股子侠女的气概,看着像《红灯记》里的铁梅。 钟志远看她的眼神却有些躲闪,心里的愧疚说不出来。 昨晚他将手机录音翻录了两盘,让人分别送到了市公安局和省公安厅。 事情的结果他不知道,估计正有警察去抓捕乔四。 钟志远很愧疚,又很决绝。 愧疚是面对宋冬梅,她有恩于自己,自己却把她亲人送进监狱,甚至枪毙,这在情义上实在说不过去。 决绝是因为乔四恶行满盈,天理难容。 钟志远就在这样的矛盾心情中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花儿模特队的姑娘们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在飞机上七嘴八舌的热闹起来。 “我贼喜欢冬梅的辫子!” “冬梅哪啥,嗷嗷的,老带劲了!” “冬梅老好了,杠杠的!” 大家对宋冬梅印象挺好,鲁明达忽然插话:“巾帼不让须眉!” 曾小倩呵呵笑道:“大家听到没有?鲁队长第一次表扬人唉!” “看来鲁队长喜欢人家啊!”刘雯丽打趣道。 这帮姑娘们拿鲁明达开起玩笑来。 鲁明达平时不跟姑娘们多说话,破天荒第一次,红着脸,一句话也没有了。 鲁明达这一沉默,很快就让姑娘们转移了话题。 “这次钟少算是孤胆英雄吧?” “什么呀,说到底还是英雄救美!” “救哪个美啊?” “美玲的美啊!” 这帮东北小娘们兴奋地议论着,将火烧向关美玲。 关美玲红着脸,伸手去撕近前的人,隔着座去拍打她们,嘴里娇嗔着:“讨厌!” 而内心美美的,希望她们继续说下去。 阿琳娜看着娇羞如小女儿状的关美玲,想到钟志远带着鲁明达勇闯黑窝,据鲁明达说,还一个人进院子,真是英雄。 她很为钟志远骄傲,她觉得他是她的男人! 不管这次钟志远是为谁,他都是响当当的英雄。 只是,她不知道,进了院子的钟志远并没有英雄的高大形象,他被迫半蹲半跪,眼见女人被人强奸却无能为力。 英雄?钟志远到底算不算英雄? “你家送的是什么?” “没啥,就松子。” “我家是榛子,你家呢?” “黑木耳,你家呢?” “蘑菇,你家呢?” 姑娘们聊完关美玲,开始对各家送钟志远的礼物感兴趣了。 “俺爸送的是老山参,他藏了十几年,这回拿出来了。”曾小倩说。 “你爸实诚!”刘雯丽说。 “他说当是送姑爷的。”曾小倩顺嘴一说,姑娘们都哈哈笑了。 “你爹相中钟少了!” “是你喜欢钟少吧?!” 姑娘们调侃她,曾小倩红了脸。 “当然喜欢!钟少真爷们,你们不喜欢啊?” 曾小倩叉着小蛮腰,神情泼辣又可爱。 姑娘们被她的大胆表白楞怔了。 “钟少,曾小倩说喜欢你,让你做她姑爷!”刘雯丽调皮地冲钟志远大喊。 张秀清看了眼女儿,心里叹息一声。 关美玲心怦怦的,阿琳娜笑而不语。 林子怡正和钟志远商议新闻报道事项,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钟志远,想到姐姐,心里犯嘀咕。 被刘雯丽点名,钟志远不得不回应。 “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怎么会祸害花儿模特队?你们放心,我发誓,决不祸害你们!” 钟志远嘻嘻哈哈的,好像随意,却将自己的心思表白的清清楚楚。 他生怕真有哪朵花儿痴心一发迷恋上了自己。 谁知他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子怡听了,心里在为姐姐高兴。那么,他会是我姐夫。这么一想,怪怪地看了眼钟志远。 张秀清听了,眼神复杂地看向关美玲,心里暗叹一声。 关美玲听了,脸色没变化,内心却翻江倒海,她在想:我该不该退队?那样我就不是窝边草了。 阿琳娜听了,挑衅地看向钟志远,钟志远怯怯地低下头:这窝边草早早就吃了。 飞机很快就冲出云层,下一站北京到了。 北京的表演在工体举行,一万多人的座位全部坐满,过道都站满了人。 皮尔·卡丹在1985年才在工体举办时装表演,钟志远提前了一年。 纺工部去年新上任的吴部长亲监现场观看,表演结束还到后台慰问花儿模特,对花儿模特称赞不已,她说:“花儿女装让中国人漂亮起来了”,“你们的表演可以媲美世界强国”。 《时装》杂志社,作为中国第一家时装时尚类杂志,做了独家采访,夸赞“花儿女装是中国的皮尔·卡丹”。 花儿模特在北京同样受到热捧,她们的感觉和在上海、哈尔滨不同,这次是在祖国首都,受到部委领导的慰问和夸奖,意义非凡,她们的兴奋无以复加,开心得雀儿似的。 钟志远看她的高兴劲,觉得需要嘉奖一下,请她们去吃正宗的法式大餐。 崇文门饭店的马克西姆餐厅,门口一部雪铁龙老爷车,餐厅门脸不大,但青藤树叶缠绕的铁艺一看就是20世纪的欧洲经典装潢,流露出奢靡精致的气息。 门口的侍应生,高大英俊,穿着奇异着装,红帽子红上衣,衣服上的铜扣熠熠生辉,皮鞋锃亮,站在那里非常抢眼。许多行人经过时,看到侍应生,抬头再看看招牌,悄悄地向里张望,脸上写满了好奇。 一队美丽的姑娘穿着一水的花儿女装,齐整整的高个子,煞是好看,一下子成为这条街上的风景。过往的行人有的驻足观看,有的走过还回头不舍地看了又一看。 钟志远走在前面,满面春风,一脸得色,身后一帮美女,可拉风了。 马克西姆餐厅是皮尔·卡丹原样将巴黎的百年老店马克西姆餐厅复制到北京的。 有媒体说“改革开放后中国的社交礼仪和时尚界,都是从马克西姆餐厅开始萌芽的”。 这里是八十年代美好新生活的象征。 不过,文学作品中少有提及,大多知道“老莫”餐厅。其实这里是《狮王争霸》、《冒险王》和《金粉世家》的取景地。 这支漂亮的队伍,直接进了马克西姆餐厅。 追随的人,只好往里探探头悄悄张望,满脸好奇地离去。 门在身后关闭,街市中的喧嚣瞬时被隔绝。 迎面是一条旋转楼梯,拾阶而上,栗树叶状的吊灯与壁灯散发出隐隐绰绰的光,映照着墙上的鎏金藤图案。 餐厅墙壁上的壁画蒙了一块布。 “咦,什么东西还蒙上了不让看呢?” 曾小倩大惊小怪地说。 钟志远笑说:“少儿不宜!” “什么少儿不宜啊?我又不是小孩!” “嗯,确实不算少儿不宜,应该是现在不宜。” “为什么啊?” 不光曾小倩好奇了,姑娘们都好奇地问。 那蒙着的是摩自卢浮宫的手绘壁画,因有裸女,受时代的局限,被有关部门要求遮得严严实实,只在有外事接待时才展露它的真面目。 钟志远见姑娘们打破沙锅问到底,没好气地说:“少女裸体!” “啊?!” 姑娘们闻言羞羞地低下头,又忍不住悄悄地偷了眼那蒙了布的壁画。 说不出的心情,越是禁止的,越想知道。 上得楼,餐厅有浓烈奔放的彩绘玻璃窗,日本的墙镜,法国的鸢尾花造型吊灯,苏格兰的地毯,水曲柳木椅,银制餐具,眼前一切俨然穿越回了19世纪的法国宫殿。 餐厅里几乎没有菱角分明的物件,无论是灯具、画框、镜面还是椅子,都呈现柔和蜿蜒的弧度。 据传,这是皮尔·卡丹的审美理念,他说,“女人的身体是圆润的”。 “哇,这玻璃好美啊!” “啊呀,这餐具,全是银子做的啊?!” 没见过世面的姑娘们兴奋得如群小鸡仔叽叽喳喳的,开心不已。 光看这餐厅的装潢和器具,就让她们大开眼界。 豪华,无比的豪华。 梦幻,像来到一个童话世界。 “我怎么觉得,这好像是王子请灰姑娘吃饭的地方呢?”胡梅梅感慨道。 阿琳娜也没有见过这样豪华的西餐厅,扑闪着一双蓝蓝的眼睛,眼睛里净是好奇。 她以为苏联比中国先进,没想到在中国见到她没见过的奢侈与豪华。 内心很是感叹。 张秀清和关美玲更是乡下人进城,头一遭看到如此华丽的装潢,眼珠子都要出来了。 张秀清心里暗叹,如果不是钟志远,她们母女一辈子都不可能亲历如此美丽的餐厅。 鲁明达和一众护花队员同样感慨不已,变修了,过上了资产阶级的生活。但并无不安,乐在其中。 林子怡和摄制组的同事感慨万分,这次跟花儿模特队出来开了眼界了,如果不是钟志远慷慨,他们恐怕只能住小旅馆,吃小饭店。 牛排、鹅肝、蜗牛、波尔图红葡萄酒,这是必不可少的。 “筷子呢?” 曾小倩悄声地问,周围吃饭的大多是外国人,他们说话声音都很轻。 环境影响,她也不好意思大声说话,捏着嗓子说。 钟志远嘲笑道,“这些餐具还不够你用啊?”指指桌上的刀叉。 有知道的,也跟着友善地笑了。 曾小倩看着面前的刀叉,犯难了,“没过啊!” “阿琳娜,你来教!” 钟志远说着,右手持刀,左手拿叉,在牛排上划拉起来,很娴熟地切下一小块牛排,潇洒地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在阿琳娜的教学下,姑娘们别别扭扭地开始动起来。 “这刀锯来锯去的,真费劲,干哈不切成小块啊?”曾小倩不满地说。 “切小块,那叫牛肉粒了!”刘雯丽笑道。 “还是筷子好使。”曾小倩嘟囔道,“外国厨师就是懒,还要顾客自己动刀。” 大家听了曾小倩的抱怨,开心地笑了。 “这是鹅肝啊?哎呀妈,咋不像我妈煮的,这怪嫩的。”曾小倩吃了块鹅肝,感慨道。 “咦,这田螺颜色咋不一样啊?噢,跟人一样,咱们是黑头发,人家是黄头发。”她将蜗牛认着田螺,兀自发表看法。 钟志远听了扑哧的差点没喷饭,“这是法国蜗牛,顶级名菜,记住了!” “啊呀妈,蜗牛啊?蜗牛能能吃吗?”曾小倩头摇得拔浪鼓般,想到水缸底下的蜗牛,粘粘得鼻涕似的,怪恶心。 在场的都没有吃过蜗牛,包括阿琳娜。 “能吃吗?”钟志远好笑地看了眼曾小倩,用钳子夹起一个蜗牛,再用双齿叉子慢慢将蜗牛肉从壳中取出,在调味汁上蘸了蘸,美美地吃了起来。 “你以为是你家墙角的蜗牛啊?”钟志远吃着,还不忘损人。 姑娘们吃吃地笑,都学着夹起蜗牛来。 吃着美食,曾小倩眼睛还满世界的转,这地方实在富丽。 “唉,你们看,那是不是《芙蓉镇》里的演员?!” 曾小倩压低着声音,抑制止兴奋地说。 大家都好奇地看过去,钟志远也抬眼望去,果然,很熟悉的两张脸。 两个狗男女,一对黑夫妻,嘿,电影里说的,好像放在他们身上也对得上,那个女演员是有老公的,现在他们在谈恋爱。女的比男的大不少吧,一轮?开了明星姐弟恋先河啊! “我们要不要去要个签名?”唐婉婷兴奋地说。 “不好吧?”李雨菲弱弱地说。 “不要去打扰人家,不合适!”钟志远对她们说,脸上是嘲笑,把“不合适”说得很重。 这时,一个高高盘发、雍容华贵的女人,穿着一件非常有设计感的抹胸裙,出现在餐厅。她轻柔地与每一桌的客人问好,给每个人一个温柔的微笑,如春风细雨,融化人心。 这个华服的女人,放在大街上,好像是从另外一个时空空降而来。 “madame宋!” 钟志远心里叫了声。 这女人正是马克西姆餐厅的中方主人,被称为中国的时尚教母。 突然遇见传说中的女人,钟志远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崇拜。 madame宋和《芙蓉镇》的男女演员很熟稔的样子,他们遥遥地举手招呼。 “噫,你们是花儿模特吗?” madame宋转过身来,走到这边,好像认出了花儿模特,惊喜地叫了出来。 花儿模特们矜持地微笑着,她们还没有习惯被人们当名人认出来。 “你们的台步走得真好,是在哪学的?” madame宋非常感兴趣地问,一屁股坐下来,正对着叶小雨,边上是钟志远。 叶小雨笑着看向钟志远,“他!” “他?!” madame宋怀疑地打量着钟志远,不敢相信。 “是我,madame宋!” “你认识我?!” madame宋更不可置信的打量着他,脑子里回想,这是谁? 认识的人都尊她一声“madame宋”。 钟志远嘴角展开一抹笑,“虽然未曾谋面,但神交已久。” 说完,自己都觉得老气横秋,嘿嘿地笑了。 madame宋妩媚一笑,说了声:“小男孩!”声音亲昵,钟志远心都酥了。 madame宋没想到,钟志远还真是一个模特训练大家,他讲的站墙,含筷子顶书本之类的训练 方法,她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为宣传皮尔·卡丹服装,从卖菜的,挡车的等人群中挑选身材高大的组建了自己的模特队,没有培训经验,就照着录像学。 没想到,钟志远竟然有一套科学有效的训练办法。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没了年龄边界感,从服装,聊到影视,从国内聊到国外,十分投机。 这时,工作人员将餐厅中间的地毯掀开,快速地搭建起了一个临时舞台。 “这舞台有意思,有演出?”钟志远好奇地问。 “是啊,每周都会有一到两场演唱,今天你赶巧了。”madame宋说。 钟志远想起一句话“摇滚不接近人民,它只接近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是为数不多的为摇滚歌手提供表演舞台的餐厅。 果然,接连两名歌手登台演唱,歌风摇滚,不过,歌词还不太能打动人心。 钟志远忽然记起,网上说,崔建的《一无所有》最早就是在马克西姆唱响的,那首《花房姑娘》就是写给madame宋的女儿的,后来成了他的老婆。 听着摇滚,餐厅气氛浓烈。 钟志远心里起了恶搞的心,想去唱《一无所有》。 最后,虽然克制了《一无所有》的诱惑,还是没有抵挡住摇滚的魅力。 “我来一首!” 演唱间歇,钟志远对madame宋说。 madame宋不曾想钟志远还会唱歌,立即鼓起掌来。 花儿模特们,不顾餐厅礼节,拼命地鼓掌。 钟志远上台,拿起吉它,轻拨几下,感情饱满地吟唱起来: one night in 北京 我留下许多情 不管你爱与不爱 都是历史的尘埃 one night in 北京 你可别喝太多酒 走在崇文门外 没有人不动真情 one night in 北京 我留下许多情 不敢在午夜问路 怕触动了伤心的魂 one night in 北京 我留下许多情 不敢在午夜问路 怕走到了崇文门 不想再问你 你到底在何方 不想再思量 你能否归来嘛 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 想捧在胸口 能不放就不放 …… 钟志远只唱了个简版的《one night in 北京》,但保留了歌曲的风格,还故意把“地安门”改成了“崇文门”。 摇滚里揉进了国粹京剧的唱腔,现场懂音乐的人,都惊掉了下巴,那几个请来的歌手,全都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台上演唱的钟志远,石像般静止着。 madame宋的眼睛放着光,她听到了“崇文门”,感觉这歌就是写马克西姆餐厅的,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志远,充满欣赏。 她对未出名的歌手从来都有提携之心,今晚,钟志远给她惊喜太大。 “你叫什么名字?” madame宋问,有了进一步了解这个年青人的兴趣。 “小可钟志远。” “钟志远?” madame宋眼睛眯了起来,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叶小雨笑着插话:“诗和远方。” 一句话提醒了madame宋,她指着钟志远惊喜地问:“是你?” 马克西姆餐厅也是作家诗人的沙龙地,madame宋听他们聊到钟志远,不想,今日见到,竟是如此丰朗有才的青年,心里的感觉是震惊。 “他们说你的诗很阳光,不过,我只记得你说的话,‘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我觉得这句话比你的诗更出名。” madame宋说完咯咯地笑了。 钟志远一脑门子的黑线,无法反驳。 “有人说,花儿女装是中国的皮尔·卡丹,您怎么看?”钟志远问,眼角含着调侃的笑。 madame宋挑眉一笑,“噢?巧啊,我是正宗的皮尔·卡丹!” “失敬,失敬!” 钟志远笑道,他当然知道madame宋是皮尔·卡丹中国代理人。 madame宋莞儿一笑:“中国这么大,容得下两个皮尔·卡丹!” 真是教母级人物,胸襟就是宽阔。 女人头发长,见识也长啊! 想到那个女诗人说,男人的见识像屌一样短,钟志远内心噗地笑了。 你信吗?“老天爷,下屌吧,操死我吧”也是诗句。 生殖器都进了殿堂,诗歌死在了八零后。 “如果有幸,我们可以联袂合作!”钟志远真诚地说。 “为什么不呢?”madame宋颇有含义地看了钟志远一眼,“你们在北京有什么事,尽可以开口。” madame宋真是豪爽的人。 钟志远心里十足的尊敬。 然后,他一点不客气。 对于豪爽的人,报之以豪爽。 “还真有事,嘿……”钟志远难为情地说。 “说,姐在政商文艺圈还是有人缘的!”madame宋坐直了身子对钟志远说。 “就是想在央视投广告。” “这算什么事?让人赚钱的好事呀。” madame宋不解地说,这事有什么为难的? “噢,你想要个好价钱?”madame宋猜度着,眼睛瞟了钟志远一眼。 钟志远害羞地点头,表示你猜对了。 真实原因,自然不是这么简单。 第136章 何不办个《冠军面对面》 翌日,钟志远按约来到了复兴门外的广播大厦,复兴路上的彩电大楼还在建设中,那个着名的大裤衩,更是没影子的事。 这座米黄色大楼,两翼四层、中央十层,顶端一个小亭子,亭子上是一个高高的电视塔,美丽雄伟,比后来的建筑更富美感。 没等一会儿,一辆轿车驶到跟前,madame宋从车上下来,风姿绰约。 钟志远跟着她无障碍地进了台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三个男人正在谈话,见到madame宋进来,王台长热情地起身相迎,引到一边的小沙发上就坐,向跟在身后的钟志远投来一瞥。 madame宋熟络地与王台长打招呼。 王台长亲自泡了两杯茶端来,一杯递给了钟志远。 钟志远很恭敬地五指并拢成拳,拳心向下,五个手指同时敲击桌面,如此三下。 王台长见状投以一笑。 “你稍坐会,这边马上就好。” 王台长抱歉地对madame宋说。 madame宋就和钟志远坐一边交流模特培训的经验,耳边听着那边的谈话。 “国家第一次参加奥运会,转播工作事关重大。”这像是王台长的声音。 “是,我们体育部做了各个预案,宋老师和小孙已经制订了体育专业培训计划呢。” “解说一定要体现专业,采访还要体现中国人的风采。”一个男人说。 “嗯,这个我们一定会重视。”体育部的人说。 钟志远耳听得那边在说奥运会转播的事,心里一动。 “我有个想法,能不能跟他们说?”钟志远看向madame宋,眼睛里是恳求。 madame宋剜了他一眼,站起身,钟志远随她走过去。 三个人停止谈话,都看着madame宋和钟志远。 “这位是诗人钟志远,诗和远方!”madame宋强调道,“他还是花儿女装的老板,他有个想法想跟你们说。” madame宋将钟志远介绍给他们。 三个人听到“诗和远方”都露出微笑,听到是花儿女装的老板,都震惊地看着钟志远。 “真年轻!我是台长王枫,这位是洪副台长,这位是体育部马主任。”王台长给钟志远介绍他的人。 钟志远大大方方地向三个人一拱手,开门见山地说:“刚才无意听到你们在谈奥运会转播的事,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除了转播之外,咱们还有别的节目没有?” “节目?还有新闻报道和现场采访。”马国力不确定节目指什么,试探地说。 “嗯,这都是记者的事,有没有主持人的事?”钟志远笑问。 三个人都摇头。国家才第一次参加奥运会,转播、现场采访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的。 “咱们第一次参加奥运会,一定会实现中国奥运史上金牌零的突破。三位领导,你们说会不会?” 三个人相视看了看,都很肯定地点头。 “随着史上首金的产生,全国人民都会沸腾起来,唤醒民族自豪感,引发体育热。那种高涨的热情,除了看比赛,一定会对冠军津津乐道。人人都有英雄情结,都崇拜英雄,对吧?” 钟志远问,三个人又是肯定地点头。 “那么,如果有一档节目,由当天的冠军来与观众分享夺金路上的艰辛与欢乐,你们说,观众会不会喜欢?他们夺金背后的故事会不会吸引观众?” 钟志远很得意地看着三个人问。 王台等三人听到他的话,眼睛都放出光芒,异口同声道:“当然!” 马国力坐不住了,身体前顷,眼睛热烈地望着钟志远,说:“请继续!” “这个节目可以取名《冠军面对面》。夺冠后,第一时间请冠军来演播室,由主持人采取一问一答的形式,将夺金路上的艰难苦痛和胜利的喜悦一一呈现在观众面前。夺金背后的故事一定精彩,他们的拼搏精神一定会激励更多的人奋发上进,掀起全民健身和奋发图强的热潮,这节目有强大的社会功效。” 钟志远脉把得非常准,没说节目的商业价值,只强调了社会功效。 他的话果然引发了王台等三人巨大的共鸣,他们又异口同声地称赞:“不错!” madame宋频频点头,很欣赏地看着钟志远,这节目她在国外都没有看到。 马国力心动了,跃跃欲试地看着两位台长问:“台长,你们看呢?” 王台长和洪台长两人对视一眼,苦笑起来。 “节目是很好,可财务吃紧,现在已经捉襟见肘了。”洪台长无奈地说。 马国力颇为失落,霜打的茄子般缩起身子。 央视在1993年前仅靠国家拔款,自生能力几乎没有。 钟志远却很高兴,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钱。他心里乐呵呵的,我有钱。 “三位领导,钱不用愁。”钟志远说。同时心里嘀咕,你们真是坐在金山上不自知。 三个人听他说钱不用愁,都莫名地看着他。 madame宋脑子里盘算着,钟志远说这话的意思。 “咱们可以借鉴春节联欢晚会,通过广告的形式筹集资金,不需要台里花一分钱,还能赚钱呀。”钟志远提醒道。 听到他的话,madame宋笑了,这家伙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王台长和洪副台长相视笑了。 洪副台长说:“那几个钱塞牙缝都不够!” 1984年央视春晚,没有企业愿意赞助。康巴斯“仗义援手”,用3000只钟表抵了广告费。 钟志远看春晚没法让他们共情,就说:“也可以向奥运会学习,通过独家赞助的方式,让想赞助的企业相互竞争,筹集资金。” 他再次把准了脉,这次奥运会第一次规定每个行业只许一家赞助商。 “国外的体育节目都是有企业赞助的,可赚钱了。”madame宋添了把柴。 钟志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王台长等三人深表认同。 马国力眼巴巴地看着两位台长问:“台长?” 洪副台长无奈一笑,说:“我们搞春节联欢晚会,整这么大动静,都没企业愿意赞助。哎,有些东西看看国外人家搞得好,咱们不一定搞得起来。” 他这话,搁在八十年代不无道理。 可是,他不知道面前有个21世纪来的未来人。 钟志远听了就笑了,说:“两位台长,不用愁。我是花儿女装的老板,这个赞助我愿出。我在这儿承诺,这个节目台里不要花一分钱,设备、人员、出行等一切费用我全包了,我再给台里额外5万赞助费。如何?” “真的?” 洪副台长好像天上掉馅饼似的,高兴得不敢相信。 “咱们可以签合同,白纸黑字的写下来,要么我先把赞助费打过来?”钟志远笑道,很轻松的样子,那钱好像是随处在的风,手一招就有。 “王台,要不咱们就~”洪副台长看着王台长问。 王台长沉吟了下,笑说:“我看行,回头请示下。” 部里管理严,王台长没敢直接答复。 “那样的话,我这边得找个主持人。时间紧,有点难度。”马国力倒为难起来。 两个台长和他一起盘点台里的主持人,一个一个数过来,都没有合适的。 “可以从地方台调嘛!”钟志远说。 “地方台?不熟悉呀,还得一个个去看。”马国力说。 “或者,临时聘请一个合适的?”钟志远再次提醒。未来客串主持人很流行。 “临时?也一样,得有人啊。”马国力笑道。 madame宋却突然说:“嗨,眼前就有一个。” 目光看向钟志远。 王台长等三人听她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前世是资深hrd,上课培训家常便饭,一副儒雅的仪态不是装的。 现在的钟志远虽说年青,听到madame宋的提议,心下一喜,见他们看过来,立马调整神情,换上一副端庄沉稳的表情。 王台长等三人看到钟志远俊朗大气、气质沉稳,外形上很符合央视对主持人的要求。 但三个人都没说话。 外形好的人多了去,可要当主持人还有许多要求。 madame宋笑道:“王台,你们考考他嘛。” 她像是开玩笑地说。 见madame宋这么帮忙,钟志远心说再不主动都对不起她。 “王台,这个节目是问答形式,主持人挺重要的。他要激发出嘉宾述说欲望,调动嘉宾情绪,引导嘉宾发言,帮助嘉宾发掘故事,讲好故事。三观要正,格局要大,要让观众感觉到满满的正能量,还得有故事,有看头,还要让人看了有收获。我倒很想试试。不妨最严格地面试一下。” 钟志远一番话说得很有见地,口气也不小,信心满满地。 王台长本来还犹豫的,听到他“三观”、“格局”、“正能量”这些词,觉得耳目一新,勾起好奇来。 他和洪副台长商议了下,给钟志远专门安排了一场面试。 面试官出现时,让钟志远意外惊喜,心想,真是太看得起自己,阵容超豪华,竟然包括赵忠祥、邢质斌、卢静、宋世雄等四位老师。他们是春晚主持人,《新闻联播》主持人,着名体育解说。 结果,四个人面试下来,对钟志远赞不绝口。 “轻松自如,应答如流。” “镜头感强。” “热爱体育运动,很了解当前世界体坛。” “普通话标准,口齿清晰,虽然不及专业播音员,但有个人特色。” 听到四位老师的评价,钟志远一点不得意,心说,前世自己每个课件的首次培训都录像,还常请去外单位上课,千锤百炼的,能不轻松自如?镜头感能不强? 你们虽是业界翘楚,可在前世的我面前,你们都还是年轻人呢。 想着,笑了。 钟志远的表现折服了王台长等人,他们感叹不已。 madame宋都崇拜起钟志远来了,第一次,一个年轻人让她这么高看。 第137章 曾记花前,共说深深愿 花儿模特队成都的演出一帆风顺。 5月28日,来到这次演出的终点站广州。 “阿姨,这边就交给你了。” 私下里,钟志远还是称呼张秀清为阿姨。 “没事,你有事去忙吧。” 张秀清朝他笑笑,像长者一样亲切地说。 钟志远脱离了大部队,自己一个人兴冲冲地走了。 这次与黄文分别的时间最久,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街上有人播他的歌,“栀子花开,so beaut so white,这是个季节我们将离开,难舍的你害羞的女孩,就像一阵清香萦绕在我的心怀……” 他感觉着栀子花的清香,走进了周家巷。 正是黄昏的时候,金色的余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仿佛看到黄文阿娜的身姿在前面摇曳,他嘴角浮上一抹开心的笑,伸手作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三步两步抢上楼,他敲响了房门,他捏着嗓子,准备在那一声“边个”的问声里如何调侃她。 房门打开了,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钟志远松开捏着喉咙的手,揉了揉眼,怎么眨眼间小母鸡变鸭? 是她爸? 钟志远笑着礼貌地说:“叔叔,你好,我是黄文的~朋友,她在家吗?” 老者瞅了眼钟志远,叹息了一声,“黄文小姐过世一个多月了。” 钟志远的耳朵嗡嗡地响,老者的声音如晨钟暮鼓,震得他耳鸣。 他的身体机能本能地被调动起来,将老者的话堵在耳廓外,可是,老者的话却像雷声一样,围着他响,他机械地问:“什么?” 老者看年青人脸色唰白,虚汗直冒,可怜地看了他一眼,叹息道:“人走了,一个月了。” 世界可怕的宁静,寂然无声。 钟志远看到老者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他说什么。 他用双手拍自己的脸,叭叭地。 意识瞬时回来,“过世了”,“一个月”,这些词像冷风吹醒了他。 他的神志清明,问老者:“请问,您是她什么人?” 老者说他是房主,这房子是他刚买下的。 “您知道黄文家在哪吗?” “不知道。” 钟志远忽然觉得他对黄攻是多么的不了解,连她家在哪都不知道。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我能进去看看吗?” 钟志远用恳求的眼神看着老者。 老者点点头,侧身让开。 钟志远站在客厅,茫然地望着四周。 全变样了,没有一点痕迹。 可是,黄文的声音和身影却充斥整个空间。 “来啊,来追我啦!” 他和黄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脑海浮现。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心在疼,但他神志清醒,目光平静。 告别老者,打车直奔东方宾馆,他要找人问出黄文家地址。 此时,已经下班,人事科没有人。 赵经理,对,赵经理在,他飞奔上楼。 音乐茶座,赵经理果然在。 赵经理很意外,钟志远竟然不知道黄文的家,连黄文走了都不知道。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钟志远,钟志远觉得自己很混蛋,像个十足的渣男。 赵经理将黄文遇害一事告诉了钟志远,告诉了她父母的地址。 钟志远很平静地告别赵经理,连夜打车直奔佛山,黄文父母家。 出租车司机要了一个天价,钟志远根本不在乎地答应了,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司机开心得要死,车子开得飞快。 “钟志远?” 黄文的父母头发都已半白,一对年轻的男女应该是黄文的哥哥和嫂嫂。他们诧异地看着钟志远,这是个陌生的名字,没听说过。 钟志远感觉着浓浓的疏离感,我和黄文是如此亲密,和他们是如此陌生。 “黄文,对不起。” 钟志远不知道怎么跟眼前的人说他和黄文的关系,说亲密无间?可他们一无所知。 黄文哥哥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去里屋拿出一个小匣子来。 “你看看,这匣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的?” 钟志远打开匣子,里面是他写的字条,总共三张。 “心似又丝网,中有千千结。”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还有那张画,咬了一口的面包。 钟志远捧在手里,百感交集。 他随手涂鸦,她却当宝收着。 钟志远感觉窒息,他留下一大笔钱,落荒而逃。 他捧着一大捧鲜花赶往陵园。 黄文喜欢鲜花,花瓶里总是鲜花不断,屋里花香四溢。 夕阳的余晖照在墓碑上,陵园金光灿灿的。 六月的晚风暖暖的,钟志远并没感觉到生死离的悲恸。 他觉得自己平静得近乎无情,听到黄文的死讯,竟然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异常的沉着,沉着得让自己觉得害怕。 自己是没有感情的人。 可是,当他见到黄文的墓碑的那一刻,这一切都变了。 世界仿佛只有那块碑,其余全都不存在。 他定定地看着,不敢眨眼,怕眨眼间她就消失了。 墓碑上的字在跳动,怪异地审视他,像在问他是谁。 一排排的墓碑围着他,好像列着队在嘲笑他,谴责他。 钟志远悲伤地意识到,在这里,自己竟然与黄文一点关系都没有。 黄菊开时伤聚散。曾记花前,共说深深愿。 重见金英人未见,相思一夜天涯远。 罗带同心闲结遍。带易成双,人恨成双晚。 欲写彩笺书别怨,泪痕早已先书满。 晏几道的《蝶恋花·黄菊开时伤聚散》,涌现出来。 情意动作也伤心,钟志远悲从中来,忍声抽泣起来。 一碑之隔,天人永别。 青春尚在,佳人已逝。 “你总问我,会不会嫌弃你,可是,我还没有好好来爱你,你就……” 钟志远喉咙像被烙铁炙烤,疼得说不出话来,黄文的音容笑貌尤在昨天,他实在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我多么希望你是在跟我捉迷藏,你藏在墓碑后,正吃吃地偷笑,黄文,出来吧,不藏了,我害怕……”他泣不起声,涕泗横流。 他取出小匣子,将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像字条一样少!” 他悲哀地意识到这一点,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他掏出钢笔,在匣子上认真地书写起来。手抖索着,僵硬之下,字写得有些歪扭: “致我永爱,黄文” 他将小匣子埋进地底里。 “这是你最爱的,我把它埋在地里,和你永存。” 他将纸钱在墓的东西南北烧化,嘴里喃喃道:“左邻右舍的,过来去往的,来将钱领走,求你们别欺负黄文,她是善良的好女人,请多照顾她,每年我都来给你们烧纸钱,千万别欺负她……” 陵园寂静得,只有风的声音在树梢间沙沙作响。 钟志远坐在墓前,看着明灭的纸屑,一种怒火在内心燃烧起来。 “黄文,我一定要抓住那个人!” 他嚯地站起来,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无比狰狞,愤怒在咆哮。 第138章 黄玫瑰别落泪 鲁明达以执行绝密任务为由,知会张秀清,带着三个护花队员匆忙赶到越秀汽车站对面的南粤宾馆和钟志远汇合。 仅仅一天没见,钟志远看上去憔悴不已,一脸愠色,情绪不安。 鲁明达脸色凝重,三个护花队员也不说话,都预感有大事情发生了。 “在汽车站、火车站等人员混杂的地方布控,找出那个伤害黄文的人,不惜代价!” 钟志远三两句话讲清黄文的遇害经过,咬着后槽牙,发狠地对鲁明达他们说。 鲁明达怒火中烧,恨不得立马找到那人,将他碎尸万段。当下和三个护花队员分工,迅速下达命令:“分头行动,马上出发,饿了自己解决。” 他摩拳擦掌,顾不上休息和吃饭,即刻投入搜寻行动。 “一日三餐按20块钱算,不用报销。”钟志远说,特别叮嘱:“不惜代价,不要怕花钱买消息,谁能找到那人,奖励一万。” 鲁明达和三个护花队员听了都惊呆了。这奖金实在高得离谱,好像万元户在向他们招手。 他们相视一眼,迅速分头行动。 钟志远由于约定,不得不去录磁带。 “大佬,看上去很憔悴啊!”程小旗关切地说。 李小山看了眼,调侃道,“和表姐夜话啦?” 钟志远瞬时沉了脸,眼睛里充满悲伤、愤怒。 李小山吓一跳,以为他开不起玩笑,赶紧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开玩笑啦。” 他亲自给他倒茶。 钟志远稳稳情绪,悲伤地说:“表姐走了。” “走了?” 李小山重复道,眼睛看向程小旗。 看情形,听这话,两个人都凝重起来。 “离世一个多月了,我到昨天才知道!” 钟志远痛苦地说,猛力地扇自己的脸。 程小旗上前抓住他的手,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说什么,终于没有说话。 李小山也陷入了沉默,在生死面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他拍了拍钟志远的肩膀。 一时,三个人都沉默了。 许久,程小旗试探地问:“要么,先别录歌了吧?” 李小山说:“好,推后。” “录!”钟志远说,站起身走了。 李小山和程小旗面面相觑。 录音棚,钟志远唱出第一句歌词的时候,就想哭: “黄玫瑰 别落泪 所有的花儿你最美” 这一声“黄玫瑰”仿佛在呼唤黄文。 “受了伤 别伤悲 别让泪珠湿花蕊 别让我看见你的伤悲,我会为她心碎 别问自己对不对 心中有爱就很美” 歌声沙哑沧桑,充满悲伤。 录音师张海洋的心被扎了一下似的,忧伤的情绪萦绕着他,不知不觉沉浸在钟志远的歌声里。 “即使告别了春天阳光 你依然要开放” 黄文,多希望你只是今年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别说话 微笑吧 回头是灿烂的霞” 歌声如泣如诉,钟志远就像在跟黄文诉说衷肠,将痛与伤、哀与悲升华为点点鼓励和抚慰。 “海角天涯 哪里不是你的家 别怕啊 别傻啊 哪里都能开花” 钟志远唱到这里,想到坟墓里的黄文,悲伤之情奔涌,歌声打动了张海洋,他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一曲唱罢,录音棚陷入沉默,沉默中有唏嘘声,继而是经久不息的掌声,所有人都站起来为钟志远鼓掌。 花儿模特队在张秀清的带领下和林子怡的摄制组如期返回赣州。 钟志远白天录歌,晚上去车站排查,一连三天,一无所获,这期间,不断的有消息,可是,查到后来,证实都是伪造的,为的是骗点信息费。 鲁明达他们心疼信息费,看着从手里出去的钱,开始畏手畏脚了。 钟志远却加大了信息费,他坚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第五天,护花队员骆海向鲁明达汇报,有人信誓旦旦说知道那个人的下落,开价二千块。鲁明达将这个消息汇报给钟志远。 钟志远二话不说,让骆海带着大家去找知情人。 那人是个黑瘦汉子,住在一个城中村,边上是稻田和水塘,这里许多人摆摊卖花为生,他是其中的一户。 “如果真是那人,我再加一千!” 钟志远盯着眼前的人说。 黑瘦汉子两眼放光,赌咒发誓地说:“肯定系啦,有次玩牌,大家嘲讽他衰仔,食枉米,他就讲,他唔系孬佬,他抢过富婆,时间就是四月中旬,在越秀汽车站。” “他住哪里?带我们去!” 钟志远急切地说,心跳加快了。 黑瘦男倒不急,只是看着他。 “给他两千!”钟志远对鲁明达说。 鲁明达瞪了黑瘦男一眼,数出二千给他。 黑瘦男接到钱,眉开眼笑,一把揣进口袋里,带钟志远他们去那人家。 那人姓陈,就住在不远处。 羊肠小巷,两边泥坯房,乱七八糟的电线。 黑瘦男指认了一扇破旧的门,就躲闪在一旁,鲁明达朝一个护花队员努了努嘴,护花队员会意站在黑瘦男身边。 鲁明达敲响了门,开门的是一个外貌憨厚、皮肤腊黄的男人。 刚打开门,见三、四个男人围在门口,立即警觉地关上门。 鲁明达岂会让他关上门?用力一挤,连人逼进了屋。 钟志远等几个人一拥而进,将门关起来。 屋里破桌烂凳,报纸糊墙,真是家徒四壁,可能这四壁还是租来的。 不,墙壁上挂着一只精致的女式皮包,显得格外突兀。 钟志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黄文的包,是他帮她抢回来的包,现在又被这个人抢了挂在这里。 他看着墙上的包,悲伤占据了他的心。 他看向那个人时,愤怒就燃烧了他。 那个人满眼惊恐地看着抢进屋来的几个人,色厉内荏地喊:“做咩?!” 钟志远怒向胆边生,伸手一掌掴了上去,一掌又一掌,发疯似的。 想到黄文如花美颜,想到黄文温柔似水,想到黄文绻缱的依恋,再看眼前这张看似憨厚却奸诈丑陋的脸,钟志远恨不能扇烂了它。 鲁明达等几个护花队员按住男人的手脚,任由钟志远狠狠地抽,看着钟志远扭曲狰狞的脸,心惊肉跳,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被逼到发疯的样子十分恐怖。 男人的嘴哼哼着,说不出话来,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满是哀求。 他浑身疲软,像一条赖皮狗。 钟志远打到虚脱,再也打不动了,才停下手。 看着这个泥般软沓沓的男人,卑微地趴在脚下,心里忽然充满了鄙夷。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不屑动手了。 “去派出所报案!” 钟志远掏出手帕擦干净手上的血,将手帕丢在上,狠狠地说。 他看着墙上的包,目光依依。 警察审问了黑瘦男,又在包上提取到了陈姓男子的指纹。铁证如山,陈姓男子一五一十地交待了犯罪事实,时间、地点、抢劫对象都和警察在查的案子吻合。 至止,一桩无头公案总算有了结果。 警察押解陈姓男子回派出所,钟志远等人也跟着去作笔录。 “警察同志,这个包能不能还给我?”钟志远语气恳切地问。 警察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同意了。 他同情钟志远的遭遇,严打期间有罪犯自己的口供,还有人证,不差这一物证。 严打期间,身上纹身,对女人吹口哨,被逮到都要进监狱,聚众跳舞犯流氓罪,轻则坐牢,重则枪毙。陈姓男后来因抢劫至死,被公审,押赴刑场枪毙了。 墓地,黄文的墓前放着她的包。 钟志远百感交集,因为这个包,他与黄文相识,因为这个包,他失去了黄文。 “黄文,我又抢~抢回来了包,可是,我抢不~不回你……” 他忍不住地悲恸,语不成句,动手将小匣子取出来,将它放在包里,再埋回去。 “我找到了害你的人,可是找不回你,我知道你就在里面,我们却天人永隔……” “你说等我大学毕业了,要个小志远,让他陪伴你,你说你喜欢听我的歌,可是,你再也听不到了……” 他这么呢喃着,轻轻地唱起歌,歌声凄凉: “黄玫瑰 别流泪(他眼睛潮热、湿润) 所有的花你最美 …… 别让我看到你的伤悲 我会为你心碎(他哽咽得唱不出来) ……海角天涯 哪里不是你的家(他已经泪流满面) 别怕啊 别傻啊 哪里不能开花……” 他流着泪,反复地吟唱“海角天涯,哪里不是你的家,别怕啊,别傻啊,哪里不能开花”,歌声凄婉,苍凉,带着绵绵的思恋。 陵园寂寂,墓气沉沉,归鸟投林,一两声老鸦唱晚。 重回后,第一次感觉孤独。 第139章 钟文龙姓朱? 这天,葛悠心情愉快地去上班。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下,同事跟他说,李主编请他去一趟。 他心想,有好事。最近被主编叫去总是喜滋滋回来。 他兴冲冲地去李保荐办公室,李保荐阴沉着脸,正在看一张报纸。 见葛悠进来,将报纸一放,推给他,皱眉道:“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葛悠见李主编脸色不怎么好看,拿起报纸来看,这是《生活大观》。 看了看新闻,没什么值得忧心的,不解地问:“主编,没啥事体啊。” 李保荐没好气地说:“看看报上的连载,啥人写的?” 葛悠再仔细看,报上有一篇《一个寡妇和她的五个男人》的小说连载,他看了眼,很意外地再低头凑近看了下,抬头疑惑地问:“钟文龙?” 一早,史劲编辑来找李保荐,拿着这份《生活大观》给他看,“李主编,报纸上有钟文龙新小说连载呢。” 李保荐好奇地拿起来看,看到小说名称就笑了,再看内容,通篇低俗。 他把报纸扔还史劲,不屑地说:“肯定弗是钟文龙的文笔。” 史劲谄笑道:“主编讲的肯定对了,所以,我觉得有猫腻,拿来拨侬看。”他神秘地靠近李保荐,悄声说,“过年前,我看见葛编辑跟一个人秘谈,听到一眼眼,好像那人就是《生活大观》的人。”他停了下,看了眼李保荐,“当时那人手里拿着钞票要给葛编辑。” 李保荐凝眉问道:“侬是讲葛编辑出卖钟文龙?”他指指报纸,“这人肯定不是钟文龙呀!” 史劲连忙否认:“我弗是讲葛编辑出卖钟文龙,我只不过讲我看到的事体。” “报纸拨我。”李保荐对史劲说。 史劲恭敬地将报纸递给李保荐,对他说:“主编,我工作去了。” 史劲走后,李保荐坐在办公桌上,不觉又拿起报纸来看。 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家报纸冒充钟文龙的话,胆子也太大了,不怕名声扫地吃官司?如果真是钟文龙的话,他们是怎么找到钟文龙的? 想到史劲说的话,不觉对葛悠有了想法。 这就是史劲这人坏,自己出卖了钟文龙的信息,还想把黑锅栽到葛悠头上。 葛悠意外的是钟志远怎么会在《生活大观》这样的小报上发表连载。 他疑惑地问出“钟文龙”后,淡然一笑:“肯定是冒充的,现在乱的,有人冒充古龙,封面上写‘古龙新作’,其实弗是‘古龙’的新作,是‘古龙新’的作品。” 说罢,他嘿嘿地笑了。 李保荐听了也不禁笑了下,但很快收敛笑容,问他:“你见过《生活大观》的人?” 葛悠被他一问,顿了会,想到那次被人拖住,笑道:“是个,过年前有个小开来找我,打听钟文龙的消息。”他说着,做了个给钱的动作,笑嘻嘻地说,“还要拨我钞票。” 李保荐听他这么直接说出来,心里一喜,疑云全消。 他看着报纸,疑惑地说:“迭个哪能了?” 两个人对着报纸没议论出个结果,这现象很怪,《生活大观》不是假冒,不像“古龙新作”玩文字游戏,而是实实在在的署名“钟文龙”,可小说肯定不是钟志远写的,这点他们两个人都这么坚持认为的。 忽然李保荐想起什么,问葛悠,“《秦俑》快结局了吧?” 葛悠盘想了下说:“是个,估计还有两三期应该大结局。”他看着李保荐说,“主编,好约伊下一部小说佬。” 李保荐说:“问侬正是迭个意思,‘钟文龙’三个字现在是金字招牌,弗好落特了。” 葛悠郑重点头,“晓得。” 李保荐嘱咐葛悠加紧行动,提前把钟志远的一下部小说拿到手。 葛悠回到办公室,还在琢磨这事,想不明白,只好咕哝一声:“小赤佬。”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桂萍。 桂萍听说钟志远在小报上刊登了新的小说,心里一紧,同时疑惑地问:“他怎么去小报上发表小说?明明我们在连载他的小说呀?”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就来问你了,北京没发现这样的事吗?”葛悠问。 “这边没看到。很奇怪啊,不至于。”桂萍说。 她盘算着《遇见最美的宋词》还能登几期,结果一种紧迫感袭上心头,又快到抢钟志远新小说发表权了。 葛悠给桂萍打完电话,又给关欣打电话。 关欣和桂萍一样,奇怪钟志远怎么不在他们畅销杂志上登连载,不过,她不像桂萍有危机感,钟志远说《鬼吹灯之精绝古城》有20几万字,有得连载,算算可以连载到1988年。 “武汉没有发现类似的事情吗?”葛悠问她。 “没有,至少我们没有发现。”关欣说。 葛悠放下电话,不再多想,去办了出差手续。 次日在火车上,列车员左手捧着一堆的杂志、报纸,右手拿着一本《故事会》向他推销:“《故事会》要吗?” 葛悠冲他笑笑,摇摇头。列车员将《故事会》放回,拿出另一本杂志,问:“《今古传奇》要吗?”葛悠还是摇摇头,他买过了,包括《青年文学》。列车员见他不要杂志,拿出一张报纸推荐道:“买份《生活大观》吧,最近看的人挺多的。” 葛悠头头摇到一半,忽而笑道:“来一份。” 列车员收了钱,走向下一位,有农民模样的问都不问就走过去了。 葛悠展开《生活大观》,上面信息很杂,花边新闻挺多。迟某强强奸案,《庐山恋》演员的恋情,《少林寺》出了个当代陈世美,不一而足。 葛悠看看觉得蛮有意思,车上没事看看也好。 再读《一个寡妇和她的五个男人》,实在觉得不是文学,除了女人的裸体还是女人的裸体,而且文字粗糙,就像是一个初学素描的新手描摹的女人裸体,线条生硬,毫无美感。 葛悠心里不断慨叹,钟志远怎么会写这样的小说? 车到南昌,隔日转车到赣州,在南昌汽车站竟然碰到桂萍。 两个人都愣了下,心思活动间又都笑了,葛悠和别人调了位置,和桂萍坐在了一起。 “上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到的赣州,这次我们两个在南昌就遇见了。”桂萍感叹地说。 “是啊,这个钟志远!”葛悠说,笑着兔子般露出两颗门牙。 因为钟志远,葛悠和桂萍、关欣三个人不见面但常有联系,这次两人心里都有小九九,但说说各自杂志的情况,说说钟志远,感觉一下子就到了赣州。 葛悠和桂萍走出赣州汽车站,见到报刊亭有公用电话,就给钟志远打电话。 钟志远很意外接到葛悠的电话,听说他和桂萍在汽车站,笑了,让他们在那等着。 他打电话给田甜,请她安排车子去接葛悠和桂萍。 葛悠和桂萍等车时,留意到买报纸、杂志的人不少。 “奇怪了,赣州这边买《生活大观》的比上海人多。”葛悠好奇地说,他问报刊亭的女人,“大姐,《生活大观》买的人多啊?” 报刊亭的女人得意地说:“上面有我们赣州人写的小说啊!” 葛悠和桂萍对望了眼,心里都猜到是《一个寡妇和她的五个男人》,葛悠故意问:“赣州人写的?哪篇啊?” “《一个寡妇和她的五个男人》。”报刊亭女人说,看了看眼前穿着打扮像是大城市来的人,拿起摊上的《故事会》、《古今传奇》夸耀道,“这上面都有我们赣州人写的小说,这个钟文龙就是我们赣州的。” 葛悠和桂萍又对视一眼,葛悠问:“你怎么知道钟文龙是赣州的?” 报刊亭的女人笑道:“这有什么,大家都晓得了,钟文龙是赣州一中毕业的。” 葛悠和桂萍再次望了眼,心里都在想,这些信息全是真的,难道《一个寡妇和她的五个男人》真是钟志远写的? “你们赣州人好厉害啊!”葛悠观颜察色见报刊亭的女人脸有得色,就恭维了下,问她,“钟文龙现在是做什么的?” “听讲他没去考大学,在家专门写小说。也是,这么会写,还去上什么学哦?”报刊亭的女人说。 葛悠和桂萍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这个信息出入就大了,人家“钟文龙”明明在上大学。 桂萍忍不住问:“这个钟文龙不姓钟吧?” 报刊亭的女人笑道:“你们文化人就是明白,听讲姓‘朱’。” 桂萍和葛悠会心地看了眼,这是个假的。 两个人想快快见到钟志远。 不一会儿,田甜派出的车子来了,到花儿时,钟志远已经等在那里。 葛悠藏青色西裤,白色衬衫里面穿了件背心,瘦瘦的,见到钟志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门牙,很有喜感。桂萍红格子半裙,黑色打底衫黑色罩衫,一头秀发半掩着漂亮的鹅蛋脸,身材凹凸有致,见到钟志远展颜而笑,性感端庄。 “无巧不巧,你们一同来了,欢迎!”钟志远热情跟他们打招呼,带他们去菁华楼,顺道参观花儿厂区。 “这是花儿女装的工厂?”桂萍看到漂亮如花园的厂区,很惊讶地问。 “是啊,这边是老厂区,那边是新厂区。”钟志远指着远处说。 “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桂萍疑惑地问。 葛悠笑了,对她说:“你不知道啊?花儿女装是钟志远的。” “啊?!”桂萍张嘴惊叫。 她知道花儿女装和花儿模特,没想到是钟志远的。 她听到葛悠说,还是不相信地问钟志远:“是你的啊?” 钟志远笑笑说:“确实是我的。” 国外对花儿女装和钟志远大张旗鼓地报道,不过,国内信息闭塞,欧美的时尚杂志和报纸还传不到国内。而国内的报道,钟志远刻意回避了,能看到田甜都看不到钟志远,桂萍不知道也属正常,葛悠如果不是妹妹在花儿女装专卖店,恐怕也不会知道。 钟志远带他们进菁华楼,安排住在相邻的两个套房,约好六点食堂一起吃饭。 “好像回到学校了。”在花儿食堂,桂萍感慨地说。 新建的食堂,空间很高,灯光明亮,连排的桌子,干净整洁。打饭排队,不用自带餐具,有免费供应的餐盘,四菜一汤,一大荤一小荤两蔬菜,一小碗汤。菜都各有三种选择,吃饭不掏钱,用的是饭票,都是固定的价格。 “员工都不认识老板啊?”葛悠见没有员工来烦钟志远,玩笑道。 “肯定认识,你看他们都向我们这边微笑呢。”桂萍说。 “不讨好老板,这是花儿员工都有的素质!”钟志远得意地说。 钟志远不喜欢打小报告的人,最不喜欢人家来打扰他。他常在会上说:“做好自己,恭维马屁在花儿没用。” 三个人打了饭,坐一起就在食堂吃。 “有人冒充钟文龙,你知道吗?” 葛悠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钟志远。 “冒充钟文龙?谁?”钟志远吃一惊。 “在《生活大观》上用钟文龙的名义发表了小说。”葛悠说。 “钟文龙的小说?”钟志远还是惊讶地问。 葛悠吃吃笑了下说:“《一个寡妇和她的五个男人》。” 钟志远听到这个小说名字,也笑了,“署名‘钟文龙’?” 葛悠笑着点头。 钟志远心里吐槽,我明目张胆的抄袭后人,这他妈谁肆无忌惮冒充我?还有法吗? “刚才我们在汽车站,听报刊亭的人说,这人是赣州一中毕业的,姓朱。”桂萍把刚才在汽车站听到的说给钟志远听。 葛悠笑说:“可能是你同学呢。” “姓朱?” 钟志远立马想到朱阿福。 他眉头动了动,搞不懂钟文龙怎么就成了姓“朱”的了。 第140章 李逵被李鬼教训 知道“钟文龙”是赣州人的,不光赣州市里的人,不少县城的人都知道。这要归功于麻九臣作协主席的身份和他不遗余力的宣扬。 《生活大观》给朱阿福的稿费是寄给麻九臣的。 一天,文员金贵梅收到一张汇款单,汇款人是“《生活大观》编辑部”,收款人姓名是“朱阿福”,收款人地址却是他们作协,她奇怪地看了看汇款单,将其他邮件一并送去给麻九臣。 麻九臣正在喝茶,金贵梅将邮件放下,拿起汇款单对他说:“麻主席,这张汇款单地址是咱们作协,收款人不是咱们单位的,写的是‘朱阿福’。” 麻九臣一听就知道,心里高兴,放下茶杯,接过汇款单,看了眼,笑道:“嘿,这孩子,怎么寄这来了?” 金贵梅听麻九臣这么说,问他:“麻主席,您认识啊?谁啊?” 麻九臣笑了下,故作平静地说:“我外甥,在《生活大观》上发表了连载小说。”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来,递给金贵梅。 金贵梅听说他外甥在上面发表了小说,很慎重拿起来看。 翻遍报纸,没看到“朱阿福”三个字,疑惑地问:“没有啊?” 麻九臣含蓄一笑,“钟文龙。” 金贵梅惊诧地问:“钟文龙?” 钟文龙她是知道的,《古今传奇》和《故事会》上都有他的小说,《青年文学》上还有他的文学作品。她低下头迅速找到钟文龙,一看小说标题《一个寡妇和她的五个男人》,心里怪怪的,再看下去,脸红心跳,她抬头看了下麻九臣,想说什么,嘴唇微启,停住了,讪笑道,“您外甥就是钟文龙啊?” 心里十万个为什么,这不是她心里的钟文龙,从未听麻主席夸过他外甥有文学方面的天赋。一下子成了着名作家,实在让她有点接受不了。 麻九臣很宠爱的语气说:“这孩子不愿出名,就用了笔名‘钟文龙’。”又指了指报纸,问金贵梅,“这小说很低俗吧?” 金贵梅诧异地看着麻九臣,好像说这话的不是他,这话怎么也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虽说和自己的看法一样。 麻九臣问她:“人情债,知道一中的钟志远吗?” 金贵梅点头,全国文科状元,诗人,名气可大了。 麻九臣叹息一声,“他发表了几首诗,忘乎所以。后来在我外甥那看到他《鬼吹灯》的手稿,眼红了,天天缠着我外甥帮他发表小说。我外甥哪有空?同时写三部连载小说的,后来钟志远威胁说不帮着发表就要揭‘钟文龙’的老底,唉,我外甥不得已,求人帮他发表。结果人家一看,什么狗屁小说,根本不屑一顾,我外甥没办法,就只好答应人家用他的名义发表……唉,你看……” 他指着报纸,嘴里啧啧有声,一脸轻蔑的表情。 金贵梅却听不进他的话了,根本不信钟志远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钟志远他是见过的,那真是青年才俊,一脸书卷气,就那句“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就没人及得了,他至于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可她不好反驳,勉强笑道:“那您外甥真不容易。” 自此,麻九臣的包里总有一张汇款单和《生活大观》,在市里、去县里参加个会议,无意中总会露出汇款单和报纸,有人发现了问他,他总要“无奈”地解释一番,临了总说:“没办法,人情债。” 县城里的文学青年,获悉“钟文龙”是麻主席的外甥,都兴奋得想见到“钟文龙”。 麻九臣去县里和他们座谈时,总被要求下回带朱阿福来见一面。他再三推辞后,就带朱阿福到各县去。 朱阿福已经不是刚学装逼的朱阿福了,自在谭其文面前装逼后,智商和情商都被开发出来,在装逼这方面突飞猛进,大有超前浪麻九臣的势头。 有一天,他在瑞金县和文学青年见面,大家围着他,热切的眼睛注视着他,他感觉到莫名的兴奋,跟他们侃侃而谈,尽说些童年糗事,月下偷看女人洗澡啊,给男生背上贴王八啊,往午睡的同学嘴里放盐啊,等等,文学一点不说,美其名曰“人情世故皆文章”。 眼前的文学青年人听得还津津有味,笑声和掌声不断。 朱阿福一高兴,情绪激昂地说:“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他凝望天空,情绪饱满地吟道,“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文学的道路不一般,看不见呀摸不着,它像黑暗里的大姑娘。” 吟罢,引发一阵爆笑,不光男青年,女青年都笑得不矜持,麻九臣暗暗佩服外甥开挂了。 钟志远是不在场,如果在场,他要怀疑人生,宋晓峰是不是提前转世投胎了? 自那次,朱阿福每每和文学青年见面,都要吟诗一首,每回都是这一首。 以至于各县的文学青年在谈到朱阿福时,总会开心地同时说出来:“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啊……”又总在喊出“看不见呀摸不着,它像黑暗里的大姑娘”时放声大笑。 许多文学女青年对朱阿福心怀爱慕,虽然他的形象实在磕碜,但是在光环效应下,朱阿福成了女人眼里很有魅力的男人,是她们的偶像。 这天,朱阿福带着一帮从县城来的文学青年在八境公园游玩。 他现在不光会装逼,在笼络人方面也渐入佳境。 在学校时,有名的一毛不拔,柳萍生日他说好全包,最后还是不要脸地让钟志远付。现在不同了,他舍在花些小钱收拢讨好人。 他去县城时,文学青年们热情大方地招待他,来到赣州,他热情地回请他们。 县城的文学青年来到赣州,也是难得的见一回世面,在八境公园游玩,更是高兴不已。 八境公园可是赣州最有名的景点,这时候在八境公园划船是最时髦的娱乐活动。 钟志远带着葛悠、桂萍也来到了八境公园游玩。 上次他们仨匆匆来匆匆走,钟志远都没有尽到地主之谊,这回说什么也不好怠慢。 “八境公园因八境台得名,八境台是北宋时建的。当时苏东坡作了《虔州八境图八首并序》,”钟志远停下来,解释道,“虔州是赣州的古称。苏东坡在这首诗中历史上首次提出一个城市的八景,形成一组旅游胜地,为后世模仿,像燕山八景,杭州十景,可以说是中国旅游文化的一个里程碑。” 钟志远说,指着城墙角上高处耸立的八境台,“里面还有郭沫若题的诗呢,赣州东河大桥这几个字也是他题的。” “没想到,赣州小小的城市,文化底蕴还挺厚。”桂萍笑道。 “是啊,赣江的源头,‘赣’字的结构就很有文化底蕴,你们看,左边‘章’,是指章江,右边‘贡’是指贡江,上面一个斜文旁,是说章江和贡江交汇的这个地方是人文中心。”钟志远卖弄地说。 “呀,真的呢!‘赣’字太有意思了!”葛悠喜道。 “是挺有意思的,我想了下,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字来。”桂萍感慨道。 钟志远带他们二人登上八境台,这时候进八境公园要买票,进来登八境台就免费了。 站在八境台上,游客人不多。 “八境是指赣州的八大风景,三台鼎峙、二水环流、玉岩夜月、宝盖朝云、储潭晓镜、天竺晴岚、马崖禅影、雁塔文峰……”钟志远给葛悠、桂萍概要地介绍了下八境,想来他们也不会用心去记,在八境台凭栏远望,把杆临风一会,钟志远说带他们去划船。 从八境台上望下去,河里划船的人倒不少。 三月的天,风和日丽,很适合划船。 他们往船坞口去,老远钟志远看见一道门板般粗壮的身影,打眼看正是朱阿福。 这家伙身边跟着七八个人,六七个是女人,正从船上下来,和他们迎面而来。 钟志远喊了声:“朱阿福!”主动地向他打招呼。 朱阿福正跟身边几个女人说笑,听到有人喊他,抬头看到钟志远一愣,叫了声:“钟志远!”快步向前抱住钟志远,显得特别热情,在他耳边说:“我有事先走了。” 说罢,带着人快步走了。 “你同学啊?怎么就走了?”桂萍好奇地问。 钟志远以为朱阿福见到自己尴尬,才匆匆走的,不以为意。 不过,听到朱阿福身边女人的议论,不淡定了。 “他就是钟志远?好高大好漂亮啊!” “哼,有什么,臭皮柑——好看不好吃,自己没本事还要逼着朱阿福用钟文龙的名义帮他发表小说。” “唉,可惜了……” 伴随着朱阿福“钟文龙”的名声在赣州鹊起,钟志远的名声就有点狼藉了。 钟志远朝朱阿福的背影大喊一声:“钟文龙!” 葛悠和桂萍都奇怪地看着他,怎么对着人家喊自己的笔名。 只见朱阿福身体一僵停下,转过身嬉笑地看着钟志远。 他和舅舅商议过,如果钟文龙确定是赣州人,那么十有八九是钟志远。他现在心内很忐忑,但还得装着镇定。 “你一个姓朱的,干吗笔名姓钟?吕布人家叫他三姓家奴,你已经两姓了哦!”钟志远语含讥笑地问他。 桂萍听了噗呲笑了,她和葛悠对视了眼,都明白了,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人就是人家说的姓朱的“钟文龙”。 朱阿福尴尬地立在那,恼羞成怒地说:“取笔名关你什么事?” “同学那会,没见你文笔好呀,怎么高考落榜反倒爆发了?真是上九天揽月了啊!”钟志远嘲笑着,并没有直接揭穿他。 朱阿福身边的女人不高兴了,一个女人气愤地对钟志远说:“你怎么见不得别人好呢?亏我还去赣南师院找过你,哼,幸好没见到。” 朱阿福身边六七个女人,几乎都去赣南师院找过钟志远,不过,都没见到他,他常不在学校,老师都难得见到他,别说这些冒昧登门拜访的人。 钟志远对这个女人笑了下,看向朱阿福,笑问:“朱阿福,乘‘龙’上青云了啊,飞得是不是高了点?当心摔下来不好看。” 朱阿福已经心里确定,钟志远就是钟文龙了。 他额头的汗密密地渗出来,好在钟志远没拆穿他,看来,钟志远不想让人知道他是“钟文龙”。想到这里,他轻松一笑:“你啊,男人的心要像大海,女人的心才像根针。” 他得意地朝钟志远示威性地眨了眨眼,又色咪咪地看了看桂萍。心里直羡慕,钟志远身边的女人真美,身材丰满诱人。 桂萍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他身边的女人听他这么说,一面称赞他大度,一面娇嗔地埋怨:“怎么女人的心就像根针了?” 朱阿福将那女人拉了下,带着大家快步走了。 钟志远被朱阿福教训得一愣一愣的,这小子又倒反过来教育我了! 葛悠和桂萍看着他丈二和尚般摸着头一脸吃瘪的样子,都笑了出来。 葛悠说:“这就明白了,假冒你的就是你这个同学,叫朱什么来着……” “叫朱阿福!”桂萍没好气地说,心想这都记不住。 “对,就是这个朱阿福。”葛悠朝桂萍难为情地笑了下,对钟志远说。 “看他样子,一点不慌张。”桂萍感慨道,“心理素质真强!” “他吃定我不想公开钟文龙的身份。”钟志远说,笑了,“所以他还敢教训我。” 三个人都笑了,这太有趣了,李逵被李鬼教训了。 “这怎么办?”葛悠问。 钟志远想了想,前有假冒“钟震宇”的,现在有假冒“钟文龙”的。 “好办,在你们的杂志上做个通告不就行了?” “对,不攻自破!”桂萍赞道。 三个人继续去划船。 钟志远知道葛悠和桂萍此行目的,划船的时候就跟他们讲开了。 “《遇见最美的宋词要到10月才完,接下来我再把《遇见最美的唐诗》给你,有十万字。”钟志远对桂萍说,桂萍听到,激动地回头对他表示感谢,她坐在船中央,葛悠在前面划桨,钟志远在后面划桨,她一扭身,船剧烈动荡起来,吓得葛悠大喊:“别激动,别激动!” 他不敢转身回头,身子僵硬头梗着向前,对着空气大声问:“那我呢?” 叫桂萍别激动,他自己激动了。 桂萍回头娇媚地望了钟志远一眼就赶紧扭过头去,自己也吓得惊叫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船舷。 钟志远对葛悠背影喊道:“你最幸运了,《秦俑》8月结束后,有一部更精彩的穿越小说,还是和秦朝有关,叫《寻秦记》,这个写下来,我大致算了下,得有一百五十万字……” 钟志远还没说完,前头葛悠就激动得哈哈大笑,“太好了,太好了!” 他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船受力剧烈晃起来,吓得桂萍大叫:“快坐下,快坐下,别激动,别激动!” 晃悠间,葛悠吓得腿软,一屁股坐了回去。 “这要连载到什么时候?几年,不对……”桂萍羡慕地在算连载时间。 葛悠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呀,一个月一期,得连载25年,是不是啊?25年啊!” 他自己算出来的,可是说出来都不敢相信。 “就是啊,25年,哈哈……”桂萍都笑爆了,25年连载下来,还有谁在看? 葛悠也担忧了,望着船头喊:“是不是太长了?” “我不在考虑是不是该删减吗?”钟志远说,感觉说出秘密了,自己都笑了,正色道,“再减都得一百万左右。” “那还得连载个17年啊!”葛悠面对船头哭丧着脸说。 钟志远故意吧息道:“给你还嫌多,唉,要不我给关欣吧。” 葛悠急忙喊:“不,不,不,要,要,要!” 打哑谜似的,听得桂萍直笑。 “看把你急得,其实这事很好处理,一则每期多登个千把字,二则将月刊改周刊,so easy的事!” 葛悠听了,嘴上念念有词,默算了遍,喜道:“这好,三年连载完了,太好了!” 这把桂萍羡慕死了,一下三年不用愁了。 第141章 丑陋的日本人 自从在巴黎艾菲尔铁塔下表演过,特别是在四大国际时装周表演之后,花儿模特的气质有了核裂变的爆炸变化。四大国际时装周上的精彩亮相,春晚上与女排的交相辉映,让她们的知名度,在国际国内,都达到顶点,一时尽人皆知。 张秀清统管着花儿模特,这段时间不断地接到电话,邀约花儿模特出任品牌代言人。 第一个电话是日本的松下电器打来的,那还是春节过后不久。 钟志远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笑了。 不过,心里也纠结,给日本人代言,从民族情结上来说,他是厌恶的。 他很崇拜姚明和刘翔,不给日本人代言产品。 这是民族气节! 他对张秀清说,“先晾着。”继而一想,现在日本彩电在世界上如日中天,占领着中国80%的市场份额。帮不帮它代言,一点不影响他们的利益。既然如此,何不趁机多薅它点羊毛,就当收点利息回来。 他诡异一笑,“放风出去,就说日本松下,中国长虹,都在找花儿模特代言。” 张秀清疑惑地说:“没有啊,我就接到松下一家啊?!” 钟志远指指脑袋,笑说,“再想想有没有?” 张秀清愣了下,瞬时明白,尴尬地笑道:“有,有,有!” 八十年代,还没有中国人代言日本产品,历史可能要在这时拐个弯。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各日本彩电公司和国产彩电企业。 消息这东西,没脚却跑得最快。 长虹的倪厂长接到金星、牡丹等相熟的彩电厂厂长的电话,询问请花儿模特做代言的事。倪厂长如实奉告“没有的事”。可都不信,临了总说他“还瞒我们”。 倪厂长挂了电话,总是摇摇头,一脸疑惑,谁造的谣? 索尼得知这个消息,马上展开了行动。 这些年,索尼和松下为电视制式展开了你死我活的竞争,两家是死对头。 松下的情报系统很快就得到消息,索尼加入了对花儿模特的邀约之列,并且展开了行动。 与此同时,日立、三洋、东芝、夏普得到消息,都有危机感。 中国彩电市场,虽说是日本人的天下,但日本人之间的竞争尤为激烈。 他们有限而饱和的国内市场逼迫他们重心转向海外市场,而中国这片蓝海无疑是他们最觊觎的,谁拥有了中国市场谁就拥有未来。 这些日本彩电企业纷纷拨通了张秀清的电话。 张秀清兴奋地告诉钟志远,又看到他脸上出现诡异的笑。 “再放风出去,就说花儿模特,一个行业只为一个品牌代言。”钟志远说,嘴角笑弯了。 张秀清同样嘴角笑歪了,消息很快放出去。 日本的这些彩电企业坐不住了,电话一个接一个打给张秀清,有人通过法国朋友居然找到了madame宋。 “你在搞什么阴谋诡计?”madame宋电话里笑着诘问钟志远。 “嘿嘿~”钟志远笑道,“没有阴谋,全是阳谋。” 得知钟志远的谋划,madame宋笑道:“这猪给你喂肥了,过年好杀了。” 猪是抢食动物,而小猪抢食——吃里扒外,容易窝里斗。 商人逐利,同理。 钟志远看看时机熟了,就让张秀清通知所有想邀约花儿模特代言的日本彩电企业到赣州汇聚。 本来考虑到交通不便因素想放在上海,但是一个恶趣味让钟志远打消了这个善意,执意将地点放在大本营——赣州。 这些日本人在中国市场赚得盆满钵满的,该让他们享受下山路十八弯的颠簸刺激。 三月下旬的一天,松下、索尼等七家彩电日企的代表齐聚赣州。 一路上,舟车劳顿,赣南山区崎岖的盘山公路可要了他们的老命,一路呕吐不止,遭老罪了。 日本人一个一个从车上下来,钟志远笑了,这帮日本人,一个比一个矮,貌似都没有超过一米六五的,七个葫芦娃,哈,走路还发飘,钟志远心里直乐。面上却很礼貌,”辛苦你们了,不周之处请多原谅。” 他一一与他们握手,还用了桃子小姐教他的日本敬语,让这些日本人大为吃惊。 钟志远和桃子的通信一直没有停止。他们信里不光说些各自的生活情况,还教对方语言,桃子小姐的汉语水平日见增长,钟志远的日语水平也是水涨船高。 其实大可不必,这帮日本人全是中国通,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 钟志远在望江楼招待了这批日本人。 有资格在三楼包厢欣赏浮桥长落日圆的,都是各品牌的代表,他们的随从都被安排在楼下吃饭。 包厢里,钟志远坐在主位,田甜和张秀清在对面陪席。 要说日本人职场礼仪是真的讲究,这些代表不同品牌的日本商人,在酒席上依旧客客气气的,按辈分排了序入坐。 松下代表岛田先生年纪最大,坐在钟志远左首,索尼代表小林次之,坐在了右首,其他各人按序就坐,一团和气。 酒是53度的茅台。 钟志远示意服务员用小酒盅,服务员就将中杯和大杯收掉。 东芝代表鸠三阻止服务员,笑对钟志远说:“钟先生,小瞧我们日本人的酒量啊?” 日本男人爱喝酒,他们下了班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先来一场酒会,有时一夜几场酒会,个个都觉得自己是酒神,岂会在酒席上示弱? 钟志远心里暗爽,示意服务员用中杯。 服务员给客人倒上酒,这些日本人一点不以为意,来者不拒。 一股馥郁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真是好酒啊,满室香气!” 岛田礼貌地夸赞道,一帮日本人附和着。 他们心里却在奇怪,这酒怎么这么香,和日本的清酒不一样。 “欢迎远道而来的日本朋友。来,感情深,一口闷!” 钟志远端起酒杯,示意大家一起干了。 田甜和张秀清的酒量他是知道的,不在话下。 一帮日本人高声附和着,很豪气地仰头一口干了。 接下来就听到一阵阵的嘶啦声,“呃呃”,就见这帮日本人,全没了斯文相,鼻眼嘴挤在了一起,满脸扭曲痛苦地往外哈气,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声音。 这些日本人虽在中国,还耍着派头,即使中国人宴请,喝的还是日本的清酒。 在钟志远这里,没惯着他们,因为他不喜欢清酒,寡淡无味的。 他们还按喝清酒的路数,一口闷下去,现在,喉咙里是强烈的烧灼感,胃里翻江倒海,脸上斯文扫地。 田甜和张秀清看到这一幕心里憋着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钟志远。 宴会备酒时,钟志远特别关照上最好的茅台,度数最高的。 当时他说的时候,嘴角带着莫名的笑,她们就知道有事情。 说话间,钟志远又端起酒杯,高声说:“常言道,朋友来了有好酒,喝酒要连喝三杯!” 日本人这下全苦了脸,端着酒杯,望着杯子,像举着千斤重,一帮人全看向岛田先生。 日本人敬酒不劝酒,主人给你倒酒表示对你的敬意,你喝不喝随意。不像钟志远,说什么喝酒要连喝三杯。 岛田先生涨红着脸,眉头一皱,鼓起豪气说:“钟先生言之有理,谢钟先生好意。” 他举起酒杯向大家示意,一仰头,屏息喝了,一股热烈的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灼得鼻腔火辣辣的,眼泪快流下来了。 一帮日本人见岛田喝了,只好一口干了。一时,又是一阵嘶啦声,呲牙咧嘴的,形象全毁。 田甜和张秀清直偷笑。 钟志远劝了三杯酒,就没再劝了,凡事都得有度,小小的玩闹一下就可以了。 “这道小炒鱼,和明朝的王阳明有关系,相传……”他给日本人介绍菜肴的渊源。 日本人一听“王阳明”就来了兴趣。 “索勒斯达!” 岛田等一众日本人听了,全都兴致勃勃地伸出筷子。 “王阳明”的话题一打开,气氛就热烈起来,日本人果然崇拜王阳明,在酒桌上大谈“知行合一”,让田甜和张秀清听得云里雾里,她们对王阳明根本不了解,虽说赣州有阳明路,赣州话还和王阳明有关系。 钟志远含笑看着日本人大谈“知行合一”,心想,这就是中华文明的影响力。 一种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 聊到高兴处,一个日本代表对张秀清说:“张女士,能不能请花儿模特出来一见?” 钟志远皱了皱眉头,这话没毛病,可在这个场合听着怎么就十分不爽。 张秀清亦是不悦,她面无表情地说:“花儿模特不参与商业活动,很抱歉。” 这些日本人私下热议,哪个花儿模特漂亮,自己喜欢哪个花儿模特,希望能得到谁谁的青睐,想像着在日本一样,能得到她们近身服务,端茶递水之类的。 他们在谈论时,多有嬉笑不恭。 现在,连面都见不到,一个个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钟志远看到这帮日本人的嘴脸,心里生厌,冷冷地说:“签约仪式上,还是能见到的,就不知是在座哪位先生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帮日本人都为花儿模特而来,竞争的气氛瞬时引爆。 “张女士,我们夏普技术实力雄厚,是第一家生产收音机和电视机的日本企业!”夏普代表渡边很骄傲地说,红着酒脸,看着张秀清,眼里谁都没有。 “我们松下可是最早为中国做出贡献的日本企业,在日本是最大的电子企业。”岛田不急不缓地说,睥睨地看了眼渡边。 渡边愕然地看着岛田,好一会儿,嘲笑道:“夏普彩电看到就会喜欢,像一件艺术品,不像~嘿嘿,有些就像来自农村。” 七、八十年代日本大批农民涌进大城市,虽然没有“农民工”一词,但城里人对他们的歧视是显而易见的,渡边这样说,嘲讽意味极浓。 “渡边先生怎么可以这样说?索尼可是第一家在美国上市的日本企业,推出世界第一台walkman,掀起了一场音乐革命,论技术创新,渡边先生望尘莫及吧?”小林很不客气地说。 紧接着,其他品牌代表纷纷加入争论。 别看喝酒时,互敬互爱,一涉及到利益,尊卑长幼全抛脑后了。 这还吃着饭,就提前进入了争夺战。 田甜、张秀清和钟志远三个人相视而笑。 “诸位!”钟志远大叫一声,这帮日本人根本没听到似的,还在剧烈地争吵。他再提高音调大喊一声,“诸位!” 包厢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钟志远面带微笑地说:“既然这样了,不如,就开始代言权的竞拍吧。” 日本人都没意见,相互睃睨着,肚子里都在算计着。 这时,钟志远一句话引爆了现场。 “起拍价20万元!” 日本人吃一惊,纷纷看向对方,叽里呱啦的叫成一片。 “钟先生,您是开玩笑吗?” “钟先生,您这是狮子大开口!” “钟先生,您这是抢劫!” 他们朝钟志远喊,先时还算客气,见钟志远不为所动,一脸看把戏的神情,也不顾礼仪了,愤怒地叫起来。 他们对中国民众的收入水平可是了如指掌,普通大众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元,高点也只有五十几元,演员的工资跟普通民众一样,除了工资,拍戏没有片酬,演出补贴一天只有几毛钱。 他们觉得一万元都已经是天价了,现在钟志远报了个二十万元,还是起拍价,坐地起价,和抢劫有什么不同? 他们哪知道眼前的钟志远来自未来呢? 钟志远知道,当下国内工资是低,即使八十年代后期,像演《红楼梦》的欧阳奋强,工资50块,片酬每集87元,36集拍下来,片酬才三千多点,少得可怜。即便甜歌皇后李玲玉这么大的腕,广告费也只有一万元,可已经当亿来看了。 但是,同期香港明星的片酬不菲,“劳模”刘德华已经上百万了,当然,女星片酬就要低些,那么红的林青霞片酬才只有25万。 钟志远对标港台女星,给花儿模特定了20万的起拍价。 田甜和张秀清都吓了一跳,20万是什么概念? 300多个人的年收入啊! “花儿模特受宠四大国际时装周,享誉全国,蜚声国际,想必诸位都是清楚的。”钟志远面对一脸猴急的日本人,平静地说,脸上风轻云淡的,却散发出无比的自信。 日本人当然清楚,不然,松下怎么会想到找花儿模特来代言呢? “培养一个出色的模特不容易,就像培养一个电影明星一样。我想,贵国的女明星,她们的代言费不低吧?”钟志远说。 日本人听懂了,花儿模特要和日本女星看齐。 虽然日本明星的片酬和代言费不像后来国内那么离谱,但整体经济水平在那里,比当下中国那是相当的高。 “可是,钟先生,贵国民众一年的工资也才几百块啊?”岛田说。 “岛田先生说的没错,但花儿模特可是国际明星。” 钟志远的话让日本人陷入了沉默,这点他们不得不承认。 “花儿女装在欧洲,和皮尔·卡丹同店销售,在美国即将开专卖店。诸位,花儿模特的身份,怎么能和一般民众相提并论呢?” 钟志远说,几乎用嘲讽的眼神看着日本人。 日本人面面相觑,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长虹的倪厂长还在等我的回话。”张秀清说,她笑了笑,“花儿模特们希望为国产品牌代言。” 渡边说:“贵国的电视产品恐怕还达不到我们日本国的质量吧?” 他说得很客气,话语是不屑,在座的日本人都很倨傲地颔首认同。 钟志远不高兴了,“去年《北京日报》报道,一台牡丹彩电沉入长江一个月,捞出清洗后还能看。诸位,这样的质量,贵国的彩电能做到吗?” 钟志远霸气地问,日本人哑然,有点目瞪口呆,这谁家的产品能达到这个水平? “不可能,钟先生说笑了。”小林笑道。 “是啊,这不科学!”岛田说。 钟志远双手一摊,“但这是事实,你们可以去查《北京日报》。” 这确是《北京日报》报道过的,钟志远在资料上看到过。但事实真假,他自己都怀疑,确实不科学,但不妨碍他作为例证举出来。 日本人见他说得信誓旦旦,不好反驳,将信将疑。 “如果诸位觉得贵,那么,就到此为止吧。”张秀清得到钟志远眼神示意,站起来说,作势收拾东西。 田甜也站起来,好像要跟她一起走。 日本人急了,这还没开始竞价呢,怎么就结束了呢? “不,张女士,我加一千!”渡边着急地说。 有人开了头,跟着就有人抢。 “我再加一千!” “我再加三千!” …… 别看他们喝酒时一团和气,面对天价费用,刚才还同仇敌忾,同气连枝的,看上去团结一致。现在,争得面红耳赤,全无形象可言。 渡边卷起了袖子,露出一手的黑毛。 小林领口松开,衣衫不整。 连严谨的岛田也梗着脖子,鼻子张得大大的,像喇叭。 一番激烈的竞价,最终代言权被日立以三十万拍下,这个叫黑木的代表先前很沉静,没想到最后花落他家,这真是个腹黑的人,沉得住气。 这帮日本人经过一轮撕破脸皮的竞争,在黑木最终获胜后,忽然又都一团和气起来,酒席继续。 田甜和张秀清十分感叹,三十万的代言费,让她们再次对钟志远佩服得五体投地。 怪不得钟志远说,花儿模特是宝贝,原来她们一个顶500个! 次日,举行了花儿模特代言日立彩电的签约仪式。 这帮日本人如愿以偿地见到花儿模特——洪珊。 洪珊是花儿模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钟志远可不舍得让叶小雨、关美玲、胡梅梅她们去为日本产品代言。 黑木当着台下一帮日本人,洋洋得意地在协约上签字,然后和洪珊握手、拍照。 只是,这拍照的画面实在违和,他站在洪珊身边,才到她腋下,如果洪珊穿上警服,他就是罪犯了。 送走日本人,田甜和张秀清都好奇地问钟志远,怎么就敢开口二十万? “利用内讧,从中取利嘛。”钟志远很淡然地说。 “你怎么猜到日本人会内讧?”田甜不解地问。 钟志远笑了下:“日本人内讧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日本是很奇葩的国家,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陆军拥有潜艇和航空母舰的国家。 陆军始终把海军称为“马鹿”,而海军则一直把陆军看作是“马粪”。陆军造舰艇,海军造坦克,连各自的螺丝方向都是反的。 二战时,陆军主张北上,进攻苏联,那样主角肯定是陆军。而海军则要求南下,占领东南亚,那样就必须依赖海军。 1939年,日本和苏联诺门罕冲突时,陆军被打得满地找牙,海军就在一边看热闹,幸灾乐祸,甚至还放礼炮庆贺。1942年8月,瓜达尔卡纳尔岛争夺战期间,日本陆海军的矛盾就更多了。当时陆军要求海军潜艇运送补给物资,海军当然不想为了陆军马鹿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于是就把食物放在水雷里面,然后飘到海上。当然一部分陆军马鹿捡到了食物,还有一部分捡到了美军的真水雷…… 田甜和张秀清听钟志远讲日本海陆军的离奇故事,笑得十分开心。 第142章 清明节,杨柳青 清明,下过一场雨,上山的红泥巴路很泥泞。 宋冬梅脚下打着滑,努力控制自己,在鲁明达的搀扶下,来到李翠莲的坟前。 坟前有烧过的香烛和纸钱,坟头的杂草清理过,有人来祭奠过。 宋冬梅将带来的香烛和纸钱递给鲁明达,鲁明达拿出三支香,掏出打火机点燃,郑重地朝坟头作了三个揖,将香烛插在泥土里,一句话没有,内心翻涌。 宋冬梅知晓鲁明达和李翠莲凄美的爱情故事,打心眼里敬重李翠莲。站在坟前,默默为她神伤。她抓过鲁明达手里的打火机,点燃手里的三支香,虔诚地朝坟头拜了三拜,“翠莲,我是宋冬梅,你想嫁的人,我帮你疼他,帮你伺候他,你在天上就放心吧……” 她说着说着,不由得泪水连连。 鲁明达想到李翠莲对自己的好,听到宋冬梅的话,忧伤、幸福交集在心头,一时百感交集,禁不住泪流满面。 两个人心头沉重,默默将纸钱烧化,在坟前静默好一会才下山。 下了山,回头望,红壤裸露的山丘,青草绵延,绿树苍翠。 那坟突兀得像一个人,仿佛李翠莲站在山头遥望着他们。 宋冬梅立住脚,弯身遥拜下去。 “翠莲,我们会好好的!” 她朝着那山大喊,山间有隐隐的回声,“好~好~”。 佛山,下过一场雨,陵园一块块墓碑洁净如洗,清晨的空气清新,有鸟儿在松柏间飞纵。 黄文墓前,钟志远盘腿坐着,眼前是点燃的香烛。香烛的油香味萦绕着他,仿佛黄文的拥抱。 “……一年发生了许多事,遇到许多人……”钟志远一会儿在心里默念,一会儿喃喃自语,像在跟一个最亲近的人轻松地谈天说地。 “我有一个秘密,本来以为今生不会对人说,现在,我告诉你,我其实是来自未来的人,叫穿越者,你是不是很震惊?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钟志远囔囔着,就听得“扑通”一声,他转脸看去,一个年轻女人摔在地上,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捂着嘴想喊喊不出来,一副见到鬼的样子,一只女士包,一捧鲜花丢在一旁。 钟志远朝她微笑了一下,不曾想,女人吓得双手掩面尖叫起来,又慌张地从指缝里偷看过来。 “我有这么恐怖吗?”钟志远哭笑不得,站起身走到女人跟前。 女人惊恐地收缩起身子,双手依旧掩面,歇斯底里地大叫:“求求你,别过来,别害我!” 真当我是鬼了!钟志远心想。 他蹲下来,一动不动,看着女人。 女人身体绻成一团,成一个完美的s型,s线在臀部高翘而起,又在腰际急速收缩,往上又膨胀起来。 一定是前凸后翘的性感身材。 女人裙子下露出的腿型很优美,胳膊柔嫩洁白。 齐肩的秀发,一双手纤细修长,虽然看不清脸,但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 “我有这么吓人吗?”钟志远温和地对女人说。 女人惊恐中,见钟志远没有恶意的举动,心情稍稍稳定。从手掌间问出一句:“你是人是鬼?” 这话让钟志远噗呲一笑,抬头扫视一眼陵园,笑道:“你觉得在陵园遇到的陌生人就是鬼吗?” “你~你刚才说~说~你是来自未来的人,什么~什么穿衣人……” 这女人听力还不好,钟志远心说。 “来自未来的人,叫穿越者!”他纠正道。 “那你就是鬼!”女人说着就“啊”地叫喊起来。 钟志远没好气地说:“你睁眼开开,有这样帅的鬼吗?” 他伸手去拿开女人脸上的手,女人死命地挣扎。 钟志远一用力,将她的手掰开,然后就呆在那里。 女人有张绝美的脸,红唇如鲜艳的花瓣。 钟志远呆呆地看着她,女人惶惶地看着他。 良久,钟志远笑道:“你刚才听到的,是我小说里的内容。” 刚才想了许多,要打消女人的惊恐,只好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抖落出来了。 “小说?你是作家?”女人坐起身子,胸脯饱满凸起。 “你读过《秦俑》吗?或者《遇见最美的宋词》,或者《鬼吹灯》?” “钟文龙嘛,当然知道。”女人说,皱眉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知道钟文龙,看来是个爱读书的人。钟志远暗道。 “知道就好,我正在写另一部穿越小说……”钟志远说。 “等等!”女人打断了他的话,惊奇地问,“你是钟文龙?” 钟志远点了点头,“我正在构思一部穿越小说,从现代穿越到古代,朝代设定在秦朝……” “你真是钟文龙?!”女人没等钟志远说下去,惊叫起来。 “对,我就是钟文龙。”钟志远平静地说。 “真的?骗鬼吧你,钟文龙不可能这么年轻!”女人不容置疑地说,对钟志远充满戒备。 钟志远拿她没办法,无奈地笑笑,“怎么你才相信?” “你~你说出《秦俑》下期连载的内容。”女人想来想去,最后说。 钟志远失笑了,“我若是瞎说八道,你也不知道啊?” “不可能,你说了,我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女人坚持说。 钟志远就说了下期连载的故事,问:“怎么样?我是不是真的?” 女人沉吟片刻,惊讶地看着钟志远:“你真是钟文龙?” “嘘!”钟志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保密!” 这时候进园祭奠的多了起来。 “真的?”女人兴奋地问,也不是问,只是表示一种不可思议罢了。“那刚才真的在讲故事?” 钟志远戏谑地看着女人,“那不然呢?” 女人停了下,忽然明媚地展颜欢笑起来,“我说嘛,吓死我了!” 她似乎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脯。那只洁白的手如拍在棉花团上,软软的。 女人捡起包和花来,对钟志远说:“我来祭奠哥哥,你呢?” “一个最亲爱的女人!”钟志远说,问她,“你哥哥怎么走的?” “我哥哥喜欢冒险,听说美国人今年秋天要去长江漂流,他说‘长江是中国的,第一个漂流长江的应该是中国人’,他去考察时,遇到泥石流……” 女人的眼睛充满忧伤。 “你哥哥值得我们大家为他骄傲!”钟志远说。 他知道这段长江漂流史,中国人守住了“首漂长江”的荣誉,鼓舞起国人勇于探索、勇于开拓、不怕艰难、不怕牺牲的勇气! 女人为钟志远的话感到欣慰,她温柔地说:“谢谢!” “不,要谢谢你哥哥和你哥哥一样的同胞,他们值得后人敬佩!”钟志远说,“如果可以,我去给你哥哥烧一炷香。” 女人高兴地说:“哥哥知道一定会很开心,他喜欢读你的《鬼吹灯》。” 钟志远随女人往前走,她哥哥的墓隔着黄文三个穴位。 女人将花放在墓前,站一侧让钟志远烧香。 钟志远感觉到女人家应该是比较新式的家庭,扫墓不是烧香,而是献花寄哀思。 他恭敬地点燃三支香,朝墓碑拜了三拜,将香插在土里,大声道:“兄弟,我不认得你,但我知道你是有血性的中国人,我敬你是条汉子!” 女人感激地看着钟志远,为哥哥骄傲。 两个人走出陵园,此时,前来祭奠的人多了起来。 钟志远还要去黄文家探视,就和女人告别。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微笑着走了。 女人有着挺直的背脊,纤细的腰肢,丰满的臀部在裙裾里一扭一摆,挎着的包像条粘人的小狗,甩出去又跑回来。 文艺工作者!钟志远判断。 从黄文家出来,时近中午,云沉沉的,似乎蓄满了水,风一吹就要下雨。 钟志远快步走到车站,买了回广州的车票。 候车室吵吵嚷嚷,人不少,像是祭奠亲人后回广州的人,说得尽是钟志远不太听得懂的话。 有人在招手,钟志远第一反应看向身后,身后却没有旁人,再定睛看时,正是陵园遇到的女人在向他招手。 “你也回广州吗?”钟志远问。 “是啊,你也是?”女人说。 钟志远在女人身旁坐下,笑道:“真巧啊!” 女人见到他很高兴,笑吟吟地说:“无巧不成书嘛,大作家,是吧?” 两个人像熟人一样,聊了起来,又一同上了车。 “我是18号,你呢?”钟志远问。 女人看了下车票,“我是8号。” “那我过去了。”钟志远说,往车里走过去。 女人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又看了看钟志远,犹豫了下,咬了下嘴唇,跟了过去,轻巧地在钟志远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钟志远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坐下来,微笑着。 一个男人按座号找过来,女人柔声对他说:“我在8号,换一下好吗?” 男人看看她,看看钟志远,什么话也没说,走向8号座。 女人与钟志远相视一笑。 车子慢慢驶离车站,向广州而去。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呢。”钟志远说,“这不公平。” 女人笑了下,“我叫杨柳青,广州歌舞团弹钢琴。” 果然是文艺工作者,钟志远心说。 “怪不得有双修长漂亮的手!”钟志远赞道,又问,“听口音,你不是广东人?” 杨柳青说:“我是成都人。” “那就难怪了。”钟志远说,笑看她一眼,“成都出美人!” 杨柳青咯咯轻笑,“这算是作家对我的恭维吗?” “不是恭维,记实而已。”钟志远说。 这时,前排伸出一张女生的笑脸,“成都确实出美人,我同学是成都的,好漂亮!” 杨柳青和钟志远都笑了。 那女生问钟志远:“你是作家?” 钟志远只笑,不作答。杨柳青替他回答:“钟文龙!” “真的?”女生兴奋地说,站了起来,趴在椅背上,“《遇见最美的宋词》,我每期不落,教授规定班上必须订《青年文学》。” 女生高兴之余,又疑惑地问:“是不是钟文龙啊?怎么觉得太年轻了,不会吧?” 杨柳青看看钟志远,笑道:“看来,每个人第一次都会怀疑你,不光是我。” 钟志远笑了下,自嘲道:“怪我太年轻!” 有小女生加入,车厢里热闹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广州。 从车站出来,小女生向钟志远和杨柳青摇摇手,告别走了。 钟志远要去录歌,对杨柳青说:“我们也再见了。” 杨柳青点点头,“再见!” 钟志远正要离开,忽听身后有人喊:“钟志远!” 他回头看,见是李晴,身边跟着一个男人。 回头再看杨柳青,满眼的疑惑还有些愤怒地看着他。 杨柳青觉得眼前这个人是骗子,他不是钟文龙,是钟志远。 钟志远?这个名字跳进脑子里,让她忽然心里一动。 “你是钟志远?”杨柳青一双杏眼盯着钟志远问。 钟志远看了眼李晴,无奈地承认:“我是钟志远。” “怎么又叫钟文龙?”杨柳青问。 这时,李晴惊喜地大叫:“原来钟文龙就是你啊!”她忽然大笑,“哈哈,我说怎么一下子冒出那么多姓钟的,原来……” 钟志远急得大声咳嗽一声。李晴方才醒悟住了嘴,差点把秘密说了出来。 见杨柳青依旧一脸疑惑和愤懑,钟志远温和地向她解释:“钟文龙是我的笔名,真名钟志远。” 李晴说:“他就是花儿女装的钟志远。” “花儿女装的设计师?”杨柳青怀疑地问。 李晴笑了,“他不光是设计师,花儿女装就是他的!” 杨柳青无语了,骂了声:“骗子。”气愤地走了。 李晴见杨柳青一个人生气走了,很抱歉地对钟志远说:“对不起,我多嘴了!” 钟志远摇摇头,“不关你事。”他看了眼她身边的男人,“那首歌还行吧?” 男人见钟志远问他,高兴地说:“太棒了,给我灌磁带了!真得谢谢你。”他握住钟志远的手,紧紧地。 李晴满眼真诚地说:“是啊,太谢谢你了!” 想到自己在钟志远面前裸露,脸上生出霞云。 钟志远看懂她的心思,也想起她的白板,为免尴尬,匆匆走了。 杨柳青一路上嘀咕,这个钟文龙,不,钟志远,如果不被人家说破,还一直瞒着自己。连真名都不敢说,哼,杨柳青心里忿忿地骂道:“遇到鬼了!” 她打车去中唱的录音棚,钟震宇今天来录歌,中唱特别请她来弹钢琴,还签订了保密协议。 想到钟震宇,心里又嘟囔了一句:“又是个鬼!”想想笑了,“两个姓钟的都挺鬼。” 让她大吃一惊的是,她真见到“鬼”了。 当她正在排练时,抬头见到钟志远进了录音棚。 “他来干什么?”杨柳青纳闷地想。 她这么想的时候,对上了钟志远的眼神,钟志远一眼看到她,先是一愣,继而对她灿然一笑。 杨柳青面无表情,心里嘀咕:“怎么哪哪都有他?” 不一会儿,编辑喊准备,杨柳青却没看到钟震宇来。她瞥了眼钟志远,抛开杂念,沉浸在音乐里,纤纤十指跳动,奏出一段优美的前奏音乐。 当她进入主旋律,这时,歌声响起,低沉性感的男声切入,歌声富有感情,一下就抓住了杨柳青的心,她抬头看时,唱歌的竟然是钟志远! “他是钟震宇?!” 杨柳青内心的震撼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波动,一种较劲的冲动在心里升起,她的手指仿佛得到召唤,灵动地在琴键上弹跳,音乐注入了一种情绪。 钟志远感觉琴声在带动他,唱起来轻松写意。 一曲唱罢,录音棚响起热烈的掌声。 录音师朴元泽意犹未尽,感慨道:“总算体会到了琴瑟和谐的意境。” 他对钟志远和杨柳青说:“你们似乎天生有种默契,这默契让你们的歌声和琴声相得益彰,配合得天衣无缝!” 杨柳青心里很激动,今天自己的琴技突然升华了。 听朴元泽说“琴瑟和谐”,很别扭地看了眼钟志远,这个家伙,现在对他的感觉非常复杂。 朴元泽说他们有“默契”,杨柳青心想,这“默契”是不是“机缘巧合”? 想想今天真是遇到鬼了,这个钟志远,一会儿是钟文龙,一会儿是钟震宇。 杨柳青录完歌,走出录音棚。她的心情很复杂,踌躇着慢下了脚步。 她觉得应该和钟志远聊聊,又觉得不合适,钟震宇可是享誉全国的歌手,炙手可热,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钢琴手。 “等我吗?”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磁性。 杨柳青回头看,正是钟志远,笑嘻嘻地看着她。 “骗子!”杨柳青赌气地快步走开。 这大小姐,脾气不小!钟志远心里笑说,追了上去。 “哎,我怎么就骗子了?我骗你什么了?” 杨柳青倒被钟志远问住了,骗我什么了?钟文龙是他,他没骗自己。 “反正就是骗子!”杨柳青耍赖地说,头也不回走了。 女孩可以任性,特别是无关紧要的事上。 钟志远见她这副岗头模样,倒笑了。 第143章 鲤鱼山泉,有点甜 鲤鱼山泉第一瓶山泉水灌装那天,鲤鱼寨有史以来头一次风光了一回。 他们的钟同学和林会长来了,县长、民政局长、乡长等地方领导也来了,还有赣州电视台、《赣南日报》的媒体记者也来了。 这天,平日里安静的寨子锣鼓齐鸣,红旗插满每一条小径,欢庆的喜气弥漫整个寨子,空气仿佛都充满着欢乐,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灌装车间门口搭了个台,背景板上写着“鲤鱼山泉开工仪式”,台上坐着钟志远、林子静和县、局、乡各级领导。 李支书站在台上,面对电视台的摄像机和媒体记者的照相机,紧张得气都喘不匀,身上钟志远帮他定制的中山装,刚穿上时觉得洋气、舒服,现在感觉哪哪都紧巴巴的别扭。 他努力地控制自己,手还是有些发抖,他赶紧说话。 “感谢~钟同学和~和林会长,是你们带给鲤鱼寨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支书紧张的情绪,在说出心中的话后,情绪就轻松了。 他的话得到村民的热烈呼应,掌声鼓得山响,有人大喊“感谢钟同学,感谢林会长”。 “感谢县领导、乡领导的关心,鲤鱼寨出山的路通了。”李支书说,带头鼓掌。村民们跟着鼓掌。只是掌声,就是没有之前的响。 几个县领导相互望了眼,尴尬地笑了。 “林会长,作为致远基金会的第一个公益项目,请介绍下鲤鱼山泉的情况。”林子怡面对林子静问道。 姐妹两个心里都憋着笑,神情都很从容,眼睛里有骄傲有快乐。 “好的。”林子静对林子怡微微一笑,以专业的口吻说,“鲤鱼山泉瓶装水厂,是致远基金会本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原则,为鲤鱼寨打造的致富工厂。鲤鱼山泉瓶装水全国首创,一旦投入市场,将获得源源不断的收入,鲤鱼寨从此将走上富裕之路。” 林子静的话刚出口,就淹没在村民们亢奋的掌声和呼叫声里。 池局长和县长的讲话,都未能获得如此热烈的响应,村民们只是礼节性地鼓掌。 钟志远很低调,面对镜头的事都推给了林子静,揭牌仪式上本也想溜号,无奈李支书和村民们不答应,县长和池局长也不答应,硬拉着他一起剪彩。 开工仪式结束后,台上领导、嘉宾要去车间参观第一瓶水的灌装出机。 众人走进车间,在衣帽间换衣服。 “县长就不换了。”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对守在一旁要求大家换装的李建国说。 李建国面带微笑,语气坚定地说:“厂里规定,进车间必须换装。” 这个秘书见李建国不给面子,正要发作,县长及时制止了他,跟着大家一起换装。 换上统一的工装,看谁都一样,官样没了,怪不得秘书要求县长不换装。 钟志远经过李建国时,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目光,李建国骄傲地笑了。 换了工装,还要换鞋,在脚踏池里洗脚,这一切让领导和嘉宾惊叹不已。 “卫生!讲究!”大家纷纷夸赞。 穿着工服的李洪全、肖凤玉等村民已经就位,经过培训,他们已经熟练掌握了操作规程和方法,就等一声令下。 这一声,谁来发令? “钟同学!” 李支书、李富贵和机上的村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钟志远,他们叫了起来。 钟志远摇头,转向县长:“请县长发令。” 县长本来早在肚子里思量着,要气沉丹田说得有力量。 见现场情况,兴味索然,今天就不是他的主场。 他这个县长在鲤鱼寨不吃香。 他有些嫉妒地看了下钟志远,换上一副大度的笑容,伸出手拉住他:“还是你来吧,你第一个为他们出谋划策,又出钱出力,理应由你来!” 众人听了他的话,都大力鼓掌认同,比他刚才在台上讲话时更热烈。 钟志远无奈,只好当仁不让了。 他调整了下呼吸,高声喊道:“鲤鱼山泉出山喽!” 人们激动地跟着喊,一时,车间里“鲤鱼山泉出山喽”的喊声震天,车间沸腾了。 第一瓶水下机时,车间又是一片欢腾。 李洪全举着他操作的第一瓶水,不然不顾他人,径直跑向钟志远。 “这第一瓶水,钟同学,你喝第一口!” 李洪全的举动得到了鲤鱼寨人的一致叫好。 钟志远哪好意思事事在先?他将水递给县长:“县长请!” 县长早给自己定了位,伸手挡开,“还是你先来!” 他心里虽然有些不爽快,但面上看不出半点不悦。 钟志远左右看看,笑着将水递给林子静:“林会长,你先来,鲤鱼山泉是致远基金会投资的项目,理应由你第一个喝。” 李富贵热烈鼓掌,大声叫好:“请林会长先喝!” 李支书和机上的村民也纷纷叫道:“请林会长先喝!” 林子静甜蜜地看了眼钟志远,接过他手里的瓶装水,拧开盖子,举起来优雅地喝了一口。 她将水又递还给了钟志远。 钟志远笑着接过来,张口就喝。 “鲤鱼山泉,有点甜!” 他美美地回味了下,爽快地说。 众人听了,都鼓起掌来。 林子静看着钟志远不嫌她喝过,张口就喝,心里甜甜的,美目深情地看了他一眼,跟着用力地鼓掌。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到,林子怡也看到,心想,姐姐是真喜欢钟志远。 不过,这想法仅是一闪而过,她被钟志远的话吸引了。 她深深地感叹钟志远的才华,随便张口一句“鲤鱼山泉有点甜!”就可以作广告词。 鲤鱼山泉的开工仪式,钟宜荣全程看在眼里,儿子在寨子里受人尊敬,让他老怀欣慰。 他随钟志远一起来到鲤鱼寨,钟志远说寨子这边风景优美,村民淳朴,正好有个开工仪式,有摄影题材。 钟宜荣不断地举起相机,拍下每个他觉得有意义的镜头。 仪式结束,李支书找他去吃饭,他们两个年纪相仿,一见面很有话题。 特别是李支书大夸特夸钟志远,这让一个父亲怎么不对他产生好感? “老哥,钟同学没空陪你,我陪你!”李支书望着被县长、局长和乡长围着的钟志远,对钟宜荣说,拉着他在村里到处转悠。 待到钟志远抽空脱身时,看到两个老头在开工宴上喝得醺醺的,在吆五喝六地划拳。 钟志远没见过父亲有这样活脱的一面,远远地望着,不敢近前打扰。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很刻板,不苟言笑。 他看着父亲,心里一酸,差点流下泪来。前世的父亲不是不会玩,只是被生活所困。 两个老头喝高兴了,聊起了生辰八字,一说竟然是同年。 “你也属马,我也属马,我们都属马!” 两个人几乎同声大着舌头说,醉眼相望,快乐地笑了。 “我们同年!” “同年!” 他们像找到知音一样快乐。 “伯父太可爱了!” 林子静、林子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钟志远眨了下眼睛,挤干眼里的湿润,对她们微笑。 “伯父车上说,他小时候也偷鸡摸狗,很淘气,看样子是真的。”林子静笑道。 来时,钟宜荣坐在副驾位上,与钟志远和林子静同车。 钟志远感叹道:“每个老人都是从儿童过来的,只是慢慢地失去了童真。” 这话很伤感,林氏姐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钟志远忽然笑道:“小时候都有许多糗事,比如某人被鸡啄屁股一样!” 林子静娇羞地叫了声“讨厌!”,粉拳在他身上乱捶。 林子怡曾在飞巴黎的无聊中说到姐姐的趣事。 大概五岁左右,有一天林子静穿着方秀英给她新缝的一件红衣服,走在院子里被一只公鸡追得大哭而逃,那公鸡一直追着啄她屁股。 “当时,我和妈妈在楼上看到,哈哈大笑!” 林子怡讲的时候,还哈哈大笑。 第144章 花衣引发的劫 七月初,纽约的天气,舒适宜人。 玛丽挽着钟志远,伊雅娜挽着唐纳德,四个人说说笑笑,走在中央公园的林荫大道,身后是花儿模特这群活泼嬉闹的美丽女孩。 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洒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涂画得光影斑驳,像一幅色彩斑斓的印象派油画。 刚刚,在露天剧场,花儿模特为纽约市民上演了一场时装盛宴。能够容纳1800人的剧场,人满为患,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中央公园是许多电影的取景地,林荫道,大湖,弓桥,绵羊草坪,毕士达喷泉……,这里每一处都会联想到电影。《博物馆奇妙夜》开头便是主人公和儿子在大湖边,边散步边谈人生谈理想,《复仇者联盟》结尾,所有主要人物齐聚贝塞斯达露台,《魔法奇缘》中很多情节都发生在中央公园,吉赛尔公主在毕士达喷泉边的一段歌舞最为精彩。还有《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松树坡弓桥,《华尔街》里的绵羊草坪。当然,还有《北京人在纽约》这部中国电视剧。 姜文和王姬在中央公园告别,王姬说:“美国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战场!” 想到这句台词,钟志远看了眼唐纳德,不禁莞尔:自己有个好战友。 当然,还有玛丽,他心里说。 唐纳德大厦离中央公园没几步路,一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 花儿女装专卖店就在大厦底层,花儿女装醒目的logo远远就看见了,一个时尚的女人正探头往橱窗里看。 旁边是蒂凡尼珠宝店,钟志远想到了《蒂凡尼的早餐》这部电影,仿佛见到了奥黛莉·赫本在橱窗前徘徊。 伊雅娜见到那个女人,高兴地喊了声“baby”,快步走上前去,女人听到叫声,回眸望时,见到伊雅娜,兴奋地张开双臂,两人拥抱在一起。 “凯丽·费雪!”唐纳德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感觉这女人在哪见过似的,可想不起来,听唐纳德说到女人的名字,也没印象。 玛丽一脸激动,见钟志远一脸懵,解释道:“她是着名演员,《星球大战》里的莱娅公主。” 经玛丽提醒,钟志远这才想起来。 凯丽·费雪身材玲珑,五官漂亮,笑容带着几分俏皮,身高略矮,和1米72的伊雅娜在一起,明显差一头。不过,一点不影响到她的气度。 凯丽·费雪是伊雅娜的闺蜜,八月份要去参加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需要定制红毯礼服。刚好钟志远在,伊雅娜就约了她来。 在专卖店的员工更衣室里,钟志远给凯丽·费雪量体。 凯丽·费雪将裙子的拉链拉了下来。 一个玉背裸露出来,就像刚撕开的玉米。 裙子从双肩滑落下来,落在白色内裤包裹的翘臀上,她解开胸衣,将它扔在地上,像要跨入浴池沐浴的女人,曲线迷人。 钟志远说脱外衣,没想到她脱了个精光。 看着她裸露的胴体,他暗咽口水。 因还有事,量完,伊雅娜就送凯丽·费雪出去。 店员中有凯丽·费雪的粉丝,看到她进来时,已经激动不已。现在见她要离开,都围上前来,索要她的签名。 凯丽·费雪友好地一个个满足她们。 这时,大门被嘭的一声撞开,吹进一阵风。 一个中年黑人,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伴着凶恶的喝斥:“都别动,打劫!” 店里的人全都吓得呆在原地,钟志远第一次遇到劫匪,还是持枪的,心里十万个草泥马飘过。 常在电视上看到美国某地发生枪案,死伤多少人,现在,自己遇上了。 这美国什么都管,就枪管不了。 钟志远上前一步,将伊雅娜、玛丽和凯丽·费雪三个女人护在身后,劫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摇了摇,喝斥道:“不许动,再动就开枪了。” 钟志远只好站在原地不动,举起双手向劫匪示好,以示自己不反抗,伺机再动。 “你,将衣服全装进去!”劫匪指着一个女店员说,将一个硕大的蛇皮袋扔给她。 女店员胆颤心惊地走出来,慢慢地去捡地上的蛇皮袋。 劫匪不耐烦,上去一脚踹她屁股上,厉声大叫:“动作快点,他妈的!” 女店员哭着,手发抖地将架子上的衣服往蛇皮袋里塞。 伊雅娜突然从钟志远身后站了出来 ,劫匪见状,暴喝一声:“别动,再动我可要顺便劫个色了!”说完,粗鲁地笑起来,露出满口的牙,白花花的在一个黑洞里,挺瘆人。 “衣服你拿走,请别伤害人!”伊雅娜祈求道。 钟志远很佩服伊雅娜,枪口面前敢挺身而出。 他再往前一步,将伊雅娜挡在身后,和善地对劫匪说:“既然你喜欢花儿女装,不如我给你设计几套?我是花儿女装的设计师。” 这时候,他竟然有心情跟劫匪说笑。 劫匪睁大眼睛,好像对他的建议很感兴趣,但马上沉声喝道:“闭嘴!不许说话!” 他指着钟志远,又指着所有人,“都不许说话,不许动!” 无奈,大家只好保持沉默不动。 这时,街上响起警笛声,不一会儿,两部警车急驰而来,车上下来几个警察,持枪朝花儿女装专卖店靠近,一个警察手持喊话器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被包围了。” 这时,街上紧跟着来了许多车子,将马路都塞满了。 车上下来许多扛着摄像机和手上拿着话筒的人,急匆匆的,一看就是抢新闻的媒体人。 这场面,好莱坞电影里常见。 有意思了,钟志远心想,花儿女装专卖店还没开业就这么热闹。 新闻一报道,这不要火了吗? 钟志远这么一想,心里很激动,很想跟唐纳德说。 看看店里,连他的影子都没有,钟志远心里疑惑,警察和媒体都来了,这家伙跑哪去了? 不过,这时候他心里着急花儿模特们的安危,祈祷这时候你们千万别过来。 她们表演完,回楼上的公寓休息去了。 万幸的是,等她们下来时,劫匪已被抓住。 让钟志远哭笑不得的是,这个劫匪不正宗,拿的是把仿真玩具手枪,他有被戏弄的恼怒。 这晚,纽约各大电视台和各大晚报都在报道这条新闻。 “我失业了,我老婆想穿花儿女装,所以……”电视里,劫匪被问为什么去抢劫花儿女装店时,他这么说。 “那么,你很爱你妻子,不惜坐牢也要给她一件花儿女装?”记者问。 “是的,我爱她,可惜我失业了~”劫匪动情地说,流下了眼泪,“好的东西我都买不起,对不起,奥莉!”他对着镜头深情地说。 电视机前许多人被这个劫匪感动了。钟志远和花儿模特们流下了眼泪。 “我们送他一件!”关美玲建议道。 “对,每人送他一件!”姑娘们感动地说。 美国电视观众和报纸读者同样被这个劫匪感动了,警察局的电话都被打爆了,有的问劫匪的通讯地址,“我要给他寄一件花儿女装。”有的责问警察,“为什么要抓一个可怜的人?”还有人想知道劫匪的银行卡号,“我要给他一笔钱,一笔很大的钱!” 有电视台对这些幕后花絮做了实时的详细报道,这件事情就如记者说的一样:“真是匪夷所思,总之,整个纽约都在为这个抢劫花儿女装专卖店的人伤心。” 电视还报道了一个花边新闻,好莱坞当红女星凯丽·费雪案发时就在现场。有记者对她进行了采访。 “事发时,您正好在店里?”记者问。 “是的。”凯丽·费雪,心有余悸地说。 “当时,您在做什么?”记者问。 “我来花儿女装店,是为了定制八月份参加威尼斯电视节的红毯礼服,结果就碰上了……”凯丽·费雪说,无奈地摊了摊手。 这条新闻让花儿模特看到了,她们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花少,这个女人是谁啊?她有名吗?”曾小倩问。 “凯丽·费雪,《星球大战》里的公主,非常有名。”钟志远说,脑子里浮现的是凯丽·费雪诱人的胴体。 姑娘们听说是《星球大战》里的演员,纷纷表示惊讶。 了解此事的纽约市民,既对劫匪同情,又对花儿女装上心,次日午后,花儿女装专卖店开业时,门外排起的长龙将蒂凡尼珠宝店都挡住了。 看到这样疯抢的盛况,钟志远和玛丽都会意地相视一笑。 伊雅娜崇拜地看着唐纳德,唐纳德的嘴角挂着诡异的笑,让人捉摸不透。 这一幕被钟志远看到,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抢劫是一场游戏? 真要那样,这就太有意思了。 钟志远对唐纳德更感兴趣了。 第145章 地球上最伟大的一场演唱会 新闻里,记者采访凯丽·费雪时,画面拍到了钟志远。 迈克尔·杰克逊正好看到,惊喜叫起来:“mike zhong!” 他打电话给波姬小丝:“明天我们去花儿女装专卖店,去见mike zhong!” “michael,为什么这么喜欢mike zhong?”波姬小丝在电话那头疑惑地问。她很不明白,迈克尔·杰克逊这样的巨星会巴巴地主动去见一个中国小子,虽然这小子也有名,可与迈克尔·杰克逊可差太远了啊。 “brooke,当你一个人站在高处,四下无人的时候,是很寂寞的,这种寂寞会侵蚀你的心。mike zhong是可以和我站在一起的人!”迈克尔·杰克逊对她说。 波姬小丝更惊讶,他将这个mike zhong抬得这么高! 次日,迈克尔·杰克逊带着波姬小丝出现在花儿女装专卖店,狗仔队早等在那儿了,一见迈克尔·杰克逊带着波姬小丝从他的车上下来,一窝蜂地拥上去,闪光灯啪啪作响,整条街银光闪闪。 “michael,怎么有这么多记者?”波姬小丝疑惑地说。 “谁知道呢,狗的嗅觉就是灵。”迈克尔·杰克逊嘲笑道,对狗仔队并不恼,很享受地朝他们挥了挥手,携着波姬小丝进了花儿女装专卖店。 钟志远、玛丽、唐纳德和伊雅娜都在店里,起初看到许多人猫在店外,都十分惊奇,见到迈克尔·杰克逊和波姬小丝进来,才恍然大悟,大腕驾到。 唐纳德这是第二次亲眼见到迈克尔·杰克逊,上次和他见面是在时装秀场。 唐纳德见到迈克尔·杰克逊欢喜异常,抛开所有人,直接走向他,激动地高喊:“hi,the king of pro!”他向迈克尔·杰克逊自我介绍,“我是唐纳德,这个店的主人!” 他得意地说是店主人,热情地张开双臂与迈克尔·杰克逊拥抱。 迈克尔·杰克逊与唐纳德拥抱了下,急不可待地放开他,甩下波姬小丝,快步走向钟志远。一把将他抱住,开心地说:“mike zhong,见到你真好!” 这一幕把返身跟进的唐纳德看呆了。 伊雅娜和玛丽笑着看了看对方,都向波姬小丝走去。 钟志远没想到迈克尔·杰克逊会出现在花儿女装专卖店,史上的流行天王对自己青睐有加,见到迈克尔·杰克逊,钟志远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和迈克尔·杰克逊热烈拥抱后,见唐纳德一脸沮丧地看着他们,钟志远笑了,向迈克尔·杰克逊介绍说:“mj,这是唐纳德,地产大亨。” 迈克尔·杰克逊好像才听到唐纳德的名字似的,歉意一笑,和唐纳德再次握手,正式相识了。 唐纳德兴奋地拉着迈克尔·杰克逊在店里逛,还进唐纳德大厦里面参观。 迈克尔·杰克逊几次回头想找钟志远,都被唐纳德热情地拉过去。 钟志远、伊雅娜相视而笑,陪着波姬小丝跟随着一起逛,玛丽走在钟志远身边,在他耳边轻声惊叹:“my god,我和迈克尔·杰克逊、波姬小丝走得这么近!” 钟志远拍了拍她挽着的胳膊,轻声笑道:“不是走得近,是在一起。” 唐纳德一定要迈克尔·杰克逊吃饭再走,迈克尔·杰克逊无奈,征得波姬小丝同意,就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吃饭。 吃饭时,唐纳德很骄傲地对迈克尔·杰克逊说:“mike,你知道吗?我可买了两千张《we are the world》!” 伊雅娜说:“唐纳德给他的每一位员工都买了一张。”迷恋地看着唐纳德。 迈克尔·杰克逊很感动,连声谢谢,和唐纳德相望着,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钟志远知道,迈克尔·杰克逊这首《we are the world》是专为非洲赈灾创作的公益歌曲,集美国46位当红歌星录制,它3月发行后,为非洲筹得一千多万美金,当时麦当劳的巨无霸汉堡王才0.75美元一个。 钟志远忽然想起一件大事,后天就是7月13日,正是那场地球上最伟大的名为“live aid”公益演唱会的日子。 1983年起,受持续高温和撒哈拉沙漠南扩影响,非洲遭遇了20世纪以来的最大旱灾,34个国家近1.8亿人陷入饥荒,埃塞俄比亚是受灾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有120万人活活饿死。当时没有互联网,这一情况并不被世界所知。 1984年,埃塞俄比亚的掌权者,邀请各国媒体前往首都参加军政府上台十年的庆典。 奢华、浩大的庆典结束一个月后,几个欧洲记者获得许可,前往埃塞俄比亚饥荒严重的北部省份拍摄一部纪录片,这才揭开它的神秘面纱,和面纱后面一张张饥饿的脸,把大饥荒最真实的一面呈现给了世界。 英国人鲍勃·吉尔道夫看到这条新闻,坐不住了。他当过兵,杀过猪,做过罐头厂工人,最后成了一名三流的屌丝摇滚歌手。他想出点力,可组建乐队已负债累累,自己拿不出钱,就召集英国歌手,在圣诞节前夜创作出了《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进行义卖,唱片卖出三百二十多万张,为非洲筹到800万英镑善款。在这个情形下,美国方面才有了迈克尔·杰克逊和另一名黑人音乐人共同创作的《we are the world》。 后来,鲍勃·吉尔道夫亲自去了埃塞俄比亚,被地狱般的景象震惊了。 志愿者们每天在上万人中里选出快要饿死的几百个人,分发为数不多的食物。但,这些人已经不愿意再吃饭了。因为咀嚼需要力气,胃也没办法消化食物。每天都有数百人死去,尸体就堆积在营地里无人处理。他意识到只靠一首歌曲引起人们对非洲饥荒的关注远远不够,他觉得“要通过地球上的通用语言,不是英语,而是摇滚乐解决认知的荒唐和道德的问题。” 于是,就有了那场地球上最伟大的“live aid”公益赈灾演出。 钟志远前世看过那个演出视频,他记得哪个音乐平台上有句评语,说看过的人,都会后悔晚生了二十年。他不光自己有这样的遗憾,更遗憾的是,这样的举世壮举中,竟然看不到黑头发黄皮肤的身影。 重生又恰逢其时,钟志远强烈地想亲身经历这一天,不再留遗憾。 “mike,13号的‘live aid’,你参演吗?” 钟志远明知故问。 这场世界壮举没有迈克尔·杰克逊的影子。 迈克尔·杰克逊两次缺席世界级大型活动,上一次是洛杉矶奥运会开幕式,光有声音没见身影。那次是因为赞助商的原因没法出席,这次“live aid”的赞助商正是他代言的百事可乐,并不冲突。 有人说迈克尔·杰克逊那时正全力筹备《bad》专辑。 迈克尔·杰克逊听钟志远问,微笑着,想说却没说出来。 波姬小丝美丽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对众人说:“michael做了他能做的一切,这次演唱会是英国人组织的,他不会去抢别人的风头。” 迈克尔·杰克逊给了波姬小丝一个会心的笑容,钟志远觉得波姬小丝的话有道理,迈克尔·杰克逊的巨星光芒的确会让群星黯淡。 波姬小丝说:“michael是个低调的人,平时都躲着不想见人,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向大家俏皮一笑,“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迈克尔·杰克逊像个被老师拆穿谎言的学生,害羞地笑起来。 “难怪你们没来之前,狗仔队就等候在了门外!”唐纳德恍然大悟地说。 他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的话,把迈克尔·杰克逊臊得脸都红了,波姬小丝笑得像花一样。 “mike,那将是地球上最伟大的演出,我觉得您不该缺席。”钟志远为着心中的梦想,劝迈克尔·杰克逊。 迈克尔·杰克逊去,他就能去。 每个人看来都是自私的,哪怕他讲的再冠冕堂皇。 “地球上最伟大的演出?” 大家被这句话震撼,波姬小丝问。 “被认为颓废、放荡和荒唐的摇滚音乐人,为拯救非洲灾民,团结在一起,不拿一分钱,不为名不为利,在大西洋两岸,世界的两端,同时举办群星演唱会,为非洲灾民募捐。那将不只是个星光熠熠之夜,而且会是流行音乐史上一个最高尚的时刻。它将证明,流行音乐在过去几年产生的众多歌星,对这个世界具有责任感,是爱的奇迹!” 钟志远情绪饱满地说,把简·方达的评价都用上了。 伊雅娜情绪激动地说:“mike zhong所言极是,我都想去现场了。”她看向唐纳德,“亲爱的,我们一起去吗?” 唐纳德很兴奋,“好的,伊雅娜。” 波姬小丝被钟志远的话打动了,甜美地看了他一眼,对迈克尔·杰克逊说:“michael,或许mike zhong说的对,我看您是不是也……” 迈克尔·杰克逊看到波姬小丝望过来的目光里有期望,他也被钟志远的话打动了,点头应道:“brooke,你会和我一起去吗?”他热切地看着她。 波姬小丝甜甜地向他笑,“当然!” 迈克尔·杰克逊笑得像个得到玩具的孩子。 “我们也去吗?”玛丽问钟志远。 钟志远看看她,笑而不语,他在等。 “当然,我要和你一起唱《take me to your heart》!”迈克尔·杰克逊兴奋地对钟志远说。 玛丽开心地说:“太好了,我们都能去现场为非洲人们贡献爱心!” 钟志远在她额头亲了下,调侃道:“觉悟真高!” 大家友善地笑了。 13号,费城约翰·肯尼迪体育场内外都悬挂着巨幅广告,演唱会的logo将摇滚乐必备的吉他设计成了非洲地图的形状,“live aid”格外夺目。 体育场人潮如海,人们穿着演唱会的t恤衫,情绪高涨,人声鼎沸。 钟志远和迈克尔·杰克逊在人海里和玛丽、唐纳德夫妇及波姬小丝分手,走向后台,向组织者报到。一众明星,钟志远在视频里都见到过,第一次见面也感觉很熟悉,大胡子埃里克·克莱普顿,一生获得19次格莱美奖,是唯一一位三度入主摇滚名人堂的摇滚传奇人物。其貌不扬、爱搞事的滚石乐队主唱米克·贾格尔,最让他眼前一亮的是青春无限的麦当娜,穿着花裤子,披着一头飘逸的金栗色长发,狂放不羁。 众星见到迈克尔·杰克逊,这些被人追捧惯了的明星,都围过来热情和他打招呼。 “迈克尔,还以为你不来了。” “嗨,米切尔,这太惊喜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在一众寒暄的明星里,麦当娜站在人群后,一双眼睛流盼着,想上前却近不得。 麦当娜去年底发行的《宛如处女》刷新了美国唱片销售纪录。今年将获得格莱美大奖。但在迈克尔·杰克逊面前还像个迷妹。 迈克尔·杰克逊一一给众人加油鼓劲,走到麦当娜面前时,麦当娜激动地想与他拥抱,但迈克尔·杰克逊只是和她微笑地握了手。 “嗨,这个黄皮肤是谁?”有人问迈克尔·杰克逊。 他们发现跟着迈克尔·杰克逊的钟志远。 “一个神奇的歌手!” 迈克尔·杰克逊朝他们神秘地笑道。 费城约翰·肯尼迪体育场的演出在当地时间九点开始,英国那边已经是中午12点,两地同步演出,两地的演出都可以场馆里的大屏幕相互看到。 穿着西装的查尔斯王子和一身淡雅裙装的戴安娜王妃出现在温布利体育场看台时,万众欢呼,鲍勃·吉尔道夫一身牛仔装的屌丝穿着,跟在他们后面,登上看台。 面对万众欢呼,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面带微笑目视前方,鲍勃·吉尔道夫却扬起手向大家呼应,似乎接受万众欢呼的是他,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反倒成了陪衬。 不管怎样,他的屌丝人生从此逆袭了。 有时候一个善意带给你翻天覆地的变化。 演出之前,播放的非洲饥荒纪录片,把许多观众看哭了,观众的情绪被点燃。九点不到,美国这边以《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开场,英国那边则是以《让世界摇滚起来》打头。 迈克尔·杰克逊和钟志远陪着唐纳德夫妇、波姬小丝、玛丽,一起坐在观众席观看演出。迈克尔·杰克逊和波姬小丝都戴着墨镜,戴着帽子,遮掩得严严实实,如果他们露一露脸,现场就全乱了。 超声波乐队的新浪潮朋克、史班道芭蕾乐队的新浪漫风格、尼克·克肖的流行电音、尼日利亚裔女歌手萨德的温暖灵歌……一个个风格迥异的大牌明星、乐队相继登台,是世界音乐史上难得一见的奇观,更不要说还有大牌的联袂演出了。 《波西米亚狂想曲》的前奏一响,全场欢声雷动。主唱弗雷迪只唱了最有现场感的第二段就巧妙接到了第二首歌《radio gaga》。后来有个女歌手因为喜欢这首歌改名dy gaga”。 现场的气氛,不是亲历者,无法形容,人们喊啊叫啊,尽情地宣泄,声浪阵阵,热浪滚滚。 英国那边不断有人被抬出温布利体育场,可能太热了,32度高温下七万多人同时嘶喊、跳动,许多男人都光着背,女人仅穿着胸罩。 u2乐队唱得正欢时,波诺从台下跳了下去,从观众席里拉了一个姑娘上台,一起跳起了舞来,其他成员全傻眼了,不知该怎么表演了,现场一片大乱。 这个片段,钟志远没在视频里看到过,大呼过瘾。 美国的现场表演更是精彩,麦当娜连唱了三首歌,对于钟志远来说,唯一可惜的没看到她性感的表演,这时候的麦当娜算不上御姐。 滚石乐队没了让他失望,米克·贾格尔和摇滚教母蒂娜·特纳对唱时,真的猛一下扯掉了她下身的裙子,硬是让她只穿着黑色丝袜和内裤唱完了整首歌。 没点出格的演出是苍白的,正是这点出格让人津津乐道,永记。 米克·贾格尔这老炮太牛了,前妻嫁给了默克多,前女友成了总统,一生睡过4000多女人,73岁还生了第八个孩子,男人不服不行,他的人生就是一部传奇小说。 一个英国演员让约翰·肯尼迪体育场沸腾起来,惊叫连连。观众在大屏幕上看到他在英国温布利体育场演出,突然就出现在眼前,这人是菲尔·柯林斯。 他在伦敦退场后,立即搭乘一架直升机,直飞伦敦希斯罗国际机场,在那里,一架协和式飞机将他带到了美国费城。 协和式飞机是世界航空史上一个惊鸿一瞥的名字,在2003年全面退役。 它的速度比波音747快一倍以上。这架飞机追着太阳飞,其速度超过地球围绕太阳转动的相对速度。当乘客们抵达时,当地时间竟然比他们出发时还早。 菲尔·柯林斯利用了这架飞机的超级速度,成为唯一一个在live aid两地现场都参演的人。 英国压轴的是披头士,演出前《太阳报》头版头条报道说,为了这次演出,披头士剩下的三个成员将重聚,吊足了全世界的胃口。 天色全黑,钢琴声响起,万众欢呼如潮水袭来。披头士却没有现身,唯有麦卡特尼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台前,弹着钢琴,唱着他自己的歌《let it be》。 这和开场乐队不同,他们本来是在闹分手的,这场“live aid”演出让他们重新聚了起来。披头士失去了列侬,陌路太久,劫波难度。 两相对比,令人唏嘘。 美国这边原本压轴的是全世界民谣乐迷奉若神明的,未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鲍勃·迪伦。 他以挎着吉他、架着口琴的经典形象出场,第一首,唱的正是《答案在风中飘》。 三首歌唱罢,鲍勃·迪伦退场,主持人兴奋地跑上台,运足了气激情喊道:“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惊奇时刻!” 观众听到主持人说“惊奇时刻”,几万人的现场静默下来,鸦雀无声。 主持人满意地扫视全场,振声大喊:“天王巨星~迈克尔·杰克逊将和~迈克尔·钟,为大家演唱《take me to your heart》!”主诗人将迈克尔·杰克逊念得分外响亮,煽情,对“zhong”不熟悉,看了下纸片,念时顿了下。 现场十万观众听到迈克尔·杰克逊,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声,地动山摇。节目单中没有他的名字,这纯属意外惊喜,对mike zhong听都没听到过,直接忽视了。 钟志远和迈克尔·杰克逊一个下午都在后台,编曲谱,与乐队合练《take me to your heart》。这时,一同走了出来。 观众席上唐纳德激动地站起来大喊,双手食指弯屈伸进嘴里吹出一个响亮的口哨,他朝周围的观众得意大喊:“刚才和我坐一起的就是迈克尔·杰克逊!”他看了眼波姬小丝,波姬小丝吓得想要逃了。还好唐纳德只笑了下,又亢奋地指着台上走出来的迈克尔·杰克逊和钟志远欢呼雀跃。 看到钟志远和迈克尔·杰克逊并肩站在台上,玛丽和唐纳德一样兴奋地跳起来,大喊:“迈克尔·钟,我爱你!” 波姬小丝看钟志远比迈克尔·杰克逊还稍高点,玉树临风,神采飞扬,青涩的脸庞,却有成熟男人的吸引力,不觉失神。 一首《take me to your heart》让全场观众着迷,麦当娜出人意料突然跳上台为他们伴舞,她本喜欢迈克尔·杰克逊,现在见到钟志远心里也喜欢,她在两个男人面前奔放地舞蹈,台下观众嗨翻了。兴之所至,她将衣裤都脱了,只剩三点,在钟志远身前贴身扭胯,看得观众血脉贲张,欢呼声尖叫声山呼海啸般袭来。 歌曲尾声,迈克尔·杰克逊和钟志远特意加唱it’s easy take me to your heart,现场十万观众齐声跟唱,一遍遍,那美妙的感觉,让钟志远热泪盈眶。 麦当娜拥抱着钟志远和迈克尔·杰克逊,在钟志远脸上兴奋地亲吻,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息。 大结局,英国那边众星演唱《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美国这边,所有的演出歌手上台,一同唱响《we are the world》: 天下一家 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 我们创造光辉灿烂的明天 让我们开始给予 这是我们的选择 并为此倾注我们的生命 要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要靠你和我 场上、场下齐声歌唱,到处是挥动的双手,和热泪盈眶的面容,现场观众点亮了打火机,那一点点闪动的火苗,汇成浩瀚的星星的海洋。 这场“live aid”演唱会持续了16个小时,全球14颗卫星、上万个地面接收站支持,nasa甚至在“发现者号”上向宇航员们直播了这场演出。世界95%的国家都进行了转播,超过15亿人观看,仅当天就募集到1.25亿美元。 这场“live aid”演唱会,对世界的影响是如此之大,时任美国总统的里根签署法案,宣布将7月13日定为美国国家纪念日。在香港诞生了《明天会更好》,而《明天会更好》传到大陆,催生了1986年5月9日在北京工体的“1986国际和平年”纪念演唱会,128名歌手共同演唱《让世界充满爱》,超过《明天会更好》的60人合唱规模。崔健在工体一声吼,《一无所有》一炮而响,宣告中国摇滚之父的诞生。 第146章 东京的爱恋序曲 桃子跪在地上,擦洗地板,耳朵竖起,捕捉着门外一点点风吹草动。 每一阵楼梯的脚步声,都让她心跳不已。 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她的手下意识地停止了擦洗,这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走廊里走过来。 她的心怦怦地跳得飞快,她猛地站起身来,“是志远君吗?”她心里问,摘下手套,手脚慌乱地跑到镜子前整理仪容,尽管已经收拾得光鲜亮丽。 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口,她的血仿佛凝固,身体僵硬。 大脑一片空白。 她在等那一声门铃或一声呼唤。 可是,脚步声并没有停下来,从门前走了过去。 “讨厌的家伙!” 桃子埋怨地嘟囔了声,看看镜子里绯红着脸的自己,伸手轻抚着发烫的脸。 过了会儿,她俏皮地对自己扮了个鬼脸,甜美地笑了下。 “桃子小姐,你恋爱了吗?”她嘲笑地问镜子里的人。 “嗨!”她朝自己弯腰,快乐地承认。 自从赣州回来,钟志远高大帅气的形象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随着书信往来,更让她有种心灵相通的感觉。他那句“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经她的口,在她的同学中传开了。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不住地夸赞“真是太有诗意与哲理了”。 桃子将钟志远的诗读给同学听时,像“既然选择了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之类的诗句,更是在同学间疯传。 钟志远成了东京大学不少学生的“爱豆”,他们形成一个圈子,经常和桃子一起朗读钟志远的诗,听她讲钟志远的故事。 桃子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新生一下成了东京大学小有名气的风云人物。 她发觉,在与同学分享钟志远的诗,讲他的故事的时候,潜移默化间,她深深地爱上了钟志远。 不知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满脑子是钟志远的影子。 如果哪天梦到了钟志远,她能高兴一整天,仿佛那不是梦,是真的跟钟志远相会了。 钟志远的每一封回信都让她欣喜若狂,如获至宝,夜晚人静的时候,总爱窝在被子里,打开手电筒,一遍遍读钟志远的信,回味无穷。 她为能和钟志远无障碍沟通,着了魔似的学汉语,在她的日记里,每天都会出现“志远君”三个字,也是她写得最多最好的三个汉字。 “志远君”三个字好像有魔力,能让她心宁气静。 一直以来,给钟志远写信是她的快乐,而翘首等待回信是她的殷切期盼。 有时一天来回去邮箱看三回,这样的时候总是失望得多,钟志远并不每封必回。 这样的日子,煎熬又甜蜜。 有一天,钟志远给她打来电话。 她听到钟志远声音的那一刹,快乐地惊呼起来,“志远君,志远君,是你吗?” 钟志远说他要在东京注册个公司,桃子开心地问:“那么,你要来东京?” “是的,暑假我来东京。” 桃子听到别提多幸福,她梦呓般呢喃,“真是太好了,志远君要来东京了。” 最近一段时间,桃子为钟志远的公司忙前忙后,却毫无怨言。 能帮上钟志远,她觉得是一种幸福。 在这个过程里,桃子既惊又忧。 惊的是,公司帐户里有美国汇过来的一亿美金,这让她着实吃了一惊。 这个高大英俊,才华横溢的同年人,居然已是亿万富翁。 而玛丽的出现,让她莫名感到忧伤。 想到玛丽,钟志远的美国公司——“完美”投资的代表,她总有莫可名状的愁绪。 女人可能天生对情敌敏感。 “桃子,志远君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这样问自己的时候,心里很是担忧。 钟志远站在公寓楼前,仿佛进入了《东京爱情故事》,站在莉香的家。 太像了,三层楼的公寓,一个门洞,出檐的阳台一家挨着一家。 天已经黑了,三楼有一家没有亮灯,钟志远数了数,感觉就是桃子帮他租的那间。 他微微有些失望,尽管他和桃子是一般关系的朋友,心里还是莫名地想有一盏灯在为他点亮。 他进入门洞,门卫室的窗户开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在当值。他用日语跟她交流,拿到了房间的钥匙。 钥匙是他让桃子放在门卫室的,他跟桃子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302室,正是没有亮灯的房间。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旋转了下,啪嗒一声,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正顺着花香寻过去时,一阵风扑面而来,灯亮了,同时一声娇唤:“空帮哇!” 钟志远吓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桃子一直在等他。 心里一暖,将桃子紧紧搂在怀里。 桃子吃一惊,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她的心怦怦地乱跳,软软地倒在钟志远怀里。 钟志远像回到家一样,忽然有了一种安宁的心境,刚刚还有异国他乡的愁绪。 他低头闻着桃子头发里的香气,轻轻舒了口气。 两个人都感觉在做梦。 好一会,两人松开,桃子见钟志远穿藏青色宽松短袖衬衫,白色的背心,一条卡其色的七分裤,脚蹬白球鞋,凸显出他饱满的胸肌和高大的身形,充满阳刚、青春之气。 她禁不住用汉语赞叹:“真帅啊!” 而钟志远见桃子一身藕色针织细纱连衣裙,小v领露出她迷人的锁骨,束腰的设计让她看上去玲珑有致,长卷发梳起,用藕色的蝴蝶结扎在脑后,带着几分甜美清新的气质,很是可爱。 他不禁用日语叫道:“卡娃依!” 两个人相望,不由得笑了起来。 桃子感觉无比的浪漫,星眸流盼间充满甜蜜。 “谢谢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还等我这么久。”钟志远由衷地说。 桃子甜甜一笑,温柔地说:“我很高兴能帮上忙,能和您见面真是高兴。” 这是她的心里话,这么说出来,脸不觉一热,升起两朵红晕。 钟志远看在眼里,像是一朵白里带粉的荷花,很美。 “我也很高兴能见到你,好久没见了!”钟志远说。 “是啊,好久没见了!”桃子有点忧伤地说,瞬即快乐起来,给钟志远一个明媚的笑脸,“现在好了,我们见面了。” 她领钟志远熟悉家里的环境,“这是客餐厅,那是厨房。” 钟志远打量着屋子,没有看到日式风格,有些遗憾,桌子椅子跟国内一样,都是高腿的。 厨房里冰箱、电饭煲、微波炉一应俱全。 桃子指着电饭煲,要给钟志远介绍,钟志远笑道:“不急,用到再说。”心说,这谁不会? “这是洗手台,这里沐浴后,进里面泡澡……” 来到盥洗区,桃子边走边说。 钟志远对这个区域挺感兴趣,人家洗手、如厕、洗澡分开,互不相干,非常合理。 浴室居然安装了燃气热水器。 钟志远被日本的现代化程度震惊了,这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国内到新千年才能过上的舒服日子,他们竟然现在就在享受。 小日子真是过得舒服啊! 桃子推开卧室的房门,钟志远立刻来了兴趣。 这卧室装修是日式的,榻榻米、矮桌,桌上有插花,很温馨。 钟志远饶有兴趣地盘腿坐在矮桌边,佯作举杯喝酒的样子,感觉很惬意。 桃子笑着将他拉起,“志远君,先吃饭吧。” 晚餐,桃子已经做好,她去厨房里端了出来。 餐食都放在托盘里,一人一个。 钟志远的托盘里,炸猪排,焖牛筋,刺身,蔬菜沙拉,一碗米饭一碗汤,刺身边上放着一小碟酱油。桃子的托盘里,蔬菜乌冬面,生鱼片,鸡蛋豆腐,还有一个拌菜。 桃子自己的清淡,钟志远的肉多,看来桃子怕钟志远吃不饱,有心了。 “好诱人啊!”钟志远看着托盘,热烈地说。 “那我们开动吧?”桃子很开心,笑起来眼睛像弯月。 这是钟志远第一次吃日本家庭餐,感慨不已。 日本人家里也是分餐制,不像中国人一家人吃一个碗里的菜。 从卫生的角度真好,就是少了点你争我抢的乐趣。 钟志远忽然伸出筷子,在桃子的食盘里夹了块生鱼片吃。 桃子先是一愣,见他顽皮地朝她笑,桃子很快也不客气地伸出筷子在他的食盘里,夹了片刺身,还在酱油碟里蘸了蘸,挑衅地看着他吃下去。 两个人笑眼相对,你争我抢,将一个清静的日式晚餐生生吃成了热闹的中国餐。 这在桃子是绝无仅有的,她感觉到和钟志远吃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 饭后,桃子洗碗擦桌子,根本不让钟志远动手。 “这些都是女人做的事。”她对钟志远说。 钟志远看着桃子忙碌的身影,感觉像个温柔的小媳妇。 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第147章 她是123班机空难乘客! 电视里,nhk电视台在播报新闻。 筑波世界博览会,日本天皇亲临中国馆,他指着馆里顶部的中空管,问这展示的是什么?一个女主管说是送风管,不是展品。 天皇笑了,说了句口头禅“阿索”。 “天皇笑了!”桃子激动地说,“从没见天皇笑过!” 桃子洗漱完过来,看到新闻,异常高兴。 可见日本民众对天皇的敬畏,钟志远心说,他对这个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日本人已经研发出了机器人!钟志远对机器人有印象要到新世纪了。 电视里,有机器人在弹巴赫的咏叹调,还有在画画的。 这场面,震撼了钟志远,日本人的科技领先了咱们多少年啊? 世博会新闻之后,是关于孟兰盆节的新闻,许多人踏上了返乡的路,交通拥挤,像极了中国的春运。 孟兰盆节是日本与新年、五一黄金周并列的大型节日,每年8月13日到16日,日本许多企业与公司会放假一周,让员工返回老家与父母亲人团聚,给逝去的亲人扫墓。 好巧不巧,钟志远在日本的“中元节”前来到了东京。 心想,有点秽气。 “你也要回老家吗?”钟志远问桃子。 “是啊,买好了明天的机票。”桃子说,语下带着几分歉意。 “在哪登机?几点的?”钟志远看着电视,随口问道。 “羽田机场飞大阪最后一班,晚上6点。”桃子说。 “噢,那一切安康。”钟志远说,像在清明和端午说祝福语一样,没说“顺利”。 忽然,他眉头紧蹙,很急促地问:“今天几号?” “8月11号。”桃子说,惊讶于他怪异的神情,一双眼睛看着他。 “8月11号,明天是8月~12号?!” 钟志远像是大梦初醒的人,惊讶地张大嘴,看着桃子。 “是啊,明天是12号。”桃子说,对钟志远更是觉得好奇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钟志远怎不惊吓? 明天是日本123号班机空难日,正是桃子要乘的飞机。 奇怪,鬼节总是事多,他心说。 三十年后,他清明节那日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明天,日本孟兰盆节前飞机空难。 有些事情,你不迷信都不行。 钟志远看着桃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人鬼一线间,人生好无常。 不过,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真不巧,居然遇到孟兰盆节了。”钟志远说,为掩饰刚才自己紧张的失态,他问桃子一些孟兰盆节的习俗。 桃子心想,原来志远君不太喜欢孟兰盆节。 听钟志远问,就跟他讲有关孟兰盆节的习俗。 “13日是迎接日,这天要把带有家徽的灯笼挂起来,点燃用茅草搓成的绳子到坟地去请祖先回家过节。”桃子说,她笑了下,“有的人家用萝卜或土豆什么的,刻一匹马,让祖先的灵魂乘骑回家。这时要在灵坛上摆好祖先牌位遗像,供奉死者生前喜爱的果品、清水,并焚香拜迎。15日是欢送日,要打着灯笼将亲人灵魂送回坟地,在坟前烧掉灯笼。” 听桃子说,钟志远心说日本人还是傻,当魂灵是肉胎,要去请,还要刻匹马坐。 我们国人只要在家烧纸,魂灵就来了。所以说中国人机灵,连魂灵都鬼精鬼精的,闻到烧纸味就来了,不用大费周章。 当然,另一层面来说,日本人的面子工程真是做到极致了,连魂灵都要亲自接送,甭说人了。 两个人聊聊天,不觉已经很晚,桃子说该走了。 就在她站起身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哗哗的雨声像打麻将洗牌的声音。 “进入八月,东京常常下雨。”桃子说。 “下吧,连下两天暴雨才好。”钟志远说,心想如果那样,空难就可避免了。 桃子不明白他的初衷,“如果雨停不下来,我,”她看了眼钟志远,为难地说,“怎么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钟志远说,心想你还赶着赴难啊? 桃子听了钟志远的话,脸红了,低眉羞涩地说:“那样太打扰你吧?” 钟志远见桃子这样的小女儿状,明白两个人说劈叉了。可是,说到这份上了,他不好说:桃子你误会了。那样,桃子得多丢人? “那里,这里这么大,还容不了一只桃子?”他指着房间,开玩笑地说。 桃子的心砰砰乱跳,无视了他的幽默,“真是打扰你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拒绝的,可是,说出了这样的话,脸又红了。 “我去放洗澡水。”说着,她低头一溜小跑进了浴室,逃似的,透着心慌。 钟志远笑笑,去卧室找睡衣。 卧室是日式的,铺着榻榻米,这正合了他的心意。 本想租一间日本老房子,桃子说还是租公寓好,有人帮忙分拣垃圾。 现在看来,桃子说得对,既能让他睡上榻榻米,又避免了垃圾分类的烦恼。 他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不少衬衫、t恤和裤子,还有睡衣和睡袍。 这些都是桃子帮他买的,衣服按当下日本最时尚的穿着搭配的。 这让钟志远感觉到温暖。 他把睡衣和睡袍取下,这时,桃子放好水,正要来帮他取睡衣。 “这个给你。”钟志远笑着将睡袍抛给桃子。 桃子接在怀里,眼睛扑愣愣地望着他,“可以吗?” “难不成,你想穿睡衣?”钟志远戏谑地问。 桃子羞涩地笑了,“志远君是取笑我吗?” “不敢。”钟志远笑笑,去洗澡。 “志远君,泡澡的水不要放掉。”桃子在身后嘱咐道。 桃子这么说,钟志远并不奇怪。 日本人一家人用一桶水泡澡是风俗习惯。其实也不脏,因为泡澡前都是先沐浴的。 钟志远没有泡澡的习惯,很快就洗好澡出来了。 而桃子则在浴室里足足待了1个多小时才出来。 看来,全世界的女人都一样,泡个澡要半天。 桃子穿着肥大的睡袍,钟志远见到就笑了。 小人家穿套鞋,笨拙又娇憨。 桃子被他笑得很不好意思,抬头温柔羞涩地瞟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钟志远心里一动。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他想到了徐志摩的诗。 想到这是徐志摩赠日本女郎的诗,暗笑,难道这是日本女孩独有的风情? 灯下,桃子容光焕发,像刚出笼的馒头一样诱人。 桃子被钟志远看得不自在,害羞地说:“志远君,请入睡吧。” “是啊,该睡觉了。”钟志远幡然一笑。 见桃子不动,催道:“走啊?” “我也睡卧室?”桃子羞答答地问,心里小鹿乱撞。 “不睡卧室还能睡在客厅地上?”钟志远讶然地问,心想偌大的榻榻米,还容不下两个人? “可以吗?真的吗?”桃子低头忸怩地问,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秋叶,心却跳得更快了。 钟志远当下二话不说,抓住她的胳膊往卧室去。 进了卧室,松开桃子的手,他将矮桌往榻榻米中间一放,笑着对桃子说:“我睡这边,你睡那边,咱们学梁山泊和祝英台划席而卧。” 桃子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的心,一下子扑通跳了回去,随之而来是失望。 “梁山泊?祝英台?他们是谁?”她幽幽地问。 钟志远给她讲梁祝的故事,笑道:“祝英台在两个人中间放一碗水,今天我们放一张矮桌。” 桃子感动于梁祝的爱情故事,幽怨地看了眼榻榻米中间的矮桌,轻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要学古人?” 钟志远没听清她说的话,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睡吧,日本也有呆头鹅。”桃子娇嗔道,关了灯,倒在榻榻米上,背对着钟志远。 钟志远笑笑,敢情我是呆头鹅? 第148章 空难还会发生吗? 桃子一夜没睡好,她期盼能发生点什么,又担心发生点什么,在期望与失望中,在梦境与现实交嬗间,天亮了,雨停了。 钟志远醒来的时候,桃子已经备好早餐。 一碗面条,撒着海苔碎以及芝麻,一个长碟中码放着两块炸鸡,一点绿叶菜,还有一条鱼肉。 日本人的早餐跟中餐和晚餐一样,不像中国人,早餐专门有早餐的东西,像油条、烧饼、包子,通常只在早上吃,中餐和晚餐才吃菜吃饭。 钟志远心想,还是中国的早餐好吃,油条包子烧饼蒸饺,想想都流口水。 入乡随俗,钟志远拿起了筷子,“我们开动吧?” 两个人吃完早餐,照例是桃子收拾。 “志远君,上午陪你去公司后,我就回学校,直接去机场了。”桃子一边洗碗,一边说。 “好啊,到时我送你。”钟志远说,把玩着桃子放在桌上的手表。 “啊?那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可以。”桃子说,回头看到钟志远拿着她的手表在观赏。 “不,我送你。”钟志远不容置辩地说,将桃子的手表放回桌子上。 钟志远的公司在上野公园旁,从楼上望出去,看得到阿美横町商店街。 一边是公园,一边是街市,闹中取静,静中有动。 公司名称叫“博古”,外人看觉得“博古”是学识渊博的意思,只有钟志远自己知道,嘿,在他这儿,“古”通“股”,“博古”是“博股”的意思。 正如他的美国公司叫“完美”一样,别人以为是“尽善尽美”,其实,他的内涵是“玩老美”。 公司离野村证券的上野支部很近,几步路就到。 为救桃子,钟志远想到的办法是“拖”。 他让桃子带他各处转。在物业管理处,他跟人挨个的打招呼,“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很虚心地请教有关物业方面的问题,事无巨细,问得那叫个仔细。 “常停电吗?停电了怎么办?楼梯能走吗?会不会遇到变态?遇到变态怎么办?” 他用日语、英语,甚至是中文,问些无厘头地的事情,听得工作人员都笑了。 桃子有时要为他翻译,尴尬得一个劲地向物业的人说“不好意思”。 钟志远在物业磨了很长时间,才跟桃子去公司。 公司在五楼,他不坐电梯,竟然从一楼就开始与大楼里的公司去打招呼,一层一层的。 “嗨,我是五楼的‘博古投资’,请多关照。” 被他打扰到的日本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礼貌而疏远地应付他一两句,就晾他在一边。他倒很自在地左右环视,绞尽脑汁地夸人家。 到了五楼,更加卖力地和左右相邻公司的人套近乎。 “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多关照。” 桃子跟着,拉着他暗示快走。 钟志远当不知道,夸人家这幅画好,那盆花漂亮。 害得桃子一个劲地跟人家赔不是:“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 桃子没见过这样婆婆妈妈的钟志远,非常意外。 不过,钟志远的彬彬有礼,她还是大为赞赏。 公司门口挂着“博古投资”的铜匾,看上去很普通,内部不大不小,100多平的空间,分隔成了接待室,员工区和社长室,带茶歇区和卫生间。 佳能复印机,兄弟电子打字机,板式组合办公家具,和国内90年代的办公环境差不了多少,就是台上少了电脑。 钟志远这儿看看,那儿摸摸。 桃子惊讶于钟志远对这些现代化办公设备的熟练程度,只见他打开佳能复印机,选择功能,将一幅画放上去,一按键,出来一张复印图,拿在手上欣赏。 然后放下,接通兄弟打印机,在键盘上熟练地按键,弹钢琴般,打印出一张纸。他笑着递给桃子。 桃子接过,见上面是几行英文: if i could save time in a bottle the first thing that i’d like to do is to save every day until eternity passes away just to spend them with you 桃子看得心如蜜甜,好像是钟志远的告白。 这是美国民谣摇滚歌手jim croce《time in a bottle》里的一段歌词,她哪知道? 钟志远这么信手在打字机上练手的一页,让桃子心情激荡了。 她偷偷地将这页纸折叠得四四方方,悄悄藏进包里。 钟志远此时,正在他的社长办公室里,抓着话筒,装模作样的打电话:“摩西,摩西……” “桃子,日本人怎么打电话先叫‘摩西’?难道你们日本人是犹太人后裔?”钟志远放下电话,调侃地问桃子。 桃子被他的话逗笑了,反诘道:“那中国人为什么总是‘喂’?是中国人喜欢吃吗?” 钟志远被桃子的反击逗笑了,两个人相互对视着,乐不可支。 好不容易走出办公楼,钟志远让桃子带他去熟悉周围的环境。 走在街上,钟志远的穿着引起爱时尚的青年注意。 有人上前搭讪,询问他身上的衣服在哪买的。 “花儿,中国名牌。” 但凡有人来问,钟志远都这么说。 这衣服当然不是“花儿”的,他是有意给“花儿”做广告。 他抓着人家畅谈面料和款式,给人上一通课,然后问:“极简主义,你的明白?understand?” 桃子一旁很无语。 阿美横町是个热闹的市集,糖果、服饰、钟表,几乎什么东西都有卖,典型的日本风情街。 钟志远喜欢这样有烟火味的地方,浓郁的历史感。 他慢悠悠地晃荡,见店就进去。 他看到街头有一家珠算学校,还有招收珠心算的广告,非常稀奇。他接触到珠心算是九十年后期,没想到日本人八十年代就办学校了。他不知道的是,珠心算还是日本人首创,八十年代传入中国。日本在2002年规定小学2到6年级都要学珠算。 对于中华瑰宝,日本人从来是不客气的拿来,并发扬光大。 “桃子,会打算盘吗?”钟志远问。 “啊,会的,我还通过了珠算资格考试呢。” 桃子说日本有全国的珠算资格考试,会珠算的毕业生更能获得大公司的青睐,有的甚至是必要条件。听得钟志远唏嘘不已。 他知道的国内仅仅是考会计资格证的时候,可以在珠算和会计电算化之间任选一门,大多都是选了会计电算化。因为珠算是硬实力,只能靠苦练才能通过,靠的是真本事。电算化是软实力,有许多办法可以轻松通过。 钟志远向珠算学校走去,很矮的一个门面,像是个培训班的规模。 可惜关了门,进不去一窥究竟,他一指街对面:“桃子,那个举骨箱是什么?挺瘆人的。” 街对面是一家卖章鱼烧店,摊上放着一个纸箱子,上面写着“拳骨箱”。 桃子笑出声来,“志远君,那不是‘举骨箱’,是‘拳骨箱’,收钱的箱子。” 钟志远自己也笑出了声。 章鱼小丸子他是在北京吃到的,那还是九十年代后期了。 他对老板说买一盒。结果,人家老板看了看他,说不卖,指了指牌子。 牌子上写着“小学生 10 高中生50 高校生 100”,敢情只卖给学生? “可是,我们也是高校生啊?”钟志远无辜地说,碰了碰桃子。 桃子礼貌地对老板说她是东京大学的在校生。 老板认真地看了看桃子,确信是学生,再看了看钟志远,眼神又疑惑了,不过,沉默了下,还是将信将疑地卖了一盒给钟志远。 一盒六个章鱼丸子,鲜嫩酥香,确实好吃。 桃子看钟志远喜欢,吃了两个就不吃了。 钟志远两口一个,那叫吃得香,带着桃子继续在街上逛。 不知过了多久,桃子的肚子咕咕地一阵响,她脸马上羞得红了,不敢看钟志远。 抬腕看表,12点,她皱了下眉,嘟囔了一声:“不过才12点啊。”今天怎么感觉特别饿呢? 她哪知道,钟志远早上趁她洗碗的时候,将她的表拨慢了一小时。 钟志远听到桃子肚子咕咕的叫声,看到她的窘态,心里暗笑。 “我还没有吃过日本料理呢,去那家店吧?”钟志远指着街对面门前有个电话亭的日料店说。日料店门口挂着巨大的灯笼,看上去很地道, 他说着迈步走了过去,并没有征求桃子意见的意思,桃子只好跟了过去。 包间门口,钟志远轻声问桃子:“脚臭怎么办?” 走了大半天的路,脚汗总是有的,能不臭? 这是他一直有的疑问,日本人下了班不回家,一群人去吃饭喝酒,还全都脱鞋,不臭吗?难道日本就没有脚臭的? 桃子温婉地笑了,说:“如果有脚臭,都会先去洗个脚,换上干净的袜子。” “可是,怎么会随身带袜子呢?”钟志远疑问道。 桃子指指门口,笑说:“你看,店家也会准备。” 钟志远看去,果然放着些雪白的袜子。 原来这样啊,倒免了许多尴尬。 他头朝里,蹲下脱鞋,将鞋掉个头,贴边放好。套上干净的袜子,拉开木格门,走进了包间。 这一套流程,规矩他是懂的。 和风装饰,穿和服的女招待,像汉字又不像汉字的图文,都让钟志远感觉穿越到了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地方。 这是钟志远每回吃日料的感觉。 这顿饭,钟志远慢条斯理,吃得那叫个优雅,可以跟英国贵族比静音效果。 刚才在办公楼、在街上跟人喋喋不休的,现在静如处子。 他这样快慢切换如此自如,让桃子很不适应。 桃子看看手表,已经两点多了,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多小时,时间很紧了,心里有些着急起来。 正在她做思想斗争,要不要提醒他时,钟志远站了起来,桃子以为他吃好了,心下一松。不料,他歉意地冲她一笑,“我去~去下洗手间。” 桃子没办法,只好坐等。 钟志远不是去洗手间,去了门口的电话亭。 他拨通了东京警视厅的电话,“摩西,摩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警视厅?羽田机场123班机有人放了炸弹。”钟志远捏着嗓子说,他怕有录音,事后被人听出来。 电话里女人疑惑地问:“纳尼?” “重复一遍,羽田机场18点起飞的123班机有人放了炸弹。”钟志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若无其事地走回店里。 他想,警视厅接到报警电话,总该例行公事去检查吧?这一检查耽误时间了,可能空难就能避免吧? 他回到店里,叫了服务员跟他进包间,他要再加菜。 桃子见他还要加菜,坐立不安了,这一加菜要吃到什么时候? “志远君,得罪了,实在抱歉。可是,时间差不多了。”桃子鼓足勇气,指着手表,歉意地说。 “啊,是吗?对不起,吃得高兴忘了时间啦。”钟志远如梦初醒般,歉意地说。回头对服务员说:“抱歉,就这样了。” 然后,风卷残云,几下就干掉了桌上的菜。 桃子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一个劲地道歉:“真是失礼了,这样不礼貌地催你。” 钟志远爽朗一笑,“哪里,走,别耽误了时间。” 心里却在想,必须阻止桃子登机。 桃子带他抄近路往东京大学赶。 走在路上,钟志远苦思冥想着如何拖延,故意生气打她一顿?抱着她亲嘴?他瞎想一气,没个办法。 突然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响起,把钟志远从沉思中惊醒。 他抬眼望去,只见街头一个男人持刀逼迫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时髦,双手紧紧护住胸前的包,吓得花容失色。男人很年轻,一身黑色裋袖短裤,一头长发,胳膊上纹着刺青,精干短小。 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啊! 大街上人很多,都远远地围观,没人向前,也没看到警察。 钟志远心里吐槽,这大日本的风土人物不咋的嘛,就没有急公好义的人出现? 桃子很紧张,不自觉地挽住了钟志远的胳膊。 钟志远脑子一转,心下一喜,当下大喝一声:“就没人管吗?” 桃子被他的喊声吓一跳,看他跃跃欲试的神情,更加紧张,赶紧拉住他,“志远君,别逞强,等警察来。” 钟志远是真的来劲了。 这段时间他跟鲁明达学了不少擒拿招数,手痒痒得想试试。 当然,换个时间,也许他不会上前,毕竟歹徒手上有刀。 可是,现在,他只想上前,哪怕冒险也在所不惜。 正是大好的拖延时间的机会,怎么可放过,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挽回桃子的生命。 他自信歹徒捅不死自己,受点伤就无所谓了。 围观的市民窃窃私语中,就见一个高大的青年人勇敢地站了出来,直接冲向歹徒。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响。 歹徒没想到有人敢出头破坏他的好事,见来人虽然高大,但没有器械,不甘心就此作罢,一边逼着女人,一边挥舞着刀,不让钟志远逼近。 鲁明达教过钟志远好几招空手夺白刃的招式,钟志远本可以使出来,一招致敌。 可是,他没有,只是一味地避让。 他不想那么快就结束这场战斗。 歹徒本来只是想把钟志远吓唬走的,没想到钟志远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还泥鳅样的滑,砍,砍不到,刺,也刺不着,着急了。 围观的人群激动了,有人喊“干巴爹!” 桃子紧张得要命,这歹徒的出手更快更狠了,看钟志远好像只会躲,每次都险险地逃过,看得她心都悬了,紧张得气地喘不过来。 真害怕钟志远会出什么事。 她拼命地朝围观的人喊:“报警!快报警!” 她都傻了,只喊别人报警,自己光担心钟志远了。 真是关心则乱。 “八格,你良心大大的坏!” 钟志远游斗中,好整以暇地调侃起歹徒来。 歹徒听懂了他骂人的话,后面的话听不懂,很是气愤,用力一刀砍向他头,凶狠地吼叫:“八格,滚开!” 钟志远气势汹汹地回骂:“八格,放开这个女人!” 这话围观的人都听到了,女人们感叹:“这个男人真好啊。” 钟志远闪电般朝歹徒踢出一脚,歹徒敏捷往后一撤,钟志远就顺手将女人拉了过来。 女人脱离了危险区,一屁股竟然坐在了地上。 危险的时候她还硬挺着,这怎么一下就瘫了? 钟志远没办法,上前一步护住她。 歹徒见抢劫失败了,全部的怒意都倾泄在钟志远身上。 他一发狠,发着喊,挺刀刺向钟志远。 这时候,警笛响了起来,有警察来了。 钟志远听到警笛声,不再客气了。 只见他迅速向前跨出一小步,侧身躲过了歹徒的刀,左臂下沉,紧紧夹住歹徒的右手,右手抓住歼徒右手腕,右脚向后一撤,左膝跪地,一拧身,将歹徒摔了出去,嘭的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声。 钟志远潇洒地站起身,拍拍手,警察跑过去,将歹徒捉拿住。 围观的人群给予热烈的掌声。 桃子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满眼星光地看着钟志远。 歹徒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钟志远和桃子自然跟着一起去做案件笔录。 被抢的女人,对钟志远千恩万谢。 这时候,钟志远才发现,这个女人很年轻漂亮,看起来像是一个富家千金。 看警察的记录里,署名:松崎里惠。 桃子从紧张和激动中恢复过来后,一看手表,天啊,离飞机起飞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来不及了!”她失声焦急地大叫了一声。 “小姐,有什么事吗?”一个警察关心地问。 “赶不及了,还有一个半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桃子急得直跺脚说。 “是吗?桃子小姐,在哪个机场?”那个警察问。 “羽田机场。” “这样啊?”那个警察说着,迟疑了下,向身旁的另一个警察说,“所长,我开车送他们去吧?毕竟是见义勇为耽误的。” 那个被叫所长的警察考虑了下,同意了:“那龟田君辛苦了。” 桃子非常开心,鞠躬道谢。 钟志远这时候也不着急了,桃子以为还有一个多小时,其实只差半小时起飞了。 等赶过去,要么起飞了,要么停飞了。 龟田开着警车,去东京大学把行李带上,一路飞奔往羽田机场。 明天就是孟兰盆节,出城的车很多,像极了国内的黄金周。 望着慢吞吞地车流,桃子又开始着急了。 龟田一狠心,拉响了警笛,密集的车流很快闪出一条通道来。 警车呼啸着开往羽田机场。 “终于赶到了!”桃子一个劲地朝龟田致礼道谢。 钟志远帮着拿出行李,两个人与龟田告别,小跑着进了机场。 “123班机刚刚起飞。”检录柜台上的女人说。 桃子不解地问:“纳呢?这才5点半不到呀!” 那个女人翻眼看了她一眼,“小姐,现在是6点半过了。” 桃子看看手表,确定是5点半,“不对啊,你看!”她抬起手腕,把表给女人看。 女人看看她的表,嘲笑道:“买了块假表吧?” 桃子没心情跟她掰扯表的事,迷惑地喃喃:“怂那科托?” 她看着腕上的手表,又抬头看看钟志远,她想起了早上钟志远拿着她的手表把玩。 钟志远无辜地看着她,替她一脸担忧,“回不去了?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123班机晚半小时起飞,钟志远心想,空难应该避免了,心下非常高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五百多人,这功德大了。 钟志远拉着桃子往外走。这时,一群穿制服的人骂骂咧咧地从停机坪走出来。 “真该死,虚惊一场,123总算起飞了。” “是啊,不知是哪个混蛋恶作剧。” 这群人从钟志远和桃子身边过去,桃子听在耳里,趋步上前,拉住一个人问:“思密码塞,请问123班机出什么事了吗?” 那人吓一跳,生气地回头,见是一个漂亮的姑娘,立刻眉开眼笑,“是啊,有人报警说123班机上有炸弹呢,真是可恶,根本没有,耽误了半小时才起飞。” “这样啊?”桃子说,朝那人微微鞠躬,“那辛苦你们了。” 桃子很自然地跟钟志远回到他的公寓,她一点没觉得不妥,因为她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 她下厨做饭,和钟志远共进晚餐,像个机器人。 脑瓜子里浮现的总是钟志远拿着她的手表的情景。 她想来想去,最后心里一暖,她得出一个结论:志远君不想我离开他,所以,他拨慢了我的手表,让我赴不上飞机。 是的,一定是这样。 想通这点,她幸福地笑了。 而钟志远看她无心的样子,知道要给她时间自己走出来。 他回到卧室,坐在榻榻米上看电视。 过了会,桃子竟然一脸开心地端了茶进来。 她将茶具放在矮桌,和钟志远对坐,给他倒上茶。 “志远君,请用茶。”她双手递给钟志远,像个举案齐眉的新妇。 钟志远不知道她怎么转变得这么快,接过茶,道了谢。 “那么,明天回去吗?”钟志远问。 “是啊,不回去的话,父母会担心的。”桃子说,朝钟志远抱歉地笑了下。 “是该回去。”钟志远说,指了下电视,“大家都在往家赶。” 电视里在播孟兰盆节的有关新闻,高速公路上车满为患。 钟志远心里吐槽,这小日本日子真不是一般的好,现在就有高速公路,国内要到1988年才有第一条20多公里的高速公路。 第149章 劫后的畸爱 电视画面忽然中断,出来一个女记者,以沉痛而夸张的语气播报:从羽田机场起飞的123航班,晚间19点25分,在群马县坠毁。 桃子眼睛惊恐地睁大,刚喝进嘴的茶水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 钟志远满脸的失望,空难还是发生了。 女记者说,机上有508名乘客,15名机组人员。已经派出直升飞机前去救援,一支地面搜救小组也出发了。 女记者说机上有508名乘客,历史上是509名,桃子被钟志远救下了。 说到前世123班机空难的救援,非常奇葩。 他们的救援反应速度不可不说很快,第一时间派出了直升机和地面救援分队。可是,出事地点气象条件不好,直升机上的人没有下去而是返回了。而地面救援分队在离事故地点几十里时,竟然在一个小村庄过了一夜才在第二天赶到。 要不是有4个女人奇迹生还,这事都没人知道。 这是一向做事严谨、负责任的日本人干出来的,真叫人大跌眼镜。 联想到汶川地震时,气象条件更恶劣的情况下,军人是冒死跳下去的,钟志远心里无比自豪。 电视里,女记者报料,说有一名女乘客,因为误机,幸运躲过了这一劫难。 桃子从惊吓中缓过来,知道这名幸运的乘客就是自己。 她一下子哭了起来。 钟志远理解桃子后怕的心情,过去温柔地将她拥住,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志远君,你救了我!”桃子一头倒在钟志远的肩膀上,将他紧紧抱住。 钟志远没否认,也没承认,体贴地对她说:“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报个平安,家里一定着急了。” 桃子闻言,倏地直起身,擦干眼泪,跑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快速拨通了号码。 “哦卡桑~,是桃子~”她说出桃子,就握着话筒在听,好像电话那头说了好多话。“嗨,没有登机,”桃子的话不时地停下来。 看来桃子父母也看到了新闻,正伤心着呢,接到她的电话大悲大喜,情绪激动。 桃子和家人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叽哩呱啦的,快到钟志远听不懂。 不过从一两句“钟君”,和桃子偶尔看自己的眼神,钟志远猜桃子电话里讲到了自己。 果不然,桃子打完电话,高兴地对他说:“爸爸妈妈都说你是福将,想请你去家里作客。” “去做客啊?那真是太荣幸了。”钟志远高兴地说,心里很意外。 “那我们明天乘新干线回大阪。”桃子开心地说,“那么,今晚,请让我像妻子一样服侍你,请千万不要拒绝。“ 桃子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羞红的,低着头。 钟志远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从没想过和桃子之间会有这一幕。 “这~”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志远君,你嫌弃我吗?” “不是,这~,好像……” 桃子忽然抬起头,勇敢地看着钟志远,“你救了我,我愿做你的女人!” 说着香唇吻了上去,很笨拙地压在钟志远嘴唇上。 这是她的初吻,笨拙却甜美。 钟志远轻柔地回应着她的吻,吻的滋味太美,令她销魂。 许久,两具青春的胴体片缕不着,绞在一起,桃子成了钟志远的女人。 次日,钟志远醒来时,旁边放着今天出行穿的衣服。 桃子已经收拾掉初夜的痕迹,穿着长裙,梳洗得端端正正,正在厨房备餐,见他出来,眉目含笑与他道早安。 钟志远见她面色饱满,脸上犹有红晕,像朵带露的桃花,比之前更美了。 “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做羹汤”,钟志远哼着小曲走进盥洗室。 桃子真体贴,牙膏都帮他挤好了。 第150章 日本鬼节 两个人去东京车站乘新干线,街上人流稀少,地铁里也空荡荡的。 “真是少有的情况,平时地铁里挤都挤不下。”桃子感叹地说。 钟志远老听人家说东京地铁如何如何的挤,说是基本靠推。 今天一见,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忘了,今天是孟兰盆节,东京都的人都走光了。 钟志远买了两张指定席票,和桃子进了月台。 东京车站,包括日本其他的车站是没有专门的候车室的。 他们的火车在16号月台上车,子弹头的火车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会以为穿越到了21世纪。 钟志远又一次感叹,小日子的日子过得真是好。 黄色座椅,白色垫布,一排四座,过道两边各两座,很舒适。 车厢里和东京都市里一样,人不多,还有不少空位。 看上去,和国内春节出行很相似。 火车飞驰,车窗外绿树、村庄一闪而过,看不到赣州郊区农村的土坯房,全是整齐的一户建。 钟志远自然不会大惊小怪,新世纪国家的新农村更美丽。 约莫三个小时,到达新大阪站。 他们经过一个广场时,远远听到鼓声阵阵,广场上聚了许多人。 钟志远张眼望看,广场上搭了一个围着栏杆的方形高台,高台有一人高,高台之上又搭了个两人高的塔,上面支着一面大鼓,一个穿着短袖短裤的男人正卖力地击鼓,还有一个人蹲在一边,像是等着接力。 高台上几个穿着和服的男女在挥舞着手迈着小步悠悠地围着鼓塔跳舞。 底下,许多人围着方台跳舞,最里圈是穿着和服的男男女女,看上去都是上了岁数的,跳舞的人可以随意加进去,有背包的旅客也在跟着一起跳,只要挥挥手,跟着转圈圉,其乐融融的。 “他们穿着和服,不热吗?”钟志远疑惑地问。看着就觉得热。 桃子掩嘴笑了,“那是夏天穿的浴衣,绸麻做的,很薄很凉。” 和服和浴衣挺像的,不了解的难以分辨。 钟志远心想,老外了,干笑了下。 “这是孟兰盆舞,你看那边有广告。”桃子没让他尴尬,指着那边说。 钟志远看过去,见是一个像是木头搭建的门框,上面有“盆踊り大会”五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日文,有13和15两个数字,意思很明显,大会从13号开始到15号结束。 心想,不懂日文,在日本照样横着走。 他被舞蹈吸引,也被鼓声感染。撇开形式不说,这热闹的氛围有点像国内的锅庄,动作简单,任谁都会,一旦跳起来,就会吸引无数人参与。 “走,一起跳!”钟志远拉着桃子进了人群。 他背着桃子的行李,学着人家挥挥手,转转身,跟着一起转圈圈,怡然自得。 桃子看得直乐,和他一起跳,穿浴衣的大爷大妈都和善地朝他们笑,投以鼓励的目光。 桃子家在大阪郊区,国道换县道,进入树木葱郁的丘陵。 一条硬基的乡间道路通向村里,没有铺柏油,也没有铺水泥,狭窄的路上还有大型汽车通过,人必须站到路边避让,不过,道路两旁种着花草,看上去清新怡人。 桃子家所在的村子叫松川町,就在路边,房屋高低错落在田野上。 走进村子,房子多是一户建,少有带庭院的,有人家将车停在外搭的车棚里。 村子里没有垃圾箱,地面却没有垃圾,也看不到口水、痰迹,环境很干净。 “那就是桃子家。”桃子指着远处的柿子树对钟志远说。 柿子是日本奈良时期从中国传入的,被称作日本的“国果”,日本人对柿子情有独钟,把它比作秋季的“风物诗”,每年10月26日是日本的“柿子之日”,文人、首相都是柿子的代言人。 “闲坐品秋柿,悠闻法隆钟”,这句俳句大师的佳句,镌刻在世界文化遗产的法隆寺石碑上。阿部小郎、菅义伟都为柿子创作过俳句,如菅义伟的“黄柿入口,想起故乡,奈良的街”。 可见,日本人是多么喜爱柿子。 桃子家的柿子,茂密的树叶里藏着累累的青柿子,待到秋后,柿子红时,满树的柿子像挂满的红灯笼,会非常好看。 桃子父母像是从田里回来没多久,正在柿子树下乘凉。 他们看上去五十岁上下年纪。桃子父亲淡蓝色短袖衬衫,灰色长裤,双手套着袖套,脖子上挂条白毛巾,头戴一顶棒球帽,脚穿人字拖。桃子母亲头上的草帽上披了块粉色的布,穿着蓝色格子长衫,藏青的长裤,脖子围一条淡蓝色的花毛巾,同样手臂上载着袖套。 桃子父亲皮肤黝黑,面容清瘦,看上去是个性格坚韧的人。她母亲面色温和,看上去也胖些。 桃子父母见到桃子,欢喜地站起身来迎接女儿。 不用介绍,他们就喊钟志远“钟君”,桃子母亲双手下垂向钟志远鞠躬行礼,嘴里念叨:“钟君是福将,救了桃子,我和桃子爸都十分感激你。” 桃子父亲亲热地说:“天气真热啊,钟君,请到屋里喝茶。” “打扰了。”钟志远说,将给他们二老买的礼物奉上,“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礼物是他在大阪顺道买的,无非是些清酒、点心、水果和鱼肉之类,大包小包的,看着东西很多,很隆重的样子。 桃子父母都说太客气了,很高兴地将礼物接了过去,热情地请钟志远进屋。 桃子家的房子跟左邻右舍的差不多,木结构一户建,内里是日本传统风格,进门在玄关处换鞋。 桃子给钟志远一双木屐,钟志远换上分趾袜,穿上木屐,心里满满的新鲜感。 在日本人家里光脚是很不礼貌的,这些规矩,钟志远懂。 进屋闻到一股线香的味道,像是到了庙里,钟志远打眼看,屋里一个祭台,牌位前点着灯,燃着香,供着祭品、鲜花和一瓶水,以及非常童趣的一根黄瓜和一个茄子,它们都被插了四根小木条,像有了四条腿,立在那儿。 有趣,钟志远心里说,嘴上没吱声。 他和桃子父亲在小小的茶室喝茶,桃子和她母亲在厨房准备午餐。 “这次如果不是钟君出现,桃子恐怕……”桃子父亲心有余悸,对钟志远表示感谢,筛了杯茶,递给钟志远,“钟君请喝茶。” 钟志远双手接过,客气地说:“桃子爸爸,您客气了,是桃子命大,是您和桃子妈妈有福气。”他轻轻地嘬了口,赞了声“好喝”,将杯子放下。 桃子父亲不善言辞,两个人静静地喝茶,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桃子爸爸,真人好久没回来,想他了吧?” 为缓解尴尬,钟志远没话找话。 “是啊,新年回来又走了。”桃子父亲见钟志远提到儿子,话匣打开了。“可是,为了中国的现代化建设,也是值得的。” 钟志远十分意外地在日本农村人家听到这样的话。 他有所不知,八十年代日本政府的确做了些好事。日本侵略了中国,战后确也援助了中国。中日之间的恩仇太复杂,一味地仇日和亲日都是不理性的。 “桃子爸爸放心,真人在中国过得很好,大家对他很尊重。他是工程师,本事很大。” 钟志远安慰道,顺便夸了松下真人。 桃子父亲憨厚地笑起来,“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记得小学时候,他的老师就常常夸奖他木工做得好,现在,果然当工程师了。” 他说着,乐呵呵地笑了,钟志远跟着笑。 每个小孩都是父亲心里的骄傲。 老少在茶室谈兴正浓时,桃子进来请吃饭。 见钟志远和父亲很融洽,谈笑风生,心里一轻松。 她虽然在厨房,心却在茶室,父亲的性格内向,真担心两个男人在屋里闷死。 餐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有盘子有碗,用的也是筷子,猛一看像是在中国家庭,细看下,盘子和碗筷都有所不同。 想到桃子给自己做的饭,钟志远心想,桃子是西化了的日本人,眼前才是真正的日本风情吧? 在日本家庭,跪坐在垫子上,就着矮桌吃饭,这种体验让钟志远很开心。 不知为什么,他有种过家家感觉,兴致满满。 但钟志远再一看桌上的菜时,心里瓦凉的,原以为能吃到日本农家大餐,哪知道,桌上没有鱼肉,连蛋类都没有。都是些时令蔬菜,恐怕都是桃子家里自己菜地的。 蔬菜天妇罗,水煮毛豆,凉拌豆腐之类,亮点是阿狸寿司,主食是素面。不过,考虑到钟志远是中国人,桃子妈妈给他做了份鳗鱼炒饭。 这是日本孟兰盆节的习俗,节日期间一日三餐要吃素。 千万里,来吃一顿素食,钟志远内心感慨。 桃子好像感应到了他的感慨,“孟兰盆节不能吃荤,只吃素。”她说,温柔地冲他笑了下。 “这些菜看上去就很有食欲。”钟志远夸道,“一定很好吃。” 桃子父亲见钟志远并不介意,高兴地说:“那开动吧。” 一顿正宗的日式家庭餐,又在松下真人的房间睡了个午觉。 下午,桃子带钟志远在村子附近转悠。 钟志远发现,这里家家都种菜,他们的菜地和国内有所不同。国内通常都会用篱笆围起来,这里的菜地是敞开的,只在豆角、黄瓜之类需要支架的菜地上架着竹杆。 经过农民的房子,或菜地,有人的时候,桃子和他们打招呼,大家很客气,少了点热情。 钟志远看到有人的菜地里黄瓜、西红柿好好的丢在地里,有的开始烂了。 “这么好的菜,怎么丢地里?”钟志远好奇地问桃子,我想知道这是不是有什么习惯。 桃子说:“这家人种得多了,吃不掉。” 啊?吃不掉就丢掉?钟志远惊讶地问:“吃不掉可以送人啊?” 桃子笑笑,“送人的话,会很麻烦。” 钟志远总听到日本人说“麻烦”,送人东西也“麻烦”吗? 他不懂日本的人际相处模式。 他想到鲤鱼寨,一家来客全村高兴。这里,感觉少了几分人气。 桃子领钟志远走过一片稻田,出现一条溪河。 溪河上一座红色的彩虹桥,钟志远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绿油油的稻田,葱郁的树木,溪水如蓝,红色是那么鲜艳夺目。 这风景像一幅用色大胆的油画。 若是桥上站着一位穿浴衣打着纸伞看风景的美人,就美呆了。 钟志远想着,看了眼桃子,设想了下,笑了笑。 白沙绿柳,青草如茵,溪水淙淙,钟志远童心大发,拉桃子赤脚趟进河里戏水。 一时,阵阵欢声笑语,串串浪花飞舞。 然后,钟志远就不走了,仰躺在草堤上柳荫下,吹着阵阵轻风,听着蝉鸣,什么也不想,放空自己,感觉很惬意。 桃子温婉地靠着他,感觉天空那么的蓝,家乡那么的美, “志远君,该回去了。”骄阳西斜的时候,桃子将钟志远拉了起来,“今天是迎魂日,日落前要挂灯笼,烧麻杆。” 钟志远很留恋地看了眼溪河,跟桃子回去。 路上,桃子给钟志远详细介绍孟兰盆节的习俗。 她说迎魂日一早要设立魂龛,点上灯和香,供上净水,祭品、鲜花。 “这些我看到了,还有插了四条木棍的黄瓜和茄子,这是怎么回事?”钟志远见桃子讲到,忍不住好奇地问。 桃子笑笑,说黄瓜是“精灵马”,茄子是“精灵牛”,马跑得快,是期盼亲人骑着它早点回家团聚,牛走得慢,表示与亲人的依依不舍之情。 “这挺有意思!”钟志远由衷地觉得有趣。 桃子进一步解释,她说供品不能大鱼大肉,食物要准备成可以直接入口食用的状态,如葡萄要洗干净,苹果要削皮,像点心有包装的必须取出来放在盘子里。 最后,桃子笑说:“那个白玉团子是伴手礼,给亲人带回极乐世界的。” “太有礼数了!” 钟志远叹道,心里直乐,日本人在这些事情上的小心思真是发挥到了极致,这礼数,没谁了。 回到桃子家,果然,桃子父亲在挂灯笼,灯笼上写着“松下の家”,她母亲在门前放了个盆,盆里支着些麻杆,正在点火。 见火起,桃子母亲恭恭敬敬地站在边上,身躯鞠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钟志远猜想,可能是请过世的亲人早点回来团聚之类的话吧。 再看村子里,这时家家挂上了红灯笼,户户都在焚烧麻杆。 空气里一股麻杆的烟火味,和国内农民田里烧秸杆似的。 桃子说,这晚起,各家的魂灵都赶回家,所以,活人晚上是很少出门的。 所以,钟志远晚上没敢说出去转转,那不见鬼吗? 晚饭后,和桃子一家人喝茶看电视。 电视里,播报了123空难的情况,一飞机的人,除了生还4名女人,全死了。 桃子父母听到这最终的消息,再次震惊,对钟志远说不出的感激,当他家人一样。 桃子心有余悸,看看自己重新校好时间的手表,准确无误,一秒不差。 心里再次确信,是钟志远救了她,虽然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提前知道飞机会出事的。但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心里对钟志远更加的依恋。 钟志远在桃子家得到无微不至的关心,体验了一个完整的孟兰盆节。 他跟着去看日本人扫墓,发现墓碑上刻的名字,都是汉字,他心说,日本人到死都烙印着中华文明的痕迹。 看日本人扫墓不像国人,他们拎着小桶,拿着条帚和抹布,而不是纸钱、纸锭、纸偶纸房子之类的祭品。他们全家动手擦拭墓碑上的灰尘,拔去坟上的小草,然后,在墓碑前静默,在心里与死者进行灵魂交流。 这便得墓地显得整洁、肃穆,不像国内,每到清明,烟火四起,纸屑纷飞,人声嘈杂。 孟兰盆节的最后一天,叫送魂日,家家将灯笼烧掉,送魂灵回极乐世界。 桃子说,这天,有些地方非常热闹,举行万人集会,跳盆踊舞,最后烧火送魂。 “京都这时候最热闹,环绕京都的山上同时点燃篝火,远看去呈一个‘大’字。”桃子说。 钟志远想象了一下,感觉身临其境的话,会被震撼到。 有些东西,人家做得是好,不服不行。 松川町没那么热闹,不过,虽不热闹却很浪漫,他们在溪河里放灯。 静谧的夜色中,天上繁星闪烁,河面上灯火点点,一盏盏灯笼承载着人们的思念、祈福与希望,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那灯笼无声,却像听到它们的喧嚣。 那灯笼渐渐沉没,又好像永远不会沉沦。 第151章 河原相扑 过了16号,孟兰盆节就算结束了,因为紧接着是周六周日,桃子坚持要钟志远再待两天,桃子父母都这么说,“反正回去也没有事情可以做”。 钟志远盛情难却,多待了两天。 18号这晚,钟志远想出去透透气,桃子想多陪陪他,不约而同的出了门。 屋外黑灯瞎火的,村子里没有路灯,还好天上繁星闪烁。两个人借着星光往溪河走去。路过一片菜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粪味。 日本的农村也是农村,钟志远心说,跟国内没两样。 星星的微光下,田野模模糊糊的,隐约听到远处的蛙鸣声。 他们走在田埂上,走到稻田深处,近处的蛙声停息,远处的蛙声又起,像是在大合唱。 “这蛙声,和赣州的一样,我以为它们会说日语呢。”钟志远笑说。 桃子咯咯地笑,“志远君,真风趣。” 钟志远站在田埂上,对着稻田青蛙,卷着舌头发出“呱呱”的蛙叫声,蛙鸣热烈地与他回应。 “志远君,太厉害了!”桃子开心地说,“请教我,可以吗?” 钟志远从没学过,但舌头右侧与牙一抵,就能发出蛙鸣声。 桃子却怎么也学不像,“咯咯”的像母鸡叫,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笑个不停。 他们走出稻田,来到溪河边,河里的水汩汩的流动,柳树上的知了正在歌唱,听到人来都噤了声。远处那座彩虹桥没有了颜色,却还有着娇巧的身姿。 “志远君,快看,萤火虫!”桃子抓着钟志远的胳膊,兴奋地说。 河堤的草丛里,有萤火虫在明灭地闪烁。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桃子很娴熟地用汉语念了出来。 这一年汉语没白学,虽说还不纯正,但听在钟志远耳朵里,更有味道。 他轻拥着给了她一个吻。 桃子开心地问:“桃子是不是进步很大?” “很大!”钟志远说,双手抓住她的胸,“大到一手无法掌控。” 桃子羞涩地扭了下身子,娇嗔道:“志远君真坏!”嘴却吻了上去。 钟志远拥吻着她,在河堤上旋转。 草窠里的青娃被他们的动静惊吓,扑通扑通地跳进河里,跳进田里,有萤火虫贴着他们飞过。 “我们去扑通扑通吧?”钟志远停下舞步,指着溪河,对怀里的桃子说,声音充满诱惑。 “河里扑通?”桃子讶然地问,眼睛却很热烈地望着他。 星星的微光下,桃子的眼睛放着光。 钟志远熟练地解开桃子的裙子,星光下,桃子像一座曲线优美的白玉雕像,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白沙细软,星光下河水泛着银光。 钟志远和桃子一半浸在水里一半躺在沙上,双手枕在脑后,仰望星空,惬意地听着淙淙的流水声和远处青蛙的鸣叫。 “手指只有十个,我却用它们数着星星的数目。”桃子望着星空,轻声低吟,“昨天也数,今天也数。手指只有十个,让我用它们去数星星的数目吧,一直一直,数到永久。” 钟志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很有诗意!” 桃子羞涩地笑道:“不是我写的,是金子美玲的诗,她是20年代的童谣诗人。” “嗯,是很童趣的。”钟志远说,望着星空,想到日本诗人谷川俊太郎有一本《三万年前的星空》,不过,那是三十多年后的事了。 “太阳西下,听着蛙声,沉浸在温凉的水里,我们就变成了闪耀宇宙的星星。” 钟志远套改谷川俊太郎《去见“我”》的诗句,将他和桃子代入诗句里,桃子一下就喜欢上了。 她满目崇拜地看着钟志远,“志远君,不愧是诗人,好厉害啊!” 说着,探过身轻轻在钟志远的唇上亲了下。 钟志远却没让她躺回去,星光下,两个人半浸在水里,皮肤泛着洁白的亮光…… 稻田里,青蛙在鸣叫;河水里,响起哗哗的浪花激打的声音。 知了受到刺激,疯狂地鼓噪起来。 第152章 松崎里惠其人 “咚,咚,咚。” 钟志远从大阪回来两天,听到有人敲门,他喊了声:“是桃子吗?” 打开门,是个穿着精致时尚的年轻女人,皮肤白皙,一头齐肩的波浪卷,唇红齿白,不算漂亮,看上去大气,颇有几分气质。觉得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请问是钟本君吗?”女人很礼貌地问。 “你是?”钟志远疑惑地问,他的日本名字叫钟本志远,在日本没人知道。 取钟本的姓,受启发于乒乓球的那个叫张本的家伙,不过,这家人都不是什么好鸟,口口声声要打败中国人,哪有儿子、孙子这样无礼地向爸爸、爷爷叫板的?真是败类。 女人冲他鞠一躬,娇声道:“私密马赛,钟本君,您忘了?几天前您救了我。” “啊~原来是松~”钟志远连名字也忘了,记得是松什么来着。 “松崎里惠,打扰了!”女人自我介绍说。 钟志远记起来了,是这个名字,“松崎小姐,有什么事吗?请屋里坐。” 松崎里惠变戏法般,从门边抱出一箱东西来,竟然是朝日啤酒。 “小小意思,我想男人都喜欢喝酒的吧?”松崎小姐娇笑道,坐在玄关上换鞋,很有点自来熟的味道。 “没事的时候和朋友喝两口,还是挺开心的。”钟志远说,将啤酒搬了进来。 他有的日文不会,就用英语代替。 松崎里惠调皮地说:“钟本君从小在国外在长吗?日语说得不好哦!” 钟志远笑了,“是啊,一直在国外。”他请松崎里惠在餐桌上坐。 松崎里惠一屁股坐椅子上,“那么,钟本君现在回国是要接手家庭企业了?”说完,觉得这样刨根问底不礼貌,马上致歉,“对不起,失礼了,不该问的。” 钟志远给她倒了杯茶,笑说:“我是中国人,刚来日本。” 松崎里惠端着茶杯,讶然地看着他,“真的吗,不是开玩笑吧?” “我的确是中国人,我叫钟志远。”钟志远很认真地说。 “钟志远~”松崎里惠念着名字,想到什么,忽然睁大眼,“花儿女装?”她嗵地一声将茶杯放在餐桌上。 钟志远点头,与她对坐着。 “是吗?我真高兴!”松崎里惠开心地说。 钟志远不知道她怎么会这么高兴。 “钟本君,啊,不,钟君,”松崎里惠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在《elle》和《vogue》上看到花儿女装的报道,对您的极简主义十分崇拜。可惜东京没有花儿女装。”她娇媚一笑,“真是太巧了,遇到您了!” “如果松崎小姐喜欢,我让人给你寄过来。”钟志远客气地说。 “真的吗?那太好了!”松崎里惠开心地说,礼貌拒绝一下都没有,一点不客气,“速度要快,夏天快要过去了。” 钟志远忙道:“好,今天就打电话。” 他觉得慢一拍回答都会显得小气。 “太好了,真该喝一杯!”松崎里惠看着钟志远,兴奋地说。 钟志远被她逗乐了,这女人大咧咧的,很豪爽。 他取来两个杯子,将松崎里惠带来的啤酒搬过来,打开箱,取出两瓶,只见他将一瓶啤酒的盖子卡在另一瓶盖子上,用力啪地往下一磕,瓶盖就开了,启瓶器都不用。 松崎里惠直拍手,端起钟志远给她倒的啤酒,对他说:“遇到钟君真是太好了。” 说着,一口就干没了,看样子是常喝酒的。 不过,说话行事都豪爽,钟志远倒有点喜欢,他也干了。 松崎里惠跃跃欲试,说她来开第二瓶。 照着钟志远的方法,咔,粉掌拍下,瓶盖纹丝不动。 她含笑看了眼钟志远,卡好位置,咬咬牙,再拍下一掌,瓶盖开了一丢丢,放屁似咝咝冒汽。 松崎里惠抖着手,吸着凉气。 钟志远将她的手翻过来一看,红了。他接过酒瓶,啵一声,瓶盖打开。 看似简单的动作,不是女人随便能够做到的。 “钟君,是花儿女装衣要来东京吗?”松崎里惠问,用舌头舔了下嘴角的啤酒沫。 “不。”钟志远说,看她喝酒的样子,越来越觉得这是个性情中人。 “钟君只是来过孟兰盆节吗?”松崎里惠说,疑惑道,“可是,为什么要租公寓呢?” 这个日本女人初次见面就刨根问底,这在日本好像是很失礼的行为吧? 钟志远暗忖着,对她说:“我恐怕要在东京呆很长时间。” 松崎里惠高兴地说:“那太好了,如果有需要帮忙,请一定告诉我。” “好的,我不会客气的。”钟志远说。 “那么,钟君能告诉我,来东京做什么吗?”松崎里惠问,一个啤酒气泡冲出来,她打了个嗝。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钟志远,掩住嘴。 一个另类的日本女人。钟志远心说,“来东京做金融投资,股票、汇率。” 其实投资说得好听,投机而已。 “真是奇怪,为什么不开拓花儿女装的东京市场?”松崎里惠抿着嘴说,展颜一笑,“那样的话,我可以穿花儿女装了。”她沉吟了下,“如果在东京售卖花儿女装,我可以帮到你。” “那要谢谢你了,容我想想。” 钟志远一直没考虑这个问题,花儿女装在美国、欧洲热卖,东京这会儿还没有时装周,他不知日本人会如何看待花儿女装。 不过,从松崎里惠对花儿女装的喜欢程度来看,花儿女装在东京会有市场。 两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一箱啤酒就剩一瓶了。 只一瓶啤酒,不能卡着开瓶了,松崎里惠二话不说,拿起张嘴用槽牙咬开了瓶盖。 这该是男人的活,她做得相当自然。 这女人真虎,太有趣了。 钟志远对她另眼相看。 两天后,正是周六,松崎里惠邀钟志远去听演唱会,钟志远欣然前往。 演唱会在nhk大会堂,冬天的时候邓丽君要在这儿举办演唱会。 钟志远坐松崎里惠的奔驰车到场时,发现没有演唱会该有的那种人挤人的密集场面。只看到不少名贵车和车上下来穿着华服,看派头都挺神气的男男女女。 “松崎小姐,这是什么演唱会,看起来来好冷清啊。”钟志远问。 松崎里惠神秘地一笑,“这是jaywalk的迷你演唱会,不对外公演。” “jaywalk?”钟志远惊讶道,这个jaywalk摇滚乐队他是知道的,是日本唯一能媲美跟欧实力派的音乐团队,翻唱了张雨生的《大海》等中文歌。 有意思! 钟志远兴致勃勃地随松崎里惠进了nhk会馆。 进会馆要出示邀请函,看来不是一般的人能来的。 会馆外观上并不出众,像是几个方块拼在一起,有一个玄关进去,它的内部设计精美,采用优质的木材,吸音效果极佳,是日本有名的综艺节目《红白歌会》的直播场馆。 松崎里惠边走边向钟志远介绍,这里常举办音乐会、演出和其他文化活动。 他们的位置居然在第二排靠过道,这是很优越的位置。 钟志远心想,这个松崎里惠什么来路? “那是东京都副知事,那是nhk会长,那是柏原芳惠,哦,那是沢田研二,太开心了,他也来了。“松崎里惠一个个的给钟志远介绍前排嘉宾,说到那什么“二货”高兴得眼珠子要掉下来了。 柏原芳惠有首歌叫《最爱》,周慧敏翻唱过,钟志远大概有印象。沢田研二他不了解,人家被称为日本摇滚之父。 到场的都是各界名流,jaywalk自然不敢懈怠,他们卖力地在台上演唱。 松崎里惠像个粉妹,激动得跟着唱,跟着呐喊。 钟志远听jaywalk的演唱,感觉有些失望,主唱的唱功真一般,歌曲也没有激烈的节奏,放在未来,现场很容易翻车。 不过,在他们合唱的时候,共鸣的声音产生很美妙的听觉效果。 这时候,现场非常寂静。松崎里惠沉醉了,喃喃自语,“真是太动听了,像天上的歌声。” 钟志远想,这恐怕就是jaywalk的魅力所在。 单独拎一个出来都难成气候,这体现出了团队的力量。 演唱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为了烘托气氛,主唱在邀请台下观众上台演唱。 一个小学生女孩勇敢地跨上台,甜甜地演唱了一首儿歌《红蜻蜓》,赢得满堂彩。 钟志远两步跳上台,日语版的《北国之春》,金嗓子一出声,全场就被震撼到了,那声音的穿透力直冲九宵,高音九匹马都勒不住,好多人不自觉的站了起来,一起跟着唱。 这时,会馆里成了大合唱,响着同一个节拍拍掌声。 松崎里惠应该是非常激动,钟志远听到嘈杂的声音里她尖锐的叫喊声。 一曲终了,掌声久久不息,jaywalk人人面露难色,这来了个砸场子的。 台下松崎里惠在大喊“请再唱一首”,许多人跟着喊。 jaywalk众人面面相觑,主唱没办法,请钟志远再唱一首。 钟志远见观众如此热情,一高兴,要过吉他手的吉他,走到主麦前,对台下说:“《take me to your heart》,送给大家,送给松崎小姐!” 松崎里惠激动得不行不行,挥舞着手向他招摇。 一首抒情的轻摇滚,将现场观众带入如痴如醉的音乐巅峰。 jaywalk傻了,这是个神啊。 没想到jaywalk的迷你演唱会,亮点竟然是一个观众声震四座。 钟志远向jaywalk表示感谢,从台上下来。 不少人追兔子似的奔跑过来,相互间推推搡搡的。 “先生,我是emi的柃木……” “先生,我是sony的宫本……” 原来是一群唱片公司的人。 钟志远摆摆手,拉起松崎里惠夺路而逃。 两个人冲出会馆,钻进车里,松崎里惠发动车子就跑,车外许多人不死心,追着拍打车窗。 松崎里惠根本不管,嗖地开了出去,留下一群唉声叹气的人看着车子远去。 松崎里惠好兴奋,这事她觉得刺激。 “钟君,原来你唱歌那么好听!”松崎里惠满眼欣赏地看了钟志远一眼,很激动地说,“下次我们去酒吧唱卡拉ok,一定会很让人震惊。” 卡拉ok是日本人发明的,那是1971年的事,八十年代卡拉ok在日本很流行,国内要到1988年,广州东方宾馆才开了第一家。 想到东方宾馆,想到黄文,钟志远叹了口气。 钟志远在东京的日子,因为有松崎里惠,过得很丰富。 第153章 银座酒吧的卡拉ok三人局 松崎里惠这天约他去酒吧唱歌。 下班时的银座,街道上都是人,商店、餐馆里挤满了人,在金色的夕阳下,一片繁华景象。 钟志远来到银座,进入酒吧。酒吧装修精致,属于西洋与和式混合的风格,墙上有许多爵士乐手的海报与装饰物,以及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闪烁的霓虹灯非常有年代感。 酒吧的座位数不算多,除了吧台座位外,只有五六张桌子,基本都坐满了,有三五成群嘻笑打闹的,有两两促膝私喁的,吧台的高脚凳上一色的年轻男士,端着各种形状大小不一的杯子,嘻笑着和吧台里的女人调情。 大堂一角放着一台卡拉ok机连着一台彩电,一个男人正在深情地演唱,声嘶力竭的。 黯淡柔和的灯光下,充满各色情调。 钟志远找到松崎里惠,在她对面坐下,她身边坐着一个白面男人。 这人头发细软微卷,阴阳招风耳,左耳肥大,八字扫把眉,眉头浓墨,眉尾稀疏散乱,嘴小额头窄,脸显得夸张的长。 这人的面相奇特,钟志远心里给他个评定:执拗、叛逆,情绪波动,属自大与自卑的矛盾体。 这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而松崎里惠看上去不过二十二、三的样子。 钟志远猜不透他们的关系。 松崎里惠很淡然地给他介绍男人:“钟君,这是阿部小郎先生,财务大臣的政治秘书。” 男人皱了皱眉头,好像不高兴松崎里惠这样介绍他。 钟志远眉头也皱了皱,这家伙和未来那个叫什么三的首相的面相几乎一样。 两个男人都站起来,相互鞠躬、寒暄。 阿部小郎看上去有些木讷,他向钟志远道谢:“若不是钟先生出手相救,松崎小姐不知会遇到什么。”他再次向钟志远鞠躬。 “哪里,阿部先生客气啦。”钟志远说。 松崎里惠一捻响指,叫来酒保,问钟志远喝什么。 钟志远看了下,照着图片,点了杯鸡尾酒,心里在想,松崎里惠这个响指打得潇洒,像个汉子,阿部跟她比差了些阳刚气,虽说这家伙长得一表人才,身高也不差,刚才站起来鞠躬,感觉也有一米七五左右。 点完酒,松崎里惠催钟志远去点歌,她兴致勃勃的,来酒吧就是冲着卡拉ok来的。 阿部小郎坐在位置上,阴沉地看着这个嘈杂的环境,好像不适应。 松崎里惠则和钟志远有说有笑,在卡拉ok机前选歌。 两个人选好歌,回到座位上,阿部小郎陪着笑。 “阿部先生不去点歌吗?”钟志远问。 他的鸡尾酒端了上来,他端起来喝了口。 不错的味道,有炸裂感。 阿部小郎得意地说:“工作太多,没有时间去娱乐。” 日本男人都以工作忙为荣,那样会觉得他是个重要的人。 钟志远夸道:“那样,您一定是成功的男人。” 松崎里惠没说话,眼睛看向卡拉ok的地方。 阿部小郎感觉钟志远很友好,礼貌地问:“钟君投资做得好吗?” 钟志远心说,松崎里惠跟他讲过自己的情况。 “买了些日元,不过,今天汇率又跌了。”钟志远说,近期日元汇率波动比较大,总的来说跌多涨少,他没有这段时间的汇率走势图,不知道低谷在哪,他只知道广场协议时的汇率。 他买的并不多,一点也不着急,跌得越多,他越买,到时广场协议一签,就等着躺赚。 “钟君怎么在汇率下跌的时候买进日元?您在哪里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吗?” 阿部小郎这时候显得很有自信,他感觉钟志远太无知了。 “没有。”钟志远很光棍地说,就像岳云鹏说,我没上过大学,我骄傲了吗? 阿部小郎可怜地看看他,“金融是精英人士的游戏,钟君三思。” 松崎里惠很反感地说:“您不也在买卖汇率和股票吗?” 阿部小郎自信地说:“有许多消息来源,可以帮我做出分析。”他神秘一笑,“钟君,您投资股票的话,我可以给您引见一位神一样的人物。” 这话里很有显摆的意思。 松崎里惠问:“您常说的尾上缝吗?”语气很不以为然。 “是啊,那可是大日本出不了第二个的人物,她有神物庇护。”阿部小郎很崇拜地说。 呵呵,钟志远心想,是这个神婆啊? 这是奇葩日本的奇葩人物,和国内自诩为第一气功大师的严新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严新号称发功扑灭过大兴安岭特大火灾,一发起功来原子弹都可拦截。 如此牛皮,放在21世纪只会被当笑话,可当时,真有人信,他座下信徒有800万之多,他首创的“带功报告”掀起一阵狂热,还受邀到国外演讲,与美国总统克林顿、老布什都有合影,老布什还称颂其为“当代圣人”,可谓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恬不知耻,要当清华教授。 清华校长何许人也?对他说:“聘书就在抽屉里,有本事,你发功取出来。” 卵,他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而这个尾上缝则是日本泡沫经济时代最绚丽的一个泡沫。 这个只有高小水平,数目一大,连加减法都弄不拎清的老女人,发迹后正经开着一家高级料理店。不知怎么,坊间就传言她有一个神物能预言股票涨跌,听“神谕”买进的股票都会涨。 一时尾上缝的料理店汇聚了日本金融界众多银行和证券公司的高管,他们不是来吃料理,是来听神物的神谕的。尾上缝像个女皇,这些银行行长、证券公司的店长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叫你喝酒,你得全部干了,让你喝水,你得一滴不剩。 许多高管为讨好尾上缝,争着一早到她的店里来洒水扫地。 而她的神物不过是一只陶瓷蟾蜍。 要说蟾蜍,在中国现代可是人人讨厌,被叫癞蛤蟆,而在日本,传承古中国的文化,是富贵的象征,招财的神灵。 尾上缝最疯狂的时候,一个人从各大银行借了一万多亿日元,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个人投资者。 一万多亿日元,什么概念?折合当时的人民币是332亿,1984年北京的gdp才216亿多点,上海也不过390亿多一丢丢。 这么一算就令人咂舌了。 因为追捧尾上缝,或者说迷信她的那只蟾蜍,日本的兴业银行和山一证券在泡沫破灭的时候可就惨了,成了尾上缝事件最大的两个冤大头,山一证券后来破产了。 钟志远心想,这就是日本精英人物?不信人不信自己,信一只癞蛤蟆?! “轮到我了,钟君,请稍坐。”松崎里惠开心地跑去唱卡拉ok。她握着话筒,微一鞠躬:“唱得不好,请多多包涵。” 钟志远和阿部小郎,以及在座的都给她鼓掌。 唱的是《最爱》,唱得声情并茂,就是老跑调,音色也不在线。 可她一点不尴尬,自嗨不已,倒让别人尴尬了。 一曲唱完,大家给她鼓励的掌声,她并没下去,向钟志远招手,“钟君,快来!” 接下来是《热情的沙漠》,这是选歌时钟志远发现的,一直以为费翔首唱的,原来也是翻唱的日语歌。 松崎里惠唱日语,钟志远看不懂日文就唱中文,两个人自得其乐。 松崎里惠自己一个人唱的时候,总会跑调。跟钟志远唱时,她就像脱轨的车回到轨道上,节奏一搭上,唱起来就轻松舒畅。 歌唱无比美妙,这正是音乐给人的抒情。 唱罢,酒吧里响起热烈的掌声,不知这满堂彩是给钟志远的还是给他们俩的。 “钟君,和你一起唱歌真是太美妙了。” 回到座位,松崎里惠余兴未了地说。 阿部小郎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这么开心,却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心里非常郁闷,脸上皮笑肉不笑的。 钟志远看看松崎里惠,心想,你这丫头也太不关心男朋友的情绪了。 他不想阿部小郎太难堪,问他:“阿部先生,方便的时候请带我去认识下尾上缝女士。” 钟志远对尾上缝好奇,这名字就透着古怪。 阿部小郎听钟志远问,立马得意地说:“好啊,我带你去,一般人她是不见的。” “那就拜托阿部先生了!”钟志远礼貌性地说。 第154章 捉鬼金融女巫——尾上缝 转眼到了八月底,这日一早,阿部小郎开车来接钟志远,带他去见尾上缝。 松崎里惠本来是坐在副驾的,转到后座和钟志远坐一起。 阿部小郎有些落寞,呼地一下将车子开出去,像是发泄心中怨气。 “阿部桑!”松崎里惠不满地叫。 阿部小郎回头点头哈腰,表示知错了。 “钟君,日元汇率又跌了。”松崎里惠说。 “是啊,又涨了!”钟志远说。 阿部小郎从后视镜看向钟志远,问:“钟君,有没有将日元换成美元?” “没有。”钟志远说。 “为什么?”阿部小郎很夸张地惊叫,“我手头的日元换成了美元,小小的赚了些。” 他说话时努力克制兴奋的情绪,可还是露出了几丝得意。 钟志远心里暗笑,有你哭的时候,而且,很快。 “那恭喜您了,阿部先生真是精英啊。”钟志远恭维道,“我既然已经蚀本了,就再买了些摊薄成本。” 阿部小郎以一种优越的姿态说:“钟君是想在东京一直住下去吗?”说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松崎里惠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他马上抑止住了笑。 钟志远淡淡一笑,“东京的确不错,但我更喜欢家乡的小城。” 不过,在东京,未来的首相给我开车,倒是不错。 钟志远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钟君,我太喜欢花儿女装了,东京什么时候能够买到?” 松崎里惠可能是为阿部小郎打圆场,说起花儿女装。 今天她穿的是钟志远送给她的花儿女装,白色吊带连衣裙,露出锁骨与手臂,将她本不突出的身材显出优雅与浪漫的女性的魅力。 “在东京的话,需要有人打理,我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钟志远如实地说。 “钟君如果放心,我倒可以试试。”松崎里惠兴致勃勃地说,“我太喜欢花儿女装了,真时尚啊,穿上它回头率高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松崎里惠羞羞地笑了。 阿部小郎微微地皱了下眉,他喜欢松崎里惠,可有点拿捏不住的紧张,见松崎里惠对钟志远比对他还亲近,心里起了醋意。 “如果是松崎小姐的话,当然是最好的!”钟志远很乐意松崎里惠来打理他的花儿女装,这又是一次强强联手。 “那钟君,就这么定了。”松崎里惠开心地说,顽皮地向钟志远伸出小手指与他拉钩,“切手指,挨万拳,谁说谎吞千针。” 最后手指分开时,松崎里惠娇喊一声:“手指切断了。” 钟志远听着血糊刺啦的,怪瘆人。 旅途漫长,钟志远和松崎里惠商议着花儿女装在东京的落地计划,倒觉得一忽儿就到了。 苦了阿部小郎,一个人开着车,连句话都没人跟他说。他心里郁闷,不时瞄一眼后视镜,两个人谈得投入,根本没感觉到他的存在,有时他故意大声地咳嗽一声,也引不起他们的注意,他更加郁闷了。 把我当司机了?!他心里忿忿不平地想。 车子终于开到大阪千日前,已是下午六点过了。 夕阳还没有落下,艳艳地挂在城市西头,照得大阪的街道焕发着金光。 这里是大阪的旅游胜地,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阿部小郎好不容易将车停在名叫“慧川”的料理店前,此时门前停着三五辆豪华轿车。 走进店里,大堂和包间都坐满了人,充满着开心的笑语,穿和服的女侍夹着腿跑来跑去,忙个不停。 钟志远跟着走过大堂和包间,来到一个庭院,进入庭院时,有一个服务生拦住了他们。 阿部小郎和颜悦色地通报了自己的身份,服务生才放他们进去。 庭院种了不少松树,树下放着些佛像,钟志远不认识,与国内佛像似是而非。 院里有个小池,石头底座上端踞着一只陶瓷蟾蜍。 几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笔挺地站在那,盯着那只陶瓷蟾蜍看。 钟志远看到那只陶瓷蟾蜍,嘴角浮起嘲笑,就是这只看着不起眼的陶瓷蟾蜍,搅动着大日本的金融风云,搞得血雨腥风,最后一地鸡毛。 信蟾蜍发大财,是不是越聪明的人,越富有的人,越处在高位的人,越迷信? 伊丽沙白一世喜欢用水晶球占星,罗斯福总统每天在棋盘上研究他的生辰算命图,担心自己月亮与火星克的星相,开普勒说“占星术是大自然赋予天文学的一个附属学科”。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穿和服的漂亮女侍,娇喝一声:“尾上女士到!” 那几个站着的人,整肃仪容,朝着声音的方向鞠躬。 阿部小郎跟他们一样,肃然起敬弯腰恭立着。 钟志远最讨厌点头哈腰了,可是,这个场合,还得逢场作戏。 没办法,他稍稍前倾,转头看了眼松崎里惠,没想到,松崎里惠也和他一样不情不愿的僵在那,两个人目光一碰,相视会心一笑。 尾上缝是个年近60的矮小女人,头发梳起,化了晚妆,很隆重地穿着浴衣,不趋不缓,一脸庄重地走到庭院里。 她脸宽骨架粗,这妇人的面相不太好,劳碌命。 “欢迎诸君来参拜神蟾,听神谕。”尾上缝说得极为庄严,“请先在池子里净手。” 这通常是仪式的开始,钟志远心想,怎么人就这么几个?一想,对了,尾上缝名声在外是1986年之后,现在她才刚刚小有名气。 穿西服的几个人以及阿部小郎,非常虔诚地伸出手,在池子里小小心心地洗手。 钟志远做着样子,手在水里搓了下,水清澈又清凉,很舒服,他真想洗把脸。 大家净手后,漂亮的和服侍女给大家递来毛巾擦手。 这服务真周到,钟志远心说,心里疑问,这还免费,没收钱。 洗干净了手,尾上缝领着大家在松树下的佛像前诵经。不知她念的是日语还是梵语,反正叽哩呱啦的一通,在每个佛像前礼拜。 诵完经,尾上缝领着大家站在池子边,说要和蟾蜍沟通。 “只有和神蟾相通了,才能得到它的神谕。” 尾上缝说,她拿出一根牙签。 大家屏气凝神,静静地看着。 牙签剔牙?钟志远心里笑说。 尾上缝拿着牙签刺向蟾蜍的双眼间眉心处,她的手指顶着牙签慢慢地刺了进去,直至完全没入。她高兴地地大叫:“通了!” “啊,真神奇!”松崎里惠惊呼道,牙签居然轻轻松松刺进了陶瓷里。 尾上缝不满地瞟了她一眼,吓得阿部小郎赶紧点头合腰的赔不是。 现场几个西装人全都神情凛然,他们被震撼,见证了神奇的一幕。 尾上缝如果不是通神,这陶瓷蟾蜍如果不是神物,牙签怎么可能钻瓷片? 钟志远却笑了,这种印度小把戏,他在抖音上看得多了,那根牙签掉进了她的袖子里而已,不过,尾上缝的手法真娴熟,牙签刺进去的动作拿捏得恰到好处,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蟾蜍灵性已通,请大家将手放在它的头上。”尾上缝说。 几个西装人和阿部晋十二分的虔诚,将手庄重地放在蟾蜍头上。 钟志远恶补若是一只真蟾蜍,该多恶心! 无奈,他也只好跟着大家一起将手放在这只陶瓷蟾蜍的头上, “什么感觉?”他轻声笑问松崎里惠。 松崎里惠轻笑一声:“陶瓷光滑的感觉。” 两个人轻笑,阿部小郎发现他们的小动作,心里十分不满。 这时,尾上缝忽然浑身颤抖起来,好像被神附了体,围着大家手舞足蹈地转圈圈,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听不懂的话。钟志远偶尔听到她“嗨咿”“嗨咿”的答应声。 钟志远觉得这一幕非常熟悉,像电影里的神婆,被附体了开始说疯话。 刚演了把印度小魔术,现又学中国神婆,这个尾上缝真是个好演员! “好了,请大家将想要买的股票给我,稍事等待。”尾上缝转了两圈,停下来对大家说。 几个西装如得圣谕,赶紧从怀里取出写了想要买的股票的纸,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尾上缝。阿部小郎则是小步前趋点头哈腰的,伸出双手递了过去,极尽礼貌。这让钟志远想到了他日后小跑步去见普京的一幕,不禁莞尔。 尾上缝犀利地瞥了眼钟志远,收了他们的纸,抓在手里,走向密室,穿和服的女侍抱起蟾蜍跟在她身后。 钟志远差点被尾上缝那一眼吓到,好凶的目光。 这老太脾气好大! 尾上缝打开密室的门换鞋进去,转身接过侍女手上的蟾蜍,关上了密室的门。漂亮的和服女侍在门外守候着。 “为什么要神灵要在密室里告知尾上女士一个人?不能在庭院里告知大家?”钟志远装着一副疑惑的样子说。 “年轻人,神谕岂是凡胎可听?”一个秃头不满地说。 “是啊,年轻人,乱说话是会得罪神物的,那就白来了。”一个络腮胡焦急地说。 阿部小郎直恨自己怎么带钟志远来了,他眼睛阴鸷地看着钟志远。 松崎里惠冲钟志远笑了下,扮了个鬼脸,耸耸肩。 那几个人握紧着手,翘首以盼,等待尾上缝的出现。 好一会儿,密室门打开,尾上缝召集大家在庭院里站好。 “神谕说,夏普、松下、大金买进,大涨,索尼渐缓……”尾上缝看着手上的纸,一张张地念,哪个该买进,哪个该暂缓,哪个不买,说得清清楚楚。 钟志远听了吃一惊,这老太婆真的神,她念到该买的大多是当时绩优的家电股,买了的确会涨,有的会大涨。 这是怎么做到的?遑论神不神的,能做出这些推荐是非常了不起的。 钟志远是未来人,知道历史的轨迹,尾上缝是如何做到的?莫非这蟾蜍真的通神?难道大千世界真的有神灵? 他内心翻滚,思潮起伏。 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他是穿越者,可是,还是不相信鬼神。 像他这样的穿越者都没有遇到鬼神,就说明没有鬼神。 没有鬼神,那就是尾上缝在装神弄鬼? 那么,她又是怎么准确解读当前股票行情的? 她可是个半文盲啊,她曾说自己是奈良女子高级师范学校毕业,但很快被人揭穿了。 一定有“鬼”,钟志远心里说,他想捉“鬼”。 几个西装人得到尾上綖的指点和推荐,真是如听天音,一个个双手奉上厚厚的一沓日元,钟志远瞄眼望去,全是万元的。 怪不得服务那么好,钟志远心说,原来油水在这里。 这些人不敢直接给尾上缝钱,低眉顺眼的,小心翼翼地陪着笑交给漂亮的和服侍女。 和服侍女见怪不怪,平淡地将钱收了,很随便地丢进一个大麻袋里。 钟志远这才注意到,那麻袋鼓鼓囊囊的,随意就放在水池下面,先前都没注意到。 尾上缝很礼貌地与大家作别,转身退出庭院,这一场听神谕的仪式就算结束了。 那几个西装人眉飞色舞的,捡到金元宝一样开心。 大家原本不认识,这么一起参拜蟾蜍后,就认识了。 那个秃头是关西最大的玩具公司明森的总裁,那个络腮胡是关西银行大阪支行的副行长,还有兴业银行大阪支行的行长,山一证券的店长。 阿部小郎和他们通了姓名,几个人对他肃然起敬。 “啊,原来是财务大臣家的二公子,失敬了。”他们争着跟他交换名片。 阿部小郎很有面子,看钟志远的目光满是得色。 松崎里惠一脸淡然,这一幕似乎习以为常,也不在乎。 这些不相识的人凑在一起,约着在一个包间聚会。 大家走出庭院,往包间去。钟志远拖在最后,满脑子在想尾上缝是怎么能准确预言的。想来想去,瞎蒙是不可能的,那么,对他这个不信邪的人来说,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密室里有神秘人物,或跟背后的人电话沟通。 不然,她为什么非要进密室去,还待了好一会儿? 松崎里惠走在前面,见他拖在后面,叫他跟上来。 钟志远说掉了条手帕在院子里,“你们先去。” 松崎里惠听了,就跟阿部小郎说,她陪钟志远去找一下。 阿部小郎不爽地看了眼钟志远,随大家一起去包间。 钟志远和松崎里惠两个人一路寻向庭院。服务生不在,没人拦阻,他们进入庭院,在池子边、松树下找,松崎里惠找得很认真,还弯下腰去看,绷在裙子里的小屁股还挺有型。 钟志远瞟了瞟,心思在密室上,怎么混进去看看? 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听得吱呀一声,密室的门开了,探出一颗男人的头来。 钟志远和松崎里惠都停止子寻找,见那男人左右看一眼,夹着公文包从密室里走了出来,反身将密室的门关上。当他再反身要走时,突然看到庭院里的两个人,吓了一跳,公文包差点落地上。 松崎里惠叫了起来:“啊,那不是黑田先生吗?”她远远地跟那个男人打招呼。 那人神色略显慌张,略一迟疑,讪笑着说:“是啊,惠子也在呢?” “黑田先生来很久了吗?”松崎里惠好奇地问,刚才尾上缝进去,现在他出来。 她看向钟志远,满眼的疑问。 “这人是谁?”钟志远轻声问松崎里惠。 “野村证券营业部的黑田厚先生。”松崎里惠说。 钟志远笑了,心想,答案在这里了。 野村证券是日本最大的证券公司,它做幕后操手就说得通了。 黑田先生支支吾吾的,“我?我~刚来~” 钟志远从怀里悄悄掏出手帕,偷偷丢在树下。 “啊,找到了。”他蹲下去捡起来,拍了拍,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走吧,松崎桑,阿部君还在等我们呢。”他心里一高兴,叫松崎里惠也亲近了。 “黑田先生,失陪了。”松崎里惠与黑田告别,带着满脑门的疑问去包间。 “惠子请自便。”尴尬的黑田先生松了口气。 钟志远和松崎里惠找到包间,看到尾上缝正在和大家说笑。 这时候的尾上缝还没有女皇威势,和刚才的庄严比,很和气、亲切。 “尾上女士,刚刚见到野村证券的黑田先生从密室出来。“松崎里惠说,有意无意地看着尾上缝。 尾上缝听到松崎里惠的话,肉眼难见地吃了一惊,瞬即镇定,笑道:“是吗?看来他错过了。” 她这一微妙的肌肉变化没有逃过钟志远的眼睛,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 松崎里惠倒让尾上缝瞒过了,尾上缝一句“看来他错过了”,完美地将事实掩饰了过去。 秃头和络腮胡等人都笑了,戏谑地大叫:“那个倒霉的黑田!” 阿部小郎举起酒杯,兴奋地喊:“干杯!” 第155章 家人闲趣的甜 钟志远告别桃子和松崎里惠,回赣州。 一则新学期开学去点个卯,再者,为第一个老师节做点贡献。 见到儿子,陈淑贞高兴坏了,高兴之余,又说儿子瘦了,“日本有什么好,哪有赣州的东西好吃?有也吃不惯哇!”她念叨着。 钟明华不同意母亲的说法:“哥哥哪里瘦了?刚刚好哈!”边说,边兴致勃勃地翻看着钟志远从东京给她买的漫画书。 陈淑贞不管,吩咐张嫂,“晚上做米粉肉,志远最喜欢吃了!” 张嫂笑嘻嘻地说好,催促老张去买肉,“要五花肉,肥毛子的,少老板喜欢吃肥的。”她叮嘱丈夫。老张笑嘻嘻地答应“晓得”。 钟志远将一个婴儿车取出来,安装好,问:“嫂嫂呢?” 这婴儿车是为他的小侄女钟灵买的。小钟灵才满月。 “哥,这是什么哦?”钟明华好奇地问。 婴儿车这年代不太看得到。 “给钟灵的婴儿车,可以推得走。” 钟明华朝楼上大喊:“嫂嫂,快毛子下来,有好东西!” 过了会儿,刘芳抱着小钟灵下来。 “志远回来了?” “嫂嫂,你看,这是什么?”钟明华推着婴儿车,不等刘芳说话,又道,”嫂嫂,把钟灵放进去,你就不要一直抱着她了。可以推得走,到哪块都方便。” 刘芳惊喜,看着钟志远问,“从日本带回来的?”说着,将小钟灵放进婴儿车里。 “太好了!”她推着在屋里走,开心得脸上一直挂着笑。 钟志远又将一个傻瓜相机给父亲。 钟宜荣把玩着,疑惑地问:“就这么一按就照出来了?!” “是,对准了一按,快门、光圈都不要管。一按之后,它还自动卷片,不会发生忘记卷片照重的事。”钟志远说,笑了下,“所以,喊傻瓜相机,傻瓜都会用。” “现在的东西真先进!”钟宜荣感叹着,疑惑地问,“这个给哪个用?” “出租,好多人喜欢照相,但没相机。现在可以租一个,满足他们的照相爱好。”钟志远说。 钟宜荣听了,眼睛放光,高兴地说:“对,以前也有人想租相机,一听讲要调光圈和快门,就打退堂鼓了。有这个傻瓜相机,嘿,好!” 晚饭后,钟志远带钟明华去河边跑步,秋风贴着河面吹过来,很凉爽。 “10号是教师节,你可晓得?”他问妹妹。 “晓得,我们国家的第一个教师节嘛。” “你们学生有什么准备?” “准备什么?” “不向老师表达下?” “好好学习就是最好的表达,老师讲的!” 钟志远笑了,现在学校的孩子还很天真,也不兴送礼。 “好好学习是应该的,但是,心情表达要有仪式感。”钟志远说。 “什么仪式感?”钟明华不明白,扭头看了眼哥哥。 “给爸爸妈妈拜年,是怎么拜的?”钟志远启发地问。 “要么作揖,要么叩头,拿红包哇!”钟明华笑说。 “这就是仪式,不能光一句‘给你拜年了’,那就没有仪式感。” “噢,酱紫啊~”钟明华似乎懂了,“那教师节要什么仪式哦?” 她还是不明白。 “送张贺卡哇,或者送束花啊。”钟志远说。 “唉,哥,对,我去买张贺卡。”钟明华笑道,“我有钱,买最好的!” 钟志远笑了,阻止道:“表达心意不在贵重,最好是自己手工做的,那才叫诚心诚意。” “噢,酱紫啊?”钟明华恍然悟道般,“那花都不要买,去田里采最好,可是?”她跑在哥哥身边,笑着看向哥哥。 钟志远拍了下她的头,赞赏道:“对!” 兄妹两个在河堤上快乐地奔跑,笑声随风吹过田野,到山的那一边去了。 晚上,钟建国、钟志洪和钟春香打烊回来,看到傻瓜相机,亦都觉得出租傻瓜相机是个好业务。钟志洪还有额外惊喜,钟志远给他带了台任天堂的fc游戏机。 钟志远装好游戏机,连接好电视机,全家人都兴致勃勃地看他打游戏。 有网球、高尔夫球、打鸭子、淘金者等游戏,当然,魂斗罗和俄罗斯方块还没有。 “还有酱紫的东西?日本佬会玩啊!”钟春香惊叹道。 “让我玩下!”钟志洪急不可耐地说。 “怎么玩你可晓得?你又看不懂日本字!”钟明华嘲笑道。 钟建国也嘲笑道:“就是,洋葱头一个!”他撩着躺在婴儿车里的女儿,“钟灵,你不要学你小叔叔,学二叔,可晓得?” “嘿,我家钟灵长大了肯定像志远,好有出息,去外国,见大世面。”陈淑贞乐呵呵地说。 钟志洪不高兴了,“都去外国!”他对钟宜荣说,“爸,你也去外国,找个外国婆子,就留恩妈一个人在家。” 一家人全笑了,陈淑贞笑得眉眼挤在一起,打着钟志洪:“这个火板子!” 第156章 一首歌与一瓶酒 9月1日,钟志远去学校。 他没去中文系自己的教室,先去了音乐系教研室。 郑琳教授见到钟志远,高兴地拍着他的胳膊夸他:“又长帅了!” 钟志远虽未能转到音乐系,但钟志远常去音乐系听课,深得郑琳教授喜爱,师生关系亲密。音乐系的老师都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郑教授,我的歌写好了。”钟志远说。 暑假假前,钟志远受邀商议庆祝第一个教师节有关活动事宜。郑琳教授、费斐自然少不了,当时也在场。 钟志远建议将运动会和文艺演出搁一块。 费斐当即表态,她做女主持的话,男主持非钟志远不可。 尽管她和钟志远之间有过瓜葛,她依旧钟情于他,欣赏他。钟志远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欣然接受了。对于费斐,他是惋惜的,挺好的姑娘,一步行差了。 钟志远还自告奋勇为教师节“写”首歌。 今天,他来交差。 “噢?写好了?快,唱来听听?”郑琳高兴地说。一众老师靠了近来,一脸期待。 钟志远点点头,深情地唱起来: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 领着一群小鸟飞来飞去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气 说上一句话也惊天动地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才知道那间教室 放飞的是希望 守巢的总是你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才知道那块黑板 写下的是真理 擦去的是功利……” 钟志远唱了一段,老师们热烈地鼓掌。 “这首歌叫《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他将歌词全篇念给大家听,获得老师们一致好评。 “写得真好,既写活了老师形象,又充满对师恩的难忘之情。”郑琳赞不绝口,连连拍打着钟志远的胳膊,“这孩子,我就是喜欢!”她满眼宠爱地说。 “郑教授,可惜您没女儿!”一个老师笑嘻嘻地调侃道。 大家都笑了。郑琳白了她一眼,“我有孙女!” 老师们又是一阵笑,郑琳绷住笑,“莫老师,快编曲,秦老师,快把丁玲玲叫来~哦,这丫头毕业了,换谁呢?” 郑琳皱眉在想。 钟志远对丁玲玲不陌生,专业能力很强,郑琳教授还特意安排她辅导过他。 那是个风一样自由的女孩,独特的摇滚风格。 不过,这种风格在体制内难有出息。 “郑教授,丁玲玲毕不毕业,都是咱们赣南师院音乐系的学生。”钟志远提醒道。 郑琳看着他,略一思索,“是啊,永远都是我们学院的学生。”她一拍巴掌,“秦老师,就这么定了,把丁玲玲找来。” “唉,我去联系。”秦老师爽快地答应。 钟志远晚上没回在家吃饭,带上东西去了林子静家。 林子静不知道他回来了,见到他心里说不出的开心,接过钟志远手里的东西来。 林子怡同样高兴,高声喊:“妈,钟志远来了。” 方秀英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着手,开心地说:“志远来了?你先坐。”吩咐两个女儿,“你们好好招待啊,我先做饭。” 她对钟志远笑笑,“等下一起吃饭,林大市长快回来了。” “我就是来吃饭的。”钟志远笑说。 方秀英开心地说:“好,我去做饭。”转身进了厨房。 “也不知道带了什么东西就来蹭饭吃!”林子静瞟了钟志远一眼,坐沙发上。 钟志远拎着他带来的包坐在她身边,打开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 林子怡过来挨着他坐下,看他取出来的东西。 “这是清酒,日本人最喜欢喝的,这是给林市长的。这是日本最好的护肤品,这是资生堂的面霜,这是资生堂的身体乳……” “啊,日本人分得这么细啊?还分擦脸的,擦身体的?”林子怡惊讶地问。 “还有护手的呢,喏!”钟志远将护手霜拿出来。 “资本主义就是腐朽!”林子怡笑道。 林子静一把将她手里的护手霜抢过来,笑说:“让我腐朽吧。” 林子怡一把抢了回来,咯咯地笑,“毛主席说,要想知道梨子的味道,就要亲口尝一尝。我不用怎么知道资本主义的腐朽?” 两姐妹隔着钟志远,抢来抢去,让钟志远这个“中间人”好不安生。 方秀英在厨房瞄到这一幕,笑笑摇摇头。 林鹏回到家时,见到钟志远,一喜,“志远来了?来得正好!”换着鞋就叫起来。 “林大市长回来得也正好,闻着酒香就回来了!”方秀英讥笑道。 林鹏耸了耸鼻子,“什么酒香?我怎么没闻到?” 林子怡拿起一瓶清酒,笑道:“钟志远带酒了!” 林鹏走过去,接过来看,又嗅了嗅:“月桂冠,大吟~什么字?”商标上是日文“醸”字,林鹏不认得,不过,他很快就猜出来,“大吟酿。” 毕竟是市长,这智商钢钢的。 “是大吟酿吗?”方秀英夺过来看,不觉笑了,“这是酿字吗?林大市长也是用的江西大词典啊!” 林子静和林子怡都笑了,刚才她们也在猜这个“醸”什么字。 钟志远告诉她们,这个“醸”确是“酿”的意思,不过日文读音和赣州话的“酒”相似,谐音“救”。 林鹏潇洒一笑,“管它什么字,消灭它!” 钟志远就和林鹏慢慢“消灭”清酒,席间钟志远讲了他的日本之行的见闻,特别是盂兰盆节,林家人都很感慨。 “我们喊七月半,他们喊‘盂兰盆节’,显得他们有文化,哪个晓得是从我们国家传过去的?”林子怡感叹道。 “日本人的学习能力强,这点要向他们学习。”林鹏说,“听一个教授讲,生鱼片我们在周朝就有记录了,到了唐朝吃生鱼片达到了高峰,李白、白居易和王昌龄的诗里都有写,现在生鱼片好像是日本人的传统美食了。” “日本清酒的酿造技术也是从中国传入日本的,借鉴了我们的米酒酿造方法,现在是他们的国酒,说是神的恩赐,我看是我们老祖宗的恩赐。”钟志远笑道,举起杯子与林鹏碰了下,豪迈地说,“消灭它!” 林鹏意气风发地喊了声:“消灭它!” 林家的女人都笑开了花。 “志远来得正好,我想问问,对清理、整顿公司有什么想法?”林鹏忽然问钟志远。 “国企要整顿了吗?”钟志远疑惑地问,他想到的是九十年代的国企关停并转风潮。 “这不8月下达了清理和整顿公司的通知吗?要解决政企不分和违规经营问题。”林鹏说。这项工作正在开展中,涉及面广,利益牵扯关系复杂,遇到不少问题。 听了林鹏的话,钟志远明白了。 经济改革最终国退民进,国企现代企业制度变革。清理、整顿只不过是过渡时不得为而为之的办法。 钟志远沉吟了,这事自己也不是专家,自己就是个经验主义者,哪有什么高见?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开口了:“既然是清理和整顿,不妨在‘清理’上多做文章。” 林鹏很感兴趣,问:“怎么讲?” “先说政企分开吧,首先是权力下放,可是权力这个东西攥在手里就不愿放手,这是要革上层建筑的命,上面不动,下面难动。再者,书记和厂长在一个单位,书记管厂长,又不让他管厂,他甘心吗?厂长也是,他既然管厂,可又不是一把手,他心顺吗?”钟志远一针见血地指出政企分开的难处。林鹏频频点头,又频频摇头。 “我的观点,还是国企越少越好,掌控事关国计民生的行业,其他的尽可清理掉。这样,政企自然分开了。所以,做好‘清理’文章,意义更大,见效更快。”钟志远说,对林鹏笑了笑,“你看我一个花儿制衣厂就比赣州整个的纺织系统都强,您还不用操心。” 林家女人又全笑了,看着林鹏。 林鹏也笑了,笑得有些尴尬,有些欣然,还有些释然。 “嗯,你说的有道理。”他举杯与钟志远碰了下,“清理它!” “清理它!”钟志远应道,转向方秀英,“对了,我来,是有首歌要给您。” 方秀英喜道:“真的?” “当然,说了要给您惊喜的嘛。”钟志远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方秀英。 方秀英放下筷子,擦擦手,接了过来,展开看。 只见纸上是一首名叫《红旗飘飘》的歌谱: 那是从旭日上采下的虹 没有人不爱你的色彩 一张天下最美的脸 没有人不留恋你的容颜 你明亮的眼睛牵引着我 让我守在梦乡眺望未来 当我离开家的时候 你满怀深情吹响号角 五星红旗 你是我的骄傲 五星红旗 我为你自豪 为你欢呼 我为你祝福, 你的名字 比我生命更重要 …… 方秀英看着看着,不觉哼唱起来。 当她深情地演唱“你的名字,比我生命更重要”时,林鹏带头鼓起掌来。 “写得真好!”林子怡说,“我激动得都起鸡皮疙瘩了。” 林子静美目凝望着钟志远,这个小男人像谜一样让她着迷了。 方秀英小小心心地将歌谱收好,端起林鹏的酒杯,对钟志远说:“真是惊喜,必须浮一大白!” 钟志远举杯与她一碰,“方团,不必一口干了。” 方秀英却是一口闷了,咚一声,把空杯顿在林鹏面前,饶是清酒,也呛了几声,脸已经酽红。 林鹏看得眼呆,轻轻给她抚背。 这场面温馨,钟志远头脑里竟然幻想着林家姐妹一左一右温柔地轻抚他的旖旎画面,待醒悟过来,不觉傻傻地看向林家两姐妹。 林子静和林子怡被他古怪的神情搞蒙,皱着眉头看着他。 咳,咳,钟志远轻咳两声,以掩尴尬。 他对林子静说:“教师节,我想设立一个针对老师的永久奖励基金。” “针对老师的奖励基金?!”林子静好像没听清,问道。 “是,针对赣州一中和赣南师院的老师。”钟志远说,笑了下,“其他学校就顾不上了。” 林子怡拍手叫好,林鹏都停了手,和方秀英对望一眼,夸奖道:“志远,做得好!”他向钟志远伸出大拇指,“这才叫尊师重道!” “是啊,这才叫不忘师恩!”方秀英也给钟志远竖起了大拇指。 “那这个奖励分等级吗?每等级奖励金额多少呢?”林子静问,满脸的高兴。 林鹏说:“高中不要分,大学得分一下。” “为什么?”方秀英不解地问。 林鹏说:“高中老师任务更单一,就是怎么把更多的学生送进大学,桃李满天下。大学老师,就不同了,他们自己要有学术建树,还要培养出优秀的毕业生。”说完,得意地看着方秀英。 方秀英无话反驳,林家两姐妹都觉得父亲说得对,钟志远也觉得有道理。 “那赣州一中就一个优秀教师奖,名额10个,赣南师院分两个奖项,一个叫优秀成果奖,名额5个,一个叫优秀教师奖,名额20个,怎么样?”钟志远说,看着林家人。 方秀英笑道:“你说了算啊!” 林子怡笑道:“就是,这是你们的事,反正我又不出钱!” 说得大家都笑了。 “那行,赣州一中的优秀教师奖,1000元。赣南师院的优秀成果奖,2000元,优秀教师奖1000元。”钟志远说,面向林子静,“你们致远基金会出面,我就不管了。” 方秀英笑道:“这下我们家子静又要出名了。” 林子静说:“就是,怎么出名的事都让我去?”说完,吐了下舌头,笑了起来。 林子怡羡慕地说:“还得我去给你报道。” “为公益事业,姐妹齐上阵,林家好荣耀!”林鹏说,豪爽地笑了,“感谢方团,生了这么优秀的两个女儿!” 方秀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不是志远,哪有这个荣耀?” 林鹏哈哈笑道:“是啊,是啊,志远真是~唉,自古英雄出少年!” 第157章 田野歌声与花束 1. 田野歌声与花束 趁空闲,今天,钟志远去客家小厨。 陈蓉见到钟志远格外的高兴,他来客家小厨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一个暑假都没看到你人影,又长高了啊?”她笑嘻嘻地说。 “会哇?我还没发育呢!”钟志远玩笑道。 “这我就不晓得了。”她一脸戏谑地笑,目光瞄向他下体,像要穿透看到里面去。 这让钟志远很尴尬,女人下流起来没男人的事。 李顺龙站在旁边笑。 “龙哥,你也不管管你老婆,还笑!” “我敢管她?她现在风光哦,有营运总监,有招商总监。我还是回学校去。”李顺龙说得可怜巴巴的,其实他已经是“客家菜厨师培训学校”校长了。 说归说,夫妻俩陪着钟志远各处转。 从客家小厨出来,钟志远又去了花儿制衣厂。 见到钟志远,花儿模特围着他叽唧喳喳说不停。 人说一个女人是五百只鸭子,这几千只鸭子在一起可想而知有多闹腾。其他人站一边,干看着,没他们什么事。 但是,钟志远一句“开会”,这帮姑娘全乖乖的就位落座,安安静静的。 这让田甜、王晓鹏他们大为赞叹,闹归闹,纪律严明。 “花儿女装很快就要在东京开店了。” 这个消息让会议室沸腾起来。 “欧洲有了,美洲有了,亚洲也有了,就差非洲了!” “非洲?啊呀,那个地方,啧,算了!” “这下工人又有得忙了。” “那是,钱多了!” “哦,那我们要去东京了!” “看你这个样子,东京怎么了?巴黎、纽约都去过了!”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好不开心。 “不过,日本的货要改尺码。”钟志远说。 众人不懂,问为什么。 钟志远有意无意看了眼田甜,笑说:“日本女人个子没我们的高,但这儿比我们的大。”他用手在胸口比划着。 会议室立即响起男人嘻笑声。 嘻笑声中,忽然有女人笑问“比田厂长的大吗”,引得满堂哄笑,大家纷纷瞄向田甜。 田甜脸腾地红了,坐在那里,不知该挺起胸还是窝着胸。 钟志远咳咳地干笑几声,“那她们是小巫见大巫了。” 田甜被他一说,索性挺起了胸,硕大的乳房将衬衫绷得紧紧的,呼之欲出。 男人们大饱眼福,喉管咕噜咽口水。 曾小倩摇摇头,幽幽地说:“你们没见过世面,看花少多淡定?洋人的胸都见过,还不止一个,就是不一样!” 她说话时绷着笑,腔调却极为滑稽,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钟志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赶忙澄清:“那是人家洋人敬业,后台换衣为赶时间不避人。不像你们,藏藏掖掖的。” “花少是怪我们躲你喽?那下次小倩……”刘雯丽嘻笑着,话没说完,会议室又是一阵哄笑。 关美玲不高兴,严厉地轻喝一声:“开会呢。”姑娘们瞬时安静。 钟志远看看她,暗赞这妮子还有点副队长的样子。 会后将从日本带回来的漫画,拿出来给了她。 关美玲没想到钟志远有礼物给她,一看是漫画,欢喜得直叫:“谢谢钟哥。” 见钟志远并没有礼物给到别的姑娘,心里窃喜,他还是喜欢我的! 这夜,她兴奋得睡不着觉,拿着漫画,想着钟志远,心里蜜样的甜。 在她的漫画里,阿果今天可爱得不行不行,玲子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吻。 一眨眼就到了9号,隔日就是教师节。 傍晚,夕阳的余晖照在田野、山岭树木上,到处是一片金色,天上彩霞彤红,赣南师院附近的田间地头出现许多学生,他们说说笑笑的,不时弯腰采下一枝野花。 84级中文系和音乐系的同学自上次三八节后,又一次联袂活动,为明天的教师节准备献礼。 钟志远说给老师献花,可是赣州没有花店,只好到野地里采摘。 “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说已经是百花开,啷咯哩咯啷咯咚,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晚风里,音乐系男生用诙谐的声调唱起了歌来。 这边,中文系男生搞笑地和道:“不采白不采!” 田野上一片笑声,这笑声随风吹送到附近的农家。 农家人远远地看到这么多学生在田野里,很是好奇。 “这些学生不会是来帮我们拔草的吧?”一个胖老头笑说。 一个瘦妇人嘲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得美,有这种好事?” “哼,做你个春秋大梦,快去看下,不要踩坏了苞谷。”另一个胖女人说。 胖老头一听,火烧屁股般,风一样跑了去。 “你们这些学生,看好地下的秧来!”他边跑边远远地大喊。 待跑近一看,学生们根本没进田里、地里,只在田埂上,路边边上,采些野花。 “你们采这些野花干什么哦?”胖老头好奇地问。 学生们有人跟他搭话:“明天教师节,采来花送老师。” “教师节?”胖老头不明白。 “大爷,是我们国家才有的第一个教师节。”有学生跟他解释。 “哎,大爷,这种花你可认得?”有学生问。 胖老头见学生问他,很骄傲地说:“这地上的野花,没有我不认得的。” 他指着一个女生手上的橙红色花说:“你这是孔雀草。”又指着另一个学生手上的花说,“你这是田旋花。” 学生们见他识得,都将手上的花拿来给他认。 胖老头看着学生手里的花一一说出来,“这是白马兰,像向日葵,这是六月菊,像野菊花……”他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感觉自己当了回老师。 日暮时分,学生们和胖老头告别,女生手里都满满地捧着各色野花。 田间的小路上,暮归的农人扛着锄头,牵着水牛往家赶,偶尔一两声哞哞的牛叫声。放鸭子的也撵着鸭子回家了,呱呱呱的一片鸭叫声。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荷把锄头在肩上 牧童的歌声在荡漾 喔呜喔呜他们唱 还有一支短笛隐约在吹响 …… 一个男生抒情地唱起了《乡间小路》,渐渐地,学生们都跟唱了起来,男声和着女声,在暮色的田野里,与夕阳和晚风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温馨、浪漫的田园小景。 胖老头站在田埂上,深深地被这幕感动了,喃喃自语:“学生仔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与此同时,钟志远和钟明华也在河边采花。 “哥,采什么花好哦?”钟明华问,手里摇晃着一支狗尾巴草。河边倒有些白色、黄色的野花。 “看到的都采下来再讲哇。”钟志远说,“到时候看什么花配在一起好看。” “唉,对!”钟明华高兴地说,伸手就采眼前的黄花。 对于这些花,钟志远和妹妹一样都叫不上来名字。只要好看,就采了。 兄妹二人采了一捧花,坐在沙滩上做造型。 满天的彩霞倒映在河面上,天上地下,流金溢彩。 “啊,好漂亮!”钟明华陶醉地说。 钟志远看着河面,怒赞,好一个满江红! 兄妹两个欣赏着美丽的景色,一时忘了弄花了。 等他们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钟志远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回家弄去!” 钟明华站起来,也拍拍屁股,“走!” 这晚,兄妹二人,钟宜荣、陈淑贞在灯下就如何配出一束漂亮的花来,忙乎了一个晚上,扎了拆,拆了扎,终于有了一个都觉得好看的花束。 第158章 首个老师节的荣光 第二日,赣州一中的大门上挂了一条横幅:热烈庆祝第一个教师节。 管校长今天十分开心,跟过年似的。 几天前,林子静和任晓萍找到他,说致远基金会要给赣州一中的优秀教师奖励,而且是永久性的,每年的教师节颁奖。 这让他喜出望外,当他听林子静说了奖励金额后,更是眼睛都直了。 “1000块?!”他不敢相信,一年的工资都不到这个数呢! 赣州一中的老师听到这个消息,不约而同地去找姚老师老师道谢。 “姚老师,要不是你当初慧眼识英雄收下钟志远,怎么会有这个奖励?” 姚老师嘴角都笑歪了,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哪是我的功劳,是人家钟志远念旧。” “姚老师,这个奖励,你一定得有!不然说不过去。” “哪里,哪里,全凭学校评选。”姚老师说。 一千块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诱惑,过年时钟志远来看他,一个红包就是两千块。不过,这个荣誉,他还是蛮看重的。 后来,评选时,校领导和老师果然给他投了全票。 上午10点全校大会,操场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主席台上,除了管校长等一众领导外,还坐着林子静,她代表致远基金会。 姚老师、谢老师等优秀教师坐在前排,喜气洋洋。 现场架着摄像机,林子怡带着赣州电视台的摄制组准备录像。 林子静内心翻滚,一年前她还只能坐在下面不起眼的地方,今天,她成了嘉宾,坐在了主席台,颇有衣锦还乡的荣光。 想到钟志远,她看向黑压压的人头后面那大榕树下的双杠,脑海里浮现出她和钟志远的首次“接”吻,心里甜甜的,不觉莞尔。 “下面,颁发优秀教师奖,有请致远基金会会长,林子静女士!” 林子静思想开小差,不知什么时候,会议进程到了颁奖环节,她听到管校长的声音,马上整束精神,收敛笑容,端庄地站了起来。 她接过管校长递给她的话筒,温和地笑了下,“很荣幸能代表致远基金会来颁发这个奖项。致远基金会的发起人是钟志远同学。这个奖项专为赣州一中独家设立,代表着钟志远同学对母校的一种深深的情怀。” 她的话未完,操场就响起热烈的掌声,以至于她微笑地看着大家,等待掌声停下来。 “这个奖项是永久性的,每年的教师节颁发,奖励金额将随着物价的变化上调。” 她的话刚落,又是一阵掌声,这掌声,老师们鼓得最起劲。 林子怡都朝姐姐竖了个大拇指,她短短几句话给钟志远在赣州一中的师生心中树立了高大完美的形象。 “获得奖励的老师有姚绍洪老师、谢秋桂老师、李东升……,他们将获得荣誉证书一份,并获得由致远基金会提供的奖金1000元!” 教务处长激昂的话,在师生中激起山洪爆发般的掌声。 “1000元?!乖乖,发财了!” “可以买五部单车了!” “单车算什么?可以买一台彩电!!!” 学生中许多人惊呼,议论不断。 1000块在这个年代是很可观的一笔。 念到名字的老师,一一走上台,林子静陪同管校长给他们颁发奖励。 管校长颁发红本的“优秀教师”证书,林子静颁发红包,红包上烫金的1000元,格外醒目。 姚老师、谢老师等优秀老师站在台前面朝学生,一手拿着证书,一手拿着红包,脸上喜气洋洋。姚老师嘴角歪歪的,挂着他标志性的笑。 林子静和管校长站在一起,与优秀老师合影,说不出的开心。 林子怡看着姐姐优雅的风姿,不觉有些羡慕。 而这天,钟志远破天荒上早自习去了。 赵敏到教室见到钟志远,那意外可想而知,真如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样。 让她惊喜的是,同学们全体起立,向她鞠躬,高喊:“赵老师,教师节快乐!” 陆青苗代表全班给她献花,赵敏打从娘胎出来,没想到有人给她送花,她接过陆青苗的花,捧在怀里,开心地嗅了嗅,“好漂亮的花,谢谢你!” “这是我们全班同学昨天下午一起在田里采的。祝赵老师像花一样永远美丽。”陆青苗说,全班响起热烈的掌声。 赵敏开心得脸都红了。 这时,钟志远上来,双手递给赵敏一张卡。 “这是什么?”赵敏正反两面看了看,不是贺卡,疑惑地问。 “这是客家小厨的代金券,凭这张券可以随时到客家小厨消费。” 赵敏细看之下,30元。 她将券还给钟志远,“这个不能要,拿回去。” 同学们起哄,“赵老师,收下吧,钟志远有钱!” 陆清苗叫得最响。 钟志远看看她,笑了。 “赵老师,一点心意,而且不只给您一位老师,所有任课老师都有。”钟志远说,将券硬塞赵敏手里。 赵敏高兴地收下了。 李清平院长这天穿了件白衬衫,特意打了条红领带,头发梳得倍儿亮,在镜子前照来照去。 “苍蝇在上面都会打拐!”他老婆看不过去,讽刺道。 “你不懂,今天是个大日子,中国第一个教师节!”李清平说,再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服,兴冲冲地出了门。 李清平不只为第一个教师节高兴,更为致远基金会为教师设置的奖励而高兴。人们都说“大学老师不如街边卖茶叶蛋的挣得多”,脑体倒挂的年代,这奖励对老师有着重大的激励意义。 “这个钟志远,自己不出面!” 李清平心里嘀咕着,不由得笑了。 想到钟志远,李清平感慨万分。钟志远不上课,让他很是担了些麻烦,但是,相比钟志远带给学校的荣誉和好处,根本不算什么。蒋大为兴冲冲地跟他说,今年招生比往年轻松,新生的质量也比往年高,有这么多新生是冲着钟志远来的。蒋大为乐呵呵地对他说:“钟志远的号召力太强了!” 钟志远资助李招娣的事学校都知道,没想到,他的致远基金会又给学校老师设立了奖励。 “真是捡了个宝!” 李清平在心里这么说。 一上午,不断听到有人夸84级中文系和音乐系的学生。 耿长青副院长感叹:“这两个班的学生有意思,昨天采了野花来献给老师,啧啧,搞文艺的学生,就是浪漫!” 李清平听了笑笑,问:“为什么就这两个班的学生懂浪漫?音乐系和中文系83级的就不懂浪漫?” 耿长青被他这么一问,顿悟,“钟志远?对,一定是他,这家伙!” 两个人热议了一番钟志远,李清平说:“今天致远基金会和赣州电视台都会来,咱们分下工,我接待致远基金会,你接待电视台。” 耿长青答应,自去准备。 下午的运动会开幕式和首届教师节文艺演出在球场举办。 “各位领导,亲爱的老师、同学们,赣南师范学院1985年秋季运动会开幕式暨首届教师节文艺演出即将开始,首先,有请李清平院长讲话。” 钟志远一身白,费斐一身红,一个玉树临风,一个亭亭玉立,他们的出场,瞬间点亮球场,引起阵阵议论。费斐感觉到现场的气氛,甜美地看着钟志远。 林子静坐在主席台上,看在眼里,心里微酸,十分羡慕站在钟志远身边的费斐。 林子怡在摄像机旁,通过取景器看到这幕亦是感慨,好一对金童玉女! 李清平拿起桌上的放筒,说了一段开场白,最后宣布开幕。 “仪仗队及运动员入场!” 随着费斐高亢清亮的声音,在运动员进行曲的雄壮乐曲中,由高大的男生组成的仪仗队举着红旗,举着五星红旗的旗手引导下,迈着矫健的步伐进入球场,紧跟着的是漂亮女生组成的校徽和鲜花队,随后是各系各班的运动员队伍,一一走过主席台。 费斐和钟志远轮流介绍走过主席台的各个班级的光荣历史和新的力量。 林子静听着钟志远的声音,五味杂陈。 上午在赣州一中,坐主席台,给老师颁奖。她还挺享受的。现在坐主席台,居高临下,钟志远在她眼皮底下,让她分神了,目光只聚集在钟志远身上。 一会儿觉得他帅气,一会儿觉得他讨厌,哼,边上站个美女就神气,我又不比她差! “接下来,请欣赏女声独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这是中文系兼音乐系84级同学钟志远为教师节创作的新歌,演唱,丁玲玲。” 林子静胡思乱想间,运动员已经退场,费斐的声音差点被现场的掌声和呐喊淹没。 丁玲玲长袖白衬衫外是黑色连衣裙,脖子上扎了条格子丝巾,一头蓬松的短发,英姿勃勃间显出几分清新,给她这个大大咧咧的女汉子增添了几许女人味。这是钟志远帮她搭配的,很是费了番功夫。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丁玲玲的大气不失细腻的演唱将歌曲演绎得激情、动人。 歌词更是打动人心,感人肺腑,直抒胸臆。 “这歌好啊,写出我们师范生的心声。” “是啊,我们毕业当老师,可不就是‘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师生们称赞不已。 “接下来,是颁奖环节,有请校领导和致远基金会会长林子静女士。” 费斐的清亮的声音又起,林子静没好好再骂钟志远,李清平在邀请她去给老师颁奖。 颁奖的地点就在主持台,林子静经过钟志远时,妩媚地瞟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钟志远心动了下,又迅即平静。在万人现场,那秋波隐蔽又大胆。 这晚,赣州电视台的新闻里报道了第一个教师节的有关活动,致远基金会在赣州一中和赣南师院的奖励活动,得到公众的好评。赣南师院自创的歌曲《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一经播出,引起了音乐界强烈的反响,纷纷称赞这首歌是教师节的献礼曲。 赣州电视台一时抢了央视的风头。 教师节当日,央视没有组织文艺演出。 那天,国家没有举行全国性的教师大会,只在人民大会堂举办了首都各界庆祝教师节大会,央视晚间播报了一条新闻。 不过,央视隔日就播了央视特约记者林子怡的电视片《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赣南师院一下子在全国师范院校出了名,丁玲玲跟着成了小有名气的红人。 第159章 凤雏初鸣东京 广场协议签订前,钟志远回到东京。 傍晚时分,站在公寓下,看到楼上自己房间的灯亮着。 “我没告诉桃子今天回来呀?” 他嘀咕着,开门的果然是桃子。 欢呼一声“志远君回来了!”,开心地扑到他身上,亲了又亲。然后低身温柔地帮他脱鞋子,将换下的鞋放好,又给他毛巾擦脸,体贴得像个妻子。 “桃子,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钟志远好奇地问。 桃子温婉笑了下,低声羞涩说:“我要伺候你,就搬来住了。” 同居?! 钟志远看她穿着家居服,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志远君,你救了我,我愿做你的奴隶,你喜欢就将我留在身边,如果~如果你不喜欢了,我~我也可以离开的。” 桃子说得可怜,神情和模样也楚楚可怜。 女人这样卑微地示爱,钟志远前世今生第一次遇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懂日本女人,但被桃子感动。 他动情地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喜欢,喜欢桃子。” 这晚,钟志远泡在浴缸里,桃子蹲在浴缸外帮他搓澡,温柔得像个新妇。 她腰间系着浴巾,胸脯两团白腻却露了出来,堆在浴缸边沿,洁白如雪。 钟志远禁不住的去捏她,桃子嘤咛微喘,“主人,不要骚扰我,让我好好帮你搓澡。”她抬头看着他,一脸谄媚地说。 钟志远被她的神态和话语惊到,难道桃子小电影看多了?或者说,这是日本人固有性文化? 但桃子白嫩的双手在他胸口滑过,让他极为舒服。 他调整了一个姿势,闭上眼,尽情地享受桃子的抚摸。 那滑嫩的手柔若无骨,在他的身上游走,撩起他异样的感觉,他迫不及待地把桃子拉进浴缸,桃子迈腿跨进浴缸的那瞬,钟志远激动不已,将她抱在腿上,用他极具诱惑磁性声音,在她耳边梦呓般说:“我也给你搓搓。” “可是,主人,你搓错了地方。”桃子回眸魅惑地看着他,臀部却在用力地磨蹭。 浴缸里水花四溅,浴室满地是水。 从此,钟志远在东京过上了老爷似的日子。 松崎里惠在银座顶下了一间高级店铺,在按钟志远给的装修图装修。 几日来,日元汇率又下跌了,钟志远欣喜,离广场协议就几天功夫,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将手头的美元全部买进了日元。 站在风口上,猪都会飞,他坐等广场协议签订。 这日,18号,松崎里惠打电话说,有个关于日本经济的座谈会,问他想不想去。 “当然,非常想去。”钟志远说。 阿部小郎开着车来接他,松崎里惠又从副驾绕到后座,与钟志远坐一起。 阿部小郎心里很不舒服,跟钟志远敷衍地打了个招呼,开车上路。 松崎里惠和钟志远谈花儿女装专卖店的事,两个人又将他甩在一边。 阿部小郎憋了会,终于忍不住说话了:“那个,钟君,日元汇率又跌了,你的日元卖出了吗?”他好像很关心的样子,其实心里想看他的笑话。 “是啊,日元汇率波动太大了,我跌了又补,现在手头的资金都买进了日元。”钟志远说。 “那尼?”阿部小郎故作惊讶,心里乐开花,心想亏死你小子。 “钟君,我和你相反,我早将手头的钱买进了美元,现在大大的赚了。”他喜滋滋的,不失礼貌地说,“当然,钟君也不要着急,汇率总是会变的,也许半年后日元就升值了。”说完,呵呵干笑,好像这话自己都骗不了。 钟志远心想,笑吧,趁现在还笑得出来。 松崎里惠都替钟志远着急,“志远君,为什么在这时候买进日元?一定有你的理由吧?” 钟志远自信地笑笑,“据我观察,日元汇率到拐点了,马上要进入一个长时间的升值周期。” 阿部小郎听了没忍住笑,很失礼地“噗呲”笑出声,“钟君,我们大日本是出口生产国,是不会让日元大幅升值的,怎么可能有一个长周期的汇率上升?”他回头看了眼钟志远,假意替他担心,“钟君,要及时止损~啊~” 他还想说些话刺激钟志远,被松崎里惠的几声轻咳打住了。 他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将车开到nhk。 座谈会在nhk的一个演播厅举行。 他们进入演播厅时,已经坐满了人,电视台架起了摄像机,还有不少媒体人也在现场。 背景板上用日文和英文写着座谈会的主题:日本经济未来走向研讨会。 主持人是nhk着名的财经节目主持山杉女士,一身灰色职业套装,显得很干练。 她一一介绍了台上坐着的几个人:东京大学的宫本先生、早稻田大学的荒木先生、一桥大学的早田女士还有丰田汽车北美海外事业部的小岛先生、日立对外事务部的田森先生,都是学界权威和名企高管。 主咖显然是东京大学的宫本先生,山杉女士简单的开场白后,就是宫本的发言。 宫本先生是日本着名经济专家,人瘦瘦的,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戴一副玳瑁眼镜,胡子修剪得很精致,一身灰色西装,很有学者派头。 “1968年日本的gdp以美元计算,首次超过西德,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1979年人均gdp已接近1万美元,高于英国和意大利,与美国人均gdp相差无几。1980年以来,长年的贸易顺差引发了西方国家的不满,特别是美国的不满。” 丰田的小岛佐证道:“1982年,仅在印第安纳州北部,一次就砸毁了日系车40多辆。美国人甚至开着拖拉机、重型卡车碾压日系车。”他得意又无奈地笑笑,“只怪我们的造车能力太强大,这种情况还在持续,甚至恶化。” 现场一片惊讶声。 早稻田大学的荒木补充道:“美国人在他们的汽车上贴着‘抵制日货’、‘第二次珍珠港’的车贴,仇日情绪高涨。” 丰田的小岛说:“丰田在北美的一个工厂,一名华人,被误认为是日本人,被美国人活活打死。”说完,无奈地摇头笑。 现场又是一片惊讶声,议论四起。 “是啊,美国联邦调查局逮捕了6名日立公司法国籍高管,他们尽管是法国人,但被认为是日本的工业间谍。”日立的田森摇着头说,“美国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相信诸位都看过《变形金刚》吧?故事精彩,很吸引人,事实上它暗含着仇日情绪,擎天柱为首的汽车人代表的是美国汽车,是正义的一方,威震天为首的霸天虎代表的是日本汽车,是邪恶的一方。”一桥大学的早田女士披露说。 这个信息让在场的人都大为吃惊,连台上的嘉宾都纷纷看向早田女士。 “传递的信息就是,美国汽车比日系强,请购买美国汽车。”早田女士肯定地说。 几个嘉宾默想一下,频频点头。 钟志远知道美国的仇日情绪还在后头,1987年几个议员在国会大厦门口做秀,举锤砸东芝收音机。沃尔玛正是在今年发动了“把美国带回家”的运动,号召买美国货,从而迅速成为美国大型超市之一。 “所以,美国联邦政府一定会采取措施,打压日本经济。”宫本说,为加强语气,他正了正坐姿,“日本经济的冬天要来了。” 现场哗然,这个论断惊人。 日本正处于蒸蒸日上的繁荣时期,这时候听到这样的预言,无疑于春雷轰鸣。 山杉女士不得不出声干预现场观众。 钟志远没想到宫本会给出这样的论断,岛国人的忧患意识就是强,这点不得不佩服,他想到了任正非说“华为一定会倒下,可能就是明天”。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个人、企业和国家皆是如此。 “要限制日本货对美国本土的冲击,首当其冲的是强制日元对美元的汇率上升。这是很普通的经济学原理,也是各国通常采用的办法。”宫本进一步阐述道。 “而一旦日元升值,日木出口将受到严重打击。”旱稻田大学的荒木说。 “那意味着,日本经济衰退为时不远了。”一桥大学的早田女士担忧地说。 台上丰田和日立的代表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 台下,阿部小郎吃了屎般一脸愁苦。 刚刚路上还小得意,专家的话让他哭的心都有,日元汇率真如钟志远说的要涨。 松崎里惠同情地看着他,安慰道:“阿部桑,不要气馁,这次亏了,下次可以赚回来。” “是啊,及时止损就是赢利。”钟志远补上一刀。 阿部小郎差点没吐血,这是路上他对钟志远说的,没想到六月债还得这么快。 “随着日本经济的萎缩,股市将迎来一个较长周期的熊市。因为股市是经济的晴雨表。”宫本说,现场一片肃静。 “日经指数从1982年的6000点,到现在突破了点,短短两年多时间,上涨近70%,是到拐点了。”早稻田大学的荒木说,一桥大学的早田女士也点头表示赞同。 钟志远感觉这些嘉宾像事先排练过一般,宫本提出论点,几个嘉宾提供论据,帮他论证。 研讨会结束前,有一个提问环节。 山杉女士问现场有没有人愿意和嘉宾交流的。 有人问:“宫本先生,汇率上升会在什么时候?” 宫本勉强笑了下:“这个,很难说准确的时间,不过,我想,大概今年年底。” 这时,钟志远站了起来,山杉女士一眼看到人群中的钟志远,高大帅气,很高兴地让工作人员将话筒递给他。 “我是博古投资的钟本志远,谢谢美丽的山杉女士给我这个交流的机会。”钟志远先给自己做了个宣传,然后小意的恭维了下主持人。 山杉女士满面欢笑。 “据我的观察,藏相竹下蹲去美国打高尔夫球了,这意味什么?我大胆预测,就在这几天会有一个惊天的协议签订,汇率马上就要上升。”钟志远停了下,故意做出思考的样子,“快的话,就在这个周日。” 一石激起千层浪,观众里嘻笑赞骂的人都有。 “同时,我不赞同嘉宾们的意见,日本的秋天来了,冬天还很遥远。”钟志远旗帜鲜明的提出反对意见,还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提出一个口号,“八十年代是属于日本的年代!” 他的话获得现场观众的热烈掌声,哪里的人都喜欢听好话。 台上嘉宾都十分好奇地看着他,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敢在专家面前唱反调的人? 山杉女士饶有兴趣地地看着钟志远,没有收掉他的话筒,任他发挥。 “嘉宾们只看到了日元升值造成出口产品在价格上的竞争优势的削弱,却忘了,日本是资源进口国,日元升值,意味着进口成本的下降,这一进一出对冲,汇率的上升对日本的产品出口不会有实质性的影响。日元升值反而是日元财富的暴富机会,因为这意味着你手头现有的钱可以买到更多的进口东西。” 钟志远的分析得到现场所有人的赞同,连台上嘉宾也面面相觑,继而纷纷点头。 现场观众的脸色都兴奋起来。 “我刚才说了,日本经济的秋天来了,同样的,日本股市的大牛市就要来了。” 钟志远富有煽动性地大声说,现场群情激动。 阿部小郎和松崎里惠都仰望着他,一个凄苦,一个高兴。 第160章 花信子的免费酒 nhk的这个节目播出后,社会舆论出奇地对一个提问环节的草根人物产生浓厚兴趣。 “日本的秋天来了”、“八十年代是属于日本的年代”,这样的话见诸各大报刊,人们对钟本志远有着强烈的好奇和好感。 一时东京都各界都在猜测,周日会不会签订惊天协议。 有好事者搞了个博彩,签订的赔率1:1.19,未签订的赔率1:4.75。显然,博彩公司都看好协议的签订。 松崎里惠打电话给钟志远,“我下注了,赌周日签订协议,钟君,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听得出,她兴致很高,钟志远自信地说:“惠子小姐,尽管放心,多多益善。” 果然,9月22日,消息灵通人士就获得了美国、日本、联邦德国、法国以及英国的财长和央行行长在纽约广场饭店秘密会商,签订有关协议的消息。 第二日,各大报纸就报道了五国签订《广场协议》,将联合干预外汇市场。 日本国内一时舆论热烈,都在热烈讨论《广场协议》将会给日本经济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博彩公司赢麻了,押中的人高兴不已。 媒体人回头看,对钟本志远的准确预测感觉不可思议。 他们发挥出媒体人的神通广大,很快就发现,这个博古投资的钟本志远是一家美国公司,而钟本志远本人则是一名中国人,名叫钟志远。 八卦媒体进一步发掘出了钟志远更多的信息:诗人,有句名言“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还是名震欧美的花儿女装的实控人、设计师。 钟本志远、钟志远,在东京都成了响当当的人物。 “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这句名言也成为为东京都人的口头禅,而且人们称他为“预言帝”。 松崎里惠比谁都高兴。 钟志远竟然还有诗人的身份。而且,电视、媒体对钟志远的报道,无异于给她将要开的花儿女装专卖店做了前置宣传。 这天,松崎里惠约钟志远去酒吧唱歌。 还是阿部小郎开车,松崎里惠又是从副驾移到后座,与钟志远坐一起。 阿部小郎看到钟志远颇有些尴尬,眼神游离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又不时从后视镜瞄一眼。 松崎里惠问钟志远:“钟君,日元汇率又升了,可以~怎么处置?”她看了眼阿部小郎。 钟志远刚听,觉得她问得有点莫名其妙,看到她的眼神,明白了,这是替阿部小郎问的。 看来阿部小郎自己还不好意思问。 男人死要面子,越卑微越顾面子。 “把美元换成日元,越快越好,因为日元还会升值,所以,还有外币的话,赶紧买进日元。”钟志远说,毫不保留。“当然,也可以买股票。”他看向阿部小郎的后脑勺,“阿部君,尾上缝女士推荐的股票涨了吧?” “涨了!”阿部小郎得意地说,又有些遗憾,“可惜买得很少,只是试了试。” “那还去大阪吗?”钟志远笑问。 阿部小郎也笑了下,“实在太远了,很可惜。” 松崎里惠兴致勃勃地说:“钟君,你不是‘预言帝’吗?你推荐的话,我买!” “没问题,只要你信我,保你赚得盆满钵满。” 钟志远自信地说,当下就推荐了两支公用事业股。 虽然广场协议后到1986年初,日元汇率上升很快,涨超25%,日经指数却只上涨了8%,但公用事业和房地产两个板块交替领涨,涨幅均超30%,而龙头股更是十倍增长。 “哟西,我一定买!”松崎里惠兴奋地从包里掏出纸笔,在颠簸的车上记下两支股票。 阿部小郎心里却在抵抗着,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他找到了反对的理由:日元升值利好于证券,应该买证券股票。 他暗戳戳地对钟志远的推荐表示不屑,可又不敢流露在脸上,更不敢说“不”,这个钟志远挺神的,他怕万一打脸。 他们去的酒吧在新宿的金盖区,是一家叫“花信子”的音乐酒吧。 他们进去的时候,酒吧里已经许多人,小型乐队伴奏下,有专业的歌手唱歌。 松崎里惠显然和这里的人熟悉,侍应生、客人和歌手都向她点头招呼。 看得出来,阿部小郎对这地方不熟,还有些拘谨,和这里奔放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让钟志远大跌眼镜的是,松崎里惠不光和这里的人熟悉,而且,她还上台操起电音吉它为歌手伴奏,那随着韵律摇摆的亢奋劲,真让人惊讶,与平时判若两人。 阿部小郎看着台上的松崎里惠,满目喜爱。 松崎里惠过了把瘾,余兴未了,她怂恿钟志远:“钟君,你的歌声那么动听,上台演唱一首吧?” 钟志远点点头,这里的氛围挺好,勾起了他的兴致。 松崎里惠高兴地跳上台,抢过话筒大声宣布:“钟本志远先生将为诸君演唱,想不想听?”她将手中的话筒向空中一伸,煽情地呐喊起来,“预言帝,诗人,‘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钟本志远先生!” 洒吧里的人听说是“预言帝”钟本志远,名字如雷贯耳,今日能得一见,还能听他唱歌,真是高兴得不要钱似的鼓起掌来。 钟志远跳上台,接过话筒,朝大家行了个礼。 向吉它手要过吉它,自弹自唱起来。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他用含混不清的烟嗓,声嘶力竭地吼唱出崔健的《一无所有》,摇滚节奏一下子让酒吧沸腾。 那声音,高亢又低沉,混沌得像有几十个人在他喉咙里打滚。 他先用中文唱了遍,酒吧里的人虽然感觉振奋,可是听不懂,只能鼓掌。第二遍,他用日语演唱,这一下,就有人跟唱起来,现场氛围燃了。 共鸣永远是激情的首因。 松崎里惠忍不住跳上台跟他一起唱,虽然她又跑调了,可是,在这样的场合,跑调引来的是开心的哄笑和掌声。 阿部小郎酸酸地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忘情欢唱,跟他毛线关系都没有,感觉很失败。心里暗暗不爽,更加深了对钟志远的抵触情绪。 唱罢,底下有人大声问:“钟本先生,股市能大涨吗?” 松崎里惠看着钟志远笑,这人跟她一样。 钟志远也不拒绝,“股市现在是慢牛,但领涨板块大涨,你可以买入这两支股票。”他把推荐给松崎里惠的股票,又推荐出来。 “真的吗?”许多人不敢相信地问。 “请相信预言帝!”松崎里惠自信地说,她笑吟吟地看着钟志远,替他回答了。 钟志远和松崎里惠走下台,阿部小郎假意称赞:“钟君真是多才多艺!”皮笑肉不笑的。 “阿部先生是做大事的,深藏不露呢。”钟志远恭维道,他感觉阿部小郎对他有防范心。 钟志远心里苦,我可不是你的情敌啊。 这时,一个三、四十来岁,看不真实年龄,穿着时髦,成熟饱满的女人过来和松崎里惠打招呼。 松崎里惠叫了声“妈妈”,这女人是酒吧的老板娘井上花信子,她们两个人熟。 “妈妈”是日文“老板娘”的发音,有人称“妈妈桑”是不对的。 井上花信子看着钟志远,问松崎里惠,“这位就是钟本志远先生?” “是啊,这位是井上花信子女士。”松崎里惠给钟志远介绍,怕冷落了阿部小郎,给井上花信子介绍,“这位是阿部先生,财务省大臣的秘书。” 井上花信子礼貌地与阿部小郎浅浅行了个礼,客气地说:“阿部先生能来,真是小店的荣幸。” 阿部小郎心里高兴,嘴上虚应:“哪里,哪里。”眼睛看向钟志远,很是骄傲。 钟志远只当没看见,井上花信子却向他深施一礼:“今日见到钟本先生真容,真是荣幸之至。钟本的大名在整个东京都人人皆知。”她向他递了个眼神。 阿部小郎看到井上眼神里的魅惑劲,心里直骂,酒吧女人就是风尘。 “是啊,莫名其妙就被人记住了。”钟志远自嘲道。 “钟本先生如果有空,请常来,您的歌唱得真好,我想客人都会喜欢听的。”井上花信子说。 钟志远听她这么讲,有数了,敢情她谄媚自己是想他帮她吸粉。 女人即使被男人发现了她的野心,但在她温情脉脉的外表诱惑下,多数不会在意做她的工具人。 钟志远也一样,没有半点讨厌的情绪,他还调侃:“客人喜欢听,唯独井上女士不喜欢吧?” 井上花信子狐媚地瞟了他一眼,娇声道:“井上喜欢得都忘了给钟本先生倒酒了。”她拿起桌上的酒瓶,给钟志远倒酒,又给阿部和松崎倒酒。 “以后钟本来,吃喝自由,无需花费,请给信子这个荣幸。”她放下酒瓶,对钟志远说。 她自称“信子”了,对钟志远极显亲近。 “井上女士,我都嫉妒了。”松崎里惠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从未给我免单过呢。” 井上花信子陪笑道:“以后松崎小姐和钟本先生一起来,all free!” 阿部小郎听了来气,都免费了,没我的份。 三个人离开“花信子”酒吧,阿部小郎心情郁郁的,心想再不和钟志远一起来酒吧了。 这是他的舞台,不是我的。 第161章 什么东西白又白?桃子的…… 这些天,同学对桃子格外热情,听她的话下注的,都兴高采烈地一个个请她吃饭。 “桃子,让我们见见志远君吧?” 她圈子里钟志远的女粉热切地对桃子说。 桃子不敢替钟志远决定。 他现在可是名人,公寓管理员见他带着东西回来,都热情地帮他送上楼,还会多问一句:“钟君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左右邻居都主动来串门,这在日本是少有的。 桃子没敢擅自答应同学的请求,只说:“志远君最近很忙,找他的人很多,不过,我会向他转达的。” 这日晚上,桃子在灯下认真地写作业。 “旦那,你介意见见我的同学吗?”桃子抬头试探地问,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他们都想见到你。” 在两个人的时候,她唤钟志远“旦那”,即“老公”。 钟志远坐她对面,低头“写”文章,其实腿上搁着手机,在努力干着文抄公的勾当。 闻言,他抬头温和地说:“桃子的同学,当然见。” “太好了!”桃子兴奋地拍起了手,“明天同学知道了,会非常开心。” 她放下书,绕过桌子,一屁股坐钟志远腿上。 钟志远被她吓一跳,这手机在日本也是稀罕物呢,被她坐屁股下了。 还好桃子的心都在亲吻上,加上她屁股上肉多,并没有感觉到异样。 钟志远伸手抚摸她的臀,桃子身子一抖,屁股抬了下,他顺势将手机抽出来,藏到稿纸下。他和桃子玩起了他们的游戏来,桃子被按在了桌子上脱了裤子打屁股。 “什么东西圆又圆?桃子的屁股圆又圆!(叭叭) 什么东西白又白?桃子的屁股白又白!(叭叭) 什么东西滑溜溜?桃子的屁股滑溜溜!(叭叭) 什么东西黑呼呼?桃子的……(叭叭)” 钟志远叭叭地拍着桃子丰腴的臀,嘴里还念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儿歌。 9月27日,钟志远应约到了东京大学。 他还是第一次进东大的校园,上次只在门口晃了下。 东京大学建校时间比北大还早,算是世界名校,有许多老建筑,安田讲堂是哥特式的欧式建筑,赤门是日式传统建筑。 银杏树道,地上落叶很少,茂密的树叶间或有些黄叶,走在树下,钟志远直叹来早了。 安田讲堂就在银杏树道的尽头,高塔上的钟表显示是四点一刻钟。 葱郁的树木围拱着三四郎池,这是不错的一处庭园,桃子和许多人等在那里。 见到钟志远,桃子远远的欢叫起来。 “志远君!”她喊着,朝他招手。 她身边的同学都兴奋地看过来。 就见一个身穿浅咖色外套、白色衬衫的高大青年,迈着大长腿正向他们走来,一阵风吹过来,深黑色的头发随着脚步的抬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哇!我恋爱了!” 几个女生几乎同时惊叫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看。 桃子迎上前,挽着钟志远的胳膊,将他带到同学面前。 “嗨,这就是志远君。”她很炫耀地向同学们介绍。 钟志远友善地朝他们微笑点头,“初次见面。” 而桃子的这些同学却显得格外拘谨,女生心里喜欢他,却被他的帅气所逼,情怯得畏畏缩缩,只敢用眼睛怯怯地看着他,不敢向前。 “刚才看到许多人在看跳舞,有三个男生表演时说,他们是‘樱桃波特’组合,当时大家都笑了~”钟志远话没完,桃子和同学们也都笑了,男生呵呵地傻笑,女生掩着嘴矜持地笑。 “为什么大家都笑呢?”钟志远故作不明白地问。 其实他知道,“樱桃波特”与“处男”谐音,只为说个笑话缓和一下气氛。 这么一笑,桃子的同学们脸上表情就轻松起来了,感觉钟志远很和气,一个个上前与他寒暄。 “志远君,我是杉杉加代子,请一定记住我,我是杉杉加代子。”一个幸子头小个女生重复着介绍自己。 小女生白白净净的,很是卡娃伊,一笑两个梨涡,自带书卷气。 “加代子小姐,我记住你了。”钟志远笑道,感觉这个女生蛮有趣。 他们在池边围坐一起,谈论诗歌,谈天下大势,钟志远的一番见识让他们大开眼界。 钟志远侃侃而谈,说起来滔滔不绝,各种数据、事件信手拈来,观点新颖,充满逻辑。 同样年龄却有着超越年岁的见识,跟他一比,这帮日本的年轻才俊像个呆头鹅似的。 “八十年代属于日本,九十年代属于美国,二十一世纪~”钟志远停顿了下,霸气地扫视一下,“属于中国!” 桃子的这些同学都被他震住了,没一人表示反对。 杉杉加代子一双妙目顾盼生辉地看着他,估计她根本没听他说了些什么,只顾着欣赏他的美色。 这晚,桃子给钟志远“马杀鸡”,明日钟志远又要回国了。 桃子轻解罗衣,酥胸半露,一双白玉般的腿,裸足给他踩背。 钟志远光着身子,浑身腱子肉,性感的体型,桃子看得直咽口水,双脚有意无意在他翘臀上滑来滑去。 男人馋女人的身子,女人同样馋男人的身子。 似乎并不能解心头之渴,桃子将睡衣褪去,往身上抹上乳霜,趴在钟志远身上,揉来揉去。 滑滑的舒爽从皮肤上的毛孔渗透到钟志远的末梢神经,身体不由得紧绷起来。 钟志远翻了个身,将桃子摁进水里…… 第162章 钟震宇演唱会的意外邀请 “钟震宇演唱会,他指名你为钢琴手。” 杨柳青接到程小旗的电话,说不出的惊讶。自己都没给钟震宇,不,钟志远好脸色看,他竟然会想到我?。 还挺男人!她心升欢喜。 胡梅梅和丁玲玲接到程小旗的电话,更是做梦都没想到,红遍全国的钟震宇,竟然请自己去助唱,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春晚的歌让钟震宇看中的?”胡梅梅想着,心里感激起钟志远来。 “是教师节上唱的歌吧?不然,谁会认得我?”丁玲玲这样想着,心里也感激起钟志远来。 胡梅梅将钟震宇邀请自己助唱的事汇报给张秀清。 张秀清很意外,高兴之余电话请示在日本的钟志远,她以为钟志远也会感到意外,没想到,钟志远电话里很淡定,只说:“好事,同意,全力支持。” 这日,胡梅梅、丁玲玲和杨柳青在广州中唱集合,与钟震宇见面。 胡梅梅和丁玲玲异常激动,心情忐忑。 杨柳青倒是知道钟震宇的真面目,但自认与他有龃龉,心情也是不定。 钟志远提前从东京赶到广州。 到中唱广州时,见到公司门前和街对面有许多挂着相机的人,男男女女蹲着站着,有的抽烟有的看报,眼睛不时地瞄一眼中唱广州的大门。 这是狗仔队了! 钟志远心想,淡定地走进去,和前台小姐姐“嗨”了声,就上了楼。 在前台的《羊城晚报》记者冯盼盼,好奇地问:“呢个人唔登记就上去喇?”她常来中唱,与前台小姐姐很熟悉。 “每个月嚟一次,唔使登记喇。”前台小姐姐说。 “每月都嚟?”冯盼盼看着没了影子的钟志远,疑惑地问。 “系丫,直接揾程老编。”前台小姐姐说。 “佢叫咩名?”冯盼盼不经意地问,像猎人嗅到猎物的味,压抑着心里的激动。 “钟志远。”前台小姐姐说,“诗人,‘生活除咗眼前的认且,仲有诗与远方’。” “系佢?”冯盼盼惊喜,“佢嚟做啲咩?” “程老编话,佢系来提货。” “提货?”冯盼盼自言自语地说,眉头皱了皱,放下心思,问:“钟震宇住边间酒店?” 前台小姐姐无奈地说:“我讲咗,唔知啦。”她很真诚地对冯盼盼说,“我唔识钟震宇。” 冯盼盼朝她歉意地笑,这个问题她问了又问,小姑娘都快烦了。看看门外那些苦守的同行,她心下决定,一定要揭开钟震宇的神秘面纱来。 “钟志远,你也来了?” “花少,你不在日本?” 钟志远施施然出现时,丁玲玲和胡梅梅几乎同时叫出来。 杨柳青不知说什么好,站着未动,只含笑咬着嘴唇。 程小旗笑说:“钟震宇不来,怎么开演唱会?” “啊?你就是钟~震宇?!”丁玲玲省悟过来,嘴张得大大的,盯着钟志远,像看一个陌生人。 胡梅梅叫了声“花少”,掩着嘴,惊讶之外,满眼的惊喜。 钟志远朝她们咧嘴一笑,走近杨柳青,“杨小姐能来真是太好了!” 杨柳青轻啐一声:“骗子!” 现成的例证,胡梅梅和丁玲玲一看就是和他认识的,结果也被骗得目瞪口呆。 钟志远浅浅一笑,并不怪她,并给她一礼盒,“见面礼,日本资生堂的化妆品,用它呵护你吹弹得破的纤纤十指,当然,还有你冷美人的脸。” 钟志远朝她一挑眉,转身给胡梅梅和丁玲玲同样的见面礼。 杨柳青捧着盒子站在那,回味着他的话,竟有丝丝甜蜜涌上心间。 胡梅梅和丁玲玲本来忐忑的心,现在快乐无比,和钟志远有说有笑起来,把杨柳青冷落一旁。杨柳青冷眼看着,倒羡慕起她们来。 大家聊了会,从后门悄悄前往越秀山体育场。 钟震宇演唱会第一站设在广州,理所应当。 演唱会本想放在东较场,也就是广东省人民体育场,它是岭南体育演变的“活化石”,1981年起一直是“省港杯”足球赛的比赛场地。 可人家死活不敢接,马路对面就是密集住宅区,存在两个问题,一是扰民,二是人流无法快速疏散。这时候,天河体育中心还在建设中,李小山就选在了越秀山体育场。 越秀山体育场也有它辉煌的历史,举办了广州第一届运动会,见证了广州足球的兴衰。 1960年广州队在这里和黎巴嫩的一支球队比赛,6:0大胜客队。容志行、古广明、赵达裕、彭伟国、胡志军等一批足球名将,都是在这里打滚拼搏,一举成名的。 越秀山体育场外,售票窗上挂着“无票”的牌子,还是不断有人前去敲窗,又悻悻离去。 演唱会的巨幅广告下,聚集许多人,在那儿吵吵嚷嚷。 一个黄牛扬着一张票大喊一声:“边个要票?” 一群人哄地上去,差点把他踩扁,急得他大吼:“150文啦,150文啦!” “150文?!”围抢的人顿时停了下来。 有人大骂:“你抢钱啊?” 有人劝道:“做人唔好咁贪心,捻下就好啦。” 黄牛理直气壮地说:“我半夜三更嚟排队,你喺睡大觉,150文仲嫌多!”语气很是不屑。 在他看来,付出就得有回报。 演唱会门票50元已经很贵了,一下翻几个跟头,人群里不少人狠狠地啐口水,意难平地散去。饶是这样,还有两个人为抢一张门票在竞价,最后以180元成交。 拿到门票的人像中了彩一样高兴,一蹦三尺高,欢蹦乱跳去跑开了。 黄牛得意地弹了弹手里的钞票,示威地对着散去的人群“呸”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冇钱就唔好嚟睇演唱会!” “这么火爆吗?”钟志远问。 “三万张门票前天就全部售罄,据说开售那天,夜里就有人来排队,自带饼干,困了就在地上打个盹。”程小旗笑说。 “该死的钟震宇害人啊!”钟志远自嘲道。 一众人呵呵地笑,这时,有人发现了胡梅梅,“嘿,咁咪胡梅梅?”围过来几个人。 胡梅梅在春晚上唱了《拜新年》,有相当知名度,演唱会的巨幅广告上有钟震宇、胡梅梅、丁玲玲和杨柳青的大幅照片和文字介绍。 “佢系丁玲玲,佢系杨柳青!”有人认出了丁玲玲和杨柳青。 “钟震宇呢?佢冇嚟?”有人问。 “你系钟震宇?”有人问钟志远。 “我好希望系钟震宇!同靓女喺一起。”钟志远笑说,装着羡慕的样子,粤语说得很蹩脚。 李小山看了眼程小旗给了个示意,程小旗从围观的人里挤出条路,带头走进体育场。 “听日媒体会嚟唔少,点保密系一个问题。”程小旗担心地对李小山说,“冯盼盼问我钟震宇住边间酒店,我唔好讲。重有唔少记者问呢。” “系丫,我都系电话不断,烦死咗。”李小山说,看看钟志远,笑道,“只好限制你的自由了,从酒店到体育场,车接车送。” 钟志远是一个喜欢自由的人,他从不让鲁明达他们跟着自己,那样不自在。他不需要像未来那些需要造势的小明星,弄十几二十个人来围着他,说是保护,其实就是吸人眼球。 “行,找个人冒充我,把媒体记者带走,我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在人群里。” 听钟志远说,大家都笑出声来。 场地中央搭建了巨型的t台,依钟志远要求,方便演出中与观众互动。 “这叫深入群众。”钟志远要求搭建这样的舞台时,开玩笑说。 调音师正在调试音响,钟志远登上观众席最高层,站在那里,整个球场一览无遗。 越秀山体育场三面环山,看台依山而建,观众席距离场地中央比较近,且呈45度角向下俯冲,有极佳的视野和回响,很适合开演唱会。 化妆间、休息室和进出通道走了遍,舞台布置、灯光道具都检查了遍,音响、乐器试了下,钟志远基本满意。 这个年代还没有炫丽的灯光,但通过造型,也能营造出不错的效果。 钟志远兴致勃勃地和胡梅梅、丁玲玲现场唱了起来。 站在观众席最高处的程小旗,冲他们直比划ok。 这夜,胡梅梅、丁玲玲和假冒的钟震宇住进了白天鹅宾馆,这是国内第一家五星级酒店。 钟志远则还住在那家招待所里,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没有任何干扰。 招待所的女服务员跟他聊天,说到明天的演唱会,兴奋地问:“你说,明天钟震宇会不会揭开面罩?” 钟志远笑说:“可能吧,也不一定,谁知道呢。” 女服务员遗憾地说:“可惜我还要值夜班,哎……”她撇了撇嘴,自嘲道,“其实,不值夜班也看不成,门票买不起。” 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钟志远差点说“我带你进去”,咽了下口水,把话吞了回去。 有些事情你有能力做,但你不能做,这叫无奈。 第163章 越秀山沸腾夜 第二日下午,钟志远乘公交车去越秀山体育场。 两节的大通道公交车咣当咣当的,车身上正是钟震宇演唱会的广告。车上的乘客议论着钟震宇演唱会,车子经过的街道,不时的从商店和居民楼里传来钟震宇的歌声,感觉广州城充满了演唱会的气氛,这种氛围随着离越秀山越近,氛围越浓。 中途换开往越秀山体育场的公交车时,车厢挤满了人,往那去的公交车密度加大了,前前后后不断有公交车开来。 车到越秀山体育场站,已经人潮汹涌,警察像被潮水包围的小礁,根本没法指挥。 售票员将头探出车窗,用套着小红旗的木棍在车身上敲得梆梆响,吹响哨子,大喊着“让开、让开”,可人群根本无视,好在这时的公交车司机都是野蛮生长的,贴着人群硬往里挤,生生开出一条通道来,咣当一声车门打开,卸下一车的人扬长而去。 钟志远被人潮挤出车,又裹挟着往体育场去。 还好这年代没有几辆私家车,不然,交通不得中断? 进体育场的路口,许多挂着相机的人。 钟志远猜他们可能在等钟震宇的车子。 心里暗笑,钟震宇就在眼前,可惜你们不认得。 他戏谑地笑着,从这些记者眼前飘过,没人对他上心。 体育场门外巨幅的广告牌下很热闹,围了许多人,钟志远向前看,原来,中唱广州搭了个高台,在卖钟震宇的演唱会纪念特辑。 特辑的封面印着钟震宇、胡梅梅、丁玲玲和杨柳青的照片,售价30元。 谁说八十年代的人没有生意头脑?只是被限制施展不开而已,换在二十一世纪,个个都是人精。 李小山、程小旗真狠,钟志远心里吐槽。 钟志远没想到,他刚才经过记者群时,他以为没有注意他,其实,冯盼盼瞄上了他。 冯盼盼昨天听前台小姐姐说钟志远每月都来,心里就动了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下决心要挖出钟震宇来。想了一夜,她想到一个问题:钟志远一个诗人,花儿制衣厂的老板,每月来提货?他在乎这点小利? 刚才见到钟志远玩味地笑着从她面前过去,心里就更狐疑了。 钟志远,钟震宇,都姓钟。钟震宇在这儿开演唱会,他来这儿提货?听演唱会?或者~她这么想着,越想越激动,似乎嗅到了一丝丝气息。 她尾随着钟志远,看他站在广告牌下看热闹。 广告牌上,有钟震宇巡回演唱会的路线图,第一站是广州,最后一站是赣州。 冯盼盼之前看到广告,没留意这些信息。现在,这信息在她脑子里不断旋转。 人,不是没看到信息,而是没留意信息,就像有人从新闻、报纸里看到了商机,有人却只看到了消息。 钟志远就是赣州人,而且,还是个学生,这么巧吗? 最后一站放在赣州从哪个角度都说不通,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钟震宇是赣州人。那么~ 冯盼盼想到这儿,脸上露出解谜后开心的笑容。 她仿佛看穿了盲盒里的东西是什么了。 “嗨,钟震宇!” 冯盼盼在钟志远背后突然叫了一声。 钟志远正在看热闹,忽听背后有人叫“钟震宇”。 “钟震宇”、“钟文龙”这两个身份在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故而没有表现出被人认出的惊讶来,而是茫然地回头寻找说话的人。 冯盼盼对钟志远的反应很失望,心里对自己有了怀疑。 按理,一个人突然被人拆穿的情况下总会有些应激反应,而钟志远一点反应都没有。 “噢,叫错了,是钟志远吧?”冯盼盼故作认错,抱歉地改口。 “是,你是~?”钟志远不认识她。 冯盼盼娇小玲珑,下巴尖尖,眼睛深邃,微凸的嘴唇很性感,有着健康的淡麦肤色。 “我是《羊城晚报》的记者冯盼盼。” “你们在找钟震宇吧?”钟志远笑问,很认真地说,“我也挺好奇他是谁。”抬眼看到路口来了一部车,那些挂相机的人都蜂拥上前,他看看手表,应该是“钟震宇”到场的时间,伸手一指,“看,那边好像钟震宇来了,快过去看看!” 说完大步走过去。 冯盼盼随他的手指看去,果然一部车开进来,记者都在照相,闪光灯啪啪地响,银光闪闪。 她立马跑起来,跟在钟志远身后。 钟志远在前面大喊:“警察,让开!”听到他话的人下意识的都往一边闪,他就这样一路咋咋乎乎的,心里暗笑着来到轿车旁。 冯盼盼紧跟着他,顺利地抢到轿车前。 透过车窗,里面正坐着一个蒙面人,还有胡梅梅、丁玲玲、杨柳青,对钟志远的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车里的胡梅梅、丁玲玲和杨柳青见到钟志远跟一帮记者混在一起,还紧紧地贴在车窗上往里瞧,煞有介事的,像个抢新闻的记者,特别搞笑。 三个人掩嘴暗笑,笑得肚子抽筋。 这晚,越秀山体育场时不时爆发阵阵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体育场外,上万名没买到票的粉丝,将体育场包围。有三三两两站在那里,仰望着体育场,竖起耳朵隔空聆听的,有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席地打牌的,有成群结队围着体育场聊天转悠的,有成双成对谈恋爱的,有拖家带口全家出动的,还有许多小贩在人群里穿梭,兜售瓜子、花生,演唱会变成了庙会,好不热闹。 体育场内,t型舞台上缀满彩灯的巨型月亮门层层叠叠,营造出深邃的纵深视觉,舞台周边五色灯光闪烁,辉映着高高的月亮门。 演唱会以《相逢是首歌》拉开序幕,这首女声独唱的歌,被改编成了钟志远和胡梅梅的二重唱,在杨柳青优美的钢琴伴奏声中,钟志远一身白色演出服,戴着面具,风度翩翩中增添几分神秘,胡梅梅一袭红色衣裙,亭亭玉立,飘飘欲仙,两人珠联璧合,甫一出场就获得观众阵阵掌声。 随着他们深情的演唱,现场观众情不自禁跟唱起来。 唱到高兴,钟志远效仿玲花和曾毅,在舞台上和胡梅梅跳起舞来。 胡梅梅初反应一愣,很快就和钟志远欢快地跟了起来。 他们在舞台上跳舞,观众在台下歌唱。 不知道是他们为观众唱歌,还是观众为他们唱歌。 台上的歌者快乐地舞蹈,台下的观众兴奋地歌唱,其乐融融。 杨柳青弹着钢琴,不时看不眼舞蹈中的钟志远,直觉有趣。 胡梅梅第一次被钟志远搂着跳舞,心里激动得怦怦乱跳,兴奋得脸上粉里透红,她陶醉了。 钟志远带着她一直舞到t台尽头,深入观众间。 他们向台下观众的每一个招手都获得热烈的呐喊响应。 当他们向台下的观众伸出手时,舞台下方一时乱了,前面的往上冲,后面的往前挤,都想去握他们伸出的手。 握到手的,像获得宝贝,兴奋地抚摸被握的手,激动不已。 一曲唱罢,观众山呼海啸。 意犹未尽间,丁玲玲穿着破洞牛仔裤和有挂链的皮上衣,一头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散,她抱着吉它冲上舞台,鼓声擂动间,吉它响起,她的烟嗓低沉地嘶喊出来:“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全场激昂起来,当她嘶吼地唱到“我想要怒放的生命”时,观众放声吼唱“就像飞翔在辽阔天空,就像穿行在无边的旷野”,那种声音狂野,声嘶力竭,没有任何艺术修饰,却让人感觉生命里最原始的奔放。 而在观众热血沸腾的时候,钟志远一曲《大海》将他们唱哭了。 许多女生抹着泪听完他的演唱,连胡梅梅眼睛都湿润了,杨柳青的双手激昂地琴键上弹奏着,她感觉有一种情绪要释放出来。 琴声和歌声完美交融,歌声带动琴声,琴声激发歌声,曲尽,陷入深深的静默。 钟志远和杨柳青都犹似没有走出歌曲的意境,观众也还在歌声营造的情绪里。 之后,就是一场暴风雨般的掌声,口哨声,呐喊声。 钟志远携手杨柳青,一同向观众致谢,掌声久久不息。 演唱会上,钟志远、胡梅梅和丁玲玲在没有提词器的情况下,凭实力,更是将所有的歌词背下来的,而且,他们的演唱全是真唱,这个时代,想假唱也没有条件。 八、九十年代的歌星没有水货。 演唱会向媒体开放,冯盼盼在台下全程欣赏了钟震宇的演唱,被他的演唱感染,更加激起了探究钟震宇的兴趣和决心。 演唱会获得巨大成功,第二日,广州各大报纸都做了大幅报道,电视新闻也播出了演唱会的精彩瞬间,引起巨大轰动,蒙面歌手钟震宇再次霸榜媒体。 钟震宇演唱会和发一首歌比,收益微不足道,可是影响巨大,中唱广州名头更响了。 李小山开心得哼起了广东小调,“鸟声歌唱百花亭,花间与哥誓盟订”,摇头晃脑的,有滋有味。 第164章 歌声里的人影 去,怎么办?” 钟志远本还以为小男生在和小女孩玩游戏,比谁跳得高呢,听到小丫头的话才知道,敢情他们想爬墙头进去看演唱会。 心想,这两孩子真是别出心裁,大人不敢想的事,他们做出来了。 可是,无用。 “小朋友,演唱会是大人玩的事,你们瞎起什么功啊?”钟志远故意逗他们。 小男孩听到这话,停止跳跃,转身反驳钟志远:“你懂嘛?相声有学、说、逗、唱四门功课,演唱会就是唱的一种。我师傅说了,要多听多唱,演唱会咋跟我没关系?” 这小子嘚啵嘚啵的,一点不客气。 看这小子,胖胖的脸上一双小小的眼睛,一张溜溜的小嘴,钟志远乐了,笑说:“长得郭德刚似的,挺能说。” 小胖子听他说,惊讶地问:“二哥,你认识我?” “啥?你是郭德刚?”钟志远傻了,竟然碰到郭德刚。 “他就是刚子。”小女孩说。 我那个去,钟志远看着眼前的小胖墩,乐得合不拢嘴,太有趣了。 这小子,才多大点大,就带着小女生翻墙头,打小就是情种啊。 “想看演唱会?”钟志远问。 “当然想啊。”小郭德刚大声说,一点不怯生。 “那跟我走吧,我带你们进去。”钟志远说。 “二哥,你真能带我们进去?”小郭德刚不敢相信,期艾艾地看着钟志远问。 “没问题!”钟志远肯定地说。 “哎,好嘞,你就是我真二哥!”小郭德刚谄媚地说,拉着小女生跟着钟志远走,得意地对小女生说:“我说了,肯定带你去看演唱会。我没骗你吧?” 钟志远听到,笑得嘴都歪了,这小子,哄女人一绝。 天津是个曲艺城市,大鼓、相声在全国是响当当的。侯宝林、马三立这样的一代宗师都是天津人。钟志远心想,郭德刚打小在曲艺文化里浸染,比别人早熟实属正常。 天津之后,演唱会来到哈尔滨。 到了哈尔滨,钟志远心情就沉重起来,和他到广州一样。 一个黄文在天上,一个阿琳娜在地球上,就不知道具体在哪,她和钟震宇一样神秘。 寒假回苏联,阿琳娜再没消息。电话是空号,寄出的信也石沉大海。 演唱会在八区体育场,钟志远压轴唱的是《喀秋莎》。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轻快又带着淡淡的忧伤的歌声一下子抓住了观众的心,人们轻轻地哼唱着,仿佛在跟心爱的人对话。钟志远脑子里是阿琳娜的音容笑貌,他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唱到这里,钟志远声音略带哽咽,观众听出泪点,感觉到钟震宇的情绪波动。 不少人被他感动,擦起了眼泪。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在钟志远的心里,他在祈祷,请将我的歌声跟着太阳飞去吧,飞向阿琳娜,把我的问候传达,“回来吧,阿琳娜,我想你!” 观众明显感觉到钟震宇的歌声里有一个人的影子。 胡梅梅想到了阿琳娜。 她确定,这歌是唱给阿琳娜的,钟志远在用歌声表达对阿琳娜的怀念。 她的心莫名的忧伤,又充满了温暖。 她想,阿琳娜是幸福的,有个钟志远在想念她。 杨柳青和丁玲玲不知道阿琳娜,但是,都感觉到了歌声里的人。 杨柳青的琴声里也揉进了几丝忧伤。 第165章 成都难觅火锅 成都双流机场出口处,围着一群媒体记者和歌迷。 见到蒙面人,惊喜高呼“钟震宇”,蜂拥而上。钟志远混在工作人员当中,大摇大摆登上大巴,轻轻巧巧住进了位于水碾河的成都饭店。 成都饭店是现时成都最好的饭店,去年才开业,是成都市政府招待所,远看像一张挂满的风帆。属当下的城市地标建筑,在这里吃上一顿饭好吹嘘一个月。2012年被爆破拆除了。 到了成都,回到杨柳青家乡。 杨柳青免不了请客,尽一下地主之谊。 钟志远没敢再和杨柳青她们一起出门,约好在人民南路广场毛主席雕像下汇合。 他一个人坐黄包车先出发了。 哪里的黄包车夫好像都挺健谈,见钟志远是外地人,热情地给他介绍。 “人民南路广场在盐市口,盐市口是成都最热闹的地方!百货大楼、人民商场、红旗商场全在那里。还有好多美食,三友凉粉、赖汤圆、谭豆花、金玉轩醪糟……”黄包车夫如数家珍,说到美食,口水快要流下来了。 “玉林路呢?”钟志远问。 “玉林路?”黄包车夫顿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肯定地说:“没得玉林路,你搞错了,只有玉林小区,没得玉林路,那边以前是农田,成都人吃的菜都是从那里种出来的。后来成都无线电一厂,310所,这些大厂在那里建了许多职工宿舍,但是,没得你说的玉林路。” 难不成被赵雷的《成都》唱火的玉林路,现在还是乡下? “那宽窄巷热闹吗?”钟志远再问。 “宽巷子和窄巷子?土墙、?瓦房,破破烂烂的,热闹个锤子!”黄包车夫粗鲁又不屑地说,“有文化人说那里许多是清朝时候留下来的房子,很值钱。”他回过头来,朝钟志远笑了下,“格老子不相信,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倒了,龟儿子就是个哈儿!”? 钟志远不说话,未来宽窄巷的发展会大大地打这个黄包车夫的嘴巴子。 路过茶室,没怎么看到打麻将的人。 人常说,飞机一到双流机场上空,就听到满城的麻将声。 他好奇地问黄包车夫。 黄包车夫回头笑问:“官哥喜欢赌博啊?” “不,我问的是打麻将。” 黄包车夫伏着腰用力登车,很笃定地说:“打麻将不来点钱,哪个还打?” 他说直到去年,成都是禁止打麻将的,人们只能晚上关起门偷偷打。今年开禁了,但打的人不多,怕政策有变。 钟志远好生感叹,1985年的成都与未来很不一样。 来到人民南路广场,钟志远多给了黄包车夫五块钱,黄包车夫高兴地连连道谢:“多谢了,官老哥!”轻快地跳上车,骑在车座上,“耍好,喝好!”挥手蹬车开心地骑走了。 人民南路广场,就是后来的天府广场。 不过,现在没有太阳神鸟和喷泉,建筑也少。只有万岁馆——未来的科技馆,显得格外宏伟,高台上矗立着一尊高大的毛泽东雕像,供人景仰。 钟志远转了转,黄包车夫说的百货大楼,大概是后来的天府红,现在只是三层楼的建筑。人民商场占地面积很大,平房,有八个栅区,每区卖的东西不一样,日用百货、文教用品、五金电料、手工业品、土特产品、成衣古玩等,挺方便顾客选购。还有公共食堂、咖啡厅、茶馆、曲艺场、以及邮亭、公用电话等。 这算是成都最洋盘的商场,看位置,是后来的茂业百货所在地。 钟志远逛了逛,黄包车说这是成都最繁华的地方,但他没看到高楼大夏。 八十年代的成都真小,当初听越雷的《成都》,歌词说“在那个烟雨的小城里”,他还觉得怪怪的,成都怎么能算“小城”?这歌词,放在八十年代就恰当了。 过好一会儿,杨柳青带着胡梅梅、丁玲玲坐出租车来了。 女人出个门是真慢,钟志远心想。 “请我们吃什么?火锅?”钟志远问杨柳青。 “火锅?”杨柳青疑惑地问。 一个成都人被问到火锅,一脸的蒙,很是奇怪。 “怎么?火锅很贵吗?”钟志远调侃道。 “火锅听说过,没吃过。”杨柳青说。 “不会吧?”钟志远这回是真惊掉下巴了。 人说,一进成都,呼吸的空气里都是火锅的味道。 钟志远2014年成都、重庆游的时候,亲眼见到满街的火锅店,满大街都坐满吃火锅的人,空气里真的充满火锅的烟火味。 现在想来,确实没闻到那股浓郁的火锅香。 八十年代,成都没有火锅?! 钟志远不信,说去找火锅店。 杨柳青无奈,就陪他在街上找。 结果,被问的店家,都摇头,“没得,不晓得。” 街上转来转去,有某某烧菜馆,黄包车夫说的点心店,就是看不到火锅店。问来问去,得到的答复还是“没得,不晓得”。 就在钟志远感到失望的时候,在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一家小小门面的火锅店。 “那不是火锅店吗?”钟志远一指,走了过去。 进店看,三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的是北方的烧碳铜火锅,带烟筒的那种,不是他熟悉的鸳鸯锅。 问老板有什么可涮的食材,老板很拽地说:“肉片、腰片、香肠、鸭血,样样都有!” “肥牛片、羊肉片、黄喉、毛肚、虾滑都有吧?”钟志远问,吃火锅,这些是必点的。 “那些~没得哦。”老板一听就怂了,惊讶地看着钟志远,“虾滑都没得听说过嘞。” 得,钟志远心想,这火锅也没什么吃头。 他朝杨柳青她们一摆头,“三友凉粉、赖汤圆、谭豆花,走起!” 钟志远学说四川话,让杨柳青很是觉得好笑。 这顿饭,没吃火锅,也没去烧菜馆,在钟志远的坚持下,就在老字号里吃小吃。 吃过饭,杨柳青和他们告别。 钟志远带着胡梅梅和丁玲玲继续在街上逛,带她们去有表演的茶室喝茶,看川剧。 瞬间变换的面皮,一两米长的火焰,第一次看到“变脸”的胡梅梅和丁玲玲两眼放光,惊叫连连,大开眼界。 钟志远则感叹,1985年的成都,差了点烟火味。 第166章 在成都唱《成都》 次日休息,钟志远意外接到杨柳青的电话。 “我父母想请你来家里吃晚饭,我……请给个面子。”杨柳青电话里头很不自信地,语气迟疑。 钟志远笑道:“你突然客气起来,很不习惯。还是喜欢听你骂我‘骗子’。” “那你来不来?” “来!” 杨柳青家住青年路尾上。 这时候的青年路是春熙路的“路中路”,不足300米,很是热闹,是成都有名的服装、布料一条街,个体商户扎堆,据说这里出了许多“万元户”。 钟志远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敲响杨柳青家的门。 杨柳青给他开的门,身后她母亲和父亲都过来迎接他。 “来吃个饭,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她母亲满眼笑意地看着钟志远,叮嘱女儿,“走的时候别忘了让人带回去。” “嗯。”杨柳青答应一声,给钟志远拖鞋。 她父亲也满脸含笑,“快进来吧。” 钟志远放下东西,换上拖鞋,打眼看,屋子不大,但很整洁。 此时,客厅桌子上摆了一桌子的菜。 杨柳青父母都是子弟学校的小学老师,父亲杨百里教数学,母亲朱文秀教音乐。 杨百里高兴,非要和钟志远喝一个。 “青青能在那么大腕的‘钟震宇’演唱会上弹钢琴,了不得。”杨百里说着,向钟志远举杯。 钟志远笑道:“叔,那得谢‘钟震宇’,我是钟志远。我谢您,有机会体味成都人的生活。” 杨家人都笑了。 杨柳青本有些局促,她和钟志远其实并不熟,父母热情邀人家来家里吃饭,怕父母担心,不好拒绝,硬着头皮才给钟志远打的电话。 现在看钟志远似乎不介意,心里轻松了。 “阿姨,也谢您,杨柳青钢琴弹得这么好,给演唱会添彩了,一定是您的遗传。”钟志远又举酒杯向朱文秀。 朱文秀开心地笑,“我就用饮料代替了,祝你演唱会成功。” 这么一来,氛围热起来。 “喝酒嗑花生豆,哼哼哈哈乐翻天!”杨百里说着,呡一口酒,捏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起来,伸手指着钟志远的酒杯,“你也来!” 钟志远就学着样,一口酒一粒花生米,喝得挺带劲。 杨柳青和她母亲都笑着劝他们多吃菜。 谁知这一老一少,喝得高兴,整瓶水井坊全喝了,老头喝得晕晕乎乎,钟志远走时,他还趴在桌上梦周公。 朱文秀不好意思地替老公圆场:“今天高兴,喝多了,让你见笑了。”叮嘱女儿送钟志远,又将钟志远带来的东西拎起来要他带回去。 “阿姨,您这是打我脸呢。” 钟志远哪能再带走? 朱文秀听他这么说,只能收下。 杨柳青送钟志远出来,青年路白天热热闹闹,到了晚上沉寂了,灯光昏暗。 走到青年路头上,钟志远正要上黄包车,想到杨柳青一个人回去,又担心她,就又送她回家。 结果,两个人你送我,我送你,就一条青年路,送了好几回。 “再送就天亮了。”钟志远说。 想到《东京爱情故事》里完治和梨香在代代木公园的那幕。梨香站在那里轻轻地柔声唤“丸子”,一句一句,让人心醉。 杨柳青站在那,没说话,只笑吟吟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转身扬扬手,走了。 走出几步,钟志远又走了回来。 “有首歌,最适合在成都唱,明天早点来跟乐队合一下,好吗?”钟志远说,眼睛里有热烈的光,他忽然想到,为何不在成都唱《成都》? 杨柳青微笑着朝他点头。 天明,杨柳青早早来到成都饭店,钟志远召集乐队,将一首歌发给大家。 “《成都》?” 歌名就叫《成都》,乐队的人很惊喜,拿起歌谱先哼唱起来。 有一丝甜蜜注入杨柳青的心。 “这是为我写的!”她心里这么想。 歌词里说“走到青年路的尽头”,那不是我的家吗?想到昨晚他们在青年路上走过来又过去,越发的确信,“就是为我写的”。 杨柳青不敢看钟志远,偷偷瞄着他,秋波粼粼。 因为还没有玉林路,钟志远将“玉林路”改成了“青年路”。 没曾想,把一个冷美人的心弄乱了。 这晚的演唱会,压轴演唱《成都》。 “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 当钟志远在台上指着台下的观众,唱出这句歌词时,观众惊喜的呐喊声、鼓掌声,几欲将城北体育馆的屋顶掀翻。 杨柳青细长的十指在琴键上轻快地舞蹈,心里装满柔情。 看向钟志远的眼神,甜蜜得得要滴出水来。 第167章 再见前世的白月光 飞上海的客机上,丁玲玲问钟志远:“你在成都谈过恋爱?” 大家都对这个问题好奇,没好意思问,她这么一问,全都看向钟志远。 杨柳青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想听又不敢听。 钟志远看大家都看着他,笑了笑,说:“我这是第一次来成都,哪有时间谈恋爱?文学作品嘛,有了灵感之后,通过浪漫的想象,去塑造一个文学形象,怎么可能是真的呢?”钟志远像老师上课,正儿八经地说,停了下,强调道,“当然,一定有一个现实的场景触发了灵感,才能创作出文学作品来。” 大家听了,全没劲。 只有杨柳青心里满满的喜悦,那晚在青年路给了他恋爱的感觉。 她觉得《成都》是她和钟志远之间不可向外人道的秘密。 结束上海的演唱会,这日来到了杭州。 前世的钟志远在杭州念了四年书,他有重回故地的感慨。决定单独行动,去缅怀从前。 从文二路下车,他看到了文二路商场,寒假放假回家时,总会到这里买上点东西带回家。他记得与李丽的第一次单独相处就是在文二路商场买东西时遇到的。 李丽是他前世的同班同学,他的白月光。 沿着西溪向北,路边的露天菜市场依旧在,地上乱七八糟的腐菜烂叶和鸡鸭粪便,散发出难闻的腥臭味,红头苍蝇到处飞。 就是这样一条肮脏的小路,前世钟志远和同学们常走,因为,这是到文二路最近的道。他和李丽还在这里用全国粮票换过西红柿吃。 走过这条小路,就到了商学院,再往前就是母校的东南门。东南门是个小门,两扇铁架门,一个传达室,招待所就在边上。 钟志远前世在杭州的第一个夜晚就是住在招待所的,他比报到日提前了一天,火车站没有学校的接待人员,他是蹭隔壁商学院的校车到校的。 传达室的师傅见他没佩戴校徽,将他拦住了。 “我是31班的周松森,忘带了,抱歉。” 钟志远很流利地报出班级和姓名,见老头还是犹豫,就说,“我班主任是朱繁仁,刚毕业留校的,我们班还有王素群、王建平、王章水、王建国、王未卿、王文文、王红。” 钟志远说着,忽然觉得怎么班上这么多姓王的,当时怎么没这个感觉? 这些全是实情,老头查看本子,见他说得清清楚楚,就放他进去了。 他进了学校,踅进招待所,住进了206房,这是他前世在校第一晚住的房间。 和他印象里一样,两张床,白净的床单,拖鞋、热水瓶、脸盆,桌子,此外,没有多余的物件。 钟志远去公用盥洗间洗漱一番,换上白衬衫外罩米咖色风衣,李丽最喜欢他这样穿扮。 他走出招待所,往校园中央走去。 一路走过,满是回忆。 红楼、凉亭、花园,深邃的梧桐树道,和四十年前一样。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一角涂抹得金黄,梧桐树梢上像沾了金粉闪亮,树荫下,昏暗阴凉。 一边是花园,一边是金工车间,钟志远仿佛又和李丽在梧桐树下散步。 那个晚上,他们绕着花园,在这段高大的梧桐树下不知走了多少来回,两个人心里都充满渴望,可是,谁都没能走出那一步。 最后,他们落坐在花园边一棵梧桐树下的靠背椅上,背着花园,面对正在建筑的新教学楼的工地,暗潮汹涌。 钟志远说:“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李丽摘下眼镜,一双纯净的眸子漫视着他,一脸坚毅而平静,仰脸道:“你看吧。” 他看到了黑暗里发着光的脸,像朵盛开的白莲,微张的唇,艳艳的像两片花蕊。他凑近去,颤抖着手,捧起了那张美丽的脸,在她的红唇上吻了上去,记忆里满是她的香。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现在,抚摸着靠背椅,他想到了与李丽的恋爱过程。 一次电工实验时,他们分在了一组,李丽问:“你桌子上一张张的画,是什么?” “我画的素描。”钟志远说。 “能给我欣赏下呗?”李丽问。 钱钟书说,吃饭和借书都是极其暧昧的两件事。 钟志远和李丽之间就开始了一借一还的交往。 渐渐的,有了神奇而莫名的默契。 一日三餐,在食堂准能遇到,然后,在一个桌上吃饭。去开水房打开水,也准能碰到,然后,钟志远帮她拎水壶。晚自习,他们准是最后的两个人,然后,一起关灯离开教室。 一切都那么自然,从来不需要语言。 他们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事情,总能相遇,莞尔一笑,很甜蜜。 渐渐的,钟志远能远远地听出她的脚步声,她咚咚的有力的走路的声音,像鼓一样,重重地敲击着他的心,看她时,额头上有着神洁的光晕,脸庞光洁。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心照不宣,相互默契地守护着这份甜蜜。 直到那天晚上,他们在梧桐树下,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 恋爱因幸福而起,谁的恋爱都一样。 只要守在一起,就有无数的甜蜜在冒泡。 有爱相陪,做什么都幸福。他们一起听课做功课,一起散步,在校园,在街上。 钟志远记得,有一次他们走在在文二街上,看到一轮金色满圆夕阳,低低的就在路尽头,好像就落在他们面前,无比美好。 那时,周末常去的地方是拱墅,去卖鱼桥吃回锅贴和豆腐脑,到书店看书,再顺走一本,孔乙己说不算窃。也会去西湖边观景,在人堆里寻找一个恋爱的缝隙,坐下厮磨,不觉羞。太晚了没有公交车,他们就走着回校,翻铁门而入,不觉苦。 人说恋爱中的人智商最低,也许吧,但也未必,有时也会灵光闪现。 钟志远记得他们有一次有了小摩擦,李丽给他在桌子上划线,不让他碰她。 他故意触弄她,她绷着脸问:“我妨碍你了吗?” 钟志远巧妙地说:“妨倒不妨,爱倒爱!”她噗哧笑了。 情与欲,任谁都无法逃避。 爱之深,欲之切。没有肌肤的爱是不健康的。 那个秋天,在杭州植物园,在竹叶成堆的竹林深处,他们翻滚,饥渴地亲吻,隔着衣服,相互用力地搓揉,胸、腿……风起时,竹叶沙沙响,欲望如风,不停。 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摸揉,那么赤裸裸,那么享受。 他们互相把玩各自的身体,李丽的脸是红通通的,透着油光发着亮,有没有喘息的声音?钟志远已经不记得了。 “我要看你那儿~”钟志远在李丽耳边轻语。 李丽没有回答,回应他的是更热烈的吻。 钟志远像排雷的工兵趴着,第一次看到女人的秘密,他就那样趴着,仿佛一动,雷就会爆。李丽双手捂着羞红发烫的脸,让他看了个够,一动不动,强忍着他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带给她的麻麻痒痒。 那天,他们是走着回去的,经过九里松、岳庙…… 然而,他们一点不觉得疲惫,情欲有着无限的能量。 晚饭后,他们默契地又走到了一起,在校园里兜兜转转,彼此都藏着渴望,在寻找一个安全隐秘的去处,消受他们自己。 他们找到了红楼墙角边的芭蕉树。 芭蕉树下,他们像白天一样疯狂地亲吻、抚摸。 李丽在他耳边颤声道:“我~也要看~你~的~” 她的手抖抖索索拉下了他的拉链…… 李丽像个信徒在膜拜,蹲下去,捧着,一脸虔诚端详着…… 她就那么看着,他就那么站着,良久,良久…… 许久以后,李丽说,那晚她看到的第一眼,心里害怕极了,她仿佛还后怕地比划着,说她怕以后要吃苦头。 她不知道,那是女人最快乐的事。 他们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只要腻在一起,就不可避免地要相互蔚籍一番。 在花园的亭子里,在图书馆的课桌边,在幼儿园的摇椅上…… 他们像两个不谙事的孩子,光把车子推来推去,就不知道跳进去开车。 直到有一天在图书馆的夏夜,李丽被钟志远弄得骚痒难耐,嗔怪他“老让我难受”,决绝地对他说:“今晚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那晚,他们在图书馆的天台,星光下,夏夜的风热乎乎的,他们的身体汗渍渍的,天当被子地当床,腿脚交缠,有了第一次。 钟志远太兴奋,以至秒怂。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李丽一点没觉得不妥。 低头一看,“讨厌,弄我一身!”她只怪他弄脏了裙子。 “我不知道,我也第一回。”钟志远无辜地说。 两个无知的处男处女,草草地完成了他们的初夜。 可惜,他们的爱情自带硬伤。 李丽跟钟志远好了之后,给家里写信,原本兴冲冲的,换来的是兜头一瓢冷水。她妈妈死活不同意,尽管没见过钟志远,就因为女儿说他是“江西”的,就判了死刑,在回信中连写了三个“坚决不同意”。 李丽那段时间很挣扎,一头是亲情,一头是爱情,两头都难割舍, 毕业前的那个中秋夜,他们登上宝椒塔,许多学生,登高远望,西湖尽收眼底。白堤上灯影绰绰,湖面波光粼粼,一轮明月点波心,正是中秋月圆时。 钟志远回望李丽,她却已经泪如泉涌,无声地悲恸着。 钟志远心疼地捧起她的脸,吸吮着她的泪。 月光下,李丽的脸如莲花圣洁。 “我怕我们一毕业就再不能在一起了。”李丽悲伤地说。 那晚的月光有毒,以至于,以后每到月圆时,钟志远都会情不自禁想到李丽,想到她月光下白莲花般的脸上晶莹的泪花。 她是他的白月光。 可月光总是容易消失的。 毕业季越近,离别的惶恐越是时时地影响着他们。 钟志远从学校餐厅望见斜阳,会感觉到苍凉,升起一种无望的离愁。 毕业分配,李丽去了浙江的一所大学教书,钟志远被分配到江苏的一家晶体管厂工作。从此,孔雀东南飞,各拣一枝栖。 八十年代,一个户口就可以杀死一段爱情。 他们的爱情无疾而终。 钟志远摇摇头,摆脱回忆。 看看手表,正是打水的时候。 他抬腿走向水房,风衣随着步伐,飘动起来。 水房很小,黑乎乎的灶台,七八个裹着发黄的纱布的水龙头,许多学生拎着热水瓶,提着水桶在排队接水。 钟志远从队伍里,看到了李丽。 这一眼,让他的心怦地跳了下。 暗花衬衫,格子褶布裙,白皙的瓜子脸,艳艳的红唇,飘逸的长直发,修长的腿,戴着副眼镜,满是书卷气,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站在那,手里拎着两只抛水瓶。 她总是打两瓶水,一瓶用来喝,一瓶用来洗漱。 她的嘴唇从不涂口红,是先天的红,唇形像花瓣般美又欲。 钟志远总喜欢捧着她的脸,在她的唇间深嗅,贪婪地猛吸一口,陶醉地呢喃:“你真美!” 现在,钟志远的心里充满着记忆,而她却浑然不知。 这就是最远的距离吧?我知道你的前世未来,而你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钟志远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湿润了。 曾经那么亲密,现在形同路人。 有满腹的话想对她说,可是一句都没法说出来。 钟志远默默地走开,在宣传栏旁等着,这里是李丽回宿舍的必经之路。 不一会儿,就见李丽拎着两个热水瓶款款走来。 钟志远一直看着她,她看到了这个穿风衣的帅气同学在看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嗨,你好吗?”钟志远亲切地问,装作一个很熟的同学一般。 李丽见到陌生人爱脸红,她戒备地看着他,板着脸问:“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钟志远温和地冲她笑,“你大弟弟考上大学没有?” 前世,李丽的大弟弟高考落榜,进了当地一家电缆厂,钟志远是知道的,当时李丽为这事可伤心了好一阵。谁知道,这家电缆厂后来上市了,她弟弟成了原始股东,他们厂还参加了港珠澳大桥的建设,他弟弟成了业务骨干,李丽为此还狠狠骄傲了回。 “你认识我大弟?”李丽惊讶地看着钟志远,情绪低落地说,“没有,进了电缆厂。” “嗨,你多余伤心了,你弟弟运气好,他们上上电缆厂会有大发展,指不定以后比你都混得好。”钟志远说。 李丽更是惊讶了,这个人知道她弟弟的厂名。 她皱着眉头一直想不起这人是谁,歉意地笑说:“实在想不起你是谁。” 钟志远眼睛里是顽皮的笑,“相逢何必曾相识。” 脑海里忽然闪现《大话西游》里,城墙上的紫霞扭头看着远去的孙悟空,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的笑凝固了,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曾经我们那么相爱,现在我却不能和你说一句体己话。 “你不说算了,我走了。”李丽说着,再次歉意一笑,走了。 钟志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感慨万千。 他看着李丽消失在女生宿舍大楼里,轻声道:“再见,一切安好!” 这是他们今生最好的相处模式吧? 就此别过,再无牵挂。 她会有她的春华秋实,他会有他的阳光雨露。 第168章 你是不是见钱腿开? 钟志远望着女生宿舍大楼,感觉那大楼像个怪物,一个个人被吞噬进去,又一个个吐了出来。许久,出来一个女生,挎了个包,高高大大的,很丰腴。 走近看时,很熟悉。 “马晓桦?”钟志远脱口而出。 女生闻声停在他面前,一双妙目看着他,“你认识我?哪个年级的?” 她见钟志远高大帅气,穿着风衣很酷,很感兴趣地看着他。 “学校名人,谁不认识你?我看过你主持的迎新晚会。”钟志远夸奖道。 马晓桦是大专班的北京女生,前世和钟志远有过短暂的交往。 那段莫名其妙的交往,钟志远想想就来气。 正是这年元旦,钟志远宿舍不想和本班女生联欢,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正好李红兵在同系同专业的大专班有个女同乡,结果一拍即合,两个宿舍就约好元旦一起联欢。 元旦联欢前,为拉近关系,河南的任建平提议男生aa制,请女生去看电影。 说来也巧,钱是钟志远先垫付的,他刚从邮局取了汇款来,是他的生活费。李红兵跟对方女生说钱是钟志远付的,也没说清是预付。 那晚,约好在北大门等,一起去卖鱼桥,到拱墅电影院看电影。 晚上很冷,钟志远那天穿的是灯芯绒的猎装,很神气。 钟志远到门口时,人都齐了,李红兵可能给女生介绍了每一个男生,反正钟志远听到他说“江西”两个字,那是介绍自己是来自哪个省。 李红兵的话刚落,纷乱的人堆里,走出一个高大的女生来,这个女生高大白皙,身材不失匀称,她走近钟志远,问:“你是江西的?”一口京腔,很爽利。 钟志远点头说是,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女生落落大方地挽起胳膊,上了路。 这个女生就是马晓桦。 当时,钟志远心里那个激动,女生,一个还很漂亮的女生,见了面二话不说就挽起他胳膊,他有一种雄性的满足感,小心肝乐颠颠的。 他们两个膀挨膀,一路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甩开了大部队,似乎是他们单独的一次约会。 到了拱墅电影院,钟志远以为他们是走在前头的,没想到同学们比他们早到,看来他们是抄近路来的,而他和马晓桦一路聊着,直奔大路而去,走了远路。 他们两个人的位置不在一起,可马晓桦没有要分开的意思,钟志远也没有。马晓桦一屁股坐在钟志远旁边,对同学说:“快坐下,都是自己人的,不用非得按号坐。” 马晓桦这样大胆主动的女生,钟志远根本招架不住,或者说根本没有抵抗力,又或者说根本不会抵抗,盼还来不及呢。 当晚放的是一部武侠片,自《少林寺》后,武侠片称霸天下,当时,正流行看武侠书,《射雕英雄传》是当禁书看的,那神秘的氛围和语气不亚于当初听邓丽君的《甜蜜蜜》。 电影的名字,钟志远反正是没记住,或者说,他和马晓桦都不会关心电影,更别说电影名字。 当时,钟志远的心在七上八下地跳着,眼睛不敢相望,手不敢相握。 他是个内向的男孩,他猜不透马晓桦的心。 这很有些折磨。 但电影给了他一个契机。 银幕上侠客一刀劈过,寒光一闪,人头落地。马晓桦“啊”的惊叫起来,不知她是本能反应,还是假装害怕,往钟志远身上躲,钟志远趁机抓住她的手,轻拍着,柔声安慰,“别怕,别怕,假的。”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电影院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手就一直握在一起。 钟志远心花怒放,心里流淌着蜜。 人最动情的时刻不就是两人相互给予的那一刻?你知道她喜欢你,她属于你。 散场后,没有跟同学们打招呼,他们起身一同走了。 一对儿膀挨着膀,手牵着手,在夜风中走回了学校。 到了学校,马晓桦没说再待会,钟志远也没说再走走,两个人各自回了宿舍。 而这夜,钟志远满脑子都是马晓桦,他手上还能感觉到她手的柔软和温度。 元旦那天,学校给每个学生发了免费的用餐券。 晚上,两个宿舍的人就商量着,用券去食堂取了各种食物,全端到男生宿舍来。 因为,女生可以在男生宿舍逗留,男生就不能在女生宿舍停留。 这种规定出发点是为保护女生,可是,女生去男生宿舍就安全了? 宿舍的两张桌子上摆满了各式碗盆,陶瓷碗,塑料碗,搪瓷盆,铝盆,还有各式茶缸、杯子,摆龙门阵似的。 年轻的男女在一起,总是能找到话题的。 马晓桦本来安排坐在里边靠窗的位置,见钟志远在靠门的外头,站起身来偏要和别人换位置,和钟志远在一起。 那天,李红兵准备了贺卡,大家相互在贺卡上写祝语。 马晓桦伏身写了一张,递给钟志远,“我给你的!” 钟志远接过看,字迹真漂亮,很大气秀丽的笔迹,和她人一样。 “青春作伴,永远难忘!” 这寄语就像是在对钟志远说“我爱你”,他乐滋滋的。 马晓桦又递给他一张卡片,在他腰上亲昵地拍着,娇声说:“这张写给我,你要写好点哦。”紧挨着他,要看着他写。 钟志远当时激动得手都有点发抖,他调整了下呼吸,在贺卡上专心写起来。 陕西的杨晓龙站在钟志远旁边,全程看着钟志远和马晓桦的亲密互动,好奇地探头看钟志远写的什么,然后和河南的任建平咬起耳朵来。 这晚,说是两个宿舍的联欢,搞成了马晓桦和钟志远两个人的秀场。严格来讲,是马晓桦对钟志远的“爱情攻势”,两边的同学都看出来了,对他们另眼相看。 任建平借着聊天的话由,意味深长地说:“不能出现第二个张国焘。” 钟志远明镜似的,晓得什么意思。但马晓桦全当没听到,依旧我行我素,众目睽睽之下,对钟志远那是一个亲热,大大地满足了钟志远雄性的虚荣心。 以至于,钟志远陷入一种恋爱的错觉。 联欢结束后,趁大家送女生下楼的时候,他大着胆子约马晓桦第二天去文二路看电院,马晓桦欣然答应了。 这让钟志远兴奋得如天上飘的云,浑身轻得没半两骨头。 连同学看他的幽怨眼神都忽略了,沉溺在甜蜜的憧憬里。 第二天,晚饭后,马晓桦果然依约等在路口。 第三天,她没有让钟志远等她,而是她在等钟志远,大冬天的,穿着棉衣,围着围巾,面如满月,还挺俏,当时,钟志远就是这么想。 他们来到文二路的露天电影院,钟志远花了两毛钱买了两张票,又花了八分钱买了包瓜子。这是当时的标配,大家都这样。 再有,他一个穷逼,没钱去电影院,更买不起好吃的。 两个人进了场,露天的电影院是随便坐的,水泥板支起来的长条凳,大冬天的冰凉。 马晓桦头挨着钟志远,女人特有的气味让钟志远心猿意马。 他根本不记得看的是什么电影,心里乱得一团糟,想去握马晓桦的手,又不好意思。 虽然他们有过拉手,但前世的钟志远在情感表达上实在是迟钝、木讷。 马晓桦看出钟志远的畏畏缩缩,索性抓起他的手往自己大腿间放。 钟志远的心那时怦怦地跳,如果有心率测试仪,一定会超过每分钟200次。 可怜的钟志远,手被马晓桦夹在两腿间,像犯了错的学生,动都没敢动。 两个人就以这么一个姿势,在冷风中挨到电影结束。 马晓桦应该是非常失望的,以至于回到校就和钟志远分开了。 钟志远一路上还在傻傻地想怎么约下一次。 两个人再见面,是许多天以后,他们在路上碰到。 钟志远很热情地迎上去,准备约她。 这些天,钟志远思前想后,十分后悔自己不男人。 马晓桦却像一个陌生人,对他微微一笑,就侧身过去了,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接触。 这让钟志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冷冰冰? 他哪里知道,那晚回去,马晓桦非常不爽,吹了一晚上的冷风,什么也没得到,屁股倒冰凉的。一调查,钟志远还拿助学金过日子,电影票是男生aa制,他垫付的。当下气不打一处来,直恨自己白白牺牲了色相,常年玩鹰被鹰啄了眼。 钟志远很是郁闷了一阵子,还被同寝室的同学暗地里好好调笑了一番。 杨晓龙还幸灾乐祸、添油加醋地在钟志远面前讲马晓桦在学校的风流史。 “她就是个见钱腿开的女人!” 杨晓龙故意大声说给钟志远听。 钟志远之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失意和尴尬。 现在,钟志远想到杨晓龙说的话,当下嘴角浮上一抹诡异的笑。 他玩味地看着马晓桦,对她说:“我挺喜欢你的,我有件东西给你。” 马晓桦听钟志远说喜欢她,还有东西给她,脸上绽开笑容,欢喜地说:“送我东西?”她很风情地瞟了钟志远一眼,“一般的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 钟志远自信地说:“非常不一般,女人都喜欢!” “真的?”马晓桦来了兴趣,“在哪?” 钟志远笑了,心里猥琐地说就在裆下,嘴上说:“放在招待所房间里了。” “招待所?”马晓桦怀疑地问,“你不是学校的学生?” “不是本校的学生,怎么知道你名字?”钟志远笑说,“我是集体宿舍住腻了,住招待所放松一下。” 马晓桦很震惊,“这么有钱啊?” 她还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公子哥儿,两眼放光。 “招待所要得了几个钱?”钟志远不屑地说,“我高兴,住华侨饭店也不是事。” 华侨饭店就在西湖边,出门就是西湖。 马晓桦半信半疑,眼睛在钟志远身上打转,“你吹牛吧?” “吹不吹牛,你跟我走就知道。”钟志远说,眼睛挑衅地看着她。 马晓桦迟疑地看着他,看得出心里在做盘算和斗争。 “不敢吧?”钟志远睥睨地看了她一眼,“看来,只好留着给别人了。”说完,不等马晓桦有反应,转身果断走了,玩了一出欲擒故纵。 马晓桦眼看他走了,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下意识的反应叫了声:“等等我!” 她快步赶上钟志远,陪着笑埋怨:“怎么这么不懂得照顾女生呢?只顾自己走!” 钟志远心里笑了,“有东西给你,你不要我只好走喽。” 马晓桦跟钟志远上了招待所二楼,钟志远掏出钥匙打开206的房门。 马晓桦心想,果然他住在这里,好奇地看了钟志远一眼。 两人进了房间,钟志远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的声音,把马晓桦吓一跳,她紧张起来。 “放心吧,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强迫的。”钟志远对她说。 马晓桦看他很温和,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 她故作无所谓地说:“姑奶奶才不怕。”看着钟志远问:“给我的东西呢?” 她看遍房间,除了一只箱子,没什么东西。 “给你的东西,等你来拿啊。” 钟志远一脸的坏笑,让马晓桦在床沿上坐下,自己将箱子拎起,放到另一张床上,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叠钱来。 他将钱在手里拍了拍,看着马晓桦:“这个你喜不喜欢?” 马晓桦看着钟志远手里的钱,心里在计数,大概有一千吧,这可是一笔她没怎么见到的数目。 “喜欢!”她很诚实地说,眼睛看着钟志远手里的钱。 “给你,你要吗?”钟志远问,像个猎人在戏弄笼中的猎物。 马晓桦咽了口唾沫,乜了他一眼,“有目的的吧?” 钟志远心想,明白人。 他也不想多啰嗦,就想知道,她是不是杨晓龙说的“见钱腿开”的女人。 “给你的东西在这儿!”钟志远手在自己裆上指了下,“钱给你,这个给你。” 马晓桦脸上泛起红晕,气愤地说:“你把姑奶奶当什么人了?!” 她站起来就要走,钟志远笑了下,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叠钱来,“够不够?” 马晓桦被他的富有惊到了,僵在那儿。 她曾经幻想过天下掉钱砸中自己,没想到,今天果然有钱来砸她,只是,这种方式太屈辱。 她爱钱,可还没有出卖过肉体,她只要卖弄一下风情,男生就会帮她买单,顶多摸摸碰碰的事。 可是,钟志远给出的钱太有诱惑力了,她的心里,伦理道德和金钱享受开始在打架。 钟志远看出她心里的挣扎,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叠钱来,甩在床上。 “够不够?别人说你是见钱腿开的女人,我就想知道,你腿会不会开!” 钟志远粗鲁地说,他感觉四十年的闷气,一下子发泄了出来。 马晓桦听到钟志远的“见钱腿开”,脸上炸红,胸脯起伏不定,气得呼呼喘气。 她冲钟志远怒吼:“你胡说八道,我还是处女!” 这吼声,不光是冲钟志远,也是冲自己的。 她希望吼叫能镇压下心里的贪欲。 可是,她知道这终将是枉然,钱太多,诱惑太大。 她突然掩面坐了下来,沉默片刻,她拿开双手,表情坚毅,宽衣解带,一头倒在床上,举着雪白丰腴的双腿,眼神决然,桀骜,又挑逗。 钟志远被马晓桦这个粗鲁放荡的姿势,搞得火烧火燎。 但他没有动,嘲弄地笑着。 马晓桦已然豁出去了,却被钟志远冷却在空中,以这样一个姿势僵在那里,被他盯着,羞愤不已。 “你说话不算数?”她愤怒地责问,关闭了风景。 “当然算数,你自己来拿啊,你这样子,我怕得鸡眼呢。”钟志远嘲笑道。 马晓桦身子一挺站了起来,上前就扒拉他。 然后,吓一跳。 “原来是这样的!”她自言自语的说。 钟志远看她少见多怪的样子,觉得她在演戏。 哪曾想,一试之下,居然真是个雏。 他满是歉意,就多给了两沓,虽然这个行为很粗俗,但钟志远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弥补。 马晓桦提提裤子,整整衣服,大大方方地收下钱,放进包里。 走到钟志远面前,抱着他,用力一捏那玩意,嘻嘻一笑,潇洒地走了。 走到门口,回眸问:“你叫什么?哪个班的?” “等~一下。”钟志远踌躇了下说。 “怎么,舍不得我了吧?”马晓桦挑眉笑道。 “我~想要你的~内~裤~”钟志远很艰难地说了出来,不好意思看她。 马晓桦哈哈地笑,“果然,舍不得我!行~”她回过来,走到床边,麻利地褪掉裤子,将内裤脱下来,嗅了下,勾了钟志远一眼,将内裤扔给他,狐媚地笑道:“给你,有我的味道,还有你的!” 钟志远没有恋物癖,全为马晓桦临走问他“你叫什么”那句话。 他现在大小是个名人,万一马晓桦出门就知道了他是谁,会不会把内裤留好,将来像莱温斯基一样? 他是个过来人,听得多看得多,为防患于未然,他要了马晓桦的内裤。 钟志远还真不是多想,第二天,马晓桦去招特所前台打听到206房是钟志远住的。 前台没什么文化,不知道钟志远,马晓桦就不一样了。 她听说是“钟志远”,心花怒放,她第一想到的是“我睡了诗人”,感觉无比的荣耀。 那天晚上,她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可是,等了许久,没有等到钟志远,因为钟志远在拱墅体育馆开演唱会。 等她第二天再去招待所时,一打听,钟志远退房了。 第169章 《送别》里的未了情 钟震宇演唱会在小小的赣州,满城皆知。 标准钟、南门口、赣州公园这些地方,都有演唱会的广告,胡梅梅和丁玲玲一下成了赣州炙手可热的名人。 许多人收到了免费的贵宾票。 胡梅梅是助唱嘉宾,花儿模特、花美丽、张秀清、田甜、王晓鹏、鲁明达等都收到了她送出的贵宾门票,陈蓉和李顺龙以及林子静也都收到了,连钟志远家里都送到了。 胡梅梅给他们的说法,大家都信了。 她对花儿模特、田甜和王晓鹏他们说,大家都是同事,对陈蓉和林子静他们说,大家是兄弟单位的同事。对钟志远家,她说,花少是她老板,不敢忘记老板的家人。 而丁玲玲则给赣南师院的师生送出了一大把免费的贵宾票,李清平院长、郑琳教授、吴家宝主任、赵敏老师等,以及84级中文系和音乐系的同学都收到了,理由自不用说,都是她的师长和学友。 这些当然是钟志远安排的。他还没到公开身份的时候,只好她们代劳。 胡梅梅和丁玲玲都被追问“钟震宇”是谁。 胡梅梅和丁玲玲都笑说不知道,没看到过脸。 钟震宇演唱会在大公路上的体育场,这晚场外停满的自行车排出二里地,街道两边都占满了,成了自行车的海洋。赣州没有公交车,都骑单车或走路来。 钟志远一家,陈淑贞都出动了。 “嗬,这么多单车,好到了小偷,随便都可以弄一部走。”钟志洪望着单车的海洋,笑道。 “你去偷哇,你看那么多守单车的人。”钟春香嘲笑他,指了指路上戴红袖筒的人。 钟志洪打眼望去,每隔20米站着一个,自嘲道:“守了那么多人!” 钟明华嘲笑他小哥,“你以为你聪明啊?” 钟志洪骂她没大没小,扬手吓唬要打她。钟明华朝他扮了个鬼脸,挽着陈淑贞走去。 入场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钟家人上前出示贵宾票,直接放行。 排队的人议论着,羡慕地看着他们进了体育场。 “大干部的待遇!”钟志洪感觉挺有面子,得意洋洋的。 “这个胡梅梅,对我们家这么好!”陈淑贞高兴地说,她是个记恩的人,把这恩记胡梅梅头上了,她哪知道是享了儿子的福? 钟家人在前排正中的位置落座。 “啊呀,这是最好的位置哇!”钟春香开心地叫起来。 “我讲了,大干部的待遇!”钟志洪得意地说。 一家人左右看看,还有一些认识的人,田甜、小罗子、陈蓉等,都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林子静和林鹏、方秀英坐在最前排,看到钟志远家人,特意过来打招呼。 “嘿嘿,双胞胎也来了。”陈淑贞看到林子静很高兴,又辨认不出是谁,“你是老大,还是老小哦?” “伯母,我是老大。”林子静亲热地回答。 “噢,你是子静,子怡呢?”陈淑贞分辨不出谁是谁,但记性可不差。 “子怡她们~”林子静说话时,看向舞台那边,指了指,“喏,在那里。” “在帮电视台录像!”钟春香给陈淑贞解释。 “子怡能干!”陈淑贞夸道。 “子静也能干,人家是基金会会长呢,你不是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她啊?”钟春香对母亲说。 刘芳一旁笑道:“我家母亲看到你就喊,这是子静!子静又上电视了!”她将小钟灵也带来了,放在婴儿推车里,小丫头正在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钟建国拿着个小拨浪鼓,守着她。 这边不等林子静说话,那边又有人来插话,大家就像是小圈子的内部聚会,好不热闹,直到演唱会开始,方才散开,各自归座。 钟震宇在赣州的演唱会,胡梅梅和丁玲玲的出场,总会引发海啸般的欢呼,一个是花儿制衣厂的骄傲,一个是赣南师院的荣耀,两边人不遗余力的捧场,风头盖过了钟震宇。 在后台的钟志远看到这幕直笑,索性让她们多唱了几首。 胡梅梅和丁玲玲对钟志远那是感激不尽,她们使出浑身解数,倾情演唱,将观众带向一个又一个高潮,她们自己也过足了明星瘾,在舞台上听到观众山呼海啸的呐喊,那激昂的心情,一般人难以体会得多,内心有多狂野就有多狂野。 这是场成功的演唱会,“钟震宇”拉着胡梅梅、丁玲玲一再谢幕,观众依旧不舍离去。 “钟震宇”见状,就跟杨柳青耳语几句。 不一会儿,台上响起《送别》的音乐,“钟震宇”对台下观众喊:“大家一起唱!” 他和胡梅梅、丁玲玲一起唱起来。 “长亭外\/故道边\/芳草碧连天……” 观众齐声跟唱起来,离别的忧伤中,演唱会落下帷幕。 许多观众落下了眼泪,不是因为“钟震宇”唱得好,是这歌太能打动人心。 钟志远自己每唱起这首歌,都会起鸡皮疙瘩,难怪有歌手说“我宁愿去死,如果能写出《送别》”。 一曲《送别》唱出了观众的眼泪,也唱出了杨柳青的愁绪。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这歌词太伤感,钟志远在和乐队的每一个人拥抱,道谢、道别,大家都依依不舍。 杨柳青心头涌上浓浓的离别愁绪,不知为什么,她好想和钟志远一直这么合作下去,他在舞台上熠熠生辉,自己在舞台上默默相伴,为他弹奏,看他风光。 她不自觉地一步步缩在人群后面,直到剩她最后一个。 钟志远张开双臂,笑容和煦,声音温和:“辛苦了,完美的演奏!”他将杨柳青轻轻抱住,在她后背拍了拍,“再见,晚安!” 杨柳青伏在钟志远的肩膀上,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和他刚阳的气息。第一次被一个异性拥抱,身体有心理和生理的反应,钟志远松开了手,她还贪恋地伏着未动。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几秒钟,她红红着脸,低头说了声:“再见,保重!” 头也不抬就走了。 第170章 钟本会 钟志远回国快一个月了,桃子很想念他。 不光她,她的同学们和老师都在念叨他。 上次博彩下注赢了钱的同学,听了桃子的话,把零钱都投进了股市。 她的老师听他们讲了钟志远的事,觉得有趣,也跟进买了股票。一个月下来,日经指数微微涨了点,但钟志远推荐的股票是领涨板块的龙头股,已经翻了两倍了。他们欣喜,又焦急,都在盼着钟志远回来,好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出货。有沉不住气的早早出了货,出了货又还在涨,正在后悔叹气。 这天,桃子下课回到公寓,惊喜见到钟志远,欢喜得大叫“旦那”,纵身扑进他怀里,猴似的吊在他身上,抱着一个劲地亲。 许久才松手,开开心心哼着小调洗手做羹汤。 灯下晚餐时,桃子对钟志远说了她同学和老师买股票的事。 “他们都在问,是不是该出手了?”桃子说。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看桃子的表现喽。”钟志远色眯眯地看着桃子说。 “旦那!”桃子娇羞地飞了个媚眼,嗲嗲地唤,“旦那!” 钟志远看着她的娇模样,笑道:“光叫没用。” “嗨咿,桃子会好好表现的。”桃子点头哈腰地,很顺从的样子。 钟志远乐了,伸手捏了捏她白嫩的脸蛋,柔声道:“吃饭!” 这夜,榻榻米上两具雪白的肉体交缠在一起,翻来滚去,起起伏伏,女人的娇喘,男人的低吼,久久不息…… 松崎里惠得知钟志远回来了,高兴得约他去酒吧。 “钟君,大家都等你回来呢。” 钟志远推荐给她的股票,她又推荐给了亲朋好友,一个月下来,大家赚麻了,账面数字翻了又翻。她身边的人不像桃子身边的人,都是些有钱人。他们投入的数额大,这账面财富多了,担心也来了,怕就怕空欢喜一场,迫切想知道是捂着还是出货。 “钟本君,您来了,真是太好了!” 井上花信子见到松崎里惠和钟志远来,远远的跑来迎接,她热情地挽住钟志远的胳膊,无视了松崎里惠。 松崎里惠抱怨她:“信子,重色轻友了哦。” 井上花信子回头谄媚道:“惠子小姐的朋友,我自然要好好招待。” 松崎里惠倒让她说得没话说。 井上花信子挽着钟志远,走过散台和池子,进到一个卡座,一个漂亮的年轻女招待跟着。 “英子,以后钟本先生来,坐最好的位置,上最好的酒水。”井上花信子对女招待吩咐道。 叫“英子”的女招待“嗨咿”一声倾身点头答应,偷眼看钟志远。 松崎里惠跟着进来,三个人坐在卡座里。 酒吧里点缀着一个个小灯笼,灯光柔和暗淡,池子里有人在跳舞,小舞台上歌手唱着蓝调歌曲。 在这里喝杯酒,放松一下挺好。 “钟本君,快一个月没来了,大家可都很想你。”井上花信子说。 “是吗?”钟志远笑笑。 “是啊!”松崎里惠笑看钟志远,“井上也买了股票。” “噢?井上女士也买了?那恭喜你了!”钟志远很自信地说。 井上花信子开心地说:“是啊,是啊,真要谢谢钟本君!”她说她把多余的资金陆续投了进去,“现在天天见红,真是太高兴了。” “其实,信子很担心。”松崎里惠揭她老底,笑说,“怕明天就绿了。” 井上花信子被松崎里惠说出心事,干笑起来。 英子带人将酒水、水果之类的送了上来。 钟志远等英子走了,自信地说:“井上女士不用担心。“ “真的吗?”井上花信子兴奋地问。 “当然,据我分析,还会涨。”钟志远很肯定地说。 当然肯定喽,他知道股票的走势嘛。 “那么,什么时候会跌呢?”松崎里惠也忍不住了。 “股票总是有波峰和波谷,然后交替运行。”钟志远故作高深,卖着关子。 “那么,钟本君,到底在什么时候交替呢?”井上花信子给两个人倒上洒,自己也倒上,和他们碰了下,急切地问。 她可是投入了全部剩余资产啊,输不起。 钟志远呡了口酒,将酒盅放下。 井上花信子跟他坐一头,饱满的胸脯往他胳膊蹭过去,发嗲轻唤:“钟本君~” 钟志远起了身鸡皮疙瘩,井上花信子少妇装少女,很是违和。 他就不明白,有些女人就喜欢装嫩。国内某个女明星70多岁更要演少女,还说观众会喜欢,不知哪来的自信,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钟志远怕她再发嗲,装着谨慎思考一番后说:“年底前都会涨,所以,年底是出货的最好时机。” 井上花信子高兴地再贴紧他,脸都快贴他脸上了,“那么,之后该买入什么股票?” 钟志远身体不敢动,躲吧,让人觉得你不待见她,只好承受井上花信子胸脯柔软的肉感。 松崎里惠看着井上花信子暗笑,她也在等钟志远的答案。 钟志远调整了下呼吸,手指在桌子上敲得笃笃响,皱眉深思。 他哪用得着考虑?公用事业股和地产股各领风骚三个月,这是历史事实,逃不掉的。无非装样子给她们看。 松崎里惠和井上花信子都看着他敲桌子的手,眼睛随着他的节奏一翻一翻的。 敲了好一会儿,钟志远才停下来,咚的一下,果断地说:“种种迹象看,地产股会疯涨。那么,这两支股会是涨得最好的股票。” 他用酒水,在桌子上写下两支地产股的名称。 “为什么?”井上花信子问,松崎里惠看着他。 钟志远神秘地笑,说了三个字:“相信我!” 高人都很神秘,不说只写;高人都很拽,只说结果,不做解释。 井上花信子很识相,立马端起酒杯来敬钟志远。 把酒言欢,不再提股票的事。 酒至微醺,松崎里惠怂恿钟志远唱一首:“我给你弹吉它!”她兴奋地说。 井上花信子抱着钟志远的胳膊撒娇,摇着他说:“去吧,钟本君,信子真想听您唱歌,真是天上的歌声啊。”她夸张地称赞。 松崎里惠不等钟志远答应,拉起他就上了小舞台。 “诗人、预言帝,接下来,钟本志远先生将为大家演唱!” 松崎里惠极富煽动的呐喊响起,酒吧里的人炸了锅,热情鼓起掌来。 钟志远演唱,松崎里惠给他弹奏,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如果阿部小郎在,看到这一幕又要气闷了。 井上花信子看到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有一个盘算。 等钟志远和松崎里惠下来,她又凑过去,还让女招待英子再添了东西来。 “钟本君!”井上花信子亲昵地叫了声,狐媚地看着钟志远,“信子有个请示,不知钟本君可答应?” 钟志远看她这个魅惑的样子,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井上女士请讲。” 松崎里惠戒备地看着井上花信子,如果井上的要求过分,她会不高兴的,钟志远是她的朋友。 井上花信子看到松崎里惠的脸色,冲她浅笑一下,对钟志远说:“钟本君,不妨每周来这里,谈股论市,高歌一曲,那样既论道又风雅,您看如何?” 她又问松崎里惠:“惠子,您说呢?” 钟志远这边还没有答应,那边松崎里惠就拍手叫好:“好啊,信子这主意好。志远君,就答应了吧?”她看着钟志远,满眼的鼓动。 井上花信子得到松崎里惠的支持,信心大增,身子紧紧贴着钟志远,抱着他胳膊摇啊摇,嘟嘴道:“答应了吧?” 钟志远满鼻子是她身上的香味。 他听到井上花信子的提议,第一反应想到的是尾上缝,难道要成为东京的尾上缝? 看松崎里惠那么高涨的热情,想来想去,自己在东京没多少事情要做,每周有个地方去,也好,可以深入体味东京生活。 “井士女士这么热情,我都不好意思拒绝。” 钟志远话才说出口,井上花信子高兴得忘乎所以,竟然在钟志远脸上亲了下,兴奋地说:“钟本君答应了,真是太好了!” 松崎里惠一脸愕然地看着井上花信子,井上花信子还不自觉,犹在自言自语:“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给钟志远倒酒。 “干杯!”井上花信子笑颜如花,举杯和钟志远碰了下,自己一口干了。 钟志远摇摇头,微微笑了下,也干了。 女人都干了,男人不干说不过去。 松崎里惠对这个每周一聚很有兴致,她提议固定个时间。 井上花信子立马附议,她们都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没问题,点头同意,时间定在每周六晚六点。 井上花信子高兴之余,建议把这个聚会叫做“钟本会”。 松崎里惠鼓掌叫好,钟志远觉得有意思,同意了。 第171章 股神加冕 转眼到周六,花信子酒吧人满为患。 这些天,酒吧都在对客人宣传“钟本会”,口口相传,这日,来的人就比平时多了不少。 井上花信子专门设在尽头的包间,里面坐满了人,连走道都是人,其他包间的人想进出都困难。 钟志远盘腿坐在垫子上,面对黑压压的一群人,那个叫英子的漂亮女招待在一旁伺候他,为他递水递毛巾。 人群乱嘈嘈的,争着向钟志远询问汇率和股票的事。 “山本先生,你怎么这样无礼,总是抢着说话。”一个看上去很有修养的老妇人不满一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 “中村老妇,你说什么呢?”满是胡子的山本老头不客气地回怼。 “真是粗鲁,山本村夫这样的人怎么也进来了?”叫中村的老妇人不满地说。 山本老头生气地说:“一个女人家,不在家呆着,跑到这里来,真是不守妇道。” 眼看着两个人都吵起来,井上花信子大声道:“大家都不要吵了,钟本先生不高兴了。”她给钟志远一个讨好的笑,“钟本先生,您看~” 钟志远看着这出闹剧,心里在想,我也不能给他们上课,那就一个一个来,有什么说什么吧。 “大家跟我冥想,先给心灵洗个澡。”钟志远说。 他想,上来就一问一答,太没有仪式感。 没有仪式感,态度随意,你不自重,就没人在意你。 钟志远双目闭合,双脚交叉叠放在腿上,坐直身子,双手大拇指和食指捏合成圆,张开其他手指,舒适地轻放在膝盖上。 大家听他说“给心灵洗个澡”就感觉很新鲜,见他打坐起来,纷纷跟着学起来。 钟志远听到一阵窸窸窣窣,不用睁眼就知道大家在调整坐姿。 他待杂乱声静止下来,用宗教唱经的口吻,催眠般念道:“请跟我做,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观自在。全身放松,舒缓地呼吸,静心自在,般若波罗蜜。” 他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日文和汉语混用。 这时候,听不懂最好,显得高深莫测。 就像有一阵子,国人总有人爱拽两句洋文以彰示他与众不同一样。 有人睁眼偷望,见人都在闭目打坐。也不知道那些人听没听懂,反正没人说话,睁眼偷瞧的人只好默然,学着钟志远闪目打坐。 谁都不想被当作傻子。 钟志远微眯着眼,看到面前这些人,心里暗笑。 他用一句日语结束了打坐:“ 唯有心静,才能生出智慧。现在,请睁开眼。” 众人睁开眼睛,争相发表感慨。 “我好像清醒多了。” “是啊,我不那么焦虑了。” “我感觉信心回来了。” 他们争着说,好像不发表些感想,人家会当他们是傻子,体味不到冥想的好处。 “接下来,听井上女士安排,一个一个来,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无不回答,一定给你们满意的答案。”钟志远朝大家说。 众人鼓掌。 井上花信子很高兴,妩媚地瞟了钟志远一眼,这让她很有权威感。 她指了身边一个男人说:“这位先生请吧。” 这个男人非常高兴,朝井上女士躹一躬,转向钟志远躹一躬。 这么的一个一个问过来,有刚被套,问该不该割肉的,有被深度套牢,问怎么办的,有空仓的,问该买哪支股票,有半仓的问该不该持有,要不要减仓、清仓或补仓,有问看好汇率涨还是跌?会涨或跌到多少,涨或跌多久。 那个叫山本的老头买的是银行股,跌超50%,被深度套牢。 “山本先生?很遗憾,您这支股票买得超前了,如果持股等待,恐怕要到明年夏季才有转机。” 山本老头听钟志远这么说,死的心都有了。 “那怎么办?怎么办?”他悲怆地喊起来。 “山本先生,很简单,清仓止损。”钟志远说得轻轻松松。 理论上、逻辑上都是对的,可是,对于一个深度套牢的人来说,做不到。往往他们舍不得割肉,只会越陷越深。 山本老头就是这样的心态,割肉真要他的命:“不,我的全部身家都在这儿了,不,不,这不是好主意!”他急吼吼地叫起来,他想去抓钟志远,被英子拦住了。 钟志远淡淡地说:“山本先生,请记住我刚才的话,唯有心静,才能生出智慧。” 山本老头听了他的话,愣了下,略有所思,渐渐平静下来。 钟志远见这老头竖子可教,就对他说:“股票买卖有盈有亏,这是常有的事,一定要保持平常心,不要被一时盈一时亏冲昏头脑,乱了方寸。” 见山本老头没说话,在认真地听,他给山本老头出主意:“如果及时清仓,您亏损50%,如果买入的股票能够涨一倍,那么,山本先生,您舍得清仓吗?” 山本老头醍醐灌顶,猛悟,兴奋地说:“当然!” 兴奋之后,又萎靡不振地低下了头,“可是,什么股能翻一倍?” 钟志远淡淡一笑,“买这支股,一定能翻5倍以上。” 他向英子伸出手比划了下,英子秒懂,递给他一叠纸片和一支笔。 钟志远在纸上写下股票名称,甩给山本老头。 山本老头捏在手里,激动地问:“钟本先生,这是真的吗?” 钟志远自信地点头,语气坚定地说:“肯定,如果不能,山本先生大可一刀杀了我!” 众人一片惊叫,议论四起。 山本老头将信将疑,礼节性地向钟志远致谢而去。 这晚,钟志远一一解答了众人问题,又高歌一曲方才离去。 下个周六,钟志远照例到酒吧。 刚进酒吧,就听到里面一片喜气洋洋,有人高兴得大声喧哗。 正是山本老头,带着一帮人在喝酒、唱歌。 井上花信子见到钟志远来,眉眼都是笑,肉嘟嘟的胸脯贴紧着他,挽着他胳膊高兴地说:“钟本君,山本先生翻身了。” 她话还没说完,山本老头就以兔子的速度奔了过来,抱着他在他脸上热烈地亲吻:“钟本先生,真了不起,我赚钱了,赚钱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魔性,快要将屋顶掀翻。 井上花信子埋怨地看了眼山本老头,掏出香氛的手帕,温柔地给钟志远擦脸,拉着他进了包间。 山本老头尴尬一笑,跟了进去。 不一会儿,上周六来过的客人全来了,全都兴奋地欢声大叫。 不知道的,以为酒吧出了什么事了。 这些人全来向钟志远表示感谢。 山本老头,不顾一把年纪,倒头趴在榻榻米上向钟志远膜拜。 中村老妇不甘示弱,纳头便拜,众人跟着齐刷刷倒在榻榻米上,向钟志远膜拜。 “钟本君,真是股市之神啊!”山本老头喊。 中村老妇跟着喊:“钟本君,股市之神!” 众人跟着喊:“钟本君,股市之神!” 井上花信子和松崎里惠看得两眼发直,钟志远端坐在垫子上,接受众人的膜拜和欢呼,佛一样庄重。 不久,钟志远得到一个称号“股市之神”,“钟本会”也名声在外,每周六花信子酒吧客人爆满。 酒吧生意火爆,但秩序乱糟糟。 井上花信子喜在心里,急在眼里。她琢磨了好一阵子,想到一个办法。她限定每周六能进包间的只有十个名额,想要获得一个名额,必须在酒吧消费一定金额才有资格。 这样,她的酒吧,不光周六人气爆满,其他时候也天天满额。 这可把她高兴坏了,每次见到钟志远就像见到财神一样,恨不得把吧台上的招财猫换成钟志远的塑像。 第172章 博古投资新鲜出炉 尝到甜头的人,对钟志远像对富士山一样信仰。 不少人提出,将资金给钟志远,由他来帮他们打理。 松崎里惠也这么认为,她微笑地提醒:“钟本君,别忘了,您还有博古投资。” 松崎里惠不说,钟志远差点都忘了。 自从和桃子去看了眼,就再没去过。 钟志远权衡之下,觉得帮人理财倒是好事,这样,招些人当下手,他的博古投资就名正言顺了,不像现在,只他光杆司令一个,不知道的要说他是皮包公司。 而且,帮人理财可以赚取佣金,等于有了一笔额外收入,也不会额外给自己增加多少负累,何乐不为? 钟志远就答应了。 井上花信子倒忧愁起来,客人都去博古投资,她的酒吧刚火爆了又要熄灭了,怎么办? 没想到,钟志远对她说:“井上女士,‘钟本会’每周六照常进行。” 井上花信子真是喜出望外:“真的吗?” “博古是职员工作地,这里,是‘钟本会’,客户联络站。”钟志远说。 井上花信子抱着钟志远就是“啵”的一口:“钟本君对信子真是太好了!”一枚鲜艳的红唇清晰地印在钟志远的脸上。 松崎里惠看着钟志远咯咯笑,英子捂着嘴偷乐。 这天,钟志远去他的博古投资。 没想到物业的人竟然记得他,看到他意外的高兴。 “钟本,您是名人呐!” “钟本,您不在的时候,好多人找您呐。” 钟志远和他们热情地打招呼,寒暄后去自己的办公室。 五楼,他公司门口那块“博古投资”的铜牌干干净净,好像有人帮他擦拭过。 看来,日本的物业服务是好。 可是,屋里桌椅和家具多少都落了些灰。 他感叹,公司是得有人,不然,像个倒闭的公司,传出去形象全毁。 招聘广告登出之后,来应聘的人络绎不绝。 钟志远面试的方式非常特别,他让桃子守在门外,一个一个叫进去。他在视线盲区的角落里扔了几张万元日钞,他把手机藏在隐蔽的地方,对着录像。 面试的人过了这一关,才有机会进入第二关。 有意思的事发生了,前面进去的几个人,男的女的,在钱面前都犹豫了,左看右看,踌躇着最后还是弯腰捡起来,收进了口袋,若无其事地走进了钟志远的办公室。 每个进来的人,钟志远都很客气地请他坐一下,自己出去一趟之后再回来,态度就变了。 当他伸手向他们要钱时,有人理直气壮喊冤,有人色厉内荏威胁。 钟志远只好请他们看录像,看到手机里自己的丑态,无不变色,乖乖地交出来,根本不去想,那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会有录像。 当然,钟志远并不会去报警,那就太卑鄙了,和钓鱼执法有什么两样? 通过这种方式,钟志远选了三男三女,男的都是中国人,上海的小赵,北京的老王,福建的大李。女的都是日本人,京都的春子,横滨的结衣,奈良的有纱。 男女比例一比一,是钟志远刻意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男的都选中国人,是因为钟志远骨子里不相信日本人,特别是日本男人。而因为桃子,对日本女人有好感。 这六个人都有相关的证券和金融工作经验。 他们在钟志远的安排下,为客户操盘。 至于客户,钟志远并没有来者不拒,他坚持二八原则,只做大客户。大客户资金大,收益大,佣金高,同样的付出,收益率最大。 这是他一贯秉承的原则,也是他的懒人哲学。 他每周六去花信子酒吧,给人答疑解惑,并从中挑选客户。客户实实在在获利,“钟本会”的口碑越传越广,越传越神,他的客户越来越优质。 花信子酒吧,生意越来越火爆。 井上花信子每次见到钟志远,都恨不得将自己剥光了喂他。 第173章 裸臀下的秘密 这天,大家都上班去了,钟志远正在家做文抄公。 听到门铃响了,疑惑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脸笑容的隔壁樱子小姐。 她是邻居村田刚结婚的妻子。村田在一家电子厂上班,她在一家酒吧上班。 樱子长得白皙,一笑露出一颗虎牙,看上去有几分俏皮。 她端着一只小蛋糕,向钟志远行了个礼:“钟本君,打扰了,我做了个蛋糕,不知好不好吃,想听听您的意见。”目光流盼,期待地看着他。 钟志远侧身请她进来。 樱子将蛋糕放在玄关上,弯腰换鞋。 被裙子绷着的臀,勒出内裤的痕迹,细细的y型,似乎穿着丁字裤。 钟志远咽了下口水。 樱子做的蛋糕挺好吃,细腻丝滑,配的水果品质上佳。 “樱子小姐手真巧,蛋糕很好吃!”钟志远由衷地夸道。 樱子坐在对面,双手支着下巴看着钟志远吃,听他夸奖,羞涩地笑了,“钟本君喜欢,太好了!”她站起身来,对钟志远行了个礼,“樱子就不打扰钟本君了。” 钟志远吃了人家的嘴软,见她没有什么意图,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樱子小姐,酒吧上班辛苦吧?您买股票吗?”钟志远问。 樱子幽幽地说:“酒吧上班是辛苦,还要忍受被臭男人占便宜,但收入高。靠村田的工资,勉强够房租。”她脸上堆笑,“我们不像钟本君,股票的事我们一窍不通。” 樱子说得很无奈,楚楚可怜的样子。 “樱子小姐,你知道我是预言帝。”钟志远朝樱子笑了下,“我推荐一支股票,买进它,可以翻十几倍。” “是吗?钟本君,是认真的吗?”樱子看着钟志远问。 钟志远朝她肯定地点头,“只要买进,一定让你赚大钱!” “那樱子先谢谢钟本君!”樱子高兴得又向钟志远行礼,头都快要碰到膝盖了。 起身时,张开的领口暴露出她衣服里晃荡着的一双雪白——她没有穿内衣。 钟志远又咽了下口水,在纸上给樱子写下股票名称。 樱子接过纸片,又是深施一礼,衣服里两只扑楞欲飞的小白鸽在钟志远眼前乱飞。 她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几天后一个上午,樱子兴冲冲地敲开钟志远的门,“钟本君,钟本君,股票大涨!” 她一脸笑容,露出小虎牙,很可爱,又有点慵懒,头发蓬松,穿着一件居家的袍子,腰系一根带子,袍子的衩微微展开,若隐若现地露出里面粉色的内裤,手上端着一碗汤。 “这是我做的萝卜味增汤,请钟本君尝尝。” 将碗放桌上,去厨房找来小碗和勺子,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看。 她给钟志远盛了一小碗,双手捧给他。 钟志远感觉怎么像桃子伺候他一样?日本女人对别人家的男人也这么温柔贤惠的吗? 他接过碗,吃了起来。嗯,味道不错。 萝卜的味道很浓郁,却没有萝卜的那股辛辣味。 “樱子小姐的厨艺真是不错!”钟志远夸道。 “钟本君喜欢的话,樱子可以常给您做。还要谢谢您推荐的股票。”樱子说,她开心地冲他笑,“翻了三倍!” 钟志远替她高兴,为回报她的萝卜汤,又在纸上写下一支股票。 樱子激动地向钟志远深施一礼,深v的袍子完全向他展开,里面的两只小白鸽展翅欲飞。 钟志远又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晚上将桃子好好地折腾了一宿。 又过了几日,钟志远从上野公园晨跑回来。 秋天的上野公园,有着别样的风景,金色的银杏和红枫一片连着一片,像金色的云朵在半空中飘浮,满地落叶像铺了条厚厚的阿拉伯地毯,跑在树下,踩在落叶上,总有种入画的感觉。 刚洗过澡,门铃又响了,樱子笑盈盈地端着餐盒进来。 这段时间,樱子总爱在这个时候来串门,每次都会给他送吃的。 他们两个都是白天的有闲人,樱子下午去酒吧,凌晨才回。 “真是费心了,实在过意不去。”钟志远说。 现在,几乎每天午饭都不用他做,樱子总会准点送来热腾腾精美的饭菜,色香味俱全,她的厨艺比桃子还好。 樱子浅浅一笑,“钟本君喜欢吃,是樱子的荣幸。” 今天,她穿了条超短裙,露出两条白嫩的腿,很性感。 11月下旬,东京的天气还算凉快。日本女人大冬天都穿短裙,钟志远并不奇怪。 让他眼珠子掉出来的是,樱子竟然没有穿内裤。 雪白的臀部上两条深陷的微笑线,她弯腰换鞋,两股间黑乎乎的鸟巢全暴露在他眼里。 她竟然一点不知道,扭着屁股,熟门熟路去厨房拿碗筷。 钟志远看着她扭动的裸臀,真想告诉她,你忘穿内裤了。 可,怎么好开口呢? 樱子跟以前一样,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钟志远吃饭。 钟志远吃着饭,想着她光着的屁股,吃得很不是滋味。 心里嘀咕:快回吧,坐这儿屁股不凉吗? 樱子却蘑菇着,没走的意思。 “樱子,家里房门锁了吗?”钟志远没话找话说,想提醒她早点走。 “锁了,钟本君真关心樱子。”樱子还羞涩起来。 得,钟志远心里叫苦,这还变味了。 “今天风大,阳台晒衣服了吧?快去收起来。”钟志远索性关心下去。 “钟本君,不用担心,我出门的时候就收起来了。”樱子说,语气特别的温柔,好像受到关爱的女人。她摸了下口袋,忽然惊叫起来,“钟本君,我的房门钥匙没有带出来!” 她瞪着惊讶的眼睛看着钟志远。 “再找找!”钟志远说。 樱子摸遍全身,双手一摊,愁苦道:“回不去了!” 钟志远提醒她:“叫村田回来一下?” 樱子为难地说:“不可以的,那样他在工厂会被人笑话。” 她想了想,笑了,“还好,没什么东西要拿。”她看着钟志远,歉意地说,“不过,要麻烦钟本君了,我想在您这儿休息一下~”她露出小虎牙笑了一下,解释道,“不然,上班没精神。” 她的要求合情合理,钟志远不好拒绝,虽然心里愕然,难道就这么光着屁股上街?苦于不好当面说破,只好答应她:“樱子小姐请随意,就在这儿将就下吧。” “嗨咿!”樱子开心地叫了一声,站起身朝钟志远鞠一躬。 看他吃完了,自觉地帮着收拾桌子,去厨房洗碗筷。 她在厨房开心地哼着日本小调,肉嘟嘟、白花花的臀一抖一抖的,钟志远瞄过去,两条微笑线一上一下地抖,像是顽皮地向他做鬼脸。 钟志远胯下起火,深深地吸气。 樱子收拾完,洗了手,就自然的进了卧室。 钟志远跟进去,对樱子说:“樱子你~”他想说“你睡沙发吧”。 他看到樱子正跪榻榻米上,撅着屁股在铺床,圆滚滚白花花的屁股朝天,眼睛都看直了。 樱子打断他的话,扭头俏皮一笑:“钟本君,介意樱子睡这头吗?” 对自己的裸露,一点没意识到。 钟志远迟疑地说:“不~介意。” 他不介意男女共一室午休,前世他没少和女同事开会时在宾馆的一个床上午休,但那是和衣而卧,正常的午休。 现在,樱子光着屁股和他睡在自己家的床上,实在暧昧。 可是,樱子这样说了,他再赶她,倒显得他不坦荡,心里有鬼。 樱子见他同意了,开心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又掀开另一边,对钟志远笑道:“钟本君,请进来吧。” 钟志远无奈,心里鼓励自己:坦荡点,人家不介意,你畏畏缩缩什么意思? 他衣服也没换,钻进了另一头。 樱子和他头并头,开心地朝他展颜一笑,“不介意樱子脱了外衣睡吧?” 钟志远点点头,心想,都这样了,脱吧,反正也看不见。 樱子一阵窸窸窣窣,上衣、短裙、乳罩从被子里一一飞出,全扔在了榻榻米上。 敢情她喜欢裸睡! 钟志远紧张了,不敢动一下。 樱子却向他靠了过来,娇喘着,在他耳边轻声说:“钟本君,不抱着什么,我睡不着。” 说着,她的手伸向了钟志远的一条大腿,将它扳了上来,压在她腹部。 吓得钟志远急忙阻止:“樱子,别~” “别”字刚出,樱子的手伸进他裤裆。 她的嘴贴着他的耳朵,热乎乎的向里吹气,让钟志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阵舒服感袭遍全身。 “钟本君,要了我吧,樱子喜欢你很久了。”樱子在他的耳边梦呓般说,手不老实起来。 钟志远在失去理智的瞬间,将她推了开去,他坐起身生气地对樱子说:“樱子,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快走吧!” 被子被他带起,樱子不着丝缕的身子全被他看到。 樱子坐起来,扑在他身上,不住嘴地吻他,“不,要了樱子吧。” 手急不可耐地抚摸着他,呢喃道:“要了我,要了我,钟本君,要了我!” 钟志远觉得樱子疯了,要是被村田知道了,他会杀了自己。 他意识到这样很危险,果断地将樱子推倒在榻榻米上,生气地站了起来。 这觉没法睡了。 樱子被钟志远无情地推开,光着身子坐在榻榻米上,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竟然不为她所动。 忽然,她哭了起来。 钟志远慌了,我没怎么你,你倒哭起来了,这让别人知道,不得以为我强奸你了? “钟本君,对不起~”樱子哭着向他道歉。 这出乎他的意料。 “钟本君,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这样的。”樱子说。 樱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谁?有什么阴谋,难道是仙人跳?那么,马上就会有人来敲门了?钟志远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侧耳细听,走廊里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钟志远的耳膜放大,那脚步声如雷般震得他心怦怦地乱跳。 他想,樱子该大喊了吧,她这张可爱的脸会变得非常丑陋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钟志远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里,肾上腺激素大增,人都虚脱起来。 还好樱子没喊叫,脚步声过去了。 不是仙人跳,钟志远暗暗舒了口气。 还好,樱子不是那种人。 他背过身,让樱子穿上衣服。 樱子却一把抱住他,“钟本君,您听我说……” 钟志远甩动肩膀想要挣脱樱子,在樱子说出下一句话后突然停止。 樱子说要向他借种。 “借种?!”钟志远怔住了,愕然地回望着她。 借种在日本久已有之,宋朝时日本女子就不远千里漂洋过海来“度种”,抗日战争时期,中国战俘许多被送到东北与日本女人交配,为的是借种,太平洋战争后,美军占领了日本,日本选出大量女人慰问美军,其实也是借种。 “村田知道吗?”钟志远问。 村田中等个子,人瘦瘦的,借种是什么目的? 樱子说就是村田让她这么干的。 钟志远很无语,这样奇葩的日本人,他第一次遇到。 “为什么选我?”他问。 “钟本君高大、英俊,又是高智商的社会精英,本来就是最好的选择。”樱子说,莞尔一笑,“而且,我一再地诱惑您,您没有半点越轨行为,真是个君子,这让樱子更加的喜欢您,更想要您的种。”她在钟志远耳边轻语,“要了我吧,我还是处女呢。” “处女?”钟志远惊讶了,她和村田结婚了呀。 “是的,樱子还是处女。”樱子幽幽地说,她叹了口气,“村田不举,这也是我们要借种的原因。”她抱住钟志远,祈求道,“钟本君,要了我吧,可怜我吧,我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 这一刻,钟志远对她满是同情,差点就要了她。 但是,他还是控制了,这事太荒唐。 他不能接受跟一个不爱的女人生育一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今后是死是活没他什么事。那样的话,他想到孩子就会内疚,那种对孩子的负罪感会折磨他一生。 他果断地拒绝了她。 第174章 春药下的强欢 接下来几天,樱子没再来敲他的门,钟志远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有一天,他的门铃又响了。 钟志远很生气,门没开就怒声道:“难道还要……” 门开处,见是村田,话就打住了。 村田瘦麻杆似的杵在那,满脸堆笑,手里端着一碗汤。 “钟本君,能让我进去吗?”他讨好地笑着。 伸手不打笑脸人,钟志远让村田进屋。 “钟本君,对不起,樱子是被我逼的,请您务必原谅她。”村田为樱子诚恳地向钟志远道歉。 钟志远生气地对他说:“村田,怎么能让老婆做这种事?真荒唐!” 村田神情萎靡,向他诉苦:“钟本君,您不知道,我家世代单传,到了我这里……”他觉得那话说不出口,顿了下,愁苦地说,“我也是没办法。让您为难了,实在抱歉。” 钟志远见他态度诚恳,没再为难他。 村田指着那碗汤,对钟志远说:“这是樱子做的,专为表歉意。钟本君,请务必喝了。” “好的,我会喝的。”钟志远说。 “请喝了吧,钟本君。我好把碗带回去,不麻烦您送回来。”村田说。 钟志远就喝了起来,汤很美味,樱子的厨艺是没说的。 喝了一半,感觉体内有股热流涌动。 “这是什么汤?”钟志远问,心想,大补的嘛。 村田嘴角浮起一抹得逞的笑,“碇草还有若春,钟本君,是不是很想女人?” 钟志远被他这么一问,感觉确实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在冲击着他,他马上意识到,这是被放了春药了。 “你!”他愤怒地指着村田,体内的欲望要炸裂,很难受。 村田朝门外轻叫一声:“樱子!” 樱子贼似的溜了进来,将门关上。 她只穿了一件粉红色的绸子睡袍,连腰带都没扎,半露着光溜溜的身子。 村田将桌上的半碗汤灌给樱子,樱子很快进入迷幻状态,脸色发红,浑身发热,欲望在她体内燃烧,她好难受,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钟志远在强自镇定,可是见到樱子,一切的努力都白费了,他不受控制,像猫见到鱼,疯狂地扑了上去,一把撕开她的袍子,将她紧紧地抱住。 樱子被他抱住,感受到男性的刺激,身体激灵灵地颤抖,手迫不及待地解开钟志远的裤子,嗞啦一声,连裤子都撕破了,钟志远倒在地上。 村田站在一边,看着老婆雪白的的肉体像条拼命挣扎甩尾的鱼,与钟志远纠缠在一起,严丝合缝,钟志远的每次动作都让他老婆尖叫。 他的眼里充满喷火的欲望,体内是满满的欲望,身体却疲疲沓沓。 樱子和钟志远像两头发情的野兽,毫无忌惮地在村田面前交配,一个小时没有停下来。 樱子是被村田抱回去的,人事不省。 钟志远清醒过来的时候,屋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的痕迹被擦洗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钟志远还能记起一些他和樱子做爱的画面,他都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春药散后,浑身乏力,肌肉酸痛。头疼,钟志远不断地敲自己的头。 村田匹夫,居然给老子下药! 钟志远恨死了村田。 这事,他吃了个哑巴亏,如果捅出去,说不定反会告他个强奸。 他转而又迁怒樱子,一丘之貉! 他对女性向来友好,这回在心里狠狠地痛骂樱子贱人,可恶毒的话还是骂不出来。 第二天,没人的时候,樱子登门道歉。 钟志远见到她气不打一处来,喝道:“你还有脸来?” “钟本君,都是樱子的错,您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她深深地鞠躬,态度诚恳,“我实在是被逼的,村田他打我……” 钟志远懒得理她,“呯”地将门关上。 那响亮的关门声,将樱子吓了一跳。 她无趣地站在门口,呆立了会,悻悻而回。 自此,樱子再没去敲钟志远的门。 村田也一直回避着他,再没露面。 也许他见到钟志远会感觉羞耻,毕竟钟志远在他面前干了他老婆。 第175章 花儿红遍东京 转眼进入冬季,上野公园的银杏落叶掉光,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少了金色的盛装,显得土里土气。大雪纷飞之前,哪里的冬天都不美。 松崎里惠的花儿女装专卖店已经装修好,定在圣诞节开张。 这天,钟志远、松崎里惠以及桃子和阿部小郎去成田机场接花儿模特。 阿部小郎有日子没和钟志远碰面,他买的证券股票没给他赚到钱,反而亏了些。而松崎里惠的股票却天天暴涨,这让他很没有面子。 不听钟志远的话,吃亏在眼前。 这次,听说花儿模特来了,心花花的想一睹芳颜,厚着脸皮对松崎里惠说要尽地主之谊,第一时间陪她一起去接机。 由于松崎里惠在报纸上了刊登了花儿制衣圣诞开业的广告,加上她家和阿部家在政经两界的影响力,机场外守候着许多媒体记者,都在抢花儿模特的第一手新闻。 12名佳丽花枝招展走出成田机场时,仿佛给东京添加了一抹亮色。 等候多时的记者潮水般涌过去,闪光灯啪啪地响不停。 鲁明达迅速组织护花小队手拉手将记者挡在圈外。 花儿模特们看到微笑着迎接她们的钟志远,全都兴奋地向他招手,欢叫“花少”,林子怡也在队伍当中微笑看着他。 到了酒店,刚一下车,这些漂亮的姑娘全都像蝴蝶围着花儿一般围着钟志远,仿佛这世界只有他一人。 看得阿部小郎羡慕嫉妒恨。 阿部小郎看看松崎里惠,他只有这么一个正在处的女人,可她跟钟志远在一起远比跟自己在一起更快乐、开心,他复杂的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花儿模特下榻的酒店是座落在银座的东京瑰丽酒店。 这是东京当下最顶级的酒店之一,私邸式酒店,没有宴会厅,仅有77间房间,都配了管家服务,它是裹着现代外壳的日式旅馆,是日本传统与现代设计的完美结合,是东京高端旅游和商务人士的首选之地。 顶级名模住顶级酒店,这才配得上顶级品牌。 松崎里惠对钟志远的这个观点深以为然,所以,选了这个酒店。 为给花儿女装专卖店开业造势,松崎里惠在酒店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上,先播放了花儿模特在巴黎、米兰、伦敦和纽约四大时装周的纪录片,精彩的表演,以及欧美主流媒体对花儿模特的盛赞,让现场响起阵阵喝彩、惊叹声。 当12名花儿模特出现时,发布会现场掌声雷鸣,尖叫声不断。 以往日本人看到如此高大、身材完美的女模特全是欧美人,亚洲人何曾见过?他们自己国家的女模特,跟欧美女模特站一起,一看就像发育不良,先天不足。 看到花儿模特,眼前一亮,精神为之一振,惊为天人。 nhk、tbs等电视台,《朝日新闻》、《读卖新闻》等纸媒都大幅报道了花儿模特到访东京的消息,称她们为“亚洲之花”,是“亚洲荣耀”。 日本人对强者向来崇拜,对花儿模特不吝赞美之词。 花儿模特一下成了东京圣诞节的头条新闻,街头巷尾,千门万户都在议论花儿模特。 普通民众觉得奇怪,女孩怎么可以这么高?“真是怪兽!” 日本女人普遍矮,155厘米是“卡哇伊”,165厘米是“丑女”,超过170厘米是“怪兽”。 日本的精英阶层和他们看法一定是不一样的,不然怎么会有组织的去“借种”,以改良人种矮的先天缺陷? 同僚很羡慕阿部小郎,能近距离接触到花儿模特。 “阿部桑,能让我和花儿模特合影吗?” 他的同事小山次郎趁没人的时候向他恳请道。 阿部小郎骄傲地说:“没问题。” 花儿模特来东京的消息惊动了日本皇室。 裕仁天皇一家从电视里看到了花儿模特的新闻。 “这些中国女人真美啊!”皇女羡慕地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电视里花儿模特的走秀。 “是啊。”香淳皇后感叹道,看着裕仁天皇,温婉地笑道:“上皇,她们可是您家乡人。” 裕仁天皇干笑了下,“二千年前是一家吧,现在,唉……” 天皇家里可能不止一次讨论过祖先是谁的问题,而且趋同的观点是来自中国秦朝的徐福。他的三弟和日本某任首相都公开承认自家的祖先是徐福,他们是中国人的后代。 “可是,大家都说中国人的衣服土气,都是灰蓝黑色,花儿女装怎么不一样呢?”皇女疑惑地问,眯起细长眼。 “真是奇怪的事,中国穿衣吃饭都困难,国家在实施计划生育,花儿女装怎么成了国际名牌?这支花儿模特队真是美啊!”香淳皇后不解地说,看着裕仁天皇,笑道,“上皇,您的国家可出不了这么美丽的模特!” 裕仁天皇莫可奈何地看着皇后,轻声道:“中国人做事向来让人看不透,当初朝鲜战争,谁能想到一无所有的新中国敢向美国人的世界联队开战?!” “父皇,明天,我能去看她们的表演吗?”皇女一脸期待地问。 “是啊,上皇,我也想去。”香淳皇后说,笑了下,“您不想去看看这些晚辈?” 裕仁天皇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那就一起去吧。” 花儿模特在东京代代木体育馆的表演,经媒体渲染,吸引了各界名人到场,文艺界的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高仓建和中野良子,商界的盛田昭夫、堤义明等等,真是名人荟萃,群星闪耀。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现场保安格外严密。 他们预感到有大人物到来,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物大到无边。 裕仁天皇竟然携香淳皇后和皇女来现场观看花儿模特的表演! 阿部小郎大咧咧地带着小山次郎进馆,却被检票员拦住了,没有票不让进。 “阿部桑,花儿模特的表演不是你们花儿女装店组织的吗?”小山次郎疑惑地问。 “当然!”阿部小郎得意地说,神气地命令检票员:“去通知后台,阿部先生到了。” “抱歉,先生,如果没有票,请离开,不要妨碍我的工作。”检票员很礼貌地果断拒绝了。 阿部小郎在同僚面前很丢脸,怒气冲冲地掏出一本证件向检票员晃了下,厉声道:“财务大臣秘书,请放我进去。” 这时,旁边一名便衣人上前来一把夺过他的证件,扫了一眼,不屑地狠狠甩还给他,威严呵斥:“请出去!” 这是皇家保安,一个小小的大臣秘书还没放在眼里。 阿部小郎傻眼了,自己家办的时装表演,竟然被赶走,呆立在那里。 小山次郎满眼失望地看着他,满怀期待与花儿模特的合影泡汤了,连远远看一眼都难了。 阿部小郎看到小山次郎的眼神,脸都红了,真想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这糗丢大了。 花儿模特的表演,征服了现场所有的日本精英,表演结束时,谢幕三次,掌声还未停歇。 裕仁天皇带着皇后和皇女接见了花儿模特,并与他们一起合了影。 随后,香淳皇后还带着皇女到银座的花儿女装专卖店去挑选衣服。 圣诞去吃肯德基的东京民众,获悉香淳皇后和皇女去花儿女装专卖店,将银座围得水泄不通,对他们来说,能亲眼见到皇后和皇女真是三生有幸。 随着电视和报纸对日本天皇和家人观看花儿模特表演和去专卖店挑选衣服的报道,花儿模特和花儿女装专卖店一时红遍东京。 洪珊作为日立电器的形象代言人,更是红得发紫。 日立电器专门组织了洪珊应援团。他们穿着浴衣,头巾上印着“日立·洪珊”,举着印有她头像和名字的牌子,到哪都为她呐喊、造势。 井上花信子、钟志远的客户,都到花儿制衣店扫货,他们以这种方式来感谢钟志远。 山本老头和中村老妇甚至为争抢衣服吵了起来。 井上花信子看到店里火爆的生意,心里动了念头。 她当场就抱着钟志远的胳膊摇了起来:“钟本君,惠子的花儿女装店,是不是只授权了东京?” 松崎里惠听她问这个问题,一下子紧张起来。她用警告的语气对井上花信子说:“信子,花儿女装是我的!” 井上花信子笑道:“东京是你的。” 言下之意,别的地方可就另当别论了。 “不,全日本都是我的!”松崎里惠霸道地说。 生意这么火爆,她可不想为井上做嫁衣裳。 井上花信子没有被她气势吓到,她抱着钟志远的胳膊摇啊摇:“钟本君,您说呢?” 钟志远笑看她们争抢,心里在盘算。 目前他和松崎里惠的合约只授权了东京。 别看松崎里惠现在很起劲,日后她是要帮阿部小郎摇旗呐喊的,开店纯属玩票。从商业角度来说,井上花信子倒是个理想的合作伙伴,她是个纯粹的生意人。 见钟志远沉默,松崎里惠紧张了,“钟君,你可不能雨过天晴忘了斗笠。” 她这句日本成语,意思是不要卸磨杀驴。 钟志远自然不想做这种伤感情的事。但为长远计,把井上花信子拉进来,不失为一步好棋。他想了想,将井上拉进来,对松崎里惠来说,不算卸磨杀驴。 钟志远心里想着,暗笑了下,不过是加了一头驴而已。 但是,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松崎里惠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可不能在这时候给她浇盆冷水。 钟志远暗暗在井上花信子的手上捏了下,笑道:“井上女士,是不是可以松开我的手?” 井上花信子得到钟志远的暗示,心里欢喜,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笑,“真是抱歉。” 她松开手,对松崎里惠灿然一笑,“看来,在钟本君心里,惠子比井上重要。” 说罢,瞟了眼钟志远,去货架上挑衣服去了,嘴上哼起歌来。 第176章 银座意外之吻 东京瑰丽酒店被媒体记者包围了,钟志远好不容易才带着关美玲逃出重围。 钟志远说带关美玲去见识一下日本人的动漫文化。 关美玲心里乐开了花。 不论钟志远带她去哪里去干什么,只要是跟他在一起,她就高兴。 两个人街上走了段路,方才摘下口罩透气。 八十年代的人,生病了才戴口罩。 他们走在银座的街上,从一丁目到四丁目,这是银座最繁华的地方,三越百货、和光百货都在这里。 刚要进三越百货,突然听到有人惊喜大叫:“花儿模特,关美玲!” 钟志远一听,不好,有人认出关美玲来了。 他小瞧了日本人追星的热心。 这要被媒体拍到他和花儿模特关美玲两人私下逛街,不知会炒出什么花边新闻来。 当下拉起关美玲就跑,身后有人追,边追边喊:“花儿模特,关美玲!” 街上和店里的人听到花儿模特,好事的纷纷跟着追。 钟志远拉着关美玲在前面跑,后面追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街道两边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纷纷好奇地打听,跟着出来看八卦。 钟志远回头看,见到这样壮观的队伍,心里着急,加快步伐。 好在他和关美玲都是天天健身的,人高马大,迈开大长腿,很快将身后一帮小短腿甩开三十米远。 关美玲被钟志远牵着手,心里美滋滋的。 虽然在跑,眼睛却一直甜蜜地看着他,一点不着急。 钟志远是真着急,再次回望,发现竟有狗仔队追来,手里抓着相机,跑得狗似的快。 这些狗仔队平时抢新闻惯了,练就一身跑步的本事,离他们只有十几米远了。 钟志远灵光一闪,拉着关美玲往人群里跑,想淹没在人海里消失。 听到身后大喊“在前面,那两个高个子”,意识到,这样不行,他们两个身高太突出,鹤立鸡群,前前后后的人都看得见他们。 钟志远慌乱之中,拉着关美玲拐进一条街。 街头几个外国游客,男男女女正在激吻。 来不及多想,钟志远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翻过来,将关美玲裹住,一把搂住她,挨着那帮老外,和她激吻起来。 关美玲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激动得快要眩晕过去。 狗仔队追进来,发现失去了目标,这条街有许多小巷。 他们四下寻找,一无所获。看到几对旁若无人接吻的人,嘀咕了几句,悻悻离去。 关美玲像过了几个世纪,又像是一瞬间。 她软软地瘫在钟志远怀里,说不出的幸福。 钟志远人在接吻,耳朵竖着,眼睛在偷瞄。 看看狗仔队走了,过了会确定安全后,松开关美玲,大大地舒出一口气,一脸庆幸地说:“好险啊,差点让他们拍到。” 一点没意识到,刚刚将关美玲的初吻攫取了。 美人正陶醉,而他浑然不觉。 关美玲多希望就那样一直被钟志远抱着,吻着,时间停止最好。 可惜,钟志远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举。 “将口罩戴上,再不能摘下了。”钟志远说,看了眼关美玲,笑道,“你们花儿模特在东京名气太大了!” 关美玲虽有遗憾,甜蜜依旧占据了她的心,他吻了我,这是事实。 她戴上口罩,和钟志远出双入对,徜徉在银座大大小小的漫画店里,增长见闻,汲取养分。 有钟志远,有漫画,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的幸福。 第177章 市长家的功臣宴 这日,林鹏回到家就直进厨房,抱着方秀英在脸上啵了下。 方秀英正在洗菜,被他吓一跳,瞄了眼客厅,羞涩道:“也不怕被女儿看见。” 客厅里,林子静斜躺沙发上正在翻看《青年文学》。 “爸爸亲妈妈,天经地义,还怕女儿看到?”林鹏理所当然地说,又在她脸上亲了下,笑说,“女儿看到,只会夸爸爸真爱妈妈,亲不够。” 方秀英脸色微红,羞涩地回吻了下,娇嗔道:“臭老头!” 她洗着菜,问:“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赣州拿了1985年度省‘特殊贡献奖’,你说高不高兴?” 林鹏说着,开心地从身后将方秀英抱住。 方秀英扭头吻了他一下,“那真要恭喜林市长!”将菜收进筐子里,问林鹏,“赣州有什么特殊贡献?” 林鹏兴奋地说:“赣州的特殊贡献就多了,花儿制衣厂,全省首家私营经济,这是赣州市领导有超前的战略眼光和魄力……” 方秀英会心地笑了,“也就是林市长有眼光和魄力!” 林鹏嘿嘿地笑,“花儿女装,全国连锁,这是全省,乃至全国首创。花儿模特虽说不是全国第一支,但是全国第一,走出国门,走上世界!花儿制衣厂一家缴纳的税款就超800万,带动了赣州地方经济,使赣州财政从贫困一下子跃升到小康水平……” 林鹏一件件地数,方秀英听了,忍不住戏谑道:“这与其说是赣州的特殊贡献,不如说是钟志远的特殊贡献呢。” 看林鹏在那干笑,找补道:“当然,没有林市长的支持,钟志远就是英雄也无用武之地。” 林鹏不是小气人,笑道:“你说的对,钟志远这小子对赣州贡献真是太大了,某种程度上也可说是对国家的贡献。” 方秀英娇笑道:“我呢,格局没你高,我就知道,人家钟志远对咱们林家贡献挺大的。” 她不等林鹏说话,一边切菜,一边数起钟志远的好来,“你看,咱赣州文工团国庆节目一鸣惊人,《红旗飘飘》获得了全国特等奖。多少人打听赣州在哪,以前谁知道有赣州啊?都知道瑞金,瑞金有个沙洲坝,不知道瑞金是赣州的。” “嗯,你个人还获得了市先进工作者,赣州文工团还获得了省先进集体。” “就是啊,再看我们家子怡,年底获得的优秀记者荣誉,哪篇报道和电视片离得开钟志远?” 林鹏笑道:“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们家子静不也是吗?她们致远基金会获得教育公益杰出贡献奖,子静也被评为‘公益先锋人物’。” “就是啊,咱们林家托了钟志远的福了。”方秀英不无感慨地说。 “钟志远这小子!”林鹏慨叹了一声。 方秀英将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作响,一阵油烟升起。 她翻炒着菜对林鹏说,“志远不是回来了吗?请他来家吃个饭?” “好啊,正有一事求他呢。”林鹏高兴地说。 方秀英笑道:“林大市长还有事求他啊?” 林鹏兴奋又严肃地说:“省里把今年的表彰大会定在赣州……” “定在赣州?人家不是说赣州是鸟不拉屎的地方,过了大庾岭等于是发配吗?”方秀英打断他的话,好奇地问,锅铲碰着铁锅,咣咣作响。 “是啊,以前也有想放赣州的,一商议,都嫌赣州远,又是盘山的路,颠得要死,来一趟要半条老命。”林鹏感叹道。 “那这次怎么不嫌远,不嫌累了?”方秀英疑问道。 林鹏开心地笑了,得意地说:“赣州有花儿制衣厂,有花儿模特,赣州现在的腰粗了。” 方秀英摸了摸他的腰,调侃道:“你腰也粗了!” “腰粗好,以前人家看赣州是斜眼看的,赣州盘子那么大,十八个县,产值不如只有三个县的市,以前我都不好意思走在前头,总往后缩,现在好了,哼哼,别人不好意思走我前头!” 林鹏根本没理会方秀英的调侃,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 人啊,谁不好个面子? 方秀英将菜盛起,把盘子递给林鹏:“劳烦市长大人端桌上桌。” “是,夫人,遵命!” 林鹏屁颠的端着盘子放到桌上去。 这天,钟志远提着一桶米酒和林子静一起去她家吃饭,她说她爸请他来家吃饭。 “钟震宇演唱会你没赶上。”林子静说,眼睛盯着钟志远,“那个钟震宇和你真像!” 她想看钟志远在提到“钟震宇”会不会有什么露马脚的异常反应。 “是吗?”钟志远笑道,摸摸自己的脸,“还有和我一样帅的?” 钟志远玩世不恭的态度,没让林子静看到半点破绽,白了他一眼,啐道:“臭美,自恋狂!” “你不是也挺会唱歌的吗?我觉得钟震宇和你的歌声一样,你就是钟震宇!” 林子静没看到钟志远的破绽,索性直接诈他。 钟志远嘿嘿地笑,“我妈昨天还悄悄问我,‘志远,跟妈讲实话,你可是钟震宇?’”他看着林子静,嘲笑道,“你和我妈一个样。” 林子静轻打了他一下,“不是就不是,钟震宇有什么了不起。”扬头阔步地走。 “就是,钟震宇有什么了不起,跟我比,哼!” 钟志远学她的样,扬头阔步跟上。 到了林子静家,饭菜已经摆上桌,林鹏和方秀英满脸喜色,看钟志远像看女婿一样开心,林子怡给钟志远放了双拖鞋,把他手里的米酒接了过去,没想到很沉,哎哟一声,差点脱手摔地上。 “林市长,这是老表家自己酿的米酒,据说香。”钟志远对林鹏说。 他倒没从日本带清酒,他和林家人一样都喝不惯。这米酒是陈蓉送来的,说是县里一个加盟店主自酿的,提醒他:“三碗不过岗,小心吃醉。” “好,米酒好!”林鹏说,将桌上的茅台收了。 这茅台还是钟志远送。 方秀英将杯子撤掉,去厨房换了大碗上来。 林鹏打开盖子,将碗倒满,高兴地说:“这才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要说痛快,喝米酒和啤酒才叫痛快,大口畅饮,豪气冲天,不像白酒,只能一口一口呡,像喝茶一样,憋着性子装斯文,没劲。 “方团,您不喝点?子静?子怡?你们不喝点?”钟志远问。 “对,都喝!”林鹏高兴地说。 三个女人兴致勃勃地换了大碗,钟志远给她们都筛了半碗。 “小气,你们满碗,我们才半碗!”林子怡不满意地说。 方秀英笑道:“那是志远怕我们喝醉,你倒不领情。” “就是,慢慢喝,这酒后劲大。”钟志远笑说。 林鹏端起酒碗,“来,端起碗来,这第一碗,敬志远。” 钟志远一听吓一跳,摇手道:“不,不,不,说什么轮不到我啊。” “你听我说……”林鹏伸手将他的手按住,“花儿制衣厂和花儿模特是赣州,不,是全省,不,是全国的一张名片。赣州有了这张名片,我这个市长在省里都风光,你看,方团先进工作者,子静公益先锋,子怡优秀记者,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钟志远说:“不是的,不是的……”林家女人都笑盈盈看着他。 “如果林市长没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胆魄,就没有花儿制衣厂,哪来的花儿女装和花儿模特?”钟志远说。 这是他的真心话,当初要不是林鹏顶着政治风险,大刀阔斧地改革,水西服装厂怎么可能向私人出售?哪会有花儿制衣厂? 这样的改革者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林鹏听到钟志远至诚的话,心里十分欣慰。 “撇开这些不说,我觉得是缘份使然。”钟志远说,他看了眼林子静,“当初如果不是崴脚了……” 林子静轻啐道:“骗子,根本没崴脚。”脑子里却在回忆她和他的第一个吻。 钟志远呵呵一笑,继续说,“不崴脚就不会认识子静,就不会认识林市长、方团,”他看了眼林子怡,心想,和林子静没关系,冲她笑了下,接着说:“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他举了举碗说,“我觉得吧,林市长,这第一碗,为我们的缘份!” 钟志远的话得到林家人的赞同,都说“好”,举着碗大家碰了下,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志远,15号省里在赣州召开年度表彰大会。”林鹏说。 “啊?”钟志远吓一跳,心想,不会要我参加吧?他最不喜欢这种事。 “市里准备办个招待晚会。”林鹏没注意到钟志远的心理反应,他对方秀英说,“你们方工团承担演出任务。” 方秀英点头同意,这是她责无旁贷的事。 林鹏又对钟志远说,“我想,请你们花儿模特做场表演,你看如何?” 他看向钟志远,小心问询。 “没问题,给林市长脸上贴金的事,义不容辞!”钟志远玩笑道,心想,自己不要参加就行。 “我把丁玲玲请来,你的胡梅梅要不要也唱首歌?”方秀英问钟志远。 “可以!听方团安排。”钟志远说。 正好快放假了,花儿模特都在。 林鹏高兴,端起碗,“来,喝酒!” 米酒醇香,入口柔滑,喝着顺口。 你一碗我一碗,灯下,林家和和美美、热热闹闹的。 这一喝,不知不觉,上头了。 米酒喝的时候不觉得,等觉得的时候,醉了。 林家的女人,一个个脸上泛着红晕,倒在沙发上,很是美丽。 林鹏也趴在桌子上,呼呼的。 钟志远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强撑着,收拾桌子,碗筷洗了,把厨房打理得干干净净方才离开。 等林家人醒来,发现钟志远不见了,再看桌子、厨房,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无不感叹。 “志远这孩子!”方秀英啧啧赞叹了一句,说不出话来。 第178章 花儿模特的年历卡与鲁明达的新婚 元月15号,全省表彰大会,在赣南宾馆会议厅举行。 在各市书记、市长羡慕的目光浴中,林鹏骄傲地从省委书记手里接过“特殊贡献奖”的牌匾,镁光灯闪烁中,心情格外喜悦。 会后,林子怡采访了父亲。 “林市长,我是赣州电视台记者林子怡,首先祝贺赣州市获得省‘特殊贡献奖’。” 看到微笑着将话筒递到眼前的女儿,林鹏心里说不出的美。 女儿,美!赣州在省里名声鹊起,美! 晚上,赣州文工团、花儿模特的演出非常精彩,获得省和各市领导的赞赏,林鹏再次受到各市书记和市长羡慕嫉妒的目光浴。 妻子、女儿都在,一起见证荣耀时刻,实在是人生美事。 次日晚上,钟志远在望江楼宴请花儿模特,张秀清、华美丽、鲁明达作陪。 望江楼没有16人的桌子,只好用四张方桌拼到一起,在一个包厢里,大家“挤挤”一堂。 空间虽然仄逼了些,但是热闹,其乐融融。 “真羡慕你们,后天就放假,像大学生一样放寒假。”田甜对花儿模特说。 “嗯呐,花少就是好。” 花儿姑娘们一水的东北腔夸赞钟志远。 钟志远笑笑,挖苦道:“高兴早了,过了年就是四大时装周,过年的菜是只能看不能吃了。” “哎呀,真是的呢!” “不吃就不吃,今天得多吃!” 花儿姑娘们撒着娇,满屋莺歌燕语。 钟志远看着这群美丽的女人,心里非常开心。 自从洪珊代言日立电器后,机构、品牌找花儿模特代言的络绎不绝。 现在,叶小雨是雷达表的形象代言人,关美玲是幸福可乐的形象代言人,胡梅梅是的海鸥照相机的形象代言人,曾小倩代言桑塔纳轿车,李雨菲代言凤凰自行车,陆雅芳代言蝴蝶牌缝纫机,苏倩文代言上海牌手表,梅红代言回力球鞋,唐婉婷代言百雀羚,宋小小代言北冰洋汽水。 她们还上了年历。 一月,水仙花,胡梅梅 二月,杏花,苏倩文 三月,桃花,唐婉婷 四月,牡丹花,叶小雨 五月,石榴花,曾小倩 六月,莲花,关美玲 七月,紫薇,李雨菲 八月,桂花,洪珊 九月,菊花,陆雅芳 十月,芙蓉花,刘雯丽 十一月,山茶花,梅红 十二月,梅花,宋小小 “钟明华的卧室都挂着你们的年历,元旦给老师寄的是你们的贺年卡。”钟志远说,忍不住笑了下说,“她班主任收到贺年卡好高兴,拉她到一边,小声问有没有花儿模特签名的全套贺年卡。” “哎呀,早知道多送几套签名贺卡给小妹。”关美玲惋惜地说。 “这没什么,说明一件事,你们火了,比电影明星还火!”钟志远说,他端起酒杯说,“来,我们共同干杯,花儿有今天,离不开在座的每一个人!” 众人齐举杯,华美丽、鲁明达格外高兴,钟志远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后勤人员。 待坐下,叶小雨站起来,对花儿姑娘们说:“姐妹们,咱们是不是该敬鲁大哥?” 花儿姑娘闻言,全站起来。 “鲁大哥为了我们,都没时间跟冬梅姐谈恋爱。” “明天之后就该叫嫂子了!” “恭喜鲁大哥明天洞房了!”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论,把鲁明达说得害羞了。 “你们鲁大哥为你们操碎了心,我们提前祝他新婚快乐!”钟志远站起身,端起酒杯。 众人齐向鲁明达敬酒,鲁明达端着酒杯,一脸幸福,满饮一杯。 他和宋冬梅的婚事早就定了,只是因为忙,没时间办婚礼,才一直拖到年底,花儿模特放假,他才有空。 叶小雨带着姑娘们,一一敬了张秀清、华美丽。 酒至半酣,胡梅梅来敬酒。 钟志远望着她笑:“今年发展不错,钟震宇很看好你嘛。” “嗯,要谢谢钟震宇抬爱。”胡梅梅说,与他会心地相视一笑。 “胡梅梅光知道谢钟震宇,花少就不谢了?”曾小倩很不忿地说,“没有花少,你上不了春晚,钟震宇怎么知道你?” 胡梅梅听了,笑呵呵地说:“对,对,谢谢花少,谢谢花少!”她举杯与钟志远碰了下,一仰脖子,满饮了。 钟志远憋着笑说:“不用谢,钟震宇这家伙慧眼识英才!” 第三日后,鲁明达新婚。 婚宴放在赣州饭店,花儿姑娘、花儿制衣厂的管理人员都来了,王筱萍推着鲁大春,带着宋冬梅收养的两个孩子,鲁明达以前厂里的同事,还有科长马健也来了,钟志远一家人也都到场。 宋冬梅没了亲人,为这婚礼,钟志远让母亲陈淑贞认宋冬梅作了干女儿。 婚礼现场布置得非常隆重,全都是按钟志远的要求布置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乐队一旁欢庆演奏,一片喜气洋洋。 当陈淑贞挽着宋冬梅,王筱萍挽着鲁明达,一对新人走上舞台时,身后跟着一对捧花童子。 因为鲁大春没法站起来,钟宜荣就陪着他做看客,送儿女的事就由老娘们担待了。那两个捧花童子正是宋冬梅收养的两个孩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挑盖头,这都是传统婚礼。 鲁明达牵着宋冬梅面朝客人拜天地,双牵着她面朝高堂拜去。 高堂是轮椅上的鲁大春和王筱萍,以及端模端样坐着的钟宜荣和陈淑贞。 夫妻对拜之后,鲁明达将宋冬梅的盖头用秤杆挑开,傻笑地看着新娘,幸福呆了。 还是被钟志远的喊声唤醒:“新郎新娘给双方父母敬茶。” 宋冬梅给鲁大春和王筱萍敬茶,鲁明达给钟宜荣和陈淑贞敬茶。 陈淑贞像极慈祥的家长,满脸是笑,将一个鼓鼓的红包塞在鲁明达手里。礼节上的事,她向来讲究,从不小气。 婚礼往下走,是交接戒指。 这环节,钟志远未按后来的那些傻瓜婚礼主持的程序走。 人都已经领了结婚证,那些傻瓜主持人还在问:“新娘,你愿意嫁给新郎吗?不论贫穷还是富贵……” 声音浑厚动听,就是觉得他是白痴! 钟志远没问他们愿不愿意,而是让他们发表誓词。 “新郎,面对新娘,你有什么要说的?”钟志远问鲁明达。 鲁明达望着宋冬梅,深情地说:“冬梅,往后就辛苦你了。”他虽然讷于言,但真情流露,朝宋冬梅鞠躬。 “新娘,你有什么要对新郎说?”钟志远问宋冬梅。 宋冬梅面对鲁明达,动情地说:“明达,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公婆。不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总有口热的。” 她的话很朴实,但充满感情,深深打动了观礼的人,婚礼现场掌声雷鸣。 在这样的热烈氛围里,钟志远适时结束,高喊:“礼成!” 天空中飘下彩屑,洒在新郎新娘身上,洒在舞台上,观礼的客人,满场惊呼。 这场婚礼,完全超越了时下婚礼,中西合璧,有传统礼仪,有真情表白,让到场的人大开眼界,没结婚的人都想结婚了。 酒席上,钟春香激动地对郭冬阳说:“冬阳,我们结婚也要酱紫来!” 她问钟志远,“志远,可有更好的婚礼哦?”说罢,笑了,觉得自己贪心了。 郭冬阳看了眼钟志远,憨厚地笑道:“这就很好了,还要怎么样?”他不想让钟志远为难。 钟志远心想,婚礼形式大差不差,能变出什么花样来?但他还是笑道:“姐姐的婚礼,我肯定要更尽心,你让我慢慢想到来哈!” 钟春香和郭冬阳的婚礼定在明年五月八号,是找人算出的黄道吉日。 现在的日历只能看日子,不像后来的日历,可以告诉你“今日宜婚嫁”。 第179章 鲤鱼寨别样的土地庙 这天放寒假,钟志远开车和林子静一起去鲤鱼寨,顺便把李招娣捎回去。 经过杨村,他们去看了瓶子的生产情况,然后才去鲤鱼寨。进鲤鱼寨的路,一路畅通,再不需要停下来爬山。 “快是快,可惜了,风景看不到了。”林子静感叹地说。 想到她和钟志远在山上看花海,真想再走一次山路。 “是啊,物质文明了,反而失去了许多情趣。”钟志远感叹道。 这时候的人谈恋爱,男的骑单车带着女人,女人搂着男人,卿卿我我,亲密无间。等到都有了私家车,男的开车,女的坐在副驾上,隔着一段距离,只能偷偷摸下手了,再进一步就要车毁人亡了。 路上不断有往外运水的货车从对面驶过。 “春天来的时候,还在修路,现在这么多车了!”林子静叹道。 “嗯,我弟说,鲤鱼山泉卖到全国了。”李招娣说。 “可不,火车上卖货的列车员都吆喝‘瓜子花生扑克牌,香烟汽水鲤鱼山泉啦’。”钟志远说着,学起列车员的声音吆喝着,林子静和李招娣都笑了。 “村里市场部的几个人,回来的时候穿着皮鞋,系着领带,村里人都不认得,有小孩问‘你找哪个哦’,就像是‘少小离家老大回’……”李招娣说,笑得好开心。 “是吧?那几个家伙别看没几两墨水,学东西还真快!”钟志远想到带他们的情形,也笑得很开心。 “他们回来,逢人就夸钟同学,说你一招制胜,打遍天下。”李招娣笑嘻嘻地说。 “那是!”钟志远得意地说。 他就教他们一招:免费送。 只要你喝了,这草就种下了,野蛮生长。 你喜欢上鲤鱼山泉的清甜,你喜欢上鲤鱼山泉的方便,你就逃脱不了想它、买它。 免费的东西是最贵的,这话,什么时候都是真理。 “噫,那个车轮上白的是什么?石灰?不像。雪?不可能!”林子静发现对面过来的车,车轮上有泥还有白色的东西,自言自语说。 钟志远仔细看去,也看到白色如雪的东西。 李招娣淡淡地说:“可能村里下雪了。” “下雪?不会吧,赣州没有,这里也没有。”林子静怀疑道。 钟志远遇到过,这头下雨那头天晴的神奇,跨一步就是晴雨分界线。 往前开,看到远山如雪,阳光照射下,金光闪闪,果然是下雪了。 车子停在山下,运水的车有另一条路上去。 钟志远和林子静她们步行进村。 原野白皑皑一片,洒满金色的阳光,梯田如一只只银盘叠在一起,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一片银光中闪着圈金色的边。世界像静止的金色童话,唯有溪水淙淙,嘻笑着奔流而去。 走在山路上,高大的树木上,风一吹,有阵阵雪花落下。 钟志远他们沾了一身一头的雪花。 “来,走企鹅步,不容易滑倒。” 雪后的路滑,钟志远走着企鹅步,让林子静和李招娣学着走。 他的样子很滑稽,林子静掩嘴咯咯地笑。 “别笑,你也一样!”钟志远笑说,看林子静走起企鹅步,屁股一扭一扭的笨拙样,也笑了。 林子静被笑得不愿意了,放弃企鹅步,跨步往前走,没走出几步,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倒下去。还好钟志远就在身后,眼疾手快,一个跨步上前,一把将她拉住往怀里带。 林子静被他扯过来,倒在他怀里,回头看他时,说巧不巧,嘴怼在一起,叭唧吻上了。 李招娣赶紧扭过头。 林子静羞红着脸,倏地站直身,自顾自往前走。 钟志远心想,每次和林子静出来,总要发生点什么,想想,笑了。 来到村口,路边的土地庙,大冬天的雪地里,依然有香火。 “你们鲤鱼寨的人对土地爷真好啊!”钟志远对李招娣调侃道。 林子静忽然嘻笑起来,“嘿,这有两块碑,写了我和你的名字呢!” 她蹲在土地庙前,满脸的惊喜。 钟志远走近弯腰往里看,矮矮的庙里,果然立着两块石碑,刻着他和林子静的名字,像神龛上的神位,接受着香火。 “什么情况,你知道吗?”钟志远站起身,惊讶地问李招娣。 李招娣了然地笑了下,“九月回校前,听村里人商议过,没想到真立了。” “为什么呀?”林子静饶有兴趣地问。 “大家说以前拜这个拜那个,没见福报。是你们带给鲤鲤寨富贵,不如拜你们。”李招娣说,呵呵地笑起来。 “糊涂啊,怎么没有福报?你我成为同学,我到鲤鱼寨找你,发现了山泉,开发出鲤鱼山泉,这就是福报嘛!”钟志远说着,就要去把他和林子静的神位拿掉。 李招娣急忙阻止,拦在庙前,“钟同学,这是村民的心意,还是先跟他们商量再说。”她眼神坚定,下决心不让他动。 钟志远愣了下,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就作罢了,加快脚步上山进村。 正是日落时分,鲤鱼寨浸染在金色雪白的世界里。 远远听到吹吹打打的声音,还有鞭炮在燃放。 “有人在大队部办喜事吧?”李招娣自言自语道。 进了村子,路边的树上都结着红绸带,挂着红灯笼。 站在山腰的路上,路上路下的房子都挂着红灯笼,在雪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喜庆、热闹,村里却没看到人。 “肯定是在办喜事!大家都在那儿。”李招娣说,她看向钟志远,“我们也去吧!” 三个人朝大队部走去,雪地上串串的脚印,都通往大队部。 雪面上脚印零乱,却很干净,见不到脏污和垃圾,看这环境,钟志远很欣慰。 大队部的院墙粉刷一新,门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墙头露出的大樟树,烟雾缭绕,隔墙就闻到鞭炮的硝烟味,里面的说话声、嘻闹声远远就听得到。 三人推门进去,院子里人声鼎沸,男女老幼在大樟树下围着桌子正在等开席。雪地上满是鞭炮屑,许多孩子在桌子间钻来钻去,嘻笑不已。 “招娣回来了!” “啊呀,钟同学和林会长来了!” “快!快!” 李招娣走在头前,被人看见,之后就见到她身后进来的钟志远和林子静。场面一下子就乱了,人们纷纷站起来,往前去迎接他们,连追逐嬉戏的孩子都停了下来。 “钟少!” 两个市场部的员工,西装革履的,跑在头里,他们和李双喜走得近,跟着喊钟志远“钟少”。 “啊呀,钟同学来了,鲤鱼寨今天双喜临门啊!”李富贵扒拉开两名员工,兴奋得握住钟志远的手,同时对林子静说,“欢迎林会长光临鲤鱼寨。”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中山装,皮鞋铮亮,胸前别着朵红花。 “富贵,这是你结婚啊?”钟志远调侃道。 “钟同学笑话了!”李富贵笑说,“我哪有他们的命,结婚早了。” “哟,你还嫌结婚早啊?” 李富贵悄声说:“晚结婚,现在就有得挑了。”说罢和钟志远会心地笑起来。 李支书听到喊声,从屋里出来,见到钟志远,高兴得将他拉到院中央,“钟同学,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多少次去请你,都说你在日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没想到,赶上了!太好了,太好了!”他连连慨叹。 钟志远瞧他和李富贵一样,穿着新衣服,一件藏青的中山装,老头板正得很精神,胸前也别了朵小红花。 “李支书,谁结婚?”钟志远问。 “今天是李建国、李承志、李新建他们几个人集体婚礼。”李支书开心地说。 钟志远听了很感慨,他去年还和李建国、李承志这对光棍去山上打猎呢,一晃一年,眼下就成新郎倌了,心里高兴,叫了声:“好!” 李支书拉着钟志远,对乡亲们说:“各位乡亲,鲤鱼寨第一次集体婚礼就要开始了,欢迎钟同学为他们证婚。” 不由分说,请新郎、新娘入场。 六对新人,顶着盖头的新娘由新郎牵着从屋里走出来,新郎全兴奋得向钟志远挥手。 村民们高声喝彩,热烈鼓掌。 钟志远却摇手,朗声对大家说:“这可使不得,证婚人必须是德高望众之辈,这个李支书是不二人选,当仁不让。”说罢,就要走。 李支书拉住他,死活不让走,“钟同学既然不做证婚人,怎么也要讲两句话。” 村民们都说对,齐喊:“钟同学讲两句!” 钟志远没办法,只好高声道:“很荣幸能见证这六对新人的婚礼,就一句话,祝你们的日子,像鲤鱼山泉一样甜!” 这话虽简短,祝福满满,还用上了鲤鱼山泉的广告词,获得村民和新人们的热情掌声。 婚礼在热闹、喜庆的气氛中进行,酒菜一样样端上席,热腾腾的冒着热汽。 简单而热闹的婚礼仪式之后,酒席开动。 李支书和李富贵陪钟志远和林子静坐在主桌。 这第一杯酒,李支书说一定要敬钟志远,“不是钟同学,鲤鱼寨还是穷沟沟。” “对,不是钟同学,李建国他们不说娶媳妇,母猪都不愿嫁给他们!”李富贵打趣道,引得村民们全哄笑起来。 “你看他们,现在一个个像城里人,不是钟同学,他们全是泥腿子。”一个村民指着市场部的人说,市场部的人都西装革履,头发倍亮。 “就是,就是!不是钟同学,我们全是泥腿子,哪能天天去上班,月月拿工资?” 村民们来了场幸福比赛,把钟志远都说得不好意思了。 “钟同学,你就是神仙!” “钟同学,你就是活菩萨!” 村民中有人喊起来,这喊叫声很真诚,钟志远听着却挺刺耳,又不好当众制止。 “各位乡亲,大家端起酒杯,这第一杯酒,一起敬钟同学!”李支书适时地站起身,端着酒杯对大家说。 村民们全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向着钟志远遥敬。 钟志远却之不恭,端着酒杯,站起身,对大家说:“我只是尽了微薄的力,没想到大家对我如此厚爱,实在惶恐。这杯酒我喝了,鲤鱼寨富了,我高兴!” 他说完,一仰脖子,全干了。 村民们齐声喝彩,一个个都干了。 酒席进入狂欢,李建国等新人轮番来敬酒,钟志远来者不拒,喝得高兴。 “鲤鱼寨富了,以前不愿嫁到我们村的,现在巴巴的求人来提亲。”看着一对对新人,李支书对钟志远说,高兴得脸上褶子像菊花绽放。 “李支书现在神气了,各乡各村的人都来取经,乡长见了他还主动打招呼。”李富贵说。 “有什么经?我就一句话,遇到神仙了。”李支书呵呵地笑说。 说到神仙,钟志远就说了:“李支书,富贵,村口土地庙里的石碑撤了吧。” 李支书和李富贵都摇头,说那是村民的意思,不好违逆。 钟志远看他们坚决的态度,一时不知道如何说服他们。 “我这出了点力就菩萨啊,神的,做菩萨和神太容易了吧?”他笑道,心在急转。 “不容易,不容易,不是你,我们鲤鱼寨不知要穷到什么时候。”李支书说。 钟志远心念电转间,想到办法了,他看着李支书和李富贵,笑问:“李支书,这以后我要是有机会去当官,人家一查,说我在鲤鱼寨搞个人崇拜,咋办?” 钟志远并没有从政的想法,只想用这种说辞让他们把石碑撤下来。 听了钟志远的话,李支书和李富贵相视,一脸懵。 这可是个政治问题,会毁了钟同学的前途。 李富贵心里着急,哭丧着脸说:“没想到啊。” 李支书果断地说:“钟同学,你放心,马上就叫人撤下来,保证不会有人说出去。” 得到保证,钟志远就轻松了。 林子静倒觉得有些可惜,她的名字和钟志远的写在一起,心里喜欢。虽然,她也觉得那样不好,但就是喜欢。 钟志远和林子静在鲤鱼寨待了两天,对鲤鱼山泉的生产、销售作了进一步的安排。 他把鲤鱼山泉的未来规划概括为一句话:“寻找纯净水源,就近灌装。” 越简洁明了的话越能抓住精要,让人记住。 提出这个规划时,李支书他们都惊讶了。 “鲤鱼寨的水还不够呢?”李富贵讶然地问。 “当然不够,国家那么大,都从鲤鱼寨生产,再运到全国各地,运输时间长,运输成本高,不划算。”钟志远说。 是啊,大家听了都点头,眼睛也亮了。 又一盏明灯在前方亮起。 第180章 拉madame宋做鸡 madame宋没想到钟志远年初三来了。 “你不说要去欧美巡回演出吗?还有空来?” “这不是想姐了吗?”钟志远讨好地嘻笑。 “哼,你这大半年一直在日本,除了几个电话,人都见不到,真是‘只闻人语声,山深不见人’啊。”madame宋白了他一眼说。 正是晚饭时候,马克西姆餐厅人声鼎沸。 madame宋引钟志远来到一个幽静的位置,叫来服务生,吩咐去叫菜。 过道中间的地毯卷起了,小舞台搭起来,有人在唱钟震宇的歌,“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正是后来唱《一无所有》的崔健。 摇滚之父的名头被蒙面歌手钟震宇抢了,他正乐滋滋地唱人家的歌。 钟志远心里琢磨,他的《一无所有》还会不会创作出来呢?虽然他在日本唱了,但并不妨碍他,那个小圈子,不会有人记得的,影响不到他原创的名声。 “这个歌手唱得不错啊!”钟志远说,下巴指向歌唱的崔健。 madame宋很热切地说:“是唱得不错,嗓子非常有特点,你听是不是?” “是,非常有特色,像十几个人蹲他喉咙里抽烟。”钟志远幽默地说。 madame宋咯咯地笑,“你形容得真逗!” 她看了看沉醉在歌唱中的崔健,赞赏地说:“他是很不错的原创歌手,他有一首歌非常出色,你听了一定会叫好,歌名叫《一无所有》。”她沙哑着嗓子哼了两句,“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味道?” 钟志远心里说,原来,还是创作出来了。并且已经在小圈子里演唱了,正式公开演唱是要到今年5月9日,在工体的“1986国际和平年”纪念演唱会上。按前世,正是那一吼,他被称为“中国摇滚之父”,可惜,这世,被“钟震宇”抢了。 “是挺有味道!屌丝代言!”钟志远称赞并评价。 “屌丝?”madame宋问他。 “呵呵,也可以说是矮矬穷。”钟志远笑道,学唱了几句,“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他停下来,对madame宋说,“你看,肯定是长得不咋的,还没什么钱的人,都不敢问‘何时嫁给我’。何时跟我走!走哪去?流浪啊?”钟志远嘲笑道。 madame宋指着钟志远,爱恨不得,“你这张嘴啊,真贫!” 突然警觉地问:“不对啊,你听过他唱?” 钟志远看着她,很无辜地说:“没有啊,不是你唱的吗?” “我唱了吗?”madame宋疑惑地问。 “唱了!”钟志远很肯定地说,没多说什么。 madame宋迷糊地低头想了想,皱眉道:“我唱了?好像唱的不是这两句吧?” 人即兴说的话、做的事,不太过脑子,本来就不会有强烈的印象,被别人一肯定一否定,很容易怀疑自己。特别是这个人的演技还很精湛的话,八成都会信以为真。 madame宋还在想的时候,钟志远岔开了话题:“姐,餐厅生意真不错啊!” “当然,不看谁在打理?”madame宋得意地说。 看她得意劲,钟志远淡淡地吟出一首诗来:“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忙?” madame宋看钟志远一副淡然的表情,而念出的诗,却另有一番意思,“你念这诗,什么意思?” 钟志远笑笑,“有感而发,字面意思。” madame宋嗔道:“发什么感慨?” 钟志远身子往靠背上一仰,“姐,你千般好,终究没我好。” madame宋眼睛细眯起来,这话让她不舒服,“什么意思?” “你餐厅生意再火,卖得再好,看起来是‘无限风光尽被占’,但是,‘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忙’?”钟志远双手一摊,看着madame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madame宋生气地站起来,气鼓鼓地撂下一句话,“你真没意思!” 扭头就走了。 她在中法两国上层圈子混得风生水起,马克西姆餐厅名流荟萃,高朋满座,皮尔·卡丹服装作为高端品牌,畅销全国。无论从哪个角度,她都是成功的女人,一个名流,处处受人尊敬,要不然别人怎么会称她为“madame”? 钟志远嘲弄的话,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穿着皇帝的新衣在狂舞的人。 “混账东西,自以为是!” madame宋心里不断地骂钟志远,她的自尊受到极大的伤害,以至于气喘不匀,胸脯剧烈地起伏。餐厅的热闹让她气闷,她走出餐厅,街上一股冷风吹来,她大口地呼吸,这才觉得好过些。 她掏出一根香烟放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烟,她猛地吸了口烟,缓缓地吐了出来,就像出了一口恶气一样,烟雾刚从嘴里出来,就被冷风吹散了,无影无踪。 门童见她没穿外套出来,赶紧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她,madame宋向他笑了下,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谢谢,自己穿上,我进去了。” 说罢,将才抽了两口的香烟扔地上,一脚上去狠狠地踩灭。 madame宋看到钟志远一个人怡然自得地品酒,像个闲人一样欣赏音乐。 真是气不打一处,瞄一眼不理他,忙自己的事去了。 钟志远那么说madame宋,其实有他的主意。 他看着在欣赏音乐,其实脑子里是《大话西游》里唐僧在对至尊宝说:“等你明白舍身取义的时候,你自然会回来跟我唱这首歌。” 他甚至在心里哼唱起“only you ,only you can make all this world seem right”。 他的脸上不知不觉浮上玩味的笑。 madame宋时不时去偷瞄一眼钟志远,发现这小子越来越嘚劲,都笑起来了,那笑还很招人嫌,真想过去给他个巴掌。 “这小子为什么这么说?” 渐渐地,madame宋问自己。 成功的人,都善于思考,自我反省。 钟志远这小子不是乱说话的人,也不是不尊重人的人,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冷静下来后,madame宋觉得钟志远说这些话,一定有他的目的。 这小子想干什么?madame宋的好奇心上来了。 “我且去看他想干什么,他要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哼,我可饶不了他!” madame宋打定主意,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钟志远见madame宋亲自端着个果盘来了,远远的就开心地笑了,待madame宋将果盘放下,依旧坐他对面时,他调侃道:“哟,得到madame宋的亲自招待,真是万分荣幸。”说着话,伸手拿起一块就吃。 madame宋白了他一眼,嗔道:“这就生份起来,姐都不叫了?” 钟志远叭唧着嘴,呵呵一笑,“madame宋就是madame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他滑稽地哼唱起“only you,only you……” “什么only you,你搞什么鬼?”madame宋没好气地说。 “姐,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计划,不知你想不想听。”钟志远说。 “你不废话吗?我都回来了。”madame宋气道。 “我为什么说你千般好,终究没我好?”钟志远看着madame宋问,madame宋看着他,不说话。“因为你就是只蜜蜂,采到的蜜都给了皮尔·卡丹那个老头,而我,辉煌都是我的,那怕如烟花一样,绽放之后就沉寂了,那绚丽毕竟是为我而绽放,不为别人。我这叫精彩人生,你那叫为他人做嫁衣裳。”钟志远嘻嘻地笑,“所以……” “所以怎样?”madame宋问。 “所以,我有个计划,咱们姐弟一起开个公司。”钟志远右手在两个人间来回比划了下。 “开个公司?”madame宋笑道,“这算什么……” 她想说找我开公司的人多了去。想想钟志远不一样,他可是顶尖的商业奇才。 “开什么公司?”她问,把想说的话打住了。 “一般的公司也就算了,我也不会来找你。”钟志远说,“肯德基怎么样?” “肯德基?”madame宋疑问道,“我们去加盟肯德基?!” 她心里有些失望,自己好好的经营着马克西姆餐厅,何必加盟肯德基? 钟志远笑着摇头道:“no,no,那不还是为他人采蜜?” “那你提肯德基干什么?”madame宋疑惑地问。 “我就问你,肯德基这样的生意怎么样?”钟志远问。 “肯德基虽说是美国的快餐,但已经在国际上很火了,生意做得很大,这个你应该知道的。”madame宋说。 “如果我们开一家像肯德基一样的炸鸡店呢?”钟志远问,语气平静。 madame宋睁大眼睛,“跟人家打擂台?人家可是霸占了市场。” “中国市场还是空白。”钟志远笑道。 “中国现在还比较穷,炸鸡还吃不起吧?”madame宋说。 “你也太小瞧咱们中国了,虽说现在是穷了点,但一年比一年富,不是吗?”钟志远说,笑了笑,“你的皮尔·卡丹贵不贵?我的花儿女装贵不贵?不照样抢着买?” “可我不懂炸鸡,你懂吗?”madame宋说,虽说她也经营餐厅,但炸鸡不是她的经营项目。 “我?嘿嘿,说不准,说懂也懂,说不懂也不懂。”钟志远笑道。 “怎么说?”madame宋问,奇怪地看着他。 钟志远心想怎么说呢?新冠疫情期间,几个月呆在家里足不出户,天天就琢磨着弄吃的,蒸包子蒸馒头、炸油条炸鸡,大中国几乎人人成了大厨、美食家。 网上能人特别多,晒出各种秘制的炸鸡粉方子,还有炸鸡制程,选什么样的鸡,怎么腌制,照着做,炸出来的鸡味道还真不赖。 当然,他没法跟madame宋说实情,只好说:“我没跟你讲过,我有一个连锁餐饮品牌,叫‘客家小厨’,在江西有近百家店了。” “啊?!”madame宋惊讶地看着他,很震惊,“近百家店?” “是的。”钟志远看了她一眼,戏谑道,“不像你,就守着一家店。” madame宋翻了他一眼,疑惑地问:“那你怎么不自己做?” “客家小厨走的是客家菜路线,不适合上炸鸡。”钟志远解释道,“不过,我让他们尝试炸过,味道不错,跟肯德基没什么差别。” madame宋沉思起来,她被钟志远近百家的客家小厨打动了。 她想象着,如果有近百家肯德基这样的店,那~她看了看餐厅,那马克西姆餐厅就不算什么了。 见她不说话,等了会,钟志远问:“怎样?有兴趣吗?”他讨好地笑了下,“我可是当新年礼物来送给你的。” 他将带来的赣州萝卜干和香肠递给她,笑道:“这些不算礼物,用萝卜干烧肉会特别香,香肠是纯太阳晒出来的正宗腊味,我妈亲手做的。” madame宋高兴地接过来,“那先谢谢你妈。”看了看香肠,又闻了闻萝卜干,夸道:“嗯,好东西!”将东西放一边。 她对钟志远说:“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听。” “好!这算答应了是吧?”钟志远喜道,“计划在北京最繁华的地方,你说在哪里?”他停下问,又没等madame宋说话,就接着说,“前门正阳市场,够繁华了吧?”见madame宋点头,继续说,“开一家比肯德基全世界都大的炸鸡店……” “等等……”madame宋打断了他,“比肯德基全世界最大的店还要大?你知道要投资多少资金吗?风险有多大?” 钟志远笑了,心想,不说我在日本割韭菜赚翻天,就凭花儿女装也是九牛一毛的事。 他非常清楚肯德基1987年11 月在北京前门开的中国第一家店,花了365万人民币,获得店铺十年的使用权,店铺三层楼,面积近1500平方米,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一个肯德基快餐厅。 “我有一个大略的数据,肯德基全世界最大的店不会超过1000平米,在前门,租这样的店铺,十年也就几百万而已。”钟志远很轻松地说。 “几百万?而已?”madame宋惊讶地问,讥讽他,“好大的口气。” 钟志远耸耸肩,问她:“你这个马克西母餐厅投资了多少钱?” “大约500万吧?”madame宋说,强调道,“美元。” 钟志远看了一圈餐厅,笑道:“你看看,这么豪华,美轮美奂的装修,这么多饰品、名画,也才花了一千多万人民币不到。肯德基这样的快餐店,装修是不要花多少钱的,就只是付个房租而已,你说有什么风险?” madame宋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就问,炸鸡配可乐好吃吗?”钟志远问。 madame宋笑道:“确实,虽说是快餐,不像法国大餐,但吃起来真香。” “就是嘛,普通大众肯定喜欢吃。”钟志远说,“你女儿吃不吃?” “吃,年轻人都很喜欢吃。”madame宋说。 “那你还犹豫什么?”钟志远问,略顿了下,笑道,“名字我都取好了,叫‘得胜鸡’,广告词都有了,‘吃口得胜鸡,事事都如意’‘常吃得胜鸡,干啥都顺心’,你看吧,一旦推出‘得胜鸡’,普罗大众会自己给它附加许多功能,比如,学生考试前去吃‘得胜鸡’,考试得第一,病人上手术台前,家人去吃‘得胜鸡’,亲人手术会顺利,工作几年的大学生考职称的时候,去吃‘得胜鸡’,可以一次通过……” 钟志远呱呱地说起来没完,听得madame宋既好笑又心动。 madame宋好气又好笑地说:“停,停!”她看着钟志远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我确实心动了。你算过没有,房租、装修和前期员工工资,投入要多少?” 钟志远笑说:“房租只付一年的话,1500平米算,一年也就30万左右吧,装修有个3万足足够了,人员工资嘛,这个你最清楚了,按北京最高工资还高个5%来算,能花多少?” 他停了下,补充道:“当然,一次多付几年房租,长远来看是合算的,因为房租肯定会一年一个价往上走。” madame宋点头表示认同,“按十年房租算,那前期投入就要400多万了。” 钟志远点头,“我还觉得租也不划算,最理想是买下来,一劳永逸,这样以后房价涨了,我们不光生意赚钱了,房子也赚钱了。” madame宋吓一跳,钟志远胃口真大,“买这么大的地方,在前门,怎么都得2000万了吧? 钟志远算算,“差不多吧,大概2500万左右。” madame宋啧啧不已,这比她的马克西姆餐厅还贵一倍,她一个打工皇后只能望洋兴叹了。 “这~我就没希望了。”她叹了气,无力地说。 “怎么会?”钟志远挑眉笑了下,“我说了,这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钱,你有多少出多少,愿出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来。股份占比五五分。” “啊?!”madame宋张大了嘴,红唇艳艳的成个o字。 钟志远真诚地看着她不断点头。 “你傻啊?!” madame宋怔了半晌,嗔骂道。 “你当我傻帽?我还有一个条件。”钟志远说。 “条件?说!”madame宋爽快地说。 “除了出点子,给建议,其他的,我一概不管。”钟志远说完,双手抱胸,很拽地说,“我做甩手掌柜,不,合伙人。” “就这?”madame宋不稀得说,撇了下嘴,“皮尔·卡丹第二呗!” 钟志远嘿嘿地笑,“比他年轻。” “不行!”madame宋想了想说。 “啊?怎么又不行了?”钟志远这回急了,刚才都说动了,怎么又反悔了?一颗心提了起来。 “五五占比不合理,我能出多少就算多少。”madame宋语气坚定地说。 madame宋的话刚落,钟志远的心就放了下来。 “吓我一跳!”他拍拍胸脯,“出资只是个形式,占比事关你的成就感,我才说了不要做只蜜蜂,为人采蜜忙,我这就跟皮尔·卡丹那老头一样收刮你?不合适,就是五五分,没得说。”钟志远同样坚定地说。 madame宋很感动,伸手拍拍钟志远的手背,语气坚定地说:“五五的占比,我就退出了。” 钟志远看到madame宋眼睛里的倔强,只好退一步:“好,我51,你49!” 他不容madame宋说话,按住她的手:“别说话,就这么定了,再吵就没意思了。” madame宋嘴角用力抿了下,将另一只手“啪”地盖在钟志远的手上,“好,姐记住了。” 钟志远高兴地将另一只手“啪”地盖在她手上,“姐弟同心,其利断金!” 第181章 又见莫妮卡 这天正是情人节,纽约下了雪。 一走出肯尼迪国际机场,钟志远就被玛丽接走了。 关美玲眼神复杂地和随机的一众人等,看着他钻进玛丽的车子。 钟志远一坐进副驾,就被玛丽一把扯过来吻在了一起。 “甜心,终于见到你了!”她亲吻着他,嘴里呢呢喃喃,快乐不已。 他们在车里不知亲吻了多久,动作还挺大,车身都晃动了,以至于过来一个警察,这警察正要用警棍敲窗,忽然看到什么,弯腰凑近车窗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嘴角带着善意的嘲笑,迈着八字步走开了。 玛丽开车在公路上飞奔,真想一脚油门就到了酒店。 白色的雪景在往后飞驰,她的心在翻腾,等钟志远一年了,她像干涸的稻田,渴望雨水的浇灌。 驶过一片树木,玛丽忽然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颠簸着冲进了防护林,一阵阵雪花落下来,纷纷扬扬像漫天的柳絮。 钟志远吓一跳,以为出车况了,右手狠狠地抓住顶上的把手,左手想要去稳住玛丽的方向盘。 玛丽却向他嫣然一笑。 “why?”钟志远莫名地问。 “i wanna u,i wanna take u to my body!” 玛丽声音魅惑,眼波流盼间,将车熄了火,一纵身扑到他身上,在他耳边热切地说。她的手按动旋钮,将副驾的座椅放倒,钟志远啪地往后倒下去,勾着头看着她。 玛丽三下五除二的脱去外套,卫衣套着她的头,胸前两只肥美的白兔子,睁着腥红的眼睛。 她双手抓着卫衣往上扯,浓密的腋毛增添了几分野性。 卫衣被她扯下,在空中抛出去,落在后座上,裤子很快褪到脚腕,皮鞋被野蛮地蹬掉,她屈起脚来,扯掉脚腕上的裤子,看到钟志远直勾勾地看着她,羞涩地咬着嘴唇,将内裤脱下,甩在他脸上,娇笑一声,去解他的皮带。 钟志远被她的内裤蒙住了脸,满鼻子的皂香混着女人那地方淡淡的臊味,说不出的刺激。 皮带头哐咣作响,拉链嘶啦一声,一双柔软有力的手就伸了进来…… 车窗起了一层雾,车外,雪又下了起来,一只冻僵的小麻雀呯地砸在车顶上。 车内两个人顿时安静下来,不久,车子又剧烈地震颤起来。 回到酒店,两个人的身体都还亢奋着,刚进房间,就又抱在了一起,一件件衣服被乱七八糟地扔在了地上,来不及到床上,就在地毯上翻云覆雨,梅花二度。 两个人抱头叠股沉沉睡去,在睡梦中度过一个白色的情人节。 早上醒来,感觉从未有过的清爽,人都漂亮起来了。 完美的性爱让女人美丽,男人神气。 第五大道,唐纳德大厦底楼的花儿女装专卖店,装饰着凯丽·费雪身穿花儿女装的巨幅广告。花儿女装专卖店在伊雅娜的运作下,开遍了美国东部,成为了流行时尚。 钟志远和伊雅娜约好在店里见面。 他和玛丽到时,伊雅娜已在等着,唐纳德也在。花儿女装的生意唐纳德是不管的,他有他的事业,来只是想见见钟志远。 钟志远上去和唐纳德热烈拥抱,“老唐,见到你真高兴。”很快放开他,拥抱伊雅娜,当着唐纳德的面恭维道:“夫人,真美,我想我爱上了!” 唐纳德用手遮眼,装作吃醋地大喊:“oh,no,no……” 然后,他向玛丽张开双臂,玛丽娇笑着躲开。 花儿女装专卖店顾客盈门,生意红火。 几个人转了转,都喜笑颜开。 作为纽约时装周的特邀表演方,花儿模特总是压轴登场。 一连两天,布莱恩特公园的秀场人满为患,纽约名流趋之若鹜。 花儿女装又一次掀起红色风暴。 迈克尔·杰克逊赶回纽约时,钟志远刚带花儿模特飞往巴黎,他们在空中擦肩而过。 到巴黎的这夜,钟志远、彼得一起在皮尔·卡丹的马克西姆餐厅聚会。 走进巴黎的马克西姆餐厅,仿佛进走了北京的马克西姆餐厅,装修、饰品,连画挂的地方,与北京如出一辙,他真想大喊一声“madame宋出来!” 皮尔·卡丹见到钟志远,喜爱得握着他的手不放。 “mike,见到你真高兴。”皮尔·卡丹热烈地看着钟志远,手在他手上用力捏了捏。 这个动作让钟志远一身毛发都竖起来,这个动作很暧昧。 钟志远用力把手抽了出来,对他说:“我来的时候和madame宋见过面,她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哦,宋,我们圣诞的时候见过了。”皮尔·卡丹说。 “是啊,她说您真是个好人,回到北京又想您了。”钟志远瞎说八道。 皮尔·卡丹笑了笑,“我对女人不感兴趣。”他眼睛看着钟志远,充满溺爱。 钟志远笑了笑,“我和您正好相反,我只喜欢女人。” 皮尔·卡丹眼里闪过一丝阴翳,跟彼得老头寒暄起来。 结束巴黎的表演,一行人到达最后一站,米兰。 这次的表演放在了伊辛巴尔迪宫,2023年这里举办了“柯桥卓越秀”,世界各地的观展嘉宾“沉浸式”体验了柯桥江南水乡的魅力。 钟志远抽空去了趟米兰王宫,缅怀他和莫妮卡的相遇。 去年的情人节,他和莫妮卡邂逅,春宵一夜,再没音讯。相互间都没有留电话和通讯地址。 再次踏入米兰,她的音容笑貌又浮现眼前。 米兰大教堂广场,意大利国王的雕像依旧凌空而立,大教堂那一根根直冲云霄的柱子还是立着一个个雕像,旧地重游,钟志远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身边的人纷纷扰扰,去年的人不见了。 钟志远回到伊辛巴尔迪宫,拥有500多年历史的绝美庭院里,gi的秀刚刚结束,花儿模特压轴上场,曾小倩再现了她六亲不认的步伐,立即引起现场不小的骚动。 有人吹起了流氓哨,像是看足球比赛似的。 钟志远望去,巴乔正在忘我地欢呼,这个外表优雅斯文的意大利足坛新星,竟然有如此狂热的一面,坐他身旁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金发美女,而金发美女身边坐着一位身材火辣的性感女郎,大冬天的深v穿着,暴露出她傲人的两座山峰,钟志远猜是他不知名的艳星。 而他们的前排,近t台的地方,有一位黑发女郎,有着雕像般线条优美的侧脸。 居然是莫妮卡! 钟志远注意到她的时候,莫妮卡正好回眸,与他视线相遇。 莫妮卡看到钟志远的那瞬,眼里全是惊喜,张嘴想要喊,却忽然面色平静,冷淡地转过头去看秀。 钟志远在她冷淡地转头看秀的那一刻,心碎了一地。 无情,冷漠,提起裤子不认人! 钟志远情绪低落,在叶小雨和关美玲的相伴下,走上t台去谢场。 听到无数的掌声和喝彩声,但他眼里只有莫妮卡,而莫妮卡不见了。 他在人群里寻找,伸长脖子在人群后寻找,哪有她的影子? 惊鸿一瞥,翩然而去,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钟志远感叹,女人无情起来,比男人潇洒,决不拖泥带水。 回酒店的路上,姑娘们在议论莫妮卡,她们在台上看到了她,她还向她们竖大拇指。 “怎么招呼都不打,一转身就走了?”唐婉婷很不高兴地说。 “就是,去年还和我们一起表演呢。”刘雯丽不满地说。 “去年还和花少贴脸呢。”曾小倩气愤地说,“怎么今年见都不见一面?” 梅红幽幽地叹道:“资本主义国家的女人就是没有感情。” 听到她们的议论,钟志远心里很不是滋味。 进入酒店大厅,前台小姐见到他,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钟志远走到柜台,前台小姐微笑地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他,用英语说:“这是一位小姐留给您的。”这个前台小姐很八卦地看了他一眼,特意强调:“very very beautiful!” 钟志远朝她温和笑笑,说声“thanks”,从前台小姐手里接过信封,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 他拆开信封,飘出来一股淡淡的香味,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卡,上面写着“605,莫妮卡”。 “莫妮卡”是弯弯扭扭的中文字,很生疏的笔迹。 莫妮卡,她还学写了中文名! 钟志远心里狂喜,这么说,她不是无情,而是另有隐情! 这让他心情一下子好起来,她竟然和我住一个酒店,就在605房。 她叫我去! 钟志远意识到这点时,加快了脚步,心怦怦的失了节奏。 莫妮卡在听到门铃声响的刹那,肾上腺素是剧增的,心率加速,她感觉血在上涌,脸红扑扑的,手都有些抖。她扑过去,从猫眼看出去,正是她急于见到的“mike zhong”。 她将门打开条缝,伸手一把将钟志远拽了进来。 嘭的一声,莫妮卡用背把门关上,已然抱着钟志远吻在一起。 她的香唇在钟志远的嘴里吸吮着、吸吮着,仿佛吸吮也不解她的渴望,舌尖有力地伸进他嘴里,翻搅着,像要把她的情欲带进去,又似要把他的情欲带出来。 钟志远感觉着莫妮卡澎湃的欲望,一只手有力地搂着他的脖子,一只手从他的后背一直抚摸下去,在他结实的臀上停留片刻,像是积蓄好了力量,向下滑去。 她的气息纷乱起来,热刺刺的,嘴唇移向钟志远的耳朵,呢喃着“take me naked,take me naked”,脸滚烫羞红,眼神迷离,仿佛进入一个梦幻的世界。 她那充满诱惑的话,像春药,钟志远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欲望输入他的体内,他将她扳过来,紧紧贴着她翘起的绵软而结实的臀,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好的,脱光你,脱光你……” 他在她洁白如雪的肩膀上轻轻地咬了下去。 莫妮卡轻栗起来,肌肉紧绷着,任钟志远在她的肩上、背上游吻。 钟志远的手在她的腰间摸索着,长裙被解开,莫妮卡丰满修长的腿穿着丝袜,腿根上吊着两根带子,增添了几分浪荡的野性。 许久,许久,两个人瘫倒在地毯上,四仰八叉。 他们仿佛参加完全程马拉松,身心慵懒地放松,感觉十分畅美。 “为什么看到我扭过头去不理我?”钟志远对莫妮卡的那个举动依旧耿耿于怀,说话时,手指捏起她的肉头头,扯得老高老高,又像拉皮筋一样,松开手,让它弹了回去。 莫妮卡“哎呀”一声,一只手抚摸被扯的肉头头,娇嗔道:“众目睽睽的,我没办法。” 原来,去年她代表花儿女装参加了时装周的表演,名声鹊起,虽然还在上大学,已经签约了一家模特公司,参加了不少秀,在意大利已经颇有名气。 这次来米兰,她也有演出,刚才来看花儿模特的演出,也是想见到钟志远。 只是,公司有规定,不许有绯闻。 所以,她见到钟志远的瞬间是那么的欢喜,可是,想到公司规定,瞬间就收敛了,装作不认识。 她知道和钟志远住在同一个酒店是早上的事情,她出门的时候,经过前台,听到他们在说,经过确认,她当场留了信给钟志远,请前台转交。 “你知道吗?我是多么想你,你还怪我!”莫妮卡撒着娇说,抓着他的手在自己胸脯上轻揉。 “原来是这样!”钟志远释怀了,温柔地给了她一个吻,吻在她丰满的胸脯上。 莫妮卡忽然坐起来,伸手从床头取出一本杂志来,钟志远瞄了眼,是《vogue(ita)》。 “你看,这是你去年送给我的情人节礼物,我还留着。” 莫妮卡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一朵枯萎了的玫瑰花来,妩媚地看着钟志远说。 那是那天早晨,钟志远信手放在她的阴户上的,没想到她当礼物保留了下来。 钟志远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像孩子一样将头深深地埋进她怀里…… 第182章 还敢来?! 钟志远从米兰辗转到东京。 走进公寓时,管理员见到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帮他将行李扛上楼去,然后拿着钟志远给的小费,不断道谢,开心地离去。 桃子不在家,钟志远将行李打开,整理东西。 听到有人按门铃,疑惑地去开门,意外地看到樱子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向他赔着笑。 钟志远一见到就关门,可樱子一只脚跨了进来,他生生地将门拉住,人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 “樱子,你们还想怎样?”钟志远没好气地质问。 樱子闪身进屋,主动帮他把门关上,听到钟志远的质问,诚恳地向他鞠躬道歉:“对不起,钟本君。” “对不起就算了,没事别来烦我!”钟志远烦躁地说。 “钟本君,恐怕由不得你。”樱子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说,“也由不得我。” “什么意思?”钟志远睁大眼睛问,惊讶于樱子的话。 “钟本君,很抱歉,上次之后,我~没有怀上……”樱子轻声嗫嚅,像是感到害羞,又像是无奈,还带点恐惧。 “太好了!”钟志远大赞一声,像是卸下重物一般轻松。 他一直担忧,万一樱子有了,自己该怎么办。 这下好了,无忧了。 “可是~可是,村田还要我来~找你~找你~……” 樱子偷瞄着钟志远,期期艾艾地说。 村田自以为上次之后,樱子会怀上,消停了2个月,去医院检查,樱子什么动静都没有。 村田对着樱子就是一顿猛打,逼她等钟本志远回来后,再去找他。 今天说来也巧,正好是村田休息日,夫妻二人还在床上睡懒觉,就听到管理员送钟志远回来。 村田一喜,命令樱子现时就去找他。 樱子呢,村田第一次提出向钟志远借种时,她脸上是为难的表情,心里是十分的喜悦。 常被村田拱火不灭火,每一次都让她骚痒难耐又无可奈何。村田说向钟志远借种,她内心是十二万分的高兴,钟志远高大英俊,为人亲切、友善,教她做股票,让她赚了钱,她早心仪已久。也才会几次三番的去色诱钟志远,她多么希望和钟志远有一段两情相悦的露水姻缘。谁曾想,闹成了冤家。 但今天村田强迫她再找钟志远,樱子心里是抗拒的,实在没脸再见到钟志远,而且还要威胁他干那种事。但村田没管那么多,一顿拳打脚踢,将樱子赶了出来。 钟志远听到樱子说还要向他借种,气极而笑。 “我不是种猪!”钟志远平静了下心情,对樱子吼道。 “钟本君,实在是对不起,樱子也不想这样,可是~”樱子可怜地看着钟志远,撸起袖子给他看,“村田打我,他说,你不愿意的话……”她的眼睑低了下去,虚弱地说,“他要告你强奸,那天的内裤他藏了起来。” 说到这里,她向钟志远跪伏下去,“实在抱歉,樱子也没有办法。” 钟志远气得说不出话来,连连干笑,怒火中烧,被人拿捏,却无计可施。 真憋屈,他气闷。 村田,这个没屌用的可怜虫! 借种是吧?好,既然你把老婆大公无私地送过来了,我就好好享用吧! 谁伤害谁啊?来吧! “借种是吧?我借给你。”钟志远对樱子说,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他,“我怎么弄,你都会愿意的吧?”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嘲弄的神色。 樱子没想到钟志远答应了,但他的眼神里的玩味、嘲讽又让她心悸,她迟疑了下,朝他点头,柔声道:“全凭钟本君摆布。” “好!”钟志远说,“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当即将裤子上的拉链滋啦一声拉下,樱子闻到一股尿臊味,然后就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许久,钟志远粗鲁地撕开樱子的睡衣,睡衣里什么也没穿。 她心里暗暗期待与钟志远销魂的瞬间。 钟志远却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看着樱子的大白屁股,脸上露出一抹邪笑,今天,钟志远为报复,怎么解恨怎么来。 最后,樱子整张脸刷了层浆糊般,眼都睁不开。 这晚,钟志远很尴尬,桃子要他,他都无法给,只推说这些天太累了。 好在桃子实心眼,又温柔,还伺候他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自己安安稳稳睡得香香的。 钟志远却没有那么好的睡眠,一直这样被村田拿捏不是个事,戏弄樱子也不是他想做的事。他的心里一直在想村田和樱子,到下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门铃又响了,钟志远冷笑了下,去开门。 果然是樱子,还有……村田。 什么也不用说,钟志远放他们进来。 昨天樱子回去,没敢跟村田说实话,谎说“有了”。可是,哪经得住村田检查,一扒开看,哪有? 大怒,他决定,必须亲眼看着才踏实。 今天专门请了假,亲押着樱子上门借种。 钟志远一反这些天的常态,客气地请他们坐下来,还给夫妻二人倒了茶。 他和颜悦色地问村田:“村田,这样强迫借种,你是怎么想的?对我,对樱子都是一种伤害。” 村田装着无辜的样子说:“钟本君,我也是没办法啊,如果我能~我就不求你了。我村田家世代单传,可不能到了我这里传不下去了,所以,拜托了。” “我是很讲道理,也讲义气的人,可是,为什么那天你给我和樱子下春药?这对我和樱子都不尊重。”钟志远说得义愤填膺。 村田尴尬地笑了下,说:“实在抱歉,樱子说你一直不为所动,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那么,今天你们来还是想借种?”钟志远故意问。 “是的,拜托了,辛苦钟本君了。”村田低声下气,诚恳地说。 “如果我不愿意呢?”钟志远盯着村田问。 村田干笑了声,看看钟志远,好像在评判他讲的是真话还是试探他。 他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缓慢说道:“那~我只能告你强奸樱子了。”忽然目光阴鸷地看着钟志远,冷笑道,“你玩弄了我老婆,而我什么也没得到,那不公平。” “可是,那不是我主动的,是吃了你下的春药才无法控制做出来的事。”钟志远强调道。 村田阴笑了下,恨声道:“尽管这样,你当着我的面和我老婆……” “可是,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强奸了樱子?”钟志远嘲笑地看着他。 村田看到钟志远嘲笑的眼神,自尊心受到伤害般,高声道:“我藏着樱子的内裤,你逃不了。” 钟志远沉默了下,对村田说:“那么,来吧,我和樱子再做一次。” 村田没想到钟志远主动提起,心里一喜,示意樱子。 樱子羞羞答答地脱光自己的衣服,当着自己男人的面,在别的男人面前脱光衣服,真是很羞耻。 “村田,看好了。”钟志远朝村田说,嘴角含着讥讽。 村田看得眼睛冒火,他真想上去把钟志远掀开,自己来。 他只能看着钟志远慢悠悠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志远叫了起来:“村田,注意了。” 樱子“啊哟”一声,两个人一动不动。 村田看到这一幕,虽然脸上尴尬,还是向钟志远道谢:“钟本君,辛苦了。” 钟志远暗里腥诽,我那什么你老婆,你还谢我,我是该笑,还是该笑呢? 樱子心满意足,走时温柔地向钟志远表示感谢:“钟本君,实在辛苦了。希望下次再见。” 敢情她还想着再来一次。 钟志远看着他们离开,关上门,冷笑了下,走到窗户边,取出藏好的手机,按下了停止键。 他调出视频,点击“播放”,视频自进门全录到了。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想到了手机,所以,听到门铃声,他就藏好了手机,故意引诱村田说出下春药和借种的事,录下了视频。这样,以后村田再来找他,他就可以反将一军。 村田隔日又让樱子再来找钟志远。 钟志远就和樱子一起观看昨天的视频。 樱子看到他们的视频,气血翻涌,血脉贲张,浑身躁动起来。 她感觉这是钟志远在向她暗示,她两条腿不断地交叠着,色眯眯地看着钟志远,身子向他倒去。 钟志远却站起身来,对她说:“好了,樱子,游戏到此结束。回去告诉村田,如果还来找我麻烦,我会把这个录像交给警察。” 他指着用纸盒包边,只露出屏幕的手机对樱子说。 樱子讶然地望着他,一脸的失望。 她刚燃起的欲望,生生被他兜头一瓢水浇灭了。 她不舍地看了下屏幕里的视频,又幽怨地看了看他,悻悻离开。 没多久,村田和樱子就搬离了公寓。 第183章 仙女真会玩 三月一日,正是周六,钟志远按例去了花信子酒吧。 这是日本新年后,“钟本会”第一次开堂。 英子看到他来,从人群里挤出来,眉目含笑地给他引路。 井上花信子正和松崎里惠、阿部小郎在说话,见到钟志远,撇开他们,娇唤一声:“钟本君来了!”走到他身边,开心地挽起他的胳膊。 松崎里惠也迎了上去,开心地说:“钟本君,电视上看到花儿模特在美欧四大时装周上的演出,实在是了不起!这些天,来专卖店买花儿女装的人,开始排队了,开始排队了!” 她高兴地强调“排队了”。 井上花信子羡慕地看着松崎里惠,又意味深长地看看钟志远。 钟志远注意到井上花信子那眼神里的意思,无非想知道,她能不能分得一杯羹。 他朝她微微一笑,对松崎里惠说:“这没什么,水到渠成而已。” 语气极为平静,好像花儿制衣火爆是应该的,没什么好特别高兴的。 看到阿部小郎,向他微笑示意。 阿部小郎也向他微笑点头,笑得有些勉强。 钟志远的客户们都来拜会他,还有一些新来的,花信子酒吧济济一堂,那个包间根本不够用。 “四月,政府会继续实行宽松的货币政策。”钟志远对他的客户说。 听到宽松货币政策,山本老头不懂,问:“钟本,宽松货币政策意味着什么呢?” 中村老妇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替钟志远回答了他:“宽松的货币政策,意味着降息,从银行货款可以少花钱。继续降息,就是说还要降息,从银行贷款可以花更少的钱,山本村夫,听得懂吗?”她很瞧不上山本老头,对他一点不客气。 山本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骂:“中村老妇,真是没礼貌,真该待在家里。” 钟志远喜欢看他们两个人吵骂,算是调节了气氛。 他笑着看他们吵,然后,挥挥手,两个人就住了嘴。 “持续宽松的货币政策,意味着会有越来越多的货币流进市场,这些货币,最终大部分都会进入股市,那么,意味着股市的大牛要来了!” 钟志远话音刚落,山本老头就激动得鼓起掌来。 他从被深套,到获利,对股市那是感悟深厚。听说大牛要来了,能不兴奋? 这回中村老妇没有怼他,跟着鼓掌。 大家都鼓掌,没人怀疑钟志远的话,虽然政府还没有公布降息。 “为什么呢?一月才刚刚降息呢?”有一个生面孔问。 闻声大家都看向那个人,看怪物似的,钟志远也犀利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一悚,低下头来。旁边带他来的人,赶紧悄悄告诉他,“钟本君的规矩,不准问为什么”。 阿部小郎心里根本不信,却没说出来,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嘴角不自主的往上扯了下,眼角也微微眨了下。 他边上一个穿着很华丽,一头卷发的油腻中年男子,问他:“先生,您不相信钟本说的,是吗?” 阿部小郎心里微惊,不明白这个人什么意思,迟疑地看着他,“我~” 他“我”字刚出口,那人就打断了他,凑近他耳朵不屑地说:“先生,我就不信,他以为他是神仙,真成了预言帝?!” 阿部小郎一听,乐了,知音啊,他向这人会心一笑,没说什么。 这人叫伊藤平沙,薄有家财,却极好面子,喜充有钱人,将自己打扮得很入时,以为自己有多帅,其实相貌平平,他是井上花信子的爱慕者。有段时间没来,一来就发现不对劲,井上花信子这个冷美人对钟志远有超乎寻常的热情,她挽着钟志远的快乐模样,那是他渴望而不得的,他嫉妒得恨不能上去揍钟志远一顿。 见到大家众星捧月地围着钟志远,像对神一样的膜拜,言听计从,连“为什么”都不敢问,这神气的样子,让他内心大为受伤。 看到阿部小郎的微表情,和阿部小郎一样,看到了知音,他们两个人就嘀咕起来。 “会不会降息还不知道呢,先生是吧?”伊藤平沙讨好地对阿部小郎说。 “是啊,谁能说得准呢?”阿部小郎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 终于说出心里话,不再憋着是种快乐。 “钟本会”结束时,两个人像老友一样。 人都走了,包间里只剩下井上花信子、松崎里惠和阿部小郎,钟志远问阿部小郎:“阿部君,您的证券股票还持有吗?” 阿部小郎不自然的脸皮抽了下,他觉得钟志远这是要当众给他难堪。又不好不回答,含糊地说:“卖出了。” “那~可惜了!”钟志远惋惜地说。 “为什么?你不是说止损也是盈利吗?”松崎里惠疑惑地问。 “是啊,那是无望的情况。”钟志远说,对松崎里惠笑了下,“但是,现在证券股转机来了,今年会疯涨。” “是吗?”松崎里惠和阿部小郎同时问,一个想知道原由,一个表示不屑。 “我说了,银行流出来的货币大部分会流向股市,那么,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证券公司,接下来证券公司会忙得不可开交,频繁的交易,光手续费就赚到数钱手软,更不用说其他投资了。” “是啊!”井上花信子说,连她都懂了。 松崎里惠和阿部小郎自然也懂,松崎里惠不断点头。 阿部小郎沉默着,心在滴血,没捂住,又踏错了节奏。 对钟志远的抵触,他在心里又做了一个倔强的决定,就不买证券股! 人偏执起来,神仙也救不了。 在走出包间时,井上花信子忽然对松崎里惠和钟志远说:“惠子,钟本君,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信子的照顾,明天晚上请来信子家吃饭,阿部先生,方便的话请一起来。” 阿部小郎想到要和钟志远一起吃饭,就感觉别扭,推说有事。 “真是遗憾,那么,阿部先生,下次再请您。”井上花信子很客气地说,转向松崎里惠和钟志远,“惠子,钟本君,请千万不要推辞。” 松崎里惠和钟志远望了一眼,点头同意。 “那就麻烦井上女士了。”钟志远说。 “那就麻烦信子了。”松崎里惠说。 井上花信子说不出的高兴,高兴得让松崎里惠觉得奇怪,像捡到宝了。 次日晚上,钟志远带上礼物去井上花信子家。 井上花信子家在代代木公园附近,离她的花信子酒吧不远,一条深巷里,两层楼的传统和式民居,这在东京已不多见,木结构的房子,倒让钟志远想到了水西街的老房子。 老房子总让人有怀旧的情绪,这情绪又给人增添了几分亲切感。 钟志远踏上台阶,正要敲门的时候,门打开了,露出井上花信子笑容灿烂的脸,化了精致而淡雅的妆,头发梳拢起来,穿着浴衣,给钟志远耳目一新的感觉。 女人三十一支花,好一朵盛开的东洋花。 松崎里惠已经先到,站在玄关上和钟志远打招呼,她身边站着一个穿浴衣的稚气未消的小姑娘,和井上花信子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在外面,不知道的以为她们是姐妹俩,这是井上花信子的女儿,藤原美纪子,还在上初中。小姑娘看到钟志远,露出甜美的笑,向他深施一礼。 井上花信子领钟志远去净手,然后坐下来喝茶。 井上花信子向钟志远介绍了女儿,让美纪子向钟志远和松崎里惠敬茶。 美纪子很听话,恭敬地向钟志远和松崎里惠各敬了茶,她左手托碗,右手扶碗,跪坐着举起茶碗,与她额角齐平,很传统的日式茶道,动作很优雅。 闲话时,说到上野公园有棵早樱已经开花。 美纪子问:“钟本酱,中国有樱花吗?“ 睁着两只大眼睛,天真无邪,亲昵地称“钟本酱”,与刚才敬茶时的传统模样,完全不同。 井上花信子看着钟志远难为情地笑了下,温和地对女儿说:“樱花是从中国传来的,已经有1000多年历史。” “是吗?樱花是国花,怎么是从中国传来的呢?”美纪子不明白地说,嘟起嘴来。 钟志远不想小姑娘难堪,笑说:“这没什么,乒乓球也不是中国人发明的,但现在是中国的国球。” “是啊!” 松崎里惠都点头附和,井上花信子也是,她不愿意女儿显得没知识。 “不过,不可忘记樱花是从中国传来的,这是历史,历史不能忘记,更不能篡改。”钟志远语重心长地说。 钟志远有感而发,1982年日本就篡改了教科书,将日本侵略中国和东南亚的历史篡改为“进入”中国和东南亚各国,还将日本侵略军制造的“南京大屠杀”说成是中国军队抵抗的结果。 马上,5月,送审的《新编日本史》把日本发动的太平洋战争,说成是从欧美列强统治下“解放”亚洲的战争,而日本文部省会把这本教科书审定为“合格”,美化日本军国主义。 “美纪子小姐,如果中国军队有一天进入日本,不光把你母亲打死,还打死了许多日本人,你认为他们是侵略日本,还是进入日本?或者说,死去的人是因为抵抗的结果?”钟志远借题发挥,看着美纪子问。 “这个,当然是侵略!” 美纪子不假思索地说。 “对,侵略就是侵略,任何美化都是掩饰,是心虚的表现。”钟志远说。 松崎里惠和井上花信子尴尬地对望一眼,什么也没说,埋头喝茶。 “中国无锡鼋头渚是世界三大赏樱胜地之一,它在太湖边,一边是湖水,一边是山,美纪子想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当导游。”钟志远说,及时打住了话题,不想让大家难堪。 “是嘛?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呢。”美纪子开心地说。 “中国还有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长城呢。”钟志远说。 “是啊,我知道,真想去看看。”美纪子向往地说。 说到旅游,松崎里惠和井上花信子就加入了话题,忘掉了刚才的沉重,一下子屋子里活氛起来。 聊东聊西,彼此更熟络了,以至于吃饭时,喝起酒来就没个数。 虽说井上花信子是请的钟志远和松崎里惠两个人,她和美纪子轮流敬他们两个,可是,松崎里惠却横插一脚,不断地敬钟志远,“谢钟君救我”。 松崎里惠把个客场当成了主场,给井上花信子送上神助攻,三个女人轮番向钟志远敬酒。喝的又是米酒,入口顺滑,没有引起钟志远的重视,结果,一顿饭吃下来,直接把钟志远干趴下了。 这是他第一次人前失仪,还不自知。 看着钟志远软趴趴的倒在桌上,松崎里惠和井上花信子都笑了。 松崎里惠也喝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打着酒嗝,“信子,钟本君就~就交给你~你了,我~走~走了~”踉踉跄跄的挥了挥手走下玄关,强撑着,还知道去换鞋。 井上花信子和美纪子送走松崎里惠回来,母女俩将钟志远抬进卧室,平放在榻榻米上。 钟志远迷迷糊糊的,感觉有双细腻温柔的手在给他脱衣服,擦脸、擦身子。 他听觉模糊,眼睛也睁不开,慢慢地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做了个春梦。 他被一白衣仙女带进仙洞,洞口云雾弥漫,洞里别有天地,假山鱼池,亭台楼阁,还有一荷池,中有一榭。榭中有一榻,榻旁春凳上一红衣仙女。红衣仙女美得惊人,钟志远暗叹:“此美只应天上有,得此一见三生有幸!” 熟料,红衣仙女见他到来,站起身笑吟吟向他走来,如拂风柔柳,婀娜多姿,美目流盼间,风情万种。她竟直接携了钟志远的手,与白衣仙女同向榻去。 到得榻前,两个仙女把钟志远推倒在榻上,咯咯咯地娇笑着,俯身倒在他身上。 白衣仙女给他戴上眼罩,钟志远笑问:“玩游戏吗?” 闻到两个仙女身上淡淡的香气,感觉两双柔滑细嫩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从脸摸到胸,再滑下去…… 一阵窸窸窣窣响过,一阵香风拂去,感觉像是有东西从她们身上掉落。 只听得两个仙女咯咯娇笑,“来啊,来啊!”声音很低,像是趴在地上。 钟志远循着声音用手摸过去,摸到两个光溜溜滑腻腻的屁股。 他双手分别在两个屁股上摸啊摸,心想,这是玩的哪一出? “来啊,来啊!”仙女咯咯地娇笑,挑逗他。钟志远按定一个,去摸另一个,两个仙女咯咯笑。 “姐姐,他喜欢我!” “嗯,还是妹妹这方面道行深。” 玩了会,一个仙女说:“妹妹,换个方式吧。” “换什么方式?” “我们叠在一起,看他喜欢谁?” 两个仙女说话真直白,钟志远心里不断吐槽,仙界无约束吗? “姐姐想法好奇妙!”说话间,一阵声响过后,仙女又娇笑地唤:“来啊,来啊!” 钟志远趋步向前,伸手去摸。 摸来摸去,知道了,这是脸朝上的叠罗汉。 钟志远摸定上面的。 “妹妹,这回他喜欢我。”一个仙女咯咯娇笑,胜利了似的。 玩了会,妹妹不高兴了,说:“姐姐,再换个方式。” “怎么换啊?” 妹妹没回答她,一阵响动后,娇笑着喊:“来啊,来啊!” 钟志远再摸去,上下地摸,知道了,这回啊,是两个人趴着,一个在另一个上面,两个屁股摞在一起。 钟志远蹲下。 “嘻嘻,姐姐,他还是喜欢我!” 钟志远笑了,心想,这姐妹俩都挺自恋的,我不过是以最省力的方式。 姐姐不高兴了,一脚朝钟志远蹬去。 钟志远“啊”的一声,倒地,春梦醒了。 第184章 不是梦? 钟志远梦醒,听到女人娇喘的呻吟声。 睁眼看,美纪子浴衣半敞,半片酥胸露在衣裳外,像没成熟的青桃,轻轻地颤动着。稚嫩的脸仰面朝天,眉头轻皱,像极为痛苦,嘴巴微张,嗯嗯呀呀地娇喘着。 而井上花信子,浴衣下露着两块雪白肥美的臀。 这不是梦?! 木已成舟,钟志远就顺水推舟。 夜里,望着枕边的井上花信子和美纪子,钟志远心情复杂。 “为什么要这样?”他轻声问。 他头没有动,看着天花板,像在跟自己说话。 井上花信子脸贴着他,柔声说:“希望钟本君不要嫌弃才好。” 钟志远不知道说什么好,轻叹了口气。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经过一番交流,大概知道了井上花信子的家事和她的心里想法。 说起来,井上花信子算是苦命的女人。 美纪子六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那时,井上花信子也才25岁,夫家怪她命硬克夫,对她不闻不问,井上花信子没办法,接手了酒吧,独自将美纪子带大。 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是年轻的寡妇。这在中国是这样,在日本同样如此。 而且,井上花信子经营的又是酒吧,鱼龙混珠的地方,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 自经营酒吧,就不断有男人来骚扰她,本来经营酒吧就很难了,又要面对一堆苍蝇,这让她不胜其烦,伊藤平沙就是其中之一。 井上花信子讨厌伊藤平沙,可是,为着生意不好得罪他,况且,伊藤平沙也会帮她处理一些客人在酒吧的争执、骚乱,只好虚以应付。 本以为今生就这样了,在泥沙地里度过一生。 没想到钟志远出现了,像一股清流。 “钟本会”为她聚集了人气,带动了生意,让她的“花信子”酒吧迅速在东京打响名声,而钟志远从未有丝毫索取。 这让井上花信子大大欣赏他的为人和品德。 那次,亲眼见证花儿女装专卖店的火爆,她眼前一亮,心动了。 如果能开一家花儿女装专卖店,她就将酒吧关了,再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来骚扰她。 而且,在钟志远的庇翼下,很有安全感。 可是,松崎里惠防贼似的防着她,而钟志远态度又不明朗。 思前想后,井上花信子就想到了这一出。借松崎里惠将钟志远请到家里来,然后,以身相许,她自感自己本钱不足,咬咬牙将女儿也赌上了。 她相信钟志远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一定会帮她的。 说起来,井上花信子也是个狠角色。 不然,一个女人怎么能经营下去一家酒吧? 钟志远自然不是一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人,井上花信子这样待他,虽然他觉得不可思议,但他还是别有感触,这种感触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很特别的。 正好,他本有心要将井上花信子拉进来,现在巧了,两块麻糕贴一起了。 转日,钟志远约松崎里惠去她店里谈事。 松崎里惠见到他,取笑他:“真是从来没见过钟本君喝醉,是信子家的酒醉人,还是信子迷人?” 钟志远讪笑,埋怨道:“这还要怪你,若不是惠子你,我怎么会喝多?真是丢人。” 他把火烧到松崎里惠身上去,松崎里惠听他这么说,笑道:“钟本君真是的,您这么说,好像我做错了。信子说您很晚才回去。” 钟志远心说,天亮才走,能不晚吗? “是啊,全拜您所托,看到了深夜东京。”钟志远开玩笑地说。 两个人打趣了几句,松崎里惠带钟志远去店长室,里面的人见松崎里惠和钟志远进来,都向他们行礼,然后自觉地离开了办公室。 “钟本君,今天约我,到底有什么事呢?”松崎里惠问,示意钟志远一同坐下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关惠子您的终身大事。”钟志远半开玩笑地说。 松崎里惠呵呵地笑,“是吗?” 钟志远看着她问:“惠子,您爱不爱阿部先生?” 松崎里惠见他没由来的问起这事,皱起眉头,沉默了。 “抱歉,我不是想打听您的隐私,如果,实在不好说的话……”钟志远看她为难,就说算了。 松崎里惠调整了下坐姿,干涩地微笑了下,说:“说什么爱不爱的,我和阿部先生是家族联姻,不过,阿部先生对我很好。” “那么 ,您会和他结婚吗?”钟志远追问,很没分寸的。 “这个~”松崎里惠迟疑一下,无趣地地说,“家里要求,婚是会结的。” “未来阿部先生应该会参选议员吧?” 对钟志远的这个问题,松崎里惠很肯定地点头,“这是阿部家对他的期望。” “那么,您也要做些这方面的事情吧?”钟志远说。 “做了阿部家的人,就不能不做些事情了。”松崎里惠说。 “那么,您的时间就有限了,还要将花儿制衣开到全日本去吗?”钟志远笑问。 松崎里惠经钟志远这么一捋,思路清晰了。 “是啊,没有时间了。”她笑了。 “所以,我约您来就为这个事,既然井上女士有意花儿女装,您看……” 钟志远留着话尾没说,眼睛看着松崎里惠。 松崎里惠爽快地说:“除了东京,都让给她吧!” 钟志远暗道“得嘞”,一拍巴掌,朝松崎里惠竖大拇哥:“惠子就是大气!” 松崎里惠眼睛翻了下,想到了什么似的,抢着说:“还有,山口县归我。”她看了眼疑惑的钟志远,笑了下,“那是阿部的家乡。” 钟志远听到松崎里惠说山口县是阿部小郎的家乡,心里更加坚信,阿部小郎会是未来那个叫“三”的首相,只是历史出现了细微的偏差。 说到山口县,这可是日本有名的首相县,前后出了好几任首相。松崎里惠要山口县的目的,自然是要把阿部小郎的老巢变成票仓。 “当然!您有第一选择权。”钟志远满口答应。 两个人商量好,松崎里惠打电话叫来井上花信子。 井上花信子不知道所来何事,匆匆赶来。 当松崎里惠说“除了东京和山口县,全日本都是你的”时,她高兴得给了松崎里惠一个大大的拥抱,而眼睛却看向钟志远,向他抛了个会心的媚眼。 她心里明镜似的,松崎里惠这么说,一定是钟志远做了思想工作。 “惠子,钟本君,实在感谢你们,今晚还请到信子家吃饭,聊表谢意。请千万不要推辞。” 井上花信子十分恳切地说,看钟志远的眼光里有殷殷的期盼。 松崎里惠很爽快地答应了。 可是,钟志远心里却咯噔了下,井上花信子母女还会不会要和他做三明治? “钟本君,想什么呢?您可不能不去。” 松崎里惠见钟志远不说话,替井上花信子说话了。 钟志远微笑了下,干巴巴地说:“自然要去!” 晚上,井上花信子母女依旧隆重地穿着浴衣,家里熏了香,准备了丰盛的佳肴招待松崎里惠和钟志远, 美纪子见到钟志远,亲切地叫“钟本酱”。 钟志远别扭得不敢看她,一个满脸稚气的小丫头片子朝你暗送秋波,实在感觉荒谬。 有人喜欢雏,像上市公司新某房产的王某华就好这口,结果入狱五年,烈火烹油的人生从此烟消云散,暗淡无光。 钟志远没有恋童癖,更不会无聊到相信和幼女通房能消灾免祸的迷信说法。 井上花信子没有给钟志远压力,像个周到的主妇,不分主次,招待松崎里惠和钟志远,这让钟志远感到舒服。 松崎昭是没像上次一样向钟志远敬酒,四个人轻松随意地吃饭、喝酒又喝茶。 一顿感谢宴请,吃到八、九点钟就散了。 钟志远很高兴,不用担心三明治了。 他和松崎里惠一同和井上母女告别。 井上花信子见钟志远要走,心里急得痒痒。 上次和钟志远做爱太幸福,尘封的欲望被打开,总让她神往。 她几次想开口叫钟志远留下来,可是,当着松崎里惠的面没法说。 美纪子看到母亲的神情,知道母亲的心意,她自己也是。 今晚吃饭,她都是心猿意马的。 她的初夜给了钟志远,但是,并不完美。钟志远将所有的雨露给了母亲,她没有分到半点。 她很期盼和钟志远再来一次,这次她要他的全部雨露。 美纪子人小鬼大,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嘴角浮起开心的笑意。 “钟本酱,家里的下水道堵了,能不能麻烦您修理一下?”美纪子吞吞吐吐地说,好像很不好意思麻烦人。 井上花信子听到女儿的话,心里一喜,宠爱地看了眼女儿,很礼节性地朝钟志远鞠下了躬:“如果不麻烦的话,钟本君可不可以~帮忙修一下?” 她鞠躬是做给松崎里惠看的,话是说给钟志远听的,眼睛看着钟志远满是期待。 钟志远呆在那里,心想,这么巧吗? 松崎里惠见钟志远不说话,又替井上花信子说话了:“是啊,就辛苦钟本君了。如果惠子是男人,一定会帮信子修的。” 钟志远被她说得拒绝无门,点头答应。 井上花信子心花怒放,朝他90度的鞠躬。 松崎里惠一个人走了,钟志远留下了。 “是哪里的下水道坏了?”钟志远问。 就听得咯咯咯的笑声…… 第185章 杨柳青时雨 时间过得飞快,桃子放春假了,要回大阪父母家。 “志远君,明天陪我去上野看樱花吗?”桃子满目期待地望着钟志远问。 钟志远自然不会逆了她的意。 第二日,他们来到上野公园。 上野公园的樱花进入盛花期,公园人头攒动,人声喧闹,尽是赏花的人。 桃子为配合钟志远没有穿浴衣,是钟志远为她挑的花儿女装,和钟志远两个人携手走在樱花树下,樱花朵朵,如花瓣雨从树上飘洒下来,小径落花无数,穿浴衣的日本女人,迈着小碎步,头发落英点点,给这美丽的景色增添了几分生动的色彩。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钟志远感慨,再美的樱花,不如诗里的杏花。 不过,走在樱花树下,自有一种浪漫的情怀。 桃子攥着钟志远的手,兴致勃勃,漫步在樱花树下,不觉快乐得轻唱起歌来: 樱花啊 樱花啊 暮春三月天空里 万里无云多明净 如同彩霞如白云 芬芳扑鼻多美丽 快来呀 快来呀 同去看樱花 日本民歌《樱花》,这歌曲太熟悉了,刚进九十年代的时候,钟志远曾用basic语言编曲,在电脑里播放《樱花》,那时候玩电脑可是牛逼的事,很是得意。 现在,在上野公园樱花树下,听日本姑娘桃子唱,心里很感慨。 游客纷纷在樱花树下拍照,许多人选择在树下野餐,春天的上野像朵花,游人像蜜蜂,总嗡嗡在花间飞啊,嗅啊。 春色旖旎,樱花烂漫,偷得浮生半日闲,钟志远过了个日本式的赏樱日。 送走桃子,钟志远也启程回国。 他直飞广州,去中唱录歌,清明了,该去给黄文扫墓。 李小山、程小旗见到他,都问他今年演唱会几月举行。他们两个聪明了,都不问办不办,直接问在几月,像个经验老到的营业员。 钟志远却伸出一只手:“先别提演唱会的事,我请你们帮忙的事妥了没有?” 李小山像是很受伤,“你委托的事,我们能不上心?冇问题啦!”说着,从抽屉里找出一串钥匙,递给他。 钟志远接过钥匙,嘻嘻一笑:“那演唱会也冇问题啦,放在八月中下旬吧!” 双方皆大欢喜。 录歌时,钢琴伴奏正是杨柳青。 两人自上次演唱会赣州一别再没见过,他们没有打招呼,一个在演唱时,一个在弹奏时,总会眼神相会,有问候,有关怀,传递着许多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意会。 他们本有琴瑟和谐的音乐默契,相互激发的表演,使录音进行得非常完美。 录音师朴元泽不由的夸赞:“真是珠联璧合!” 一向冷艳的杨柳青第一次向朴元泽嫣然一笑,让他开心了老半天,私下问助理:“她是不是向我笑了?” 录完歌,钟志远和杨柳青默契地走在了一起。 广州街头的紫荆、木棉都开了花,春风徐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潮湿。清明将至,雨季快来了。 钟志远和杨柳青走在木棉花下,街角传来《栀子花开》的歌声。 “听,你的歌。”杨柳青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可惜,以后恐怕只能在成都听你的歌了。”又很留恋地望向街头,“以后看不到木棉花了。” 钟志远却看着她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也不问她同不同意,“走,跟我来!” 杨柳青糊里糊涂的跟他打车来到沙面北街,站在一幢栋前。 这是双层独栋的殖民式建筑。主楼建筑占地面积大约250平,正立面三开间,券廊式,每开间两侧均设圆形倚柱,上托拱券,拱边装饰细致,拱券比例恰当,造型秀美,除首层大门拱券外,各式拱券都有瓶形栏杆,栏杆上各摆了一盆花,大门两边还有一对石狮子。 “喜欢吗?”钟志远问。 杨柳青愣了下,“问我吗?” 她扑闪着大眼睛看着他。 钟志远朝她笑了笑,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杨柳青迟疑地跟进去,见先是道屏风门,四扇对开的矮吊脚扇门,上面有约a4纸高度的一块木雕通花,很精美的图案,又打开一道栅栏拉门,广州人叫趟栊,最后才是沉重的原木大门。 进门是个客厅,家具台椅都是酸枝木,桌上摆设着精美的瓷器,墙上挂了许多字画,散发着浓郁的岭南文化韵味。 窗户是满洲窗,彩色玻璃镶嵌着蚀刻图画、图案或书法。 楼梯是木制的,西式木栏杆,光洁而高雅。 楼梯上去是个过堂,出去是一条走廊,三个拱券,站在走廊里,街上风景尽收眼底。 钟志远推开一个房间,一股幽香扑鼻而来,清新淡雅。 一面墙的满洲窗,一张宽大的黄杨木雕花小姐床,挂着轻纱帐缦。 中式书桌上一只青花瓷瓶里插满了粉红色的桃花,几片花瓣落在桌上。 墙上装饰着几帧风景画,房间里两个老式衣柜,一张古典梳妆台,一台西式脚踏风琴,几架子书。 屋里的陈设简约大气,中西合璧,雅致时尚。 “这是标准的西关小姐闺房。”钟志远说,看着杨柳青问,“喜欢吗?” 杨柳青又愣了,“我当然喜欢,可关我什么事?”说着,白了他一眼。 钟志远笑了:“喜欢就好!”说罢,将钥匙给她,“这是你的。” 杨柳青愣怔地看看钥匙,又看看他,“你说什么?” 钟志远又笑了,肯定地说:“这是你的家。” “我的家?”杨柳青不敢相信,“开什么玩笑?” 钟志远温和地说:“把父母接过来住,这样,你还可以继续在广州弹钢琴,做自己热爱的事,”又笑了下,“还可以看木棉花。” “我的事,你怎么知道~的?”杨柳青满心疑问。 她哥走后,杨百里、朱文秀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广州,一直催她回成都。她又没能力将父母接来广州一起住,和胡梅梅、丁玲玲她们通信时,无意间透露了心里的忧愁。 而胡梅梅无意间在钟志远面前说起过,钟志远就委托李小山、程小旗帮他在广州买房。 在他看来,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自己有能力,能帮一个是一个。 何况,杨柳青在他心里,说不出的有趣。 “你们女人聊天的事,还能有秘密?”钟志远嘿嘿一笑,见她愣着,不接钥匙,语气果断地说,“拿着。”说罢,抓起她的手,将钥匙重重交到她手里。 加强语气,特别强调道,“记住,房主虽然是你,但买房的钱是要还的哦!”笑了下,“当然,不计利息,算作是你为我弹琴的报答。” 杨柳青犹豫不决,看着手里的钥匙,一时没了主意。 见她难以抉择,钟志远故作玩笑道:“别多想,我只是学雷锋,雷锋说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求求你,让我高尚一回吧?”他怕杨柳青有心理负担。 杨柳青想了很多。 不是没有人说要帮她,有人说借钱,有人直接就给钱。但是,那些人说话的时候,无不色眯眯地盯着她的身子看,她感觉恶心,他们就是惦记她的身体,玩弄女性。 现在,钟志远这么说,她一点反感都没有,他的眼睛是纯净的。 再说,她对钟志远是有好感的,一个女人不会无缘无故骂男人“骗子”,除非喜欢他。 钟志远这样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的青年,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呢? 杨柳青终于打破沉默,她冲钟志远腼腆一笑,“那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得清哦?” “不着急,一辈子也行。”钟志远说。 他无心的话,听在杨柳青耳朵里就感觉暧昧,一下子脸红了。 钟志远看到她脸上的红晕,知道自己的话欠考虑,赶忙岔开话题,“我们一起去扫墓吧?” 杨柳青咬着嘴唇,应了声:“嗯。” 车到佛山,下起了细雨。 杨柳青打着伞,钟志远拎着祭奠物品,两个人走向陵园。 远处烟雨蒙蒙,一条夹花小径通向远方。虽然下着雨,扫墓的人三五成群,往来不断。 桃花树下,杨柳青高撑起伞,替钟志远遮挡着雨,无奈雨还是淋在他的肩膀上。 杨柳青看着他渐湿的肩膀,轻咬了下唇,果断伸手揽住他的腰,那腰上传来男人强大的力量和温暖,让她的心颤抖起来。 她第一次搂男人,不由得她心跳失衡。 钟志远感觉一只柔软的手搂着他,侧头看了眼,杨柳青看着前方,脸上桃红朵朵煞是好看。他看向前方,桃花在雨中轻颤,不觉暗吟:“桃花恋雨雨不知,朵朵花瓣皆成诗。” 伞罩不住两个人,杨柳青一再的将伞偏向钟志远,任自己的胳膊淋着雨。 钟志远注意到,将手搭上她肩膀,用自己的胳膊帮她挡雨。 他的动作自然,眼睛都没看向她。 杨柳青感觉到钟志远雄性的刚阳和温暖,感动着他无声的呵护,她昂头看着他,心里幸福的花蕾在慢慢绽放。 杨柳青撑着伞,和钟志远在雨中一起为黄文、她哥哥祭拜,心里不再有悲伤的情绪,反而有丝丝暖意。她在哥哥墓前认识到自己的心境,感觉羞愧,可无法抵抗心里的丝甜,她默念:“哥,放心吧,爸爸妈妈我会接他们来广州,我们会过得很好,你在天上好好的。”她偷偷看了眼钟志远,心里暗祷,“哥,也请你保佑他!” 此时,钟志远心里却想到了阿琳娜。 阿琳娜不知是死是活,如果天上去了,清明有没有人给她扫墓? 在一个女人的坟前想另一个女人,不是他薄情,而是多情了。 想到阿琳娜,想到清明,突然想到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 这一联想,把他吓一跳,这个月26号,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就要爆炸,阿琳娜的家就在那里! 阿琳娜家在不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的受灾范围内?那可是方圆三十公里,极有可能。 钟志远急了。 不行,我得去找她,如果她活着,得把她带出核爆区! 钟志远当即下定了决心:去苏联。 第186章 坐上k3去苏联 钟志远匆匆赶去北京。 除了办理签证,他去找保罗。 保罗正好在北京,他们约好在马克西姆餐厅见面。 “hi,mike!”保罗见到钟志远很高兴。 玛丽上着学,还拿着钟志远的薪水,薪水多到能够反哺他这个父亲,还绰绰有余。 玛丽时常在他耳朵边念叨,mike这好那好,感觉女儿喜欢上钟志远了。 madame宋见到他们很惊喜,两个人都有日子没来马克西姆餐厅。 可听钟志远说要去苏联,两个人都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你要去苏联?” “嗯,我要去找一个人。”钟志远神情凝重地说。 “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madame宋为他着急,忽然笑了,“女人吧?” 保罗也问:“你会俄语吗?” “不会。”钟志远很干脆地回答,又冲madame宋羞涩一笑。 听到他的回答,madame宋和保罗都摇头。 保罗翻包,找出来一个小本子,翻来翻去,翻到一页,惊喜道:“有了!” 他拿笔在本子上写,然后,“嗞啦”撕下来,递给钟志远,“这是《时代周刊》在莫斯科的记者,约翰。” 钟志远接过来,上面是约翰的名字和电话。他郑重地道谢,收好放进口袋里。 “不用谢,玛丽知道我能帮你,却不帮你,她会怪我的。”保罗半开玩笑地说。 “是啊,daddy。”钟志远同样半开玩笑地说。 抛开法律层面,保罗可不是他准岳父了? madame宋看着保罗笑,保罗指着钟志远,哭笑不得。 四月八日,在madame宋帮助下,钟志远拿到签证,登上了k3国际列车。 钟志远踏入k3列车,感触就深。 这趟国际列车,从北京经乌兰巴托到达莫斯科。 1993年发生过大劫案,匪徒连着几天在车上抢劫、奸淫,这事轰动一时,后来还拍成了电影和电视剧。 火车上坐满了去苏联做生意的人,大包小包,俗称“倒爷”。 这一幕,几十年后,反过来,变成俄罗斯倒爷往来中国。 列车上除了中国人,还有不多的其他国家的人,各种味道,特别是外国人的狐臭味混合在一起,难闻得要命。 幸好,还没有取消软卧,而钟志远买到了黄牛票。 列车从北京开车不久,经过草原,进入了蒙古国。 k3国际列车大劫案就是在蒙古国发生的。 钟志远特别注意了下,可能是过境的原因,蒙古政府没给予足够的重视,站台上治安力量确实少,车上车下几乎看不到警察。 车厢里另外三个人是一伙的,一对夫妻和他们的朋友,都是去莫斯科做买卖的。见钟志远带着大箱子,也以为是去莫斯科做生意的。 他们往来莫斯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是车上的常客,有的列车员都认识他们,见面打招呼都是“哟,又来了”。 “带的钱可要藏好,车里小偷多。”姓李的女人看钟志远斯文,提醒他。 “我就带了一箱子背心,钱就够路上花的。”钟志远笑笑,既然被当作倒爷就当把穷倒爷。 他没敢说实话,箱子里除了背心还有丝巾,隔层里全是美钞。 美钞票额大,一张100美金,30几张就够用,方便携带。 “就带了背心啊?”女人的老公很奇怪地看着他,这人姓王。 “是啊,就背心,苏联人不是缺衣少食吗?”钟志远笑说。 他带背心、丝巾自然不是为了倒卖,他来苏联免不了问路,他想把背心、丝巾当礼物,送给人家,拿到礼物的人自然会热心帮他。 至于为什么是背心,他在网上曾经看到一则短文,记忆犹新。有个美国记者报道,报道的年份就是1986、1987年,说苏联到处都在排队,他住的旅馆旁边是个商店,外面排队的人排了3天,就为等一批新到的男士汗衫。 正好背心也轻,一个箱子可以装很多。 夫妻俩的朋友姓张,看着钟志远问:“第一次出门做生意吧?”眼睛里是聪明人的笑。 钟志远说:“是,没经验。” 三个人很热心地给他上课,出门在外第一是安全,第二还是安全,赚多赚少是次要的,千万别逞能,苏联人块头大,咱们打不过,吃亏就吃亏,反正赚了人家的钱。 钟志远乖乖地点头,“虚心”听着。 这一路上,大家聊着天,从陌生人变成了熟人。 列车在蒙古国的高原草地和戈壁上飞驰,说是飞驰只是形容而已。 咣当咣当的节奏让人昏昏欲睡。还好,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出了蒙古国,进入东西伯利亚,是山地森林和雪山,到了中西伯利亚就是高原,成片的高山草原,而到了西西伯利亚就是平原,一望无际的草原。 钟志远看到传说中的贝加尔湖时,心情激动,轻声哼唱起了《贝加尔湖畔》。 李大姐大为称赞,“小钟,唱得真好。” 钟志远告诉他们的是实名,他们并不知道有“钟志远”这号人物。 他谦虚地笑笑,“别人写得好。” “嗯,一看你就是有文化的人。”大张说。 钟志远说:“高中毕了业。” 他心想,这是事实,还在上大学而已。 “可惜没上大学啊?”李大姐说。 “可惜什么?秦大头上了大学怎么样?天天上班一个月就挣个四、五十块钱,他买得起貂皮大衣吗?”王大哥对他老婆说,语气很是不屑,又对钟志远用充满鼓励的语气说,“老弟,生意做好了,回头雇个大学生!” 钟志远注意到,李大姐换上了貂皮大衣,看来秦大头可能是她的初恋。 钟志远回王大哥以微笑,“承王大哥吉言。” 这一路,六天5晚,聊聊天、睡睡觉,看看风景,不觉也很快过去了。 第187章 苏联秘闻 4月15号,到达终点—莫斯科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 火车站看上去像个城堡,塔楼很有特色,给人奢华又严谨的感觉。 它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起点,在站台上有一座里程碑,上面标注着:0公里和9288公里,这是从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的距离。 去乌克兰要到基辅火车站乘车,钟志远去找共青团地铁站。 在北京办签证的时候,和苏联的工作人员学了些简单的单词,这会派上了用场,虽然被问话的苏联大婶很是费了些力气才明白他的意思。 共青团地铁站就在“三站广场”之下,三站是指列宁格勒火车站、雅罗斯拉夫利火车站和喀山火车站,这三个火车站共处一个广场。 有无数的人夸赞过莫斯科的地铁,称它是“地下宫殿”、“负50米深的博物馆”。有四十多个地铁站后来被列入俄罗斯文化遗产,共青团地铁站就是最有名的一个。 共青团地铁站的入口,看上去是一座高大建筑,门口六根大理石柱子,感觉到了工人文化宫。钟志远非常期待地走了进去。 乘扶梯就给他极大的震撼,45度斜角,没有分段过度,直通到底,有恐高症的人,头容易晕的人绝对不敢乘这扶梯。 扶梯乘了近两分钟,再走段台阶就到站台。 站台像条深远的穹顶走廊,两边都是奢华的大理石廊柱,穹顶上悬挂着一盏盏典雅造型的水晶吊灯,镶嵌着一幅幅彩色玻璃和石头拼成的巨型浮雕,仰头望去,都是些人物画像,钟志远只认得两幅是斯大林的像,这些画像像他小时候看到的苏联画,感觉回到了苏维埃年代,他忘了,他穿越了,现在就是苏维埃年代。 钟志远从未见过这么奢华的地铁站,不禁暗赞,真的像个华丽的宫殿。 周围是蓝眼睛、灰眼睛的人,讲着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在人海里,他是孤岛,第一次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深感懂一门语言是多么重要。 他拖着箱子,背个包站在那。 一个黄发小伙子正在看书,抬头看到他,屁股挪挪给他让了点位置,又低头看书了。 钟志远朝他笑笑,挨着坐下了。虽然人家根本没看到他的笑。 他发现,地铁里看书的苏联人不少,这让他想到了北京的地铁。 北京的地铁里,人们不看书,但看报。 钟志远第一次到北京,那是1993年左右,坐北京的地铁,看到人人手拿一份报纸,自己两手空空,感觉汗颜,好像自己是不学无术的人,连报纸都不爱看。后来也学着进地铁就带份报纸,甭管是当日的还是过期的,不看也装个样子,现在想来,还不觉莞尔。 到了基辅地铁站,又是一次震撼。 基辅站穹顶上镶嵌着18幅马赛克拼图,钟志远一块块看去,发现这些拼图展现的是人民的生活场景,从身着民族服饰耕作、纺织,到换上工装,在轧钢厂劳作。 站台的最东侧,是一幅巨幅的壁画,看上去是两帮人在欢庆节日,俄文他不懂,只看懂“300”。在大厅的尽头还有一幅微笑着的列宁肖像画,左右两帮人,列宁头像在中间上方。 钟志远揣摩半天,明白了,基辅在乌克兰,这个地铁站描绘是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友谊。 基辅火车站就在地铁站上面,浅棕色的火车站,看起来陈旧而庄重,很俄罗斯风格。 基辅站前还没有欧洲广场,电线杆子不少,天空纷乱。 钟志远买好去基辅的火车票,就近住进了乌克兰酒店。 这是苏联的国宾馆,198米的斯大林风格高楼,建成时是当时世界第一高楼,有一千多个房间,是欧洲最大酒店。二楼有喷泉,在酒店大楼里有邮局、电报,银行、商店,还有剧院,到处可见名家画作,处处显出“豪华”两字。 乌克兰酒店就是后来的丽笙皇家饭店,在莫斯科河畔,不远处是新阿尔巴特桥。 钟志远给保罗的同事约翰打了个电话。 约翰依约来酒店,他没想到,一个中国的小伙子竟然住得起苏联的国宾馆。 这个短发精干的美国记者,偷偷地打量钟志远,充满好奇。 钟志远请他在酒店和他一起吃饭。 他们在靠窗的地方用餐,可以看到莫斯科河,新阿尔巴特桥上车来人往,天空中阴云密布。 约翰好久没吃上俄罗斯大餐,高兴之下,打开了话匣子。 “去乌克兰?那地方对莫斯科可不那么友好。”约翰说,他嚼着安格斯牛小排,“mike,千万不要在他们面前说莫斯科的好话。你知道吗?”他停下来,喝了口维克托-德拉维尼起泡葡萄酒,“二战时,乌克兰是打开国门迎接德军的,称他们为‘解放者’。” 钟志远好惊诧,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教科书上可没说过,好奇地问约翰:“为什么?” “你知道乌克兰大饥荒吗?”约翰问。 “不知道。”钟志远干脆地说。 事实上,他在网上看到过相关帖子。 约翰看看钟志远,对他不知道点头认同,因为面前的中国人还是个小伙子。 约翰向钟志远娓娓讲述乌克兰大饥荒,和钟志远从网上了解的信息差不多。 乌克兰是苏联的“粮仓”,斯大林为集中农村资源去推进工业生产,实行了农村集体化改革,要求所有农民的农具、牲畜、种子都收为国有,布尔斯维克的干部全部下沉到农村一线,督促农民家里不私藏一颗粮食,每一个村庄都被干部和执法者带队的搜粮队翻了个底朝天,甚至院子里的空地都被挖地三尺。此举引起乌克兰人强烈抵制,农民失去了种粮的积极性,粮食减产严重,而地方瞒报,大肆庆祝粮食大丰收。 1932年,苏联向乌克兰征收770万吨粮食,这征收额受瞒报的影响,本来订得就虚高,又遇上1933年大旱,乌克兰农民早就揭不开锅,连基本的生存都无法维持,曾经繁荣的乌克兰就出现赤地千里的情景。乌克兰农民把家里养的猫狗等宠物吃掉,野菜树叶也吃光了,人相食的惨剧就上演了。 “据说,死了400多万乌克兰人,这是绝密,连许多乌克兰人都不知道。”约翰四周警觉地看了下,神秘地小声说,“美国政府成立了一个调查委员会,正在进行调查。” 钟志远知道,约翰没说谎,美国政府不惜砸400万美金来调查此事,无非想搞垮苏联,给苏联按上对乌克兰“种族灭绝”的帽子,分裂苏联。 它自己对印地安人种族灭绝的历史却讳莫如深。 约翰不知道的是,许多乌克兰农民死得非常惨。 比之曹操说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还惨绝人寰。 据说,曾经的搜粮队摇身一变,成了搜尸队,每处理一具尸体,个人得到二百克面包。为这,他们将很多没有咽气的饥民也扔进坑里,这些人流着眼泪用微弱的气息哀求他们救救自己,可是得到是冰冷的回答“今天就上路吧,要不然明天我们还得再来”,随后就是披头盖脸的土,生生被活埋。 “从基辅地铁站的画上看,两个民族很友好嘛。”钟志远故作不懂地说。 “那是政治!”约翰微笑着,像个大明白地看了下钟志远说,“苏联很有意思,西欧童话开头总是说‘很久很久以前’,而苏联童话总是以‘不久的将来’开场。据说有一个乌克兰的农妇不明白为什么墙上贴了那么多斯大林的像,有人告诉她:‘因为他赶走了纳粹德国。’农妇问:‘那他能把俄罗斯人赶跑吗?’哈哈~”约翰本想痛快地笑出来,突然嘎地打住了,再次警觉地四处张望了下,还弯下身在桌底下瞄了眼。 “约翰先生,怎么了?”钟志远疑问道。 约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间,轻“嘘”了声,以钟志远只能刚刚听到的声音说:“克格勃!” 他顾了痛快,一下说了许多,反应过来后,想到克格勃,有些后怕。 看到约翰的表现,钟志远很感慨。 全网都在讲克格勃如何神奇,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看约翰的行为,恐怕是真的。 约翰说的不知是不是笑话,反正网上苏联的笑话挺多的,都蛮有意思。 像“‘公民同志,你经常读报纸吗?’‘当然,要不我怎么知道我们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样的笑话,似曾相识。 约翰是个挺有趣的人,跟钟志远讲了许多苏联秘闻和笑话,热心地帮钟志远翻译。 钟志远将阿琳娜在学校登记的地址给约翰,请他翻译成俄文。 “ok,普里皮亚季市第四区第二街15号305室。” 约翰写好,递给钟志远,钟志远看了下,叠好收起来,想了想,又请约翰帮他写寻人启事。之前打电话是忙音,写的信也都被退了回来,他预计会扑个空。 “亲爱的阿琳娜·卡捷琳娜,我是你的阿寥沙……”钟志远用英语口述,约翰写。 听到这句话,约翰笑了,调侃地问:“boo?lover?or girlfriend?” 钟志远很难说清他和阿琳娜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只好勉强笑了笑。 约翰给了个了然的眼神,说声“ok”继续写。 “如果你看到了,请来xxx酒店找我,我25号就要走了。如果有人认识阿琳娜·卡捷琳娜,请帮我转告,上帝会保佑您的。” 说到这里,约翰急切地打断了他,向钟志远直摇手:“no,no,no!” 他说苏联不许提上帝,报纸不会给你登,克格勃会请你去。 钟志远只想到俄罗斯奉行东正教,一时忘了现在是苏联。 不过,他想到《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他就明白了。 “那就写,‘本人重金酬谢’。”钟志远笑说,这话俗归俗,估计实用。 约翰写好,钟志远认认真真地逐句逐字地学了 第188章 约希波男孩 第二天,钟志远动身去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在普里皮亚季市,从基辅向北约130公里远。 去普里皮亚季市的公路是双向单车道的路,路很窄,路上车辆却来往频繁,不断的有卡车和客车进进出出。公路在茂密的林间穿行,风景优美。 钟志远发现路边的公共汽车站造型奇特,很有艺术感。有的像带楼梯的跳水台,有的像两块画了画的积木中间搭着一块板,画的是俄罗斯风格版画,帅哥、美女以及白桦林,有的像侧倒的匣子,两级台阶可以进去,里面放着几把椅子,有的像蒙古帽,有的像扯着旗杆的小庙,有的很像云南风情的洗澡寮,站在里面可以露出头来。还有像穆斯林的拱门,又揉入了俄罗斯的套娃元素,拱门里面还有拱门,非常有趣。 钟志远很想停下来,去里面坐坐,等一班幸福慢车,可是,阿琳娜在“招呼”他。 两个多小时,车到普里皮亚季市,这是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卫星城市,因核电站而兴盛。 钟志远马不停蹄直奔阿琳娜家去。他拿着约翰写的地址,一路问过去,人们都很热情,背心和丝巾都没来得及送出,就找到了阿琳娜家。 那里一排排的钢筋水泥楼房,楼房前草坪上有秋千架。 钟志远扛着箱子背着包,咚咚地快步往上爬,一点没觉得累,只是心跳加速,他期待着开门的刹那,看到阿琳娜美丽的脸庞,尽管这有些奢望。 钟志远站在门前,心情控制不住的激动。 门开了,露出一张美丽的脸。 他眼睛一亮,瞬间又黯淡了。 这是一张不一样的美丽脸庞。 他重复念出阿琳娜的名字,苏联美女才明白他的意思,说了许多话,钟志远听不懂。 钟志远改用英语,苏联女孩听明白了,用英语和他说话。 只是,女孩的英语不太好,两个人鸡跟鸭讲,很是赀了一番力,钟志远得出结论,阿琳娜家早就搬走了,不知去向。 钟志远悻悻地走下楼,看到草坪上的秋千,想象着童年时候的阿琳娜坐在秋千上,耳边仿佛响起阿琳娜稚嫩的笑声。 他将箱子、背包丢地上,坐在秋千上,轻轻地荡。 阿琳娜,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想你。 钟志远住进波利西亚酒店,这里经常接待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访客和尊贵客人。方块形建筑顶上带个斜坡,是流线感很强的现代风格建筑,门前有条高架,像是栈道,广场上有帆船一样的景观建筑,路灯就在帆船中间,像一根桅杆。 钟志远第一件事就是给约翰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的酒店,请他帮他在报纸上把那则寻人启事登出来,约翰爽快地答应了,祝他“good lucky”。 钟志远第二件事就是写寻人启事。可是,酒店提供的信纸不合适,他只好去街上买。 普里皮亚季市看上去是个新建的城市,还有很多地方在动工。街道很宽,中间有隔离绿化带,很现代了。 它的巴士站更是充满浓郁的现代风格,是个倒八字玻璃建筑,很有设计感和艺术感。 钟志远走进一家超市,货架上东西很丰富,不像网上说的苏联八十年代物资短缺,人们买东西要排队,更不像那个美国记者说的排三天三夜等汗衫那么夸张。 也许这个城市沾了切尔庆功贝利核电站的光,政府优供? 钟志远这么想着,买了许多的白纸,以及毛笔、墨汁和浆糊。 他匆匆地赶回酒店,拿出约翰写的东西,闭门抄写。 时近午时,钟志远将东西打包放在一个背包里,再塞了些背心和丝巾,急急忙忙出门了。 他见广告牌、见电线杆就往上刷浆糊,贴他的寻人启事,像个城市牛皮癣制造者,在人群密集的繁华中心,在居民区穿行。 见到街道居委会就进去问苏联大妈,见到内务部就进去问民警。 他拿着阿琳娜的照片,去学校、商店、医院,问的时候很客气地递上礼物,女人送条丝巾,男人送件背心。这些苏联人,不论男女,无不开心,热心地帮他辨认,费力地听他讲。 看到他手里的寻人启事,又无不满怀好奇地问他和阿琳娜的故事。 钟志远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只回他们一句:“约波希(爱情)!” 这是他能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单词之一。 听到他的回答,这些苏联人都给予友善的微笑和鼓励的眼神。 一天下来,普里皮亚季市跑了七七八八。 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钟志远心潮起伏。 普里皮亚季市不大,说是镇也不为过,人口只有5万左右,但有超配的设施。医院、学校、体育馆、体育场、游泳馆、文化中心一应俱全,街上商场、店铺、餐馆随处可见,还有一个公园和游乐场。游乐场有秋千、碰碰车,还有一个摩天轮,正准备五一节开放。 他们的学校有吊扇和落地的玻璃窗,居民家有20几寸的大彩电,孩子们拥有泰迪熊玩具,这是个生机勃勃的美丽小城,人们祥和欢喜,安居乐业。 可是,很快就要从这个世界抹掉了。 白天遇到的一张张笑脸,在钟志远的脑海里闪现,让他头疼。 该做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做。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写信、打匿名电话吧,他一个俄文都不会,连查地址和电话号码都不会,往哪寄,往哪打,两眼一抹黑。他又不敢问人家,这么敏感的信息,指不定就要被克格勃请走,那就好看了。 他更不敢跟人说“快跑,26号核电站要爆炸了”,那样的话,当场可能就被抓起来,核爆炸后,他一定会当作外星人看待,苏联人不会让他离开苏联,一定会在他身上做各种试验。 就算模糊地说“核电站可能会爆炸”也不敢,他怕说了,克格勃马上请他去内务部喝茶,判他个“诋毁社会主义”罪。而核爆炸后,再按上个国际间谍罪也说不定。 束手无策,心里的愧疚在翻滚。 回想着白天到处刷浆糊贴启示,忽然,福至心灵,“有了!” 他想到了去贴核爆炸预警,跟他贴寻人启事一样。 他腾地弹起,奋笔在纸上写,俄文不会,中文不可,只能用英文,“核电站26号有核爆炸风险”。 他一连写了三张,然后,将它们卷起来,揣上浆糊就走。 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突然停了。 这个时候出去,自己一进一出,酒店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目标太明显,很容易暴露。他思忖了下,决定白天在人多的地方,趁人不注意贴上去。 他退了回来,又想到毛笔该换一支,字迹不能和自己的寻人启事一样粗细,容易被怀疑上。 想到这里,他将怀里的纸卷取了出来,撕了个粉碎,扔进纸篓里,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火柴,将纸片收收齐,放到洗脸池里,点着烧了,用水将纸屑灰冲了。 做完这些,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纸也得换,不能和他的寻人启事是同样的,而且,还不能有自己的指纹,这么想着,再过滤了遍,觉得全无漏洞,好像跟克格勃较量完胜了,钟志远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心情舒畅地睡了。 次日醒来,趁热闹的时候,先去店里买了别样的纸和笔,戴着手套,从营业员手里接过来,收藏好,再去贴寻人启示。 他刚把启示贴出去,就有人围上来看。 他有些奇怪,昨天他贴的时候,没什么人看,今天难道是贴启示的黄道吉日吗? 他不知道,普里皮亚季的市民们,早上看到了报纸上的寻人启示,又听人说昨天就有一个中国男孩在贴寻人启示,各处打听照片上的女孩。坊间就流传开了一个美丽的传说:一个中国男孩,不远万里来到普里皮亚季市,只为寻找他心中的恋人。 所有人都感动了,多么美好的跨国爱情啊! 所以,钟志远这个传说中的中国男孩钟志远的出现,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报纸上的内容,和他贴的启示的内容一模一样,有人在念: “亲爱的阿琳娜·卡捷琳娜,我是你的阿寥沙,如果你看到了,请来波利西亚酒店找我,我25号就要走了。如果有人认识阿琳娜·卡捷琳娜,请帮我转告,本人重金酬谢。” “阿寥沙!”有人激动地叫起来。 钟志远朝他们微笑,却没法跟他们交流,就来一句:“约希波!” 苏联人都笑了,跟着喊“约希波”,向他投以赞赏的目光,还有人鼓掌。 有个老奶奶给了钟志远一块面包,慈眉善目地看着他笑,说的话钟志远听不懂,只听懂了“约希波”。一对踩着滑板的青年男女,从他手上拿了两张启示,笑着说了声“约希波”,牵着手潇洒地滑走了,看样子是要帮他去宣传。 钟志远一上午又是贴,又是问,到了下午,见到他,人们冲他喊“约希波”, 普里皮亚季市就那么大,那么点人,上午钟志远傻傻地只会对人说“约希波”,这事一经传出,有人就善意地叫他“约希波”男孩,这名号一传十,十传百,钟志远在普里皮亚季市就小有名气了,见到贴启示、问照片的,知道他准是“约希波”男孩。 第189章 核爆前夜的眼泪 \"6???6k?\u00107???,????\u001c??\t?m?li\"\\??ol\u0017q??? \u0014??f?\u000e??~\u001e???? v?d\u0017z??\u0013??q??\t\u0016|jd?@\u001ea??c?\u0019@?\u0005zc=\/??\u001e???\u0012??j*???hi?;?s?u(.d@??\t2 c=???>?2???vwl?i???\u000b\u0004d???u?x?\u001108)\u001a?jxmb?>\u001c\u0019?t?,??a?h??g????\u0019?????g?|\u0013p9?\/6z ~f?6??\u0017\u000f?\u0016?`\f??9??#2?[??b???a kv??\u0013;it???ws?\u0012y?\f?????6?2?3o??f?8????k?i@?=x?.?jz9?a\u0013$?+\u0010?b??q9?v%\u000e-u?\u001c??\u001a{9\u001cw?\u001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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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志远回来,钟春香最高兴。 “志远,q想好哦?马上都婚礼了。”钟春香焦急地问。 钟志远胸有成竹地说:“嫑急,都准备好了!” 8号这天,钟家大院门上缀了一圈的红绸,门楣上一朵红绸结的花,大红喜字透着喜庆。 通往沙滩的小路全铺上了鹅卵石,河堤树林子里的草地里开着红色、黄色、白色、紫色的小花,在进入沙滩的草坡边沿,是一连几道鲜花拱门,鲜花沾着晨露,吐露着芬芳。 一条铺着草垫的s形小径通往沙滩上临水的舞台。 舞台背景板是钟春香和郭冬阳的巨幅彩照,上书“百年好合”。舞台四周搭着帐缦,上面坠着各色流苏,非常雅致。 沿着s形小径,两边的沙滩上摆满了造型简洁的白色桌子和椅子。 一早,钟家人就被张嫂的惊喜叫声吵醒。 “不得了,太漂亮了!”她开门看到这个情景,返身就咋咋乎乎地叫。 钟春香第一个出来,好奇地问张嫂:“什么太漂亮了?” “你快去门口看,太漂亮了!”张嫂激动地说。 钟春香走到门口,先看到门上扎着的一圈红绸,心里一喜,待看到树林里的鲜花拱门和沙滩上的舞台和桌子椅子,惊喜地“啊呀”了一声,就没声音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钟家人都出来了。 陈淑贞满脸喜色,笑呵呵地说:“这个志远,怎么想出来的,在河下办婚礼。” “妈,这个你就不懂了,这叫与众不同!”钟明华说,讨巧地看向钟志远,“哥,你讲可是?” 钟志远笑道:“你讲的都对!” 钟建国啧啧赞叹,“盖了帽了!”他冲钟春香挑大拇指,“春香,赣州市独一份!” 钟志洪打趣道:“这下钟春香可以摆架子了,沙滩上办婚礼,哈,人家听都没听过!” 钟春香开心得“哈哈”两声,对钟志远说:“志远,谢谢你哈!” “谢什么,他是你弟弟。”钟宜荣说,顿了下,笑道,“他还是你手下招来的。” “是哦,我家春香有福气,一下招了两个弟弟。”陈淑贞说,笑得眉眼挤在一起。 刘芳抱着小钟灵,羡慕地看着那鲜花拱门和沙滩上的舞台,对钟建国说:“这个婚礼一辈子都会记得。”想到自己的婚礼,有些小失落。 她颠了颠怀里的小钟灵,逗道:“等我们钟灵结婚,肯定更好!” 