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乱棍打死吗,权臣表哥这么爱》 第一章 一张坏女人的脸 “……昨儿那动静,啧啧,真真儿是开了眼了。” “可不是嘛,巴巴地往那池子里跳,指望着楚世子英雄救美呢。” “楚世子什么身份?国公府的嫡子,未来是要尚公主的!她那点小心思,连府里洒扫的粗使丫头都瞧得明明白白。” “唉,可惜了那张脸……” “再好看的脸,没那个命,没那个眼力见儿,也是白搭。听说楚世子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让身边的青萍姑娘下水捞人。那场面……真是叫人臊得慌。” “可不是嘛,连个正经主子都算不上,孙姨娘那头的亲戚罢了,还想着攀高枝儿?二夫人昨儿个脸色可难看了……” 低低的议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幸灾乐祸,隔着薄薄的纱窗,像恼人的蚊蝇。 嗡嗡地钻进姜瑟瑟的耳朵里。 姜瑟瑟烦躁地在锦被里拱了拱,服了。 大清早的,谁家八卦组在隔壁开晨会啊? 还楚世子,青萍姑娘,二夫人……搁这演戏呢? 等等! 等等等等。 且容她震惊三秒钟! 这剧本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 姜瑟瑟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对话!这称呼!这剧情! 这不是她昨晚熬夜看完的那本狗血权谋小说《凤阙天下》的开场吗??! 怎么,这本小说已经在她家门口拍起来了是吧?剧组经费爆炸到租不起摄影棚,直接搞沉浸式实景了? 这也不对呀,她住的公寓在三十层高楼啊。 姜瑟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环顾四周——雕花拔步床、月白的纱帐、绣着缠枝莲的锦被……还有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檀香。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姜瑟瑟摸着自己的小心脏,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梳妆台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看向那面螺钿铜镜。 镜中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 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双桃花眼水波潋滟,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勾人的媚意。 琼鼻挺翘,唇瓣饱满,尤其那颗小巧的唇珠,更添几分娇憨。 只是此刻,这张堪称人间绝色的脸上,满是见了鬼似的惊悚。 一看见这张脸,姜瑟瑟瞬间就把这张脸和书里的描写对上了,书里描写姜瑟瑟长得漂亮不得了,容色殊绝,艳若桃李初绽,媚骨天成。 姜瑟瑟看着镜中的那张脸,一脸惊恐,噌地起身,倒退好几步:“苍天啊!大地啊!如来佛祖耶稣基督安拉真主啊,还有我那未还的花呗和刚冲的会员啊!!” “玩我呢?我不就是加完班看个小说放松一下,怎么就穿成这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表小姐了?!” 如果她有罪,就让警察来抓她。 而不是让她穿成这个和她同名同姓、一心作死、最终被“乱棍打死”的炮灰女配——姜瑟瑟! 作者笔下的姜瑟瑟就是个妖艳贱货,长得漂亮,但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心想要攀高枝,结果被乱棍打死了。 读者也都是一片叫好的。 只有和原主同名的姜瑟瑟,真心实意地替原主感到惋惜。 但惋惜归惋惜,她绝对不想当书里的这个姜瑟瑟啊! 就这么一会功夫。 属于原主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般涌来。 就在昨天,原主为了攀上男主,精心策划了一出落水戏码,指望对方来个英雄救美,好赖上人家。 结果人家楚世子高贵冷艳,连衣角都没沾湿,只派了个会武功的侍女下水捞人。 原主不仅成了全府的笑柄,还彻底惹恼了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二房主母王氏。 姜瑟瑟捂着脸,感觉脸颊火辣辣的。 不是羞的,是替原主尴尬的。 “丢人!太丢人了!简直是社死现场!” 姜瑟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痛心疾首,“你说你,长得跟祸国殃民的妖妃似的,脑子怎么就跟被门夹过一样?男主那是什么人?女主的人。这你也敢沾啊?” 想到原著里姜瑟瑟那惨烈的结局—— 因为受人怂恿给楚世子送香囊,被王氏抓住把柄,以“不知廉耻,私相授受,败坏门风”为由,直接下令乱棍打死。 姜瑟瑟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姜瑟瑟打了个哆嗦,仿佛已经听到了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不行!绝对不行! 她不想死啊。 她还想再活五百年。 姜瑟瑟沉着脸,猛地一拍梳妆台,拍完又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泪目感慨,古代家具真硬啊。呜呜呜。 反正已经这样了,来都来了,号也建了,如今就只能这样了。 姜瑟瑟思来想去,眼神慢慢地从惊恐转为坚定。 原主的恋爱脑剧本必须撕了。 她现在要按照《咸鱼保命指南》来行动,远离男主女主,珍爱生命。 以及……抱紧府中最粗的那条金大腿——那位传说中的高岭之花,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大表哥! 书里写他,倒是给他吹上天了,什么心似寒潭深千尺,权谋手段鬼神惊。 要不是他和女主是货真价实的兄妹,姜瑟瑟都觉得作者其实想搞骨科。 但作者写这个大表哥,也不是毫无作用的。 这个大表哥就是一个宠妹狂魔,对女主宠宠宠,男女主吵架的时候,他就负责给女主撑腰。 姜瑟瑟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只要苟住,只要抱紧大佬的腿,什么男主女主,什么二夫人,统统都给我一边去。” 姜瑟瑟坐到镜子面前,试图挤出一个“我很无害、我很乖巧、我一点也不想搞事”的纯良笑容。 但镜中的美人眼波流转,媚意天成,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 嗯,一只刚偷吃了鸡还试图装无辜的小狐狸。 姜瑟瑟:“……” 姜瑟瑟的笑容僵在脸上。 原主这张脸想要装白莲花可真难啊。 这横看竖看,都是一张坏女人的脸啊。 姜瑟瑟正对着镜子琢磨“如何把一张妖妃脸挤出小白花效果”这个世纪难题,门外就传来轻柔的通报声:“表姑娘,四姑娘来看您了。” 四姑娘…… 姜瑟瑟心里一惊,脑子转得飞快,这不就是女主吗? 姜瑟瑟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捋了捋鬓角,让自己看起来憔悴一些,然后飞奔回床上躺下。 姜瑟瑟刚给自己盖好被子。 这边门帘轻挑,一主一仆便进来了。 第二章 她的小说没白看 谢意华一身月白云锦裙,纤尘不染,衬得身姿如弱柳扶风。 肌肤莹白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不施粉黛也透着光。柳叶眉细长温婉,一双杏眼水润清澈,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楚楚可怜,纯良无辜的味道。 姜瑟瑟看着这张堪称“小白花”教科书级别的脸,实名羡慕了。 内心疯狂刷屏,啊啊啊啊啊,这才是她想要的脸啊! 谢意华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姜瑟瑟那张即便面容憔悴,也难掩艳色的脸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但面上却带着一丝关切:“瑟瑟表妹,身子可好些了?昨儿落水,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多谢表姐记挂。”姜瑟瑟说着,赶紧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音,“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谢意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柔,“只是,妹妹以后行事,还需谨慎些才好。那荷花池水深,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得了?再者……” 谢意华顿了顿,拉住姜瑟瑟的手,语气为难:“楚世子身份贵重,最是重规矩的,妹妹昨日那般,终究是有些不妥。” 旁边的红芍立刻心领神会,适时地接话,在一旁打趣道:“可不是嘛,表姑娘,楚世子那是什么身份?那可是未来要尚公主的主儿!您这般……,万一惹得世子爷不快,连带着咱们谢府也……” 红芍话没说完,只撇了撇嘴。 谢意华立刻蹙起秀眉,表演一个主仆情深但不得不训斥的经典桥段。 谢意华淡淡地扫了红芍一眼,冷声道:“红芍,多嘴。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一个丫头能妄议的?还不快向表姑娘赔罪。” 谢意华的训斥轻飘飘的。 红芍心里也明白。 但红芍还是立刻福身,听话地向姜瑟瑟赔罪道:“是奴婢失言了,还请表姑娘恕罪。” 姜瑟瑟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翻白眼。 好一个红白脸双簧啊,奥斯卡都欠你们一座小金人! 但面上,姜瑟瑟瞬间戏精附体。 姜瑟瑟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一副卑微万分,以及被吓坏了的样子:“不不不,意华姐姐千万别责怪红芍姐姐,红芍姐姐……红芍姐姐说的都是实话!” 姜瑟瑟声音带着点哽咽,仿佛被戳中了痛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没认清身份,痴心妄想,才惹出昨日那等笑话……红芍姐姐也是为了我好,免得我再行差踏错。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虽然并没有眼泪。 谢意华看着姜瑟瑟这副诚惶诚恐,卑微认错的样子,心中那点郁气稍散,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还算识相。 谢意华继续敲打姜瑟瑟,说道:“红芍就是个丫头而已,也值得你叫姐姐。” 一旁的红芍连忙跟着低头。 谢意华心里看不起姜瑟瑟,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一身小家子气,连尊卑都拎不清。 却听姜瑟瑟话锋一转,突然说道:“表姐这话,瑟瑟却不敢苟同呢。” 谢意华和红芍都是一愣。 姜瑟瑟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一脸认真地说道:“《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红芍姐姐在府中多年,人情练达,见识也广,刚才那番话更是金玉良言,点醒了瑟瑟。在瑟瑟看来,能教瑟瑟道理,无论身份如何,都值得瑟瑟尊一声姐姐的。圣人还说有教无类,这教字,难道还分贵贱不成?” 姜瑟瑟语速不快,声音软糯,但引经据典,逻辑清晰,表情诚恳认真。 知识划过姜瑟瑟的大脑皮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谢意华:“……” 红芍看着姜瑟瑟,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还以为这位表姑娘只会打秋风和攀高枝,没想到,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但谢意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笑了笑道:“瑟瑟表妹倒是会引经据典。圣人有教无类自然是至理,说的是求学者不分贵贱,皆可受教。然则……尊卑有序,主仆有别,亦是圣人教化,礼法规矩的根本。” “我们敬重学问,敬重师长,自是天经地义。但若因此混淆了纲常名分,岂不是本末倒置,乱了规矩?红芍身为奴婢,规劝主子是其本分,何谈为师?妹妹这般抬举,反倒让她惶恐不安了。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谢意华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红芍的本分,把姜瑟瑟那套尊师论定性为乱了规矩,还扣了个让奴婢惶恐的帽子,瞬间就把姜瑟瑟那点歪理邪说给摁了回去。 姜瑟瑟见好就收,面上立刻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模样,从善如流地点头道:“是是是,表姐说得是,多谢表姐提点。” 姜瑟瑟态度诚恳,认错飞快,倒让谢意华不好再说什么了。 谢意华敲打完姜瑟瑟,就起身了:“妹妹明白就好。你身子刚好,还需多静养,少思虑些有的没的,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谢意华就带着红芍转身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姜瑟瑟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姜瑟瑟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好3000+小说阅读时长没白看。” 谢意华主仆刚走没多久。 门口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小丫鬟带着哭腔的急唤:“表姑娘,表姑娘!不好了!” 姜瑟瑟刚想躺回去,闻声又一个激灵坐直了。 又,又怎么了? 第三章 去了也是无济于事 正想着,屋外传来小丫鬟着急的声音:“是六少爷……六少爷他……” 姜瑟瑟心猛地一提。 六少爷……是谢珣? 原主虽然是谢家的表姑娘,但说起来,其实和谢家没什么关系。 原主父亲早逝,后来母亲也病故了,姜瑟瑟无依无靠,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姨母,便只身一人,投奔了姨母来。 谢家一共两房,二房谢、二老爷谢博,有一妻一妾,妻王氏,妾,便是这孙姨娘。 姜瑟瑟的这个姨母,就是这个孙姨娘。 孙姨娘生有一子,名谢珣,年方五岁。 “六少爷听说表姑娘落水,非要来看表小姐,六少爷跑得太急,在穿堂那儿……不小心撞到了五姑娘!”说话的云雀急得直跺脚。 五姑娘? 房里的姜瑟瑟脸色微凝。 谢家二房的王氏生有一子一女,长子谢怀璋,次女谢玉娇。 谢玉娇是王氏的宝贝,出了名的骄纵任性。 外头的云雀继续道:“五姑娘当场就恼了,说六少爷没规矩、冒犯嫡姐,这会正让婆子按住了六少爷,要打手心板子呢!” 云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来求表小姐……” 姜瑟瑟霍地起身穿衣服,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脑门。 打一个五岁孩子的手心? 就因为撞了一下?谢玉娇你丫的脑子被门夹了吧! 只怕撞一下是假的,借故发作才是真的。 谢珣虽然是妾室所生,但是小小年纪就聪颖可爱,十分讨谢博欢心。 谢玉娇自然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谢家其他人家不同,谢家并没有纳妾的习惯,可偏偏二房的谢老爷谢博却开了这个例子,破天荒地给了孙姨娘一个名分。 门外,绿萼面露难色,低声道:“表姑娘才刚好些,身子还虚着呢,正该静养……” 另一个丫鬟春桃更是直白地道:“是啊,云雀,那是五姑娘要罚人……只怕表小姐去了,也无济于事啊。” 潜台词就是,表姑娘啥地位你心里没数吗?去了也是白去。 云雀一听两人这话,又急又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可六少爷还那么小……” “是谁说,我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姜瑟瑟声音不大。 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帘也被掀了起来。 屋外的光线骤然涌入,映在疾步而出的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脸色尚带着落水后的些许苍白,双颊因急切和薄怒染上浅浅的绯色,非但不显病弱,反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那双原本就潋滟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天然的妩媚里淬着冰,竟有种逼人的锐利。 素衣乌发,衬得她肌肤胜雪,唇瓣如朱,活脱脱一个绝色妖妃。 门口的三个丫鬟只觉得眼前艳光一闪,呼吸都窒了一瞬。 饶是见惯了姜瑟瑟容貌的绿萼和春桃,此刻也被姜瑟瑟这病中犹带三分烈性的绝艳给震住了。 云雀更是看呆了,连哭都忘了。 几日不见,怎么感觉表姑娘又漂亮了! 姜瑟瑟淡淡地看了一眼绿萼和春桃,二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去。 姜瑟瑟这才收回眼神,温温柔柔地对云雀说道:“带路吧。” 云雀猛地回神,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抹眼泪,喜道:“是是是,表姑娘这边!” 姜瑟瑟提步跟上。 绿萼和春桃面面相觑,随即略一迟疑,也跟着姜瑟瑟过去了。 虽然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娘,但谢家最重名声,不仅将姜瑟瑟收留了下来,还给配了两个丫鬟。 虽然这两个丫鬟心里并不太瞧得上姜瑟瑟。 平时也都是姜瑟瑟吩咐一句,她们才应一声。 和对待正经主子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都知道这个表姑娘是来打秋风的,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了,在谢家住也住不了多久,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发嫁人的。 因此绿萼和春桃都对姜瑟瑟不怎么上心。 一路上,见了姜瑟瑟的丫鬟和小厮,不免露出惊艳和轻蔑的眼神,惊艳的是表姑娘好容色,这样一番容貌,就是做妃子也使得。 轻蔑的是这表小姐做事也太不自重了。 昨天姜瑟瑟想要碰瓷楚世子,故意落水的事情一传开,连下人都瞧她不上。 姜瑟瑟跟着云雀,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几道回廊。 刚拐进西边穿堂的月亮门,就看见让她血压飙升的一幕。 谢珣小脸憋得通红,眼眶里泪水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哭出声。 嫩白的手心已经红肿,显然已经挨完了板子。 谢玉娇正一脸骄横地训斥道:“没规矩的东西,眼睛长头顶上了?冲撞嫡姐,就该让你长长记性,再敢……” “表姐好大威风。”姜瑟瑟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了谢玉娇的出声。 谢玉娇闻声抬眸,正对上疾步而来的姜瑟瑟。 第四章 青霜姑娘?这下认识了 只见姜瑟瑟身上只穿了件素色外衫,几缕碎发贴在因急促而染上薄红的颊边。 素衣乌发,雪肤朱唇,艳色非但不减,反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反观谢玉娇自己,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做的茜红色裙子,满头珠翠,可那张脸……顶多算个清秀。 放在丫鬟堆里或许还算出挑,可在姜瑟瑟这等绝色面前,简直如同家雀遇凤凰,瞬间被衬得灰头土脸,寡淡无味。 这股酸气冲得谢玉娇心口发堵,原本五分的气恼瞬间涨到了十二分。 虽然姜瑟瑟知道自己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如履薄冰。 但是谢珣的事情,她不能不管。 谢珣是因为担心她,急着来看她,才会冲撞了谢玉娇。 云雀要是不来告诉她也就算了,云雀既然告诉她了,她就不能躲起来不出头。 否则让孙姨娘知道了,会寒了她的心。 她在这府里本来就没什么依靠,只有姨母孙姨娘对她还算有几分真心,如果连孙姨娘都不管她了,她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所以这一趟,哪怕无济于事,姜瑟瑟也必须要来。 姜瑟瑟目光扫过谢珣红肿的小手,连忙过去替谢珣吹了吹小手,柔声问道:“痛不痛?” 谢珣眼泪汪汪的,摇了摇头。 姜瑟瑟这才看向谢玉娇:“五表姐,瑟瑟虽见识浅薄,却也记得《幼学琼林》有云:兄友弟恭,伦常之序。又闻长者慈,幼者敬。珣哥儿年方五岁,童蒙未开,纵有行差踏错,亦是教导为先。五表姐身为嫡姐,不施以仁爱教化,反以雷霆之威杖责幼弟,这……” 姜瑟瑟顿了顿,目光在谢玉娇瞬间难看的脸色上停留片刻,垂眸,手里绞着帕子,轻声道:“这要是传出去,知道的说是五表姐管教弟弟,不知道的,还当是哪里来的恶霸在欺凌弱小呢。” “你!姜瑟瑟,你胡说八道什么!”谢玉娇被这顶以大欺小的大帽子砸得头晕眼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姜瑟瑟的手指都在抖。 “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二夫人王氏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过来。 王氏一眼就看到了姜瑟瑟,想起昨日那场闹剧,顿时脸色沉了沉。 王氏也从丫鬟口中得知了谢玉娇罚谢珣的事情。 想着打也打完了,就想过来,在谢珣面前做个好人,在众人面前做一下样子,饶了谢珣。 谁想,姜瑟瑟居然也急着替谢珣出头来了。 “母亲!”谢玉娇像找到了靠山,立刻告状,“姜瑟瑟她……” “闭嘴!”王氏瞪了女儿一眼,目光如刀般剐向姜瑟瑟,冷笑了一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表姑娘。” “表姑娘病才好些,就出来生事?昨日的事情,闹得阖府皆知,我念你病中,未曾责罚。你倒好,不思悔改,反在此处搬弄是非,顶撞你五表姐?看来是昨日受的教训还不够!” 姜瑟瑟没想到王氏居然也来了。 这可麻烦了。 没等姜瑟瑟编好话。 王氏的脸色就蓦然一沉,不由分说地道:“来人,把表姑娘带回去,罚抄《女诫》、《内训》各一百遍!不抄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好好静思己过!” 几个婆子应声就要上前拿人。 姜瑟瑟心一沉,暗道糟糕,这王氏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收拾她。 抄书她倒是不怕,就是……她的字丑啊。 “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的丫鬟不知何时站在了穿堂入口。 姜瑟瑟也跟着好奇地看了过去。 只见那丫鬟生得极出挑,一张鹅蛋脸轮廓分明,不似寻常丫鬟的柔婉,反倒带着几分冷硬的线条感。 但很可惜,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丫鬟的身份。 丫鬟走了过来,不卑不亢对着王氏和谢玉娇福了福身,说道:“二夫人,五姑娘安好。奴婢奉大公子之命前来。” 对着这个丫鬟,王氏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了大半,眼神微微抽了抽:“原来是是青霜姑娘啊,不知大公子有何吩咐?” 青霜姑娘?! 这下认识了。 姜瑟瑟迅速反应了过来,原来这就是小说里谢玦的那个大丫鬟啊。 难怪王氏态度这么客气了。 青霜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道:“大公子方才出门,路过此地,听闻有些喧哗,便命奴婢前来看看是何事。奴婢打听之下,方知是五姑娘在教导六少爷规矩。大公子说,六少爷年幼,教导需以耐心引导为上。至于姜表姑娘……” 青霜顿了顿,看向脸色苍白的姜瑟瑟,眼里也忍不住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这表姑娘长得,颜色也太过了些。 青霜掩下心里的思绪,道:“大公子说,此次责罚,可否请二夫人暂免?待其身子大好了,再行教导不迟。” 青霜话音一落,在场的人便都投来了诧异至极的目光。 大公子居然会为姜瑟瑟求情? 难道是…… 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到了姜瑟瑟脸上。 连带着姜瑟瑟自己也有点心里没底,难道谢玦对原主有兴趣? 可是,书里姜瑟瑟被打死了,都没写谢玦有什么反应。 旁人不明白谢玦的心思,但青霜作为谢玦的大丫鬟,自然是清楚的。 这表姑娘刚落水,要是再被罚一下,把人折腾没了,谢府“苛待孤女”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 见众人目光猜疑,青霜便笑了笑,开口道:“表姑娘昨日落水受惊,身子尚未痊愈。责罚抄经虽为静思,然过犹不及,恐损其身。” 青霜这话一出,众人便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就说大公子怎么会无缘无故为姜瑟瑟说话。 王氏虽然恼怒,自己惩治个小辈,居然被大房的人当众驳回。 可谢玦是什么人? 那是连皇帝都倚重的权臣,是安宁公主的嫡长子! 谢玦的话,在这府里比圣旨也差不了多少。 王氏是断然不敢得罪谢玦的。 王氏看了姜瑟瑟一眼,露出和蔼的笑容道:“既然大公子发话了,那便依大公子所言。瑟瑟,还不快谢过青霜姑娘,这次便罢了,回去好生养着,再敢生事,我定不轻饶!” “是,多谢二夫人宽宥。”姜瑟瑟立刻低头应道,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劫后余生之感油然而生。 青霜见目的达到,再次福身:“多谢二夫人体谅。奴婢告退。” 眼看青霜转身就要离开,姜瑟瑟急忙开口喊道:“青霜姐姐请留步!” 第五章 没白疼她一场 青霜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姜瑟瑟快步上前,对着青霜深深福了一礼,抬起头,眼神无比真诚,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请青霜姐姐代瑟瑟谢过大公子,多谢大公子体恤,瑟瑟感激不尽!” 青霜看着眼前这位艳光逼人,此刻却显得格外真挚惶恐的表小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表姑娘客气了。奴婢定将话带到。” 说完,青霜对着姜瑟瑟再次福身,转身离开。 青霜穿过府门,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槐树下,那辆低调却难掩华贵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夫无声地放下脚踏。 青霜利落地掀帘钻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的小铜兽香炉正袅袅吐出清冽的雪松香。 一个身影正靠坐在主位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挺拔如修竹。 晨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听到动静,那人并未睁眼,只淡淡问:“妥了?” “回公子,话已带到。”青霜恭敬地在男人侧前方的位置坐好,垂头道:“二夫人虽有不豫,但终究是应下了,免了姜表姑娘的责罚。”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香炉里细微的噼啪声。 青霜看着这人一副万事不入心的清冷模样,又想到方才穿堂里姜瑟瑟那感激涕零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补充道:“公子,奴婢离开时,表姑娘特意叫住了奴婢。” 男人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未睁眼。 青霜察言观色,便继续小心地道:“表姑娘让奴婢务必代她向您道谢,神情很是真挚诚恳。” 片刻,这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如青霜所想,深邃沉静,无波无澜,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湖。 这人的唇角极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弧度几不可察,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丝带着点玩味的了然。 男人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听不出喜怒:“哦?倒是懂事了。” 短短五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青霜见状,立刻收声,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马车平稳地向前驶去。 …… 姜瑟瑟牵着谢珣往汀兰院,孙姨娘的住处去。 姜瑟瑟的两个丫鬟,绿萼和春桃,还有照顾谢珣的云雀自然也都跟上了。 绿萼和春桃落后几步。 绿萼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春桃,下巴朝前方姜瑟瑟纤细的背影努了努,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喂,瞧见刚刚的事情没?那位……” 春桃心领神会,同样压低嗓子,眼珠滴溜溜转着:“啧,谁能想到?虽然都说这位表姑娘在府里是暂住,可暂住也是主子啊,你看,连大公子身边的青霜姑娘都出面了。” 青霜这一出面,让两人顿时醒悟过来,姜瑟瑟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好歹也算是半个主子。 绿萼若有所思,之前二人还私下嘀咕着,要不要另攀高枝,去伺候更有前途的主子。 春桃眼神闪烁,显然也在飞快盘算:“再看看吧……横竖她还在府里一天,咱们就还是她的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原本有些浮躁的心,因着青霜的出面,又暂时按捺了下去。 …… 姜瑟瑟带着谢珣,才刚进门,孙姨娘就过来搂住了谢珣。 刚刚的事情她都已经听说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孙姨娘拉着谢珣的手心,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颤了。 孙姨娘看了一眼后面的云雀,连忙吩咐道:“云雀,还不快带六少爷去里间,用那瓶白玉生肌膏仔细揉开,轻着些!” “是!”云雀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牵过谢珣的小手,“六少爷,快随奴婢来吧。” 谢珣看了一眼姜瑟瑟,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云雀走了。 门帘轻轻落下,室内只剩孙姨娘和姜瑟瑟,还有绿萼和春桃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站在旁边稍远的地方,乖巧地低垂着头。 孙姨娘看了两个丫鬟一眼,眉心微皱,目光落到姜瑟瑟身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揉皱的丝线。 那可真真是张能摄魂夺魄的脸。 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愈发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又隐隐透着一股子暖玉般的莹润。 眉不画而黛,一双眸子更是生得绝妙,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挑的弧度,似笑非笑时,便漾开一泓春水,潋滟生波,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深处却仿佛藏着惑人的漩涡,不经意间便能将人的魂魄吸了去。 无需口脂点染,便已艳色逼人。 哪怕孙姨娘是个女人,也忍不住为姜瑟瑟的容貌感到心惊。 她这外甥女越大,便出落越发动人了。 若是瑟瑟有个好出身,她这副容貌,便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但她出身平平,这样的容貌,便成了一桩祸事。 孙姨娘收起了眼里的复杂之色,一把握住了姜瑟瑟微凉的手腕:“瑟瑟,你昨日才从水里捞起来,身子骨还虚着,你这又是何必?为了珣哥儿,再去招惹那对母女?” 孙姨娘想起刚才丫鬟匆匆来报的情景,心口还在怦怦跳。 王氏和谢玉娇,那都是不省油的灯,瑟瑟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怎么敢正面去撞? 这孩子……终究是重情重义,没白疼她一场。 姜瑟瑟反手轻轻回握住孙姨娘的手,笑道:“姨母说的哪里话,珣哥儿是我弟弟,他因着来看我,才冲撞了五姑娘,我若躲着不出头,那成什么人了?” 孙姨娘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好孩子,难为你了……” 原本孙姨娘心里还有些犹豫,但因为姜瑟瑟的这一举动,孙姨娘便决定如果姜瑟瑟有意,她就冒险帮她一把! 第六章 做妾都要找找门路 孙姨娘刚要开口,目光却又淡淡地扫过一旁侍立的绿萼和春桃。 姜瑟瑟心领神会,无需孙姨娘出声,便自然地侧过脸,对两个丫鬟开口道:“绿萼,春桃,我这儿有姨母照看着,你们去廊下候着,有事再唤你们。” “是,表姑娘。”绿萼和春桃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顺从地福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孙姨娘和姜瑟瑟。 孙姨娘这才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说道:“瑟瑟,这话,姨母只告诉你一人。” “老爷昨儿在书房,我伺候笔墨时,听他与人密谈了几句。” 姜瑟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预感到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屏息凝神。 孙姨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位皇子都已到了适婚之龄,陛下虽未明言,但立储选妃……只怕就在眼前了。” 孙姨娘顿了顿,观察着姜瑟瑟的反应,却见姜瑟瑟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孙姨娘才又继续道:“咱们谢家,树大根深,自然也在局中。老爷的意思,是想在四姑娘和五姑娘之中,择一良配,嫁入天家!” 姜瑟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书里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情。 谢家最后决定,将谢玉娇嫁入皇室。 但,书里的孙姨娘可完全没有对原主提过这件事情。 现在孙姨娘跟她提这个事情的意思是? 姜瑟瑟可不觉得孙姨娘有这个本事让自己代替谢玉娇嫁过去。 于是姜瑟瑟没有出声,而是继续静静地听着。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微微变化的脸色,缓缓道:“瑟瑟,姨母知道,你心气儿高。可咱们得面对现实。你的出身实在低了些,又是父母双亡,顶着个孤女的名头,正妃之位,那是万万不敢想的。” “不过……”孙姨娘伸手握住姜瑟瑟微凉的手,恳切道:“以你的品貌才情,做个贵妾,倒是绰绰有余。你若是愿意的话,姨母便为你做主,到时候,无论是四姑娘还是五姑娘嫁过去,你都跟着一起陪嫁过去,到时候,凭你这张脸,还愁不能出头?”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孙姨娘居然起了这样的想法。 原主是一心想攀高枝的。 要是能听到这样的好事儿,绝对要高兴得当场就应下来。 但原本的情节里,孙姨娘却是提也没有提过。 姜瑟瑟想起来了。 书里,谢珣因为急着去看望落水的原主,冲撞谢玉娇被罚,原主听说后,咳嗽了两声,以身子不适为由,只打发了绿萼去看看情况。 她真的改变剧情了? 姜瑟瑟又喜又惊。 孙姨娘见姜瑟瑟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愿意做妾,倒是意外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这个外甥女入府后的表现,孙姨娘也是看在眼里的,一开始孙姨娘还打算帮着姜瑟瑟好好打打算盘。 谁承想,这个外甥女因为有几分颜色,居然生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想要攀上楚世子。 可把孙姨娘给吓坏了。 楚世子那是什么人,配公主也使得。 姜瑟瑟又是什么身份? 做妾都要找找门路。 知道姜瑟瑟心气高,打定主意非要找一个人中龙凤后,孙姨娘也歇了那份心思了。孙姨娘能帮姜瑟瑟找个好人家,哪怕是秀才老爷的正头娘子,也不在话下。 但姜瑟瑟的要求也太高了。 高得孙姨娘都觉得,这个外甥女,怎么就那么异想天开呢? 孙姨娘原本认定了姜瑟瑟就是个想要攀高枝的,却没想到,这会说起这件事情来,她竟然会不愿意? 于旁人而言,做妾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但对姜瑟瑟这样出身不显,空有美貌的人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 见姜瑟瑟不语。 孙姨娘心中微动,反倒高看了姜瑟瑟了一眼:“好孩子,往日,是姨娘看错你了,姨娘原以为你,没想到你竟是……” 姜瑟瑟这才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孙姨娘。 孙姨娘温声分析道:“虽然是妾,但你伺候的可是天家贵胄,只要那位将来能更进一步,你的身份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你就是正经的娘娘——” “姨母!”姜瑟瑟急忙打断了孙姨娘的话。 姜瑟瑟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姨母说的哪里话,瑟瑟知道,姨母处处为我筹谋,这份心意,瑟瑟铭感五内。” 姜瑟瑟温顺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翻涌的思绪,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依赖:“瑟瑟只是有些惶恐不安。不知二老爷……更属意哪位皇子?” 孙姨娘见姜瑟瑟如此懂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姨母就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老爷那儿好像看好了三皇子。” 三皇子?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 谢家一开始看好的,居然是书里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结局惨烈的三皇子?! 第七章 推她一把 书里,谢玉娇嫁给了二皇子。 最后登基的也是二皇子。 但是谢玉娇却没有跟着二皇子水涨船高,而是被人害死了。 原本对方想害的是谢意华,结果谢意华有女主光环躲了过去,谢玉娇被当成谢意华抓走了,还被侮辱了。 谢家大公子得知真凶后,使了一条毒计,让对方九族消消乐了。 姜瑟瑟垂下眼眸想了想。 片刻后,姜瑟瑟抬眼,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难为姨母处处为瑟瑟思虑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意,瑟瑟记住了。” 然后姜瑟瑟话锋一转,说道:“可正因如此,瑟瑟更不能害了姨母您。” 孙姨娘脸上的热切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错愕:“这话是从何说起?” 姜瑟瑟坐直了身子,目光坦然地迎向孙姨娘,缓缓道:“姨母,谢家有意将四姑娘或五姑娘嫁入天家,但瑟瑟到底姓姜,不姓谢。” “我若作为陪嫁,随谢家女一同嫁入皇子府,在谢家人眼中,这算什么?他们会如何看待姨母您?定会觉得是姨母您存了心思,想安插我这个外人去与谢家嫡女争宠,想分薄谢家姑娘的恩宠,甚至……” 姜瑟瑟抿了抿唇,轻轻道:“会以为姨母是想借我,为姨母和珣哥儿谋利。” 孙姨娘听着姜瑟瑟的话,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原本只想着这是条对姜瑟瑟极好的出路,自己也脸上有光,只担心谢博那里不好开口,却万万没往这层去想。 是啊! 谢家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看她这个妾室,一个不安分,想用自己外甥女搅乱谢家布局的妾室? 大夫人王氏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 谢博再宠她,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妾室如此僭越! 孙姨娘越想越后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这哪里是帮瑟瑟,这简直是在给自己埋祸根,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她在谢府本就微薄的地位,怕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 片刻后,孙姨娘看向姜瑟瑟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讶和后怕,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感激和怜爱。 这孩子! 这孩子虽然心气高了些,但不曾想,竟还有这份敏锐和通透。 更难得的是,她竟处处为自己这个姨母着想,自己之前还误会她心高气傲,异想天开,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孙姨娘心有余悸,连忙紧紧地拉住了姜瑟瑟的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瑟瑟……我的好瑟瑟,是姨母糊涂竟没看透这一层!险些……险些铸成大错啊!” 姜瑟瑟反手轻轻回握住孙姨娘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孙姨娘的手背,温言道:“姨母也是为瑟瑟着想,只是这谢府深宅,牵一发而动全身,瑟瑟不愿因一己之私,连累了姨母和珣哥儿。” “好孩子,姨娘没白疼你。” 孙姨娘连连点头,看着姜瑟瑟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慈爱:“是姨母想岔了!你放心,这门富贵,咱不要了。姨母以后定当为你细细筹谋,定会为你寻一个真正可靠,能让你做堂堂正正正头娘子的如意郎君,断然不会委屈了你!” 孙姨娘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给这懂事又乖巧的外甥女找个好归宿。 姜瑟瑟等的就是孙姨娘这句话,听到孙姨娘这么说了,便微微低下头,脸颊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瑟瑟……全凭姨母做主。” 回到自己院落里,用过饭后,姜瑟瑟就躺下了,脑子里开始回忆起书里谢玦的偏好。 原本姜瑟瑟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接触这个大表哥。 毕竟书里的谢玦,可不是什么好人。 谢玦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地狠,唯独护短。 更是一个宠妹狂魔。 但姜瑟瑟可不姓谢,她想要讨好谢玦,多半有点难。 可看今天这个情况,谢玦身边的丫鬟随便说句话,王氏都要赔笑脸,姜瑟瑟又忍不住想要抱大腿了。 虽然大腿不是那么好抱的,但她可以试一试。 …… 夜里,谢意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日里那张绝美的容颜,如同烙印般反复在她眼前浮现。 那双清澈含怯却难掩风情的眼眸,那细腻如瓷的肌肤,那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又勾人的神态…… 谢意华又烦躁地翻了个身。 “小姐?”外间立刻传来芷兮警觉而轻柔的询问声。 作为值夜的大丫鬟,芷兮就睡在与内室仅隔一道厚重帘幕的简单榻上,时刻留意着主子的动静。 谢意华心烦意乱,索性坐起身,朝着帘幕外道:“芷兮,进来。” “是,小姐。”芷兮应声,迅速点亮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昏黄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内室的昏暗,芷兮也看见了谢意华脸上的沉郁和不安。 芷兮连忙将灯放在床边小几上,关切地俯身问道:“小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芷兮和红芍都是从小跟着谢意华一起长大。 此刻,芷兮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姑娘情绪的不对劲。 谢意华抬眼看向芷兮。 芷兮和红芍是她最信任的人,有些话,她也只能对她们说。 谢意华沉默片刻,幽幽道:“……芷兮,你觉不觉得,表姑娘长得可真好。” 芷兮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谢意华辗转反侧的根源。 芷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笑道:“小姐说的是姜表姑娘?是生得不错,可那又如何?不过是副皮囊罢了。她那等出身,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再好的颜色也撑不起场面。” “奴婢瞧着,她这辈子,顶了天也就是个秀才娘子的命,哪里能和小姐您相提并论?小姐您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气度风华,岂是空有皮囊能比的?” 芷兮话语中努力贬低姜瑟瑟,试图安抚谢意华。 谢意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身份的天堑,是姜瑟瑟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谢意华垂眸,烦躁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缓缓道:“是,她是做不了妻,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有可能无所顾忌,做妾……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妨碍?” 芷兮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小姐真正担忧的是什么。 小姐是怕那个一门心思攀高枝的姜瑟瑟,会不知廉耻地缠上楚世子,哪怕只是做个妾室。 想到姜瑟瑟之前落水碰瓷楚世子的前科,芷兮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姜瑟瑟,确实是个不安分的祸患! 芷兮想了想,轻声道:“小姐的顾虑,奴婢明白了。既然她这般不知收敛,我们何不……再推她一把?” “推她一把?”谢意华眸光一闪,看向芷兮,“怎么个推法?” 第八章 盯上他们家大公子了? 芷兮声音压得更低,道:“二房那位夫人,您知道的,最是看重规矩体统,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让她知道,那位姜表姑娘,竟敢不知廉耻,私下托人给楚世子送东西……您说,二夫人会如何?” 芷兮没有把话说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一个寄居府中的表姑娘,竟敢觊觎身份尊贵的世子,还做出私相授受这等有辱门风的行径,传到二夫人王氏耳中,后果可想而知。 王氏绝不会容忍这样败坏门风,可能连累自己女儿名声的人继续留在府里! 甚至有可能会直接要了姜瑟瑟的命。 谢意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二婶婶出手料理姜瑟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谢意华没有立刻赞同,而是静静地沉默了一会。 内心挣扎了一下。 过了许久,谢意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夜深了,睡吧。” “是,小姐。”芷兮会意,恭敬地应道,轻轻吹熄了琉璃灯,躬身退出了内室。 帘幕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 …… 要怎么接近谢玦,可是个大问题,毕竟她有攀高枝的前科在前,而且谢玦也不是说接近就能接近的。 姜瑟瑟还记得书里原主的死法。 但是,接近谢玦不容易,但要接近谢玦的丫鬟,可就没那么难了。 书里写了谢玦喜欢吃甜食。 姜瑟瑟于是决定做古法版芒果椰奶冻。 姜瑟瑟在现代一个人独居的时候,为了省钱,都是自己做饭,想吃的甜品和面包,也几乎都是自己动手做。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吉利丁片,但她知道替代品,就是石花菜熬制的琼脂。 自古以来,就有用石花菜熬胶食用的传统。 这在贵族圈里虽然不算常见,但材料绝对能弄到。 想到就做。 午后,趁着厨房人少,姜瑟瑟只带了绿萼就过去了。 谢府的厨房,原是谢老爷子在世时特意扩建的,占了府中西北一隅,连带着暖房、冰窖、干货库,层层叠叠竟有十余间屋子,比寻常中等人家的宅院还要齐整。 厨苑又分了外厨和内厨,点心局和茶食房。 各司其职,半点错不得规矩。 单就说点心局吧。 光是专做点心的厨娘就有五个,每日卯时便要到点心局当值,备好当日要用的食材。 从上午巳时到下午未时,点心局里便香气不绝,甜的、咸的、酥的、软的,分门别类盛在描金漆盘里,由专人送到各院主子房中,单是每日的点心,便有二十余种可供挑选。 姜瑟瑟没点心局去挤,而是到了茶食房。 茶食房分前后两进,前院是制作间,后院是储存室与晾制棚。 单是伺候的人手又有十二个。 除了三位掌事的茶食嬷嬷,还有四个帮厨丫鬟、两个负责采买鲜料的仆妇、两个管炭火与器具的丫鬟。 另有一个专司品鉴调味的老嬷嬷,是安宁公主特意从江南请来的,据说年轻时曾在织造府茶食房当差,口味刁钻得很。 姜瑟瑟将一小块碎银子飞快塞进刘嬷嬷手里,笑道:“刘嬷嬷,我昨日惹得二夫人不快,幸好大表哥身边的青霜姑娘帮我说了句话。所以,我想借你这儿地方,亲手做些点心谢谢青霜姑娘,劳烦你行个方便,再帮我寻点东西。” 姜瑟瑟虽然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小姐,但是谢家待她倒是和府中小姐一样,不仅有两个丫鬟伺候,每个月还有二两银子月钱可以拿。 不过原主现在进府才一个多月。 姜瑟瑟手里也没多少钱。 可她需要刘嬷嬷的帮忙,就不能不给钱。 毕竟,她又不是这谢府的正经主子。 刘嬷嬷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眼前这位美得晃眼的表姑娘,心里微微惊讶。 大公子? 青霜姑娘? 青霜姑娘居然为这个表小姐说话? 姜瑟瑟要是不抬出青霜姑娘也就算了,但是跟大公子沾了边的,那可都是她这一个小小厨娘得罪不起的。 更别说姜瑟瑟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了,这可真是大方。 姑娘们一个月的月钱,都才二两银子。 刘嬷嬷转了转眼珠子,立刻笑脸相迎,问道:“不知姑娘要什么?” 姜瑟瑟道:“劳烦嬷嬷给我些新鲜椰肉、上好的牛乳、白糖。还有石花菜,越多越好。” 石花菜?刘嬷嬷一愣,这玩意儿现下倒是有,一般熬凉粉或者做胶用,做点心?闻所未闻。 但看在那银子的份上,刘嬷嬷也没多问,很快就麻利地帮姜瑟瑟备齐了东西。 姜瑟瑟挽起袖子,将石花菜反复清洗干净,加足量的水,小火慢熬。 厨房里热气蒸腾。 一个时辰后,石花菜就化成了粘稠透明的胶液,姜瑟瑟用细纱布仔细过滤掉残渣,得到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琼脂原液。 接着,姜瑟瑟又将椰浆和牛乳混合,再加入适量白糖,在小锅里小火加热。 空气里弥漫开浓郁的椰奶甜香。 姜瑟瑟将温热的椰奶缓缓倒入琼脂液中,快速搅匀。细腻的奶液与透明的胶液完美融合,呈现出诱人的乳白色。 之后,又取来几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碗,碗底铺上一层切得大小均匀的新鲜芒果丁。 再将混合好的椰奶琼脂液小心翼翼地倒入碗中,没过芒果丁。 做好后,姜瑟瑟将这几碗奶冻小心翼翼地端到阴凉通风的角落,等待静置凝固。 姜瑟瑟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理直气壮地吩咐刘嬷嬷,道:“刘嬷嬷,烦请你多照看些,莫让人碰了。我晚些时候来取。” 刘嬷嬷收了银子,自然连忙点头应下了,但心里却嘀咕着,这表姑娘,搞什么名堂?那玩意儿真能吃吗? 几个时辰后,暮色四合。 姜瑟瑟再次来到厨房。 姜瑟瑟屏住呼吸,轻轻揭开盖在碗上的干净纱布。 成了! 碗中的液体已完全凝固,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轻轻一晃,便能看到那q弹的冻体微微颤动。 金黄的芒果丁镶嵌其中,如同琥珀点缀在凝脂上,椰奶的清香混合着芒果的甜香幽幽散发出来,诱人至极。 姜瑟瑟用小银勺轻轻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冰凉! 嫩滑! 椰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q弹的冻体入口即化,紧接着是芒果丁爆开的浓郁果香和甜润……口感层次分明,清爽不腻,完美复刻了记忆中的味道! 甚至因为用的是纯天然材料,风味更加纯粹。 就是它了! 姜瑟瑟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姜瑟瑟挑选了四碗品相最好的,用食盒装好,去了听松院。 …… 听松院外院,勤安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忽见小径尽头袅袅娜娜走来一人,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那身影纤细,步履轻盈,昏黄的光线模糊了面容,却更添一份朦胧的美感。 待那身影走近,灯火映照下,那张绝色的脸清晰起来。 勤安一下子认了出来,这是那位寄居府中的表姑娘。 勤安脸上的惊艳瞬间凝固,随即眉心狠狠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倒霉,这人怎么摸到听松院来了? 莫不是攀附楚世子不成,又盯上他们家大公子了? 第九章 似乎和其他人说的不太一样 大公子最厌烦这等轻浮行径。 勤安心里暗自叫苦,只觉得自己今日真是倒霉透顶,摊上这么个烫手山芋。 心里也难免刻薄起来,这姑娘可真是不知廉耻,竟敢往大公子跟前凑!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眼看着姜瑟瑟已到近前,勤安连忙挺直腰板,一步跨出,伸手拦在院门前,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表姑娘请留步,不知表姑娘来听松院有何贵干?大公子此刻不见客。” 勤安心里已经做好了被纠缠的准备,眼神里满是警惕。 仿佛姜瑟瑟是什么洪水猛兽。 但出乎勤安意料的是,姜瑟瑟在距离院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主动停了下来, 姜瑟瑟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小哥误会了。瑟瑟并非来寻大表哥,也不敢打扰大表哥清静。” 勤安一愣,狐疑地看着姜瑟瑟:“那表小姐是……?” 姜瑟瑟将手中的食盒微微提起,说道:“昨日瑟瑟险些受罚,多亏了青霜姑娘出言,才得以免于责难。瑟瑟心中感激,想着青霜姑娘平日在大表哥身边伺候辛苦,便亲手做了些点心小食,聊表谢意。” 姜瑟瑟又道:“瑟瑟知道听松院规矩严,不敢擅入。烦请小哥将这食盒转交给青霜姑娘,就说是瑟瑟的一点心意,请她务必收下尝尝。” 这番话条理清晰,语气更是诚恳无比,完全出乎勤安的预料。 不是来找大公子的? 是来感谢青霜姐姐的? 原来是这样! 勤安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惊讶和懊恼。 这表姑娘……虽然风评是有些不好,但看起来,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 勤安看向姜瑟瑟,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作伪,眼里只有感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勤安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无声地扇了一巴掌。 勤安连忙收敛了所有的不敬,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笑道:“表姑娘有心了。” 勤安一边说着,一边赶紧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食盒:“表姑娘放心,这食盒,小的一定亲手交到青霜姐姐手上。” “有劳小哥了。”姜瑟瑟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动人。 “不敢不敢,表姑娘客气了。”勤安连忙道。 等到姜瑟瑟离开。 勤安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又想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等到有人来交接的时候,勤安就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转身进了院门,去找青霜。 这位表姑娘,似乎和其他人说的……不太一样? …… 勤安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来到青霜的屋子外,没成想却扑了个空。 勤安想了想,又转向前院。 前院廊下,丫鬟朝露见勤安提着个精致食盒过来,立刻凑上来好奇地问:“你怎么往这边来了,你手里提着的是什么?让我瞧瞧!” 勤安连忙躲开,说道:“是那位寄居的表姑娘姜瑟瑟,特意亲手做了点心,说是感谢青霜姐姐昨日在二夫人面前替她说话,托我转交的。” 勤安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那表姑娘说话可客气了,规矩也懂,看着真不像他们传的那样不堪……你快帮进去看看青霜姐姐忙不忙,不忙的话,请她出来。” 