小罗子一早来了,她是伴娘,华美丽也来了,她来为新娘和伴娘化妆。 关美玲、张秀清和王晓鹏来了。 关美玲本来吵吵着要给钟春香当伴娘,可惜她太高,太美,会抢新娘的风头。 钟春香的房间里,华美丽给钟春香和小罗子上好妆,正在给钟春香编头发。 关美玲进来,钟春香很高兴,两个校友有说有笑起来。 “姐,你都嫁人。”关美玲羡慕地说。 “你羡慕我啊?”钟春香看着她笑,调侃道,“嫑急,等志远大学毕了业,你就可以嫁过来。” 关美玲叹了口气,幽怨地说:“我哪有那么好的命?” “我家妈妈喜欢你,你晓得的!志远讨老婆啊,可能就是你哦。”钟春香笑道。 关美玲心里多么希望如此,可是她知道,要和钟志远走到一起太难了。 她想到东京街头他抱着自己激吻,可是,这只是片刻的幸福。妈妈说钟志远太优秀,这实在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阿琳娜、玛丽、曾小倩……,那么多女人喜欢他,哎…… “婆婆喜欢你,美玲,以后要喊你花少奶奶了哦!”华美丽半调侃地说。 小罗子跟关美玲不熟,跟着笑了下。 关美玲反唇相讥:“大家都说华姐你喜欢花少呢!”她咯咯一笑,“正好你姓‘华’,以后恐怕要叫你‘华少奶奶’。” 屋里,女孩子们都笑了。 外边,钟志远陪刘志扬在健身房的天台上闲看风景闲聊天。 刘志扬这回还当证婚人。 不一会儿,田甜找了上来,说下面来了好多人。 钟志远朝刘志扬抱歉一笑,下楼去了。 陈蓉正和林子静和任晓萍聊得高兴,鲁明达挽着肚子微微隆起的宋冬梅一旁说不上话,边上站着个李顺龙,笑嘻嘻地看着女人聊天。 陈蓉见到钟志远,开心地向他招手。 钟志远来到跟前,问她:“什么事?” “我们来了,你招呼都不打一个,还问什么事?”一旁的任晓萍说,脸上是责怪的表情。 “打什么招呼?去帮助干活!”钟志远绷着脸训道,没绷住,先吃吃笑了。 任晓萍看看四周说:“我们能干什么哦?” “嗯,我忘记了,你是多余的。”钟志远揶揄道。 气得任晓萍呀呀的咬牙切齿。 林子静白了他一眼,嗔道:“那我们走了,人家不欢迎我们。” “那不行,你不能走!”钟志远故意着急地说。 “凭什么她不能走,我就是多余的?”任晓萍委屈状地说。 陈蓉笑问:“就是,为什么哦?”颇有几分煽风点火的阴谋。 钟志远对李顺龙喊:“龙哥,你也不管管你老婆!” 李顺龙呵呵地笑,陈蓉盯着钟志远说:“嫑转移话题!” “就是啊,为什么?”任晓萍得到陈蓉的声援,胆气都大了,大声责问。 钟志远被两个女人围剿,故意夸张地捧着头,双手挠耳地说:“啊呀,一个女人五百只鸭子,你们一千只鸭子,太闹了,我想静静了。” 任晓萍了然似的,嗬嗬地笑起来,一把拉过林子静推向钟志远:“静静就在面前,你还想静静!” 林子静被她推得身不由己,刹不住脚,一头栽进钟志远怀里。 钟志远怕她跌倒,张臂将她搂住,香玉满怀,馥香入鼻。 陈蓉拍掌叫起来:“啊呀,想什么静静哦,都抱一起了!” 宋冬梅看着这幕,和鲁明达对视着笑了起来。 林子静正被钟志远抱住时,花儿模特进来了,见到她们的花少怀里搂着个女人,都惊讶地你看我我看你。 “小倩,姑爷有人了!”刘雯丽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林子静听了,脸上顿时羞红,赶紧发力推开钟志远,将头发理了理,推搡了任晓萍一把,埋怨道:“全怪你。” 心里却有丝丝甜蜜。 “这位女同事,虽然你很漂亮,我还是要批评你,怎么可以这样粗暴地推搡美人呢?万一跌倒了怎么办?”钟志远煞有介事地对任晓萍说,眼睛瞟向花儿模特,像是向她们解释。 也不管任晓萍的白眼,带花儿模特们去踩场,今天她们要表演。 陈淑贞忙着招待她的老姐妹们,笑声不断。 钟宜荣却躲在书房,有些低沉,和钟明华父女两人,一个喝茶看书,一个无聊地拿画笔涂鸦。 “爸,结婚好无聊哦。” “怎么哦?” “化个妆都半天,来这么人,都不认得。” “结婚都是酱紫的,让自己漂漂亮亮的,也要让人家开开心心。” “哎,我就不想酱紫……爸,你可是不高兴哦?” 钟志远来找父亲,在书房门口听到父亲和妹妹的对话,轻咳一声,走进书房,叫了声“爸”,钟明华见到他,叫了声“哥”。 “快开始了。” 钟志远露出愉快的表情对父亲说。 “哎,你家姐姐今日就不在家住了……” 钟宜荣叹息着,慢慢将他肥胖的身躯从躺椅上撑起来。 “爸,芳芳嫁给哥哥的时候,她爸爸可能跟你一样。”钟志远说,呵呵地笑了笑,玩笑道,“做父亲的都想娶儿媳,不想嫁女儿,只进不出。” “就是,爸,将来还有两个嫂子进门。”钟明华笑道。 钟志远帮父亲理了理领带,笑道:“你嫁两个女儿出去,换三个儿媳回来,一毛子都不亏。” 钟宜荣勉强笑了。 中西合璧、浪漫别致的沙滩婚礼,由田甜主持,刘志扬证婚,民警们表演了擒拿格斗,为男方助威,花儿模特上演了精彩的时装秀,为女方添彩。 婚礼现场欢声笑语、掌声不断。 客家小厨提供的自助餐和烧烤让宾客惊喜不已,这时候的赣州人,大多没听说过自助餐,也不知道有烧烤这个东西。 晚上,还在沙滩上放了一场电影。 宾客尽欢! 第192章 阿部小郎真阴 没呆几天,钟志远回到东京。 又是周六,钟志远去花信子酒吧。 “钟本君!”井上花信子见到钟志远,眉目含笑地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手不住亲昵地暗暗捏他,趁没有人的时候,伸手去摸他的翘臀,悄声嗲叫:“信子可想你了呢。” 钟志远无奈地笑笑,对她的亲昵小动作,不说反感,却也不喜欢。 “专卖店可选好了地址?”他直奔主题。 井上花信子当他是关心,高兴地说:“选定了,选定了,大阪心斋桥的大丸百货一楼。”她迷恋地看着他,“钟本君,谢谢你选择信子。” “没什么,也要井上女士加油哦!”钟志远客气地说。 井上花信子以为钟志远在人前跟她装样子,很礼节性地“嗨咿”一声。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他耳畔悄声说:“钟本君,晚上来信子家吧,信子家的下水道又堵了。”语气嗲得出水,秋波荡漾,充满魅惑。 钟志远顿时想到她母女俩撅着大小两个白花花的屁股趴在他面前的香艳场景。 “井上女士,下水道还是自己修吧,请人也可以。” 没有爱的交媾,又是母女乱伦,钟志远一直觉得是堕落。 井上花信子讶然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很是紧张。可人前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悻悻地陪他去包间。 包间已经等了许多人。 四月果然又降息了,参加“钟本会”的人、加入博古投资的客户,兴奋异常,股市开启了疯牛模式,而钟志远帮他们选的又是龙头股,大家赚了个盆满钵满。他们视钟志远为天人,预言帝的预言太灵验了!“钟本会”、钟本志远和花信子酒吧的名声越传越广,银行都找上门来了。 三菱银行、富士银行、大和银行、兴业银行、八十二银行都来找钟志远。 一再降息,银行钱又多了,需要投出去。 “钟本会”的人和博古投资的客户更想见到钟志远,因为,他们兴奋之余又在担心,他们迫切想知道,手里的股票该不该抛。 牛市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赚到钱,赚到大钱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有句话叫“会买是徒弟,会卖的是师傅”,这话很有道理。人们通常拿不住股票,刚起涨就卖了,然后,又在后悔中追涨,结果,就被套了进去。 “就目前局势来看,七月还会降息,所以,持股待涨是最好的选择。”钟志远说,看了眼大家,补充道,“当然,具体到每支股票,要看具体情况。” 他的话让包间沸腾了,有人喜有人忧。 喜的是博古投资的客户,他们躺赢,无需操心,博古投资在帮他们操盘。没有加入博古投资的,都想尽快加入,可又担心名额限制。 银行的人最焦急,这手上的钱还没出去,后面还源源不断的来钱,这可咋整? 钟志远的账户里,原本一亿美金,经过低吸日元,随着日元升值躺赚,以及他在股市炒作头部股票,通过低吸高抛,现在有七亿美金了。 七亿美金相当于三千亿日元,想到尾上缝巅峰时的万亿日元,还是小巫见大巫。 “银行如果愿意给博古投资放贷,博古投资照单全收!”钟志远豪气地说。 这句话,一下子把银行的人搞疯了,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钟志远全都笑纳,银行可是真正的大客户,他可不会错过。 众人皆大欢喜。 “钟本会”一结束,一帮人拉扯着高高兴兴地去喝酒、唱歌。 井上花信子急切地想要和钟志远单独谈谈。 可是,却被松崎里惠截和了,她迫不及待要和钟志远去台上疯狂一把。 她把钟志远拽走,两个人跳上舞台,摇滚起来。 台下坐着阿部小郎和伊藤平沙。阿部小郎很瞧不起伊藤平沙这样的人,可因为钟志远成了“知音”,两个人只知道对方的姓,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好像已经相熟多年了。 伊藤平沙推了下阿部小郎,下巴向台上伸了下,因为声音闹,凑近他耳边大声说:“阿部君,你看,他们眉来眼去的,很亲热啊。”台上的松崎里惠摇头晃脑弹着电贝斯,时不时看一眼钟志远,眼睛里有会意的笑,这在音乐人之间是正常的事。伊藤平沙这是故意要挑起阿部小郎的醋意。 阿部小郎嘴角一歪,勾起一抹邪笑,凑近他大声说:“伊藤先生,井上女士见到钟本君,可是又摸屁股,又送胸啊,恨不得将奶子喂到他嘴里呢。” 刚才他和伊藤平沙都见到了井上花信子摸钟志远屁股。 井上花信子以为没人注意,这些小动作哪能逃过有心人? 阿部小郎这话可恶毒了,将伊藤平沙的心火一下子勾了起来。 有些东西压在心里不说也就罢了,一旦说破,可就没法预计后果了。 伊藤平沙哼了声,不甘被阿部小郎嘲笑,冷笑道:“阿部君,他们这样眉目传情,看来您要做牛头人了!”说罢,轻声“哈哈”地笑了出来,极为讥讽。 “牛头人”在日本就是被戴绿帽子的意思,阿部小郎大怒,逼视着伊藤平沙,压抑着嗓子喝道:“伊藤,说什么呢!”他黑着脸,咬牙切齿的,很威严,很难看。 伊藤平沙被他吓到,尴尬地笑道:“阿部君息怒,伊藤口无遮拦,真是该打。”说着,动手给自己象征性扇了一巴掌,讨好地说,“都是这个钟本志远,您看他多得意!”他看着台上放声歌唱,随着韵律摇摆的钟志远,眼里喷着火。 阿部小郎看到台上松崎里惠和钟志远互动时的眼神交流,眼睛射出阴阴的光,伊藤平沙的话对他刺激很大,他淡淡地自言自语说:“如果他名声坏了,就得意不起来了。” 他的话说说得并不大声,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送进了伊藤平沙耳朵里。 伊藤平沙眼睛一亮,阿部小郎嘴角出现一抹坏笑。 伊藤平沙眉头紧皱,嘟囔道:“阿部君,这个钟本志远好像名声很好啊。”他这是在向阿部小郎讨计,就差直接问“怎么弄他”。 阿部小郎笑笑,没有直接回答他,他像跟人讲故事一样,说出一段见闻来。 “小时候听大人说,有个修车的人,家里日子过得很苦。有一天他去保险公司投了人身伤害险,没多久,他的手指就断了,保险公司赔了他许多钱,他一下子就富了,过上了好日子。后来,有一次喝醉酒,他说他的手指是自己剁断的,就为了骗保险公司的赔偿金。” 说罢,阿部小郎看都没看伊藤平沙,眼睛直视着台上,像是在欣赏台上的表演,刚才说话的人都好像不是他。 伊藤平沙若有所悟,思忖片刻,顿悟,“是啊,如果和钟本志远发生冲突,受了伤……”想到高兴处,他双手一拍,激动地说,“是啊,就是这样了。” 他一个人在思考,在自言自语,阿部小郎看都没看他一眼,跟没他这个人似的。 “可是……”伊藤平沙怜惜地看着自己的手,真要狠心戕害自己,那是枭雄才能干得出来的事,他伊藤平沙只是个混混,没那胆魄。他看向阿部小郎,“可是,剁手指很疼啊,生活也不方便。” 阿部小郎依旧看着舞台,嘴角却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心里暗骂“马鹿”。 他眼睛看着台上,又说出一段见闻来。 “山田君真是可怜,演了那么多优秀电影,为人又好,怎么梨香就说他想强奸她,说她抗拒时打伤了她,还给大家看她被他打伤的胳膊。那胳膊被纱布包得一层又一层,全是血。可是,梨香也太大意了,她只用了红墨水,让人一下子看出破绽来了。” 这事在日本路人皆知,伊藤平沙听了,得到启迪,高兴地“哟西”一声。 阿部小郎看着台上,自我感慨地说:“人啊,只看到自己想看的,真相谁会在意?” 伊藤平沙兴奋地点头,对阿部小郎的见解佩服得五体投地。 阿部小郎毕竟是玩政治的,玩的就是阴险。 伊藤平沙被他牵着鼻子走还不自知,正兴奋着呢。 而阿部小郎很坦然,如果伊藤平沙对钟志远有什么不利,可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没有给伊藤平沙任何建议,更没有怂恿他去做什么不得体的事,我只是讲了些见闻而已。 第193章 跟我玩苦肉计?! 台上的钟志远嗨唱时,看到阿部小郎和伊藤平沙交头接耳的,很觉得好笑,阿部小郎怎么会和这样的混子在一起? 后来见阿部小郎对伊藤平沙爱搭不理的,心里暗道,这就对了,这才符合阿部的身份。 唱罢,钟志远和松崎里惠走下台,阿部小郎和伊藤平沙都热情地向他们鼓掌,伊藤平沙还称赞钟志远“唱得比职业的歌手还好听”,第一次表现出对钟志远的友好。 伊藤平沙很快就走了,钟志远正要跟松崎里惠和阿部小郎一起走,被井上花信子留住了:“钟本君,请留步,信子还有花儿女装专卖店的事跟您商量。” 她当着松崎里惠和阿部小郎的面说,拉着他就走了,钟志远都不好拒绝。 井上花信子挽着钟志远来到她的办公室,很仄逼的一个地方。 进来门就被关上了,井上花信子扑在钟志远怀里,屁股扭得像撒欢的小狗,娇嗔道:“为什么不修信子家的下水道?” 钟志远看着这张漂亮的脸,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放在办公桌上,认真地说:“信子,你听我说,你根本不用这样做。我很看好你,花儿女装让你来经营,我非常放心。我希望你有你的美好生活,而不是现在这样,特别是美纪子,她才十三岁,应该有美好的未来。” 他眼睛坚定地看着她,朝她点着头。 井上花信子很伤心,她幽怨地看着钟志远:“可是信子喜欢~” 她没好意思说出“你”来,她觉得自己不配,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钟志远看不得女人流眼泪,可是,却不能不狠起心来。 “信子,我会跟以前一样待你,除了……” 钟志远说着,说不下去,他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狠心地开门走了出去。 下一个周六,钟志远依旧按例去花信子酒吧。 再次见到井上花信子,两个人还跟从前一样,井上花信子热情地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是欢喜的笑,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悲欢离合的情怨。 钟志远不知道,井上花信子那夜可是整整哭了一宿,第二天就擦干了眼泪,将情感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她确实是个狠角色。 伊藤平沙很热情地向钟志远套近乎,凑近他耳朵神秘地对他说:“钟本先生,我听到一个对您不利的消息,请跟我来。” 他看向一个空着的包间,示意钟志远跟他走,那包间是他预订了的。 包间里已经摆好了吃食,有清酒和啤酒。 “钟本先生请坐。”伊藤平沙很热情地给钟志远让座。 钟志远不想和伊藤平沙这样的人多来往,直接问:“伊藤先生有话就直说。” 伊藤平沙看了看手表,笑道:”钟本君,再等一下,那个人马上就来。“ 钟志远皱了皱眉,感觉奇奇怪怪的,“那个人”是谁?又有什么事呢? “伊藤先生到底有什么事?那个人又是谁?”钟志远还是站着没动。 伊藤平沙对钟志远笑了下,“钟本先生,请坐,稍安勿躁,这对您非常重要,还是让他来告诉您吧。”他伸手示意,请钟志远入座。 钟志远见伊藤平沙死活不说,要等什么人来,好奇心驱使下,就坐了下来。 伊藤平沙很高兴地给钟志远倒上酒:“这是全日本最好的清酒,请钟本先生尝尝。” 钟志远坐着不动,喝酒要跟对的人喝,伊藤平沙还入不了他的局。 伊藤平沙也不再劝,自斟自饮,呡了一口清酒,像是尝到仙酒,叭叭着嘴,状极享受。 喝了几杯,似乎感觉无趣,伊藤平沙抬头斜眼看着钟志远说:“钟本先生,真是年轻啊,好让人羡慕。” 他皮笑肉不笑的,像夸奖,又像嘲讽。 钟志远撇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知他搞什么鬼。 “钟本先生,您怎么会喜欢井上花信子?”伊藤平沙压抑着怒火问。 钟志远听他这么说,心想,原来是为这事来的,他笑道:“井上女士是我的生意伙伴。不过,听说伊藤先生死缠烂打的追井上女士,可是她不喜欢你,我倒希望你不要去骚扰她,你这是犯法啊。” 伊藤平沙被钟志远揭了伤疤,忿忿不平地说:“井上这个女人真是死心眼!” 他看了下手表,突然变脸,厉声说:“井上不喜欢我,也不许她喜欢你!钟本,我今天就要让你身败名裂!” 钟志远语含讥诮地“噢”了声,“伊藤,怎么让我身败名裂?” 伊藤平沙得意地扬声大笑:“现在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拎起啤酒瓶,呯地一声,在桌角上砸了下去,瓶子应声断裂,碎了一地的玻璃。他手里抓着小半截酒瓶,邪笑着在他的手掌轻轻地划了一下,皱了下眉头,没见到血,又咬牙闭眼再用力划了下,手掌渗出丝丝的血, 他邪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纱布来,先沾上血,然后用纱布一层层地缠绕手掌,将沾血的纱布包裹在最外面。 钟志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好奇地问:“伊藤,你为什么自己伤害自己?” 伊藤平沙阴险地哈哈一笑,“你看到的是我自己伤害了自己,外面的人可看不到。” 说话间,外面闹哄哄的,门忽然被推开,进来许多人,闪光灯嚓嚓地响,银光闪烁。 伊藤平沙听到有人推门,就将衣服扯开,将桌上的啤酒往自己身上涂抹,见人进来,哭丧着脸,捂着包了厚厚纱布的手掌,大声喊冤:“钟本先生,我好心请您吃饭,您却把我打成这样,难道只许您喜欢井上女士,就不许我喜欢吗?” 说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要多伤心有多伤心,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记者的相机不停地响,有人问:“钟本先生,请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不是说了吗?钟本先生和他因为女人争吵起来,应该是用啤酒瓶打了他。”有人不屑地说,伊藤平沙讲得很清楚了。 包间里乱成一锅粥,这些记者都是伊藤平沙提前约好的,他向多家媒体爆料,说预言帝“钟本志远”今天在花信子酒吧有事,连几时,在哪个包间都告诉人家了。 阿部小郎心里那个高兴啊,肚子里幸灾乐祸的,脸上却装着很不相信的表情,他跟松崎里惠小声嘀咕:“钟本君怎么会这样?难道他真的和井上女士有……” 他话没说全,故意留给松崎里惠想象空间。 这家伙坏得很,想毁了钟志远在松崎里惠心里的良好形象,可是松崎里惠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心里被阿部小郎种了草,想到信子每次见到钟志远都打心里开心,挽着他的胳膊状极亲昵,他们第一次在信子家吃饭,自己一个人先走的,钟志远喝醉了,到底有没有留下来过夜呢,谁知道?第二次在信子家吃饭,又是自己一个人先走的,信子请他帮修下水道,真是的,难道下水道真的堵了吗? 她想着想着,觉得这事也不是无风起浪。 钟志远面对记者人等,没有慌乱,他镇定自若地对大家说了一句话“清者自清”,就从人堆里硬挤了出去。 心里暗骂,竟然中了伊藤平沙这家伙的苦肉计,哼哼! 晚上桃子知道这事,替钟志远着急。 而钟志远自己一点不急,还在看足球赛。 第13届足球世界杯正在墨西哥如火如荼地举行。 钟志远边看球赛,边对桃子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他蹦跶到几时。” 这场比赛正是阿根廷对阵英国,下半场开场6分钟,马拉多纳将球分给队友,队友的射门被英国后卫挡住,回传给守门员,马拉多纳抢到了第一点,头球攻门。 钟志远兴奋地大喊一声:“上帝之手来了!” 桃子怪怪地看了他一眼,看向电视,只见电视里,一个粗壮的小矮个用头将球顶进了球门。 她很好奇,“噫,这个矮子还能在那么高的人面前用头顶进球去?!” 钟志远哈哈笑着,将她搂在怀里亲了下。 心想,是啊,女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当时裁判怎么就误判了呢? 桃子却关心地问:“旦那,桃子能帮你什么吗?” 钟志远低头在她嘴上亲了下,“明天看好戏就行。” 钟志远何许人也?穿越者! 伊藤平沙对他的热情太突然,这已经让他觉得怪怪的,借口说有对他不利的消息,要进包间说话,又抬腕看表,等什么人来,这让他起了疑心,他立马将手机里的录音偷偷打开。 伊藤平沙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哪知早被钟志远录了音。 第二日,钟志远召开了记者会,阿部小郎听说,兴致勃勃地和松崎里惠来到现场,他真想看到钟志远当众谢罪的惨状。 让他失望的是,钟志远播了一段录音给大家听,录音清清楚楚。 伊藤平沙的声音:“井上不喜欢我,也不许她喜欢你!钟本,我今天就要让你身败名裂!” 钟志远的声音:“噢?伊藤,怎么让我身败名裂?” 伊藤平沙的声音:“现在你就知道了!” 一声瓶子破碎的声音之后,是钟志远的声音:“伊藤,你为什么自己伤害自己?” 伊藤平沙的声音:“哈哈,你看到的是我自己伤害了自己,外面的人可看不到。”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事情的经过,很清楚了。 井上花信子很感动,钟志远让伊藤平沙不要去骚扰她,而且录音播出来,伊藤平沙应该再不好意思出现了,她感觉眼前一片光明。 阿部小郎郁闷得想抽自己一个耳光,怎么遇到伊藤这么个马鹿野郞,竟然让人录了音,好好的苦肉计演砸了。 他哪知道手机这种神的存在? 松崎里惠心里对昨天怀疑钟志远深感歉疚。 第194章 桃子的绣球花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钟志远去花信子酒吧。 井上花信子巴巴的早等着他。他刚进门,就被她挽着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她的小办公室去。 “钟本君,大阪专卖店装修进入尾声,您什么时候去看?” 听她讲正事,钟志远跟着去,心里在想,马上自己要回学校参加考试,当下嘀咕了句,形式主义害死人。他盘算着,考完试还得去广州录歌,暑假了,还得带着家人去旅游,挺多事的。 他一路沉吟着,进了办公室。 六月底,天气闷热起来,办公室没开空调。 正觉得热,井上花信子去拧了把冷水毛巾来。 “天真热啊,让信子帮您擦擦吧。” 她说着,没等钟志远拒绝,就细心地帮他擦起来。 “别,我自己来……” 信子在他脸上、胳膊,连手心也擦到,让钟志远很享受,他的话咽进了喉咙。 “胸口也擦下吧,出汗了。”井上花信子说,去解他的领扣。 钟志远抓住她的手,阻止道:“这个,我自己来。” 这地方会摸出问题来。 他抢过毛巾,自己解了扣子擦汗。 井上花信子悄悄转到他身后,一把抱住了他,梦般呢喃道:“钟本君,信子想你,要你,非常非常想要你,给我吧!” 她热刺刺的呼吸扑打在他脖子上,一双手从他的胸口摸下去,最后紧紧捂在他裆上,亢奋地发出模糊不清的呃呃的声音。 “信子,别这样!”钟志远沉声道,去扒开她的手。 井上花信子像捂着宝贝似的,越捂越紧。 钟志远都觉得痛了,狠命将她的手掰开,埋怨道:“你弄痛我了。” 井上花信子却将裙子掀起,叉八开腿,将她没穿底裤的裙底风光给他看。 钟志远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一望之下,眼睛都快掉出来。 她那里修剪得黑撮撮的一缕缕,白皙的肌肤上,半弧形写了四个小巧的繁体汉字:钟本君入。 钟志远哭笑不得,将她抱了下,说声对不起,夺门而逃。 “钟本会”上,钟志远再次提醒大家七月会再降息,意味着股市还要涨,请他们不要急着抛售。他的信徒们兴高采烈。 “钟本先生,请多多支持鄙行!” 一众银行的人都围着他。他的信誉太好了,到期的货款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一刻不拖的还清了。他们就惋惜货款期太短,只有三个月。 “钟本先生,能否荣幸请您去毛利bar喝一杯?” “mori martini算什么,钟本先生,鄙人请您去tender,它的调酒师可是获得世界鸡尾酒大赛的银牌呢。” “钟本先生,鄙人请您去新宿歌舞伎町,那才是男人最该去的地方,哈哈……” 钟志远听着光笑,这帮家伙从酒到女人,说得越来越没谱了。 “大家不用客气,还是那句话,你们如果愿意给博古投资放贷,博古投资照单全收!” 他一句话,银行的人喜笑颜开。 “钟本会”一结束,松崎里惠就拉着钟志远去唱歌,阿部小郎没有来。 那次记者会后,松崎里惠觉得阿部小郎立场不坚定,小心眼太多,影响了她对钟志远的信任,对他颇有微词,对钟志远很是愧疚,听钟志远说又要回国一段时间,说什么都要来聚一下。 井上花信子失落地站在柜台里,想到小腹上的字,脸羞羞的。 那晚自己对着镜子细细地将耻毛修剪得精精细细,还写了那四个字,想着钟志远能喜欢新鲜和她云雨一番。不料,哎,她轻轻地叹气。看着钟志远和松崎里惠在台上激情放歌,听到他动听的歌声,想到他强健的体魄,健美的身材,身体里涌动起汹涌的欲望,不知不觉的交叉着双腿紧紧夹住。 临走,井上花信子期艾艾地望着钟志远。 “8月20日,我带花儿模特来。”钟志远说,他已经盘算好了。 井上花信子高兴地说:“谢谢钟本君。” 心里嗔怪:“真无情!”同时也佩服,“钟本君真非常人!” 这晚,钟志远和桃子饭后去跑步。 上野公园的紫阳花开了,白色、紫色、深蓝浅蓝,团团簇簇大小各异的花球盛开在路边,随处可见,虽比不上樱花的散落的绝美,却也有着自己的风情。 “哇,紫阳花!” 桃子欣喜地停下来,将花球拢近,嗅它的香气。 钟志远走近和她并肩一起观赏紫阳花。 “你们日本叫它‘紫阳花’,是因为白居易的七绝《紫阳花》。”他随口吟出两句:“虽在人间人不识,与君名作紫阳花。” “紫阳花是白居易取的名?”桃子回头望着他,疑惑地问。 钟志远骄傲地说:“是的,日本许多东西都有中国文化的影子。” “那么,中国有吗?”桃子问。 “当然,不过,不叫‘紫阳花’。” “那叫什么?” “绣球花!” 桃子听了,认真地前后观赏了一会儿,喃喃道:“叫‘绣球花’好像更形象呢。” 回到家,他们一起洗了个澡。 “桃子,你身上就有绣球花。” 莲蓬头下,钟志远欣赏着桃子玲珑的身姿,嬉笑地对她说。 桃子赶紧捂住她蛋塔般饱满的胸,“我没有。” “你有,这儿,这儿,画上就是两朵大大的绣球花!” 钟志远的手掌在她丰腴白腻的翘臀上抚摸着,嘻笑道。 “旦那!”桃子娇媚地轻唤,风情万种。 钟志远将身子贴了上去,她的臀q弹丝滑,性感十足。 “桃子,我要……”他抱着她,在耳畔呢喃,身子在她臀上摩擦。 桃子娇躯一颤,回头吻着他…… 莲篷头下,哗哗的水声里,响起男人和女人急促的呻吟声。 要短暂分离了,这夜,他们各自拿着一本书,却无心看。 第195章 温柔一抱泯恩怨 钟志远回到北京,去马克西姆餐厅找madame宋。 madame宋见到他嘲讽道:“过年提一嘴,什么事不管,又小半年才见一回。” 钟志远嘿嘿讪笑,“所以才找姐合作嘛。” madame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正阳市场有4栋楼,都有店面,按你说的面积,1号、2号楼都有,可真贵啊!” “你弟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钟志远暴发户般说,看得madame宋直翻眼,她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买下1号楼那个1500平米的铺子,多少都行。”钟志远说,他忽然玩味地笑出声来。 madame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贼兮兮地笑。 钟志远心里升起恶搞历史的念头,他要把肯德基的店铺抢了,把它挤到2号楼去,1号楼在两条街拐角处,地段最佳,紧靠前门公园。 他还特别叮嘱:“买房的时候,千万别说做炸鸡店,千万啊!” 想想又笑出了声,把madame宋看得一头雾水,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钟志远被她问,笑得更开心了,哈哈直乐,半天才止住,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到我们在北京将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店,想想都乐了。” madame宋疑怪地看了看他,啐道:“信你才怪呢!” “人员这块,我在餐厅招了几个人派去法国学习了~”madame宋觉得不地道,笑了下,“他们已经在法国的肯德基店打工了。在那里打工,学管理,边在家调配炸鸡粉。” “这很有意思啊,到法国去偷师美国,绕大半个地球啊!” 钟志远感慨道,笑了。 madame宋也笑了。 “可乐呢?你准备和哪家合作?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madame宋问。 钟志远狡黠地看着她笑:“为什么一定二选一?” “不选它们,选国内的?”madame宋奇怪地问。 钟志远笑问:“得胜鸡配幸福可乐怎么样?好彩头吧?” “你要和幸福可乐合作?”madame宋惊讶地问,“人家肯德基可是与可口可乐强强联手,别到时候人家围剿我们?!” 钟志远点点头,笑道:“必然的事!”又凝重地说,“民族品牌不能倒!” 90年代入世那会儿,由于某些领导的错误认知,导致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联手“水淹七军”,将风光一时的北冰洋、天府、崂山等七大可乐厂家瓜分并购,冰封雪藏,从此,国产可乐在市场上销声匿迹。偶露峥嵘的非常可乐也只昙花一现。 madame宋很敬佩地审视了他一眼,又担忧地问:“那你怎么应付人家围剿?” “可乐这玩意算不上什么高科技,口味口感都差不多,就看成本和营销。”钟志远说,想想笑道,“他们的营销策略,我大致清楚。” 肯德基、麦当劳,可口可乐、百事可乐,他们未来四十年的营销路线,走过的弯路自己都清楚,料敌先机的事,还怕他们反了天去? 他早有计划,他要改变历史,让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水淹七军”的好戏重演,在他们额手相庆时,幸福可乐站出来,与他们分庭抗礼,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借助得胜鸡店开遍全国,标配幸福可乐必将畅行天下。 这就是为什么花儿模特没有代言可口可乐,而是由关美玲代言幸福可乐的原因。 不是可口可乐没找花儿模特,而是钟志远有他的小九九。 他想着,又笑呵呵起来。 madame宋莫名地看着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钟志远提前一周回校,老师、同学都很高兴。 这些天没见到钟志远,李清平一直问赵敏,赵敏也急,现在回来了,放心了。 这小子学期两头露个脸还不让人淡定。 李清平要好好教育教育钟志远。 他正想教育教育的时候,钟志远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李清平惊诧,“你不专心复习,还有时间到我这儿来?” 钟志远嘿嘿地笑,心想,自然有人帮我,我一点不急,你一个校长,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我先把下学期的事办完就去复习。”钟志远笑道。 “下学期的事?”李清平疑惑地问,笑了笑说,“你日子过得飞快啊,都提前了!” “李校,下学期开学我不参加,期末回来考试,请您准允。” “啊,这一学期露两次面还嫌多了?” 李清平听了,真是惊掉下巴,这小子越来越过分了。 钟志远笑嘻嘻地说:“时间不允许嘛,李校,我有交换。” 李清平听了心里很期待,脸上平静地问:“交换?你把学校当菜市场呢?” “啊!”钟志远咧嘴一笑,“吃力不讨好的事,您也不干呀!我用一首歌来交换。” 李清平一听,心里乐了,去年教师节他一首歌可带火了学校,让全国都知道他赣南师院。今年,嘿嘿,他心里美得。 他板着脸,嘴上不饶地说:“说交换就交换啊?” 说这话时,嘴角还是没藏住一丝开心的笑。 钟志远见他这模样,心里暗笑,这老头原来也会演戏。 做领导的看来都是天生的演员。 “您不交换就算了,郑琳教授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唉……” 钟志远轻叹一声,很惋惜般。 李清平见他搬出郑琳来,顿时泄了。她那个倔脾气,发起火来他可架不住。 “行,看郑琳教授爱才如命的份上,许了!” 李清平卖了很大人情似的说。 钟志远顺水推舟,嬉皮笑脸,微微鞠一躬:“校长睿智!校长英明!”说完拔腿就跑了。 李清平看着他跑去,感慨地直摇头。 郑琳教授听钟志远说又为老师节写了首歌,高兴地直拍他肩膀。 “来,快唱来听听!” 钟志远也不做作,张嘴就唱出来: 老师窗前有一盆米兰 小小的黄花藏在绿叶间 它不是为了争春才开放 默默的把芳香洒满人心田 啊 米兰 啊 米兰 像我们敬爱的老师 像我们敬爱的老师 我爱 我爱 老师 老师 就像爱米兰 …… 郑琳教授听了直点头,“你这首歌和《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又不同风格,通过米兰的象征和比喻表达出对老师的敬爱,旋律优美,歌词深情,真是不错!” 她宠爱地看着钟志远,开心地又狠拍钟志远肩膀。 钟志远的考试自然是“轻松”通过。 不过,他的同学可没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陆清苗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他:“一学期就见你两回,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大家鼓掌起哄。 “可以,可以,我请大家去八境公园划船……” 钟志远话没落,陆清苗不满意地叫:“光划船啊?”而这时钟志远还在说,“然后,请大家吃饭!” 他们两个人的话对在一起,同学们都笑了。 陆清苗不好意思地吃吃笑起来。 “去哪里吃?” “客家小厨?” 同学们高兴,七嘴八舌地问。 钟志远大声宣布:“这回我出点血,请大家去赣州饭店吃好的!” 赣州饭店,这可不是他们学生去得起的地方。 同学们听了,立即兴奋得大喊大叫起来,对他的“出点血”这样的新鲜词都忽略了。 “先吃饭,再去划船!” 一个同学大声提议。 “对,吃了饭才有力气划船!” “哈哈哈……” 同学们恨不得现在就去吃饭,赣州饭店在这个年代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行!”钟志远爽快地答应,大声问:“不过,和音乐系的同学一起,没意见吧?” “没意见!” “我又不出钱,叫上全校的都没意见!” 教室一阵哄笑,相当于一次联谊活动,他们求之不得。 钟志远带着一帮同学意气风发地走出教室。 教室外,费斐等在那。 见到钟志远拉风地走在前头,感觉真酷。 她三年大专学期结束,今年毕业,马上就要离校了。 钟志远看费斐的神情,感觉像在等他。 他走过去,费斐对他说:“钟志远,我毕业了。” “恭喜顺利毕业!”钟志远说。 “谢谢!离校前能见到你,很开心。你能抱我一下吗?” 费斐当着大家的面对钟志远说,一点不忸怩。 同学们全看呆了,这很离经叛道。 钟志远一点没迟疑,微笑地张开双臂和费斐热情拥抱,在她耳边轻声道:“难忘与你一起主持节目。你漂亮又优秀,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加油!” 这一个拥抱,告别了费斐的学生时代,也消除了她心中的结。 一切都是美好,哪怕曾经有过伤痕。 听到钟志远的话,费斐心里释然,松开钟志远,甜甜地微笑着走了。 84级音乐系的同学见到钟志远带着他的同学来,起初还吓了一跳,“什么事,怎么找上门来了?”听说一起去吃饭、划船,全兴奋地大喊“万岁”。 吃饭、划船,这一日两个班的同学尽兴畅玩。 晚归时,已然有两两成对的。 这是钟志远无心插柳,不知会有多少同学心中奉他为月老? 第196章 笑闹间的慈善长卷 考完试,钟志远去致远基金会。 林子静、任晓萍和宋冬梅都在,宋冬梅肚子明显起来了。 “啊哟,想静静的来了!” 任晓萍见到钟志远,就看着林子静,打趣地喊起来。 “看到你这么闹,就想静静。” 钟志远讥诮道,向林子静和宋冬梅微笑了下。 “想静静你才看到我,我闹不闹和你有什么关系哦?”任晓萍抓住他不放。 “你看你,一百个知了,聒噪得很!你看人家子静,几文静,像个大家闺秀!”钟志远挖苦她,顺便捧林子静,宋冬梅笑着看戏。 “是哇,所以你想静静哇,我们小家碧玉的……”任晓萍低沉地说。 她没说完,钟志远就嘲笑道:“你还自比碧玉,有点自知之明没有?你就是一块石头,虽然你也漂亮,但你跟人家子静一比,呵呵……” 他故意不说,只轻蔑地笑。 他这欠扁的神态和语气,让任晓萍急了眼,气道:“我晓得了,你就是来讨好子静的。好,我走开来,可好?”说罢,走出办公桌,对宋冬梅喊:“你笑什么,走,在这里当相公啊?” 宋冬梅笑出声来。 林子静被她说得都脸红了。 任晓萍故意昂头走过钟志远,被钟志远笑着将她拦住:“哎,这位漂亮的女同学,请回你的座位去!” 他说着在学校时的腔调,任晓萍就笑了,林子静也笑了,他们像是回到了赣州一中的时光。 有些时光并不出色,可就是让人怀念。 钟志远坐下来听她们讲基金会的事。 “上犹寺下黄牛养殖项目初见成效,养殖户比以前增加了50户,黄牛现有存栏4638头,每户每头黄牛带来的收入增加了50块……” 任晓萍将她主抓的项目一一道来,兴国灰鹅和红鲤鱼,大余麻鸭,宁都黄鸡,全是畜特产。 她平时看着大咧咧的,工作可细致。 “嗯,o得k!”钟志远朝她竖起大拇指,并调侃道,“以后下县就跟你去,走到哪里都有好吃的!” 任晓萍骄傲地说:“当然!” “你们看,任会长一夸她就翘尾巴了!”钟志远说,看向林子静和宋冬梅,语重心长地对任晓萍教诲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哦!” 林子静和宋冬梅都笑出声,任晓萍气恼地白了他一眼,轻啐道:“老气横秋,人小鬼大!” “你说什么?”钟志远恶狠狠地看着她。 任晓萍镇定地说:“夸你老成持重,年轻有为!” “这还差不多。”钟志远笑说,问宋冬梅:“冬梅,你预产期什么时候?这鲁明达我只是让他看着你,没想到他对你下手了。” 他说罢,哈哈笑了起来。 林子静和任晓萍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宋冬梅羞涩地笑,摸着肚子,幸福地说:“应该是12月底。” 听罢,钟志远笑哈哈地说:“你们看,这个鲁明达还挺会算日子,让他儿子出来拿压岁钱。” 林子静和任晓萍听了大笑起来,宋冬梅捧着肚子忍着笑,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 宋冬梅在做资助贫困学生的工作,其中包括她带来的两个孩子。 “现在赣州市里资助了158个学生,附近郊区、乡里资助了512个学生……”她拿着一个本子,看着上面的数字念出来,“目前为止,总共资助了670个学生,每个县都有。” 她看了看钟志远,沉重地说:“我们资助的这些学生,都是最困难的学生,还有好些学生也很困难,但是我们现在还顾不过来。” 林子静也心情沉重地说:“失学的学生不少,特别是女娃子,家里穷,还有的思想落后,不让上学。” 这上钟志远想到了张桂梅老师,她的华坪女高。 “嗯,这项工作任重道远,可不是养牛养鸭那么容易。” 钟志远说得很郑重的,可是,三个女人听了,两个在笑,一个在翻白眼。他尴尬地朝任晓萍笑道:“你的工作同样重要,要致富,多养牛多养鸭!” 任晓萍这才高兴,得意地说:“那当然,致富脱贫,和资助贫困学生一样的重要。” 钟志远却没接她的话,夸起了林子静:“从这些项目,做出的成绩看,林会长居功至伟!” “这倒是,她陪到我们来跑,上山下乡的。”任晓萍说。 宋冬梅也说:“林会长远的地方都不让我去,她自己去跑。” 钟志远双手抱拳向林子静深施一礼:“林会长,让你受累了!”心里升起心疼的怜惜感觉,他皱了下眉。 这时任晓萍说话了:“就是,你当个甩手掌柜,什么事都是子静拿主意,都是她带到我们来做。” “是,是,是!任会长也辛苦了!” 钟志远.笑着应付地夸赞她。 “没第二个像你酱紫的老板了。”任晓萍叹息道,不知是赞还是贬。 林子静笑了笑,说她手头的工作。 “我们给水西小学捐了5000册图书,为六中建了个女生宿舍,为赣县中学修了条跑道,建了个篮球场……“ 她的重心在学校硬件设施上。 “在崇义县捐了所小学,赶上九月开学。”林子静说。 钟志远一声喝彩:“好!” 邵逸夫先生在内地大中小学捐了6000多个项目。王永庆在大陆建了3000多所希望小学,汶川大地震捐了一个亿。古天乐也捐了100多所学校。 港台许多名人为大陆的慈善事业做出了杰出贡献,反观大陆名人却少有作为。 有人为世纪婚礼可以豪掷亿元,有人舔狗,给美国捐赠几个亿,却在新冠肆虐武汉时只发一条“武汉加油”的微博,真是连狗都不如。 “张桂梅说一个女人可以影响三代人。十年树树,百年树人,这是大功德。”钟志远说。 任晓萍问:“张桂梅是哪个?” 钟志远高兴,一时忘了,这时候张桂梅还在林场上班,处在她曲折的高考磨炼之中,她1988年第四次参加高考,进入丽江教育学院脱产读书,从而开启了她辉煌的教育事业。 “你天天知了知了的聒噪,竟然不知道张桂梅!” 钟志远以功为退,把任晓萍唬得一愣愣的,她疑惑地问林子静:“她很有名吗?” 林子静跟她一样没听过张桂梅,讪笑道:“我也不知道啊。”她很诚实。 钟志远叹息一声,“哎,你们啊……”心里憋着笑。 林子静见怪不怪,问他:“和我们一起去参加竣工典礼吧?后天。” “第一个小学,你不会不去吧?”任晓萍问,特别强调,“第一个哦,意义重大!” 钟志远眨巴几下眼睛,想了想说:“去,得支持你们的工作嘛!” “切,好像我们求你去!”任晓萍不屑地说。 钟志远朝她笑了下,问林子静:“捐个小学多少钱,钱够不够?” “这个小学在崇义县上堡乡,和县教育局一起办的,地皮是乡里划拨的,不要钱,我们负责建筑的费用,办公楼、教室、宿舍、食堂、篮球场、操场、阅读室,七七八八算下来不到12万。” 当下的物价低,人工费更便宜了,一个月几十块,按一百块算的话,与未来建筑工人上万的工资比,只有其百分之一。 钟志远兴奋地说:“我再转一千万给你们,大大的发展希望小学。” 三个女人听了都张大嘴,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 任晓萍都说胡话了:“一千万?是几多?” 宋冬梅温和笑道:“一千万就是一千万啊!” 任晓萍呵呵地傻笑起来。 林子静心里思潮起伏,一千万,爸爸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他随意就给我,让我管让我花,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名和利他都不要,让我头上顶着光环。 这家伙是不是傻啊? 第197章 司机小钟趣事 钟志远将驾驶员小田请下车,他自己开车带林子静和任晓萍去崇义。 车子一路向西,这年头没有导航,钟志远一点都不适应,还好有副驾林子静,她往返好几回,认得路,为他指路。 乡间公路泥土飞扬,坑洼不平,非常不好走。 现在的国道都是砂石路,别说乡间小道了。 “这路,够呛!”钟志远抱怨道。 “哈,你才第一次,酱紫的路我们三天两头跑,颠得屁股都疼。”任晓萍数落道,连带着诉苦。 钟志远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嘴角现出一抹戏弄的笑。 “怪不得屁股大!” 任晓萍没好气地说:“那子静屁股更大!”笑道,“她来回走得多。” 林子静无辜躺枪,笑骂任晓萍:“又嚼舌头了。” 车过上犹,林子静指着一条岔路说:“去寺下就往那里去。” 一条崎岖的山路。 “你们都不容易,后面这位漂亮的女同学也不简单!” 钟志远由衷地说。 “现在晓得了吧?哼!” 任晓萍不承情地说。 “晓得了,晓得了!”钟志远姿态放得低低的,忽儿扬声道,“给予嘉奖,你们都去学开车,学费报销,另外补贴师傅的孝敬费两千。” “真的?” 任晓萍高兴地叫道,拍拍前座,“子静,q听到?我们免费去学开车,还有补贴!听讲学开车学费就要1800呢!还要请师傅吃饭、吃烟。” 林子静却兜头给她一瓢冷水:“你可学得会哦?要学机械原理,还要学修车,再讲你也没时间,学开车要学一年,你哪里来的时间?” 任晓萍瞬间蔫了,不光没时间,她最怕数理化。 白了眼钟志远,抱怨道:“原来开了个空头支票!” 钟志远一时高兴说出来的,他倒忘了自己就是因为学开车费时费劲才无证驾驶。 他尴尬地干笑几声,然后大气地说:“那什么,折价,奖励每人五千块,花儿女装专卖店随便挑,我买单。” “真的?” “可是真的?” 两个女人都惊喜地问,同时又对买单不理解,任晓萍怀疑地问:“买单什么意思?” 钟志远哈哈大笑,“买单,就是付费清单上的东西全部算我的。” 话才说完,一个坑没避开,车子颠了起来。 钟志远有系安全带的习惯,两个女人就苦了,被抛起来又重重地落下。 任晓萍人在半空,不忘打趣:“哎哟,这下屁股更大了!” 把钟志远和林子静逗笑了。 路况虽然很差,三个人在车里有说有笑,倒不觉得苦。 进了上堡乡,往小学的路,彩旗招展,路上许多人拖儿带女喜气洋洋的往学校赶,路很窄,钟志远开得很慢,没按喇叭,蜗牛般跟在人群里往前开,看到的都纷纷避开,让出道路。 这年头,车子是某种身份的象征,人们还很敬畏,所以,连驾驶员都很吃香。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鼓声喧天,大门上插满彩旗,大门左侧挂着一块牌,用红绸罩住了。 门口一堆人,见到车来,有人上前来,看到林子静,热情地打招呼。 “林会长,路上辛苦了,车子请开进去。” 林子静对钟志远说这人是校长。 钟志远讲好不露面,林子静就没给人介绍他。 在校长的指挥下,钟志远把车开进了学校,并在校长的带领下,随林子静一起参观了学校。 竣工揭牌仪式就在校门口,崇义县县长,教育局长,乡长都在,林子怡带着摄制组也在现场,见到钟志远开心地笑了。 参加揭牌的嘉宾见到林子静,都请她站中间。 校长对任晓萍说:“陪同人员请留在这里。”对钟志远说,“司机请到那边去。” 任晓萍差点笑出声来,戏谑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怡然一笑,自觉地站到司机那去,开心地笑。 揭牌仪式,林子静和任晓萍站在校名牌一侧,县长局长乡长在另一侧,大家伸手抓住红绸,林子静喊一二三,一起将红绸从牌子上徐徐拉下来,露出牌子上的校名:上堡乡致远小学。 钟志远内心很激动,致远小学从这里将走向全国。 揭牌仪式后,林子怡采访了县长局长乡长,自然还有她姐姐林子静会长和任晓萍副会长。 见钟志远没有参加揭牌,知道他不想露面,就没采访他。 中午,乡里招待吃饭。 林子静、任晓萍被安排和县长局长他们坐了主桌,林子怡也在主桌,钟志远自觉地和驾驶员坐一桌,并与他们打成一片,甘之如饴。 林子静偷眼笑看他,任晓萍看到他就想笑,可又不能笑,憋得肝痛。 饭后,说是去看梯田。 林子怡因另有新闻要跑,带队走了。 司机们都去开车子,校长走到钟志远跟前,特意嘱咐:“小伙子,这里路窄,看你开车时间不会长,跟在后面慢点开,路上小心,千万保证林会长和任会长的安全。” 钟志远乖乖地点头:“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任晓萍没忍住“哈”的笑出声来,意识到失态,闪电般掩嘴“哈~啾”一声,装着打哈欠掩饰过去了,和林子静对视,两人偷笑不已。 开往梯田的路根本不是车道,连会车都不能,还好只有进的车没有出的车。 钟志远几十年驾龄,走过些羊场小路蜿蜒山道,倒也不费什么劲,依言跟在后面慢慢开过去。 任晓萍在车里总算放开了,畅快地笑了出来。 “啊呀,憋得我心口都痛了!” 她笑得直抚胸脯。 钟志远从后视镜里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满脸坏笑,怼道:“心口痛没什么,嫑把胸摸平了才好。本来就喊‘晓萍(小平)’,这下要喊‘太平’了。” 说罢贱兮兮地笑。 林子静都噗呲笑出声来。 任晓萍狠力地拍了下他的靠背,揶揄道:“一个司机不认真开车,就会讲下流话!我喊校长来教训你!” 说罢,自己哈哈笑起来。 钟志远只好呵呵干笑。 车停在山下,大家步行上山。 上堡梯田有说是中国三大梯田之一,前世钟志远去过龙脊、元阳、云和,倒没去过家门口的上堡梯田。 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层层叠叠,种满水稻,宛如一幅巨大的绿色画卷铺展在眼前。 一行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向上攀登。 这年代旅游不旺,上堡梯田养在深闺人未识,除了他们,没有别的游人,偶尔看到几个在农田劳作的农民。 梯田落差近千米,大家很是费了些脚力才上去。 好在现在的人习惯走路,不像后来的人那么娇气。 饶是如此,林子静、任晓萍都走不动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拽着钟志远往上走,看得大家眼珠子都掉下来了。 几个领导在想,这个司机什么来头,两个会长对他如此亲密? 那些司机更是羡慕,恨不能去搀她们一把。 到了山顶,林子静和任晓萍气喘吁吁,不过,看到美丽的景色,精神都为之一振。 远山含烟,俯瞰梯田,连绵起伏,一层层错落有致,线条分明,像一级级台阶,从山脚一直铺展开来,仿佛是通往天空的天梯,又像是从天空走向人间的台阶。 再过两个月,稻穗金黄的时候,那将是另一番壮美的秋色。 未来,这里会是很热闹的景区,现在很清静。 “青山妙在路蜿蜒,层层梯田入云端。” 钟志远随口吟出两句,还很应景。 教育局长听了,不由称赞:“这司机蛮有文化嘛。” 林子静瞄了钟志远一眼,笑道:“他啊,常挂嘴上的一句话就是‘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语含调侃,只有当事人知道。 “噢?这可是咱们赣州诗人钟志远说的话,小伙子有远大理想嘛!” 教育局长特别地看了眼钟志远。 “好,年轻人该有理想!”县长不失时机地体现他的亲民。 任晓萍忍住笑,恨铁不成钢地说:“他啊,本来可以干些大事的,不务正业,偏偏喜欢开车。”说罢,与林子静偷偷交流了个开心得不能再开心的眼神。 林子静看着钟志远像个委屈的孩子,任人评判,傻得可爱的模样,好想上去抱抱他。 山上,除了梯田,也没有别的景观,大家在山顶吹了会儿凉风,就往下走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走上来已经费了些力气,再往下走,女人们就有些腿软了。 “膝盖弯曲,屁股往后坐,酱紫会舒服些。” 钟志远教林子静她们下山的正确姿势。 前世,他天南地北的山爬得多了,有经验。 两个女人依言,果然,走得轻松了些。 县长、局长们也在跟着学,是舒服不少。 “林会长,你这个司机懂得不少啊!”教育局长说。 林子静亲昵地看了眼钟志远,“他啊,百科全书。” “可惜了,就是喜欢开车。” 任晓萍说罢,忍不住脸上露出戏弄的笑,十分开心。 平时说不过你,这会任你天大本事,只能装哑巴。 她一再的提到“开车”,此时钟志远正在腹诽她。 现在“开车”是很纯洁的词,搁未来,“开车”的意思变黄了。 “你会是开车的好手!”钟志远说,内涵她。 可惜,任晓萍哪懂?拨浪鼓般摇头:“我才不学开车。” 钟志远很无趣,没有共同的语言环境,有些梗抖不响。 告别县长局长们,钟志远很职业的给林子静和任晓萍打开车门,请她们上车。然后再坐进驾驶位,屁颠颠的像个很有素养的真正的司机。 林子静和任晓萍暗笑着接受他的热情服务。 校长再一次叮嘱钟志远:“小伙子,一路开慢点,林会长和任会长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是,校长!” 车子开出一段路,车厢里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 第198章 月光下的秘密 钟震宇又要开演唱会了,冯盼盼天天泡在广州中唱。 她也不找程小旗,就等在前台,偶尔跟前台小姐姐聊会天。 她在等,看钟志远会不会出现。 一个喷嚏都到鼻腔了,张了半天嘴就是打不出来,真难受。她一直有种感觉,“钟震宇”就在身边,可就是抓不住。 去年“钟震宇”演唱会,她虽然解除了对钟志远的怀疑,但是事后复盘,还是觉得钟志远的嫌疑最大,如果今年演唱会他再出现,她想,八成“钟震宇”就是钟志远了。 可惜,这些天,连钟志远的影子都没见到。 因为钟志远接到程小旗的电话,让他直接去录音棚,中唱这边危险勿近。 冯盼盼问前台姑娘,钟志远是不是每月还都来。 小姐姐想了想说:“唔系丫,有时嚟两月来一次。” 冯盼盼没在中唱等到钟志远,越秀山体育场“钟震宇”演唱会比去年还火爆,今年场外卖起了印有钟震宇头像的文化衫,现场歌迷人手一件,声势浩大。 中唱推出的“钟震宇”演唱会特辑卖到了50元一盒,依旧销售一空。 冯盼盼也穿着“钟震宇”的文化衫,发现文化衫是花儿品牌,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暗想,怎么都这么巧?胡梅梅是花儿模特,丁玲玲是赣南师院的,文化衫是花儿品牌的,都和钟志远有关。 这次,演唱会还和去年一样,最后一站是赣州。 她欣赏着台上的表演,人却有些坐不住了,她特别想跳上台去揭开“钟震宇”的面具。 越秀山体育场人山人海,过道都塞得满满的,演唱会卖起了站票,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台上,钟志远和胡梅梅倾情对唱《千千阕歌》,胡梅梅的眼里秋波暗涌,陶醉在自我的想象里,仿佛钟志远在对她倾诉。 而台下的观众,因他们的粤语演唱产生巨大的共鸣,大家和着拍子,跟着齐声歌唱,声浪滔天,气氛热烈到顶点。 冯盼盼在亢奋的氛围里,悄悄走向后台。 如果这个“钟震宇”不是“钟震宇”,那么,必定有另一个“钟震宇”,他们可能同时出现,可能不会同时出现,但一定会出现,都逃不过从后台出来。 这是抓现行的好机会。 我就守在后台,看你出不出来! 想清楚这些,她心里很激动。 体育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呐喊声一次次响起,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当演唱会结束时,兴奋的人们说说笑笑地涌出体育场,体育场内的声音渐渐减弱,直至平息,只有后台的记者们一阵阵骚动。 后台的门打开,七八个保安出动了,走出来几个工作人员。 他们设置了一条障碍,拉起一条警戒绳,将记者们隔离开来。 接着胡梅梅、丁玲玲出来了,记者都朝她们喊叫,伸出了话筒。 “请问,钟震宇是谁?” 胡梅梅和丁玲玲相视一眼,问的竟然是“钟震宇是谁?”。 “不知道!” 她们回答得也很干脆,走进停在门口的小巴。 这时,蒙面的“钟震宇”出来了。 记者蜂拥而上,无奈被死死拦住。 “钟震宇,你到底是谁?” “你是哪个省,哪个市的?” “你从事什么职业,是哪个团的还是单干的?” 记者们纷纷喊话,“钟震宇”微笑着,向记者们挥挥手,在保安的保护下上了小巴。 冯盼盼仔细地盯着“钟震宇”,她有预感这个不是台上的“钟震宇”。这个“钟震宇”身高、形体上是像,但就感觉少了点什么。 记者们看着“钟震宇”走进小巴,一溜烟地走了,有紧跟着追上去的,有叹息着收拾器材,嘟嘟囔囔埋怨着放弃的。 冯盼盼没走,她猫腰蹲在一个角落里,像猎人在等待猎物的出现,耐心地守着。这里的视线非常理想,不仅能看到从后台出来的人,也能看到从台前出来的人。 体育场的灯光都熄了,偌大的体育场空荡荡的,一轮圆月当空,水银般泄在体育场。 “啪”,冯盼盼一掌拍向胳膊,有蚊子叮她。 蚊子被她拍得扁扁的,血肉模糊,可胳膊痒了起来,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嘴里沾了点口水,往胳膊上涂去,感觉舒服了些。 正在她往胳膊上涂口水时,眼睛余光瞧见月光下一个人从后台出来了,身形高大,像“钟震宇”,她兴奋得“噌”就站了起来,向那个人影飞扑过去,像猎人射出的子弹。 她跑得太猛,以至于她跑到那人跟前时,一个失速,一头撞进人家怀里去。 她抬头看时,兴奋地大喊一声:“钟震宇,我逮住你了!” 她看到的正是钟志远。 钟志远等了好一会儿才从后台出来,没想突然一个黑影飞扑进了他怀里,感觉女人的柔软和芳香,低头一看,月光下一张算漂亮的脸,很熟悉,是去年那个和他一起趴在车窗外看“钟震宇”的女记者,他记得,叫冯盼盼。 “谁逮住谁了?你撞我怀里了!” 看着怀里的女人,他讥笑道。 冯盼盼迅速站稳身形,脸微红,但兴奋着,依旧那句话:“钟震宇,我逮住你了!” 钟志远笑了,“你逮住的是钟志远。” 冯盼盼呵呵地笑,“就是你!去年我就怀疑你,果然,你就是‘钟震宇’!” 钟志远心想明人面前不打诳语,就承认了:“真佩服你!好吧,我是‘钟震宇’,不,‘钟震宇’是我。” 他说话绕口令似的,自己都笑了。 “不过,你得帮我隐瞒。”他严肃地说。 “隐瞒,我好不容易才揭开谜底,而且,”冯盼盼将自己的胳膊伸过来给钟志远看,“都被蚊子叮了,为抓新闻我多不容易啊!” 她穿的无袖短裙,左胳膊上有红肿块。 钟志远调侃道:“这就是报应!” “哈,报应!好,等我报道了,就是回报!” 冯盼盼气鼓鼓地说。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钟志远平静地说,微笑地看着她。 冯盼盼眉毛一挑,问:“怎么交易?” “你为我保密,我向你提供有关‘钟震宇’的第一手资料,包括最新信息,并且……”钟志远特别看了她一眼,加强语气说,“保证到时,由你公开‘钟震宇’的身份。”他微笑地问,“这够意思吧?” 冯盼盼抿嘴细思,绽出一个灿烂的笑,精神一振,开心地说:“成交!” 她向钟志远伸出手,钟志远爽快地拉着她的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小狗!” 钟志远童言童语,冯盼盼听了好笑,觉得钟志远这个人挺有意思。 一只蚊子又叮上了她,月光下的交易,只有蚊子知道。 第199章 青年路之约 次日,《羊城晚报》发表了记者冯盼盼的一篇揭秘文章。 题目是《“钟震宇”不是他真名》。文章说,记者在越秀山体育场“钟震宇”演唱会后,巧遇“钟震宇”,撞破他身份的真相。出于双方君子协定,不便公开他的真实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钟震宇”不是他的真名。 “钟震宇”是名优秀的青年,酷爱文学,兴趣广泛,所涉颇广,且均取得惊人成就。 文章透露,去年6月发行的三首歌,《黄玫瑰》、《丁香花》和《大海》,正如许多歌迷朋友猜测的那样,是为他过早离世的红颜知己所写。 文章写道“由此看来,‘钟震宇’是个感情深厚的人”。 为让读者相信文章的真实性,文章预告,“钟震宇”将在成都演唱会时,和钢琴手杨柳青一起演唱《成都》,八月的新歌是《夏日的风》。 此篇文章非常有料,大胆的预言勾起人们的兴趣,一经刊发,《羊城晚报》卖脱销。 各大城市报刊转载无数,引发了“钟震宇”热,人们津津乐道,似乎看到了“钟震宇”若隐若现的容貌,对他的才华和情感大为赞赏。 同时,更加重了对他的好奇。 这篇文章引发的热潮,把中唱广州也卷了进去,不断有媒体来采访,挖掘“钟震宇”的故事。 程小旗将当年“钟震宇”七步成歌的秩事抖漏出来,在歌坛引起轰动。 冯盼盼常年采访别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了被采访的对象,同事和媒体朋友都围着她探问和“钟震宇”的巧遇经过,以及“钟震宇”形象若何。 “钟震宇猴赛嘞啊,超级靓仔!” 正值“钟震宇”演唱会期间,这股“钟震宇”热潮,无意中把“钟震宇”演唱会炒得大热,演唱会门票一票难求,黄牛票卖到了200元。 飞杭州的航班上,演出团队都在热议。 有人指着假“钟震宇”发笑,戏谑地问:“钟震宇怎么暴露的?冯盼盼漂亮吗?” 插科打诨,反正钟志远不跟他们一趟班机。 “你们说,真的会在成都和杨柳青唱《成都》吗?” 说话的人小小声,怕杨柳青听到。 “怎么不和胡梅梅或丁玲玲唱,她们两个的唱功相当可以啊!” “谁知道?这得问钟震宇去,不,嗨,我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 “哈哈,我们不也没见过他真人吗?” “哎,你说,钟震宇是不是喜欢杨柳青?” “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看杨柳青那模样,那身材,啧……” 说话的人口水像要流下来。 “嘘,小点声,可别让她听到了,被她看一眼,人都会冰冻起来!” “哈哈……” 杨柳青多少听到了他们的议论,一点不反感,心里甜蜜蜜的。 她看到报道时,内心激动不已。 我不是歌手,他却要和我唱《成都》,是要向我告白吗?那真是浪漫的事。 杨柳青臆想着,说不出的欢喜。 脑海里回响着钟志远的歌声,“你会挽着我的衣袖,我会把手揣进裤兜,走到青年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 他一定是喜欢我,她想到清明雨中,他将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宁愿自己淋湿,感觉暖暖的,心里的甜蜜溢了出来,脸上不由的露出幸福的笑容。 可是,她又担忧,她是钢琴手,虽然懂音乐,歌唱可不是她的强项。 她怕唱不好,配不上钟志远。 女孩的心思很乱,但凡陷入情网的女人,总有颗紊乱的心。 演唱会一路北上,先在杭州,再到南京,继续往北到了北京,然后掉头飞到重庆,再成都。 这一路上,钟志远抽空都和杨柳青排练。 “别在意唱功,演唱会的娱乐性,参与性,故事性更能打动人。” 钟志远说,帮杨柳青纾解担忧。 那个某月天的演唱会对口型假唱,不照样受到歌迷喜欢?因为他们主体就是聊天,搞气氛的。 钟志远问她:“你可以用钢琴模仿风声雨声雷声,或鸟鸣车鸣吗? “会啊,我们平时练习时,无聊用来打发时间的。”杨柳青说。 “那,拿到演唱会上表演,就会很出彩。比如,在《成都》里面加入风吹竹子的声音,加入熊猫的声音,这些浓郁地方特色的元素,一定会让成都人疯狂。” 杨柳青听着,一双美目水汪汪地看着他,对他的提议跃跃欲试。 演唱会这日,城北体育馆人满为患,热情的成都人不光塞满了体育馆内场,体育馆外面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喜坏了卖零嘴的小贩,瓜子、花生、汽水和鲤鱼山泉来不及卖。 钟志远晃荡着进场时,就听到几个小贩在快乐的诉苦。 “硬是要得,瓜子都来不及炒!” “手都酸了,动弹不得了!” “龟儿子,看你收钱都来不及哈!” 又听到身边人喳喳地议论杨柳青。 “听说那个杨柳青,是我们成都的人!” “是嘛,听说是沙湾小学的。” “锤子,你听错了,人家是青年路小学的。” “青年路啊?怪不得歌里说‘走到青年路的尽头’!” “你内个憨瓜,歌里是谈恋爱的,不是上学的。” 钟志远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听着乱七八糟的议论,走进了城北体育馆。 演唱会第一首歌是他八月的新歌《夏日的风》,两天前才在全国发行。 午后一场雨 让这个城市 更清爽 悠然终南山 依稀在云里 飘渺 就在这街上 随便走走 一转过街口 就看到 看到她 一个成熟的女人 脚步轻盈 衣裙在夏日风里 悠然荡起 …… 一个成熟的女人 脚步轻盈 像鲜花在原野开放 让我恍若隔世 因为有冯盼盼的《“钟震宇”不是他真名》在前,这首歌一上市就被哄抢一空。 巧的是,今日成都午后真就下了一场雨,天气应着歌词,实在再切合不过了。 钟志远在演唱会上一经唱出,触景生情,现场观众,买了磁带的,听过歌声的,全都跟着唱,体育馆声浪喧天,气氛爆棚。 在胡梅梅和丁玲玲的助唱下,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 当钟志远宣布最后一首歌时,观众齐喊:“成都,成都!” 《成都》自去年成都演唱会上唱响,几乎成了成都的市歌,一年来成都的大街小巷反复播放《成都》,人人耳熟能详。年轻人几乎张口就能唱,连带孙子的老头老太们,都会哼上两句。 人们在开玩笑的时候,问你干吗去,就会心地笑起来,回答:“走到青年路的尽头,坐在小酒馆的门口。” 今天,观众自然而然地将《成都》当成压轴的歌。 “是的,《成都》!和我一起演唱的是钢琴手,杨柳青小姐,她就是成都人!”钟志远热情地向观众介绍杨柳青。 杨柳青成了成都人的骄傲,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聚光灯照向杨柳青,她优雅地站起来,含笑向观众致意。 她穿着一袭红色长裙,像一朵婷婷玉立的荷花盛开在墨池里,鲜艳夺目,风姿绰约。 现场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钟志远唱出了第一句,望向杨柳青。 “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温柔。”杨柳青弹着钢琴,抬头望着钟志远,唱出第二句,她的嗓音并不出色,但很有辨识度,音准很准,现场观众给予了热情的掌声。 这句歌词仿佛就是她的心声,杨柳青看钟志远的眼波里流淌着柔情。 两个人深情歌唱,观众慢慢地跟着唱起来,这首歌就唱成了现场大合唱,台上的钟志远和杨柳青倒成了伴唱。 现场成了欢乐的海洋,杨柳青又重复地弹奏一曲,为观众的大哈唱伴奏。 歌声结束时,突然音乐风格骤变,所有的乐器都停止了,只有钢琴的声音。 现场观众静默了,在细细地辨听是什么曲子。 慢慢有人叫了起来:“听出来了,有风声!” “还有叶子的声音!” “风吹叶子的声音!” “啊呀,又有熊猫的声音!是熊猫的声音!” 观众一片声地喊:“熊猫!熊猫!” 声音激动,猜中题的考生一般惊喜大喊。 杨柳青一段声音模仿之后,音乐又巧妙地接到了《成都》的最后一段。 “我会挽着你的衣袖。” 杨柳青唱道,她将“你我”调了个位置,一下子将心里的感情唱了出来。 钟志远听到她词的变化,会心地望向她,唱道:“我会把手揣进裤兜。” 两个人同声合唱:“走到青年路的尽头……” 歌声中,钟志远走向杨柳青,唱着“坐在小酒馆的门口”,就势坐在钢琴脚下,昂头与她对望。 杨柳青深情地凝望着他,双手如蝴蝶在琴键上轻盈翻飞。 琴声如秋日的私语,在向钟志远倾诉柔肠。 现场观众沉醉了,他们静静地聆听着。 钟志远站起身,走到杨柳青身边,向她伸出了手。 杨柳青俏脸绽花,甜蜜地微笑着,将手放在他手里,一起走到台前,向观众致谢。 “我们去看看青年路吧?!”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杨柳青悄声说,眼睛里是殷殷的期盼,脸如粉桃,含着娇羞。 钟志远忽然有心动的感觉。 第200章 雷雨夜的悸动 八十年代成都的夜晚,许多街道黑灯瞎火,空空如也。 但是,远远看到青年路灯光通明,走进时,人声和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这一年变化好大!”杨柳青感慨道,“真跟同学说的一样,这里热闹起来了。” 去年,青年路晚上是黑暗的,现在成了一个闹市。不光小摊小贩在出摊,路边商店也开着门。去年这条路上看不到什么饭店酒馆,眼前一眼望去,全是它们的霓虹灯牌子。 看着这些霓虹灯牌,钟志远笑了。 “街头小酒馆”,“青年路小酒馆”,“青年小酒馆”,“街边小酒馆”,“小小酒馆”,全都是“小酒馆”。 “你把青年路带火了!”杨柳青微笑地看着钟志远,温柔地说。 钟志远笑笑:“无心插柳。” 街上除了本地人,听口音还有一少外地人,有不少学生模样的男女走在街上,成了流动的风景。这里已然是旅游热点,被《成都》吸引的人,到了成都都会来这里看一看。 走过青年路,去年他们坐过的小酒馆现在改名叫“尽头小酒馆”。 两个人相视而笑,走了进去。 小酒馆里很热闹,服务员忙碌地各桌转。 “两个人啊?坐这里,这是钟震宇坐过的桌子哦!”一个衣服油腻的服务员说。 钟志远和杨柳青又相视而笑,钟志远故意问:“钟震宇和谁坐过?” 服务员轻蔑地说:“哪个?他幺女噻!歌里不是说的嘛,她挽着他的衣袖。” 钟志远又笑了,看向杨柳青,杨柳青正害羞地看着他。 “就这里了。”钟志远说,戏弄地问,“哪有没有钟震宇吃过的东西?” 服务员应声道:“有,有,全给你上嘛?” “全上!” “要得!” 服务员开开心心地走开了。 钟志远和杨柳青互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菜上来,无非是回锅肉、麻婆豆腐、蒸肥肠之类的地道川菜。 钟志远再给杨柳青叫了份蹄花汤,要了两瓶成都啤酒厂产的绿叶牌啤酒,在小酌中,和杨柳青品味歌里的情趣,他们给成都带来的变化。 吃完饭,正要出门时,雷鸣电闪。 杨柳青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往钟志远身上靠,一把握住钟志远的手。钟志远发现她的手在抖,向她温暖地笑,用力紧了紧她的手,向她传递力量。 杨柳青感激地回以一笑:“我天生怕打雷。” 暴雨接踵而至,哗哗的,他们和几个食客被困在小酒馆里。 到了打烊的时间,酒馆老板为难地嘟哝:“啷个办?我要关门了。” 听在食客耳里就是在赶他们走。 “老天也太热情了,可惜看错了地方,这是酒馆,不是家里。”钟志远望着屋檐上如瀑的雨水,无奈地戏笑。 “你忘了,我家就在边上?” 杨柳青仰脸望着他,眼里有喜悦。 她已经将父母都接到了广州,可这边的房子父母没舍得卖,要留个念想。 钟志远想当然以为她家房子卖掉了。 “那,不等了,冲出去!” 看看下不停的雨,再看看老板一脸为难的脸色,钟志远毅然决定冒雨冲出去。 杨柳青冲他点头,一脸兴奋,像要开始一件很刺激的事情。 小酒馆没有什么能供他们挡雨的东西,钟志远一手搂着杨柳青的肩膀,一只手并掌罩在她头上,冲了出去。 雨倾盆而下,一只手掌根本起不了作用。 可是,他还是如伞般倔强地罩在她头上。 杨柳青任他搂着,躲在他的掌下,心里充满甜蜜的憧憬。 就小小一段路,他们冲进楼道时,还是成了落汤鸡。 杨柳青头发都贴在脸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白色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街边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将她婀娜的身姿凸现无遗,黑色文胸和窄窄的三角裤都呈现在钟志远的眼前,让钟志远瞬间呼吸紧张起来。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头发紧贴着头皮,白衬衫紧紧绷着他发达的胸肌,白色的裤子粘着大腿,夸张地凸显出他腿间隆起的部分。 杨柳青在灯光下看到,吓了一跳,脸腾的红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不敢看他,急忙往楼上跑,逃也似的,心怦怦乱跳。 她借助上楼的喘气,掩饰内心的紧张。 钥匙几次对不准锁,好不容易打开,迎面一股淡淡的霉味,灯一开,看到屋里东西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站在门口愣了。 钟志远在她身后探头往里看了眼,皱了下鼻子。 “今天是走不了啦,把房门开着,能开的窗子都打开通风,然后打扫出两个房间来。”钟志远果断地说。 开窗不潲雨的房间,只有通阳台的主卧。 钟志远将房门和窗子都打开,暴雨声骤然而入,随之而来的是潮湿清新的空气,驱散淡了屋里的霉味。 两个人一通忙碌,将主卧收拾出来。 各自换好衣服再见时,杨柳青指着钟志远哈哈大笑。 他穿的是杨柳青父亲的衣服,小到露出半截肚子,裤子紧紧地包着腿,应该是提不上,露出了小半截屁股,他用一件衣服扎在腰上以遮盖,样子特别滑稽。 而杨柳青自己呢,穿的是她较早时候的衣服,紧紧勒着她的胸,让她的上围看上去异常的饱满,呼之欲出。裤子瘦得像铅笔裤,紧紧地包住她的臀和腿,还短了半截。 若不是天生丽质,就像个作怪的丑婆娘。 她笑钟志远时,钟志远也在笑她。 她在镜子里瞄到自己的形象,羞得不敢看钟志远,赶紧去洗衣服。 她洗着钟志远的内裤,手微微的颤,心跳得特别快。 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 钟志远在屋里拉了根绳子,对杨柳青说:“把衣服晾这儿,正好能吹到风,不用到早上就能干透。” 杨柳青将衣服晾上去,看着剩下的文胸和她的内裤,犹犹豫豫半天,端起盆出去。 钟志远看到,嘴角勾起一抹笑,将她手里的盆接了过来,放在绳子下面,淡淡地问:“不吹干明天怎么穿?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杨柳青羞红着脸,看都不敢看他,低着头乖乖地把文胸和内裤晾了上去。 文胸和内裤,在八十年代的女人看来就是她们的身体,轻易不会让男人看到。就像古代女人被男人摸了下手就要嫁给他,否则就是不洁一样。 杨柳青用了好长间晾这两样物件,她的内心在斗争。 半晌,鼓起勇气,嗫嚅地说:“我们~睡一起吧,我怕雷!” 她不敢看钟志远,心快跳出嗓子眼。不等钟志远回答,快步把门关上,随手关了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雨声叭叭地响。 两个人躺在一头,都不说话,心里又好像说了好多话。 这样保持了许久,直到,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闪电之后,紧接着一声闷雷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杨柳青一下子扑进钟志远怀里,瑟瑟发抖。 钟志远紧紧地抱着她,柔声道:“别怕,有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轻轻地梳捋。闻到她头发里自然的香味,她身体里暖暖的气息,心里升起深深的怜惜。 杨柳青在他的怀里得到抚慰,心安宁下来。 她的手禁不住轻轻地抚摸上去,纤指摸到他的嘴唇,从指间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引发她内心积蓄已久的渴望,她抬起头,像一条大蟒匍匐上去,在他的嘴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她的初唇,感觉到片刻的眩晕。 而美妙的滋味让她欲罢不能,片刻后,她再次吻了下去。 一阵窸窣的声音,黑暗中,杨柳青冰肌玉骨,花一样的身体,呈现在钟志远眼里。 清晨,雨早停了,海棠枝上添了新红。 第201章 月光下的七夕夜 演唱会最后一站回到赣州。 钟志远带杨柳青绕赣州市逛了圈。 去年匆匆来匆匆去,杨柳青对赣州一无所知。这一圈下来,发现赣州城很小却很秀美,建筑很有特色,浮桥、城墙和大榕树,让她印象深刻。 有了爱情的加持,看什么都觉得美。 钟志远带她从东门来到西门,走出西津门,坐在码头上看夜景。 浮桥漂浮在水面上,不远处一座人行拱桥高高在上,水面上倒映着点点灯光。 夜晚,少有人迹,寂静得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 “以前我就住那个房子,现在住那里,那个尖顶的。” 钟志远给杨柳青指认他的旧居和新家。 杨柳青甜蜜地看着他,娇嗔道:“回家也不回去看看。” 钟志远无奈地笑了下,自嘲道:“我是现代大禹嘛。”他对外对家里人都说去日本了。 忽然兴致起来,“走,我们游泳去。” “游泳啊?”杨柳青惊诧地问,“都没穿泳衣呀?” 钟志远在她耳边轻声说:“大晚上的,谁看得见?”不由分说,把她拉起来就走。 杨柳青脸红起来,被他拉着走下码头。 天上,一轮半边月,水里映着它的光辉,像酒下万点银星。 朦朦的银光里,河岸、城墙和远山像幅浓墨的山水画,杨柳青走在浮桥上,有入画的感觉,而笃笃的脚步声又拉她回到现实,感觉现时的美。 她的手被攥在钟志远的手,她笑吟吟地看着他,感觉这样的夜太美。 钟志远带她走过浮桥,往右上了码头,往他家去。 挨近石头围墙,他降低音调,悄声对杨柳青说:“这就是咱们家。” 杨柳青心里甜蜜地冒着泡,他说“这就是咱们家”。她幸福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下,娇笑道:“咱们像做贼似的!” 钟志远轻声咕咕地笑起来,正如杨柳青说的,怎么像做贼似的? 走到院门口,他和杨柳青趴在门上往里看,又侧着耳朵倾听里边的声音。 只在二楼的房间还亮着灯,看来,家里人都各自回房了。 忽然,一道亮光从健身房后射出来,老张在巡夜。 “快走!” 钟志远拉起杨柳青,轻声说。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往河下退去。 杨柳青掩着嘴忍住笑,跟着钟志远跑下河去。 河岸绿树成荫,青草浓密,碎石路弯弯曲曲,有萤火虫在飞舞。沙滩上一片白沙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河那边城墙脚下一片黑暗里泛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四周寂静,岸边柳树上寒蝉鸣叫,小虫在草丛里轻啾。 杨柳青在白沙上奔跑起来,脚印深深地印在沙滩上。 钟志远踩着她的脚印,在后头追逐。 杨柳青嘻笑着,加快脚步,晚风掠过她的秀发,挟着串串轻快的笑声,吹过钟志远,吹过河的那边,散入千家万户。 他们在沙滩上像孩子涂鸦般画出一幅乱七八糟的线条,然后,钟志远一把扑倒杨柳青,脱她衣服。 杨柳青紧紧抓着衣领,不让脱,求饶道:“不要吧,被人看到。”她害怕地看向四周。 “别怕,你看,只有你和我,知了,虫子,还有月亮在偷看。” 钟志远嘻笑着,任性地脱她的衣服,感觉她的手慢慢松了劲。 杨柳青的衣服被他从肩膀上脱下来,像颗新剥的荔枝,水润欲滴,光洁诱人。 钟志远情不自禁,抱着她亲。 杨柳青一阵麻痒,扭动身体,娇笑道:“你不是要游泳吗?游泳吧!” “对,游泳,游泳后再~吃~你……” 钟志远魅惑地说,杨柳青一阵晕眩,等她恢复后,裤子被脱了,钟志远在她大腿上亲,一直往上亲,嘴里呢喃:“青,你真美,真香!” 阵阵酥麻,杨柳青快经受不住了,她双手按住他的头,不让他再往上,央求道:“别~别,先游泳,你不是要游泳吗?我们去游泳吧!” “好,先游泳,先游泳,哦,青,你让我受不了~哦……” 钟志远痛苦咕哝着,将杨柳青抱起来,走向河中。 月光下,他们带着光。 章河七、八月的水清澈,水深较浅,能看清水底的沙子。 杨柳青被钟志远放到了河水里,河水凉爽,缓缓荡涤着裸露的肌肤,说不出的舒服。 钟志远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了出去,打了个弯,向杨柳青游回来。 杨柳青看到水里的钟志远像条鱼一样朝她游来,伸手去阻挡。 不料被钟志远抱住了脚,惊得她哇哇地叫,却不敢大声,被钟志远分开腿架在脖子上出了水面。 她吓得紧紧抱住他的头,阵阵温热从他脖子上传来,异样的、兴奋的感觉在传导,她感到羞赧又兴奋,脸红了起来。 钟志远扛着她,走向水深处。 月光下,杨柳青向两侧打开的臀像藤上吊着的南瓜,格外丰满。 水深处,钟志远将杨柳青放下来,她挂在他脖子上,身子贴着身子,浮在水里。 她像个失重的人,任由钟志远一会儿抱在身前,一会儿背在身后,水摩擦着她滑嫩的肌肤,清凉舒爽,她和他光裸的身体摩擦,快感如电,暗流涌动。 “我们试试吧?” 钟志远抱着她,在她耳梢挑逗着,诱惑道。 “试什么?” 杨柳青身体一惊,回头问。 “试这个……” 钟志远的手比划着。 “啊?这儿?!” 杨柳青满眼惊诧,眼神飘忽。 钟志远淘气地笑,将她的腰抱住。 杨柳青在水里飘浮起来,身体前倾,两腿张开。 水里的感觉很刺激,有水的浮力,两个人都不费力。 杨柳青没想到钟志远这么淘气,换着姿势折腾她。好在在水里,好在是夜里,如果……她想都不敢想,脸差得通红通红。 他们像两条鱼在水里交尾,水声啪啪,月光下水花光亮四溅。 许久,钟志远牵着杨柳青从水里走出来。 杨柳青奔向衣服堆,她实在感觉野外裸露太离谱,要不这个臭小子,她才不会,还在河里做那事,她想想都脸红心跳。 钟志远却不让她穿。 “如此美好的夜晚,晚风轻吹,月光如水,白沙细软,四下无人,正好放肆地享受这清静安宁的世界。这可是人生难得一回的际遇,错过就永远回不来了。” 杨柳青被他说得不知所措,她站在月光下,一手捂胸一手遮裆,像个惊慌失措,走投无路的小鹿,满脸羞赧。 她娇羞的模样让钟志远想到了那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着名油画《维纳斯的诞生》,性感迷人又充满神秘感。 他躺在沙子上,侧卧着,美美地欣赏起来。 仰视下,杨柳青显得越发的性感,一双修长的腿,像刚拔出来的白嫩萝卜。 “月下看美人,越看越迷人!”钟志远大赞道。 见她一直傻站着,调侃道:“你捂得了前面,就不顾后面了?” 杨柳青拿他没办法,不让穿衣服,还色眯眯、直勾勾地看自己。听他这么说,感觉屁股凉嗖嗖的,她瞟了他一眼,咬了下嘴唇,在他身旁躺下,手依旧捂着她的三点。 “小时候可以在沙滩、草地,田间小路欢畅地放肆奔跑,像是大地之子,可一旦成人,竟然成了奢望,天地还是那个天地,人还是那个人,却再难回到从前。” 遥望星空,钟志远感慨道。 杨柳青品味着他的话,回想自己,发现深有同感。 忽然,像钟志远一样,放肆起来,伸开四肢,向天地敞开她的门户。 “我们这样在一起,是两个字……”钟志远看到她放开了,想到两个字,说着,笑出声来。 “大……”杨柳青想像了下,轻轻说,继而一想,嗤笑一声,不说了。 钟志远却没羞没臊地说:“我是太,你是大,我们在一起就是‘太大’,呵呵,是你的太大,还是我的太大?” 杨柳青听到他的话,羞得趴在他身上埋头乱捶,“你真坏,你好坏哦!” 钟志远捉住她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私处,叹息道:“但愿是我的太大!” 杨柳青唾骂一声:“你流氓啊!” 扭过脸去,回眸勾了他一眼,又扭过脸去,粉脸飞霞,“那晚在楼道看到,吓死我了,你就是~‘太大’……” 钟志远激动地抱住她,“真的?” 杨柳青双手捂面,啐道:“啊呀,讨厌!” 钟志远幸福地笑了,四仰八叉地舒展开自己。 晚风,白沙,星空,河流,蝉鸣虫啁,还有爱的人相伴。 两个人偶尔相望一眼,甜蜜地会心一笑,再仰望星空,感觉无比幸福。 夜空繁星闪烁,出现一条璀璨的光带。 “银河!看到银河了!” 杨柳青惊喜地叫出来。 “是啊,这越看星星越多,今天是什么日子?” 钟志远望着星空,无心问了声。 杨柳青笑道:“今天不是8月12号吗?” “是啊,呵,8月12号,农历~农历初七呀?!” 钟志远算了算,惊讶地说。同时,杨柳青也惊喜地叫起来:“今天是七夕?!” 两个人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喜相望。 “今天是七夕,竟然,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钟志远感慨地说,望着星空,寻找千百年来给予了人间浪漫憧憬的两颗星。 杨柳青开心得无以表达,她伸手握住钟志远的手,“我们也在相会!” 她甜蜜地说,向钟志远展露一个羞涩地笑。 “天上牛郎织女,地上钟郎杨女。天上的鹊桥相望,比不上地上的鸳鸯双栖。”钟志远说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是我们幸福!” 杨柳青听着钟志远的调侃,笑眼如星,她支起胳膊,俯身吻他。 钟志远在杨柳青的亲吻中,用他低沉抒情的嗓音吟出一首诗。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首《迢迢牵牛星》,是钟志远最喜欢的关于七夕的诗之一。这首诗后来进了初中语文课本,但八十年代的学生几乎才有人知。 杨柳青被诗的语言和意境感动了,想到现在她和钟志远相偕相伴,明天就要天各一方,一下子忧伤起来。 诗歌优美,月光浪漫,心却乱了。 她不自觉地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钟志远心疼。 他是敏感的人,大概猜到杨柳青的心思。 可他却没办法安慰她,此时,从杨柳青,他想到了远在日本的桃子,远在美国的玛丽,甚至远在苏联的阿琳娜,她是在天上看我,还是在苏联的某个地方看月亮想我? 他还想到了林子静,这时候想到林子静,让他感觉奇怪,莫非…… 他说不准。 想到这些美丽、各具才情的女人,他无法对身边人说什么了。 他爱她们每一个人,这些女人也同样的爱他,都难分难舍。 他向她伸出手,捉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住,无声地传达着对她的柔情和爱意。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面对星空,钟志远又用他动人的声音吟诵起了诗。 晚风轻拂,几只萤火虫在他们的上空飞舞,一闪一闪的像给他们点灯。 杨柳青静静地,无声无息,心潮却起伏不定。 许久,她爬上钟志远的身体,泪光萤萤。 借助月光,钟志远看到她眼里的晶莹,心里哀叹。 前世李丽的眼泪,今世阿琳娜的眼泪,现在是杨柳青的眼泪,月光下都闪着纯洁的光芒,让他心疼。 第202章 旅途笑不活 这天,陈淑贞趁跳舞时,对她的老姊妹们说:“过两天,我们全家出去玩,跳舞要停些天了。” “钟嫂子,全家都出去玩啊?去哪里玩哦?” “嘿,去南昌,上海,然后去日本!” 陈叔贞低调又颇开心地说。 “哎哚啰拐,去日本啊?!” 她的老姊妹们全惊讶得不说话,停止了跳舞,片刻嚷嚷起来。 大卵头家的说:“看到你来大码头,看到搬了新家,现在又看到你出国,啧啧,变化好大!” “钟嫂子,你赣州都没出去过,一下子出国了!”蔡家妈妈羡慕地说。 “这喊一飞冲天哦!” “儿子有出息,你享福哦!哎,我也没出过赣州~” “我去过吉安,我这辈子只敢想去北京一趟,你一下子出国了!哎……” “日本好发达哦,钟嫂子见世面了……” “钟嫂子,回来跟我们讲外国的事情哈!” 陈淑贞兴奋地嘿嘿笑,客气地说:“你们也会出国,你们的小鬼都有出息,”几个老姊妹都说“哪有那福气”,“会,一定会,我就比你们先去,外面的事情等我回来讲给你们听,有好的东西我买毛子回来带给你们,不过,我提不了几多,不要赚少哦!” 几个老姊妹纷纷说:“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赚少哦?” 几日后,一部红星15座中巴车开进了钟家院子。 陈蓉、李顺龙从车上下来,他们将和钟家人一起去日本。 “老张晚上要守好门哦,张嫂子,我种的菜你帮我浇水哈,韭菜过两天割到来吃,嫑黄了,可惜了……” 车子启动了,陈淑贞头还伸出车窗外,叮嘱着老张两公婆。 老张两公婆堆着笑,点头答应,望着车子远去。 八月天气,凌晨的风微凉,六点不到,太阳已经出山了。车子在乡间不徐不急地行驶着,田野农庄里,有炊烟升起,偶尔还闻到鸡鸣声。 “你们看,老表的房子还是土房子。”钟春香说,看着车外的风景。 “不是志远,我们不还是住水板房啊?打个屁隔壁都听得到。”钟志洪说,咧着嘴笑。 他说得形象,大家都笑了。 陈淑贞嘿嘿笑,“这个志洪……” “这个志洪,学习不行,学人学样,不要教。”钟建国说。 刘芳笑道:“志洪学习不好,头子活络,蛮好玩。” 钟志洪遇到知音,喜道:“还是嫂子了解我。你看志远,一本正经,不会玩笑。”说罢,嘿嘿笑起来。 “哈哈,是哦……”钟春香笑道。 陈蓉疑惑道:“不会吧,志远好幽默呢!” 李顺龙笑道:“我们两公婆都觉得志远又聪明又好玩。他在家里和在我们面前不一样啊?” 刘芳又道:“志远是做大事的,你们看哪个当官的会动不动开玩笑的?” 钟春香哈哈笑道:“话都被嫂子讲掉了。” 陈淑贞笑道:“芳芳讲的对。龙生九子,每个都不一样。” “好,嫑讲了!睡觉,爸爸都睡了。”钟明华压低嗓子说。 钟宜荣已经打起呼噜了。 “哈呀,这个爸爸,在哪里都睡得着。”钟春香笑道。 钟志洪满脸是笑地说:“不然怎么成肥鼓仔哦?” “好,嫑讲话了。”陈淑贞轻声说。 一时,车上安静下来,车子的沙沙声格外响。 第二日,从南昌坐火车去上海。 这次没买到软卧票,他们进了卧铺车。 看到男男女女上上下下,或坐或卧,陈淑贞大惊,“怎么男的女的睡在一起哦?车上风气这么乱啊?哎呀,赶快下去,春香、明华、芳芳……” 家庭妇女没见过世面,把她的儿女笑坏了,同车厢的旅客也都笑了。 “好在陈蓉、李顺龙不跟我们一起,不然人家要笑死!”钟春香笑道。 钟宜荣感觉很没面子,“你嫑乱讲话,卧铺上都酱紫,你没看到一人一个床,都穿到衣裳睡的啊?” “穿到衣裳来睡,几不舒服哦?”陈淑贞嘀咕道。 钟志洪笑道:“妈,这就不像家里哦,你去看,好多是坐在位置上过晚的。” “坐啊?还有站的。”钟春香说。 “什么站的?”钟建国感慨地说,“我们串联的时候,挤得上就阿弥陀佛了,睡在行李架子上,睡在过道,睡在人家的座位下……” 钟志洪笑道:“人家要是放个屁,臭死你!” “臭死啊?比站舒服哇,十几二十个小时可吃得消哦?还有睡在茅茨里的,更臭,没办法!”钟建国说,忆往昔感慨万千。 一家人说着话,将东西放好。 “这个台子蛮好!”陈淑贞摸着台板说,嘿嘿一笑,“可以打牌。打麻将可惜小了毛子,怎么不做大毛子哦?大毛子好打麻将。” 这时,汽笛一声,火车启动。 铿噔一声,车身动了下,人一晃,陈淑贞吓一跳,双手紧紧抓住台板,惊叫:“哎呀,不得了,地震了,老女子快躲起来不要动!” 上铺两个乘客听到,禁不住笑出声来,感觉到不礼貌,马上收了声。 钟宜荣怪不好意思地看了眼上铺,哭笑不得。 钟明华笑道:“妈,你这个笑话讲得好。” 陈淑贞看着车窗外移动的物体,嘿嘿地讪笑。 “妈,这下不地震了,来打牌哇?”钟志洪说,给母亲解了囧。 “哪里有牌哦?”钟明华问。 钟志洪变魔术一样从身上摸出两副牌来,“这不是啊?” 陈淑贞高兴地说:“好,来打牌,春香,嫑在那块笑,快来。”她招呼着,讲到打牌挺来劲。 不一会儿,钟宜荣、陈淑贞、钟春香和钟志洪四个人就打上了牌。 “花生瓜子,汽水鲤鱼山泉,谁要?” 列车员推着小车吆喝过来。 “我要!” 陈淑贞说着赣州普通话,列车员倒听得懂,问:“要什么?” “嫑动哈!”陈淑贞让大家停下别摸牌,她看看推车,很不好意思地说:“花生瓜子都要两包。” 列车员给了她两包花生和瓜子,等着她给钱。 陈淑贞接过东西,很客气地说声“谢谢你哈”,目光就看向了牌,问:“哪个抓牌?是我可是?” 列车员皱皱眉头,问:“钱呢?2块5。” 陈淑贞摸着牌,听列车员问她要钱,手僵在空中,转头问列车员:“还要钱啊?你不是问‘谁要’?不是问的‘谁买’?” 不光钟家人全笑了,上辅的人都笑了。 这老人家还挺会抓人语病。 列车员哭笑不得。 钟志洪乐不可支,“妈,有不要钱的好事?火车上的东西贵得要死,这几包东西在外头一块钱就买得到。” “啊?这么贵,我不要了!”陈淑贞说着,就将花生和瓜子还给了列车员。 列车员瞅了她一眼,撇撇嘴,不满地推着车子走了。 “怪不得,一开始妈妈以为不要钱呢,还不好意思!” 钟春香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陈淑贞嘿嘿地尬笑,“好,嫑讲,我摸牌了。”摸起一张牌,脸上一喜,打出一张牌,被钟春香吃了。 钟春香打出一个拖拉机,问:“10jqka,可要?” 陈淑贞手早举在半空,蓄势待发,钟春香声音未落,她就欣喜地大喊一声:“炸弹!可要?没哪个要?一对3,我赢了!” 钟宜荣失望地看着手里的牌,嘟囔道:“又输了!” 打牌这事上,他可比不上陈淑贞。 第203章 日本闲趣 车到上海,和早等在那的花儿模特一行汇合。 花儿模特们“伯父”“伯母”叫得那个甜。 陈淑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关美玲,“美玲,在上海见到你了。”拉着她的手,见到自家闺女似的,不住的夸,“啊呀,更白了,更漂亮了!” 关美玲笑得花似的,“伯母,你更健旺了!” 花儿模特们羡慕地看着关美玲与陈淑贞执手相夸。 飞往东京的航班上,钟春香和钟志洪说起陈淑贞一路上闹的笑话,一飞机的人听到的都开怀大笑,不知不觉就到了日本上空。 “底下就是日本了!”有人说。 天气晴朗,朵朵白云伴飞,透过云层,看到一片蔚蓝的海水包围着的陆地、岛屿。 “噢,这就是日本?像条蜈蚣泡在水里了,海水一涨都要淹掉。”钟宜荣往舷窗下看,难得说了句玩笑话。 钟明华探着身子往下看,笑道:“爸爸形容的好像。” “日本好小,怪不得他们要侵略我们。”钟建国说。 “啊呀,天上的云和地上的云都不一样,这么白,像蓬松的棉絮,好想在上面打滚。”钟春香哈哈地笑道。 “我要是孙悟空就好了,可以在上面翻跟斗!”钟志洪向往地说,忽儿话锋一转,淘气道,“在上面屙泡尿,日本鬼子喊‘下雨了’,一摸脸,怎么这么骚哦?” 他说的是赣州话,听懂的都笑了。 走出成田机场,钟志远和桃子在出口处等他们。 钟志远开完演唱会就提前回到东京了。 “桃子,你们还记得吧?”钟志远向大家介绍说。 陈淑贞高兴地说:“记得,记得!”她看着桃子,客气地说:“哎呀,要麻烦你了。”她说着赣州话,桃子含笑看着她,一句没听懂,但还是行着礼。 入住的是大仓酒店,日本“御三家”之一的酒店,5月份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才入住过,之前有尼克松住过,往后,奥巴马拒绝入住日本国宾馆而入住大仓。不过,为迎接2020东京奥运会,大仓于2015年停业改建,为此,英国人还发起了拯救大仓酒店的请愿。可惜,未果。 大仓的大堂非常大气,木格栅围绕的大堂,在木、纸、吊灯、与日式插花的移步换景中既充满现代格调,又富含日本传统工艺和美学。 晚饭就在酒店用餐,餐厅是现代与日式传统相融的风格。 三桌人,钟家人和陈蓉夫妇单独一桌,钟志远和桃子陪着。 点完餐,钟志远提醒道:“日本菜都是清淡的,咸咸辣辣的不太有哦。” “啊?怎么吃哦?没味哇!”钟春香说。 “咸咸辣辣才下饭哇。”陈淑贞也说。 这母女俩是能吃辣的。 “你们就适合在家,日本人都和我们不一样哇!”钟志洪说,意识到桃子在,笑了下,“我是想尝一下不一样的菜哦,都一样就没意思了。” “对,志洪讲得对,入乡随俗,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钟建国称赞道,“我和爸爸下乡给老表画镜子照相的时候,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味道都不一样。” 钟明华看向父亲,笑道:“爸爸吃到了各种东西和口味。” 钟宜荣宠溺地看了眼小女儿,“吃是吃到了,苦也苦到了。爬山越岭,一天要走好多路。” “是哦,我们撅起屁股来累,你们有书不读,志洪这个潮头……”钟建国笑道,话没说完,被钟志洪打断:“好,嫑忆苦思甜。再讲就要讲到打日本鬼……” 他不高兴大哥揪他的黑历史,话到这里,看到桃子,赶紧打住了。 “我就不挑,越日本的越好。”李顺龙说。 陈蓉撇撇嘴,笑道:“厨子本性,只要是做出来的,狗屎都要尝一下。” “还要评价一下,嗯,这个炒得过火了,味道也差毛子,放毛子糖才好!”钟志远笑着打趣道。 李顺龙嘿嘿地傻笑。 钟家人也都笑了,只桃子呆呆地看着他们。 而大家看她呆萌的样子,乐了。 不一会儿,菜上来,钟家人看着一桌子菜好稀奇。 陈淑贞眼尖,喜道:“日本也有霉豆子?怎么弄到荷包蛋上了哦?” 那是一盘纳豆荷包蛋。 “可是霉豆子哦?”钟春香问钟志远。 “就是我们赣州的霉豆子,日本人特别喜欢吃,他们喊纳豆。”钟志远说。 “啊呀,我家恩妈小时候经常做,到日本来吃霉豆子?都吃腻了。”钟春香不屑地对陈蓉说。 日本人视为珍品的纳豆,在赣州人眼里土掉渣,不值一提。 桃子幸好听不懂赣州话,不然面子很不好看。 陈淑贞听说日本人喜欢吃,很热情地给桃子夹了块荷包蛋到她碗里:“桃子,你喜欢,你吃!” 桃子却面色骤变,丧着脸望着钟志远。 “我的筷子是干净的,还没用。”陈淑贞看出桃子不高兴,赶忙解释。 钟志远心想忘了这茬了,文化差异——日本是不能用筷子给人夹菜吃的,那是夹死人骨头才相互用筷子传递的。 他冲桃子歉意地笑了下,用日语对她说:“这在中国,表示的是对你的热情,是喜欢你。”他为证明自己的话,顺手给李顺龙夹了个纳豆荷包蛋。 李顺龙有点受宠若惊地看着钟志远。 钟志远冲他一笑,对家人说:“在日本,不可以用筷子给人家夹菜,不吉利。他们有个风俗,亲人死了烧成骨灰后,用筷子夹骨头,一个传一个,表示怀念。”说罢,对李顺龙笑道,“刚才我是给桃子演练,讲在我们中国,给你夹菜是喜欢你。”指指他碗里的鸡蛋,“来,配合一下,高高兴兴地吃掉!” 闻言大家都笑了,李顺龙皱了下眉头,酝酿了下情绪,展颜高兴地大口吃掉那只鸡蛋。 “噢,酱紫啊!”陈淑贞对桃子歉意地笑道,“对不起哈,桃子,我不晓得你们的规矩。” 桃子见状,甜甜一笑,夹起荷包蛋吃了起来。 “这个是什么哦?”钟明华看着寿司问。 钟志远看向桃子,用日语说了句。桃子想了想,无法找到准确的说词,微笑地回看他。 钟志远只好自己来解释:“这是日本有名的,相当于我们的饺子的名气,叫寿司。”他轻笑一声,“就是个饭团,做得精致毛子,包的东西讲究毛子。” “我尝一下来。”说着,钟志洪就伸出筷子。 “慢毛子,这个吃法很有讲究。桃子,来示范下。”钟志远阻止了弟弟,对桃子说。 桃子欣然领命,“可以用筷子,也可以用手,”说着拿起筷子,将寿司侧倒,横着夹起来,将有料的那面在酱油碟里蘸了下,放进嘴里一口吃了。 “还可以用手吃,嫑觉得不好意思。会吃的才会用手吃。”钟志远说,向桃子示意了下。 桃子再示范了下用手拿寿司,吃完,用桌上的湿毛巾擦干净手。 动作优雅,比用筷子更有味道。 钟志洪第一个用手抓寿司吃,他可是美食家。 大家在东京玩了三天后,一行人乘新干线前往大阪。 等车时,见陈蓉被华美丽收拾了下,化了淡淡的妆,轻施薄粉,穿件红裙,很有几分姿色。钟志远看着李顺龙打趣道:“啊呀,龙哥,你在日本藏了个这么漂亮的女人?没被蓉姐发现吧?小心打断了腿!” 陈蓉听了笑得花枝轻颤,乜了眼李顺龙:“他敢!” 李顺龙嘿嘿地笑。 “噢,是蓉姐啊,啊呀,蓉姐光彩照人,我讲怎么天气都亮了,原来是蓉姐的光啊!”钟志远依旧开着玩笑。 陈蓉不甘示弱,悄声说:“你有噱头,还有个日本婆子。” 钟志远给了她一个讨厌的眼神,扮天真地说:“你讲什么?我还小,不懂。” 陈蓉呵呵地笑。 钟志远不理她,搂着李顺龙,悄声问:“想不想去歌舞伎町?” 李顺龙警惕地看了眼陈蓉,讪笑道:“哪里去得成哦?” “哈哈,你花心啊!你以为歌舞伎是那个什么啊?人家是很正经的传统歌舞表演!”钟志远哈哈大笑,把李顺龙弄得很尴尬。 陈蓉斜了两个人一眼,问:“你们在讲什么?” “龙哥讲,日本的女人都没你漂亮,又矮又罗圈……”钟志远笑道,忽然看到桃子,立即打住。 “信你的鬼话!”陈蓉白了他一眼说,看着李顺龙,嘿嘿冷笑,“他敢花心,我就……”她比划了一个剪刀手,吓得李顺龙赔笑哄道:“我都看不够你,哪有心看人家!” 这时,走过一个女乘客,身材曼妙,一阵香风打他身边过去。 李顺龙很是看了一眼,鼻子还耸了下。 陈蓉恶狠狠地看向他,这脸打得也太快了。 李顺龙干笑几声,强行辩解道:“我看是哪个,弄得这么香,鼻子都不舒服了!” 钟志远那个开心,笑得牙花子都看得见。 一行人登上新干线,没坐过的,自是一番新奇。 到得心斋桥大丸百货一楼的花儿女装专卖店时,只见门前放着许多花圈,装红结彩的,橱窗里有花儿模特的巨幅照片,极具开业的喜庆氛围。 “啊呀,怎么送花圈哦?”陈淑贞很不高兴地说。 “哪个来搞鬼啊?”钟建国说。 钟志远和桃子对望了眼,笑道:“这是日本和我们不同的地方。人家红白喜事都送花圈。就是花色不同,喜事送的是红花,丧事是白花。” “吔嘞,还有酱紫的风俗,看起来不吉利。”陈淑贞说。 她看着桃子,“啧啧”有声。 桃子被她的“啧啧”声吓坏了,轻声问钟志远:“旦那,妈妈讨厌我吗?” 钟志远笑了,心想,这要命的文化差异。 “不,妈妈喜欢你,这声音,代表的是惊讶,惊喜。”他对桃子耳语道。 “原来是这样啊。”桃子听了才释然。 钟志远赶紧跟大家说:“以后不要在日本人面前发出‘啧啧’声,这个在他们是骂人的声音,千万注意,搞不好要挨打。” 陈蓉感叹:“啊?酱紫啊?啧……” 话犹未了,禁不住“啧”了一声,意识到问题,自己都笑了,赶紧打住。 井上花信子见到钟志远,开心地直扑而来,“钟本君来了,信子一直盼着你呢!”眼波流转,风情流动。 今天为着开业,精心打扮了一番,端庄又妩媚,很有女人味。 她正要去挽钟志远的胳膊,钟志远对她说:“信子,我给你介绍我家人。” 井上花信子闻言,神色收敛,露出端庄娴淑的表情,在钟志远的介绍下,与钟家人见面。钟春香和刘芳两个人相视而笑,满眼疑问。 连陈蓉都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钟志远。 钟志远只当没看到。 花儿模特在大阪的表演不亚于在东京引起的轰动。 花儿女装专卖店开业大卖,甚至比东京更受追捧。各大银行都送来了贺喜花圈,店里人头攒动,喜得井上花信子脸都笑僵了。 “我们家志远厉害,日本人都抢到来买他的衣裳!”陈淑贞看到蜂拥的顾客,笑得合不拢嘴。 “那些日本人对志远几尊敬子,你看,他们都向他鞠躬,人家比他年纪大多了,男男女女。”刘芳感慨道。 她看到的是“钟本会”的粉丝,大老远从东京赶到大阪来捧花儿女装的场。 “哥哥现在挣外国人的钱了!”钟明华自豪地说。 陈蓉笑道:“你哥哥都要讨日本婆子了!” “是哇?不会,我家恩妈喜欢美玲。”钟春香反驳道,问母亲,“妈,如果志远娶了日本婆子,美玲怎么办哦?”说罢,哈哈地笑。 “美玲,嘿嘿,也娶回来才好!”陈淑贞乐呵呵地说。 钟宜荣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没讲了,人家家长怎么想?” 陈淑贞只顾开心地笑,“有什么?一个茶壶还配四个杯子呢。” 钟宜荣无语。 李顺龙笑嘻嘻的,被陈蓉瞪了眼,赶紧收敛笑容。 第204章 和玛丽的《伊豆的舞女》 钟志远一眼就看到走出成田机场的玛丽,走在人群中像枝头挺立的红梅,喧妍独立。 她穿着宝蓝色的无袖连衣短裙,露出半截腿,光滑白嫩,丰腴的大长腿显得更加修长,一头蓬松的金发随着她的脚步飘动,自信的脸上充满青春女孩的朝气,又有初为女人的妩媚,说不出的性感迷人。 钟志远向她挥起手,玛丽目光捕捉到他,粲然一笑,向他奔来。 钟志远张开双臂迎接着她,两个人开心地拥抱在一起。 匆匆的旅客从他们身旁经过,投以羡慕、欣赏的目光。 许久,他们才分开,坐上一辆出租车。 玛丽和钟志远也有半年没见面了。 暑假她本希望钟志远来美国,或者他们结伴去欧洲旅游,共度一段两个人的美好时光。 可是,钟志远说没时间。 “mike,你不想见我吗?”当时玛丽在电话里伤心地问。 “不,我很想你。”钟志远诚恳地说,还淘气地说,“you got cakes,我喜欢!我很想!”可又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可是,时间可能有冲突,八月我要陪家人去日本旅游。” “mike,我不管,我要见到你!”玛丽在电话里执拗地撒娇道。 “那,你来日本?我不保准能单独和你在一起。”钟志远说。 “ok,只要能见到你!”玛丽毫不犹豫地说。 所以,玛丽来了。 巧的是,正好钟志远的家人和花儿一行刚刚回国,桃子也大阪了。 “请去伊豆。”钟志远对司机说。 “纳尼?”司机惊讶地将车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钟志远问。 “伊豆!” 钟志远微笑地说,语气肯定。 “那可是静冈县,先生,那可要……”司机说,犹豫间说出一个数字,“五万日元。”说出这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没问题!”钟志远先掏了3万日元给他,“剩余的到了给你。”他亮了亮手里的日钞说。 司机接过钞票,兴奋地“哟西”一声,一轰油门往伊豆奔去。 伊豆半岛是《伊豆的舞女》故事发生地,离东京只有百十公里。 车子开出东京,玛丽问:“我们不在东京吗?” “对,去一个海滨温泉半岛,伊豆。”钟志远热烈地说。 玛丽却毫无反应,看来没看过电影《伊豆的舞女》,对伊豆不了解。 钟志远就将《伊豆的舞女》的故事讲给她听,川岛和薰朦胧青涩的爱情故事打动了玛丽,她脸上露出十分期待的笑容。 司机把钟志远和玛丽送到热海,收了钱,就哼着小曲走了。 钟志远重包了部车,直奔修善寺去。 电影里,川岛和薰就邂逅在修善寺。川岛因为一场偶遇而魂不守舍,一路追随着薰的脚步,直到天涯海角——南伊豆。 去修善寺的山路崎岖,盘山公路蜿蜒而上。 修善寺是个温泉小镇,群山环抱,以修善寺庙为中心,一条桂川河沿街而过,两岸是初具规模的温泉街。桂川河的水清澈见底,河底布满大小各异、表面光滑的黑色圆石,几座朱红桥连通两岸,有着浓郁的日本风情。 修善寺古刹是必去的一个地方,它是从唐朝取经归来的日本高僧空海——弘法大师所建,有近800年的历史。古刹古木参天,树下路边随处可见日式石灯,大殿前放着一排日式石佛像,神态各异。台阶和大殿的飞檐上碧苔点点,仿佛在诉说着久远的历史。 玛丽第一次进入佛寺,对清幽的环境,寺庙的建筑,无不叹为观止。 “日本的建筑艺术富于东方美学,很了不起!”玛丽称赞道。 钟志远轻笑一声,纠正道:“这是东方美学,但是源于中国。” “源于中国?”玛丽歪着头看着他。 她不了解佛教,更不了解中国和日本的历史渊源。 钟志远不会放过正本清源的机会。 他跟她讲泱泱大国和岛国几千年的历史渊源。 “这所寺庙就是从中国唐朝取经回来的空海和尚所建,有大唐遗风。不光这座寺庙,日本佛教就是从唐朝时传入的。也不光是佛教,日本的文化深受唐朝影响,一首《枫桥夜泊》就让日本人膜拜至今,日本的寒山寺就是照苏州寒山寺建的。每年有大量的日本游客到苏州寒山寺瞻仰,你可以问问日本人,读过书的都会背诵《枫桥夜泊》,因为这首诗收录在他们的课文里。” 钟志远很是凡尔赛地给玛丽科普了下,心想,自己的女人不能在这些事情上犯糊涂。 玛丽听他说了这么多,睁着湛蓝的眼睛,嘴巴张成o型,感慨道:“原来日本是从中国学来的!中国太伟大了!” “然也!”钟志远夸奖道,拨弄着她的金发,“不过,在中国文化的嫡传弟子中,像朝鲜、韩国、越南,日本是最优秀的学生,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钟志远半调侃道。 玛丽偏开头,理着弄乱的头发,再次感叹:“中国真不愧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影响了那么多国家。” 钟志远抱着她,奖励性地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下,“你的话很有水平!” 哈哈大笑地牵着她,走出修善寺。 夕阳透过竹林洒在桂川河上,溪水淙淙,河水光斑点点,金光闪闪。 桂川河上的红桥,在青溪之上,绿树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川岛正是在红桥上与薰擦身而过,惊鸿一瞥间,勾掉了魂。 钟志远跟玛丽说起这个章节,两个人兴致勃勃地往桥上去。 桥上正有两个妙龄女子在嘻笑着,走近一看,竟然是杉杉加代子和一个女伴。钟志远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两个人都惊喜地叫对方的名字。 杉杉加代子欢笑着蝴蝶般飞扑到钟志远身边,“真是太好了,志远君,在这里遇到你。你来伊豆是因为《伊豆的舞女》吗?”看到玛丽,朝她露出个笑容。 “是啊,难道你们~也是因为这部电影?”钟志远惊喜地问。 “是啊,我上高中的时候看了电影,之后又看了书,一直想来,今天终于来了,没想到遇到志远君,真是太巧了。”杉杉加代子高兴地说,梨涡含笑。 “是啊,川岛和薰初次相遇就在桥上,真是巧了,我们在桥上相遇了。”钟志远说,哈哈笑了。 “志远君,不如我们结伴一起吧?”杉杉加代子兴致勃勃地提议。 钟志远小声征询玛丽的意见,玛丽微笑点头。 杉杉加代子高兴地说:“那么,现在该去汤岛了!” “对,那是川岛和薰第二次相遇的地方。” 钟志远因为有杉杉加代子这个知音,很是兴奋。 四个人结伴打车往汤岛去。 有杉杉加代子这个活泼的女子,一路上欢声笑语。 她的女伴叫静香,是她同学,见过钟志远,只是钟志远不记得她。 汤岛就在修善寺附近,车程半个多小时。夕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时,他们到了汤岛。 汤岛可说是日本近代文学之乡,几乎所有的日本近现代文学大师都曾在这里泡汤,写作。 倦鸟投林,虫鸣蝉噪,幽暗的雪松林下亮起了盏盏红灯笼,他们往汤本馆寻找过去。 汤本馆是川端康成写《伊豆的舞女》的地方,也是电影的取景地。 叠叠青山,幽谷山涧,沿着曲折蜿蜒的山路,他们一路打听过去。汤岛的游人不少,比修善寺人多,所过之处,旅馆里都很热闹。 很是走了一段路,终于站在高处,看到了汤本馆的灯箱招牌。 沿着下坡路往下走,就到汤本馆。 然而,却被告知客满了。 老板娘很抱歉地向他们行礼,并告诉他们前面的绿野家很不错。 四个人悻悻的,往前走。 转过一片雪松林,青溪边,一盏红灯笼上写着三个字“绿野家”。 进去打听,这是个隐蔽的家族旅馆,很高级的规格,仅沿溪三个独立的庭院,每个庭院供一户人家使用。 只剩一个庭院,四个人没有选择,只能住进去了。 进入庭院,四个人都兴奋起来。 房间临溪,露天温泉池就在溪边,与自然融为一体,公开又私密。 两间卧室,钟志远和玛丽,杉杉加代子和静香各住一间。 四个人用过餐,兴致勃勃的约好一起泡温泉。 “mike,我们都没带泳衣,怎么办?”玛丽问。 钟志远正在嘀咕,这么高级的旅馆,店家竟然没有备泳衣。 “用浴巾包裹身体就可以。” 钟志远说,脱光衣服,用浴巾裹在腰间。 玛丽也脱光衣服,用浴巾裹住身体。 两个人就像是洗过澡走出澡堂子的人,相视笑了。 他们携手走进温泉池。池子里就他们两个,杉杉加代子她们还没有来。 夏天的山风清凉,天空繁星点点,山涧的溪水淙淙,溪那边是幽暗的山林。 两个人泡在温泉里,说不出的舒服。 “mike,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玛丽星眸闪烁。 “当然,那天你穿着一袭宝蓝色的连衣裙。我当时心里一直在夸奖,哟,好一个青春美少女!”钟志远半开玩笑地说。 玛丽甜美地笑起来,温柔地伏在他身上,亲吻了他,“真好,你还记得我穿的裙子的颜色!” “一眼万年,情定终生!”钟志远说,温柔地抓住她的手。 玛丽温情脉脉地看着他,呢喃着“一眼万年”,陷入幸福的状态。 不多会,听到两个女人的笑声。 钟志远和玛丽抬头看时,惊得眼珠子都掉了下来。 只见杉杉加代子和静香两个人光溜溜地走出来,见到他们自然地打招呼。 她们泡进温泉里,向他们走过来。 玛丽疑惑地看向钟志远,用眼神在问他。 钟志远见到杉杉加代子和静香裸身出来,才知道,日本人泡温泉是不穿衣服的。 “纳呢?还裹着浴巾?”杉杉加代子看到钟志远和玛丽都裹着浴巾,笑了起来,“不穿衣物是对大自然馈赠的尊重,光着身体才能真正体会泡温泉的美妙。” 她和静香怪怪地看着钟志远和玛丽。 钟志远一扯浴巾,“啪”,远远的甩到池子外面。 温泉亲吻肌肤的感觉是爽。 他鼓励地看着玛丽。 玛丽看他们三个人都光了,笑着将浴巾扯下,也远远的丢到池外。 一对饱满的胸脯,让杉杉加代子和静香看呆了。 星光下,晚风中,山涧边,四个人泡在温泉里,话题从《伊豆的舞女》说开。 “川岛见到薰的裸体就是她在泡温泉的时候,”杉杉加代子说,然后背诵起来:“她发现我们,满心喜悦,就这么赤裸裸地跑到阳光下,踮着脚尖,伸直了身子。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呢。我愈加兴奋和喜悦了……” 她绘声绘色说着,踮着脚尖,伸直了身子,露出雪白的上半身,胸前像是两只青涩的毛桃,脸上是开朗的笑,梨涡浅浅的,显得活泼调皮。 钟志远很不地道地嘲笑道:“你也还是个孩子。” 静香注意到他看杉杉加代子的眼睛,笑道:“是啊,她还没和男人那个呢。” 杉杉加代子泡进水里,含羞地低下头,侧头偷偷地望了眼钟志远,戏弄地将静香一把从水里扯起,调笑道:“原来你和男人那个过,怪不得像开了的花。” 静香被她扯出水面,露出肥白的胸脯。 果然,和杉杉加代子比,她像是开过封又合上的包裹,可毕竟拆开过,总显得松了些。 钟志远笑了,看向玛丽。 玛丽见他的眼神里不怀好意,嘻笑着捂住胸脯。 泡过半小时,玛丽要走,杉杉加代子和静香望了望,都想再呆会儿。 钟志远望着遥不可及的浴巾,犹豫再三,站起身自自然然地与玛丽两个人光着屁股走出池子,捡起浴巾回房,心里咚咚的,说不出的羞涩又刺激。 身后,静香夸张地睁大眼睛,指着钟志远,用手比划着。 杉杉加代子初识男人,早满脸羞红。 第二天,四个人吃了早餐,走出旅馆,往天城山去。 叠叠青山,幽谷山涧,林间小道,石阶青苔满布,蕨类、藓类、地衣,密布缠绕着树枝,森林古木,湿润清新的空气,植物怡人的芳香,走在山里,清脆的鸟鸣,潺潺的溪水,飘逸的清风,婆娑的树影,令人极度舒心与松弛,好像来到世外桃源。 一路层层叠叠的山峦,原始的森林,深邃的幽谷,走在天成山挺拔的杉木林里,仰望去遮天蔽日,有一棵太郎杉,高50多米,为山中杉王,树龄四五百年。 一路上,没看到上山下山的人,不过,四个人也不寂寞。 爬山途中,富士山就遥遥可望,雪白的山顶在青幽的层层山峦间格外抢眼,看到它,仿佛有一种力量,杉杉加代子脚步都加快了,欢快的氛围中,钟志远也不觉加快了脚步,拉着玛丽往上爬,站在山顶望富士山的期待在激励着他。 爬山时,看到富士山,四个人不断发出感叹,可是,一旦登顶,竟然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到失声。 站在山顶,一览众山小,西北望,辽阔的海湾之外,碧蓝的天空中,富士山晶莹剔透,通体银光,倒映在湛蓝的海水里,像个美丽的少女低头对镜梳妆。 看到这个景象,钟志远忽然觉得他找到了答案。 他一直对日本艺伎将脸刷得粉白粉白的不理解,现在,对着雪白的富士山,他懂了,那是富士山的颜色。 大家静默片刻,四个人都兴奋地乱喊乱叫起来,中英日三种语言,在山顶交汇。 “真美啊,富士山!” “so beautiful mount fuji!” “美しいですね、富士山!” 杉杉加代子张开双臂疯喊,如振翅欲飞的鸟,“我要飞,飞到富士山上!” 静香也朝着富士山欢呼雀跃的。 钟志远牵着玛丽,此刻沉静了,他们相望着,柔情似水。 这一刻,心是宁静的。 四个人在山顶都舍不得走,晴朗的天空下,他们倚着石头,吹着山风,竟然睡了一觉。 四个人醒来,眯着睡眼再望了下远处的富士山,往下走。 静香落在后面,弱弱地对杉杉加代子说:“我要尿尿。” 杉杉加代子被她说得,腿间也来尿意。 玛丽也正羞羞地跟钟志远悄声说“want to pee”。 一路爬山喝了不少水,是时候放闸了。 钟志远也正有尿意。 “你们朝那边,我朝这边。” 钟志远果断地说,一个人背向富士山走到另一头。 杉杉加代子立马阻止道:“我们可不能面对富士山,那可是亵渎。”她嘻嘻一笑,“我们一起吧!” “啊?一起?!” 钟志远嘴巴快惊掉了。 “是啊,你不能站着,跟我们一样蹲下来。”杉杉加代子一脸坏笑道。 “要我跟你们一样蹲着?” 钟志远不可思议地望着杉杉加代子。 “当然,不然,不公平。”杉杉加代子笑嘻嘻地看着他。 钟志远脑补了下一个男人站着和蹲着的三个女人一起尿尿的画面,自己都觉得不合适。他尴尬地看着玛丽,玛丽却戏谑地看着他,非常期待看他的笑话。 钟志远想到《侠盗联盟》电影里,舒淇站着和两个男人一起尿尿的画面,大声抗议:“不行,为什么不是站着呢?你们也站着!” “不,少数服从多数!”杉杉加代子说,咕咕地笑,“来吧,志远君!” 静香和玛丽附和,跃跃欲试的。 杉杉加代子从她的包里抽出一件衬衫给钟志远:“志远君,扎在腰上就可以了。” 钟志远无奈接过衬衫…… 下山时,三个女人一直在笑话钟志远。 就这么的,他们一路欢笑,步行穿过黑黝黝的隧道,走过叠石式芥末田,在河津七泷驻足戏水。 最后,到了终点,汤野温泉。 四个人前往福田家温泉旅馆,那是电影的取景地。 顺着街道走了约百米碎石下坡路,又下了石阶,然后走上一座小桥。小桥在小河河畔一座公共温泉的旁边,桥的对面是温泉旅馆的院子,几乎与小说和电影保持了原样。 杉杉加代子在桥这头就大呼小叫起来,旅馆和门口的木桥在电影中多次出现。 日式木结构两层建筑,一楼像是吊脚楼防湿,二楼住人。 旅馆没什么人,事实上,从修善寺开始,一路上感觉游人并不多。也许八十年代,日本也还没有上升到全民旅游的程度。 山间小镇,街道冷清,如果不是缅怀《伊豆的舞女》,这里不会是人们向往的地方。 不过,地处清幽,旅馆就在小河边密林间,很有避世的感觉。 四个人感觉像一家人了,这夜,又裸身泡了回露天温泉,各自回房休息。 “这里是川岛和薰离别前最后一夜住的地方。” 钟志远说,他和玛丽躺在榻榻米上,熄了灯,听着小河的水声,吹着窗外的凉风。 “《伊豆的舞女》没有结局的爱情,很甜蜜,很伤感。”玛丽幽幽地说,叹息一声,“明天我也要回美国了。” 她翻起身,双手支着下巴,望着钟志远,黯然地说,“我们是不是和他们一样?” 文学的魅力在悲剧,人生的美好是团圆,两者永远不调和。 钟志远迎着她的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怎么会?你会漂洋过海来看我,我也会漂洋过海去看你。你看,大海都阻挡不了我们。”钟志远说。 “大海都阻挡不了我们!” 玛丽重复着钟志远的话,趴在他胸口,用脸轻轻地蹭着他。 钟志远怜惜地搂着她,手掌在她丝滑的身上游走,温柔地抚慰着她。 次日,钟志远和玛丽在下田码头送走杉杉加代子和静香。 她们做了回“川岛”,乘客轮回东京,而钟志远他们则是“薰”,目送她们离去。 汽笛声中,船上的杉杉加代子非常兴奋,跳着脚向钟志远挥手。 玛丽含笑看着这一幕,忽然流下两滴清泪。 马上,要和钟志远告别了。 但是,她很快擦干眼泪,没有让钟志远看到。 他看到她时,笑靥如花。 回东京的路上,在酒店,在机场,玛丽一直嫣然含笑。 过安检门,她回眸一笑。 再转身,潸然泪下。 第205章 京都的洛阳遗风 “钟本会”和博古投资的客户赚麻了。 钟志远“股神”之名越传越远,客户散布日本各地。他也不断受到各地客户的邀请。 这天,京都的中村小冶请他去做客,钟志远欣然前往。 京都是日本的千年古都,别称“洛阳”,是世界上唯一保持唐朝遗风的城市,他心仪已久。 中村小冶是一家电子厂的老板,头发稀少的中年人,为人热情。 他带了个漂亮的女秘书,亲自陪同钟志远在京都市里逛。 “这河叫大堰河,以前王公贵族喜欢在河里泛舟,欣赏岚山的四季景色。”叫秋子的漂亮秘书为钟志远介绍,他们泛舟在岚山公园。 钟志远注意到,岚山有山有水,许多的枫树和樱花村,春天和秋天来都很美,可惜现在不夏不秋,差了点季节。 “那是渡月桥,是一座相当于中国唐朝时期的古老桥梁。据说,鎌仓时代的龟山天皇,在一次满月时在船上举办宴会,看到桥上的月亮,龟山天皇认为月亮在过桥,所以,叫渡月桥。”秋子温言细语地说。 钟志远举目望去,一座长长的木头桥横跨两岸,有点像他国内见过的水面上木头架子支撑起横板的渡桥,与周边的自然景观和谐地融为一体。 简单的线形结构,非常熟悉,他想起来,在《名侦探柯南》里见过。 “钟本先生,请!” 中村在船上置了张炕桌,桌上有几味美食,一瓶清酒,秋子在一旁给他们倒酒。 “请!” 钟志远举杯和中村碰了下。 在风景如画的自然风光里泛舟,有美人红袖添酒,很文雅的意境,就可惜了,对饮的人差了些。 钟志远心里吐槽着,耳边听得中村说:“钟本先生,这是只有在京都才能体会到的雅事,东京,他们不懂的。”他说到“东京”时,语气很不屑。 “东京人眼里只有钱。”秋子轻笑着说。 “京都是千年古都,东京,呵,首都是我们让给他们的。”说罢,中村哈哈地笑。 这是地域黑啊!钟志远心说,这和国内很像嘛。 中村说罢东京又说大阪:“大阪人粗鲁,精明,生意人嘛,很不文明,在地铁上大声说话,和东京人一样,没有文化。” 听中村的口气,唯有京都人有文化。 钟志远笑了,附和道:“是啊,京都可是千年古都,唐朝遗风,有文化底蕴。” “是啊,京都可是世界上唯一保持唐朝风格的城市。钟本君虽然是中国人,可是,想了解唐朝,还是要来京都啊。”中村得意地说。 中村的话让钟志远有点小尴尬,不过事实确实如此,他大方地说:“在保持中国传统方面,日本的确做得很好,像榻榻米、吴服都流传下来了。” 不过,他的话里暗含凡尔赛:你们引以为傲的都是从中国流传过来的。 他们在船上兴叹一阵,流连一番,弃船上岸,前往清水寺。 “清水寺供奉千手观音,相传由慈恩大师所建。慈恩大师可是贵国唐朝玄奘法师在日本国的第一弟子呢。”秋子介绍说。 “清水寺有一瀑布,一分为三,据说每个部分都有神奇的力量,分别为长寿、智慧和财富。来参谒的人都会喝上一口,但最多只能喝两处泉水,如果全喝了,神仙会不高兴的。”中村说。 秋子看了钟志远一眼,轻声笑问:“钟本先生会喝哪两处水呢?” 中村笑道:“钟本先生智慧和财富都有了,想必不需要喝这两处的水。” 钟志远微笑了下,心想,这个中村还挺会拍马屁。 “那就依中村先生,人最重要的是生命,任何东西都是生命的附着体,没有生命,一切为空。” 中村对钟志远的话深以为然,他很佩服地看了他一眼,重复着钟志远的话“任何东西都是生命的附着体”,发出赞叹声,“钟本先生说得太有哲理了。” 三个人就去喝长寿泉,然后登阁俯瞰京都。 这时候的京都,建筑像国内古镇,没有高楼,京瓷和任天堂的大楼这时候还没有建造。 又是一番畅谈,走出清水寺,去了金阁寺。 金阁寺三层用金箔包裹的亭阁金碧辉煌。不过,对于古寺,钟志远前世观游得多了,建筑大体相似,灵魂在历史和文物,这是普通游客领会不到的,大多也就走马观花罢了。 钟志远提议去祗园。 提到祗园,中村误会了,他以为钟志远想去看艺伎表演,表情夸张地和秋子对望了一下。 不怪中村大惊小怪,祗园是日本最着名的艺伎花街。 钟志远想去祗园,是受《艺伎回忆录》影响。祗园深长的石板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低矮院落,木板门,红灯笼,像是唐朝的一条巷子,如果有两名盛装的艺伎款款缓行在石板路上,木屐在深巷里笃笃回响,这才是最唐朝的画面。 对于艺伎的表演,有没有对他来说无所谓,电影电视里都看过了。 中村自然不会逆了钟志远的心,他们来到祗园,走在花见小路。 “花见小路”这名就很雅,两边都是木质建筑的店铺,古色古香,有许多垂着帘子的茶屋。 “芸伎是日本国粹,是日本男人心目中最美的女人。”中村对钟志远说,叹了口气,惋惜地说,“连许多日本的年轻人都误会了,以为芸伎是娼妓,真是污辱。”他忿忿不平,好像他被污辱了。“当一名芸伎相当不容易,从十岁开始就要用五年的时间来学习文化礼仪、琴棋书画、茶道斟酒等繁多的课程,更要经受严格的舞蹈、器乐、礼仪、书法甚至外语的训练,要想成为名伎,也许要花上她们一生时间。现在大日本国也就只有一百多名芸伎了。” 看得出来,中村对艺伎非常敬重,对艺伎的现状很担忧。 他说的这些,钟志远从《艺伎回忆录》里看到过,有两个仪式他没讲。 一个是,从舞伎变成艺伎要举行断发仪式。仪式那天舞伎的牙齿被染成黑色,妈妈桑、教习姐姐等轮流剪下一缕头发,意味着剪去舞伎的身份,从此成为彻头彻尾的艺伎。 另一个是,她们到了十五岁的时候,要举行童贞拍卖。这件事对舞伎来说极其重大,艺馆会以最谨慎又最隆重的方式进行拍卖。中标的男人不仅是出价最高者,同时还必须享有很高的声望和社会地位。唯有经过这个阶段,舞伎才会成为真正的艺伎。 “艺伎最初是男人,他们游走在京町界外,俗称町伎,主要在妓院和娱乐场所以演奏鼓乐、说唱逗乐为生。女人加入后,成了一门高深的艺术。”秋子很得意地说。 正是午后,打小巷里出来一副轿子,轿子上端坐着一位艺伎,梳着高耸饱满的发髻,发髻上坠着漂亮的花饰,脸和脖子通体的雪白,身穿华丽的和服,轿子载浮载沉,前面一人引路,身后几位穿和服、脚踩厚厚木屐的小女孩,小步紧趋地跟着。 对了,就是这样!钟志远心里暗赞,感觉这幕,仿佛穿越时空来到了唐朝。 中村喜道:“钟本先生运气真好,我们跟着芸伎过去。” 街上人来人往,街铺人声沸腾,空气里充满章鱼烧的香味,不时听到居酒屋的老板招呼声,他们在热情地往店里揽客,充满烟火气。路过酒馆时,透过窗棂可瞥见里面陋室纸醉的场景。 再看穿着现代的人们和传统打扮的艺伎擦肩而过,仿佛时空在交错。 钟志远心想,这才是最传统最质朴的京都百态生活,最具特色的日本风情。 他们跟着艺伎进了一家茶屋,在这里享受了艺伎的茶道,听了一曲三味线,欣赏了一段扇子舞。 钟志远只对艺伎的形象感兴趣,表演谈不上惊艳。 出了茶屋,中村对钟志远说:“钟本君,带您去领略最艺术的日本饮食。” 钟志远问是什么,中村看了眼秋子,只神秘地笑了下。秋子好像知晓,会意地笑了下。 钟志远客随主便,跟着中村去了一个高档餐厅。 进了一个大房间,室内空气凉爽,布置简洁,古画,绿植,和古瓷花瓶等古玩,显得古朴、高雅。房间里许多客人围坐一圈,中间场地上放着各种精美的餐具,中间还放了一张铺着绸缎的长条形矮桌子,足可躺一个人。 钟志远不清楚这是什么饮食,场景又好像有点熟悉。 不一会儿,音乐声中,进来一帮人,两个身穿厨师服的男人,身后是一个穿着浴衣的女人,女人遮挡着面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客人都兴奋起来,坐直了身子。 那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人进入场中央,身姿曼妙地轻扭起来,缓缓解开浴衣,露出雪白光滑的身体,里面只穿了条窄窄的兜裆裤。 钟志远猛地想起来——女体盛! 他感觉有点尴尬,看向秋子,秋子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赏。 中村在他耳边说:“这是艺术,极致的饮食艺术。只有京都的女体盛还保留着传统的艺术性,东京那边已经变味了,他们就是暴发户,让西洋女人来做女体盛,根本就是胡闹。” 女人一丝不挂平躺在桌子上,宛如一只洁白的瓷盘。厨师带着几个助手在她身上“布台”。几个助手将她的头发拆散呈扇形摊开,用花瓣点缀起来。双峰上盖着柠檬片,羞羞处用宽大的叶子掩盖着,身体四周铺着鲜花、枝叶。这一切做好后,厨师往她双峰上、羞羞处摆食物,各种食物,从胸一路的摆到脚上,女人一动不动,像个植物人。 中村却兴致很高地说:“您看,美女、美食,真是美的艺术!” 他话刚说完,一名老者兴奋过度,倒在垫子上,引起一片骚乱。 一具没有活力的裸体,至于激动如斯?钟志远心里暗嘲。 看到有人故意伸筷子在女人的私处捅,发着淫荡的笑,钟志远看看秋子,秋子并不在意,伸着筷子在女人身上夹寿司吃,吃得津津有味。 中村斯斯文文的轻取慢嚼,是真的在享受他认为的饮食艺术。 这里鱼龙混珠,钟志远很不理解这些日本人的畸形嗜好。 第206章 东瀛见闻:从相扑开始 钟志远回到东京,将女体盛说给桃子听。 “什么女人会去做那道‘盛具’?”钟志远问。 桃子听了,很不耻地说:“只有不要脸的女人。这应该废除。“ 钟志远笑了,敢情这奇葩的“艺术”在日本也不得人心。 他在和李顺龙通电话时,将吃“女体盛”的事和他说了,李顺龙听了,电话那头就爆出惊讶又兴奋的笑声。 “龙哥,可惜你不在现场,这西洋镜没看到。”钟志远哈哈地笑道。 不曾想,电话里传来陈蓉气愤的声音:“好啊,尽教他学坏!”继而又笑了,“日本女人还敢做这种没皮没脸的事啊?家里人晓得了不会打死她啊?她老公呢,对象呢?就不怕丢脸?” 钟志远笑了,调侃道:“谁知道呢?你们在日本也看到了,满大街的日本男人都戴绿帽子。” 绿色在日本代表活力、新生,他们在特定的节日和重要的场合会戴绿帽子。 陈蓉哈哈大笑:“还真的是!” 又一个周六,钟志远依旧主持“钟本会”。 “预计11月又要降息,”钟志远说着,停了下,掐指一算,“到明年2月,得降到2.5%。”话音刚落,现场一片惊叫。 “2.5%?那就是降一半啊!” “是的,还会继续实行量化宽松政策。”钟志远肯定地说。 这话让银行的人又惊又喜,钱又多了,投给谁呢? “钟本会”一结束,现场陷入大乱,银行的人都来抢钟志远。 钟志远看着眼前不顾礼节的日本人,想到他们的海陆军互怼“马鹿”“马粪”,想到为抢花儿模特代言权的彩电巨头的代表们,不觉笑了。 “不要急,我还是那句话,来者不拒,童叟无欺。” 他这一喊很管用,现场立时静了下来。 但很快,又改着争相请钟志远玩去。 井上花信子冲开人群,抱住钟志远的胳膊,整个胸脯紧紧贴在他身上。 钟志远感觉到绵绵的柔软,还不好硬推。 “钟本君,后天大相扑比赛,请给我个机会。” “切,我请钟本君去体验奈良的夜爬,真正的よばい!” 这人说时,神色很是猥琐,好像口水都要流下来。 “钟本君不去!” 井上花信子胸脯往钟志远靠得更紧,娇叱声中,将他们推开。 钟志远无奈一笑,接受了看相扑比赛的邀请,众人这才让出一条路,看着井上花信子紧傍着他而去。 花信子想拉钟志远去办公室,没成。 钟志远走了。 晚上,钟志远对桃子说:“后天,有人请我们去看相扑比赛,高级包厢,去吗?” 日本的大相扑比赛一年六场,单数月举行。1、5、9月在东京,3月在大阪,7月在名古屋,11月在福冈。 “真的吗?听说高级包厢很贵,一般人买不起呢。”桃子开心地说。 看她踊跃的模样,钟志远逗她:“喜欢看男人的大屁股?” “旦那,好没正经,那可是日本文化!”桃子娇声嗔怪。 钟志远笑道:“是你们日本人没正经,好好的相扑,到了日本就成光屁股斗鸡了?” 《水浒传》说浪子燕青有一身好刺绣,玩得好相扑。钟志远小时候一直以为相扑应该是燕青这样标致的男人的专利,没想到,长大后,看到电视才知道,完全变样了。 他说罢,兀自笑。 桃子无语,爬到他身上,用胸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钟志远和桃子看的是晚上的比赛。 其实早上8点就开始了,晚上是决赛。 两国国技馆,彩旗飘飘,四面八方的人涌来,交通堵塞,比大明星的演唱会还热闹。两国国技馆是相扑馆,方形、尖顶,颇具日本建筑特色。 招待方田中夫妇亲自作陪。 田中夫妇都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看上去都很时尚。 进场时,田中居然很恭敬地向检票的人鞠躬,检票的人壮大,也是个力士,就是上了些年纪。 “他们是元老级的大力士。”田中对钟志远说。 看来,相扑作为日本的国技,力士们得到国人特别的尊敬。 钟志远和桃子相望一眼,都只微微倾身示意就进场了。 进得场内,眼前一亮。在外面看,国技馆显得并不巨大,但进来一看,下沉式场馆,内部空间给人强烈的纵深感,场馆显得高耸深远。 馆内呈研钵状,观众可从四面观看在场馆中央举行的比赛。 座位在一楼,是个包厢,正好可容四人。桌上有水果、饮料,贵宾待遇。 馆内人声鼎沸,人满为患,除了一楼,二楼也坐满了人,吵吵嚷嚷,都是兴奋的相扑迷,在等待着这场最高级力士的精彩比赛。 “那个土俵,是黏土做的。” 田中指着场馆中央的圆形擂台说。他和钟志远坐中间,各自的女人坐在身侧。 “土俵上面的锦旗是赞助者为力士提供的奖赏,锦旗越多代表比赛越有看头。”田中说。 进来时,钟志远就看到了,还以为就是一种氛围的布置,原来有这讲究。 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很有身份的上台了,全场安静下来。 田中说这人是东京都知事,比赛就要开始了。 这人拿着话筒,开始高声讲话。不过,没说几句,突然晕倒了,全场哗然。 一片慌乱中,迅速跑上去几个医护人员,其中有两名女护士。 医护人员急忙抢救的时候,场内广播响了,不断喊话:“请女士从土俵上下来。” “为什么?” 钟志远不解地问田中,这正救急呢。 田中干笑一下说道:“女人是禁止上土俵的,这是一直延续下来的规矩。” “日本不是也有女子相扑吗?”钟志远疑惑地问。 “呐呢?没有啊?”田中疑惑地说。 桃子也奇怪地看着他。 “噢!”钟志远含糊地应付过去。 钟志远不知道,1926年女子相扑就被禁止了,因为她们跟男人一样赤裸着上身穿着兜裆裤实在有伤风化,在服饰改良后,才于1995年恢复女子相扑。 土俵上的女护士很快就下来了,上来几个工作人员往土俵上撒白色的东西,不像是粉末。 “这是在干什么?”钟志远问田中。 “那撤的是盐,在净化土俵。因为女人上了土俵,不洁了。”田中解释说。 钟志远看着桃子,桃子嘟着嘴,一脸无奈。 他笑笑,握着她的手,轻声低语道:“桃子玉洁冰清。” 桃子甜甜一笑。 比赛开始,两个光着膀子仅穿着兜裆裤像受了核辐射变了形的巨型胖子,头顶着头手抓着手,在转圈圈,好像在全景展示他们肥大无比的屁股,很是滑稽。 在他看来,比赛要美感没美感,要搏斗没搏斗,不知人们在欣赏什么。据说美女争相嫁给相扑选手,唉,钟志远都替她们操心,晚上睡觉,一不小心,那几百斤肉压在身上,啧啧,不死也得重伤吧? 不过,两个力士碰撞在一起,响起的震波传过来,让他实实在在受到震撼。 比赛结束,钟志远向田中夫妇致谢告别。 他和桃子走出国技馆时,看到相扑火锅,两个人来了兴致,尝了一顿。 相扑火锅相当于一锅煮,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特别也有,像猪、牛、羊这些畜类的肉,火锅里是没有的。因为相扑比赛四肢着地意味着输场,力士们忌讳吃四腿畜类的肉。 这次相扑邀请,开启了钟志远的日本巡游。 11月,日本央行真的降息了,“钟本会”和博古投资的客户,对钟志远顶礼膜拜,更是争着安排他的行程。 这日,钟志远从北海道回来,已是12月20日。 吃过晚饭,和桃子坐榻榻米上看电视,空调开得暖暖的,窗外飘着片片雪花。 两个人都穿着睡袍,看着桃子睡袍里露出来一截白嫩的腿。 “桃子,你的腿跟北海道的雪一样美白。你没看到,北海道的雪厚厚的,人掉进去都看不到。那雪景,门前的灯笼一亮,跟童话似的。” 桃子羡慕地说:“那该多美啊,可惜我没去过。” 她沉默了下,看着钟志雄问,“是不是安排了各地的漂亮女人陪你?” 钟志远呵呵一笑。 日本人都是色鬼,每到一地,都会有漂亮女人作陪,陪吃陪玩陪…… 他抱过桃子,在她红唇上亲了下,笑道:“那些日本的罗圈腿小矮个,我怎么会……”说着,惊觉说漏嘴了,嗬嗬干咳,摸着桃子的腿说,“我是说,那些女人哪有桃子的腿美?” 他避重就轻,而且转移话题。 “你们关东和关西两边人不对付啊?你们大阪人说东京人冷漠,不像你们大阪人热情,京都人说东京人是暴发户,不像他们京都是千年古都,文化底蕴深厚。而东京人觉得你们关西人都是土包子,说你们大阪人是奸商,就会大声嚷嚷,京都人是阿q,老抱着过去的荣耀不放。你们日本的普通话是东京话的关东腔,而关西人在关东偏偏只说关西腔。” 桃子仰望着他,疑惑地问:“阿q是什么?” 钟志远一时语塞,费好大劲才解释清楚。 “关东的澡堂,大浴池在最里面,而关西则是在中间。东京人乘自动扶梯是站在左边的,这个你知道,但大阪人是站右边的,两边的人在别人的地盘都不会乘电梯了,为什么呀?”钟志远问。 桃子咯咯笑了起来,解释说,“据说,东京古时武士盛行,刀剑佩戴在身体左侧,站左侧位置是为拔刀方便。而大阪历来商人多,商人右手拨算盘,习惯站在右边。” “太有意思了!” 钟志远感慨道。 第207章 爱与歌,漂洋过海 要回国了,1987年的春节来得早。 东京的雪下得好大,纷纷扬扬的,钟志远和桃子去了趟上野公园。 上野公园被雪覆盖,银装素裹,他们在白茫茫的草坪上打雪仗,这在赣州是难得有的冬趣。 钟志远促狭地将桃子抱摔在雪地里,在白雪中翻滚。 雪地上,响起桃子银铃般的笑声。 “旦那,这是我最难忘的冬天,我会永远记得。” 在回去的路上,桃子对钟志远说,脉脉含情地望着他。 钟志远将她搂得紧紧的,温柔地吻着。 雪花飘飘,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穿上洁白的婚衣。 平安夜这晚,钟志远和桃子在公寓吃火锅。 客厅里安置了一棵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树上还挂着铃铛、圣诞老人以及日本特有的布袋和尚玩偶。 外面冰天雪地,屋里暖融融的,两个人围着一炉热气腾腾的火锅,甚是温暖。 炉是卡式炉,锅是土砂锅,汤底是桃子调的,加了味增汤。 牛肉、肉丸、虾仁、鱿鱼、香茹、白菜、香菜、豆腐等,日本人不涮羊肉,没买到。食材不够丰富,但也够了。 “今夜一醉方休!” 钟志远指着餐边柜上摆着的一溜清酒说。 他给自己和桃子倒上清酒,举起酒杯说:“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快乐!” 桃子举起酒杯来,与他碰了下。 “香菜是我们日本人最喜欢的蔬菜,吃火锅必点。”桃子说。 “学名叫芫荽,喜欢就多吃点!” 钟志远说着,从咕突突的锅里夹起一筷子香菜要放桃子碗里,快到她碗里,赶紧收回了手,放进自己碗里,笑道,“忘了,日本人不可以用筷子给人夹东西吃。” 桃子看着他苦笑:“我会慢慢习惯的。” “这样吧,你夹一筷子牛肉给我。”钟志远说,眼神鼓励地看着桃子。 桃子看着他笑,调整了下呼吸,慢慢地伸出筷子,在热气腾腾的锅里夹起一筷子牛肉,停在空中,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向钟志远,又像急着逃似的,离碗老远就松了筷子,牛肉掉进碗里,溅起些汤汁到桌子上。 桃子窘得连声道歉:“旦那,对不起,桃子的错。” 钟志远怡然地笑着,对她说:“谢谢!” 夹起牛肉香香地吃起来,一点不介意溅出的汤水。 桃子很受鼓舞,再次伸出筷子,在锅里夹了一筷子鱿鱼,放钟志远碗里。 这次,动作自然。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旦那,平安夜有礼物吗?” 桃子问,向钟志远扮了个鬼脸。 “礼物?没有!”钟志远说,“不过,有小惊喜。” 他说罢,站起来身来,对她们神秘一笑,进卧室去。 出来时,手里提着一盒东西,隔着距离就闻到了香味。 “炸鸡?!” 桃子欢叫道。 果然是肯德基炸鸡。 日本人的圣诞节很特别,除了有另一个圣诞老人——布袋和尚,他们圣诞必吃肯德基。 “好香啊!” 桃子闻着香味,吸起了鼻子。 火锅不香了,两个人用手抓,吃起肯德基来。 钟志远心想,明年这时候可以吃“得胜鸡”了。 两人大快朵颐,吃罢肯德基,又吃起火锅来。 吃吃喝喝,不觉喝掉两瓶清酒。 屋子里空调开得足,暖乎乎的,窗户上的玻璃一层白雾。 酒至微醺,桃子面泛酡红,眼神都迷迷的,甚是可爱。 这时,桃子打开了第三瓶清酒,给钟志远倒上酒,举杯道:“喝!今夜不醉不休!”说罢,一口闷了。 钟志远都没来得及阻止。 他摇头笑笑,这样喝不醉才怪。 女人啊,喝了点酒就放浪不羁,控制不了自己了。 “我的姑奶奶,来吃点菜,别光喝,吐了我可真要脱你裤子打屁股啊!” 钟志远给她夹了些菜在碗里,警告她。 他最烦女人吐酒,形象全无。 “我才不怕!哼,我先脱你裤子!”桃子斜乜道,眼带风骚,耗子扛枪,横起来了。 完了,要醉了!钟志远心想。 女人性情变了,就是醉的前兆。 “好,我投降!”钟志远举双手表示服了you,夺过桃子手里的酒瓶,给自己倒酒。 倒完把着酒瓶不放。 桃子来夺他的酒瓶,醉意的身子软软的,手一使劲,人软趴趴地伏在了他身上。 钟志远伸手去扶她,桃子挣脱,在他耳边有气无力地说:“加代子说,你在天城山上像女人一样和她们蹲着尿尿,哈哈,我……” 这时,电话响了。 “嘘!” 电话打断了他们的嬉闹,钟志远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过去接电话。 他拿起电话,对着话筒用快乐的声音说:“marry,merry christmas!” 电话里传来玛丽清丽高兴的声音:“mike,merry christmas!” “玛丽,你在哪里过圣诞节?”钟志远问,这时候,美国还是圣诞节前夜。 “我在洛杉矶,mike,这里下了好大的雪,好想你!” “我也想好你,这里也下了好大的雪……” 钟志远说时,看了眼桃子,桃子又在喝酒,嘀咕着什么,不时的笑。 “玛丽,你妈妈好吗?准备什么圣诞大餐?” “我妈妈很好,我们准备烤火鸡,买了只好大的火鸡,mike,你吃过美式的烤火鸡吗?你真该尝尝……” “好啊,下次圣诞,我吃你烤的火鸡。” “呵呵,看来我得跟我妈妈学烤火鸡了,我可不会。” 钟志远和玛丽在电话里说起闲话来,一发不可收拾。 感情在,闲话就是情话。 感情没了,闲话就是啰嗦。 “mike,你不给我圣诞礼物吗?” 电话里,玛丽调皮地问。 “礼物?当然!” 钟志远嘴上说得肯定,心里却急了。 他根本没想到给她礼物。 不过,马上他就有了主意。 “我给你准备了首歌,专门给你的圣诞礼物。” “真的吗?太好了,唱给我听,现在!”玛丽在电话里高兴地催他唱。 情郎给她写的歌,这比什么都珍贵。 “to meet you i’ve saved every penny to travel far across the sea to be free and easy many times i rehearsed the meet hoped to impress you deep words said never convey what i wanted to say what in my mind so clearly to me you are the one until the rocks melt with the sun i do believe happy moments stay and sweet memories linger on me never fade away keeping your words in mind i tell myself at the hard time never fear the defeat how i traveled so far how deep attached we are in this lonely city we hug so tight we feel i card not what will e out in the end to me oh in this autumn wind i watch you take leave sorrow grows so strong that makes me wail how i wish the hill the sea break up not you and me so long as we can breathe” 钟志远唱出第一句“to meet you i’ve saved every penny”时,玛丽还想笑,心想,你还用存每个便士?可歌声带着淡淡的哀伤,一下子将她击倒。 她收敛心情,认真地聆听。听着听着,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歌词蕴藏着深深的思念和对爱的执着,歌声深情,淡淡的忧伤让玛丽禁不住情绪激动。 这个英文版的《漂洋过海来看你》没有中文版的暧昧,将千里寻爱的柔情写得淋漓尽致,直触心底柔软处。 玛丽在歌声里,想到了她和钟志远的每次相聚,他来美国,她去日本。 “how i traveled so far,how deep attached we are”正是他们的写照。 当钟志远唱出“how i wish the hill the sea,break up not you and me,so long as we can breathe”时,玛丽潸然泪下,仿佛这是钟志远在向她深情表白。 电话里听得到她哭泣的声音。 钟志远自己唱着唱着不觉也情绪失控,想到玛丽远在万里大洋彼岸想着自己,被歌词的意境自我加身,感动得一度哽咽得唱不出来。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抽离情感唱下去。 当他唱完,发现电话里只有玛丽唏嘘的声音,屋子里静静的,桃子看着他,发红的眼睛闪着蒙蒙的光,像只小白兔。 “mike,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许久,玛丽激动地问。 钟志远深情地说:“love across the sea。” “love across the sea!mike,i love you,so deep!”玛丽深情呢喃着。 挂断电话,桃子一下子就扑在了钟志远身上,喷着酒气,在他脸上没头没脑地亲,嚷嚷着:“旦那,旦那……我们也隔着大海,如果有一天……你一定要来看我……” 说着,啜泣起来,哭声里有着无尽的忧伤。 第208章 跳级的《手拉手》 程小旗的工作室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留一盏台灯在茶几上投下圈暖黄光晕。 钟志远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一叠谱纸时,李小山正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茉莉花茶的热气在他鼻尖凝成细珠。 \"为汉城奥运会写主题曲?\" 李小山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沫子溅在程小旗的吉他弦上,\"志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全球几十亿人盯着的舞台!\" 程小旗没说话,指尖已经在谱纸上扫过。他的瞳孔随着音符起伏渐渐放大,指腹捻着最末页的纸角来回摩挲——那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演奏提示,连鼓点的强弱记号都分得清清楚楚。 \"这旋律……\" 程小旗忽然按住谱纸,抬头时喉结滚了滚,“你把朝鲜民谣化进去了?”他的声音带着惊叹,\"用得太巧了!\" 钟志远往椅背上一靠,指尖无意识敲着膝盖打节拍:\"奥运会不就是这样?黄皮肤黑皮肤白皮肤,总得有个调子能让所有人跟着晃脑袋。\" 李小山凑过来,指着谱纸顶端的英文标题 \"hand in hand\" 皱眉:\"全英文歌词,加段朝鲜调子?这搭吗?\" \"怎么不搭?\" 钟志远抽过程小旗的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简易地球,\"奥运会在汉城办,就得有当地的根。《阿里郎》是朝鲜半岛的魂,咱们把它化进旋律里,就像给这首歌扎了个桩,既站得住脚,又能让本地人一听就觉得亲。\" 却暗暗腹诽:那棒子就是文化自卑的巨婴,不给他加点韩国元素,这歌通不过。史实不就是吗? 程小旗忽然抓起吉他,弹出副歌的和弦,《阿里郎》的影子若隐若现,像条细细的线,把东西方的音乐逻辑串在了一起。 \"你听这里,\" 他加重手指力度,\"西洋管弦乐铺底,《阿里郎》的调子用长笛吹出来,就像两个人握手——刚劲里带着柔劲儿。\" 钟志远点头,这正是原版《手拉手》的精髓。他故意在谱纸的配器说明里写着 \"间奏加入朝鲜族短箫,取《阿里郎》骨干音\",就是要让这个元素成为连接文化的桥。 李小山突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就像咱们广东人喝早茶,茶是老祖宗传的,点心却能做出新花样。这歌里有他们的 '' 阿里郎 '',有咱们的巧思,还有英文歌词让全世界能跟着唱——这不就是手拉手吗?\" 钟志远心里暗赞,领导就是会升华。 他从包里包里又抽出张纸:\"我琢磨了几个编曲方向,你们看看这样行不行?\" 纸上列着详细的配器建议:弦乐组铺底,定音鼓烘托高潮,间奏加入短笛独奏。 程小旗越看越心惊——这分明是成熟的交响乐配器思路,哪像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你... 什么时候研究过这些?\" 程小旗的手指在\"三角铁点缀弱起拍\"那行字上顿住。 \"瞎琢磨的。\" 钟志远笑了笑,\"之前在图书馆翻过几本乐理书,觉得好玩就记下来了。\"他不能说,这些细节早已刻在记忆里,连录音棚版本的混响参数都能背出来。 李小山突然一拍大腿:\"管他怎么写的!这歌能火!\"他抓过谱纸往公文包里塞,\"我认识体委的老周,他侄子在奥组委当翻译,这谱子我明天就送过去!\" \"等等。\" 钟志远按住他的手,\"得先录个样带。光看谱子体会不到那股劲儿——要让听的人想站起来,想跟身边的人拉手。\" 程小旗立刻点头:\"我今晚就找乐队排练。\" 接下来三天,录音栅成了不眠之地。 程小旗带着乐队试了十七种编曲方案,最终定下用西洋弦乐铺底,间奏时让朝鲜族短箫悠悠吹出《阿里郎》的变奏,鼓点里悄悄藏着伽倻琴的节奏型。 钟志远在录音间里反复打磨唱腔,他刻意避开原版歌手的处理方式,用更具少年感的音色演绎,反而增添了几分清澈的力量。唱到 \"hand in hand we stand\" 时,总会下意识地带上一点《阿里郎》特有的婉转尾音。 录完最后一个音符时,窗外已经泛白。 程小旗按下播放键,当短箫吹出那声熟悉的 \"阿里郎\" 动机,录音棚里突然爆发出掌声。录音师朴元泽红了眼眶:\"这调子一出来,就像看到家乡的山。\" 他是延边朝鲜族。 \"这歌要是能上奥运,咱们中唱广州能在行业里横着走!\"李小山激动地说,捧着样带磁带,像捧着块烫手山芋。 “附加条款:钟震宇必须是主唱之一,‘花儿模特队’必须是第一背景伴舞,否则,免谈。”钟志远突然说。 李小山和程小旗都震惊地看着他。 “这太强势了吧?全世界都在争抢,你还提这样强硬的附加条件,人家会接受吗?”李小山掂着手里的demo,担心写在脸上。 程小旗和他一样,试探地问:“花儿模特拿下,你自己上,这样也许人家好接受些。” “是啊,不要太过分了。”李小山说。 钟志远坚决地摇头,神秘地微笑:“别担心,他们会接受的!” 李小山和程小旗面面相觑,无奈只好将钟志远的要求附上。 李小山最终没去找体委的关系,而是托了外贸部的朋友——对方恰好要去汉城参加商贸洽谈会,答应帮忙把磁带转交给奥组委音乐委员会。 送磁带那天,钟志远把最终版谱子留给程小旗。 谱纸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布满三人修改的笔迹:程小旗用红笔标了和弦走向,李小山在空白处写着 \"这里要加劲!\",钟志远则补全了所有英文歌词的中文释义。 \"等消息吧。\" 钟志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不管成不成,咱们也算给中国原创争了口气。\" 他转身离开时,晨光正穿过录音栅的窗户,在谱纸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那上面 \"手拉手\"三个汉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像三颗紧紧靠在一起的心。 第209章 钟志远的暖时光 钟志远回来,母亲陈淑贞最高兴。 她和她的老姊妹们搞了个组合,取名“水西夕阳红”,在赣州是独一份,在老年人中名气那是相当的可以。今年接到了市工人文化宫向她们发出的邀请,参加全市的贺岁表演。 “志远,给我们编个舞哇。” 陈淑贞让张嫂张罗着做粉蒸肉的同时,迫不及待地要儿子帮她们编舞。 “可以,没问题。” 钟志远帮她们选的是《爱我中华》这首歌。 这首歌1991年才发行,他偷偷打开手机,录了盘磁带。 一帮老太太热情高涨,穿红戴绿的穿上民族服装,手持红舞扇,踩着节奏做出一些简单的动作,在每节末拍举起扇子,齐唰唰地在空中抖开,“唰”的一声,那声音非常悦耳,且很有气势,颇有些意思。 钟明华看了连连拍手称赞。 “哥,你还会编舞啊?” 很崇拜地看着哥哥,以前钟志远只是教些简单的动作,这次是完整的一段舞蹈。 钟志远尴尬地笑,心想,有什么会不会的?以后满世界的广场舞,看多了,自然就记得了。 看到小钟灵,乐了。小丫头一旁笨拙地舞动小手模仿着,奶模奶样童真得可爱。 钟建国和刘芳都很忙,小钟灵一直都跟着奶奶。 钟爱照相馆生意太火,在南门口开了分店,陈建平都成了经理,月薪三百了。 “上大学怎么哦?可拿得到三百一个月?” 陈建平但凡和高中同学聚会,总是屌炸天,说出这句话,全场哑然。 他一个月拿人家半年的工资,谁还能说什么呢? 钟家人都很忙,钟春香忙着在两个店指导化妆,钟志洪忙着为两个店冲洗、扩印照片。 而钟宜荣也忙着。 前世,断了腿,心情抑郁,总是躺在床上看书。 今世,身体健康,四肢健全,不用养家糊口,有自己的书房,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心情美得,在暗房冲洗相片时,会不自觉地快乐哼上两句。 他现在,过不了一段时间,就和郭老师结伴出去采风。 活动多了,心情好了,整个人显得健康有活力。 “你家爸爸现在好有派头!”陈淑贞都这样对儿女们说。 “妈,爸爸屁股后头肯定跟着一帮女人哦。”钟志远总会这样跟母亲开玩笑。 这时,陈淑贞总会嘿嘿地笑,“管他,我还管得了那些女人啊?” 听到母亲的话,钟志远总是感慨,传统妇女就是贤惠。 不过,对于他来说,最开心的,是父亲身体健康。 因为重生,挽救了父亲的腿。但他还是担心父亲的肥胖导致脑梗的风险。 这天,钟志远带父亲去医院检查。 这时候,除了婚检,人们没有体检的意识。 医院也没有专门的体检科室,更没有专职的体检机构。 钟志远就像看病一样,带着父亲去市立医院。 “看什么病?” 医生一再地问,钟志远却请他开血常规、尿检之类的检查。 医生好奇地看着他,“不看病,查什么查?” “就想检查一下身体。”医生看着他,嘟囔一声:“你是有钱的。”说罢,低头开方子。 各项检查下来,看到检查报告,钟志远心里乐开了花。各项指标都正常,除了轻度脂肪肝。 “爸,走,我们下馆子,庆祝一下!”钟志远兴奋地说。 前世,他没和父亲单独下过馆子。 而每次这么说,父亲总要说:“算了,外头太贵,还是家里吃。” 今生,钟宜荣没说拒绝,也高兴地说:“走,我们父子去搓一顿。” 父子俩来到客家小厨。 两个服务生见到钟志远,小声嘀咕了下,热情地向他打招呼:“钟总,很高兴为您服务。” 钟志远倒笑了,问:“你们认得我?” 他来的次数可是少之又少,他是不认识他们。 两个服务生都笑了:“我们培训第一课就是记住钟总的样貌。” 钟志远和父亲相望一眼,都笑了。 父子俩要了些吃的,服务生安排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把东西送过来,对钟宜荣的态度格外尊敬。 钟宜荣感叹:“这里的服务格外热情。” 钟志远笑了,这热情有原因的。不过,客家小厨的服务相比其他店,确确实实是热情。 他们正吃着呢,不一会儿,陈蓉和李顺龙竟然赶来了。 “得到消息来的吧?” 钟志远了然地问。 李顺龙嘿嘿一笑,“我们是来陪伯父的。” 说着,一屁股坐在钟宜荣对面,“伯父,我陪你吃酒。” 陈蓉也一屁股坐下,笑道:“伯父,我也是来陪你吃酒的。”把钟志远晾一边。 钟宜荣高兴得,连叫“好”,给他们夫妻二人倒酒。 夫妻二人举杯向钟宜荣敬酒,就是不带钟志远。 钟志远却一点不恼,还哈哈大笑,开心不已。 他这一笑,还招来一个美女。 “钟哥?” 定睛一看,竟然是蕾蕾。 这丫头出落得都认不出来了。 女大十分变,上了大学变化更大。 社会上流传大学生“一年土二年洋”,这话一点不假。 钟志远想想前世大学班上的同学,男生女生,都一样,大一的照片和大四没法比,土得掉渣。 “蕾蕾,好久不见啊。” 钟志远笑着打招呼。 蕾蕾满脸惊喜,本有意上前聊天,但看他身边人多,寒暄了几句,识趣地和同伴走了。 同伴和蕾蕾低声聊了几句,惊讶地回头看向钟志远。 似有不舍,却被蕾蕾硬拉走了。 第210章 通天岩迷局 匆匆1987兔年到了。 新春伊始,火了费翔。 春晚上,他载歌载舞,一曲《冬天里的一把火》令人耳目一新。 同时,另一个空间,广播和收音机里唱响钟震宇的《热情的沙漠》。 人们发现,这两首歌竟然风格相似,都节奏热烈,充满激情。 费翔占尽舞台风光,但钟志远只献声不露面,就带给听众强烈的情感冲击和听觉享受,在流行程度和影响力上,一点不遑多让。 1987年,就出现了有趣的场景。 《冬天里的一把火》和《热情的沙漠》,唱遍大江南北,有人唱“你就像那冬天里一把火,熊熊火光燃烧了我”时,总有人对歌“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连小钟灵都咿咿呀呀地唱“燃小了整个虾馍”,她发音不准,“烧”成了“小”,“沙”成了“虾“。 钟志远每每听到,总开心地抱起她亲。 这天,关美玲竟然和蕾蕾结伴来拜年。 钟家人看到蕾蕾,都好奇。 “又是志远的女朋友啊?”刘芳偷偷碰了下钟春香。 钟春香眼睛翻翻,“我哪个晓得?” 热情地叫过关美玲,“美玲,怎么没和你家恩妈一起来哦?” 关美玲拉过蕾蕾,“姐,我和我同学一起来的,她是蕾蕾。” 听了她说的话,钟春香看了眼刘芳。 “你同学啊,你们都那么漂亮!”她夸奖道,“坐,一起坐。” “不坐了,”关美玲说,“我们去找钟哥,他在哪里?” “他啊,”钟春香哈哈笑,“他在和女娃子打乒乓球呢。” “女娃子?”关美玲问,满心疑问。 “噢,陈建平,志远的高中同学。”钟春香笑道,她习惯跟着钟志洪叫陈建平“女娃子”。 陈建平一早来拜年,闲着没事,就打起了乒乓球。 健身房,钟志洪和陈建平正在乒乓桌上较劲。 陈建平一边挥拍,一边嘴上不饶人:“我这个球发过来你要接到西伯利亚去!” “你这个什么球?放卫星啊?” 钟志洪水平不行,被他的碎嘴气得火冒金星,越急越乱,还不认输,伏低身子虎视眈眈的。 钟志远正在消化陈建平提供的消息,说朱阿福得神经病了。 说朱阿福冒充作家“钟震宇”,刚开始好多人跟着他、捧着他,后来暴露了,没一个理他,就精神失常了。 那天遇到朱阿福,还被他这个李鬼教训,钟志远就和葛悠、桂萍商量,同时在三家杂志封底上发通告,声明钟文龙只在他们三家有小说发表,其余均为冒名,严正警告对冒名者保留诉诸法律的权利,以此消除冒名之虞。 他给关欣打电话确认后,就不再关心这事。 没想到,朱阿福竟精神失常了。 钟志远唏嘘不已,重生后,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事,可又无能为力。 沉默一会,看陈建平嘚瑟的模样,走过去,换下钟志洪,跟他对上了。 陈建平一拍球过来,挤钟志远的反手,钟志远一个直拍横打拉过去。 直拍横打,这时候国家队都不会。 陈建平愣了,还有这种打法? 钟志远得意地朝陈建平咧嘴一笑。 背后响起娇声喝彩。 回头一看,关美玲和蕾蕾来了。 蕾蕾兴致勃勃地走向陈建平,不客气地夺过他手上的球拍。 拿在手上看了看,很满意,开心地说:“钟哥,我跟你打。” “你跟我打?” “怎么,瞧不起我?” “呵呵……” 钟志远还就是这么想的。 不料,蕾蕾说:“我可是校队的。” 钟志远吓一跳,心想踢到铁板了。 一打,果然,虽然是女子校队,可“校队”绝非浪得虚名。 钟志远狼狈得不是接不到球,就是滑边到让蕾蕾捡球。 陈建平一旁鼓噪:“直板横打哇,你刚才不是好厉害啊?”说罢,哈哈大笑。 钟志远无奈,甘拜下风。 旗鼓不相当,打得一点劲都没有。 “认输啊?那得答应我一个要求。”蕾蕾得意地说。 “答应,都答应。” 钟志远乖得一批。 “陪我们去通天岩玩吧!”蕾蕾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娇嗔地说道,“不许拒绝哦。” “大豆腐一言既出,四马难追。” 钟志远嘴角含笑,诙谐地回应道,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通天岩是江南有名的石窟群,王阳明、苏东坡、蒋经国等历代名人都在此留下足迹,还关过杨虎城,在赣州西北6公里处。因为赣州还没有公交车,人们都是骑单车结伴而去。 钟志远本想开车去,可被两个女生否定了。 三人约好西河大桥头上等。 次日,钟志远骑着永久二八大杠到时,关美玲和蕾蕾都在,倚着一部凤凰二八大杠。 “怎么就骑一部车?”钟志远疑惑地问。 蕾蕾身上背了个包,笑嘻嘻地走过来,“我坐你的车!” 钟志远看了眼关美玲,“那走吧?” 蕾蕾说声“我来了”,噌地跳上后座,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嘻嘻笑道,“差点没坐稳。” 关美玲跟在后面,悻悻不乐。 车轮在沙面公路上滚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又是一阵嗡嗡声。 一路上听得蕾蕾开心的笑,还晃着两只脚。 可苦了关美玲,拜年就不想带她,可偏偏蕾蕾死缠着她。 那天在客家小厨碰到钟志远,蕾蕾埋在心底对他的喜爱激活了。 这会儿,她坐在后座,感受着钟志远的阳刚之气,说不出的兴奋,小心脏怦怦乱跳,莫名感觉到一种幸福。 骑了一段公路,左拐进入田间小道。 其实,从西河大桥开始,就已经进入山田之间,一路少见房屋,人迹稀少。这一片还没有开发,很荒凉。 路面坑坑洼洼,有时,不得不下来推车走。 钟志远不时的还要照顾到关美玲,三个人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 此时,山脚下只有一个半圆的平地,泥土荒草,空荡荡的,来玩的人都把车停在这里,也不用怕车子被偷,此时的通天岩很“原始”,前往观赏的多是学生,大冬天的,人更少了。 通天岩要沿着山路上去。 这时,没有后来弄出来的瀑布什么的,更没有王阳明的雕像,山上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到得通天岩,抬头就是丹霞风貌的“忘归岩”。 据传,那三个字是王阳明手书。 “忘归岩”是风化剥落形成的丹霞穿洞。 未来,这里地下夹角处满是竹签、树枝,一根根像是支撑着岩体。 据说,这样支上一根,不会腰痛。 现在,光光的,什么也没有。 那种支了不会腰痛的传说还没有人散布。 钟志远腹诽,传说大概是景区散布的一个噱头。 “你们可要在这里放上一根小棍子?放了不腰痛哦。”钟志远含笑对两个女生说。 两个女生不屑地“切”一声,当他开玩笑。 从“忘归岩”穿过,后面别有洞天。 洞口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边缘立着几块古朴的石碑,碑上的字迹虽有些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是前人留下的题咏。 平台另一侧连接着蜿蜒的石阶,石阶两旁长满了低矮的绿植。 顺着石阶向下望去,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层次分明。 来到主窟,巨大的丹霞岩壁上密布着数不清的唐宋石窟造像。佛像神态各异,有的慈眉善目,有的庄严肃穆,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栩栩如生。 三人转了会,看了个热闹就继续往前走。 “这个就是漏米的地方。” 走过一处红褐色丹霞岩壁时,关美玲指着高高的岩缝说。 “心大吃砻糠。”蕾蕾一旁轻声说出这句话。 此处,岩石光滑却不失粗犷,石缝中有小草顽强生长。 相传,那上面有一洞,每日会漏大米,且能精准匹配僧众的需求。一位新来的和尚起了贪念,夜深人静时,偷偷凿大洞口,结果,洞口漏出的不再是米,而是砻糠。 赣州话“心大吃砻糠”就是此处来的。 钟志远笑笑,许多景点有文化却没看头。 三人一掠而过,直奔观景台而去。 上到山顶,全是松树。 站在山顶望向远处的观景台,就像孔雀头顶的羽冠。 “走,我们过去。” 说着,蕾蕾兴致勃勃地说。 三人下坡又爬坡,沿着石径登上了观景台。 站在观景台上,极目远眺,丹霞赤壁与苍松翠竹交融。 “你们可饿?我带了好吃的,嘿嘿……” 蕾蕾仿佛就是奔这一刻来的。 说着,将背上的包取下,从里面取出一大包来,这包用牛皮纸和塑料布包了两层,找开竟然是熟食和米果。 “哎哚,香肠、板鸭、牛肉巴,还有薯包……” 钟志远惊喜地叫起来。 此时,肚子也饿了,闻着味口水就流了下来。 蕾蕾再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来,晃晃了,“咣咣”的响。 “还有米酒,好甜哦!”她得意地在空中摇晃着。 “太好了!”钟志远劈手夺过,拧开盖子闻了闻,“嗯,好香!” 不觉尝了口,入口醇厚香甜,忍不住又喝了口。 蕾蕾赶紧抢过来,笑道:“一下子吃完了太浪费。”指着熟食说,“先吃毛子菜,嫑吃醉了。” 自己却对着壶口喝了一大口,一手抓起香肠就吃。 钟志远朝她竖大拇指:“还是你想得周到。”也抓起香肠往嘴里塞,一时两人争着吃,不亦乐乎。 关美玲却动也没动。 半天,弱弱地问钟志远:“我能吃吗?” 钟志远先是愣了下,疑惑地问:“怎么不能……”话到一半反应过来,笑了,“对了,你们要控碳水,哈哈,大过年的,可以吃,不过要控制。” 关美玲嘻嘻一笑,从他手里接过壶,喝了一小口,捏起一片香肠慢慢地嚼。 蕾蕾摇头感慨道:“美玲,你们做模特真不容易。” 说罢,看着钟志远,嗔怪道,“你也不心疼她。” 钟志远笑了,装傻,“你讲什么,我不懂。” 蕾蕾直白地问:“你爱美玲吗?”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关美玲顿时脸红起来。 钟志远尴尬一笑,“美玲是我妹妹,你说什么呢。”却没敢看关美玲。 蕾蕾顿时兴奋,问:“真的?” “和这个香肠一样,蒸的!” 钟志远拿着几片香肠,玩笑却认真地说,说完将香肠放进嘴里,吧唧有声。 “那太好了!”蕾蕾捡到宝似的,转脸对关美玲说,“美玲,不是我要和你抢,你听到了,”说罢,又对钟志远说,“我要和你谈恋爱!” 关美玲尴尬得无语。 钟志远哭笑不得。 忽觉体内一阵燥热,脸都感觉红了。 咦,这酒上头,还是这话上头? 看看蕾蕾,她脸上两酡红晕,美美的。 他不自觉地伸手去摸。 这一摸,不得了,两人像是正负极相碰,一下子吸在了一起。 当着关美玲的面,竟然搂在一起,迫不及待地吻起来。 关美玲怔愣着,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而钟志远和蕾蕾似乎光这样还不能消解他们的饥渴,公然脱起衣服来,而且是相互撕扯。 关美玲急了,哭喊道:“你们干什么?” 痛心地想,你们还是人吗?当着我的面就…… 忽然听到钟志远朝她喊:“救我……” 状极痛苦,想控制自己,又像控制不住,在挣扎和放纵间游走。 第211章 通天岩惊魂 话说鲁明达带着宋冬梅去钟志远家拜年。 宋冬梅抱着孩子,见到陈淑贞开心地喊:“干妈,给你拜年了。” 陈淑贞见到她怀里的孩子,也十分开心,“哎哟,我的外甥来了。”说着,伸手抱过来,不住地亲,在小家伙的怀里塞了个红包。 宋冬梅没来得及阻止,“干妈,还要你破费。” “婆婆给外甥红包是应该的,给小鬼压岁哇。”说罢,嘿嘿地笑,看着鲁明达说,“像爸爸,嘿,也像妈妈。”又看着宋冬梅笑。 “干妈,钟少呢?” 鲁明达还习惯叫钟志远“钟少”。 “他啊,美玲和她一个女同学喊他去通天岩玩了。”陈淑贞说,“吃了饭,骑个单车走了。” 鲁明达听了,微一皱眉。 “干妈,我先走了。” 鲁明达对陈淑贞说,回头关照宋冬梅,“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说罢,匆匆骑上自己骑来的二八大杆往通天岩方向猛蹬。 骑到山脚下,将单车停好,快步上山。 从“忘归岩”穿洞而过,沿着小路找过去。 这年代的通天岩只有一条路上下山,不像后来,建了环线。 到了山顶,远望观景台,突然听到前方松树底下,几个男人在指着对面的观景台说话。 “可是搞起来了?搞起来了!” “好到这个婊子仔,一下搞两个!” “你嫑羡慕,等办完事,也去搞她们……” “嘿嘿,讲错了,只搞那个模特,你表妹……啧,便宜这个婊子仔了。” “你讲得口水都流下来了,相机q准备好?差不多子了,一定要拍到来呢,不然前功尽弃哦!” “对,一定要多拍几张,不然,对不起秦科长,赔了个表妹。” “你!” “好,嫑讲了,开始行动。” 鲁明达悄悄摸到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对话全听在耳朵里。 看到观景台里,有身影起伏扭动,一下子明白了,这些人有阴谋,针对的是钟志远。 “嘿,等一下!” 鲁明达叫了声,声音不轻不重。 却吓了前面几个人一跳。 “你干么的?”一个黑瘦男子不善地问。 鲁明达不紧不慢走过他们,站到他们前头,回身看着他们。 “想去拍照?”他不动声色地问。 一个光头喝问:“你都听到了?” 一个面相沉稳的年轻男子劝告道:“识相点就赶紧退回去。” 鲁明达笑了一下,他这一笑,挺瘆人。 几个人竟然起了身鸡皮疙瘩。 “别理他,先把事情做了。”光头提醒大家,带头下坡。 几个人看了眼鲁明达,跟着往坡下去。 鲁明达却伸手一拦:“我同意了吗?” 几个人一对眼,光头和他身边一黑一白两人,一起向鲁明达发动了进攻。 没想到,鲁明达皮笑肉不笑,只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 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众人就见光头他们三个人一个个呲牙咧嘴的,捂手跺脚,浑身都痛似的,再不敢往前迈半步。 “谁还想过去?” 鲁明达望着他们,淡淡地问。 光头丑着脸,向他们摇头,一众人望向观景台,心有不甘。 “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个肥腻的秃头说了声,转身跑了。 几个人一窝蜂全逃了。 鲁明达站在那,看着他们走远,听到脚步声消失。 心情复杂地望向观景台,观景台上三个人影影绰绰的,如波浪翻滚。 他背靠一棵松树坐下,就这么守着。 但凡有往观景台去的游人,都被他赶了回去。 好在这年代的通天岩,还没有景区管理处,处于无人管理状态。 而观景台上,钟志远和蕾蕾都中了春药,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只有关美玲因为控食,中毒极浅,人是清醒的。 等她明白怎么回事时,钟志远双眼通红,一边和蕾蕾绞合在一起,一边痛苦地朝她喊:“打晕我!” 关美玲想到鲁明达教她们的防身术,其中就有一击致敌的招数。 她举起手,五指并拢,向蕾蕾的后颈砍去。 第一次实战,怕下手太狠,拿捏不准力度,一点效果都没有。蕾蕾还在抓着钟志远索求。 关美玲见状,眼睛一闭,再次举起手掌照着她脖颈发力砍了下去。 这回,蕾蕾闷声瘫倒。 喘息间,刚举手要砍向钟志远后颈时,见他痛苦的模样,心一软,犹豫间,猛咬嘴唇,脱掉自己的衣服,抱住钟志远,任他施为。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燥热消失,冷风将钟志远吹醒。 见地上躺着蕾蕾,衣服裤子扔一地,身上的内衣撕得粉碎,露出雪白的肌肤,人事不省。而关美玲头发凌乱,有气无力地伏在自己身上,身下一片狼藉。 仔细一看,那殷红,让他心疼地搂紧了她,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鲁明达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观景台上,三个人搀扶着下来了,他才悄悄地撤退。 且说蕾蕾回到家,直奔表哥秦永刚家。 见面就把他拉进房间,关上门就是一个巴掌,怒目圆睁:“你在酒里下了药!” 秦永刚捂着生痛的脸,笑了下,不无讥讽地说:“不是如你愿了吗?生米煮成了熟饭。” “你是承认了?” 蕾蕾说着,痛哭起来,“以后叫我怎么有脸见他?” 原来,那天蕾蕾从钟志远家回去后,她表哥秦永刚来给舅妈家拜年,与蕾蕾聊天时得知她要和钟志远去通天岩玩,当时脑筋一转,对她说:“你不是想嫁给他吗?我教你个办法。” “什么办法?”蕾蕾急切地问。 “带些好吃好喝的,搞个野炊,让他记住你。”秦永刚说,“你表现豪爽些,容易让男生喜欢上,男人都喜欢有个性的女人,而且你又这么漂亮,一点不比模特差。” 蕾蕾听了,觉得有道理,本来自己就算是爽快的人。 “带些什么呢?”她想着,自言自语地呢喃。 秦永刚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家里过年吃的这些就行。” 他讨好地说,“为了表妹,我把一壶好酒贡献出来,是人家老表过年孝敬我的,龙南米酒,外头买不到呢。” 谁曾想,秦永刚动了坏心思?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两个多月了。 第212章 清心阁里不清心 两个月前,张宝坤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小儿满月酒时,在席上结识了麻九臣,两人当时坐在一张桌上。 “怎么不做会计了?” 两人聊上后,麻九臣问张宝坤。 张宝坤立时露出凶狠相,咬牙切齿地说全拜钟志远所赐。 麻九臣听了,瞬间眼放光芒:“钟志远怎么惹你了?” 张宝坤看看他,不愿说,说起来都是泪,怪丢人的。 麻九臣给他透个底,说:“我讨厌钟志远。” 张宝坤像找到知音,就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麻九臣听了暗暗惊心,这张宝坤因为钟志远赔了个小舅子的前途,还把自己折了进去。 而他自己呢?朱阿福假冒钟文龙的事一经败露,弄得他灰头土脸,为保自己,只好将所有的责任全推给外甥,把外甥活活变成了精神病。 张宝坤对麻九臣说,恨钟志远的不光他,纺织局的毛局长,服装公司的钱经理,还有劳动局的秦科长,都对钟志远怀恨在心。 麻九臣当即来了兴趣,“找个时间,约他们出来!”说罢,向张宝坤挑了下眉。 张宝坤立即兴奋地说:“好,我来约,明天就找他们!” 没两日,张宝坤就约麻九臣见面,见面的地方在纸巷的清心阁茶楼。 说来讽刺,茶楼名叫清心阁,他们却心怀鬼胎,将这里变成了翳秽之所。 五人有着共同的话题,相谈甚欢,密谋怎么整钟志远。 “偷漏税这招用过了,组织造假售假用过了,这些招数不起作用。”张宝坤说。 “连剥削都用过了,好用,还用我们聚在一起?”秦永刚说。 钱胜利看看张宝坤,笑道:“你把消防的招都使过了。” “唉,害了我小舅子,自己也折了。”张宝坤哀叹道。 “我不也倒霉?本来有机会到局里的。”钱胜利说,幽怨地看了眼毛得利。 毛得利无奈地对他笑了下,说:“我是没办法,总要有个交代吧?” “我也没怪你。”钱胜利说,目露戾气,恨道,“这口恶气总要发出来!” “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脚,违规违纪,行贿受贿,这些好像都按不到他身上。”毛得利说出一连串的罪名。 “他还是学生,学生是不是不可以办厂?”张宝坤问。 毛得利和钱胜利闻言精神一振,如果这样,可以连根拔起了。 秦永刚却说:“没这规定,不管用。” “水西乡的刘乡长的外甥女罗玉英可能跟钟志远相好,刘乡长才把厂子卖给他,还把地批给他,你们说,如果做实了,是不是花儿制衣厂就倒了?”张宝坤说,想到那晚看电影,罗玉英帮着钟志远说话,心里就气。 “告他花儿女装欺行霸市。”钱胜利说。 毛得利说:“再加一条,恶意挤垮国营服装厂。” “重金从国企挖人,动摇社会主义根基。”秦永刚说,毕竟大学生,很能把问题上升。 麻九臣抿了口茶,笑道:“想法都挺好。”话锋一转,“可都不着边际,空想而已。” 众人相视,顿时泄了气。 麻九臣轻蔑地笑了下,“每个人都有弱点,不在他身上,就在他身边人身上。” “对,他身边女人多!”张宝坤兴奋地说,拳头在桌子上轻轻地擂了擂。 秦永刚想到林子静,怒火中烧:“对,告他玩弄妇女。” “没错,花儿模特那身材,那长相,啧啧,哪个男人看了不心动,不偷腥?”钱胜利说时,唾沫横飞。 毛得利咕噜一声,吞了下口水。 众人都觉得找到方向了,可是,进一步讨论如何做成这件事时,又没了办法。 “没有人证、物证啊!” 众人叹息。 这时,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进来三个人,为首一个光头,身后跟着一白一黑。 几个人做贼心虚,满脸惊惧。 “听你们半天,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为首的光头不屑地说。 此人正是刘二,也从监狱出来了,身后还是猴子和小白脸两个老跟班。 小白脸很轻蔑地说:“你们就没有创造性思维。” 几人见他们没有恶意,脸色都松了下来。 “你们什么意思?”张宝坤问。 刘二笑道:“我们也是钟志远的受害者。” 也不怕羞,将他们的“光辉”事迹全抖给他们。 原来是“打锣”的,几个人心里暗道,收了戒心,黑白两道走到一起了。 “没有人证、物证,我们可以给他创造啊!”光头对大家说。 毛得利小心地问:“怎么创造?” “这不懂啊?玩仙人跳,他不上钩,那就绑架,多简单的事!”猴子轻松地说。 毛得利望了眼钱胜利,眉头蹙起,心里犯嘀咕。 张宝坤像得到天兵神助,欢喜道:“太好了,有你们兄弟,这次钟志远大难临头了。”说罢,哈哈笑起来。 麻九臣沉声道:“这是犯法……”抿了抿嘴,像是抵抗不了诱惑,不无期待地说,“不过,是最有效的办法。” 秦永刚心里则想,只要自己不动手,这确是好办法。 他看看刘二三人,问:“这事不太好办吧?” 刘二一笑:“这事,你们难办,讲我们黑道难办就是笑话,找个婆子就是给几个钱的事,迷药我们有路子,我们兄弟绑架一个人还不容易?”他想到关美玲,恶狠狠地说,“也让他尝尝牢里的滋味,强奸犯在牢里可有好日子过呢,哈哈……” 监狱里的犯人,最瞧不起的就是强奸犯。 秦永刚忽然想到了表妹蕾蕾,她爱钟志远,跟钟志远走得近。心头一动:“那你先弄点迷药。” 毕竟他有身份,绑架这种犯法的事,能不做就不做。他想通过表妹,给钟志远下药,这样抓他个现行,天衣无缝。 这才有了前面发生的通天岩“捉奸”的事情。 那天,他通知众人去捉奸,刘二、张宝坤自不用说,迫不及待。 麻九臣确认不绑架,只用迷药,高兴答应了。 只有毛得利和钱胜利借口单位有事脱不开身,婉拒了。 这两人在刘二他们加入之后就打了退堂鼓。 他们不是不想整钟志远,只是怕沾上黑道之后洗不清,误了前途。 所以,跟踪钟志远到通天岩的,就秦永刚、麻九臣、张宝坤及刘二等人。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鲁明达打跑。 第213章 关美玲失踪 “功败垂成,唉!” 秦永刚一直叹息。 麻九臣等几个人再次来到纸巷的清心阁茶楼,一帮人都唉声叹气。 “他妈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过,那人是真能打啊。”猴子说起来还后怕。 “我打听到了,那是他的保镖头子,叫鲁明达。”张宝坤说,“据说是侦察兵出身。” 麻九臣感叹:“怪不得。” 望望大家,“这毛局长和钱经理也不来了,看来这事……” 他迟疑了下,没说下去。 刘二恶声道:“再能打又能怎样?这次我们是没有防备。”他看看秦永刚和麻九臣,“要是早听我的,把他绑去玩仙人跳,这个时候他都在号子里了。你们这些秀才啊……” 说着,带着几分不屑轻笑几声。 “也没人拦着你啊?”秦永刚没好气地说,“你说容易,你来啊!” 他最恨了,白白把表妹搭了进去,还和表妹闹翻了。 刘二一听,大声说:“好,我来,这事太容易了。不过,要费毛子钱。”他嘿嘿一笑,“我们兄弟几个刚从里面出来,没钱。” 他看着麻九臣、秦永刚和张宝坤。 张宝坤涎着脸看着麻九臣和秦永刚,谄笑道:“我也刚出来,没钱。但我出力。” 麻九臣看看秦永刚,心里飞快盘算。 秦永刚心里和他一样飞快地盘算。 两个人都缓缓点头,秦永刚说:“钱我们来,要几多?” “对,说个数,我们去准备。”麻九臣说。 刘二和他两个跟班对了对眼,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可以!”秦永刚立马答应了。 小白脸轻嗤一声,“两百能干个屁,两千!” 麻九臣和秦永刚同时惊叫出声。 猴子撇撇嘴,“两千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先要找个女人,不光要买她的身子,还要封她的口,还要订房间,买药,再讲了,还要喊上一帮能打的兄弟对付那个保镖头子,这两千都少了。” 秦永刚眼睛骨碌转,心里对钟志远的这股恶气,不吐不快。一咬牙,“好,我们出!”他说“我们”,代表了麻九臣。 麻九臣望着他,心痛不已,又不好说“不”,犹豫间点了点头。 刘二大喜:“那好,你们快毛子把钱准备好。有钱我们就好办事。” 大家各自散去,各做准备。 话说那天鲁明达提前撤退,在山脚下等钟志远他们。 见到钟志远搀扶着两个女孩狼狈地下来,鲁明达故作惊讶地迎上前:“哎呀,怎么摔成酱紫哦?” 老实人平生第一次演戏,竟然演技上线。 “来得正好,一人带一个,快毛子走。”钟志远二话不说,吩咐道。 关美玲和蕾蕾走路都成问题,甭说骑车了。 钟志远带着关美玲,鲁明达带着蕾蕾,一只手把着龙头,另一只手还带着关美玲的车。车技实在了得。 四人路上谁都没说话,只听到车轮在砂子路上滚动的沙沙声。 进了城,到关美玲家楼下,鲁明达将她的单车放下,再送蕾蕾回去。 钟志远一脚支地,让关美玲下车。 “今天的事……”他轻声地说,想表达愧疚。 “我自愿的。”关美玲低头轻声说,也不敢看他,推着单车逃似的进了楼道。 钟志远跨在单车上,呆呆地看着她走姿别扭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这一刻感觉欠她很多很多。 隔日,初五,花儿制衣厂正常上班。他们比外面的工厂多放了一天。 钟志远找到鲁明达,“那天你都看到了什么?” 鲁明达憨憨一笑:“就看到你们摔成那样啊。” 钟志远认真地说:“讲实话。” 当时在通天岩见到鲁明达,他没多想,后来一想,鲁明达既然来了,就绝不可能傻傻地在那儿等他。 他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是,在观景台,蕾蕾除了道歉,其他一字不提。 鲁明达见没必要瞒了,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光头”、“黑白”、“秃头肥胖”、“二饼子”,鲁明达说出的这些词,让钟志远很快就想到了刘二和张宝坤。 至于“二饼子”其他两人,钟志远想不出来,但知道至少有一个必是蕾蕾认识的。 “这是要我坐牢!”钟志远脊背发凉。 望着鲁明达,感激地说,“幸好你机敏,老鲁,你又救了我!” 说着,一掌拍在鲁明达肩膀上。 鲁明达憨厚地笑了下,“是你运气好,我正好赶上了。” 钟志远笑道:“是运气好,遇到了你。” 这晚,钟志远登门拜访鲁明达家。 鲁明达家已经搬离了航运公司,在横街上买下了一处独门独户的二层楼房。 他大婚那天,钟志远带着大家去闹房,看看他家那破屋子,第二天送他一张五万的存折。鲁明达死活不收,钟志远嘲笑道:“你当给你的?这是给我干姐的嫁妆。”鲁明达地只好满怀感激地收下。 钟志远敲响门,鲁明达、宋冬梅都没想到钟志远会来,鲁大春和王筱萍格外高兴,又额外炒了几个菜。 鲁大春虽坐轮椅上,但精神抖擞。 和钟志远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高兴。 临走,钟志远硬塞给了鲁明达儿子一个红包。 “别搞错了,小子可是我外甥,舅舅给外甥红包,天经地义。”他笑道。 他走后,宋冬梅捏捏红包,感觉不对,拆开一看,竟是一张存折。 “三万!” 她拿给鲁明达看。 一家人都张大了嘴巴。 “房子是人家志远买的,今天又送三万,这个礼实在太大了!”鲁大春看着儿子说,“明达,一定要好好干事,要对得起人家。” 鲁明达郑重地点头:“爸,我晓得!” 元宵节后,花儿模特陆续到位。 这天下午,钟志远去学校点了卯,到花儿制衣厂去。 他先给管理人员开了个会,厂子的事方方面面都很顺。 会后召集花儿模特们另开会。她们的三年合同快到期了,他要提前和她们沟通合同续签事宜。 叶小雨问:“花少,美玲没来,向你请假了吗?” “没有啊。”钟志远心里一动。 自那天送她回家,就没和关美玲见过面。 “先不管她,先说说你们对续签合同的意见。续签合同,还是三年,工资涨到两千,逐年增加五百,奖金另算,不低于三万。” 钟志远话刚说完,姑娘们就炸锅了。 “哎呀妈呀,翻了个跟头啊,花少,威武!”曾小倩开心地大喊。 刘雯丽大叫:“花少,我签,打死我也签!” 姑娘们兴高采烈。 “合同呢?我现在就签!”曾小倩说。 “是啊,我们现在就签。” 姑娘们纷纷响应。 钟志远笑了,“今天没准备呢。” 散会后,从花儿制衣厂出来,已过下班时间,他匆匆往关美玲家去。 关美玲向来纪律性强,他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到得关美玲家,张秀清见到,一脸忧伤。 钟志远脸色大变,“阿姨,美玲没出事吧?!”探头看屋里,寻找关美玲。 张秀清望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口气:“她躲起来了,连我都没告诉。”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他。 钟志远接过,上面只简单地写道:“妈,我心好乱,先到外面住一段时间。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找我,我会好好的。妈,你自己保重。如果钟哥问起,让他放心,我一切都好。等我想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钟志远看着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字条上“等我”的“我”字上明显是笔尖停顿了好久,写这个字时思考了好久。 “志远,你和美玲怎么了?”张秀清担心地问。 钟志远望着她,欲言又止。 美玲没说的心事,他也不便说。 他从关美玲家出来时,神思恍惚。 刚下楼梯,阴暗里一个人影动了下,吓他一跳。 第214章 寒夜双影为他奔走 钟志远定睛一看,竟然是鲁明达。 “咦,你怎么在这儿?有事吗?”他问。 “没事。”鲁明达说。 钟志远一阵感动,鲁明达这是在默默保护他。 “回去吧,跟着我干吗?回去陪老婆、孩子不好吗?”钟志远笑着说,往前走。 鲁明达不作声,跟着他。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黑暗里,蹿出十几、二十号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二话不说,四个人上前捉钟志远,十几个人挥舞着棍棒,围攻鲁明达。 鲁明达奋力抢过一根棍棒,左支右绌,顾得了钟志远,顾不了自己。 眼看钟志远被四个人架走。 鲁明达虚晃一枪,不顾劈头盖脸而来的袭击,转身去追。 一顿乱棍打在他身上,一根棍子向他腿上扫来,避让之时,后脑勺重重挨了一棍,脑袋嗡嗡作响,鲁明达瞬间倒地不起,无望地看着钟志远被绑走,视线渐渐模糊。 十几个人见他头上、身上流出不少血,再站不起来,发声喊作鸟兽散了。 钟志远被带到一个旅馆的房间里,在几个人的强制下,一个狐媚的女人喂他吃了几粒药。然后被剥光了按在一张椅子上,女人光着身子坐在他腿上,上上下下地抚摸他…… 钟志远挣扎着,依稀听到女人的淫笑“身材真好,老娘赚了”,意识慢慢模糊,渐渐地感觉极致的亢奋,碰到女人,如饥饿的人见到面包一般,抱住就不再撒手……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女人在床上翻云覆雨。 女人骑在他身上,娇喘吁吁,状似极为享受。 突然,响起敲门声,女人亢奋的脸顿时变色,惊恐大喊:“不要,不要,呜呜……救命啊!”女人一面拼命呼救,一面抱着钟志远,一个翻身两人换了个姿势,成钟志远压在她身上。 门被重重撞开,进来几个警察。 女人像见到救星般大喊:“警察同志,快救我。”趁钟志远愣神时,一脚蹬开他,光着屁股爬下床,当着警察的面,没半点遮挡,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没半点羞耻感。 钟志远一个人,光着身子,傻傻地呆在那,他神志清醒了,反应却还迟钝。 警察将他们带回警局,由于抓的现行,事实清晰,钟志远百口难辩,被刑事拘留,等着判刑。 话说鲁明达被好心人发现,送到市立医院抢救,头部重创,人事不省。医生翻找到他的工作证,才通知到单位。 田甜接到电话,立刻和印红梅、王彩虹、朱红霞,带上现金急奔医院。 看到一身是伤,头上、腹部缠着绷带,处于昏迷中的鲁明达,四个女人都愣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田甜让王彩虹去通知鲁明达家里,自己电话通知钟志远,而钟志远却不在家。 过了会儿,王彩虹陪着宋冬梅、王筱萍来了,见到鲁明达的惨状,宋冬梅和王筱萍悲愤交加,想知道事情真相,可谁都不清楚。 这晚,林鹏回到家,脸色不太好。 他已经得到钟志远强奸被抓的消息,钟志远实在名气大,消息很快在内部传遍了。 “有个坏消息,”吃饭时,他考虑再三,还是准备说出来。 三个女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钟志远被抓了,强奸~还是抓的现行……”他叹了口气。 林家三个女人异口同声:“不同能!” 林子静腾地站起来,“爸,我不信。”急得脸都红了。 “我也不信。”林子怡说,干笑了下,“说他乱搞男女关系还有点眉目。” “可是,事实就是,被抓了现行。”林鹏无奈地说。 他得知消息,非常震惊,当时就要亲自过问,但被张秘书拦下了。 张秘书摇头,眼神示意,林鹏立即冷静下来。 坊间一直有传闻钟志远是林市长的准女婿,更难听的,说林市长向钟志远政策倾斜,利益输送,沆瀣一气。 这时候亲自过问,怕有司法干预的嫌疑。 而张秘书调查后,回来很肯定地说:“铁证如山。”女人指证,现场抓包,没半点疑点。 这让林鹏百思不得其解。 “你关心一下,里面是不是有问题?”方秀英试探地问。 “对啊,爸,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林子静下意识地抓住父亲的胳膊。 林鹏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嗯,爸爸会关心的。” 看着三个情绪低落的女人,苦笑了下,“吃饭吧。” 可,这顿饭,谁都没心思吃。 林子静象征性吃了两口就站起来,“爸,我想去当面问他。” “拘留期间家属都不让见。”林鹏说。 林子静焦急地说:“爸,你有办法让我见到他的!” 林鹏皱了下眉,今天女儿很不懂事。 林子怡见姐姐这种情绪波动,同情地看着她,知道姐姐是真的爱钟志远了。 “子静,不要为难你爸爸,市长有市长的难处。”方秀英温和地说。 林子静虽然失望,但勉强笑了下,“那我自己想办法。” 说着,往外走。 “姐,我跟你一起去!” 林子怡站了起来。 “去吧!”方秀英说。 身后,温暖的屋子里,方秀英挨着林鹏,看着寒风中两个女儿的背影,两人相望。 女儿长大了,心里有人,有忧伤了。 林子静姊妹俩走在寒风里,步伐坚定,笃笃地走向公安局。 钟志远见不到,她们去找姜振武。 姜振武今晚值班,见到一模一样两个林子静,先是一愣,很快意识到是双胞胎。 “姜队长,钟志远不会做那种事,这里面肯定有冤情!” 寒暄过后,林子静坚定地说。 姜振武望着姐妹俩,心里盘思,这姐妹俩一个是钟志远的校医,一个是电视台记者,竟然来为钟志远喊冤。 可见,钟志远和她们姐妹关系匪浅。 想到望江楼,林子静为钟志远挺身而出,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 有这么漂亮的女人,钟志远还会去强奸? 他下午听到消息,也不敢相信,钟志远这样一位青年才俊会去干那种下三滥的事? “姜队长,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林子怡说,“可惜见不到他,有冤屈也说不出来。” “是啊,姜队长。”林子静望着姜振武,热切地说。 姜振武自己就有疑窦,看到姐妹俩急切地神情,他做出了决定,微笑道:“你们嫑急,有消息我会告诉你们。” 他这么说,等于答应帮她们。 姐妹俩开心地争相与他握手,连连感激。 第215章 一场畸形的报喜 第二天一早,林子静接到了宋冬梅的电话。 电话里,宋冬梅未语先哭,泣不成声。 林子静得知鲁明达重伤,暗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即赶往医院。 病房里,鲁家人都在,印红梅也在。 见到躺病床上人事不省的鲁明达,林子静震惊不已,急问:“哪个下手这么重?” 宋冬梅眼睛红红的,无语摇头。 王晓莜哀嚎,诅咒:“不晓得是哪个挨千刀的,老天爷快收了他。” “是被人送来的。”印红梅说。 林子静自然将钟志远的拘留和鲁明达的受伤联系起来,感觉事态不那么简单。 “钟少被抓了。” 她的话很轻,却像惊雷。 “为什么?” “什么时候?” 鲁大春坐在轮椅上,几乎想站起来。 鲁家人悲痛中又多了份担心。 此时,钟志远被拘留的消息送到钟家,钟宜荣、陈淑贞如遭惊雷,震得六神无主。 老张和张嫂也吓得手足无措。 等回过神来,钟宜荣催促:“快毛子准备东西。” 四个人慌慌张张地准备好衣服、被褥、洗漱用品,张嫂煮了一大包吃食,四个人锁上院门,老张和张嫂背上东西,钟宜荣抱着小钟灵,匆匆往看守所去。 可是,看守所只收了东西,人根本见不到。 陈淑贞抓住警察的手,疯了似的,“我家儿子清清白白的,怎么会是流氓?你们肯定搞错了。你们抓我,我去坐班房!” 陈淑贞一个家庭妇女,没什么法律常识,只出于本性。 小钟灵都吓哭了。 警察好说歹说,钟宜荣一旁协助,才将陈淑贞拉走。 “你酱紫闹没用,我们找冬阳去。”钟宜荣说。 让老张夫妻回去看家,牵着陈淑贞,一手抱着孙女,风风火火赶往钟爱照相馆。 急冲冲进店,前台没见到钟春香,噔噔噔急急上楼。平时慢腾腾的钟宜荣,现在健步如飞。 在化妆间见到钟春香,陈淑贞就没头没脑地喊:“快,春香,喊冬阳去打听。” 钟春香一头雾水,“妈,喊冬阳打听什么哦?” 陈淑贞正要说,钟宜荣打断了她,见钟春香正在帮客人化妆,拉起钟春香往隔壁去,丢下正在上妆的客人干瞪眼。 钟春香吩咐助手给客人上妆,随父亲去隔壁。 听说是大弟被抓了,吓一跳,“还是流氓罪?” “嫑讲了,快毛子去找冬阳,去打听下志远现在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回事。”钟宜荣说,关键时刻,保持了冷静。 “好,我现在就去。”钟春香说,匆匆的换了装跑了出去。 钟建国、刘芳、钟志洪见到父母带钟灵来了,都觉得奇怪,平时他们不太来。 一听,竟然是志远出事了,吓得不轻。 “怎么可能?”刘芳第一个不相信。 她母亲鼓励她妹妹主动追钟志远,人家钟志远看都不看一眼,她妹妹长得也不算差。 “钟志远都有外国婆子,还有一帮那么漂亮的模特,还会搞酱紫的事出来?他又不是潮气。”钟志洪不屑地说。 他略带玩笑的口吻,让紧张的气氛有所缓解。 大家想想,他说的不无道理。 钟建国笑道:“志洪这个潮气讲得没错,志远女人有得是,不会做酱紫的事,爸,妈,你们放心,肯定是搞错了。” 刘芳气道:“肯定是有人陷害。” 陈淑贞听儿女们说,心里安稳了些,双手合十,低头闭目嚷嚷:“老天爷保佑我家志远什么事都没有哈,我给你烧香,天天给你烧香。” 平时,陈淑贞这样的行为,钟宜荣总会嘲笑上两句,这会儿沉默着。或许心里也在祷告。 不一会儿,钟春香和郭冬阳来了。 钟春香站在陈淑贞身边,挽着她。 郭冬阳神情凝重。 见他们这样,钟家人都紧张起来了,看着郭冬阳,等他说话。 郭冬阳无奈地看着岳父母,低叹,“抓的现行,女人有供词……”他怯怯地看了眼岳父母,轻声说,“恐怕至少三年……” 这话一出,陈淑贞立时晕倒,还好钟春香早有准备。 钟宜荣也急火攻心,身形不稳,差点倒地,钟志洪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钟家乱成一锅粥时,纸巷的清心阁茶楼,麻九臣他们正在欢呼胜利。 “铁证如山,钟志远这次逃不掉了!”刘二兴奋地说。 秦永刚抚着眼镜大笑:“至少三年,哈哈……” 张宝坤朝刘二伸出大拇指:“干得漂亮!”还炫耀,“你们没看到,我还上去给了他一拳。” 麻九臣笑道:“你没钱,自然要出力的。” “是,是!”张宝坤说,一脸喜色。 兴奋过后,秦永刚略有担忧地说:“就不晓得你们请的那个女人,嘴严不严。” “放心,”猴子说,“这个女人本来就是出来卖的,有钱干什么都可以。” 众人在茶楼享受了一段“美好时光”。 个个心里都出了一口恶气。 秦永刚从纸巷出来,兴冲冲的往客家小厨去。 他要把钟志远强奸被抓的消息告诉他正在苦苦追求的女神——费斐。 费斐现在成了林子怡的同事,是赣州电视台一档综艺节目的主持人,在赣州已经小有名气。 秦永刚舔狗般追她,就想在林子静面前挣回面子。 他打听过,在校时,费斐和钟志远有过节。 “你知道吗?钟志远强奸被抓了现行!” 秦永刚满心欢喜地说,以为费斐一定会跟他一样高兴。 哪想,费斐“噗呲”一声笑出来:“你说笑话的吧?他犯流氓罪?!” 她心想,自己这样漂亮的女人上赶子色诱他都不动心的人,怎么会犯流氓罪? “真的!”秦永刚认真地说,“我亲眼所见。” 费斐惊得呆若木鸡,半天回过神来,焦急地呢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什么样的女人,他强奸?太奇怪了。” 她站了起来,再无心思吃饭。 费斐满脑子的不可思议。 什么样的女人值得钟志远去强奸? 秦永刚告诉她:“就一个风尘女子,不过,长得狐媚。” “风尘女子?!” 费斐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钟志远去强奸一个风尘女子,她感觉是对她的侮辱。 女人有时候脑路奇特。 但也正是这个想法,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盯着秦永刚问。 秦永刚自己都不知道,为讨好费斐,无意中将秘密说了出来。 “你说你亲眼所见,你怎么会在场?” 这时候,费斐想到他前面说的话,盯着他追问。 秦永刚自知说漏了嘴,被她看得手心冒汗,一时语塞,脸上表情也不自然起来。 “你嫑问,难得高兴的事,你怎么酱紫?” 费斐看他这副模样,心里认定,此事跟他八成脱不了干系。 这人看上去沉稳持重,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心却阴险。 “我有事,不吃饭了。” 说罢,她拎起包就走了。 心里决定,再不会和他交往了。 第216章 鸣冤暗流 姜振武通过职务之便,调阅了钟志远的卷宗。 报警电话是旅馆前台冯姓女服务员打的,称男客钟志远先行登记入住202房,紧跟着一红衣女人跟进。“那楼板震得像要塌,我贴门缝听,里头女人喊得撕心裂肺,就赶紧报了警”。 带着一些疑点,他找到办案民警李显理。 “你们q核实清楚?”姜振武指着卷宗上钟志远的“绑架”供述问。 李显理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他讲被绑架了,但是浑身上下连道勒痕、抓痕都没有。问他是哪个绑架的,他先是讲不晓得,后来吞吞吐吐报出刘二、张宝坤……” “刘二?” 这个名字让姜振武眼睛精光一闪,立即想到了钟志远与刘二团伙在望江楼的那场混战。心想钟志远说被绑架,绝非空穴来风。 “是啊。”李显理收起笑意,“这个刘二刚从监狱放出来没几久子,人家去外地了,没哪个晓得去了哪里。而那个张宝坤本是公社会计,跟钟志远有过节,也是刚出狱不久,那天晚上人家一直在家,他邻居都做了证。”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鄙夷,“钟志远就是乱讲的,目的是为了推脱罪行。你是没看到,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他骑在女人身上,啧啧,那个样子!名人,哼,最可恶的就是名人,披着人皮的狼!” 这位以较真出名的老民警,说话时喉结剧烈滚动,显然气得不轻。 姜振武没接话,辞别李显理后径直往和平旅馆去。 前台正是那天报案的冯大妈,烫着波浪卷的头发里掺着银丝,见他亮明身份,立刻拍着柜台笃定道:“没错!男的先来开的房,穿件灰呢子大衣,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好年轻!后来那女的裹着红头巾,缩着胫婆子做贼似的踩着点上去的。” 姜振武这么一路问下来,内心开始动摇了。 他赶往派出所,向最后一个目标走去。 那晚的受害人绰号“红姐”,是个二十四五岁的赣南女子。 红姐缩在派出所墙角晒太阳,蓝色涤卡棉袄裹着丰腴身段,红头巾下露出半张颇有几分姿色的脸,塑料红珠耳环在寒风里晃得刺眼。 姜振武走近时,她慌忙扣紧棉袄扣子,雪白的双手在衣襟上反复地搓着。 “23号,晚上那么冷,你在嘶马池巷口干什么?”姜振武盯着她带点媚惑的眼睛问道。 红姐的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随即垂下去,浓重的乡音里裹着羞涩:“卖、卖黄色画册……想挣毛子钱买新衣裳。” “把当时的经过讲清楚。”姜振武的声音冷得像院墙上的霜。 红姐往墙角缩了缩,头巾滑落半截,露出雪白的脖颈:“他问‘q那种画册?’我就解开棉袄给他看。他看了下,喊我去和平旅馆,讲有‘更好看的’给我看。” “你就自愿跟去了?” “他当场就给了我十块钱,讲看完了再给我五十块,五十块啊!”说到钱,红姐眼里放着光,可突然哭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哪个晓得,我一进去,他就锁了门,然后就扯我的棉袄!他讲,‘看画册有什么意思,我看你的,你看我的,才有味道’,用蛮力撕我的衣裳,捂住我的嘴……”她边哭边比划,模仿着被撕扯的动作,衬衫领口被扯得歪到一边,露出一片白腻。 姜振武连忙抬手制止。 红姐好像受到很大的伤害,问询结束时,她还在抽噎,反复念叨着“我被他骗了”。 姜振武尽管心存疑窦,可眼前这女人的哭诉每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个细节都挑不出错处。 当姜振武把他摸到的情况告诉林子静,林子静石化了——之前一直抱着的希望,如泡沫般戳破了。 晚上,她沉重地说出这个情况时,林家人全沉默了。 半晌,林子静说:“我还是不相信。” “姐,我也不相信!”林子怡坚定地说。 方秀英也说:“从心里来讲,我也不信。” 林鹏无语,比她们更纠结。 赣州市的一面大旗眼看就要倒了。 林子静想了一夜,隔日,给田甜、陈蓉等打了电话,约在花儿制衣厂见面。 花儿制衣厂众人从印红梅嘴里已经知道钟志远被抓,震惊的同时,都不相信,特别是花儿模特们群情激愤,闹着要去上访,还钟志远公道。 陈蓉和李顺龙听到消息,一脸惊愕,愣了半晌,陈蓉嗤笑一声:“这要是换个人跟我讲,我一定赏他个大嘴巴子。反正我是不相信。” 她看着林子静,心想,放着这么漂亮的女娃子,他钟志远鬼摸头了去强奸别的女人? 众人皆百思不得其解,怎么钟志远会去干这种事?同时也疑惑,怎么一下子钟志远和鲁明达都同时出事了。 “一个被抓,一个受伤,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林子静说,“刑警队的姜队长说,钟志远说是有人专心设的局,他怀疑是刘二、张宝坤,可是,刘二不在赣州,张宝坤有人证明他没时间作案。” “张宝坤?”小罗子突然出声,“大前年看电影,他和钟少爸妈抢座位,把钟少的鼻子都打出血。” 众人都惊讶,没想到有这出事。 “后来张会计就一直针对我们厂,最后把自己弄了进去。我看,就是他和人家合起伙来搞的鬼!”小罗子气愤地说。 “八成是!”王晓鹏拍着桌子附和。 张秀清也气愤地说:“刘二更不是好东西!当年就因为我家美玲,钟少才跟他结的仇……”想到美玲离家出走,不由得叹气。 林子静这才明白,望江楼那晚的混战并非偶然,竟是钟志远冲冠一怒为红颜惹下的祸。 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他挺身而出的模样,忍不住苦笑出声。 “钟少从不乱说话,他说是设局,就一定是设局!”田甜攥着拳头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 众人都点头,似乎看到希望。 “但是,没有证据,公安机关只能当是他的一面之词。”林子静无奈地说,“鲁队长应该知道真相,可是,他……” 众人听了,都低头唉声叹气起来。 “怕什么!”李顺龙猛地一拍桌子,“我们发动群众,去搜集张宝坤和那个什么刘二的消息,我就不信抓不到他们的破洞!”他气鼓鼓地说。 陈蓉眼波流转着给了他一个媚眼:“对,要花钱,我来出,再多都可以!” “对!花钱买消息!我们有得是钱!”田甜激动地说。 “我有钱!” “我也有钱!” 众人纷纷举手,小罗子把钱都拍在了桌子上。 林子静压了压手:“先酱紫吧,大家各司其职,有消息随时联系,有事一起商量。”她顿了下,“案子我会一直盯着。” 姜振武跟她说过,会继续盯着。 “那我们去看望伯父伯母,他们肯定急死了。”陈蓉看着李顺龙,担忧地说。 李顺龙点头。 “我也去!”小罗子说。 散会后,大家分头行动,发动员工,通过员工发动家属,再发动亲朋好友,一时,一条暗流涌动,都在为钟志远鸣冤。 第217章 费斐的爱情赌注 一个月过去了,案件的追查如同陷入了死局,众人翘首以盼的有效消息迟迟未至,姜振武那边也同样毫无新的进展。 所有的努力仿佛都成了徒劳,案件的走向已无可挽回。 这一日,赣州法院的公告栏前忽然热闹起来——几张崭新的布告刚被贴上,其中一张白纸黑字的判决书,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钟志远,因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不过一纸判决,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骤然搅动了整个赣州的风云。 费斐得到消息时,心脏猛地一缩,她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冲到法院门口。布告上的字迹清晰刺眼,每一个字都在确认那个残酷的事实——这不是幻觉,是真的!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秦永刚那张得意的嘴脸,她的胸腔瞬间被愤慨填满。 那日离开秦永刚后,她虽有隐忧,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可此刻面对这张判决书,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即便钟志远从未对她动过心,她却始终无法将这个人从记忆里抹去。毕业离校那天,他们相拥告别,他那句温柔的叮嘱至今仍在耳畔回响:“难忘与你一起主持节目。你漂亮又优秀,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加油!” 他从未苛责过我,如今他蒙冤受难,我怎能坐视不理? 费斐几乎要冲闯进法院,对着法官大喊“钟志远是清白的”,但理智很快拉回了她。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拔腿跑回办公室,颤抖着手拨通了王建民的电话。 午饭时分,赣州饭店的包间里,费斐见到了王建民。这位在建设局工作的追求者,向来稳重可靠,在外人眼中是十足的“抢手货”,可在费斐看来,总少了些才气与英气。但今天,她找他,是带着沉甸甸的恳求——王建民的舅舅赵伟,正是市公安局局长。 “为了钟志远?”王建民本是兴冲冲赶来见她,听到费斐开门见山的请求,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专程约他,却是为了求他救另一个男人,换作任何人,心里都不会痛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斯文地夹了口菜,沉默着,眉头渐渐蹙起。 “嗯,他肯定是冤枉的。”费斐语气斩钉截铁,“求你让舅舅出面,过问一下这个案子。” “你怎么这么肯定他是冤枉的?”王建民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 费斐苦涩地笑了笑,语气却愈发坚定:“他没必要做这种事!你别忘了,他是诗人,是企业家,何等骄傲的人。”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关键:“案子的突破口在那个女人——听说只是个风尘女子,钟志远怎么会看上她?更别说……”后面的字眼,她实在难以启齿。 “风尘女子?你怎么知道那女人的身份?”王建民猛地抬头,满脸意外—— 连他都未曾听闻这个细节。 他的反应,反倒让费斐更加笃定:秦永刚一定脱不了干系! 她抬起头,直直望着王建民,一字一句地说:“你帮我,不,帮他。只要能救他,我答应和你处对象。” 拨通电话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此刻将这句话说出口,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涩又沉重。 “为了他,你这样做值得吗?”王建民眉头紧锁,望着眼前决绝的女人,心里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欢喜。按理说,费斐答应和他在一起,他该高兴才对,可此刻只剩下复杂与心疼。 “值得。” 费斐神情坚毅,“一个人的清白和自由,比什么都重要。” 王建民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他终于鼓起勇气,用尽可能平静、不带情绪的语气轻声问:“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怕自己的追问会惹她不快。 “亦敌亦友,却也是最了解他的人。”费斐坦然回应,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绝不会犯这种流氓罪,我可以拿我的名声担保!” 王建民久久不语,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好,我找舅舅试试。”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费斐放在桌上的手。 费斐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只是猛地转脸闭上双眼,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心里,她默默念着:“钟志远,我把爱情搭上了,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林家的晚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钟志远被判五年的消息,每个人都已得知,却没人愿意先开口,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机械声响。 林子静整个下午都昏昏沉沉的,仿佛灵魂与身体剥离开来。直到回到家,她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把母亲方秀英和妹妹林子怡撇在一边,接连打了好几通电话。挂断最后一个时,她对两人说:“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方秀英立刻放下筷子,满脸担忧地问。 “姐,我跟你一起去!” 林子怡连忙起身。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林子静第一次拒绝了妹妹—— 有些事,终究不适合她出面。她转头安抚母亲:“妈,放心,我叫了小田开车来接我。”说罢,便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家门。 望着姐姐挺拔而决绝的背影,林子怡凑到方秀英身边,小声嘀咕:“妈,你觉不觉得,姐姐好像变了个人?做事越来越雷厉风行了。” 方秀英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温柔地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慨:“总有一天,你也会变成这样的。” 林子怡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此时,小田已经将车停在了市政府门口。见林子静出来,她立刻下车拉开副驾驶车门,待她坐好后才绕回驾驶位,平稳地往花儿制衣厂的方向开去。 花儿制衣厂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王晓鹏、张秀清、王彩虹、印红梅、朱红霞、小罗子、叶小雨、陈蓉和李顺龙全都在。 屋子里一片嘈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怒容,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下就判了五年,这叫什么事!老天真是没眼!”小罗子气得捶了下桌子,低声咒骂。 王晓鹏重重叹了口气,愤愤接话:“要是老天有眼,这世上早就没坏人了!” 张秀清则满脸愁云,声音带着哽咽:“钟家那边……听到消息该怎么撑住啊……” 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下去。 “我明天一早就去陪伯母。”陈蓉蹙着眉,满脸担忧,“她本来就有心脏病,我真怕她受不住这个打击……” “我也去!我去陪伯母,陪春香!”小罗子立刻接话。 “田厂长,那以后工厂……”王彩虹犹豫着开口,话没说完,却已道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田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不管钟少在不在,我们都得守好厂子,做好自己的事——这是对他最好的支撑。” 王晓鹏看向林子静,神色沉重:“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林会长,你说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关键时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林子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问道:“你们相信钟志远会犯那种流氓罪吗?” “不相信!”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坚决地摇了摇头,异口同声地回应。 “我和你们一样,坚决不信。”林子静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听说花儿模特队要去上访, 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句话如同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我们去上访?” 小罗子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地站起身。 “对!上访!一定要还钟少一个清白! 田甜也难掩兴奋,语气无比坚定。 “好!明天客家小厨直接停业,所有人都去!”陈蓉拍着桌子喊道,身旁的李顺龙郑重点头:“我们培训学校的学徒也都去!一个不少!” 林子静望着眼前群情激昂的众人,心里忽然一暖——钟志远若是看到大家这般为他奔走,一定会很欣慰吧?她压下心头的感动,提高声音说:“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9点,法院门口汇合!” “好!”“一定准时到!”“绝不迟到!” 此起彼伏的响应声回荡在办公室里,压抑了一整天的阴霾,终于被这股滚烫的决心驱散了些许。 第218章 众心汇聚的声援 上班高峰期,一支百多号人的队伍出现在寒风凛冽的街头,跨过西河大桥,直奔法院而去。 田甜、王晓鹏领头,叶小雨、华美丽带着花儿模特紧随其后,护花小队左右相随,身后跟着一群男女工人,有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又有一往无前的豪迈。 这支队伍在川流不息的上班洪流中格外抢眼,队伍里这么多漂亮的女人,还有一条横幅“还诗人钟志远清白”,骑车的急刹住车闸,步行的停下脚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不断有人默默汇入队伍去看热闹,队伍越来越大。 林子静和任晓萍举着横幅“致远基金会声援钟志远”,已站在法院门口。 林子怡和她的摄制组正在和警卫交涉。 昨晚,林子静从花儿制衣厂回家后,没把计划跟父母说。上床后,林子怡问起,才告诉她,当时林子怡没说什么,没想到,今天带着摄制组来了。 不一会儿,陈蓉和李顺龙带领的队伍也到了,也跟着不少看热闹的路人。 赣南师院,郑琳教授一到校,就冲进院长室,将包重重摔在桌上,盯着他黑着脸责问:“你说要相信公安同志,要相信钟志远,还拦着我们不让去找人。这下好了,判刑了,五年!李院长,这事你管不管?” 李清平搓着手满脸尴尬,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也不知道结果会这样。” 他们早为钟志远的事商议过多次,却都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 “呯”的一声,吴家宝主任风风火火撞开门,听到郑琳的话,与她并肩站在一起:“李院长,钟志远就这样判刑了?我这个系主任不做了!” 李清平愣愣地看着他,没料到一向温和的系主任会当庭“逼宫”,居然威胁起院长来了。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震耳的口号声:“还钟志远清白!还钟志远清白!” 三人急忙凑到窗边,只见中文系、音乐系84级的师生领着各系同学挤满了楼下广场。 “李院长,这下你怎么办?还按兵不动吗?”郑琳一脸讥讽地看着李清平。 校秘这时慌慌张张跑进来:“院长,学生听说街上许多人在为钟志远请愿,都想上街去。” 郑琳转头看向吴家宝,“敢不敢上街?” 吴家宝脖子一梗,吐出两个字:“当然!”径直朝门外走去。 郑琳扫了眼面色铁青的李清平,嘴角勾出一抹笑,也跟了出去。 李清平与秘书对视一眼,急声吩咐:“走!跟着学生,绝对不许闹事!” 话音未落,校秘已撒腿下楼,他自己也快步跟了出去。 数百人的师生队伍气势宏大,走上红旗大道,直向法院行进,白底黑字的标语牌在风中摇晃,口号声心惊飞了树梢的麻雀。一路又有不少人跟来,纷纷来到法院。 队伍中,李招娣悄悄走出队列,钻进路边公用电话亭,拨出了电话。 判决书送到钟家时,陈淑贞当场就心脏病发作,倒向一边,幸亏钟志洪眼疾手快,接住了母亲。钟宜荣急喊:“快拿你妈的药来!”自己也急火攻心,头一晕差点倒地,好在钟建国在身边扶住了他。 钟春香赶紧去找母亲的药,匆忙中一脚磕在门槛上,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气急唾骂:“老天爷做鬼事,有眼无珠,不认得好人!搞得一家人不得安生!” 钟明华和小哥扶着母亲,瘪着嘴大气不敢出,说不出的紧张。 刘芳抱着钟灵,愁眉不展,她想不通,这么好的小叔子,怎么就要坐牢了呢? 这段时间,钟家人都没去钟爱照相馆,钟爱照相馆全赖“女娃子”陈建平等人照看,好在他们也出师了,两边照相馆都在正常运营着。 钟春香很快拿来药给陈淑贞喂下,众人好一通忙乱,两个老人都醒转过来。 陈淑贞刚醒过来,就呼天抢地哭诉起来:“宝宝崽,老天不长眼,亏我天天给你烧香,哪个打靶鬼要害我家儿子,老天爷,你得了香怎么什么事都不管哦?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求求你们救我家儿子,我这就给你们烧香……” 陈淑贞絮叨着,挣扎起来真要去烧香。 钟春华劝不住,和钟明华等人扶着她,颤颤巍巍的去找香烛。 这边钟宜荣一言不发,唉声叹气一会,站起来往外走。 钟建国赶忙问:“爸,你要去哪里哦?” 钟宜荣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法院!”他语气坚定地说,“我要去问,他们是怎么判的!” 钟志洪听到,攥紧拳头,大喝一声:“对,去问法院,他们是怎么判的!”紧跟上去。 钟建国转头对刘芳交代:“你们照顾好妈。”也大步跟了上去。 “我也去!”钟春香抹掉眼泪,快步追了上去。 刘芳抱着钟灵,钟明华扶着刚缓过来的陈淑贞,送到院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 寒风中,钟宜荣稀疏的头发像风中的烛火飘摇,几人走过微微波动的浮桥,向法院而去。快到法院时,远远就见法院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人声鼎沸如潮水。 走近了,“重审钟志远案,还钟志远清白!”的口号声震得耳膜发疼,钟宜荣猛地停住脚,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原来有这么多人来为儿子声援。 他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跟着振臂高呼:“还钟志远清白!” 钟建国和钟志洪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挺直,一时忘了悲伤,几乎笑了出来,他们跟着亢奋起来,随即也加入呼喊行列,高声大喊:“还钟志远清白!”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此时的法院门口,花儿制衣厂的工人、赣南师院的师生、客家小厨的伙计、林子怡的摄制小组与钟家人已然汇合,声势浩大,喊声震天。 没多久,赣州一中的师生也来了,管校长领着姚老师、谢老师走在最前面,看热闹的路人也纷纷加入,附近的居民、退休的老人抱着孙辈也加入进来,起初只是跟着小声附和,后来也放开嗓子喊起来。 正午时分,两辆喷着“鲤鱼山泉”广告的货车轰隆驶来,几十条汉子跟下车就往人群里挤。 这是李招娣电话唤来的援军——鲤鱼寨的乡亲听说他们的恩人“钟同学”遭了难,李支书不问三七二十一,当即召集人手,开着货车就从深山里“杀”进赣州城。 见到林子静,李支书主动请缨:“林会长,需要打头阵尽管说!我们农民有力气!” 林子静本来紧锁的眉头被他逗得舒展了些许,连忙解释:“李支书,我们是和平请愿,不是文革武斗。” 李支书是想为钟志远出点力,没想到仅仅是光站着喊喊口号。 他想了想,就让人去赣州水站拉来鲤鱼山泉,免费分给在场的人。 大家喊口号喊得嗓子冒烟了,鲤鱼山泉真是雪中送炭,现场气氛更加热闹,已经超越了悲壮的请愿,有了丝狂欢的味道。 第219章 清心阁终局 前一晚,姜振武接到赵伟局长的密令。 “钟志远这案有蹊跷,突破口就在红姐身上。有人确信她是个风尘女子……” 王建民专程去求赵伟介入,赵伟本不愿多管闲事,可当王建民说“红姐是风尘女子”,他立刻警觉起来。 姜振武听罢局长的指示,只觉脑中灵光一闪,精神陡然一振。怪不得面对红姐时,总觉得她言行间藏着说不清的违和感,原来症结在这。 他当即展开调查,旋即决定再次传唤红姐。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白炽灯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将红姐的影子钉在斑驳的石灰墙上。姜振武把搪瓷缸重重掼在桌上,劣质茶叶在沸水里翻卷沉浮,热气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笔录,最上面那张写着“荷包塘居委会走访记录”。 “23号晚上,你说在嘶马池巷口卖画册,被钟志远带到了旅馆。” 姜振武的指尖在笔录上敲得咚咚响,目光如炬地盯着红组,“可居委会的人听了这话,全都笑了。他们说你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哪会去做风吹日晒的营生?” 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一时不知该不该说出下一句。沉默几秒后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锐利:“他们说,你怕是在卖肉还差不多。” “不……不是的,姜同志,他们是故意抹黑我!”红姐声音发颤,眼珠乱瞟,不敢直视姜振武的眼睛,“我就是想改邪归正,好好挣毛子钱……” “你初中毕业就一直在社会上混,也没个正经单位……”姜振武翻着笔录,忽然提高声调,“居委会的王大妈、李大爷,为了你的那些风流事,好像没少操心啊!” 他俯身向前,审讯桌边缘在红姐眼前投下浓重阴影,压迫感扑面而来:“你还敢说,那晚你在嘶马池巷口卖画册吗?都是编出来的鬼话!” 红姐猛地抬头,眼角晕开的黑渍像两道狼狈的泪痕。 “不、不是鬼话,是真的……” “啪……”姜振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几滴,“巷口杂货店钱老板说了,那晚巷口根本没有女人在卖什么画册!”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 红姐抗拒地喊起来:“我没撒谎,我是真的在卖画册啊!” 姜振武的目光落在她细皮嫩肉的手,话锋陡然一转:“居委会说你最近换了新手表,金戒指也戴上了。”他刻意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块铁,“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红姐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手表磕了下桌沿,灯光下亮光一闪。 她突然崩溃大哭,拍着大腿喊:“我没撒谎!那些钱是我攒的……”棉袄下沿滑落,露出里面花哨的格子衬衫,“我就是名声不好,也不能把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啊……” “名声不好就可以配合别人设局陷害?”姜振武从卷宗里抽出两张照片拍在桌上,正是刘二和张宝坤的大头照。他盯着红姐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别装了,刘二和张宝坤已经被我们抓了,他们什么都交代了!” 红姐看清照片的瞬间,脸色骤然惨白,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盯着照片,嘴唇哆嗦着,刚才还在强撑的防线瞬间崩塌。“交……交代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 姜振武心里了然地笑了,这一招使诈还真管用。他冷哼一声:“你得了什么好处,我们是清清楚楚。现在是给你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你还不打算说实话?” 红姐的肩膀彻底垮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喃喃开口:“刘……刘二找我的时候,说给我两百块,让我和钟志远发生关系,然后指证他强奸。” “说清楚。”姜振武身体微微前倾,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刘二说钟志远害他蹲了两年牢,”红姐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那晚他们把钟志远绑架到和平旅馆,打电话叫我过去,我就去了。喂钟志远吃了药,然后就挑逗他……很快钟志远就控制不住了,撕我衣服。我……我还挺喜欢他的,” “讲该讲的!”姜振武厉声打断她。 红姐打了个哆嗦,慌忙接话:“后来我们就发生了关系,听到有人敲门,我就大喊‘救命’。警察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钟志远骑在我身上……”她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猫,声音里满是悔意和怯懦,“我爹娘死得早,没人管教,在社会混惯了,除了卖~也没别的本事,平时只有几块钱,顶多十块八块,哪经得起两百块的诱惑啊……” 姜振武让红姐在笔录上签了字。白炽灯的光晕在她头顶摇晃,啜泣声渐渐低下去。他拿着笔录起身离开,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下一个目标——和平旅馆前台。 结合红姐的交代与案宗记录比对,前台显然做了假证。 果然,姜振武将红姐的笔录一亮,前台冯大妈立刻垮了防线,一五一十全撂了——她竟然是刘二的远房表亲。 至此,案情水落石出,只待抓捕刘二。 且说请愿的人群在法院门口高喊口号时,纸巷的清心阁茶楼里,麻九臣、秦永刚、张宝坤和刘二正在包厢打牌。 昨晚得知钟志远的判决书已公告,刘二得意洋洋地从县城偷偷潜回。 这会儿,几人脸上都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二哥干得漂亮!”张宝坤谄媚地笑着,明明比刘二年长,却一口一个“二哥”喊得亲热。 秦永刚畅快地吁出一口气,打出一对梅花k:“总算出了口恶气!” 刘二甩出一对梅花3,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再把那个模特弄到手,哈哈……” “我见过那些模特,真是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高高大大,白白净净。”麻九臣扔出一对梅花10,眯着眼睛意淫起来,“也给我一个就好了……” “是啊,我要是能有一个,死也值了!” 牌桌上顿时响起一片猥琐的淫笑,他们浑然不知,外面快要变天了。 就在几人得意忘形之际,包厢门被猛地踹开,一群警察鱼贯而入。 屋里的人瞬间脸色煞白,麻九臣吓得舌头打了结,结结巴巴地喊:“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我们打牌,你们……你们……” 姜振武跨进门,见状哈哈一笑:“看来还有意外收获。” 他曾答应林子静会盯紧案子,自始至终未曾食言——早已安排眼线暗中监视刘二,他一回来便被盯上了。 “都带回去!”他一声令下,四人当即被警方控制,带回了队里。 铁证如山,即便刘二百般抵赖,终究扛不住证据的压力,交代了全部罪行。麻九臣、秦永刚、张宝坤的真面目也就随之浮出水面。 姜振武本是冲着刘二去的,没想到竟然一锅端,案件进行得意外顺利。 一场精心策划的绑架陷害阴谋,就此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第220章 重燃的欢笑 法院门口的人潮越聚越密,喧嚣声如潮水般漫过台阶。 正在开会的林鹏,闻讯赶紧结束会议,赶到时,远远便能望见人群中为钟志远声援的横幅与标语。他心中暗忖:这小子想坐牢都没那么容易。 张秘书等人为他分开人群,林鹏稳步走到法院大门口,转身面向大家,扬声喊道:“我是市长林鹏,请大家安静,听我说!”说着,双手缓缓举起往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人群中,林子静与林子怡一眼瞥见父亲,先是一喜,立刻高声附和,让大家安静下来。 她们身边的人闻声率先停了呼喊,此起彼伏的声浪如同被按下暂停键,渐渐平息下来。个别不知情的人刚开口,便被周围的寂静衬得格外突兀,羞赧地赶紧收了声。 人啊,大抵都是如此——抱团时气势如虹,孤身时便怯于张扬。 待现场彻底安静下来,林鹏提振声音,朗声道:“我是市长林鹏,大家的心意我明白。我向你们保证,此事政府必定会公正公处置,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话音刚落,赵伟便带着姜振武匆匆挤了进来。他俯身凑近林鹏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林鹏听罢,一脸喜色,再次举起双手稳住众人:“同志们!刚刚公安局赵局长跟我说,钟志远一案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他是被冤枉的!” 这一句话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引爆了现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有人激动地将手中的鲤鱼山泉矿泉水瓶抛向空中,一时天空中此起彼伏,透明的瓶子在早春的天光划出一道道弧线,又纷纷坠落,“嘭嘭”的落地声久久不绝。 冤案终得昭雪。这日,钟志远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家人与亲友早已在料峭的冷风里等候多时。人群中,花儿模特队的姑娘们如潮水般涌上前,欢笑着、呼喊着“花少”。 叶小雨快步上前,将一个花环轻轻戴在他的脖子上——那是姑娘们连夜采摘新鲜桃花,合力编织而成的,红、粉、白三色花瓣交错缠绕,娇艳动人。 钟志远戴着花环,竟像极了凯旋的赛车手。 望着眼前一张张青春明媚的笑脸,钟志远心中满是亲切和暖意。 他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抬头时,却隐约感觉对面那棵硕大的古榕树后,有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可他望过去时,却没有人。 众人簇拥着他上大巴,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空无一人。 “是幻觉吗?”他眉头微皱,暗自思忖。 此刻,古榕树后,两个妙龄女人正收回目光,转身时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彼此的视线,双双愣住——原来两人已在树后静静站了许久。 她们素不相识,正是关美玲和费斐。 “你是来看钟志远的吧?”费斐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声音轻柔。 关美玲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反问:“你认识他?” 费斐淡淡一笑,轻声道:“或许,我们是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关美玲在心底嘀咕,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肚子。 且说钟志远回到家,远远的就听见院里院外鞭炮齐鸣,热闹得像过年。老张夫妻早已在院门口支起了火盆,火苗正熊熊跳跃。 陈淑贞向张叔手里接过一瓶白酒,笑着朝他招手:“志远,过来。” 钟志远快步走近,陈淑贞将白酒倒在手心里,轻轻往他头发和衣服上洒去,嘴里念念有词:“袪邪驱鬼,保护我家志远以后平平安安,万事大吉,顺顺利利。” 钟明华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倒了点白酒在手心往哥哥身上洒,吸了吸鼻子笑道:“哥,这酒好香。” 钟志洪在一旁打趣:“又不是喊你吃酒,要讲好话,吉利的话。” 钟明华嘴一嘟,怼道:“那你来讲哇?” 钟志洪倒了些白酒在手心里,往二哥身上一洒,扯着嗓子拉长音调喊:“天灵灵,地灵灵,一洒白酒就灵,诸事顺利,万事大吉!” 逗得在场众人都笑出了声。 刘芳抱着小钟灵走上前,笑道:“让钟灵来,我们钟灵才是最‘灵’的!” “对对对,钟灵最灵!”钟志洪连忙笑着附和。 陈淑贞笑着往小钟灵的小手里倒了一点点白酒。钟志远自觉地蹲下身,凑近侄女。小钟灵虽许久没见叔叔,却一点儿也不怯生,咯咯地笑着去摸他的脸,小手沾着的白酒蹭在钟志远脸上,带来一丝微辣的触感。 钟志远一把抱起她,在她稚嫩的脸上亲了亲。 小钟灵被酒气熏得皱起了脸,眼睛、鼻子、嘴巴挤成一团,模样可爱极了,又惹得一家人笑作一团。 “志远,从火盆上跨过去。”钟建国提醒道。 钟志远身上头发都沾着白酒,不敢耽搁,快步从火盆上跨了过去,生怕火星引燃酒气。 一旁的钟宜荣双手合十,虔诚祝祷:“逢凶化吉,霉运散退,好运连连,一生平安!” 向来不信这些的他,此刻竟也认真了起来。 钟家这天摆起了大宴,堪比过年,往日的欢笑终于重新回到了这个家。 钟志远挨桌向众人道谢,席间,钟宜荣竟站起身,主动要示唱段京剧。只见他身形一挺,神色一正,眼睛陡然睁大,颇有几分架势地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小常宝控诉了土匪罪状,字字血,声声泪,激起我仇恨满腔。普天下被压迫的人民都有一本血泪账,要报仇,要伸冤,要报仇,要伸冤,血债要用血来偿!消灭座山雕,人民得解放,翻身作主人,深山见太阳。从今后跟着救星共产党,管叫山河换新装……” 他这一唱不得了,满座皆惊,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谁也没想到,老爷子竟有这般功底,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伯父,你往那块一站,一亮相,一开口,就像个艺术家!”李顺龙恭维道。 “爸,你深藏不露啊!”刘芳怀抱钟灵,由衷地夸公公。 陈淑贞笑得合不拢嘴:“你们是不晓得,他以前在大吉山钨矿的时候,都在会上唱呢!”语气里满是为老公自豪。 “怪不得钟震宇嗓子那么好!”胡梅梅恍然大悟般说道。 曾小倩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烧糊涂了?” 胡梅梅瞬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与钟志远对视一眼,连忙转移话题,咯咯笑道:“伯母,你也唱一个吧?” 众人立刻跟着鼓掌起哄。 “我不会唱歌哦!”陈淑贞难为情地摆手。 钟春香哈哈笑道:“妈会唱儿歌!‘麻鵰子,肚乳黄,讨了老婆认不得娘。娘要肉割不脱,老婆要肉砍瘦肉’。”说着看了眼大哥,笑道,“是讲你的。” 感觉到刘芳的目光,又转向钟志洪,笑道,“还有你。” 钟志洪当即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嗤笑一声:“妈也有讲你的,你听到来:风来了,雨来了,麻婆子打起鼓来了,鼓咚咚,麻婆子想老公,老公打个屁,麻婆子好争气。”唱罢,得意地看向钟春香,“可是讲你的哦?”目光扫过一旁的郭冬阳略显尴尬的神色,又立马转向钟明华,笑道,“包括你!” 钟明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腔。 刘芳抱着钟灵,忍不住感叹:“妈懂的东西还蛮多!” “当然!”钟志洪说,刚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先自己乐出了声,“妈还有讲爸爸的,你们听到来哈:墨墨乌,上于都,于都有个老虎,咬掉肥牯子两块屁股。” 说罢,看着父亲哈哈大笑。 钟宜荣一脸窘迫,讪讪地笑。陈淑贞却在一旁笑得眉开眼弯。 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偷偷笑起来,笑声里藏着说不尽的热闹与亲昵,暖融融的。 第221章 生命竞速三十时 “鲁明达呢?宋冬梅也没来?” 席间,钟志远问田甜,总觉得家宴的喧闹里藏着微妙的沉默。 田甜与林子静飞快交换了个眼神——她们早商量好,今天不提鲁明达。 这无声的对视让钟志远感到紧张,脑海里浮现出那晚暗黑里挥舞着棍棒冲出来的一群人。他腾地起身,眼睛死死钉在两人脸上,声音发颤:“鲁明达出事了?!” 田甜缓缓点头,忧伤地说:“在市立医院,还没醒。” 话音未落,钟志远就弹簧般冲了出去。 林子静见状,立刻朝钟宜荣和陈淑贞微微鞠躬:“伯父、伯母,我陪他去。”说罢,快步追去,驾驶员小田立也紧跟着起身跑去备车。 小田刚打开车门,钟志远就一把夺过钥匙,坐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银色雪铁龙cx20咆哮而去。 林子静紧紧抓着扶手,和小田面面相觑——第一次看到钟志远急火攻心的模样。 市立医院的走廊飘着来苏水味。钟志远闯进302病房时,宋冬梅正给鲁明达擦脸,见人进来,她缓缓抬起头,鬓角的珍珠发卡晃了晃:“钟少……” 床尾凳上,王筱萍正低头缝补鲁明达的帆布腰带,顶针在指间转了半圈,红着眼圈。 钟志远盯着鲁明达头上渗血的纱布,指节攥得发白。 “医生在哪?”他猛地转身,声音撞在墙壁上嗡嗡作响。 主治医生拿着病历本进来时,钟志远摇晃着他的肩膀,焦急地问:“上海哪家医院专家能治?请上海专家需要多少钱?我让会计马上往上海汇款,多少都行!” “这不是钱的事……”医生推了推眼镜,“华山医院的郑主任是神经外科专家,一般不接外地会诊。” “不接也得接!” 钟志远凶巴巴地说,放开他,挨个房间找电话。 在主任办公室找到座机时,他抓起听筒就拨,医生上前想拦,他一边拨号码一边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林子静跟进,对着医生赔笑:“对不起,实在有急事。”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钱,沉默了。 “老葛~”电话刚接通,钟志远就急着开口。 那头葛悠愣了愣:“志远?怎么突然给我打……” “别废话,帮我联系华山医院的郑主任,我有个兄弟……”钟志远的声音发颤,带着抑制不住的焦急。 “这……”葛悠透着难色。 “老葛,葛兄,不,你办成了,我叫你葛大爷!”钟志远急得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子静站在一旁,看着他向来挺拔的脊梁此刻卑微地佝偻着,心头一阵心酸。 “那我……” “别‘那我’,发动所有关系,要多少钱都行,这事必须办成。办不成,我停了你的连载!”钟志远打断他,“我这就开车带人往上海赶,大概……大概明天下午四五点能到!”说罢,果断挂了电话,又接着拨号。 林子静正为他心疼,又见到他霸气果断,心头为他折服,感觉此刻的他真性感,眼里不觉流露出欣赏和迷恋。 “我去取钱,车子马上来,你跟宋冬梅说,收拾好东西,我们去上海。”钟志远回头吩咐,正对上她的目光。 林子静微笑点头。 墨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静静停在路边,后车厢的担架上,鲁明达苍白的脸陷在枕头里。钟志远关上后车厢门,转身拦住正往副驾驶走的林子静。 春寒料峭的风掀起她米色风衣的衣角,他下意识抬手替她挡了一下,声音却比风还硬:“你回去。一千多公里山路,颠簸起来你吃不消。” 林子静攥紧了手中的急救包,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车厢上,声音轻却坚定:“别忘了,我曾是校医。”这话像解释,更像不容置喙的宣言。 钟志远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收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你。吐车上自己收拾。”说罢,一步跨上驾驶室,发动车子,驶出赣州城,在319国道上狂奔。 晚上八点,吉安。钟志远被司机老梁替下,?长时间的驾驶让他肩背紧绷,抬手活动时,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林子静也正揉着僵硬的脖子,两人目光对上,不约而同地笑了。 车厢里,宋冬梅凑在鲁明达耳边轻轻哼着一首老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的脸上竟透出些许平静。 凌晨一点,抚州。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一道道光柱。 钟志远替下老梁,加足马力,以90码\/小时的速度飞奔。他眼神坚定,他知道,鲁明达的生命正在和时间赛跑。 林子静拿出面包和香肠,分给大家。 “你吃点吧?”她把面包递到钟志远嘴边,钟志远双手握着方向盘,侧头张嘴就咬,抬眼朝她感激一瞥,又迅速看向前方。 林子静微微一笑,一口面包、一口香肠、一口水,细细喂给他。 凌晨四点,鹰潭北。天边微微泛白,风却更冷了,319 国道上雾气升腾,能见度不足二十米。突然,嘎斯69猛地侧滑,车尾甩向路边的沟坎。 钟志远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路边的行道树停下,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惯性让林子静猛地向前冲去,额头险些撞上冰冷的挡风玻璃。?一只温势有力的大手瞬间伸过来,稳稳挡在她身前,将她按回椅背。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恰好对上钟志远的目光。 与此同时,车厢里的宋冬梅整个人扑在担架上,用身体护住鲁明达的头。 “没事吧?”钟志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目光紧紧锁住林子静,眼神里的关切毫不掩饰。 林子静顾不上回应,迅速检查鲁明达,声音有些发紧:“氧气正常!冬梅,鲁队怎么样?” 确认无碍后,才回头对钟志远摇头:“我没事。” 上午八点,衢州。雾气渐散,天边透出淡青色。 在钟志远的一再催促下,老梁将车速提到了100码。 宋冬梅呢喃的声音渐渐轻了,最终一头栽在鲁明达身上,沉沉睡去。 “你也睡会吧,还要开很久呢。”?林子静对钟志远说。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头往后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身子歪向林子静。 林子静笑着用肩膀托住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钟志远睁开眼时,已到杭州郊外。 他赶紧替下老梁——老梁已累得睁不开眼,倒头就睡了,林子静给他披上一件衣服,他都不知道。 下午四点,上海,沪青平公路。 路牌上“上海市区8 km”的字样清晰可见。钟志远却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宋冬梅跪在担架旁,额头抵着鲁明达的手,带着哭腔轻声说:“明达,上海到了!” 下午六点,华山医院急诊楼。葛悠、郑主任带着平车和两名神经外科医生、护士等在门口。 “颅脑外伤,失血性休克,体温34c。”林子静一口气报完核心体征,迅速把厚厚的病历袋递给郑主任,?动作干练利落。 钟志远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与医生高效对接,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与安心。? “血浆已经备好,rh阴性,四袋。”郑主任快速确认。 不料却被告知血浆不够。 “抽我的。”钟志远一步上前,撸起袖子,“o型,万能。” 林子静立刻按住他胳膊:“你开了一天一夜车,再抽血你自己就倒了!”说着,自己将胳膊伸到护士面前,声音斩钉截铁:“抽我的!b型,符合要求。” 说话时,她与钟志远短暂对视,眼神似在说:“交给我,放心。” 钟志远喉结滚动了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望着她伸出的手臂,眼底涌动着感激和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郑主任当机立断:“好!先送手术室,边输血边手术!” 晚上七点,手术灯亮起。宋冬梅在走廊里不停地踱步,手里死死攥着鲁明达的工作证——塑料封套里那张照片,是去年花儿制衣厂年会,鲁明达穿藏青色西装,笑得一脸正气。 钟志远和林子静坐在长椅上,眼睛紧紧盯着手术室上门上的灯。 林子静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下意识地把微微发凉的手,轻轻插进了身旁钟志远的呢子大衣口袋里。 钟志远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微微调整坐姿,让口袋敞得更开些,任凭她凉凉的手指汲取他身体的暖意。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看对方,可那份无言的默契,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暖人心。 手术灯亮了整整十个小时。晨光爬上窗台时,手术灯灭了。郑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白大褂上沾着血渍,声音带着疲惫却清晰:“手术很成功,醒了就能说话。” 钟志远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长椅铁架上发出闷响。 林子静也像被牵引着瞬间起身,突然一阵眩晕,身体晃了下,本能地扑进了钟志远张开的怀抱里。 第222章 未说出口的喜欢 鲁明达能下地那天,上海的梧桐刚抽出浅绿的新芽,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 钟志远携林子静走进南京路的“红房子西菜馆”包厢里,葛悠早早就候着,身边站着两个女人——靠前的那位穿着灰的确良衬衫,袖口仔细卷到小臂,头发用红塑料发卡别成髻,眉眼干净温和;稍靠后的姑娘穿一件浅蓝碎花衬衫,扎着利落的马尾,见人推门立刻迎上来,脸上是熟稔又恭敬的笑:“钟少来了!”正是葛姝。 钟志远笑着点头,目光随即转向葛姝身旁的女人,葛悠立刻接话:“这是我……” 钟志远笑着打断他,“知道知道,你老婆嘛,阿美!”他看向阿美,眼里带着调侃,“你不知道,你家葛编辑提到你那得意劲。”说着,学葛悠噘嘴哼唱,“阿美阿美不要再彷徨,少女的青春短,快做我的新娘,包你白白又胖胖……” 葛悠脸一红,伸手去推钟志远:“去你的,就知道拿我开涮。”阿美也忍不住笑了,眼角泛起浅淡的细纹:“他是爱唱这个,在家炒菜都哼。” 葛悠指着钟志远,对她说:“伊就是钟志远!” 阿美白了他一眼:“一看嘛就晓得呀,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对钟志远展颜一笑,并请大家入座,“快请坐,菜都点好了,就等你们。” 众人落座,葛悠给钟志远倒红酒时,葛姝给女人分橘子水。 阿美端起杯子对钟志远说,眼尾堆着笑:“诗人,大作家,闻名不如见面,我敬你一杯——以水代酒,多谢你照应我家葛编辑。” 葛姝端起杯子凑热闹:“还有我!” 葛悠也端起杯子,对林子静说:“弟妹,这杯得敬你。” 他话刚出口就被钟志远抬手打断:“哎,葛大爷,可别瞎叫,我还单着呢,林小姐可看不上我这号人。” 葛悠目光在林子静和钟志远之间打了个转,嘻嘻一笑,“我看你们挺般配的,林小姐落落大方,气质优雅,容貌身材都是百里挑一,你们在一起,那真叫郎才女貌!” 林子静脸露尴尬,下意识地看了眼钟志远。 阿美瞥了眼身旁抿着嘴笑的葛姝,心里立刻有了主意,顺着话头打趣:“我家葛姝在你店里当店长,天天跟我念叨你仗义能干,我看你们俩就很般配——葛姝人白净,做事又利落。” 这话一出,葛姝的脸颊瞬间红透,手里的橘子水杯轻轻晃了晃,却还是抬眼看向钟志远,眼神里藏着几分羞涩的期待。葛悠也赶紧附和:“就是!你考虑考虑我妹妹吧,葛姝绝对是过日子的好手!” 钟志远刚夹了只虾放进嘴里,闻言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葛姝泛红的脸上,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葛姝确实是好姑娘。但我这人,真不适合谈感情。”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外头‘彩旗飘飘’的,你说我要是跟你在一起,不是委屈你吗?” 说这话时,他的眼角余光没离开过林子静。 林子静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心里像被猫爪挠着——知道他身边不缺女人,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像吞了口没化的冰。尤其瞥见葛姝眼里的光暗了暗,她忽然觉得坐立难安 ——既替葛姝难过,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钟少说笑了。”葛姝抬起头,xxx,“您的为人我清楚,大家都佩您。再说,我也不是小气的人。”说这话时神情xxx。 “你看,葛姝大气吧?”葛悠xxx。 阿美xxx:“干大事的男人,身边女人多也正常。”她给钟志远续上酒。 宋冬梅把一盘撒了糖的苹果块推到她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盘子:“林会长,这苹果甜,你看,撒了糖。” 林子静勉强笑了笑,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刚走到走廊,就听见包厢里葛悠还在劝:“志远,葛姝都把话说这份上了,你还犹豫什么?” 阿美嗔怪道:“你别逼人家,志远心里有数。” 林子静靠在红砖墙面上,墙上“文明用餐”的标语被春风吹得卷了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节约粮食光荣”。她想起319国道上,钟志远握着方向盘时眼神锐利如刀的模样,那时他眼里只有争分夺秒的执着,和现在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钟志远的声音突然从包厢里传出来,林子静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真有?”葛悠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惊讶,“那葛姝……” “真有,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我。” 钟志远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自嘲,“我这情况,乱糟糟的,哪敢跟人家开口。” “是谁啊?我们认识吗?”宋冬梅好奇地追问。 包厢里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众人会意的笑声。 林子静猜不透这笑声的意思,只觉得脸颊发烫,等她定了定神回座时,发现阿美正对着她笑,葛姝看她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甚至悄悄朝她点了点头。 散席时,葛悠塞给钟志远一个牛皮纸包:“五斤大白兔奶糖,给赣州的孩子带回去。”阿美提着袋蝴蝶酥递给林子静,葛姝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纸包,走到钟志远面前:“钟少,这是我托人买的上海五香豆,您带回去尝尝。”又转向林子静,递过另一包,“林小姐,这个是绿豆糕,甜而不腻,您试试。” “谢谢。”林子静接过纸包,抬头时恰好撞上钟志远的目光——他正和葛悠道别,看见她和葛姝说话,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笑,眼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暖意。 嘎斯69的墨绿色车身停在菜馆门口,车斗里的担架蒙着层薄灰,被初春的阳光镀成金红色。车头那张褪色的“安全第一”标语,还留着一路奔波的痕迹。 众人与葛悠、阿美和葛姝挥手告别,老梁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上海。 这次不赶时间,钟志远和老梁交替开车,两天后正午时分,终于回到赣州。 鲁大春和王筱萍见到儿子又活过来了,老两口当场红了眼,王筱萍攥着儿子的手直抹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听宋冬梅讲完一路的惊险经历,鲁大春激动得从轮椅上探起身,非要给钟志远鞠躬:“志远,我们老鲁家欠你太多了!” 钟志远赶紧托住他:“伯父,你讲哪里话?是我欠明达的。”他拍了拍鲁明达,笑道,“下次别傻不拉唧的跟人硬刚,打不赢就跑。” 鲁大春急道:“那不行!明达,你要记到来,死你都要保护好志远。” 鲁明达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爸,我晓得!” 钟志远被鲁家父子搞得眼睛有些潮湿,赶紧说:“伯母,我想吃你做的腊肉炒笋干了,伯父,我们再吃毛子酒,你看怎么样?” “好!我就去做。”王筱萍立刻系上围裙往灶房去。 鲁大春高兴地说:“好,好久没吃酒了。”看了眼儿子,“明达……”正要吩咐他去拿酒,意识到儿子还虚弱,笑了下,“冬梅,你去拿酒。” 宋冬梅笑道:“好嘞。”转身朝楼上去。 “明达,”钟志远忽然开口,“趁你恢复身体的这段时间,你带伯父去上海装义肢。” 鲁家父子看着他,没听懂他的话。 这时候还不兴“义肢”说法,而称“假肢”。 “去上海假肢厂,装进口的假肢,酱紫的话,伯父可以站起来走路。”钟志远说。 鲁大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亮,像落了星子:“真……真的?” 钟志远肯定地点头,“不光能走路,还可以做家务,帮伯母做饭,带孙子。” 鲁大春激动得声音发颤:“那……那太好了!可以带孙子出去玩了,哈哈哈……” “恐怕……恐怕要花好多钱吧……”鲁明达结巴地问。 “钱的事你们嫑操心。” 钟志远看着林子静笑。 林子静会意,对鲁大春说:“我们致远基金会有专项款,专门帮残疾人置办器械。” 鲁大春猛地攥住钟志远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哽咽着说:“志远……你这是要让我重新做人啊……” “爸!”鲁明达激动地往前探身,“那你就能陪我去河边钓鱼了!” “傻小子。”鲁大春笑出泪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我还能帮你妈劈柴呢!” 王筱萍端着炒好的腊肉笋干从灶房出来,眼眶红红的:“志远,我给你多炒两个鸡蛋。” 吃饭时,鲁大春非要跟钟志远碰杯。 粗瓷碗碰到一起,发出闷闷的响。他喝得满脸通红,说起年轻时在船上的日子,不时引起一桌笑声。 饭后钟志远要走,鲁大春坐着轮椅送出门。 街边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车开出老远,他还站在槐树下挥手,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轻轻晃着,却像是随时要迈开步子,往春天里走。 第223章 夺簪的风 “钟少,我送鲁队长他们去上海吧,后备箱正好能放下轮椅。”老梁一脚跨进驾驶室,忽然扭头提议。 钟志远眼中闪过赞许,冲他点头:“好,辛苦你了!” 老梁挥了挥手,引擎声轻响,车子缓缓驶离。 “这个师傅热心周到。”林子静望着远去的车尾,轻声说道。 钟志远送林子静回家。 正是周日,林家人都在。 门刚打开,林子怡就一步抢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故意拔高声音惊叫:“钟志远!你把我姐拐走半个月,才舍得送回来啊!” 那天事急,林子静只给方秀英打了个电话,这一走,就过了半个月。 钟志远闻言,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方秀英在林子怡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嗔道:“去去去,人家那是去救病治人。”笑着请钟志远进屋。 林子静将手里蝴蝶酥塞给妹妹,轻声斥道:“给你,净瞎说!” 林子怡嘿嘿一笑,接过点心:“这是堵我的嘴呀。”说着便捧着去一边拆麻绳包装了。 书房里的林鹏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目光落在钟志远身上,关切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一切顺利,鲁队长康复了。”钟志远答完,转而看向林子静,眼里满是感激,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这回多亏了子静,没有她,不会那么顺。她还为鲁队长输了40血。” 林子静迎上他温柔的目光,脸微微泛起红晕。 林鹏朗声笑道:“子静是医生,医者仁心,应该的。” “姐,你脸红什么呀?”林子怡叼着一块蝴蝶酥凑过来。林子静伸手抢她嘴上的蝴蝶酥,笑骂:“有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林子怡含着半块蝴蝶酥,饼屑簌簌落一地,惹得众人发笑。 钟志远看着姐妹俩打闹,倍觉有趣。 “我去做菜,刚买的新鲜草鱼。”方秀英笑着对钟志远说,转身进了厨房。 林鹏让钟志远坐下,给他倒了杯龙井。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缓缓舒展:“你小子,前阵子弄出那么大动静,连我这个市长,都没那个号召力。”他意有所指地说。 “林市长,您这就折煞我了……”钟志远满脸无辜,自然知道他说是此前人们为自己声援的事。 林子怡端着果盘过来,插嘴道:“那还是我姐了不起,一呼百应!就像我们在巴黎看到的那幅《自由引导人民》,”她俏皮地看向钟志远,“当时你说怎么是女人引导男人,这下知道了吧?” 钟志远连连点头:“现在知道了。” “那些天,我姐急坏了,没一个晚上睡得好,”林子怡凑近他,在他耳旁轻声说,“我都看到她悄悄流泪了。” 钟志远的心猛地一暖,眼眶也红了。 正出神时,见林子静换了套衣服从房里出来,不由得愣了下。 窗外的玉兰花刚打了花苞,三月的春风还带着赣江的潮气,带着丝丝寒意,却被她这身装扮衬得暖了几分。她穿着月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口松松系着个蝴蝶结,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皓白的手腕。头发松了下来,黑亮的长发用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窗外溜进来的风轻轻吹动,清冷之气荡然无存,眉眼间染上了几分烟火气,像幅刚从八境台画下来的水墨画,柔和得让人心头发颤。 “愣着干什么?” 林子静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扭身去厨房帮忙。 “没……没什么。” 钟志远慌忙移开目光,端起茶杯猛喝了口,却被烫得龇牙咧嘴。 林鹏在一旁看得发笑,用茶杯盖轻轻磕了磕桌面:“急什么?哪有这样喝茶的?” 钟志远瞥见桌上摊着的《赣州发展规划图》,神色一正:“林市长,赣州交通太落后,可以大力发展航空。” 林鹏端茶杯的手顿住了:“你说什么?航空?” “对,发展航空业。” 钟志远指尖在图纸上敲了敲,“赣州深处内陆,铁路、公路都很难通,航空就不一样,只要买几架飞机,就可以与世界各地相通了。” 林鹏苦笑一声,放下茶杯:“志远,你知道一架飞机多少钱?赣州全年财政收入的三成,都靠你那制衣厂撑着,哪有钱去买飞机?” 钟志远却轻松一笑:“可以用罐头、服装、热水瓶之类的日用品换。” 林鹏声音都变了调,“用日用品换飞机?你疯了?谁会跟你换?” “苏联。”钟志远吐出两个字,眼神格外坚定。 林鹏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志远,半天才失声笑道:“那可是社会主义老大哥!你用日用品去换他们的飞机?这要是传出去,岂不当笑话?” “林市长,” 钟志远微笑地看着他,压低声音,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锐利,“不出五年,苏联可能会解体。到时候他们的飞机、机床这些大家伙,都会像白菜一样贱卖。” 林子静端着菜进来时,恰好听见,这个总能说出惊人之语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情。 “你…… 你说什么胡话!” 林鹏指着门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苏联!怎么可能解体?!”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 钟志远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就咬,咀嚼着说道:“但这是迟早会发生的。林市长,您有没有决心发展赣州航空?” 林子静忽然开口:“他前年就说个体户会越来越受重视,今年中央文件就下来了。”她放下菜又进厨房,好像刚才什么话也没说。 钟志远看向林子静,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成暖意。 林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规划图,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样胆大包天的想法——用衣服、罐头换飞机?还说苏联会解体?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半晌,他看着钟志远,狡黠地笑:“就算是用服装换飞机,一架飞机得用多少衣服去换?况且衣服一样是钱呀!” “是啊,不就是将货币买卖变成以物易物吗?”林子怡在一旁附和。 钟志远笑了,看向林子怡:“一架飞机如果等于十万件衣服,这等式就大有讲究了。你想,仔细想。” 林鹏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轻敲桌子:“是啊,如果用我们卖不掉的东西去换飞机,那真是捡便宜了!”他激动地重重拍了下钟志远的肩膀,钟志远正端着的茶杯里的茶水,全泼地上了。 这一幕正巧被上菜的方秀英和林子静看到。 “林市长,怎么这么激动?像个毛头小子。”方秀英讥笑道,招呼大家上桌。 餐桌上,方秀英一脸开心,给钟志远夹了块红烧肉,“上次你捐给团里的那批音响,省台都来借呢。” 钟志远呵呵一笑,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林子静:“方团,您可谢错人了,我可不好抢林会长的功劳。” 方秀英立刻明白了过来,跟着笑道:“是是是,该谢我们林会长。” 林子静抿嘴一笑,往钟志远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妈,你还是谢背后金主吧。” 钟志远冲她开心一笑,夹起青菜一口吃下,又对林鹏说:“林市长,您真的该考虑下我的建议。”他又继续了餐前的话题。 林鹏给他倒上米酒,酒液在粗瓷碗里晃出涟漪:“你的建议是不错,但搞航空可不是小事——就算你说的用日用品换飞机,可日用品生产出来也要钱啊!这买了飞机,还要请飞行员吧?还要有地勤吧?还要有空乘人员吧?这些七七八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赣州财政现在还靠你呢,难啊!” “钱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钟志远放下筷子,语气郑重,“飞机我买,人我请,总之,要花钱的我来,政府只需提供机场、航线,我们来个股份合作怎么样?” “股份合作?” 林鹏再次被他的想法震撼,不亚于听到“苏联解体”。他夹着红烧肉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回过神。 林家女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去年国内不是出了第一家股份制公司飞乐音响吗?国家领导人还把它的股票当礼物,送给了美国纽约交易所董事长呢。”钟志远说着,端起面前的米酒杯,向林鹏递了过去。 林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端起酒杯与他重重地碰了下。 饭后,钟志远要走。 刚到门口,身后传来林子静的声音:“我送你。” “不用……” 钟志远客气的话没说完,胳膊就被她轻轻撞了下。 家属院的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风拂过,几片玉兰花瓣飘下来,落在林子静的发间。钟志远下意识地伸手,想替她摘下,指尖快碰到发丝时又缩了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牡丹花发簪,递给林子静:“这个,送你。” 发簪上牡丹花的纹路精致得能看清脉络。林子静看了眼没接,低头盯着地上的玉兰花瓣,轻声说:“还是留给合适的人吧。” 钟志远的手僵在那儿,收也不是。 他看着簪子上点点银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滋味。 有些喜欢,就是这样,说不出口,又藏不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没走出几步,林子静突然追了上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牡丹花簪,像只受惊的小鹿,风一样跑回了家。 第224章 林子静成为林总裁 这晚,林子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褥摩挲的轻响搅得身旁的林子怡也没了睡意。 “姐,是不是睡不着?在想钟志远呢?” 林子怡侧过身,声音轻得像一缕发丝。 林子静抬手在她胳膊上轻拍了一下,脸颊微热,索性闭着嘴不搭话。 林子怡往她身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姐,你是不是爱上钟志远啦?”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林子静对着帐顶喃喃道:“我也说不清……我比他整整大四岁呢。” “这有什么?”林子怡倏地支起上半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盯着姐姐的脸,语气格外认真,“女大三抱金砖,何况你还比他大四岁,那更是福气!爸妈可是喜欢钟志远的哦!”她顿了顿,追问道,“姐,你到底爱不爱他?” 林子静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底的声音骗不了自己,她终是羞怯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嗯”,脸颊瞬时像被炭火烘过,烫得惊人。 “真的呀?” 林子怡眼睛一亮,随即捂着嘴笑出声,“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叫他姐夫了?哎呀,可他比我还小,我哪儿叫得出口嘛!”她笑得身子发颤,满是不可思议的模样。 林子静又气又窘,伸手在她鼓翘翘的屁股上捏了一把:“乱讲什么啊!你可千万别跟爸妈讲哈,他身边围着那么多漂亮女人呢。”想到他说自己不是好鸟,外面彩旗飘飘,心里又沉了沉,无声地叹了口气。 “姐你放心!”林子怡笃定地说,“他身边是有不少漂亮姑娘,我不跟你说过了?他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林子静幽幽地转过头:“我不也是他‘窝边草’?” “你哪是草啊!”林子怡嘻嘻笑着抱住她的胳膊,“你是花,是娇贵的牡丹花!”她掰着手指分析起来,“姐你想,他高中毕业眼看要跟你分开了,偏就成立了基金会,让你当会长,这样你们又在一起了。基金会放着那么多钱,他一分不管,全由你花,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他喜欢的人,他会对你这么信任?他对你还不好啊?” 林子静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枕头下那枚冰凉的牡丹花簪。听着妹妹的话,心里甜丝丝的,可一想到“彩旗”,又添了几分忧心。 她轻轻摇头:“谁知道呢……” 林子怡的头贴着姐姐,感觉到她的热度,低头在她脸颊上蹭了蹭,调皮地嚷道:“哎呀,你脸红了,好烫!想老公啦!” 林子静被她逗得又羞又气,伸手挠她痒痒,两姐妹在被窝里嘻嘻哈哈的滚作一团,清脆的笑声透过薄帐飘了出去。 钟志远处理完紧急事务,心里只剩满满的感激。太多人在他难时伸出援手,他既没法一一登门道谢,也不知该如何回报这份情谊。 天刚亮,他便赶回学校,径直往李清平校长的办公室走去。刚到门口,就见耿长青、郑琳、吴家宝等人都在里头议事,正犹豫着要不要稍后再来,屋里的李清平已瞥见他的身影,高声将他喊了进去。 钟志远推门而入,略显局促地讪笑:“李校长,我是来致谢的,没想到打扰你们了。” 李清平摆了摆手,笑着打趣:“谢我就不必了,谢郑琳教授吧,她乌鸡婆似的跟我急眼,像护仔的老母鸡,脸红脖子粗的!”他又一指吴家宝,“还有你这位主任,当时竟然拿话威胁我!” 郑琳和吴家宝闻言,都有些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钟志远对着众人深深作了个揖:“大恩无以言报!”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我决定给学校捐一座体育馆,再加一座游泳馆!” “真的?!”耿长青猛地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颤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孩子们可有福了!” 郑琳满眼欣赏地看着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吴家宝也满意地点着头,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李清平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你要是再多来一次,我们学校岂不连教师宿舍都有了?” “哪有你这样当校长的!”郑琳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笑意。 办公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钟志远笑够了,故意夸张地摇摇头:“快毛子走,慢了我裤腰带都会被扒掉。” 说罢,掉头就跑,身后响起一阵开心的笑声。 到了班上,钟志远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格外亲热。他给每位同学都递了一张客家小厨的用餐券,面额足足一百元。 “你又来堵我们嘴!”陆青苗扬了扬手里的餐券,假装不满地抱怨,“就不能多陪我们几天吗?” “是啊,体育课总少你一个人影!”“舞会也见不着你,多没意思!” 同学们一边开心地收着餐券,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控诉”着。钟志远望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心里又暖又愧。他何尝不想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 可那样的自在,如今竟成了奢望。 带着满心歉意与不舍告别同学后,钟志远动身去了赣州一中。 管校长见他突然到访,又惊又喜,连忙把姚老师、谢老师都叫了过来。几位老师见到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钟志远得空总爱回母校看看,还时常“指点”姚老师教学。这两年,姚老师带的班语文高考成绩在赣州市次次名列前茅,他年年获评市“优秀教师”,如今更是坐稳了教研组长的位置,标志性的歪嘴笑似乎比以前更明显了。 “谢什么谢!”姚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永远是我学生,毕业了也一样。” “对,赣州一中永远是你的母校。”管校长接过话头,“你有事,学校哪能袖手旁观。” 钟志远心里又是一阵发热,他望着熟悉的教室方向,轻声叹道:“要是能重回赣州一中就好了,真想再和赣三中打一场比赛。” 这话一下勾起了管校长的回忆,他想起当年对着赣三中的学生喊“都散开!再挤在一起就记大过,严重的直接退学!”的场景,忍不住放声大笑。钟志远也跟着笑,思绪却飘到了当年趁乱偷吻自己的蕾蕾身上,又想起通天岩上他和蕾蕾、关美玲的画面——如今,她们俩过得怎么样了?美玲又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 带着几分淡淡的担忧,午后时分,钟志远来到了花儿制衣厂,他召集了众人开会。 刚进大楼,却被一窝蜂涌出来的花儿模特们簇拥着进了会议室——姑娘们早听说他下午要来,特意在这儿候着了。 她们一个个憋着笑,眼神里明晃晃的全是“不怀好意”。 “钟志远,上次说给我们续签合同,转天你就躲进小黑屋了!”“就是!好不容易出了小黑屋,当天又玩消失,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们续签!” 姑娘们一口一个“钟志远”,连平日里常叫的“花少”都省了。 “你们这是反了天了!”钟志远故作生气地“恨”得牙痒痒。 曾小倩往前站了一步,大声道:“印红梅说了,我们的合同都过期了,现在都不算花儿的人了!” “可不是嘛!”刘雯丽立刻撺掇起来,“既然都不是你的窝边草了,小倩,快给姑爷表示一个!”唐婉婷、洪珊等人立马跟着起哄:“表示一个!表示一个!” 曾小倩也不扭捏,脆生生叫了声“姑爷”,突然一屁股坐到钟志远腿上,随即又像触电般倏地弹开,站在一旁含羞带笑地望着他。 姑娘们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手起哄不停,叶小雨、胡梅梅笑得乐不可支。 钟志远作势要去打曾小倩的屁股,手刚伸出去,曾小倩反倒“乖巧”地撅起屁股凑了过来。这下轮到钟志远怂了,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而看向起哄最起劲的刘雯丽:“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是吧?”说着双手撮在一起,往嘴里哈了口气,一副要去挠她咯吱窝的模样。 刘雯丽吓得赶紧缩紧胳膊躲到曾小倩身后,连连求饶。 钟志远看着闹作一团的姑娘们,忍不住笑了出来——有这帮活宝在,再多的烦恼也烟消云散了。他当即叫来了印红梅,挨着个儿和姑娘们续签合同,认真地在每一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唉,这下又成窝边草咯……”曾小倩捧着刚签好的合同,故意幽幽地叹了口气。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时,要参加会议的员工陆续进来了,模特们见状识趣地有序撤离,只留下叶小雨参会。 会上,钟志远郑重宣布:“从今天起,花儿制衣厂正式升级为‘花儿集团’,并且实行股份制。”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一片哗然,纷纷探头交耳。解释了集团公司的运作模式,众人又纷纷追问股份制是个什么东西。 钟志远微微一笑,目光投向了陈蓉和李顺龙。 李顺龙立刻一脸得意地站起身,对着众人解释:“股份制就是大家可以投钱入股,除了正常工资,年底还能按投钱的多少分红!我们客家小厨就是酱紫的。” “简单说,投了钱的都是集团的老板。”陈蓉补充道,言简意赅。 有人立刻皱起眉:“还要投钱啊?” “也可以不投,跟现在一样拿死工资。”李顺龙淡淡地说,顿了顿,语气笃定,“不过,那是潮头!花儿集团这么能赚钱,入股绝对是一本万利的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点头。 李双喜第一个激动地站起来大喊:“我入股!”说着就伸手去掏口袋。 “不急,入股要等财务算出每股的价值来。” 钟志远说时,李双喜正一五一十地往外数钱,众人都被他逗得哄堂大笑。 待众人安静下来,钟志远陡然提高了两个分贝,“集团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大赏三军!”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望着他。 “普通员工每人奖励一千元,总监以下管理层奖励三千元,总监以上奖励一万元。花儿模特每人奖励五千元。”钟志远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笑意补充道,“请允许我对她们的独特喜欢!” 众人在意外惊喜的欢天喜地中,又增加了几许善意的哄笑。 等欢呼声渐渐平息,钟志远继续宣布:“任命陈蓉、田甜为集团副总裁,除主管原有分管业务外,协助总裁管理集团日常事务。”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陈蓉和田甜站起身,脸上满是激动与喜悦。 “那总裁是谁啊?”有人高声问道。 钟志远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林子静身上,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五个字:“总裁——林子静!”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更响亮的掌声席卷了整个房间。 林子静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牡丹花簪,那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她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集团所有事务,无论是人事、财务还是物资,一切都由林子静总裁全权调用。”钟志远的目光掠过她发间的簪子,转向财务负责人朱红霞,补充了一句,“资金调用,不限额。” 林子静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议论声、祝贺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那句“不限额调用资金”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这晚,林子静回到家时,脑子还是懵的。 “小静,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母亲方秀英见状,连忙问道。 林子静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恍惚:“妈,钟志远成立了花儿集团……他让我当总裁,还说集团的钱我可以不限额调用。” “啊?!”方秀英惊喜地叫出了声。 “我的天!”林子怡也跟着惊呼,眼睛瞪得溜圆,“这简直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呀!” 方秀英和丈夫林鹏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噙着欣慰的笑意。 第225章 少爷房暗夜的泪 接下来,钟志远带着父亲钟宜荣去鲤鱼寨小住。 再次见到同年出生的李支书,两位“属马人”的重逢格外热闹——酒桌上杯盏交错间,两人又像从前那样拍着桌子喊“你也属马,我也属马”,钟宜荣更是难得地放开了,兴致勃勃地和村民们划起拳来,酒酣耳热的模样,是钟志远从未见过的舒展。 看着父亲如此享受,他的心里也像被温水浸过,满是暖意。 返程时,钟宜荣坐在副驾上还意犹未尽,望着窗外的风景感慨:“就是太远了,要是近点儿,我肯定常来。” 钟志远听了笑着接话:“你学会开车,不就能常来了?”话音刚落,他便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跳下去:“爸,开车不难,我现在就教你,换个位置。” 钟宜荣在副驾上坐着没动,语气里满是犹豫:“哪有那么容易?” 在他眼里,开车是件天大的难事——这年头司机多吃香啊,没点门路根本当不上,自己一把年纪了,哪学得来? “你放心,我一教你就会,开车简单得很,以后啊,司机说不定都没饭吃了!” 钟志远一边笑着鼓励,一边拉了拉父亲的胳膊。 钟宜荣半信半疑地下了车,父子俩交换了位置,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忍不住有些发紧。 “把挡挂到这儿,脚稍微给点油,车子就能动了。”钟志远指着档位解释——他们开的是辆丰田凯美瑞自动挡轿车,操作本就不复杂。 “这么容易?”钟宜荣嘴上念叨着,还是照着儿子的话试了试。下一秒,车子猛地往前一窜,他吓得惊呼:“啊呀!动了动了!脚下一使劲,它就‘轰’地飞出去了!” 钟志远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稳住方向盘:“爸,松脚!先松脚!” 钟宜荣手忙脚乱地松开油门,车速渐渐降了下来,父子俩都松了口气——还好这山间公路上没人没车,没出什么岔子。 “爸,你看,是不是挺简单的?”钟志远又开始鼓励,“刚才是第一次,嫑紧张。慢慢加油门,慢慢踩刹车,就这两下子,没什么技术含量,比照相还容易,跟按快门一样。” 有了第一次的尝试,钟宜荣的胆子也大了些,他试着慢慢给油、轻轻点刹车,来来回回开了百十米后,脸上渐渐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还真这么简单?”说着,他悄悄加大了点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跑,他像个孩子似的欢快地叫了起来。 钟志远看着父亲雀跃的模样,心里不禁感慨——怪不得都说老人是“老小孩”,这话真是一点没错。“爸,以后你可以自己开车去鲤鱼寨了。” “太好了!下次带郭老师一起去!哈……” 无人的山间公路上,父子俩的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 清明前夕,钟志远南下广州。 刚走出越秀南站,就看见杨柳青站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她穿了条青色长裙,身姿婀娜,像晚霞里垂在河畔的金柳,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钟志远快步走过去,杨柳青立刻挽住他的胳膊,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甜蜜,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家走。 到了沙面北街,杨柳青用钥匙打开家门,钟志远随口问:“你爸妈不在家?” “嗯,可能出去了。”她看了眼手表,又补充道,“大概是去买菜了吧?” 两人踩着木楼梯往上走,西式的木栏杆擦得纤尘不染,连木纹里都透着干净。从过堂走到走廊,楼下街上人来人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烟火气顺着风飘上来,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爸妈住那间,我住这边。”杨柳青指着走廊尽头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新淡雅的幽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布置很别致:一面墙的满洲窗滤进柔和的光,墙上挂着几帧风景画,两个老式衣柜立在角落,旁边是一张古典梳妆台,还有一台西式脚踏风琴,书架上摆满了书——钟志远扫了眼,书架上的歌带,不用说全是“钟震宇”的。最显眼的是那张宽大的黄杨木雕花小姐床,挂着轻盈的轻纱帐缦,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是被角上放着一只精致的黑色乳罩,透着点少女的小慌乱。钟志远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悄悄转身走向书桌,没提床上的小插曲。 杨柳青很快注意到他的笑意,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脸颊瞬间红透,连忙快步上前,把乳罩悄悄塞到了被子底下,动作又快又急,像怕被人发现小秘密似的。 “桌上落了几片花瓣,倒挺有意境。”钟志远的声音适时响起——中式书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满了粉红色的桃花,几片花瓣落在桌面,添了几分雅致。他站在桌前欣赏着,像是真的没注意到刚才的小插曲。 杨柳青心里一暖,紧绷的情绪也放松了些。 “哟,你看得还挺杂?”钟志远翻着桌上的书,笑着打趣——书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放着《故事会》《青年文学》《古今传奇》《诗刊》《辽宁青年》,全是和他有关的刊物。 杨柳青的心思被戳破,脸上的红晕更甚,像染上了桃花的颜色,羞涩得不敢抬头。 “真美。” 钟志远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桌上的桃花,轻声赞叹。 杨柳青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仰头问:“是花美,还是人美?” “人美。” 话音未落,两人的嘴唇便像花瓣般轻轻粘合在一起,空气里满是甜蜜的气息。 良久,杨柳青才松开他,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的手:“走,带你去看隔壁!”她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娇笑着说:“东山少爷房!” 钟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讶然地 “噢” 了一声。 房间里的布置充满了中式韵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张宽大的酸枝木雕花架子床摆在中央,床前放着一张脚踏;中式书桌旁立着一张榻,榻上摆着小几,几上放着陶壶和陶杯;衣橱、书柜边立着一个高脚台,台上是带金色大喇叭的老式木盒留声机,屋角还放着两把吉他和一个乐谱支架。 “你们家这位少爷,倒和我一样是搞音乐的?”钟志远看着屋里的陈设,笑着打趣,又疑惑地问,“你之前没说过还有个弟弟啊?” 杨柳青笑得眉眼弯弯:“有啊,还是个蒙面人呢!” “啊?!” 钟志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 “少爷房” 是为自己准备的。 杨柳青朝他飞了个白眼,亲昵地轻唤:“骗子!” “我……这……” 钟志远想说“这样不合适”,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语结在那。 “家里房间多,你又常来广州,以后就不用住外面了。”杨柳青说着,脸上桃花依旧,眼神里满是期待。 钟志远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楼下忽然传来开门声,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我爸妈回来了!”杨柳青说,两人下楼去。 杨百里和朱文秀看到女儿和钟志远一起从楼上下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眉开眼笑,对钟志远热情得不行。 “秀,我们再去买些菜!”杨百里对老伴使了个眼色,朱文秀立刻心领神会,笑呵呵地应:“要得要得!”老两口转身就出了门,特意给两个年轻人留了空间。 望着他们的背影,杨柳青有些尴尬地看了钟志远一眼,钟志远却笑着说:“你爸还挺逗,今晚可别又喝醉了。” 果然,晚饭时杨百里一高兴,又喝得酩酊大醉。 饭罢,杨柳青对父母说:“我带他去房间。” 朱文秀笑着对钟志远说:“去吧,你那房间,青青天天都打扫,干净得很,衣橱里还备了新的换洗衣服。” 杨柳青责怪地看了母亲一眼,又含羞带怯地望向钟志远——母亲这话,把她的小心思全说透了。 钟志远被杨柳青牵着上了楼梯,木阶轻响在夜里格外清。 到了“少爷房”门口,杨柳青先让他进去,自己跟进后,反手轻轻带上门。 “咔嗒”一声,像把夜色钉在了门外。 钟志远看向她,两人目光相遇,她像受惊的蝶,眼睫颤了颤,目光里裹着些局促,却没移开眼,眼里藏着点怯怯的盼。 钟志远喉结动了动,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她同时抬臂环住他的颈。身体贴紧时,呼吸都缠在一起,他抱起她走向床,轻纱帐缦晃了晃,拢住满室的暖。 事后,钟志远躺在“少爷房”的酸枝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杨柳青轻轻侧过身,轻声说:“你没睡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里的安静。 钟志远转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能看到她眼底的关切,喉头忽然泛起一阵涩意。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极柔:“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没睡沉。”杨柳青摇摇头,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手背,动作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在想事情,眉头都皱着。” 钟志远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慌。 “是因为我吗?” 杨柳青的声音轻轻发颤,“白天我爸妈说的话,是不是让你有压力了?” 钟志远沉默着摇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心里的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对眼前人的珍视,对旁人的放不下,两股情绪拧成死结,勒得他心口发疼,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的。”杨柳青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丁玲玲说学校有好多女生追你,胡梅梅还说,关队长和那个苏联留学生都……” 钟志远猛地握紧她的手,愧疚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说 “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轻得撑不起她眼底的深情。 “青……” “你别解释。”杨柳青摇摇头,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捂得更紧,“我不是要你做选择,也不是要你忘了别人。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每次你来看我,哪怕只是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我都觉得像偷来的糖,甜得舍不得咽。”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却没掉下来,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眼神里有执着,有卑微,更有滚烫的爱意:“我不逼你,真的。哪怕你只能为我停一小会儿,哪怕你心里还有别人,只要此刻你在这里,对我来说就够了。” 钟志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知道自己有多贪心——爱她的温柔纯粹,也爱其他人的热烈沉静,每一份感情都真切,可这份真切,恰恰成了最伤人的利刃。 “对不起。”他终于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无奈,“青,我……” “别说对不起。”杨柳青打断他,往他身边挪了挪,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像只找到了临时港湾的小鸟,“你肯对我说实话,肯让我靠一会儿,就已经很好了。” 钟志远反手搂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那股熟悉的桃花香,心里的矛盾更甚——他想给她全部,却知道自己做不到;想推开她让她解脱,又舍不得这片刻的温存。 窗外的风还在吹,月光透过满洲窗的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像卸下了所有防备,全然信赖地靠着他。 钟志远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心里一片茫然。 他知道这份温柔是偷来的,这份亏欠是注定的。此刻,他只想让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份矛盾的爱,能在这春夜里多停留片刻。 只是,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春夜,身边的人靠着他的肩,流了一整夜的泪。 第226章 钟震宇震惊全球 天明,钟志远在中唱广州见到程小旗。 “啊呀,你怎么才来!”程小旗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半是普通话半是粤语地追问,“都看到了吧?世界辣!”不由分说拉着他往李小山的办公室去。 李小山看到他们,开心地从桌子后站起身,在杂乱的文件堆里翻找片刻,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朝钟志远亮了亮,笑着喊:“靓仔,快睇!呢个你仲未见过!” 钟志远伸手接过,信封上的烫金五环泛着耀眼的光。他打开信封,抽出三张打印得规整的a4纸,抬头“汉城奥运会组织委员会公函”几个字格外醒目。 他还没来得及细读,程小旗已伸手将信纸抢了过去,抑扬顿挫地念起来:“……经组委会音乐评审委员会三轮匿名评审,一致认为《手拉手》(hand in hand)完美融合奥林匹克精神与东道主文化特质,其旋律中蕴含的《阿里郎》元素,既彰显了朝鲜半岛的文化根脉,又以国际化表达打破了地域隔阂……现正式确定该作品为第24届汉城奥运会主题曲……” 这封信程小旗早已读过数遍,可再念时依旧难掩激动,声调越抬越高,念到“钟震宇先生” 几个字时,突然重重拍了下钟志远的肩膀:“他们同意了你的附加要求!哇,开幕式啊,万众瞩目的开幕式!”说罢,才将信函小心递回钟志远手中。 钟志远的目光落在“期待与您在汉江之畔共赴盛会”那行字上,嘴角慢慢牵起笑意。 这封信,分明是一张通往世界舞台的入场券。 “你再看看,这是国内的报道,这是国外的报道……”李小山指着桌上摞得老高的报纸、杂志,眼里的满是兴奋。 钟志远因为那场突遭的横祸,家人亲友无心,也无时间去关注外界新闻,“钟震宇为汉城奥运会创作主题曲”的消息都成了国内外头条,他却知之甚少。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场由自己掀起的波澜—— 先是冯盼盼在《扬子晚报》爆了个惊天大瓜,标题就是《大新闻!钟震宇自信他创作的〈手拉手〉会成为汉城奥运会主题曲》。 因为冯盼盼曾精准预言钟震宇将在成都与杨柳青合唱《成都》,以及即将发行的新歌是《夏日的风》,此番“预言”一出,立刻引发全国媒体转载,热议如潮。 紧接着,二月底的一则消息彻底点燃了舆论——汉城奥组委向世界正式宣布,《手拉手》当选第24届奥运会主题曲。 世界瞬间沸腾了。 《人民日报》前一天还在头版刊登“加快改革开放步伐”的社论,转天便用加粗黑体字在同一版宣告:“蒙面歌手钟震宇谱写奥运华章——手拉手》获选汉城奥运会主题曲,东方音乐惊艳世界舞台”。文中字里行间满是扬眉吐气的自豪,称这是“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里程碑式突破”,连铅字里都透着股滚烫的骄傲。 《解放日报》更配发了整版评论,标题写得热忱十足:“从长安街到奥林匹克公园,钟震宇用音符架起东方桥梁”。评论员连篇累牍地分析歌曲中可能蕴含的中国元素,仿佛早已从那尚未公开的旋律里,听出了千年文明的回响。 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把这条消息推上头条,主播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激昂:“这是第一次,由中国人创作的歌曲,将在全球数十亿观众面前奏响!”那声调里的重量,任谁都听得出“为国争光”四个字。 街头报亭前,捧着报纸讨论的市民排起了长队,有人特意用钢笔在“钟震宇”三个字下画了重重的横线,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广州的骑楼下,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举着半导体收音机,争得面红耳赤:“我赌钟震宇系广东人!”藤椅上的老太太们听不清“奥运会”和 “亚运会”的区别,却也跟着念叨:“我哋中国嘅曲仔,要俾全世界听到!” 国外媒体的反应,更像是一场集体性的“认知颠覆”。 《纽约时报》文化版头条标题透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意外之选:来自中国的神秘歌手,为汉城奥运谱写灵魂乐章”。文中反复强调“在西方视角中仍属‘音乐弱国’的中国,竟诞生了能驾驭奥运级主题的大师”,字里行间的错愕几乎要冲破纸页。 日本《读卖新闻》的特派记者第一时间飞抵广州,在报道里感慨:“当我们还在争论如何让和乐融入西方交响时,这位中国的神秘歌手已经交出了答案”,字句间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作为东道主媒体的韩国《朝鲜日报》,更是用整版篇幅追问:“钟震宇是谁?这位能将《阿里郎》精髓与世界语言相融的天才,为何来自中国?” 最引人注目的,是《时代周刊》的跟进报道——国际版封面上印着钟震宇的肖像,专题标题直指核心:“蒙面的东方魔术师:钟震宇与他的奥运旋律”。报道直言:“一个在西方认知中‘落后’的国度,诞生了一位能让东西方音乐握手的大师,本身就是比歌曲更震撼的新闻。” 而“蒙面歌手”这个身份,更给这场媒体狂欢添了把火。 日本nhk电视台专门制作了专题节目,逐条分析 “钟震宇可能的十种身份”;连南非的报纸都在猜测:“这位东方创作者是否藏在某个部落,汲取了自然的灵感?”《朝日新闻》的驻华记者踩着二八自行车跑到中央音乐学院,在传达室门口拦住穿中山装的教授,用生硬的中文追问:“您知道钟震宇吗?他是不是毕业于这里?” 中唱广州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英国 bbc 的记者用磕绊的中文问:“钟先生是师从哪位大师?” 法国《世界报》想知道:“《阿里郎》的融入是偶然还是必然?” 更多媒体执着于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蒙面?” 香港《明报》娱乐版将其称为“乐坛最大谜团”,翻遍所有线索:“曾与中唱广州合作的歌手都被排查,却无人能对上号”;美国《滚石》杂志则给出了浪漫的猜测:“这位不愿露脸的天才,或许在用面具守护某种纯粹——让世界先听他的歌,再认识他的人”。 很快,广州成了全球媒体的“猎场”。 路透社的记者蹲守在街头,试图捕捉蒙面歌手的蛛丝马迹;日本 nhk 的摄制组扛着机器守在中唱广州门口;韩国 kbs 的记者带着翻译堵住进出的工作人员;美国n 的镜头对准了程小旗工作室那扇紧闭的窗帘;香港无线的记者甚至混进录音棚附近的茶馆,想从茶客的闲聊里挖点线索。 香港宝丽金的代表住进了白天鹅宾馆,每天雷打不动往李小山办公室打电话,语气恳切:“愿意出高价请钟先生赴港演出。 李小山和程小旗被这些“骚扰”弄得不胜其烦,每每对视,都只能无奈地笑一笑。 更惊人的是钟震宇唱片的热度——预售的《钟震宇歌集》黑胶在欧美唱片店被一抢而空,亚马逊上的预订量三天内突破百万张,连非洲的电台都开始循环播放他的歌。广州的音像店里,贴着“钟震宇作品”标签的磁带成了硬通货,黄牛把价格炒到原价的五倍,仍有人捧着钱在门口排队。 全世界都在等——等开幕式上那支旋律正式响起,更等那个戴面具的神秘歌手,揭开最后的谜底。 而此刻,这位“神秘歌手”正和李小山、程小旗坐在办公室里闲聊。 “恭喜啊志远,你现在响誉全球啦!” 程小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钟志远抬眼,眼底带着温浅的笑意:“你们不也一样?” 程小旗和李小山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 可不是吗?钟震宇从出道就打上了“中唱广州”的标签。 与此同时,美国洛杉矶的一间工作室里,《手拉手》的原作者正对着一张唱片封面发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半截手稿,笔尖悬在纸上方许久未动。 封面歌名与他的作品一模一样,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连乐谱上的休止符,都分毫不差。 “no way! no way!”他失落地喃喃自语。 钟志远告别李小山和程小旗时,日头已升得有些高了。 四月初的广州,木棉花落了一地,砖红色的花瓣铺在路边,像一层温暖的绒毯。 路过报刊亭时,他瞥见《参考消息》的头版标题——转载自《纽约时报》的文章,写着“神秘的钟震宇现象,折射出中国文化自信的觉醒”。 他停下脚步,买了一份,指尖捏着报纸边缘,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 1987年的春天,有多少人因为他笔下的旋律,在为一个名字沸腾。 第227章 要让全世界听她弹琴 得知钟志远抵穗,冯盼盼执意要做东。 傍晚的广州浸在暮色里,骑楼廊柱下的霓虹灯刚漫开暖黄光晕,冯盼盼已立在“陶陶居”的雕花木门前张望。望见钟志远牵着位俏佳人走来,细瞧才认出是杨柳青,当即笑着迎上前:“今儿可真是好日子,竟能盼来杨小姐!” 杨柳青被钟志远攥着指尖,略带腼腆地朝冯盼盼颔首。 她身着一袭水绿色连衣裙,领口蕾丝随脚步轻晃,衬得眉眼愈发清亮。身为“钟震宇”的御用钢琴手,她早习惯了舞台下的目光,可此刻被钟志远这样紧牵着,脸颊仍忍不住发烫。 “快请进!” 冯盼盼侧身让两人进门,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眼底悄悄浮出了然的笑意。 包厢圆桌已摆了大半桌菜,烧鹅泛着油亮光泽,叉烧裹着浓醇酱汁,艇仔粥冒着绵密热气,混着檀木桌的温润香气扑面而来。 冯盼盼用银叉叉起块烧鹅放进钟志远碟中,眼里的光比窗外霓虹灯还亮:“说真的,我得敬你。现在报社里连老编见了我都客客气气,专栏邀约排到了年底——”她忽然用银匙轻敲茶杯,语气里满是雀跃,“你知道媒体都叫我什么吗?‘钟震宇的红粉知己’!香港电视台还来挖我,说要做‘钟震宇背后的女人’系列访谈呢!” 钟志远淡淡笑了笑,夹起只虾饺放进杨柳青碗里,慢悠悠开口:“你是钟震宇的红粉知己。” 他握紧杨柳青的手,转向冯盼盼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她是我钟志远的红颜知己,一辈子的那种。” 杨柳青的脸“唰”地红透,抬头撞进他眼底的光——那光里藏着录音棚的暖黄台灯、汉城奥组委的烫金公函、全世界的喧嚣声响,最后尽数凝在她脸上,酿成化不开的温柔。 冯盼盼望着这幕,忽然觉得桌上的烧鹅都失了几分香气。 心里暗叹:原来最美的报道从不在纸上,而在两个人相视而笑的眼里。 “说真的,”冯盼盼放下茶壶,神色正经了些,“你怎么就笃定他们会选你的曲子?听说你还附加了条款,你简直不是人——”话锋一转,她忍不住笑出声,“你是神!” 钟志远给杨柳青夹了块烧鹅,半开玩笑道:“我确实是神。” 心里却掠过个念头:穿越者,可不就是“神”么? “既然你是神,我倒有个大胆猜想,”冯盼盼望着他笑,“你该不会就是钟文龙吧?” 这话让钟志远和杨柳青同时对视一眼,眼里藏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想起那年清明在陵园的初遇,杨柳青眼波流转,娇嗔着叫他“骗子”,钟志远咧嘴笑,伸手轻拂她的秀发,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爱意。 冯盼盼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圈,顿时恍然大悟,惊喜地叫出声:“真的是你?!”她叉着烧鹅在空中晃了晃,“我说怎么突然刮起‘钟’姓热,原来都是你!”一口咬下烧鹅,含糊不清地叹:“真香啊!” 到底是烧鹅香,还是这惊天秘密更香,说不清了。 “那我写篇报道?” 冯盼盼急切地问,“标题就叫《别猜了,钟震宇、钟文龙是同一个人!》怎么样?” “你这红粉知己,是专门来出卖我的?” 钟志远打趣道。 冯盼盼笑着追问:“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钟志远夹菜的手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现在写不得。等汉城奥运会开幕式结束,你想怎么写都行,我给你独家专访——” 他忽然想起林子怡,补充道,“不过仅限纸媒。” 冯盼盼撇撇嘴:“行,算你狠。但总得再给我点料,不然这‘红粉知己’的名头,岂不是白担了?” 钟志远的视线落在杨柳青修长的手指上——这双手在钢琴前跳跃时,能让《成都》的温柔淌成河,能让《夏日的风》吹得人心里发痒,更能让“钟震宇”的演唱会场场爆满。 一个念头忽然像火花般在他心底炸开:“料确实有一个,比曝光我身份还大的料。” “什么料?” 冯盼盼立刻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期待。 “我想让杨柳青在汉城奥运会开幕式上,做《手拉手》的主钢琴手。汉城蚕室主体育场,88架三角钢琴组成矩阵,她会坐在最中央那架施坦威前。” 杨柳青的膝盖猛地撞到桌底,水绿色连衣裙的裙摆像受惊的荷叶般轻轻晃动。她转头看向钟志远,眼里的惊讶像揉碎的星光:“我?不行的……” 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这双手在演唱会舞台上向来从容,可一想到数十亿观众的注视,还是忍不住发慌,“那么大的场面,全世界的人都看着,万一出错,我……” 钟志远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这首曲子,必须由你来诠释。还记得朴元泽说我们‘珠联璧合’吗?” 他的目光穿过包厢的镂空屏风,仿佛已望见1988年9月17日的璀璨星空。 冯盼盼的银匙“当啷”一声掉回粥碗,溅出几滴米浆:“你没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钟志远捏了捏杨柳青微凉的指尖,语气里满是笃定,“她的琴技,配得上那个舞台。我要让全世界知道,‘钟震宇’的旋律里,永远都有她的琴音。” 杨柳青的心跳得像擂鼓,脸颊比刚才更红了。 她想起那些和他并肩站在舞台上的夜晚,聚光灯下,他的歌声与她的琴声缠绕着飞向观众席,原来在他心里,她早已不是简单的伴奏者。她望着钟志远,他眼里只有全然的信任,让她忽然定了神,却仍带着几分忐忑:“我…… 我怕弹不好。” “有我在。”钟志远的声音像颗定心丸,“从现在到明年开幕式,还有一年多时间,只要坚持练,我相信你一定会惊艳所有人。就像我们每次演唱会那样,你永远是我最放心的搭档。” 冯盼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你真是神!”她掏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我得写篇预热稿,标题都想好了——揭秘!奥运主题曲背后的钢琴女神,竟是他的琴瑟知己》!这下不光你要火,杨小姐也要被全世界记住了!” 钟志远给她夹了块叉烧:“这个独家,够抵你那篇报道了吗?” 冯盼盼咬着叉烧大声应:“够!太够了!” 她看着眼前两人,笑着叹,“你们俩凑在一起,真是能搅起惊涛骇浪。” 兴奋劲过了,冯盼盼忽然皱起眉:“可万一节外生枝呢?比如汉城奥组委不接受,觉得杨柳青名气不够,或是不想让中国人担纲主钢琴手,怎么办?” 钟志远正给杨柳青剥虾,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那《手拉手》,就不给他们了。” “什么?!”冯盼盼的茶杯“哐当”磕在桌沿,茶水溅了半桌,她眼睛瞪得溜圆,“你为了杨小姐,宁愿砸了《手拉手》这张牌?这可是能写进音乐史的作品啊!”她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的天,你这简直是活生生的‘冲冠一怒为红颜’!” 盯着钟志远看了半晌,她又忍不住调侃:“好一个中国的‘温莎公爵’,爱美人不爱江山,钟志远,你好叻!” 话里的戏谑只有半分,艳羡却占了九分。 杨柳青早红了眼眶,起初是惊讶,听着听着鼻尖就酸了。 她比谁都清楚《手拉手》对钟志远意味着什么,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给他们了”,像把最贵重的珍宝随手搁在了她面前。温热的泪珠子滚下来,砸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想开口说“别这样”,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任由眼泪淌得更凶——不是委屈,是太满的幸福撑得眼眶发酸,是被这毫无保留的珍视烫得心头发软。 钟志远见她眼泪汪汪,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擦脸,语气都慌了:“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太霸道了?没顾着你的想法?” 杨柳青摇摇头,攥紧他的手,眼泪流得更欢,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又哭又笑的模样,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 冯盼盼看着这光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暗暗叹道:什么头条,什么独家,哪有眼前这幕动人。这哪里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分明是把美人当成了比江山更重的心头肉啊。 这晚,在钟志远的臂弯里,杨柳青又悄悄落下泪来——那是满溢的幸福,酿成的泪。 第228章 一顶大绿帽 钟志远重返东京时,桃子的春假恰好落幕。 灯下,少女嘟着唇,语气裹着撒娇的软意:“旦那,春假我压根没歇过,天天泡在博古投资帮你核对交割单,你是不是该好好奖励我呀?”话音未落,她半敞的衣襟间,酥胸若隐若现,晃得人眼晕,一双炽热的眸子却牢牢锁在钟志远身上。 博古投资的运作,钟志远经过考察,提拔了北京的老王担任主管,带领另外五名职员,严格依照他制定的股票投资计划执行。而桃子,则是他派去的“监工”,专门负责监管流程、核查股票交割单。 这份核查工作,说起来没什么技术门槛,却胜在量大繁琐,耗神又耗时。钟志远向来厌烦这种重复的劳碌,桃子便主动把活儿揽了过去。 此刻望着眼前花枝乱颤的身影,钟志远眼底泛着狡黠,邪笑道:“奖,必须大大地奖!” 说罢,一把将桃子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了卧室…… 周六傍晚,钟志远推门走进花信子酒吧。木门刚发出轻响,他便瞥见了井上花信子的身影。女人正弯腰往吧台下藏什么,饱满的臀线在灯光下格外惹眼,手里攥着的烫金笔记本边缘还露在外面。 听见动静,花信子抬头看清来人是钟志远时,眼睛瞬间亮了,平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胡乱将笔记本塞进柜子里,直起身脚步带着急切又雀跃的轻快迎上来,眼神黏在他身上:“您可算来了!我从早上就盯着门口看,雨下这么大,还以为您会改时间呢。”说着便伸手帮他脱风衣,悄悄地在他臀上轻轻抓了一把,眼底满是俏皮的笑意。 钟志远身体本能地一缩,没好气地问:“怎么不在专卖店盯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我猜……您今天会来这儿,”花信子声音放软,带着撒娇的意味,“信子实在是想您了嘛。” 钟志远无奈地摇摇头,刚要开口,吧台周围突然一阵骚动。 “钟本先生!”山本老头最先挤过来,一把拉住钟志远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兴奋,“真如您之前说的,二月央行果然再次降息,这股票涨幅简直吓人!可最近市场波动太大,我们这些人心里没底,实在拿不准主意啊!” “是啊是啊,”连平日里总爱怼他的中村夫人,这次也急忙附和,往前凑了两步,“钟本先生,您给指点指点,下周该减仓还是加仓?”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虽说博古投资有老王等人和他们对接,但见不到钟志远本人,这些人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井上花信子趁机上前,伸手挽住钟志远的胳膊,胸脯紧紧贴着他的手臂,半拉半劝地往包厢带:“大家别急,钟本先生刚到,先歇一下再说嘛。” 进了包厢,钟志远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 “今天在下雨”:“这是最后一次降息了。” 底下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又小声议论起来。 “那…… 那是不是说,股市要变风向了?”有人按捺不住,急忙追问。 山本老头立刻呵斥:“闭嘴!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话刚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也失了分寸,赶紧朝钟志远露出歉意的笑。 钟志远轻轻笑了笑,缓缓道:“风向一旦形成,不会一夜之间就变的。” 一句话,让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 可下一秒,钟志远又补了句:“但要注意,最大的风险会出在年末。” 话音刚落,众人刚放松的神经又瞬间绷紧,全都屏息盯着他,竖起耳朵等着他往下说。可钟志远却没再继续,只留了个神秘的笑,任凭众人再怎么旁敲侧击,也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十月十九日,黑色星期一。这一天,全世界的股市无一幸免,尽数暴跌。 钟志远结束“钟本会”时,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他收拾好东西,起身就往外走。 井上花信子噘着嘴,声音嗲得发腻:“就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松崎小姐约了我去居酒屋,不好迟到。”钟志远脚步没停,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花信子眼里瞬间盈满委屈,却没再多说,只趁他转身时,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 走在街上,钟志远借着路灯的光展开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八个字:“晚上来家,给您留门。”末尾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小表情。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随手揉成团就要扔,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个老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心里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妥,赶紧朝老者咧嘴笑了笑,弯腰把纸团捡回来,揣进了风衣口袋。 等他赶到居酒屋时,松崎里惠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见他进来,女人起身相迎,语气温和:“钟本君,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包厢里暖意融融,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角落里的老式唱片机正循环播放着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日语版的歌词混着淡淡的酒香,在空气里慢慢漾开,格外勾人回忆。 松崎里惠点了店里招牌的生鱼片和烤物,又叫了一坛温热的清酒。她端起小巧的瓷杯,朝钟志远举了举:“干杯!”话音未落,便仰头一饮而尽。 钟志远眉头微蹙,却也端起酒杯,跟着干了。 松崎里惠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好久没和钟本君单独喝酒了,算起来……得有两年了吧?” 说着,又端起酒杯,又是一句 “干杯”,再次一口闷了。 被她带动着,钟志远也没了顾忌,端起杯跟着喝。 一来二去,两人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满桌的菜几乎没动几口,酒坛却空了一个又一个。 松崎里惠却没有停的意思,喉间滚动的弧度里,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绝,仿佛要把所有心事都融进酒里。 “慢点喝,别呛着。”钟志远伸手按住她要再倒酒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心里微微一动,“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 他自己也喝得有些迷糊,说话时带着几分飘忽,却还强撑着清醒。 松崎里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下月初,我要和阿部举行婚礼。请柬都印好了,可我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清酒的醇香还在舌尖打转,带着微醺的暖意,却压不住她眼底的迷茫。她抬起眼,望着钟志远,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没了平日大家闺秀的矜持:“志远君,你说……婚姻到底是什么?是两个家族的结合?还是一场早就注定好的表演?” 这一次,她没再叫 “钟本君”,而是亲密地唤他“志远君”。 “婚姻……应该是能让两个人感到幸福和安心的港湾吧?” 钟志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斟酌着词句回应。 眼前的女人卸了所有防备,流露出真实的脆弱,醉眼朦胧间,反倒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柔弱之美。 “安心?”松崎里惠苦笑一声,端起酒杯又灌下一口,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酒杯里,泛起细小的涟漪,“可我看到的,只有甩不掉的责任、戴不完的面具,还有无尽的……服从。阿部君很好,真的很好……可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哪里跳。”她说着,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眼神迷离地望着钟志远,“志远君,你呢?你和桃子小姐在一起时,心会跳吗?会……像我这样,跳得这么乱吗?” 话音未落,她突然抓住钟志远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起伏的胸口。 掌心下传来的柔软触感,还有那剧烈到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像电流般瞬间窜遍钟志远全身。他大脑“嗡”的一声,仿佛瞬间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里惠……”他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没了往日的疏离。 “带我走…… 远君……”松崎里惠的声音带着绝望的祈求,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颈侧,带着酒气的灼热,“今晚……我不想做松崎家的小姐,也不想做阿部家的未婚妻……” 两个醉意深沉的人,紧紧倚在一起。 包厢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危险,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牢牢困住。 钟志远的呼吸渐渐粗重,他挣扎着想要扶起松崎里惠,却脚下一软,和她一起瘫倒在地上。随之崩塌的,还有他最后一丝理智和顾忌。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疯狂地纠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酒意渐退,两人终于清醒过来。 当看到彼此赤裸的身体时,都愣住了—— 松崎里惠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脸上带着未褪的绯红,裸露的肩膀上印着淡淡的红痕;钟志远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口还沾着几缕女人的发丝。 四目相对,包厢里静得能听到彼此“怦怦”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和慌乱。 一丝强烈的愧疚感涌上钟志远心头——他睡了别人的未婚妻。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阿部小郎志得意满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那家伙的长相,还有那行事风格,活脱脱就是后世那个出尔反尔、对华态度强硬的日本首相! ——首相夫人,刚刚在自己的身下辗转承欢!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他心里的慌乱,甚至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意。 他看向身边的松崎里惠,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臀上,眼前竟莫名浮现出阿部小郎那张吃了屎般皱巴巴的脸。 第229章 切割的救赎 这夜,井上花信子在家等到深夜,终究没等来钟志远的身影。 