朝露一听是给青霜的,又是那位表姑娘亲手做的,不免笑了笑道:“行吧,青霜姐姐在里头伺候大公子用饭呢。你等着,我去帮你看看。” 朝露说着,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屋门外。 内室里,烛火通明,青霜正侍立在桌旁。 另外一个大丫鬟疏桐正在布菜。 朝露不敢多看,只低声对青霜道:“青霜姐姐,勤安在外头,说有人送了东西给你。” 青霜微微蹙眉,有些意外。 谁会在这时候给她送东西? 青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那人。 见那人没有任何表示。 青霜便知道这是默许了,低声对朝露道:“我这就出去。” 青霜随即向主位上的人微一屈膝,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 来到前院廊下,勤安立刻迎了上来,将食盒递过去,语速飞快地把姜瑟瑟的话复述了一遍:“……表姑娘说,是感谢青霜姐姐昨日在二夫人跟前替她说了话,她亲手做了些点心,聊表谢意。她还特意说,不敢打扰大公子清静,只是送给姐姐你的。” 勤安说着,想起姜瑟瑟那诚恳感激的模样,又忍不住加了一句:“青霜姐姐,你是没瞧见,表姑娘那态度,真是挺诚恳的。我看她还挺知恩图报的。” 旁边的朝露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那食盒:“表姑娘亲手做的?是什么点心呀?快打开看看?” 青霜心中微动,勤安这小子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没眼色的,他这么说,看来那姜瑟瑟今日的表现确实有些不同。 青霜略一沉吟,在朝露和勤安期待的目光中,轻轻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四个洁白小巧的白瓷碗。 只见那碗里盛着的,是如同上好琥珀般莹润的冻体,在廊下灯笼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着,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光泽。 冻体之中,镶嵌着许多如同碎金般的饱满果肉,正是芒果丁。 一股清甜馥郁的椰香混合着芒果独特的甜香,幽幽地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清凉的气息,与厨房惯有的烟火甜腻截然不同,格外清新诱人。 “这是什么?”朝露忍不住低呼,眼睛都看直了,“瞧着像是凝住的蜜水?可又不像……还有这果子,是南边来的芒果吧?这东西先不说味道怎么样,但是光是看着,可真漂亮!” 青霜也从未见过如此形态的点心。 那冻体颤巍巍的,似乎吹弹可破,颜色清透纯净,点缀着金黄果肉,卖相极佳。 就在三人围着小食盒,对着那四碗晶莹剔透的“椰奶冻”啧啧称奇时,内室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 谢玦身边另一位大丫鬟疏桐走了出来,唤道:“青霜。” 青霜闻声,连忙合上食盒盖子,转身应道:“怎么了?” 第十章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疏桐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说道:“大公子唤你进去。” 青霜心头一紧,不敢怠慢,立刻应道:“我这就来。” 内室中,饭菜早已撤下。 那人并未如往常般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依旧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墨色锦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修长的手指正随意地翻看着一本摊在紫檀小几上的书卷,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弥漫开来。 听到脚步声,那人也并未抬头。 青霜和疏桐恭敬地垂首侍立一旁。 青霜手里提着食盒。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在室内悄然弥漫开来。 谢玦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看了食盒一眼。 谢玦的视线很淡,只是随意一瞥,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谢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青霜心头一跳,连忙垂首恭敬地答道:“回公子,是姜表姑娘送来的点心,说是她亲手所做,特意送来感谢奴婢昨日在二夫人处替她说了句话。” 谢玦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淡淡地吩咐道:“拿过来。” 青霜和一旁的疏桐同时微微一怔。 公子……要看点心? 这实在出乎她们的意料。 青霜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谢玦面前的桌上。 一边的疏桐跟着上前一步,帮忙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盒子里,是四碗晶莹剔透的芒果椰奶冻。 在室内明亮柔和的烛光下,那半透明的琥珀色冻体更显莹润剔透,颤巍巍地盛在素雅的白瓷碗中,金黄的芒果丁如同凝固的阳光碎片点缀其中,清甜的椰香混合着芒果的馥郁,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带着沁人的凉意。 疏桐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青霜瞥了一眼谢玦的神色。 公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恶。 青霜不敢怠慢,连忙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奶冻。 食盒底层备有小巧的银勺,但青霜知道大公子向来有洁癖,便又取来了一只谢玦惯用的白瓷小勺。 青霜将盛着奶冻的白瓷碗和白瓷小勺,一并轻轻递到谢玦手边。 谢玦并未立刻去接,目光在那碗颤动的奶冻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了碗和勺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 青霜微微低头。 谢玦舀起一小块奶冻,那冻体被勺子破开,又微微弹回,显得异常柔韧。 谢玦舀起一小块,连同几粒金黄的芒果丁,送入口中。 入口冰凉滑嫩,瞬间驱散了晚膳残留的些许油腻。椰奶的醇香在舌尖弥漫开,清甜而不腻。 接着,在青霜和疏桐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的时候,只见大公子竟又舀起了第二勺。 第三勺。 第四勺…… 青霜和疏桐:??! 谢玦吃得依旧很慢,姿态优雅从容,但勺子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那碗原本饱满的奶冻,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 青霜和疏桐眼神惊讶无比,毕竟公子才刚用过晚饭不久。 他素来饮食克制,府里精心制作的各色甜点,鲜少能入他的眼,更别说让他动第二勺了。 可眼前这碗看似平平无奇的点心…… 公子不仅吃了,而且…… 还吃了半碗?! 谢玦终于放下了碗和勺子。 碗中,那半透明的冻体和金黄果肉消失了一半,只僧下一个平滑的弧面。 两个丫鬟正暗自惊讶。 谢玦忽然抬眼,问了一句:“这是表姑娘做的?”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青霜愣了一下,连忙回道:“是,勤安是这么说的。” 谢玦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桌上还剩下三碗完整的奶冻。 谢玦随意地挥了挥手。 青霜立刻会意,连忙上前将谢玦用过的碗勺小心撤下,又迅速盖上食盒盖子,将整个食盒提了起来。 青霜不敢多看谢玦的表情,与疏桐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充满疑问的眼神,便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了内室。 …… 姜瑟瑟带着绿萼回到院落时,夜色已浓。 刚踏进院门,便看见春桃正从院外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未及褪去的慌乱,脚步也有些急促。 看见姜瑟瑟,春桃明显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垂首行礼:“表姑娘回来了。” 姜瑟瑟的目光在春桃身上淡淡扫过。 春桃和绿萼都是原主的贴身丫鬟,但心思却截然不同。 绿萼虽然也有别的心思,却胜在聪明沉稳。 而这春桃…… 姜瑟瑟心里清楚,原主一门心思攀高枝,春桃则是一心想攀个有前途的主子,两人倒也算志同道合。 姜瑟瑟问道:“去哪了?” 春桃很快就镇定下来,回答道:“回姑娘,奴婢方才去针线房取姑娘前几日吩咐要的丝线了,管事妈妈耽搁了一会儿,所以回来迟了。” 春桃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线包。 姜瑟瑟瞥了一眼那线包,没再追问,径直走进了屋子。 春桃在她身后悄悄松了口气,与绿萼交换了一个眼神,绿萼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跟着姜瑟瑟进去了。 夜里,轮到春桃值夜。 春桃伺候姜瑟瑟卸下钗环,脱下外裳。 屋内烛光摇曳,气氛显得有些安静。 春桃一边整理着姜瑟瑟换下的衣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带着夸张的艳羡:“表姑娘,您说这楚世子……家世显赫,模样更是没得挑,京城里多少贵女眼巴巴地看着呢,谁要是有福气能进楚国公府的门,哪怕是做个侍妾,那也真是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春桃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姜瑟瑟的反应。 姜瑟瑟正对镜梳理着长发,闻言动作未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春桃见姜瑟瑟不接话,继续笑道:“奴婢今日听前院的小厮们闲聊,都说楚世子不仅人俊,才学也好,待人更是和气,这样的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表姑娘,您说是不是?” 姜瑟瑟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微微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向身后的春桃:“春桃,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十一章 不如再努力一下 春桃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但想到自己的打算,还是强自镇定,堆起笑容道:“奴婢是替表姑娘着急呀,表姑娘您对楚世子一片真心,这府里谁不知道?虽说之前有些误会,但楚世子那样的大人物,想必也不会真的放在心上。表姑娘不如再努力一下?” 姜瑟瑟转过身,正面对着春桃,烛光映着她清丽绝伦的笑脸,“哦?怎么努力?” 春桃心中一喜,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奴婢想着,表姑娘可以亲手绣一个香囊,托人送给楚世子,聊表心意。这女儿家的心意藏在针线里,最是含蓄又动人,楚世子见了,定然能明白表姑娘的心意。” 姜瑟瑟静静地看着春桃眉飞色舞的样子,轻轻勾起唇角,道:“绣香囊啊?这倒是个好主意。” 春桃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表姑娘也觉得好?那奴婢明日就去准备最好的料子和丝线,表姑娘您心灵手巧,绣出来的香囊定能让楚世子喜欢。” 姜瑟瑟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床榻:“熄灯吧。” “是。”春桃连忙应声,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只留墙角一盏昏暗的小灯。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中。 春桃躺在外间的小榻上,心里还在盘算着香囊的事,越想越觉得计划顺利,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 黑暗中,她没看见里间床榻上,姜瑟瑟缓缓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因为原主在书里就是个炮灰,所以书里并没有写原主受了谁的撺掇。 只是三言两语写了原主被撺掇,然后送香囊,被王氏命人打死,连孙姨娘哭着求情都没用。 姜瑟瑟穿越过来后,就一直惦记着这个事情。 现在,她总算知道了。 事情是怎么回事。 姜瑟瑟轻轻合上眼,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 翌日,听松院。 谢玦用过早膳,端起手边的清茶,突然说道:“昨日那点心,倒有几分清爽。” 侍立一旁的青霜心头猛地一跳。 大公子……这是在说昨日表姑娘做的点心? 他不仅昨日破例吃了半碗,今日竟还特意提了一句? 青霜面上不动声色,恭谨地应了一声:“大公子说得是。” 青霜心中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来。 公子这意思……是想再尝尝? 心思辗转间,青霜已有了主意。 待谢玦去了书房,青霜就找了个由头来到前院,恰好看见小丫鬟朝露在擦拭廊柱。 “朝露。”青霜唤了一声。 朝露连忙放下抹布:“青霜姐姐,有什么吩咐?” 青霜道:“有件事想麻烦你跑一趟。昨儿个,那位姜表姑娘送来的点心,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表姑娘可真是手巧。”朝露立刻点头,眼睛都亮了。 昨天大公子吃了一碗,还剩下三碗,青霜就和疏桐,还有朝露分了。 青霜:“我吃着倒觉得甚是清爽可口,尤其那椰香,很是特别,竟有些念念不忘了。想着表姑娘昨日说是亲手做的,你去替我跑一趟西院,问问表姑娘方不方便再做一份?就说是我嘴馋了,想厚着脸皮再讨要一次。” 说着,青霜从袖中摸出一小块二两的碎银子,塞到朝露手里:“这个给表姑娘,算是材料钱,总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若是表姑娘为难,你也别多说话,只回来告诉我就行。” 朝露捏着那块碎银子,又听说是青霜姐姐自己想吃,立刻道:“姐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 朝露很快就出了听松院,一路往西院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冷清,绕过几处明显疏于打理的花圃和回廊,才终于在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找到了姜瑟瑟居住的小院。 院门窄小,院中只有两间小小的厢房,地方逼仄得很。 朝露站在院门口,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地方也太偏了些吧? 比府里一些管事婆子的住处还不如。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酸表小姐,能给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朝露想了想,抬手敲了敲院门。 开门的是春桃。 春桃见门外站着个眼生的丫鬟,不由愣了一下,问道:“你找谁?” 朝露微微抬了抬下巴,说道:“我是听松院的丫鬟,我叫朝露,奉青霜姐姐之命,来见姜表姑娘。” “听松院那边的?!”春桃和闻声出来的绿萼同时惊呼出声。 在她们眼里,大公子就是云端上的神仙,他院里的丫鬟,哪怕是扫地的,都高人一等。 春桃和绿萼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殷勤热络。 “原来是听松院的姐姐,快请进快请进!”春桃连忙侧身让路。 绿萼也连忙跟着行礼:“朝露姐姐好。” 朝露看着两人瞬间转变的态度,心中那点因为院落寒酸而产生的轻视顿时被一种优越感取代,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不必麻烦了。我是奉青霜姐姐之命来找表姑娘的。” 春桃连忙道:“姐姐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表姑娘。” 说着,飞快地转身跑进了屋子。 很快,春桃又跑出来:“表姑娘请姐姐进去呢。” 绿萼连忙在前面引路。 屋里正在绣香囊的姜瑟瑟闻声抬起头来。 只一眼,朝露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朝露一直呆在听松院,极少去别的院子走动。 关于这位寄居府中的姜表姑娘,她倒是听过不少传言,好的坏的都有,其中自然少不了关于她容貌的议论。 都说她生得极美,甚至有些妖娆狐媚。 但听是一回事,朝露一直觉得不以为然。 第十二章 百闻不如一见 百闻不如一见。 眼前这位姜表姑娘,只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碧色衣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可就是这般简素的打扮,也丝毫无法掩盖她那张脸的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肌肤莹润胜雪,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 眉不画而黛,如远山含烟,眼波流转间,自有无限风情。 就像一幅尘封已久的名画突然在眼前展开,所有的色彩和光华都在瞬间爆发出来,将简陋的内室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朝露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张摄魂夺魄的容颜。 难怪府里关于她的传言那么多。 这样的美貌…… 就是宫中的娘娘也不过如此吧!! 姜瑟瑟微微一笑,出声道:“朝露姑娘来了,快请坐。不知青霜姐姐让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朝露看着这个有着绝色之容的表姑娘,心中那点优越感不知怎地淡了些,态度也下意识地恭敬了几分。 朝露没敢坐,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奴婢朝露,见过表姑娘。是青霜姐姐打发奴婢来的。” 朝露将青霜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又说道:“青霜姐姐说,万万不敢白拿姑娘的东西,这点银子请姑娘收下,算是补些材料钱。若姑娘不便,也请姑娘千万别为难。” 姜瑟瑟的目光在朝露手中的碎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落在了朝露带着几分期待和些许忐忑的脸上。 虽然心里恨不得立刻拿了银子。 但姜瑟瑟还是克制住了。 姜瑟瑟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意外之色,连忙道:“青霜姐姐喜欢,是瑟瑟的荣幸。一点小食,不值什么,这银子还请朝露姑娘带回去,告诉青霜姐姐,实在不必如此客气。我晚点做好了便让丫头送过去。” 朝露一听,连忙坚持,将银子又往前递了递:“表姑娘千万别这么说,青霜姐姐特意交代了,说点心是姑娘亲手做的,费心又费力,这材料也是要花钱的,万万不能白拿姑娘的东西。若是姑娘不肯收,奴婢回去可没法向青霜姐姐交代呢。” 姜瑟瑟的目光在朝露坚持的手和那块银子上又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认真思考对方的为难。 姜瑟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感激的笑容:“青霜姐姐想得真是太周到了。既然如此……” 姜瑟瑟终于伸出手,收下了银子,“那我就厚颜收下了。请朝露姑娘回去替我多谢青霜姐姐。” 银子入手,姜瑟瑟的心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能不能讨好谢玦,姜瑟瑟心里也没底。 姜瑟瑟之所以给青霜送吃的,就是吃定了青松院的大丫鬟手里不缺银子。 姜瑟瑟一是想从青霜这里赚点钱花花,二就是赌一个万一。 毕竟青霜是谢玦的大丫鬟,丫鬟间总有说话的时候,只要青霜提一两句,被谢玦听到了,谢玦一旦起来好奇心,吃了她做的点心…… 姜瑟瑟有把握,谢玦一定会满意。 但如果谢玦始终对她做的东西不感兴趣,就算了。 等她攒够了银子,她就搬出这谢府,自己买一个房子。 姜瑟瑟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块银子,面上笑容依旧温婉:“还请朝露姑娘转告青霜姑娘,这点心做起来不算麻烦。瑟瑟这就去准备材料动手做,做好了便让丫头立刻送去听松院。” 朝露见姜瑟瑟收下了银子,又答应得爽快,顿时眉开眼笑:“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多谢表姑娘,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 朝露又欢快地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春桃和绿萼连忙送朝露出门。 绿萼看着朝露走远,轻轻舒了口气,小声道:“姑娘,那银子……” 绿萼欲言又止,总觉得姜瑟瑟的行为怪怪的。 怎么真的能收那边的银子呢? 绿萼当然想不到姜瑟瑟其实是为了攒钱离开谢家。 春桃则眼珠一转,笑道:“青霜姑娘出手真大方,姑娘,您看这做点心的事儿,要不让奴婢来吧。” 姜瑟瑟看着春桃,笑了笑,问:“你想学?” 春桃忙点点头。 技多不压身,等表姑娘死了,她就能接过手来继续给青霜做点心。又能赚钱,又能讨好青霜,说不定她也有进听松院的时候。 姜瑟瑟扬了扬眉毛,有人愿意帮忙干活,她当然没有意见。 姜瑟瑟将做法详细告诉给春桃,春桃就喜滋滋地去了。 一旁的绿萼垂着眼眸,没说话。 姜瑟瑟看着绿萼,问:“你不想学吗?” 第十三章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绿萼抬眸笑道:“姑娘让我学,我就学,姑娘若是不让我学,我就不学。” 原本绿萼的心思和春桃一样,都指望能换个有前途的主子伺候。 但这两天,看着姜瑟瑟不声不响就讨好了听松院的青霜,绿萼顿时改了主意。 若说以往的表姑娘是美貌单出,屁都没用。 但现在表姑娘…… 似乎是开窍了,看着居然没那么傻了。 有美貌,又有一点小聪明,怎么也不会太差的。 绿萼想了又想,终于定下心来,决定好好跟着姜瑟瑟。 春桃去厨房做点心,姜瑟瑟就带着绿萼,去王氏的昭华堂请安。 王氏对原主的厌恶,源于三处: 其一,是姜瑟瑟的出身。 其二,便是姜瑟瑟那张脸。 王氏每次看到,都觉得刺眼。 那张脸带着不自知的魅惑,仿佛天生就是来勾引男人的祸水。 其三,也是最让王氏不齿的,是姜瑟瑟之前的做派。 她一个孤女,竟敢肖想身份尊贵的楚世子。 还试图用落水这种下作手段,妄图攀附,简直是寡廉鲜耻,将谢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院门外的婆子见了她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洋洋地道:“夫人刚起身,正用早膳呢,表姑娘且在廊下候着吧。” 说罢,便自顾自地站在一旁,眼神斜睨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怠慢。 绿萼眼中闪过一丝不平,嘴唇动了动,却被姜瑟瑟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瑟瑟:“有劳妈妈通传,我在此等候便是。” 这一等,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初夏的晨风带着凉意,吹久了也让人手脚发僵。 绿萼偷偷觑着姜瑟瑟,只见姜瑟瑟身姿挺直,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上,一片沉静。 终于,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掀帘出来,看了二人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夫人请表姑娘进去。” 踏入正堂,王氏端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紫色暗纹锦缎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王氏正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姜瑟瑟进来,王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姜瑟瑟规规矩矩地给王氏行了个礼:“瑟瑟给二夫人请安。” 王氏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那张即便素面朝天也难掩绝色的脸上。 王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的厌恶更甚。 王氏放下茶盏,“你前几天才落水,虽然病好了,也该少往外跑,在自己院子里好生将养着。咱们谢府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规矩体统还是要的。别学那些个轻浮的,整日里想着攀高枝,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没得带累了我谢府的门楣。” 姜瑟瑟垂眸,淡淡地回答道:“是,瑟瑟谨记二夫人教诲。” 王氏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看着姜瑟瑟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王氏非但没有半分满意,心中那股无名火反而更盛了。 这张脸,配上这副故作乖巧的姿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虚伪的狐媚劲儿。 王氏的语气愈发不耐:“你知道就好,有些话,我只说这一遍。谢府容你,是念着一点善心。你若再不知好歹,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亦或是惹出半点风波……就别怪我心狠了。” 最后几个字,王氏说得极重。 姜瑟瑟看了王氏一眼。 也难怪香囊的事情一出,王氏就怒不可遏地命人将原主打死了。 “瑟瑟明白,瑟瑟不敢。” 姜瑟瑟恭顺地应着,带着绿萼缓缓退出了昭华堂的正堂。 直到走出院门,拐过一道回廊,彻底脱离了昭华堂的视线范围,姜瑟瑟一直微躬的脊背才缓缓挺直。 绿萼看了姜瑟瑟一眼,轻声问道:“姑娘,您还好吗?” 姜瑟瑟微微点头,转过来看了绿萼一眼,眼神清亮透彻,笑了笑道:“意料之中罢了,走吧。” 二人刚转过一道垂花门,迎面便见一人步履匆匆而来。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气质儒雅。 谢怀璋本是急着去给母亲王氏请安,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姜瑟瑟。 谢怀璋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神情。 自从知道姜瑟瑟落水后,谢怀璋一直忧心如焚。 但碍于男女有别,还有母亲王氏,谢怀璋只能辗转从下人那里打听一二,得知她无恙才稍稍安心。 此刻见姜瑟瑟气色尚可,谢怀璋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 谢怀璋温声道:“表妹安好。” 姜瑟瑟闻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谢怀璋那双盛满温柔与欢喜的眼眸里。 谢怀璋…… 谢怀璋今年十七,比谢意华和谢玉娇都大一岁。 又比原主大两岁。 书里写谢怀璋对原主一见倾心,可惜,谢怀璋还没来得及让原主知道他的心意,原主就因为香囊事件,被王氏命人打死了。 姜瑟瑟想了想,对谢怀璋行了个礼:“二公子安好。” 谢怀璋连忙虚扶了一下,“表妹不必多礼。” 谢怀璋脸色满是掩饰不住的关切:“我听闻表妹前些日子不慎落水,心中一直挂念。不知表妹身子可大好了?” 绿萼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 这二公子如此关切,若是传到二夫人耳朵里,表姑娘怕是又要遭殃了。 姜瑟瑟心中也是警铃微作。 她可不想再被王氏抓住任何把柄。 姜瑟瑟立刻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疏离地道:“多谢二公子挂心,瑟瑟早已好了。” 谢怀璋微微一滞,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笑道:“那就好,只是春日水寒,表妹还是要多加注意,仔细将养才是。” 谢怀璋顿了顿,还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姜瑟瑟刻意保持的距离,到底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谢怀璋心里不舍,只能寻了话题问:“表妹这是刚从母亲那里请安出来?” 第十四章 你好大的胆子! “是。”姜瑟瑟眼下只想尽快脱身,“二公子想必是要去给二夫人请安的吧?瑟瑟不敢耽误,这就告退了。” 谢怀璋看着姜瑟瑟急于离开的样子,心头忍不住泛起一阵失落。 但谢怀璋从来不愿意强人所难。 谢怀璋微微侧身,让路道:“……表妹慢走,路上小心。” “多谢二公子。”姜瑟瑟不再看他,带着绿萼,从他身侧快步走过。 谢怀璋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母亲对瑟瑟表妹的厌恶,他心知肚明。 也正因为如此,谢怀璋不敢轻易表达自己的爱慕,生怕被母亲知道了,会更加不待见她。 回廊另一头,姜瑟瑟直到转过弯,确定谢怀璋看不到自己了,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表姑娘……”绿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姜瑟瑟一脸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我们回去吧。” 原主其实也想过勾引谢怀璋,但是一想到谢怀璋的母亲王氏,原主就怵了。 原主也是没得挑,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楚邵元身上。 书里原主有句心里话,“我若是生得普通也就算了,可上天偏偏给了我这样的美貌,我当然要搏一搏。” 如果她不搏的话,最多就是在孙姨娘的帮助下,嫁个秀才老爷。 秀才老爷对比平民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有功名在身,见官不下跪,还能免田税。不说让原主吃香喝辣,但是吃饱穿暖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原主不甘心,自己的丈夫只是一个秀才老爷。 姜瑟瑟带着绿萼往回走,就听见迎面而来的两个小丫鬟说话。 “……听说了么?三公子那边传信儿了!” “三公子?真的假的?他这趟出门可有些日子了。” “当然是真的,我昨儿个在二门当值,听外院的小厮说的,说三公子给大夫人来信了,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三公子一走就是大半年,府里都冷清了不少……”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在江南玩得可尽兴了……” 两个小丫鬟抱着东西匆匆走过拐角,并未留意到廊柱阴影里站着的姜瑟瑟和绿萼。 姜瑟瑟心中微微一动。 三公子……谢尧? 谢尧是大房的人,书中对谢尧着墨不多,只道是风流不羁,性情跳脱。 原主来谢府时,谢尧正好外出访友,等到这位三公子优哉游哉地回府,原主早已香消玉殒,被一卷草席丢去了乱葬岗。 谢尧要回来了,看来香囊的事情,也快了。 果不其然。 刚一回来,春桃便像立刻跟了进来,眼神急切地往姜瑟瑟的针线笸箩里瞟。 春桃:“表姑娘,您可回来了,那香囊绣得怎么样了?您可得抓紧些,奴婢听说楚世子府上的人过两日端午,便要来咱们府上送节礼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姜瑟瑟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衫,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看了春桃一眼,道:“你这死丫头,你倒是比我心急。放心吧,就快好了,就剩最后几针了。” 春桃听说快好了,立刻满脸笑意地道:“我也是为姑娘急呀。” 夜色渐深,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估摸着到了该睡觉的时辰,姜瑟瑟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个精心绣制的香囊,眼神幽深。 姜瑟瑟想了想,扬声唤道:“绿萼,你去吧。” 绿萼抬头看了姜瑟瑟一眼,应道:“是,姑娘。” 绿萼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姜瑟瑟立刻低声唤道:“春桃,进来。” 春桃几乎是立刻就掀帘子进来了,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姑娘,您叫我?可是香囊做好了?” “嗯。” 姜瑟瑟将香囊递了过去,刻意压低了声音,郑重道:“我做好了。你可千万要小心,务必亲自交到楚世子身边的小厮手里,别让旁人瞧见了!否则我的性命堪忧。” 春桃一把接过香囊,只觉得心跳如擂鼓,仿佛握着的不是香囊,而是她通往荣华富贵的阶梯。 只要她听话照办了。 等着表姑娘一死,她就能调到绮罗居去。 春桃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认真道:“姑娘放心,奴婢省得!奴婢定会寻机会交给楚世子的人,万万不负姑娘所托!” 没等姜瑟瑟再吩咐,春桃就迫不及待地揣好香囊,像只偷到油的老鼠,脚步轻快地溜出了房门。 姜瑟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小样,我看过剧本的啊,还能让你给坑了? 姜瑟瑟坐在屋里等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院外就响起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王婆子,正是白日里怠慢姜瑟瑟的那个婆子。 王婆子:“表姑娘,夫人有请,请立刻随我们去昭华堂。” 姜瑟瑟故意瑟缩了一下,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神慌乱地看向来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解:“这是怎么了?这么晚了……二夫人找我何事?” 王婆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王婆子打量着姜瑟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表姑娘去了便知道了,请吧!” 到了灯火通明的昭华堂,王氏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春桃跪在王氏脚边不远的地方,低着头。 王氏看到被婆子带进来的姜瑟瑟,眼中怒火更盛,“姜瑟瑟,你好大的胆子!” 第十五章 二夫人息怒,我是冤枉的! 姜瑟瑟直直地看着王氏,说道:“瑟瑟给二夫人请安,不知深夜唤瑟瑟前来,所为何事?” 王氏怒极反笑:“何事?姜瑟瑟!你倒有脸问我。我白日里才告诫过你,要你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你倒好,将我的话当耳旁风!这才几个时辰?你就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下作至极的勾当!” 王氏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抓起那个香囊,丢在姜瑟瑟脚边:“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绣这种东西,还想偷偷摸摸交给外男?!你还有没有半点羞耻之心,谢府收留你,是一片善心,不是让你来勾引世子,败坏门风的!” 香囊落在姜瑟瑟脚边。 姜瑟瑟愣了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急急辩解:“二夫人息怒,我是冤枉的!” “冤枉?”王氏冷笑一声,指着春桃,“你的好丫鬟刚刚可是亲口承认,这香囊是你亲手所绣,还吩咐她找机会交给楚世子身边的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春桃身上。 一旁跪着的春桃,吓得连忙磕头道:“是表姑娘让奴婢这么做的……奴婢不敢隐瞒夫人……” 姜瑟瑟猛地抬头看向春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泪水涟涟:“春桃,你为什么要诬陷我?!我何时让你做过这等事?!” “表姑娘!”跪在一旁的春桃立刻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急切和恐慌。 春桃:“这香囊明明就是您亲手做的,您还要奴婢务必交给世子爷身边的的人,您忘了吗?” 王氏狐疑地盯着姜瑟瑟那张布满惊惶和委屈的脸。 姜瑟瑟捡起地上的香囊看了看,突然说道:“二夫人,这香囊不是我的,这是我的另外一个丫鬟绿萼做的!” 王氏一愣:“你说什么?!” 姜瑟瑟急忙道:“二夫人明鉴,您请看这里!绿萼有个习惯,她会在自己绣品的里衬角落,用同色丝线绣一个极小的萼字。这香囊内里,就有一个。瑟瑟的绣活断然没有这般细致,更不会有这个标记!” 春桃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失声叫道:“你胡说!表姑娘,这明明是你亲手绣的!我亲眼所见!” 王氏将信将疑,示意婆子:“拿过来!” 婆子赶紧上前,将香囊拿给王氏。 王氏一看,确实有一个极小的萼字,针脚细密,几乎与布料同色,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难道……真是她冤枉了姜瑟瑟?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不可能!这不可能!”春桃尖叫起来,彻底慌了神,“表姑娘撒谎!这香囊就是她做的!怎么可能会变成绿萼做的!这不可能!” “闭嘴!”王氏厉声呵斥,心中烦躁更甚。 王氏阴沉着脸看向姜瑟瑟:“就算这香囊是绿萼做的,又能证明什么?春桃指认是你亲手所绣,吩咐她转交世子,这你又如何解释?” 姜瑟瑟面不改色地镇定道:“二夫人容禀,我确实做了一个香囊,但却不是为了楚世子。” “听松院的青霜姑娘喜欢瑟瑟做的点心,瑟瑟心中感激,便想着亲手绣一个简单的香囊,里面装些安神的香料,送给青霜姑娘,聊表谢意。那香囊绣样简单,不过是几片竹叶,绝无半点逾矩之处。瑟瑟刚刚才吩咐绿萼去送,此刻绿萼想必才到听松院不久,或者还在回来的路上。” 姜瑟瑟又道:“二夫人若是不信,可以立刻派人去传绿萼前来,或者直接去听松院问一问青霜姑娘,便知真假!” 姜瑟瑟说完话就低下了头,微微勾了勾唇。 春桃要她做香囊之后,她就让绿萼也做一个香囊,她的香囊做好后,就让绿萼拿去送给青霜。 又把绿萼做的香囊交给春桃。 这样春桃说的,这香囊是她亲手做的,第一点就不成立。 她再趁机说出自己做了一个香囊,送给了青霜。 涉及到听松院,由不得王氏不谨慎。 王氏的脸色变幻不定,姜瑟瑟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因有果,还牵扯到了听松院的青霜。 青霜可是谢玦身边的大丫鬟,若真去问,事情就闹得更大了。 王氏想了想,冷声吩咐道:“去,把绿萼带来!” 婆子不敢怠慢,亲自带人飞快地去了。 不过片刻功夫,绿萼就被带了进来。 绿萼显然被这深夜的阵仗吓得不轻,但看到跪在地上的姜瑟瑟和面色惨白的春桃,又看到王氏阴沉的脸色,心中立刻有了几分猜测。 绿萼连忙跪下行礼:“奴婢绿萼,给二夫人请安。” 王氏:“绿萼,你家表姑娘说,她让你去听松院送一个她亲手绣的香囊给青霜,可有此事?” 绿萼心中了然,立刻恭敬地回答道:“回夫人的话,确有此事。奴婢刚刚才从听松院回来不久,香囊已经亲手交给了青霜姑娘。青霜姑娘还让奴婢代为谢过表姑娘的心意。” 王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绿萼说的,和姜瑟瑟刚才所说完全吻合。 王氏看了婆子一眼。 婆子点点头,拿着香囊走上前去:“那……这个香囊呢?这可是你做的?” 绿萼仔细看了看,特别是翻到内衬那个角落,立刻疑惑地点点头:“这确实是奴婢做的。奴婢有个习惯,会在自己绣品的里衬角落绣一个萼字。可这是奴婢为表姑娘做的香囊,怎么会在这里?” 春桃跪在旁边,整个人如遭雷击。 春桃像见了鬼一样瞪着姜瑟瑟,又看看那香囊,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不可能!表姑娘你胡说!这明明就是你做的!我亲眼看着你绣的!怎么会是绿萼的?!你撒谎!你撒谎!” 王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竟然被一个丫鬟当枪使,差点冤枉了人。 王氏虽然厌恶姜瑟瑟,但她更愤怒春桃的胆大包天! 一个丫鬟,竟敢诬陷自己的主子。 若是不严惩,以后府里的奴才岂不都要翻了天?! 王氏气得不行,想都没想,就厉声道:“好!好一个吃里扒外,心肠歹毒的东西!来人!” “把这个贱婢给我拖出去,立刻打死!以儆效尤!让府里所有下人都看看,构陷主子是个什么下场!” “夫人饶命啊!夫人!奴婢冤枉!表姑娘害我!是她害我啊!”春桃发出凄厉绝望的哭嚎,拼命磕头求饶。 但两个如狼似虎的粗壮婆子已经冲上来,毫不留情地堵了她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出去。 春桃刚被拖下去,王婆子就脸色变幻莫测地匆匆进来了。 第十六章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王婆子弯腰凑近王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王氏原本阴沉愤怒的眼神,骤然一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 竟然是绮罗居的人指使的? 王氏心中意外。 看不出来啊。 王氏脑中念头飞转,对婆子吩咐道:“死到临头居然还敢攀扯其他人,马上给我打死她!” 王氏虽然羡慕嫉妒敬畏大房,但也知道,谢家的荣耀都是大房挣来的。 至于和大房作对,拆大房的台? 王氏从来都没想过。 王氏不是蠢货,她想的只是让自己的一双儿女超过大房,而不是把大房从天上拉到泥里。 “是!”婆子心领神会,眼中同样闪过一丝狠色。 婆子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王氏冷冷地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姜瑟瑟和绿萼,眼神复杂难辨。 厌恶依旧,但此刻更多了几分被愚弄的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王氏不冷不热地道:“……你们都起来吧。此事是春桃那贱婢作祟,你也受委屈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王氏实在说不出更多安抚的话,只觉得心烦意乱。 “谢二夫人明察秋毫,为瑟瑟做主。”姜瑟瑟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感激,在绿萼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出了昭华堂,绿萼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 刚刚那阵仗,她说话都差点哆嗦,也亏表姑娘竟然还那么沉着。 绿萼搀扶着姜瑟瑟的手臂,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冰凉一片,全是冷汗。 绿萼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昭华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绿萼脸色发白:“表姑娘,奴婢刚才在里头,吓得魂都快没了!” 姜瑟瑟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好害怕的,二夫人虽然厌恶我,但还算是个明白人。” 二夫人讨厌她,但也不至于要置她于死地。 会咬人的狗不叫。 真正可怕的,反而是那些笑脸相迎的人。 绿萼顿了顿,点点头说道:“是,奴婢以后一定更仔细,更小心,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也……也绝不会像春桃那样……” 亲眼目睹春桃的下场,让绿萼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背叛主子,只有死路一条! …… 晨曦微露,谢意华刚刚起身,正由贴身丫鬟芷兮伺候着梳妆。 镜中的少女容颜清丽脱俗,眉目间却带着一丝惯有的骄矜与高贵。 芷兮动作轻柔地梳理着谢意华如瀑的青丝,一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进来,凑到芷兮耳边低语了几句。 芷兮梳头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待到小丫鬟退下,芷兮这才对谢意华道:“小姐,昭华堂那边出事了。” 谢意华心中微微一动:“怎么了?” 难道是她死了? 芷兮压低了声音道:“是……是春桃。她昨夜被二夫人下令,活活打死了!” “你说什么?!”谢意华猛地转过头,不是姜瑟瑟吗?! 谢意华微微皱眉,面色不悦地看着芷兮:“怎会如此?” 芷兮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芷兮连忙解释道:“是奴婢不好,奴婢也不知道春桃如此蠢笨,她构陷姜瑟瑟的事情已经败露了,二夫人知道是春桃诬陷,这才动了杀意!” “败露了?!”谢意华的心猛地沉到谷底。 谢意华脸色难看地问道:“那……那春桃她……她有没有……” “没有,小姐放心!绝对没有!”芷兮立刻明白谢意华在怕什么,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春桃被拖下去后,二夫人立刻就下了封口令,如今是死无对证,谁也查不到我们绮罗居头上。” 谢意华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面色稍缓,道:“死无对证就好,这个蠢货!这点事都办不好!” 但这口气还没彻底顺下去,谢意华刚刚舒展的眉头却又猛地皱了起来。 谢意华轻轻咬唇,忧心道:“可是……她还活着。” 这个她,自然是说姜瑟瑟。 芷兮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思。 芷兮轻声劝慰道:“小姐息怒。姜瑟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这次是她侥幸,仗着一点小聪明和运气逃过一劫罢了。但在谢家,运气不会永远站在她那边的。” 芷兮拿起妆台上的玉梳,继续为谢意华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地道:“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她只要还在谢府,还在小姐眼皮子底下,咱们总能找到机会的。咱们只需慢慢等待,伺机而动便是。” “小姐金尊玉贵,何必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耿耿于怀?” 谢意华听着芷兮的话,胸中的郁气稍稍平复了一些。 是啊,姜瑟瑟算什么? 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这次算她命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第十七章 瞎了你的狗眼了! 转眼便到了端午。 谢府上下弥漫着艾草和粽叶的清香,各房各院也都忙碌起来。 姜瑟瑟:“绿萼,这芒果椰奶冻就交给你了,按我之前教你的步骤来,一定要冰镇好。” 这段时间,绿萼做的芒果椰奶冻,被姜瑟瑟分成了两份,一份是送去给听松院,另一份,则是送去给孙姨娘。 孙姨娘或许不爱吃,但是谢珣却是极为喜爱。 姜瑟瑟两边都没放松。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做好!”绿萼连忙应下,经过上次的事,她对姜瑟瑟的吩咐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姜瑟瑟则亲自包了几个小巧精致的粽子。 她包粽子的手法不算特别娴熟,但胜在用心,棱角分明。 “姑娘,这些粽子……” 绿萼看着姜瑟瑟将煮好的粽子小心装进两个食盒,有些不解。 府里各房都会统一准备粽子,就连他们也分到了不少。 姜瑟瑟盖上食盒盖子,微微一笑:“这些是要给青霜姑娘和姨母的。” 绿萼恍然大悟,没想到表姑娘居然做到这种程度,换做她是青霜或者孙姨娘,不管喜不喜欢吃,都会感动的。 绿萼连忙道:“那奴婢陪姑娘去?” 姜瑟瑟:“不必,我去去就回。” 姜瑟瑟拎起食盒,独自一人出了院子。 来过几次后。 姜瑟瑟熟门熟路地找到青霜当值的耳房。 姜瑟瑟甜甜微笑;“青霜姐姐,端午安康。这是我亲手包的几个粽子,有甜有咸,一点心意,多谢姐姐这些日子的照拂。” 她从青霜这里赚了不少银子。 顾客就是上帝,青霜就是财神爷。 不为谢玦,姜瑟瑟也很乐意和青霜这样的人来往。 不愧是谢玦身边的大丫鬟啊。 姜瑟瑟心里感慨。 青霜有些意外,连忙接过食盒:“表姑娘太客气了,多谢表姑娘。” 青霜打开食盒看了一眼,小巧玲珑的粽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脸色不由露出笑意:“表姑娘有心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 姜瑟瑟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通往主院书房的小径,那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又没见到…… 这个大公子,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书里描写他是天之骄子,连中三元,母亲是尊贵的公主,舅舅更是当今圣上……这样一条镶着金边的粗壮大腿,她做梦都想抱上啊! 奈何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攀谈几句,见实在没有偶遇的可能,姜瑟瑟只得告辞离开。 姜瑟瑟去了孙姨娘那里后,便沿着回西院的花径慢慢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其他事情。 转过一处假山,前方回廊的尽头,赫然出现一个身着华贵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身影—— 正是忠勇侯府的世子,楚邵元! 姜瑟瑟几乎是条件反射,在楚邵元目光扫过来的前一秒,迅速转身绕道,走了另外一条路。 楚邵元脚步一顿,微微蹙眉。 他方才分明瞥见假山旁有个纤细的身影,穿着素雅的衣裙,像是谢府那位寄居的表姑娘? 想到这位表姑娘之前做的事情,楚邵元就觉得一阵晦气。 谢家也算高门大户了,没想到那姑娘如此不自重。 可这会,她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难道是他看花眼了? 楚邵元想了想,问身边的小厮:“你有没有看见刚刚那边有个人?” 长顺道:“世子爷,小的刚才看见了,是那位表姑娘没错。” 长顺也是一脸的讶异。 上次在湖边,这位表姑娘可是豁出脸面,故意在他们世子面前落水,就等着世子去救呢! 那副碰瓷的架势,府里谁人不知?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对他们世子爷避之如蛇蝎了? 楚邵元眼神微沉,心底也掠过一丝异样。 难道是欲擒故纵? 心里更加不屑了。 楚邵元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假山,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或许是你看错了。走吧,怀璋兄该等急了。” 楚邵元是来拜访二房的谢怀璋,商议端午后出城跑马的事宜。 楚邵元觉得姜瑟瑟晦气。 殊不知。 此时的姜瑟瑟边走,也边拍了拍胸口,暗道了一声晦气。 …… 谢府外,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 帘子一掀,一个面如冠玉,眉目风流的年轻公子踩着凳子从马车上下来了。 谢尧舒服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对着身后的小厮们扬声吩咐:“手脚麻利点,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我这回可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都给我仔细些,别磕碰了!” 小厮们连忙应声,开始忙碌地从车上卸下大大小小的箱笼锦盒。 谢尧懒得等他们慢慢搬,只随意指了个小厮:“你看着点,东西都先送到我院子里去,回头爷再分派。” 说完,谢尧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抬脚便往府里走去。 谢尧脚步轻快,脑子里盘算着先去母亲那儿请安,请完安后,再去大哥那儿。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拐过一个垂花门洞,眼看就要到通往正院的甬道。 谢尧心思飘忽,脚下更是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刚从侧边的小径转出来,那人似乎正低头想着心事,脚步也有些慢。 砰! 谢尧走得急,收势不及,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谢尧眉头一拧,以为是哪个毛手毛脚的下人,张口便是一声呵斥:“瞎了你的狗眼了!走路不长眼睛吗?也不看看爷是谁,就敢往爷身上撞!” 姜瑟瑟慌忙稳住身形,连声道歉:“这位公子,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原主没有见过谢尧。 姜瑟瑟自然也不知道谢尧的身份。 但是看对方的穿着,就知道非富即贵。 和谢府来往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何况这位的口气还如此张扬跋扈。 不管是什么人,都是她惹不起的。 姜瑟瑟声音清越婉转,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颤音,却格外悦耳。 谢尧不耐烦地低头看去,姜瑟瑟也正好抬起脸庞。 谢尧顿时呆了。 第十八章 看起来脑子不怎么正常 眼前的姑娘肌肤胜雪,欺霜赛玉,眉若远山含黛,不画而浓,斜飞入鬓,带着天然的魅惑。 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眸中水光潋滟,仿佛蕴着千般情丝万种风情,只消一眼就能勾魂摄魄。 谢尧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七魂顿时飞走了三魂。 他自诩见惯了各色美人,妹妹谢意华也是姿容出众,可眼前这张脸,却实在是美得令百花失色。 估计传说中陛下早逝的那位宠妃,恐怕也不过如此罢。 谢尧张了张嘴,脸上的冷厉瞬间变成了惊艳。 “这位公子,你没事吧?”姜瑟瑟见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更是忐忑。 “不不不!”谢尧如梦初醒,连忙摆手,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谢尧咳嗽一声,道:“是我自己走得太急了,没留意看路,该是我向你赔不是才对。” 姜瑟瑟只觉得这人怪怪的,看起来脑子不怎么正常。 想到王氏的警告,姜瑟瑟就内心一凛。 生怕再被王氏抓住什么把柄。 姜瑟瑟敷衍地点点头,道:“既然公子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谢尧急忙道:“等一等,不知姑娘……是哪个院子的?怎么瞧着……有些面生?” 谢尧上下打量着姜瑟瑟,见她衣着虽素净,但料子尚可,并不像一般的丫鬟,心中有些好奇。 谢尧搜肠刮肚,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府中见过如此绝色。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 她自然不能直接说自己是表姑娘,毕竟她和谢府确实没什么正经亲戚关系,更不好提孙姨娘的身份。 略一踌躇,姜瑟瑟便含糊地答道:“我住在西院那边。” “西院?”谢尧挑眉,恍然大悟。 西院那片地方,住的都是府里一些资格老,有些体面的管事嬷嬷、老仆之类的人家,或者一些远房穷亲戚。 谢尧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这姑娘,大概是哪位老仆家的女儿或者亲戚,寄住在府里西院那边。 谢尧点点头,继续追问道:“不知姑娘芳名是……?” 姜瑟瑟只要一想到王氏,头都大了,眼下只想赶紧脱身。 当即也不想理会谢尧的纠缠,更不会傻到把自己名字告诉他。 姜瑟瑟理都没理他的问话,转身就快步进了垂花门,朝着西院的方向走去。 谢尧站在原地,望着那抹仓惶却依旧窈窕动人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谢尧:“这倒有意思。” 谢尧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久未回府,府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朵倾国倾城的娇花。 …… 青霜捧着那个小巧精致的食盒回到书房时,谢玦正坐在书案后。 那人身着月白色常服,周身萦绕着一种清冷疏离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更衬得他气质卓然,如高山之雪,令人不敢亵渎。 青霜看着手中的食盒,迟疑了一下。 想着大公子既然喜欢表姑娘做的点心,那表姑娘做的粽子,应该也不会讨厌吧? 青霜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轻声道:“大公子,方才表姑娘送了几个亲手包的粽子来,奴婢瞧着,这粽子包得很是精巧用心。” 谢玦微微皱眉,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心头一跳,立刻就低下头去了。 青霜暗想,自己果然多事了。 青霜连忙垂首道:“是奴婢僭越了,想着是端午的节物……奴婢这就拿下去。” 说着就要转身退下。 但谢玦却又忽然道:“等等。” 青霜惊讶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谢玦。 只见谢玦的目光已然落回书卷,仿佛刚才那声阻止并非出自他口。 谢玦翻过一页,才再次抬眼,对青霜道:“拿过来。” 青霜:…… “是。”青霜好歹压下心中的惊异,连忙应声。 青霜上前,小心地打开食盒盖子,取出一个粽子,剥开碧绿的粽叶,露出里面莹白饱满的糯米,中间裹着蜜枣和豆沙,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青霜将剥好的粽子放在一个素雅的白瓷小碟里,恭敬地奉到谢玦手边的桌案一角。 谢玦放下卷宗,拿起一旁的银箸。 青霜屏息凝神侍立一旁,心中忐忑。 大公子这反应……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这位高岭之花的心思,实在难以揣度。 就在青霜几乎要放弃猜测时,谢玦放下了银箸,用温热的湿帕子仔细擦拭了手指。 谢玦:“她之前送来的点心,你给了多少银子?” “啊?”青霜愣了愣。 大公子……竟然知道这种小事? 青霜有些意外和不好意思,连忙垂首道:“回大公子的话,奴婢总共就给了三次,大概有十两银子左右。” 青霜心中纳闷,大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青霜正满心惶恐地猜测着谢玦的用意,就听到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稍后从我私库的账上,支五十两银子,给她送去。” 五十两? 青霜猛地抬起头看着谢玦,有些吃惊。 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五十两银子,都够普通的三口之家吃上两三年了。 姑娘们一个月的月钱也才二两。 但青霜没有说什么,反应过来后,便高兴地笑道:“是,奴婢替表姑娘谢大公子厚赏。” 谢玦顿了顿,又问:“三公子是不是今天回来?” 第十九章 他该不会是可怜表姑娘吧? 青霜连忙应道:“是,大公子。三公子今日回府,方才奴婢还听勤安说,三公子车马已经到门口了。” 青霜略一思索,又补充道:“……这会子,三公子应该先去大夫人院里请安拜见了。” 听青霜这么一说,谢玦就起身到荣安堂去了。 青霜看着谢玦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桌案上那碟只动了一小角的精致粽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大公子这反应……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该不会是可怜表姑娘吧? 青霜一开始对姜瑟瑟也没什么好印象。 但这段时间和姜瑟瑟接触了一下,青霜觉得这个表姑娘完全不像是旁人口中说得那样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贪慕虚荣。 所以,这会姜瑟瑟拿到这么一大笔赏钱,青霜很是替她高兴。 青霜想了想,左右现在也没别的事情,于是这会就往西院过去了。 另外一边,谢尧也已经到了荣安堂。 门口侍立的翠微见是谢尧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忙打起帘子:“三公子回来了?大夫人刚用了药,这会儿正歇着呢。” “无妨,我进去看看母亲。”谢尧脸上的风流笑意收敛了几分,多了些正经。 刚踏进内室,谢尧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安宁公主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望着窗外一株开败了的玉兰出神。 安宁公主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 “母亲,我回来了。”谢尧上前几步,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巧。 安宁公主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是尧儿回来了?快起来,让母亲好好瞧瞧。” 谢尧依言起身,走到榻前,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儿子出去这大半年,时时惦念母亲,母亲可安好?瞧着清减了些。” “不过就是老样子罢了。”安宁公主摆了摆手。 安宁公主端详着谢尧的脸,她生有两子一女,但唯独谢尧最像她早逝的丈夫。 安宁公主语气柔和:“你一路辛苦,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母亲放心。”谢尧笑着应道,正要再说些路上的趣事逗母亲开心,眼角余光却瞥见内室另一侧,靠窗的绣墩上还坐着一个人影。 “意华?”谢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谢意华从内室出来,笑道:“知道二哥今日归家,我是特意来母亲这里等你的。” 谢尧打量了谢意华一眼,夸赞道:“半年不见,意华又长高了些,出落得更漂亮了。” 谢意华脸颊微红:“二哥,你就会打趣我。” 谢尧笑了笑,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绘声绘色地讲了些路上的见闻。 他还刻意挑选了些有趣又不费神的故事。 谢尧正说到途中遇到一桩奇事,讲得眉飞色舞:“……那老者非说那石头是天上掉下来的星宿,能避邪祟,要价百两银子!儿子瞧着有趣,便与他攀谈几句,结果……” 就在这时,门口帘子微动,翠微的声音响起:“大公子来了。” 谢意华立即眼睛一亮,对进来的谢玦道:“大哥快坐,二哥正讲路上遇到的趣事呢,可有意思了!” 谢玦:“母亲。” 安宁公主笑着看着谢玦,招手道:“来了就快坐下吧。” 谢玦依言在安宁公主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谢意华看看谢玦,又看看谢尧,抿嘴笑了笑。 安宁公主看着三个儿女都在跟前,心情舒畅,脸上病气都仿佛消散了几分。 “难得尧儿今日回来,你们兄妹三人都在,就留在我这里用顿便饭吧,也算给尧儿接风洗尘。” “好啊。”谢尧立刻笑着应承,“儿子久未归家,正想念母亲这里小厨房的味道呢。” 晚饭就摆在荣安堂的花厅里,菜肴虽不十分奢华,却都是安宁公主和兄妹几人平日爱吃的,做得也精致可口。 席间,谢尧依旧是话最多的那个,绘声绘色地补充着路上的见闻,逗得安宁公主和谢意华笑声连连。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挂起了灯笼。 “母亲今日精神好,不过也不能太劳神了。”谢玦放下碗箸,率先开口,“我们就不多打扰母亲歇息了。” 安宁公主也确实有些倦意,闻言点点头,道:“好,你们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尧儿刚回来,一路奔波,更要好好休息。” “是,母亲。”三人齐声应道,起身行礼告退。 兄妹三人一同从荣安堂出来。 刚走出正院的月洞门,谢意华就迫不及待地拉住谢尧的袖子:“二哥!你答应带给我的新奇玩意儿呢?” 谢尧正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下意识地往西院的方向瞟了一眼,被妹妹一拉才回过神来。 谢尧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用锦缎包着的小盒子:“喏,早给你备着呢,打开看看吧。” 谢意华惊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镶嵌着彩色琉璃珠的耳珰,在灯笼光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谢谢二哥!”谢意华笑眯眯地收下了。 “大哥,二哥,那我先回房了。”谢意华得了心爱之物,便心满意足地向两位兄长道了别,带着丫鬟红芍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时间,回廊下只剩下谢玦和谢尧兄弟二人。 说实话,谢尧和谢玦虽然是亲兄弟,两人也不过差个四岁。但谢尧实在是对这个大哥,心里发怵。 大哥近些年来愈发得圣上宠爱了。 说起来,谢家三个都是他的外甥,他却只偏偏对自己大哥另眼相待。 谢尧心里艳羡,却不想想谢玦是连中三元的出身,而他始终未参加科考。 谢尧正低着头装木头人。 就听谢珏道:“母亲前两日同我提起你的婚事。你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父亲不在了,此事母亲颇为挂心。” “婚事?!”谢尧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桃花眼一挑,惊悚异常。 第二十章 他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色? 谢尧在出远门前,家里安排过一个姑娘给他。 趁着上香的功夫,谢家人和李家人都去了,结果谢玦一看那姑娘,脸色居然有一块大大的红斑,当即就面如死灰,一副天要亡我的架势,匆匆离开了。 后来谢尧才知道,那姑娘本来就不喜欢他,故而在脸上用花汁涂了一块红斑。 有了之前的经历。 此刻谢尧便一脸惊容:“大哥,你就饶了我吧,这、这也太突然了,我这才刚回来!” 谢玦:“男大当婚。母亲身体欠安,早日为你定下亲事,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你若有心仪之人,也可说来听听。” 男大当婚? 谢尧直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怎么还不成婚。 但这话谢尧也只敢在心里说而已。 谢尧梗着脖子道:“你若非要我成婚,也行啊,我要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否则,我宁愿一辈子不成婚算了。” 谢玦眉头微蹙:“糊涂,婚姻大事,岂能只看皮相?品性、家世、德行,才是根本。” 谢尧一脸的不同意:“轻浮?这怎么是轻浮?” 谢尧立刻反驳道:“大哥,你要是让我天天对着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简直是酷刑,我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迟早要上吊的!” 谢尧一番歪理邪说,说得振振有词,还配上了痛苦的表情。 谢玦淡淡地看了谢尧一眼,转身离开了。 谢尧撇撇嘴:“大哥眼光那么死板,他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色?起码要西院那样的才算。” …… 西院,姜瑟瑟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将青霜送来的银子包好,藏进床头的旧木匣子最底层,手指因为激动还有些微微发抖。 五十两银子啊。 姜瑟瑟总算是松了口气,如果将来谢府实在待不下去,这五十两银子也足够找个地方暂时住下了。 青霜没有提之前奶冻的事情,只是说大公子尝了她的粽子,叫送来五十两银子。 姜瑟瑟又喜又意外。 喜的是她走青霜这条线果然是对的。 意外的是谢玦看起来人还不错啊,和书里写的那个毫无人情味的大公子好像不太一样。 姜瑟瑟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响起了绿萼的声音:“姑娘!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姜瑟瑟心头猛地一跳,让绿萼进来:“怎么了?绿萼,你慢慢说。” 绿萼掀了帘子进来,急道:“姑娘,珣哥儿不见了!刚才孙姨娘那边的人过来,说整个府里都翻遍了也没找着,眼下孙姨娘哭得都快晕过去了!” “什么?!”姜瑟瑟霍然起身。 绿萼点点头道:“这事儿连二老爷那边都惊动了,让下人提着灯笼在找呢!孙姨娘那边差人过来问姑娘,说珣哥儿平日最黏姑娘,总爱往姑娘这儿跑,问问姑娘可知道珣哥儿平时爱藏哪里,或是有没有可能跑到姑娘这边来了。我已经跟她说了,今日并没有见到珣哥儿。” 姜瑟瑟皱了皱眉,忽然对绿萼道:“绿萼,我们也出去找,你往假山那边去,我去花丛那边看看!你去告诉孙姨娘那边的人,我这就去找!” 绿萼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好,姑娘,那您小心点!” 姜瑟瑟记得书里提过一回。 谢珣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对那位如同高山白雪般难以接近的大堂哥谢玦,十分仰慕。 书中那次谢珣失踪,正是因为白天他读书不用功,被孙姨娘责罚了。 小小的孩子心里委屈,又不敢顶撞母亲,不知怎地就生出了一个傻念头。 他要去找谢玦! 结果,他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孙姨娘的院子,想去听松院,却在半途迷了路,被困在了听松院后的那片竹林里。 这个情节难道就是…… 姜瑟瑟脸色微沉,猛地转身,朝听松院的方向,拔腿狂奔! 听松院是府里最清静的院落,平日就少有人至,此刻更是寂静得可怕。 姜瑟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绕过听松院,凭着记忆和书中的描述,朝着院落后方那片竹林冲过去。 越靠近竹林,周围的光线就越发昏暗。 清冷的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珣哥儿,你在不在里面?”姜瑟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因为恐惧和奔跑而颤抖,却用尽全力呼喊着。 姜瑟瑟拨开垂下的竹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上。 谢珣的声音远远地响了起来:“瑟瑟姐姐,是你吗?” “珣哥儿?!” 姜瑟瑟心里一喜,完全忘记了脚下的路。 就在她急忙要走过去的时候,左脚猛地踩在一处松软的凹陷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完了! 姜瑟瑟心里一凉,就在她即将狼狈扑倒的时候,一只手臂从她身侧的阴影中伸了出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这两人就如同云泥之别 姜瑟瑟愣了愣,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属于成年男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透过她单薄的衣衫清晰地传来。 姜瑟瑟惊魂未定地站稳,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扶住自己的手向上看去。 竹影摇曳,月光稀薄。 光影勾勒出他无可挑剔的轮廓,下颌线清晰冷峻,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即使身着常服,但周身沉淀的属于上位者的清冷威仪也丝毫不减。 只一眼,姜瑟瑟就知道,这一定是书里那个连中三元、深得帝心的谢家大公子,谢玦。 姜瑟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实在没想到会在如此情形下遇到她想要抱大腿的人。 姜瑟瑟这会连说辞一并全都忘了。 跟见到顶流明星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竹影摇曳,月光如碎银般透过缝隙洒下几缕。 灯笼昏黄的光晕,同时也照亮了这位因惊吓而猛然抬头的表姑娘。 眼前的女子,因奔跑和惊吓而微微喘息,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雪白的颈侧。 在摇曳的光影下,她那张脸艳丽得惊心动魄。 仿佛暗夜中骤然盛放的优昙,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绝艳。 月光和灯影在她脸上交织出明暗的轮廓,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魅惑。 谢玦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松开了手,随即视线移开,落在了姜瑟瑟身后不远处的谢珣身上。 “大哥……”谢珣声音响起。 谢玦走了过去,对谢珣道:“你跟我来,我让青霜送你回去。” 却是看都没再看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摸了摸自己的脸,哀叹,原主的脸好像确实不怎么招人待见。 原主美则美矣,但是美得太过高调艳丽了。 对男人来说,娶妻娶贤,样貌只要端庄贤淑就够了。 至于美人?不过是玩物尔。 想到原主的风评,姜瑟瑟就默默退到了旁边去,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还指望刷一刷这个大公子的好感度呢。 原主能够厚着脸皮管谢怀璋叫表哥。 姜瑟瑟却是没有这个胆子敢叫谢玦大表哥的。 只怕她要真叫了,谢玦也会觉得被她拉低了身份吧。 两人实在是没有什么亲戚关系。 一个是大房的天之骄子,一个是二房妾室的外甥女。 但凡两人要是能沾点血缘关系,姜瑟瑟都敢上去抱着大腿撒娇耍痴叫哥哥。 但眼下,姜瑟瑟实在是不敢。 只能站在旁边当鹌鹑。 但还好,她这段时间给孙姨娘那儿送去的奶冻没白送。 谢珣在被谢玦带走前,脚步犹疑着顿了顿,却不忘转向姜瑟瑟的方向,面露愧色,说道:“瑟瑟姐姐,是珣儿不好,让你担心了。” 姜瑟瑟心想,这小子果然没白疼他,没有见了哥哥就忘了姐姐。 这小子这么一说,就解释了姜瑟瑟为什么这么晚会在这里。 姜瑟瑟也不敢抬头,只是继续低着头道:“嗯,我想起你平日里夸大公子的好,就猜你会不会往这儿来,眼下见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谢珣随即被谢玦带走了。 姜瑟瑟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正当姜瑟瑟准备回去的时候,却见一个人影提着灯笼朝这边过来了。 是朝露。 朝露对着姜瑟瑟行了个礼,笑道:“表姑娘,天晚,大公子让我送您回去,请随奴婢这边走吧。” 姜瑟瑟惊讶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道:“有劳朝露姑娘了。” 朝露一边打量着姜瑟瑟,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大公子居然会吩咐她送人? 还是这位风评不佳的表姑娘…… 这简直比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除了自家嫡亲的妹妹四姑娘,大公子何曾在意过哪位姑娘夜里走路有没有灯笼? 更遑论特意指派人去送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离开了竹林边缘,踏上了通往西院的回廊。 姜瑟瑟想了想,微微侧头,对着朝露露出一个真诚又带着点感激的笑容,轻声道:“朝露姑娘,你家大公子人真好。” 朝露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与有荣焉的笑容,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是自然,我们大公子待下宽和,处事公正,满京城里谁不……” 朝露的话音突然又顿住,想起来这话不该和这位表姑娘说的。 这位表姑娘攀龙附凤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府里人都说她想给楚世子做妾。 朝露虽然喜欢姜瑟瑟,觉得姜瑟瑟美貌性格也好,但是却是万万不想让她招惹自家公子的。 这两人就如同云泥之别。 朝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探究看向姜瑟瑟,压低声音道:“说来……除了我们四姑娘,大公子这还是头一回吩咐奴婢送人呢。” 朝露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唐突,又赶紧补充道,“奴婢的意思是,大公子平日极少过问这些琐事的。” 这话里的信息量让姜瑟瑟心头一跳。 头一回? 除了亲妹妹谢意华? 这……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特殊了? 不过姜瑟瑟可不敢想是谢玦对她另眼相看。 也许,谢玦是担心她四处晃荡,在这里赖着不走吧? 姜瑟瑟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一丝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自然地笑道:“想来是大公子心细,看我冒冒失失跑出来,连个灯笼都没提,怕我再摔着吧?” 朝露听了这话,眼中那点惊异果然消散了不少。 也是。 这黑灯瞎火的,确实容易绊着。 他吩咐送一送,大概真是怕她出点什么事,反而更添乱子。 朝露这么一想,便笑着点头附和道:“也是。姑娘以后夜里出来,还是带个人,提盏灯稳妥些。” “朝露姑娘说的是。”姜瑟瑟从善如流地应着。 第二十二章 她只想苟着活到全书结尾! 朝露将姜瑟瑟平安送到西院门口,看着她进了门,才提着灯笼转身离开。 一路走回听松院,便见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朝露讶异道:“青霜姐姐?” 青霜一把拉住朝露的胳膊,将她带到回廊的阴影处,低声问道,“朝露,我方才听疏桐嘀咕,说大公子让你送表姑娘回去了?可有此事?” 青霜的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朝露被青霜这郑重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点头:“是啊青霜姐姐,大公子亲口吩咐的。我才送姜姑娘回西院了,现下刚回来。” 朝露有点明白青霜的紧张,不禁觉得好笑,补充道,“姐姐别担心,这天色确实太黑了,表姑娘出来寻珣哥儿,急得连个灯笼都没提,大公子大约是看她一个人回去实在不便,才让我送一送。” 青霜听朝露这么一说,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这个理由倒也符合她对自家公子的认知。 谢玦最不喜麻烦,也最重规矩体面。 一个外姓表姑娘,还是容貌如此惹眼,风评又不太好的,深更半夜在府里要是出点什么差错,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青霜看了朝露一眼,若有所思地道:“送就送了。这位表姑娘,看着倒也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朝露连连赞同地点头:“可不是嘛。” 两个丫鬟对姜瑟瑟的印象都不坏,觉得她比传闻中本分老实得多。 但姜瑟瑟要是想打谢玦的主意,只怕这两人立刻就会翻脸。 …… 次日清晨,孙姨娘就亲自带着谢珣来谢姜瑟瑟了。 “瑟瑟。”孙姨娘一进门就拉着姜瑟瑟的手,道:“这孩子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想着他,去寻他,这傻孩子还不知道要在竹林子里哭多久,到时吹了冷风可怎么好。快,珣哥儿,给你瑟瑟姐姐道谢!” 谢珣小脸微红,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对着姜瑟瑟深深作了个揖,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珣儿谢过瑟瑟姐姐。” 姜瑟瑟连忙伸手将他扶起:“姨母言重了,昨夜真正将珣哥儿平安带回去的,是大公子。姨母要谢,也该谢大公子才是。” 孙姨娘听姜瑟瑟说话这么谦逊,不由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带来的小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碟新鲜瓜果。 “大公子那里,我们自然也是要谢的。”孙姨娘笑着,目光在姜瑟瑟脸上转了转,话锋却是一转,“不过瑟瑟啊,姨母瞧着,你这段时间似乎懂事了许多。” 姜瑟瑟心头猛地一跳。 她这段时间谨小慎微,除了变着花样做些现代小点心送去孙姨娘和青霜那里刷好感,一直就老老实实的。 哪怕她知道全书的剧情,她也没生出过什么野心和想法来,比如干掉女主,自己上位,或者干掉皇帝,自己上位。 这就好比把一只大象装进冰箱,第一步买一只大象,第二步打开冰箱,第三步把大象装进冰箱。 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姜瑟瑟从来就没有所谓的赌徒心理,什么搏一搏变单车之类的。 她只想苟着活到全书结尾! 姜瑟瑟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缓缓低下头:“瑟瑟也是经历过些事,才慢慢想明白了。” “谢府门第高贵,待瑟瑟也宽厚,姨母更是待瑟瑟如亲人一般。只是,谢府再好,终归也不是瑟瑟的归处。” 孙姨娘心头一动,目光转向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小荷,你带着珣哥儿去院子玩一会,我有话要和表姑娘单独说。” 丫鬟应了一声是,带着谢珣出去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孙姨娘和姜瑟瑟两人。 孙姨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孙姨娘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抬起头看着姜瑟瑟,道:“瑟瑟,你方才说,谢府不是你的归处。那你跟姨母说说,你心里究竟是作何打算?” 孙姨娘顿了顿,杯盖落在杯沿上,缓缓道:“你如今这般懂事,姨母看着也欢喜。你若有心,不妨与姨母交个底?” 第二十三章 谁人能消受这样的美人恩 姜瑟瑟低垂着眼睫,想了想,说道:“姨母,您也知道的,青霜姑娘爱吃我做的那些小点心。我想着,若是我能攒下些银钱,日后……或许能离开谢府,寻个安生的小地方,自己独立门户,做点小营生过活。” 其实姜瑟瑟原本的打算是要抱谢玦大腿的。 抱住谢玦大腿,这一辈子吃香喝辣,哪怕不嫁人也行呀。 可是实践起来,姜瑟瑟才发现各种困难。 先不说她压根接触不到谢玦,就算是见到了,看那天谢玦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姜瑟瑟也知道,自己真要扑上去抱大腿,只怕立刻就会被谢玦给踹开。 “你要离开谢府?独立门户?”孙姨娘显然被这个答案惊到了。 孙姨娘:“瑟瑟,你可想过,你一个孤身女子,离了谢府的庇护,在外头无依无靠,只怕是寸步难行!且不说营生艰难,就是那些地痞无赖、市井小人,见你一个弱女子独居,岂会不来欺辱?” “再者……”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欲言又止道:“还有你的婚事,可如何是好?你留在谢府,姨母总能替你寻一门过得去的亲事。” 大树底下好乘凉。 姜瑟瑟虽然和谢家没什么关系,但是住在谢家,那就是谢家的表姑娘。 说亲也好说一些好的。 如果仅凭她一个孤女的身份,恐怕就难了。 姜瑟瑟静静地听着孙姨娘话,心里明白孙姨娘是为她好。 姜瑟瑟抬起头,脸上故意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自嘲:“姨母,您说的都是金玉良言,瑟瑟都懂。可是……” 姜瑟瑟又低头,讷讷道:“姨母您也是知道的,瑟瑟有这样一张脸,最好的结果,恐怕也不过是给哪位贵人做妾。但是姨母,我不想与人为妾。” 姜瑟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孙姨娘。 孙姨娘自己就是妾室,她太清楚这其中的滋味。 风光是主母的,体面是嫡子嫡女的,自己永远低人一等,处处看人脸色,连生的儿子都要喊别人母亲。 孙姨娘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背,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与郑重:“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气,不愿为人妾室,姨母心里也觉得欢喜。” 孙姨娘叹了口气,带着过来人的感慨道:“这世道,女子不易,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敢说出来,更是难得。” 姜瑟瑟低低唤了一声:“姨母……”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凑近了些,低声道:“瑟瑟,你既有这样的志气,不愿委身做小,姨母这里……倒还真有个人选。之前一直没提,是怕你心气高,看不上人家门户。” 姜瑟瑟心中微动,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羞赧。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的神色,继续道:“是我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侄儿,姓周,今年十六,比你大一岁,品貌皆不俗,如今也已有了秀才功名在身上。” “这孩子我见过几次,为人老实本分,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就是,家境差了些。你若愿意嫁过去,姨母就给你多备一些嫁妆。” 姜瑟瑟心中念头急转:秀才、家里穷…… 这条件,听起来确实比做妾要好很多,孙姨娘这番话,显然是真心为她打算了。 姜瑟瑟低下头,故作羞涩道:“姨母为瑟瑟打算得这样周全,但凭姨母做主就是了。” 孙姨娘见她如此温顺应承,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孩子,你放心,姨母定会替你好好相看。等过了端午,我寻个由头,让他来府上请个安,你也远远瞧上一眼,若觉得合适,咱们再往下说,如何?” “嗯。”姜瑟瑟依旧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送走了孙姨娘,姜瑟瑟才算是松了口气。 至于孙姨娘提的这门亲事,姜瑟瑟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表姑娘!表姑娘!”外头突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 因为绿萼到厨房去了,姜瑟瑟便自己起身,懒懒地应了一声,掀起帘子出去了。 来人是谢怀璋身边的丫鬟碧桃。 碧桃端着笑脸,刚要说话,一见姜瑟瑟,顿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天! 眼前的女子,便是那位寄居府中的姜表姑娘? 碧桃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晓得,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就是了。 以前觉得世上最美丽的姑娘,大约也就是四姑娘那样的,冰清玉洁,纯美至极。 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绝色的女子。 如果说四姑娘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要有品味的人才能欣赏得了,那这姜表姑娘,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叫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睛去。 一颦一笑,不用看身材,光看脸蛋便已经足够地美艳动人。 想到将来不知道谁人能消受这样的美人恩,碧桃的脸就情不自禁地微微红了一下。 姜瑟瑟看着碧桃呆呆愣愣的模样,笑了笑问道:“可是表哥身边的碧桃姐姐?” 多亏了原主记性好,姜瑟瑟才能认得来人。 声音入耳,碧桃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笑道:“表姑娘安好。是我们二公子让奴婢来问问表姑娘,今日天气这样好,几位公子小姐们约了去京郊的玉泉山马场跑马散心,楚国公世子、还有咱们府上的四姑娘、五姑娘都去。二公子想着表姑娘在府里闷久了,特意让奴婢来请,问表姑娘可愿意一同去热闹热闹?” 第二十四章 她又勾引我 跑马?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个现代社畜,别说骑马了,连马都没摸过几次。 还好这点她和原主一样。 原主父母健在的时候,家境就不是很好,后来母亲吃药,更把家底给吃了个精光。 原主也没学过骑马。 但要是拒绝的话…… 谢怀璋是二房的嫡子,他主动相邀,她要是拒绝的话,实在是不识抬举。 而且,她穿过来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外面也着实好奇。 难得有一次可以正大光明出门的机会,这要是拒绝的话,姜瑟瑟担心自己晚上会蒙着被子哭。 而且最重要的是,说不定还能遇到谢玦,趁机刷刷这位大表哥的好感度。 好感度刷得越高,对她越有好处。 姜瑟瑟分析了个利弊。 分析完,姜瑟瑟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惊喜和受宠若惊的羞怯:“二公子有心了,竟还记得我。这样的热闹,我自然是愿意去的,只是……” 姜瑟瑟微微蹙眉,不好意思地为难道:“我许久不曾骑过马了,只怕生疏得很,到时拖了大家后腿,反倒扫兴。” 碧桃是个伶俐的,闻言立刻笑道:“表姑娘放心,二公子都想到了,特意给您备了一匹性子最温顺的小母马,走起来稳稳当当的,保管没事儿。您就当去散散心,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姜瑟瑟便笑着应下了:“如此,就多谢怀璋表哥费心了。我这就去换身衣裳。” 换衣裳的功夫,姜瑟瑟请碧桃跑一趟,去告诉绿萼,她统共就两个丫鬟,现在只剩了绿萼一个,若是要出门,没有绿萼随行恐怕会不方便。 绿萼听说能出门也是十分惊喜。 别说小姐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就连这些个贴身丫鬟,一般也很少出二门。 大门是谢家宅院的正门,也是临街的主入口,用来出入宾客,运送物品,家里男人们外出也是走的大门。 而女眷们则是走的角门,避免撞见陌生男人。 至于二门,又称垂花门。 谢家女眷们都住在二门之内,而像谢玦、谢怀璋等人都是住在二门以外,二门外还有厅堂、书房、花园等接待外客的地方。 即便姜瑟瑟是打着给青霜送谢礼的名头,也还要在丫鬟的陪同下,才好出二门,去听松院,后来更是直接让绿萼去听松院送了。 而那天晚上去听松院找谢珣,就更是个意外事件了。 虽然规矩森严,但好歹也都知道她是去找谢珣,才会走到听松院。 也正因为这样,姜瑟瑟想接触谢玦,实在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此时,谢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谢府出行规矩森严,男女不同车,女眷们分乘几辆宽敞华丽的朱轮翠盖马车,由健仆驾驭,缓缓驶出角门,向着京郊玉泉山马场而去。 姜瑟瑟和自己的丫鬟绿萼同乘一车。 车内铺设着柔软的锦垫,角落固定着小小的鎏金香炉,袅袅吐着清雅的梨香。 姜瑟瑟眼神新奇地打量着马车,这可是她第一次在古代坐马车。 马车还算平稳,行动并不快,就跟自行车的速度差不多。 绿萼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着鬓角的碎发,又检查了一下装点心的食盒是否稳妥。 另有一些稳重的仆妇坐在车辕后的踏板上,负责看管女眷们替换的衣物和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才抵达了玉泉山马场边缘,一处专门供女眷休憩更衣的雅致院落。 仆妇们先下了车,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带来的小厮将随行的箱笼物品搬进院中,又仔细检查了四周。 丫鬟们这才打起车帘,放下脚踏,搀扶着各自的主子下车。 姜瑟瑟原本昏昏欲睡中,谁也没告诉她马车这么好睡啊。 一听说到了,这才垂死病中惊坐起,在绿萼的搀扶下,踩着脚踏,弯腰步出马车。 众人一眼望去,只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肌肤胜雪,在阳光下莹润生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流转间天然带着一股欲语还休的媚意。 只是微微抬眸向四周望了一眼,那瞬间流露的风情,便已让在场的人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谢怀璋早已骑在马上等候,见到姜瑟瑟下车,立即一脸喜色地策马迎了上去:“瑟瑟表妹。” 谢玉娇一身红衣本也耀眼,但在姜瑟瑟那倾国倾城的容光映衬下,竟硬生生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谢玉娇先是恨恨地瞪了姜瑟瑟一眼。 见到谢怀璋这副模样,谢玉娇眉头一皱,暗自撇了撇嘴。 就看不惯自己亲哥对这人殷勤的样儿。 别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哥哥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看上姜瑟瑟了吗?可是有母亲在,她是不会允许谢怀璋纳姜瑟瑟做妾的。 王氏自己对孙姨娘深恶痛绝,厌恶小妾,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纳妾了。 而且谢家也一向没有纳妾的习惯。 哦,除了她们二房的这个老爷例外。 所以王氏才更恨孙姨娘,连带着厌恶姜瑟瑟。 也是恨屋及乌了。 楚邵元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和谢意华说说话,但目光也无可避免地被那抹骤然闯入的碧色身影吸引了。 那张脸,浓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但下一秒,楚邵元就皱着眉头,移开了视线。 这女人又在勾引他。 “姜表姑娘也来了?”楚邵元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冰冷和疏离,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耐。 估计是知道他在这里,这才巴巴地到处求人,跟了过来。 楚邵元心里既厌恶,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悸动。 虽然知道对方爱慕虚荣,完全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自甘下贱地贴上来,但是作为一个男人,被这样绝色艳丽的女子纠缠。 何尝不是一种肯定? “楚世子。”姜瑟瑟微微屈膝行礼,态度疏离有礼。 她这一低头行礼,颈项弯出优美的天鹅弧度,侧颜在阳光下美得令人窒息,让楚邵元刚移开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 随即又像被针扎到一样飞快收回,脸色更加难看。 楚邵元:…… 她又勾引我。 第二十五章 那女子并非谢家女 “瑟瑟表妹。”谢意华轻柔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也刚好打破了楚邵元那点不自在的悸动。 谢意华一身月白骑装,清丽婉约,宛如仙子下凡。 谢意华神色关切又担心地道:“你真的没关系吗,要不然还是别骑了,万一摔着可怎么好?” 姜瑟瑟:→_→ 中译中一下就是,待会摔了别叫。 而且所有人都会骑马,就她一个人不会骑,也是蛮丢脸的。 谢玉娇就是这样的想法,听了谢意华的话,谢玉娇才知道原来姜瑟瑟不会骑马呀,不会骑马居然还敢来跑马。 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谢玉娇看好戏地看了楚邵元一眼。 楚邵元面色微沉,更觉得对方是为了自己才来的。 不会骑马也要来。 攀龙附凤的心如此强烈。 也是让楚邵元觉得十分另类出格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姑娘。 谢玉娇想了想,也跟着帮腔道:“是啊,姜表妹,你可小心些,别摔了,回头又要劳烦我二哥救你。” 姜瑟瑟脸上笑容不变:“多谢两位表姐关心。怀璋表哥给我备的马很温顺,我慢些走,看看风景就好,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谢玉娇嗤笑一声,撇了撇嘴。 谢意华则是微微一笑道:“如此那便好了。” 仆妇们已将替换的衣物和物品安置妥当,小厮们也将备好的马匹牵了过来。 姜瑟瑟壮着胆子抬手摸了摸那匹温顺的白色小母马“雪团儿”,见马儿果然温顺,姜瑟瑟这才在绿萼的搀扶下上了马,准备开始她提心吊胆的马场之行…… 此时的姜瑟瑟,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这一趟出来是为了刷谢玦的好感度了。 远处的高坡上,一道紫色身影早已驻马静立多时,旁边还有一道玄色身影。 二人远远的,将方才院前那一幕幕尽收眼底。 也包括那抹碧色下车时的惊世容光。 玄衣男子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对谢玦笑道:“谢家姑娘,当真是好颜色,压得这满园春色都失了光彩。” 谢玦道:“三殿下说错了,那女子并非谢家女。” 陈靖衍一脸讶异,转而又惋惜道:“哦?那还真是可惜了。” 谢玦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说道:“谢家女儿,自有其贵。舍妹玉娇,性子虽娇纵些,却也明艳活泼,待字闺中。叔父对殿下的风姿才学,亦是仰慕已久。” 陈靖衍脑海中浮现出刚刚谢玉娇一身火红,下巴抬得老高的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 “五姑娘天真烂漫,自是好的。今日风光正好,我倒也想下场活动活动筋骨了。” 说完,陈靖衍就轻轻一夹马腹,身下那匹西域良驹便优雅地迈开步子,向着坡下马场行去,玄色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谢玦并未立刻跟上。 他独自立于高坡之上,一袭紫衣显得格外孤高清冷。 坡下,姜瑟瑟正小心翼翼地骑着“雪团儿”,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末尾,谢怀璋在她身边殷勤地说着什么。 楚邵元小心护着谢意华。 谢玉娇则是一马当先,火红的身影格外张扬。 片刻后,谢玦才轻轻一扯缰绳,也向着坡下而去。 …… “好了,人都齐了,我们开始吧。”谢怀璋兴致高昂,“不如我们比试一下?绕着前面那片缓坡跑一圈,看谁先回来?” “好!”谢玉娇第一个响应,挑衅地看了姜瑟瑟一眼,“姜表妹,你可要跟紧了!” 楚邵元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目光落在谢意华身上,带着一丝温和:“意华,你跟紧我,不必太快。” 谢意华柔柔一笑:“嗯,我听邵元哥哥的。” 姜瑟瑟心里叫苦不迭,比试? 她只想当个背景板,谢谢。 很快,众人的几匹马都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谢玉娇一马当先,谢怀璋紧随其后,还不忘回头喊:“瑟瑟表妹,你慢慢来!” 楚邵元护着谢意华,速度不快不慢。 姜瑟瑟的“雪团儿”果然温顺,只是小跑起来。 姜瑟瑟努力控制着平衡,却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吓得她手心全是汗。 姜瑟瑟低垂着头,一身略显朴素的浅碧色衣衫,衬得她雪肤花貌,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尤其是当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咬住下唇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马当先的谢玉娇已经绕着前面的缓坡跑完了一圈。 谢玉娇勒住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火红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张扬得意。 “二哥,承让了。”谢玉娇扬着下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谢玉娇原本以为谢怀璋会和她争个高下,没想到他竟然在最后关头放慢了速度,让她拔得头筹。 谢怀璋也确实存了让妹妹的心思。 谢怀璋原本是打算在姜瑟瑟面前表现一下的,但又想到谢玉娇对姜瑟瑟的敌意,要是他赢了自己这个妹妹,自家妹妹当然不会怪他。 但却有可能会迁怒,把气出到姜瑟瑟身上。 这样一想,谢怀璋也就放慢了速度,看着谢玉娇策马而去。 因为要顾着谢意华,楚邵元和谢意华二人也落后了谢玉娇一步。 谢玉娇策马回来,只见姜瑟瑟还在小心翼翼地控着那匹温顺的小母马,慢得几乎像是在原地踏步。 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令谢玉娇直翻白眼。 就说她身份低贱,不应该来这样的场合。 连个骑马也不会,真真是笑死人了。 “哼,不会骑马来凑什么热闹!”谢玉娇嗤笑一声。 看着姜瑟瑟那身浅碧色衣衫在风中微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谢玉娇忽然策马上前,毫无征兆地扬起手中的马鞭,冲着姜瑟瑟身下的马狠狠一抽! 原本温顺安静的“雪团儿”立刻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马儿强烈的恐惧和本能驱使下,猛地扬起前蹄,然后像离弦之箭般疯狂地向前冲了出去!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谢玉娇会这么做,惊怒仓皇之下,只能拼命紧握了手里的缰绳,避免自己被甩下去。 谢玉娇也没想到自己一鞭子下去后果会这么严重,神色变得有些慌乱。 视野中的蓝天绿草瞬间变成了混乱模糊的光影,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马蹄疯狂敲打地面的哒哒声。 强烈的失重感和濒死的恐惧涌来。 姜瑟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巨大的惯性甩离马背,眼看就要被狠狠抛飞出去! 第二十六章 果然,她就没有女主命啊 楚邵元也猛地勒住马,下意识地就要催马向前,但想到之前的事情,楚邵元就眉头一皱,厉声喝道:“青萍!” 楚邵元话音一落,身后的青萍就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在姜瑟瑟身体被甩离马背的刹那,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带着姜瑟瑟稳稳落地。 双脚触地的瞬间,青萍才真切感受到姜瑟瑟的分量。 轻飘飘的,柔若无骨,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一股极其清雅又带着淡淡暖意的幽香钻入鼻尖。 青萍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见姜瑟瑟一张惊魂未定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那双含泪的眸子如同浸在水中的黑琉璃,眼尾微红,带着天然的媚意,浓艳的五官因恐惧而显得脆弱又妖异,冲击力极强。 姜瑟瑟双脚发软,全靠青萍扶着才没瘫倒在地,几缕乌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衬得那张脸更加惨白又妖艳。 姜瑟瑟此时心里既后怕又无语,果然,她就没有女主命啊。 正常情况下,如果是谢意华遇到这种事情,楚邵元肯定会出来英雄救美的。 但二人在大庭广众下有了这样亲密的接触,楚邵元就非娶谢意华不可。 但姜瑟瑟也不知道不知好歹的人,青萍救了她,也是保全了她的名节。 如果她和楚邵元有了亲密接触,以她的身份,最好的结果就只有给楚邵元做妾的份,当然这还得看楚邵元愿不愿意纳她。 这也是原主为什么非要碰瓷楚邵元的原因。 明知道这样的手段下作,为人不齿,但是楚邵元确实是她目前能接触得到最好的选择。 原主进入谢府的时候就为自己打算过了,她现在十五,最多在谢府赖个一年半年的,也不能赖一辈子,迟早要嫁人的。 但是原主又不愿意嫁给普通人,哪怕是秀才,原主也是不愿意的。 如果没有见识过谢府的富贵,没有见识过谢意华和谢玉娇等人的尊贵做派,也许原主心里还没有那么大的落差。 碍于王氏,原主并不敢去招惹谢怀璋。 谢玦? 她进府到现在,连一面都见不上。 也就是楚邵元对谢意华有意,常常上门来拜访,原主刚进谢府那一日就见到了楚邵元,得知对方身份后,就更是打定主意要赖上对方,想给对方做妾。 结果就是她成了小丑,被谢家上上下下好一顿笑话。 姜瑟瑟觉得原主也是怪天真的,楚邵元这样的身份,想要纳她做妾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纳,就是不愿意了。 原主竟然天真地以为,她可以碰瓷赖上楚邵元。 楚邵元让青萍救原主上来,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维护原主的名节。 否则纵使楚邵元下水救了原主,两人有了亲密接触,楚邵元也可以不认账,就不纳就不纳。 反正名节有损,嫁不出去的是原主,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 原主吃亏在没有阅历,也太心急了。 如果她想钓楚邵元,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看看楚邵元喜欢的类型就知道了。 他喜欢的是谢意华这样温柔矜持大方的呀! 而不是她这种明晃晃地把“我要钓金龟”写在脸上的。 可以心里这么想,但是真的这么表现出来,还是太,太让人觉得蠢了点。 姜瑟瑟站稳了后,没有去看向旁人,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对青萍道谢:“多……多谢青萍姑娘救命之恩。” 上次原主落水,青萍救了原主,原主还没谢人家。 姜瑟瑟抬起头,对着青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感激笑容。 青萍微微一怔。 这句道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这位姜表姑娘会像上次落水被救时一样,埋怨她多事。 青萍低头道:“职责所在,姜姑娘不必言谢。” 远处,谢怀璋也终于策马冲到了近前。 谢怀璋滚鞍下马,几步抢到姜瑟瑟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之色:“瑟瑟表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刚才是怎么回事?” 谢怀璋目光急切地在姜瑟瑟身上扫视,看到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 姜瑟瑟要开口,旁边的谢玉娇就抢先一步说道:“哥你大惊小怪什么呀,我就是跟表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看你紧张的。” 谢怀璋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恐怕她是对姜瑟瑟做了什么,才会如此。 看着姜瑟瑟惊魂未定的模样,谢怀璋心中又气又怒,但谢玉娇毕竟是他的亲妹妹,而且当着楚世子和这么多人的面…… 他不可能当场斥责她,让她为此丢脸,让母亲知道了更是麻烦。 谢怀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和心疼,打算先把这事揭过去,等回去再好好盘问谢玉娇。 谢怀璋转过头,一脸歉疚自责地对姜瑟瑟道:“瑟瑟表妹,你没事就好,玉娇她性子急,不是有意的……” 谢怀璋话没说完,语气明显底气不足。 楚邵元微微皱眉,这谢怀璋明显是为了袒护谢玉娇。 但谢家的事情,楚邵元一个外人也不好插嘴。 再说了,他凭什么帮姜瑟瑟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说话? 说不定刚刚谢玉娇那一鞭子还帮了她,要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带了青萍,说不好还真得牺牲自己去救她了。 就在谢怀璋准备转移话题,让仆妇先扶姜瑟瑟去休息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跟着马蹄声响起的,还有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怀璋觉得,此事当真只是一个玩笑?” 第二十七章 你该向姜表妹道歉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紫色身影骑着马,正从远处的林荫道上缓步而来,一身华贵的紫衣深沉内敛,气度非凡。 来人正是谢玦。 虽然都是同一辈的,谢玦也不过大谢怀璋四岁,但是在场所有人对上谢玦,明显气场都矮了一截。 也不怪他们这么紧张,一群人战战兢兢,宛如学生见老师。 寻常人能中个秀才,已经十分难得了,十里八村的,穷一点的地方都出不了一个秀才。 再到中举,那更是直接不得了,祖坟冒青烟了。 像谢玦这样连中三元的,这已经不能叫人,得叫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别说谢家了,就是立朝一百多年来,也就出了谢玦这么一个连中三元的人。 单是这样一想,便令人无端地升起一丝敬畏来。 谢玦并未策马疾驰,只是从容地驭马前行,到了面前,这才停下马。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向娇纵任性的谢玉娇,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谢玉娇谁都不怕,唯独对谢玦这个大哥哥心里发怵。 谢怀璋也是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带着众人,恭敬地向谢玦行礼:“大哥来了。” 楚邵元也对着谢玦微微颔首致意:“谢兄。” 不同于其他人单纯的敬畏惧怕,楚邵元对谢玦,更多的是忌惮。 寻常三甲,都要先入翰林,由从七品翰林院编修做起。京官每六年一次称京察,地方官每三年一次称大计,待三年考核合格,才能升从六品翰林院检讨。 但谢玦只入朝四年,就深得圣眷。 先由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擢升为从五品侍读学士,后又被圣上破格外放,直接升正四品苏州知府。 谢玦在任上推行减浮粮的政策,提出《苏松赋役疏》,清理地主隐田2万亩,为百姓减赋,同时规范漕运,让苏州府当年赋税足额上交且无民怨,大获嘉奖。 时值苏州盐商勾结地方官垄断盐业,谢玦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靠查账,外加联合漕帮,安抚盐工,不到三个月,便将其瓦解,捕杀首恶。 如今年仅二十一,便已入了内阁,正二品,足见其能力和手段,也能窥见景元帝对其的看重和信任。 换了其他的人,没有能力和手段,光有圣眷,也是白搭。 有能力和手段,但是不得皇帝看重,更加白搭。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的谢玦,已经算得上是位高权重了。 谢玦勒住马,他人并未下马,只是一眼扫过众人,看向谢玉娇,道:“谢家的规矩,可不是教你这样肆意妄为,欺负自家姐妹的。” 谢玦并未疾言厉色,但谢玉娇的脸却瞬间变得惨白起来。 大哥哥最重规矩,他这话的分量极重,几乎是在当众斥责她丢了谢家的脸。 “大哥哥,我……我知道错了。”谢玉娇眼里冒出泪花,嘴唇微微哆嗦着道。 她可以对任何人任性,唯独不敢挑战谢玦的权威。 谢玦的话,可是连自己的父亲都要慎重对待的。 谢玦道:“你该向姜表妹道歉。” 姜瑟瑟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谢玦,待听了谢玦和谢玉娇的话,姜瑟瑟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看了谢意华一眼。 好想魂穿谢意华啊啊啊! 有这么个哥哥,也难怪楚邵元不敢欺负谢意华。 姜瑟瑟羡慕得都快流哈喇子了,这才是女主标配啊,出身好,长得漂亮,上有公主母亲罩着,下有权臣哥哥撑腰,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楚邵元。 这一对比。 姜瑟瑟觉得,自己真像是无意路过这个小说世界的一只狗啊。 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玉娇身上。 谢玉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 谢玉娇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谢玉娇转过头看向姜瑟瑟,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和不甘:“对不起,瑟瑟表妹,刚才是我莽撞了,我不该那样对你的马,害你受惊……请你原谅。”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说完后,谢玉娇便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努力压制住巨大的羞辱感。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谢玦会这么强硬地让谢玉娇当众向她道歉。 毕竟谢玉娇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妹妹。 不过,姜瑟瑟也没想到谢玉娇居然会乖乖听话。 让道歉就道歉,这还是谢玉娇吗? 姜瑟瑟虽然心里震动,但对谢玦却不单单是感激而已,眼下谢玉娇心里铁定恨死她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王氏告状。 原本姜瑟瑟是很生气的,草,长得美是我的错吗??! 然后谢怀璋说的那些明显护短的话,让姜瑟瑟听着更气了,活该她无父无母,身份卑微,所以她的命也不值钱是吧? 一般人,你攻击她造成50点伤害,她也会回击给你50点伤害。 老实人,你攻击她50点伤害,她不会回击你,但是会默默积攒50点怒气值,等到怒气值集满1000,她就会一下子把这一千点伤害返还给最后一个攻击她的人。 姜瑟瑟的怒气值在经过谢玉娇,谢怀璋两人的累积后,原本已经到了100点。 但因为谢玦的话,怒气值的存量突然扩容了两倍。 心里虽然还是生气,但是却没有那么不忿了,在场之中,起码还有人愿意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虽然姜瑟瑟心里觉得,谢玦说这话,看起来像是在教训谢玉娇,其实是在替谢玉娇安抚她,也为谢玉娇找回一点名声。 毕竟欺负姐妹,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姜瑟瑟看着谢玉娇那副屈辱又强忍的模样,心里很清楚,谢玉娇的道歉并不是出自真心,此刻的低头不过是迫于谢玦的话。 这笔账,谢玉娇肯定会狠狠记在她头上,日后在府中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姜瑟瑟想了想,连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的神色,声音又轻又软,哽咽道:“表姐言重了,都是瑟瑟自己骑术不精,胆子又小,这才惊了马,怪不得表姐的,表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第二十八章 老天爷喂,表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谢玉娇听了姜瑟瑟的话,面上没有丝毫和缓,心里更恨了几分,只觉得对方分明是在惺惺作态,故作大度。 