第二日黄昏,暮色刚漫进酒吧的窗棂,松崎里惠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落座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信子,东京和山口的专卖店,都转给你吧。” 井上花信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死死盯着松崎里惠:“纳尼?真的吗?” 松崎里惠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你知道的,我要嫁给阿部先生,往后要陪他参选议员,实在没时间打理专卖店了。” “原来是这样……”井上花信子按捺住胸腔里快要跳出来的狂喜,故意露出惋惜的神色,“惠子,这可是多赚钱的生意啊,就这么放手,太可惜了。” “人生总要有取舍的。”松崎里惠垂下眼睫,避开她过于灼热的目光,“不知你愿不愿意意?” “愿意!我当然愿意!”上花信子忙不迭应声,话一出口又怕暴露心思,连忙补充,“能接手你的店,是我的荣幸。” 她顿了顿,故意把话题引向钟志远,“不过,这事是不是该先和钟本君说一声?” “是啊,我是先和你商量。” 松崎里惠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既然你同意了,那就请给钟本君电话吧,我们尽快办理好手续。” 井上花信子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给了钟志远。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刻意的轻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的生意事。 钟志远来得很快,推开门看到松崎里惠时,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尴尬,像被戳破的纸窗,却又飞快地掩饰过去,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平和。 “真是可惜啊。”钟志远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惋惜,“这两家店经营得这么好,凝聚了松崎小姐不少心血,更是我们合作的良好开端。” 松崎里惠微微颔首,避开了他的目光,视线落在办公桌上一个虚无的点上,语气平稳得体,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风范:“钟本君过誉了。说不不舍是假的,但人生总有取舍。嫁给阿部君后,协助他的事业会是我未来的重心,专卖店实在兼顾不来。交给全心投入的信子,是最好的选择,我相信她能做得更好。” 她说得坦荡,可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藏着昨夜未散的混乱——居酒屋里的酒气、失控的拥抱、耳边喘息的低语,混合着阿部婚礼日渐临近的窒息感。 井上花信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敏锐捕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场,心头疑窦丛生。 昨晚松崎里惠还和钟志远在居酒屋喝酒,怎么一夜之间就突然要转让店铺?更别提两人刚才交换的眼神,比往常多了层难以言喻的东西。 可她没敢问。巨大的利益就摆在眼前,像熟透的果实,稍一迟疑就可能落地。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连忙接过话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惠子太信任我了,我一定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你和钟本先生的信任!” 说完,她转向钟志远,眼神里带着询问,还藏了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钟本君,你看…… 转让手续?” 钟志远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有对松崎里惠的愧疚,有对昨夜之事后果的担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快意。他强迫自己切换到商人的冷静模式:松崎里惠的退出虽意外,但两家专卖店是优质资产,井上花信子确实是最合适的接手人。 而且,这或许是松崎里惠在昨夜之后,选择的一种切割,或是补偿? 无论如何,生意归生意。 他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既然松崎小姐做了决定,我自然尊重。信子接手,也符合店铺的发展需求。具体的转让细节和价格,你们两位直接商定就好,我没意见。需要我这边配合办手续,随时说。” 他巧妙地把决定权推了出去,既避开了直接定价的尴尬,也暗示自己置身事外。 松崎里惠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转让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价格就按当前的市场公允估值来,不必溢价。”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苦涩,“毕竟,这对我们三方都是最好的安排。”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钟志远,又迅速移开,像怕被什么烫到。 “我明白了,惠子。”井上花信子心头一阵狂喜——公允估值意味着她能以合理的价格,拿下两家利润丰厚的店铺。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松崎里惠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急切。她整理了一下和服的下摆,看向钟志远:“钟本君,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合作和支持……也请多保重。”最后那句“多保重”,语气轻轻的,像意有所指,又像只是客套。 “松崎小姐也多保重,祝你和阿部君……百年好合。”钟志远回礼,说出“百年好合”四个字时,喉咙突然发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的画面——她迷乱中绝望的祈求,雪白肌肤上留下的红痕,还有酒杯碰撞时眼底的落寞。 松崎里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回应那句祝福,只是再次微微颔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井上花信子脸上压抑许久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像突然盛开的樱花,灿烂得有些刺眼。 “太棒了!志远君,这下整个日本的市场,都是我的了!”她兴奋地扑过去,从身后环住钟志远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后背,胸脯隔着薄薄的衬衫蹭着他的脊背,声音发颤,还带着刻意的娇媚,“我们庆祝一下吧?”她踮起脚,嘴唇凑到他耳边轻轻呵气。 钟志远浑身一激灵,像被烫到一样,伸手去扳她的手:“别闹,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可井上花信子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条柔韧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美纪子可想你了,你忘了?那些晚上,我们母女俩陪着你的日子,美纪子总说,你身上的味道最让人安心。” “花信子,放手。”钟志远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像淬了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烦躁。 美纪子那张尚带着稚气的脸,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和那些荒唐的夜晚重叠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别再提那些事,也别把美纪子扯进来。” 井上花信子却突然转到他面前,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眼里闪着偏执的光:“就一晚,做什么都行……”她踮起脚,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喉结上,声音突然变得又娇又狠,“您要是不去……” 话没说完,她猛地拽住他的领带,把他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脸上挂着挑衅的笑:“您要是敢走,我就喊——” “松手。” 钟志远的声音哑得厉害,喉结滚了滚,“几点?” 井上花信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烟花,满脸得意:“现在。”她刻意往他怀里靠了靠,胸脯蹭过他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我就知道,志远君最疼我们母女俩了。” 钟志远没说话,只是看向办公桌——上面还摊着“花儿”的春季宣传册,封面上印着他亲手设计的盘扣图案,此刻却像在无声地嘲笑:他明明是品牌的主理人,却被这个经营商拿得死死的。那些混杂着香水与酒气的夜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早和生意拧成了一团乱麻,想割都割不断。只要“花儿”还开在东京的街头,他就绕不开井上花信子这道坎。 “我在门口等你。”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去拿风衣,动作里带着股自暴自弃的烦躁。 “我可不放心你。”井上花信子慢悠悠地松开领口的纽扣,露出一点雪白的肌肤,调皮地笑了笑,“我们一起走。”她挽住他的胳膊,走出酒吧时,还不忘吩咐店员英子一句,才和钟志远并肩走出了酒吧。 这夜,井上花信子母女俩又一次用身体招待了钟志远。 黑暗中,钟志远望着身边一左一右熟睡的身影,罪恶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睁着眼睛到天亮,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决定。 周六这天,钟志远准时来到花信子酒吧。 热闹的“钟本会” 现场,众人早已坐定,等着他开口。 “这是在这儿的最后一次‘钟本会’了。”钟志远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信徒”们瞬间炸开了锅,脸上满是惊讶。 井上花信子更是懵了,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清。 钟志远却没看她,只是继续说道:“井上女士今后要专心经营花儿女装,所以‘钟本会’以后移到博古投资,时间还是周六的六点半。”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唯有井上花信子还愣在原地,手脚冰凉,感觉天好像塌了一块。她幽怨地看向钟志远,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他这是要和自己切割干净。 是的,这就是钟志远那个夜晚做出的艰难决定。 不光是“钟本会”移址,今后花儿女装所有的对接工作,他也交给了桃子。 酒吧里的喧嚣还在,可井上花信子却觉得耳边一片死寂。 她看着钟志远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 第230章 玛丽的毕业惊喜 汉城奥组委起初压根没把钟志远“让杨柳青担任主钢琴手”的要求放在眼里。 就像当初钟志远对李小山、程小旗撂下“必须加一个条件”时,两人满脸匪夷所思的反应一样——这太离谱,简直是得寸进尺,明摆着拿捏人。 可钟志远霸道不讲理:“不答应就撤回,这《手拉手》我还不给了。” 李小山和程小旗面面相觑,拿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要求转达给汉城奥组委。 不出所料,对方一口就否决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汉城奥组委的态度渐渐软了下来,甚至放低姿态,频频邀请“钟震宇”赴汉城商谈。他们实在舍不得与《手拉手》失之交臂——那曲子里融入的“阿里郎”元素,对迫切想向世界展现“大韩民族”文化的他们来说,诱惑力在得难以抗拒。 而此时身在东京的钟志远,却始终没松口答应。 他太清楚了,棒子骨子里的文化自卑让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多少年后他们抢注“泡菜”、“端午”等中国非遗,甚至宣称孔子是韩国人,厚着脸皮抢中国人当祖宗的行径,在世界上也少见。 五月底,正值玛丽大学毕业,钟志远索性飞赴纽约,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空调带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钟志远背着简单的行囊刚出到达口,就看见玛丽倚在立柱旁冲他笑。她穿着鹅黄色的短款连衣裙,配着白色帆布鞋,蓬松的金棕色卷发扎成高马尾,发梢随着她踮脚的姿势轻轻晃动,青春得晃眼。看见他的瞬间,女孩立刻快步迎上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总算到了!” 钟志远反手将她搂紧,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闻到洗发水残留的柠檬香,混着颈间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玛丽咯咯笑着,把脸埋进他胸口:“我把车送去修了,刚好在公园大道订了宾馆,离哥大近。”她眼里闪着急切的光,牵起他的手往出租车候客区走,“快走,我都等不及了!” 钟志远抬手摸摸她的头,两人并肩走到路边,坐上一辆红色出租车。 “劳驾,去曼哈顿中城的公园大道宾馆,麻烦开快点!”玛丽率先对司机说道。 “no,上东区第五大道,辛苦您了。”钟志远随即开口,打断了她。 玛丽愣了一下,金棕色的卷发随着抬头的动作晃了晃:“去花儿女装店做什么?宾馆可是在中城!” 钟志远反手扣住她的手,轻轻往唇边一带,眼底藏着笑意:“秘密,到了就知道了!” 白人中年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踩下油门汇入车流。车子驶过被夕阳浸染的街道,掠过中央公园葱郁树冠,驰过唐纳德大厦的花儿女装专卖店,最后停在一栋浅灰色的哥特式独栋别墅前。 钟志远拉着玛丽下车,两人站在庭院门口。 “喜欢吗?”钟志远搂住一脸疑惑的女孩,抬眼望着别墅问道。 玛丽还没来得及回应,铁艺大门已缓缓向内开启,门口站着三位身着深色制服的白人女性,为首的中年女管家面带得体的微笑,躬身问好:“先生,小姐,欢迎回家。” “回家?这、这是……”玛丽惊得捂住了嘴,金棕色的卷发都跟着微微发颤,下意识拽紧了钟志远的衣袖。 钟志远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声音温柔地说:“你的家!” “我的家?!”玛丽盯着那串钥匙,惊讶得忘了伸手去接。 钟志远抓过她的手,把钥匙稳稳放进她掌心,又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吻了吻,眼里是化不开的宠溺:“我的房主大人,能请我进去吗?” 直到这时,玛丽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金棕色的卷发蹭得他下巴发痒:“太疯狂了!这可是第五大道!”她仰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笑得灿烂,“不过我太喜欢了!”说着就拽着钟志远往院里走,穿过青翠的草坪时,还不忘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女管家喊:“不用跟着,我们要先看看房子!”她凑近钟志远,湿热的气息喷在他耳畔,声音里藏着雀跃:“主卧在哪里?” 钟志远牵着她修长的手指,走进白色西洋建筑的主楼,沿着雕花大理石楼梯来到二楼主卧。 一路上玛丽满心急切,压根无心观赏周遭的装潢,刚推开主卧房门,就反手锁住,一把将钟志远抵在门板上,踮起脚尖吻了上去——吻得急切又热烈,手指已经迫不及待地去解他衬衫的纽扣。 “房子不看了?”钟志远低笑出声,任由她动作。 “房子晚点再看,现在先看我。”玛丽的声音里裹着甜腻的喘息。 连衣裙被揉落在地毯上,衬衫的纽扣崩开几颗,滚到角落无声无响。她拽着他往柔软的香槟色大床上倒,顺势滚到床中央,金棕色的卷发散落在床单上,莹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伸展着四肢,像幅诱人的画。 钟志远与她身体交融,房间里的冷气似乎都被两人的热度融化,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喘息,与窗外渐起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夜色渐深时,两人裹着同一条毛毯,并肩靠在露台的栏杆上。 月光洒在庭院的绣球花丛上,泛着细碎的银光。玛丽的头枕在钟志远的胸口,金棕色的卷发散落在他的肩头,指尖在他腰侧轻轻画圈:“真像在做梦!” “这不是梦,我的房主女神!”钟志远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眼神宠溺。 玛丽幸福地伏在他胸口,仍在喃喃感叹:“实在不可思议了。” “何必大惊小怪?别忘了,你有上亿资产呢。”钟志远轻抚着她的背,语气轻松。 玛丽看着他,脸上满是困惑:“这房子上亿?不会吧?” “完美公司账上不有上亿金额吗?”钟志远眨眨眼,故意逗她。 “那是你的。”玛丽立刻摇头。 “不,也是你的!”钟志远收了笑意,认真地说,“现在起,你就是‘完美’的合伙人,兼ceo。” 玛丽彻底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真的?合伙人?!ceo?!” “对,占股49%!”钟志远肯定地点头。 玛丽愣怔片刻,猛地抱住他,在他耳边呢喃:“我热,快给我降温!”话音未落,毯子滑落在地…… 月光照着他们青春的胴体,泛着细碎的光泽,他们交缠在一起,像两株在夜色中肆意生长的藤蔓,彼此缠绕,难分难舍…… 翌日清晨,女管家来请他们用餐时,玛丽还在恍惚中,迷糊地问钟志远:“她是谁啊?” “你的管家露西呀。”钟志远笑着回答。 玛丽这才回过神——自己前脚刚跨出校园的门槛,后脚就过上了上流生活。她捧着钟志远的脸,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又一口,亲得他满脸的口水。 这天的纽约,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泼洒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洛氏纪念图书馆前。 玛丽挽着钟志远的胳膊出现在人群中,立即引来不少同学的目光。得知钟志远的身份,一些女学生更是花蝴蝶般围了上来。 漂亮的金发女生莉莉率先伸出手:“mike,我特别喜欢花儿女装的设计,能请教下秋冬新款吗?”褐发女生卡特紧跟着抢话:“mike,你能给我的衣服一个评价吗?”边说边将胸脯挺得高高的,使本就傲人的胸脯快顶到天上去。 钟志远偷瞟一眼,搂住玛丽,淡淡摇头:“今天陪女神,不聊别的。” 女生们看着玛丽,满眼艳羡,玛丽骄傲地挺起胸脯,往钟志远怀里蹭了蹭。 典礼结束后,莉莉和卡特还不死心,追上来喊道:“mike,留个联系方式吧!” “no!”玛丽抢先开口,拉着钟志远坐进车里,一踩油门绝尘而去。透过后视镜看见两人失落的表情,她忍不住笑出声:“看你把人家迷的。” 钟志远侧过头,在她唇角印下一吻:“我只迷你。” 车子驶过洒满阳光的街道,路过洛克菲勒中心的金色雕像时,收音机里响起麦当娜的《open your heart》。 “don''t try to resist me,open your heart to me, baby(别抗拒我,敞开心扉接纳我,宝贝)”玛丽跟着旋律轻轻哼唱,眼神柔情万般地望着钟志远。 钟志远回望着她,接着唱了下去:“i hold the lock and you hold the key,open your heart to me, darlin(我有锁,你有钥匙,敞开心扉接纳我,亲爱的)。” 两人跟着旋律轻轻摇摆,车厢里满是甜蜜的气息。 “走,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毕业旅行!” 车子驶过第五大道,唐纳德大厦底层的花儿女装店,花儿模特的巨幅招牌清晰可见,钟志远突然兴起,提议道。 玛丽立刻欢腾起来,振臂欢呼。 年轻就是这样,热血又冲动,从不缺说走就走的勇气! 他们干脆过家门而不入,夕阳西下时,车子已经驶上了太平洋海岸公路。 海风卷着咸湿气息涌进车窗。玛丽脱掉鞋子蜷在副驾驶座上,白皙的大长腿随意搭着,收紧的裙子勾勒出的饱满的臀部曲线,格外惹眼。 钟志远侧头看她,阳光透过发丝,在她饱满的胸口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脚踝,轻轻摩挲上去。 玛丽突然倾身过来,手指勾住他的领带将他拉低,胸脯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呵气如兰:“不如停车,去沙滩上!” 钟志远踩下刹车时,玛丽已经迫不及待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细软的沙滩没过脚踝,她迎着海风跑起来,裙裾在身后飘飞,雪白的大腿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惹得远处冲浪者频频侧目。 她拉着钟志远冲到浪花边缘,转身扑进他怀里,饱满的胸脯撞得他心口发颤。海水漫过两人的脚踝,钟志远将她抵在礁石上,吻得又深又急,手掌顺着她的腰往下滑,最终停在她挺翘的臀部轻轻捏了下:“好翘的‘蛋糕’。”说着,掀起了她的裙摆,露出蕾丝边的内裤。 “有人呢……”玛丽扭动着臀躲闪,却被牢牢按住。 “怕什么?”钟志远一只手按住她的臀,另一只手已经探进她的胸罩,感受着指尖下的柔软……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一场纵情恣意的旅行。 在圣巴巴拉的小旅馆里,房间弥漫着老旧木质的湿润香气。刚关上门,玛丽就踮脚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了上来,胸脯紧紧贴在他胸口。钟志远将她抱起来放在梳妆台上,手指解开她的罩衫,吻一路从锁骨滑到胸口,手绕到她身后,隔着牛仔短裤轻轻摩挲那片诱人的曲线。玛丽抓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喘息:“快……吃你的‘蛋糕’。”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抵达拉斯维加斯的夜晚,霓虹灯将房间照得暧昧不明。 玛丽只穿着钟志远的白衬衫,领口大开,露出一片雪白滑嫩的肌肤,衬衫下摆堪堪遮住臀部,走动时隐约能看见臀间的微笑线。她靠在吧台边,晃着杯中的威士忌,故意转身弯腰去拿冰块,挺翘的臀部在衬衫下勾勒出惊人的弧度。 钟志远喉结滚动,两眼发绿,几步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手掌直接覆在她的臀部轻轻揉捏,“好绵软的‘蛋糕’!” 玛丽转身搂住他的头,胸脯蹭着他的脸,将剩下的话咽进吻里:“再不吃,就化了!” 站在大峡谷观景台时,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 玛丽穿着紧身吊带裙,站在崖边张开双臂,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朝阳洒在她身上,像一尊镀了金的维纳斯雕像。 钟志远从身后抱住她,手掌紧紧扣在她的小腹,下巴抵在她肩窝:“你说,该看风景,还是看你?” “看风景!”玛丽笑着回头,胸脯蹭得他脖颈发痒。 钟志远捏住她的下巴吻下去,另一只手悄悄探进她的吊带裙:“这里的风景真美!” “疯子……”玛丽娇嗔着掐了把他的腰,身体却主动往他怀里靠,臀部轻轻蹭着他的手掌。 远处的岩壁在朝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极了她发烫的脸颊。 第231章 牛市要等,女友的调侃不等 当他们带着一箱旅行纪念品,结束毕业旅行回到纽约时,已过半月。 车刚到别墅门前,管家露西带着两位女佣迎在那,接过行李,笑着说:“先生、小姐,一路辛苦了,房间已经通风换气,晚餐备了玛丽小姐爱吃的烤龙虾配芦笋。” 玛丽抬眼看向钟志远,眼底闪过一丝局促的笑意,她显然还不习惯有人服务。 钟志远立刻读懂她的心思,自然地握紧她的手,与她并肩往里走。 晚饭后,玛丽穿着真丝睡裙趴在卧室的地毯上,一双大长腿屈膝晃着,脚尖还俏皮地勾着个毛绒抱枕,对着一叠旅行照片咯咯直笑——照片里钟志远在沙滩上被浪花浇了满身,头发贴在额前,模样滑稽。 钟志远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见玛丽笑得像个孩子,便与她一起趴着翻看照片。指尖戳了戳照片里自己的“窘态”:“笑这么开心?就没一张拍我的帅照?” 玛丽立刻翻找出另一张——照片里钟志远穿着花衬衫,在夕阳下举着椰子对镜头笑,金棕色的阳光洒在他肩头。她把照片举到他眼前,挑眉道:“帅照当然有!不过还是‘落汤鸡’更可爱。”玛丽翻到一张自己戴着墨镜、举着椰子饮料的照片,得意地说:“看,我是不是非常有度假感?”钟志远捏了捏她的脚腕,笑着回:“度假感十足,但没我这张‘落汤鸡’经典。” 两人头挨着头翻着照片,从圣托里尼的蓝白教堂到巴哈马的粉色沙滩,每一张都沾着阳光与海风的气息,卧室里满是细碎的笑声。 “我打个电话!”钟志远想到什么,拍了拍玛丽的后背,走到床边,拿起黑色旋转拨号电话机上的听筒,指尖在拨号盘上轻快地转了几圈。 “嗨,老唐!”钟志远笑着打趣道。 “mike!你可算找我了——先说,玛丽喜欢第五大道的房子吧?我说了,我唐纳德的眼光是最准的!”听筒里炸响了唐纳德标志性的、充满炫耀感的爽朗嗓音,隔着几步远都能隐约听见,玛丽闻声抬头,眼里闪着好奇。 钟志远看着玛丽那支着下巴偷听的可爱模样,靠在床头朝她笑了下,对着话筒语气熟稔得像在跟老友闲聊:“她很喜欢,刚刚夸庭院里的绣球花开得好,谢谢。不过今天找你,是要跟你做笔更划算的买卖——唐纳德大厦,给我留一层。” “留一层?”唐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22层刚空出来,全落地窗,能把中央公园的湖景和曼哈顿的天际线一并收了,视野绝无仅有!只有我唐纳德才会在大厦里设计这么顶级的楼层,别人想订都排不上队!”他顿了顿,又带着商人的精明追问,“用来做什么?可别告诉我是用来放私人藏品,那太浪费了!” “‘完美投资’的办公室。”钟志远侧头看了眼已经放下照片、支着耳朵听的玛丽,声音里添了几分笑意,“玛丽毕业了,现在是ceo,她得有相匹配的办公室。” 玛丽立刻膝行过来,膝盖跪在地毯上,双手撑着他的大腿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淬了光。 钟志远一手举着话筒,一手拉起她,将她环抱到腿上,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我就欣赏你这股劲儿!对女人就得这样——要给最好的!22 层归你了!价格?别跟我提市场价,我唐纳德的朋友,按成本价算!比别人低四成!” “好。”钟志远干脆应下,在玛丽唇上“啵”一下,“款项一周内到账。” “款项?mike,你在怀疑我唐纳德的诚意?”唐纳德故作不满地嚷嚷,“先搬进去!钱的事什么时候给都行——当然,越快越好,我可以用这笔钱去拿下下一块地!” 钟志远嘟囔一句“你这老狐狸”,挂了电话。 “他说……22 层?能看见中央公园?”玛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钟志远捏了捏她的脸颊,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尖,“完美的ceo要有完美的办公条件。中央公园的晨雾、曼哈顿的夜景,以后都是你办公室窗外的风景。” 花儿女装专卖店在唐纳德大厦底层,公司在22层,而家和唐纳德大厦在一条街,都在纽约的中心,每一处都是钟志远精心为玛丽安排的“方便”与“最好”。 玛丽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起潮红,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却满是滚烫的爱意:“mike,i love u!” 钟志远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手掌轻轻顺着她的长发摩挲,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也是,我的ceo。” 接下来,钟志远天天陪着玛丽在纽约跑装修、挑家具,一起设计22层的办公室。他还帮着筛选简历、面试员工,连茶水间的咖啡机品牌都陪着玛丽一起选。闲暇时,他就拉着玛丽坐在客厅的落地窗旁,给她分析美股走势,桌上摊满了密密麻麻的图表。 “现在市场还在调整期,10月会有一场大规模的股灾,真正的机会将在1990年之后。10月之前就当练手吧。”钟志远指着图表对给玛丽说。 美国地产和股市一样,几乎都是在“黑色星期一”后缓慢回暖,在苏联解体、日本戳破泡沫的1991年进入牛市周期。 “股灾?那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玛丽急巴巴地问,皱着眉,手里的笔在纸上戳出小点点,“招了员工,买下那么大的办公楼,总不能让大家天天坐着喝咖啡、看风景吧?” 钟志远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散落在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耐心安抚她,“中国话叫‘未雨绸缪’现在做好机会,等机会来的时候才能抓住。”他拿起笔在表格上圈出几个名字,推到玛丽面前 ,“而且熊市也有赚钱的股票,10月之后机会慢慢显现,我整理了1988年到1990年将表现最好的股票,你可以练练手。” 玛丽拿起表格,轻声念着上面的名字:“88年,透视治疗,莱昂纳多drs……89年,德文能源,耐克,甲骨文……90年,徕博科,科得尔,康美迪……”她念着念着,满心诧异与崇拜,抬眼看向钟志远,眼神亮晶晶的,“这些股票真能涨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定会大涨!”钟志远挑眉一笑,眼底藏着穿越时光的底气,“在日本,我被称作‘预言帝’。” 玛丽咬着唇笑,指尖戳了戳他的腰侧软肉:“我不信!不如预言一下,今晚谁会先忍不住亲过来?” 钟志远没等她说完,已经俯身吻住她的唇:“不用预言,答案现在就给你……” 第232章 汉城猎物 转眼快暑假了,钟志远从纽约直飞回国。 他先在家陪伴父母一个月,待学校考试结束后,又被李小山和程小旗连日催促,才松口说趁暑假去趟汉城。但他并不急着启程,而是陪父母和妹妹去北京玩了趟,逛了颐和园、爬了长城,把北京的老胡同转了大半圈,又和 madame 宋对接完炸鸡店筹备细节,这才不紧不慢地动身前往汉城。 同行的是程小旗,他负责签约事项。 1988年,中韩尚未建交,国内称韩国为“南朝鲜”。 钟志远办了张假身份证,化名“陈奕迅”。之所以冒名“陈奕迅”,是因为喜欢他。陈奕迅曾在演唱会舞台上,针对韩国对华入境歧视措施,用两个手指向外拉眼角的动作嘲讽韩国人,还爆粗口骂他们“装 x”。 飞机降落在金浦机场时,正是午后三点。舷窗外的汉城裹在潮热的风里,空气里飘着石楠花的甜腥气,混着远处工厂烟囱飘来的煤烟味。 为免引发不必要的关注,钟志远没让奥组委安排接机,和程小旗打车前往奥组委。 途中他留意到,汉城的马路不算宽阔,却十分干净。路上穿短袖衬衫的男人大多系着领带,女人踩着细高跟快步走。这里的节奏同样匆忙,却和纽约的快节奏不同,这里的匆忙里带着股紧绷的规整,连路边小贩推着的炒年糕车,都擦得锃亮。 车往市中心开,沿途能看见挂着“奥运倒计时160天”的红色横幅,最扎眼的是路边的广告牌,三星的黑白电视广告、现代汽车的海报占了大半,还有些印着英文的化妆品广告,模特的妆容比香港杂志上的还要浓艳。 抵达奥组委办公楼后,他们受到了奥组委工作人员的热情迎接。 可一进入会议室,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会议室里,檀香的醇厚与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混杂在一起,像传统韩屋和现代写字楼生硬地拼凑在一起,格外不协调。 窗外的木槿花正开得盛,粉紫色的花瓣落在青瓦台的飞檐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满是灵动生机。可窗内的景象却截然相反,与会的六名韩国官员面无表情,身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端正地坐在座位上。他们袖口露出的手表大多是西铁城,只有坐在中间的奥组委主席金东焕,腕上是块劳力士。 “钟先生,”金东焕先开了口,苦着脸推了推眼镜,“主唱席位、花儿模特的前排站位,现在连主钢琴手都定了中国人,可这是在韩国举办的奥运会啊!” 程小旗刚听完翻译的话,手心就冒了汗。 钟志远戴着层薄口罩,只露出双弯着的眼睛,笑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这不是中国人不遗余力支持你们南朝鲜办奥运会的有力证明吗?”心里却早翻了个白眼——抢你这点风头算什么?比起你们抢咱非遗文化的伎俩,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话噎得六位官员半天没出声。 程小旗偷偷松了口气,心想,这小子有两下子,一句话把人整哑巴了。 沉默片刻,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官员猛地站起来,愤怒地说:“钟先生,你这是让我们韩国搭台,你们中国唱戏,太过分了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僵住。 程小旗手心冒汗,心里也觉得确实有些冒进,他小心地看向钟志远,却见他慢悠悠往后靠了靠,笑眯眯地开口:“实在不行,《手拉手》就退出。奥运会这么宏大的赛事,相信你们也不会为难,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作品。” “别啊!”程小旗急得在心里大喊,嘴却张不开。 出发前两人早说好,谈判全听钟志远的,他当相公就好。 金东焕等人的脸当场黑了,交头接耳地用韩语争执了半天,最后翻译过来一句“先休息半小时”,一群人便沉着脸退出了会议室。 “这是谈崩了?”程小旗呆了,悄悄碰了碰钟志远,压低声音说,“怎么办?要不退一步?是太过分了些……” 钟志远没接话,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朝鲜半岛传统画作——画里的济州海女正弯腰拾贝,色彩浓得有些刻意。他收回目光,从桌上的果盘里剥了根香蕉递过去:“吃香蕉。” 想起港片里常说的“香蕉你个巴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你还笑得出来?他们气得不轻啊!”程小旗迟疑地接过香蕉,却没吃,“你就这么肯定他们会妥协?” 钟志远自己也剥了根香蕉,嚼着果肉,只神秘地笑。 果然,半小时刚到,金东焕等人就回来了,脸上虽还绷着,语气却软了不少。最终敲定所有要求时,程小旗激动得手都在抖,差点把签约文件掉在地上。 当晚奥组委先办了场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手拉手》为汉城奥运会主题曲,也提了钟震宇会担任主唱之一,却绝口没提花儿模特和杨柳青。 钟志远心里门清,这是韩国人还想留几分面子。 发布会后,奥组委举办了盛大的招待晚宴。 晚宴刚结束,翻译又凑过来,表情有些为难:“钟先生,还有个私人宴会得去。” “我能拒绝吗?”钟志远揉了揉太阳穴。 “不行!”翻译的声音压得极低,“否则恐怕走不出韩国。”见钟志远皱眉,又补充道,“是三星李家、现代郑氏、乐天辛格浩家牵头的,说是为奥组委庆功,实则……”他偷瞥了眼周围,“您现在是汉城最抢手的人,他们都想拉拢您。” 钟志远没法子,只能跟着去了新罗酒店。 宴会厅的水晶灯早亮了,暖黄的光淌在铺着白桌布的长桌上,银质刀叉反射出细碎的光。 钟志远刚进门,就听见满屋女人的说笑声。 穿香槟色礼服的现代集团少夫人郑美妍正对着穿衣镜调整耳坠,碎钻在镜中晃出一片光斑;斜倚在吧台边的三星李家的二儿媳金敏姬捏着高脚杯,晃着里面的红酒,对她笑道:“听说香港新出的《秋天的童话》,周润发演得比《英雄本色》还动人,我托人带了录像带,回头一起看?” “还是狄龙的风衣更对味,”郑美妍对着镜子扯了扯裙摆,“咱们汉城男演员穿西装,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靠窗的沙发上,乐天辛格浩家的三太太崔允熙把玩着珍珠手链,闻言轻笑:“你们啊,眼里就盯着香港电影。不过说真的,那边的编剧是厉害,把爱情拍得比泡菜汤还入味。” 几个年轻些的夫人围着餐桌,有的用银叉戳着盘中的樱桃,有的捧着咖啡杯低声说笑,丝质裙摆扫过椅腿,发出窸窣的声响。 “来了!”有人突然指着门口轻呼一声。原本或站或坐的女人们瞬间涌成一团。 钟志远刚走进雕花大门,还没看清厅内陈设,就被香风裹挟的人潮围住。 金敏姬抢先一步伸出手,韩语混着生硬的英语往外蹦:“钟先生,三星,我是金敏姬!” 郑美妍立刻挤开她,把香槟杯往侍者托盘里一塞,攥住钟志远的另一只手:“现代集团,郑美妍,很高兴!”穿紫色丝绒裙的lg集团夫人朴善英踮脚凑到他耳边,香水味直冲鼻腔:“lg,朴善英,常听我先生提您!”崔允熙则从人缝里递过名片,珍珠手链扫过他手背:“乐天,崔允熙,久仰大名!”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报着家族名号,韩语的卷舌音、英语的重音混在一起,还有肢体碰撞的闷响。钟志远被围在中间,左手被这个握着,右手被那个拽着,后背还被人悄悄用胸蹭了蹭,只能尴尬地维持着微笑。 跟在后面的翻译急得满头大汗,刚想解释“这位是三星李家二儿媳”,就被“现代集团少夫人”的介绍打断,张开嘴又被“乐天三太太”的韩语淹没,最后只能举着翻译本,在人墙外徒劳地踮脚:“钟先生…… 她们说……” 金敏姬突然想起什么,拉过旁边穿白色套装的女人:“这是韩进集团的申智贤,她先生管着仁川港呢!”申智贤立刻弯腰行礼,裙摆扫过钟志远的皮鞋:“请多关照,钟先生!” 郑美妍不甘示弱,拽过一位卷发夫人:“这是大宇的李顺爱,她家刚拿下中东的订单!” 卷发夫人笑着往钟志远手里塞了块巧克力:“自家工厂做的,钟先生尝尝?”手指还在他手心悄悄勾了下。 钟志远低头看着掌心攥着的七八张名片,忽然觉得这场面比跟奥组委谈判还棘手。 好不容易被按在主位上,金敏姬先递过一杯红酒:“1982年的波尔多,钟先生尝尝?”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隔着西裤轻轻蹭着他的膝盖。 郑美妍则端着马卡龙凑到他嘴边:“巴黎刚运来的,甜而不腻。”低胸裙将她的事业线完全暴露,胸垫隔着薄纱抵着他的胳膊。 穿紫色丝绒礼服的夫人绕到他身后,故意微微俯身,胸口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后背,声音娇媚:“钟先生,我敬您一杯,祝您在汉城一切顺利。” 钟志远刚想转身接酒杯,金敏姬已经攥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朴善英则把酒杯举到他面前,另一只手悄悄伸到桌下,顺着他的裤腿往上撩。 崔允熙贴过来时,一手环住他的腰,偷偷捏了把,嘴里还说着:“刚才我们正说香港电影,《秋天的童话》刚在汉城上映,钟楚红真性感啊。” 钟志远正想躲,又觉腿上麻麻的。 低头看,是斜对面的申智贤脱了高跟鞋,光着脚用脚背蹭他的腿。 钟志远看过去,她眼神含笑,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 他无奈挪开腿。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些财阀夫人是来“抢人”的,想把他拉到自家企业的阵营里。 正尴尬着,金敏姬突然轻磕了下他的腿:“倒是我们韩国演员,钟先生有留意过吗?” “金喜善?李英爱?”钟志远顺口就说,话刚出口就觉不对,1987年的金喜善才十岁,李英爱也刚满十六,还在念高中,这会儿根本没出道。 果然,郑美妍掩唇轻笑:“钟先生说的是哪两位?我们怎么没听过?” 金敏姬更是挑眉追问:“莫不是您梦里见过的美人?” 周围顿时响起细碎的笑声,那些精心描画的眼睛里,都藏着戏谑。 钟志远干咳两声,瞥见墙上挂着的《借种》电影海报,立刻改口:“说笑了,我其实很欣赏姜受延小姐,她在《种女》里的表演太有张力。” 这话刚落,崔允熙就拍了拍手,一名穿黑色西装的乐天管家立刻躬身过来,听她低声吩咐几句后,匆匆离开了。 “钟先生好眼光,”崔允熙笑意盈盈,“巧了,姜小姐今晚也在汉城,她很快就会来。” 钟志远一愣,他不过是随口找个名字解围,没成想真能把人叫来。 约莫半小时后,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姜受延被请了进来,她走到桌前,略带拘谨地向众人问好,目光在钟志远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姜小姐可算来了,钟先生等得都快渴了。”崔允熙捏着珍珠手链起身,语气亲昵却带着压迫感,“还不快过来陪钟先生喝杯酒?” 姜受延抬眼看向钟志远,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突然攥紧拳头:“我不喝。”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崔允熙的珍珠手链猛地收紧,珠子相撞发出脆响:“姜小姐怕是忘了,你母亲病房的特护费,明天就该续交了。” “你们不能这样!”姜受延的声音发颤,却仍梗着脖子,“我是威尼斯影后,不是你们用来交易的商品!” “影后?”郑美妍嗤笑一声,“没了乐天的投资,你连下一部戏的剧本都摸不到。” 金敏姬则径直走到姜受延身边,用力扯了扯她的衣领,压低声音:“你弟弟在延世大学的奖学金,可是三星赞助的。” 姜受延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她颤抖着接过酒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抬眼看向钟志远时,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是抗拒到失了力气,手腕一歪,大半杯红酒都泼在了钟志远的浅色衬衫上,暗红的酒渍迅速晕开,像朵突兀的花,绽在胸口。 “你干什么!”崔允熙厉声呵斥,“连杯酒都敬不好,是故意想得罪钟先生吗?” 姜受延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掏出手帕想去擦,却被崔允熙一把推开:“毛手毛脚的,别碰脏了钟先生的衣服!” 郑美妍立刻抓住机会,上前挽住钟志远的胳膊:“钟先生,实在不好意思,让您受委屈了。我带您去顶楼套房换件干净衬衫吧,那里备着全新的,肯定合您身。” 金敏姬也帮腔:“是啊钟先生,这衣服湿着多难受,快去换换吧。正好让姜受延也跟过去,好好给您赔个罪。” 钟志远看着胸前的酒渍,眉头微皱。 姜受延站在一旁,眼圈泛红,嘴唇紧抿着,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鹿。 他还没开口,郑美妍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电梯口走,崔允熙朝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推着姜受延跟了上去。 电梯里,郑美妍笑着打圆场:“钟先生别生气,姜受延就是太紧张了。我已经让人把最好的衬衫准备好了,保证您满意。” 钟志远没说话,只瞥了眼角落里低着头的姜受延,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连衣裙上也溅了些酒渍,显得格外狼狈。 顶楼套房很宽敞,落地窗外能看见汉城的夜景。 郑美妍把姜受延推进去:“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等钟先生换好衣服,好好道歉。”说完便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瞬间只剩两人,空气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姜受延背对着钟志远站了片刻,指尖终于搭上连衣裙后背的拉链,金属拉头顺着齿痕缓缓下滑,先是露出一小片光洁的脊背,随着拉头往下,蝴蝶骨的轮廓渐渐清晰,像两片收拢的白蝶翅膀,在水晶灯下泛着细腻的光。 她没停手,直到拉头滑到腰际,才松了手,双手攥着裙摆轻轻往下一褪,米白色的裙料便堆落在脚踝处,露出线条流畅的腰腹和后背,修长的的腿上还沾着些没干透的酒渍,像落了几点暗红的星子。 钟志远刚想开口阻止,就见她抬手绕到身后,指尖在后背摸索着胸罩搭扣。细白的手腕在空中划出浅弧,她微微侧身,胸罩便从肩头滑落,顺着手臂掉到裙堆上,整个后背彻底暴露在钟志远眼前,肩胛骨下方的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腰窝处的凹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带着种易碎的脆弱感。 “你干什么?”钟志远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 姜受延没有回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颤:“钟先生不必装君子。” 她的声音低哑,像蒙了层砂纸,“在汉城,财阀的手能伸进任何地方,他们让我来,就是要我把您伺候好。” 钟志远跨过去,伸手想拿落在床尾的浴袍,却见姜受延突然转过身,胸前只用双臂勉强护住,腰腹的肌肤泛着冷白,腿根处还沾着裙料摩擦留下的细绒。 她的眼睛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却倔强地没掉下来:“您不用躲,也不用可怜我。我母亲还在特护病房等着交钱,弟弟的奖学金也快到期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钟志远停下动作,看着她这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心里忽然发沉。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连衣裙,递到她面前:“穿好衣服。我不需要你用这个换什么。” 姜受延愣住了,“您以为这样就有用?”她突然笑起来,声震得胸脯颤动起来,“她们会说我故意露着身子勾引您,说您嫌我下贱…… 报纸会登出‘影后卖骚不成反遭弃’的新闻。” 门外突然传来郑美妍裹着蜜渗进来的声音:“钟先生,要帮忙吗?姜小姐是不是脱衣服都笨手笨脚的?” 钟志远真想骂她妹。 “你来!”他用中文吼道。 第233章 未说尽的月光 钟志远和程小旗回到广州。 李小山在白天鹅宾馆设宴接风。 “翠亨邨”小包间里,冷气裹着广式点心的甜香漫在半空。红木圆桌不大,玻璃转盘上摆着刚蒸好的虾饺、烧卖,还有盅仔饭的热气腾腾,就李小山、程小旗,加上钟志远、杨柳青,再特邀了冯盼盼,五个人围坐得正好。 窗外的蝉鸣被空调声压得低低的,李小山端起茶杯,冲钟志远扬了扬下巴,眼底浮着促狭的笑:“陈奕迅先生,这杯得敬你。汉城那边一签字,我这心才算落了地。” “陈奕迅?” 钟志远正夹虾饺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失笑,“李总怎么知道的?” 程小旗下意识地看向李小山,他在汉城出关时才知道钟志远化名“陈奕迅”。 冯盼盼 “噗嗤” 笑出声,晃着手里的剪报:“你俩是没瞧见,韩国《汉城体育》把‘陈奕迅’三个字印得比标题还大。” 李小山拿起报纸扫了一眼,笑意淡了些,“说正事,汉城奥组委官宣《手拉手》是主题曲,还定了钟震宇当主唱,就是……” “就是只字没提主钢琴手。”冯盼盼接过话头,把香港《明报》拍在桌上,版面上的报道赫然在目。她指尖戳着自己写的《奥运主题曲主钢琴手是她》的剪报,语气里带点自嘲,“现在倒好,我这报道成了笑柄。报社楼下的报摊老板都跟我说,买报纸的人骂我胡编乱造,香港那边的同行更过分,说我为了博眼球编故事,连‘新闻操守’都不顾了……” 她盯着钟志远,眼底的委屈像浸了水的棉花,“你说,这是不是影响我声誉?编辑部老陈昨天还打趣我,说‘你呢个红粉知己俾钟震宇擘腿咯’。” 她声音娇俏,尾音带着点拖长的软糯。 杨柳青悄悄拉了拉冯盼盼的衣袖,眼底带着点歉意。 她从母亲买的晚报上早看见了消息,那些铅字里“钟震宇”三个字被标得格外醒目,却找不到和自己相关的半个字。 程小旗在一旁笑起来,给冯盼盼添了勺艇仔粥:“盼盼你咁就唔明喇。嗰阵韩国奥委会班官,拍住张台同我哋嗌:‘我哋韩国搭台,你哋中国唱戏’,块面涨到红晒?!”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想起汉城谈判的光景,“佢哋肯松口应承杨小姐做钢琴首席,已经系执到宝喇。” 他舀了口粥,咂咂嘴又道:“佢哋反反复复强调,件事一定要冚实,开幕礼前唔可以漏半滴风声。老实讲吖,调番转如果我哋自己搞奥运,怕且都会心大心细啦。所以唔准张扬、保密到最尾,真系一啲都唔冤枉?。” 钟志远把剥好的虾放进杨柳青碗里,语气笃定,“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跑不了。而且这样最好——省得记者天天追着你采访,街坊邻居也来打听,那样的话,你哪还有心思练琴?” 杨柳青低头抿了口凉茶,宝蓝色的连衣裙领口随着动作轻轻晃,耳尖悄悄红了。她确实怕麻烦,一想到要应付没完没了的提问,指尖就发紧。 冯盼盼看着她这模样,又转回头瞪钟志远,眼底却带着笑:“合着就我成冤大头了?名声都快被质疑声戳出洞了。” “怎么会?不过是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钟志远给她夹了块烧鹅,目光落在窗外珠江上的游船灯影里,声音笃定,“等明年开幕式那天,全世界看着杨柳青坐在施坦威前,再回头翻看你这篇报道——”他抬眼看向冯盼盼,眼里的光比桌上的水晶灯还亮:“到时候你冯盼盼,可不是大红大紫能形容的了。” 冯盼盼被这话逗得笑出声,用银叉敲了敲他的碟子:“你这子弹飞得也够久的!” 李小山、程小旗都笑出声来。 想到陈奕迅,钟志远叹息了一声:“‘陈奕迅’这名号,怕是要跟着我到开幕式了。” 冯盼盼想到什么,忽然笑了,“香港那边真有个叫陈奕迅的13岁初中生,听说被街坊喊‘钟震宇’喊得躲家里不敢出门。” 这消息让满桌人都笑起来,包厢里的气氛越发热络。 钟志远和杨柳青回到家时,客厅亮着暖黄的灯。 朱文秀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一口川音混着粤式白话:“回来咯?我炖了银耳莲子羹,解解烧鹅的腻!” 杨百里往钟志远手里塞了杯凉茶,杯沿还留着点陈皮香。 钟志远刚坐下,杨柳青就被母亲拉进厨房帮忙。 钟志远喝着凉茶,听杨百里讲下午跟老广们“吹水”的趣事。 隔着纱门,能听见母女俩的笑语——杨母用成都话念叨 “青儿~志远这个娃儿?稳当得很?!你硬是要?抓点紧?喽!”杨柳青回嘴时掺了句广州话 “阿妈你唔好乱讲啦”,尾音软得像浸了蜜。 钟志远听在耳朵里,神情略微尴尬。 瞥见茶几上摆着张报纸,正是冯盼盼那篇《奥运主题曲主钢琴手是她》。 “叔叔也看这个?” 他笑着问。 “咋不看?” 朱文秀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川音里透着骄傲,“张婶还不信邪,等到开幕式那天,老娘硬是得把电视扛到院坝头,让街坊四邻?团团转看清楚?!” 杨柳青端着银耳羹出来,放在钟志远面前,自己坐一旁,眼睛示意他尝尝。 钟志远舀了勺银耳羹,甜润的汁水滑过喉咙。 “老头,” 朱文秀朝杨百里使了个眼色,“你心头最?安逸嘞?电视,还?看不喃??要看赶紧开起噻!” “开起,开起!” 杨百里心领神会,立马起身,拉着朱文秀就往楼梯走,临上楼时回头朝杨柳青眨眨眼,“慢慢吃,莫要赶急哈~” 脚步声刚上楼梯,就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轻轻带上了。 杨柳青脸颊微红,戳了戳钟志远的胳膊:“你看我爸妈,又来这套。” 钟志远却笑了,夹起块雪梨放进她嘴里,甜丝丝的汁水漫开来。他凑近她耳边,用半调子的成都话轻声道:“他们是想让我们‘单独摆会儿龙门阵’。” 杨柳青脸颊的温度尚未褪去,钟志远半生不熟的成都话“单独摆会儿龙门阵”,像羽毛一样搔着她的心尖,又让她忍不住想笑。 她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意和笑意,“还‘摆龙门阵’?你这成都话,硬是学得‘焦人’得很!” 钟志远看着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晕的脸庞,也笑了,学着刚才朱文秀的语气,压低嗓子,“‘娃儿~稳当得很!抓点紧喽!’” 杨柳青“扑哧”笑出声来,抬手就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带着点嗔怪:“学得倒像!”她转头望向窗台,白兰花瓣在月光里簌簌落着,幽幽地说,“自己做不到的事,还学我妈说话。” 语气里的怅然像层薄纱,轻轻蒙在钟志远心上。 他收了笑,牵起她的手往窗边走。 月光淌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看那月亮,” 他指着天边的圆满,声音放得很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杨柳青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眼正撞见他眼底的月光,温温的,像含着些没说尽的话。 钟志远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管在哪,抬头看见月亮,就当是我在深情地凝望着你。” 杨柳青望着天上,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志远,”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总怕……怕这日子像握沙,越紧漏得越快。” 钟志远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没泪,却潮潮的。 他把她抱得更紧,“青,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时间带走的,比如我们的回忆,还有我们彼此的心。”他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量,“就像这月亮,不管多少个日夜过去,它都在那里,只要我们抬头,就能看见彼此。” 杨柳青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嗯,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你。” 第234章 三十万买林子静一笑 马上要带花儿模特去参加九月的美国时装周。 这天,钟志远召集了集团会议。 花儿集团的总部设在花儿制衣厂的新办公楼上,田甜、王晓鹏、张秀清、叶小雨、小罗子、朱红露、印红梅、王彩虹、陈蓉、李顺龙、任晓萍等人早已等候在会议室里。 长桌中央摆着一台崭新的电脑,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女打字员,在当时的办公场景里,这算得上是新鲜物件。 “这就用上电脑了啊!” 钟志远和林子静并肩走进会议室,一眼瞥见那台电脑,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 他跟林子静提过,电脑是未来办公的必需品,花儿集团得提前布局、尽早用上,如今看到设想落地,自然格外高兴。 “是啊,为了让大家尽快上手,我们还专门请了老师,每周来上两天课呢。”林子静笑着回应,语气里满是对新办公模式的期待。 “新人新气象,做得好!”钟志远赞许地笑了,径直走到电脑前仔细打量。 机身印着ibm的标志,型号是286,在当时算得上最先进的办公电脑(386 虽已推出,却还未进入国内市场)。 他一时技痒,笑着对旁边的女打字员说:“小姑娘,借我用用?”待对方起身,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抬手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起来,指尖起落间满是利落。 “你这是乱弹琴吧?!”李顺龙凑过来,看着他飞快的动作,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在场众人大多刚接触电脑,打字时还得“一指禅”似的逐个戳键盘,哪见过钟志远这样双手翻飞的架势,难免觉得他是在随意敲打。 “乱弹琴?”钟志远抬眼白了李顺龙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要不,咱们比比?” 李顺龙连忙摆手,憨笑着认输:“我就算了!我这手指头粗得跟萝卜似的,比颠锅我不怕你,比打字可差远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气氛显得轻松。 钟志远转头看向身旁的女打字员,笑着提议:“小姑娘,不如咱们比一比,看谁录入又快又准?” 这话一出,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大家纷纷拍掌起哄,簇拥着围到电脑旁,好奇地等着看这场较量。 “钟少,这位小张可是我们从邮电局挖来的专业打字员,技术可过硬了!”田甜在一旁好心提醒,生怕钟志远不清楚对手的实力。 岂料这话反倒让钟志远更来了劲:“专业的?那更好!快让人再搬台电脑来,咱们好好比一场!” 林子静会意,悄悄向田甜使了个眼色。 田甜心领神会,笑着对王彩虹吩咐:“快,去跟蒙主管说,再搬台电脑过来。” 王彩虹应声出去,没过多久,就见两个人抬着一台电脑走进来,麻利地接好线、通上电。就在其中一人准备往软驱里插启动盘时,钟志远忽然开口叫停:“我自己来。” 他拿起一张5.25英寸的软盘,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标签,然后小心翼翼地插入驱动器,扳下开关,再按下电脑电源,屏幕瞬间亮起绿色的光,一行行英文字符跳动起来,驱动器发出“嗞嘎嗞嘎”的读盘声,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钟少,您还会这个?”李顺龙看得目瞪口呆,惊讶地问道。 众人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任晓萍忍不住感叹:“你开车无师自通,电脑也是无师自通啊?” 钟志远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心里暗道:这算什么,前世玩多了电脑,别说操作,组装都不在话下。他没多解释,转而问打字员小张:“咱们比输汉字还是英文?” 小张想了想,笑着答道:“比打汉字吧。” 在她看来,汉字输入比纯英文难多了,而且自己精通五笔输入法——这可是专业打字员的“独门绝技”,普通人大多只会用拼音,她不信钟志远能在汉字录入上赢过自己。 钟志远了然一笑:“好!”说着拿起小张手边的一张纸,“就录入这份会议纪要,怎么样?” “钟少,您要是输了,可得请大家喝汽水!” 田甜率先起哄,其他人也跟着热烈鼓掌,纷纷附和。 钟志远没接话,只是冲小张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准备好。 随着林子静一声清脆的“开始”,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密集如雨的键盘声。 小张的手指在键帽上飞快翻飞,眼睛在屏幕、键盘和文稿之间快速切换,生怕漏看一个字;钟志远却截然不同,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文稿上,根本不看键盘和屏幕,指尖起落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键盘早已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敲到兴起时,他还不忘转头调侃李顺龙:“龙哥,你看清楚了,可是乱弹琴?” 大家顿时来了精神,一个个凑着脑袋盯着两台电脑的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哎哟,这么快?”有人看着钟志远的屏幕,忍不住发出惊叹。 “天呐,居然没一个错字!小张,你快加点油,落后啦!” “哎,你们看!钟少用的也是五笔字型输入法,跟小张一样专业!” 印红梅看得真切,转头对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感慨道:“蒙主管,您看钟少这水平,好像比你们还专业呢!打得又快,还不用看键盘。” 这位男人正是负责集团电脑事务的蒙主管。 蒙主管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奉承:“那肯定比我们专业!钟少这技术,莫不是在大学里专门学过?”说着他又看向身边的年轻小伙子,“小姜,你平时打字也做不到盲打吧?” 被称作小姜的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诚道:“我可没这么快,盲打也没这么熟练。” “好了。” 不过五分钟,钟志远率先停下手,轻轻敲了下回车键。 众人凑过去一看,屏幕上的文字整整齐齐,连标点符号都没差一个,堪称完美。 另一边的小张还在埋头苦敲,听到声音抬头一看,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还差整整两行没打完。 “我的天……”李顺龙凑到钟志远的屏幕前,看着一行行工整的宋体字,啧啧称赞,“这速度,比打印机还快!” 钟志远嘴角微微一扬,又随手敲下一串字符,得意地把双手扬在空中。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扫过屏幕,眉头突然一蹙,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这是286?”他忽然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众人面面相觑,没明白他的意思。 田甜悄悄推了推身边的蒙主管,示意他解释。 蒙主管连忙点头哈腰:“是啊钟少!您看这运行速度,这配置,绝对是正儿八经的286!” “速度?配置?”钟志远轻笑一声,伸手指着屏幕,语气骤然变冷,“你当我是傻子,还是你自己是傻子?”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屏幕上显示着几行加粗的字符:cpu:intel 8088 | 内存:256kb | 硬盘:10mb。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李顺龙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问道,自觉像个不懂行的“傻子”。旁边有人没憋住,偷偷笑出了声。 “意思就是,” 钟志远转过身,声音里没了半分笑意,“真正的286电脑,用的是处理器,内存起步就是1mb。而这台——”他朝屏幕抬了抬下巴,一字一句地说,“根本就是台xt\/at机型,连286的边都沾不上!” 话音刚落,他伸手“啪哒”一声关掉了电脑电源,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没听懂其中的门道,却也隐约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只有蒙主管和小姜脸色发白,站在原地不敢说话。 “把电脑拆开!”钟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紧紧盯着蒙主管,下达了命令。 “钟少,这……这设备太精贵了,万一拆坏了可就麻烦了……”蒙主管还想做无谓的抵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说话都有些结巴。 钟志远气极反笑:“拆个电脑有那么难吗?我还从没听过谁拆电脑能拆坏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姜往前迈了一步,低着头小声说:“别拆了,钟少……您说得对,这确实是台at机,只不过换了个286 的壳子……”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惊讶不已地议论起来:“怪不得之前一直强调不许私自拆电脑,原来是怕露馅啊!”“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居然敢用旧机器冒充新的!” “这电脑多少钱一台?”钟志远没再看脸色惨白的蒙主管,转头问负责财务的朱红霞。 朱红霞立刻答道:“三万五一台。” 钟志远的脸色愈发难看,他重新看向蒙主管,语气冰冷:“也就是说,每台电脑的差价起码有……有一万五,二十台就是……” “三十万!”朱红霞立刻算出了总数,声音里带着几分震惊。 蒙主管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三十万……胆子可真够肥的。”钟志远盯着蒙主管,不断地摇头,心里却在回想前世的经历——八、九十年代的国内计算机市场确实混乱,一台实际价值不到五千的电脑,能被炒到三万;百十块钱一张的显卡,谎称是高端8198卡,就能卖到四五千。那时候懂电脑的人少之又少,也难怪有人敢钻这个空子。 田甜和陈蓉悄悄看向林子静,眼里满是担忧——采购电脑是林子静上任总裁后拍板的第一个大项目,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对她来说无疑是个不小的打击。 林子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那假铭牌上的“286”三个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嘲讽的笑脸,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这个总裁,也太失职了。 晚上回家吃饭时,林子静坐在餐桌前,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喉咙发紧,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爸,妈,集团这次采购的电脑……被人骗了。二十台机器全是旧的换壳,单台差价一万五,总共……总共损失了三十万。” “三十万?”方秀英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盘子上——她文工团全年的经费也才五万,这三十万是她全团六年的开销,实在太惊人了。 林子怡也惊讶地问:“被谁骗了?是供应商还是自己人?” “是负责电脑采购的蒙主管,他拿回扣,用旧机器冒充新的。”林子静抬眼看向妹妹,语气里满是自责。 “那钟志远怪你了吗?这损失可不小啊!”林子怡追问着,忽然话锋一转,促狭地眨了眨眼,“他是不是英雄救美了呀?” 林鹏一直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吃着饭。 “志远没怪我,还说三十万买个教训不算贵……”林子静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他越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这就对了!”林子怡拍了下手,笑着说,“这才是钟志远嘛!换了别人,早就跳脚问责了,哪会这么体贴?”说着她忽然凑近林子静,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小声说,“姐,说实话,我现在都想叫他‘姐夫’了!” 林子静红着脸,嗔怪地捶了她一下。 这时林鹏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赞许:“志远这气度,确实难得。遇事不急躁、不问责,还能帮你稳住局面,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听父亲这么说,林子静忍不住想起白天会议结束后,钟志远私下跟她说的话——“要不是你给我留着这个‘惊喜’,我哪有机会在员工面前露一手?你看刚才他们那眼神,估计以后都得叫我‘电脑大神’了。”当时他眼里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显然是故意逗她开心。 她知道,钟志远看似轻松地揭过这件事,背后其实是不动声色的维护——他不想让她在员工面前难堪,更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否定自己。 想到这里,林子静心里忽然暖暖的,人轻松起来,伸出去的筷子也活泼起来。 “吃饭,我饿了!” 第235章 youre fired! 开学季转瞬即逝,钟志远便带领花儿模特队启程前往美国。 抵达纽约肯尼迪机场,钟志远刚带着模特们走出到达口,就看见玛丽身着一袭银色亮片吊带裙,身姿亭亭,宛如一朵盛放的荷花,正站在人群中朝他们挥手。 “hey y’all!” “嗨,玛丽!” 花儿模特们早已与玛丽相熟,此刻纷纷热情地回应着招呼。 玛丽的目光在姑娘们身上轻轻扫过,最终定格在钟志远身上。金色卷发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眼底流转着唯有两人能懂的缱绻情意。 钟志远走上前,不由自主地与玛丽相拥。 玛丽将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呢喃:“亲爱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再抱紧我一点,好吗?” 钟志远心潮涌动,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在她唇上深深一吻,才缓缓松开。 这一幕引得花儿模特们一阵惊呼。 曾小倩故意带头鼓起掌来,闹得玛丽这位爽朗的美国大妞都脸颊绯红。她满含幸福地瞟了钟志远一眼,随后挽着他的胳膊上了车。 大巴朝着莱曼酒店驶去,司机拧开收音机,一首英文歌缓缓流淌出来。 “这是什么歌呀?听得人心里酸酸的,都快哭了。”胡梅梅轻声说道。 玛丽望向钟志远,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幸福,还带着几分神秘。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漂洋过海来看你》!宝贝,终于,你来到我身边了!” 这首歌,正是“钟震宇”专为欧美市场录制的英文版《漂洋过海来看你》。 当初玛丽第一次在广播里听到这首歌时,还颇为惊讶;后来得知演唱者是“钟震宇”,她当即乐开了花,笑得那叫一个得意,原来她的“mike zhong”,就是大名鼎鼎的“钟震宇”。 钟志远笑了笑,用力握了握玛丽的手。 玛丽本想让钟志远跟自己回家住,但钟志远表示要和模特们住在一起。 抵达酒店安顿好后,玛丽拉着钟志远走进他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窗户玻璃上瞬间映出两人情意缠绵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蜜。 过了好一会儿,玛丽才从他怀里轻轻挣开,上下打量着他。 “钟震宇?你就是汉城奥运会主题曲《手拉手》的作者啊!”她眼底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全美国都在唱你的歌,可他们不知道,写出《手拉手》的天才,此刻正被我‘锁’在房间里呢。” 话音刚落,她突然踮起脚尖,轻轻咬住他的下唇,舌尖带着薄荷的清甜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花儿模特们呼唤钟志远的声音,且越来越近。可玛丽却突然伸手解开了他的皮带扣,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让她们多等十分钟,我得检查检查,这两个月你有没有忘了怎么爱我。” “钟少,不是说好了早点去布莱恩特公园吗?” 门外,曾小倩领着一群姑娘们正在敲门。 两人整理好衣衫打开房门时,玛丽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钟少,你们继续,我们不打扰~”曾小倩冲钟志远挤了挤眼,带着姑娘们跑下楼梯。 叶小雨和华美丽相视一笑,连忙跟了上去。楼梯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清脆的笑声。 接下来的三天里,花儿模特队在美国服装周上接连掀起高潮,惊艳全场。 表演结束后,唐纳德设宴款待花儿模特队。看着这群如鲜花般娇艳的东方美人围绕在钟志远身边,这位老伙计满眼羡慕,一个劲儿地向她们敬酒,伊雅娜拉都拉不住,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第二天,钟志远送别了花儿模特队,她们接下来还要前往欧洲继续打拼。“黑色星期一”即将来临,他必须提前返回东京处理事务;而且,玛丽说保罗回来度假了,她母亲也想见见他。 两人正商量着该买哪一班机票飞洛杉矶,电话突然响了。 “mike,下午到贝莱尔来!迈克尔和波姬也会来!”听筒里传来唐纳德熟悉的大嗓门,语气热络得仿佛在招呼自家兄弟。 “好!”钟志远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黑色轿车驶入贝莱尔高尔夫俱乐部时,唐纳德正站在发球台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锃亮整齐。看到钟志远下车,他立刻张开双臂迎了上去:“mike!你可来了!快看看这场地,这可是全美国最棒的高尔夫球场!” 唐纳德身边站着高挑优雅的伊雅娜,她朝着钟志远微笑致意。 迈克尔?杰克逊戴着墨镜与白手套,从球车上走下来。看到钟志远,他眼前一亮:“zhong,好久不见!”说着便与钟志远热情相拥。 波姬?小丝穿着一身粉色运动套装,抱着高尔夫球杆,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寒暄。 突然,唐纳德朝远处的球童吼道:“那个谁!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像话吗?”见那球童手忙脚乱,差点打翻球包,他眉头一皱,厉声甩出一句:“you''re fired!”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转头面对众人时,他又立刻换上夸张的笑容,围着玛丽转了半圈,嘴里发出 “啧啧” 的惊叹声。 “我的上帝啊!玛丽,你简直就是上帝创造的奇迹!”唐纳德摊开双手,语气里的夸张劲儿藏都藏不住,“我刚才还跟伊雅娜说,能在唐纳德大厦22 层拥有全落地窗办公室的人,至少得是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狐狸,结果呢?居然是你这样一位刚大学毕业的美人!” 玛丽被他逗得抿唇轻笑,刚想开口说话,唐纳德却又自顾自地接了话头,嗓门越提越高:“而且我可听说了,‘完美投资’公司的账户上躺着上亿美金!你知道吗?我都要哭了,你看我,头发都快熬白了,才攒下十几个亿资产!” 他突然转头看向钟志远,用手指点了点钟志远的胸口:“mike,“mike,you''re fired!我可要跟这位年轻的亿万富婆合作了!” 这话引得迈克尔和波姬?小丝都笑了起来。 打球时,唐纳德挥杆的动作格外夸张,总爱把胳膊抡得像风车一样,嘴里还不停念叨:“看我的!这一杆绝对能直接进洞!我跟你们说,我打高尔夫就从没输过!”可球刚飞出去三十码,就一头扎进了沙坑。 即便如此,他依旧面不改色,指着沙坑说:“看到没?这叫策略!我故意让球在这儿休息一下!” 轮到钟志远发球时,他接过伊雅娜递来的球杆,轻轻试了试手感,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唐纳德抱着胳膊在一旁踱步,不以为然地说:“东方人打高尔夫,力道总是太软!我打赌你肯定打不远,哦!我的天!”当小白球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在果岭边时,他突然拔高了八度,“这不可能!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比我雇的那些职业选手打得还棒!那个教练!看到没?好好学学!不然,you''re fired!” 这番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几人一边打球,一边随意闲聊。打到后九洞时,俱乐部的广播里突然响起了《漂洋过海来看你》的旋律。 迈克尔?杰克逊突然看向钟志远,问道:“你认识钟震宇吗?说真的,你和他太像了,无论是才华,还是那份独特的灵气。” 站在一旁的玛丽听到这话,悄悄与钟志远对视一眼,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藏满了笑意。 波姬?小丝接过话头:“michael 说,zhong 你的《take me to your heart》,一点都不比钟震宇的《漂洋过海来看你》差。” 唐纳德挥杆将球打向球道,语气夸张地说:“mike,你的‘花儿女装’现在可是纽约时尚圈的新宠,那些好莱坞女星挤破头都想跟你合作!要是你想跨界乐坛,我来投资。在美国,我的人脉没人能比。” 迈克尔立刻点头附和,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空中比划着:“肯定能在乐坛掀起一场风暴。” 钟志远用球杆轻轻敲击着地面,目光与玛丽相撞。玛丽朝他眨了眨眼,眼底的光芒比头顶的阳光还要明媚。 唐纳德突然紧紧盯着钟志远,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块极具价值的地皮。随后他转向迈克尔?杰克逊,说道:“说真的,你们俩要是一起开公司,绝对能统治整个地球!” 钟志远与迈克尔?杰克逊相视一笑。 聊到“花儿女装”的扩张计划时,唐纳德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第五大道的门店必须扩大三倍!橱窗要用纯金打造!我来投资!保证一年内让销售额翻十倍!谁不同意?谁反对谁就是傻瓜!” 说着,他忽然指着远处的遮阳伞,对身边的球童喊道:“那伞歪了!影响风水!you''re fired!”可转头面对众人时,又跟没事人一样笑了起来。 钟志远听着唐纳德第n次喊出“你被解雇了”,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既荒诞又奇妙。 夕阳西下,将唐纳德的影子拉得很长。 钟志远望着唐纳德挥舞的手臂,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四十年后某位美国总统的形象,忍不住笑了。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奇妙之处,让他在1987年的高尔夫球场上,遇见了这样一个活灵活现的 “特朗普”,用最戏剧化的方式,推着他的事业不断向前冲。 第236章 幸福刚进门,失落就爬窗 第二天,钟志远和玛丽睡了个懒觉,傍晚时分才飞抵洛杉矶,在机场叫了辆林肯城市出租车。 当车子驰出郊外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橘子汽水般透亮的橙粉色,林肯车米白色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晚风裹着棕榈叶的清香,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 玛丽靠在钟志远肩头,指尖在他手背上画着圈,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保罗和露易丝在等着我们呢,妈妈肯定早把晚餐的酱汁熬好了。” 钟志远心里微微一动,他还没见过她母亲,忽然局促起来。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变换,高大的棕榈树被成片的草坪取代,远处老橡树下那栋白色尖顶房子,正一点点在视野里清晰起来,红砖墙爬着浅绿的藤蔓,门廊上挂着的暖黄色灯串,已经提前亮了起来。 “看,那棵老橡树!”玛丽忽然坐直身子,指着窗外兴奋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我小时候总踩着树根爬上去,还在树干上刻身高线呢,现在说不定还能找到我十三岁的记号。” 钟志远握着她温热的手,唇边漾起浅笑。恋爱中的女人总这样,愿意把童年的细碎往事一一讲给你听,像捧着珍藏多年的糖果,毫无保留地与你分享。 车子刚停在大门口,门廊上就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保罗穿着格子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雪茄,烟丝燃着的红点在暮色里明灭,远远地挥着手:“mike!真没想到会在美国见!” 紧随其后,露易丝系着灰色碎花围裙从屋里走出来,围裙下摆还沾着点点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跑出来的。 钟志远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香槟玫瑰从车上下来,先伸手扶着玛丽踏稳地面。出租车司机正从后备厢取行李时,保罗和露易丝已经迎了上来。 保罗上前就给钟志远一个热烈的拥抱,有力的手掌拍在他后背,力道足得让他笑出声;露易丝则笑着揽过玛丽,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问着路上累不累。 当钟志远松开保罗,转向露易丝递出鲜花时,发现她正用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金色的短发打理得利落整齐,眼角虽有细纹,却难掩优雅干练。 这一刻,钟志远在她身上,看到了玛丽老了时候的影子。 “mike?比照片里看着更精神!”露易丝笑道接过鲜花,鼻尖轻嗅了下,与钟志远轻轻拥抱,“快进屋,刚烤好的面包还热着。” 保罗已经拎起行李,熟稔地搭着钟志远的肩膀往屋里带;玛丽一手挽着露易丝,一手还攥着钟志远的衣角,几人的脚步声混着说笑,一同融进了屋子的暖光里。 客厅里,墙上挂着的照片瞬间吸引了钟志远的目光:相框里的玛丽扎着羊角辫,趴在保罗肩头,手里举着颗咬了口的红苹果,笑得眉眼弯弯,连嘴角的梨涡都盛满了阳光。 “这是玛丽十岁生日拍的,”露易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里满是宠溺,“那天她非要抱着刚摘的苹果拍照,结果沾了满衣服的果汁。”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可爱。”钟志远扭头望着玛丽,眼底盛着笑意。 “我房间还有好多照片,我带你去看!”玛丽说着,拉着他往楼上去,却被露易丝笑着叫住,“先去洗手吃饭吧,mike一路过来肯定饿了。” “哦对!差点忘了!”玛丽吐了吐舌头,拉着钟志远快步走向洗手间。 晚餐的气氛格外热闹。保罗切着牛排,聊起和钟志远的初次见面,依旧感慨:“露易丝,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惊奇,他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嘴里的管理词汇我听都没有听过,什么目视管理、定置管理、什么‘五常’……”他到现在也说不出“五常”的内容。 “保罗常说你是魔术师。”露易丝笑着对钟志远说,“mike,谢谢你,玛丽上大学时,帮你打理‘完美’投资,现在,又是ceo,越来越优秀了。”说时,宠爱地看了眼玛丽。 钟志远和玛丽互视一眼,敢情她没说在纽约买了房的事。 “是啊,玛丽可比我这个父亲富有了,现在我的雪茄都是玛丽供的,古巴最好的!”保罗骄傲地说,“mike,作为父亲,我谢谢你。”说罢向钟志远举杯。 “这没什么,”钟志远与他碰了碰杯,“缘分吧,如果那年你不托我给家里带万金油,我也不会认识玛丽。”目光对上玛丽,看到她眼底泛起星光。 玛丽想到了他给自己涂抹万金油的情景,没想到这一涂涂在了心里。 钟志远看着玛丽泛红的耳尖,自然明白她想起了当年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露易丝提议为“缘分”干杯,放下杯子,忽然开口:“玛丽说你会写歌?你认识那个写《手拉手》的神秘东方天才‘钟震宇’吗?他的《love across sea》很好听。” 玛丽突然笑出声,往钟志远嘴里喂了块草莓,“妈妈,《love across sea》就是他专门为我写的,你面前这位就是‘钟震宇’本尊。”她指着钟志远骄傲地说,脚在餐桌下轻轻勾着他的脚踝。 保罗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抓起杯子跟钟志远碰了个响:“我就说那旋律里有股北京胡同的味道儿!”他学着北京腔转着儿话音。 露易丝的刀叉顿在餐盘上。 “amazing! absolutely amazing!” 她望着钟志远,不停地呢喃。 饭后,玛丽拉着钟志远爬上阁楼。 月光从老虎窗漏进来,照亮墙上贴满的海报——有迈克尔?杰克逊的巡演海报,也有“花儿女装”在纽约时装周的报道。 “这是我十五岁时的秘密基地,”玛丽指着个铁盒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到了往事,“里面全是你寄来的明信片,我总跟同学说是笔友写的,不敢告诉他们是你。” 钟志远捏了捏她的脸蛋儿,伸手打开铁盒。 一张一张泛黄的明信片被整齐地叠着,他拿起最上面的那张,印着伊豆的风景,背面还有他写的字“亲爱的,我愿是伊豆的温泉,时时环绕着你”。 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字迹,他忍不住感慨:“算起来,从伊豆一别过了一年多了。每次见面都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下次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玛丽靠着阁楼的木柱,月光落在她的发梢,轻声说:“再久我也等啊,反正我们现在有家了。” 钟志远放下明信片,叹了口气,声音像被月光浸过,带着点沙哑:“其实,有事些总会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发生。你知道吗?年初一件事,差点让我们要等五年才能再相见,不像现在想见就能见。” 玛丽愣了一下,快步走近他,语气满是紧张:“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钟志远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向她,眼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年初在国内,被人算计了。酒里被下了东西,后来……”他停顿了一下,苦笑道,“告我强奸,被警察当场抓了现行,真要是坐了牢,得五年才能见吧?” 阁楼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玛丽的呼吸顿了半拍。 “为什么?”她紧张地抱住他。 “起因很复杂,”钟志远低头想了想,将得罪小人,游通天岩时被下药与蕾蕾、关美玲发生关系到被绑架下药警察捉奸都告诉玛丽。 “oh,my god!” 玛丽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些。 “两个女孩中,有一个你认识,是花儿模特队的关美玲……” 玛丽点头,“记得,那个皮肤像白玉一样的姑娘。” 钟志远声音低了下来,“出事之后她就走了,到现在杳无音信。” 说到这儿他忽然住口,喉结动了动,“其实,她一直深爱着我,我却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拒绝了她,这段时间我总想着她,”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窗外的老橡树,“直到她离开了,我才明白原来我也爱她。” 月光恰好移过他的脸,能看见眼底的红血丝。 一阵风吹过,漫过两人之间的沉默。 玛丽忽然觉得阁楼里的风有点凉,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衫。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的涩的混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点疼。 钟志远抬手想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对不起,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阁楼里的月光忽然变得刺眼,玛丽攥着领口退了半步。 她从小在教堂唱诗班长大,牧师总说“爱要专一,如晨光从不掺杂夜色”,可此刻钟志远眼底的愧疚与牵挂,分明藏着不止一个名字。 “关美玲……”她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苦味。 钟志远的沉默像块巨石压在阁楼中央。 玛丽又想起神父讲《哥林多前书》里的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可忍耐能容得下几个女人的影子?恩慈该分给谁?上帝会原谅这样的爱吗? “还有别人,对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三年来,钟志远从不说国内的情事,她也从不问,此时,她想到了桃子。 钟志远的喉结滚了滚,没点头也没摇头。 玛丽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你知道吗?每次祷告,我都求上帝让你平安,让我们……” 她没说下去,扭过了脸。 基督徒的爱该是完全的,可她现在像握着半杯温水,明知不够,却舍不得放下。 楼下传来露易丝轻轻的咳嗽声。 玛丽赶紧抹了把脸,月光照在她泪痕上,亮得像碎玻璃。 “我妈妈总说,遇见一个人不容易。”她望着墙上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她从没告诉我,遇见了,要怎么留住。” 钟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玛丽,我……” “别说了。”她打断他,转身看向老虎窗外的老橡树,树影在地上扭曲成纠缠的绳,“明天还要早起,不是吗?该休息了。” 她扶着木质楼梯扶手站起来,月光落在她光洁的手臂上,泛着冷光。 她知道,今晚注定要在祷告中度过,一边求上帝指引,一边怕听见那个“离开他”的答案。 爱到深处,连信仰都开始动摇,这大概是最虔诚的罪。 走下阁楼时,她故意踩响最后一级台阶,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纠结踩碎在黑暗里。 可心里翻涌的爱与痛,都在提醒她: 有些结,不是想解就能解开的。 第237章 与索罗斯隔空对赌 东京,灯下,桃子将一摞报纸推给钟志远:“旦那,你看,《日本经济新闻》说,你是‘东方索罗斯’。” 钟志远捻起最上面一张报纸,细读之下,喉间溢出一声笑。 日本人做事就是细,两年前的旧事都被扒得底朝天。好在他们没挖出他这些年在房产投资上的“暗线”,但股市投资的“明牌”,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报道说,“钟本志远”第一次出现在nhk的镜头前时,就笃定预言“日本的秋天来了”“八十年代是属于日本的年代”,那副十足的“哈日”形象,让他轻易讨得了日本人的欢心。他以“预言帝”之名震动日本金融圈,对广场协议的神奇预判,至今仍是媒体笔下的传奇。 报道还说,1986年四月,日经指数短暂回调,“钟本”精准避过;汽车股暴涨前一周,他全仓切入;同年8月,美日贸易摩擦引发日经指数单日暴跌4%,次日全市场券商都在抛售时,他却逆势加仓三井物产,此后该股一路走高,涨幅惊人。 “旦那,你看,他们连‘钟本会’都挖出来了。”桃子指着另一版报道笑,语气里满是赞叹。 钟志远接过报纸,目光扫过文字,再次佩服日本狗仔队的能耐,这种私密圈子里的事竟也调查得一清二楚。 报道称“钟本会”曾准确预言了日本央行五次降息,连降息幅度和窗口期都分毫不差。日本金融圈私下早流传开一句顺口溜:“西有尾上缝,东有钟本会”。 看到“尾上缝”三个字,钟志远嘴角撇了撇,将报纸随手搁在桌上。一个老太婆算个球?不过是旁人的木偶工具而已,也配与自己相提并论? 他看向窗外,夜色更浓了。10月19号越来越近,眼下最要紧的,是琢磨出一套计划,怎么慢慢抛出头寸,又不打乱股市的历史走势。 毕竟他现在的体量太大,账户资金早已翻了十番,稍有不慎便会引发震荡。 “旦那,《华尔街日报》的记者鲍威尔找你好几次了,听说都追到博古投资,想做专访呢。”桃子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递来一张烫金名片。 钟志远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闻言停笔,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眉梢微挑:“倒是惊动了美国?” “是啊,旦那,”桃子凑过来,眼底闪着笑,“鲍威尔说,你是‘东方的索罗斯’呢。” “东方的索罗斯?”钟志远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要我说,他该是西方的‘钟志远’才对。” “旦那,你可以对鲍威尔说,让他告诉索罗斯。”桃子打趣道,抓着他的胳膊,笑盈盈地看着他。 钟志远抬眼看向她,眼底盛着笑意:“好啊,那你就帮我约他。” 桃子惊讶地看着他,“旦那,你是认真的吗?” “桃子说的,我就照做。”钟志远捧起她的脸,吻向她噘起的嘴。 次日午后,博古投资公司的会客室里,钟志远和桃子接待了鲍威尔。 鲍威尔这人身形健壮,留着利落的平头,看上去精力充沛。 “钟本先生,关于您在日本股市的操作……”鲍威尔刚开口,就被钟志远打断。 “我的中文名叫‘钟志远’,你也可以叫我英文名‘mike’。”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鲍威尔愣了愣,随即歉意一笑,“抱歉,mike。我注意到,今年2月,索罗斯曾公开表示日本股市将崩溃,量子基金也开始清空持有的日本股票,同时在纽约买入标准普尔期指合约。但您的操作恰恰相反,一直在加仓日本股票。目前来看,您的判断是对的,日经指数一路走高。我很好奇,您是如何做出这个判断的?” 钟志远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心底暗忖:总不能说自己是靠未来的信息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随口抛出一个专业术语:“靠的是技术分析共振。” 这个模糊的答案显然没能满足鲍威尔,他追问得更紧:“日本媒体报道称,您不仅精准预测了广场协议,还准确预判了日本央行的五次降息,这又如何解释?” “这他妈的哪能说?总不能说我是看手机查的未来信息吧?”钟志远在心里翻 了个白眼,正想着怎么圆过去,一旁的桃子适时给他添上茶水,笑着看向鲍威尔插话道:“外界都称他‘预言帝’呢。” 这话像是提醒,钟志远立刻心领神会,他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眼底带着笑意:“没错,上帝知道的,我都知道。” 鲍威尔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笑声穿透力极强,连外面办公的老王、有纱等员工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向会客室。 笑过之后,鲍威尔收敛了神色,眼神里满是探究:“那么mike,您对接下来的股市走势,有什么预言?” 钟志远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击着,目光先落在桃子身上,发现她今天气色格外好,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心里暗叹:被滋润的女人就是漂亮。 收回目光时,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变得笃定:“你可以告诉索罗斯先生,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大难临头了。” “what?!”鲍威尔猛地睁大眼睛,脸上满是震惊和疑惑。 不此他,连桃子都愣住了,小嘴微张地看着钟志远。 “不出半个月,索罗斯会在股市遭遇溃败,一败涂地。”钟志远语气平静,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眼神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鲍威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在开玩笑,急忙追问:“why?!您为什么会这么判断?” 钟志远神秘一笑,吐出一句中式英语:“no why。” 鲍威尔没听懂,皱着眉满脸困惑,倒是桃子先反应过来,捂着嘴偷偷笑了。 就在鲍威尔还想追问时,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掏出大哥大,冲钟志远笑了笑,“嘀嘀嘀”指尖飞快地按下一组号码。 他直接按下了免提,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带着匈牙利口音的英语,带着点漫不经心:“鲍威尔,东京的樱花落了吗?” “乔治,樱花早谢了,这都什么季节了?不过,我今天遇到个有意思的家伙,他才20出头。”鲍威尔朝钟志远狡黠地眨了眨眼,对着电话说道,“日本媒体称他为‘东方索罗斯’,但他好像不乐意。”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即响起一声轻笑:“哦?还有人不喜欢这顶帽子?他对我有什么‘高见’?” 鲍威尔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停顿:\"他说,您即将迎来糟糕的一天。” 电话那头又是三秒沉默,随后传来索罗斯的笑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年轻人的口气总是比力气大。让他来听电话。” 鲍威尔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立刻把大哥大往钟志远推了推。 “hi,索罗斯先生……”钟志远对着大哥大说,同时鲍威尔喊,“乔治,你可以叫他‘mike’。” “年轻人,说说看,我的糟糕的一天会多‘糟糕’?”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久经商场的沉稳。 \"20号前吧,\"钟志远对着大哥大,坚定地说,\"20号前,一定大难临头。\"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片刻后,索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趣…….我会在10月20日抵达东京。” 挂了电话,钟志远摇头道:“20号来东京?我看够呛!” “why?!”鲍威尔又一次追问,满眼不解地看着他。 桃子与钟志远会意一笑,轻声插话:“恐怕到时候,索罗斯先生脱不开身。” 鲍威尔眨巴着眼,还是不明白。 第238章 黑色星期一如期而至 送走鲍威尔,紧接着召开了“钟本会”和博古投资特别会议。 “钟本会”成员和博古投资的客户悉数到场,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钟志远身上,等待着他开口。 \"现在开始,我们逐步平仓。\" 钟志远将咖啡杯重重搁在柚木会议桌上,褐色的液体在杯沿晃出危险的弧度,他抬眼扫过全场,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补充:\"不是减仓,是清仓。\" \"可是先生!”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声音,是山本老头。他的粗嗓门里裹着小心翼翼的犹豫,“日经指数昨天才刚创新高啊,这时候清他……\" 钟志远没说话,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白色粉笔重重一画——一道起伏的波浪线在黑板上铺开:“股市就像这波浪,有起有落。”他在波浪顶端画了个圈,粉笔头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现在我们在这里。从技术面看,它需要一次回踩……” 他停了几秒,目光扫过众人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这次回踩,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深。” \"您是说...会像1984年那次一样?怎么可能……\"中村夫人头一次不顾礼节地插话,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也许吧,”钟志远打断她,目光落回山本老头身上,“当所有人都说''不会''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他再次扫视全场,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愿意跟我操作的,明天开始逐日减持10%;想继续持有的……\"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祝你们好运。\" 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窗外街上的鸣笛声偶尔传来。 片刻后,山本老头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大声说:“先生,我跟你。” 中村夫人也攥紧了手包,语气坚定:“全听先生的。” 散会后,钟志远立刻召集公司员工,布置清仓工作。 老王、大李、小赵,春子、结衣、有纱,所有人都一脸懵懂地看着他,心里疑惑不解:股市正蒸蒸日上,怎么突然就要悄悄撤退了? “从今天起,两百多个关联账户分批出货。”钟志远用钢笔敲着面前的计划,语气严肃,“每笔单子不能超过当日成交量的5%,早盘借集合竞价出三成,尾盘半小时再清两成,剩下的掺在散户抛单里慢慢走,绝不能引起注意。” “社长,要是遇到券商的自营盘跟风抛售,怎么办?” 有纱扶了扶眼镜,忍不住问。 “那就停手。” 钟志远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强调道,“切记要‘润物细无声’,绝不能引起别人的警觉,必须在第三个周日前全部出清,明白吗?” “明白了。” “嗨咿!” 众人齐声应道,低头迅速记录下关键信息,有人已经开始默默计算截止日期。 接下来的半个月,东京证券交易所的行情板上一片平静。日经指数在点上下小幅震荡,穿藏青色制服的交易员们在席位间穿梭忙碌,没人注意到,两百多个匿名账户正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啃食着庞大的持仓。 每天收市后,钟志远都会和桃子一起对着交割清单核账。只要某只股的抛单量超过预警线,第二天就立刻换券商,始终保持着低调。 与此同时,纽约《华尔街日报》的国际版上,鲍威尔的文章掀起轩然大波。 标题用加粗的哥特体写着——《东方预言家叫板索罗斯:10月20日前见分晓》,文中详细描述了钟志远关于索罗斯 “10月大难临头”的预言,还把两人的操作风格、过往战绩一一对比,连钟志远似乎不屑“东方索罗斯”这顶帽子都原封不动地写了进去,字里行间全是火药味。文章最后,还援引了钟志远的话:“也许,不光是索罗斯大难临头,是所有人。” 很快,伦敦《金融时报》、法兰克福《商报》、东京的《日本经济新闻》纷纷转载了这篇文章。券商的交易厅里,穿西装的投资者们围着报纸争论不休,有人把钟志远的照片贴在行情板旁,奉为“东方股神”;有人则赌索罗斯会让这个“毛头小子”闭嘴。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将目光锁定在“钟志远vs索罗斯”的对决上,却没人在意文章末尾钟志远那句“所有人都可能大难临头”的预警。 10月19日,纽约。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华尔街的晨雾时,恐慌已经像野火般吞噬了整个金融区。 道琼斯指数开盘即崩,红色数字在电子屏上疯狂跳动,交易员们的嘶吼与电话铃声搅成一团——后来被刻进金融史的“黑色星期一”,正以雪崩之势席卷而来。 量子基金的办公室已经乱成一锅粥。 索罗斯站在巨大的报价板前,脸色惨白如纸,眼睁睁看着亏损数字以每秒六位数的速度疯涨。 “先生,摩根士丹利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拒绝为我们拆借保证金了。”助理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手里的结算单上,“亏损七亿美元”的红色数字刺得人眼疼。 索罗斯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镇纸,狠狠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里,他仿佛听到了东京那个神奇小子的冷笑——那笑声像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此时的东京,那个神奇的小子正搂着女人躺在榻榻米上,睡得安稳。 睡前,桃子还趴在他胸口数胸毛,声音里藏着没说透的担心:“旦那,明天就是20号了,你说索罗斯大难临头,这次会不会……” “别想了,睡觉。”钟志远将头往她怀里拱了又拱,闷声嘻笑,“管它大难临不临头,现在我是大……大奶临头。” 桃子搂紧他,胸脯满满地堆在他头上,她童颜巨乳,倒没白担“巨乳”这个名。 这晚的东京一片平静,没人知道,美国的金融灾难正乘着时差的翅膀,即将撕开10月20日清晨的平静。 凌晨五点,东京的券商们陆续接到跨洋电话。 “道指跌幅22.6%,创历史纪录!”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颤抖,像冰锥般扎进每个接电话的人心里。 消息以闪电的速度在金融圈扩散。有人疯了似的往交易所跑,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积水倒映着券商大楼惨白的灯光,透着一股不祥的寒意。 日经期货夜盘率先崩盘,跌幅瞬间扩大到8%。而此时,东京的上班族还在拥挤的地铁里打着哈欠,《朝日新闻》的号外已经印好,报童踩着自行车穿梭在雨巷,嘶哑的叫卖声混着雨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号外!美国19号股灾!东京20日开盘暴跌!” 穿西装的人们疯抢报纸,油墨蹭黑了手指,也蹭黑了所有人的希望。 上午八点,交易所的大门打开,恐慌已经发酵到顶点。 散户们举着写有“崩盘”“暴跌”的报纸冲进大厅,电子行情屏上的红色数字像瀑布般滚落,日经指数半小时内跌穿5%。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股票凭证被捏得粉碎;有人疯了似的冲向柜台,哭喊着要平仓,却被告知 “没有买家”。 整个交易大厅像个失控的菜市场,哭声、骂声、绝望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下午两点,日经指数跌幅已扩大至14%,钟志远坐在博古投资办公室的沙发上,嘴角微扬。他拿起内线电话:“按计划,开始接盘。三井物产先接五千手,价格往下打三个档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电话那头,老王、有纱他们的声音带着颤音,却透着兴奋:“嗨咿,社长!” 同一时间的纽约,已是深夜。 量子基金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高声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索罗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狠厉取代。 他猛地转身,盯着墙上的全球股市地图,目光最终死死落在“东京”的位置上。 “美股的窟窿,要从别的地方补。”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手指重重敲在日经指数k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今晚就动手,在日股建立空头头寸。用股指期货加个股融券,仓位拉满,我要借这波‘暴躁行情’,把美股亏的钱全赚回来!” 交易员们不敢怠慢,立刻忙碌起来。他们连夜通过东京的隐秘券商席位,大批量建立日股空单。 就在钟志远下达接盘命令时,纽约正是凌晨时分。 量子基金办公室里,一宿未睡的索罗斯眼里布满血丝,看着屏幕上越滚越大的空单持仓量,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他算了算,只要日股跌5%,就能覆盖美股一半的亏损,现在,日股跌超14%,大大超过他的预期,已经反赚了一笔。 “等着吧,看谁笑到最后。”索罗斯看着地图上的“东京”二字,在心里隔空与钟志远对话。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极此时他内心压抑不住的欢喜。 第239章 索罗斯心生一念 这个上午,全日本的银行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三菱银行总部的会议室里被焦灼的空气死死攥住。行长佐藤面前摊着一叠泛黄的纸质报表,红蓝铅笔标注的亏损数字密密麻麻。老式空调的压缩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送出的凉风里裹着股挥不去的燥热,连墙角绿植的叶子都蔫头耷脑,没了往日的生机。 投资部部长高桥弓着背,西装领口沾着汗渍,站在桌前,声音发颤:“截至今早六点,我行投向制造业的三笔大额贷款,抵押的股票均已跌破平仓线;跟尾上缝合作的‘日元套利计划’,账面亏损已经超过470亿日元——她质押的那些房地产信托基金,一夜间跌了23%,现在连本金的一半都覆盖不了,非常抱歉,给行长您添麻烦了!” “尾上缝那边怎么说?”佐藤的声音冷得像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带着日式上司特有的威严。 “电话打不通,她的秘书说……说她今早突发‘心脏病’,被送进了私立医院,还说后续会让律师联系我们。” 高桥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了,偷偷抬眼看向行长,“还有更糟的,有12家中小企业申请紧急贷款续命,其中8家的抵押物已经贬值到无法评估。要是日经指数下午继续下跌…… 我们的坏账率会突破警戒线,到时候恐怕要向总行提交整改报告了。”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空调的出风口送出“呼呼”风声,显得格外刺耳。高管们垂着头,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成为佐藤怒火的下一个宣泄口。 佐藤突然冷笑一声,将烟蒂按在搪瓷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尾上缝是怕我们上门要债吧,这种时候装病,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报表最后一页,语气缓和了些,“钟本先生那笔贷款呢?他的账户没出问题吧?” 高桥为难地搓着手:“电话一直打不通,博古投资那边总是忙音,非常抱歉,我已经让下属试了好几次了。” “打不通?难道也在躲我们?”佐藤脸色瞬间紧张起来,猛地站起身,“快,现在就打,一直到打通为止!钟本先生是我们的重要客户,不能出任何差错!” 高桥躬身“嗨咿”一声,小碎步抢到电话机前,手指有些发颤地拨通博古投资的电话。 可是,电话一直 “嘟嘟嘟” 地忙音。 他看了眼佐藤紧绷的脸,挂掉,又立即拨出去。 如此反复,一连十几个电话都是忙音。 会议室的气氛顿时降到冰点,高管们互相使着眼色,眼神里满是慌乱——难道钟志远和尾上缝一样躲起来了?要是连他都爆仓,银行就真的完了。 就在大家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电话突然“咔嗒”一声通了,传来钟志远平静的声音:“莫西,莫西,这里是博古投资,请问有什么事吗?” 高桥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几乎是对着听筒喊了出来:“钟本先生!冒昧打扰,我是三菱银行的高桥,非常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是有件事想跟您确认……” “高桥部长啊,有事直接说就好,不用这么客气。”钟志远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 “钟本先生,是关于您之前在我行的贷款……”高桥赶紧按下免提键,语气小心翼翼到极致。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寂静,高管们屏住呼吸,目光全聚焦在电话机上,心里都在打鼓——万一钟志远这个第一大客户也爆仓了,别说高桥要被开除,佐藤行长都得引咎辞职,银行几十年积累的信誉也就全毁了。 没想到,听筒那头钟志远笑着打断了高桥的话:“高桥部长是想知道我有没有被套吧?放心,16号前我就套现了,赚得盆满钵满。”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从容和调侃,“现在啊,我打算用这笔钱‘生儿子’,哈哈……” 这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会议室里的焦灼。高管们紧绷的肩膀纷纷放松下来,有人甚至悄悄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佐藤悬着的心脏刚落回胸腔,指尖却又猛地攥紧了桌沿的报表,钟志远那句“生儿子”像颗石子,在他刚平复的心里又激起了涟漪。 他赶紧在纸上写了“生儿子”三个字给高桥看,示意他继续追问,自己则往前倾了倾身,耳朵几乎贴到了电话机上,生怕漏过任何一个字。 高桥也反应过来,刚才光顾着庆幸贷款安全,竟没细想“生儿子”的深意。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更谨慎:“钟本先生,您说的‘生儿子’……现在日经指数还在跌呢,这时候再进场,会不会……毕竟现在市场上全是恐慌抛单,连华尔街的基金都在割肉止损,还请您多指教。” 他没把“风险太大”几个字说出口,却把担忧全揉在了敬语里。 听筒那头传来钟志远果断的声音:“下午满仓抄底,没什么好犹豫的。” “满仓抄底?!”佐藤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手里的红蓝铅笔“咔嗒”一声断成两截,“现在日经指数都跌了8%,谁也看不到底啊!钟本先生,您再考虑考虑?” 这话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电话机,连旁边的高管们都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 高桥连忙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安抚:“钟本先生,行长也是担心行情波动太大,为您的资金安全着想。您看,要不要先观望几天?现在进场的话,风险实在太大了,要是有什么闪失……”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纷纷点头附和,有人甚至悄悄对着电话机点头,仿佛钟志远能看到一般。 电话那头,钟志远轻笑一声:“放心吧,今天‘生儿子’,明天‘孙子’就能出来,错不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高桥兀自握着听筒,半天没回过神。 会议室里的焦灼又浓了几分,老式空调的“嗡嗡”声里,夹杂着高管们低低的交谈声,全是对钟志远抄底的担忧——在这样的股灾里满仓进场,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让风控部盯着他的账户动态,有任何动静立刻汇报!”佐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秋雨的凉意裹着街角报童的叫卖声飘进来“号外!纽约股灾!道指暴跌 22.6%!日经指数已经跌破12%”。他皱了皱眉,语气变得严厉,“再派两个人去尾上缝的医院盯着,她要是敢转移资产,立刻联系警视厅,绝对不能让她跑了!” 与此同时,东京各大报社的编辑室里正一片沸腾,惊叹声此起彼伏。 《日本经济新闻》的编辑们围在一起热烈争论着。 “太神奇了!半个月前他说索罗斯‘10月大难临头’,这哪是预言啊,简直是提前看到了灾难!”资深记者山田指着此前的报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们发现没有,他当时还说‘不光是索罗斯,是所有人’……我当时还以为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现在真的应验了!” 众编辑围过来,果见文章末尾提到这句话。 “可是之前我们都没在意,早知道就重点报道这句话了!” “是啊,现在再看——纽约跌 22.6%,东京也跌超12%了,的确是所有人的灾难,钟本先生也太神了!” 惊叹声中,一篇篇关于钟志远的报道飞快出炉。 报社门口,报童们抱着刚印好的号外往自行车上捆,嘴里还念叨着:“号外!东方预言家神了!说索罗斯要遭殃,索罗斯就亏了十亿!说所有人有难,股市就崩了!快来看啊!” nhk电视台的直播间里,主持人对着镜头,语气里满是惊叹:“面对今天的这场灾难,我们回看半个月前的报道——‘预言帝’钟本先生早就预言索罗斯‘10月大难临头’。据《华尔街日报》报道,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单日亏损超七亿美元,完全印证了钟本先生的话!”主持人拿起一份报纸,扬了扬,声调拔高半个音阶,“更让人惊叹的是,《日本经济新闻》报道,钟本先生曾提到‘不光是索罗斯,是所有人’,如今已成现实!纽约股市‘黑色星期一’暴跌 22.6%,东京股市今天开盘即跌穿5%,截至目前跌幅已达12%,全球投资者都在经历这场灾难!” 这一天,整个日本都在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股灾,都在议论“钟本志远”这个名字,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到处都是关于他的传闻。 而钟志远这一天都坐镇博古投资,忙得脚不沾地。 他知道会很忙,却没想会这么忙——银行、投资人急吼吼地找他,电话一个接一个,几乎把电话机打爆;媒体记者也来凑热闹,都想采访他,堵在公司楼下,都想采访“预言帝”,让他应接不暇。 好在物业很贴心,主动帮他将记者挡在楼下,还反复道歉:“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会看好门口,不让记者进来打扰您。” 下午三点整,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收盘钟声准时响起,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最终定格,日经指数收跌14.9%,创下成立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钟志远伸了个懒腰,走出博古投资的办公室。刚到楼下,就被一群早已等候在此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相机的“咔嚓”声、话筒的递伸、急切的提问声,瞬间将他淹没。 “钟本先生!您半个月前说索罗斯会‘10月大难临头’,还提到‘不光是他,是所有人’,现在纽约跌了22.6%,东京跌超14%,您当时说的‘所有人的难’,是不是早就暗示了如今的局面?还请您给我们讲讲其中的深意!”《朝日新闻》的年轻记者挤在最前面,手里的笔记本上工工整整抄着钟志远的话语,语气里满是恭敬的探究。 《日本经济新闻》的山田也跟着追问,腰微微弯着:“听说您16号就清空了持仓,成功避开了这波暴跌,真是太厉害了!大家都很想知道——今天日股跌得这么狠,您有没有新的操作?是继续持币观望,还是已经开始布局了?还请您多透露一点,给普通投资者指条明路。” 山田的话让周围的记者瞬间安静下来,连举着相机的手都顿了顿。 显然,比起拆解“预言深意”,“预言帝当天的操作”才是更能牵动市场神经的干货,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着钟志远的回答。 钟志远扫过围拢的记者,眼神里藏着一丝笃定,语气干脆:“今天下午,我已经满仓抄底了。” “满仓抄底?!”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记者群里,彻底炸了锅,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变得嘈杂起来,提问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有人举着录音笔往前递,语气急切:“钟本先生!您抄底用了多少资金?有没有加杠杆?”还有人追问:“您主要买了哪些股票?能不能给我们说说?”连围观的路人都凑在旁边小声议论:“连预言索罗斯危机的人都抄底了,是不是说明股市要见底了?”“我明天要不要也买一点啊?说不定能跟着赚点钱!” 钟志远却笑着挥挥手,没再回答,在物业工作人员的护送下,拨开人群,快步往街角走去。 在消失在拐角前,他又回头看了眼记者群,笑着说了句:“明天的行情,会证明我今天的选择没错,大家等着看就好。” 当天晚上,东京的晚报彻底被“预言帝抄底”的消息刷屏。 《东京晚报》用整版篇幅报道,头版标题是加粗的《“独家!预言索罗斯危机的钟本志远出手:日股暴跌14.9%时满仓抄底》。 《每日新闻》则配了对比图——左边是索罗斯量子基金亏损的报道截图,右边是钟志远走出博古投资的从容身影,标题写着《股灾下的两极:索罗斯亏超十亿,钟本志远逆市进场》。 nhk晚间新闻更是反复播放记者传回的采访录音,主持人语气激动地说:“这位精准预判索罗斯危机的‘东方股神’,此次抄底会不会成为股灾的转折点?我们将持续关注后续行情!” 消息顺着卫星信号传到纽约时,已是当地凌晨三点。 量子基金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索罗斯刚结束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紧急会议,脸色本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助理拿着刚翻译好的《东京晚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先生,东京那边的晚报全是关于钟志远的报道。他昨天在日股暴跌时满仓抄底,还说……说您的危机只是开始。” 索罗斯脸色愈发愠怒,一把抓过报纸,粗粗扫了一眼标题,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不屑,手里的咖啡杯都跟着晃了晃,酒褐色的液体溅在报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满仓抄底?在这种时候?”他把报纸狠狠扔在桌上,报纸与桌面碰撞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手指重重敲着桌面,笑声里的嘲笑几乎要溢出来,“一个靠蒙对我危机走红的黄皮肤小子,真以为自己能左右市场?他以为日股是他家后院,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等着看吧,明天日股肯定会惯性杀跌,到时候他哭都来不及!” 他抬头望向墙上的全球股市地图,目光聚焦在“东京”上,忽然眼睛里露出一抹嘲讽又促狭的光,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顿了顿,最终拨出了号码: “鲍威尔,请帮我转告钟志远……” 第240章 索罗斯输了股市,赔了情人 话说索罗斯面对全球股市地图,“东京”两个字分外刺眼。 “黑色星期一”让他输得只剩底裤,“20号去东京”的话“啪啪”地打他的脸。看到报道上说钟志远竟然逆市抄底了,他仿佛看到了扳回一局的希望。 他抓起桌上的旋转拨号电话,拨通了鲍威尔的大哥大。 听筒里传来电流杂音和鲍威尔带着困意的声音:“乔治?东京都凌晨两点了,有急事吗?” “急事?当然有。”索罗斯冷笑一声,“你帮我给那小子带个话——我跟他打个赌。就赌明天他必被套。赌注是让他身边那个叫桃子的女人,陪我一个晚上;要是我输了……”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就让我在日本的秘密情人陪他一晚。” 鲍威尔瞬间清醒,倒吸一口凉气:“乔治,这……这也太疯狂了!” “少废话,按我说的做!”索罗斯打断他,语气变得愈发强硬,“要是那小子怂了,就说明他之前所谓预言是瞎蒙的;要是他接了,就让他好好‘履行’赌约!” 挂了电话,索罗斯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大口。 窗外纽约的夜景灯火璀璨,他却觉得,明天的东京,会因为这场荒唐的赌约,变得格外“有趣”。 这晚,钟志远刚和桃子吃完饭,电话就响了。 “鲍威尔,什么?” 钟志远拿着电话,惊讶地看着桃子。 桃子紧张地凑近,听到 “让桃子陪一个晚上” 时,桃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怒气,眼眶悄悄泛红,小声嘀咕:“太过分了…… 怎么能这么不尊重人……” 钟志远挑了挑眉,对着电话干脆地说:“鲍威尔,这赌约我接了。不过加一条:要是他输了,他就叫‘西方钟志远’。” 挂了电话,心里升起好奇,索罗斯口中“日本少有的美人”,会是谁? 桃子攥住钟志远的胳膊,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旦那!他怎么能拿我当赌注?还拿什么‘秘密情人’当筹码,太荒唐了!” 钟志远放下电话,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刚泛出的泪光,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声音低沉又暖:“傻桃子,别跟他一般见识。在我心里,你最珍贵。我接这个赌约,就是要让他输了股市还要赔情人。要让他知道,敢玷污我家桃子,就得付出代价。” 桃子心里的委屈像被温水慢慢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 她抬头看着钟志远认真的眼神,鼻子一酸,却笑了出来,伸手抱住他的腰:“有旦那这句话,我就不生气了。”说着,跨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狂吻。 隔日清晨,东京的雨彻底停了,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却没能驱散投资者心里的寒意。 三菱银行总部的会议室里,佐藤比平时早到一个小时,面前的电子屏上,日经 225 指数期货开盘就跌了2.3%,绿色的跌幅数字刺得人眼睛疼,昨天钟志远说今天会 “孙子出来”,可现在的行情,根本看不到希望。 而纽约的索罗斯,通过路透社的实时行情电报看到日股早盘数据时,瞬间笑出了声。 他对着助理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得意:“看到没?我就说这小子会输!让那边再加仓空单,等日股跌穿3%,我们就能赚回美股的亏损!” 助理连忙通过加密电报下达指令,办公室里的气氛难得轻松起来,索罗斯甚至哼起了当时流行的爵士乐,仿佛已经看到桃子乖乖赴约的场景。 八点五十九分,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钟声响起。 日经指数果然惯性下跌,五分钟内跌幅扩大到3.1%,交易大厅里一片哀嚎,有人举着纸质股票凭证哭喊,有人疯狂冲向人工平仓柜台。 索罗斯通过电报实时接收行情,端着威士忌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再跌一点,再跌一点……” 就在这时,nhk 电台的晨间新闻像一颗炸雷,瞬间打破了所有平静。 主播用急促的语气说:“紧急插播!日本大藏省出台救市政策:央行将向主要银行注入5万亿日元流动性,暂停个股融券做空一个月!” 这条新闻刚播完,东京证券交易所的人工行情板就开始疯狂变动。 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交易员们拿着粉笔快速改写价格,大量买单像潮水般涌入,三井物产率先翻红,丰田汽车、索尼等蓝筹股紧随其后,红色粉笔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绿色,日经指数从3.1% 的跌幅快速反弹,半小时内就翻红涨了2%。 三菱银行的会议室里,高桥拿着刚打印好的涨幅报表冲进房间,声音里满是狂喜:“行长!涨了!日经指数涨5%了!大藏省救市了!” 高管们瞬间炸开锅,有人拍桌大笑,有人互相击掌。 佐藤看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指数,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手里的咖啡杯“哐当”撞在桌沿,褐色液体洒了一地也顾不上擦:钟志远又对了! 而纽约量子基金的办公室里,气氛从天堂跌落地狱。 索罗斯看着最新的行情电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威士忌杯“哗啦”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助理拿着刚核算出的亏损清单,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先生…… 日经指数现在涨7%了!我们那边的空头头寸亏损3.5亿美元!” 索罗斯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吐在亏损清单上,染红了“亏损3.5亿”的数字,他底裤都输没了,不仅股市巨亏,情人也要赔进去了。 助理吓得连忙递上纸巾。 这时电话响了,助理跑去接听,“先生,是鲍威尔先生的。” 索罗斯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里满是猩红,攥紧拳头吼道:“让他滚!” 说完,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金融炼金术》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晚七点,钟志远走进银座“菊水”餐厅的一个包厢。 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乌发间别着一枚珍珠发簪,指尖反复摩挲着和服领口的刺绣,听到推门声,扭过头来。 钟志远愣住了,眼前的女人,竟是去年凭借《蒲田进行曲》拿下蓝丝带奖最佳女主、今年又和高仓健合作《海峡》的当红女星松坂庆子! 荧幕上的她明艳大气,现实里却眼神躲闪,嘴角勉强挂着笑意,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无奈。 “钟先生……您来了。”松坂庆子欠身回礼,指尖悄悄掐紧了掌心。 钟志远这才回过神,心里满是惊讶,没想到索罗斯的秘密情人竟是松坂庆子。 他连忙颔首回应:“抱歉,来晚了。” 出门前桃子攥着他的手说“旦那,我相信你,我在家等你”,任他怎么说都不听,他只好一个人来赴约。 包厢里瞬间陷入尴尬,只有墙上挂钟的 “滴答” 声格外清晰。 松坂庆子坐在原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钟志远;钟志远也没说话,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单,却没心思翻看。 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松坂庆子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决绝,伸手抓住和服的腰带,慢慢解开了那个精致的蝴蝶结。 米白色的和服失去束缚,从肩膀滑落,掉在地上,露出里面淡粉色的衬裙;她闭上眼,手指又捏住衬裙的领口,猛地往下一扯,衬裙也随之滑落,堆在和服旁。 暖黄的灯光下,松坂庆子的身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常年拍戏保持的身材匀称而柔韧,肩线流畅,腰线纤细,肌肤像上好的瓷器般泛着淡淡的光泽,胸前的曲线柔和却饱满,腰腹没有一丝赘肉,双腿修长笔直。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剧烈颤抖,脸上满是屈辱的红晕,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像一件等待被评判的展品。 “钟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乔治让我……让我好好‘招待’您,您……您不用客气。”说完,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准备迎合。 钟志远目光下意识扫过她的身体,却很快移开。 松坂庆子的声音里的颤抖,写在脸上的屈辱和不情愿,让他产生了心疼。 不情愿的顺从,是被迫的践踏。 君子不强人所难。 “把衣服穿上吧。”钟志远温和地说。 松坂庆子的身体顿住,睁开眼时满是疑惑:“您……您不满意?还是觉得我……” “不是不满意。” 钟志远打断她,语气尽量温和,“是没必要。我接赌约,是为了反击索罗斯的挑衅。”他停了下,自嘲地笑了下,“我来也不为别的,只是好奇……好奇索罗的秘密情……” 他及时打住,没将“人”说出来,他怕松坂庆子听了别扭。 松坂庆子愣住了,看了看他刻意避开的视线。 这个小男人,没有用贪婪的目光打量她,没有把她当作“战利品”,反而在给她保留最后的体面。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涌上心头,委屈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钟志远的胳膊,身体紧紧贴了上去,她的皮肤碰到他的衣袖,带着滚烫的温度。 “现在,我不是被迫的。” 松坂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却闪着异样的光芒。她的身体更贴近了些,胸前的柔软蹭到钟志远的手臂,呼吸也变得急促:“我……我不奢求什么,只是想报答你这份尊重。钟先生,求您……” 钟志远推开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对不起,松坂小姐。”钟志远的语气带着歉意,却异常坚定,“谢谢你的好意。我走了,桃子小姐还在等我回家呢。”说罢,走出包厢,顺手将门给带上。 松坂庆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头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她下意识地看向玻璃。 琉璃上映着她曼妙的身姿,她却眉头轻皱,呢喃: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钟志远推开家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电视开着,桃子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书,无心地翻看。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头,看到钟志远走进来,惊喜起身,“旦那?你……你怎么回来了?”一下扑进钟志远怀里,“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她说着,声音渐渐哽咽,眼眶也红了。 她虽说 “相信他”,可哪个女人的心有那么大?更何况索罗斯的秘密情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钟志远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松戏谑:“家里这么大一颗诱人的桃子在等着我,我恨不得飞回来呢……”说着,将她扳过来,伏在她胸口,闷声喃喃,“桃子,我要吃桃子……” 桃子被他拱得痒痒的,忍俊不住,“咯咯,给你吃,给你吃,咯咯……” 衣扣解了开来…… 第241章 得胜鸡抢跑肯德基 东京街头的梧桐染透金黄时,钟志远在日本受到热捧,而远在北京的madame宋着急了。 “得胜鸡开业就剩十天了!你倒好,还在日本游山玩水!”钟志远刚拿起话筒,就传来madame宋带点嗔怪的声音。 他笑道:“厨师偷师成功了,工商手续办好了,设备调试好了,装修也好了,人员到位了,供货渠道也有了,什么都好了,我着什么急啊?” “万事俱备,就等你这个东风了!”madame 宋没好气地说,“你总得来把把关吧?万一装修有哪处不合适?还有开业促销,你不是说要搞点不一样的吗?” 这话倒让钟志远醒了神。 挂了电话,只好打飞的回北京。 他一落地就直奔正阳楼去。快到时,远远看见整栋一号楼被蓝布严严实实地裹着,连二楼、三楼的外墙都蒙得密不透风,像个捂紧的秘密。 路过的行人都指指点点,眼里满是疑惑。 madame宋早在那等着他。 “掌柜的,请!” 见他来,madame宋嬉笑着,一把掀开蓝布,钟志远感觉一股裹着炸鸡香的暖光就裹了过来,漫在身上,将刚从机场坐了俩小时汽车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他抬头扫向门楣,黑底金字的“得胜鸡”木匾被两盏仿古铜灯照着,灯穗垂下来,把“胜”字的笔画照得格外清楚,连木匾边缘的缠枝莲纹都泛着软乎乎的光。 “这门头弄得地道,香味儿勾人魂!”钟志远夸了声,抬脚往里走。 点餐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米白色台面衬着暖黄色的挡板,墙上贴着胡梅梅举着幸福可乐的海报,旁边的炸鸡桶上印着“吃得胜鸡,享万事顺”的金字,透着股讨喜的烟火气。 往楼梯口走,一面许愿墙撞进眼里,已经贴了十几张五颜六色的便签。 钟志远停下脚步,指尖轻轻蹭过一张粉色便签,上面写着“盼开业带孩子来吃,沾沾‘得胜’好运气”,字里行间满是期待。 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转头问:“这是谁写的?” “按你说的,提前让邻里来踩了踩点,顺便留个心愿。”madame宋笑着引他上楼。 楼梯间的墙上,一排排老照片嵌在玻璃相框里,每张上方都悬着盏小射灯,灯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照片上,把1958年前门电车的铜铃铛照得发亮,连戴红领巾孩子手里糖葫芦的糖霜,都清楚得像能尝到清味。 “这些射灯是按你说的‘见光不见灯’装的。”madame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照片墙,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老街坊来看了,有个大爷指着照片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儿拍过照’,年轻人也凑过来,嚷嚷着‘原来以前的前门是这样的’,都特别感兴趣。志远,你这主意是真妙,肯德基哪懂咱中国人的心思,他们那儿只有广告,啥念想都没有。” “姐,这叫文化,洋人哪有这文化底蕴?只会贴广告。”钟志远和madame宋相视而笑。 楼上楼下转了一圈,钟志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装修和布置都到位,比我预想的还好。” “那可不,都是按你的要求来的!”madame 宋拉着他在桌边坐下,递过一杯热茶,“整体色调用了明亮的黄和温馨的白,就是想让老百姓进来觉得舒服、热闹。你说咱的目标客户是普通大众,就得接地气,再加上‘得胜’这俩字的好彩头,这不就刚好嘛!” 钟志远接过茶,望着窗外的前门大街, 街边的小贩正支起早点摊,骑车上班的路人按着车铃匆匆而过,他脑子里已经把开业时模特表演的站位、客人的动线顺了一遍。 “开业仪式到底怎么弄?就剩五天了!”madame 宋最关心这个,追问个不停。 钟志远却不急,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madame 宋看着他这模样,突然想起件事,眼睛一亮:“对了,你怎么知道肯德基会在11月 12号开张?还刚好在咱后面一天?” 这话让钟志远的手顿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笑着打哈哈:“我哪知道?就是觉得过年前开店合适,赶个热闹。无巧不成书嘛!” madame宋乜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肯德基他们可能会请秧歌队来表演……”钟志远主动转移话题,话刚出口,就见madame宋又睁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钟志远讪笑道:“猜的呗,不然呢?” 事实上,历史上肯德基确是请秧歌队来表演,这家国际巨头从一开始就很接地气。 “我们呢?”madame宋问,“不会也是秧歌吧?” 钟志远笑了,摇头道:“no,你忘了咱家的国际名模?” madame宋惊喜道:“花儿模特来助兴?” 钟志远点头,指了指窗外的街道:“就在这楼下,表演现场秒变开业现场。” “那太好了!”madame宋激动得握紧双手,“怪不得你不让做宣传,还捂得严严实实生怕人家知道你是做炸鸡的。原来留了这一手!有花儿模特表演,那天不得挤爆了?!” “所以,我说不急嘛。”钟志远笑得轻松。 “那还有别吗?”madame宋还不满足,追着问。 “别的?”钟志远回想了下肯德基历史上开业的活动,“他们在产品组合上,除了7块钱的汉堡、2块5的炸鸡这些单品,会推出7块5的套餐,这个会比较抢手……” “这价格你都摸清楚了?”madame宋惊讶地问。 钟志远看了看她,随口编了个瞎话,“来之前去他们店看了。”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他们还会推出白酒。” madame宋“噗呲”笑了,“白酒?不会吧?这和肯德基的风格也太不搭了吧?” “可不是嘛,这就是个败笔。”钟志远也笑了,“快餐店卖白酒,好比在澡堂子里卖棉袄,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可我们也有啤酒啊。”madame宋担心地说。 “我们不一样,我们有他们没有的炸整鸡,这个‘叫了个鸡’配啤酒是一绝……”钟志远一得意,忘形了,把他这个炸童子鸡的来历说了出来。 “什么‘叫了个鸡’?多难听!”madame宋皱眉嗔道。 钟志远赶紧用打哈哈来掩饰尴尬,岔开话题:“姐,咱不说这个。总之,肯德基开业没什么特别的营销,兴许他们觉得他们的店就是最好的营销。因为他们的店宽敞大气、干净整洁,炸鸡够香、汉堡够味,服务又周到,哪是中国店能比的?” madame宋深有感触,点头道:“确实,肯德基这一来,国内餐饮界怕是要震动了。” “no!”钟志远地摇头,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 “怎么了?”madame宋不解地问,“我说错了?” “当然!”钟志远肯定地说,“不是肯德基震动国内餐饮界,是得胜鸡,是你震动美国!”他紧盯着madame宋,眼里充满狡黠的笑。 “我?!”madame宋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是啊!咱得胜鸡在先,肯德基在后,要震也得是咱震他们!” 钟志远点头,笑道:“我再给他们上道大菜。” “什么大菜?”madame宋疑惑地看着他。 “转介绍。”钟志远说,望着madame宋不解的眼睛,解释道,“玩法是这样的……”他将后来人们玩烂了的“转介绍”招数说给madame宋听。 “madame宋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这样顾客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她高兴地拍了拍钟志远的肩膀:“你这么玩,肯德基不被你玩死?” “你又错了,是被你玩死!”钟志远笑着摆手,“我可是透明人,往后‘得胜鸡’的招牌还得靠你撑着。”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笑声就撞在一块,顺着窗户飘了出去,融进前门大街的热闹里。 第242章 小黄鸡大战上校 “亲爱的,我敢打赌,明天开业,会有一样多的人来!” 肯德基店二楼,布朗搂着未婚妻艾米靠窗望着楼下,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楼下,人如潮水,往1号楼去,花儿模特将在那里时装表演。 “中国人总是喜欢凑热闹。试营业那天竟然有人扛着铝锅来买整鸡,真是可笑。”布朗撇着嘴,手指不屑地敲着窗台说。 艾米笑着靠在他肩上,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打趣道:“还有人问店员要筷子。”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布朗猛地拍了下窗台,眼里满是傲慢,得意地说,“明天开业,等着看他们抢着送钱的样子!” 艾米被他逗笑,探头往楼下看了眼,疑惑地皱起眉,“花儿模特队在世界上都有名,怎么会在大冬天户外表演?” “是啊,就在那个挂着蓝布的1号楼。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呢?”布朗眯起眼,盯着1号楼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却不又肯承认。 “管它,我们去看花儿模特表演!”艾米拉着他的胳膊,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对,去看看中国女人!”布朗搓了搓手,眼里闪过一丝轻佻。 艾米横了他一眼,布朗马上说:“亲爱的别生气,我就是想看看她们的时装,当是开业前的消遣。” 艾米这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算是原谅了他。布朗挽起她胳膊,两人走下楼。 此时,1号楼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虽是冬天,人们却挤得满头大汗,嘴里哈着气也挡不住兴奋;花儿模特已经在红色t台上走秀。 两人挤到人群后,刚站稳就被台上的景象惊艳——宋小小穿着一身银灰色紧身亮片旗袍走秀,旗袍下摆开叉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搭配白色厚底短靴,既保留了中式旗袍的立领盘扣,又添了几分欧美秀场的前卫感;她手里拎着个迷你竹编包,竹编上还缀着细碎的红绒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布朗的眼睛瞬间看直了,完全忘了身边的艾米,身子不自觉往前凑,嘴里还忍不住用英语感叹:“天呐……,这设计太惊艳了,比欧美秀场的礼服还动人,她的气质简直绝了!”他死死盯着宋小小走秀的身影,连宋小小转身摆pose时,他都跟着屏住呼吸,手指还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艾米看到布朗这副忘我的模样,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她轻轻拽了拽布朗的胳膊,小声说:“亲爱的,你看得也太入迷了,注意点形象。” 可布朗根本没听见,眼睛还黏在台上,甚至跟着周围观众一起小声欢呼。艾米的脸色沉了下来,又用力拽了一把布朗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怒意:“布朗!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你眼里只有模特,根本没看见我!” 这一下拽得太用力,布朗没站稳,踉跄着往前两步,正好撞到前面的大娘。 “哎哟!你这外国人喜欢老太婆呢?”大娘转过身,戏谑地看着布朗。 周围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布朗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脸颊发烫,尴尬地回头看艾米,“他们说什么?” “我哪知道?”艾米没好气地说。 “大娘调侃你,说你喜欢老太婆。”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一口流利的英语。 布朗和艾米都惊讶地转过头,没想到会有人用英语解围,布朗和艾米间的气氛一时得到缓解。可听到钟志远的解释,都哭笑不得。 这时,观众都在大喊“宋小小”,那大娘跟人说“小小就住后巷,小时候可连胡同口都怕,现在好了,天上飞来飞去,世界各地哪里都去。” 布朗听不懂人们叫喊什么,问钟志远。 “他们喊的是‘宋小小’,这位模特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前面大娘说就住在这后巷呢。” 钟志远解释道,不等布朗回应,闲聊般补了句,“看两位的口音,像是美国人?是来北京游玩的吗?” 布朗腰杆瞬间挺直,傲慢地抬手一指不远处的肯德基门店,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炫耀的意味:“游玩?不!我是肯德基店的经理!明天,我们就要正式开业了!” 钟志远心里“噗嗤”一声笑了——好巧不巧啊。 不动声色地礼貌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原来是肯德基的经理,明天开业顺顺利利。” 布朗得意地说:“那是自然!试营业时就挤满了人,明天开业,肯定会更火爆!” 他拍了拍艾米的手,小声用英语对她说:“你看,中国人都知道肯德基!” 这时,台上的音乐突然切换,轻快的吉他旋律飘出来,一个穿着黑色皮质连体裤的女人抱着吉他走出来,裤脚剪得参差不齐,领口别着个红色绒球,既酷又不失俏皮。 台下观众立刻欢呼起来,布朗又看不懂了。 钟志远解释道:“这位是胡梅梅,钟震宇的御用歌手……” 一听到“钟震宇”,艾米兴奋地说:“钟震宇,我知道,天啊,她是钟震宇的御用歌手?” 布朗也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震惊:“我的天,钟震宇的歌手?!她唱的什么?” 他急切地问钟志远。 胡梅梅拨动琴弦,开口唱道:“我在前门广场吃炸鸡,而你在哪里?炸鸡香飘满整条街,暖到我心底~” 钟志远轻声翻译给布朗:“‘我在前门广场吃炸鸡,不知道你在哪里?炸鸡的香气飘满整条街,温暖到我心里’——歌词里的‘前门广场’应该就是这里。” “前门广场?这里?吃炸鸡?”布朗眼睛瞬间亮了,一连三问,猛地抓住艾米的手,用英语激动地说:“亲爱的!你听见了吗?前门广场的炸鸡!肯定是肯德基!她难道是在为我们演唱?” 艾米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说不定真是!毕竟北京只有一家炸鸡店,除了肯德基还有谁?” 钟志远听得心里直笑,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继续跟着歌词翻译:“‘我在前门广场吃炸鸡,小黄鸡在等你,全家福套餐多欢喜,日子甜如蜜~’……” 布朗更兴奋了,拍着大腿说:“‘全家福’这个名字太妙了,明天我就给套餐用上。”他兴奋地搂着艾米,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畅想着明天开业的盛况。 钟志远心里笑了,恐怕你没机会用这个名字了。 观众跟着音乐轻轻哼唱,有人还举起手挥舞,连之前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大爷,都忍不住跟着哼起了“我在前门广场吃炸鸡”。 胡梅梅唱到高潮时,大声唱道:“今天开业多欢喜,得胜鸡在等你!” 歌声刚落,背后1号楼挂了整整两个月的蓝色围幕“哗啦”一声滑落,红底黄字的“得胜鸡”招牌亮得晃眼,门口立着一人高的小黄鸡吉祥物,胸前绣着 “得胜鸡”字样,双手举着“全家福”餐桶,正好应和了歌词里的 “小黄鸡在等你”。 现场一片欢呼雀跃,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布朗和艾米一脸懵逼,不知道观众高兴什么,都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解释道:“这就是歌词里提到的炸鸡店,叫‘得胜鸡’,今天开业。”指着“得胜鸡”吉祥物,“你看,那是‘得胜鸡’吉祥物,手里捧的是‘全家福’餐桶。” 布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刚才的兴奋荡然无存。 “得……得胜鸡?”他指着招牌,声音都有些发颤,“不是为我们唱的?这……这怎么可能?明天明明是我们肯德基正式开业!” 布朗盯着小黄鸡吉祥物,脑子“嗡”的一声——“全家福”这么妙的名字竟然早被人用了。 “这……这是故意的!”布朗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瞪着得胜久的招牌。 艾米看着他,轻轻拉了拉他胳膊,示意他冷静。 钟志远看着这两个人,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却装作没看见布朗的愤怒。 台上,宋小小对台下喊:“今天我、梅梅姐和其他姐妹们是‘临时点餐员’,将亲自给大家点餐!欢迎大家品尝‘得胜鸡’!”说着,花儿模特们转身下了t台,径直走进店里。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沸腾了,潮水般涌向“得胜鸡”店。 鲁明达领着十几个护花队员及店里的男员工,将人群挡住,按预演方案,请顾客排好队,有序地分批放入。队伍呈之字长蛇阵,排到了2号楼 。 “敢和肯德基抢生意!”布朗咬牙切齿地,拉着艾米往前挤,“走!进去看看,也好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正宗的炸鸡!” 哪里挤得进?只好随着大众一步步挨着,大冬天的冷风里,心情又冷又燥,像揣着块冰。钟志远陪着他们,心情却轻松惬意,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鲁明达看到排在队伍中的和两个老外走在一起钟志远,正要向前,被钟志远眼神制止了。他不明显地笑了下,视线转向别处。 好不容易进了店,布朗和艾米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店里灯光明亮,泛着柔和的黄色暖光,不像肯德基的冷硬,满屋炸鸡的香味里充满温馨的光晕。前台一水的花儿模特,穿着蓝色收腰短袖黑色长裤的工装,领口系着白色丝带,丝带上绣着小黄鸡,既时尚,又干练。 宋小小正在为一位顾客点餐,笑容亲切地问道:“您好,请问要点什么?推荐您试试我们的全家福套餐,分量足还实惠,‘得胜鸡配幸福可乐,好运连连乐呵呵’!”顾客立刻点头:“好!那就来一份全家福套餐,再加上两杯幸福可乐!” “她们还要当店员?”布朗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花儿模特春风满面,优雅地为顾客点餐。 再看其他店员,工装穿在身上同样异常精神有范。 工装上又胜肯德基一筹。 这可是钟志远结合未来几十年,专为“得胜鸡”设计的工装,肯德基能比吗? 布朗看着宋小小笑着给顾客递餐,心里满是羡慕。 正看得入神,胳膊突然被艾米狠狠拽了一下,“布朗!你看什么呢!”艾米用英语低吼,“眼睛都快粘在宋小小身上了!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看?” 布朗这才回过神,赶紧解释:“亲爱的,我在想,谁能请得动这些花儿模特!你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你!” “没有别的意思?”艾米甩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你刚才盯着她看了五分钟,嘟囔着‘如果请她们去肯德基’,你把我当空气吗?”周围的人虽听不懂英语,却被两人激动的神情吸引,纷纷转头看过来,布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布朗压低声音,想拉艾米的手,却被她甩开。 钟志远见状,帮他们打圆场,指着柜台前的宣传海报:“你们不点份餐?”他指着买了套餐开开心心拿着“得胜符”的顾客,“买套餐送‘得胜符’。” “得胜符”是红绳系着的精致小桃木牌,上面刻着个‘胜’字和小黄鸡吉祥物。有的记得着“逢考必过”,有的刻着“连年高升”,学生挂书包上,大人挂钥匙上,寓意事事顺心,吉祥如意。 布朗和艾米相视一眼,实在没心情坐下来吃,更没想去排那个老长的队。 钟志远看出来了,笑道:“要不,在店里转转吧,听听客人的意见。” 