谢玦道:“稍作休整,也是时候该回府了。” 姜瑟瑟心里有些失望,大张旗鼓地出来一趟,还以为起码要到天黑了才回去,没想到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就要回去了。 而且这么点功夫,她也什么事情都没做成。 “是,大哥。”一旁的谢怀璋连忙应下。 谢怀璋一边命人去安抚受惊的“雪团儿”。 其他人也都各自散开,整理仪容,喝水休憩。 谢玦下了马,对谢玉娇道:“玉娇,你跟我过来。” 谢玉娇身体一僵,咬着唇,磨蹭了一下,终究不敢违抗,低着头慢慢挪着向谢玦过去了。 两人站在稍远的地方说话,但却没有离开众人的视线,哪怕是堂兄妹之间,也是要避嫌的,何况两人又都大了。 谢玉娇低垂着眼睛,压根不敢正眼去看谢玦。 哪怕这个大哥哥生得再风姿卓绝,是上京无数贵女的意中人,但在谢玉娇心里,这个大哥哥只有可怕二字。 谢玉娇低声喊道:“大哥哥。” 谢玉娇心中不忿,不知道谢玦又叫她做什么,她不是已经道歉了么?大哥哥还要如何? 谢玦看了谢玉娇一眼,问道:“心中可是有不甘?” 谢玉娇猛地抬头,眼圈还是红的,带着被戳穿心事的委屈:“大哥哥,我……” “觉得我偏帮外人?”谢玦替谢玉娇说出了心里话。 谢玉娇没吭声,但眼神里的怨愤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玦突然道:“皇子妃的人选,如今尚未落定。” 谢玉娇身子微微一震,又惊又疑地看着谢玦。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想旁人会如何议论?是赞我谢家女郎性情洒脱爽利,还是说你跋扈欺人,毫无容人之量?” 谢玉娇咬住了唇,眼眸闪烁,没有说话。 谢玦道:“你可知,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子妃的位置?你今日所为,若被有心人利用,添油加醋,说你身为谢氏嫡女,却品行不端,欺压孤弱表妹,传到圣上耳中,你觉得圣上会喜欢你吗?” 皇帝不喜欢的,皇子也就不敢喜欢了。 做臣子的,便是君主所好,好之,君主所恶,恶之。 皇子也不例外。 皇子有时候,甚至还不如做臣子的得宠。 谢玦:“圣上最厌跋扈勋贵,最重家风清正。谢家百年清誉,方有今日。若因你一时意气,坏了门风,引得圣上不喜,你觉得,几位皇子还会考虑一个这样的妃子吗?” 谢玉娇听着谢玦的话,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她只想着泄愤,只想着让姜瑟瑟难堪,从未想过,这一鞭子下去,竟然会影响她最在乎的婚事。 谢玉娇被王氏娇宠长大,一直无忧无虑,要说她唯一在意的,便只有婚事了。 女子嫁人,便等于是第二次投胎。 谁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婚姻幸福。 这也是谢玉娇为什么讨厌姜瑟瑟的原因。 她要是能有姜瑟瑟那样的美貌,再加上她的身份,什么人嫁不成?什么男人笼络不住? 谢玉娇心里鄙夷姜瑟瑟的出身,又嫉妒姜瑟瑟的美貌。 觉得她这张脸,生来就是给人做小妾的命。 同时也暗恨,这张脸怎么不生在自己脸上? 但此刻听了谢玦的话,谢玉娇这才醒悟自己是钻了牛角尖了,她跟姜瑟瑟较什么劲啊,姜瑟瑟就长得美貌,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 两人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她的对手也不是姜瑟瑟。 她要选的夫婿,绝对是姜瑟瑟够也够不着的。 男方也不可能会看上姜瑟瑟这样的身份。 纳妾只需要看色而已。 但娶妻不光要娶贤,还要娶对自己有助力的女子。 她现在挤兑刻薄姜瑟瑟,除了让自己爽了之外,毫无好处。 但爽这么一时,又有什么意思? 谢玦看着谢玉娇不断变幻的脸色,语气依旧如常:“让你道歉,非是偏帮。是让你记住,身为谢家女,一言一行皆代表谢氏门楣。小不忍则乱大谋。真正的世家贵女,当知进退,懂取舍,明利害。一时的意气之争,与家族前程、与你自身所求相比,孰轻孰重?”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谢玉娇之前只觉得大哥哥严厉不近人情,此刻才真正明白他的爱护之意。 谢玉娇赶忙对着谢玦福身一礼,感激道:“玉娇明白了,多谢大哥哥提点。是玉娇愚钝,玉娇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如此莽撞任性。” 谢玉娇这一次的语气,就和刚刚被逼着道歉完全不同了,心悦诚服,没有任何不甘心。 谢玦这才道:“记着今日的话,你去吧。” 谢玉娇再次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谢玦的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正悄悄望向这边的姜瑟瑟,随即移开。 姜瑟瑟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瞟向谢玦和谢玉娇那边。 此刻见谢玉娇走开,谢玦又独自一人站在林荫下,侧脸轮廓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愈发冷峻深刻。 姜瑟瑟内心不由得小鹿乱撞。 这可是刷好感度的好机会啊啊啊。 过了今天,鬼知道下次再见谢玦是什么时候。 但是姜瑟瑟又实在没有那个勇气,往这个御笔朱砂点出来的文曲星面前凑。 书里他的笔墨并不多,前期只写了个身份名字,后面几次写他,也是为了女主谢意华才写的,写他如何为谢意华费尽心思,谋划安排。 有女配想要跟谢意华争楚邵元,也被谢玦不动声色地解决了。 楚邵元和谢意华误会吵架,也是谢玦帮两人解除了误会。 婚后楚邵元出了事,也是女主回家找谢玦,谢玦才把这个妹夫从牢里捞了出来。 弹幕都说谢玦是“元华”cp粉头。 但凡书里对谢玦的描写多一点,姜瑟瑟也许就没这么发怵了,书里写得越少,她对这个人物的了解程度也就越有限。 姜瑟瑟正在左右脑互搏着,忽然见谢玦往她这里瞥了一眼。 姜瑟瑟的心顿时砰砰跳了两下,脑子一热,就朝着谢玦快步走了过去。 绿萼还不知道姜瑟瑟是冲谢玦过去的,下意识地也跟了上去。 等离谢玦近了,绿萼顿时脸都白了,腿肚子也有些发软,眼神惊悚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老天爷喂,表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姜瑟瑟走到离谢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盈盈福身,声音又软又甜,带着一丝的感激:“大表哥。” 谢玦闻声,目光淡淡地转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姜瑟瑟被他一眼神看得心头微窒。 她像是误闯入神庙殿堂的凡人,被供奉在高处,不染尘埃的神祇垂眸看了一眼。 姜瑟瑟迎着谢玦的目光,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想到哪句说哪句:“多谢大表哥主持公道,让玉娇表姐解开了误会。若非大表哥明察秋毫,瑟瑟今日怕是要受委屈了。” “大表哥今天这身衣服,颜色真是又贵气又沉稳,特别显杀气,好看!” 第二十九章 嗯是个什么意思呢? 杀气二字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绿萼站在姜瑟瑟身后半步,原本就因为靠近谢玦而紧张得手脚冰凉,此刻听到自家姑娘居然用杀气来形容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公子,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绿萼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瑟瑟的后脑勺,心里疯狂呐喊:姑娘,我的好姑娘哎!有这么夸人的吗?! 谢玦活了二十一年,听过无数溢美之词,有赞他云锦天章的,有说他风姿卓绝的。 但说他看起来有杀气的,这位姜表妹倒还是头一个。 谢玦看着一脸认真的姜瑟瑟,容色淡淡道:“姜表妹客气了,谢家规矩如此。” 言下之意,他并非为她,只是维护谢家规矩。 姜瑟瑟虽然早就想到对方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好感,但还是免不了失望。 可是没关系。 她本来就对他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她只是想尽力讨好谢玦而已,日后她离了谢府,也不求谢玦能像对谢意华那样对她,只要谢玦肯照拂她一丁半点的,她都能苟到全书结局。 姜瑟瑟继续胡言乱语:“大表哥说得是,瑟瑟记下了,但是瑟瑟真的觉得大表哥哪怕是披块麻袋都好看。” 旁边的绿萼几乎要窒息。 就在姜瑟瑟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时候,谢玦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就转身朝着马匹走去,姿态从容地上了马离去。 姜瑟瑟:“……” 嗯是个什么意思呢? 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姜瑟瑟也知道自己夸得有点过于生硬了。 但是没办法,她又不是天生的马屁精。 站在谢玦这样气场强大的人面前,还能临时憋出几句夸人的话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毕竟旁边的绿萼已经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绿萼:“姑娘,您……您刚才居然敢跟大公子搭话?!还……还说他……” 绿萼咽了口唾沫,实在不敢重复那杀气二字,只是用一种看神人的眼神看着姜瑟瑟,“姑娘,您真是……勇气可嘉啊!” 绿萼对姜瑟瑟是真的是心悦诚服了。 以前只觉得姜瑟瑟有脑子而已,没想到还有如此之勇,简直令她佩服万分。 全府,估计都没人敢这么和大公子说话,还当着大公子的面拍他马屁。 远处,其他人也看到了刚刚姜瑟瑟带着绿萼朝谢玦走了过去,诧异之余,又都理解,大约是去向谢玦道谢的。 谢意华已经先上了马车,脸色不太好看。 马车里,红芍打量着谢意华的脸色,不敢轻易开口。 倒是芷兮揣摩着谢意华,开口道:“姑娘可是为了表姑娘不快?” 谢意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脸色又沉了几分。 红芍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芷兮见状,继续揣摩着主子的心思,柔声道:“姑娘莫要忧心,楚世子不过是心肠好,才会为她出声。并非是对表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知道他心好。” 谢意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烦躁,“可是耐不住,有些人心坏。” 红芍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姑娘许是多虑了。奴婢瞧着,自从表姑娘落水后,行事倒真是收敛了许多。不像从前那般一心只想着攀附楚世子了。今日在场,也未见她对世子有何逾矩之处。” 谢意华倏地转头,皱着眉头看向红芍:“你是我的丫鬟,还是她的丫鬟?” 红芍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颤,慌忙滑跪在地:“姑娘息怒,奴婢对姑娘绝无二心!” 红芍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芷兮也皱起了眉头,这时候,她非但不能帮着红芍说话,反而还要顺着谢意华说话。 这才是救红芍。 芷兮立刻斥道:“红芍,你怎么如此糊涂?你忘了当初是谁不顾廉耻,故意落水,就盼着楚世子能下去救她吗?那种心思,岂是落一次水就能洗干净的?姑娘担心她有所企图,也是应当的!你服侍姑娘这么久了,难道这点子都不明白么?” 红芍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敢再辩解一个字。 谢意华看着跪地的红芍,听着芷兮的话,也知道红芍从小伺候自己长大,别的不敢说,忠心这点还有是有的。 谢意华冷声道:“起来吧,记住你的本分。” “谢姑娘。”红芍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垂首站在角落,再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芷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姑娘,奴婢方才瞧见表姑娘带着绿萼,去找大公子说话了。姑娘,您说……表姑娘会不会是……” 谢意华猛地抬眸,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不快,而是仿佛见到了鬼一样盯着芷兮。 芷兮瞬间静音。 第三十章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谢意华觉得芷兮实在是疯了。 她那位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她这个亲妹妹都轻易不敢随意打扰的长兄谢玦,可不是什么人都敢上前说话的。 更别说…… 芷兮被谢意华这见鬼般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马上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可能过于大胆冒犯了。 怎么想也不可能的。 芷兮立刻低下头,惶恐道:“姑娘恕罪,是奴婢失言!” 谢意华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皱眉道:“行了,都别说了。” 这边,待看着谢玉娇上了马车后,谢怀璋才朝着姜瑟瑟这边走来。 谢怀璋在姜瑟瑟面前站定,声音清朗温和,眼中带着歉意:“瑟瑟表妹,方才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谢怀璋道:“玉娇被母亲惯坏了,有时行事确实欠妥。我方才也是担心她过后心里不痛快,再寻些由头来烦扰表妹,才抢先替她说了几句。并非是要偏袒她。” 谢怀璋语气坦诚。 姜瑟瑟连忙摆手:“二表哥言重了,方才表姐已经道过歉了,我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况且,二表哥方才替瑟瑟解围,瑟瑟感激还来不及呢。” 谢怀璋见姜瑟瑟神色坦然,并非强颜欢笑,心里也松了口气。 姜瑟瑟眼神清澈,“二表哥的维护之心,瑟瑟感激不尽。” 要说整个谢府,唯一对原主抱有善意的,除了孙姨娘母子,也就是这个谢怀璋了。 可惜书里谢怀璋知道得太晚,等他得知的时候,原主已经香消玉殒了。 谢怀璋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姜瑟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周围逡巡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对了二表哥,不是说三公子已经回府了吗?怎么今日这般热闹,却不见三公子身影呢?” 提到谢尧,谢怀璋脸上温和的笑容里掺入一丝无奈和头疼。 谢怀璋苦笑道:“他一向对这些跑马骑射的活动没什么兴致,今日便没来。” 姜瑟瑟眨眨眼,心中了然。 书里谢尧就是个典型的贵族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唯独对正事不上心。 跑马围猎这种需要点体力和技巧的活动,估计在他眼里还不如喝酒听曲来得痛快。 和姜瑟瑟想的差不多,此刻的谢尧确实是在京城的锦官楼吃酒。 锦官楼的某间雅间内,杯盘狼藉,酒气冲天。 几个穿着华贵的公子哥们正围坐一桌,吆五喝六地行着酒令。 坐在主位的,正是谢家三公子谢尧。 谢尧一身锦袍,面颊微红,眼神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意,正举着酒杯对着旁边醉醺醺的人抱怨:“你说好好的端午,非得去跑马做什么?那地方尘土飞扬的,哪有这温香软玉,美酒佳肴来得舒服自在?” 谢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暖香浮动,酒气氤氲。 很快,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们便不胜酒力,各自伏案低吟。 唯有主位上的谢尧,虽也面颊染着薄红,一手慵懒地撑着额角,另一手却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白玉酒杯。 一个身着桃红薄纱襦裙的身影,像一抹艳丽的云霞,悄悄推开门,往里望。 苏合媚眼波流转间,又回头看眼门外的老鸨。 老鸨冲她使了个眼色,眼神催促。 苏合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微微颔首。 谢家三公子谢尧离京大半年,总算是又回来了。 这可是那位大人的亲弟弟,若能攀上这棵大树,哪怕只是做个通房丫头,也足够她脱离这烟花之地,后半生衣食无忧,甚至飞上枝头也未可知。 机会就在眼前。其他几位公子醉得不省人事,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苏合媚莲步轻移,带着一阵香风,小心翼翼地靠近谢尧。 苏合媚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仰起那张精心描画,楚楚动人的脸,眼中含着无限柔情与倾慕。 虽然是图利,但她也确实爱慕他的人。 浓墨重彩的五官,骨相凛冽,桃花眼,薄情面,配上那身风流倜傥的锦袍玉带,灼灼其华,引人趋之若鹜。 到底和那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这副好模样,可叫姑娘们一颗芳心都丢在了他身上。 可惜这位谢三公子,从来不碰她们。 从来不碰她们…… 若他开口,就是叫她死了也愿意。 苏合媚咬着唇,眼神似痴含怨,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缓缓探向谢尧的衣襟…… 就在苏合媚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谢尧的衣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合媚浑身一僵,惊恐地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谢尧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一双清亮的桃花眼,映着她瞬间煞白的小脸。 谢尧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风流不羁,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第三十一章 你方才说表姑娘?什么表姑娘? 苏合媚如遭雷击,她万万没料到,这位看起来醉醺醺的公子,竟如此警醒。 慌乱之下,苏合媚眼中瞬间便盈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凄楚可怜道:“三公子恕罪,妈妈逼得紧,若再寻不到恩客……奴家就要被卖到那下等窑子里去了!” “奴家仰慕公子风采,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跟在公子身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求公子怜惜,给奴家一条活路吧!” 谢尧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 谢尧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起身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锦袍微动,带起一阵清冽的酒香。 苏合媚跪在地上,痴痴地仰望着他。 谢尧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楚楚可怜的苏合媚,眼神里没了戏谑,世家公子的威仪无声地放开。 谢尧冷下脸,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姑娘请起吧,我谢家,从无纳妾的规矩。” 她要的,是他给不了的东西。 不能给的东西,他从来不许诺。 苏合媚瘫软在地,脸上的泪痕犹在,眼神却从楚楚可怜变成了彻底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她算好了时机,利用了对方酒醉,豁出了脸皮,却独独没算到,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从无纳妾的规矩? 呵,从古至今,哪个男人不想美人在怀? 他这么说,无非就是没看上她而已。 谢尧不再看苏合媚一眼,整了整微皱的衣襟,就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将满室的酒气、脂粉香和苏合媚怨忿的目光,统统抛在了身后。 雅间的门开了又合,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合媚伏在地上抽泣。 正绝望的时候,门突然又开了。 老鸨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谄媚挤了进来,看见瘫坐在地上,泪痕未干的苏合媚,先是诧异,随即又满脸笑容。 老鸨道:“哎哟我的好媚儿,你可真是娘的好女儿,出息了!出息了呀!” 苏合媚茫然地看着老鸨那张喜出望外的脸。 老鸨将苏合媚扶起,道:“快!快跟娘回去!谢三公子!那可是谢家的三公子啊!他居然给你赎身了,我的天爷!整整三千两银子,啧啧,眼睛都没眨一下!” “赎……赎身?”苏合媚一愣。 老鸨啧啧道:“可不是嘛,刚刚三公子一出门,直接丢给妈妈我一大叠银票,点名就是给你赎身的。我的乖乖,你可真是攀上高枝儿了!” 老鸨用力捏了捏苏合媚的脸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贪婪,“好女儿,回去妈妈就把你的卖身契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自由身啊!我的好女儿,你可要抓牢了这位爷,攀上了谢家,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享不尽的福气!” “他……你说他为我赎身?” 苏合媚仍旧有些呆呆的,喃喃自语道:“他……他不要我,为何还要替我赎身?”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老鸨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只当她是欢喜傻了,“赎了身,你不就是他的人了?他不要你,能花这么大价钱?男人嘛,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又是一套。定是三公子怜香惜玉,看你可怜,又不好意思直接收了你,这才先替你脱了贱籍,这叫体面,懂不懂?” 老鸨得意地传授着经验,“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过两日,谢府自然会派人来接你的。到时候进了谢府的门,你再使出浑身解数,还怕拢不住三公子的心?” “妈妈……我……”苏合媚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老鸨哪里管她,只当她是害羞激动得说不出话,拉着她就往外走:“走走走,快跟妈妈回去,咱们回去好好准备,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 暮色四合,谢府门前两尊石狮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肃穆。 马蹄声由远及近,谢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三公子回来了。”门房处早有眼尖的仆役小跑着上前,恭敬地牵过缰绳。 谢尧随手将马鞭扔给另一个迎上来的小厮,一边迈步踏上府门前的石阶,一边问:“大公子和其他人回来了吗?” “回爷的话。”那小厮将马鞭收了起来,一边追着谢尧的脚步回话,“大公子、二公子、并几位姑娘,都是后晌就回来了。” 谢尧刚抬步往府宅方向走,另两个小厮已颠颠迎上来,前头的小厮双手接过他递来的折扇与荷包,后头的小厮麻利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袍角,又从袖中摸出一方洁净的细麻汗巾,递到他手边。 一边殷切问道:“爷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妥?” “外头日头毒,爷定是热着了,厨房镇着酸梅汤,还有刚包好的豆沙粽子,要不要先传上来?” “下去吧,那些就不必了。”谢尧接过汗巾随意擦了擦额角。 两个小厮这才各自退下。 谢尧脚步未停,挑了挑眉,继续问方才那个回话的小厮:“哦?他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本以为那群人起码要疯玩到天黑,看来今日是没什么乐子。 “是呢。”小厮亦步亦趋地跟着,犹豫了一下,说道:“听前头伺候的人说,今日在城郊,五姑娘和表姑娘闹了点不愉快,大公子便做主提前回来了。” 谢尧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什么闹了点不愉快?嗤,我看是玉娇那丫头,又胡作非为了吧?” 等等。 谢尧脚步突然一顿,转过头看向小厮。 小厮下意识地低下头,后退了两步。 谢尧盯着他,问:“你方才说表姑娘?什么表姑娘?” 第三十二章 我去,大哥你的消息也太快了! 小厮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三公子并不知道那位表姑娘的事情,那位来的时候,三公子刚好离家,并不在府里。 小厮斟酌着用词,含糊道,“就是二房孙姨娘的外甥女,前些日子才来投奔的,二夫人让在府里住下了。” “孙姨娘的外甥女?”谢尧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和一丝淡淡的轻慢。 “一个姨娘的亲戚而已,你们倒规矩。” 他还以为是哪位正经的表亲。 还以为是…… 谢尧顿了顿,继续抬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随口问道:“那位表姑娘,长得如何?” 小厮心想你敢问我可不敢回答。 说不好看吧,那不是骗人嘛。 说好看吧,又唐突了表姑娘。 小厮憨笑两声,嗫嚅着回道:“这……这奴才可不敢说。” “不敢说?”谢尧脚步没停,侧头瞥了小厮一眼,见他这副缩着脖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顿时了然了。 这般“不敢说”,那必定是丑得难以启齿,丑八怪,无盐女。 谢尧自以为是地想着,能让下人连长得如何都不敢评价的,能是什么好模样。 “行了,你下去吧。”谢尧挥挥手,打发走小厮,自己则迈着悠闲的步子,穿过夹道,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刚走到夹道拐角,迎面就撞见了谢玦身边的护卫谢平。 谢平见到谢尧,立刻躬身行礼,恭敬道:“三公子,大公子在书房等您。” 谢尧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僵了一下。 大哥在书房等他?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哥的书房,通常只处理正事,或者……训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干的破事。 这回是为了他昨晚在赌坊小赢了一把的事儿? 还是为他前天和李家那小子为了争个歌姬拌了几句嘴? 好像都不至于让大哥特意在书房等他吧? 难道是……锦官楼的事? 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大哥耳朵里吧? 他才刚到家呢! 谢尧心里打着鼓,面上却还得维持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谢尧清了清嗓子,对谢平摆摆手:“知道了。” 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改了方向,朝着从小就打怵的书房走去。 越靠近书房,谢尧就越紧张,连带着身上那点酒气都仿佛收敛了几分。 他停在书房门外,哈了几口气闻了闻,感觉好像没什么酒味哈。 谢尧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静出声道:“大哥。” “进来。”里面传来谢玦辨不出喜怒的声音。 谢尧推门而入。 书房内燃着上好的松香,书案上一盏青玉灯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谢玦坐在书案后,手中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公文,并未抬头。 他穿着常服,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周身沉淀下来的气场,比白日里穿着骑装时更显深沉迫人。 “大哥。”谢尧宛如学生见老师,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 像小时候等着被考校功课一样。 谢玦这才缓缓搁下笔,抬起头问道:“锦官楼的酒,可还尽兴?” 谢尧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 就是这事! 我去,大哥你的消息也太快了! 谢尧脑子飞速运转,脸上笑嘻嘻的,试图用一贯的插科打诨蒙混过关:“大哥消息真灵通。就是几个朋友小聚,喝了两杯,没别的……” “小聚?”谢玦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聚到需要花三千两银子,替人赎身的地步了?” 谢尧脸上的笑容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我的亲哥哎,我真是服了你,你怎么连具体数目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谢尧干笑了两声,道:“大哥,那……我那不就是看她可怜嘛。” 谢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静得可怕。 半晌,谢玦才缓缓道:“谢家的规矩是什么?” 谢尧心头一凛,答道:“谢家子弟,不得狎妓,不得纳妾。” 这也是谢玦放任谢尧去那些地方玩闹的原因。 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谢尧还是清楚的。 两人虽然是亲兄弟,但性格却天差地别,一个喜静,一个喜闹,一个三元及第,一个却连秀才都没捞上。 像他们这样的勋贵出身,其实不必参加科考,也能靠荫补进入官场。 但仕途可能受非科甲出身所限制。 所以谢玦才亲自下场。 至于家里的两个兄弟,原本谢玦是要为谢尧和谢怀璋做安排的,但这两人,一个不愿意做官,一个想学谢玦下场科考,走正途出身。 谢玦看他一眼,道:“你记得就好,但流连烟花之地,纵情声色,饮酒无度,便是你该有的行止?” 谢尧被训得低下头,不敢反驳:“大哥教训的是,我以后注意。” 谢玦没有说话,谢尧的“以后注意”,已经说过了无数遍了。 第三十三章 画里的仙女下凡了 “大哥,我错了。”谢尧又道。 谢玦颇有几分无力地看着他,许久,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淡淡道:“下去吧。” “是。”谢尧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书房的范围,谢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尧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嘀咕了道:“真是吓死人了,看来下次喝酒得换个其他的地儿了……” 谢尧一边嘀咕着,一边朝自己院子快步走去,只想赶紧洗个澡,把这身酒气冲掉。 谢尧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朝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犹豫再三,还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 窗外天色渐暗,谢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 “姑娘,您看穿哪件好?”绿萼打开那口不大的樟木箱笼,看着里面寥寥几件衣物,眉头微微蹙着。 箱笼里,统共也就三四件换洗衣裳,料子虽不算顶差,但在这钟鸣鼎食的谢府,明显过于朴素寒酸了。 姜瑟瑟的目光扫过那几件颜色或素淡或陈旧的衣服,心里也叹了口气。 穿越而来,成了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处境本就微妙,连像样的行头都没有几件。 端午夜宴,要是穿得太寒碜,怕是更要被人看轻。 好在她手里现在有点银子,过了端午,就能请孙姨娘派婆子出门去帮她采买两身衣裳。 至于自己出门? 想都别想。 谢家规矩极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常态,出门才是特例。 姜瑟瑟纤细的手指在衣物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一件浅橙色的绫罗袄和一条淡青色的百褶裙上。 这两件算是她箱子里最拿得出手的。 “就这套吧。”姜瑟瑟定了主意。 “是。”绿萼应声,手脚麻利地将那套衣服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帮姜瑟瑟换上。 浅橙色的绫罗袄剪裁合身,衬得她肌肤胜雪,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平添几分精致。 下身的淡青色百褶裙,清雅脱俗。 这身搭配,既不会过于艳丽失了分寸,又不会太过素淡显得小家子气,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 换上衣服,绿萼又为姜瑟瑟梳头。 绿萼手巧,十指翻飞间,一个精巧的倾髻便在她脑后成型。 乌黑浓密的长发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几缕微卷的发丝不经意地垂落鬓边,平添几分慵懒妩媚。 绿萼打开一个巴掌大的胭脂盒,用指尖沾了点嫣红的胭脂膏,均匀地涂抹在姜瑟瑟的唇上。 又用指腹晕开一点点,轻轻扫过她的两颊。 镜中映出的女子,琼鼻樱唇,肤光如玉,眉眼间带着一抹天生的艳色,秾丽精致,美得极具冲击力,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绿萼看得几乎呆住了,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姑娘,您……您真像画里的仙女下凡了……” 姜瑟瑟也被镜中的自己惊了一下。 她知道原主长得好看,但没想到稍加收拾,竟能美到这个地步。 收拾妥当,姜瑟瑟就带着绿萼先去孙姨娘那儿。 暮色更浓,谢府各处廊下精致的彩绸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穿梭忙碌的人影。 姜瑟瑟穿过一道道月洞门和回廊,方才镜中带来的惊艳感还未散去,此刻又被谢府这真实而宏大的富贵气象所震撼。 姜瑟瑟虽然在书里看过古代贵族的奢靡,但亲眼见到这种扑面而来,沉淀了数代人的富贵讲究,还是让姜瑟瑟感到大开眼界。 姐没白穿。 经过穿堂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袭来。 姜瑟瑟瞥见角落巨大的冰鉴里堆着大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寒气正被小心扇送。 旁边的紫铜香炉里燃着名贵的熏香,香烟袅袅。 丫鬟和婆子们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却低眉顺眼。 再往前走,经过一处小花园。 月光透过稀疏的花木枝叶洒下,映照在园中一方小小的莲池上。 一个婆子正吩咐几个小丫头:“厨房那些冰湃的果子,是专供几位主子的,须得用那细藤编的提篮盛着,底下垫两层新鲜荷叶,再放一层碎冰,果子搁最上头,万不可颠簸了,仔细着些送去正厅……” 小丫头们喏喏连声,脚步又轻又快地走了。 姜瑟瑟一路行来,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看着谢家处处泼天的富贵,怪不得原主会不甘心只做一个秀才娘子。 孙姨娘住的地方离园子不远,姜瑟瑟带着绿萼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 早有丫鬟在院外候着,见了姜瑟瑟,忙进里打起帘子通传:“姨娘,表姑娘来了。” 姜瑟瑟迈步进去,只见孙姨娘也已收拾妥当,谢珣也在。 听到通传,孙姨娘抬头看向姜瑟瑟:“瑟瑟来了,快……” 随即话音顿了顿,眼里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艳。 第三十四章 要是瑟瑟能嫁给谢怀璋做妾…… 孙姨娘起身走到姜瑟瑟面前,拉着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语气既惊又叹:“我的儿,你这是……你这是天仙下凡了不成?” 孙姨娘伸手想碰碰姜瑟瑟的脸颊,又怕弄花了妆容,手停在半空,脸上是又惊又喜又有些复杂的神色。 她这外甥女实在是貌美,可惜就是出身差了些。 孙姨娘叹道:“你这身打扮,姨母都快认不出来了。” 姜瑟瑟不好意思地道:“姨母谬赞了。” 原本坐在榻上的谢珣,不知何时也溜了下来,此刻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姜瑟瑟,“瑟瑟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姜瑟瑟也对着谢珣甜甜一笑:“珣哥儿的小嘴真甜。” 她一笑,眼波流转,颊边梨涡浅浅,更是光彩照人。 谢珣这才回过神来,小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把头埋进孙姨娘的裙摆里,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瞄姜瑟瑟。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这样惊人的美貌,心中那点盘算又活络起来,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就该这样。今晚夜宴,大夫人也在,你可得打起精神,好好表现。别怕,有姨母在呢。” 原主进府,只见过二夫人,还没有见过大夫人。 因为大夫人不喜欢管事,也不喜欢见外人。 孙姨娘是在提点姜瑟瑟,第一次见大夫人要好好表现,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别看现在主事的是二房的夫人王氏,但论尊贵,还得是大房。 姜瑟瑟心中了然,面上却只乖巧应道:“瑟瑟明白,多谢姨母提点。” “这就对了。”孙姨娘满意地点头。 孙姨娘拉着姜瑟瑟的手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往正厅去了,别让大夫人久等。” 很快,孙姨娘院里伺候的四个丫鬟和两个婆子便都聚拢过来,簇拥着孙姨娘、姜瑟瑟和小少爷谢珣。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汀兰院,沿着灯火通明的游廊,向正厅行去。 孙姨娘拉着谢珣的小手走在前面,姜瑟瑟落后半步跟着,绿萼和其他丫鬟婆子们紧随其后。 各处的彩绸宫灯将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曲折回环的抄手游廊晕染得如梦似幻。 刚转过一道绘着喜鹊登梅的影壁,前方回廊拐角处,一个人影也正快步走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灯的丫鬟。 来人一身宝蓝团花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正是谢怀璋。 “二公子?”孙姨娘眼尖,先出声招呼,脸上连忙堆起热络的笑容。 王氏不喜孙姨娘,但孙姨娘却是一直想要讨好王氏,还有王氏的两个子女。 只是王氏和谢玉娇都对孙姨娘十分瞧不上。 也只有谢怀璋会理她。 谢怀璋闻声抬头,目光先是落在孙姨娘身上,客气地颔首:“孙姨娘。” 随即,谢怀璋下意识地往孙姨娘身后低着头的少女看了一眼,这一眼,谢怀璋便看得愣住了。 灯火煌煌,那张精心妆点过的容颜被映照得纤毫毕现。 浅橙的绫罗袄子衬得她肌肤莹润胜雪,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在灯火下映得偏带了几分灼人的艳色,宛若燃到极致的红山茶。 淡青的百褶裙如初春的湖水,勾勒出少女不堪一握的纤腰和娉婷身姿。 处处宫灯的流光溢彩,在她面前都黯淡得如同褪色的锦缎。 谢怀璋只觉得呼吸一窒,那张叫人不敢直视的艳容,在灯火下流转着令人屏息的光彩。 谢怀璋呆立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姜瑟瑟身上,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孙姨娘将谢怀璋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得意之余,忽地又朝谢怀璋看了一眼,起了个念头。 ……要是瑟瑟能嫁给谢怀璋做妾,岂不是比秀才娘子更好些? 一来谢怀璋出身人品有目共睹,能给他做妾,也算是她这外甥女高攀了。 二来姜瑟瑟也不必离开谢府,能够长久在谢府住下去,外头再好的人家,又哪里能比得过谢家。 三来她和这个外甥女,也能够彼此有个依靠,将来珣哥儿大了,还能照拂姜瑟瑟一二。 就是她高兴了,只怕王氏会不高兴。 但孙姨娘面上却只作未觉,笑着打破沉默:“二公子这是要往花厅去么?正好,我们也要去正厅,不如一道?” 谢怀璋这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俊朗的面庞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 谢怀璋连忙收敛心神,目光从姜瑟瑟脸上移开,看向孙姨娘,恢复了惯常的温文尔雅:“姨娘说的是,我也正要赶去正厅,就一起走吧。” 孙姨娘笑着应了,拉着谢珣继续前行。 谢怀璋很自然地落后孙姨娘半步,与姜瑟瑟并排而行,却又保持着一丝礼数的距离。 绿萼想了想,这要是让二夫人知道了,二夫人恐怕撕了表姑娘的心都有。 绿萼悄悄上前,往姜瑟瑟身边靠了半步,眼神警惕地瞄了一眼并肩而行的谢怀璋,坚决不给两人过于靠近的机会。 很快,几人便到了正厅。 还未踏入正厅,一阵说笑声便先传了出来,“……所以说呀,还是大伯母最有福气,瞧瞧这端午的规制,宫里的才是最最齐全的,我们府里这些,不过是照着样子学个皮毛罢了。” “可不是,你大伯母身份尊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这府里准备的,不过是尽尽心,让你大伯母看着热闹热闹罢了。” 姜瑟瑟听出来,这是谢玉娇和王氏的声音。 正厅内灯火通明,内里陈设极尽奢华。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穿着正红色织金妆花袄,保养得宜的妇人。 妇人头上只插着一支点翠九凤衔珠步摇,但通身的气度却贵不可言。 王氏和谢玉娇坐在稍下首的位置。 谢玉娇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妆花缎褙子,满头珠翠。 孙姨娘几人一进来,谢玉娇便看向了姜瑟瑟。 王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在姜瑟瑟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刮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孙姨娘却像是没看到王氏不善的目光,脸上堆满笑容,拉着谢珣,带着姜瑟瑟,快步上前,对着主位的安宁公主深深福了下去:“大夫人万安,婢妾来迟了,请大夫人恕罪。” 谢怀璋也紧随其后行礼问安:“见过大夫人。” 姜瑟瑟和谢珣也随即问安。 安宁公主的目光从手里的茶盏上抬起,淡淡地扫过行礼的几人,目光在孙姨娘身上只是一掠而过,落在谢珣身上时略微柔和了一瞬,最后,停在了姜瑟瑟身上。 第三十五章 正满心等着看姜瑟瑟的笑话 姜瑟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几息之后,安宁公主才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都是一家人,快入座吧。” “谢大夫人。”众人这才起身。 谢珣和谢怀璋坐。 孙姨娘则拉着姜瑟瑟在二房女眷该坐的位置坐下,位置恰在王氏和谢玉娇的下首。 几人刚在下首坐定,门口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轻微的环佩叮当。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先进来的是二房的老爷谢博。 谢博年约四旬,面容端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看到主位的大夫人时,笑容更添了几分恭敬。 同谢博一起进来的,是谢玦。 谢玦一进来,顿时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玦其人,五官生得很是凌厉,只淡淡一扫,便自带迫人的威压,叫人下意识屏息,不敢与之对视。 这般容貌本就足够夺目,偏他周身萦绕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不怒自威。 站在那里,便如岩岩若孤松,朗朗如日月。 落后谢玦一步的,是谢意华。 王氏放下了茶盏,除了安宁公主,几乎都起身了。 “老爷来了。” 谢博对着王氏微微一点头,看向安宁公主,笑道:“嫂嫂安好。” 谢玦和谢意华也跟着行礼见过母亲。 安宁公主语气柔和了些,道:“都起来吧,一家人,不必拘礼。” 接着,便是小辈们向谢博行礼问安。 孙姨娘更是急忙起身行礼:“婢妾给老爷请安。” 姜瑟瑟不敢怠慢,也立刻随着孙姨娘起身,行礼道:“瑟瑟见过二老爷。” 谢博的目光落在行礼的姜瑟瑟身上时,眼中也跟着闪过一丝讶异。 他早已听说孙姨娘有个貌美的外甥女寄居府中,却不想竟美到如此程度。 谢玦也跟着看了一眼今日盛装出席的姜瑟瑟,目光微微一凝。 少女眼尾上挑带着勾人的媚,唇瓣似涂了上好的胭脂,红得热烈又鲜活,让人看了便心头发烫,偏又觉得这份艳绝不可亵渎。 谢博捋了捋短须,点点头:“嗯,都坐吧。” 谢玦正要落座,姜瑟瑟忙眼疾手快地端了丫鬟刚倒好的茶递给谢玦,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大表哥辛苦,大表哥喝茶!” 少女笑得灿烂,恰似烈火烹花,艳得惊心动魄,原本静立的身影骤然添了万种风情,仿若从九天瑶池的盛宴中走来,撞入了人间红尘。 旁人都为姜瑟瑟的大胆吃了一惊,正满心等着看姜瑟瑟的笑话。 却见谢玦神色如常接过了姜瑟瑟的茶,道:“多谢姜表妹。” 其他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谢玉娇也揉着帕子,一脸不忿道:“大哥哥还真是好人,知道拒了她的茶不妥。” 其他人的脸色顿时又正常了。 要说府里最重规矩名声的,除了安宁公主,第二个就是谢玦了。 谢玦一向处事圆滑,叫人挑不出错处,是不会轻易下人脸的。 待众人重新落座,谢博的目光才正式转向谢玦,脸上带着慈爱和骄傲:“玦哥儿公务繁忙,今日能回府团聚,实是难得。” 谢玦神色平静道:“有劳叔父挂念。” 谢博的位置虽在谢玦之上,但气场上却明显被谢玦压了一头。 安宁公主环视一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询问谢玦:“怎么不见尧儿?”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投向了谢玦。 谢尧的缺席,在这等家宴上,确实有些不合规矩。 谢玦神色未变,端起手边刚由丫鬟奉上的清茶,指骨分明的手指在细腻的瓷杯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脆响。 谢玦抬眼看向安宁公主,答道:“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尘灰,怕冲撞了母亲和叔父,此刻正去沐浴更衣,稍后便到。” 一身尘灰? 只怕是一身酒气吧。 姜瑟瑟暗自诽谤。 安宁公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并未深究。 她这个次子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谢玦能替他圆场至此,已算周全。 安宁公主微微颔首,不再多问,笑了笑道:“开宴吧。” “是,大夫人。”管事嬷嬷躬身应下,随即扬声道:“开——宴——” 很快,早已准备就绪的丫鬟们便如流水般鱼贯而入。 刹那间,原本就奢华的厅堂更添了一番人间烟火的热闹与富贵气象。 各式各样的粽子被盛放在精致的青玉盘或剔透的水晶盏中,堆叠如小山,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有玲珑小巧的三角粽,方正敦厚的方粽,还有细长饱满的枕粽。 甜口的有豆沙,枣泥。 咸口的有火腿,瑶柱,松茸,鲜肉肥瘦相间,每一种都让人食指大动。 紧接着便是寓意“驱邪避秽”的“五黄”菜肴。 清蒸的大黄鱼鳞甲金黄,肉质雪白细嫩,嫩黄瓜翠绿欲滴,淋着香油蒜末,黄鳝段油亮诱人,香气扑鼻。 咸蛋黄色泽橙红,点缀在其他菜肴之上。 最后便是雄黄酒了,琥珀色的酒液盛在银壶中,此酒性烈,多饮无益,更多是取其辟邪之意。 除了象征性的雄黄酒,更有冰镇过的酸梅汤,绿豆汤,菖蒲茶等等。 珍馐美馔摆了满满一大桌,直叫姜瑟瑟叹为观止。 姜瑟瑟小心地夹起一个系着五彩丝线的小巧三角粽,剥开翠绿的苇叶,露出里面晶莹饱满的糯米和一块红润的火腿,小口尝了尝,果然咸香可口。 尝了这个粽子,姜瑟瑟顿时觉得汗颜。 之前自己做的粽子简直就平平无奇。 亏得她还拿去送了孙姨娘和青霜。 坐在对面的谢玉娇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瞥见姜瑟瑟那副没见过世面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谢怀璋坐在谢玦下首,目光偶尔不经意地扫过斜对面的姜瑟瑟,看到她低头小口啜饮酸梅汤时,那被冰得微微泛红的唇瓣。 这样的唇瓣,要是…… 想着,谢怀璋耳根不由跟着一红,随即飞快地移开眼神。 宴席过半,谢意华用银匙小口舀着冰镇绿豆汤,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斜对面的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正低头安静地吃着碟子里的一块薄荷糕,那身浅橙淡青的旧衣虽被她的容色衬得不再显旧,但落在谢意华这等常年锦衣玉食的贵女眼中,姜瑟瑟的这身衣裳,与她们身上的簇新云锦妆花相比,终究是黯淡了。 谢意华唇角弯起,道:“瑟瑟表妹。” 第三十六章 要姜瑟瑟穿她不要的旧衣服 姜瑟瑟闻声抬头,眼神疑惑地看向谢意华。 谢意华浅浅一笑:“我看表妹今日这身衣裳,虽然清雅,但却已经是旧年款式了。” “表妹若不嫌弃,我那儿有几身刚上身不久,还未曾浆洗几回的衣裳,料子都是极好的,不若明日我让丫鬟给表妹送过去?” 谢意华这话听起来像是雪中送炭的体贴,实则是绵里藏针的羞辱。 看似大方,实则是要姜瑟瑟穿她不要的旧衣服,还要对她感恩戴德。 孙姨娘脸色微变,想开口却又碍于身份不敢插话。 王氏则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谢怀璋欲要替姜瑟瑟开口,又碍于王氏在场,便没有说话。 姜瑟瑟倒不是很在意,虽然她不能当众拒绝,打谢意华的脸,可是她接受了,也可以不穿呀。 姜瑟瑟觉得丢不丢脸倒是其次。 重要的是这可是女主啊。 她有几条命和女主作对啊。 姜瑟瑟现在只想保命。 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姜瑟瑟想了想,便要出声道谢,丢脸嘛,反正原主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就在这时,谢玉娇却突然嗤笑了一声。 谢玉娇放下银箸,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一双杏眼斜睨着谢意华:“四姐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二房多苛待了瑟瑟表妹似的。”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谢玉娇继续道:“你那衣裳再好,到底也是按着你的身量裁的。瑟瑟表妹这身段,腰比你细,胸……咳,身量也比你更玲珑些,穿你的衣裳能合身吗?到时候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谢府连几件新衣裳都舍不得给亲戚做呢。” 她这话既点明了姜瑟瑟身材更好,暗戳戳踩了谢意华一脚。 又把舍不得做新衣的帽子扣在了整个谢府头上。 王氏原本看戏的神情瞬间变了。 她虽然厌恶姜瑟瑟,但更在乎二房的脸面,尤其是不能让大房的人看低了去,更不能让外人觉得谢家刻薄一个孤女。 谢玉娇这话虽然说得刁钻,却提醒了王氏一个关键。 姜瑟瑟入府以来,确实还未曾给她添置过正式的衣裳。 今日让她穿着旧衣来参加大夫人也在的家宴,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谢家小气吝啬,连这点体面都不给? 这样一想,王氏便立刻放下茶盏,说道:“玉娇说得是,瞧我这记性,真是忙糊涂了。瑟瑟进府这些时日,是该添几身应季的新衣裳了。光顾着端午的琐事,竟把这事给耽搁了。” 王氏接着转头看向身边的管事嬷嬷,吩咐道:“张嬷嬷,记着点,过两日,等节下忙完了,就请府里最好的裁衣嬷嬷去西院,给表姑娘好好量量尺寸,挑几匹时兴的料子,做几身像样的衣裳。” 张嬷嬷忙应了。 姜瑟瑟一脸讶异地看了看谢玉娇,虽然不明白谢玉娇为什么会突然替她说话,但姜瑟瑟还是立即起身,对着王氏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瑟瑟多谢二夫人。” 谢意华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翳和恼怒。 谢意华本想不动声色地踩姜瑟瑟一脚,让她穿自己的旧衣膈应她,顺便在众人面前彰显自己的善良大度。 没想到谢玉娇这个蠢货横插一杠,不仅没让姜瑟瑟难堪,反而让她白得了几身新衣裳。 还显得自己刚才那番好意既多余又虚伪。 谢意华胸闷。 谢意华:“妹妹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还是二婶想得周到。” 谢意华默默地在心里把谢玉娇和姜瑟瑟都记上了一笔。 谢玦和谢博正说着话,但也留意到了几人的话语,不免朝谢意华看了一眼。 谢珣吃完了饭便困了,孙姨娘起身要带谢珣先回去,姜瑟瑟偷偷摸摸地朝谢玦看了一眼,觉得今日实在是找不到什么间隙讨好这位大表哥。 便也随着孙姨娘起身,准备离席。 接着,谢玉娇也跟着谢怀璋一起离席了。 姜瑟瑟脚步微顿,心中念头急转。 白天城郊,谢玉娇那恨不得撕了她的眼神还历历在目,但方才席间她却突然为自己说话? 姜瑟瑟心里实在好奇。 姜瑟瑟让孙姨娘稍等片刻,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朝着谢玉娇和谢怀璋走了过去。 姜瑟瑟:“玉娇表姐。” 月光映照着姜瑟瑟精致艳丽的脸庞,眼波潋滟。 谢玉娇依旧不喜欢姜瑟瑟那张脸,看了就碍眼,当即就皱了皱眉问道:“有事?” 谢怀璋看出姜瑟瑟有话要和谢玉娇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儿家之间的话,自己方不方便听,当即就对二人说自己先行一步,在前面等她们。 姜瑟瑟见谢怀璋走了,便直接开口问道:“表姐,方才多谢你在席间为我说话。我原以为,白天一事,表姐会更恼我些才是。” 谢玉娇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道:“谁为你说话了?你少自作多情!” 谢玉娇扭过头去,不愿去看姜瑟瑟那张妖媚勾人的脸,道:“我那是看不惯谢意华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拿自己穿过的旧衣服打发人,当我们谢家真穷到这份上了吗?你要是接受了,别人只会说我母亲苛待你。”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姜瑟瑟总觉得,以谢玉娇的性子,即便为了踩谢意华,也未必会顺带便宜了自己这个她更讨厌的人。 谢玉娇对原主的嫉妒和刁难,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姜瑟瑟没有点破,只是顺着谢玉娇的话,欢喜道:“没想到表姐竟然如此雍容大度,瑟瑟实在惭愧。” “哼!”谢玉娇哼了一声,听着姜瑟瑟的吹捧,心里有些得意。 不管她生得如何好看,还不是要对着自己伏低做小。 大哥哥说得对,自己根本没必要同她计较。 谢玉娇道:“你也得谢谢大哥哥,是大哥哥同我说,要有容人之雅,方显大家闺秀的风度。我才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在大哥哥面前显得小气刻薄罢了。” 第三十七章 大公子是不是心太好了些? 姜瑟瑟愣了一下,原来是谢玦。 姜瑟瑟心中豁然开朗。 想起白天谢玦和谢玉娇单独说话的那一幕。 如果是谢玦,那姜瑟瑟就完全能理解谢玉娇态度的转变了。 姜瑟瑟压下心里的讶异,对谢玉娇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玉娇表姐告知。” 谢玉娇只是不再把姜瑟瑟当做敌人而已,并不代表她就喜欢姜瑟瑟了。 谢玉娇说完话就不愿意再理会姜瑟瑟,带着丫鬟朝前面的谢怀璋走了过去。 几人离开后,回屋洗漱了一番的谢尧也终于来了,谢尧一脸的神清气爽,丝毫不见在锦官楼的醉意。 王氏看了谢尧一眼。 她的儿子虽然比不上谢玦,但是却比谢尧要强多了。 起码怀璋还肯用功上进,但谢尧却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一个纨绔。 王氏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安宁公主略显嗔怪地瞪了谢尧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你还知道来?阖家团聚的日子,就属你最没个正形,快坐下罢,我让她们再给你上些热菜。” 谢尧连忙抬手阻止,撩袍在位置上坐下,笑道:“母亲,我方才才在外面同几个朋友小聚,已经吃过了,若再吃,怕是连路都走不动,要让人将我抬回去了。” 谢尧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揉了揉肚子,逗得安宁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净胡说。”安宁公主被他逗笑。 “既在外面吃了,为何不早些回府,偏偏要赶在这家宴快散了才来,你这是成心气我不是?”安宁公主话听起来像是训斥,语气却软绵绵的。 谢尧立刻做出一副委屈状:“母亲冤枉,我这不是想着沐浴更衣,收拾齐整了再来见您,免得一身汗气污了您的眼嘛。” “罢了罢了,就你歪理多。”安宁公主笑着摆摆手,只嘱咐道,“既来了,好歹喝碗汤,下次家宴再这般晚来,我可不饶你。” 旁边的丫鬟连忙给谢尧盛了碗汤。 谢尧一边喝着,一边小心地抬起眼睛去觑谢玦。 谢玦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起身对安宁公主道:“母亲,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安宁公主对这个长子的敬重远多于对幼子的宠溺,知道他身居高位,担子极重,当即温声道:“去吧,你的事要紧。只是也别熬得太晚,仔细身子。” “是。”谢玦应下,又对着席上的谢博、王氏等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转身离开了。 谢玦一走,随侍的青霜便也赶忙跟了上去。 谢玦脚步未停,径直沿着回廊朝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青霜落后半步,安静地跟在身后。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拐角,谢玦才停下脚步。 青霜屏息静候,不敢打扰。 片刻后,谢玦突然出声道:“青霜。” “奴婢在。” 谢玦:“姜表姑娘身边那个丫鬟,太过怯懦无用,不堪驱使。” 青霜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敬应道:“是,奴婢也瞧着那丫头不大顶事。” 绿萼和春桃原本不过是两个粗使丫头,随便被王氏派去使唤姜瑟瑟的,王氏不喜欢姜瑟瑟,自然不会给她派什么伶俐能干的丫头。 府里被栽培重用的丫鬟,一般都是家生子,因为父母都是府中的奴仆,她们一生下来自然也是奴仆,从小便被教养着,或是分配到姑娘公子身边陪着一起长大,充当玩伴。 家生子因为一家子的性命都捏在主人手里,又是一家老小从小伺候主人家,因此也会更忠心,更得到重用。 像青霜疏桐就是家生子,从小被培养着,才能年纪轻轻当上一等大丫鬟。 而像春桃和绿萼这样的粗使丫头,大多都是卖身进府的,进府的时候年纪也比较大了,都是十几岁,会打自个儿的算盘。 这样的丫头被买了来,只能分派去做一些粗活重活,比如厨房打杂,洗衣做饭,或是打扫府中偏僻角落,倒垃圾,喂养府中家禽等。 但青霜不明白,大公子为何突然提起表姑娘的丫鬟。 谢玦想了想,吩咐道:“明日,你从我院子里,挑一个伶俐点的丫鬟,拨到西院去伺候姜表姑娘。” 青霜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和困惑。 大公子竟然要拨自己院子里的人去伺候那位表姑娘?! 听松院里的下人,哪怕是个洒扫的,在府里都是极有体面的,更何况是拨去伺候人。 而且,大公子素来对府里这些姑娘们的事情从不上心,今日怎么…… 青霜脑中瞬间闪过席间,一直站在表姑娘身后,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的绿萼。 ……仅是因为如此吗? 因为表姑娘的丫头上不了台面,所以就要把自己的丫鬟拨去给她用? 这,大公子是不是心太好了些? 第三十八章 敢拿终身大事来威胁我? 青霜心头一跳,但作为谢玦身边跟得最久的丫鬟,青霜深知不该她问的,绝不能问。 青霜迅速收敛心神,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明日定会挑一个稳妥懂事的,给表姑娘送过去。” 青霜想了想,又问道,“不知公子可有具体的人选或要求?” “你看着办便是。”谢玦似乎并不在意细节。 谢玦说完话,便继续朝书房走去。 翌日一大早,姜瑟瑟正坐在窗边,一手撑着脑袋,一边漫无思绪地想着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讨好谢玦。 真的很想抱大腿,非常想抱大腿。 但是谢玦喜欢什么呢? 书里对他的描写实在太少了,他又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喜欢的东西不会黏腻,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表现出厌恶。 他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缺。 况且,她连他的院子都进不去。 ……最多就是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下了。 原著里怎么说的来着? 谢玦此人,心思深沉,醉心权术,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爱好。 不贪杯,不好色,不附庸风雅,连字画古玩这些寻常权臣的雅好都很少见他涉猎,仿佛天生就是为权力而生的机器。 至于婚事…… 姜瑟瑟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 书中提到过,谢玦今年二十一,却迟迟未娶妻,并非没有高门贵女倾慕,而是因为他的母亲安宁公主心中早已有了属意的儿媳人选。 安宁公主一心等着这个儿媳,所以从未主动向谢玦提过婚事。 安宁公主不提,谢玦自己更不会提了。 他的婚姻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牵涉到方方面面,当然不会轻易娶妻。 原本谢玦这样的情况,安宁公主是可以先给儿子安排个通房或妾室的,但偏偏谢家又从无纳妾的规矩。 姜瑟瑟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绿萼和人说话的声音,抬眼往窗外一看,居然是青霜。 姜瑟瑟心中一跳,连忙起身相迎。 青霜依旧是一脸笑意,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 这姑娘身量比一般丫鬟略高,站姿笔挺,眼神清亮,虽然低眉顺眼,但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侍女的利落劲儿。 “表姑娘安好。”青霜屈膝行礼,笑道:“奴婢奉大公子之命,给表姑娘送个使唤丫头过来。” 姜瑟瑟愣了愣:“给我?” 是了,按照规矩,她应该有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但是春桃没了之后,王氏也没想过再给她派丫鬟。 青霜点点头,对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神。 那丫鬟立刻上前一步给姜瑟瑟行礼,声音清脆,甜甜地笑道:“奴婢红豆,见过表姑娘。” 姜瑟瑟:“你叫红豆?” 丫鬟笑道:“是呢,因为奴婢母亲是在吃了碗红豆后,才把奴婢给生下来的,所以奴婢叫红豆。” 姜瑟瑟先把红豆扶了起来,接着转头看向青霜,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和感激:“这……青霜姐姐,怎好劳烦大表哥费心?我这里还有绿萼……” 青霜微微一笑,解释道:“大公子说,绿萼经验不足,怕是伺候不周全。红豆原是大公子房里的丫鬟,专门做一些收拾的活计。” “这丫头性子还算稳重,手脚也麻利,更难得的是,她幼时跟着府里的护院学过几天拳脚,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力气比旁人大些,反应也快,跟在姑娘身边,万一遇上些磕磕绊绊,或需要搬搬抬抬的粗重活儿,也能搭把手。” 会拳脚功夫! 姜瑟瑟心中又惊又喜,谢玦不仅给她送了人,还送了个有武力值的。 这可比只会端茶倒水的普通丫鬟实用太多了。 姜瑟瑟真心实意地道:“大表哥真是费心了,瑟瑟谢过大表哥恩典,也劳烦青霜姐姐跑这一趟。” 青霜笑道:“表姑娘客气了,这都是大公子的吩咐,奴婢只是跑个腿罢了。红豆以后就跟着表姑娘了,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表姑娘只管教导便是。” 青霜交代完,便告辞离去。 留下红豆规规矩矩地站在姜瑟瑟面前。 红豆主动上前,对着姜瑟瑟又行了一礼,笑盈盈地道:“奴婢红豆,以后听凭表姑娘差遣。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红豆在谢玦房里,是个二等丫鬟,虽然在府里极有脸面,但是一个月月钱只有七钱。 但跟了姜瑟瑟,她就是一等丫鬟,一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月钱。 因此红豆还是挺高兴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再说她在听松院也根本没有什么接触大公子的机会,如果不来伺候表姑娘,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二等丫头,再难往上爬了。 姜瑟瑟让绿萼先带红豆下去安顿。 而这个时候,谢怀璋已经跪在了王氏面前,对母亲提出,想要求娶姜瑟瑟。 屋子里只有母子二人。 王氏还以为谢怀璋要说什么,没想到是…… 王氏手中捧着的汝窑白瓷盖碗应声而落。 王氏目瞪口呆:“你说什么?你要求娶姜瑟瑟,做你的正妻?!” 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个儿子,虽然比不上大房的谢玦,不能尚公主郡主,可也是堂堂谢家二房的嫡子。 将来是要继承二房家业的。 而姜瑟瑟呢,只不过是个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 王氏深呼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你若说抬她做个妾室,我都要掂量掂量她够不够格,你倒好,你居然张口就是要娶她?你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吗?!”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怀璋的手指都在哆嗦,“她姜瑟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进我谢家二房的门?!” 王氏觉得谢怀璋简直失心疯了。 谢怀璋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道:“母亲息怒,孩儿并非一时糊涂。谢家子弟向来不许纳妾,孩儿身为谢家子孙,不敢违背祖训。只是孩儿对瑟瑟表妹一片真心,敬她爱她,不愿委屈她半分,若不能娶她为妻,孩儿宁愿终身不娶。” 王氏眼神冷了冷,看着额头贴地的谢怀璋,道:“终身不娶?你竟为了那个小贱人,敢拿终身大事来威胁我?好啊,好得很!” “是不是那个姜瑟瑟勾引你了,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就知道,那个狐媚子留不得,长成那样,就是个不安分的祸水!” 王氏咬牙切齿地恨恨道。 姜瑟瑟同她那个姨母一样,都是个勾引男人的贱人。 “母亲,您错怪瑟瑟表妹了。” 谢怀璋猛地抬起头,急忙替姜瑟瑟辩解道:“瑟瑟表妹从未对孩儿有过半分逾矩,是孩儿喜欢她的,此事与瑟瑟表妹毫无干系,全是孩儿一人之念。” 王氏默默地看着一脸着急的谢怀璋。 满腔的怒火像是陡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王氏冷静了下来。 王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迷惑的人,更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失态。 看来,他是真的陷进去了,而且陷得很深。 王氏的眼神变幻不定:“你当真心悦她?” 谢怀璋道:“是!” 王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璋儿,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用终身大事来逼迫你母亲了。” “你想娶她?也不是不行。” 谢怀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惊喜地看向王氏。 王氏抿唇道:“你若能在明年秋闱,给我考中前三甲,我便允你,让你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 要想中举已是千难万难,前三甲更是凤毛麟角。 谢怀璋自认勤勉,也颇有才学,但前三甲…… 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王氏看着谢怀璋的脸色,道:“你若有这个本事,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母亲也无话可说。你若没这个本事,就趁早给我歇了这份心思。” “若你考不中,又或者中途再敢提一句要娶她为正妻的话,就别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心狠!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她在谢府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谢怀璋浑身一颤。 他知道,母亲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想到昨晚夜宴上,光彩照人的少女。 谢怀璋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好,母亲放心,此次秋闱,孩儿定当竭尽全力,必争前三甲!只求母亲,在此期间,善待瑟瑟表妹。” 王氏冷冷地哼了一声:“哼,善待?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兴风作浪,我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去为难她一个孤女。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书房去,从今日起,闭门苦读!” “孩儿告退。”谢怀璋再次叩首,才出去了。 王氏冷着脸,眼底寒光一闪。 看来那丫头,是留不得了。 王氏想了想,当即就让人把孙姨娘叫了过来。 第三十九章 是想问问瑟瑟那丫头的终身大事 孙姨娘得了传唤,心中惴惴不安。 王氏素来对她不喜,今日突然召见,不知是福是祸。 孙姨娘规规矩矩的,低着头走进正屋。 “妾给二夫人请安。”孙姨娘屈膝行礼。 王氏端坐在上首,嫌恶地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孙姨娘,不冷不热地道:“起来吧,坐下说话。” 孙姨娘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挨着绣墩边缘坐了半个身子,垂着眼不敢直视王氏。 王氏打量着低眉垂头的孙姨娘。 孙姨娘今年三十有二,岁月没在她脸上刻下多少风霜,反倒沉淀出一种温润柔和的清秀。 让王氏看得眉头拧得更深了。 王氏盯着孙姨娘,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你不必慌张,我叫你过来,是想问问瑟瑟那丫头的终身大事。” 孙姨娘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王氏怎么会突然关心起瑟瑟的婚事? 孙姨娘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地回道:“劳二夫人挂心。瑟瑟这孩子命苦,她爹娘去得早,妾这个做姨母的,一直也在为她操心。” 王氏点点头,问道:“那可有相看的人家了?她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寄居在府里。” 孙姨娘的心悬得更高了,王氏这话里话外,分明有赶人的意思。 孙姨娘知道王氏早晚会赶人,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孙姨娘连忙将心中盘算已久的人选说了出来:“回二夫人的话,妾娘家那边,有个远房的侄儿,叫吴维桢,今年十六,是个秀才,正在用功读书,预备着下次考举人。这孩子家境虽不算顶好,但人还算踏实勤勉,又是读书人,妾身想着……” 孙姨娘话未说完,王氏脸上依旧露出了满意之色:“吴维桢?十六岁的秀才?倒是个有前程的。” 王氏:“既然你已有了人选,那就早些安排那吴秀才来府里相看相看。若是两个孩子彼此都合眼缘,这门亲事,我便做主应了。瑟瑟的嫁妆,我也替她出一份,定不叫她委屈了去。” “嫁妆?”孙姨娘彻底懵了。 孙姨娘连忙结结巴巴地道,“二夫人,这……这如何使得?瑟瑟她……” 王氏摆摆手,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冷声道:“孙姨娘,实不相瞒,我虽然是为了瑟瑟好,但更是为了璋儿好。” “方才璋儿来求我,说他看上了瑟瑟,想纳瑟瑟为妾。” “什么?!”孙姨娘失声惊呼,二公子要纳瑟瑟做妾?! 孙姨娘虽然这样想过,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想到二公子真有那个心思啊? 而且还这么急着求了王氏。 这这这…… 孙姨娘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一方面是惊的,一方面是害怕王氏。 王氏叹了口气,道:“璋儿这孩子,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也知道,谢家子弟不得纳妾,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二老爷已经为了你违了一次,难道你要我的儿子也如此吗?” 孙姨娘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去。 孙姨娘早些年被人牙子卖进了官宦家里当奴婢,因为生得貌美,被主人送给了醉酒的谢博,谢博酒醒后,答应要对她负责,便将她带回了谢家。 那会老太爷还在世,亲自主持家法,狠狠地用鞭子抽了谢博一顿。谢博也为此在床上躺了数个月,到现在背上依旧有当初留下的伤疤。 王氏打量着孙姨娘的脸色,知道自己拿捏得差不多了,就继续道:“我既不能答应璋儿违背祖训纳瑟瑟为妾,又不忍心看他为了此事与我离心,更不想不想让外人觉得是瑟瑟这丫头勾引了璋儿,所以啊……” “我才想着,不如趁早把瑟瑟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我也不叫她吃亏,定会给她一份体面的嫁妆,孙姨娘,你觉得如何?” 孙姨娘愣了愣。 孙姨娘原本觉得,若能给谢二公子做妾,虽是妾室,但毕竟是高门贵妾,瑟瑟也能有个依靠。 但王氏并不喜欢瑟瑟,瑟瑟在她手底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与其让瑟瑟留在这龙潭虎穴里担惊受怕,还可能坏了名声被赶走,不如趁早嫁了那个吴秀才。 虽然是远房亲戚,家境普通,但好歹是正经秀才,将来若中了举,又是另外一番景况。 孙姨娘脸色变幻,半晌,对着王氏深深一福:“二夫人思虑周全,处处为瑟瑟着想,妾感激不尽,妾这就去吩咐人,让那吴维桢过两日便进府来相看。” 王氏看着孙姨娘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慈眉善目地笑了。 王氏:“嗯,你明白就好。去吧,好好安排。瑟瑟的嫁妆,我自会吩咐人准备。” “是,是,谢二夫人恩典!”孙姨娘一脸欢喜,连声应着。 第四十章 那你也不该把红豆给她 绮罗居内,谢意华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诗集,芷兮突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惊疑。 “姑娘。”芷兮附身到谢意华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你说什么?!”谢意华面色微微一变,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又惊又疑。 谢意华:“大哥把自己房里的丫鬟,拨去伺候姜瑟瑟?” 芷兮点了点头,心里也觉得不可思议。 谢意华脸色难看,抿唇道:“不行,我要去听松院问一问。” 谢意华说完,便起身出了门。 芷兮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脚步匆匆赶到听松院门口,不出意外地被守在院门口的勤安拦了下来。 今日不巧,又是勤安值守。 勤安见是谢意华,连忙低头躬身行礼:“四姑娘安好。” 谢意华问道:“大公子下朝了没有?” 这个时辰,大哥应该是下朝了的。 但偶尔也有例外。 勤安恭恭敬敬地垂头回道:“四姑娘,大公子尚未下朝,姑娘若有要事,不如晚些时候再来?” 没有谢玦的话,下人哪敢放谢意华进院子。 虽然是亲兄妹,但是谢玦也有谢玦的规矩。 谢意华既不能进去等着,但也不能就干在外面等着。 谢意华只能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冷冷地哼了一声:“知道了。” 说罢,带着芷兮,转身就回了绮罗居。 回到绮罗居后,谢意华也没了心思吃饭,直到夜幕降临,派去门房那里守着的小丫鬟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姑娘,姑娘,大公子回来了,已经回听松院了!” 谢意华立刻起身,带着芷兮再次直奔听松院。 这一次,勤安没有再阻拦:“四姑娘来了,大公子正在小院子里,正等着您呢。” 谢意华抿了抿唇,绕过影壁,便到了后院一处精巧雅致的小庭院。 庭院一角,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树下石桌石凳古朴。 谢玦已经换下了官服,此刻正穿着一身云纹常服,看起来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旁边红泥小炉上,银铫里的水正发出细微的松风之声。 疏桐执起茶筅,盏中茶汤随着她的动作泛起一层细密如雪沫乳花般的泡沫,茶香氤氲,沁人心脾。 谢意华神色间不自觉地恭敬了几分,屈膝行了个礼:“大哥。” 谢玦看了谢意华,淡淡道:“过来坐吧,喝茶。” 谢意华点点头,坐到了谢玦对面的石凳上。 疏桐五岁起就跟着谢玦,八岁时,拜了那位名动天下,连皇后娘娘都请不动的茶艺大家霍大家为师。 疏桐在霍大家门下苦学七年,一身烹茶技艺早已登峰造极,堪称一绝。 只因谢玦喜欢喝茶。 疏桐的茶便是专为他一人而烹。 眼下虽然好不容易才能喝到疏桐煮的茶,但谢意华却没什么心思品鉴。 谢意华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茶,便忍不住开口道:“大哥,我听说你把红豆拨去伺候姜瑟瑟了?红豆可是你屋里的人,她一个寄人篱下的,何德何能,值得大哥如此费心?府里难道没有丫鬟了吗,非要动你听松院的人?” 一旁的疏桐眼观鼻鼻观心地专注煮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谢玦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地饮了一口茶汤。 脑中闪过少女一脸殷勤请他喝茶的模样。 若是其他人,驳了面子也就驳了。 但是姜瑟瑟寄住谢府,府里的下人又见贯了主子们的脸色行事。 他要是驳了姜瑟瑟的面子,转过头来,底下的人就能变着法儿地给她脸色看。 谢家,要么不收留她。 既然收留了,让她在府中寄居,就该好好地对待她。 否则,原本一件彰显谢家仁义的好事,就会变成一桩坏事。 谢玦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姜表妹按例该有两个贴身丫鬟伺候,我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就该拨一个过去给她。” 谢意华挑不出谢玦的毛病,但心里还是不满意。 谢意华气恼道:“那你也不该把红豆给她,你难道不知道她之前做了什么事情吗?” 谢意华指的是姜瑟瑟故意落水,碰瓷楚邵元的事情。 也就是谢家下人嘴巴严,楚邵元也没有往外说。 不然让外人知道了,谢家女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们谢家女子成什么了。外人可不会管姜瑟瑟姓不姓谢,既然住在谢家,那就是谢家的问题。 谢玦看着谢意华,道:“她和之前已经大不一样了,若她有改过之意,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谢意华对姜瑟瑟的敌意藏得很好,但是却没有瞒过谢玦的眼睛。 谢意华脸色难看:“我耿耿于怀?那是因为她竟然敢打邵元哥哥的主意,要不是……” 要不是楚邵元定力好,说不定真的让她勾引了去。 敢勾引她的男人。 大哥不帮着她把人解决了就算了,居然还要她不要耿耿于怀?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她要是再纠缠楚邵元,我自会为你做主。” 但她不会的。 谢玦垂眸喝茶,他看人一向很准。 至今还没有看走过眼。 谢意华只能咬着唇起身了:“那就多谢大哥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又被谢玦又叫住了,谢玦淡淡道:“你是谢家的嫡女,有些事情,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谢意华身子僵了一下,闷声应道:“知道了。” …… 端午一过,王氏派来的裁衣嬷嬷就到了姜瑟瑟这里量了尺寸,又过了四五日,衣服便做好了。 姜瑟瑟换了衣服先去谢过王氏,接着又去了孙姨娘那里。 孙姨娘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对着绷子上刚起了个头的缠枝莲纹出神。 见姜瑟瑟来了,孙姨娘便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计,笑道:“瑟瑟来了,快过来坐吧。” 第四十一章 被扒个底朝天 姜瑟瑟点点头,过去坐了。 孙姨娘眼神满意地打量着姜瑟瑟,不得不说,她这外甥女实在是漂亮,太漂亮了。 姜瑟瑟垂眸道:“姨母,您找我?” 其实姜瑟瑟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大约是端午前跟她提的吴秀才的事情。 孙姨娘点点头道:“瑟瑟,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的终身大事,姨母一直替你悬着心呢。” “二夫人也知道了,说这是好事,还特意嘱咐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明日与他隔着雕花屏风见一见。二夫人还说了,只要你看得上,她愿意给你备一份体面的嫁妆。” 王氏给她备嫁妆? ……电信诈骗? 姜瑟瑟立刻露出了狐疑不解的眼神。 孙姨娘犹豫了一下,没有隐瞒姜瑟瑟,将谢怀璋欲要纳她为妾的事情说了。 姜瑟瑟心道,怪不得王氏急着想要把她给嫁出去。 姜瑟瑟道:“姨母,明日就要相看,会不会太仓促了?” 孙姨娘见她没有反对,心头一松,连忙道:“不仓促不仓促,就是见个面,你看看瞧不瞧得上,那吴秀才也是知礼的读书人,不会唐突了你。好孩子,你只管去瞧瞧,若是实在不喜,姨母再替你想别的法子。”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那好吧。瑟瑟听姨母的,明日去见见便是。” 反正只是见一面,她又不会少块肉。 孙姨娘为人软弱,也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孙姨娘也不会强逼她。 就是这谢府,恐怕待不住了。 姜瑟瑟头疼,谢怀璋怎么就突然想要纳她为妾了。 他难道不知道,他妈恨不得生吃了她吗。 姜瑟瑟这会算是有点明白原主了,真要给谢怀璋做妾,还不如给楚邵元做妾。 哦,也不行。 给楚邵元做妾,她死得更快。 见姜瑟瑟答应了,孙姨娘顿时如释重负,拉着姜瑟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明日要穿哪件衣服,戴什么首饰,仿佛已经看到了姜瑟瑟嫁为人妇的场景。 只要姜瑟瑟嫁了,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也算是对得起姐姐的在天之灵了。 姜瑟瑟要相看的事情,只有王氏和孙姨娘这边的人知道,王氏更是将谢怀璋瞒得死死的。 谢珣坐在石阶上,小手托着腮帮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无精打采四个大字。 他刚刚下学回来,偷偷趴在娘亲窗根下,听到了瑟瑟姐姐要相看的事情。 相看是什么意思,谢珣自然是明白的。 谢珣的小嘴撅得老高,眼眶都有些红了。 他最最喜欢瑟瑟姐姐了! 瑟瑟姐姐会给他讲好听的故事,还会做好吃的点心,要是瑟瑟姐姐走了,他就再也吃不到了。 想到这里,谢珣便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谢珣闷闷不乐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还要去找谢平哥哥练功夫。虽然心情不好,但练功夫是大事,他不能不去。 小厮送着谢珣到了听松院旁边的演武场。 这里地方不大,但兵器架、石锁等物一应俱全,是府中护卫们平日练手的地方。 谢平正在场边擦拭一把长刀,看到谢珣耷拉着小脑袋过来,笑着招呼:“小公子来啦?今儿瞧着怎么不大高兴?” 谢珣蔫蔫地叫了一声“谢平哥哥”,走到场中那块专门给他划出来的小空地,有气无力地摆开了扎马步的姿势。 小小的身子微微下蹲,两条小短腿努力分开,两只小手握拳收在腰间。 平日里还算稳当的马步,今天却摇摇晃晃,没坚持一会儿,小屁股就往下沉,两条腿也开始打颤。 “小公子,你今日这马步扎得可有点飘啊。” 谢平收好刀,走过来笑着逗他,“这才多久就坚持不住了?想当年,大公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稳稳扎上一炷香的马步,连气都不带喘的。” 谢平是和谢玦一块儿长大,也因此被赐了谢姓。 谢珣一听,立刻把小胸脯一挺,咬着牙又把沉下去的屁股抬起来,努力绷直小短腿。 大哥哥五岁就能扎那么久的马步,他也不能太差。 听松院的书房内,谢玦正提笔批阅一份公文,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俊美华贵。 青霜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条状的字条。 青霜走到书案旁,将字条轻轻放在谢玦手边空着的砚台旁,然后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谢玦笔下未停,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手中的笔,取了字条,将字条展开。 谢玦的视线在纸条上停留了不过一息,便随手将纸条凑近桌角点燃的青铜仙鹤烛台。 字条很快就被火舌吞噬了。 谢玦想了想,吩咐道:“叫谢平进来。” “是。”青霜低声应道,立刻转身出去。 片刻后,谢平便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大公子。” 谢玦漫不经心地道:“表姑娘明日要相看,你去查查那个吴维桢的底。” 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但她住在谢府一日,他就会护她一日,不至于叫她被人误了终生大事。 “是,属下明白!”谢平道。 谢平躬着身子,迅速退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谢平心里捉摸着,估计在明早日出之前,着吴秀才的祖宗十八代就会被扒个底朝天了。 第四十二章 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第二天,姜瑟瑟便带着绿萼和红豆,早一步到了花厅。 花厅中间,已立起了一架厚重的紫檀木雕花大屏风,上面繁复的缠枝莲纹和福寿图案将空间一分为二。 姜瑟瑟气定神闲地坐在屏风后的椅子上。 绿萼道:“红豆姐姐,你说这位吴秀才生得如何,可别是个歪瓜裂枣,配不上咱们表姑娘。” 红豆想了想,认真道:“左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罢了,难道还能生出朵花来?” “模样好坏都是爹娘给的,当不得饭吃。我倒是更好奇他的学问到底如何?是只会掉书袋的酸腐,还是有真才实学的?还有为人品性,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绿萼被红豆说得有些赧然:“姐姐说得是,是我见识浅了。不过,他要是学问好,人也生得俊俏,那岂不是……” 话未说完,红豆一个眼神递过来,绿萼立刻噤声,做了个捂嘴的动作。 姜瑟瑟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红豆和绿萼,到底是听松院出来的人,红豆的见识和伶俐劲儿明显在绿萼之上。 不一会,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孙姨娘带着点热络的说话声。 帘子一掀,孙姨娘带着两个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先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青色儒衫的年轻人。 吴维桢有些迟疑地迈进了门槛。 姜瑟瑟立刻起身,小心地透过屏风上的镂空孔洞,看向那个人。 少年身量颇高,却显得有些瘦削,肩膀微微内收,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单薄,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一踏入这谢府,吴维桢就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小心万分,生怕弄脏了什么。 吴维桢也是没法子,家里老娘老父逼着来相看。 吴家和孙姨娘家倒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吴家的奶奶认识孙姨娘,早些年还有些情分,孙姨娘当初被卖到官宦人家时,就是吴家奶奶照看她。 吴家奶奶当时在府里干的是一些粗活,孙姨娘也是,吴家奶奶见孙姨娘长得好,将来必定会有大造化,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子,帮着孙姨娘干了些活,又在孙姨娘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整整两天。 让孙姨娘感恩戴德的,进了谢家后,就想办法为吴家奶奶赎了身。 孙姨娘走到屏风前,对着屏风这边笑道:“瑟瑟,吴秀才来了。” 吴维桢连忙对着屏风的方向施了一礼,面色微红。 接着,孙姨娘又转向吴维桢,笑道:“这就是我那外甥女,姓姜,名瑟瑟,今年刚满十五。这孩子命苦,父母去得早,如今投奔在我这里。我这做姨母的,少不得要为她的终身大事操份心。” 吴维桢闻言,飞快地抬起眼,朝那厚重的雕花屏风看了一眼。 然而,屏风上繁复的雕花和缝隙只能让他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衣裳轮廓,连五官都分辨不清。 吴维桢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立刻又垂下了目光,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吴维桢顿了顿,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敢问姨娘,不知姜姑娘品行如何?可曾读过书,识得字?可会女红?可会洗衣做饭?” 孙姨娘立刻接话道:“瑟瑟这孩子最是温顺孝顺了,她平日里一向安安静静的,针线女红也拿得出手。至于读书识字……” 孙姨娘顿了顿,她其实并不清楚姜瑟瑟具体识多少字,但想着姐姐家原先也不算贫苦,姜瑟瑟幼时应该开过蒙,便道:“自然是识得一些的,女则女训也都是看过的。” 至于吴维桢问的会不会洗衣做饭,孙姨娘直接无视了。 她到时候,直接给姜瑟瑟配两个粗使丫鬟带过去就是了。 她虽然做不到让自己外甥女吃香喝辣的,但也不至于要让姜瑟瑟给人洗衣做饭。这成什么了。 吴维桢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吴维桢站在那里,手脚僵硬,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陌生水土的竹子,浑身上下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局促和自惭形秽。 孙姨娘见他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也先回去歇息。这事儿啊,咱们回头再细说。” 说着,孙姨娘便对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府中女眷不许和外男单独往来。 就是粗使丫鬟也不行。 能和外男单独接触的,只能是婆子和小厮,而且还的是最下等的粗使婆子才行。 婆子会意,立刻上前,笑道:“吴秀才,这边请吧,我送你从角门出去。” 吴维桢如蒙大赦,飞快地对着屏风方向拱了拱手,便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那婆子,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瑟瑟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孙姨娘便拉着姜瑟瑟问道:“瑟瑟,你觉得如何?” 姜瑟瑟低着头,说道:“人看着倒是清秀腼腆的。” 孙姨娘一听,眼睛亮了亮,连忙道:“是啊是啊,吴秀才可是正经的童生,就是家境清贫了些,但人我瞧着不错,挺老实本分的。” 姜瑟瑟原本想要离了谢家,独立门户。 但她一个孤女要是出去了,无依无靠的,难免受人欺凌,不说地痞流氓之类的,就说古代黄赌都是合法的,光这两样就足够滋生出不少灰产了。 姜瑟瑟原本想的是,只要能够讨好谢玦,谢玦肯照拂她一二,她的安全也就有保障了。 书里原主出场了不过三章就被打死了,书里根本没有出现过吴维桢这个人。 导致姜瑟瑟现在很被动。 如果她要嫁人的话,吴维桢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问题是,她并不喜欢吴维桢。 什么媒妁之言,那是用来约束古代人的,她不接受三妻四妾,更不接受随随便便找个陌生人就结了。 除非是刀子压在脖子上的情况。 为了活命她可以选择妥协。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还不到那种地步。 姜瑟瑟想了想,便道:“姨母,终身大事,非同儿戏,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孙姨娘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错愕和意外:“这……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吴秀才的条件,配咱们家……” 孙姨娘话说到一半,想起姜瑟瑟如今尴尬的身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瑟瑟,这吴秀才已经是姨母能为你找到的最合适的人家了,他为人清白,又有功名在身,将来若中了举,你就是正经的官太太了!这机会……” 第四十三章 我们现在去听松院 “姨母。” 姜瑟瑟朝孙姨娘福了福身,眼神认真地看着孙姨娘,态度温和却坚定,“瑟瑟明白姨母是为我好。只是,毕竟是关乎一生的大事,还请姨母容瑟瑟回去再细细想想。”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倔强的眼神,以及那张艳丽无匹的面庞,默默地叹了口气,眼神温和地说道:“姨母明白了,那你就再好好想想吧。” 姜瑟瑟真心感激道:“多谢姨母体恤。” 孙姨娘确实对她很好,这也的确是孙姨娘能帮她寻的最好的婚事了。如果是姜瑟瑟一个人,肯定找不到这样的条件。 别看嘴上说着穷酸秀才,但秀才再穷酸,也不是平头百姓可比的。 每个秀才都是一只潜力股,越年轻就越有价值,毕竟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往后再考个几十年,难保不能中举。 中了举,便有了做官的资格。 姜瑟瑟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 一边沿着回西院的小径走着。 姜瑟瑟心里琢磨着吴维桢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性格,在谢府这种地方被震慑住可以理解,但作为未来要撑起门户的男人,未免有些过于软弱了。 正思索间,不远处假山石旁传来两个小丫鬟压低的说话声。 她们背对着小路,显然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姜瑟瑟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后面跟着的红豆和绿萼也都放轻了脚步停了下来。 “……你看见没?外头那婆子又来了?” “可不是嘛,还领了个读书人过来,看着斯斯文文的,像是个秀才呢。” “就是刚才进花厅那个?” “对,就是他。你是没瞧见,他那老娘,还在角门那儿扯着他袖子叮嘱呢!” 说话的丫鬟捂着嘴笑,忍不住模仿对方的语气,“儿啊,这可是谢府,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表现。那姑娘虽是孤女,但能住在谢府里,她姨母还是府里头的姨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攀上了,咱们家就翻身了!” “啧啧,你是没瞧见,她那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嚯,那后来呢?” “后来?那秀才脸都臊红了,被他老娘推搡着进了角门呗。我瞧着啊,这一家子,看着就不像是善茬。外门那老婆子,眼睛滴溜溜地转,那算计劲儿,啧啧……” 两个丫鬟的闲话清晰地飘进了姜瑟瑟的耳朵里。 绿萼和红豆也听到了,红豆脸色微变,绿萼则是一副有些后知后觉的神情。 姜瑟瑟的脚步微微一顿。 红豆看着姜瑟瑟,欲言又止:“姑娘……” 姜瑟瑟回过神,对绿萼吩咐道:“绿萼,你去把厨房的舒芙蕾装在食盒里提过来,我们现在去听松院。” 绿萼一脸的震惊:“啊?” 但在红豆的眼神示意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奴婢这就去。” 姜瑟瑟慢悠悠地带着红豆往听松院去。 姜瑟瑟回头看了一眼红豆,笑着看她:“红豆,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去听松院吗?” 红豆微微抬了抬眼,表姑娘可真好看啊。 肤色是上好羊脂玉浸了蜜的润,不见半点瑕疵,反倒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珠光,仿佛指尖一碰便会沁出甜腻的水光。 红豆和旁人想的不同,旁人只觉得姜瑟瑟现在已经很美了。 但红豆想的是表姑娘今年才十五啊,也不知过两年,又会美成什么样子。 自从调过来伺候姜瑟瑟,红豆觉得除了涨了月钱,另外一点就是每天的眼睛都很舒服。 眼下听到姜瑟瑟问话,红豆便跟着笑了笑答道:“姑娘应该是要去求见大公子吧。” 如果是别人,肯定不敢这样猜。 但红豆伺候了姜瑟瑟几天,发现姜瑟瑟并不像府中其他人那么畏惧大公子,她对大公子更多的是好奇。 因此,红豆便大胆猜测姜瑟瑟是去找大公子的。 否则在听了那两个丫鬟的闲言碎语后,为什么突然要去听松院,难道是去找青霜吗,青霜可帮不上她的亲事什么忙。 姜瑟瑟这下是真的停下脚步,惊讶地看了红豆一眼,感慨道:“大公子能将你给我,可见大公子实在是个好人。” 有这么个聪明伶俐的丫鬟在身边,还能帮着提点主子几分。 红豆听见姜瑟瑟夸谢玦,也觉得高兴:“那是,大公子当然是个好人,你不知道,咱家大公子名声好着呢。” 姜瑟瑟是看过小说的人,当然知道谢玦有多大能耐。 书里写说,前两年宛平遭了蝗灾,粮食欠收,地方上饿殍遍野。 谢玦当时还没入阁,人也不在宛平,但却上书力主开仓放粮,还亲自督办了以工代赈,让灾民修水利,筑道路,既给了活路,又兴修了水利农田。 有些官员觉得耗费太大,还有些世家囤积居奇想发国难财,都被谢玦轻飘飘地给压下去了。 谢玦在读书人心里地位很高,都说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谢玦本人也很会借势造势,拿捏人心是他惯会的手段,通常能以小博大,用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 后来灾情过去,百姓们都感激他,京郊好多地方还偷偷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谢玦回京时,京中百姓皆夹道欢迎,争相拥挤着见他一面。 而且小说对他只是点到为止,因为不是男主,所以没有花费太多的笔墨去写他,作者花了一番巧思,叫读者知道,书里透露出来的内容,只是谢玦的冰山一角。 姜瑟瑟和红豆说着话,不一会就到了听松院。 绿萼从厨房提了食盒,便挑了条近路过来,此刻已经提着食盒,在听松院外等着了。 姜瑟瑟让绿萼把食盒交给勤安,又让勤安帮忙通传一声,自己想要求见大公子。 勤安闻言顿时笑了笑道:“表姑娘,不必通传了,早先大公子就吩咐下来了,若是您来了,让您只管进去就行。” 姜瑟瑟:??? 第四十四章 任何溢美之词在她身上都显得多余 青霜在前引路,一边回头笑道:“大公子先前说表姑娘会来,我就等着姑娘来了。” 姜瑟瑟也忍不住笑:“听青霜姐姐这么说起来,大公子倒像是神仙了,还能掐会算的。” 实际上姜瑟瑟心里忍不住狐疑。 谢玦怎么知道她要来的。 谢玦注意到她了? 姜瑟瑟自认为自己已经很低调了,虽然给青霜送吃的,当面夸谢玦,但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并没有什么逾矩之处。 她一个现代人,她没有吵着闹着大喊人人平等,你们这都是封建糟粕,已经很克制了。 她既不打算让自己融入古代。 也没打算在这里高举社会主义大旗,这也太不切实际了,要做到这些,首先就得有个系统给她开挂。 但凡她能随手掏出手枪大炮这样的真理,也不至于如此唯唯诺诺了。 姜瑟瑟想来想去,突然有点喜滋滋起来,也许大概可能是自己之前夸谢玦的话起效果了叭! 大表哥好,大表哥妙。 也许谢玦听多了中登老登拍马屁,已经听腻了,现在偏偏就喜欢听小姑娘拍马屁? 姜瑟瑟觉得自己可能是拍马屁拍对了吧。 既然效果不错,就应该再接再厉! 穿过听松院前庭雅致的回廊,绕过几丛修竹,便到了后院一处开阔的空地。 空地边上植着几株古松,枝叶如盖,投下大片阴凉。 一行人还未走近,便已听到破空之声。 谢玦今日休沐,月白窄袖箭衣,腰束墨玉蹀躞带,乌发用银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肩宽腿长,气场两米八。 谢玦手中持的是一柄寒光湛湛的长剑,剑身如秋水,带着世家大族浸淫出的优雅和矜贵。 这样的气质,是普通人怎么模仿也模仿不出来的。 必须是从小培养,常年熏陶才能够有的。 剑招连绵不绝,谢玦衣袂翻飞,带起猎猎风声。 有种极具侵略性的凌厉,带着睥睨的骄傲和浑然天成的贵气,一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淬着寒星。 那份矜贵与倨傲,并非一般世家公子流于表面的傲慢,而是源于骨子里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只有高踞庙堂,执掌乾坤的内阁权臣,才有的一种超然的掌控感。 眼前的谢玦就像一柄出鞘的名剑,锋芒毕露,光华夺目,有种迷人的魅力,令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眼。 青霜默默站在长廊上,低头垂手侍立。 姜瑟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站在青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小心脏怦怦直跳,睁大了眼睛看着谢玦。 作者写他是京城万千贵女的春闺梦里人,还真不算是夸张。 姜瑟瑟甚至能感觉到凌厉剑气带来的微弱风压,拂过面颊。 姜瑟瑟刚站了一会,谢玦便将手中长剑轻轻一抛,剑便竖直着归入不远处的兵器架上的剑鞘之中。 谢玦正要说话,就见一道娇俏的身影颠颠儿地就朝他跑了过来。 谢玦的目光蓦地一顿。 日光泼洒在少女的周身,少女面色薄红,艳若桃李的容颜愈发灼人,仿佛燃到极致的一树石榴花,又仿佛淬了烈焰的一斛红玛瑙。 任何溢美之词在她身上都显得多余。 姜瑟瑟一双眼亮晶晶的,飞快地从自己袖中飞快地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丝帕,递给谢玦:“大表哥练剑辛苦了,快擦擦汗!” 大腿大腿,你看看我。 姜瑟瑟就差把“我想讨好你”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青霜在后面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谢玦只盯着姜瑟瑟看了一眼。 姜瑟瑟就感觉自己的腿也有些发软了,他怎么不接呀? 是她逾矩了吗? 还是觉得她太轻浮了? 正当姜瑟瑟犹豫着要不要当做没事人,把帕子收回来的时候,谢玦终于伸手接了她的帕子。 但谢玦却没有用来擦汗。 青霜见此,快步上前,递上一方雪色绫罗汗巾,身后跟着的丫鬟们也各司其职,鱼贯而入。 疏桐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用琉璃盏盛着,里面浮着几粒鲜剥的莲子,汤汁清亮。 另一个丫鬟则捧着铜盆,盆里是玉泉山引来的活水,撒了几片薄荷叶,旁边搭着一方柔软的熟绢手巾。 还有几个丫鬟一个接一个地提着小巧的食盒,里面放着刚蒸好的绿豆糕、百合酥,都是解暑的精致点心。 谢玦先将姜瑟瑟给的帕子递给了青霜,又抬手接过青霜递来的汗巾,动作间自有一股贵公子的从容气度。 旁边的姜瑟瑟已经看呆了。 不是,啊这,那,那她的帕子。 姜瑟瑟忍不住面红耳赤地往青霜那里瞥了几眼,好姐姐,还我吧还我吧。 但青霜却仿佛没看见姜瑟瑟的眼神一般。 谢玦递回汗巾时,青霜早已屈膝接过。 谢玦走到廊下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疏桐立刻上前,将铜盆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屈膝道:“公子净手。” 谢玦伸手浸入水中,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花,拿起旁边的手巾擦了擦手。 就这么一会功夫,其他几个丫鬟已经将点心摆好在旁边的石桌上,绿豆糕是用茯苓粉掺了绿豆做的,入口即化,百合酥层层起酥,里面裹着清甜的百合馅,都是谢玦平日里爱吃的。 姜瑟瑟在旁边站着,有点发愣,一时倒把自己的来意给忘记了。 直到听到谢玦开口唤她,总算是回过神来。 谢玦抬眸看向她,道:“姜表妹不必拘束,坐吧。” 第四十五章 大表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丫鬟们很快就都退下了,只余青霜和疏桐侍立在几步之外,红豆和绿萼则站得更远些,在长廊的尽头垂手静候。 姜瑟瑟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屁股底下的石凳很是冰凉,但却压不住她心头那点忐忑。 姜瑟瑟小心地抬眸,对上谢玦沉静的眼眸,轻声道:“大表哥……” 宛如猫叫一样的声音。 谢玦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胆子这么小,还敢到听松院来? 谢玦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用过的琉璃盏杯壁,目光平静地落在姜瑟瑟的脸上。 小姑娘一双眼睛生得清澈又纯净,偏偏一张脸更有勾魂摄魄的艳色。 谢玦淡定收回眼神,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吴维桢一事?” 姜瑟瑟心头一跳。 姜瑟瑟不敢在谢玦面前绕弯子,看书里描写,这府里的一举一动,都在谢玦眼皮子底下。 她敢在他面前扯谎吗,说不好立刻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姜瑟瑟点点头,道:“大表哥,吴公子是个好人,但是,我不愿意嫁给他。” 谢玦摩挲杯壁的手指停了下来,问道:“为何不愿意?” 吴维桢人品才华都是好的,只是家中的父母和奶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因此,谢玦便没有作主替姜瑟瑟拿主意。 只是让青霜找两个小丫鬟,把这一点透露给姜瑟瑟知道。 至于姜瑟瑟要怎么选择,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但谢玦觉得,只要姜瑟瑟是个聪明人,就不会选择嫁给吴维桢。而这府里能帮她的人,只有他。 所以谢玦吩咐下去,如果姜瑟瑟来,就让她直接进来。 如果她没来,就算了。 姜瑟瑟被谢玦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指尖悄悄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借口,但这些在谢玦面前,恐怕都不是个好借口。 算了,还是坦诚点保命吧。 姜瑟瑟垂着眼睛,吞吞吐吐地答道:“因为……因为我的意中人不是他。” 谢玦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追问道:“那你的意中人是谁?” 姜瑟瑟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老娘没有意中人啊! 大表哥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种闺阁女儿家的私密心事,也是能这样当面问的吗? 天杀的,这让她怎么接?! 姜瑟瑟脑子转得都要冒烟了,突然福至心灵地反问了一句:“大表哥为什么想知道?” 谢玦静静道:“我没有想知道。” 姜瑟瑟:……你看你又装。 你不想知道你问干嘛。 姜瑟瑟想把话题绕回吴维桢身上,但谢玦却冷不丁地道:“既无事,姜表妹可要与我手谈一局?” 说着,谢玦转头对青霜吩咐道:“去书房,把那套……” 姜瑟瑟连忙打断谢玦的话:“……大表哥,我不会下棋。” 站在几步之外的青霜和疏桐,两人素来沉稳的脸上,齐刷刷地露出了错愕兼之惊恐的神色。 错愕的是表姑娘居然不会下棋。 惊恐的是她居然敢打断大公子的话!!! 第四十六章 耐心得都有些不像公子了 两个一等大丫鬟齐齐变色,唯有谢玦面不改色。 青霜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公子,眼神里充满了询问,还有一丝“公子您看这……”的意思。 谢玦从容不迫地继续道:“把那套凝脂暖玉取来。” 凝脂暖玉四个字一出,青霜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又看了姜瑟瑟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应道:“是,公子。” 不一会儿,青霜就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棋盒回来了。 那盒子本身就已十分精美。 青霜将棋盒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轻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盒盖开启的瞬间,仿佛有温润的光华流淌出来。 这套棋子并非寻常的黑白二色。 白子是羊脂白玉打磨而成,细腻温润,光洁如脂,在日光下流淌着柔和的暖光,仿佛凝结的初雪。 黑子则是墨玉所制,色泽深沉内敛,触手生温。 每一颗棋子都圆润饱满,大小均匀得惊人,毫无瑕疵。 棋盘更是用一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纵横交错的线条是用极细的金丝镶嵌而成,整个棋盘温润细腻,纹理自然流畅,打磨得光可鉴人。 但奈何姜瑟瑟并不知道这套棋子的珍贵。 谢玦随手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与玉石相触,更显得那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谢玦语气平淡:“无妨。我教你。” 姜瑟瑟唯唯诺诺,也不敢说自己不想学。 这可是天下文人学子心目中的文曲星,多少人想求他讲学,姜瑟瑟觉得,她要是敢说一句不想学,只怕要被唾一句不知好歹了。 更别说她还有事情要求他了。 学就学吧,权当哄这位大腿高兴了。 谢玦对姜瑟瑟倒是有十分耐心。 谢玦修长的手指在温润的玉质棋盘上轻轻划过,道:“此为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 “此为棋子,黑先白后,落子于交点之上。围地,吃子。” “以己方棋子围住空地,或包围对方棋子,使其无气。” 谢玦拈起一枚墨玉棋子,点在棋盘中央一个交叉点上,“此子上下左右相邻之空点,即为其气。四口气足。” 又在黑子旁边紧挨着落下一枚白子,“堵其一气,尚存三气。” 再落一子,堵住另一口气,“两气。” 直到第四枚白玉子落下,将那枚孤零零的墨玉棋子团团围住,四面无空。 谢玦轻轻将那枚被围死的黑子拈起,动作优雅从容:“四子围定,气绝。此子亡,提走。” 姜瑟瑟原本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只盼着这折磨快点结束。 但谢玦的讲解实在是太浅显易懂了。 姜瑟瑟原本皱着的眉头也跟着微微松开,神色轻松了很多。 “试试。”谢玦将装着墨子的棋盒推给她,示意她执黑先行。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一枚黑子落在了星位附近的一个点上。 廊下,青霜与疏桐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 疏桐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院中那对身影,那两人长得可真好看,就跟金童玉女似的,可惜身份实在是天差地别。 疏桐侧头看了一眼青霜,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青霜,道:“公子他这都教了快半个时辰了吧?” “我瞧着表姑娘那棋路,分明还是生手得很,公子竟有这般耐心?” 青霜的目光也落在院中,看着谢玦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玉子,并未立刻落下,似乎在等姜瑟瑟想清楚。 青霜收回目光,点点头:“是啊,耐心得都有些不像公子了。” “上一次见公子这样陪人下棋,还得是四姑娘八岁生辰那会儿。四姑娘性子急,下不过二公子,气得把棋子摔了满地,哭着说再也不下棋了。” 青霜道:“后来是公子亲自陪着下了好一会儿,一盘棋下了快一个时辰,最后才让四姑娘破涕为笑,勉强赢了个角儿。” 疏桐回想起谢玦正经的亲妹,再对比院里身份尴尬的姜瑟瑟,只觉得更加匪夷所思:“既如此,公子待表姑娘,怎么……” 比待四姑娘还耐心些。 青霜摇摇头,只道:“公子今日,着实是稀罕,许是见表姑娘寄人篱下,心中怜惜吧。” 疏桐却不以为然。 大公子可不是二公子和三公子那等怜香惜玉之人。 但这破天荒的耐心和那套轻易不示人的珍贵棋具,落在姜瑟瑟身上,还是让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青霜想了一会,道:“罢了,大公子的事,岂是我们能揣度的,咱们只需要仔细伺候着便是。” 疏桐跟着点点头。 不远处,谢玦落子,位置看似随意,却隐隐呼应。 谢玦一开始并不急于进攻,反而像是在给姜瑟瑟机会。 姜瑟瑟也逐渐放开了拘谨,一手撑着下巴,开始认真思索起来,模仿谢玦的思路,笨拙地布局,试图去围一小块地方。 谢玦也极有耐心地等着。 当姜瑟瑟终于成功提掉谢玦故意留下的一个死子时,一股小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棋盘上黑白交织的图案,竟也生出了一丝趣味。 谢玦道:“再来一局?” “好!”姜瑟瑟下意识地应道。 接下来的几局,谢玦明显开始放水了。 