布朗高兴地说:“太好了,今天遇到你真是太幸运了,不然我们连这里的情况都摸不清楚。” “不客气。”钟志远表情依旧温和,看不出情绪,心里暗想:以后有你烦的。 走在客流中,顾客一个个满脸兴奋。 有赞叹环境温馨舒适;有感叹炸鸡外酥里嫩,还带着淡淡的香料味;有称赞服务贴心周到,店员都笑眯眯。 钟志远一一翻译给布朗听,布朗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们来到心愿墙前,心愿墙前挤满了人,彩色便利贴贴得密密麻麻,有人写“愿儿子考个好成绩”,有人画着全家福,已经围了许多人。 有人在念上面的留言,感觉在看人间故事。 布朗疑惑地问:“那是什么?” “这是心愿墙,顾客可以写下自己的祝福和心愿,算是一种情感寄托。” 听了钟志远的话,布朗扫了眼墙上的便利贴,嗤笑一声,用英语对艾米小声说:“这大概是最便宜的许愿方式了,不用花钱买蜡烛,不用去教堂,一张破纸就能骗自己梦想会实现。”说罢,还故意耸了耸肩,眼神里满是对这种“本土仪式”的轻视。 艾米也跟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偷眼瞄了下钟志远:“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 钟志远心里暗骂无知又傲慢,却不表露在脸上。 这时,穿着深色西装裙、气质干练的madame宋从楼上下来,看到钟志远和布朗在一起,愣了下,布朗她是识得的,肯德基试营业时,她去探过店。 见钟志远装不认识她,两人目光交汇时,madame宋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走开。 “那不是马克西姆餐厅的madame宋吗?”艾米惊讶地指着madame宋的背影对布朗说。 布朗望着madame宋风姿绰约的背影,不敢确认。 “应该是吧,她这种美丽,别人没有。”钟志远说,故作惊奇地用英语说,“难道这店是她开的?!” madame宋没走出几步,听到钟志远故意大声的说话,扭头向他抛了个媚眼,心里憋着笑。 店里食客爆满,许多人楼上楼下,端着餐盘走了个来回没找到位置的,店员贴心地主动帮他们询问快要用完餐的客人,为他们找位置。 整个得胜鸡店充满喜气洋洋的烟火味,空气里飘着好闻的炸鸡香味,空间充斥着人们咀嚼和开心说话的声音。 布朗再没心情留在店里,拉着艾米往外挤。 钟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心想也不打个招呼,孔老二没去过的地方,就是不讲礼数。 这夜,布朗焦躁难安,可又无计可施。 第二天,肯德基正式开业。 布朗特意请来美国驻中国大使剪彩,店门口还安排了秧歌队,锣鼓声敲得震天响。 大使握着布朗的手,用英语说:“肯德基进入中国,是中美文化交流的重要一步!”布朗笑得合不拢嘴,看着人群像潮水般涌进店,收银机“叮铃”响个不停,他凑到艾米耳边说:“亲爱的,你看!得胜鸡再热闹,也比不过我们的牌面!我想,我们很快可以去夏威夷度假了!” 当天晚上,布朗看着营业额报表,兴奋得睡不着觉——单日营业额比试营业翻了三倍!他对着艾米滔滔不绝地规划未来:“下个月开第二家店,年底进军上海,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夏威夷买海景房!” 可这份得意,只维持了一天。 11月13日清晨,布朗哼着歌到店,却发现门口冷冷清清。 他心里一慌,让助手去街上看看,没过多久,助手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布朗先生,街上的人都去得胜鸡了!他们的老顾客带着新朋友来,都说‘带朋友能减两块’,队伍排了两条街!” 布朗猛地站起来,外套都没穿就跑到门外。远远地,他就看见得胜鸡门口挂着“老带新,双份礼”的横幅,排队的人源源不断。 夕阳西下,布朗站在肯德基门口,望着得胜鸡依旧热闹的场景,耳边仿佛又响起胡梅梅的歌:“我在前门广场吃炸鸡,得胜的滋味甜如蜜~” 艾米的叹息轻轻飘过来:“夏威夷度假……” 第243章 阿呆与玲子的青春记事 钟志远帮着madame宋料理得胜鸡店,一晃已是一个多月。 圣诞前夕,北京落了场大雪,街头巷尾一片银装素裹。他独自走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转瞬融成小小的水珠。他拐进邮局,想给玛丽打个电话,可指尖悬在拨号盘上又收回,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最后挑了张颐和园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的风光是覆着薄雪的佛香阁,昆明湖冻成了冰镜,岸边的柳树垂着光秃秃的枝桠,带着一种东方的静谧。 钟志远在背面抄了林语堂译的李商隐的《无题》: to meet is hard, to part is harder, the east wind too faint to revive the fallen blooms. the silkworm spins till its death, the candle burns till its tears are gone.? 玛丽收到明信片时,正是平安夜。 她快速扫过画面便迫不及待翻到背面,读罢第一句“to meet is hard,to part is harder”,眼泪突然砸下来,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分明是她和钟志远的写照,字字戳中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站在雪地里反复琢磨后两句,雪花落在发梢、肩头也浑然不觉。 起初的委屈渐渐散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忽然懂了,这张明信片装着钟志远沉甸甸的心事——他怕说出口的牵挂太轻,怕没说尽的歉意太浅,只好借诗句,把社份“相见难,离别更难”的深情,一字一句地递到她面前。 “玛丽,快回来切圣诞蛋糕了!” 屋里传来母亲露易丝的声音,她抹掉眼泪收好明信片,走到餐桌前时,蜡烛已烯起暖光。 “亲爱的,许个愿吧。”露易丝宠爱地看着她。 玛丽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主啊,求您别让我忘记他,哪怕这份爱不合您的旨意。” 而此时的钟志远踏上了回赣州的归途。 在南昌回赣州的客车上,前座的两位女人正凑在一起翻看杂志,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李处长,你也在看《漫画世界》?”一位女人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呵呵,我女儿给的,讲她们大学的同学都在看这个《阿呆和玲子的青春记事》。讲是漫画书,我讲连环画啊?她讲不是。我好奇就看了起来。小王,你你们也看啊?”李处长笑着回答。 “是啊,我们科室的人都在看,比连环画有意思。不看字,看画就晓得意思。哎,玲子好可怜啊。”小王感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同情。 “嗯,这个阿呆真是呆子。”李处长说,似乎对阿呆的行为不太理解。 “他哪里是呆子,你就是块石头,铁石心肠。”小王说,带着几分气愤。 “也不对,你看阿呆其实也爱玲子。”李处长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自己的观点,“你嫑看他讲‘兔子不吃窝边草’,其实啊,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牢。” “噢?你是讲,他怕他会爱上她?”小王似乎被这个观点吸引了。 “我是这么认为的,你看,他对玲子几好子?他喂糖救了她……”李处长举例说明。 “这个不算是对她好吧,应该算缘分。”小王说。 “对,但后来就不是缘分了,他为玲子智退刘二,你讲,一般男人愿为一个女人去惹一帮流氓?”李处长分析道。 “是哦!”小王恍然大悟般说。 听到这里,钟志远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他和关美玲的故事吗? 他倏地从后排探身,一把抢过杂志翻看起来。 前座女人被他吓一跳,“啊呀”一声惊叫,愤怒地扭头看着他,他却全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怒气,目光死死钉在作者名字上:“志玲”。 故事开篇就是“玲子”在公园外低血糖晕倒,被“阿呆”喂糖救醒。 不用看了,一定是关美玲的作品。他心里五味杂陈,抬头才撞见两双愤怒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的无礼,他再看了眼手里的杂志,赶紧双手奉还,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两个女人莫名其妙地看看他,无奈地对视一眼,没再多说。 接下来的路,钟志远满脑子都是关美玲,客车的颠簸都丝毫没感觉。车到赣州站,他直奔关美玲家。 结果,铁将军把门。 转去花儿女装旗舰店,店长说“张总监休了半年长假,没说去哪”。 打电话问田甜,田甜也只说“她说有重要的事,不准假就辞职”。 “难道她要和王晓鹏结婚?”钟志远刚说出口,就否定了,“不对,结婚一个月就够呀?” 田甜在电话里说:“王晓鹏还苦闷着呢,说张秀清只让他别多心,其他的也没说。” 钟志远一头雾水,搞不清张秀清玩的是哪门子失踪。 他只好回家,路过报刊亭,买了本《漫画世界》。 翻到《阿呆与玲子的青春记事》,看着“阿呆”两个字,不觉自嘲,自己可不是“呆”,明明眼前有个这么好的姑娘,却亲手把人推得远远的。 到家时正赶上晚饭,陈淑贞笑着指了指桌上的竹笼:“特意让张嫂做的米粉肉,底下垫了芋头,志远,你喜欢吃,多吃毛子。” “我现在不喜欢吃了,太肥了。”钟明华瞥了眼哥哥,“哥,你还喜欢吃啊?” 钟志远摸摸她头,笑道:“等你以后长大了,经常在外头,就会想家里的味道。” “噢~”钟明华似懂非懂地说。 钟宜荣慈爱地看着儿子,问:“可要吃毛子酒?有米酒、白酒,老表送的。” “哪个老表送的?”钟志远好奇地问。 钟宜荣得意地说:“我们找他当模特,把照片送给他。人家客气,送的酒。”他特意把“照相”说成“摄影”。 钟志远开心地笑了,前世父亲只会苦哈哈地给人照相赚生活,只体味到人生的不易。今世体味到了人生的乐趣。 “你爸爸现在厉害哦,开车下乡,到处去给人家拍照。”陈淑贞很是炫耀地说。 钟志远倒意外:“爸,你拿到驾照了?” 钟明华先笑出声:“爸爸没有驾驶证,上次被警察扣下来了,还是姐夫找人解决的。” 钟宜荣尴尬地笑了,钟志远也乐了,自己无证驾驶也就罢了,父亲竟然也跟着“学”。他赶紧叮嘱:“爸,开车一定要慢毛子,一快就容易出事。” 钟宜荣讪笑道:“我晓得。” 饭吃到一半,钟明华突然笑问:“哥,你可是‘阿呆’哦?” 钟宜荣和陈淑贞也跟着笑,目光都落在钟志远身上。 “什么阿呆?”钟志远装糊涂。 “就是《阿呆和玲子的青春记事》里的‘阿呆’,你嫑不承认,肯定是!”钟明华抿着嘴笑。 “哪个讲的?”钟志远干笑道,依旧不承认。 “春华讲的,春华讲是小罗子讲的,小罗子讲是花儿模特讲的。”钟明华眯着眼盯着钟志远笑。 钟志远哑口无言,只好对着父母干笑。 “志远,小罗子讲美玲不在模特队了,她去哪里了?”陈淑贞关切地问。 钟志远停下筷子,沉吟了下,说:“她找了个清静的地方,躲起来画漫画了呀。”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贴切。 钟宜荣点头赞同:“嗯,画画最怕被人打搅。” 陈淑贞松了口气,嗔道:“那就好,你不敢欺负美玲嘞。” 夜里,钟志远又想起了关美玲。重生回来第一个遇到的就是她,这份缘分明明是上天注定,自己却没珍惜。 他无意地哼唱起来: “你伤害了我,却一笑而过……” 刚唱两句又改口,声音发哑: “我伤害了你,却一笑而过……” 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美玲,如果再见到你,我一定会对你说那三个字! 第244章 做林子静的翅膀 元旦一过,又到寒假,转瞬就快春节。 钟志远今天去出席花儿集团第一届股东大会。 他脚步熟稔地拐进田甜的办公室,这一举动让田甜又惊又喜。她连忙起身招呼让座,笑着打趣:“现在都是集团了,你该去总裁办公室才对,怎么还往我这儿跑?” “过来视察一下,不行啊?”钟志远半开玩笑地回应。 田甜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递过茶杯却没接话茬,只是望着他,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她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子静……唉,你看那漫画了吗?”没明说是哪一部,显然是想试探他的口风。 “看了啊。”钟志远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心照不宣地接了话,压根没问是哪部。 田甜会意一笑:“你就是‘阿呆’吧?” 钟志远坦然点头:“应该是我。” “那……子静呢?大家背后可都说子静是‘老板娘’呢。”田甜大着胆子把话说透,眼神里满是担忧,毫无半点取笑之意。 “这……”钟志远一时语塞。 老板娘?说“不是”吧,似乎不是自己的心;说“是”吧,又实在没有底气。 他自己还纠结呢,回来这些日子,始终没去找林子静。 田甜见他沉默,轻轻叹了口气:“我要是子静,我不得……”她什么都没说,却像什么都说了。 钟志远看看她,无奈地笑笑:“放心,我又不是陈世美。”说着便起身往外走,没好气地丢了句“开会去!”,心里却对田甜的这份关心充满感激。 会议室的玻璃窗上凝着层薄霜,却挡不住室内的暖意。 长条木桌两侧不仅坐着集团高管,还多了6位穿着工装的员工股东代表,有花儿制衣的缝纫组长,有客家小厨的店长。 林子静穿着藏青色西装,身姿笔挺地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见钟志远进来,她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声音清冷而平稳:“九点整,会议开始。今天既是1987年工作总结会,也是股份制改革后第一次股东大会,大家不用拘谨。先从述职开始,请田甜厂长先来。” 田甜立刻站起身,手里的笔记本还夹着张生产报表,笑着汇报:“花儿制衣厂去年算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国内‘花儿女装’专卖店加盟已经满额,国外除美、日、法三国,新增了意大利。” 她停了下来,看向林子静,由衷称赞,“林总裁刚上任一年就拓展了海外市场,太厉害了。” 林子静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瞥了眼钟志远,这些成绩,哪是她的功劳,全是他铺好的路。 钟志远率先鼓掌,称赞道:“这的确是我没想到的。”目光扫过她头上的牡丹花簪,不由轻吁一口气,心想,她如果生我的气,绝对不会戴这簪子。 众人随即跟着纷纷鼓掌。 林子静注意到他的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红。花簪是她今早特意插上的,心里怎么想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脸上依旧维持镇定,轻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接着是陈蓉述职。 她还不习惯这种场合,清了清嗓子,强忍着笑汇报:“客家小厨去年完成了‘江西全覆盖’,还在广东梅州开了2家店,当地食客讲我们的酿豆腐比盐焗鸡还香。”她看向钟志远,“下一步计划进军福建……” “福建啊?”钟志远笑着打断她,“沙县也要去吗?” 陈蓉翻了翻本子,抬头肯定地说:“要去的。” 钟志远想到未来遍布全国的“沙县小吃”,郑重提醒:“可别小看沙县哦,你们要格外下功夫研究它。”他又看向李顺龙,打趣道,“龙哥,可得带帮子顶级厨师去沙县考察,嫑败走麦城哦!” “一个沙县,就跟沙地一样,有什么特别哦?!”李顺龙不以为然地说。 众人都笑了,“沙地”是赣州边上的一个镇。 钟志远笑笑,心想你是不知道“沙县”的牛。 钟志远不得不收起玩笑,随即严肃起来:“你就小看了沙县,它是福建的‘美食王国’,你嫑老儿懂懂(赣州话,意为‘自以为是’)。” 陈蓉见状,连忙拍拍李顺龙的胳膊:“这个列进计划里去。” 李顺龙摸了摸后脑勺,憨笑着点头:“那我亲自带队去。” 轮到任晓萍时,她拿着厚厚的台账,汇报完后,无奈地说:“光是山路就走了几百里,鞋都磨破了五双,差旅费报了1000多块。” “你舒服哦,免费游山玩水看风景。”钟志远故意调侃道。 任晓萍瞪着他,气鼓鼓地反驳:“哼,你心疼我这毛子路费?花儿模特全世界飞来飞去,住高级宾馆,吃高档西餐,你怎么不心疼?你就是偏心!”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对不起啊,任会长。”叶小雨倒站起身,替钟志远道起歉来。 大家看着一脸认真的叶小雨,笑得更欢了。 “没错,我就是偏心。”钟志远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有今天,花儿模特立了头功!”说罢,还挑衅地看了眼任晓萍。 任晓萍撇撇嘴,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不过,我也偏心你。”钟志远话锋一转,“给你买一台越野车!”他手指敲了敲桌沿,补充道,“这是奖励你个人的,另外差旅费再涨50%——不,直接翻倍!这算偏心吧?” 众人纷纷“啧啧”称赞,掌声再次响起。 任晓萍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快,愣了愣,下意识地小声说:“可我不会开车啊。” 钟志远大手一挥:“给你配一名专职司机。”说着突然转向林子静,“林总裁,可好?” 有人忍不住偷偷笑出声,这明摆着是故意讨好才问的。 林子静瞥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下,随即正色道:“现在致远基金会的工作都是任会长冲在前面,确实有这个需要。” 任晓萍实在没想到幸福接二连三降临,不仅有车,还有专职司机! 连田甜都羡慕地说:“恭喜任会长!”要知道,她还没有专职司机呢。 接下来,众人依次述职,会议室里不时响起阵阵笑声,气氛轻松又热烈。 述职结束后,林子静拿起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清了清嗓子:“接下来,公布《花儿集团1987年度分红方案》!” 话音刚落,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她,眼里满是期待与兴奋。 林子静顿了顿,清晰地念道:“经财务审计,集团全年合并净利润1580万元,扣除20%(316万)注入发展基金后,可分配利润1264万元。” 这数字一出来,全场立刻爆发出欢呼声。 “这么多啊?!” “我能分到几多?”有人急着问。 林子静又不得打住话头,等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提高声音宣布:“每股分红0.448元,按持股比例分配。” 这下会议室彻底沸腾了,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李双喜兴奋地掰着手指算起来:“我2万股,2万乘以0.448,啊呀,这都快九千块了,呵呵,我分红就成万元户了!”当初,他可是第一个站出来要入股的,还把全部积蓄投了进来。 “你高兴什么?田厂长10万股!将近……5万,相当于5个万元户啊!恭喜田厂长!”王晓鹏说着,向田甜投去羡慕的目光。 田甜满面喜色,得意地说:“我当初就说了,就算借钱也要入股,我是把亲戚的钱都刮过来了。” “唉,可惜了,我才1千股,只有不到5百。可惜了,可惜了……”一个股东代表懊恼地说。 另一个股东代表,揶揄道:“哪个喊你不买哦?不相信钟少,吃亏在眼前了吧!哈哈,我买了1万股,1万股!”说着兴奋地举起手在空中挥舞。 大家是兴奋了好一阵,林子静才轻敲桌子示意安静:“接下来,请董事长讲话。” 话音刚落,会议室响起震天的掌声。 钟志远微笑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问:“赚到钱了,大家高兴吗?” “高兴!”全场齐声高喊,声音响亮而真挚。 “其实我比大家都高兴,我一个甩手掌柜,跟着大家躺赢。”钟志远笑着说。 大家隐约明白“躺赢”的意思,跟着笑了起来。 “所以,我要真诚地向林总裁、陈总裁、田总裁,以及在座和不在座的各位表示感谢。”钟志远说着,站起身郑重向大家鞠了一躬。 会议室顿时响起一阵桌椅移动的声音,所有人都起身回礼,纷纷说道:“应该谢谢钟少带我们一起赚钱!” 钟志远落座,示意大家都坐下,继续说道:“我没有更多要说的,集团的工作我十二分的满意。”他向林子静肯定地点头,那眼神里有信任、认可,还藏着欣赏,让林子静心头一暖,可她脸上依旧是清冷的模样。 接着,钟志远看向众人,“我只有一个建议,1988年,花儿集团要进军房地产。” “房地产?” 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这可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大家都看着他,等他讲下去。 “1987年深圳进行了首次公开土地拍卖,这标志着中国地产开始进入商业化阶段。我们要抓住这个机遇。”他顿了顿,“不一定要局限在赣州,比如可以在海南发展,海南马上要从广东独立出来建省了。” 话一出口,钟志远心里暗叫不好,海南建省是4月份才会宣布的消息,自己这是提前剧透了。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从容淡定。 “海南要建省?!” 李双喜第一个惊讶出声,他常年跑业务,走南闯北,对这类政策信息格外敏感。 钟志远肯定地点头:“我们趁国家还没宣布之前提前进场,到时会有大批的人来到海南淘金,房价很快就会起飞。” 他知道潘石屹、冯仑这些人就是从海南发家的。 海南1988年房价1300多元\/平方米,1992年就增至5000多元\/平方米,涨幅近5倍。 “可是,我们都不懂啊?”李顺龙一脸困惑地问,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钟志远看了眼李顺龙,打趣道:“你这个肥鸭子,还想被赶着上架?” 不少人被他的话逗笑了。 “不是你讲的要搞房地产啊?”李顺龙一脸茫然地问。 钟志远笑了,指了指他,又扫了一眼众人:“你们还是老思想。现在我们是集团公司了,集团是干什么的?多元化发展。你们还做你们的事,集团另外成立一个房产公司就可以了。酱紫,你们就跟我一样躺赢,等着分红就好。”说罢,他再次看向林子静,“林总裁,你说是吧?” 林子静也正在想怎么搞房地产呢,听他说,茅塞顿开,见问,迎着他的目光,笑着点头:“我觉得可行。”随即看向众人,“如果大家没意见,我们就把进军房地产列入1988年集团年度计划。”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了下来。 “我们支持!”田甜和陈蓉率先表态。 其他高管和员工代表们也纷纷点头同意。 会议室再次响起掌声,林子静侧头看向钟志远。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钟志远微微一笑。 林子静回以一笑。 第245章 炸鸡香里预警抢购潮 转眼就到了春节.。 这年春晚,赵丽蓉头回站上那个全国瞩目的舞台,往那儿一站,那股子亲切劲儿就让人记住了这个小老太太。更让人记得骨子里的,是牛群那句“领导,冒号”,俏皮又鲜活,顿时成了街坊邻里的口头禅。 钟志洪跟父亲说话时,总爱故意拖长调子逗趣:“领导,冒号,有什么事哦?” 每回都逗得钟宜荣哭笑不得,陈淑贞笑得不行:“这个火板子!学什么不好学这个!” 大年初二上午,钟志远从陈蓉送来的各地特色年货中挑了几样精致的,又带上腌好的鸡块,揣着一包从北京带回来的炸鸡粉,往林子静家去拜年。 \"志远来啦!快进来!\"门一开,方秀英满脸是笑,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屋里让。 客厅里一屋的人,见有客人来,都赶紧站起身,“林市长,那我们先回了。” “怎么就走了?”林鹏一边挽留,一边笑着朝钟志远点头打招呼。 方秀英接过钟志远手上的年货,顺手放在墙根,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子静,志远来啦!”说着和丈夫一起送客人出门。 林子怡第一个“噔噔噔”跑下楼,眼尖瞥见钟志远手上一包东西:“这是什么哦?” “鸡块。”钟志远说。 林子怡皱着眉,疑惑地问:“你带鸡块来干什么?” 刚送完客人的林鹏和方秀英正好听见,方秀英笑打趣道:“志远,你想吃鸡啊?我给你做就是了。林市长,杀鸡去!”说着,笑盈盈地看着林鹏。 “哪敢劳烦市长动手?”钟志远笑着说,晃了晃手里的包着的鸡块,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我给你们露一手,包准让你们吃掉舌头。” “你来做?”方秀英睁大了眼。 “你会做?”林子怡也跟着咂舌,满脸不信。 这时,林子静也下了楼,刚站稳就被钟志远派了活:“子静来得正好,走,给我打下手。”语气半点不见外,说完就径直往厨房走,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我给你打下手?”林子静愣了下,自语着跟了进去。 林子怡好奇得不行,追在后面问:“你要做什么鸡?”刚要进厨房,就被钟志远拦在了门外。 “这是钟家祖传秘方,保密!”他说着就关上了门,留林子怡在门外跺脚。 “唉,什么祖传秘方?你保什么密?怎么不跟我姐保密?”林子怡嘟囔着捶了两下门,林鹏和方秀英看在眼里,相视而笑。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嗞?嗞?”的油炸声,偶尔夹杂着两人的轻笑声。又过了一会儿,林子静笑着打开一条门缝:“子怡,快把可乐放冰箱冰上。”说完又飞快地缩回去,一股带着香料的炸鸡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满屋子都是,勾得人心里发痒。 林子怡抽了抽鼻子,“好香啊!”和父母交换了个眼神,“冬天还要冰可乐!”她虽然嘟囔着,还是赶紧跑去把可乐塞进冰箱。 好一阵子,厨房门终于被推开,林子静端着个大瓷盘走出来,盘子里金灿灿的炸鸡块堆得像小山,油亮的外皮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哎哟,这也太馋人了!”方秀英忍不住凑上前,眼睛都亮了。 林子静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带着点小得意:“这是得胜炸鸡!” “得胜炸鸡?是什么哦?”林子怡说着就伸手捏了一块,刚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圆,“嗯!外酥里嫩,咸香可口,好吃!太好吃!” 那模样和林子静在厨房里被钟志远投喂时一样。 “爸、妈,真的太好吃!”林子怡嘴里塞满鸡肉,说话都含糊不清。 方秀英看得笑了,转头碰了碰林鹏,“林市长,不尝尝?” 林鹏像得了指令,立马捏起一块,嚼了两口就忍不住点头:“嗯,不错,不错!这味道好新奇!”饶是市长,也是头一回吃到炸鸡,也像个小孩似的,难掩兴奋。 方秀英也没迟疑,跟着尝了一块,一入口就赞不绝口:“确实美味!” “这是他在北京开的得胜鸡店,说不比美国的肯德基差。”林子静补充道,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得胜鸡店是钟志远和madame宋合开的。花儿模特回来说起为得胜鸡店开业的事,还以为是去帮madame宋的。 “肯德基?”林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个我听说过,是美国的洋快餐。” 钟志远笑着接话:“得胜鸡就是对着肯德基来的,去年11月11号开业,比肯德基早一天。两家店隔壁隔,靠得很近。” “你在北京还做了这么大一件事啊?”林鹏吃着炸鸡,语气里满是感慨。 方秀英没太明白,疑惑道:“开个店就算大事?‘花儿女装’都开到国外去了呢。” 林鹏笑了笑,解释道:“你不晓得,肯德基不一样,听说店里环境舒适卫生,服务周到,人家炸好的东西十分钟没卖出去就倒掉。它的店遍布全世界,得胜鸡跟它打擂台,可不是大事?” 方秀英这才懂了,看着钟志远连连点头:“志远,了不得!”又忍不住担心,“两个店隔壁隔,可会影响生意?”其实她是想问“生意可还好,有没有被洋店挤垮”。 钟志远挑眉一笑:“方团,放心,得胜鸡就跟它的名字一样,得胜!两家店天天打擂台,就不知道肯德基能不能撑得住。”说着得意地轻哼起了调子,“我在前门广场吃‘得胜鸡’,而你在哪里?炸鸡香飘满整条街,暖到我心底~”哼着,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摸出四块“得胜符”,分给他们,“这是得胜鸡的‘得胜符’,买了全家福套餐都送一个,你们看上面的字。” 林子怡举起自己的,看到上面写着“声传千里”,立马笑了:“这也太适合我这个电视台记者了!上镜播报、街头采访,可不就是要让声音传到千家万户嘛!”说着凑到林子静身边,看见她的符上写着“乘风破浪”,“姐,这个跟你也配!”又转向方秀英。 方秀英笑着展示自己的符:“我这个是‘曲韵悠长’,正合我心意。” 林鹏不等女儿问,就主动递过去:“我这个是‘政通人和’。” 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这是钟志远特意为他们每个人定制的。 “这个好,比什么礼物都贴心!”方秀英手里把着“得胜符”,开心地说。 林子怡当即把符挂在钥匙扣上,举着晃来晃去,又问林子静:“姐,你不挂钥匙上?” “我当书签用。”林子静微微笑着,轻轻摩着符的边沿。 “现在北京流行一句话,‘吃得胜鸡,成心中事’。”钟志远说着扫了眼桌上,“炸鸡配可乐最好,可乐呢?” 林子怡赶紧跑去冰箱拿可乐,倒了满满几杯。 冰凉的可乐配着热乎乎酥脆的炸鸡,一冷一热碰撞在一起,凉的清爽,热的喷香,两种滋味在嘴里缠缠绕绕,咽下去时连喉咙都觉得舒服,让人欲罢不能。 “炸鸡配啤酒,也是绝配,林市长,喝两杯?”钟志远又说。 林鹏想都没想:“喝!” 方秀英笑着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赣江啤酒,给两人各倒了杯。 林家的女人炸鸡配可乐,男人炸鸡配啤酒,一屋的炸鸡香,可乐、啤酒的气泡声和着偶尔从喉间发出的轻嗝声,屋里不时发出笑声,热闹又温馨。 “对了子静,”钟志远咽下嘴里的鸡肉,忽然看向林子静,“今年的原辅料最好在一季度前备足,最迟不超过上半年。” 林子静放下可乐杯,问道:“怎么了?” “签合同时,要把违约责任放大。”钟志远放下鸡骨头,用纸巾擦了擦手,语气认真了些,“今年可能会出现抢购潮,物价跟着涨。违约金定得高,对方就不敢跟风涨价。” 林子静皱了皱眉:“至于这么紧张吗?现在市场上的面料价格不是挺稳的?” “稳是表面上的。”钟志远摇摇头。 他心里清楚,1988年3月从上海开始,抢购潮逐会慢慢蔓延到全国,8月更是达到顶峰。这些,林子静当然不知道。 “价格双轨制已经推行了两年,倒卖批文赚钱的‘官倒’现象早引起老百姓的强烈不满,不可能一直持续的。”钟志远像是给林子静解释,目光却望向林鹏,“肯定要实行价格改革。” 这话让林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抬眼看向钟志远,语气带着探究:“你的意思是,要取价格消双轨制?” “可能性很大。”钟志远点点头,又特意加了句,“北京那边已经有人在议论这事了。”他故意抬出“北京”,想让林鹏多上心。 “取消计划价吗?”林子怡也放下手里的炸鸡,惊讶地问。 钟志远看向她,眼里带着赞许:“应该就是。” “那和抢购潮有什么关系呢?”林子怡还是没绕过来。 钟志远笑了,心说问得好,笑眯眯地反问:“如果外面喊‘取消计划价了,价格由卖家定’,作为消费者,你会怎么想?” “肯定会涨价哇!”不等林子怡回答,方秀英就抢着回答。 钟志远赞道:“没错,然后赶紧囤货。” “所以,就出现抢购潮了?”林子静和林子怡同时省悟。 “‘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到时候莲塘的老表不卖莲藕了,都囤起来等涨价!”钟志远笑嘻嘻地打趣道,“不过,风头一过,他们就要哭了。” “到时卖不掉了?”林子静问。 钟志远暗暗给她点了个赞:“等大家回过神来,哪里都有莲藕,他怎么卖得动?”说罢,又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林鹏,“其实只要做好宣传,讲透价格改革机制,让老百姓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现在物资充足,供需平衡,价格不可能涨,也就不会出现抢购潮。就怕老百姓对价格改革不了解,很容易陷入‘放开价格就是涨价’的误区。” 林鹏沉着脸,思考起来,不断点头。 钟志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从提醒林子静备货入手,把抢购潮的隐忧点给了林鹏,心已经尽了。 剩下的,就靠政府的行动力了。 第246章 玉兰号双人床 这个年,钟家过得好不热闹。 院子里飘着炸丸子的香气,红春联在大门上褪着墨色,客人不断,连鲁大春都踩着年味儿来了。 他那条新装的义肢裹在深蓝色卡其布长裤里,走路时膝盖处的褶皱跟着轻晃,不特别注意,谁也瞧不出他截过肢。 自装上义肢,鲁大春就没断过乐呵,见着鲁明达就念叨:“志远就是我们家的老天爷!” 其实走久了残肢处会磨得发红发疼,可说什么也要来热闹热闹。 院子里早闹开了,鲁明达的儿子刚学会走路,蓝布小褂子上沾着尘土,被小钟灵牵着在院子的草地上跑,两个小家伙跛跛跌跌的,惹得众人直笑。 这热闹里,美中不足的是关美玲和张秀清都没来。 陈淑贞私下里拉着儿子,不无担忧地问:“志远,你和美玲到底怎么了?” 钟志远尴尬一笑,安慰道:“妈,我不是讲了?她躲清静画画去了。” “过年也躲,躲到什么时候哦?”陈淑贞怀疑地看着他。 “你老人家不晓得,灵感来了,连屙屎都顾不上!”钟志远打了个哈哈,用玩笑话岔开了话题心里却也犯愁—— 一年没见到关美玲,他是真的想她。 陈淑贞倒信了,嘿嘿一笑便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过了年初三,外面大多开工了,花儿集团依旧按老规矩初五开工。 这天,钟志远去参加开工大会,这次没去田甜办公室,径直走向了林子静的总裁办公室。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 钟志远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林子静坐在办公椅上,眉头微蹙,正盯着桌上摊开的报纸出神。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凑近一看,那报纸是1987年的《经济参考报》,上面登着一篇关于深圳土地拍卖的短讯。 “发愁呢?”钟志远温声开口。 林子静正全神贯注,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敲门!” “行,那我去敲。”钟志远歪嘴一笑,作势要转身,屁股却先落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促狭又认真地问:“一筹莫展了吧?” 林子静飞快地白了他一眼,声音轻了几分,嗔怪道:“来看我笑话啊?” “哪舍得?”钟志远脱口而出。 话一落地,两个人都顿住了,气氛微妙起来。 林子静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垂着眼不敢看他。 钟志远干咳两声,恢复了沉稳:“安排好工作,过两天我陪你去海南。”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林子静望着的背影,心里忽然一暖,嘴角抿出一点清淡的笑意。 两日后,林子静和钟志远一起登上去广州的客车。这是她第一次和他单独出行,心里说不出的紧张又兴奋,一路颠簸,她竟半点没觉得累。 而到了广州,钟志远带她去了中唱广州的录音棚,她这才知道“钟震宇”真的是钟志远。看着他站在录音棚里唱歌的样子,眼神明亮、意气风发,和平日里有时沉稳有时淘气的样子判若两人,林子静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晚上,李小山和程小旗陪着他们在珠江边的粤菜馆吃饭。 路上,程小旗低声打趣钟志远:“这位也是你表姐吗?” 李小山也跟着笑:“杨小姐知道吗?她在北京会不会打喷嚏?” 此时杨柳青还在北京,接受恩师周广仁私下指点琴艺。 钟志远很无语,无奈又带着点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说:“别瞎起哄。” 这顿饭,林子静的心思根本没在雅致的餐厅和精致的菜上,沉浸在“钟震宇就是钟志远”这个事实里。 “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回招待所的路上,林子静终于逮到机会发问,声音带着点委屈,在他胳膊上捶了又捶,“之前问你,你还不承认,还说我和你妈一样疑神疑鬼。” 钟志远捉住她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是怕你无脑地爱上我!” “哼,放心,这种花心大萝卜,谁爱谁倒霉。”林子静斜睨了他一眼,嘴上硬气,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钟志远便自然而然地握着她的手往前走。 早春二月的晚风拂过,林子静的脸颊微微发烫,却悄悄往他身边挨近了半寸。 两天后的傍晚,两人来到广州洲头咀码头,准备搭乘“玉兰号”客轮去海南。 海上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林子静的围巾被吹得有些歪,钟志远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整理,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围巾歪了,风大,别着凉。\" 林子静抬眸望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玉兰号”客轮像一头沉默的巨鲸伏在码头,头等舱舷窗透出的暖光,与三等舱乘客肩头的帆布包、编织袋形成鲜明的对比。 进了头等舱套间,钟志远把行李放在角落,林子静的目光却一下落在了那张靠着舷窗的双人软床上,米白色的床品铺得平平整整,两个绣着浅灰花纹的枕头并排摆着,透着说不出的亲近。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瞬间轻了半拍,脸颊涌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连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旁边的小茶几,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咚咚”地跳得厉害。 怎么会是双人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夜里两人共处一室的画面,既有些羞涩不安,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偷偷抬眼瞥了钟志远一下,见他正弯腰将两人的行李箱放在衣柜旁,侧脸的轮廓在舷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心跳便又快了几分。 “怎么站在门口不动?” 钟志远放好行李转过身,见她杵在原地,眼神闪躲,顺着她的眼神看到那张双人床,心里顿时明白,却装糊涂不想说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累了吧?先坐会儿歇歇。”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沙发。 林子静这才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 “哦”,快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却只沾了个边儿,身体还微微有些僵硬。她能感觉到钟志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让她更加手足无措,只好拿起沙发上的羊毛毯摆弄着,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其实她心里清楚,钟志远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可面对这张象征着亲密距离的双人床,想到自己深藏心底的爱意,想到两人之间那层始终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她就控制不住地紧张。 就在这时,舷窗外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林子静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天气晴朗,海面上没什么雾,能看到很远的岛礁。 钟志远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轻声说道:“你看,马上日落了,我们去看海上日落。” “对啊,我还没看过海上日落呢!”林子静立刻来了兴趣。 “嗯,命中注定要和我一起看。”钟志远得意地说。 “臭美!”林子静娇声骂了句。 第247章 玉兰号上落日余晖 两人并肩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前行,暖黄色的壁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 走廊里偶尔有其他头等舱的乘客经过,大多是衣着考究的商人或携家带口的旅客,目光扫过钟志远与林子静时,总会不自觉地多停留几秒—— 一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个冷艳优雅、气质卓然,站在一起宛如画报上的人物。 一路上,林子静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些许目光,她知道,自己和钟志远站在一起,无论外形还是气质,都足够引人注目。 但她并不在意,反而享受着这份与他同行的特别感。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楼梯口,楼梯扶手由打磨光滑的实木制成,透着一股古朴的质感。 钟志远率先踏上楼梯,回身向林子静伸出手。 林子静愣了下,随即莞尔,将自己微凉的手交到他手里,感觉到他手心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别样的踏实。 等登上观景台时,林子静才发现上面已经满是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来欣赏日落的乘客,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低声交谈,还有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 往下看,底层的甲板上更是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翘首以盼的人群,人声随着咸湿的海风飘上来,隐约能听到人们兴奋的欢呼和惊叹声。 尽管人多,但观景台足够宽敞,钟志远带着林子静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栏杆边。 一望无际的海面在眼前铺展开来,波涛微兴,泛着粼粼波光。 天空早已被染成了绚烂的色彩,云蒸霞蔚,夕阳像一只硕大的红灯笼,静静地飘浮在水天相接之处,射出万道金光,将黄橙橙的云朵染得愈发璀璨,又给边缘的紫色云霞涂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边,美得让人窒息。 “哇,好圆好大的夕阳,伸手就够得着唉!”林子静一改往日的冷艳,像个孩子般兴奋地倚着栏杆,将身体全都伏在上面,向夕阳伸出一只手。 温暖的海风吹拂着她飘逸的白色长裙,长头发在风中飞扬,人像要飘起来一样轻盈。 夕阳的光芒从云彩间穿过,洒下万道“佛光”,落在她身上,海面波光粼粼,金芒闪闪,她站在光影之中,宛如女神般圣洁动人。 “子静,看我!”钟志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林子静闻声回眸,见他举起了相机正对着自己,眼神里满是笑意。她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展颜一笑,嘴角的梨涡浅浅浮现,像一朵在阳光下悄然绽放的美丽鲜花。 钟志远迅速按下快门,将这一瞬间定格。 那画面里,她的喜悦毫无掩饰,眼底还透着一丝不经意流露的柔情,纯粹而动人。 自然流露的柔情最美,钟志远在那一瞬,心里忍不住怒赞:“绝美!” 夕阳渐渐地沉下去,越接近水际线下沉的速度越快。 天空的色彩不断变幻,从橘红到粉紫,再到深紫,层次丰富得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海面则映着天空的颜色,五彩的光泽交替闪现,水天一色,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印象派油画,让人目不暇接。 钟志远和林子静并肩倚着栏杆,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美景,不时发出轻声的赞叹。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林子静的脸上,像是给她精心上了一层美妆,原本冷艳的容颜变得格外柔和、美丽,连睫毛上都沾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钟志远看着她的侧脸,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一种眷恋的思绪,夕阳总是容易让人变得感性,他望着她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 林子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眼神,心里一暖,甜蜜地回望着他,眼底的爱意再也藏不住几分。 一对外国老人相互搀扶着从他们身边经过,两人都满头的银发,脸上布满了皱纹,却难掩眼中的温情。 “约翰,年轻时我们也这样看不够。”老太太甜蜜地说。 “是啊,我看了你几十年了,还是看不够。”老头说,搂着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回头羡慕地看着这对年轻人。 钟志远和林子静相视一笑,羡慕地看向这对老夫妻。 “你说,我们老了会像他们吗?” 林子静脱口而出,话一说完赶忙咳咳地咳嗽两声,转过头看向渐渐下沉的夕阳。 “快看,马上沉下去了。”林子静叫道。 夕阳一直在缓慢加速下沉,到达水际线时,像个调皮的孩子,突然纵身跳了下去,怱的一下就不见了,只留下最后几道金光在天空中流连。 天空依旧残留着万道霞光,但海面却突然黯淡下来,像是被墨染过一般,海水瑟瑟天空红。 黑暗一下子侵占人们的视野,夜来了。 “走,去吃饭。”钟志远拉起林子静往餐厅去。 林子静满心兴奋:“还没在船上吃过饭呢。” 晚餐在“玉兰厅”,水晶吊灯下,铺着红色桌布的餐桌整齐排列,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穿梭其间,端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 邻桌的客人大多衣着得体,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酒香。 等餐时,钟志远摊开一张海南地图,指着海口湾对林子静说:“以后这里会是海口的cbd,高楼比广州的白天鹅宾馆还气派。” 他滔滔不绝地向她描述着未来海南的模样,对亚龙湾“生态护岸”、“太阳能建筑”这些来自未来的理念,让林子静听得一愣一愣的。 邻桌一位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原本正在用餐,听到钟志远的话,被他吸引过来,带着好奇凑了过来:“你说这里要建‘隐身于雨林的酒店’?”他眼神锐利,看起来像是个懂行的人。 “没错。”钟志远抬眼看向他,点头笑道,“不仅要隐身,还要和自然共生。”他用筷子在桌上画起来,“屋顶种草坪,外墙用火山岩,客房窗户用low-e玻璃,既隔热又不会反射强光打扰到附近的海鸟。” 1988年的规划界,还沉浸在“高大醒目”的建筑审美里,对于这种“融入自然”的理念闻所未闻,而且low-e玻璃当时还未引进中国,更是新鲜事物。 钟志远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中年人耳边炸响,他激动地看着钟志远,语气迫切地说:“小伙子,有想法!到了海口,我带你去见三亚规划组的人!” “先生,您是?”钟志远见他气度不凡,语气中带着敬意,迟疑地问。 中年人微微一笑,轻轻说出自己的名字:“邹德慈。” “邹老师?”钟志远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喜,恭敬地向他伸出手。 他当然知道邹德滋——这位可是后来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院长,在规划界威望极高。没想到竟然能在客轮上偶遇,实在是意外之喜。 邹德慈握住钟志远的手,力道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顺势在桌旁坐下,指着地图与钟志远热烈议论起来,从城市布局到生态保护,两人越聊越投机,不时发出阵阵共鸣。 林子静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钟志远。 此刻的他,眼中闪烁着热忱的光芒,与平日里偶尔淘气、偶尔沉稳的样子截然不同,这种专注而专业的模样,让她更加心动。 她的眼神渐渐软下来,像是蒙了层湿热的水汽,里头没有对房地产规划的好奇,只有看着熟悉的人突然展现陌生光芒的怔忡与欣赏,和藏在怔忡之下、连自己都没有细想的深沉爱慕。 原来,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已比想象中更深了。 第248章 夜航的暧昧暖意 晚餐在热烈的讨论中悄然结束,邹德慈意犹未尽地与钟志远交换了联系方式,再三叮嘱到海口后一起下船,才带着满心的认可与期待离开。 钟志远和林子静并肩走出玉兰厅,客轮已经驶入更深的夜色里。 回到头等舱套间时,推开门,柔和的壁灯光线倾泻而出,将房间里的陈设勾勒得格外温馨。 钟志远顺手将外套挂在衣柜里,转身见林子静站在门口不动,眼神飘移,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怎么不进来?” 林子静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快步走进房间,却刻意避开了床边,走到沙发旁坐下。刚才在餐厅里已经忘记这张床,可一回到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面对那张双人床,又开始紧张起来,一想到今晚要和钟志远躺在同一张床上,她的心跳就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跳个不停。要命的是,还有隐隐的期待,这让她很觉得羞耻。 钟志远看着她这副羞涩又慌乱的模样,心里了然,故意打趣道:“该不会是在纠结今晚怎么睡吧?你放心,我睡沙发,这沙发看着也挺宽敞。” “不行!”林子静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激烈,脸颊更红了,“我、我的意思是,你白天也累了,睡沙发多不舒服……”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细若蚊呐,眼神又开始闪躲。 钟志远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怜惜。 “那你先洗漱吧。”钟志远柔声说,走到衣柜旁拿出自己的睡衣,“我去外面走廊的休息区待一会儿。”他知道男女有别,不想让她感到丝毫不适。 林子静看着他体贴的模样,心里一暖:“不用那么麻烦,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就好,我很快就好。” 她说着,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走进了卫生间。 不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女人细微的流水声。 钟志远咧嘴一笑,又听到“雨声”了。 等林子静洗好出来,看到他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心想这家伙肯定没在想好事!她强装镇定地擦着头发,故意板起脸:“笑什么?捡到钱了?”待听到他在里面“咚咚”的飚尿声,脸“腾”地红了——这个坏小子,刚才自己在里面的声音,全被他听到了。 等钟志远从卫生间出来时,林子静已经关了灯,紧贴舷窗躺在床里边。 钟志远笑了,害羞了。 他借着微光爬上床,林子静一动不动,像根棍子般。 她第一次跟一个男人睡在一起,钟志远强烈的阳刚之气刺激着她,这样暧昧的场景让她局促、羞涩,又怦怦心跳得不行,手心攥着一把汗。 客轮微微地晃动,她像是在做梦。 “你紧张啊?”钟志远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林子静从纷繁的心绪中回来,强辩道:“谁?谁紧张?”依旧动也不动,只见她嘴在翕动。 钟志远看了她一眼,嘲笑道:“不紧张,你硬邦邦的挺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一具女尸躺一起呢。” 林子静身子动了下,转头嗔道:“你咒我死啊?” 钟志远坐了起来,“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吧?” 林子静听说玩游戏,一骨碌也坐了起来,“好啊。” “玩真心话大冒险吧!”钟志远说。 林子静疑问道:“什么是真心话大冒险?” 这个游戏现在还没有。 “就是我们互相问答,答案必须是真实的,不能说假话。不回答或者迟疑3秒再回答,算弃答,要接受惩罚。”钟志远说。 林子静听了觉得有趣,一脸的兴奋,“好,罚什么?” “罚什么呢?”钟志远摸着下巴,微笑地看着她。 微光中,林子静看到他这个动作吓到,防御性地身体一缩,“你想干吗?” 钟志远淡淡一笑,说:“刮鼻子吧?” “好。”林子静松了口气,心想这家伙虎头蛇尾的,还以为他要…… “我先来啊。”钟志远说,“你小名叫什么?” “我没小名。”林子静没有迟疑就答了出来,问:“你小名叫什么?” “我也没有小名,小时候老叫我‘哑鼓蠢’。”钟志远笑说。“哑鼓蠢”是赣州话,形容话少脾气臭。 林子静嘻嘻一笑,“也符合你,有本事的人脾气都臭。” “好,我问你了,你留过级吗?”钟志远问。 “没有,我二年级还跳了一级,你呢?”林子静得意地说。 “没有,你初中读了几年?” “两年,你呢?” “三年,你高中几年?” “两年。”林子静说,没再问他高中读了几年,她知道是三年。她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 “初中。你几岁上的学?” “6岁。”林子静说,忽然好似醒悟了什么,“啊,你真坏,想问我的年龄干吗不直接问?”她伸出手,作势要扇钟志远耳光。 钟志远嘻笑着象征性躲了下,“该你问了。” 林子静好像被钟志远激发起了斗志或者受到启发,问道:“你最怕什么?” “猫。”钟志远说,“猫在我面前一弓背,我就起鸡皮疙瘩。其实,我并不怕它。” 林子静笑话他:“一个大男人还怕猫?猫多可爱啊?看来以后家里不能养猫了~”她本来说得很自然,话尾就含糊了,微光中都看出脸红了。 “那你怕什么?”钟志远问,没让她难堪。 “我怕咯吱窝。”林子静说。 钟志远右手五指捏在一起,往嘴里呵气,作势要去咯吱她。 林子静娇笑着,身体往后躲,一双手乱舞着,“别别别,我最怕了。” 钟志远只是吓唬她一下而已。 两个人一问一答,竟然没有刮一个鼻子。童年过往、个人喜好都问了个遍,两个人有了青梅竹马的感觉,彼此的过往都经历过似的。 钟志远看林子静开心的样子,再没有半点紧张。 忽然起了促狭心。他嘴角歪斜着,浮上一抹玩味的笑。 “你几岁来月经的?”他问。 林子静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怔在那里,骂道:“流氓!” 钟志远毫不客气地伸手在她鼻子上用力刮了下去。 林子静捂着鼻子喊痛。 “你想不想和男人亲吻?”钟志远问。 “臭流氓!” “啊!” “你想不想和男人做爱?” “死流氓!” “啊!” 钟志远问的每一个问题,林子静都没法回答,气愤地骂他流氓,钟志远就不客气地痛下杀手,重重地刮她鼻子,刮得林子静啊啊叫。 钟志远见再刮下去油皮都要被他刮出来了,哈哈一笑,说:“真心话大冒险?骗你的,就想刮你鼻子而已。” 林子静被他气坏了,被他问得难堪,鼻子还被他刮得火辣辣的,气愤不过,粉拳往他身上没头没脑的砸去,“臭流氓,死流氓,你欺负人!” 钟志远双手遮面,身子往后躲,呵呵直笑。 林子静坐在床上,够不着他,就探过身去,一个不稳,倒在钟志远身上。 “投怀送抱啊?”钟志远讥笑她,色眯眯地说,“我可不是柳下惠啊!” 气得林子静一把将他推倒,啐道:“臭流氓!” 钟志远倒在床上,收敛了脸上的邪笑,微笑道:“好了,现在不紧张了吧?” “谁紧张了?”林子静一头倒下,以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和他躺一起,一脸兴奋地说,“你不知道,多少人在猜到底钟震宇是谁,现在想起来,要笑死!” “是吗?猜什么呢?”钟志远好奇地问。 但凡人,没有不好奇别人怎么议论自己的。 “有人说你脸上有刀疤。”林子静咯咯地边笑边说,“有人说你可能是个矮子,还有人说你可能脸上有麻……” “就没人盼我好的?”钟志远听了直摇头,哂笑不已。 “有啊,说这些的都是男的,女人都说你是阿兰·德龙,三浦友和,有人说就算你是卡西莫多,她也愿意嫁你,因为你只要一唱歌,就是全世界。” “太没谱了。”钟志远笑说。 “有人说,想和你生十个八个孩子呢。”林子静哈哈地笑。 “这钟震宇该死的魅力,唉!”钟志远夸张地叹息。 “就是,害人精!”林子静啐道。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他们的谈笑声渐渐淡去。 钟志远沉沉睡了,林子静侧躺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心跳悄悄快了几分。 白天游戏时的窘迫、被逗弄时的气恼,此刻都化作了心口的一阵柔软。 她想起和他在街头的初见,想起被他意外“攫取”的初吻……以往种种,一幕幕在脑海里打转,一个念头闪过——“真巧,像是天意”。这个念头让她原本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连带着之前对“同床而眠”的紧张,也变成了难以言说的悸动。 她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像触电般缩了下,却又忍不住轻轻勾住。 窗外夜色正浓,星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第249章 海风中意外听见的真心 清晨,“玉兰号”客轮在晨雾中稳稳停泊在秀英港。 甫一搭稳舷梯,钟志远便拎起林子静的行李箱,与邹德慈并肩拾级而下。咸湿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不远处码头上,几个身影正朝他们用力挥手。 “睢,省设计院的陈宏,专攻热带建筑,去年海口工人文化宫巧妙的通风改造就出自他手;戴眼镜那位是省委政研室的伍继延,堪称‘政策活字典’,海南各片区的土地条文他能倒背如流;穿灰色中山装的是华南理工的李教授,地质材料权威,火山岩在建筑里的应用,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专家。”邹德慈边走边细数,语气熟稔。 陈宏率先迎上,目光在钟志远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年轻人身着浅色衬衫,气质沉稳,眼底却蕴着一股难掩锐气。 “各位,介绍一下,”邹德慈笑着抬手,“这位就是钟志远先生,这位是花儿集团总裁林子静小姐。” 话音未落,陈宏眼里已满是震惊:“钟志远?写‘生活除了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的那位?” “花儿女装的总裁?”李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讶异,“我爱人去年生日,我送她的那条真丝连衣裙就是‘花儿’的,她说那是穿过最服帖的版型!” 林子静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昨晚在船上听钟志远畅谈海南未来,实在佩服!比我们这些扎在岛上多年的人想得更深、更远。”皱德慈迫不及待地分享起“玉兰厅”深谈的细节,从环岛路网骨架、“海绵城市”理念到“产居融合”的构想…… 钟志远的“高瞻远瞩”令众人震惊,目光再次聚集于他时,已带上了几分探究。 钟志远迎着众人注视,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眼下海南还是行政区,但用不了多久,国家定会推动建省,设立经济特区!这里将成为独一无二的政策窗口。跨海通道要修,国际空港要建,沿海岸线不能只是临时建筑凑数,我们需要的是能真正留住人的‘宜居社区!让老人在椰林下散步,年轻人在有创客空间挥洒灵感,孩子在游乐区自由奔跑。海南的阳光海风,必须化作百姓触手可及的幸福感。”他抬手指向晨曦微光中泛着金边的海口湾滩涂,“就说那片地,正适合打造‘热带生态社区’。楼下种满椰子树和三角梅,社区里配中医馆、老年食堂。户型设计必须考量台风天的通风防潮,阳台也要分观景和晾晒区,让住户既能看海,又不耽误日常用度。” 众人听得入神,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海风掠过,仿佛已将钟志远勾画的图景吹到眼前:婆娑椰影间,老人在花园对弈,年轻人在共享空间激辨方案,孩童追逐着蝴蝶掠过草坪,家家阳台上,晾晒的衣物与凭栏的身影,构成烟火与诗意交强的画卷。 李教授扶了扶眼镜,惊叹道:“妙啊,钟先生这‘宜居社区’的理念,比我们实验室里最前沿的海南发展模型还要超前!不过,建省办特区,这事虽说有风声,你怎么能如此肯定?” “政策的风向,用心总能摸到脉络的。”钟志远淡然一笑,没多解释。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这次来海南,我想启动一个……上亿规模的房产项目。” “上、上亿?”伍继延脚下一趔趄,差点滑倒。 陈宏也瞪大了眼,脱口而出:“现在海南最大的项目,不过盖几栋小楼的小打小闹!上亿?资金、手续、施工……哪一座山是好翻的?” 李教授镜片后的瞳孔微缩,紧盯着钟志远——这个年轻人的口气,简直石破天惊! 震惊在空气中凝固了片刻。众人面面相觑后,眼中的惊涛骇浪竟渐渐沉淀为一种灼热的期待。脚步无形中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大家不约而同地跟紧了钟志远的方向,一同来到了琼苑宾馆——1988年海南最好的宾馆。 接下来的两天,琼苑宾馆的301房间成了思想碰撞的熔炉。 伍继延、陈宏、李教授他们一次次主动前来,沉浸在钟志远更详尽、更激动人心的“海南规划”中。每一个想法,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荡起他们心中层层叠叠的涟漪,眼前豁然开朗。 “诗人!真没想到诗人竟能把海南的筋骨血脉看得这么透!”伍继延激动得发音发颤。 陈宏也难抑澎湃心潮,凑上前由衷赞叹:“能把诗的浪漫情怀和商业的务实精算,如此天衣无缝地捏合在一起,钟先生,您是头一份!” 钟志远谦逊地笑着摆摆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几位已被梦想之火点燃的人,语气诚恳有力:“这次南下海南,我和林总此行,就是要成立一家房产公司,把我们心中的蓝图,一砖一瓦地在海南大地上建筑起来!各位都是各自领域顶尖的能手,”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邀请,“如蒙不弃,欢迎加入‘花儿(海南)地产’!” “花儿(海南)地产!” 这话一落地,伍继延第一个高举手臂,神情激昂:“我来!政策这块我熟,公司的项目我来负责打通关节,保驾护航,绝不让它们在繁琐程序里绕弯子!” 陈宏毫不犹豫,立刻接上:“算我一个!热带建筑的特色和生态社区的落地,我来主抓设计,保证既实用又好看,不辜负这片热土!”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笑着坚定点头:“我也加入,地质勘探、材料把关、建筑安全,这块基石我来扛!” 看着眼前这群才华横溢、热情高涨的“闯海人”,钟志远心里暖流涌动,欣慰地笑了。 当天下午,伍继延引着身穿深色夹克的冯仑踏入301房间。 钟志远望着冯仑,恍惚间竟联想到那位名震商界的牟其中,甚至萌生了将其招揽的念头。但他很快就甩甩头,驱散这不切实际的幻想——牟其中这种野心磅礴之人,岂会甘居人下? 人才聚集如滚雪球,短短三日,房地产开发全链条的顶尖人物已汇聚琼苑宾馆。 钟志远面向众人清了清嗓子,目光定在林子静身上,语气郑重:“自今日起,所有事项统筹协调,均由林子静总裁全权负责。”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细微骚动。 众人原是奔钟志远来的,此刻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刺向林子静,好奇与疑虑交织。 林子静徐徐起身,眼波轻扫身侧的钟志远。四目相触刹那,他眼底笑意如暖流,无声传递着“别怕,有我在”。局促顿消,底气自足底升起。 “实不相瞒,”她嗓音清越,带着女性特有的柔韧坦诚,“我对房地产,确是个门外汉。” 众人眼中的疑虑未消,又添了讶异——不曾想她如此直陈短板。 不过,林子静话音陡转,上位者的沉稳威仪自然流露:“但有两件事,我可以给各位兜底:一是我懂放权,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绝不会外行指导内行;二是……”她唇角微扬,“花儿集团不差钱,各位不用为经费发愁。” “没错!”钟志远朗声接话,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花儿集团可以拿下整个海南!” “拿下整个海南!” 1988年,此等豪言别说海南,纵览全国也无人敢放。 可从钟志远嘴里说出来,竟透着奇异的信服力,如惊雷炸响众人耳际。 林子静指尖轻叩桌面,字字掷地有声:“后续项目所需的调研经费、设计成本、建材采购、团队薪资福利,各位不必抠预算,也不用层层申报!李教授添置火山岩实验设备,直接递清单;陈工带队考察差旅,五星酒店照报;伍先生疏通政策关节,该砸钱绝不含糊!”说这话时,眼风掠过钟志远,眸底暗藏温软。 “我不懂地产细则,但能扫清大家的后顾之忧。”她语气软了些,底气却未减半分,“你们只管放手专业,钱和资源,花儿集团全程护航!好点子绝不会因为经费夭折。伍先生可预支十万,票据后补,免审!” 举座皆寂。 海南这时公职人员月薪不过百元,“预支十万”的魄力远超想象,给他们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林子静这番话像颗定心丸,瞬间消融了众人的顾虑和迟疑。 伍继延率先笑叹:“林总裁痛快!有您二位托底,我们做事有底气!” 陈宏如释重负:“因为经费一再延期的考察计划,可以放心推进了!” 李教授更是连连点头称赞:“有这样的支持,我们做实验也能更投入了!” 此刻,再无人质疑林子静这位“外行”总裁。 傍晚,暮色浸透宾馆长廊,邹德慈与钟志远凭栏远眺海口湾。灯光揉碎在咸湿海风里,拂过脸颊。 邹德慈忽然问:“看得出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林总裁,到底为什么?” 钟志远目光落在远处的滩涂上,声音轻却笃定:“因为爱她。” 门廊阴影处,林子静脚步骤停。 绯红漫上双颊,她凝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眼底碎光流转。 第250章 流星下戛然而止的悸动 接下来几天,钟志远和林子静在皱德兹等人的陪同下展开实地考察。从海口的荒地到三亚的滩涂,每一处都反复丈量、深入研讨,周边规划逐一核实,连农户的搬迁补偿方案细致推敲,最终敲定了各项目的选址、预算与合作框架。 项目资金动辄上亿,众人从未见过这么大手笔的投入,既惊叹又振奋,看向钟志远的眼神里添了几分敬畏,连带着对全程参与决策、多次提出细节建议并被采纳的林子静也愈发尊重。 一切落定,林子静对房地产已经由迷茫已转为清晰,心情豁然开朗。 “完事了,明天我们去享受海南吧?”钟志远伸着懒腰,语气满是卸下重担的轻松,眼底藏着对两人独处的期待,仿佛这趟行程早被刻进计划。 林子静望着他明朗的笑,用力点头:“好啊!我要喝现采的椰汁,到海滩上去捡贝壳……”声音里的欢喜滚烫。 次日清晨,两人搭长途汽车前往文昌。 土路颠簸,车厢摇晃得人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钟志远调侃:“屁股又要坐大了!让任晓萍知道要笑话你了。” 林子静娇嗔地轻捶了他一下,忆起同去崇义的趣事,捂嘴笑了起来。 抵达东郊椰林,游客稀少,唯见老乡赶着牛车路过。牛铃“叮呤”声伴着椰叶沙沙作响,像首慢悠悠的田园诗。 钟志远借来竹筐扎在腰间,撸起袖子敏捷攀上椰树,动作矫捷如猴。 林子静树下仰头望着,既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担心,踮着脚喊:“小心啊,别摔着!实在不行下来,找老乡买也可以。” 钟志远回头冲她咧嘴一笑,白牙粲然:“放心!月亮我都给你摘下来,别说椰子了!”说话间已摘了几颗青椰装入筐里,抱着树干滑落地面,手起柴刀劈开椰壳,递到林子静手里:“快喝,看甜不甜?” “甜!”林子静看着他,却没有喝。 两人在草地上,席地而坐,喝着清甜的椰汁,看牛群慢悠悠踱过。阳光透透椰叶,织就斑驳光影,连拂面的风也温柔起来。 到了三亚大东海,白沙碧海晃得人眼晕。这时的海滩还没开发,仅散落几间简易的海滨旅社。 林子静蹲在沙滩上捡贝壳,钟志远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猜我抓了什么?”掌心松开,一只青灰色小螃蟹正横着爬,林子静笑着躲,凉鞋却陷进沙子里。 钟志远蹲下来帮她拔鞋,指尖碰到她脚踝的刹那,两人都一顿,同时想起那年去鲤鱼寨的路上,她脚磨起了水泡,他也是这样蹲身,小心翼翼替她脱袜子挑破水泡的情景。 他故作自然地拍了拍她鞋子上的细沙:“这沙子太软,以后得穿拖鞋。” 林子静低应一声,看着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海水味,心跳好快。 夜幕低垂,两人坐在沙滩上,看渔民收网归航。 金色的沙滩在脚下绵软温热,海浪一波接一波,轻拍着岸边,碎成细密的泡沫。 钟志远捡起一枚海螺,贴近林子静的耳畔轻声道:“子静,你听。” 海浪声裹着他温热的呼吸钻进耳朵,林子静眼里倏然亮起微光:“像海浪在唱歌!” 钟志远笑着将海螺又凑近了些:“再听听,里面藏着话呢。” “什么话?”林子静眨着眼望向他。 “三个字,你听——”他嘴角噙笑,对着螺口低语“我爱你”,声音混着潮声,恰好送进她耳中。 林子静颊边泛起淡淡红晕,抿唇垂首。 钟志远从口袋掏出个小布包,摊开掌心,露出一枚椰壳雕成的精巧帆船:“留个念想。以后见了它,就会想起我们在海南的日子。” 林子静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的余温,心口悄然一暖。 登五指山那日,石阶盘绕在乳白的云雾间,像穿行仙境。到得山顶,两人并坐在一块巨石上,俯瞰苍翠群峰与蜿蜒海岸。 钟志远指着脚下云海笑道:“孙悟空压在山下五百年,我看我也逃不过你的手掌心。” 林子静轻推他肩膀:“谁要做来佛!”话音未落,笑意已从眼底漫开。 他故作愁容叹息:“唉,怎么就想天天黏着你呢?怕是‘中毒’了,还没解药的那种。” “毒死了清静!”林子静啐他,眉档却弯如月牙。 最后一夜借宿黎寨,主人家老式红灯牌收音机沙沙响着,飘出《请到天涯海角来》的欢快旋律。 蚊帐外壁虎窸窣爬行,林子静惊得直往钟志远身边躲。 他轻拍她手臂温声哄着:“别怕,壁虎专吃蚊子,我守着你呢。” 她往他身边缩了缩,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安全感如潮水漫过,涤尽所有惶然。 3月12日清晨,钟志远和林子静再次登上玉兰号客轮,启程返回广州。皱德兹、伍继延、冯仑等人伫立码头,挥手目送他们离去,直到客轮渐行渐远,在天际化作一个小点,才转身离开。 海面上又是明朗的的一天。两人在船舱里聊了整整一天,从海南地产发展的畅想,一路描绘到赣州的地产蓝图,越说越兴奋,眼前仿佛徐徐展开一幅壮丽的画卷。 傍晚时分,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粼粼波光如同撒落满海的碎金, 钟志远和林子静并肩倚在船舷边,再次沉醉于海上日落的壮美。 夕阳将他们的剪影拉得长长的,紧紧依偎在一起。 入夜,海面风平浪静,夜空繁星闪烁。 “走,看星星去。”钟志远提议道。 林子静满怀着少女的浪漫情怀,欣然应允。 两人来到观景台,已有乘客捷足先登,三三两两地乘凉、观星,偶尔传来几声低语轻笑。向下望去,甲板在昏暗灯光下人影幢幢,有人散步,有人依着栏杆轻低声交谈。 海风微凉,裹挟着淡淡的咸湿与海藻气息。 钟志远总跟人说,海是雄性的,不信你闻,海风中总带着荷尔蒙的味道。 “哇!手可摘星辰啊!”林子静兴奋地喊出声,眼睛瞪得溜圆,伸出手像是去够天上的星星。 夜幕宛如巨大的黑色绒布,缀满银光闪闪的钻石,沉甸甸的像要垂落下来。云低星近,星子仿佛触手可及。深邃的夜幕之外,似乎还叠着更广阔的天幕,层层叠叠,繁星点点连成、化作线,璀璨的光芒交织成绚烂光带。 “那是银河!”钟志远兴奋地指着那条清晰的光带,“我们看见银河了!运气真好!” 甲板上、观景台上都有人兴奋地呼喊起来,陌生的旅人热切地指点着银河,分享着这份惊喜,彼此间仿佛亲近了几分。 “坐船真好!”林子静开心地说着,身子倚着栏杆,仰头凝望星空,脸上洋溢着满足。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钟志远望着眼前的星海,脱口吟出诗句,觉得唯有此句最能道尽此刻心境。 林子静沉醉在他的诗句里,仰望星空,展开了无垠的遐想。 夕阳令人宁静,星空引人遐思,朝阳催人奋进。 钟志远想起桃子念过的童谣诗,不觉轻声吟诵出来: “手指只有十个,我却用它们数着星星的数目。昨天也数,今天也数。手指只有十个,让我用它们去数星星的数目吧,一直一直,数到永久。” 林子静崇拜地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诗人就是浪漫,随口一说都像诗。”她笑道,“像妈妈哄孩子睡前念的。” “你文学修养高啊,一听就知道是童谣。”钟志远称赞道,“这的确是童谣诗,一个日本女诗人的作品。” 林子静白了他一眼,扭过脸去望向星空,轻轻哼唱起《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钟志远心里悄悄吐槽:满天的眼睛……这画面挺瘆人的,好在是骗无知小儿的。 他也跟着唱起来: “银河呀银河,银河里有个我,随风飘过,从没有找到真正的我……” 林子静听了,“噗呲”一声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什么银河啊?人家是‘云河’好吧?” 钟志远不理她的打断,含笑继续唱: “一片片白茫茫遥远的银河,像雾般朦胧地掩住了我,我要随着微风飘出银河,勇敢地走出那空虚寂寞……” 林子静笑得直不起腰,邓丽君的《云河》被他硬生生改成《银河》,偏偏还挺顺口,一点毛病都没有。 两个人说说笑笑,沉浸在他们的小天地里,浑然忘了时光流逝。 等回过神来,观景台上只剩他们两人,下方甲板上也只余稀疏的几个人影,连海风都变得安静了些。 他们相视一笑,默契转身,一同离去。 就在他们迈开脚步的刹那,一道亮光突然划破夜空。 “流星!快看!是流星!” 钟志远猛地回头,惊喜地大叫。 林子静闻声急转身,只见一颗星辰拽着长长的光尾,从天幕底角倏然坠落,一头扎进远处墨黑的大海,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好美!可惜太快了!” 她正遗憾,就看见天幕顶,又一颗燃烧的流星,拖着耀眼的光焰,疾速射向斜下方。不等她惊呼出声,紧接着,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的流星骤然划破苍穹,如同天穹燃放的盛大焰火,将整个夜空点亮! “流星雨!是流星雨!”钟志远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活了两辈子,这还是头一回看到!” 重生之事,竟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好在林子静全然沉浸在眼前的奇观之中。她忘情地奔跑起来,像要追逐那即将消逝的光芒,冲到栏杆边,兴奋地伸出手去,徒劳却执着地想要捕捉那些闪耀的精灵。 她肆意地笑着、叫着,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纯粹的快乐。 忘情欢笑的女人最动人。此刻的林子静,眼眸映着星光,嘴角弯着笑意,连发丝被海风吹拂的姿态都格外动迷人。 钟志远望着她,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冲动涌上,他下意识地拦腰将她抱起,兴奋地原地旋转起来:“快许愿!流星会帮你实现愿望!” 林子静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莫名的狂喜,身体在钟志远有力的臂膀中飞舞。她的发丝掠过他的脸颊,留下洗发水淡淡的芬芳。 她怔怔地凝视着他,看着他眼中自己的身影,看着他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心跳如鼓点越来越急促。 钟志远低头,正对上她那双小鹿般澄澈的眼眸,里面盛满了漫天星斗,也清晰地映照着他的轮廓。她的脸庞宛如承接了晨露的花朵,娇艳欲滴地绽放,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他,他俯下身,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他的吻轻柔如早春的风。 林子静浑身一颤,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竟然酥软得动弹不得。 那羽毛般轻盈的吻,一点点撩动着她的神经末梢,如同春风拂过沉寂的荒原,心底沉睡的快乐嫩芽悄然萌发。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笨拙却炽热地回吻,在他的唇齿间探寻那份悸动的甜蜜。 她温热而柔软的回应,像一道电流瞬间贯穿钟志远全身。他的吻骤然变得热烈,手掌不自觉地滑向她丰满的腰臀,轻轻一带,让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林子静感到一股舒适的暖流自他掌心接触之处蔓延开来,顺着皮肤渗入体内。她不由自主地更紧贴向他。这种陌生的愉悦感,贴得越紧便越发强烈。以至于当她毫无保留地将身子投入他怀抱时,触到隆起处,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战栗的快感在体内流窜、激荡,仿佛有狂野的能量在血脉中挣扎咆哮,让她浑身滚烫。 潮红迅速漫上她的脸颊,呼吸变得急促,眼睛迷离如幻。她的手从他腰际滑落,紧紧扣住他的臀部,将他更用力地按向自己,感受着他身体灼热的温度与力量。电火花在两人相接处“嗞嗞”作响,激起难以言喻的酥麻战栗。 钟志远被她主动的索取彻底点燃,压抑的火焰轰然而起。 他的手撩起她裙摆的一角,带着滚烫的欲望探了进去…… 就在这一刻! 林子静混沌迷离的脑海中,警铃猛地尖锐大作!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按住他正欲探入的手掌! 她抬眼望向钟志远,眼神里迷幻的雾气尚未散尽,却已涌上惊慌与慕然回归的清明。 她直直地望进他眼底,声音平静无波,轻轻唤了声: “阿呆。” 钟志远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的手停滞在她的裙摆之下,呆呆地回望着她,眼中汹涌的情欲尚未褪去,就被这当头一盆冷水浇成了错愕与茫然。 海风阵阵吹拂,带走了方才空气中弥漫的灼热气息,却也留下了一片骤然冷却的尴尬。连那咸湿的海风味道,此刻都显得有些刺鼻。 夜空中的繁星,像许多眨动的小眼睛,一闪一闪,无声地打量着观景台上这对突然凝固的身影,又像是在无声地调侃这场戛然而止的悸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说话。 唯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啦——哗啦——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得令人发慌。 第251章 海浪轻拍,真心难择 海风还在甲板上打转,带着未散的尴尬吹进两人之间。 钟志远先回过神,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裙摆的柔软触感,却不敢再逾越半分。他看着林子静泛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回吧,风大了。” 林子静没应声,只是轻轻颔首,转身朝头等舱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刚才未平的心潮上。 钟志远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晃动的发梢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那声“阿呆”像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他藏在心底的过往,也让他意识到,有些话,该对她坦白了。 推开厚重的舱门,柔和的壁灯包裹了小小的空间,暖融融的光晕映照着整洁的米白色床品。 林子静径直走到舷窗边,背对着他,凝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隔着玻璃,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变得低沉而温柔,像一声声遥远的叹息。 钟志远在她身后站定。 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破釜沉舟的勇气。 “子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许多,“刚才……对不起。” 林子静没回头,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沿上划过一道细痕,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心里的慌乱早已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阿呆”果断是他。 钟志远向前挪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其实……你刚才叫我‘阿呆’,我没意外。你应该知道了,关美玲的漫画里,‘阿呆’就是我。” 林子静这才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他,眼里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等待。 “你应该记得,那天在赣州公园的街头我们一起救了她,我和你与她相识都在同一时间,”钟志远凝视着林子静,带着回忆的温度。林子静垂了垂眼,默认了这段共同的记忆。 钟志远的目光飘向窗外虚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光,“她对我好,我知道,我也确实动过心——漫画里的事,大半是真的,喂糖、解围、东京街头的吻,都是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但我总是以‘兔子不吃窝边草’拒绝她。后来,我被陷害你是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是,在通天岩我差点被陷害,当时中了春药,是关美玲不惜委屈自己,帮我解了药性。后来,她就离开了花儿模特队,这就是她离开的原因。我……”说到这里,钟志远忧伤地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难掩心底的愧疚。 林子静瞳孔微微一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里满是意外——她从未想过,关美玲的离开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隐秘的过往,没想到他和关美玲之间还有这一出。 “后来到哈尔滨招聘模特的当晚,认识了阿琳娜。那时在哈尔滨宾馆吃西餐,好巧不巧遇到她。当时没有位子,而她一个人占了张桌子,我就和她拼桌。结果,就聊了起来,我教她中国酒文化,跟她说敬酒时杯子要比人家矮那么点,结果,我们就一个比一个矮,矮到地上了……”说到这里,钟志远紧绷的脸上还是露出一抹带涩的笑,“那晚我喝得酩酊大醉,记忆断片,是她扶我回的房间,帮我擦脸醒酒、整理好凌乱的房间。早上醒来,我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不敢看林子静,“后来……后来寒假她回国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前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前,我去苏联找过她,但是,没找到,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说着,钟志远眼睛红了,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牵挂与不安。 林子静听了也鼻尖发酸,悄悄别开眼擦了擦眼角,心里对那个苏联姑娘生出几分同情。 钟志远吸了吸鼻子,强行平复了下翻涌的情绪,“再后来,84年参加洛杉矶奥运会,《时代周刊》的记者保罗请我给他家里捎东西,就遇到了他女儿玛丽。玛丽当时可骄傲了,说美国这好那好,带我逛超市,去小酒吧,但在好莱坞山上,我一首歌就征服了她……”钟志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心里还觉得当时有些孩子气的好玩,“85年去东京,发现……不,因为我的原因,无意救了桃子。桃子本来要坐的123班机发生了空难,飞机上五百多人全部遇难。桃子认定是我救了她,她说要像妻子一样侍候我,我们就住一起了。”钟志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对桃子执着的理解,还有几分哭笑不得,“你不知道,日本女人有时一根筋。” 林子静轻轻地瞪了他一眼,眼底没有怒气,反而带着几分包容。 “还有广州的杨柳青,你应该也见过,演唱会上弹钢琴。我们是在清明扫墓时认识的……” 林子静忍不住插了句嘴,语含讥讽:“你可真有本事,扫墓都能认识美女。” 钟志远脸颊微微泛红,心想还好,她没追问给谁扫墓。他语气软了些,“当时我说‘我和你一样,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听到这话,吓得当场倒地。我去扶她,吓得大叫,认定我是鬼……” 林子静竟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换作谁都会以为你是鬼。” “所以,我只好对她公开身份,证明自己是作家‘钟文龙’,那只不过是一句台词。” 钟志远的话刚落,林子静猛地瞪着他,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你……你还是‘钟文龙’?” 她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微张,眼神里满是震惊——她从未想过,钟志远还有这样一层不为人知的身份,自己喜欢的那些文章、故事,竟然都出自他的文笔。 钟志远轻轻颔首:“我不是要故意瞒你,只是不想让‘钟文龙’打乱我们之间原本的样子。” 林子静还没回过神,脑子里反复转着“钟志远就是钟文龙”的念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钟志远看着她怔愣的模样,眼底添了几分柔和,没打断她的思绪,等她慢慢消化后,接着说,“那晚在望江楼吃饭,请的就是三个杂志社的编辑,他们来抢我的书稿。那晚刘二他们……”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珍视,“就是那时候,我对你动心了。” 林子静终于缓过神,眼神渐渐清明,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想到那晚,自己像母鸡护小鸡一般挡在他身前,对着流氓不退缩,心里没有一丝紧张和慌乱,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从那时起,她就早已把他放在心上。 钟志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注视着林子静,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坦诚的无奈:“她们都爱我,真心实意的那种。我也真心爱她们,不是敷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很不负责任,可我没骗你。我对你也是真心的。你不知道,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想起你,可我没法跟你说‘只爱你一个’,有时觉得我不配爱你。因为她们的心意,我不能扔,也扔不掉。” 林子静静静地听着,手指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像是在努力平复心底的波澜。 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会觉得荒唐,可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她看着钟志远眼里的无奈,忽然明白,他不是滥情,是把每一份真心都当回事,只是这份“不辜负”,偏偏让感情变得缠缠绕绕。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点刚平复的沙哑:“真乱。” 就这两个字,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 窗外的海浪还在拍打着船身,像是在为这份无解的坦诚伴奏。 钟志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知道,这句话里没有恨,却比责备更让他心慌——他怕她觉得这份感情太乱,怕她转身离开,可他又没法说谎,没法为了留住她,就否认那些真心待他的女人。 舱房里静了下来,只有壁灯的光温柔地照着两人。 林子静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大海,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滋味——她记着和他一起赏油菜花,记着一起登山路去鲤鱼寨,记着一起在巴黎的街上寻“爱”,记着他为她爬椰树,记着他在流星雨下的吻,这些都是真的;可他说的那些女人,那些心意,也都是真的。 良久,她忽然转过身,看向钟志远,眼神里有迷茫,却没有厌恶:“那……以后呢?” 钟志远被“以后”这两个字问得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我……我不知道。” 他不敢看林子静的眼睛,只能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声音低了些:“我要是跟她们说‘不要再来往’,把她们当垃圾一样扔掉,她们会难过的,也我会难过。” 林子静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对现实的无奈。 她懂这种“不能辜负”,就像她没法责怪他一样——他不是故意要脚踏几条船,只是把每一份爱都看得太重,重到不知道该怎么取舍。 钟志远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无奈,“可,我也舍不得你。” 林子静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娇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真贪!” 钟志远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声音里多了几分卑微,像是怕下一秒就会失去她:“子静,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我真的放不下你。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根本不敢跟你表白,今天,我把心里话都掏给你了,我不敢跟你保证什么,可我能保证,我对你的爱,跟对她们的一样真。” 林子静看着他眼底的恳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再次转过身,望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的海面,轻声说:“让我想想。” 钟志远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舱房里很静,只有海浪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他知道,这个“想想”里没有答案,却也没有拒绝 ——就像他没法放弃那些爱他的女人一样,林子静也没有立刻推开他,这份带着纠结的真心,终究还是留了一丝余地。 舱房的壁灯暗了些,钟志远将另一床薄毯铺在沙发上,轻声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林子静没说话,默默走到床边躺下。 只是在躺下时,把那枚椰壳帆船放在了床头柜上,船帆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叶小小的舟。 海浪拍着船身,成了夜里最软的背景音。 钟志远坐在沙发上,借着黯淡的灯光看着那枚椰壳帆船,眼底亮着细碎的光,藏着一丝隐秘的希望——这是不是林子静在向他暗示什么? 他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海螺,那里面还藏着对她说的“我爱你”。 林子静面朝舷窗躺着,海浪拍船的声音明明该是催眠的,却让她越发清醒。身下的床单被她无意识捻出褶皱,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恼他把感情缠成一团麻,可转念想起他在流星雨下的吻,想起他递椰汁时的认真,那点恼又悄悄软了下去。 她侧过身,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沙发上的钟志远,他背对着床,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局促。 林子静咬着唇,心里竟冒出点期待:他会不会走过来?会不会像在黎寨那样,拍着她的胳膊哄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沙发轻响,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却只等来他轻声添茶的动静。 舷窗外的海浪声漫进来,落在她的心坎上,她轻轻叹口气,把脸埋进柔软里——这夜像海,她的心事,也跟着起了潮。 第252章 原来偶像就是隔壁 客轮抵达广州港时,天色尚早。 码头的喧嚣瞬间涌来,挑着担子的小贩、拖着行李箱的旅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把海上的静谧冲得一干二净。 钟志远伸手替林子静拎行李箱,手触到提手时,偷偷抬眼看她。见她没拒绝,暗自松了口气。 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变得微妙起来。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却多了层说不清的隔阂。林子静每当对上钟志远带着歉意和温柔的目光,都悄悄别开眼。 他们没在广州停留,直奔赣州而去。 去客运站的路上,钟志远刻意走在车流一侧,不时侧头留意林子静有没有被人群挤到。她察觉到他的举动,脚步微微放缓,与他并肩时,手臂偶尔会不经意轻擦。每一次触碰都像电流般掠过,两人慌忙分开。 客车驶离广州城区,窗外景致从高楼化作田垄。 林子静闭眼靠在椅背上假寐,脑海里却全是钟志远的身影。她几度偷偷睁眼,目光落向钟志远。 钟志远感知到她视线在自己身上停驻,却没敢转头,怕对上她复杂的眼神。 暮色渐浓时,客车驶入赣州境内。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 窗外熟悉的层叠山峦渐次清晰,空气里浮动着樟木和稻田的清香。 林子静坐直身子,眼中多了几分归属感,紧绷的脸也舒缓了些。 钟志远留意到她的变化,终于敢侧过头,轻声问:“快到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林子静转脸迎上他的目光。他眼里的忐忑未散,又掺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她沉默数秒,轻声道:“没胃口。” 钟志远喉结微动,咽回到嘴边的话,无奈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暮色漫进窗棂时,方秀英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糖醋排骨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老式红灯牌收音机里忽然响起熟悉的旋律——“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五星红旗,我为你自豪”。 方秀英擦了擦手,凑到收音机旁调大音量,跟着旋律轻轻哼唱,眼里满是怀念,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 林子怡窝在沙发里翻看《青年文学》,闻声抬头笑:“妈,唱得真投入!你说钟志远和钟震宇,谁的歌写得好?” 方秀英唱到兴头被打断,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志远这歌就是好!现在听着还是这么激昂!不过钟震宇那小子,曲风变化多端,曲曲都耐听。连菜场卖菜的大妈都哼他的歌,多讨喜!”说着又侧耳听听收音机,忍不住跟唱两句,“《红旗飘飘》就是带劲,当年文工团一唱,台下掌声就没断过,志远这孩子真有才!” “你意思是他们两个不分上下?”林子怡揶揄道。 “单说《红旗飘飘》,半点不输钟震宇!”方秀英朝收音机望了一眼,转身进厨房。 林鹏抖了抖手里的《人民日报》,耳尖动了下,瞟向母女二人,语带嘲讽:“你们两个,一个迷钟文龙,一个捧钟震宇。” 林子怡高举《青年文学》:“爸,钟文龙写得多美!从《遇见最美的宋词》到《遇见最美的宋词》,字字勾魂。”她叹气,“真想给他做一场专访,可上哪找这人呢?” 说罢,伸了个懒腰,余光扫到林鹏半掩在报纸下的《故事会》,顿时来了精神,“哟!爸,哈哈,堂堂一个市长,还看《故事会》!” 林鹏脸 “腾” 地红了,待要说什么,林子怡一把抢过《故事会》,发现父亲正在读《寻秦记》。她恍然大笑,“爸,原来你也喜欢钟文龙啊!” 林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寻秦记》写战国故事,细节讲得清。闲时翻翻,权当长见识。” “得了吧,爸,” 林子怡撇嘴,“不是写项少龙穿越的吗?跟历史细节有什么关系? 林鹏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要端起白瓷茶杯喝了口茶。 方秀英端着热气腾腾的粉蒸肉从出来,笑吟吟打圆场:“你爸就这点爱好!以前追《三国》连环画,现在追《寻秦记》,只要不误正事,看两眼怎么了。”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我回来了!” 林子静推门而入,手提网兜,身后跟着司机小田,她正将一个大行李箱挪进门内。 方秀英立刻迎上去,接过女儿手里的网兜,又朝小田客气点头:“辛苦你了。” 小田笑着把行李箱搁在门边,道别离开。 林子怡早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方秀英手上的网兜,边翻边问:“姐!带什么好东西了?” “你还小呢,还惦记礼物!”方秀英笑着替林子静掸去肩头浮尘,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门外,“志远呢?还以为他会送你,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粉蒸肉呢。” 林子静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刚要开口解释,林鹏抬了抬下巴:“人家志远也有自己的家。” 方秀英一拍额头:“是哦!” “姐,怎么全是吃的?”林子怡失望地翻着网兜,声音拖得老长,“你跑一趟海南,就没带一点礼物吗?” 林子静被她逗得笑出声,顺势打开行李箱,往外掏东西,“子怡,这是给你的贝壳发卡;妈,这是珍珠手链,海南的珍珠可亮了;爸——”她捧出一个锦盒,“钟志远挑的文房四宝,笔杆是沉香木的,砚台是贝雕的。” “哇!太好看了!” 林子怡捧着贝壳发卡爱不释手。 林鹏接过锦盒,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沉香木笔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倒是有眼光。” 方秀英将珍珠手链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合不拢嘴,“快,进屋把东西放好,我去端汤,这就开饭。” 林子静拎起行李箱进了卧室。 再出来时,一家人都等着她。 方秀英给每个人盛好一搪瓷碗米饭和排骨汤,林鹏夹了块排骨,状似随意问:“海南考察还顺利?” “挺顺利的,就是海南天气比我们这儿湿热多了。” 林子静舀了勺汤,顺势打开了话匣子,“跑了好几个黎寨,老乡可热情了,拿山兰酒招待我们。”她朝墙角努嘴,“喏,那两坛就是。他说你会喜欢。” 林鹏筷子一顿,嘴角泛起笑意:“这小子有心了。” 方秀英“噗嗤”笑出来:“等哪天志远来,又把你灌醉了!” 闻言,一家人都笑了。 笑声中,暖色灯光漫过家人脸庞。 林子静深吸了口气:“爸妈,子怡,这次在海南,钟志远跟我坦白了一件事。” “什么秘密?”方秀英夹菜的动作停了下,好奇地问。 林子怡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兴奋与期待:“姐!他终于跟你表白了?” 方秀英笑着轻拍了下她的胳膊。 林鹏抬眼看过来,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林子静被妹妹问得耳根微微发烫,抿了抿唇,轻声说:“钟震宇是他。” 四双筷子僵在半空。 “你说谁?钟志远是钟震宇?“方秀英扭头看收音机,仿佛那机器刚吐出个炸弹,”刚才子怡还问他和钟震宇哪个写的更好呢!结果……结果就是他?” 话音未落,林子静又抛出一惊雷: “钟文龙也是他!” “咳!咳咳!”林子怡呛出半口饭粒。 她突然弹起身,倏然扭头看向茶几上那本《青年文学》,又霍地转头盯着林子静:“姐!写《遇见最美的唐诗》的钟文龙是钟志远?”下巴惊得脱臼般悬在半空。 林鹏夹菜的动作彻底停了,脑海里忽然闪过“钟爱国”这个名字。 “这小子藏得真深!”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就是啊,姐!”林子怡急得直拍桌沿,“钟震宇在赣州开演唱会那回,我们都说像他,你还打包票说不可能!他干吗要瞒着我们啊?” “他说,怕身份曝光了,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日子了。”林子静低声回应。 林鹏抬眼看向妻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志远这小子,是真把我们当家人,才肯说这些。他不想张扬,我们就帮他守着,这跟身份、名气没关系。”指尖再次轻叩桌面,心里暗忖:钟爱国、钟文龙、钟震宇……这份低调踏实,比什么都金贵。 方秀英往林子静碗里添了块粉蒸肉:“这孩子!以后他再来,该聊聊该吃吃,绝不提这些。他的歌、他的书,我们自己喜欢就好。” 林子怡托腮哀叹:“我的独家采访泡汤了……”忽又亮光一闪,“不过,能见到活的钟文龙,也值了。” 餐桌的谈话重新热络起来,收音机里响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家人的笑声、碗筷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温暖得让人安心。 林子静看着碗里粉蒸肉,却忽然没了胃口,一股酸涩像潮水般漫上来,将她包裹在这片暖意中央。 他们守得住他的秘密,却解不开她心底的结。 第253章 我骂的,原来是心上人 夜晚,林子怡洗漱完,端了杯温牛奶回到房间,见林子静坐在书桌前出神,指尖悬在一枚椰壳帆船上方,眼神空洞地瞅着,连推门的声响都没察觉。 房间没开灯,窗外的月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冷光。 眉峰轻轻蹙着,明显有些落寞。 “姐,喝杯牛奶。”林子怡把杯子轻放在桌上,记者的敏锐让她捕捉到姐姐的异常,她刻意放低声音问,“你怎么了?” 林子静这才回过神,抬头时眼里迷茫没散。她勉强牵了牵嘴角:“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会盯着帆船发呆啊?” 林子怡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帆船上,“钟志远送的吧?” “钟志远”三个字像颗石子,砸在林子静的心湖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在海南……他跟我坦白了好多事。”声音闷闷的,“他说爱我,又说放不下别人……关美玲、杨柳青、阿琳娜、桃子、玛丽,唉……”她看着妹妹苦笑出声。 林子怡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成真! 在纽约,玛丽来接机时,与钟志远拥吻,然后两人钻进车子一骑绝尘,脱离了大部队。花儿模特的“花少艳福不浅”的窃议犹在耳边。 想到钟志远对花儿模特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时,她的欣慰;想到在姐姐面前为钟志远的“彩旗”说辩解,林子怡忽然心生愤怒,“他把感情当什么了?” 她胸口起伏,声音也高了几分,“我得找他问清楚,绝不能让你白白受委屈!”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林子静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手:“子怡,别冲动,他或许只是……太念旧了。” “念旧算哪门子借口?”林子怡甩开手,眼底火星迸溅。可看到姐姐略显憔悴的模样,强行压抑自己的冲动:“好好好,我不冲动。睡觉,这事以后慢慢说。”心底已经有了盘算。 翌日上午,林子怡趁同事都忙着讨论选题时,摸出藏在采访本里的电话号码——钟志远行踪不定,之前约好的有事打田甜办公室的电话。 “钟少不在单位,没看到他。”电话里,田甜的大嗓门透着无奈,“要不你打客家小厨问问?” 林子怡打过去,那边也说没见到人。 她再打致远基金会的电话,那边也说没见到他人。 任晓萍让她试试打他家里的座机。 结果,家里也没人,陈淑贞在电话里笑着说:“志远去上学了。” 挂了电话,林子怡跟同事含糊说了句“出去跑个突发线索”,抓起帆布包就骑上自行车往赣州师范学院赶。 在教学楼转了两圈没找到人,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指了指食堂的方向:“钟志远?刚看见他往食堂吃饭去了,跟他们班同学一起。” 林子怡走进食堂时,正午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窗晃眼。远远就看见钟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被一帮男女同学围在中间,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引周围人笑个不停。 更刺眼的是,两个女生正抢着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往他碗里夹,他笑着推辞,却没真的拒绝。 一股几名火瞬间冲上头,林子怡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带。 可看着周围嬉笑打闹的学生,她反而勾起唇角,踩着高跟鞋慢悠悠走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熟人间的随意,却藏着淬了冰的嘲讽:“挺热闹啊,同学情谊令人羡慕!” 钟志远抬头见是她,眼里的笑意顿了顿,随即扬起自然的笑,“子怡?你怎么来了?吃饭没有?” 几个女生都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打量着林子怡——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衬得她皮肤白皙,电视台记者的利落气场混着清丽眉眼,让她们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眼神里满是惊艳与好奇。 林子怡的目光掠过女生们泛红的脸颊,落在钟志远带笑的嘴角,指尖在帆布包上暗暗用力掐了下:“有点事找你,能借一步说话吗?”她刻意放软语气,给足了他在同学面前的面子。 钟志远捕捉到她眼底翻滚的情绪,对同学们说:“你们吃。”说完抓起椅背上的书包,跟着林子怡往外走。 身后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女生小声问“这是谁啊”,还有人笑着起哄“钟志远的情人呗”,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林子怡的背上。 两人穿过食堂后门,往槐树林走。 路上零星几个学生坐在石凳上看书,直到走进林子深处,远离了所有的视线,林子怡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钟志远。 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阴影。 “钟志远,你到底什么意思?”林子怡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尖着嗓子质问,“我姐在家对着帆船掉眼泪,你倒好,在食堂和女生有说有笑!你到底有没有心?” 听到她的话,钟志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声音里满是无措:“子静哭了?我……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跟我姐说你爱她,”林子怡往前逼了一步,指尖几乎戳到他胸口,“可转头又说关美玲、杨柳青她们‘个个都放不下’。你……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我是真的爱你姐。正因为爱她,不想瞒她。”钟志远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子怡,眉头拧成疙瘩,“真心爱我的女人,我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声音里裹着难以言说的挣扎。 他抬头时,阳光照在他泛红的眼眶上,有细碎的水光闪动,连声音都带着哭腔:“你能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吗?我不是想伤害子静,可我也做不到对不起别人。” 林子怡本想接着骂,想把纽约看到的拥吻、食堂里的嬉闹全砸在他脸上,可目光撞进他骤然黯淡的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让她准备好的狠话全卡在喉咙里,心里的火气像被浇了盆冷水,凉得发疼。 忽然生起一种尖锐的清醒。 就是这一刻,她忽然懂了。 跟着他跑新闻时的雀跃,根本不是“崇拜”那么简单。她潜意识里,早就把他悄悄放进了心里。 她今天冲过来“讨说法”,看似为姐姐出气,潜意识里何尝不是想为自己争口气? “你……”林子怡张了张嘴,声音突然软了下去,眼眶也跟着发烫,“你明明知道这样会让她受委屈。” 她忽然懂了钟志远两难的沉重。 “姐姐……”林子怡心里忽然升起对姐姐的浓浓愧疚,自己也成了姐姐口中“别的女人”。 这时更懂钟志远的心。 他不是滥情,而是重情到执拗,把每份真心都当成了不能辜负的责任。 “我……我就是来告诉你,别再让我姐那样了。” 林子怡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生怕多待一秒,眼底的秘密就会漏出来。 跑出槐树林,她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捂着发烫的脸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原来姐姐的苦,从来都和她的心事缠在一起。她替姐姐生气,替姐姐委屈,可这份生气与委屈里,藏着连自己都刚发现的对他的喜欢。 这晚,林子怡趁林子静去洗澡,躲在房间,翻出那本烫金日记本。 台灯的光昏黄,笔尖在纸页上急促地划过,墨水洇出小小的晕痕: 1988年3月14日 晴 今天去骂了钟志远,可我更像在骂自己。 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我居然心疼了。我算什么?替姐姐出头的妹妹?还是藏着私心的胆小鬼? 我总骗自己是崇拜他的才华,可昨天看到姐姐难过的样子,今天看到他痛苦的模样,我才敢承认——我喜欢他,喜欢到看到他为难会心疼。 现在我才懂,他说的 “个个都舍不得” 有多难。那些女人里,有他拯救过的,有为他牺牲的,有在纽约等他的,还有……像我这样藏着心事的。 我该怎么办?告诉姐姐我也喜欢他?还是逼着他做选择,最后两败俱伤? 原来最苦的不是爱而不得,是爱上了姐姐喜欢的人,连难过都要藏着掖着。 写完最后一句,林子怡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眼泪打湿了纸页。 门被推开,林子静洗完澡回来,带着一身水汽。 林子怡慌忙胡乱抹掉眼泪,把日记本塞进抽屉里,慌慌张张地抱着换洗衣物往浴室跑,抽屉还没完全关严,露出半截日记本的硬壳封面。 “子怡,你抽屉没关好。”林子静随口提醒了一句。 林子怡“噢”了一声就慌忙跑回来,关上抽屉,听见“咔嗒”落锁声,不敢看姐姐的眼睛,低着头说了句“我洗澡去了”,就匆匆跑出房间。 林子静站在原地,看着妹妹慌乱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目光落在妹妹的抽屉上,发现锁环根本没插进槽孔,那把小铜锁只是虚挂在上面。 她走近,手指轻轻捏起晃荡的铜锁。 妹妹惊惶的神色在脑中闪回。 她这是……怎么了? 第254章 赖汉缠香 钟志远从海南回来后,总觉得和林子静之间隔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子怡的质问,更让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林子静了。 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可真碰上了林子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尴尬。没办法,每次去花儿集团,他就习惯性地往田甜办公室钻。 这天,他又一副蔫头耷脑地的样子,重重地陷在田甜对面的椅子里。 田甜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怎么又来了?”眼风扫过他躲躲闪闪的眼神,直接点破,“在躲林总裁啊?” 这话像戳穿了一个气球。 钟志远憋着的情绪一下子泄了出来,声音都带了颤:“我怕……我怕要失去她了。” 田甜吃了一惊,正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你们从海南回来不是好好的?出什么事了?” 钟志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我……我不光有她,还有关美玲,你知道,还、还有杨柳青、桃子、玛丽……”他一股脑地把自己那些“破事”全抖落出来,也不怕田甜笑话。 “啊?!” 田甜惊得差点失手打翻杯子,手指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你……你也……你简直就是只花心大公鸡啊!”眼神里既有对他这番坦白的惊讶,又有一丝被他信任的暖意。 “我现在看见她就发虚,不敢和她对眼。”钟志远烦躁地抓着头发,一脸茫然,“我该怎么办?真怕她不搭理我了。” “你平时透明白个人,怎么反倒来问我?”田甜带着点调侃,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钟志远愁眉苦脸地叹气:“这不是当局者迷嘛,我真的没招了。”手指无意识地拨开着水杯。 看他这副愁云惨雾的模样,田甜收起玩笑,认真起来:“那你得先问问自己,对她到底有多少真心?有几分爱?” “十二分!是能掏心窝子,以身家相托的那种!”钟志远脱口而出,眼神异常坚定。 “那你躲着她干嘛?”田甜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点恨铁不成钢,“这事,全得看你自己的。” “看我自己?”钟志远抬眼,困惑地望着她。 田甜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撑着桌面,一对豪乳堆在桌沿,鼓鼓囊囊,嘴角噙笑:“有句老话,你难道没听过?‘好女怕赖汉,烈女怕缠郎’!” 这话像一道亮光劈开了钟志远脑子里的迷雾。 他激动得猛拍大腿:“对啊!我躲什么躲!”豁然开朗的兴奋劲让他一下子跳了起来,绕过桌子就给田甜一个结实的拥抱,忘情之下,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触到她胸前巨大的柔软,意识到自己碰到了哪里,他连忙像被烫着似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满脸尴尬:“对不起,太激动了。” 没等田甜说什么,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 钟志远一阵风似的冲进林子静的办公室。 林子静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数据,乌黑的发髻上插着那枚银质牡丹花簪,显得清雅端庄。 钟志远几步跨到桌前,一屁股坐下,瞧见桌上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咔嚓”作响,一点不客气。 林子静抬头瞥见他,故意板起脸,声音冷冷的:“谁让你吃人家饼干?” “什么人家?我们还分你我?你的不就是我的?”钟志远嬉皮笑脸的,嘴里塞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着,嘴角还沾着渣儿。 林子静皱起眉嗔怪道:“你这人,脸皮真厚!” “你都没发现我瘦了?我得多吃点,补补。”钟志远摸了摸脸,一本正经地胡扯。 林子静上下打量他一眼:“我可没看出来。” “嗯,你不知道!我缺了一颗心的重量,”钟志远放下饼干,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的心,跑你那里去了。” 林子静俏脸一热,依旧绷着脸:“你有病吧,尽胡说八道!” 钟志远咽下饼干,眼睛一亮,一副 “被你说中了” 的表情:“对啊,我是病了!”他身体往前凑了凑,“你帮我看看呗?你不是校医吗?” 林子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来,早不是了。”说着扭过头去。 “真病了,这病还不一样!”钟志远眼底藏着促狭笑意。 “不一样?疯病吧!”林子静拖长了声音,像讥讽,眼里却藏着点笑意。 “错!”钟志远煞有介事地纠正,“是心病!老话怎么说来着?‘心病还得心药医’。我这心里的病,除了你,没人能治。”他顿了顿,又往前凑近些,声音压低,透着几分亲昵,“你就是我的那味心药。” 林子静心头微动,强撑着瞪他:“哼,就会说些不着调的!” “谁说的,我还有行动呢。”钟志远神秘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海螺放她电脑旁,“这儿挺好,没事听听海的声音,还有我对你说的那三个字。” 林子静盯着海螺。 海南海湾的夕阳、沙滩的晚风、他凑在耳边的温热气息瞬间涌了上来——那天他拿着海螺贴在耳边让她听,轻声说出“我爱你”。 她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来,眼神闪烁:“拿走,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给别人听去吧。” 钟志远仔细回想 ,那三个排班表,确实没对别人说过。 “那三个字,我只对你说过!”他语气郑重,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牡丹花簪上,还觉念道,“‘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 林子静耳尖发烫,回味着“众芳惟牡丹”,心里的疙瘩竟然悄悄松了些。 “油嘴滑舌。”她轻声娇嗔。 钟志远半起身,嘟着嘴往她眼前凑:“油吗?不是饼干的香?你尝一下?” “你……无赖!”林子静推他肩膀,嘴角刚翘起又赶紧压下去,别过脸,“出去!我要看报表。” 钟志远索性绕过桌子,凑近屏幕:“这个数算错了。”指尖点了点。 林子静凑近细看:“哪错了?你别瞎说。” 钟志远嘿嘿一笑:“错就错了。”忽然转头,深深看她,语气认真起来,“不过,什么都可以错,别错过我就行。” 林子静呼吸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眼神无比坚定:“反正,我不想错过你!” 四目相对,空气凝住 。 钟志远望着她渐渐泛红的眼眶,心一热,飞快在她脸颊亲了下。 林子静身体一僵,脸颊爆红,扬手要打。 钟志远拔脚就逃,边跑边喊,“明天再来自投罗网,不情网。” 林子静站在原地,抓起钢笔朝门口虚挥了挥:“有种别跑!” 绷紧的嘴角终于弯起,白皙纤长的手指伸出,轻轻碰了碰桌上那只微凉的海螺。 一抹笑意浮现。 第255章 他们的《日出》不一样 这晚,一家人吃过宵夜,各自回房。 钟志远正要躺下,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桃子娇软又慵懒的声音传来:“旦那……你猜,我穿的什么?” 钟志远低笑逗她:“不会光着吧?” “不是的,”桃子轻哼娇嗔,“是你的睡衣……”她声音拖得软软的,像在蹭人,“好久没见你,只能闻闻你的味道,好像这样你就陪在身边一样。” 钟志远指尖摩挲着听筒,声音放柔,“抱歉,这段时间比较忙,等有空了就去看你。” 桃子声音亮了下,又悄悄低落:“我3月28号卒业典礼,校园晚樱开得正好,加代子说今年的花期比往年长。旦那,你还没有看过东京大学的樱花呢。” 钟志远嘴角勾起,心知肚明她想自己去参加毕业典礼。 心里有了主意,却故意叹气:“是啊,真是遗憾没能去看东京大学的樱花。毕业典礼……我想去,可真是不巧,这边实在走不开……” 桃子瞬间情绪黯淡,但强打起精神:“旦那先忙正事,我乖乖等你。到时候让加代子拍好多樱花照片给你看,就像你在场一样。”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樱花瓣,裹着细碎的委曲。 钟志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签证机票办好,这天,钟志远来到赣州饭店。 林子静已迁去花儿制衣厂集团总部办公,致远基金会还留在这里,由任晓萍坐镇。 “嘢,大老板驾到!”任晓萍笑着起身让座,热情地给他倒茶。 钟志远却直接掏出两张电影票递过去。 任晓萍接过,票面上《日出》二字醒目。她抬头,眼神莫名,心里直打鼓,支吾着问:“今天怎么……想起请我看电影啊?” 钟志远一愣,继而“噗呲”笑出声,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记:“你想多了,这是给子静的。” 任晓萍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拍着心口:“吓我一跳!还以为你突然……急得我,哎!”她捏着票皱眉,“你怎么不自己给她?” 钟志远跟着笑了下,收起笑意无奈耸耸肩:“我怕她不肯。” “她晓得是和你去看,要拒绝还是拒绝呀!”任晓萍翻了个白眼,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钟志远也回了个“你真傻”的眼神:“你就不会讲是你请她看,重温中学课本里的《日出》?” 任晓萍会意,捂着嘴笑了。 林子静果然陪任晓萍到了人民电影院。 电影院坐落在文清路上,半圆型的外观,六根高大圆柱撑起门廊,在当年算得上气派。门前人声嘈杂,小贩吆喝着卖零食小吃,候场的人群在廊下嗡嗡交谈。影院两侧停满单车,街上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钟志远隐在暗处,见林子静一袭白裙搭着件黑色披肩,身影飘逸如蝶。 青春美少女!这是钟志远见到她的第一感观。 他注意到任晓萍四下乱瞟的眼神,没看到他人,她还暗暗皱了皱眉,挽着林子静的胳膊,随人流涌入电影院。 钟志远等她们进去,才从暗处走出,也进了影院,在入口处静静等候。 进场的人都进去了,入口处只剩钟志远一人。 等了一会儿,任晓萍匆匆出来,见到他像是松了口气,跺脚抱怨:“我还以为你迟到了呢!”说着把自己的票塞他手里,挤了挤眼,“那我撤了哈,哎,我这红娘当得……” 钟志远接过票,笑着拱手:“辛苦红娘,回头请你吃喜糖。” 他攥着票,快步走进影厅。里面黑黢黢,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 他站定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很快,一个引座员打着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票,引他走到第10排。 林子静一见到钟志远,眼睛倏地睁大,身子微微一僵:“怎么是你?晓萍呢?”任晓萍跟她说去上个厕所。 钟志远朝她眨眨眼,眼底藏着坏笑,一屁股坐下,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魔术,大变活人,喜欢么?”话音未落,手已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她的。 林子静的心猛地一跳,黑暗中仿佛都能看到她的脸颊烧了起来。她抽了抽手,钟志远握得死紧,纹丝不动。她侧头看去,只见他嘴角噙着笑,眼底汪着蜜似的看着她。 “无赖!”她轻声嗔道,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心底悄然漫开一丝甜意。 《日出》的故事本身并非传奇,但其文艺性和思想性极高,在新世纪或许已不太合大众口味。观影的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头碰头,不知是在品评电影还是在说悄悄话。 陈白露在儿子的坟前与丈夫许光夫分手,临别要了他的诗集《日出》。那一刻的她,纯洁、浪漫。然而转身堕入风尘。虽未泯良心,救下“小东西”,却终究力量微薄,看她走向绝路。她被唤作“娼妓”,被潘月亭包养。旧日恋人方达生出现时,她挣扎于依恋与抗拒之间,最终选择了面包而非爱情。直到金八爷前来“接管”,她知道这世界已无希望,吞下大把安眠药,躺在睡椅上翻着《日出》,静待她的天亮。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结局定格在陈白露僵硬的尸体被运走,方达生走在街头,看见梧桐枝头绽出的新芽。 影院灯光骤然亮起,座板翻起的乒乓声此起彼伏。 钟志远眯了眯不太适应光线的眼睛,轻叹一声。 这电影有些沉重,又让人看到些希望。 林子静推推他胳膊,神情羞赧:“快松手,人家看见了。” 钟志远看看散场的人,只得松开了手。 这年头,好些事只能在黑暗里做,连牵个小手也得藏着掖着。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三月底的晚风带着凉意,街边商店早已关门,路灯昏黄。人群散去,街道转眼冷清。脚步声清脆地敲打着街面,回荡在空寂的夜色里。 林子静跟在钟志远身后,幽幽飘来一句:“诗人啊,都是多情又不负责任的。” “你又不是陈白露,管他呢。”钟志远随口应着,忽地回过味,赶紧分辨,“我可算不上诗人。”心想,我只不过是个穿越者,诗都是人家的。 “我看你就是许光夫!”林子静抿紧唇,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钟志远立刻挺直腰板:“我顶多是方达生,来救你的!” “哼!”林子静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我又不是陈白露!” “所以,我也不是许光夫!”钟志远停下脚步,等她靠近,自然地与她并肩。 林子静突然“噗嗤”笑了:“不对!你应该是金八爷,一摇就能摇出花花的金棒、美钞、大洋钱!”她学着电影里陈白露的调子。 钟志远被她逗乐,却抗议:“金八爷在我面前算个……”硬生生把那个不雅的字咽了回去。 他自然拢了拢她的披肩,声音放柔:“子静,跟我去趟东京吧?参加桃子月底的毕业礼,顺便看看樱花,还有……那边的家业。” 林子静正被他那温柔的动作弄得心头发热,闻言脸色一冷:“不去!” “东京的樱花可比赣州的桃花壮观哦,成片成片的!” “我才不去当电灯泡!”林子静扭头撇嘴,醋意明显。 钟志远低笑,故意逗她:“那边的家业也不去看看?东京、大阪、京都、北海道……可是有百余处房产,外加一百多亿美元哦!” 林子静饶是心头不痛快,听了也震惊:“一百多亿?美元?”那百余处房产仿佛自动消失了。 “嗯,差不多一个北京的体量!”钟志远轻描淡写,又补充一句,“美国那边还有近亿美元。” 林子静彻底失语,震惊地看着他。 “再加上钟震宇的、钟文龙的、花儿集团的,还有得胜鸡的……嘿嘿,这些算上,抵个上海了,稳稳的世界首富!”钟志远平静得如在说家常。 林子静懵了,愣在原地,八成脑子里在换算一个上海的资产有多少。 钟志远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强调:“我们有钱!” “我们有钱!” 林子静无意识地喃喃重复,心里又甜又乱。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定了定神,故意撇开脸,假装不在意。 钟志远瞥了眼四下无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关系大了!我的心都在你那里。” “那这儿跳得这么欢的,是什么?”林子静咬着唇,戏谑望着他,按了按他胸口,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有力的搏动。 钟志远嘴角高高扬起,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是想把你娶进门的心思,憋不住了在蹦跶呢!” 林子静眼神瞬间放空,被这句震得失了神。好半天才回魂,一把甩开他的手,往前疾走。晚风掀起她披肩边角,像只慌乱扑棱的蝶。 没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头也不回地闷声说:“电影里……方达生最后没留住陈白露。你……可别学他。”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慌了神,几乎小跑着加快了脚步,连发扬的发梢都透着仓皇。 钟志远立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第256章 樱见宅新主 钟志远踩着3月25号的晨光降落在东京。 搭乘山手线到本乡三丁目站下车,步行穿过神田川畔的林荫道,东京大学本乡校区那座赫赫有名的赤门便撞入眼帘。几位身着深色学士服的学子正围着它拍照。 穿过赤门,标志性的安田讲堂赫然在前。宽阔的石阶上早已坐满了等候典礼的师生与亲友。讲堂前碧绿的草坪上,几株百年银杏舒展着遒劲的枝桠,树下零星散落着粉白的花瓣(本乡校区以以“银杏坂樱”闻名),从安田讲堂延伸至文学部的那条缓坡上,染井吉野樱与山樱交织绽放,微风拂过,花瓣便簌簌滚落,将坡道铺成一条流动的粉色花溪。 桃子身着学士服,黑色卷发被风撩起几缕,帽穗轻拂着脸颊。杉杉加代子正帮她整理仪容。而她的目光频频飘向赤门方向,明知道钟志远不可能来,可还是忍不住。 上午十点整,安田讲堂的钟声准时敲响。 师生们沿着台阶有序入场。 校长的致辞透过略显古旧的麦克风传出,声音里间或夹杂着一毕设备特有的嗡鸣。台下,细碎的翻页声和低低的轻咳声偶尔响起。 轮到桃子上台,当她从教务长手中接过证书,低头致谢的刹那,后排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咳。 她倏然转去,钟志远正靠在安田讲堂的大理石廊柱旁,一身卡其色风衣,手里随意握着一束用旧报纸包裹的粉樱,嘴角噙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桃子的双眸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鼻尖一酸,差点在台上掉泪。 她紧攥着证书,快步走下讲台,不顾周围的目光,径直扑到他身前,兴奋地揪住他的风衣袖口:“旦那!你怎么……不是说有要事赶不来吗?” “骗你的。”钟志远将花束塞进她怀里,指腹轻轻蹭过她微红的眼角,“再大的事,也不能错过我的桃子毕业的这一刻。”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看着她怀里的樱花,“特意绕了远路,从银杏坂那边过来的,这樱花衬你刚好。” 杉杉加代子笑着走近,躬身道:“果然来了啊,志远君!桃子一直在偷偷看表呢,总说‘要是赤门那边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就好了’……” 桃子耳根一热,慌忙把脸埋裹着旧报纸的樱花里。 典礼结束,三人沿着落樱缤纷的银杏坂缓步而行。粉白的花瓣落在桃子的学士帽上,也钻进钟志远敞开的风衣口袋。杉杉加代子举着1987年款的卡西欧相机跑在前面,对着“学问の泉”雕像喊:“在这里拍一张吧!雕像和樱花同框格外好看!” 镜头里,两人并肩而立。钟志远抬手,轻轻替桃子扶正被风吹歪的学士帽。他们身后,纷扬的樱花织成粉白的帘幕,远处安田讲堂的穹顶在花瓣间隐约可见。 杉杉加代子笑着竖起大拇指,转身又去寻找新角度,边走边感叹:“说起来也快,转眼毕业了。两份内定通知握在手里,三菱商事和住友商事,真不知道选哪家好呢。” 桃子抬手摘下学士帽,任由樱花瓣落在发间,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三井物产的内定也拿到了,上周刚终面完。可一想到那些大商社的条条框框,没完没了的报表和会议……想想就觉得好烦……”语气里有几分倦怠和对未来的茫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花瓣,“明明握着几份邀请,心里反倒比没着落时更空落落的的了。” 钟志远听着两人的感叹,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桃子的头发,语气笃定又温和:“你傻啊?放着自己家的博古投资不管了?社长的位置,可还等着你呢!” 桃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社长?我?!博古现在做得这么大,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钟志远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说你行,你就行!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杉杉加代子看着懵了的桃子,羡慕地说:“一毕业就执掌博古投资……桃子,真羡慕你的福气。博古现在可是业界翘楚,风头无两……” 钟志远转向她,笑道:“羡慕?不如你也来?” 杉杉加代子激动得攥紧了相机,声音都带着雀跃:“真、真的可以吗?志远君?” 钟志远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当然,我们一起泡过温泉,一起爬过山,还一起……”他噘起嘴,发出一声“嘘嘘”的轻哨。 这哨声立刻唤醒了共同的记忆——去年夏天在伊豆泡温泉时的“坦诚相见”,以及背对富士山排排蹲恣意“放水”野趣。 杉杉加代子脸上飞起红霞,略带嗔意地瞟了他一眼,兴奋地抱住桃子的胳膊轻轻摇晃:“桃子,听到了吗?我们可以在一起做事了!”说着,她像一个认真的职场新人,站直身体向桃子郑重地微微鞠躬:“嗨咿!社长!新人杉杉加代子,请多关照。” 桃子被她逗笑了,挽着她的手,亲昵依偎在一起,喃喃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还能在一起!” …… 晚饭后,浴室弥漫着朦胧的水汽。 桃子倚在门框边,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裙,故意露出半片酥胸。她眼波流转,带着无声的邀约望向钟志远。钟志远心头一荡,屁颠地跟了进去,没入那片氤氲之中。紧接着,便听得纱裙委地,胸罩、内裤满地乱飞,娇喘声、牛吼声交织在一起,水花四溅…… 许久,云收雨歇。 两人带着快乐的疲惫,坐在房间温暖的榻榻米上喝茶。 “旦那……”桃子捧着茶杯,不确定地问,“我真的……能做好吗?” 钟志远笑着肯定地点头:“不用担心,现在我就教你。”他扫了眼茶杯上飘浮的茶叶,沉思了下,抬眼看向桃子,“博古这边,从现在起到明年夏天,尽可以按现在的步调,大胆收筹,不过,明年夏天一过,就要慢慢收缩……” 桃子惊讶地打断了他,“为什么?股市不是一直在涨吗?” “是会继续冲高点。不过,我预感明年底将会涨到顶,之后就会崩塌”钟志远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人是,“我们不能等到雪崩的时候才想起下山。凡事要有提前量,况且博古那么大的体量,不好转身啊!” “崩……塌?怎么会…… ”桃子倒吃一口气,难以置信,“上周《朝日新闻》还说日本经济会持续繁荣十年呢。” 钟志远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微弧,心想:还繁荣十年?是倒退三十年! 他轻抚桃子带着惊愕的脸颊:“忘了吗?他们叫我‘预言帝’,不是吗?” 桃子愣怔着,媒体说日本经济正处在“平成景气”的顶峰。 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可是……我和加代子才刚刚进博古,还想着大展拳脚呢……如果是这样,进博古还有什么意义?” 钟志远笑了笑,再次揉了揉她头发:“意义可大了,记住,‘会买的是徒弟,会卖的才是师傅’。” ”可……只是卖出股票,听起来实在……”桃子咬着唇,眼神有些茫然的飘忽。 “当然不止是卖。”钟志远拍拍她的手背,目光变得锐利,“基恩士、?东京电子、?信越化学、?川崎汽船、?神户制钢、?大金工业,这些都是会持续增长的头部标的,可以提前布局,正是你们一战扬名的好机会!”他掰着手指说。 桃子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暗夜中骤然绽放的樱花,充满跃跃欲试的光芒。 “好了,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钟志远伸手关掉矮桌上的台灯,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两人躺倒在铺着软垫的榻榻米上。 桃子在他臂弯里好奇地抬眼,嘟着小嘴问:“多科?(日语‘哪里’)” 钟志远低头,在她嘟起的小嘴上印下一个轻吻,故意卖关子:“明天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钟志远早早就把桃子叫醒,两人打车出发。 车子在东京纵横交错的街巷空行,窗外掠过几段爬满藤蔓的幽静窄巷。最终,车子在一扇古朴的木门前稳稳停下。门上悬挂着一块刻有“樱见宅”三个字的木牌,木质温润,透着岁月的包浆。门前的石灯笼爬着淡绿青苔,一看便知是有年头的日式老宅。 还没等桃子推开车门,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已从里面徐徐拉开。 一位穿着浅灰色和服的中年妇人从门内款步而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优雅交叠于腹前。对着钟志远深深鞠躬,语气恭敬又温和:“旦那様,早上好。一路辛苦了。”随后转向桃子,鞠躬的幅度稍缓,多了几分柔和:“小姐,欢迎光临樱见宅,请随我来。” 钟志远身躯颔首,手臂自然地轻揽过桃子的肩,温声介绍:“桃子小姐。”又侧首对桃子说,“这位是山田女士,在日式宅邸打理上有三十多年经验,此前一直在京都的老家族做事。有她在,家里的事尽可放心,很稳妥。” 山田女士再次欠身:“旦那様誉了,分内之事。桃子小姐若是有任何习惯或需求,但请吩咐,不必客气。” 桃子连忙回礼:“山田女士,以后就劳您费心了。” 随山田女士步入木门,满院景致瞬间攫住了桃子的目光。 两株古樱静立石径两侧,粉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薄纱,角落的茶室透着木质温润,走廊的和纸拉门映着晨光,连枯山水景观的白色砂石都铺得整齐雅致。 钟志远含笑轻轻牵起她的手腕,示意东侧:“看那边。” 桃子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空地上静静地泊着一辆香槟色丰田世纪。车身线条沉稳大气,车头的凤凰立标在晨光里流转着内敛光华,与老宅的古朴韵味浑然一体,却又隐隐透出不凡的尊贵气息。 一位穿藏青色制服的年轻女子正半蹲在车旁,正用软布细致地擦拭车身。 “好美的车……”桃子微微睁大了眼,手指下意识攥紧钟志远的袖口,语气带着惊叹与好奇。 山田女士上前一步,含笑温言道:“这是旦那様,特意为桃子小姐您备下的。” 桃子蓦地转头,望向钟志远,瞳仁里满是惊喜:“给我的?!” 钟志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宠溺:“我的社长大人,难道还要你去挤山手线?这是博古当家人的体面。” 佐藤小姐听到声音回头,迅速起身趋前,躬身行礼:“旦那様,晨安。”又看向桃子,也是一礼,“小姐,晨安。” 山田女士适时给桃子介绍:“佐藤小姐,您的专属司机!” 佐藤小姐再次向桃子欠身行礼,姿态恭谨:“桃子小姐,今后请多关照!” 桃子恐怕还不习惯,脸颊微红,连忙回以浅浅一躬:“佐藤小姐,以后要辛苦你了。” “走吧,” 钟志远牵起她的手,往和室走,“山田女士还温着你喜欢的樱饼和抹茶,是浅草那家老店的馅料,你肯定爱吃。” 山田女士步履轻缓地随行在后,声音低柔:“早餐已在和室备好,旦那様和小姐可以随时移步享用。樱饼还热着,抹茶的温度也刚刚合适。” 桃子点点头,任由钟志远牵着往前走,阳光穿过纵横的樱枝,光斑在他们身上跳跃。花瓣轻轻落在桃子的发间,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粉色星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樱花香。 桃子看着身边满眼笑意的钟志远,又看了看一旁始终保持着得体距离的山田女士,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他早就把她的喜好、未来的需求都悄悄记在心里,从宅子到车子,从管家到司机,每一处妥贴的安排,都无声地诉说着他深沉的爱意。 她望着绽放的樱花,满足地轻叹了声。 第257章 东京还有桃子在等你 钟志远和桃子重回公寓,收拾东西搬家。 行李箱里装着两人的衣物、他们的合照,叠衣服时,桃子还笑着说起去年圣诞在这里煮火锅,喝醉了,听他和玛丽打电话,电话里他唱《love across the sea》,说着,眼睛湿润起来。 钟志远搂着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时陷入沉默。 公寓管理员——那个日本大妈与他们依依话别,她握着桃子的手叮嘱 “要常回来看看”,又塞给钟志远一袋自己做的铜锣烧。 站在公寓前,钟志远百感交集,这可是他在日本的第一落脚点,人们对于第一次总是怀念的,何况这里有他和桃子充满甜蜜的回忆。 想到村田和樱子这对奇葩小夫妻,心里更是唏嘘不已,仿佛做了一场梦。 回到樱见宅,钟志远过上了新的日本生活。 每日清晨被庭院里的鸟鸣叫醒,山田女士会准时端来温好的抹茶,佐藤小姐则会提前检查好车辆。她们一口一个“旦那様”的叫,让他很有满足感。 这满足感里藏着他深埋心底却不愿明说的民族自尊情结——日本人伺候中国人的微妙自豪感。 过了几天,钟志远问桃子:“接下来去上任,还是毕业旅游?” 他去年陪了玛丽毕业游行,也觉得该陪桃子去看看别处的风景,比如她一直想去的北海道。 “旦那,不去旅行了,带我去上任吧!” 不料,桃子竟然急着去上任,眼神里满是认真,连语气都比平时坚定几分。 这很出乎钟志远的意料,“你确定?毕业旅行可是难得的放松机会,博古的事不急在这几天。” 桃子肯定地点头,“旦那,我想尽快熟悉起来。我只是帮你核查过交割单,其他的证券常识还很少呢,想早点去公司跟老员工请教。” 钟志远还想劝她,但看她坚决的神情,只好陪她去上任。桃子这样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改变,何况这份认真劲儿,他喜欢。 这天,杉杉加代子也来了,她背着自己的卡西欧相机,说“要跟社长一起去公司”。 钟志远心里笑了,这两个女生拼命了,放弃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的毕业旅行——换作其他毕业生,此刻恐怕正在冲绳的海滩晒太阳,或是在国外某个地方逛吃。 他们的到来,博古的六名老员工先是愣了愣,随即纷纷起身迎接。 办公室里原本安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老王推了推眼镜,大李放下手里的报表,春子、结衣、有纱三个女生则悄悄打量着桃子和杉杉加代子,眼神里带着好奇。 钟志远召集他们,指着杉杉加代子宣布:“这位是杉杉加代子小姐,你们的新员工。加代子刚从东京大学毕业。” 众人纷纷点头致意,春子还笑着说了句 “欢迎加代子小姐,以后请多指教”,语气里没有对新人的疏离,倒有几分职场前辈的温和。 钟志远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比刚才更郑重,“桃子小姐大家都认得,现在,她是你们的社长!博古以后的日常运营,都由桃子社长负责。”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几秒后才反应过来,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看向桃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老王率先鞠躬:“桃子社长,以后请多关照!”其他人也跟着鞠躬。 整齐的“请多关照”让桃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学着钟志远平时的模样挺直脊背,对着众人微微鞠躬,“我刚毕业,很多事情还不懂,以后要麻烦大家多教我,也请大家多提意见,我们一起把博古做好。”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晰,眼神里没有怯意,只有真诚。 钟志远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肯定,随即转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对了,桃子社长有个建议,想请大家一起去春游。具体去哪里,大家商议,国内国外都可以,所有费用公司全包。” 这是钟志远给桃子的上任大礼,这想法刚刚冒出,为给桃子营造一个轻松又有凝聚力的开局氛围。 桃子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惊喜与感激。 众人都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春子说想去纽约看自由女神像,结衣想看洛杉矶的好莱坞,有纱则惦记着旧金山的金门大桥,三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格外兴奋。 老王、大李、小赵三位中国男人,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最终,桃子笑着拍板:“那就去美国!” 这晚,桃子问钟志远:“旦那,我们去美国什么地方?”她兴致勃勃的,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美国地图,指着纽约的位置说, “我想去纽约,也想去洛杉矶……”心里憧憬和他一起在异国街头牵手散步的场景。 钟志远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避开她期待的目光:“我就不去了,国内还有事呢。”又清明了,他想到了黄文,也想到了杨柳青,“我3号要赶回国。” 桃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手里的地图轻轻垂在身侧,声音也低了几分,“这样啊,你明天就要回国?真是遗憾!我还想着跟你一起去看自由女神像呢……” 钟志远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语气软了些,“也许要到汉城奥运会才能见面了。” 他知道这个消息会让桃子失落,却也只能如实说。 桃子猛地抬头,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嘴角也往下垂着,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汉城奥运会?那得到九月,可现在才四月呢。还有五个月……”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腻在他身上。 钟志远没办法,低头闻着她发梢里洗发水的清香,语气里满是哄劝的温柔:“五个月很快的,你忙着熟悉博古的业务,时间会过得更快。而且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随时跟我说。” 桃子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像只求爱的宠物,耷拉着眼睛。 钟志远看着她蔫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带你去看奥运会开幕式,到时候,你在台下看我在台上演唱。” “开幕式?”桃子挺起身愣愣地年幸存他,随即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声音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真的吗?可是开幕式门票很难买到呢。” “真的。” 钟志远点头,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凭‘钟震宇’的难耐,带你去现场还不是小事?到时候你就坐在嘉宾席,离舞台近得很,连我唱歌时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啊,你是‘钟震宇’,我怎么忘了!” 桃子激动地叫起来,忽然整个人扑过来,钟志远一个不稳倒在榻榻米上,桃子趴在他身上,火热的唇在他脸上、嘴上没头没脑地吻…… 第二天,在羽田机场,钟志远身上还带着桃子隔夜的温热。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和她拥别,转身往安检口去。 身后传来桃子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很响亮:“旦那,你要记得,东京还有桃子在等你!” 钟志远身子一僵,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直到消失在安检口,才缓缓回头。 阳光下,桃子还站在原地,穿着他买的那件米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望着他的方向轻轻咬着唇,嘴角努力扬着笑。 可那笑里,分明藏着浓浓的忧伤。 第258章 一日三喜,杨柳青心似浸蜜 4月3日,是个礼拜天。 九点不到,杨柳青已经收拾利落,正要出门去文工团练琴。 她穿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配条浅蓝卡其布半身裙,手里拎着只浅棕色定制版真皮手提包,包侧绣着朵小巧的梅花,针脚细得显心意。 这包是恩师周广利送的——周教授得知她将担任汉城奥运会开幕式主钢琴手,不仅春节没歇,把她叫去北京琴房单独指点半个多月,临走时还奖励她个包。 刚到院门口,杨柳青脚步突然顿住,四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工人,围着个裹银灰色厚绒布的大家伙。工人都穿深蓝色工装,胸前绣着个logo,手里拎着黑亮的工具箱,神情严肃得像护着稀世珍宝,低声用英语交流。 领头的工人看见杨柳青,赶紧从口袋掏出一张折着的纸。他用手比画着递过来,蹦出生硬的中文词:“杨柳青……” 杨柳青眉头微蹙,接过来一看,上面 中英文字,“杨柳青”赫然在目。心里猛地一跳,往下看才惊着:这些人竟是来给她送施坦威钢琴的! 她捏着纸的手指都发颤,说不清是惊是喜,团里最好的琴是台旧雅马哈,施坦威只在画册里见过,怎么突然就送到家门口了? “啷个情况哦?这几个洋人站院门口干啥?” 母亲朱文秀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看着四个蓝眼睛的外国人,满眼的警惕。 “妈,是志远让人送钢琴来了。” “钢琴?外国人来送钢琴?”朱文秀看着那大绒布包裹,眼睛瞪得溜圆。 杨百里听到动静也出来,“啥子钢琴?”他看着那些高鼻梁的外国人,疑惑地问。 “施坦威!世界上最好的钢琴!” 杨柳青声音里带着点激动的颤音,想起钟志远说要让她坐施坦威钢琴巨阵的头位。 “快!快抬进屋!别在外头晒着!”杨百里搓着手,对着工人连连摆手,川普说得又急又快。这辈子没见过外国人,更别说让外国人给自己家抬钢琴,急得语气都发紧。 美国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皱起眉。 朱文秀笑话他:“你这川普说给谁听哦?洋人啷哪个听得懂!” 她自己也不会外语,只好把目光往杨柳青身上递,眼里满是 “全靠你了” 的期待。 杨柳青上学时只学过应试英语,哪跟老外实际聊过?硬着头皮深吸口气:“i’m yangliuqing. please e in.”说完脸都红了,怕发音不准被笑话,又指了指二楼,比划 “往上抬” 的动作,尽量让他们明白琴房位置。 四个美国人倒听懂了,本来一脸的困惑,瞬间轻松下来。 “ok, get to work!(干活吧!)” 领头的工人拍了拍同伴的肩,用英语说,从工具箱掏卷尺和防滑胶垫,四人立刻分工协作。 忙了整整六小时,钢琴才安好。 二楼琴房中央,一架簇新的施坦威亮在眼前,琴盖内侧嵌着鎏金的“青”字,线条潇洒,是钟志远特有的行草笔迹。 杨柳青走到钢琴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青”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朱文秀看女儿眼眶红了,伸手拍她后背:“志远这娃儿,硬是有心!连名字都刻琴上了,比你爸还细心!” “miss yang, please test the piano.(杨小姐,试试钢琴吧)” 为首的工人叫约翰,中午在杨家吃了顿饭,跟杨家人熟了些,比划着弹琴的动作。 杨柳青擦了擦眼角,拿桌上的擦琴布轻轻擦琴键,坐下。指尖落下,弹出的是《成都》的曲子。她脑海里想到和钟志远在成都演唱会上的深情对望,当他唱到“坐在小酒馆的门口”时,倚在琴旁坐下,仰头看她,心里充满甜蜜。 不知弹了多久,抬手停下时,才发现大家都在静静听着。 杨柳青莞尔一笑,压下心里的暖,对约翰比个 “ok”。 约翰赶紧递来送货单,指了指签字处,递过钢笔。 杨柳青接过笔,认真签下名字,将笔递还给他。 约翰收了单子和笔,领着同伴收拾工具,跟杨家人一一握手道别。 他们说了句中文“再见”,惹得朱文秀直笑,连说 “以后来广州,还来家里吃云吞面!” 杨家人送他们出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口。 这时已近黄昏,阳光把小院染成暖橘色,白兰花开得更盛,甜香飘满院。 刚转身,一辆黑色丰田皇冠缓缓开过来,车身在阳光下泛着细润的光,车头的金色徽章亮得惹眼。车子稳稳停在跟前,车窗摇下,钟志远探出头,笑着朝他们挥手。 杨柳青愣在原地,还是朱文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喊:“志远!” 钟志远从驾驶室下来,穿件浅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的细表带手表。 “叔叔、阿姨!” 他快步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杨柳青身上,眼里满是笑。 杨柳青快步走到他身边,攥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点委屈又欢喜:“你来了?”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两人手牵手,四目相对,连空气都变得软乎乎的。 “志远,快进屋坐!” 杨百里笑着拍他肩膀,往车子那边瞥了眼。 钟志远和杨柳青这才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我先把车子停进院子。”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空位。 “停院子?”杨百里愣了下。 钟志远笑着点头:“是啊,以后这车子就停院子里。” “一直停院子里?”朱文秀睁大眼睛,不敢信。 “是,阿姨,”钟志远看向杨柳青,眼神温柔:“这是给青买的,以后她去文工团练琴,不用挤公交遭罪了。” 杨柳青惊讶地张大嘴:“给我买的?!” 钟志远用力点头,故意逗她:“现在能让我停进去不?再停门口,等会儿邻居回来要绕路了。” “快让开!你这娃儿,站路中间干啥!”朱文秀拉着杨柳青往旁边躲。 钟志远熟练地把车开进院子停好,下车关上门,把车钥匙递给杨柳青。 杨百里围着车子转圈圈,“啧啧”称赞:“这车身、这徽章,看着就贵气!咱们学校校长的车都没这么气派!方向盘还是真皮的哦!” 朱文秀凑过来摸了摸车门:“青儿的团长也不会有这么好的车!这得花好多钱哦?怕不是要好几万块!” “太奢华了吧?”杨柳青小声对钟志远说,手里攥着钥匙,总觉得不真实。 钟志远摇头,认真看着她:“再奢华也配不上你的才华和努力,将就用着,以后有更好的再换。” 杨百里和朱文秀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这孩子是真把青儿放心里,比亲娃儿还上心。 “不用,这就很好了,真的!”杨柳青赶紧摆手,又有点为难:“可是一时也用不上呀,我和爸妈都不会开车,放着也是浪费。” 钟志远早有准备,从裤兜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司机兼保镖的联系方式,随叫随到,人很可靠,你放心。” 杨柳青犹豫着接过,心里对“保镖”俩字有点抵触——身边老守着一个男人很别扭。 可看到纸条上的名字“朱丽丽”,瞬间松了口气,小声说:“还好是个女娃儿,不然我还不敢用。”她抬头看钟志远,心里暖得不行,他什么都帮她想到了。 杨百里碰了碰朱文秀的胳膊,使个眼色:“秀,走,买菜去!今晚给志远接风,弄个红烧肉,他爱吃!” “对对对,买菜去!”朱文秀立刻应和,拉着杨百里往街上走。 院子里只剩杨柳青和钟志远,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吹着白兰花香,带点凉意。 两人四目相望,情不自禁紧紧拥抱在一起,晚风吹动院角的白兰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连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 晚饭时,桌上摆着莲藕排骨汤、白灼菜心,还有钟志远爱吃的红烧肉,香气飘满屋子。 朱文秀给他夹了块肉,忍不住问:“志远,咋会是四个美国人来装钢琴哦?” “施坦威在国内还没正式销售渠道,一般人订不到。” 钟志远咬了口肉,嚼着慢慢说,“我是通过迈克尔?杰克逊帮忙才订到的。” 话没说完,朱文秀和杨柳青都停下筷子,眼睛瞪得溜圆。 朱文秀大声说:“啥子?迈克尔?杰克逊?就是那个唱《beat it》的外国歌星?你认识他?” 钟志远语气平淡,像说平常事:“我和他是朋友,在美国跟他一块在台上表演过。” 又说,“本来订施坦威要等一年,托他帮忙撬了别人的单子,才提前拿到。我怕国内没人会装,把琴搞坏了,施坦威总部就专门派了四个最有经验的工人,从纽约一路护过来。” “那要花好多钱吧?” 杨百里放下酒杯,语气心疼。 朱文秀接过话:“肯定的噻!这么折腾,钱少了根本搞不定!志远,你也太宠青儿了!” 钟志远看向杨柳青,眼里满是温柔:“钱不是事,青儿能用上,要月亮我都会给她摘下来。” 杨柳青夹着菜心,脸颊悄悄红了,把菜心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混着心里的暖意,眼眶又有点发热,小声说:“我哪用得着这么好……” “对了,还有个安排。”钟志远放下筷子,看向杨柳青:“过几天陪你去维也纳,找伯格曼教授学琴。” 一家人都愣住了,连杨百里都忘了喝酒。 第259章 提前十年,中国人登台金色大厅 “维也纳?伯格曼教授?” 杨柳青捂着嘴,惊讶得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杨百里和朱文秀一脸茫然,维也纳他们知道,柏格曼教授是什么人物,他们不知道,但能想象得到,一定是顶级的人物,不然,钟志远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安排。 这一天,杨柳青都处在兴奋、温暖之中。 饭后,天下起了雨,杨柳青和钟志远在琴房,一个弹琴,一个歌唱,窗外的雨丝细密如愁绪,却又温柔得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庭院,雨声与他们的琴声、歌声交融在一起,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湿润的暖意,说不的甜蜜、浪漫。 天明,犹下着毛毛雨,吃完早饭,钟志远开车带杨柳青去东莞扫墓。 朱文秀叮嘱,“路上开慢些。” 杨百里望着漫天细雨感慨:“这车买得及时。” 车子不急不徐地往东莞开去,窗外的稻田泛着新绿,农民们弯着腰在冒雨莳田。 到得陵园,雨势渐渐小了,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青草香,墓碑在细雨中显得格外肃穆。 钟志远打着伞,杨柳青在坟前烧纸。 “黄文,我好怀念你……”钟志远在心里默默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分享着他那些欢笑与艰难,想到他们短暂而甜蜜的相处,心中感念不已。又想到阿琳娜、关美玲,这三个女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和他玩捉迷藏…… 杨柳青在哥哥的坟前蹲下身,声音带着哽咽:“哥,我要在汉城奥运会开幕式上弹钢琴,你一定要来听哦!” “他一定会去看的!”钟志远握住她颤动的肩膀,语气温柔却充满力量。 过了些日子,杨柳青的护照办好了。 钟志远也在中唱广州录完几首歌。 不日,两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告别杨柳青父母,飞往北京。落地已是下午两点,他们直奔奥地利驻华大使馆。 madame宋已经动用人脉搞定大使馆,签证办理得很成功。 夜里,钟志远带杨柳青直奔前门,远远看到得胜鸡的店招,门前那只大黄鸡发着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个憨态可掬的守护神,店里人头攒动,喧哗声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到。 再看那边,肯德基店前人影稀稀,真是一个鲜明又有趣的对比。 钟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牵着杨柳青走进店里。 杨柳青被这样的店铺格局、装潢和氛围惊到。 许多人在排队,钟志远直接将她带到二楼靠窗的一个位置,从上面望下去,街上景色尽收眼底,此时,街上华灯初上,二八大杠自行车穿梭在行人中,霓虹灯牌在雨雾里晕出朦胧的光。 “我们不去排队吗?”杨柳青眨着疑惑的眼睛,语气不解地问。 钟志远一笑,招手叫来一个服务员。 “先生,有什么能帮到你?”服务员很礼貌地弯了弯腰,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钟志远掏出一张金卡,上面印着精致的花纹和烫金的标识,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 “给我来个全家桶。”他语气平淡,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服务员接过金卡,眼睛瞬间放大,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恭敬,“好的,先生,请稍等。”说时偷偷打量他一眼,恭恭敬敬地把卡递还给他,快步下楼去。 周围的顾客看到这一幕,纷纷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还有人小声议论起钟志远的身份。 “给他看一下就可以?你这是什么卡?”杨柳青望着他手里的金卡,眼里充满好奇。 钟志远温柔地看着她,把卡递给她。 杨柳青接过卡,只见上面写着“股东卡”三个字。 “这店是你的?!”杨柳青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正反地翻看着手里的金卡。 钟志远低低一笑:“是,和madame宋合开的。” “你在北京竟然开了店!”杨柳青做梦似的,点着头。 不一会儿,挂着“经理”胸牌的人亲自捧着全家桶上来。 “钟先生,抱歉,有失远迎。”来人恭敬地鞠躬道歉,“madame宋在上海开新店,我是值班经理马天亮,请指示。” 钟志远点点头,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疏离:“就当我不存在,去忙你的吧。” 马天亮呆了两秒,立刻反应过来,躬身退去。 钟志远轻松自在地对杨柳青说:“清静了,我们吃吧。” 周围的顾客看向他的眼光,变得敬畏起来,没人再敢随意议论。 杨柳青感觉到周围的氛围,心里充满得意,觉得眼前的小男人太迷人了。 两天后,拿到签证,他们坐上了飞往莫斯科的航班。 这时候还没有直达维也纳的航班,必须到莫斯科中转。 杨柳青第一次出国,飞机飞出国境,在异国天空上平稳飞行,下方是连绵的云层和偶尔露出的陌生地貌,心情既紧张又兴奋,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这是我第一次出国。” 她轻声呢喃,眼里是对未知的憧憬和与心爱人同行的甜蜜,靠在他的胳膊上,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男人气味。 “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钟志远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又温柔。 杨柳青望了望周围,偷偷地在他脸上亲了下,脸颊瞬间变得通红,赶紧把头埋进他的胳膊里。 飞机停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却不能出站。 钟志远想到阿琳娜,一时心情沉重。 阿琳娜到底是死是活?这个问题像巨石压着他心。 杨柳青知道他的心结,轻轻搂住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传递着安慰。 飞机最终降落在维也纳国际机场时,春风裹着多瑙河的湿气扑面而来,有些微凉。 钟志远帮杨柳青把蓝色尼龙旅行包拎在手里,从包里拿出件浅驼色薄针织开衫,帮她披在肩上。指腹蹭过她微凉的耳垂:“先去酒店放行李,教授的工作室离那儿不远。” 酒店在老城区,推开窗就能看见尖顶教堂的轮廓,远处还能听到多瑙河的流水声。 “换上旗袍,晚上有惊喜!”钟志远略带神秘地说。 杨柳青迷惑地望了他一眼,见他不解释,微微一笑,去换了件浅粉旗袍,手里拿着一只米白色绣着淡兰花纹的缎面手提包,包身缀着两颗珍珠扣,细链条缠绕着浅金丝线,拎在手里衬得手腕愈发纤细包。她轻轻提着裙摆转了个圈,浅粉旗袍的下摆随着动作划出柔和的弧度,缎面手提包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指尖轻轻捏着手提包链条,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又藏不住期待地问:“合适吗?” 钟志远眼珠子一亮,眼睛紧紧黏在她身上,连呼吸都顿了半秒,“太美了,青,你就是天仙!” 他搂住她的腰,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没有往热闹的音乐广场去,而是牵着她的手,沿着多瑙河岸边的石板路慢慢走,最终停在一座哥特式建筑前。 “你看,金色大厅!”钟志远带着几分邀功对杨柳青说。 金色大厅的尖顶在夜色里泛着暖光,门口悬挂的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往来的人们穿着精致的礼服,低声交谈着走进大厅,连空气里都飘着优雅的旋律。 杨柳青站在台阶下,望着大厅上的铭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我们……是来这里听音乐会?” “对!伯格曼教授也来。” 钟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烫金门票,牵着她走上台阶。 票是伯格曼教授给他们订的,在办理入住时,前台服务员代交给他的。 门童穿着红色制服,看了看他们手上的票,用带着维也纳口音的英语说了句“晚上好”。 大厅内的穹顶画着古典油画,镀金栏杆泛着柔和的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他们的座位在二楼后排,刚好能看清舞台上的三角钢琴与弦乐组。 晚上七点半,音乐会准时开始,指挥家穿着黑色燕尾服,举起指挥棒的瞬间,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第一首《小夜曲》的旋律流淌出来时,杨柳青屏住了呼吸,她在国内听过无数次唱片,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被音乐包裹得如此紧密,每一个音符都像有了生命,每一个音符都顺着金色大厅的穹顶轻轻回荡,钻进她的耳朵里,也钻进她的心里,让她忍不住攥紧了钟志远的手。 钟志远悄悄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与轻微的颤抖,转头对她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默契。 中场休息时,钟志远带她绕到后台入口,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看到他们,脸上露出微笑迎上来:“是钟先生和杨小姐吗?伯格曼教授在休息室等你们。” 杨柳青听到“伯格曼”,心脏猛地一跳,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包。 钟志远轻拍她的手:“他在等我们。” 杨柳青娇羞一笑,努力平复着心跳,挽着他,随那名男子来到休息室。 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坐着的男人看到他们,立刻站起身。 那是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头发微卷,戴着细框眼镜,身上的深灰色西装熨得笔挺,正是伯格曼教授。 他笑着走上前,和他们用流利的英语寒暄。 坐下后,他不解地问:“钟先生,为什么请动米切尔让在下来指点杨小姐?” 钟志远看看左右,见四下无人,凑近他,声音压得只有他们能听到:“因为杨小姐是汉城奥运会开幕式的主钢琴手。” 伯格曼教授蓝眼睛里全是惊呀。 半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真的?“ 杨柳青笑着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拉手》曲谱,双手递给他。 伯格曼双手接过,犹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翻看起曲谱来,猛地抬头,满眼惊叹,低声赞叹:”这就是《手拉手》?太美妙了!” 杨柳青转头看向钟志远,自豪地说:“是他写的。” 伯格曼教授又震惊了,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盯着钟志远,音量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您就是钟震宇?” 钟志远淡淡一笑:“正是在下。”随即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请为我们保密。” 伯格曼教授郑重地点头,又好奇地看着他们,问了问杨柳青弹钢琴的经历,得知她是“钟震宇”演唱会的钢琴手,经过大场面,忽然露出一抹带着促狭的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既然是未来奥运会的主钢琴手,又刚好在金色大厅,不如上台露一手?” 这话一出,杨柳青瞬间愣住了,她下意识看向钟志远,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教授,我…… 我没准备,而且台下都是听众……” “音乐不需要刻意准备,随心就好。”伯格曼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转头对钟志远挑眉,“钟,你该不会舍不得让你的钢琴手露脸吧?” 钟志远握住杨柳青微凉的手,轻声安抚:“别怕,就像在琴房里弹给我听一样。教授既然这么说,也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见杨柳青慢慢点头,伯格曼立刻叫来助手,让他去跟指挥沟通加演的事。 下半场开始前,指挥家走上台,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用德语和英语各说了一遍:“接下来我们有个小小的惊喜,要请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钢琴家,为大家演奏《蓝色多瑙河圆舞曲》。”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好奇的议论声,有人探头望向后台方向。 杨柳青初登外国舞台,难免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迈着略显紧张却努力保持平稳的步伐走上舞台。 聚光灯落在身上的瞬间,旗袍的粉色布料泛着柔和的光,领口和袖口的盘扣精致醒目,加上她曼妙身姿,立刻引起观众的一阵小声赞叹,不少人举起望远镜望向她。 她看到台下钟志远鼓励的眼神,听到观众的掌声,紧张忽然消散了大半。 她走到舞台中央那架贝森朵夫钢琴前坐下,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起初的旋律遵循着原曲的优雅,可弹到第二段时,她悄悄加入了一点中国民乐的颤音技巧,让原本流畅的圆舞曲多了几分细腻的东方韵味,结尾处更是大胆地加了一段轻快的变奏,像多瑙河上突然掠过的春风。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台下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站起来大声叫好,还有几位白发老人激动地挥舞着节目单。 杨柳青站起身,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眼角不自觉地泛起湿意。 走下舞台时,伯格曼教授和钟志远已经在后台等着了。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你的乐感是天生的!”伯格曼教授极力称赞杨柳青,满眼期待地说,“你们明天早点来,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离开金色大厅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钟志远牵着杨柳青的手,沿着多瑙河岸边的石板路慢慢走,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与他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今晚……我好像还在做梦。”杨柳青靠在他身边,声音流淌着喜悦。 钟志远停下脚步,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丝巾理好:“这不是梦,是你靠自己的才华赢来的。以后,你还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柳青抬头望着钟志远,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明亮的光。 钟志远笑着把她揽进怀里,感受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多瑙河的夜风。 这一刻,成了两人记忆里珍贵的片段。 第260章 欧洲四月的风 次日清晨,维也纳的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杨柳青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深蓝色直筒裤,将《手拉手》曲谱放进那只浅棕色真皮手提包里。钟志远穿着浅灰色衬衫,两人手挽手走出酒店,步行前往伯格曼的工作室。 沿途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当地人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鲜花,空气中飘着面包与咖啡的香气。 工作室藏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是一栋浅棕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质门牌,刻着“伯格曼音乐工作室”的花体字,门环是铜制的音符形状,轻轻一扣便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门很快被打开,伯格曼教授穿着米白色毛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比昨晚在金色大厅时多了几分随和。他侧身让出位置,笑着招手:“快请进,我刚煮好的维也纳咖啡,你们尝尝。” 工作室的一楼是客厅兼琴房,靠墙摆着一架贝森朵夫三角钢琴,琴盖敞开着,琴键泛着温润的光泽;另一侧的书架上摆满了乐谱与音乐理论书籍,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座银色的指挥棒奖杯,旁边还摆着几张与各国音乐家的合影。 伯格曼引他们坐在沙发上,递过印着音符的咖啡杯,寒暄两句后,神色骤然认真:“让我们开始吧,先把《手拉手》乐谱给我。” 杨柳青立刻从手提包取出曲谱,双手递过去。 伯格曼接过翻开,指尖在旋律线与和弦标记上轻轻滑动,眼神逐渐亮起来,嘴角不自觉上扬,难掩欣赏:“这段旋律太有感染力了!” 伯格曼指着乐谱中段的和弦标记,语气带着专业的笃定:“这首曲子旋律抓耳,但奥运场馆大,独奏要加层次感。这里的和弦加复调,左手铺低音、右手保旋律,音色会更丰满;结尾高潮用八度叠加,力度提半拍,才能呼应‘手拉手’的团结感。” 钟志远虽然不懂这些专业内核,但也不自觉地频频点头:“教授说得对。” 伯格曼看向杨柳青:“来试试,从第二段开始。” 杨柳青坐到钢琴前,深吸一口气。指尖落键,复调交织间,明快曲调多了厚重感;八度叠加的高潮响起时,琴音激昂如无数人手拉手,满是力量。 伯格曼拍手:“就是这个感觉!”又翻到中段,“你昨晚弹《蓝色多瑙河》的民乐颤音,加在这处过渡,既柔化旋律,又藏东方特色——你是中国钢琴手,这是你的优势。” 杨柳青领会后再弹,颤音如流水融入旋律,中西风格浑然一体。 一上午转瞬即逝,离开时,巷里樱花飘落如粉色雨。 杨柳青靠在钟志远肩上:“像在做梦,若不是你,我哪能有这机会。” 钟志远帮她理好刘海:“是你的才华赢来的,奥运舞台上,全世界都会为你鼓掌。” 小巷深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与远处隐约的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关于梦想与成长的序曲。 伯格曼一连五日,倾心相授,从开始握着杨柳青的手腕调整力度,到关掉工作室的灯模拟场地音效,教她“闭着眼也能找到琴键,才是真正的从容”。 这天,伯格曼教授请来交响乐团成员配合。他站在指挥位上,看着杨柳青与乐队合上节奏时,眼里笑出了细纹。 教学结束,他对杨柳青说:“这曲子现在有了你的魂,汉城的舞台会记住它。” 他搓搓手,“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临别时,他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节拍器送给她:“它陪我走过无数音乐会,现在该陪你去奥运了。” 杨柳青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感激的哽咽:“教授,谢谢您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我一定会带着它,在汉城舞台上弹出最好的《手拉手》。” 钟志远也上前与伯格曼握手,语气诚恳:“教授,这五天您辛苦了,我们永远记着您的指导。”。 告别维也纳前,两人特意走访了美泉宫。 “不去可惜。”钟志远说。 《茜茜公主》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吧? 杨柳青欣然点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能亲眼看到茜茜生活的地方,光是想想就兴奋。” 到得美泉宫,这座《茜茜公主》的取景地,巴洛克式的宫殿在四月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曾见证弗兰茨一世与茜茜公主百余年的皇室生活。 沿着刚抽芽的草坪漫步,嫩绿色的枝丫间不时有麻雀掠过,钟志远指着宫殿的阳台笑道:“电影里茜茜就是在这儿和侍卫对话,当年看的时候总觉得这宫殿里藏着全欧洲的浪漫。” 他们顺着花园小径爬上山丘,在茜茜公主钟爱的凯旋门咖啡厅坐下,点了两杯维也纳咖啡。 望着远处刚染新绿的城市全景,杨柳青轻声说:“电影里她总爱春天骑马奔跑,原来这宫殿的四月,真的能让人心里变开阔。” 桌上的糖罐映着阳光,像极了电影里那些闪闪发光的春日瞬间。 “我们不急着回国,来一场申根旅行吧?”钟志远眼里带着笑意,语气满是期待。 杨柳青疑惑地看着他:“申根旅行是什么意思?” 钟志远倒被她问倒了,想了想,解释道:“八五年在卢森堡的申根镇,五个欧洲国家签了个协定,相互之间免签证。不过,呵,要到1995年才生效。没事,我们来个欧洲游。” 杨柳青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盛满了星光,拉着他的手轻轻晃:“真的吗?那我们可以去好多地方了?”雀跃之态溢于言表。 首站萨尔茨堡,去莫扎特故居。 故居里莫扎特用过的古钢琴泛着岁月的光泽,窗外的樱花开得正盛,杨柳青指尖轻落,《手拉手》的旋律混着花香与鸟鸣漫开,游客们停下脚步,有人轻声跟着哼。 钟志远站在角落,用相机拍下她垂眸弹琴的侧影,四月的阳光刚好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暖金。 转站西德柏林,柏林墙横亘在城市中央,东侧岗哨的铁丝网在微凉春风里泛着冷光,西侧墙面却被涂鸦填满,“自由”的标语、相拥的情侣画像、不同语言的“和平”祈愿,在粗糙的水泥上绽放出生命力。 钟志远牵着杨柳青走在柏林墙下,像是走在历史的墙下,东侧岗亭里走出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身材不高却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锐利,他抬手看了眼腕表,目光快速扫过西侧的人群,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很快转身回到岗亭,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像一阵无声的春风,钟志远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道背影,轻声对杨柳青说:“听说东德这边有不少克格勃的人,负责安全事务,刚才那人看着倒有几分像……”他没有说出来,他觉得像是日后的俄罗斯总统普大帝。 卖明信片的老人向杨柳青递来一张印着柏林墙日出的卡片,用英语说:“墙挡不住春天的阳光,也挡不住人心。” 杨柳青小心将卡片夹进旅行日记,封面刚好贴着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门票。 抵达罗马,四月的科斯美汀圣母教堂门前,“真理之口”前排着长队,队伍里不少人都在讨论《罗马假日》,有人还拿着电影海报对照着石像,春风里带着教堂庭院的花香。 轮到杨柳青时,钟志远故意模仿电影里的桥段逗她:“安妮公主当年可是怕极了这个‘怪兽’,你要是说谎,它真会咬手哦。” 杨柳青笑着白了他一眼,却眼含认真将手伸进石像口中,大声说:“我最爱钟志远,永远想和他在一起!”抽手时故意惊呼一声,见钟志远紧张地伸手要拉她,才笑着扑进他怀里,周围游客的笑声和掌声混着教堂的钟声,在四月的罗马空气里回荡,成了最浪漫的见证。 “你看,赫本当年要是在春天这么勇敢,说不定就能和乔一起看罗马的春景了。”杨柳青靠在他肩头,望着石像轻声说。 钟志远握紧她的手:“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有遗憾,还要一起看遍所有春天。” 午后的特莱维喷泉前,四月的阳光洒在巴洛克建筑的浮雕上,钟志远掏出两枚硬币,让她背对喷泉,右手握币贴在胸前从左肩上方抛入:“第一枚许奥运顺利,第二枚愿我们每年春天都能一起看世界。”硬币落水的脆响,与喷泉声、春风里的笑声交织成誓。 暮色中坐在西班牙台阶上,台阶旁的樱花开得正好,他们分享一支giolitti冰淇淋,香草味的甜意里,混着四月的花香,仿佛复刻了电影里的春日温柔片段。 旅程中最令人唏嘘的一站,是英国温莎城堡。 四月的城堡被新绿的藤蔓缠绕,这里曾见证爱德华八世那段“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传奇。 1936年12月11日,正是在此处,他通过无线电发表退位演讲,宣告为了心爱的女人放弃王位。 站在城堡的广场上,春风拂过带来远处的花香,钟志远给杨柳青讲述那段往事:“他说没有爱人的支持,就无法担负国王的沉重职责,这份决心当年震惊了整个欧洲。” 杨柳青想到冯盼盼说钟志远冲冠一怒为红颜,就是中国的“温莎公爵”。 她倚偎着他,仰头望着他的下巴,语气带着嗔怪又满是心疼:“你和他差不多,为了我宁愿放弃奥运会,真傻!” 钟志远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又温柔,一字一句:“为你,值得!” 离开温莎,抵达慕尼黑时,春日的气息愈发浓郁。 玛利亚广场上,市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露天长椅上晒太阳,周边的商铺摆出了应季的鲜花与手工艺品,空气中飘着烤面包与现磨咖啡的香气。 钟志远拉着杨柳青走进一家百年老店,点了两份慕尼黑白香肠配碱水面包,又给她买了支裹满杏仁片的糖苹果,她咬下一口,糖霜沾在嘴角,他笑着用指尖擦掉,远处圣母教堂的钟声刚好敲响,浑厚的声响裹着春日暖风,落在两人肩头。 杨柳青望着广场上嬉戏的孩子,心里动了下,默默看了看钟志远,嘴角浮出一抹笑。 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四月的积雪已大半融化,露出底下的嫩绿草芽与零星野花,山风裹着雪水的清冽与花草的清香拂过,吹得杨柳青的发梢轻轻飘起。 她牵着钟志远的手往山坡上走,脚下的残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忽然,她停下脚步闭起眼,任由风穿过指尖:“你听这风声,像不像天使在轻轻拨弄竖琴?” 钟志远也静下心听,风掠过松林时带着轻颤的回响,落在草芽上又变得柔软,确实像极了两人此刻心底流淌的温柔旋律。他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那我们就把这风声记在心里,想起今天阿尔卑斯的春天,就想起我在你身边陪你听风。” 杨柳青笑着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两人就这么站在山坡上,任山风裹着他们的呼吸与心跳,将这阵带着爱意的风声,悄悄藏进了关于彼此的记忆里。 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四月的郁金香开得正盛,红色、粉色、黄色的花田像打翻了调色盘,他帮她把《手拉手》曲谱摊在花田边,拍下她抱着曲谱微笑的模样,照片里,她的浅粉裙摆和郁金香一样鲜艳,运河的春水在背景里轻轻晃。 巴黎是旅程的终章,四月的埃菲尔铁塔下,樱花与郁金香开得正好,亮灯那晚,暖黄的灯光已顺着铁塔的钢架渐次亮起,像给这座钢铁建筑裹了层温柔的金纱。 两人沿着铁塔下的小径慢慢走,打铁塔下经过进,钟志远对杨柳青说:“那年,1985年圣诞,巴黎下了好大的雪,花儿模特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当初她们穿着军大衣……” 杨柳青满眼讶异地看着他,嘴角含笑:“穿军大衣?” “嗯,不过是修过过的,很合身。头上一颗红星,那次亮相震惊了巴黎人,央视有个纪录片就叫《红星闪耀巴黎》……” “太有意思了!”杨柳青听得入了迷,自言自语地赞叹,回头望向埃菲尔铁塔,这时,铁塔顶端的灯光忽然闪了闪,暖黄的光瀑顺着钢架流淌下来,映得她眼底也泛起光。 不远处,一群孩子欢笑着在追逐气球,男孩们的白袜在草坪上跑成小光斑,女孩们的缎带马尾随着笑声轻扬。 杨柳青望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志远,”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看那些孩子……”话没说完,就见扎蓝色缎带的小女孩又跑回来,隔着几步远朝她挥手,手里的气球飘成了灯影里的小彩点。 杨柳青也笑着挥手,直到女孩被妈妈牵走,才转头看向钟志远,眼神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软。 她沉默了会儿,指尖轻轻蹭着郁金香的花瓣,忽然鼓起勇气似的,轻声说:“我想和你……” 可话到嘴边,又像被风吹软了,怎么也说不完整。 她垂下眼,耳尖悄悄泛红——其实她想说的是,我想和你生个孩子,想有个像眼前这样笑着跑的小家伙,想把罗马的“真理之口”、维也纳的琴键、阿尔卑斯的风、巴黎埃菲尔铁塔灯光,都讲给孩子听。 钟志远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又望着她攥着郁金香的手,似懂非懂。 “走,回酒店!” 杨柳青脸颊发烫,眼里满是羞涩与热切,拉着他就走。 第261章 欧洲归来,琴心顿悟 钟志远回到北京时,madame 宋还在上海。 回广州前,他带杨柳青再去吃了顿得胜鸡,打包了一份全家福,用棉絮裹得严严实实,连桶边的缝隙都塞得满满当当,生怕路途颠簸凉了味道。 “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他笑着对杨柳青说。 杨柳青被他感动得眼眶微微泛红,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她哪能不知道,他特意绕路来店里,不是为了吃,是记着爸妈没尝过炸鸡,想让老人也尝尝鲜。 回到广州时,木棉花絮满天飞,红的像山茶,粉的像海棠,白的似雪,漫天撒下,落在车顶、肩头,裹着岭南五月特有的温润,正好是“五月飘雪”的温柔时节。 朱丽丽把车稳稳停在沙面老宅门口,刚按了声轻缓的喇叭,杨百里和朱文秀就从院子里迎了出来。朱文秀手里还攥着刚择了一半的青菜,菜叶上的水珠都没擦;杨百里则揉了揉手上的报纸油墨,两人都探着身子往车边望,眼睛里全是盼。 见到女儿和钟志远下车,高兴得脚步都快了些,嘴角的笑就没合上过,朱文秀上前一把拉过杨柳青的手,上下打量着:“青儿,瘦没得?在外头吃得惯不?看起脸色还好嘛!” 钟志远捧着鼓囊囊的棉絮包裹,小心揭开,里面的全家桶还冒着热气,金黄的炸鸡泛着油光,香料混着肉香的气息一下就漫满了院子。 老两口闻到香味,不自觉地耸着鼻子,眼睛都亮了。 “啥子东西哦?这么香!”杨百里凑上前半步,搓了搓手,脖子都伸了些。 “爸,这是志远在北京开的‘得胜鸡’,他特意带回来给你们尝的。”杨柳青望着钟志远,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全是爱意。 “那么远带回来?志远有心了哦!”朱文秀接过钟志远递来的炸鸡桶,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腿、鸡翅,还有一小盒蘸料,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手指轻轻碰了碰桶壁,还温乎着:“看起就安逸,肯定好吃!” 杨百里早忍不住了,伸手就抓了块鸡翅,咬下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滴都顾不上擦,嚼得飞快,含糊不清地夸:“好吃!好吃!外酥里嫩的,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鸡!” 朱文秀笑着撕了块鸡腿递给朱丽丽:“丽丽,你也尝点,辛苦你跑一趟了。” 朱丽丽谢了接过,咬了小口说:“杨小姐,没得事我就先回去了,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杨柳青点头:“好,今天辛苦你了,路上慢点。” 朱丽丽走后,杨柳青挽着钟志远的胳膊,身子轻轻靠过去,脸上还带着笑,拉着他往屋里走:“爸、妈,进屋坐,外头风大。” “青儿,你们这一去就是个把月,好耍不?”杨百里嚼着炸鸡,跟着进屋,还不忘给钟志远递了瓶汽水。 朱文秀把炸鸡桶放在茶几上,看着两人,满眼关心地问:“去维也纳找教授的事顺利不?没遇到啥子麻烦噻?” 杨柳青一脸明媚的笑,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雀跃:“顺利得很!教授人好得很,教了我好多东西,我们还在欧洲耍了一圈呢!”说罢,她转头望着钟志远,眼神软得像棉花,连眉梢都带着温柔,爱意都要从眼里流出来。 “还去欧洲耍了一圈?”杨百里高兴得放下鸡骨头,又拿起鸡块,声音都提了些:“去了哪些国家哦?见了啥子新鲜事?” 杨柳青掰着手指,细细数着,语气里全是回味:“去了奥地利的维也纳,看了金色大厅;还去了萨尔茨堡,到了莫扎特的故居,我还在他用过的钢琴上弹了《手拉手》呢;去了茜茜公主住的美泉宫,还有温莎公爵和他夫人住过的城堡……” “莫扎特故居啊?”朱文秀很神往,伸进全家桶的手都停了,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想那座满是音乐的小楼:“那可是大人物哦,你能在他的钢琴上弹琴,真是有缘分。” 杨百里凑过来,听得入了迷,笑着打趣:“连电影里的人住过的地方都去了,咱青儿也成‘大人物’了噻!” 杨柳青被说得脸一红,笑道:“我们还去了罗马,把手伸进了《罗马假日》里那个‘真理之口’呢……”说时,她又看向钟志远,想起当时说的“永远想和你在一起”,脸更红了,耳尖都泛着热。 “这么多地方,比我这辈子去的都多!”杨百里感叹着,又拿起一块炸鸡。 朱文秀含笑看着钟志远,眼神里满是认可,又转头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嗔怪却满是宠溺:“志远太惯你了,你想去啥子地方都陪着你。”眼里却藏不住的欣慰。 接连两天,钟志远都陪着杨柳青在琴房练唱《手拉手》。 杨柳青从欧洲回来,听过了伯格曼教授的指点,见过了莫扎特故居的古钢琴,感受过不同国家的音乐氛围,对弹琴的理解多了几分通透——不再执着于技巧够不够完美,反而懂了怎么用琴音传情绪,心境也从之前的紧张忐忑,变成了从容自信,像被春风吹过的湖面,清亮又开阔。 钟志远只能用“顿悟”“豁然开朗”来形容她的变化。 他俩一个弹一个唱,她弹起来指尖又灵又有力,复调的层次清清楚楚,颤音柔得像阿尔卑斯山的风,高潮处又激昂得像罗马的钟声;他唱起来嗓音清亮又暖,琴音往哪走,他的调子就跟到哪,副歌转调自然得很,真真是“珠联璧合”,到了心有灵犀的境界——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晓得对方要啥子节奏。 《手拉手》在他俩的磨合下,慢慢没了最初的生涩,融了欧洲旅程的温柔,也藏了奥运的昂扬,唱出了独属于他们的味道,成了举世无双的带着东方韵味和西方浪漫的版本。 杨柳青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把对音乐的喜欢、对舞台的期待都释放了出来,弹唱时眼里的光,让钟志远彻底放了心。 这日,到了钟志远回赣州的日子,杨柳青送他去车站。 朱丽丽开着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一路上都没咋个说话,只有车窗外的木棉絮,轻轻敲着玻璃。 杨柳青紧紧握着钟志远的手,指尖缠着他的指缝,看着车窗外的木棉花絮像雪一样悠悠飘着,有的粘在车窗上,有的打旋儿飞远,飘进车窗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抬手拂开,就任由棉絮粘在身上,像要把这片刻的温柔都留到心里。 到了越秀车站,车子停稳,钟志远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舍,轻声说:“别下车,我最怕送别 ——看你站在那儿,我走得不踏实。” 杨柳青嘴唇轻轻抿着,眼神里带着依恋,指尖又紧了紧他的手,想亲他,可当着朱丽丽的面,脸颊泛红,又不好意思动。 钟志远见状,倾身靠近,紧紧抱了她一下,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口,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拎起行李,快速下了车,走到车窗外,回头说:“八月我来接你,一起去汉城。”说完,转身就快步往进站口走,没再回头。 杨柳青望着他挺拔又有些仓促的背影,看着他穿过棉絮纷飞的人群,走进车站,一点点变小,最后没了踪影。 她抬手拂去头发上的棉絮,指尖还留着他拥抱时的温度,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等八月,他们就能再见面,一起走向那个属于他们的舞台。 第262章 两万支玫瑰铺成的花径 钟志远在赣州好好过了段“正常”的生活。 去学校上课,为毕业做准备,与同学在食堂吹牛皮快活;偶尔去集团,指点林子静处理工作,把前世的经验揉进她的决策里。 更多时候是在家陪父母,尽人子之孝。 想到前世父亲七月二十五日离世,一周后母亲紧随而去,他心里就紧张得不行。 今世如何,谁能预料? 他陪父亲在书房喝茶,陪他去赴圩采风,聊对摄影的看法;他帮母亲编新的广场舞,偶尔陪她打一个下午的牌…… 这样的日常,平淡却滚烫,让他几乎忘了前世的遗憾。 只是在这样的安稳日常中,他还想着关美玲。 自去年到现在,快两年没见到关美玲,张秀清也失踪了般。他问王晓鹏,王晓鹏总是支支吾吾,逼急了,他还发誓自己真不知道,只反复说:“秀清说,放心,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钟志远呢喃着,参不透。 “她还说别往存折上打那么多钱,钱足够。”王晓鹏补充道。 关美玲离开后,朱红霞私下问田甜是不是停了她的工资,田甜摸不准,就来问钟志远。 钟志远想都没想,不光没停,还指示:“每月一万,记我名上。” 那时,田甜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心想,这个小男人真男人。 钟志远听了王晓鹏的话,推测张秀清应该和关美玲在一起,心里多少安定了些。 这时,他又想到了玛丽。 自去年九月,到现在也快一年没见了。 这个美国大妞,心气高的,到底原谅没原谅自己还不好说。 “在七月前,我去见她!”钟志远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端午过后,钟志远离开赣州,启程前往纽约。 三天后,钟志远辗转飞抵纽约,出现在第五大道那栋浅灰色哥特式别墅前,按响门铃。 女佣艾米开门,见到钟志远,惊喜地接过他手上的行李,迎他进门,朝院里喊:“先生回来了!” 露西听到动静正从二楼探头往外看,听到叫声,飞快下楼。 钟志远走进客厅,露西脸上满是意外和欣喜,快步走到他面前:“先生,您喝咖啡,茶水,还是冰水?我这就去准备!” 钟志远摆摆手:“露西,别忙,先帮我去买些东西。” “好的,先生,您请吩咐。”露西挺直腰板,语气格外恭敬,眼里还有几分期待。 “去买下整条街的玫瑰,我要铺一条从大门到餐厅的花径,越厚越好……” 钟志远的话还没说完,露西和艾米都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成了“o”形,女佣索菲亚正好从厨房出来,听到后半句也停下脚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钟志远。 “还有,我要买……给我纸笔。”钟志远说着,示意要纸笔。 索菲亚赶忙从客厅的抽屉里取来纸笔。 钟志远坐在沙发上,在茶几上低头写起来。 他写写,又停停,时而咬咬钢笔,时而皱皱眉头,最后将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清单交给露西。 露西接过,看看上面,微皱了下眉,心里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憋住笑,指着纸上的画问:“先生,这是……” 钟志远尴尬地笑了下,“这个……有中文,你们去唐人街买,他们看得懂。告诉他们,要正宗的,最好的!” 有些食材,像胡椒,他不会英文,就画了个图,边上标注了中文。 露西明白了,连忙点头:“先生放心,我们分头采购。” 说罢,带着艾米和索菲亚就出了门。 索菲亚直奔唐人街采买食材,露西和艾米则负责鲜花。两人从第五大道最南端的花店开始,一家家问过去,“红玫瑰,全部打包”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第一家花店老板以为她们是要办婚礼,笑着把店里仅有的五十支红玫瑰包好;第二家、第三家……直到走到第三十四街,花店老板摊开手:“女士,我这最后一百支也给您,这条街的花店估计都被您买空了。” 下午三点,一辆出租车一辆货车相继停在别墅门口,车上都堆满了东西。 索菲亚拎着刮鳞剖肚的鲈鱼、裹着保鲜膜的里脊肉,手里还提着两大袋调料;露西和艾米则指挥随车的伙计搬下百十个大纸箱,里边全是娇艳的红玫瑰,花瓣上的水珠还没干,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小的花山。 “先生,您要的食材都齐了,唐人街那家‘李记’老板还送了瓶花椒油。” 艾米把调料袋递过去,又补充道,“鲈鱼我让老板处理好了,直接能蒸。” 露西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门口的玫瑰箱笑:“鲜花也买齐了,三条街的花店,红玫瑰全被我们包了,一共两万多支,足够铺花径了。” 索菲亚听到这个数字,惊讶得失声喊:“my god!” 钟志远走到玫瑰箱前,拿起一支闻了闻,香气浓郁得让人心情都亮了:“太好了!露西,你带艾米和索菲亚把玫瑰花瓣摘下来,沿着石板路铺,从大门一直铺到餐厅,铺得厚些,别心疼花瓣。再在餐桌上放个大花瓶,插满玫瑰,花瓶下点缀几片散落的花瓣。”他停了下,看着露西补充道,“花瓣点缀得艺术点,不要太多,要像自然飘落的样子。” 露西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了然的笑容:“先生放心,我明白,要有不经意的浪漫,有自然飘落的意境。” 钟志远欣慰一笑,为她点赞:“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露西笑着带艾米和索菲亚去院子布置花径,钟志远拎起食材袋往厨房走,厨房里很快传来叮叮咚咚的厨具碰撞声,不一会儿,飘起豆瓣酱的香气…… 两小时后,钟志远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五点,美国人的下班时间到了。 他将炸过一遍的里脊肉下锅复炸,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当他端着一盘金黄色、裹着亮闪闪糖醋汁的锅包肉走出厨房,一眼就看到庭院一条铺满鲜红玫瑰花瓣的花径直通餐厅,花瓣厚得像红色的地毯,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钟志远嘴角露出满意的笑。但内心越发紧张起来。 不知他这番耗费心思的准备,能否得到玛丽的回应。万一这个美国大妞还在跟自己闹别扭呢? 这么胡乱想着,时间来到五点半左右,门外忽然传来玛丽夸张的惊叹:“oh my god!露西,这是把花店搬来了吗?” 她一个人下班步行回家,刚要习惯性地按门铃,见大门是开着的,一片浓烈的红突然撞进眼底:红玫瑰花瓣从大门一直蜿蜒到楼里,连空气里都浸着甜香。 “mike?”玛丽下意识喊出声,声音里满是意外的雀跃,脚步不由加快,往院子里跑,裙摆扫过地上的玫瑰,沾了几片细碎的红。 可是,一路上没见到钟志远的影子,餐厅亮着暖黄的灯,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菜,花瓶里的玫瑰开得正盛,娇艳欲滴。 她疑惑地看着露西,露西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先生打电话让我们买鲜花镈成花径,这些……”她指着桌上的菜,“也是先生请中餐厅的厨师上门做的。” “他人呢?”玛丽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先生说他没时间回来。”露西的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玛丽的神色。 玛丽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脚步也顿在原地:“他……他没回来?” 她望着眼前满桌佳肴——红辣椒堆得像小山似的水煮肉、金黄酥脆的锅包肉、盖着黑褐色豆豉的蒸鲈鱼,全是她没见过的中式菜肴,旁边还放着一个裹着棉纸的白瓷酒坛。 可这些精致的菜肴、浪漫的花,此刻在她眼里却没了半分吸引力。 没有他在,再好看的花径、再香的菜,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布,目光落在那坛米酒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空。 “明明知道我……”玛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呢喃着,“明明知道我想见你……”尾音轻轻的,混着窗外风吹花瓣的“沙沙”声,几乎要被淹没。 突然有两只温热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是他! 玛丽的身体瞬间僵住,刚才的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突然涌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没有立刻掰开他的手,只是声音发紧地问,带着点不敢相信的颤抖:“是你吗?mike?” 身后的钟志远没说话,他在听到玛丽喊“mike”时,心里的忐忑全没了,他知道,她一如既往地爱着自己。他慢慢松开手,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点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却满是温柔:“是我,没提前说,想给你个惊喜。” 玛丽猛地转过身,撞进钟志远的怀里。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格子衬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头发还有点乱,显然是刚下飞机就赶了过来,连整理的时间都没有。 “你怎么会……”玛丽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脸颊蹭着他的衬衫,感受着他的体温。 “没说,才叫惊喜啊。”钟志远笑着,张开双臂收紧拥抱,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安抚她的情绪。 两人相拥许久,才慢慢松开。 钟志远指着满桌的菜,炫耀地说:“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玛丽眼睛一下子亮了,满是惊喜。 钟志远点头,给她介绍:“这是锅包肉,酸酸甜甜……” 玛丽不等他说完,就伸手去拿,钟志远急忙抓住她的手:“我的小心肝,当心烫手!再说,你还没洗手呢。”说着,牵着她去洗漱。 玛丽被他牵着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满眼依赖,乖乖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洗手间里,钟志远先拧开温水试了试温度,擦上香皂,抓住玛丽的手在水龙头下搓洗,边洗边说着顺口溜,“饭前不洗手,细菌跟着走,吃了肚肚疼,可没人帮你揉哦!”他说得慢悠悠,尾音还带点孩子气的拖腔,听得玛丽“噗嗤”笑出声。 洗干净手,钟志远抽过毛巾,先帮她擦干净手指,再擦自己的,最后还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你看,洗白白了,多干净!” 他牵起她柔软白嫩的手,凑近印上一个吻。重新牵着她,带回餐桌前,还特意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等玛丽坐定,钟志远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往酒杯上倒洒:“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米酒,甜口的,度数低,你尝尝。” 他将酒杯递给玛丽,奶白色的酒液晃出淡淡的米香。 玛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甜的口感混着米香在嘴里散开,没有红酒的涩,也没有威士忌的烈,瞬间击中了她的味蕾:“it’s so sweet!比香槟还好喝!” 钟志远笑着和她碰了碰杯。 拿起筷子教她使用筷子。他伸向锅包肉,熟练地夹起一块,慢悠悠地地放进嘴里,”嗯,酸酸甜甜,外焦里嫩,非常美味!” 玛丽看得心痒,学着拿起筷子,手指笨拙地夹着,可是,筷子不听使唤,好不容易夹起来,快到嘴时,却掉桌子上了,让她又急又笑,有点懊恼地噘起嘴。 钟志远伸出筷子稳稳地夹起,送到她嘴边,眼里满是笑意:“没关系,慢慢来。” 玛丽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嘴咬住,咀嚼几下,眼睛瞬间放光:“好吃!” 放下筷子,习惯地伸手去抓,想再尝一块。 钟志远抓住她的手,笑道:“这是中餐!得用筷子才够味。” 玛丽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却还是听话地拿起筷子重新尝试。 几次下来,总算勉强能用筷子吃到东西,虽然动作还是笨拙,却比刚开始熟练多了。 钟志远举起酒杯,笑着说:“奖励我们玛丽小姐学会用筷子,cheers!” 玛丽初学会用筷子,兴头满满,桌餐上笑声不断,充满热闹又温馨的氛围 两人不知不觉喝完了一大坛米酒。 米酒入口顺滑,后劲却足。 玛丽感觉酒意时,脸色泛起嫣嫣的红晕,像抹了胭脂,醉态娇憨,眼神也变得水汪汪的,看钟志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依恋。 灯下看美人本就越看越精神,灯下看醉美人,越看越动人。 钟志远不觉想到一句诗“醉后颜如玉,眸中带星霜”,此刻玛丽的模样,竟与这诗句里的景致完美重合,让他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两人酒醒时,已经是后半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银辉。 他们和衣躺在卧室的地毯上,犹能闻到彼此呼出的酒气,好在都没吐,头都还有点昏沉。 黑暗中,玛丽目光炽热,扯过钟志远的衣领,与他深深相拥,唇齿相交,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不一会儿,两人身上的衣服开始减少,一件一件都散落在地毯上…… “一等就是大半年,我咬死你!” 缠绵中,玛丽气呼呼地说,语气里还带着点娇嗔。 第263章 中式英语"body in body" 钟志远和玛丽过了几天如蜜般的日子。 清晨陪玛丽去中央公园散步,傍晚就扎进厨房,变着花样做中式菜,今天是糖醋排骨,明天是番茄炒蛋,连露西和艾米都跟着爱上了筷子夹菜的乐趣。 这天傍晚,夕阳把客厅的落地窗染成暖金色。 玛丽窝在沙发上翻画册,钟志远洗完澡出来,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see the fire in the sky,we feel the beating of our hearts together……” “什么歌?”玛丽抬起头,好奇地问。 “《hand in hand》。”钟志远回道,笑着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拿起沙发上的抱枕递给她,“我唱给你听,你可是美国的第一个听众!” 玛丽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坐直身子,双手托着下巴:“天呐,我居然是第一个听众!太荣幸了!快唱快唱!” 钟志远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唱:“this our time to rise above,we know the chance is here to live forever……” 旋律从他喉咙里流淌出来,带着点夏夜的温柔,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玛丽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渐渐变得专注,眼睛里满是震撼,这样大气又温柔的曲子,仿佛能让人看到奥运赛场上的热血与并肩的温暖。 她屏住呼吸听着,直到钟志远唱到“we know the chance is here to live forever”时,才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钟志远的歌声顿住,看向她:“怎么了?不好听吗?” “不是不好听!”玛丽立刻摇头,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震撼,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是你的‘forever’!尾音的‘r’没卷起来,像被风吹跑了一半,跟你平时说英文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钟志远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即便他刻意做到如母语发音,可作为亚洲人,舌尖卷舌的力度总差那么一点,平时说话不明显,一到唱歌需要拖长音,这个细微的破绽就格外突出。 他原以为这首曲子足够动人,能让人忽略这点小不完美,没想到还是被玛丽敏锐地捕捉到了。 “没办法,舌头不争气。”他叹了口气,夸张地皱了皱眉,“练了无数次,一唱歌就露馅。” “哈哈,这才可爱嘛!”玛丽笑得更开心了,干脆挪到他身边,让他看着自己的口型,“你看,发‘r’音时,舌尖要轻轻抵在硬腭后面,像这样——for-e-ver,尾音要轻轻颤一下,不是吞掉哦。”她放慢语速,特意把“forever”拆开来念,唇形清晰得让钟志远能看清每一个发音的细节。 钟志远却认真地看她满口的牙:”嗯,白,真白,一粒粒像贝齿!” 玛丽脸颊一红,眼底的笑意更浓,捶了他一下,“你学不学?” 钟志远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微微前倾身体,跟着她的口型尝试:“for-e-ver…… 这样?” 玛丽伸手按住他手腕:“又错啦!‘r’音还是没卷起来,跟你说过舌尖要抵着硬腭,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仰头看他,眼底盛着笑,指尖还轻轻戳了戳他的下巴,带着点娇嗔的模样。 “你再示范一下。”钟志远故意拖长语调说,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玛丽张开嘴,放慢动作,清晰地展示着“r”音的发音口型,舌尖的轻微翘起看得清清楚楚。 钟志远故意认真的样子,“好,保持住,让我看清楚!” 他话没说完,捧着她的脸,不等玛丽反应,便微微偏头,调皮地将舌尖轻轻探进她的唇间,不是急促的侵略,而是像在确认什么般,轻轻蹭过她的舌尖,声音在唇齿相依间变得模糊:“这样…… 算不算摸到位置了?” 玛丽的身体顿了下,吃不准他是淘气还是真的找位置。 温热的触感从舌尖传来,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让她的脸颊热了起来。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钟志远轻轻扣住后颈,不让她退开。 他的舌尖轻轻撩着她的,像是在确认发音时的位置,又像是在传递着说不出口的心意。 等玛丽意会过来,两个人嘴里都拉丝了,她只能瞪着他,又恼又好笑,伸手又捶他。 钟志远顺势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你听,心跳乱了,都是因为要学发音。”说话的神情特别认真,煞有介事的。 “明明是你故意的!”玛丽嗔怪道,却还是忍不住笑,“再唱一遍,要是还错,我就……” “就怎样?”钟志远挑眉,故意凑近她,“用舌头帮我‘纠正’?” 玛丽飞快地别过脸去,啐道:“不正经!”转过脸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还学不学了?” 钟志远赶忙应道:“学,学!” 这次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哑,唱到“forever”时,尾音的“r”卷得格外清晰。 唱到副歌“hand in hand we start,our hearts beat as one”时,玛丽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跟着旋律轻轻摇晃:“你有没有觉得,这首歌特别像我们?不管是之前分开,还是现在在一起,我们其实一直都是‘手拉手’的,对不对?” 钟志远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眼神带着点刻意的笑意,眼神直直望着玛丽:“当然,不光hand in hand,我们还body in body!” 玛丽愣了一下,听不懂钟志远的中式英语,皱着眉歪头:“body in body?这是什么说法?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表达。” 钟志远没直接解释,只是眼底浮起狡黠的笑意,轻轻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的胸膛。 动作不算暧昧,却带着清晰的“贴近”意味。 玛丽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坏”,又顺着他的动作感受到两人贴在一起的温度,脑子忽然 “嗡”了一下,瞬间明白过来这中式英语里的小心思。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眼神都有些慌忙,伸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腰:“mike zhong!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嘴上说着嗔怪的话,手指却没真的用力,反而悄悄往他身上靠,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哪有不正经?”钟志远笑着搂着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温柔的笃定,“‘hand in hand’是给全世界的旋律,我和你是更进一步的‘body in body’,你不愿意?” 玛丽抬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埋在他怀里,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手臂悄悄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 “明天我就走了,不过,我们会在汉城奥运会开幕式上相见。”钟志远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梢,轻声说。 见玛丽没反应,又凑近她耳边:“开幕式现场。” 玛丽立刻坐起身,眼睛亮晶晶的:“真的?现场看你表演?” “当然!”钟志远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玛丽抬头看着他,眼底闪着光,嘴角却带着点俏皮又期待的笑:“那我可要好好想想,现场要穿什么衣服,要不要带束花……” 话没说完,悄悄瞥了一眼钟志远温柔的侧脸,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开幕式在九月,现在是六月底,如果能赶紧怀上宝宝,到时候胎儿在肚子里,不就能听到爸爸写的歌了吗?那个小小的生命,会在她的肚子里轻轻动着,和她一起听爸爸唱歌…… 这个想法让她的脸颊瞬间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钟志远以为她只是太开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笑着说:“到时候可以带你去吃汉城的部队锅,再去明洞逛一逛……” 玛丽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怯,“我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 不等钟志远回应,她便拉起他的手,慢慢往卧室走。 卧室里的玫瑰香还没散去,钟志远刚推开门,后背就贴上了一片滚烫。 玛丽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带着温热的痒意,指尖还故意在他腰侧轻轻蹭了蹭,像往常一样热情,却又多了点说不清的急切。 手指顺着他的衬衫下摆往上滑,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 钟志远以为玛丽的急切是离别的不舍,伸手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舍不得我?” 玛丽没回答,只是踮起脚尖咬住他的下唇,动作带着她惯有的大胆直白,却比平时更用力些,像在确认什么般。她的手已经开始解他衬衫的纽扣,指尖划过他的皮肤,带着毫不掩饰的主动。 钟志远的呼吸顿了顿,反手环住她的腰,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炽热,只当是离别夜的情动更甚。他正要加深这个吻,却被玛丽轻轻推开一点,她看着他的眼睛,脸颊泛着红晕,声音却格外清晰:“今天……不用那个了,好不好?” “不用哪个?”钟志远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心跳瞬间加快。 他看着玛丽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看着她主动往自己怀里贴、连耳垂都泛着红却依旧大胆的模样,只当是她舍不得分别,想让这份亲近更坦诚些。 他从没想过,这个热情如火的女人,此刻的主动背后,藏着克服了基督徒准则、想拥有一个属于他们孩子的秘密,更没想过,她期待的不是短暂的离别慰藉,而是一个能在九月奥运赛场听他唱歌的小生命。 玛丽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勾住他的脖子往床边带。 她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从他的唇滑到颈侧,动作比平时更急切;她主动褪去睡衣,紧紧贴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落在她的皮肤上,勾勒出她性感迷人的轮廓,连她眼底的期待都显得格外明亮,在钟志远眼里,全成了离别夜的不舍与炽热。 夜色渐深,卧室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第264章 《荔枝蜜》公开课实录 钟志远登上飞往上海的航班,望着舷窗外翻滚的棉絮状云彩,想到玛丽,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这个美国大妞竟也有颗脆弱的玻璃心,早上又依依不舍地收了他的“公粮”。 他哪知道玛丽未说破的心思? 钟志远到上海是见madame宋,顺便参加得胜鸡店的开业。 上海得胜鸡店开在南京东路最繁华的地段,隔壁就是永安百货,斜对面是人流不断的外滩入口。 今天是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天,刚到店门,就见排队的人群绕了半条街,手里攥着报纸上剪下来的“开业半价”优惠券,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 望着面前蜿蜒如长龙的队伍,钟志远和madame宋两个人都笑得眼尾发皱。 “肯德基还在北京苦苦挣扎呢!”钟志远不无得意地说。 前世这时候肯德基在北京可风光了,今世,被钟志远害得可惨了。 “被你算计上了,是他们倒霉!”madame宋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佩服。 钟志远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接下来是哪里?” “广州。”madame宋说。 “嗯,这样的话南北中三个重要的支点上都有了。”钟志远很赞许地看着她,竖起大拇指。 madame宋掩嘴一笑:“你说的对,再在成都、哈尔滨铺开,这样以点带面,影响一下子就炸开了!”她凑近了些,眼神充满惊叹,“你这小家伙,真是个商业奇才!” 钟志远挠了挠头,嘿嘿笑了,心想,我只不过是倒腾未来人的经验罢了。 “这些点,也不用我们直接去投资。”钟志远想了想,斟酌着说。 madame宋疑惑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现在正是扩张的好时候,怎么突然说不直接投资了? 钟志远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解释:“北京、上海打开局面后,影响已经立住了。接下来招区域加盟商,你懂的!” madame宋当然懂加盟模式,只是一时没往这上面想。 听他这么说,顿时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对啊!”她越想越兴奋,“我们只要输出品牌、管理和技术,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你就等着钱来砸晕你!”钟志远笑着调侃,话里满是笃定。 madame宋被逗得哈哈笑,摇着头,满眼感慨:“我要是年轻个十岁,我都想嫁给你!” “姐,我喜欢年纪大的!”钟志远故意逗她,调皮地说。 madame宋轻推他一把,两个人看着眼前的人群,笑得格外开心,空气中飘着炸鸡的香气和成功的甜意。 钟志远回赣州前,特意去了葛悠家。葛姝见到他还怪不好意思的,上次哥哥红娘没做成,现在想起还觉得脸颊发烫。 “你毕业了,连载《录秦记》可得多更些吧?”葛悠拉着他坐在沙发上,语气里满是期待。 钟志远轻笑一下,语气带着点歉意:“我正要跟你说,八、九月连载我可能没时间呢。” “为什么啊?别啊!怎么能停呢?读者可要闹翻天了!”葛悠急得差点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巾。 钟志远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出真相,“反正这两个月我挺忙的。” 葛悠皱着眉,突然抓住他的手:“这样,你七月多写些,把八、九月的也赶出来!” “这……”钟志远有些为难,沉吟半晌,还是点了头:“行,我尽量。” 回到赣州,他的同学早分散到不同的县城实习去了。 “校长,我去哪里实习?”他找到李清平院长。 李清平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实习?”呵呵一声,摆了摆手,“找你主任去吧,我才不管!” 钟志远无奈地笑了笑,去找吴家宝。 “你?”吴主任抬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语带调侃,“找赵敏啊。” 钟志远又被“踢”到赵敏那。 “给你安排的是附中。”赵敏头都没抬,手里翻着实习名单,“陆青苗还等着你呢。” “附中”就是赣南师院附属中学,后来的赣州八中,离学院不过几百米的路,步行五分钟就能到。 钟志远心里一暖,知道这是院里上下特意照顾他。 “谢谢赵老师!” 当即往附中赶,脚步轻快了几分。 “钟志远,你可来了!”刚到附中校门口,就见陆青苗站在传达室门口等他。 “噫,你怎么知道我来?”钟志远惊讶地问。 陆青苗笑道:“赵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呢,差点以为你是神仙姐姐。”两人说笑着往教务处去。 附中的老师得知钟志远来了,都围拢过来一睹诗人、年轻富翁的风采。 “明天初二(1)班上《荔枝蜜》,钟……钟老师,要不你来给学生上吧?”教务处的李处长带着几分试探说,老师们都期待地看着他。 陆青苗担心他没准备,赶紧替他解围:“老师,他才刚回来,还没备谭呢。” 钟志远朝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转身面向众人,爽快地说:“没问题!” 回到备课室,陆青苗立刻把一本卷边的初中语文课本递了过来,指尖点在杨朔的《荔枝蜜》上:“这是我之前备课时做的批注,你看看能不能用。” 钟志远感激地接过课本,翻了两页笑着说:“班长放心,这课我要让学生‘摸得着’荔枝,‘尝得到’蜜甜,连没见过荔枝的同学,都能懂文中的甜。” 他把课本摊在桌上,写下 “识荔—品蜜—悟情” 三个词,又在旁边补了 “实物观察+生活联想”的小字。 陆青苗凑过来一看,皱起眉:“就这?不用讲‘以小见大’的手法?” 钟志远神秘一笑:“你就瞧好了!” 放学后,钟志远先去红旗商店买荔枝,结果却傻眼了——货架上空空的,根本没有荔枝的影子。 “不对啊,七月该是荔枝上市的时节呀!”他拎着刚买的一小罐子蜂蜜嘀咕着,不死心,在赣州城里转。 八十年代物流不像后来那么通畅快速,赣州本地也只信丰、龙南有少量荔枝树,市面上的荔枝大多是漳州过来的,要八块钱一斤,不仅贵,还难买。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蕹菜塘菜场的一个私人水果摊上看到了荔枝。 “老板,这荔枝我全要了!”他如获至宝,不问价钱买了十斤。 回到家,陈淑贞看着他手里的荔枝和蜂蜜,疑惑地问:“又买荔枝又买蜂蜜,你这是要做什么!” “正好赶上荔枝上市,买来大家尝鲜哇。”钟志远把荔枝背完给张嫂,特意叮嘱,“装一竹筐荔枝单独放冰箱里,这筐荔枝和蜂蜜都嫑动啊,我明天实习上课要用的。” 钟明华听了,凑过来打趣:“上课要荔枝和蜂蜜?哥,你可是给学生贿赂哦?让他们给你好评!我们老师要是也用荔枝贿赂我们就好了!” 钟志洪拍了她一下:“你还在乎这毛子小利?你现在都是十万元户了,都快赶上我了。” 陈淑贞嘿嘿地笑:“外人哪个晓得我家老女子这么有钱哦,还是个小学生,嘿嘿……” “是哦,哈哈,好到志远,我们现在个个都买车,一个个都是富翁!”钟春香乐不可支,笑哈哈地说。 钟志洪看向陈淑贞:“只有恩妈不是!”又看向刘芳,“还有嫂嫂,嘿,哪个喊你们不姓‘钟’哦,没分红!” 陈淑贞和刘芳相视而笑,刘芳抱起小钟灵:“我们钟灵有啊,她三岁就是万元户了!” 钟春香不屑地望了眼钟志洪:“爸爸有、哥哥有,恩妈和嫂嫂还不是一样有啊?”白了他一眼,嘲笑道,“以后你老婆也没有!” 这话,让陈淑贞和刘芳都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钟宜荣瞪了钟志洪一眼,不无嘲讽地说:“惹起黄蜂叮卵头!” 钟志洪讪讪地挠着头,一脸尴尬,全家人的笑声在屋里散开。 第二日一早,钟志远拎着荔枝和蜂蜜来到学校。 陆青苗见到,惊讶地问:“你还带了蜂蜜来!那筐是什么?”很快猜到,“莫非是荔枝?你真带荔枝来了?!” 钟志远点头笑了,掀起筐上盖着的布,抓了一把递给她:“尝尝,昨天我找遍赣州市才买到。” 陆青苗接过荔枝,看着那壳上的水珠子,感慨道:“荔枝刚上市不久,这么贵,今天班上的学生有口福了。” 没剥荔枝,而是放进了包里。 钟志远给在场的几个老师也一人分了几粒,大家高兴得,有人当场就剥开吃了,直夸好甜;有人默默地放进抽屉,准备带回家给孩子尝尝鲜。 当钟志远拎着竹筐、陆青苗捧着蜂蜜走进初二(1)班时,孩子们都好奇地盯着他们,教室后排已经挤满了听课的老师。 陆青苗紧张得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却面带从容的彼稷之穗,把竹筐放在讲台上,见她眼神发紧,回头朝她淡淡一笑,取过她手上的蜂蜜放在台上。 陆青苗走到后排找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摊在腿上,看着钟志远,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心。 钟志远看到,朝她淡淡一笑,示意“放心”。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简单介绍了钟志远,便把讲台让了出来。 学生们都期待地盯着钟志远,眼里满是好奇;后排的老师也都坐直了身子,等着看这位“状元诗人”怎么上课。 钟志远掀开竹筐,露出一筐带着水珠的龙南荔枝,果皮红得发亮,还沾着细碎的叶子。 教室里立即响起一阵小声的惊叹,孩子们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同学们,这就是荔枝!”钟志远拿起一颗荔枝,举得高高的,”杨朔先生说‘荔枝也许是世上最鲜最美的水果’,见过荔枝的同学请举手?” 教室里只有寥寥几只手举起来,更多孩子低着头,有的悄悄伸长脖子打量竹筐里的荔枝,有的手指在课桌下不自觉地蜷着——他们别说吃,连见都没见过。 “没见过没关系,我们先来‘认识’它。” 钟志远把荔枝分到每个小组的桌上,让学生往后转:“大家摸摸它的壳,是不是有点扎手?像不像我们吃过的红毛丹?再看看果皮上的纹路,一圈圈的,像不像小姑娘扎的辫子?” 第三组的男生王小虎,来自赣县农村,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荔枝壳,又赶紧缩回去,抬头问:“钟老师,这壳这么硬,比红毛丹还硬。” 钟志远走过去,笑着说:“壳硬才好保护里面的果肉啊。你试试把壳剥掉,里面的肉是柔软透明的,像果冻一样。” 王小虎小心翼翼地剥开荔枝壳,看到里面晶莹的果肉,眼睛顿时亮了,周围的同学见到也都凑过来看,发出一阵小声的赞叹。 “我能吃吗?”王小虎咽了咽口水,眼神里满是渴望。 钟志远笑着点头:“可以,但先别急着吃。”他示意所有学生动手剥荔枝,“大家仔细观察,看看和课本里写的‘瓤肉莹白如冰雪’是不是一样。” 学生们抑制不住兴奋,纷纷动手剥荔枝,教室里满是小声的讨论:真的像冰雪一样白!”“摸起来滑不溜秋!” “好,现在可以把荔枝吃了。” 钟志远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孩子们都迫不及待地尝了起来。 “甜!比家里种的李子甜多了!”王小虎一边吃一边说。 “切,李子甜什么甜哦,荔枝比西瓜还甜!”一个女生接话。 “西瓜也没荔枝甜!像老师说的,跟果冻一样软软的,甜甜的!”另一个男生说。 钟志远等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才翻开课本:“咱们刚才尝了荔枝的甜,文中说‘荔枝蜜的特点是成色纯,养分大’,大家想想,这么甜的荔枝,酿出的蜜该有多甜?现在我们来尝一尝桌上的蜂蜜,就当是‘感受’荔枝蜜的甜。” 他捧起蜂蜜罐,依次走到学生面前:“大家伸手蘸一点尝尝。” 一个小女生先捧着罐子凑到鼻尖闻了又闻,伸出小指头蘸了点蜂蜜,小口抿了一下,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比过年时妈妈买的麦芽糖还甜!要是用荔枝酿,是不是更甜?” “问得好!”钟志远赞许地看着她,“这只是槐花醨的蜜。现在问题来了,杨朔先生先写荔枝甜,再写蜂蜜甜,最后说‘蜜蜂是在酿蜜,又是在酿造生活’。大家说说,‘酿造生活’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安静下来,王小虎突然举手:“我知道!我爸爸在田里种水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像蜜蜂采花一样忙,最后收获的稻谷,就能让我们家吃上白米饭。这就是‘酿造生活’!” 钟志远鼓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大家看,这是蜂农摇蜜的样子,蜜蜂一辈子都在采蜜,自己却只吃一点点。杨朔先生写蜜蜂,其实是在写像蜂农、像王小虎爸爸这样的人——用勤劳换甜的人。” 最后十分钟,钟志远发下卡片:“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邻居爷爷、小卖部阿姨,只要是用双手让生活变甜的人,就像文中的蜜蜂。大家用三句话,写写你身边的‘蜜蜂’。” 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后排的老师都凑过去看学生写的东西。 陆青苗凑过去看李娟的卡片,上面写着:“妈妈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饭,她的手像蜜蜂采蜜一样忙;爸爸在工地搬砖,汗流到下巴,却给我买了一颗甜荔枝;他们让我的生活像蜂蜜一样甜。” 下课铃响时,钟志远收齐卡片,笑着总结:“今天咱们没尝着荔枝蜜,但尝了槐花蜜,见了新鲜荔枝,尝到了荔枝的甜,还找到了身边的‘蜜蜂’——其实《荔枝蜜》要告诉我们的,从来不是‘荔枝蜜多甜’,而是‘勤劳能让生活变甜’。” 后排的校长率先鼓掌,其他老师也都跟着鼓掌,教室里充满热烈的掌声。 课后,陆青苗和钟志远一块走出教室,满眼惊喜地望着他:“你这课太妙了!没有荔枝蜜,用普通蜂蜜也能勾连生活,让学生们都懂了‘酿造生活’,比我死抠教案强多了。你怎么想到这种教学方式的?”她将手里的本子找开,“你看,我都记下来了。” 钟志远看了眼她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打趣道:“班长笔记做得这么认真,以后准是优秀老师。” 陆青苗脸一红:“和你比差远了。不过,你应该不会当老师吧?真是可惜了。你刚才的教学方法,可有什么说法?” 钟志远笑着解释:“这叫项目教学法,我的毕业论文课题就是《语文课程改革中的创新教学法研究——以项目式学习为例》。” “项目式学习?”陆青苗从来没听过这个词,眼里都是好奇。 钟志远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写完论文,第一个给你看。” 陆青苗高兴点头:“那我可等着拜读你的大作呢!” 后来,钟志远这篇论文获得了1988年全国师范院校毕业生优秀论文特等奖,为语文教学改革提供了新的教学模式和方法,推动了语文课程从传统的知识传授向能力培养和素养提升转变。 第265章 蹭完佳人蹭家宴 钟志远再次回到学校、集团和家三点连轴转的 “正常” 生活。 这天,接到冯盼盼的电话,找他了解更多 “钟文龙” 这个笔名里的故事。 结束通话,钟志远一拍脑袋,这才想起,差点误事,有关 “钟震宇”“钟文龙” 的揭秘报道,纸媒给了冯盼盼,她正在紧锣密鼓收集素材,而电视报道他早在心里给了林子怡,却忘了跟她提一句。 “得赶快和林子怡讲,不然来不及了。”他心里嘀咕着,沉思一会儿,赶去花儿集团,直奔林子静办公室。 走进林子静的办公室,见她正和秘书在低头核对文件。 秘书见钟志远进来,很识趣地告退。 钟志远自然地坐在林子静对面,待要说话,目光先被桌上的海螺勾住。那海螺被窗外斜进来的阳光镀上一层暖光,螺纹里还嵌着几粒细白的海沙,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嗯,真羡慕这海螺,能天天陪着你,被你抚摸!”他笑着拿起海螺,贴在耳边做出倾听海浪声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故意的酸意。 “你给我放下!”林子静作势伸手去抢,指尖刚碰到海螺边缘,就被他轻轻躲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嘴角却藏着笑。 这海螺自钟志远亲手放在电脑旁,就一直摆在那。偶尔累了,她会拿起来贴在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海口湾的海风声,以及他轻声说的那句 “我爱你”。 钟志远看她眼底的软意,笑着将海螺放回原位,身子往前凑了凑:“刚才在商量什么呢?” 林子静收起玩笑的神色,恢复平日干练的模样:“海南四月真的像你说的建省了后,冯仑他们夸你是神,干劲十足,按照计划,已经全力推进‘椰风广场’的前期筹备了。你看……”她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蓝色硬封面文件推给他,“这是刚才秘书送来的。” 钟志远干脆绕过桌子,凑近她身边,鼻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 “好啊!” 他扫了眼封面,目光却没落在纸上,反而盯着她垂着眼帘的侧脸看得出神。 林子静被他盯得耳尖发烫,嗔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什么好啊好的,你看内容了吗?” “我一直在看啊!真好…… 看!” 钟志远话里有话,眼神亮闪闪的,故意把 “看” 字拖得长了点。 林子静脸颊微红,伸手推了他胳膊一下:“讨厌!出去!”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用力,身子也没挪开。 钟志远嘻嘻一笑,收回视线,翻开项目书认真看起来。 “就是不知道,椰子树什么时候结果……” 钟志远没对项目书提看法,却突然看着她,眼里带了点憧憬,语气里带着期待,“到时候我还爬树上去给你摘椰子,想想都觉得有意思,上次在东郊椰林,呵……” 林子静的心跳慢了半拍,想起在东郊椰林,钟志远猴似的爬上树给她采青椰,两个人坐在草地上,喝着新鲜的椰汁,看老牛慢悠悠从眼前走过。 她赶紧别过脸,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怕他看出自己的慌乱和羞涩。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空调的微风轻轻吹着,偶尔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钟志远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没再逗她,而是指着项目书,认真说:“对了,这里、这里,要预留出停车位,地下还要建三层停车场……” 林子静惊讶地转过头:“建那么多停车场干什么?有车的人屈指可数,就算以后有车,也用不上这么多吧?” “你信我就对了!”钟志远神秘一笑,眼神里满是笃定,“以后你就知道,停车位可金贵了,以后车子会比自行车多。” 林子静看着他,没有反驳。她信他,他说是肯定就是。 她凑过来和他一起看,认真讨论起细节来。 两人头挨着头,手指偶尔会碰到一起,赶紧错开,又忍不住笑;遇到不同意见,也会小声争论几句,最后钟志远总说 “你喜欢就好”。 “差不多就这样吧,” 钟志远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等海南的项目建好,我们去那边住一段时间,早上看海,晚上在椰子树下散步,好不好?” 林子静的心跳猛地加速,她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咬着唇笑。 “对了,” 钟志远忽然认真起来,“从花儿集团大厦选址的事,我想到了赣州的城市建设,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想和你爸说。” 他凑近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讨好的笑意,“晚上我想去你家蹭饭,顺便和子怡说一件事。” 林子静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知道他有重要的事,点头道:“行,我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多做两个菜。” 傍晚时分,钟志远提着两袋水果—— 一袋是林子静爱吃的芒果,一袋是林子怡爱吃的葡萄,敲响了林家的门。 开门的是林子怡,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看见他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颊飞快地红了,想说什么,最后挤出一个笑,轻轻说了声 “进来”,就转身往屋里走,想进厨房去帮厨。 “子怡,等一下,我有事找你。” 钟志远叫住了她,走进客厅,向厨房里的方秀英打了个招呼,将水果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沙发上。 林子怡跟过来,双手在身后攥着裙摆:“什么事啊?” “钟震宇、钟文龙的揭秘报道,你做不做?” 钟志远看着她的眼睛,眼神认真又带点期待。 林子怡眼睛瞬间放大:“给我?真的?” 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那天听姐姐说破钟志远的身份秘密时,她就有这个揭秘的念头,后来愤于他的“外头彩旗飘飘”而跑去责问他,却意外知晓了自己的心,一时尴尬,就将这个念头闷在了心里。 这时,林子静从房间出来,钟志远和她对视了一眼,笑着转向林子怡:“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当然给你!” 说罢还向林子静讨好一笑,像在求表扬。 林子静听到 “肥水不流外人田” 总觉怪怪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林子怡一扫刚才的拘谨,激动地抓住钟志远胳膊:“快给我说说,钟文龙、钟震宇背后的故事!”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钟震宇”不用说,已经是国际名人了,国家荣誉,响彻世界的乐坛传奇;“钟文龙” 也是国内隐性文学大咖,上个月刚刚被评为 “新时代文学先锋”,他首创的穿越小说体裁已经影响了一代人,又开了 “盗墓笔记” 这类悬疑探险题材的先河,写得惊险又刺激,让读者欲罢不能;而《遇见最美的宋词》和《遇见最美的唐诗》这样的文化随笔,又写得清新脱俗,连大中专学校老师都推荐学生读。 关于他们的揭秘报道,用屁股都能想到会有多么恐怖的收视率和读者关注度,光是 “一人两角” 这个点,就足够吸引所有人。 “我给你一串名单,你挨个采访……” 钟志远从茶几抽屉里拿出纸笔,铺开纸张,在上面写起来,边写边说,“关于‘钟文龙’,得从葛悠、桂萍、关欣三个人来赣州抢《秦俑》首发权开始,他们分别从北京、上海、武汉出发,竟然同一天坐同一班车到达赣州……” 林子怡听着他的故事,不知不觉入迷,时而发出清脆的笑声。 林子静在一旁看着,见他们两个人头挨着头,聊得热火朝天,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情绪,有欣慰也有淡淡的别扭,没去打扰,起身去厨房帮忙。 客厅里两人沉浸在故事和采访计划里,连林鹏回来都没发觉。 林鹏刚进门就听到女儿的笑声,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悄悄换了鞋,径自去了书房。 过了许久,等方秀英和林子静端着菜出来时,正听林子怡惊喜大叫:“我能跟你去汉城?那我能看到奥运会开幕式了?!” 方秀英和林子静都停住了脚步,林鹏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当然,你是我的跟拍记者呀!” 钟志远肯定地说。 林子怡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太好了!”忽然看到大家都围着他们看,赶紧松开抓着钟志远胳膊的手,脸霎时红得像苹果,飞快地看了林子静一眼,匆忙躲开。 钟志远笑道:“不光你,子静也去,林市长和方团也去!” 他这话一落,林家四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都去!” 钟志远又强调一遍,怕他们不信。 林鹏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遗憾地说:“我可能去不了。” 方秀英看看他,也跟着摇头:“那我也不去了。” 钟志远赶紧劝道:“能去还是去,毕竟四年一次,少有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看向林子静,“不过,子静不能少!” 他这话说得很霸气,像是丈夫在对妻子说话。 林子静心里暖暖的,眼睛微微湿润了。 方秀英看在眼里,笑着打圆场:“吃饭吧,先吃饭!” “我去端汤!” 林子怡快乐地说,轻快地往厨房去。 第266章 冻结赣州 大家围坐餐桌旁,刚动了两筷子,钟志远便朝林子静递了个眼色。 林子静初时以为他讨好自己,再看他眼神示朝父亲那边示意,还轻轻抬了抬下巴,顿时明白过来,定了定神,故作随意地开口:“花儿集团打算建总部大楼了,名字都想好了,叫‘花儿大厦’。” 林鹏一听,立刻来了劲:“好啊,投资多少?” 林子静看向钟志远,故意顿了顿,才说:“这不还在商量吗?关键是选址还没定。” “花儿集团要办事,市里大力支持!”林鹏爽朗地说,目光转向钟志远,“看中哪块地了?尽管说。” 他从林子静嘴里得到不少有关房地产的资讯,钟志远说政府可以通过拍卖方式获得地价收入,而房地产的开发,既能吸纳建筑就业人口,又会拉动钢铁、水泥、建材、装修等上百个相关产业,是经济发展的一个核心引擎。所以,他对花儿大厦格外上心,也盼着能借这个项目给赣州的发展添把力。 钟志远停下筷子,神色郑重地回应:“选址要明确赣州城市规划后才能定下来。”他目光扫过餐桌,落在林鹏带着期许的脸上:“说到赣州城建,我有个大胆提议。” 林鹏也停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你说说。” 钟志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给老城区按下 stop 键,停止一切拆改,把整座城‘冻结’,当作历史见证保留下来!” 饭桌上瞬间寂静,一家人没明白他的话,都满脸困惑地看着他。 “按下停止键,难道不发展了?” 林子怡皱着眉不解地说,“那你们花儿大厦也不要建了?” 林鹏跟着点头,“是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钟志远放下筷子解释道,“对,老城区保留现在的模样,就像罗马古城、京都町屋,让赣州成为活的历史教科书!转而建设新城。” “新城?!”林鹏眼睛一亮,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对,沿章贡两江建新城,把老城包围在中间,新的市中心、产业园、住宅区,甚至大学城,都放在新城里。” 钟志远侃侃而谈,林鹏被他的 “产业园”“大学城” 给惊到了。 “产业园是什么概念?我还是头一次听。” 林鹏作为市长,对这个概念很感兴趣,也很诚实。 “就是划一块专门的区域,把水、电、路这些基础设施先建好,然后让同类或关联企业都搬进去。可以有多种产业园,比如纺织园,聚集纺纱、织布、服装加工等工厂。特别对于赣州,是世界稀土之都,可以建立稀土产业园。” 想到大哥之前所在的钨矿公司有毒污水是排到江里去的,严重污染河流,特别强调,“可以提前建好污水处理厂,既不会污染河流、土地,又能帮企业省掉自建污水处理设施的成本,缩短企业的建设周期,企业搬进去就能开工,多方便。” 钟志远将后世获得的产业发展经验,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虽然对“世界稀土之都”这个概念很惊讶,也没多少感觉,但林鹏听得频频点头,眼睛越来越亮。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老城就搁置不发展了?老百姓愿意吗?” “那不得造反?” 方秀英忍不住插话说。 林子静望着钟志远,也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钟志远想到横店影视城,轻笑一声,看向林子怡问:“你怀念小时候吗?翘翘板,滑滑梯……” “怀念啊?” 林子怡被他问得一愣,但还是认真地回答。 “你呢?” 钟志远又看向林子静,眼神里带着点调侃,“赣一中有你惦念的地方没有?我很惦念操场那棵老榕树,最惦念旁边沙地上的双杆……” 说到这,他隐晦地摸了摸嘴唇,看着她笑得嘴角弯弯。 林子静的脸不觉红了起来,那是两人初吻的地方。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赶紧低头扒饭。 “是啊,人越老就越怀旧。” 方秀英感慨道,“要能回到从前,那该多好。” 林子怡疑惑地问:“可你没回答我爸的问题呢!” 林鹏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钟志远笑了笑,看着林子怡依旧不答反问:“如果十年、二十年后,你调离了赣州,再回到赣州,你想不想回到这儿来看看,甚至再住上一晚?”又看向林子静,“你会不会回到赣一中,在医务室那张椅子上坐坐,去操场,嘿,”他又隐晦地笑,“我肯定会在双杆上翻个跟斗。” 林子静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却眼角藏笑。 “你是说……” 林鹏似乎参透到什么,却说不出来。 “对,” 钟志远语气肯定地说,“如果现在冻结赣州老城,那么,未来它就是一座活着的历史博物馆,穿越小说为什么那么吸引人,不就是能回到从前吗?到时候,全国的人都会来这里缅怀八十年代,穿梭在真实的老街巷里,感受八十年代的烟火气。试想一下,现在回到五十年代,工厂广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人们在大炼钢铁,钢花四溅;田埂上红旗飘飘,社员们唱着《歌唱祖国》,弯腰劳作,热火朝天;公社食堂的土灶飘着饭菜的香,墙上贴着“吃饭不要钱,干劲冲破天”的标语,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拿着搪瓷碗排队吃饭,热热闹闹……,会不会很激动?” “是啊,真这样的话,我肯定会去体验。” 方秀英点头赞同。 “同样的,二十年后,人们再回到八十年代,听到《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看到现在的老房子,老街道,满大街‘四个现代化’的标语,吃两毛钱的冰棍,拿着热水瓶打冰水,会是什么感觉?”钟志远眼神迷离,仿佛已经置身在那个场景中。 林子静轻声道:“那会像做梦一样。”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老城的人怎么安置?安置的钱哪来?”林鹏追问。 “那时候老城就是一个旅游热门目的地,是一个影视基地,城里将是蜂拥而来的游客,和数不清的电影电视拍摄剧组,这些剧组里可能有郭凯敏、张瑜这样的明星,他们又会吸引一批人来。”钟志远两眼放光,“到时候,老城就成了一个香饽饽,人满为患。城门一关收门票就赚得盆满钵满,躺赢!” “躺赢?” 林子怡满脸好奇。 林子静也嗔怪地看他,这家伙嘴里总有让人新鲜的词。 钟志远笑着解释:“就是不用费大力气就能赚钱!那时候,赣州有这张文化名片,再加上花儿这张王牌,江西的省会都可能迁过来,林市长,到时候可能就是省长了!” 他这话,让林家的女人都笑了,打趣地看着林鹏。 林鹏倒也不恼,呵呵笑着。 作为市长,一个现实问题让他犯愁:“就算未来会是这样,可眼下呢?冻结起来,现在的人怎么生活?” 钟志远胸有成竹地说,“这个简单,将规划在政府文件里确定下来,对外一公布,自然有人来买断老房产权。这样政府有钱,老百姓也有钱去新城发展。不愿走的,还可以免费住,过从前的日子,只是不能破坏现有建筑风貌。” 他话锋一转,“政府不用担心没钱开发新城,新城哪要政府出钱?政府只要转变思路,将土地当作资产来运作,画个饼,有人抢着来实现。” “可土地是公有的。” 林鹏面露难色。 “但使用权可以让渡呀?” 钟志远语气轻快地说,“这个让渡不做暗箱操作,通过拍卖的方式,将收益最大化,而且规定好土地的用途,做好监管就行,一点乱子都不会出,真是两全其美。” 方秀英都心动,“是哈,深圳不是已经这么干了?” 她看向林鹏,眼里满是期待。 林鹏当然知道,可深圳是特区,还只是试点,仅向外资开放,为解决资金短缺问题。内地还没有先例,大家都没概念。 “就像经济改革一样,要不忘初心!” 钟志远有意提醒,还加了句糙话,“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林子静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太粗俗。 林鹏陷入沉思状,被他那句 “像经济改革一样”点醒了。 当初也是钟志远提醒的,将集体企业向社会公售,结果,涌现出了花儿集团,让他手头不光有钱,还挣得亮眼政绩,深获省里的认可。 “不忘初心!”他喃喃重复着,渐渐有些动心。 可转而又为难起来,脸色凝重,“就算这办法可行,赣州这么一个穷山沟的城市,交通不便,哪有人来投资?” 钟志远嘿嘿一笑,看向林子静:“子静有钱!” 林子静惊讶地指着自己:“我?” “我跟你说了,我们有多少钱?”钟志远看着她笑问。 “我们……”林子静心里既幸福又抗拒,犹豫片刻开口,“他说他有一百多亿美元在国外。” 一石激起千层浪,林家其他三个人都震惊地看向钟志远。 半晌,林鹏咋舌道:“赣州卖掉也才值5亿人民币,你这一下可以买下……”他默默地心算了下,“可以买差不多80个赣州,你这小子……”他指着钟志远,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方秀英震惊之余,看看林子静,又看看钟志远,心里在盘算,钟志远能将这么大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女儿,又不瞒着他们,足见这孩子对女儿的爱。 林子怡知道他有钱,没想到他这么有钱,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满是不可思议。 “林市长,只要你敢拍板,我就敢砸钱。” 钟志远语气坚定,“花儿集团现在有服装、餐饮和房地产,以后还要成立模特经纪公司、影视公司、唱片公司,还要发展超市,经济型酒店、精品酒店……”说着,大手一挥,“要将赣州打造成一个文化高地,企业总部,吸引国内外投资。所以,我之前建议优先发展航空,就为了能快速跳出群山围困,联通全国,联通世界。” 林鹏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的震惊更甚。 这小子是要将整个赣州的发展都扛在肩上,这气魄,连他这个市长也自叹不如。 他迎着钟志远坦荡自信的目光,一时不知如何表态。 这事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航空发展的规划省里还没有批复呢。 但是,在他心里已经悄悄有了决定。 或许,真该像钟志远说的那样,给赣州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第267章 离歌起,别意浓 转眼就毕业了,没有盛大的毕业典礼,没有学士服,只有一场热闹的毕业晚宴。 钟志远暗叹遗憾,两世为人都没有戴过学士帽、穿过学士服。 晚宴,就设在三食堂二楼,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亮得如同白昼。全院的毕业生齐聚,餐桌上摆满铝盒、搪瓷碗和食堂的不锈钢餐盘,红烧肉,米粉肉、红烧草鱼块……堆满桌子,地上还放着啤酒箱,空气里满是饭菜的油气与啤酒的麦香。 食堂人声鼎沸,气氛热烈,中文系和音乐系紧挨着,笑语声比其他区域更甚,几乎要掀翻屋顶。两系学生围着钟志远,连隔壁系的同学也忍不住凑过来,想跟这位“传奇状元”多说几句话。 正和同学聊得热闹时,院秘走了过来,笑着请他:“李院长请你去他那一桌。”院秘笑得温和,眼底还藏着点“你面子大”的调侃。 这话一落,同学们都炸开了锅,有的羡慕,啧啧连声:“就是不一样,直接被院长请去当座上宾”也有人故意起哄抗议:“凭什么不跟我们坐一起?好不容易毕业聚得这么齐!” 陆青苗更直接,一把抓住他胳膊,皱着眉带着点撒娇似的蛮横:“不去,反正都毕业了,院长也管不着了。” 同学们跟着起哄,“对!”“不去!” 院秘被这阵仗闹得,只好搓着手,满脸为难。 钟志远站起身,冲同学们歉意地笑了笑:“我去去就来,马上回来陪你们喝。”说完跟着院秘,穿过闹哄哄的学生群,来到主桌。 “钟志远,我还以为小吴请不动你,正准备亲自去把你‘逮’过来呢。”李清平一见到他就笑着打趣起来。 钟志远连忙摆手,语气热络又不失分寸:“院长说笑了,我正想着过来给领导问好,吴秘就先一步来了。”说着眼尾朝院秘眨了眨,院秘心领神会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吴家宝主任、郑琳教授都在座,挨着李清平。钟志远一一上前,向他们微微躬身问好。 可就在李清平、吴家宝和郑琳争着让钟志远坐自己身边时,钟志远却开口:“院长、各位师尊,我先回去了哈,待会来敬酒。”说罢转身就要走。 却被李清平叫住了:“走哪去啊?就在这儿!”他指着身边的位置,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钟志远做作地往后退了半步,摆出“受宠若惊”的样子:“那位置我可受不起。”他挠挠头憨笑道,“院长,您还是让我做回学生吧!”说罢,作了个团团揖,干脆地转身“逃”了回去。 李清平站在那儿,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 钟志远一回来,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同学们都拍着他的肩膀欢呼。 晚宴正式开始,李清平讲完话,钟志远就用玩笑的语气招呼同学:“走,先去‘应付’下领导,回来再尽兴喝一场。”他一手抓着啤酒瓶,一手握着一个黄搪瓷缸,模样格外豪爽。 同学们都被逗得哈哈大笑,一哄而起:“走!” 钟志远又向音乐系的同学喊:“一起!” 音乐系本就自诩是钟志远的同学,闻言全都站起来,跟着往主桌涌,两个班七八十号人,浩浩荡荡的,男生们一手拎啤酒,一手攥着杯子,女生也端着饮料跟在后面,立即引起其他桌学生的好奇张望。 李清平见钟志远领着这么多学生过来,笑着起身,眼里满是欣慰。 “李院长,谢谢您这四年的照顾。”钟志远端着搪瓷缸,郑重地敬向他,“当年要是没您点头,我也进不了咱们学院。” 说实在的,李清平若是不敢放任他“自由发展”,还真未必有学校敢录取他这个“特立独行”的文科状元。 李清平也端起杯子,眼里闪着光,语气真诚:“你这还谦虚起来了。该说谢谢的是学院,你给学院带来这么多荣誉,还有实打实的好处。我要代表那些每年拿致远基金会奖励的老师,好好感谢你!” “那都是基金会的事,可别算在我头上。”钟志远故意撇清关系,转头对围着的同学扬了扬搪瓷缸,“我打了个样,你们接着来啊,别让院长闲着!” 同学们立刻围上去,端着杯子七嘴八舌地敬酒,李清平被围在中间,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了。 钟志远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嘿嘿一笑,往空缸里倒满啤酒,走到吴家宝身边:“主任,其实我最该谢的是您,”他瞟了眼李清平,“院长那是客套话,您要是不同意,我哪有这么自由?”说完,不等吴家宝反应,搪瓷缸就“当”地撞上他的杯子,仰头一口闷了。 吴家宝本就少言寡语,此刻被这番话戳中了心,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志远,你人如其名,志向高远,前程远大,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我心里高兴,也骄傲!” 见他真情流露,钟志远也有些动容,忍不住了红了眼眶,张手抱了抱他。 吴家宝神情一愣,身子一僵,平生第一次有学生拥抱他。还没反应过来,又有学生上前拥抱他,钟志远的示范效应,真是立竿见影。 钟志远又往自己的搪瓷缸里倒满洒,走到郑琳教授面前。刚要举杯,就被郑琳抓住了手:“你这孩子,连喝两缸了,不怕醉啊?少喝点,等下同学还要跟你热闹呢。”语气里满是长辈般的心疼。 “就算醉倒,这杯也得敬您!”钟志远眼眶微红着,语气坚定,仰头又一口闷了,动情地说,“您像我母亲,谢谢您对我的栽培,如果不是您,我的音乐水平得不到提升。” 这是真话,郑琳教授对他的突击培训,让他受益匪浅,使得他在中唱广州和音乐编辑沟通时顺畅多了,前世他可是个音盲,就一卡拉ok爱好者而已。 “你一首《长大后就成了你》,就是给我最好的回报了。”郑琳教授欣慰地说,语气温柔如水。 这时,音乐系的学生也围过来敬酒,听到这话,有人高声起哄:“请钟志远同学自己唱《长大后就成了你》,大家说好不好?” 这一喊,全场沸腾,所有人都跟着应和:“好!唱一个!” 郑琳疼爱地看着钟志远,鼓励他:“唱吧,好坏都是自己的歌。” 在这样热烈的氛围里,钟志远也没多想,笑着点头:“好,我唱。”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钟志远略略运气,开口唱起来。 “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领着一群小鸟飞来飞去……”清澈又带着暖意的嗓音一落,全场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郑琳教授只知道他会作曲,从没想过他唱功这么好,这一开口,连她都愣了,眼里满是惊喜。 不少学生在议论,音乐系一个学生小声惊叹:“就这嗓子,咱班上谁能比?” 音乐系一众学生哑然,只能跟着鼓掌。 一首歌毕,掌声雷动。 陆青苗激动得满脸通红,挥着拳头骄傲地高声喊:“钟志远唱得好不好?” “好!”全场齐声回庆,声音震得屋顶都在响。 “再来一首要不要?”陆青苗得意地扬着下巴喊。 “要!”全场再次沸腾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钟志远被这气氛感染,来了兴致,笑着说:“那我再来首《栀子花开》。”刚唱两句,学生们更激动了,有人高声喊:“哇,这歌声比钟震宇不差啊!” 郑琳教授都傻了,这声音太熟悉了! 自从丁玲玲成了钟震宇演唱会的助唱歌手后,她就特别关注这位当红歌手,也问过丁玲玲不少关于钟震宇的琐事。可丁玲玲每次都欲言又止,有时笑起来眼里藏着小秘密,让她忍不住怀疑:钟震宇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此刻,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舞台上的那个钟震宇和眼前的钟志远竟然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震。 等她从怔忡中回过神来,钟志远已经唱完了。 陆青苗的骄傲还没裉去,高声喊:“钟志远是我们中文系正统的同学,诗人,全国高考状元!毕业了,是不是该请他做一首诗,赠送给大家?”她话里有话,用“正统同学”影射音乐系绑架钟志远。 中文系的学生率先热烈鼓起掌来。这可是属于他们的荣耀。 音乐系的学生似乎没在意她话里的见外,跟着鼓掌,一时掌声四起,热烈得像要把食堂掀翻。 李清平鼓起掌来,连素来严肃的吴家宝都微微点头,手掌拍得很实在。 钟志远看着热情高涨、满眼期待的场面,暗自庆幸:幸好昨晚早有准备,不然今天可要丢丑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高三毕业时,不就现场要求来一首吗?大学毕业肯定更躲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了压全场的喧闹,清了清嗓子。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听他念出属于他们的毕业诗。 “诗名《毕业·师心未央》。”钟志远顿了顿,声音缓缓响起: “最后一课,粉笔灰落成雪, 我们数着—— 黑板槽里未写完的晨昏, 讲台上磨圆的青春。 教室空荡,回声却震耳: ‘三尺之地,能站成山脉; 一支粉笔,可劈开长夜!’ 走吧,把校训刻进掌纹, 让年少的誓言, 在每双求知眼里, 生根。” 朗诵结束,现场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李清平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声音有些哽咽:“钟志远这首诗,写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毕业是分别,可我们的教育梦、师生情,永远不会熄灭。来,为了大家的未来,为了你们即将开启的教育征程,干杯!” 学生们纷纷举杯,杯沿相碰的脆响里,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坚定。 陆青苗拍了拍钟志远的肩膀,语气激动:“这首诗太绝了!你把我们心里想说的,都写出来了。” 钟志远笑了笑,语气真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是我们所有人的青春。希望大家都能带着这份初心,去追自己的梦。” 在热烈的气氛中,钟志远带着同学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下,就像脱缰的野马,无人管束。同学们纷纷和钟志远喝起酒来。周围的学生也围过来,有的要签名,有的拿来笔记本要钟志远留言,一时闹得热火朝天,连食堂的师傅和阿姨都忍不住站在窗口笑着看。 突然,角落里响起略带沙哑却格外深情忧伤的歌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熟悉的旋律像一粒石子,投进喧闹的人群。 食堂里渐渐静了下来,头顶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女生们悄悄抹着眼泪,连平时爱闹的男生,也红了眼眶。有人轻声跟唱起来,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歌声越来越响,带着离别的伤感,却又满是青春的滚烫。 钟志远看着眼前的画面,恍惚间想起前世那个毕业日,也是这样,有人哭,有人笑,满是不舍与感动。 等他回过神时,歌声已唱到了“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两个女生抱头痛哭,更有一个男生趴在朋友腿上,头埋着,肩膀不住颤抖,比女生还要动情。 钟志远心潮澎湃,握紧手里的搪瓷缸,仰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敬青春,也敬即将各奔东西的他们。 第268章 跨过敏日的泪目欣喜 毕业了,钟志远却像困在时间旋涡里,整日待在家中黏着父亲,哪儿也不去。 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七月二十五日,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拧越紧。到了七月二十四日,那种紧张感更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为了让自己确信今世与往世有所不同,也为了让自己分心,他拨通了桃子的电话。 “旦那……”桃子听到他的声音,激动不已。 “这边下了场暴雨,桃子,东京那边天气可好?”钟志远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生硬,感觉在无话找话,如此这般,挂电话前还反复叮咛:“你出门记得带伞,过马路多留意……”桃子在电话那头竟抽泣起来。 他放下电话,摇头,暗道桃子是温柔的,这么一点关心就感动得哭了。忽然想起,桃子说她要和杉杉加代子一起去汉城看奥运开幕式,让他寄两张票,他竟然没过脑地答应了, 他再次摇了摇头,又拨出电话。 那头响了许久才传来玛丽紧张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mike?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玛丽的声音,抬腕看了下手表,钟志远才意识到,纽约那边还是凌晨三点,难怪玛丽紧张。他摸摸鼻子,心里自嘲紧张过头了。 “就是想你了,宝贝儿!”他索性装深情。 玛丽竟被他骗到了,动情地在电话里亲他,唤他“甜心”。 钟志远又挨个的和杨柳青、林子静打电话。杨柳青只当他想自己了,温柔回应,林子静听着他没话找话,没好气地甩他一句赣州话:“你有潮哦,讲些搭头不搭脑的话,有事来单位找我!”然后,“啪嗒”挂了电话。 钟志远拿着听筒傻笑。 “今世不一样!” 钟志远确信,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 前世自己身边哪有这些活脱脱、国籍不同的美丽女人? “爸妈的命运一定会改变,长命百岁!”他心里坚定地说。 可到了夜里,还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睡着了,却做了个噩梦,梦见父亲从水西码头失足倒下,脸色青紫,他扑过去想扶,却怎么也碰不到,只能睁睁睁看着父亲滚进章江,被翻滚的江水吞噬,他拼命地呼喊,却叫不出声。 惊醒时,满身大汗,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七月二十五日,父亲前世的忌日,终究还是来了。 前世钟志远在杭州念大学,快毕业离校了,却意外收到电报,上面“父病危速归”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利索就往火车站跑,买了张站台票就混进了车站,站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南昌,紧接着又坐了十个小时的汽车,一路风尘仆仆,不顾劳累,可还是晚了,等他喘着粗气冲进赣州地区医院的病房,父亲刚刚被推进太平间。 母亲见到他,悲痛地说:“志远,你爸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一直在等你。” 母亲这句话成了钟志远永久的痛。 钟志远躺在床上,心潮翻涌,再睡不着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此时,朝阳透过薄雾洒进院子,葡萄架上的叶子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院子里,父亲钟宜荣蹲在院子里,正举着相机对着池子里的荷花不停地变换角度,母亲陈淑贞在一旁给菜浇水,菜叶上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爸,妈。”钟志远下楼,走到父母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钟宜荣放下相机,回头笑了笑:“醒了?” 钟志远从母亲手中接过洒水壶,往荷花上浇水,水珠溅落在荷叶上,滚落成一颗颗晶莹的珍珠。他笑着说:“爸,你看,漂亮吧?” 钟宜荣笑道:“嗯,这个有味道了!”端起相机对准荷花。 “志远,你来看,黄瓜长得几好子!”陈淑贞喜滋滋地,将掉下来的黄瓜藤放回竹架上。 带着毛刺的嫩黄瓜,沾着水珠,一根根垂吊在瓜藤上,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钟志远忍不住伸手摘了根,“咔嚓”一掰分段,张嘴就吃,浓郁的黄瓜香瞬间飘满院子, “黄瓜味太香了!”钟志远有感而发,以后“科学”种植,再吃不到这么香的黄瓜了。 陈淑贞满眼温柔与笑意,“怎么吃不到?你喜欢,我每年都种。” “嗯!”钟志远猛咬一口,心想,对啊,自家的黄瓜永远都香。 这时,张嫂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喊吃饭,钟志远一路“咔嚓咔嚓”嚼着黄瓜,随父母走进厨房。 八仙桌上一桶豆浆冒着热气 ,两个硕大的青花瓷碗盛着米粉和面条,上面都撒着葱花和辣椒,钟家人就是喜欢吃辣,包子油条一大堆,还有一碟煎黄元米果,切成小块裹着白糖,甜糯喷香,这是钟宜荣爱吃的,所以他是个“肥鼓仔”呢。 钟建国一家已经围坐在桌子上,钟春香、钟志洪和钟明华也陆续到了。 一家人开动起来,吃米粉、面条的嗦得“呼噜呼噜”响,钟志洪吃个包子都“叭唧”有声,钟志远看着家人热热闹闹、毫无拘束的吃相,烟火气里,少了几分担忧,盛了碗豆浆,捏起一根油条,往豆浆里泡了泡,有滋有味了吃了起来。 就在他吃得正香的时候,忽然听到父亲剧烈的咳嗽声,抬头看,只见钟宜荣脸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捂着嘴不停地咳。 钟志远吓坏了,“这么背吗?悲剧没有避免,反而提前了?”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腾地站起来,筷子掉在地上,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两个箭步过去,带动一阵风,就在他焦急地喊出“快送医院”时,就见钟宜荣突然悠悠地吐出一小块米果,咳了两声,望着家人讪笑道:“噎了下,吃快了。” 钟志远僵在原地,姊妹们都奇怪地看着他。 钟宜荣语气轻松地说:“我没事,回去吃饭。” 钟志远看着父亲没事的样子,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椅子腿碰到桌腿,发出“哐当”一声,钟志洪一旁打趣:“老头子呛一下,把你的魂吓丢了。” 钟志远却笑不出来,刚才那几秒,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死死攥着他的心脏。此刻在心里暗暗庆幸。 早餐后,哥嫂和姐弟都去了钟爱照相馆。钟明华背着包,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刚刚走到门口,就被钟志远叫住:“明华,今天嫑出去。” 钟明华噘着嘴,一脸不解:“哥,你不是讲要多和同学玩,多交朋友啊?我小学毕业,不趁暑假一起玩,以后分在不同的学校,就玩不到一起了。” 她不知道,钟志远是怕万一父亲出事,身边能有个帮手。 钟志远顿了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过了今天,明天你尽管去玩。” 钟明华向来听他的,尽管不情不愿,但也只好点头答应。 钟宜荣这时从屋里出来,肩上挎着相机包,兴致勃勃:“我和郭老师约好了,去赣县的白鹭村赴圩,拍些作品。” 钟志远赶紧上前,拦住父亲:“爸,今天天气滚,嫑去了吧,我陪你画画,怎么样?” 钟宜荣为难地说:“都和郭老师约了好,不能晾了人家。”又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地说,“再讲我身体好得很,跟郭老师翻山越岭都没问题,这毛子热不算什么。”说罢迈动腿,走出几步,回头歉意地说,“你想画画,明天陪你。” 钟志远没法,只好退一步:“那我陪你去!”语气坚定。 “你陪我去?!”钟宜荣看看他,眼里惊喜。 钟志远点头,拉着妹妹,“明华也一起去。” 他也不管钟明华乐不乐意,匆匆快步上楼,“噔噔噔”跑进房间,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进口的硝酸甘油藏在裤兜里,本想拿两瓶鲤鱼山泉矿泉水,转念一想,去厨房灌了一军用水壶的凉白开,满意地背在身上,这样走路轻松,手上不用拿东西。 再回到客厅时,顺手抓了顶草帽,给父亲戴上:“走,爸,我开车。” 告别陈淑贞,三人上车,钟志远开着父亲的丰田凯美瑞自动挡轿车,先去接郭老师。 郭老师难得见到钟志远,他挺感谢钟志远,在他退休后有这么一个既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发挥余热,还能轻松赚钱的机会。 他一路上把钟志远夸到天上去了,钟宜荣不停地说:“郭老师客气了。”好像郭老师夸的是他。 连钟明华都笑着和哥哥交换眼神。 白鹭村是明清古村,现在藏在赣南的穷乡僻壤,并无多少人知道。 很窄的一条长街,两边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古老的赣派建筑,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客家酿豆腐的、炸薯包米果的、编竹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挑担的、背竹篓的,牵儿带女的、扛着农具的,人挤人,泥土的气息混着食物的香气,热闹得很。 钟宜荣和郭老师一下子就沉浸在摄影里,郭老师指着街角的老戏台,眼睛发亮:“老钟,你看那戏台的飞檐,逆光拍肯定好看,能拍出年代感。” 钟宜荣点点头,举起相机调整焦距,神情专注。 钟志远和钟明华跟在后面,钟明华看着摊子上的糖画,拉着钟志远的袖子:“哥,我要个孙悟空的糖画!” “你都是小学生富婆,买个糖画还要问我要钱啊?”钟志远打趣她。 钟明华嘿嘿笑,眼神含着狡黠:“哪个喊你带我来的?” 钟志远无奈又带着宠溺地说:“行,我买!” 看着妹妹舔着糖画,嘴角沾着糖霜的样子,心里的紧张都稍稍缓解了。 圩上有许多对钟明华而言新鲜的东西,眼前的热闹让她感觉格外新奇,忘了初时的不快,见到黑乎乎的凉粉也来了一碗,果冻般的凉粉加点蜂蜜,甜蜜里透着凉爽,舒服极了。 “来赶集也不错!”钟明华感叹。 钟志远坏笑:“嗯,你这么高兴,中午吃饭你请客。” 钟明华毫不示弱地昂起头:“我请客就我请客!”嘻嘻一笑,“反正我的钱都是你给的!” 中午,他们在圩上找了家生意火爆的店吃饭。 饭店的木门板全卸在一边,敞开着门,八仙桌摆到门口,竹椅随意放着,墙上挂着油布伞,食客盈门。 “爸,郭老师,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落座后,钟明华胸脯一挺,底气十足地说。 “哦,明华请客啊?”钟宜荣高兴地说。 郭老师笑道:“我们大人还要你小鬼子请客啊?” 钟宜荣笑道:“让她请客,她有钱。” 郭老师不明所以地看着钟宜荣,钟宜荣肯定地对他点头。 他哪晓得钟家的钱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酿豆腐、酿辣椒、笋干烧肉……钟宜荣和钟志远都不客气报出菜名,郭老师被逼得也点了个炸毛鱼,不是他喜欢,只是觉得便宜。 等菜时,郭老师夸钟宜荣:“老钟,你的摄影技术是越来越好了,你拍的《赣南晨雾》太好了,把晨雾的朦胧感拍出来了,昨日我推荐给报社了。” 钟宜荣激动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噢,给报社了?” “嗯,下期就会登出来!”郭老师笑着点头,语气肯定地说。 钟志远立刻端起茶杯,语气真诚地说:“那要恭喜爸爸,也要谢谢郭老师推荐。”他举手叫来跑堂的,“两瓶冰啤酒!” “是要多谢郭老师,给了我好多指点。”钟宜荣感激地说。 郭老师摆摆手,看看钟志远,对钟宜荣说:“你有一个好儿子,专门请我这个老头子陪你玩,哄你开心,我要有酱紫一个儿子,做梦都会笑醒。”说着,向钟志远竖起大拇指。 钟宜荣脸上笑开了花,自豪地说:“那是,我这个儿子孝顺又能干。”看着儿子,眼神全是宠爱和骄傲。 这顿饭,几人有说有笑,吃得有滋有味,足足吃了两小时才往回走。 路过一片李子林,树上挂满了紫红色的布林,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钟宜荣和郭老师如获至宝,不请自入,进了李子林。两人仰着头在李子林里转悠,寻找最饱满、颜色最鲜亮的李子和最佳角度。 “郭老师,你看这李子挂在枝头,阳光一照,多透亮,拍出来肯定好看。”钟宜荣指着一片李子兴奋地说。 郭老师凑过去,指着树枝:“你往左边挪点,避开那根枯枝,不然画面不整洁。” 钟志远和钟明华坐在树下的石头上,聊着学校的趣事,钟明华说:“哥,我们班有个同学,上次把墨水洒在老师的教案上,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还哭了,可好笑了。” 钟志远边和妹妹聊天,边留意父亲的一举一动。 兄妹俩正聊得起劲,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父亲身子一晃,眼睛紧闭,向后倒去,嘴唇紫得像涂了紫药水。 “完了!难道真提前了?”钟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迅即箭一样冲过去,一把托住父亲,一只手扶住他,一只手迅速伸向裤兜取硝酸甘油,同时扭头焦急地冲钟明华喊:“明华,快来!”声音都在抖。 钟明华脸色发白,几乎要哭出来,赶紧跑过来。 钟志远把药瓶塞到妹妹手里,镇静住声音:“嫑怕,快打开瓶盖,取一片喂给爸爸!” 此时,钟宜荣依旧眼睛紧闭,郭老师也急得上前察看。 就在钟明华手抖着打开瓶盖,取出一片药,要喂到钟宜荣嘴里时,钟宜荣眼皮动了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眼神从迷茫浑浊慢慢清澈。 “明华给我喂什么?” 见女儿往他嘴里喂东西,疑惑地问,说时站直了身子。 “爸,你没事了?”钟明华满脸担忧地问。 钟宜荣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下身体,笑着说:“刚才抬头看久了,一阵头晕,”看向钟志远,眼里满是感激,“还好你接住了我。” 钟志远盯着他的嘴唇,还是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爸,你嘴唇还是紫的?哪里不舒服?” 郭老师看着钟宜荣,突然笑了:“老钟,你是不是偷吃李子了?” 钟宜荣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展开手心,手里还握着一颗李子,果皮紫红紫红色的:“这李子蛮甜,等下买毛子回去。” 钟志远拍拍胸脯,长长舒了口气。 心想,父亲怎么有点老顽童的味道?害自己白白担心。不过,只要父亲没事,这场虚惊担得值! 这时,感觉后背一阵凉意,又出了一身冷汗。 “你这什么药?”钟宜荣指着钟明华手里的瓶子问,眼神里带着疑惑。 钟志远迟疑了一下,还没开口,钟宜荣就伸手抢过瓶子,看见标签上写着“硝酸甘油”,皱起眉头:“你带这个药干什么?” 钟志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郭老师赶紧打圆场:“老钟,你这儿子是关心你,怕你天气热,心脏不舒服,带点药防身,多细心啊。” 钟宜荣看着钟志远,眼神里带着探究:“你这几天一直陪我,是不是担心我身体?” 钟志远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憨笑道:“没的事,我是刚毕业正好没事干,等过些天又要忙了。” 钟宜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放心,爸爸身体比前几年都好,你有事忙你的去,嫑守到我,我和郭老师有我们的事做。” “嗯。”钟志远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笑着点头,叫来老板,要买他的李子。 “五毛钱一斤,自己采一块钱一斤。”老板说。 “我们上树去采!“钟明华雀跃地说。 四个人兴致勃勃地钻进李子林,采李子。 半小时后,钟志远和钟明华各提了一大竹筐李子走出李子林,一行人回到车上。 钟志远先把郭老师送回家,给了他一筐李子。 回到家时,厨房飘出辣椒炝锅的香味,张嫂正在做小炒鱼,香气扑鼻。 陈淑贞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逗着钟灵。小钟灵三岁了,穿着粉色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钟志远回来,跌跌撞撞地追着他跑,嘴里叫着“二叔!二叔!”,连爷爷都不理了。 钟宜荣强行弯腰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丫头嫌弃地扭过脸,皱着鼻子:“爷爷的胡子扎人!”扭着身子要下来,钟宜荣无奈,把她放下。 小钟灵一落地就奔钟志远去,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二叔,我要吃好吃的!” 钟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李子递给她。 小丫头咬了一口,眉头瞬间皱成一团,吐着舌头:“好酸呀!二叔坏!” 逗得钟志远哈哈大笑,拿过她手里的李子,咬了一口:”不酸呀?“ 酸不酸原来没有绝对的标准。 不过,被小钟灵一闹,心里的紧张也冲淡了不少。 可一到下午四点,钟志远又开始紧张起来,寸步不离父亲,跟着钟宜荣,看他在书房的暗房里冲洗照片,红灯摇曳,映得钟宜荣的脸发红。 钟宜荣专注地操作着,把底片放进显影液里,嘴里还念叨着:“今天拍的那几张李子,肯定能洗出好效果,光线刚好。” 钟志远一会儿盯着父亲的侧脸,一会儿盯着腕上的手表。 秒针“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在煎熬。他既希望时间快点过去,熬过四点十分,又害怕时间到来,怕父亲真的出事。 红光在暗房里轻轻晃动,时间过了四点八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他站在太平间,看着父亲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自己无助的模样。 暗房里除了父亲在盘里搅动时的水声,就只有钟志远“嘭嘭”的心跳声。 钟志远不知道是自己太过紧张,那声音格外的响。 前世父亲那张沉静苍白的脸,和现在父亲红光满面的脸重叠着,变换着,让他一时恍惚。 恍惚中,他抬腕,眯眼偷偷瞄向手表,“嘀嗒嘀嗒”,秒针稳稳地跳过了四点十分。 钟宜荣似乎毫无察觉时间的特殊,竟然就在这一秒抬眼看向他,用镊子夹起一张底片:“你看,这个构图?” 钟志远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毫无征兆。 他佯装被暗房的红灯晃了眼睛,赶紧擦了下眼,凑近底片。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狂吼:“爸爸没事!我们赢了!” 钟宜荣似乎发觉他的异样,“你怎么了?哭起来干什么?” “没有,就是想到小时候和你走山路去照相。”钟志远笑道。 钟宜荣别有深意地看了看一眼:“长大了还哭。” “爸,今天吃毛子酒!”钟志远突然兴奋地说。 钟宜荣愣了一下,点点头,“好啊,正好尝下玛丽买的拉菲。” 晚饭时,只有父母、妹妹、小钟灵和老张夫妇陪着钟志远吃。哥嫂和姐弟都在照相馆忙,要等晚上停业后回来吃宵夜。 这顿饭,钟志远异常兴奋,喝着“拉菲”,聊着玛丽。 钟志远举着酒杯,笑着说:“爸,玛丽听讲你是个肥鼓仔,就买了这个葡萄酒,对心血管健康有帮助,减少中风风险。” 钟宜荣笑得眉眼都挤到一起:“好!好!” 钟志远不仅主动给父亲倒酒,还跟母亲聊起广场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连老张和张嫂都看出他不对劲,“少老板今天好像特别开心。” 等宵夜时,全家人都齐了。 钟志远突然站起来,“九月份,全家都去南朝鲜看奥运会开幕式,姐夫也去。” 钟春香怀疑地说:“你开玩笑吧?奥运会开幕式的票哪里弄得到?” “就是,你是钟震宇啊?”钟志洪嘲笑道 钟志远笑着说:“我就是钟震宇。”他承认了,不再瞒了。 “你是钟震宇啊?”钟志洪瞪大了眼睛,嘲笑他,“我还是钟震宇呢!” 钟志远认真地说:“我就是钟震宇,这是我的艺名。我马上要去汉城排练,要在开幕式上演唱《手拉手》。” 见他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全家人都惊呆了。 陈淑贞最先反应过来,拍了拍桌子,“那天我问你可是钟震宇,你讲不是!嘿嘿,这个志远,一直瞒我们!” 刘芳也说:“就是,我们背后还讲志远像钟震宇,可是?春香?” 钟春香点点头,得意地说:“我早就讲了像,你们还讲我乱讲!现在晓得我不是乱讲话的人了吧?我什么时候乱讲过话?” 钟志洪怼她:“你啊,十句话里没两句是真的,耳屎一坨你都能讲成山那么大。” 钟建国和钟明华都笑了起来,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钟志远又说:“还有,钟文龙也是我,你们看的《寻秦记》《盗墓笔记》都是我写的。” 这话让全家人更震惊了。 “哥,真的啊?你不光是诗人啊?”钟明华激动地站起来,“噢, 原来你还是作家啊!”语气很是骄傲。 钟志洪拍了拍桌子,“哈!女娃子最喜欢《盗墓笔记》,他还讲这个作家肯定祖上盗过墓,爸,可是哦?”他说着,还冲钟宜荣挤了挤眼睛。 全家人都看向钟宜荣,钟宜荣抬手在钟志洪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刘芳笑着说:“志远太了不起了!这要是讲出去,我们家几风光子!” 钟志远赶紧摆手,“现在不能讲,要等汉城奥运会结束后才能说,现在必须保密。” “噢。”刘芳吐了吐舌头。 陈淑贞赶紧警告大家:“q听到?都嫑讲出去。”她本来还想跟老姐妹们显摆呢,现在也只能忍住了。 这一夜,钟志远睡得特别香。 一连几天快乐无边,不再担心母亲。 前世父亲走后,母亲一夜白了头,一病不起,一周后紧随而去。 现在,父亲过了生死关,他相信母亲自然会无虞。 这天早上,他看着母亲在院子里浇菜,下午又陪着母亲、父亲和妹妹打了一下午的麻将。母亲手气特别好,赢了不少钱,笑得合不拢嘴。 黄昏时分,那个忌时来的时候,陈淑贞正和她的老姐妹们快乐地跳着广场舞,钟志远抱着小钟灵在一旁手拉手转圈圈。 黄昏的天色橙红,霞光万丈,把赣州老城染成了金色。 一切都过去,所有的阴霾都烟消云散。 钟志远忽然举起手,对着天空,高声大喊:我太高兴了! 小钟灵学着他的模样,小手指天,奶声奶声地跟着喊:“我—太—高兴喽!” 第269章 会场嬉闹里的欢喜与宠溺 钟志远彻底卸下焦虑,浑身透着轻松,连走路都带着风。 这天下午,他骑上他的二手三轮摩托,“突突”地驰过水西街,往花儿制衣厂去。 水西老街的青石路反射着阳光的碎金,两旁的杂货铺飘出酱油与糖果混合的气味,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把白衬衫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竹椅上摇着蒲扇的老人朝他笑着点头,路过的姑娘们都忍不住多瞅他两眼,钟志远心里美滋滋的,感觉自己特别拉风,简直是水西街上最靓的仔。 摩托穿过公路沿江逆流,就看见一片金黄的稻田,麦浪翻滚,田里农人戴着草帽弯着腰,手里的镰刀“唰唰”地割着稻穗,割下的稻子被捆成一捆捆,堆在田地上像座座小金山。几个壮实的老汉围着打谷机,双脚交替蹬着踏板,“咯吱咯吱” 的滚桶转动声混着稻粒脱落的“沙沙”声,在田野里回荡;远处还有老人和小孩子,弯腰拾捡遗落在田埂边的稻穗。 钟志远不觉放慢车速,缓缓地在金黄的稻田旁的小路上行驶,望着一片繁忙的丰收景象,自感撞进了一幅浓墨重彩的乡土油画里。 想到父母都在,生活如此美好,突生“岁月静好”的感慨。 他就这么慢悠悠地晃了片刻,方才拧动车把,朝着不远处的厂区驶去。 进厂时少有的向保安亲切地挥挥手,往集团会议室去。背后,两个保安对望:“钟少今天特别开心啊!” 集团会议上,钟志远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不管是谁,汇报完总来一句 “做得好,继续保持”,生产部汇报进展滞后,张根发担惊受怕等着挨批,大家都以为他要被狠狠训斥一顿,钟志远却乐呵呵地莫名脱口而出:“活着就好!” 众皆愕然,面面相觑,钟志远却一笑:“过!” 谁都能看出来,钟少今天是特别的开心,仿佛被满心的喜悦裹着,就盼着找机会把快乐“传染”给所有人。 散会后,钟志远点名田甜、陈蓉、李顺龙、王晓鹏、任晓萍、鲁明达留下来,让叶小雨去把花儿模特都请来。 “钟少,还有什么事?” 田甜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疑惑地问。 钟志远笑道:“好事!” “什么好事,快讲给我们听。”任晓萍往前凑了凑,迫不及待地问。 钟志远好像刚注意到她,故作惊讶地眨眨眼:“嗯,怎么你也在?” 大家都奇怪地看着他,任晓萍委屈地噘起嘴:“不是你叫我留下来的吗?” 钟志远故作无辜地看着众人,挠了挠头:“是我叫她留下来的?” 众皆点头,钟志远还继续装,看向鲁明达:“老鲁,是我叫她留下的?” 鲁明达愣了下,见全场人都看着自己,憨笑地点头。 钟志远好像这才真的信了,愧疚地看向任晓萍:“那就旁听吧,这好事可没你的份。” 任晓萍腮帮子一鼓,不服气地说:“什么好事?说不定我还不喜欢呢!” 钟志远轻嗤一声:“下个月去汉城看奥运会开幕式,听钟震宇唱《手拉手》,你不喜欢?” 任晓萍嗤之以鼻:“骗鬼哦!” 大家都以为钟志远在开玩笑,都跟着笑起来,没人当真。 却不料钟志远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不开玩笑,叫大家留下来,就是想提前告诉大家,把手头的工作都安排好。”他一脸认真,郑重地说。 林子静一旁适时开口,帮腔道:“我敢保证,是真的。” 大家静默了几秒,瞬间炸开了锅,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啊呀,太好了!” 陈蓉激动地拍了下手,“嫑讲听钟震宇唱歌了,就是看开幕式也够跟街坊邻居吹半年的!”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满屋子都是兴奋的声音。 任晓萍拉着林子静的胳膊,可怜巴巴地说:“就没我的份啊?”眼睛却看向钟志远。 林子静了然地看了钟志远一眼,笑道:“他是故意跟你开玩笑的,不然留下你来干什么?” 钟志远早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任晓萍打趣道:“唉,不经逗。”说话时还兀自摇着头,乐得不行。 任晓萍跺了跺脚,嗔怪道:“钟志远!你就会拿我开涮!” 钟志远笑得更欢了,还转移目标,逗一旁的李顺龙:“龙哥,上次在东京没看成歌舞伎,不过,汉城有红灯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蓉瞪了一眼,抢话道:“他敢!”说话时朝李顺龙比划了个剪刀手,眼神里满是“威胁”。 本咧嘴憨笑的李顺龙身子一缩,似乎身下一凉,立马收住了笑。 “龙哥,最近气管炎严重啊!”钟志远拍了拍李顺龙的肩膀,调侃道,“只能站在街上看橱窗里的韩国女人穿高跷了。” 大家都笑了,任晓萍还好奇地问:“什么意思,韩国女人穿高跷站橱窗里干什么?” 钟志远扫视大家,童心勃发,朝任晓萍举起手,捏起兰花指,像抓着条手绢,尖着嗓子喊:“客官,进来呀,奴家身材好不好?” 众人秒懂,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笑出眼泪来。 这当口,花儿模特们刚好进来,见如此热闹的场面,都好奇地问:“什么情况?这么开心啊?” 林子静忍住笑,摆了摆手让姑娘们坐下。 任晓萍指着钟志远,笑着说:“你们花少要带我们去汉城看韩国女人站在橱窗穿高跷呢!” 众人又一阵哄笑,会议室里的气氛越发热烈。 “花少,我们要去汉城?”叶小雨眼睛一亮,不敢相信地问。 钟志远也笑够了,清了清嗓子,点头道:“对,你们要去给钟震宇伴舞。” 这话让花儿姑娘们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其他人也纷纷停下笑声,看向钟志远。 花儿姑娘们齐刷刷地看向胡梅梅,毕竟胡梅梅跟钟震宇有过合作,说不定知道些内情。 胡梅梅愣了下,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啊,钟震宇也没跟我说。”说话时,疑惑地看向钟志远。 钟志远目光扫过花儿模特,笑着反问:“钟震宇亲自跟你们说不行吗?”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琢磨着其中的意思。唯有胡梅梅与钟志远会意一笑。 “钟震宇亲自跟我们说?”曾小倩嘀咕着,皱着眉想了半天。 她没转过弯来,刘雯丽已经明白了,激动地推了她一下:“你姑爷就是钟震宇!”语气激动无比,声音都有些发颤。 在场的人也从震惊中明白过来,“钟震宇亲自跟你们说不行吗?”这话太明白不过了。都惊喜地看着钟志远。 唯有林子静和胡梅梅一脸平静。 “啊呀,你就是钟震宇啊!”陈蓉拍着大腿,兴奋地说,“我们家小妮最喜欢听你唱歌了,这下晓得了,不晓得会几高兴!” 任晓萍“啧啧”两声,一脸佩服地说:“藏得这么深!”眼神却满是好奇。突然发现林子静波澜不惊,她立马反应过来,摇着林子静的胳膊,“原来你早晓得了!”目光在钟志远和林子静身上来回打转,最后落在钟志远身上,促狭地讥笑:“怪不得你老讲‘我想静静’,现在可想‘静静’哦?” 林子静被她当众调侃,脸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钟志远瞪了任晓萍一眼,却难掩笑意:“我当然想静静!”有意无意看了眼林子静,目光藏着爱意,又对任晓萍说,“你再吵就不带你去汉城了。” 任晓萍作了个鄙视的动作,闭上嘴朝他示威,却也不敢再乱说话了。 那边,花儿姑娘们早围着胡梅梅追问起来。 “怪不得钟震宇请你去助唱,哼!原来是花少!” “胡队,你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一点风都没透给我们!” “姑娘们,上啊!挠她痒痒,让她不跟我们说实话!”曾小倩一声喊,花儿模特们立刻响应,纷纷去挠胡梅梅的胳肢窝,把个胡梅梅弄得花枝乱颤,连连告饶,望着钟志远求助。 钟志远站起来玩笑道:“是我让她保密的。你们要挠就挠我吧!” 他无心一说,没想到点了炸药桶般,姑娘们立马转移目标,笑着闹着追着钟志远。 会场顿时乱成一锅粥,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 林子静看着钟志远被一帮花样年华的女人追得满屋子跑,心里又爱又恨,脸上却带着笑意。 钟志远在混乱中,看到林子静带着嗔怪的脸色,瞬间收敛了玩闹的心思,严肃地喊:“停,开会呢。” 姑娘们立马停下动作,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地回到座位上,收敛了打闹的心思,重新坐好。 钟志远讨好地朝林子静递了个求饶的眼神。 林子静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不满”早就烟消云散。 却故意给了他一个白眼,这白眼看在钟志远眼里,骨头都酥了。 第270章 汉城启行前的暖意 下班后,林子静刚走出办公楼,就见钟志远斜倚在三轮摩托旁在等她。那辆三轮摩托擦得锃亮,车身军绿色的漆皮在夕阳下泛着晃眼的冷光。 “叫小田自己开车回去,我带你去兜兜风。” 钟志远直起身,拍拍三轮摩托的车斗,得意地说,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林子静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悄悄弯起,“为什么要听你的?”话虽带着几分娇蛮,却回头朝身后的小田摆了摆手,“小田,你先回吧,不用等我了。” 钟志远笑得眉眼弯弯,长腿一跨坐上驾驶位,偏头看向林子静,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美丽的女神,请吧!”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绅士的邀请动作,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子静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刚及膝盖。她拢了拢裙摆,微微屈膝,优雅地坐进车斗,双膝并拢,小巧的坤包轻放在膝上,指尖还不忘理了理裙角,生怕有半分失礼。 钟志远拧动车把,摩托“突突”启动,却只以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缓缓驶出厂区大门。他还大声地与人打招呼:“田厂长,我们先走了!”“龙哥,别把蓉姐带河里了啊!” 好像生怕没人注意到,目光扫过路边驻足观望的员工时,还刻意扬起嘴角,抬手跟他们打招呼。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无声宣告,身边这个优秀的女人,是他的。 经他这么一闹,原本低头赶路的人纷纷放慢脚步,目光在他和林子静身上打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林子静的耳中。 “林总和钟少好配啊!”“林总好像有点害羞哦,嘻嘻……” 林子静迎着那些探究、羡慕又带几分八卦的目光,脸颊不觉染上了红晕,下意识往车斗里缩。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余晖洒在厂区外成片的稻田上,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在田地里,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浅褐色的地毯,未收割的金黄的稻穗被镀上一层暖光,风一吹,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 摩托车像散步一样沿着田埂旁的小路前行,晚风裹着残留的稻香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清新。 钟志远不时侧头跟林子静说话:“你看东边那片稻子,昨天路过还金灿灿一片没割完,今天就剩整齐的稻茬了,秋收可真快,农忙时节大家都抢着跟时间赛跑呢。” 林子静靠在车斗后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轻声应一句“嗯”,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却掩不住其中的柔软。 她能感觉到车轮碾过石子路的轻微震动,看到路边行人、田里未归的农民投来的好奇目光。 钟志远指着远处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炊烟,“那家的烟囱冒烟了,在烧火做饭了。我小时候常在灶膛里放一只红薯,一边添柴做饭一边烤红薯,两不误。” “那太有意思了,烤出来的红薯一定好吃!”林子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充满向往。 她没有这样的体验,不妨碍她真心分享钟志远的快乐,她甚至想像少年时的钟志远满脸烟灰、捧着烫手的烤红薯吹气的傻样,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摩托在稻田间绕了一个大圈,缓缓驰上西河大桥。桥上的风比田间更烈些,吹得林子静的长发肆意飞扬,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夕阳落在她身上,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描了金边的雕像,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金色光粒。 钟志远侧头看到这一幕,心里美得像灌了蜜,忍不住想起一句诗——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子静,你真美!”他不觉脱口而出,声音缱绻。 林子静红着脸,伸手将乱飞的头发别到耳后,仰头斜睨他,娇嗔道:“油嘴滑舌!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哄我。”可那语气里的甜蜜连她自己都藏不住。 钟志远开心地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手上悄悄握紧了车把,将车速压得更慢,忽然收了些笑意,认真地说:“下个月去汉城,你跟我爸妈一起走。” 林子静一愣,眼里满是疑惑,“为什么呀?我跟你爸你妈……” 钟志远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灼热又坚定,望着前方大声喊:“你不带公婆,谁带公婆?!”好像是怕她听不到,又像是想让行人人听到。 路边两个女人闻声下意识回头看了看他们,眼神有了然的笑意,还带着几分羡慕。 夏季的风将钟志远的话吹得飘向远方,“公婆”两个字却如小石子投进林子静的心湖,心里的的甜蜜瞬间翻涌,却又有些羞赧,轻轻掐了下他的腰,啐道:“谁跟你是那种关系,不要脸!” 钟志远得意地笑出声,猛地轰了下油门,摩托“突突”地加速进了赣州城。 正是晚高峰,下班的人群挤在街头,纷纷被这辆拉风的三轮摩托车吸引,更被车上的俊男靓女晃了眼,有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有人笑着议论,还有小姑娘偷偷红了脸。 车到市府门口,钟志远缓缓将摩托停下。 “我就不进去了,这摩托太惹眼,免得给你添麻烦!”他利落地跳下车,笑着扶着林子静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挽她下了车,生怕她磕着碰着。 林子静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嗔怪,转身进了市府大门,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见钟志远还站在摩托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见她转身,朝她挥了挥手,夕阳落在他身上,笑容温柔得像傍晚的风。她咬了咬唇,也轻轻挥了挥手,转身快步往里走。 钟志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重新发动摩托。 他知道,林子静心里已经接受了他,只是一时还放不下矜持。 “早晚有一天,你会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他轻声呢喃,眼神温柔又坚定。 八月十号,钟志远辞别父母,乘车前往广州。 当晚,李小山在大三元酒家给他接风,程小旗也邀来了冯盼盼作陪。 钟志远和杨柳青抵达时,桌上已经摆满佳肴:白切鸡、烤乳猪、清蒸石斑鱼、煲仔饭,还有一盅盅热腾腾的老火靓汤,都是地道的广州名菜,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大家一番寒暄,边吃边聊,气氛热闹得很。 “香港那边一直有人要邀请你去红磡体育场开演唱会,叶倩文、梅艳芳、谭咏麟、陈百强这些大明星都想和你同台!”程小旗激动得手都比划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钟志远,又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你……” “四大天王不想和我同台吗?”钟志远随口问道。 “四大天王?” 李小山和程小旗都相视摇头,满脸疑惑,又转头看冯盼盼,冯盼盼也摇摇头,用粤语说道:“我唔知呀。” “张学友、刘德华、黎明、郭富城他们啊!”钟志远有些诧异,难道他们还没名气吗? “噢,你说的是他们啊?”程小旗恍然大悟,笑着摆摆手,“他们现在是有点名气,但说他们是天王也太夸张了,他们还得尊称谭咏麟一声‘校长’呢!” 钟志远方才醒悟过来,“四大天王”的说法要到90年代才会出现,现在提确实太早了。 为掩饰自己的失言,他赶紧打圆场:“我是觉得他们很有潜力,我认为他们未来肯定会成为天王级的歌手。”说着,顺手夹了一块烤乳猪皮给杨柳青,“青,这个好吃,吃了皮肤更细嫩。” 杨柳青温柔点头,小口品尝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眉眼间的温柔与娇羞格外迷人。 冯盼盼看到这一幕,作为女人,心生几分羡慕的酸涩,她轻轻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好羡慕你们,能在奥运会上琴瑟相偕,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你们的默契,那一定会成为永恒的美好记忆。”她说着,还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呢,只能在报社写稿子,连去现场看的机会都没有。” 钟志远抬眸看向她,笑着摇摇头:“你太小瞧我了,我的御用记者怎么能不跟着去?” “御用记者?”李小山挑了挑眉,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眼里满是打趣。 冯盼盼却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问:“真的?我真的能去现场看?” “真的!”钟志远肯定地点头,嘴角含笑,“想到你当初为了采访我,在月光下蹲守在越秀山体育场喂蚊子,我就特别佩服,这份敬业精神,值得我带你去看奥运会。”说罢,还向她伸出了大拇指。 冯盼盼脸微微发红,想起当年那段啼笑皆非的经历,忍不住笑道:“每次想到和你一起趴在车窗上,追着那个假扮你的钟震宇跑,我就笑得肚子痛,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噢,还有这种故事?快给我们讲讲,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都来了兴致,纷纷催促道,饭都顾不上吃了。 两天后,钟志远携杨柳青飞北京,花儿模特一行和林子怡团队都早已那等着。 madame 宋也回到了北京,钟志远抽时间单独去见她。 得知他就是“钟震宇”,madame宋狠狠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语气带着嗔怪:“你小子,可真能藏!对姐也保密,太不够意思了!”嘴里一边“啧啧”有声,一边围着他转了两圈,眼神里满是赞叹,“怪不得歌唱得那么好,舞台范儿那么足,原来就是你!以后‘得胜鸡’开业,再也不用请歌星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为了弥补我之前的‘保密罪’,我请你去看奥运会开幕式,保证是前排的好位置。”钟志远笑着说,诚意满满。 madame宋被这意外的惊喜砸得有些发懵,反应过来后,激动得又一拳砸在他肩膀上,骄傲地说:“有你这样的弟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