谢玦让了姜瑟瑟先手,甚至主动放弃了几处明显的优势,故意送了她好几个子,让她的黑棋看起来气势汹汹地盘踞了好大一片地方。 姜瑟瑟心头忍不住雀跃,这次总能赢了吧。 但无论她前期看起来占了多大的优势,棋局进行到中后盘,谢玦总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他那看似零散的白棋,在关键处轻轻一点,再一断,便如同画龙点睛,瞬间盘活全局。 姜瑟瑟辛苦围起来的地盘,不是被从中切断,就是被巧妙地掏空。 之前吃掉的几个子,更像是他随手抛出的诱饵。 姜瑟瑟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大块黑棋,被谢玦看似随意的一枚白子点在要害处,转眼间气数断绝,即将被提走一大片,差点被气得吐血了。 有种打游戏20比0,好不容易拿下了20个人头,以为胜券在握,却被对方偷家了。 谢玦淡淡地看着棋盘,眼中无半点涟漪,指尖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尚未落下,胜负却已了然于胸。 谢玦气定神闲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盒,结束了这盘棋。 姜瑟瑟看着棋盘上自己溃不成军的黑棋,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了上来。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狗还大,让了这么多子都赢不了,她还真是废啊。 站在几步之外的青霜和疏桐,彼此默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疏桐忍不住用对青霜低语:“公子他这哪是下棋,分明是……” 青霜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眼底却也藏着同样的感慨,公子这分明是在陪表姑娘玩呢。 不过大公子的心思向来藏得深,谁也摸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见谢玦没有要继续下棋的意思,青霜和疏桐就上前来,手脚麻利地将棋收了起来,又由青霜拿回了书房。 这这么几盘棋后,谢玦才好整以暇地问道:“姜表妹是要我,帮你推了这门亲事?” 第四十七章 大表哥可有心上人 姜瑟瑟脸颊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迎上了谢玦审视的目光,声音虽轻却清晰:“是,也不是。” 谢玦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姜瑟瑟:“我不仅不想嫁给吴维桢,我暂时也不想嫁人。” 谢玦似乎是笑了一下,道:“表妹志存高远。” 姜瑟瑟以为谢玦是误会了,他定是以为她心比天高,看不上吴家,亦或是存了攀附更高门第的心思。 姜瑟瑟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大表哥误会了,我不是说吴维桢配不上我,也绝无攀龙附凤,妄图一步登天的念头。” “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嫁了,我想嫁人,但那人必须是我真心喜欢,甘愿托付终身的人。若非如此,我宁愿不嫁。”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堪称离经叛道。 谢玦的目光在姜瑟瑟脸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问道:“理由。” 姜瑟瑟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但话已出口,她也索性豁出去了。 姜瑟瑟发问起谢玦刚刚问她的问题,嗫嚅道:“大表哥可有心上人?” 谢玦的眸光似乎骤然深敛了一下。 姜瑟瑟被他看得心跳如鼓,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如果大表哥有,自然就明白那种非他不可,不愿将就的心意了。” 谢玦本就打算帮她。 若非如此,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让她踏入听松院,更不会与她下这几盘棋,给她开口的机会。 吴家那门亲事,于她而言确实不是良配。 吴维桢为人懦弱,护不住她。 谢玦原以为她只是不满意吴维桢而已,他自有手段周旋,替她寻个更妥当的人家。 却没想到,她竟是不想嫁人。 谢玦:“知道了。此事,容我想想。” 他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 但姜瑟瑟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多谢大表哥。”姜瑟瑟低声说道,心中悬着的巨石落下一半。 看着少女一副唯唯诺诺又强作镇定的样子。 谢玦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奇异之感。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却敢在他面前直言想嫁喜欢的人? 帮她推拒吴维桢不难,但如何断了她的婚事,又能让她继续住在府里头才是关键。 谢玦心思电转,瞬间有了计较。 谢玦道:“既如此,你便先学着点东西吧。琴棋书画,骑射女红,不拘什么,挑几样喜欢的,学起来。” 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一脸的惊喜。 他这是答应她了? 虽说要学东西听起来有点麻烦,但比起被迫找个人随便嫁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姜瑟瑟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眼里却已盛满了感激和雀跃的光芒,谢玦还真是个好人啊,他也不像书里写的那么不近人情嘛。 解决了燃眉之急,姜瑟瑟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多谢大表哥,大表哥真好!” 姜瑟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大表哥,我带了一点自己做的吃食,手艺粗陋,还望大表哥别嫌弃。” 说着,姜瑟瑟朝廊下候着的绿萼招招手。 绿萼立刻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食盒快步走过来,恭敬地递给姜瑟瑟。 姜瑟瑟接过食盒,带着几分献宝般的雀跃,轻轻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食盒里,静静卧着几个小巧的金黄色云朵。 表面煎得微微焦黄,内里却看起来极其蓬松柔软,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塌陷下去。 正是姜瑟瑟费了不少功夫才成功的舒芙蕾。 姜瑟瑟穿书前,不是看小说,就是刷短视频跟着学做烘焙。没想到两样都派上用场了。 青霜和疏桐站在几步之外,也被这奇特的点心吸引了。 表姑娘奇思妙想,这些吃食倒是精致又讨巧。 别看谢府家大业大,姑娘们看着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庖厨之事也属于贱役,但对这些细巧吃食却是个例外,也是闺阁中常见的消遣。 姜瑟瑟就记得,书里谢意华给楚邵元做点心,结果太难吃了,但是楚邵元还是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还称赞说好吃。 弹幕纷纷大喊磕死我了。 所以姜瑟瑟也才敢做点心。 要是她随便撸起袖子做一道红烧肉,只会惹来一顿猜疑和讥讽,哪有小姐自降身份,做起这种事情的。 谢玦的目光落在食盒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讶异。 他见过无数珍馐美馔,御赐的点心更是精致绝伦,但这种点心,还从来没见过。 “此为何物?”谢玦淡淡问道。 姜瑟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叫舒芙蕾,一种……一种特别需要掌握火候的点心。” 姜瑟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大表哥若不嫌弃,请尝尝看?其实这吃食,要趁热吃口感最好。” 谢玦是个好人,算起来,他已经帮了她三次了。 可惜她没有什么好报答他的,只能做一些他没有吃过的点心,来回报他。 姜瑟瑟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谢玦。 谢玦用筷子夹起来一小块,尝了一口。 姜瑟瑟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谢玦。 青霜和疏桐也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公子素来挑剔,寻常吃食若是甜了,咸了,腻了,便绝不会再动第二口。 但也奇着,表姑娘每次送给青霜的吃食,都被送到大公子书房去了,大公子每次都会吃上些许。 两个丫鬟扪心自问,她们俩跟着大公子这些年,还从未见他对谁做的吃食这般买账。 谢玦又尝了一口,才抬眸看向姜瑟瑟。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谢玦道:“姜表妹有心了。” 这个评价其实并不算热情,但听在姜瑟瑟耳中,却如同天籁一般。 姜瑟瑟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立刻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了:“大表哥喜欢就好,大表哥喜欢,那我下次还给你做。” 谢玦看着姜瑟瑟欢喜不已的样子,眸光微动。 和姜瑟瑟猜想的不一样,谢玦向来厌恶官场中那一套逢迎拍马的做派。 他并不喜欢旁人曲意讨好他。 ……但眼前这小姑娘又和旁人不一样。 谢玦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新衣,虽然是时兴的衣裙,但比起意华和玉娇两个妹妹身上穿的料子,还是差了不少。 如果不是寄人篱下,终日处于惶惶不安之中,谁又愿意放下身段去讨好一个陌生人。 谢玦忽然擅自为她做主道:“明日未时,你去马场吧。” 姜瑟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让她明天去学骑马? 可,为什么偏偏是骑马啊? 第四十八章 都和她那张艳丽之极的脸没什么关系 姜瑟瑟习惯了一时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不想,当即连忙应道:“是,瑟瑟记下了。” 谢玦看了眼姜瑟瑟,淡淡道:“你回去吧。” 姜瑟瑟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就差给谢玦点头哈腰了:“是是,大表哥,瑟瑟这就告退了。” 少女的声音软绵绵的,很好听。 谢玦看着姜瑟瑟,只觉得她的一言一行,都和她那张艳丽之极的脸没什么关系。 姜瑟瑟说完,就起身到廊下,带着绿萼和红豆走了。 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青霜温和的声音:“表姑娘请留步。” 姜瑟瑟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青霜姐姐?”姜瑟瑟有些疑惑。 青霜走到近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靛蓝色荷包,双手递给姜瑟瑟:“表姑娘,这是公子给的,还请您收下。” 姜瑟瑟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包,心中一跳,没有立刻去接,迟疑道:“这是……?” 一言不合又给钱啊? 上次谢玦吃了她的粽子给了五十两银子。 这次吃了舒芙蕾,又给五十两银子? 可姜瑟瑟刚厚着脸皮求了谢玦,这钱就有些不太好意思拿了。 谢玦帮她那么多忙,给他做点吃的,也是应该的。 青霜见姜瑟瑟不好意思拿,就笑了笑道:“表姑娘不必推辞。这也是公子吩咐下来的,您若不收,倒叫奴婢难做。” 青霜顿了顿,看着姜瑟瑟依旧犹豫不决的脸,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几分劝慰:“表姑娘,您想想,明日便要学骑马了。这马靴、骑装、护具,府中虽有公中的份例,但未必能合您心意。您若自己手头宽裕些,岂不方便?再者,学其他东西,也总有需要额外添置的时候。” 姜瑟瑟想了想,没有再推拒:“好,那我便厚颜收下了,劳烦青霜姐姐替我多谢大表哥。” 青霜见她收下,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恭敬道:“表姑娘言重了。” 姜瑟瑟将荷包小心地递给绿萼收好,再次向青霜道了谢,才带着绿萼和红豆转身离开听松院。 走出院门,姜瑟瑟才觉得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红豆看了眼天色,却皱起眉头来:“姑娘,您今日在听松院待了都快有两个时辰了,这……” 姜瑟瑟也才惊觉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在听松院待了那么久。 一大早见了吴维桢,然后她就过来听松院了。 本来是想跟谢玦三言两语说完话的,结果又被这位大表哥硬教着下了两盘棋。 姜瑟瑟想了想,抿唇道:“我们先回去,一动不如一静。” 反正天塌了有个高儿的顶着,如果是其他男子也就罢了,但对谢玦,王氏再怎么抽风,总不至于怀疑她要勾引谢玦吧。 她倒是想,但谢玦是什么人,是她说勾引就能勾引的吗。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谢意华刚陪着安宁公主用完晚膳。 安宁公主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 谢意华捧着茶盏,姿态娴静,声音也柔柔的,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谢意华垂眸道:“母亲,听说今日下午,姜表妹在听松院里待了许久呢。” 谢意华微微蹙着秀气的眉,忧虑道:“也不知姜表妹在院里做什么,竟待了那么久。” 安宁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姜表妹? 安宁公主顿时想起端午夜宴上见到的那个少女,确实是浓艳如花,光彩摄人,鬓云欲度香腮雪。 当时安宁公主还恍惚了一下,以为见到了那位。 不过听松院是谢玦住的地方,连她这个做母亲的,若非必要也极少去打扰儿子。 谢玦性子寡言孤高,对府中姐妹,除了谢意华偶尔能得他几分耐心,对其他人,包括二房的玉娇,都是不冷不热的。 一个刚入府不久的女子,竟能在听松院待上许久? 安宁公主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果真有此事?”安宁公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熟悉母亲脾性的谢意华却是知道,母亲这是不悦了。 谢意华抿了抿唇,努力压下想要上翘的唇角,假装慌忙道:“女儿也是听下人们议论,才知晓的。女儿想着,姜表妹许是初来乍到,或许是不懂规矩,或是有什么难处,才贸然去打扰大哥。只是……” 谢意华一脸的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丝轻愁:“大哥向来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平日里连叔父都说他太过劳心,连女儿都轻易不敢去叨扰。姜表妹她……她到底是年轻了些,行事未免欠些思量,只盼着别惹大哥不快才好。” 谢意华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含沙射影地指出了姜瑟瑟不懂规矩,别有企图,又显得自己是在为谢玦的身体和公务操心。 果然,安宁公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出身皇家,最是看重规矩体统,也深知自己长子的地位和性情。 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居然在自己长子院里,一待就是一上午? 安宁公主垂眸想了想,忽而又抬眸,看着谢意华,说道:“意华,你似乎不太喜欢她?” 第四十九章 好一个心思活泛的姜表姑娘 谢意华心中一跳,脸上立即浮现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和慌乱。 谢意华咬唇道:“母亲明鉴,姜表妹身世可怜,女儿对她只有同情之心,岂会不喜?只是……” 谢意华踌躇不语,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道:“女儿是担心她,心思过于活泛,反倒容易惹出是非,连累了咱们家的清誉。” 谢意华叹了口气,用一种既为难羞耻,又不得不说的语气,说道:“母亲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姜表妹在后花园落水之事?” 安宁公主皱眉:“不是说她是失足落水,被楚世子的婢女救起么?” 当时事情被王氏压下,只说是意外。 “失足落水……” 谢意华轻轻重复了一遍,微垂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抬眸为难道:“母亲,那日之事,女儿亲眼所见,姜表妹她并非失足。” “女儿看得真切,楚世子与我正要走过去,姜表妹在前面看见我们二人,故意走到池边,假意跌下去的。” “母亲,您不知道,女儿当时都吓坏了,事后二婶也不许我们声张,毕竟事关女子清誉和楚世子的名声。可女儿每每想起,都觉心惊。姜表妹她……她竟存了这般心思,想用落水赖上楚世子!” 谢意华原本对姜瑟瑟是不太关注的,什么表妹,不过是个姨娘的亲戚罢了。 因此一开始,谢意华并不像谢玉娇那样针对姜瑟瑟。 不管姜瑟瑟要嫁给谁,都不会碍了她的路,她又何必去为难一个孤女,坏了自己名声。 但谢意华怎么都没想到。 姜瑟瑟居然敢打楚邵元的主意! 她简直就是不知廉耻,谢家好心收留她,她不知感恩便罢了,如此还用那种下作手段攀附楚邵元。 也就是楚邵元和谢家世代加好,换了其他人说不定还不知怎么对外说。到时候,外人只会耻笑她们谢家的姑娘。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谢意华才将姜瑟瑟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谢意华压住了心里的怒气,不着痕迹地忧虑道:“母亲,今日姜表妹又跑去听松院,一待就是半日,女儿实在是担心她……” 安宁公主冷着脸,瞥了谢意华一眼:“够了,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就要说到谢玦身上了。 谢意华也聪明地闭上了嘴。 安宁公主沉着脸,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布满了寒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和厌恶。 安宁公主冷笑道:“好一个心思活泛的姜表姑娘,我原本还道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却原来竟是我看走了眼。” 谢意华见母亲发怒,连忙起身,跪倒在地道:“母亲息怒,是女儿多嘴了。” 旁边的嬷嬷见着安宁公主的眼色,连忙上前将谢意华扶了起来。 安宁公主对着谢意华,语气也缓和了些:“你起来,你做得对,此事是该让我知晓。像这等心思不正之人,断不能留在府中!” 安宁公主垂眸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事我自有计较,华儿,你记住,往后给我离她远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莫要被她给带累了。” 谢意华依言起身,眼角微红,却柔顺地应道:“是,女儿记住了。” 安宁公主看了一眼谢意华,道:“好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女儿告退。”谢意华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谢意华这番担忧,犹如在安宁公主心中点燃了一把浇了油的烈火。 震怒过后,安宁公主越想越觉得姜瑟瑟其心可诛,留在府中必成祸患。 尤其想到她竟敢将主意,打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谢玦头上,安宁公主更是如鲠在喉,一刻也等不得。 安宁公主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吩咐道:“钱嬷嬷,你即刻派人去听松院,就说我有要事,请大公子速来荣安堂一趟。” “是,夫人。” 钱嬷嬷深知公主此刻正在气头上,不敢怠慢,立刻派了丫鬟前去传话。 丫鬟匆匆而去。 锦华堂内灯火通明。安宁公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翡翠佛珠,脸色沉郁,只等谢玦过来,便要好好说道说道这姜表姑娘,最好立刻将人打发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丫鬟就回来了。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夫人,奴婢去了听松院,青霜姐姐说大公子正在处理要事,暂时……暂时不得空过来。” 第五十章 红豆说的这些,书里都没写啊 安宁公主眉头猛地一拧。 要事? 安宁公主正要发作,丫鬟又赶紧道:“青霜姐姐说,似乎是关于太子之争一事。”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安宁公主心头大半的怒火。 太子之争事关国本。 她纵然贵为公主,是谢玦的母亲,但在此等大事面前,个人的情绪和家宅之事,都必须退让。 这是刻在皇族骨子里的规矩,也是谢家世代忠君为国的门风。 安宁公主原本满腔的怒火和质问,顿时消了大半。 钱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地低声补充道:“夫人,大公子一向都是以国事为重。” 安宁公主沉着脸,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都下去。” “是。”钱嬷嬷和春杏连忙应声退下。 这一晚,安宁公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映出斑驳的光影,却丝毫照不进她烦乱的心绪。 姜瑟瑟那张过分艳丽的脸庞,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谢家更是簪缨世族,岂容这样一个心思不纯的女子搅弄风雨? 安宁公主尤其不能容忍,那女子竟敢将主意打到谢玦身上。 安宁公主想不通,她是怎么敢的?! 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谢玦虽然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但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心思深沉如海,连她这个母亲有时都看不透。 旁人也都怕他得紧,并不敢随意靠近他。 她怎么…… 钱嬷嬷在外间值夜,听到内间细微的动静,小心翼翼地询问:“夫人,可要喝点安神汤?” 安宁公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不必了。” 钱嬷嬷讷讷不敢作声。 不仅安宁公主没睡,姜瑟瑟此刻也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玦居然教她下棋? 姜瑟瑟白天没反应过来,晚上一分析,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要不是身在古代,姜瑟瑟都要怀疑这是不是杀猪盘了。 但对方是谢玦啊!! 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没有感情,一心浸淫在权力里的男人。 安宁公主是他母亲,当今皇帝是他舅舅。 姜瑟瑟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感到抱到了不得了的大腿。 姜瑟瑟想了想,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唤道:“红豆,你睡了吗?” 外间立刻传来窸窣声,红豆道:“没呢,表姑娘怎么了?可是渴了?还是冷了?” 话音刚落,就见里间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红豆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笼,快步走了进来。 姜瑟瑟摇头:“没,就是睡不着,想找你说说话。” 姜瑟瑟示意红豆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又道:“你披好衣服,别着凉。” 红豆依言坐下,将灯笼放在脚边,拢了拢衣襟,问道:“姑娘可是还在想白天的事?您别担心,大公子既然敢这样做,想必旁人也不敢乱嚼舌根。” 姜瑟瑟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一转,问道:“红豆,你之前在大表哥哪里是做什么的?” 红豆回道:“奴婢原先是听松院的二等丫头,负责书房外间的洒扫。” 姜瑟瑟想了想,做出好奇的样子,又问道:“那大表哥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感觉他好厉害,那么年轻就入阁了。” 红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红豆认真想了想,才谨慎地开口道:“大公子年纪轻轻身居高位,那都是一点一滴熬出来的心血,并没有半分侥幸。” “而且,大公子从不叫苦叫累,也最不喜下面人懈怠偷懒。”红豆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敬仰。 也不光红豆,府里上下,包括绿萼提到谢玦都是这么一副表情。 绿萼最初没想到会被人牙子卖给谢家,听到是谢家,都高兴坏了。 因为谢家家风好,主子们从不苛待下人,连打骂都是很少的。 倒是一些嬷嬷和婆子,比主子还要严厉些。 这一点,姜瑟瑟这段时间也是深有体会。 姜瑟瑟听着红豆的话,忍不住讶异道:“大表哥他很勤奋吗?” 她还以为谢玦有这样的地位,全是因为投了个好胎。 红豆点点头,感慨道:“姑娘您问这个,奴婢还真知道一些。奴婢虽没伺候过大公子小时候,但在听松院当差时,却听伺候过大公子幼时的嬷嬷们提起。” “哦?嬷嬷们怎么说?”姜瑟瑟被勾起了兴趣,她实在难以想象那个气势迫人的谢玦,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红豆笑了笑,道:“老嬷嬷们都说,大公子那份刻苦,是打从骨子里带来的,从开蒙读书起,就异于常人。” “听说大公子三岁启蒙,五岁便能通读四书,七岁时已能作诗行文,被当时的老太爷赞为谢家麒麟儿。” 红豆一脸钦佩道:“旁人都说公子是天资聪颖,不用费力便能学好,可我知道,公子私下里比谁都刻苦。” “怎么个刻苦法?”姜瑟瑟好奇追问。 红豆说的这些,书里都没写啊。 红豆笑了一笑道:“姑娘您想啊,寻常孩童,哪怕是用功的,一日读书几个时辰已是极限,总要有玩耍歇息的时候。可大公子不一样。他每日卯时必起,午膳后略歇片刻,又是埋头书案,常常要到亥时才肯歇下。” 姜瑟瑟无话可说,道:“那确实刻苦。” 红豆对姜瑟瑟略显敷衍的态度有些不乐意,道:“姑娘您想,咱们谢家这般富贵,公子要什么有什么,可他偏生比那些寒门子弟还要刻苦。” 姜瑟瑟想想也是。 普通人出生在终点,早就已经躺平享受啃老本了。 但是谢玦却将谢家再带上一个台阶。 红豆打了个哈欠,道:“姑娘还不睡么?再过两个时辰,大公子都该起了。” “大表哥他他他,寅时起啊?”姜瑟瑟很是吃了一惊。 寅时相当于凌晨三四点。 996都没这么早起。 红豆点点头:“对啊!大公子起身后,会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剑,然后就得出门了。” 昨日是谢玦休沐。 今日他该上朝了。 姜瑟瑟忍不住震惊:“这么早上朝?” 皇帝也起这么早吗? 红豆笑笑道:“不是,公子要先去宫门外待漏,等卯时到了,宫门开了,大臣们就要进去上朝议事了。” “奴婢记得有次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路上都结了厚厚的冰,马车根本走不了,大公子就穿着厚氅衣,硬是骑马过去的。” 红豆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仰。 仿佛仰望高山流水一样。 灯笼的光晕里,姜瑟瑟听着红豆的描述,眼前也仿佛浮现出谢玦在寒冬凌晨,顶着凛冽风雪,独自策马穿行在寂静京城街道上的身影…… 第五十一章 万一?没什么万一 翌日早朝一下,谢玦就来了荣安堂请安。 谢玦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谢玦身上还穿着朝服。 乌纱翼善冠束起鸦青长发,冠上嵌的东珠,更是衬得他面如敷玉。 眉眼间敛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锐利,偏又糅合了权臣的矜贵,叫人望之便移不开眼。 这是一下朝就过来了。 经过一夜,安宁公主原本积攒的不满和质问,在看到谢玦时,到底化作了七分的心疼和三分的无奈。 安宁公主连忙示意钱嬷嬷上茶,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起来吧,你也辛苦了。” 谢玦眉眼依旧不动如山,沉静道:“劳母亲挂心了,母亲昨夜急着唤我,可是有要事?” 安宁公主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儿子什么都好,而且是太好了。 他从小便聪慧绝伦,心思深沉,行事手段更是远超同龄人,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作为母亲,她很是替他骄傲。 但唯有一点不好,就是不像谢尧和谢意华那般与她亲近。 他太要强了,强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反而是谢家一大家子依赖着他。 安宁公主心里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心里斟酌了一番措辞,最终还是决定单刀直入。 “是有一事。”安宁公主放下茶盏,脸色微沉,看向谢珏。 安宁公主盯着谢珏,缓缓道:“我听说,昨日那位姜表姑娘,在听松院待了整整一上午?” 谢玦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只淡淡应了一声:“是。” 安宁公主:“所为何事?” 谢玦端起钱嬷嬷奉上的热茶,浅浅饮了一口,便微微蹙眉搁下了,随即抬眸看向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谢玦:“我正想禀明母亲,此事关乎母亲的康泰。” “关乎我?”安宁公主一愣。 不明白谢玦是什么意思。 谢玦微微颔首,道:“前几日,我得遇蟠龙寺的了悟大师,偶然间提及府中近日来了位表亲,大师便问及姜表妹的八字。” “大师推演后言道,姜表妹的八字与母亲的八字,有冲克之象。一年之内,若姜表妹嫁人,其红鸾星动,恐会引动煞气,冲撞母亲命宫,损及母亲安康。” “你说什么?!”安宁公主脸色骤变。 又惊又疑。 蟠龙寺是皇家寺庙,了悟大师更是德高望重,闻名遐迩的得道高僧。 他的话,在权贵圈中极有分量。 安宁公主本人就十分信重这些,每年都要去蟠龙寺进香祈福。 听闻此言,安宁公主瞬间就紧张了起来:“大师当真如此说?” 谢玦面不改色地缓缓道:“儿子岂敢妄言大师之语,更岂敢让母亲冒险?” “大师慈悲,言此煞气并非无解。只需姜表妹一年之内不行婚嫁,安心静守,待煞气自行消散,便无大碍。一年之后,婚嫁随缘,再无妨碍。” 安宁公主顿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微微放松下来,脸上也跟着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 儿子并不是被狐媚子迷惑了,而是为了她的身体健康在操心。 谢玦顺势接道,语气依旧平淡,“我昨日叫姜表妹过去,便是为了此事。姜表妹虽惶恐,但也明事理,为了母亲身体康泰,已应允下来。” 安宁公主顿时露出几分意外的神情来。 哪个姑娘不怀春,不想早早嫁人的。 原本安宁公主还以为姜瑟瑟定是个狐媚子,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误会了她。 安宁公主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在。 谢玦微微一顿,道:“姜表妹既答应守诺,谢家自然不能亏待。她如今年纪尚小,与其在府中枯等一年,不如请些先生,教她些东西。也算是对姜表妹的弥补。” 谢玦这一番话,理由冠冕堂皇,安排也合情合理。 安宁公主听完,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甚至对儿子如此周全的考虑感到一丝欣慰和愧疚。 她居然怀疑她的儿子被姜瑟瑟给勾引了。 真是不应该。 想想也是,这怎么可能呢。 安宁公主脸色露出几分笑意,连连点头道:“还是玦儿你考虑得周到,让你姜表妹安心在府里住着便是。” 谢玦道:“母亲放心,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妥当的。” “好,好。你办事,母亲自是放心的。”安宁公主此刻看谢玦,只觉得他处处妥帖,昨夜那点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安宁公主一脸满意地看着谢玦,道:“你也累了一夜了,快回去歇着吧。” 谢玦道:“儿子告退。” 等到谢玦离开,安宁公主才端起茶盏,心情舒畅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笑意来。 钱嬷嬷也在一旁赔笑道:“大公子真是孝顺,事事都想着公主您呢。” 安宁公主笑着点头,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谢玦一出荣安堂,谢平立刻跟了上去。 等回到了听松院,没有旁的人。 谢平才踌躇着,将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公子,今日之事,会不会有所不妥?万一……” 大公子一向温良恭谨,克己复礼,对公主殿下更是孝顺有加。 但昨夜,大公子却突然命他去蟠龙寺一趟。 谢平实在无法理解。 在他心里,谢玦如同山巅雪,云间月,今日却为了个小女子大费周折,甚至还欺瞒了母亲安宁公主。 这还是大公子吗? 谢玦抬眸看了眼谢平,谢平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首。 谢玦轻笑,道:“万一?没什么万一。” 在他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万一。 就像布一局棋,三百六十一道棋路,每一步都算到了对手的三寸之前,便是千种变局,也早纳入了他的棋局。 若是有万一,那也是因为算路不够深远罢了。 谢玦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淡淡道:“母亲向来多思,了悟大师的话正好安母亲的心,有何不妥?” “是,属下愚钝。”谢平彻底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谢玦不再看他,只淡淡吩咐:“下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属下告退。” 谢平躬身行礼,退出去时,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 西院这边,姜瑟瑟已经换了身海棠红的纹绫袄,外罩烟霞色纱质比甲,衣袂流转间,金线暗闪,映得她肌肤胜雪,艳光逼人。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绿萼两个丫鬟,正要往府中西郊的马场去。 刚出垂花门,迎面便走来一位年轻公子。 那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姜瑟瑟先是一惊,随后诧异,又是这人? 这人是谢家的常客? 第五十二章 姜表姑娘倒是有自知之明 姜瑟瑟不知道对方是谢尧,只当是府中请来的外男宾客,在这种情况下,姜瑟瑟连忙侧身低头,带着红豆和绿萼便要往旁边的抄手游廊避去。 按规矩,未出阁的女子撞见外男,需即刻避让,不可有半分逾矩。 绿萼是不认识谢尧,红豆倒是认得谢尧,但是她低头跟在姜瑟瑟身后,一时并没有看见不远处的谢尧。 姜瑟瑟低着头,快步带着两个丫鬟走了另外一条路。 红豆跟在后面,见姜瑟瑟绕了原路,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却只瞥见了一身宝蓝色身影。 谢家的马场占地颇广,远处还建有几间供人休憩的敞轩。 姜瑟瑟带着丫鬟过去,远远便看到马场里面还有几个人。 谢意华带着芷兮,今日穿着一身绣银线莲纹的骑装,身姿纤弱,却气质清雅脱俗,宛如一朵出水白莲。 谢意华微微仰着头,正在和楚邵元说着什么。 楚邵元今日也穿着一身暗金纹的劲装,侧对着姜瑟瑟的方向,身后还跟着侍女青萍和一个护卫。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的矜贵与卓然。 姜瑟瑟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觉得自己好像来得有些不凑巧了。 远处说话的二人,也看到了姜瑟瑟。 楚邵元顿时皱起眉头,又是她? 她的消息还挺灵通的,不是说寄人篱下吗,寄人篱下还能随时随地知道他在哪,巴巴地就赶过来了。 楚邵元面色不悦。 谢意华心下原本也有些不快,但见到楚邵元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姜瑟瑟一身海棠红配烟霞色的骑装,将她秾丽的姿容彻底点燃,在这开阔的马场上,宛如一团骤然闯入的火焰,灼灼生辉,艳丽非凡。 谢意华抿了抿唇,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冰冷和嫉恨。 这张脸真是越看越碍眼。 谢意华算是明白了,谢玉娇为什么讨厌她了。 如果生得只是好一点点也就算了。 谢意华朝姜瑟瑟看了过去,一脸欣喜道:“咦?这不是瑟瑟表妹吗?瑟瑟也来学骑马?” “真是巧了,楚世子今日也来府中马场试马,这是楚世子送我的马,世子说这马十分温顺,瑟瑟表妹要不要试不试?” 姜瑟瑟的目光落在谢意华身侧那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上。 这匹马鬃毛柔顺,四蹄矫健,眼睛十分有神,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倒是配得上楚国公世子的手笔和谢意华的身份。 但姜瑟瑟可不敢顺着杆子往上爬。 谢意华的语气明显就是来炫耀的。 她要是真的骑了,恐怕能把谢意华的脸给气歪了。 姜瑟瑟立刻识趣道:“意华表姐说笑了,这般神骏的宝马,一看便知是良驹中的翘楚,也只有表姐这般娴熟的骑手才配得上。瑟瑟初学乍练,连马背都坐不稳,若是惊了它,反倒不好。” 谢意华惋惜地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强瑟瑟表妹了。” 楚邵元看着姜瑟瑟这副花枝招展的模样,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仿佛在看什么惹人厌烦的脏东西。 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既然知道自己不配,为何还要次次出现在他面前。 楚邵元冷冷地开口:“姜表姑娘倒是有自知之明。” 第五十三章 是我让她来的 楚邵元道:“乌云性子虽温顺,但脚力非凡,非骑术精湛者不能驾驭。意华心地纯善,总是不忍拂了他人兴致,但姜姑娘还是量力而行的好。” 楚邵元这话,明着是说马,暗里却是在讽刺姜瑟瑟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谢意华听着楚邵元贬低姜瑟瑟的话,微微勾唇,面上却露出了几分嗔怪和无奈之色:“世子言重了,瑟瑟表妹只是谨慎罢了。” 谢意华说着,神色温柔地轻轻抚摸着乌云的鬃毛。 那匹价值千金的宝马仿佛也通人性,温顺地垂下高傲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主人的掌心。 看起来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楚邵元的目光从姜瑟瑟身上移开,落在谢意华身上时,瞬间化作了春水般的温柔和欣赏。 姜瑟瑟一点也不在意楚邵元的话,左不过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姜瑟瑟垂眸道:“世子说的是,意华表姐体贴,瑟瑟感激不尽。不敢打扰表姐和世子试马,瑟瑟去旁边看看。” 说完,也不等楚邵元回话,姜瑟瑟就微微福了福身,带着红豆和绿萼,转身走向马场边供人休息的敞轩。 楚邵元皱眉紧盯着姜瑟瑟的身影,心里有点不悦。 他让她走了吗? 之前怎么没见她那么有眼力劲。 旁边的谢意华眼神微微一顿,温柔笑道:“世子,我们开始吧?” 楚邵元却骤然走了上去,谢意华的脸色顿时一变,咬住了唇。 芷兮心疼地看了一眼谢意华,又冷冷地看向了姜瑟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吃谢家的,住谢家的,居然还跟谢家的姑娘抢人。 楚邵元上前拦住了姜瑟瑟,上下打量着她,冷着脸问道:“你来这里是不是学骑马的?” 姜瑟瑟:…… 姜瑟瑟不明白,楚邵元不是讨厌她吗,怎么她识趣地要走开了,楚邵元反而不依不饶了,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吃药。 姜瑟瑟飞快地看了楚邵元一眼,垂眸应道:“是……” 楚邵元不由愣了一下,不知道姜瑟瑟冲他抛这个媚眼,是几个意思? 不是要走开到旁边去吗? 现在又当着谢意华的面给他抛媚眼。 果然,她就是居心不良。 楚邵元本就认定姜瑟瑟是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再联想到她方才那欲语还休的一瞥,更认定了她是在耍心机。 好,她不是来学骑马的吗? 那就好好学,省得日后又找借口往马场跑,制造偶遇。 楚邵元道:“既然是来学骑马的,就该有个学骑马的样子。” 楚邵元对身后的青萍吩咐道:“青萍,你骑术尚可,你来好好教教姜姑娘。” 青萍看了姜瑟瑟一眼,垂眸应声道:“是,世子。”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 让楚邵元的人教她? 谢意华会活活吃了她的。 姜瑟瑟不着痕迹地看了谢意华一眼,果然见到谢意华的表情有几分僵硬。 姜瑟瑟:…… 姜瑟瑟连忙道:“多谢世子美意。只是瑟瑟实在不敢劳烦世子的人。况且,青萍姐姐是世子身边得力的人,伺候世子才是要紧的事。” 楚邵元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女人简直不识好歹。 他纡尊降贵地派了自己得力的侍女教她,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她竟然还敢推三阻四。 要不是看在谢家的份上,谁理她? 楚邵元:“怎么,是觉得本世子的侍女不够格教你?还是你心里有鬼,不敢让本世子的人近身?” 楚邵元的话语刻薄而伤人,旁边的谢意华见状,连忙上前柔声道:“世子息怒,瑟瑟表妹想必是担心麻烦了青萍姑娘,并非有意忤逆世子好意……” 说完,谢意华又忍不住意味深长地问道:“之前端午,瑟瑟表妹才惊了吗,今日怎么又突然想到要学骑马了?” 姜瑟瑟刚要开口:“是……” 一道沉稳冷淡的声音就自身后不远处响起,“是我让她来的。” 第五十四章 大哥竟然把她请来了? 姜瑟瑟心头蓦然漏掉了一拍,转过头,就看见谢玦正朝这边走来。 谢玦今日着的是一袭暗金云纹的常服,身后,落后三步的距离,是一个穿着驯马服的妇人。 妇人手里还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妇人跟在谢玦身后,低眉垂首,姿态恭谨至极。 楚邵元面色微微一变,神色间恭谨了几分,道:“谢兄也来了?” 想了想,大概是为了谢意华来的,这谢玦也是,护妹妹倒是护得紧。 谢意华也跟着看了谢玦一眼,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和不解,大哥居然也来了。是巧合,还是…… 谢意华下意识地看了姜瑟瑟一眼,微微拧眉。 谢玦目光淡淡地扫过场中神色各异的几人,自然而然地道:“是母亲吩咐,让我为姜表妹寻一位妥当的教习。” 姜瑟瑟听着,一脸吃惊。 母亲? 那位深居简出的大夫人,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竟然亲自吩咐谢玦为她找骑术教习? 这是什么情况啊。 谢玦看着楚邵元,语气淡淡的:“楚世子,舍妹学骑之事,不劳世子费心。你的侍女,还是留在身边伺候为好。” 楚邵元内心一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微微发热。 他素来知道谢玦的性子,看着是高岭之花般冷淡疏离,骨子里却霸道得很,尤其护短。 别说表妹了,就连身边的奴婢都轮不到别人使唤。 去年谢府里办赏榴宴,请了京中一众世家子弟。 那日榴花开得正好,廊下摆着几架新采的鲜果,众人围坐闲谈,倒也热闹。 席间有个户部侍郎家的公子,素日最是轻浮。 见谢玦身边的大丫鬟疏桐捧着茶盘专给谢玦一个人沏茶,竟腆着脸笑道:“我这杯茶,倒要劳烦姐姐亲手沏来,也好尝尝谢府的好茶滋味。” 话落,当时就满座俱静。 满座的人暗道这蒋家公子是昏了头,竟敢在谢玦面前放肆,不要命啦。 姓蒋的以为这么多人在场,谢玦断然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就驳了他的面子。 彼时谢玦正倚着窗栏看榴花,闻言头也未回,只淡淡掀了掀眼皮。 倒是疏桐垂着头,动也不动,平静道:“公子说笑了,奴婢只是个下人,沏茶的手艺原是寻常。府里的茶师,才是真正的好手。” 那蒋公子却不依不饶,还要开口纠缠。 也就是这时,谢玦这才转过身,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蒋公子倒是越发不拘小节了。 谢玦却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疏桐退下。 可没过几日,京中便传出消息。 户部侍郎因账目不清被御史参了一本,圣上震怒,着人彻查。 蒋家一夜之间门庭冷落。 京中众人皆是通透的,谁还猜不到这其中的关节? 打那之后,便是谢玦身边的阿猫阿狗,也没有人敢随意对待。 谢玦说完话,身后的妇人便松开牵马的缰绳,走上前来。 妇人看上去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圆髻,面容沉静,眼神锐利。 妇人对着楚邵元的方向,从容不迫地微微颔首致意,道:“见过楚世子。” 冯夫人?居然是这位冯夫人?! 楚邵元和谢意华都有些震惊。 姜瑟瑟不知道这位冯夫人是谁,但是谢意华和楚邵元却是知道的。 冯夫人是先帝时期就在御马监任职,专门教导后宫嫔妃和宗室贵女骑术的女官,一手骑术精湛绝伦,眼光更是毒辣,对坐骑的挑选和调教堪称一绝。 只是她性格刚直,多年前便已告老离宫,极少再教导外人。 寻常权贵之家,便是捧着金山银山也未必能请动她。 大哥竟然把她请来了? 就为了教姜瑟瑟这个乡下来的孤女?! 谢意华猛地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姜瑟瑟,目光变冷。 她当初学骑马,也不过是请了位经验丰富的女教习教导,何曾有过这样的殊荣和排场? 姜瑟瑟一个外人凭什么?! 楚邵元看向谢玦的目光也充满了惊异和折服,他是怎么请动冯夫人的? 之前楚邵元家里的妹妹学骑马,也想过要请这位冯夫人,但是却没请动,结果人家却跑到谢家来教导一个孤女了。 谢玦接着看向姜瑟瑟,看着姜瑟瑟那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顿了顿,道:“过来。” 姜瑟瑟愣了一下,连忙应了一声是,低着头快步走向谢玦。 谢玦说道:“从今日起,由冯夫人教导你骑马。” 姜瑟瑟低着头,小小声道:“谢谢大表哥。” 她虽然不知道这位冯夫人是什么人,但是却能从谢意华和楚邵元震惊的表情中猜到一些。 谢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冯夫人对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震惊目光恍若未见,目光转向姜瑟瑟,将姜瑟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带着审视,却不含恶意。 冯夫人微微一笑道:“姜表姑娘好。” 姜瑟瑟连忙微微福身道:“有劳冯夫人了。” 冯夫人走到自己牵来的那匹马旁边,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恭敬地对姜瑟瑟道:“姜姑娘,请随我来。” 楚邵元远远地看着姜瑟瑟跟着冯夫人学马,感慨道:“意华妹妹,令兄还真是好本事。” 楚家请不动人的,谢玦随随便便就请来了。 楚邵元对谢意华上心,不得不说,也有谢玦的这一层原因。 既能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这个女子的家族还对自己有所助力。 谢意华猛地回神,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干涩地转移话题:“邵元哥哥说笑了,邵元哥哥,不如我们再去跑一圈吧?” 楚邵元看了谢意华一眼,又想到谢玦也在,便点了点头道:“也好。” 他要娶谢意华,不仅要得到谢意华的芳心,还要得到谢玦的认可。 要不然谢玦这人,铁定会冷酷无情地棒打鸳鸯。 除非他觉得可以把妹妹托付给他。 两人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谢意华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第五十五章 姜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记着冯夫人讲解的每一个要点。 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平视前方,双腿放松却要微微夹紧马腹,双手握缰绳的位置要适中…… 姜瑟瑟小心翼翼地骑着马跑了几圈。 说是跑,其实不过是比自行车快一点的速度。 跑了两圈,姜瑟瑟只觉得身体仿佛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控缰也很吃力。 几圈下来,姜瑟瑟呼吸微促,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白皙的面容,如同上好的胭脂被温水晕开,自细腻的肌肤底层透出一层娇艳欲滴的薄红。 姜瑟瑟微微张着口喘息,饱满红润的唇瓣在薄红的面颊映衬下,愈发显得鲜艳欲滴,如同沾着晨露的玫瑰花瓣。 几缕被汗水濡湿的乌黑鬓发,不经意地黏贴在光洁的额角和红晕弥漫的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倒平添了几分慵懒而诱人的风情。 姜瑟瑟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有些忐忑地看向冯夫人。 冯夫人倒是十分温和走上前来,示意姜瑟瑟不必下马,伸手隔着衣料,按捏了一下姜瑟瑟的腰侧和肩背。 “这里,还有这里,可觉得酸紧?” 姜瑟瑟老实巴交地点点头:“是,还有腿……上马时也觉得格外费力。” 冯夫人收回手,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了然。 冯夫人看着姜瑟瑟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清澈却透着坚韧的眼睛,微笑着开口道: “姜姑娘,学骑之道,身量轻盈的童子,自是占得先机,如新柳抽枝,易塑其形。然,世间万物,各有其时。姜姑娘如今虽年岁稍长,然则年长亦有年长之利。” “姜姑娘心思沉稳,一点即透,方才控缰虽然稍显生涩,但却始终循着法度,未曾胡乱使力惊扰马匹,这一点便尤为可贵了。” 很多人初学骑马都咋咋呼呼的,要么就是过于恐慌。 她听谢大人说,他的这位表妹前几天才惊了马。 冯夫人闻言,就以为姜瑟瑟定会因此事,对骑马心生恐惧和抵触,却没想到,姜瑟瑟能有这样一番冷静的表现。 冯夫人原本是看着谢玦的面子才过来教导姜瑟瑟的,但这会却对姜瑟瑟生出了几分真心赞赏。 “夫人谬赞了……”姜瑟瑟有些不好意思,以为冯夫人是看在谢玦的面子上才这么夸的。 “非是谬赞。” 冯夫人神情端肃,“骑术一道,入门易,精深难。初始的艰难,不过是筋骨适应之必然。以你之心性,假以时日,勤加练习,必能渐入佳境。” 姜瑟瑟重重点头,认真地看着冯夫人,道谢:“多谢冯夫人指点。” 姜瑟瑟每次道谢的时候都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认认真真说的,仿佛对方帮了她一个天大的忙,而不是惯常的随口一说。 冯夫人忍不住微微一怔,微笑道:“姜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一开始只是觉得长得像。 但冯夫人出身宫中,向来是见惯了宫中美人的,而美人多有相似,因此便也没有多惊讶。 如今却觉得,眼前少女的性子和那位倒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姜瑟瑟顺着话就问:“是夫人的朋友吗?” 冯夫人忍俊不禁地摇摇头:“是原先宫里的一位主子。” 姜瑟瑟立刻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这等宫闱之事,能说的对方会主动说,不能说的,她要是继续追问,反倒使对方为难。 姜瑟瑟休息了一会,又尝试着将冯夫人强调的腰背挺直转化为一种更自然的姿态,去顺应马上颠簸的节奏。 很快,姜瑟瑟就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些节奏,下意识地朝着谢玦刚刚站的位置看了过去。 他应该还没走吧? 刚刚骑得不好,现在她开始有点骑马的样子了,姜瑟瑟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希望对方能看到。 一眼扫过去,果然见谢玦依旧站在那个位置。 姜瑟瑟那双原本清澈如小鹿的眼睛,此刻因运动后的湿润而显得格外水亮,眼波流转间,眼尾仿佛也染上了一抹极淡的嫣红。 那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威仪。 并不是刻意的盛气凌人,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气势。 远处,刚刚策马跑了一圈回来的谢意华和楚邵元,恰好看到了姜瑟瑟在冯夫人指导下重新策马慢跑的样子。 也隐约听到了冯夫人那番评价。 谢意华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个孤女,凭什么得到冯夫人这样的评价和看重? 楚邵元看着那抹异常绚丽的身影,心里莫名荡了一下,眉梢微挑,原本以为是个只知道攀龙附凤,毫无廉耻之心的女子,没想到练起骑马来,还挺认真的。 谢意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知道感受到一阵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谢意华顺着楚邵元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姜瑟瑟。 谢意华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来,仿佛真心为姜瑟瑟感到高兴。 “邵元哥哥你看,瑟瑟表妹学得真是用心呢。” 谢意华顿了顿,眼神冷冷地扫过姜瑟瑟娇艳动人的侧脸,那层薄红在阳光下几乎透出光来。 “而且,瑟瑟表妹这骑马的样子,倒真是艳光四射,连我都有些移不开眼了。是吧,邵元哥哥。” 谢意华的话音轻柔。 谢意华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紧紧地盯着楚邵元的神情。 楚邵元闻言,迅速收回落在姜瑟瑟身上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冯夫人不过是看在谢兄的面子上,勉励几句罢了。至于姜姑娘……” 楚邵元忍不住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却又立刻收回,冷声道:“也不过如此而已,离骑术二字还差得远呢。” 尽管楚邵元话里话外都是贬低姜瑟瑟的意思。 但谢意华的心,却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坠入冰窟。 他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她太了解楚邵元了。 他骨子里是个极其骄傲的人。 之前姜瑟瑟故意落水想要赖上他,他当时就拉下了脸,只让青萍下水救人,便一言不发地掉头走了。 那才是他真正讨厌一个人的样子。 可现在……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邵元哥哥说的是。”谢意华笑容勉强,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第五十六章 却从没看见过他这般模样 谢意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 但实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姜瑟瑟一定会勾引走楚邵元的,为了能给楚邵元做妾,从此好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像她这样出身低贱的人,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和熏陶,压根也就没有什么羞耻心和自尊心,能抓住的东西都会拼了命的抓住。 谢意华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 不远处的谢玦神色自若地看着姜瑟瑟。 谢平到了马场,一时倒忍不住惊讶了一下。 谢平跟了谢玦多年,见惯了大公子在朝堂上的杀伐决断,见惯了他在府中时的沉稳自若,却从没看见过他这般模样。 这般堂而皇之地盯着一个姑娘看。 ……难道大公子是犯了三公子的病? 可看大公子的眼神,又分明没有半分轻薄亵渎之意,仿佛是在看庭院院里的花开,檐下的鸟飞一般的眼神。 自然而然,一片清明。 仿佛又还是那个眼里容不下任何一物的大公子。 谢平觉得,或许是自己思想太龌龊了。 谢平一顿,不敢耽搁,迅速敛了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在谢玦身后一丈远的地方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扰了眼前的光景:“大公子,二皇子遣人来请。” 早年先帝尚在时,当今圣上还是储君。 膝下长子天资聪颖,眉目间肖似圣上年轻时的模样,自小便深得圣心。 那时宫里的赏赐如流水般往膝下长子宫中送,圣上继位后,更是屡次在朝臣面前流露立储之意,朝野上下都默认这未来的储君之位,非皇长子莫属。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皇长子年方弱冠,还未及册封太子,竟在一夜之间无端暴毙。 太医查遍病因,只说是急病,可宫闱深处的流言从未断绝,却终究无凭无据,成了一桩悬案 圣上痛失爱子后,许久未再提立储之事。 而这空位的储君之位,便成了诸皇子眼中的肥肉。 二皇子生母是贵妃,身后有外戚势力扶持,素来行事张扬,拉拢了不少朝中官员。 三皇子性情内敛,专攻文治,深得文臣集团青睐。 四皇子早年便已夭亡,五皇子虽年纪尚轻,却也仗着生母如今得宠,风头正盛,在圣上跟前频频刷存在感,意图分一杯羹。 诸皇子明争暗斗,朝堂之上派系林立。 连京中勋贵世家也难免被卷入这漩涡之中,谢玦背靠谢家,又是内阁权臣,手握重权,自然也成了各方人争相拉拢的对象。 谢玦听闻,只是漫不经心道:“知道了,备马。” 随即,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叫谢平差人把青霜叫过来。 谢平有点摸不着头脑,叫青霜姐姐过来? 过来干嘛? 虽然不明白,但谢平还是照着做了,随手抓了个小厮,吩咐对方去听松院一趟,把青霜找过来。 姜瑟瑟正努力调整着姿态,虽然腰腿的酸痛依旧,但那种身体与马匹逐渐找到共鸣的感觉,让她心头涌起一丝小小的雀跃。 姜瑟瑟下意识地又朝方才谢玦伫立的树荫方向望去。 但谢玦已经不见了。 姜瑟瑟微微一怔,倒也没有多想。 冯夫人看着姜瑟瑟,温和道:“好了,姜姑娘,今日就练到这里。过犹不及,初学最忌贪多求快,回去好好休息,热水敷一敷酸胀之处,改日再来练习吧。” 姜瑟瑟连忙勒住缰绳,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翻身下马,落地时差点腿一软,险些没站稳,幸好红豆和绿萼眼疾手快地左右扶了一把。 姜瑟瑟站好后立刻挺直了腰背,走到冯夫人面前,深深一福,抬起头时,眼神真诚而明亮:“多谢夫人今日悉心教导,瑟瑟受益匪浅。” 冯夫人笑笑道:“姜姑娘不必多礼,姜姑娘回去好生歇息一阵子吧。” “是。”姜瑟瑟乖巧应下。 姜瑟瑟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谢玦消失的方向。 她本是想向谢玦道谢的。 谢谢他请来了冯夫人,谢谢他……刚才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有没有觉得她很笨,连骑个马都这么费劲。 不过算了。 姜瑟瑟将那份小小的失落藏起来,再次向冯夫人行礼,道:“那瑟瑟先行告退了。” 冯夫人微微颔首,看着姜瑟瑟转身。 日光下,少女纤细的背影被拉长,运动后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在她白皙的后颈处若隐若现,几缕汗湿的乌发黏在颈侧。 冯夫人收回目光,眼神若有所思。 姜瑟瑟走出马场,被微凉的风一吹,身上黏腻的汗意带来一阵凉意,让她激灵了一下,也吹散了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 姜瑟瑟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可刚一出马场,姜瑟瑟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青霜。 谢平不明白谢玦的意思。 但是青霜一到马场看见姜瑟瑟,顿时就明白了大公子的意思,当即便微微一笑,迎了上去,“表姑娘。” 第五十七章 不过是在人前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问道:“青霜姐姐怎么来了?” 青霜笑盈盈地道:“是大公子吩咐奴婢过来伺候的,奴婢想着,表姑娘既已开始习马,便该有一匹合心意的坐骑。正好,府里的马厩新到了几匹温顺的小马驹,奴婢这就引表姑娘过去瞧瞧吧,挑一匹合眼缘的,日后也好常伴表姑娘左右。” 这话一出,不仅姜瑟瑟愣住了,连她身边的红豆和绿萼都忍不住面露惊讶,一个劲儿看着青霜,青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并不是一件小事。 从购买、饲养、照料到配备鞍具、马夫,这些都要烧银子。 当然,府里的公子小姐们,这些正经主子们,自然是各有名驹。 但姜瑟瑟作为寄居的表姑娘,即使孙姨娘再得宠,二房也不会主动给她置办如此贵重的私产。毕竟姜瑟瑟将来是要嫁人离开谢府的,给她置办马匹,将来嫁过去的人家也不定能用得上,养得起马匹。 谢玦此举,无疑是越过二房,直接将姜瑟瑟纳入了谢家主子行列。 这份体面,分量太重了。 绿萼或许还不是很明白,只是单纯地惊讶大公子出手大方。 但红豆和青霜却是心知肚明的,这是要府里下人把表姑娘当正经主子对待的意思。 府中下人向来是见风使舵,看主子脸色行事的。 大公子这么做,是不是…… 红豆忍不住又看了青霜一眼,却见青霜面上含笑,什么都看不出来。 姜瑟瑟连忙道谢:“这太劳烦青霜姐姐了。我只是初学,用公中的马练习就够了。” 姜瑟瑟想了想,她将来大约是养不起马的。 也没有用得到马的地方。 马匹就跟现代的车子差不多,可不是买了就完事了,像车子的保养,油钱都要花钱,马也是要精心饲养的。 青霜道:“表姑娘过谦了。大公子曾说过,习马之道,人马相宜最为重要。一匹熟悉主人性情,脾性相投的坐骑,能事半功倍,也更安全些。公中的马虽好,终究不如自己一手调教的贴心。表姑娘就不必推辞了。”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见推却不过,也就不矫情了:“那就多谢青霜姐姐了。” 青霜微微侧身,道:“马厩那边典马官已候着了,新到的几匹小马驹都出自西域良种,性情温顺,毛色也漂亮,表姑娘随奴婢去看看吧。” 青霜引着姜瑟瑟一行人,并未走寻常路径,而是穿过一道垂花门,沿着一条铺着平整青石板,两侧遍植名贵花木的夹道,向府邸专门豢养马匹的地方走去。 还未走近,便已能闻到一股混合着上好草料的独特味道。 姜瑟瑟原本还以为养马的地方肯定很臭。 但没想到,这味道并不难闻。 清新的苜蓿香混着淡淡的松木气息,一丝马粪的臊气都无。 青霜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姜瑟瑟的神情,微微一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里的每一匹马都由专人照料,每日三次梳洗喂食,草料都是从城外的别院上新鲜运来的,饮的水也是过滤过的温水,冬日还会特意在水里加些驱寒的草料。” 谢府的马厩,一溜儿排开的马房高大轩敞,屋顶覆盖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地面铺着干燥洁净的细沙,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马夫垂手侍立。 一个穿着深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入口处,见青霜引着人来,立即躬身行礼,神态恭敬却不谄媚:“青霜姑娘,表姑娘安好。” “马管事辛苦。”青霜微微颔首,转向姜瑟瑟,道:“表姑娘,这位马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最是懂马。” 马三侧身让开,引着几人走向最外侧一排通风更好的独立隔间。 隔间里铺着厚厚的干草,食槽水槽皆是黄铜打造,擦得锃亮。 马三恭敬道:“表姑娘请看,这几匹都是刚从西域快马送来的良驹,皆是两三岁的口,正是调教的好时候,性情温顺,骨架匀称,最适合小姐们骑乘。” 姜瑟瑟顺着马三的介绍看过去。 第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四蹄漆黑如墨,神骏非凡,长长的鬃毛梳理得一丝不乱,宛如绸缎。 马三介绍:“此乃玉狮子,大食国名种,耐力极佳。” 第二匹是匹漂亮的枣红色,毛色油亮如火,体型稍小,但眼神灵动温顺。 “这是赤霞驹,性子最是温顺亲人。” 第三匹则是罕见的青骢色。 马三道:“这是青骢影,脚力轻快,最善跳跃。” 还有一匹体型稍小的小矮马,毛色是柔和的浅栗色,大眼睛湿漉漉的,好奇地看着姜瑟瑟。 马三见姜瑟瑟盯着这马看,因又介绍道:“这是云南滇马与西域马配出的踏云骓,虽不高大,但极通人性,最是稳妥,初学骑乘的贵女们最是喜爱。” 这些马,每一匹的身价都抵得过寻常百姓家数年的嚼用,便是照料马匹的马夫,也是从边军里挑来的老手。 至于马具,更是要从专门给皇家制作马具的工坊定制,银饰、锦缎、鞍鞯,每一样都要选最好的料子,按最合宜的尺寸细细缝制,半点马虎不得。 青霜在一旁适时补充:“大公子特意吩咐了,表姑娘看中哪一匹,只管告诉马管事。鞍具辔头也一并由府中按最高规制配齐,马夫也会挑选最得力老成的专门伺候。日后这匹马,便是表姑娘的专属了。” 都已经到了这里,姜瑟瑟也没有再矫情,目光在几匹漂亮的小马驹身上流连,最终还是落在那匹温顺的踏云骓上。 姜瑟瑟道:“马管事,青霜姐姐,这匹踏云骓看起来极好,性子温顺,我很喜欢。” 马三立刻躬身,笑道:“表姑娘好眼光,踏云骓最是稳妥,小的这就命人备好鞍辔,日后表姑娘要用马,只管叫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但其实不管姜瑟瑟选哪匹马,他都会这么夸的。 青霜也跟着笑道:“表姑娘选定了就好。” 姜瑟瑟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脖颈。 但姜瑟瑟心里其实不太明白。 姜瑟瑟不太明白的事情,伺候了谢玦这么多年的青霜也一样看不明白,不过是在人前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 回到听松院,青霜脸色一变,径直寻到正在廊下指挥小丫头做事的疏桐,一把将她拉到僻静的耳房里。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疏桐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有些奇道。 第五十八章 有什么主意就快说吧 青霜跟大公子的时间比她还久,一直都是最沉稳的一个。 青霜反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把刚刚的事情告诉疏桐。 青霜面色忐忑不安道:“我总觉得,大公子对表姑娘,好得让我有些害怕了。” 疏桐听了青霜的话,忍不住噗嗤一笑,大公子能和表姑娘有什么事情啊,看青霜这副紧张地模样。 疏桐随手拿起案几上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一脸不以为意:“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不挺好?” “表姑娘孤零零一个人投奔过来,孙姨娘那性子你也知道,未必能照拂得多周全。二房……哼,不提也罢。大公子心善,见不得人可怜,照拂几分也是常理。给她置办匹马,让她在府里边,面上也好看些,这有什么?也值得你吓成这样?” 疏桐觉得青霜是在大惊小怪。 虽然大公子对表姑娘是不错,可表姑娘也不算外人呀,到底住在府里,太薄待了,也不好看。 大公子一直就是个面面俱到,七窍玲珑心般的人。 可怜? 青霜眉头蹙得更紧,大公子固然是个好人,但却从不滥发善心。便是对府中弟妹,也只讲规矩礼数,极少有这般细致妥帖的照拂。 府里需要照拂的远亲故旧也不是没有,可大公子何曾亲自过问过这等小事? 更遑论越过二房,直接以他的名义吩咐马三。 这哪里是寻常照拂,这分明是在用大房给表姑娘抬身份。 疏桐见青霜不语,便又开口道:“青霜姐姐,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了,大公子行事自有章法,所思所想哪里是我们能揣测的。他吩咐我们做什么,我们尽心做好便是。至于旁的……多想也是无益。” 看着疏桐那副“你想多了”的笃定神情,青霜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疏桐说得对,她们是奴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意是最大的忌讳。 尤其是,大公子的心意。 “……你说得对,是我一时想岔了。”青霜缓缓吐出一口气,笑了笑,“我去看看小厨房的汤好了没。” 疏桐点点头:“去吧,大公子回来怕是要用。” …… 绮罗居内。 谢意华一路疾行回房,脚步又急又重,连廊下洒扫的小丫头都吓得缩起了脖子,大气不敢出。 进了内室,谢意华猛地一挥袖,案几上一套价值不菲的甜白釉茶具便被扫落在地,碎瓷飞溅。 芷兮和红芍下意识都心里一紧。 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从来没见过自家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 当然,以往也没有人敢给自家姑娘脾气受。 谢意华咬牙气道:“贱人!不知廉耻的狐媚子!” 楚邵元在马场上那副分明心不在焉的模样,当她没发现么? 当然,楚邵元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情分心。 但谢意华却敏锐地直觉不对,一定是姜瑟瑟,一定是她。 谢意华扪心自问,自打姜瑟瑟投奔了来,她虽然对她淡淡的,但也没有像谢玉娇那般刻薄她。 结果她倒好,上赶着要攀上她的心上人,给她的心上人做妾。 谢意华绝对不允许! 一般勋贵纳妾,都是为了延续香火,扩充家族势力,或是以妾室的数量来标榜身份。 但谢家根本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撑门面。 对谢家来说,家风清誉更重,谢家男子不纳妾,一直被京中清流称赞重情重义,家风端肃,比那些姬妾成群的勋贵更受人敬重。 也因此,谢家男子不纳妾,谢家的女儿便也向往着能找一个不纳妾的夫君。 楚邵元想要纳姜瑟瑟做妾,除非从她的尸体上跨过去! 谢意华咬着唇,一脸阴沉地坐下来。 红芍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狼藉,又麻利地倒了一杯热茶奉上:“姑娘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芷兮看了眼红芍,也跟着道:“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姑娘何必为她动气?气坏了自个儿,岂不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谢意华一把推开茶杯,茶水泼洒出来,烫红了红芍的手背,红芍却半点也不敢呼痛,只默默垂手退开一步。 谢意华怒气冲冲道:“息怒?你叫我怎么息怒?!你没看见楚世子的眼神吗?他魂都快被那狐媚子勾走了!姜瑟瑟……好一个姜瑟瑟,我当初还真是小瞧了她,果然,骨子里却跟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姨母一样,专会钻营爬床的下贱胚子!” 芷兮低着头,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她伺候谢意华多年,知道自家姑娘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有人觊觎她看上的东西,尤其是楚邵元。 芷兮想了想,将红芍支开出去,红芍看了谢意华一眼,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二人。 芷兮才道:“姑娘,那贱人如今仗着大公子一时兴起给了几分体面,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我们不妨且让她得意一阵子。” 谢意华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你……” 芷兮笑了一笑道:“可大公子日理万机,哪能时时顾着她?姑娘要想收拾她,法子多的是。” 谢意华冷冷地看着芷兮,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主意就快说吧。” 芷兮凑近了些,声音细若蚊蝇道:“姑娘,奴婢思来想去,寻常的法子怕是难动她分毫,反而容易引火烧身,让大公子不喜。不如……如此如此。” “你是说……”谢意华眉头一挑,眼中戾气稍敛,露出一丝思索。 第五十七章 她也断然不可能让姜瑟瑟进谢府的门! 芷兮道:“正是。到时候,莫说楚世子,便是这谢府,也再无她姜瑟瑟的立足之地!” 谢意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谢意华抬手抚了抚鬓边精致的珠花,对芷兮笑道:“芷兮,你果然是个伶俐的,不枉我疼你一场。” 说着,谢意华转头看向妆奁,目光扫过一排排精致的首饰,最终落在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点翠步摇上。 那步摇的翠羽色泽鲜亮,金饰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意华拿起那支步摇,递给芷兮:“这支步摇就赏你了。” 芷兮见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顿了一下,道:“这支步摇太过贵重,奴婢万万不敢当。伺候姑娘本就是奴婢的本分,能为姑娘分忧解劳,是奴婢的福气,怎敢奢求赏赐?”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谢意华摆了摆手。 一支步摇而已,像这种东西,她要多少就有多少。 芷兮当即屈膝跪下,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步摇,道:“奴婢谢姑娘恩典,奴婢往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伺候姑娘,不敢有半分懈怠。” …… 昭华堂内。 王氏听着大房那边派来的嬷嬷传完话,说姜瑟瑟一年内不宜出嫁,否则会冲撞安宁公主的福气。 王氏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她原是打得好算盘。 打算趁着谢怀璋念书的这段时间,赶紧把这碍眼的孤女远远打发出去,最好嫁个不起眼的人家,彻底断了自己儿子的念想。 可如今倒好,安宁公主那边一句话,直接把她的计划全打乱了。 “劳烦嬷嬷跑这一趟,还请回禀大嫂子,说我知道了。”王氏强压着心头的不快,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 那嬷嬷见她神色不佳,也不多言,接过谢礼便躬身告退了。 嬷嬷刚走,王氏便将手中的锦帕狠狠摔在桌上,语气冰冷:“真是晦气!” 一旁的李婆子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王氏动了怒,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附和道:“夫人说的是,大夫人也真是的,居然相信一个和尚的胡言乱语,姜瑟瑟一个孤女嫁不嫁人,哪里就妨碍到她安宁公主的安危了?分明是小题大做!” 王氏闻言,冷冷地瞥了李婆子一眼。 李婆子心头一跳,连忙识趣地闭了嘴,暗自懊恼自己失言。 安宁公主可不是她们能随意置喙的。 王氏这才收回眼神,心里虽然不悦,但还是教训道,“安宁公主是什么身份?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姜瑟瑟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公主的安危,难道不比她的婚事重要千倍百倍?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 哪天传到大房耳朵里,还以为她对大房有意见。 别人不清楚,但王氏知道,谢玦在府里的眼线可不少。 府里但凡一点风吹草动,谢玦那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到底是出仕做官的人,心眼和警惕心就是不一样。 李婆子吓得连忙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唯唯诺诺道:“是是是,奴婢失言了,夫人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王氏看了李婆子一眼,脸色稍缓了些,又道:“何况传话的嬷嬷不是说了吗,这不是公主的意思,是蟠龙寺的了悟大师所言。那了悟大师可不是普通人,他的话,京中多少勋贵世家都奉为圭臬,谁敢不信?” 李婆子连忙应和:“是是,大师的话自然是准的。” 但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 王氏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前两年,城西的张家,你还记得吧?张家的嫡女,原本许给了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当时了悟大师便说,二人八字不合,强行婚配必有大祸,劝他们暂缓婚事。可张家和侍郎府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危言耸听,依旧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 “结果呢?婚后不到半年,那侍郎府的公子便暴露了本性,在外寻花问柳不说,对张家小姐动辄打骂。张家小姐也是个胆大包天的,竟和府里的一个护卫私通了。” “事情败露后,侍郎府颜面尽失,直接把张家小姐药死在了偏院。好好的两家人,就此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李婆子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 李婆子当然听过这两家人的事情,但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秘辛。 “可不是吗?”王氏叹了口气。 王氏沉沉道:“有张家的前车之鉴在,别说安宁公主信了,便是我,也不敢冒这个险。姜瑟瑟这婚事,看来是只能暂且搁置了。”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姜瑟瑟还要在府中多待一年,还要时时刻刻提防她和儿子接触,王氏的心头便像堵了一块巨石,沉闷得发慌。 无论如何,就算谢怀璋真的如约考中了前三甲,她也断然不可能让姜瑟瑟进谢府的门! 谢家是什么门第,她又是什么身份,想到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人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儿媳妇,王氏都觉得没脸见人了。 以后贵族夫人们社交应酬起来,也会在背后偷偷笑话她。 是人都免不了攀比,互相攀比家世家风,攀比丈夫儿子,媳妇。 这其中一个环节掉了链子,便会叫人轻视一等了。 李婆子见王氏愁眉不展,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低声道:“夫人,奴婢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氏抬眼瞥了她一眼,不耐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是是。”李婆子连忙应着,踌躇道:“夫人您看,公子明年就要下场了,咱们何不送公子去应天书院读书?应天书院是天下闻名的学府,大儒云集,公子去了那里,既能听名师讲学,又能安心备考,远离府中这些是非,自然也就能避开她了。” 李婆子顿了顿,见王氏神色微动,又赶紧补充:“再说了,应天书院离家远,公子这一去,只怕得来年才能再回来了。少年人的心思最是容易变,日子一长,兴许也就把对她的那点念想给淡忘了。” “应天书院?”王氏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世上又有哪个人不贪利的 她先前只想着怎么把姜瑟瑟打发走,倒忘了从儿子这边下手。 这主意,当真是再好不过。 王氏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来,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你说得对,应天书院确实是个好去处,怀璋这一去,好处多着呢。” 李婆子连忙顺着她的话头道:“夫人英明,奴婢也听说那书院里都是有学问的人。” “何止是有学问。”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细细说道,“应天书院里的大儒,皆是当今理学泰斗,这对怀璋来年科考,可是天大的助力。” “再者,应天书院收纳的都是各地的名士才子,还有不少江南士族和朝中官员的子弟。这些人将来都是朝堂上的潜在同僚。怀璋去了那里,能结交下这些人脉,将来入仕后,这些可都是他的重要助力!” 王氏说完,看向李婆子,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主意想得好,回头我便和老爷商议,尽快把这事定下来。” 李婆子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这都是夫人您运筹帷幄,奴婢只是随口一提罢了。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过了两日,姜瑟瑟正坐在窗边练字。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跟着便是绿萼的回话声,红豆进来道:“姑娘,孙姨娘来了。” 姜瑟瑟忙道:“快请姨娘进来。” 红豆点点头,帮着掀了帘子,接着便见孙姨娘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愁容。 “姨娘怎么来了?”姜瑟瑟连忙放下笔起身,红豆伶俐地搬了张梨花木小杌子让孙姨娘坐,又吩咐绿萼去沏杯茶水来。 孙姨娘先是惊讶地看了红豆一眼,但也没有多想。 孙姨娘只当是王氏又拨了个丫鬟给姜瑟瑟。 孙姨娘叹了口气,坐下便拉住姜瑟瑟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瑟瑟啊,你与吴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便是一阵按捺不住的欢喜,面上却装作茫然的样子,睁大了眼道:“怎么会如此呢?” “是吴家不满意吗?”姜瑟瑟小心翼翼地问道。 姜瑟瑟想了想,想不出谢玦是怎么办到的。 孙姨娘又叹了口气,撇嘴道:“哪里是吴家不满意。” 吴维桢是个没注意的。 他家中人对姜瑟瑟则是一万个满意。 孙姨娘看了眼屋里的几个丫鬟,抿了抿唇,红豆察言观色,当即就机灵地道:“奴婢们先下去了,姨娘和姑娘若是有话再吩咐。” 接着,红豆就带着绿萼,还有跟着孙姨娘一块儿来的两个丫鬟下去了。 孙姨娘讶异地看了红豆一眼,这么机灵的丫鬟可不多见。 但此时,孙姨娘却只顾道,“是大夫人那边传了话来,说蟠龙寺的了悟大师算了一卦,说你这一年之内不宜出嫁,否则会冲撞贵人。咱们谢家都发话了,吴家哪里还敢强求?” 姜瑟瑟懵了懵,这么简单吗,就凭一个和尚的话,这事儿就吹了。 了悟大师? 这又是谁啊! 书里没写这个人。 孙姨娘摩挲着姜瑟瑟的手背,看着姜瑟瑟这张国色天香的脸,眉眼间的愁绪更重:“可怜我的儿,平白无故就被耽误了一年。你今年才十五,原是最好的年纪,再过一年,指不定就遇不上这般稳妥的人家了。” 在孙姨娘看来,吴秀才家世清白,虽然穷一点,但是穷有穷的好处,穷的人家好拿捏。 吴家让吴维桢娶姜瑟瑟,自然不是看中她孤女的身份,若是一个孤女,怎么肯让自己的秀才儿子娶她。 不过是看着孙姨娘是谢家的姨娘,有利可图,可以帮衬吴家一二。 他们想要从姜瑟瑟身上图利,自然也就会好好地捧着她。 这才是孙姨娘考虑这门亲事的原因。 吴家奶奶对她有恩情,吴家人她也都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虽然贪利,见钱眼开,但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再说了,世上又有哪个人不贪利的。 而姜瑟瑟垂着眸,眼底也飞快地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安宁公主还特意让谢玦去请了冯夫人来教,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姜瑟瑟想了想,只反过来握住孙姨娘的手,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乖巧的劝慰:“姨母别愁,不过是等一年罢了,我才十五,便是再等一年,也不算迟。吴秀才虽好,但缘分这事,本就强求不得。” 孙姨娘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宽。过了这村,哪里还有这店?到时候,说不定就没吴秀才这么合适的亲事了,唉。” 姜瑟瑟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道:“姨母说的这是什么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难道还不好找吗?” 这话一出口,孙姨娘先是一愣,随即瞪了她一眼,点着她的额头道:“你这孩子,越大倒越没规矩了,女儿家的,怎么能说这种话?传出去,人家该说你不知羞了。” 姜瑟瑟笑道:“好姨母,我这不是跟您说笑嘛。您放心,往后总有好姻缘等着我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孙姨娘被她逗得没了法子,又叹了口气,终究是无奈道:“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孙姨娘起身理了理裙摆,又叮嘱了姜瑟瑟几句话,便准备告辞。 “姨母,您等等。”姜瑟瑟连忙叫住她,转身从床榻边的小柜子里取出个巴掌大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 第五十九章 珍爱生命,远离男女主…… 姜瑟瑟手里拿着的,是个小熊玩偶,针脚细密,圆滚滚的身子,用黑丝线绣了圆圆的眼睛,模样憨态可掬。 这是姜瑟瑟想着现代小熊玩偶的样子,画的一张画,又让绿萼绣了出来,两面缝起来,里面塞了满满的棉花。 孙姨娘见了,好奇地眨了眨眼,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软乎乎的绒布,只觉得新奇:“这是什么?” “不过是个小玩意,是我让丫鬟做了给珣哥儿玩的。”姜瑟瑟笑着解释。 孙姨娘接了过来,仔细瞧了瞧,眉眼间露出几分笑意,抬眼看向姜瑟瑟,语气带着几分欣慰:“难为你天天惦记着珣哥儿,还特意给他做这小玩意。你啊,也别太宠着他了,惯坏了性子可不好。” “珣哥儿那么乖,哪里会惯坏。”姜瑟瑟笑了笑。 孙姨娘也笑笑道:“好,那就多谢你了。我先走了。” “姨娘慢走。”姜瑟瑟送孙姨娘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回了屋。 但孙姨娘前脚刚走,谢意华身边的红芍也过来了。 红芍道:“表姑娘,我们家姑娘差我来传个话。” “再过半月便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了。姑娘说,府里往年都是在揽月榭设宴,姑娘们聚在一处穿针乞巧,图个热闹吉利。今年姑娘特意让我来邀请姜姑娘,到时候务必也去揽月榭,一同过节赏玩。” 姜瑟瑟闻言,心头微微一紧。 乞巧节? 和谢意华一起过节? 她又不是缺心眼。 原主之前一心想要攀附楚邵元。 谢意华怎么可能真心邀请她? 珍爱生命,远离男女主…… 姜瑟瑟当即便推脱道:“红芍姐姐,多谢四姐姐美意,只是我初来乍到,规矩礼仪尚不熟练,怕到时候反倒扰了姑娘们的雅兴。不如……” 姜瑟瑟话未说完,便被红芍笑着打断了。 “姜姑娘这话可折煞奴婢了。我们家姑娘说了,姜姑娘是自家人,不必拘谨。揽月榭也都是各家的姑娘们,不过是一起玩耍说笑,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姑娘特意叮嘱了,说表姑娘在府里住着,这样的节庆热闹,可千万不能落下,否则倒显得大房招待不周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意华这是以谢府大房嫡女的身份发出的邀请,姜瑟瑟若是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不给大房面子。 姜瑟瑟面色微变。 看来谢意华是一定要她去了。 红芍抿了抿唇,又道:“姑娘还说了,姜姑娘若是不去,她便亲自来请。” 姜瑟瑟:…… 这要是让谢意华亲自来请,她成什么人了。 她原本就是寄住在谢家的孤女。 居然反倒要谢家的嫡女来请她。 这府里多少眼睛都盯着看,府中的下人不会觉得她有面子,能让谢意华来亲自请,只会觉得她轻妄得没边了。 府里下人说什么倒是无所谓,但她不在意,但府里下人的话语和态度却会影响到她身边的人,丫鬟,孙姨娘,谢珣。 姜瑟瑟想了想,道:“意华姐姐如此盛情,瑟瑟若是再推辞,就真是不识好歹了。烦请红芍姐姐回去禀告意华姐姐,就说瑟瑟多谢姐姐相邀,乞巧节当日,瑟瑟定当准时前往揽月榭。” 红芍:“姜姑娘能去,我们姑娘定然欢喜。那奴婢就告退了,姑娘也好生准备着。” 说完,红芍屈膝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姑娘。”红豆看着红芍走了,这才走了过来,担忧道:“您真要去啊?奴婢虽然不在绮罗居伺候,但那揽月榭的乞巧宴,倒也听府里其他人提起过。去的都是京中顶顶尊贵的姑娘们,不是这个侯府的千金,就是那个尚书府的小姐,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 红豆看着姜瑟瑟这张脸,有点担心:“姑娘,您想想,她们那些人,平日里看其他庶出姑娘都未必多顺眼,更何况您……” 红豆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姜瑟瑟这个没有根基的孤女,在那群金枝玉叶中间,只会是被轻视刁难的对象。 “四姑娘特意来请您,奴婢总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红豆忧心忡忡地总结道。 姜瑟瑟此时反倒已经平静下来了。 姜瑟瑟转身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问道:“红豆,你知不知道,往年四姑娘都邀请了哪些府上的姑娘?” 红豆愣了一下,没想到姜瑟瑟会问这个。 红豆皱着眉努力回想,虽然她以前一直是听松院的人,但平日里也会留心听一些府里的大事小情,特别是关于各位主子的。 “奴婢大概知道一些。”红豆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头一个,必定是英国公府的楚小姐,楚世子的亲妹妹,楚知茵小姐。她和咱们四姑娘最是要好,每次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的。” “嗯。”姜瑟瑟微微点头,这个她知道。 楚知茵是楚邵元的妹妹,也是谢意华的好闺蜜,楚知茵心里早就把谢意华当嫂子看了。 “成国公府的李婉茹小姐,吏部王尚书家的王静姝小姐,安远侯府的孙明薇小姐……哦,还有永昌伯府的刘玉莹小姐……” 红豆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名字和家世,道:“大概……每年就是这几家的小姐们是常客,偶尔也会添一两位别家的,但不多。” 姜瑟瑟听得仔细,在心中默默记下。 乞巧节。 书里面也写了一次乞巧节,但却是谢意华成婚之后乞巧节。 成婚之前并没有写过乞巧节。 因乞巧节是男女分开过的。 女子都在内院之中,男子则在外园饮宴,外男是不许进二门之内的内院的,进了垂花门,便属于内院。 就算是楚家这样和谢家世代交好的,楚邵元都不得跨入内院一步。 姜瑟瑟又问道:“这些姑娘里,和四姑娘关系特别亲近的,除了楚小姐,还有谁?有没有和四姑娘关系不那么融洽的?” 姜瑟瑟问得很含蓄。 红豆先是看了姜瑟瑟一眼,心里有些明白,随即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道:“除了楚小姐,四姑娘对其他几位小姐都差不多,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要说关系,奴婢听说,吏部王尚书家的王小姐和永昌伯府的刘小姐似乎不太对付,往年宴会上好像有过小小的言语机锋,但也无伤大雅。” “至于和咱们家的四姑娘,奴婢是真没听说有谁明面上和她不对付。” 红豆摇摇头。 单凭兄长是谢玦这一点,就没人敢惹谢意华。 谢玦向来是出了名的护短。 姜瑟瑟了然。 “那她们乞巧节上,主要都玩些什么?”姜瑟瑟继续问道。 “穿针乞巧,拜月祈福是肯定有的。”红豆努力回忆,道:“还有就是品评各人带来的针线活计,或是自己绣的香囊帕子,或是寻来的新奇绣样。然后就是赏玩瓜果点心,吟诗作对也是有的,不过不多,毕竟不是诗会。再就是互相送些小玩意儿,图个节日的彩头。” “姑娘,您问这些是?”红豆看着姜瑟瑟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没底了。 第六十章 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她 姜瑟瑟抬起头,对着红豆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放心吧,我自有主意,不会叫人白白欺负的。”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姜瑟瑟一直小心谨慎行事。 但不代表,她会逆来顺受。 说完话,姜瑟瑟又让绿萼把字帖拿过来,继续练字。 …… 这段时间,暑气渐消,谢府后花园的抄手游廊下,一架荼蘼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氤氲出几分清润的香气。 谢尧斜倚在朱漆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白玉折扇,扇面上题着几笔狂放的行书,正是他自己的手笔。 身旁的小厮寻风垂手侍立,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里面盛着鲜荔枝。 “公子,这荔枝是今早从江南快马送来的,还带着凉气,您尝尝?” 寻风献宝似的上前一步,将漆盒递到谢尧面前。 谢尧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剥了红皮,晶莹剔透的果肉入口,清甜的汁水漫开,才微微挑眉道:“还不错。” 寻风眼珠转了转,笑道:“公子,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往年这个时候,您不是在外与那帮公子哥宴饮,便是去城外的别院赏灯,今年可有什么打算?” “乞巧节?”谢尧闻言,手中的折扇顿了顿。 谢尧微微眯起眼,收起扇子来。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的光景。 是在去往垂花门的角门处,他撞见了个身着朴素,却容颜惊人的女子。 只匆匆一瞥,便让他记在了心里。 她当时说,她住在西院。 西院又分西偏院和西正院,西正院多是是一进或两进的小跨院,有正房和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还有小花园和抄手游廊。 一般是给远房亲戚的年轻姑娘们住的。 西偏院就要差一些了。 只有一间正房,院子不大,只够日常起居,是供给府中老仆家的年轻姑娘暂住的。 垂花门里住的都是年轻姑娘。 府里的小厮护院,以及外姓男子都只能在垂花门外的范围内活动,是万万不能跨入二门内一步的。 谢尧眼睛毒辣,那姑娘身上穿的衣裳是旧年款式,绝不可能是谢府的亲戚。 想必应该是府中有些体面的老仆的亲戚,住在西偏院里。 想到这里,谢尧便有些想入非非,咳嗽一声,随口道:“往年的热闹也瞧够了,今年便在家中过吧。” 寻风闻言,倒是愣了一下。 自家公子素来爱热闹,乞巧节这般好日子,竟愿意留在家中? 寻风心里诧异,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躬身应道:“是,那小的便吩咐下去,让厨房预备着乞巧节的吃食,再让人在院子里张挂些花灯,也好添些景致。” “不必张扬。”谢尧摆了摆手,起身理了理蓝色锦袍,衣袂轻扬间,自有几分贵公子的风流姿态。 谢尧道:“寻常预备些便可。对了,西偏院那边,也多送些应节的物件过去。” 寻风心里更奇了,西院住着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人。 公子何时竟关心起那边了? 但寻风素来机灵,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连忙应道:“小的省得,这就去安排。” 谢尧微微颔首,想起那日女子惊鸿一瞥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在家过节也好,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她。 …… 快到乞巧节,但谢玦却完全不在意。 只因眼下有一件比乞巧节还重要的事情。 谢意华的心意他一直都知道,如果没有意外,谢意华将来是要嫁给楚邵元的。 那嫁入皇家的,就只能是谢玉娇了。 书房内,谢玦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叔父谢博身上。 谢博面容清癯,身着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文官特有的清正与一丝忧虑。 谢博放下手中的茶盏,打破了沉默:“二皇子与三皇子,皆是人中龙凤,但我思虑再三,以为三皇子更佳。” 谢玦抬眸,道:“叔父为何属意三皇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分别前后脚找过他。 为的就是谢家这门亲事。 谢博语气带着赞赏,“三皇子品行沉稳,其母族虽不显赫,却也因此少了跋扈之气。” 谢博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朝臣的看法,看好三皇子在文臣集团中的潜力。 谢玦点头道:“叔父所言,自是稳妥。” “然三皇子性情内敛,心思深沉,其志向恐怕不小。” 谢博闻言一顿,看向谢玦,三皇子志向不小,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谢玦淡淡道:“三皇子此人,心志坚定,极有主见。我们想借他之势,他何尝不想借我们之力?但主动权,恐怕很难真正握在我们手中。” 谢博眉头紧锁,他听懂了谢玦的潜台词。 三皇子不好拿捏。 “那二皇子……”谢博迟疑道,他自然知道二皇子的风评。 谢玦:“二皇子生母乃当朝贵妃,母族势力在军中和地方根深蒂固,他如今拉拢朝臣,手段直接,所求为何,一目了然。” “就在前几日,我也与二皇子见了一面。” 谢博诧异地看了谢玦一眼,这个侄子…… 一直都以为这个侄子和三皇子交好,没想到和二皇子也有来往。 谢博沉声问道:“二皇子他……说了什么?” 谢玦看了谢博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二皇子许诺了谢家,皇后之位。” “什么?!”谢博惊得差点打翻茶盏。 皇后之位?! “侄儿,此等许诺……”谢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二皇子性情暴烈,其母族更是跋扈,朝野皆知,夺嫡之争凶险万分。此等许诺,岂非画饼充饥?” “即便侥幸成功,伴君如伴虎,尤其二皇子这般性情,玉娇在那等虎狼之地,焉能安好?谢家又岂能不被卷入漩涡中心,成为众矢之的?” 二皇子一系,风险太高。 谢玦的眼神却异常冷静,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一丝情绪:“叔父所言,侄儿岂能不知?二皇子行事虽张扬,却比心思深沉的三皇子更好应对。” “至于凶险……” 谢玦笑了一下,年轻的脸上是身居高位的绝对自信和从容:“叔父,朝堂之上,何处不凶险?” 谢博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已权势滔天的侄子,心中翻江倒海。 他到底是老了。 比不过年轻人了。 谢博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沉沉道:“此事,你看着办吧。” …… 谢玦回到听松院。 疏桐早已候着,见他进来,立刻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 谢玦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心里已经择定了二皇子。 青霜悄悄抬眼看着自家公子略显冷峻的侧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公子,方才奴婢从针线房那边回来,听说了件事。” 第六十一章 自有真正的良缘佳配在等候 谢玦端起茶盏,面色未变。 见谢玦这模样。 青霜便继续道:“再过半月便是乞巧节了。四姑娘今日派了红芍去表姑娘那里,想邀请表姑娘乞巧节那晚,一同去揽月榭过节。” 便是青霜也明白,揽月榭当日邀请的必定是各家贵女,像姜瑟瑟这样身份,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谢玦听了青霜的话,抬眸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心头一紧,立刻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奴婢只是觉得,此事或许应当禀告公子一声。” 谢玦问道:“表姑娘答应了?” 青霜回道:“表姑娘答应了,四姑娘邀约,表姑娘想来也不好拒绝。” 谢玦没再说话。 青霜心中默默地松了口气,却也更加疑惑。 大公子这反应,是漠不关心? 还是……另有用意? 疏桐在一旁安静地侍立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大公子运筹帷幄,这些小女儿家的把戏,在他眼中,恐怕连半点波澜都不会有。 演武场里,谢平刚看见谢珣过来,正要说话,却瞥见小公子并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玩意,交到小厮手中。 那小厮显然早已习惯,恭敬地双手接过。 谢平看得分明,那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熊布偶,针脚细密,圆圆的耳朵,黑纽扣做的眼睛。 谢平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便问道:“小公子,那是什么?” 谢珣听到问话,仿佛被戳破了什么秘密,快步走到谢平面前,仰起小脸,带着点小骄傲地说:“是瑟瑟姐姐做给我的小熊。” 谢平诧异:“是那位表姑娘?” 因为谢玦的原因,谢平对姜瑟瑟印象很深。 除了四姑娘,从来没见过大公子对府中姑娘这般上心的,又是为她请悟大师开口,又是为她请冯夫人教导。 “嗯!”谢珣重重点头,愁眉苦脸道:“爹爹说,男子汉大丈夫,当以读书习射为要务,岂能整日与猫狗为伴,说等我能拉开半石弓,就给我寻一只海东青,带我去郊外打猎,那才是咱们勋贵公子该做的事。” “我娘也不让我玩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说会玩物丧志。” 说到这里,谢珣脸上重新露出笑意:“我把这些话告诉瑟瑟姐姐,她就给我做了这个小熊玩偶。瑟瑟姐姐说,小熊会陪着我,我就不孤单了。” 谢平闻言,心中了然。 谢平是家生子,也是陪着谢玦一起从小练武的。打从小的时候,谢平便作为谢玦的护卫开始培养了。 谢平并不是专门教导谢珣练功夫的,只是偶尔抽个功夫过来指导一下谢珣。 他总忍不住拿这孩子,去对比年幼时的大公子谢玦。 记忆里的谢玦,也是这般五岁的年纪,却早已没了半分孩童的天真。 那时老太爷尚在,亲自督导他读书习武,天不亮便立在演武场扎马步,寒冬腊月里,小手冻得通红,也硬是咬着牙不肯喊一声疼。 读书时更甚,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便是那些晦涩的策论,也能说出几分门道来。 可谢平此刻看着谢珣泛红的鼻尖,才陡然惊觉,不是所有人都像大公子那样的。 大公子从落地那日起,肩上便扛着不一样的担子。 老太爷在世时,不止一次当着众人叹道:“我这两个儿子,都撑不起谢家的门楣。往后,能扛着谢氏百年荣光走下去的,唯有玦儿。” 所以大公子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 可小公子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压着整个家族的重担。 他只是个寻常的勋贵幼子。 谢平看着谢珣,心头微微一软。 小公子笑容灿烂,看着竟比少时的大公子,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谢珣见谢平不说话,当即就紧张道:“你可别告诉我爹啊。” 谢平忍不住笑笑道:“小的不敢,小公子,快点扎好马步吧。” 虽然只五岁,但谢珣一天的功课实在不少,光是练武,每天就要扎马步,压腿拉筋,最后还要慢跑。 等到来年,还要进行器械启蒙。 谢珣愣了一下,随即大大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笑眯眯地应道:“是!” …… 暮色四合,姜瑟瑟正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就着最后的天光,专注地练着字。 绿萼忽然进来传话道:“表姑娘,二公子来了。” 姜瑟瑟心中微惊,谢怀璋怎么来了。 他不知道他母亲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她吗? 王氏如今管着府中中馈,但又因为二房比不上大房,因此王氏处处行事,都讲究个公道,务必叫人心服口服,挑不出错来。 王氏不喜欢她,但若要处置她,就必须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红豆看着姜瑟瑟的脸色,机灵道:“姑娘,要不奴婢去跟二公子说,您现在不方便见人。” 姜瑟瑟却摇了摇头道:“不必。” 姜瑟瑟已经从孙姨娘那里听说了谢怀璋要去应天书院读书的事情。 谢怀璋这一走,估计得到明年才会回来了。 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和他说清楚。 谢怀璋站在门口,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 “瑟瑟表妹。”谢怀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瑟瑟。 姜瑟瑟语气如常:“二表哥,你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应天书院了吧?” “嗯。”谢怀璋应了一声,目光炙热地看着姜瑟瑟,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眼底。 谢怀璋又道:“瑟瑟表妹,我明日就要走了。应天书院路途遥远,此一去,怕是要来年才能归来。” “你在府里好好的,等我考取了功名,我定会禀明父亲母亲,堂堂正正地求娶你!” 话到最后,谢怀璋清俊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不得不说,谢家人就没一个生得丑的。 不提大房谢玦和谢意华两个被作者偏爱,建模逆天的,就是二房的谢玉娇也是小家碧玉,谢怀璋清俊儒雅。 姜瑟瑟看着谢怀璋,道:“二表哥,此去应天书院,路途遥远,学业繁重,表哥当以功名为重,保重身体才是。” “瑟瑟实在不敢当表哥如此厚望。表哥前程远大,自有真正的良缘佳配在等候。瑟瑟只愿表哥此去一切顺遂,功成名就。至于其他,请表哥以后别再提了。” 第六十二章 这门亲事对他而言是个机会 谢怀璋面色僵住,怔怔地看着姜瑟瑟。 她站在那里,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柔模样,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叫他不能接受。 谢怀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璋才仿佛从巨大的打击中找回一丝力气。 谢怀璋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受伤和难堪。 谢怀璋郑重道:“我知道了,瑟瑟妹妹我一定会考中功名的。” 随即,谢怀璋又再深深地看了姜瑟瑟一眼,才转身离去。 姜瑟瑟也不知道谢怀璋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她该说的已经说了。 暮色四合,西偏院的檐角挂起了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洒在窗下的小方桌上。 姜瑟瑟端坐在桌前,绿萼正手脚麻利地布着碗筷,红豆则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缠枝莲纹的食盒,小心翼翼地往外取菜。 那食盒是新换的,紫檀木的底子,镶着银边,看着比往日里的黑漆食盒精致了不少。 先摆上来的是一碟翡翠虾饺,皮薄如蝉翼,隐约能瞧见里面粉红的虾仁。 跟着是一碗菌菇炖鸡汤,汤色清亮,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另外配着一小碗香糯的白米饭。 绿萼将碗筷摆好,看着桌上的菜色,忍不住低低感慨一声:“姑娘,今日的菜色可比往日越发好了,竟还有虾饺呢。往日里这个时辰,顶多是一荤一素,哪里有这般精致的。” 红豆闻言,垂着眼皮想了想,终究是没说话。 她比绿萼心思细些,隐约察觉到这几日府里下人待姑娘的态度变了,送水的婆子笑得更殷勤了,管针线的嬷嬷也主动送了匹素色的绫罗过来,如今连饭食都上了档次。 姜瑟瑟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嘴里,目光落在那碗鸡汤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境遇的转变,分明是从大夫人传下话来,说她一年之内不宜出嫁开始的。 还让谢玦去请了冯夫人来教。 姜瑟瑟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冯夫人的特殊之处,连英国公府都请不动。 接着便是谢玦吩咐青霜,领她挑了那匹温顺的踏云骓,配齐了全套的鞍具马夫。 府里的下人最是见风使舵,见此自然是处处殷勤,事事周到。 旁人只道是大夫人念着她冲撞了自己的福气,心怀愧疚才这般照拂,可姜瑟瑟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背后,怕是离不开那位大公子的手笔。 姜瑟瑟回过神,声音温软:“你们也别在这伺候我了,先去用饭吧。” 关于这件事。 红豆一开始还很吃惊,哪有主子吃饭,身边没有丫鬟伺候的。 后来跟着绿萼去打饭,这才明白过来,下膳房厨房并不会给她们预留饭菜,如果不现在过去,那就只能吃点残羹剩饭了。 红豆之前虽然只是二等丫鬟,但是听松院的下人是和府里管事嬷嬷们一个待遇的,都是用的上膳房厨房的饭,有专门的人送来。 她们一般会在廊下和耳房用饭,主子有事一喊,立刻就得放下碗筷进去伺候。 像青霜和疏桐那样的大丫鬟,上膳房会按一等丫鬟的份例备好饭菜,丫鬟用食盒送到主子院落的耳房。 二等丫鬟则是两人一组,轮流着去下膳房领饭。 三等丫鬟则是自己拿着碗筷去下厨房排队打饭。 四等粗使丫鬟最辛苦,要等前两批下人打完,才能领到剩下的杂粮饭和大锅菜,大多都是蹲在灶房门口吃,吃完立刻回去干活。 现在红豆虽然领着一等丫鬟的月钱,但是上膳房却没人给她送饭,红豆只能和绿萼一块儿去下膳房领饭。 听到姜瑟瑟让她们俩去吃饭,两人便都欢喜地应了去吃饭。 …… 另外一边。 吴家的小土院借着昏黄的油灯,也亮了点微光。 堂屋正中摆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吴奶奶和吴大用夫妇,还有吴维桢,四口人围着桌子坐下。 吴家桌上的晚饭简单得很,就是一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碟炒青菜,中间炖着锅白菜豆腐汤,另外就是四碗糙米饭。 吴奶奶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咸菜放进碗里,扒拉着米饭,叹着气先开了口:“唉,好好的一门亲事,怎么就黄了呢?” 这话一出,邹氏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上也堆起愁容,道:“谁说不是呢,我还以为能借着这门亲事,跟谢家搭上点关系。” “那姜姑娘虽说只是个姨娘的外甥女,但架不住谢家有权有势啊,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维桢将来中举入了仕,有谢家这棵大树靠着,咱们家也能跟着沾点光,日子也能好过些。” 吴维桢现在只是个秀才。 来年还要再考。 笔墨纸砚这些都要费钱,吴家节衣缩食,就是指望能够靠吴维桢跨越阶级。 邹氏越说越可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却觉得没什么滋味:“我还特意打听了,听说那姜姑娘长得很是标致,配咱们维桢是绰绰有余。哪成想,谢家那边突然传了话,说什么蟠龙寺的了悟大师算过,姜姑娘一年之内不宜出嫁,否则会冲撞贵人。这不是明摆着不想让她嫁过来吗?” 吴维桢闷头扒着饭,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却也没说话。 他心里也清楚,这门亲事对他而言是个机会。 若是能娶了那个表姑娘,借着谢家的名头,他往后的路或许能好走些。 毕竟谢家有个文曲星。 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 吴维桢想着就激动起来。 这才是吴维桢默认接受这门婚事的原因,否则他怎么肯愿意娶一个姨娘的外甥女。 可如今婚事黄了,吴维桢也只能暗自叹气。 吴大用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糙米饭粒都溅了两粒出来。 吴大用沉着脸道:“这事儿黄了便黄了吧,维桢可是正经的秀才,将来是要考举人中进士的,是要光宗耀祖的。” “谢家又怎么了?不就是个姨娘的外甥女吗?又不是正经的世家小姐。真娶过来,指不定还会被人说三道四,丢了咱们读书人家的脸面!” 吴奶奶听了,不赞同地皱起眉:“你懂什么,脸面能当饭吃?谢家再怎么说也是高门大户,只要能搭上关系,维桢往后的路能少走多少弯路?” 吴大用道:“娘,我看那孙姨娘自己在府里也没什么地位,她的外甥女能有什么体面?指望着靠她攀附谢家?哼!” 邹氏在一旁听着,心里既可惜又气恼。 她原本打得好算盘,想着娶了姜瑟瑟,能从谢家沾点光,起码嫁妆应该不会少,至少能给维桢凑点读书的银钱。 可如今算盘落了空,邹氏也只能把气咽回肚子里。 毕竟吴大用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一个姨娘的外甥女,确实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吴维桢听得烦了,放下碗筷,道:“我不吃了。” 吴维桢丢下这句话,起身便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第六十三章 她能懂什么字画啊! 到底是请了好老师。 姜瑟瑟也才明白,谢玦为什么请了冯夫人来教她。 这段时间姜瑟瑟跟着冯夫人学骑马,很快就掌握了骑马的方法,虽然骑术肯定比不上谢玉娇和谢意华那种学了多年的,但起码下次再骑马,不至于像上次那样了。 冯夫人原见姜瑟瑟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只打算教些花架子应付了事,谁知这姜瑟瑟竟是个肯下苦功的。 每日天不亮便来,不过半月,竟已能稳稳地控着马慢跑,比一些娇生惯养的小姐强上百倍。 两人一递一声说着骑术的窍要,绿萼和红豆便立在一旁,手里捧着汗巾和温茶,不敢打扰。 待练到日上三竿,姜瑟瑟额角沁出薄汗,鬓边的碎发都沾了湿意,冯夫人才让她歇了。 姜瑟瑟却不急着回院,只道了声谢,便牵着自己的那匹踏云骓,往马厩去了。 绿萼有些不解,一边替她擦汗,一边嘟囔:“姑娘,咱们回院歇着不好吗?马厩里又脏又味,何苦亲自去喂马。” 姜瑟瑟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踏云骓的脖颈,那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眼底满是亲昵。 姜瑟瑟道:“这马通人性,你待它好,它自然也护着你。” 马厩里的管事见了姜瑟瑟,因着青霜的打点,忙笑着迎上来:“表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吩咐小的一声便是。” “不妨事,我自己来就好。”姜瑟瑟摆摆手,从管事手里接过草料,又亲自舀了些清水,倒进食槽里。 踏云骓低头吃着草料,时不时甩甩尾巴,模样温顺得很。 姜瑟瑟蹲在一旁,看着它咀嚼的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管事站在一旁看着,眼神中带着几分惊讶。 寻常的世家小姐,哪里肯纡尊降贵来这马厩里,便是瞧一眼,也要嫌脏的。 姜瑟瑟喂完踏云骓,又用汗巾仔细擦了擦手,才带着绿萼和红豆走出马厩。 姜瑟瑟正想着赶紧回院沐浴更衣,却不想在通往内院的青石板小径上,迎面撞见了被丫鬟簇拥着的谢玉娇。 谢玉娇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骑装,衬得她神采飞扬,手里握着一根精致的马鞭,显然是要去马场的。 谢玉娇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姜瑟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算大哥哥给她体面又如何。 无论如何,姜瑟瑟的身份总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虽然心里想着,自己犯不着和这么一个孤女一般见识。 但谢玉娇还是上前拦住了姜瑟瑟,视线扫过姜瑟瑟艳丽的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听说冯夫人夸你学得快,今日瞧着,瑟瑟表妹这骑术想必是精进不少了?” 姜瑟瑟心中警惕,小心翼翼地应对道:“是冯夫人教导有方,我不过刚学会控马慢跑,勉强不坠马罢了,哪里谈得上精进。” “瑟瑟表妹何必谦虚。”谢玉娇把玩着手中的马鞭。 谢玉娇道:“正好,我也想去骑马,瑟瑟表妹,不如我们来比试一场,如何?” 绿萼和红豆一听,脸色都微微变了。 自家姑娘学骑才多久,谢玉娇可是打小就骑马的,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想让姑娘当众出丑。 红豆紧张地看向姜瑟瑟。 姜瑟瑟心中了然。 姜瑟瑟面上不动声色道:“表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骑术,连马背都还没坐稳当呢,哪里敢跟表姐比试?岂不是班门弄斧,徒惹人笑话。” “不巧我今日也练了许久,身上也乏了,只想赶紧回去梳洗一番。比试的事,不如改日?” 谢玉娇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最讨厌姜瑟瑟这副看似柔弱谦卑,实则滑不溜手的样子。 心眼还挺多的。 明明是不敢应战,偏生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显得她咄咄逼人似的。 到底和她们家不一样,上不了什么台面。 这样一想,谢玉娇就微微勾了勾唇,心里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以后她是皇子妃,而姜瑟瑟最多就是个秀才娘子,两人的地位天差地别。 再无交集。 也难怪她死活要赖上楚邵元,估计做楚邵元的小妾,就是她能攀上的最高的亲事。 谢玉娇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下巴扬得更高,语气刻薄,“既然表妹如此谦逊,那便改日吧。只是,这改日,可别让我等得太久!” 谢玉娇丢下这句话,然后才带着丫鬟,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昂着头,从姜瑟瑟身边擦肩而过。 绿萼看着谢玉娇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声道:“吓死我了,姑娘,五姑娘分明是想让您出丑呢,还好您没答应。” 姜瑟瑟脸上的笑意淡去,淡淡道:“走吧,我们回去。” 刚绕过一处假山石,就见谢意华的大丫鬟红芍从另一条岔路口匆匆走来,见到姜瑟瑟,脸上立刻露出带着点急切的笑容,福身行礼:“表姑娘安好,可巧在这遇见您了。” 姜瑟瑟停下脚步,心中微动。 但面上只温声问道:“红芍姐姐有事?” 红芍直起身,笑吟吟地道,“我们姑娘在松风亭里新得了两幅前朝的字画,说是意境极好,可惜有几处古篆认不全,心里猫抓似的。特让奴婢来请表姑娘移步过去,一同品鉴品鉴。” 品鉴字画?? 她能懂什么字画啊! 原主只念过两年书,后来家境不行,也就把女先生辞了。 第六十四章 这幅画看起来挺贵的 姜瑟瑟:“四姑娘太抬举我了。只是我方才在练骑……不如请红芍姐姐先回去,容我回西院稍作梳洗,换身干净的衣裳,即刻便去松风亭,可好?” 红芍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笑容不变,道:“表姑娘客气了,我们姑娘说了,都是自家姐妹,不拘这些虚礼的。姑娘此刻正在兴头上,那字画就摆在亭中石桌上,生怕过了这股劲儿就失了品评的趣味。表姑娘还是现在就随奴婢过去吧?梳洗的事,等赏完了画也不迟呀。” 红芍话说得软中带硬,隐隐带着催促。 姜瑟瑟眸光微闪。 谢意华这么急? 连让她回去换件衣裳都不肯? 这更显得有问题了。 她看了一眼红芍那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心知若再推拒,倒显得自己不识抬举,且容易落人口实。 姜瑟瑟想了想,道:“既是四姑娘盛情相邀,又如此急切,那我便这样随你过去吧。只是这副模样,实在失礼了。” “表姑娘哪里话,请随奴婢来。”红芍见目的达到,笑容更盛,侧身引路。 松风亭建在谢府一处地势略高的假山旁,三面环着翠竹,一面开阔对着园景,清风徐来,亭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倒是个清雅的好去处。 谢家府邸原是高祖赏赐的宅子,是前朝王府扩建的,中轴对称,五路七进。 姜瑟瑟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谢家到底有多大,只知道书里说的是有一百多亩,足足占了快半条街。 红芍引着姜瑟瑟主仆三人走近,远远便看到亭中坐着两个人影。 姜瑟瑟的脚步当即顿了一下。 亭子里,除了穿着淡雅湖蓝衣裙的谢意华,还有楚邵元! 楚邵元怎么会在这里?! 楚邵元既然在这里,谢意华就不应该邀她过来呀。 姜瑟瑟愣了愣。 当即就想扭头就走。 但亭中,谢意华已经盈盈起身,笑容温婉依旧:“瑟瑟表妹来了?快过来吧,瞧你,练骑辛苦了,额上还带着汗呢。” 谢意华目光转向楚邵元,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邵元哥哥,我本想请瑟瑟表妹来看看画,倒忘了她近日练习骑课,来得匆忙了些。” 楚邵元的目光早已落在姜瑟瑟身上。 眼前少女微乱的鬓角,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白皙的肌肤上晕染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楚邵元假装不在意地收回眼神:“无妨,姜表姑娘请坐。” 亭中石桌上,摊开着一幅古旧的卷轴,墨色古雅,笔力遒劲,旁边还放着一方青玉镇纸,压着画角。 “瑟瑟表妹快坐。” 谢意华亲热地招呼她,“你瞧瞧这幅《秋山问道图》,笔意萧疏,意境高远,只是这几处落款题跋用的古篆,我琢磨了半日,也只认出几个字来,真是愁人。” 姜瑟瑟目光投向那幅画。 画是好画,山峦层叠,林木萧瑟,确实透着一种苍茫古意。 谢意华见姜瑟瑟沉默不语,只盯着画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谢意华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画上一处山石的皴法,道:“此画皴法以斧劈为主,间以雨点,峭拔刚劲,颇有几分神韵。” 谢意华说着,微微侧头,目光盈盈地看向楚邵元,“邵元哥哥,你觉得呢?” 楚邵元看着谢意华侃侃而谈,言语间既有女子的细腻,又透着不俗的见识。 侧颜在亭外翠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雅美丽。 楚邵元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意华,眼底满是欣赏:“意华妹妹果然蕙质兰心,对书画竟有这般独到的见地。” 这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子,出身高贵,知书达理,才情卓绝,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 谢意华闻言,脸颊微红,垂眸浅浅一笑,道:“邵元哥哥过誉了,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这话听着谦虚,她心里却是熨帖的。 像她们这样的顶级勋贵世家,姑娘们读书习字,从不是为了科举入仕,不过是为了养出几分谈吐风韵,免得被京中其他世家耻笑是金玉其外的草包美人。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从小便请了名师教导,日日研习的功课? 今日楚邵元特意送来这几幅前朝古画,原是他偶然得了,想着谢意华素来爱这些,便送来与她一同赏玩。谢意华捧着画卷时,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 这般好的机会,若是能叫姜瑟瑟也来看看,才更能显出她的才情来。 那姜瑟瑟虽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可终究出身不显,哪里学过这些风雅的东西? 谢意华脸色露出一抹羞赧的笑意,仿佛被夸得不好意思,说着,又仿佛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目光转向姜瑟瑟,道:“瑟瑟表妹,你看了这许久,可有看出什么门道?或者,这几个字,你可认得?” 谢意华点了点画上繁复难辨的几个古篆。 姜瑟瑟看了一眼那幅画,眼神清澈又无知。 姜瑟瑟和原主一样,对书画这种东西一窍不通。 但凡她有点本事,也不会一点本事都没有。 姜瑟瑟只能说道:“这幅画看起来挺贵的。” 谢意华微微勾唇。 楚邵元:…… 果然,出身不行,人也不行。 空有一副好皮囊,腹里却无半点墨水,倒辜负了这副好模样。 方才谢意华的才情如同明珠生辉,此刻姜瑟瑟的无知便显得格外刺眼。 像这等女子,即便纳为妾室,也只会贻笑大方。 谢意华将楚邵元眼神的变化看得分明,心中畅快无比,面上却是一副的无奈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这古篆确实太难了,连我也认不全,瑟瑟表妹认不得也正常。” 谢意华纤指优雅地拂过画卷边缘,继续道:“瑟瑟表妹应该不知道,这位画师,乃是前朝南靖末年的一位世家公子,名叫沈严舟。” “其画风承袭古意,笔法精妙,在当时便已名动江南。可惜国破家亡之际,南靖皇室仓皇南逃,他因故未能随行,滞留故都。新朝权贵之中,有一位大将极爱其画作。” “那位大将寻到了他,想求一幅画,于是沈严舟便画了这幅《秋山问道图》。” 姜瑟瑟突然问道:“表姐是说,这幅画是画师为了灭国仇敌画的吗?” 谢意华一愣,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 楚邵元也看向姜瑟瑟。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一本书籍,只要辞藻华丽,就是一本好书?一个剑客,只要招式花哨便是厉害了?” 谢意华和楚邵元都没明白姜瑟瑟是什么意思。 姜瑟瑟解释道:“如果不是的话,那为什么一幅画,只要笔法繁复精妙,就觉得是一副好画了?” “国破家亡之际,灭国的仇敌垂涎他的笔墨,他便提笔作画相赠。这般风骨全无,纵使笔法再精妙,又有何可取之处?” 第六十五章 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 姜瑟瑟原本是没什么想说的,但是谢意华一说画师的背景,她就忍不住想抬杠了。 姜瑟瑟说完,目光扫过面露愕然的谢意华。 谢意华面色有些难看,讪讪道:“瑟瑟妹妹这话,未免太过偏激了。画师彼时身陷囹圄,仇敌势大,他一介文弱书生,又能如何?若是硬碰硬,不过是白白丢了性命,反倒连这点笔墨传世的机会都没了。这般隐忍,何尝不是另一种周全?” 谢意华脸色强撑着笑意,心里却早已乱了分寸。 原想着让姜瑟瑟来做个衬托,谁料她竟说出这般诛心的话,还偏偏占了个风骨的理。 反倒让自己先前那些附庸风雅的评述,都显得轻飘飘的没了分量。 楚邵元也是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 他先前只当这女人空有美貌,如今听她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倒不像是随口妄言。 姜瑟瑟见好就收,也不与谢意华争辩,只道:“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罢了。我不过是个外行,随口说说,倒让四表姐和楚世子见笑了。” 谢意华看着姜瑟瑟,眼底掠过一丝怨怼。 这姜瑟瑟,当真是个不省事的。 原本谢意华还在犹豫乞巧节的事情,但这会,却是彻底下定了决心,她一定会让姜瑟瑟灰溜溜从哪来,回到哪去! 楚邵元离开后,姜瑟瑟也跟着告辞。 话音未落,谢意华便出声叫住她,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瑟瑟表妹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姜瑟瑟疯狂摇头:“没有没有。” 她只是单纯想避开谢意华和楚邵元。 但姜瑟瑟也察觉到了谢意华对自己隐隐的敌意。 原主是因为出身而自卑,所以才会想给楚邵元做妾。 但姜瑟瑟并不是古人,所以她也就不会自卑。 投胎又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出身高贵,也不等于品行高贵。 姜瑟瑟想了想,抬眼,迎上谢意华的目光,开诚布公地道:“表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从前是我糊涂,对楚世子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如今想来,实在是不该。往后我定会守好本分,绝不会再对楚世子有半分念想。” 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谢意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走上前,伸手握住姜瑟瑟的手,语气柔得像水:“表妹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府里的姐妹,原就该和睦相处才是。从前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姜瑟瑟看着谢意华温柔纯美的眉眼,没再说什么。 待姜瑟瑟离开,芷兮不由看了谢意华一眼,低声道:“姑娘,您真信她的话?” 谢意华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自己刚刚触碰过姜瑟瑟的手。 接着,谢意华随手将帕子扔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冷得像冰:“信她?我有那么愚蠢吗?” 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 她自幼被教导温良淑德,宽以待人,这些年,她也一直以世家贵女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从未主动苛责过谁。 她也不想针对姜瑟瑟一个孤女,这和她自幼受到的规训不同。 可,她不能拿自己的心上人去堵,也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赌。 万一楚邵元看中了姜瑟瑟那张脸,万一楚邵元动了想纳姜瑟瑟做妾的心思,她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她在楚邵元身上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她从小就想要嫁给楚邵元,绝不能因为一个姜瑟瑟就这么毁了! 是解决姜瑟瑟比较容易,还是另外挑选一个良人比较简单。 当然是前者了。 快到乞巧节的时候,姜瑟瑟就带着绿萼和红豆出来采花了。 谁想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只是闷热,转眼间便浓云低垂,豆大的雨点跟着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红豆一边护着篮子里的花朵,一边急道:“姑娘,快,去旁边的水榭躲躲!” 主仆三人提着裙摆,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径,狼狈却不失敏捷地冲进了不远处临湖而建的精致水榭。 雨水打在琉璃瓦顶和湖面上,一片喧哗。 “这雨来得真快!”红豆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鬓边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 绿萼则望着水榭外被风雨肆虐的花园,情不自禁地道:“姑娘你看,那些开得正好的花儿,都被打落了……” 绿萼看着满地狼藉的落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姜瑟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雨幕如帘,园中花木在风雨中摇曳挣扎,花瓣零落成泥,翠叶狼狈低垂。 姜瑟瑟下意识地轻声念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红豆喃喃地跟着重复了两遍,眼睛亮了起来。 红豆:“姑娘,这诗真好!这是姑娘刚才做的诗吗?真真是道尽了眼前这光景!” 姜瑟瑟正低头小心整理怀里幸存的几朵花,闻言一愣。 做诗? 她可没这本事。 这随口一念,纯属九年义务教育的条件反射。 姜瑟瑟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不是不是,这哪是我做的。这是我家乡那儿,一位很有学问的先生写的诗。我只是觉得,正好应了这景,随口念出来罢了。” 一个谎要用无数谎来圆。 哪怕这里是个架空的朝代,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李白杜甫是谁,但就她脑子里那点快忘光的诗句,她可没本事把自己包装成才女。 随便一调查就知道原主只读过两年书。 而有些诗句,没有阅历经验,是完全做不出来。 绿萼也回味着这两句诗,点头道:“确实贴切。那位先生真是好文采。” 就在这时,水榭之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一般,不高,却字字清晰:“此句道尽雨后惜花,情真意切。” 第六十六章 这是我家乡的法子,这边没有 “不过若论眼前雨荷之景,却不如‘夏雨跳珠乱,闲人数蕊新’更有鲜活之气。” 姜瑟瑟和红豆以及绿萼都吓了一跳,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水榭外的抄手游廊深处,靠近假山的一隅,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 身边有一护卫,在他头上打着一把伞。 廊檐遮住了他的大半身形,只能隐约看到一袭紫椴常服的衣角,以及那挺拔如松的轮廓。 姜瑟瑟心头一凛。 这声音听起来,是谢玦? 虽然只听过寥寥数次,但那种浸入骨髓的冷静与隐含的威势,想忘也忘不了。 红豆显然也听出了这声音是谁,神色有些紧张,像是大气喘不过来一样,悄悄拉了拉姜瑟瑟的袖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要不要离开这? 姜瑟瑟无语,摇了摇头,雨还没停,她们又没带伞。 而且谢玦也不吃人啊!! 这么怕是做什么。 绿萼则有些茫然,只觉得那声音的主人气势迫人,完完全全没听出来是谢玦。 红豆看着绿萼,眼神略带羡慕。 谢玦本是给安宁公主请了安,正要回听松院,因为下了雨,便打算到水榭之内避雨,没想到,却恰巧撞见姜瑟瑟采花避雨的模样。 方才姜瑟瑟念诗的声音,也清清脆脆地飘进他耳中。 但孤男寡女,雨天共处一室,于礼数不合。 谢平往水榭里看了一眼,低声道:“公子,我看这雨势已经小了些,咱们还是回院吧。” 谢玦没说话,转身往听松院走,深色的衣摆在雨雾中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水榭内,两个丫鬟见谢玦离开,都暗自松了口气。 姜瑟瑟问红豆:“大公子不是人很好吗,我看他都没怎么发过脾气,你怎么这么怕他?” 书里对谢玦描写得很少,姜瑟瑟对谢玦认识得很少,只觉得对方是个极有城府的人。 姜瑟瑟看书的时候,觉得谢玦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好人哪能做到他这个位置。 但是,她成了他的表妹,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又觉得这个人实在是个好人。 世事是非对错,果然没有绝对的标准。 红豆小声道:“大公子虽然是好人,但好人偶尔也有动怒的时候,惹了大公子的人可没什么活路。” 好人不等于没脾气。 尤其是像谢玦看着不声不响的人,一旦动怒,尤为可怕。 乞巧节的前两日,西偏院的窗下便支起了小炭炉,姜瑟瑟带着绿萼和红豆,正忙着捣鼓一件新鲜物事。 就是香水! 在这个只有香膏,香包的时空,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巧思。 案上摆着几个琉璃小碗,里面盛着用纱布层层过滤出的纯露。 旁边还放着一小罐酒精,酒精能锁住花香,正是做香水的关键,还有几个洗净晾干的细颈小瓷瓶,瓶身小巧精致,正适合装香水。 绿萼蹲在炭炉旁,看着炉上温着的花露,好奇地问:“姑娘,您把这些花露煮来煮去,是要做什么呀?” 姜瑟瑟正用银勺轻轻搅拌着碗里的花露,闻言笑道:“做一种能随身带的香。不是香膏那样油腻,也不是香包那样只能藏在衣里,而是装在小瓶子里,往衣襟上轻轻一滴,走到哪里都有花香跟着,比香包更清透。” 这话听得绿萼和红豆都睁大了眼睛。 红豆忍不住凑过来看:“还有这般神奇的香?奴婢只听过香膏、香饼,从未见过能滴的香呢。” “这是我家乡的法子,这边没有。” 姜瑟瑟一语含糊带过,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姜瑟瑟会做香水,完全是因为在现代的时候,为了省钱美容,跟着短视频学做过纯露。 姜瑟瑟先将不同的花露按比例混合,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往混合花露里加了少许酒精,边加边搅拌,直到液体彻底融合,闻不到酒精的刺鼻味,只剩醇厚的花香。 最后,姜瑟瑟把调好的液体倒进细颈瓷瓶里,用软木塞封好,再在瓶身上缠一圈素色的绫罗,系上小小的流苏,一瓶别致的香水便成了。 鼻尖萦绕着清润的花香,甜而不腻。 “好香啊!”绿萼凑过去闻了闻,忍不住惊叹。 姜瑟瑟笑了笑,拿起一瓶递给绿萼:“你试试,往手腕上滴一点就好。” 绿萼依言试了,指尖刚沾上少许,清冽的茉莉香便漫了开来。 绿萼惊喜道:“姑娘,这香味真好。” 姜瑟瑟点点头,心里早有盘算。 这些贵女们,平日里什么名贵的香膏香饼没见过? 乞巧节送礼,若还是送这些,反倒显不出心意。 而这香水是独一份的新鲜物事,又是她亲手调制,既不张扬,又足够别致,正好合了乞巧节女儿家的情致。 她特意按不同小姐的性子调了香型。 给谢意华的,以茉莉为主,清雅淡然,配着月白的绫罗流苏。 给孙姨娘,以及青霜和疏桐姑娘的,是用玫瑰混着少许陈皮,香气温热爽朗。 给谢玉娇和其他姑娘的,则是用桂花为主调,甜暖讨喜。 待所有香水都做好,案上便摆了一排小巧的细颈瓷瓶,不同颜色的绫罗流苏垂在瓶身,看着精致又讨喜。 香水做好后,姜瑟瑟让绿萼去给孙姨娘,还有听松院的青霜姑娘和疏桐姑娘先送去。 姜瑟瑟道:“就说是我亲手做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不过是讨个乞巧节的彩头。” 绿萼接过东西,笑着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 绿萼到了听松院门口,便撞见个穿青布比甲的小丫鬟。 绿萼连忙福了福身,将锦帕递过去:“劳烦姐姐,我们姑娘亲手做了些香水,今儿个特让我送来两瓶,给青霜姐姐和疏桐姐姐添个乞巧节的彩头。姑娘还说,不值什么大钱,不过是自己捣鼓的小玩意儿,莫要嫌弃。” 小丫鬟连忙接过,道:“姐姐说的哪里话,表姑娘有心了。青霜姐姐和疏桐姐姐都在屋里呢,我这就给她们送去。” 桂月捧着锦帕进了屋,只见青霜正在整理准备衣物。 大公子每日要穿的衣物,都需提前熨烫平整,像香囊和玉佩等配饰也要按公子习惯挂好。 疏桐则在一旁悠闲地择着新采的菊花,预备着晒了自己泡茶喝。 桂月将锦帕放在桌上,禀道:“二位姐姐,表姑娘差人送了礼物来,说是亲手做的香水,给二位姐姐过乞巧用的。还说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心意,让莫嫌弃。” 第六十七章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凉 青霜闻言,放下手里的衣物,伸手拿起锦帕打开,两只细颈瓷瓶露了出来,瓶身上缠着绯红的绫罗流苏,看着小巧别致。 青霜拿起一瓶,拔开塞子轻轻嗅了嗅,一股玫瑰的馥郁混着陈皮的清冽漫开来,暖香宜人,倒比府里常用的香膏清爽许多。 “倒是个巧心思的。”青霜浅浅一笑,将瓷瓶递给疏桐。 疏桐接过来,凑在鼻尖闻了又闻,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欢喜道:“这香真好闻,清清爽爽的,一点不腻人。难为表姑娘心里还记挂着我们。” 青霜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跟着微微一笑,颔首道:“可不是。表姑娘虽是寄人篱下,行事却周全妥帖,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一开始青霜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偏远地方过来投奔的,恐怕会带着几分小家子气,或是爱占些小便宜。 没想到这表姑娘竟是这般通透大方,待人接物亲厚不失分寸。 夜色沉浓,听松院的正房里点着两盏琉璃灯。 灯油是西域进贡的安息香膏,燃起来无烟无味,只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谢玦身着一件月白暗纹软绸中衣,乌发松松挽着玉冠,正临窗伏案看折子。 君子如玉,却没有人敢直视他。 青霜与疏桐两个大丫鬟侍立一旁,皆是微微垂眸,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案上的端砚是前朝老坑的藏品,青霜细细磨着墨,这墨锭是徽州胡开文的松烟墨,磨出来的墨汁乌黑发亮,泛着淡淡的松香。 满室原该只有墨香与灯油的清寂,但谢玦却闻到了这其中的一缕淡淡的异香。 不似府里常用的沉香那般厚重馥郁,反倒清清爽爽的,带着几分玫瑰的甜暖,又掺着一丝陈皮的微冽,像秋日里掠过花丛的风,轻软地绕在鼻尖。 谢玦执笔的手顿了顿,眉峰微蹙,抬眸看向身侧二人。 青霜最先察觉,连忙停下磨墨的动作,垂首道:“公子可是嫌墨磨得不好?” 谢玦:“这香气是何物?与往日的熏香不同,熏香味道厚重,这味道却清透绵长,淡而不散,倒有几分意思。” 二人闻言先是一愣,接着青霜才笑着回话:“回公子的话,这不是熏香。是姜表姑娘,差人送了两瓶她亲手做的香水来,给奴婢和疏桐添个乞巧节的彩头。” 谢玦指尖在折子上轻轻一点,淡淡道:“拿来我瞧瞧。” 这话一出,青霜与疏桐又是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迟疑。 大公子素来眼高于顶,寻常俗物入不得他的眼。 迟疑归迟疑,青霜还是立刻去取了自己的那瓶香水来。 这瓷瓶在她们手里看着精致,此刻捧到谢玦的案前,与那些古玩珍器一比,便显得朴素了。 青霜双手捧着递上去,道:“就是这个了,是姜表姑娘亲手调的,闻着倒清爽。” 谢玦接了过来,一闻,确实是这个味道。 谢玦把玩着手里的瓷瓶,忽然淡声问道:“表姑娘近来跟着冯夫人学骑马,学得怎么样了?” 其实谢玦并没有吩咐过青霜,但是青霜已经习惯了面面俱到,此刻听到谢玦的问话,心里庆幸自己的好习惯,一边回答道:“回公子的话,表姑娘这段时日倒是勤勉,每日天不亮便往马场去,跟着冯夫人一练就是一早上,从不曾偷懒歇过一日。” 谢玦听了,又问道:“天天都去?” 一开始要姜瑟瑟骑马,是想到了跑马那日的情况,她被惊马惊得险些摔下来的模样。 他希望下次她可以保护好自己。 原本想着,小姑娘恐怕未必能坚持得下来。 她和意华、玉娇等人不同,意华她们学骑术,习书画,皆是为了将来嫁入高门,撑得起世家主母的体面,不至于被夫家轻视,这是她们不得不学的功课。 而她一个无根无凭的孤女,将来纵得出嫁,怕也只是寻个安稳人家,往后怕是连上马的机会都少。 骑术好坏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却不曾想…… 谢玦垂眸,那缕暖香,似又漫了上来。 青霜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道:“是,天天都去。” 谢玦听了却没再说什么。 但那香水也没有再还给青霜,青霜自然也没那个胆子提醒谢玦。 听松院极大,除了净房外,院内还凿有天然汤池,引的是京郊山泉水,冬日水温温热,夏日则是凉泉,四面被竹林围合。 谢玦一向就在此沐浴。 水中兑了府医调配的安神方子,以解日间的疲乏。 二等丫鬟只许在外间烧热水,搬冰鉴,连门都不能进。 谢家规矩极严,府中下人各司其职,不越位不逾矩,哪怕是一等的丫鬟再得宠,也不能进内帐伺候,就连沐浴时,大丫鬟也只负责递帕,备寝衣,绝不能近身伺候擦身,这是男女大防的底线。 趁着谢玦沐浴,青霜便手脚麻利地领着两个小丫鬟,先将寝房门窗关好,点了安神檀香,接着便是检查帐内有无蚊虫,再放下帐幔。 又将次日要穿的朝服按里衣、中衣、外袍的顺序叠好,放在床尾的踏凳上,连玉带和玉佩都摆得一丝不苟。 谢玦躺卧在床榻上,闭上眼,青霜和疏桐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两个小丫鬟也都退了出去,整个院落静得只闻风声掠过窗棂。 今日并不是青霜值夜,青霜打了个哈欠,正要去睡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心凉。 第六十八章 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青霜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那日大公子练完剑,恰逢姜表姑娘过来,表姑娘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 大公子当时不知怎的,竟抬手接了。 只是那帕子递到手里,他也没用,只随手递给了一旁的自己,吩咐了句收着。 后来她寻了空,将那方帕子细细洗干净,晾在廊下,想着等干了便送去西偏院还给姜表姑娘。可待帕子晾干了,她去取时,却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她当时只当是哪个小丫鬟收拾东西时,误收进了别处,还特意问了几句,却无人知晓。 她想着不过是一方帕子,也就没再深究。 可今夜,想起来大公子方才问及表姑娘骑术时的模样,青霜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莫不成,那方帕子,是在大公子手里?! 这个念头一出,青霜只觉得心尖都颤了颤。 她跟着谢玦这么多年,深知自家大公子的性子,冷心冷情,对旁的女子素来不假辞色。 青霜坐在床沿,指尖微微发颤,大公子是不是对表姑娘起了纳妾的心思? 毕竟,表姑娘虽是寄人篱下,却生得一副好容貌。 大公子要是真喜欢,纳个妾也不算什么。 可……可问题是谢家规矩,不让纳妾呀。 青霜越想越乱,只觉得脑子里一团麻,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得有些晃眼。 青霜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竟是半点睡意都没了。 转眼便到了乞巧节,京中勋贵府邸皆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自清晨起,府里各处便忙开了。 内宅一带,早被管事嬷嬷领着丫鬟们收拾得齐齐整整。 沁芳亭旁的荷花池里,粉白相间的荷花正开得盛,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叶尖垂着晶莹的水珠,池面上飘着几盏小巧的纸灯,是预备着晚间放的。 撷芳园三面环水,一面接着长廊,檐下挂的是素纱宫灯,只缀了几颗细碎的珍珠,风一吹,珠落灯摇,光影明明灭灭,透着一股清贵之气。 谢尧今日穿着青色暗纹直裰,腰系玉带,墨发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 谢尧生就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眸光流转,竟比院中的芍药还要艳上几分,偏生一身气度端方,半点不见轻浮。 “子瑜兄,你可算来了!”见着沈子瑜,谢尧笑眯眯的,伸手便去揽他的肩,语气熟稔得很。 沈子瑜面红耳赤,一脸尴尬地挣脱了谢尧的手,明明是亲兄弟,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谢大人素来淡漠端肃,让人不敢轻易亲近。 而这谢三却总是这般热络,每次都让他很是无所适从。 沈子瑜拱手道:“三公子客气了。听闻谢大人今日也要来,在下不才,特来向谢大人讨教一番学问。” 谢尧撇嘴道:“我大哥这会还没来呢,你要见他,可有得等了。” 两人说着往里走,院中早已设下三处雅座。 东边的葡萄架下,摆着一张乌木嵌螺钿的棋桌,棋盘是整块的和田玉雕琢而成,黑白棋子分盛在两个汝窑瓷盒里,莹润光洁。 西边的轩榭中,置着一个投壶,旁边立着几支雕翎箭,正中的敞厅里,八仙桌上铺着蜀锦桌布,摆着一套官窑青花茶具,旁边的多宝格上,还陈列着各色古玩玉器,件件都是稀世珍品。 不多时,京中的十来位世家公子便聚齐了。 众人都是锦衣玉带,一派风雅。 谢尧先领着众人去敞厅品茗。 丫鬟们捧着茶盘上来,茶盘是紫檀木的,上面搁着青花盖碗,盖碗里的茶叶十分纤细,身披白毫,如覆一层薄雪。 一旁的小丫鬟提起银壶,以凤凰三点头的手法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待茶汤稍凉,顾文砚率先端起盖碗,先凑在鼻尖闻了闻,只觉一股清冽兰香混着雪意漫入鼻腔,与往日茶香截然不同。 顾文砚浅浅啜了一口,茶汤入喉,甘醇无涩,回甘绵长,仿佛吞入一口雪山清气,唇齿间皆是沁凉。 顾文砚霎时双目一亮,惊道:“这难道是谢家独有的云栖雪芽?” 这话一出,满厅皆是一阵惊讶。 谁不知道这云栖雪芽是谢家私藏专属,仅产于谢家杭州的专属茶园,茶园背靠雪山余脉,每年只等冬至后第一场雪落,雪压三日后方才采摘那一芽一叶。 雪水浸润后的芽叶自带清冽寒气,亩产不足三两,金贵得很。 更不必说采摘时茶女需赤手选取,戴手套便会破坏芽叶上的白毫,采后还要用松针炭火低温慢烘七日,全程由谢家专人监制,从不外传。 便是皇室,也只能等着谢家每年主动进献少许。 谢尧闻言,一脸的得意,却偏要卖个关子:“不错。你再猜猜,这泡茶用的是什么水?” 顾文砚略一思忖,脱口便道:“莫不是用的玉泉山的泉水?” 谢尧却笑着摇头。 众人见状,皆是来了兴致,暗自揣摩起来。 沈子瑜又尝了一口,沉吟道:“这水,难道是荷叶露?”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静了一瞬,众人皆是面露讶异。 谁都知道,这荷叶露取水之法极为繁琐,需得在趁着天光未亮,朝露未晞之时,寻那刚绽的新荷,以羊脂玉簪轻轻挑起叶面上的露珠,一滴一滴汇入白玉盏中,再小心盛入瓷瓮封存。 像这般取水,实在是费时费力。 谢尧闻言亦是一愣,随即笑道:“正是荷叶露,子瑜兄好厉害的舌头!” 谢尧一直很欣赏沈子瑜,多次约沈子瑜喝酒,可偏偏沈子瑜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子。 喝茶的间隙,有一人忽然问道:“三公子今日邀了京中大半才俊,怎么独独不见李安的身影?” 第六十九章 皆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这话一出,厅内的笑声便淡了几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尧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谢尧闻言,当即撇了撇嘴:“提他作甚?前几日在泠音阁楼,为了个唱曲的歌姬,他竟与我红了脸,险些还对我动手了,我才不请他。” 众人顿时了然,相视一眼,眼底都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在座的谁没去过那风月场所? 为了个美人争风吃醋,也是常有的事。 说笑间,便有人提议去投壶。 谢尧欣然应允,亲自拿起一支雕翎箭,笑道:“今日谁若能投中十支,小弟便将这枚和田玉棋子相赠。” 谢尧指了指棋桌上的玉盒,语气里带着几分风流意气。 众人闻言,都来了兴致。 吏部尚书的公子率先上前,挽起衣袖,凝神屏气,一箭投出,正中壶口,引得满堂喝彩。 那边棋桌旁,沈子瑜和另外一个公子已对弈起来。 谢尧踱过去看了半晌,见沈子瑜落子犹豫,当即便挑眉笑道:“兄台此子,不如落在天元,可破对方的金角银边。” 沈子瑜没有理他。 谢尧见状,也不恼,只转身去了别处,与旁人谈笑风生。 等到谢尧走开后,沈子瑜想了想,又依言落子,果然局势逆转,不由心中暗惊,对谢尧有些刮目相看了。 原本以为只是个纨绔而已,没想到竟有这般敏锐的棋力,于棋局瞬息万变之间,一眼便看破了关键。 谢尧眼波流转间,瞥见廊下立着几个捧着瓜果的小丫鬟,个个都是眉清目秀,却只是淡淡扫过。 安宁公主带着谢意华和二房等人,先到正厅上了香,祭拜了牛郎织女,便移步到沁芳亭歇着。 丫鬟们奉上刚沏好的茶水,又端来一碟碟精致的点心,有玫瑰酥、桂花糕,还有刚蒸好的荷叶包。 安宁公主扫了一眼众人,笑道:“今年这乞巧,倒比往年热闹些。” 王氏忙笑着应道:“可不是,玉娇预备了一幅苏绣的双星相会图,针脚十分细密,还有瑟瑟,亲手做了一些糕点,模样别致得很。” 听到姜瑟瑟,安宁公主不由淡淡地扫了姜瑟瑟一眼。 话音落,早有丫鬟上前,将那盘雪媚娘端至安宁公主面前。 安宁公主垂眸看去,见那点心外皮莹润似玉,倒比寻常糕点多了几分巧思。 姜瑟瑟道:“此名雪媚娘,裹了清甜的果馅,算不上什么稀罕手艺,只是图个新鲜,请大夫人品鉴。” 姜瑟瑟低头垂眸,语气谦和,面上不见半分张扬。 原本安宁公主是对姜瑟瑟有误会,误会这个孤女贪慕虚荣,对身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想要勾引自己的儿子。 但既然谢玦都说清楚了,误会解除,安宁公主便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恼怒。 安宁公主看了姜瑟瑟一眼,命丫鬟取了银簪,挑开一枚,内里淡粉色的蜜桃馅裹着绵密奶香,清甜的果香混着奶香扑面而来。 安宁公主浅尝一口,冰凉软糯的外皮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果香清甜,奶香醇厚。 虽是尝遍珍馐,但这般新奇清甜的滋味,倒真是头一回。 安宁公主道:“这吃食做法别致,倒是难得的巧思。” 不过一句淡淡的夸赞,亭内众人神色已是各异。 孙姨娘坐在一旁,见状顿时喜上眉梢,眉眼弯起,忙不迭替姜瑟瑟谢恩:“谢大夫人夸赞,瑟瑟这孩子素来心细,能入大夫人的眼,是她的福气。” 姜瑟瑟也笑道:“多谢大夫人夸奖。” 话音未落,谢玉娇坐在对面,望着那盘雪媚娘,嘴角忍不住一撇。 姜瑟瑟不过做了个点心,竟能得安宁公主亲口夸赞,凭什么? 谢意华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在听见母亲夸赞时,悄然抿了抿唇,指节微微蜷缩。 安宁公主吩咐身侧的钱嬷嬷:“既这般巧思,便赏姜小姐一支赤金镶南珠的簪子,再赐两匹杭绸,一盒御制的桂花香膏吧。” 姜瑟瑟连忙上前两步,盈盈福身道:“谢大夫人赏赐。” 少女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不见半分谄媚,恰如其分的恭顺,反倒令安宁公主又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十多年前,后宫之中,有个宠冠六宫的美人。 一颦一笑皆带着入骨的风华,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便是身为女子,见惯了后宫绝色的安宁公主,也打心底里喜欢她,总爱往她的宫殿里跑,听她抚琴,同她闲话,喜欢她身上那份温柔又坚韧的气韵。 彼时皇帝宠她宠到了什么程度,安宁公主也不好描述,但皇兄看她的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见过。 此后也再未见过。 安宁公主毫不怀疑,如果她死了,皇帝一定会要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果然她死的那一年,是近些来,人死得最多的一年。 论起数目,自然比不得打仗时,可死的那些人,却个个都不是平头百姓可比。 后宫里曾苛待过她的妃嫔,前朝里对她嚼舌根的官员,连带着其亲眷宗族,皆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 那场祸事,还是由皇后起头的,她离世的同日,皇后也被赐下毒酒,随她一起去了。 往事翻涌,心口涩然。安宁公主回过神时,目光依旧落在姜瑟瑟身上,眸底的怔忡渐渐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眼前这少女,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孤女,眉眼间虽与那人有几分隐约的神似,却终究不是她。 可眉眼间的相似,那份骨子里的清挺,竟那般相似,恍若隔世重逢。 第七十章 除了点心还会什么? 安宁公主微微敛了敛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起来吧。” 姜瑟瑟依言起身,依旧垂眸立在一旁,神色平静。 谢意华向安宁公主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婉道:“母亲,女儿先前约了几位闺中好友到揽月榭一同过节,眼下时辰不早了,女儿也该过去了。” 安宁公主闻言,淡淡颔首道:“你去吧。” 谢意华应声,起身时目光扫过一旁的谢玉娇和姜瑟瑟,温声道:“玉娇妹妹,瑟瑟表妹,我们走吧。” 谢玉娇笑道:“好啊好啊,我早就等着今日了呢!” 说着便亲昵地上前,想挽谢意华的手臂,却被谢意华不动声色地避开。 大房向来比二房尊贵,而且谢意华心里是不怎么瞧得上谢玉娇这个堂妹的,一家子只会躺在祖宗的功业上吃老本。 要不是自己的大哥,谢家哪里能有现在的风光? 谢意华指尖拢了拢袖摆,脚步微侧,恰好走到了前面引路。 谢玉娇的手僵在半空,却也不敢表露不满,只能悻悻地收回手,跟在身后。 姜瑟瑟见状,只微微低头,也没有去看谢玉娇难看的表情,否则谢玉娇肯定要以为她幸灾乐祸,心里偷着乐看她吃瘪呢。 三人带着各自的丫鬟,一行人离开沁芳亭,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往揽月榭走去。 沿途荷风送爽,柳丝依依,廊下挂着的乞巧节彩绳随风轻摆。 不多时,揽月榭便遥遥在望。 榭内已然聚了不少人,七八位身着华服的少女围坐在桌旁,说说笑笑,眉眼间皆是京中顶级贵女的骄矜。 瞧见谢意华三人走来,亭内的喧闹稍稍一停,几位少女纷纷起身见礼。 三人也跟着回礼。 为首的是楚邵元的妹妹,楚知茵。 楚知茵和楚邵元一样,也生得一副娇妍夺目的好皮囊,娇俏中透着几分世家嫡女的矜贵明艳,眉峰轻扬,眉毛细弯修长,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婉,反倒添了几分灵动飒气。 楚知茵一见谢意华,当即便笑着迎上来:“意华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谢意华回以浅笑:“劳烦诸位久等了。” 说着侧身让过身后的谢玉娇与姜瑟瑟,微微一笑,对众人介绍道:“这是二房孙姨娘的外甥女,姜表妹,今日我带她一同来凑个热闹。” 话音落时,周遭围聚的一众贵女脸色皆是微变。 京中贵女圈子素来排外。 方才对着谢意华时还热络和煦的笑意,在看向姜瑟瑟时,淡了大半,眼底不约而同掠过几分藏不住的嫌弃与轻慢。 楚知茵脸上的笑也敛了些许,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时,只淡淡扫过她艳丽逼人的面容,便轻飘飘移开,连半点寒暄的意思都无。 旁的贵女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间,细碎的议论声堪堪飘到姜瑟瑟耳边,尽是“原是谢家姨娘那边的亲戚”,“瞧着生得这般模样,果然上不得台面”之类的话。 京中贵女,素来眼高于顶,最是看重门第出身。 谢意华这话看似引荐,实则字字都点着姜瑟瑟的低微身份,轻飘飘一句,便将她划在了贵女圈子的外头。 众人纵使碍于谢意华是谢玦亲妹的脸面,不好当面发作,但眉眼间的鄙夷,却半点没遮掩。 谢玉娇跟在一旁,原本还在生刚刚谢意华嫌弃她的闷气。 这会见姜瑟瑟比自己更受嫌弃,顿时就高兴了起来。 谢玉娇当即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故意扬着声儿,嘲弄道:“瑟瑟表妹初来乍到,你们可别吓着她,她可不比咱们。” 周遭贵女听了,又是一阵低低的嗤笑。 姜瑟瑟则依旧从容,垂眸躬身,礼数周全,既不卑不亢,也不刻意讨好,恰到好处的姿态,倒让几位原本带着轻视的贵女微微一顿。 李婉茹抿唇道:“咱们今儿个都是来比巧的,这位姜姑娘,怕是连像样的针线活计都拿不出来吧?” 王静姝掩唇轻笑:“也不能这么说,许是人家心思不在这些上头呢?只是可惜了今儿个的乞巧宴,少了些看头。” 谢意华似是没听见众人的调侃,笑吟吟地招手:“瑟瑟表妹,你素来手巧,今儿个带了什么好东西?” 不是会做点心吗。 除了点心还会什么? 谢意华这话,明着是捧场,实则是将姜瑟瑟架在了火上。 楚知茵等人更是面带笑意,等着看姜瑟瑟出丑。 红豆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方锦盒。 众人目光齐刷刷凝在锦盒上,楚知茵挑了挑眉。 谢意华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姜瑟瑟抬手掀开锦盒,里头摆着数支细颈瓷瓶。 姜瑟瑟随手拿起来一瓶香水,在锦缎上滴上一滴。 刹那间,一股清冽又甜软的花香骤然散开。 不似熏香那般厚重腻人,也不似香膏那般黏腻滞涩,这香气清透鲜活,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绕在鼻尖,竟叫人觉得周身都浸在了茉莉花里,清雅又动人。 方才还带着戏谑笑意的贵女们,皆面露惊奇。 大抵没有想到这个身份不显的姑娘,居然能拿出她们没有见过的东西。 楚知茵最先回过神,下意识凑近几步,鼻尖轻嗅:“这是什么香气?” 这话一出,周围的贵女们都围了过来。 姜瑟瑟顺手拿起几瓶,直接塞到了李婉茹和王静姝等人手里,笑盈盈地道:“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循着时令琢磨的小玩意儿,唤作香水。这香只消滴一点,便能留香许久,随身带着也方便。” 李婉茹和王静姝等人都愣了愣。 不是,她们也没说不要啊。但是吧,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她主动给的,她们也不好推辞。 话说,拿人手短。 更别说对方还如此谦逊客气了。 看不上是一回事,拿了人的东西还不给个好脸就是教养问题了。 李婉茹拿着小瓷瓶,翻来覆去地看。 刘玉莹爱不释手地道:“这般精巧的心思,倒是难得。” 方才还满脸轻视的贵女们,此刻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看向姜瑟瑟的目光里,已然没了方才的鄙夷。 她们看不上出身卑贱的人,原是因为刻板印象。 总觉得寒门小户养出来的人,没有受过名门世家的正统教养,必定眼界狭隘,性子粗鄙,上不得台面,也难有什么出众的本事。 可这位姜姑娘,虽然出身不高,却也没有半点小家子气的局促与粗陋,还能琢磨出这般绝妙新奇的香水,实在难得。 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姜瑟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楚知茵看了谢意华一眼,没有上前。 第七十一章 大公子也来试试? 陈靖衍笑道:“听闻谢三公子在府中设了雅集,倒是有闲情逸致。” 三皇子陈靖衍不请自来,和谢玦一道前往撷芳园。 谢玦:“三弟素来爱热闹,府中节庆,让他折腾些也好。” 陈靖衍见他神色淡然,又试探着提了几句朝政之事,却都被谢玦四两拨千斤地岔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靖衍心中暗叹,这般玲珑剔透的人物,难怪父皇倚重。 行至月洞门旁,谢玦脚步微顿,忽然开口道:“倒是有一事,近日二皇子殿下向陛下请旨,欲求娶舍妹玉娇,陛下已许了,不日便会下旨。” 陈靖衍闻言,脚步蓦地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陈靖衍道:“倒是要恭喜谢姑娘了,二皇兄与谢姑娘正是良配。” 说罢,陈靖衍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说起来,我也颇为欣赏玉娇姑娘的爽朗性子,如今看来,倒是晚了一步。” 陈靖衍这话半真半假。 谢玦闻言,眸光微抬,淡淡扫了陈靖衍一眼。 他何等通透,自然听出了陈靖衍话里的深意,却并未点破,只笑道:“殿下抬爱了,玉娇性子娇纵,能得二殿下青眼,是她的福气。” 陈靖衍心中暗忖,这谢玦果然深沉,半点口风也不露。 陈靖衍压下心中思绪,道:“君衡说的是,想来二皇兄定会好好待玉娇姑娘。” 谢玦字君衡,但却很少有人能这般亲密地称呼他。 一般只有私交比较好的平辈之间,私底下可以这么称呼。 但能和谢玦私交比较好的平辈又实在不多。 两人说话间,已穿过月洞门,撷芳园的笑语声越发清晰。 谢尧的小厮寻风一见谢尧和陈靖衍,忙进去通禀:“三公子,大公子和三皇子殿下到了。” 满厅谈笑霎时收歇。 一众世家公子齐齐起身,连棋桌旁的沈子瑜二人也搁了棋子,敛衽而立。 谢玦一袭紫色流云纹直裰,腰系墨玉带,墨发高绾于玉冠之中,原是出身顶级勋贵之家,又少年连中三元。 这份履历摆在这里,任谁也不敢轻忽。 久居内阁的权柄威压与少年登科的矜傲相融,如出鞘寒锋藏于锦鞘。 “见过三皇子,见过谢大人。”众人齐齐拱手行礼。 便是素来散漫的谢尧,也收了嬉皮笑脸,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了声:“三殿下,大哥。” 谢玦道:“诸位不必多礼,随意便好。” 陈靖衍也笑道:“今日是谢家雅集,本殿不请自来,倒是叨扰了。” 谢尧连忙道:“不敢,三殿下肯赏光,是谢家的荣幸。” 众人这才次第落座,只是眉宇间都不自觉敛了几分放浪,比之先前多了层敬畏。 谢尧忙引着二人往主位坐了,贴身丫鬟即刻捧上新沏的云栖雪芽,浅杏黄的茶汤漾着雪兰清冽,袅袅绕在鼻尖。 陈靖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笑道:“谢家的茶,果然名不虚传。这云栖雪芽,清醇甘冽,远胜宫中御品。” 谢玦端盏未饮,目光便落向一旁的棋桌,正是沈子瑜那局堪堪逆转的棋。 谢玦道:“这局棋,章法倒有几分见地。” 顾文砚执扇轻笑,接口道:“谢大人好眼力。方才子瑜兄身陷困局,多亏三公子一语点破,教他落子天元,才反败为胜。” 谢尧闻言,挑眉扬了扬下巴,朗声笑道:“不过是瞧着棋局胶着,随口提点罢了,算不得什么。” 谢玦转眸看向沈子瑜,道:“子瑜以为,棋局之道,可比朝堂?” 沈子瑜心头一凛,忙敛神拱手:“棋局与朝堂,皆是步步为营,一子错,满盘皆输,此为同。然棋局争的是一己胜负,朝堂谋的是江山社稷,黎民安稳,取舍之间,千钧之重,此为异。” 谢玦笑了一下,道:“说得通透。” 得了谢玦的夸赞,众人不免艳羡地看了沈子瑜一眼。 暑气被竹影筛得淡了些。 谢玦露出腕骨分明的手,骨节青白,落子时稳如磐石,半点声响都无。 谢尧坐在对面,早没了耐心。 谢尧懒洋洋地道:“大哥,横竖你这稳赢的局,不如换投壶耍耍,输了的罚酒!” 谢玦抬眸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淡淡道:“你心浮气躁,投壶也赢不了。” 谢尧眼睛一瞪,抄起三支箭杆,起身站到投壶前,摆出潇洒的架势,“大哥,我今儿就让你瞧瞧,什么叫百发百中!” 说着,谢尧扬手便掷出一支箭杆,那箭杆擦着壶口飞了出去,咚地撞在亭柱上,弹落到草丛里。 谢尧哎哟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半分窘迫,反倒笑得更张扬:“手生了手生了,再来!”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杆已脱手而出,堪堪擦过壶沿,晃了晃,竟稳稳落进了壶中。 “中了中了!” 谢尧一拍手,得意地朝谢玦挑眉,“怎么样?大哥也来试试?” 谢玦没动,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黑子,半晌才道:“你且玩,我观棋。” 谢尧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恼,自顾自地投第三支。 这次他卯足了劲,箭杆破空而去,叮地一声,正中壶心,与先前那支并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中了!连中两支!”谢尧兴奋地转了个圈,袍角扫过青石案,带倒了一只茶盏,茶水泼出来,溅湿了半幅棋盘。 谢尧慌忙去扶:“哎呀,可惜了这好茶,可惜了大哥的棋。” 谢玦这才抬眼,看着狼藉的棋盘,转头吩咐侯在廊下的丫鬟:“换副棋盘来。” 丫鬟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 厅中一众世家公子见谢尧投壶,早看得心痒,纷纷起身围到月台边。 陈靖衍缓步上前,指尖拈着箭杆,手腕轻扬,第一支箭便稳稳落入壶中,箭杆笔直挺立,纹丝不动。 “好!”众人齐声喝彩。 陈靖衍唇角噙着浅笑,不慌不忙地取第二支箭杆,又是精准入壶。 接连三支箭,支支命中,壶中箭杆错落有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喝彩声此起彼伏,连谢尧都拍着巴掌叫好:“三殿下好身手!” 陈靖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谢玦,含笑道:“大公子也来试试?” 第七十二章 又能讲出什么趣事来? 谢玦想了想,起身接过一支雕翎箭,未像谢尧那般蓄力,也不像陈靖衍那般认真,只随意将手腕轻轻一抬。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笃地一声轻响,箭杆竟稳稳插在了壶口正中央,竟是比陈靖衍的三支箭还要周正利落! “谢大人好厉害!” 众人纷纷惊叹。 连廊下伺候的小厮丫鬟,也忍不住抬眼偷望,眼底俱是惊艳。 怪不得人道,少年得意踏春风,紫阁登高意气浓,天下男儿皆仰羡,愿如君子著华篇。 谢玦收回手,笑道:“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他以前没什么可玩的,也就投壶这些活动能够放松一下。 一旁的陈靖衍轻笑一声,声音温朗,听不出半分刻意奉承:“大公子这份定力,当真叫人佩服。前几日在御书房议事,陛下拿着西北边防的折子蹙眉,满殿文武皆束手,唯有大公子寥寥数语,便点破症结,举重若轻。” 陈靖衍道:“彼时我便想,这般心性,莫说对弈投壶,便是临着千钧之局,怕也是波澜不惊的。” 谢玦淡淡道:“殿下过誉了。” 到了傍晚,廊下一排羊角纱灯便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漫开,晕染出朦胧柔暖的光影。 沁芳亭旁的荷花池里也放满了纸灯,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满池摇晃的金芒。 灯影又与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碧叶交叠相融,粉荷映着灯辉,碧叶衬着金芒,水光潋滟,灯影婆娑,一眼望去,当真美轮美奂,宛若人间星河落了荷塘。 各人手中捧着一盏亲手挑拣的河灯,小心翼翼将河灯往水面上送,动作轻柔,生怕碰损了灯纸。 一盏盏河灯接连入水,晃悠悠漾开,与池中原有灯盏汇成一片星河,火苗轻颤,灯影摇曳。 谢意华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清雅的玉兰花灯,灯面绣着玉兰花纹样,素净雅致。 谢意华垂着眼,看着手中灯盏,唇角笑意浅淡,眸光却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暗沉,余光不经意扫向人群边缘的姜瑟瑟,眼底凝着一丝冷意。 半晌,谢意华才将河灯送到了水上。 姜瑟瑟的河灯是一盏简单的鱼形河灯,待身旁人都放了灯,姜瑟瑟才缓缓抬手,将河灯放到水面上,灯盏浮在碧波上,随着水流慢慢漂远。 一点微光揉进她的潋滟眸光里,灼灼艳色裹着眼底清柔,竟与这塘中碧波灯影浑然相成。 放完河灯,一行人便迤逦往荷花池畔的亭中来。 这亭子四面皆挂了碧色蝉翼纱幕,晚风穿帘,掀得纱影轻扬,既挡了夜露微凉,又不碍塘中荷香阵阵透进来。 亭中早已收拾妥当,当中摆着一张花梨木圆桌,桌上支起小巧红泥小炉,炉上煮的是琼露蜜酿莲心酪。 那酪是取七月鲜采的湘湖嫩莲心,剥去苦心留得莲肉,同上好蜜糖,兑上温醇的牛乳慢火熬煮,滚煮时不焦不糊,只熬得莹白如玉,盛在白釉暗花的小碗里。 案上齐齐整整摆着几色细巧点心,玫瑰酥酪巧糕,桂花云片糖糕等。 旁侧又设了数张铺着青缎软垫的藤榻,错落摆开,容众人围坐。 一众贵女各自随意落座,只拣些闺阁里的闲散趣事说笑。 孙明薇笑盈盈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艳羡:“要说近来京中闺阁里最时兴的,莫过于知茵姐姐新请的苏杭绣娘了,听闻那绣娘是姑苏针神的亲传弟子,一手双面苏绣出神入化,如今京里好些世家姑娘,都巴巴托人去英国公府求摹个样子,恨不能也寻来这般巧手绣娘呢。” 话音落,众人便都笑着看向楚知茵,楚知茵抿唇笑了一下,说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机缘巧合寻来的,回头我挑两方素净些的,给各位都送一方便是。” 一旁刘玉莹早按捺不住,忙接过话头,道:“话说回来,我前日托人从江南寻来的一套《月窗拾翠》话本,才真真叫人爱不释手呢!” 王静姝冷哼了一声,说:“不就是《月窗拾翠》么,我也看过,这也值得拿出来说。” 刘王二人向来不对付。 李婉茹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又扯了新的话头,说起自己近日得的一套精贵头面,方才的些许芥蒂,又在一众娇语软笑里,渐渐散了去。 楚知茵捏着银匙舀了一口莲心酪,偏头看了谢意华一眼,笑道:“前儿母亲还说,七月暑夜最忌贪凉饮冷,偏是这蜜酿莲心酪最养人,难为谢姐姐想的周到了。” 孙明薇捧着白瓷小碗,舀了半勺尝罢,笑应道:“可不是这个理。” 谢玉娇吃了两块桂花糕,便掰着指头数京中近来的新鲜事,娇憨言语间,尽是少女烂漫心性,引得众人笑作一团。 谢意华静坐一旁,唇角噙着温婉浅笑,偶尔搭一两句话,句句都合着众人的话头,只是垂眸时,似是心不在焉,余光却总不经意扫向一旁的姜瑟瑟。 姜瑟瑟挨着纱幕坐了,晚风掀动碧纱轻影,拂在她鬓边发梢,衬得那张脸愈发热艳逼人,眉梢眼角皆是入骨的秾艳,红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自带潋滟风情。 亭外荷塘灯影未歇,粼粼波光映着灯辉,亭内红泥炉暖,琼酪甜香绕梁,软语温声不绝。 楚知茵顺着谢意华的余光,忽然转眸看向静坐一旁的姜瑟瑟,冷不丁开口道:“方才瞧姜姑娘心思这般灵巧,能做出那般绝妙的香水,想来腹中定是藏了不少趣闻。” “今夜这般好光景,我们说的都是些京中闺阁的琐碎事,倒觉腻了,不知姜姑娘可有什么新鲜有趣的故事,说与我们听听,也添些兴味?” 话音落时,亭中笑语便歇了几分。 一众贵女俱是抬眸看向姜瑟瑟,眼底各有心思。 有跟着楚知茵看热闹的。 也有好奇她这样的出身,能说出什么像样故事的。 谢意华更是敛了唇边浅笑,静待着姜瑟瑟答不上来,当众窘迫的模样。 谢玉娇扬着下巴,嗤笑一声,这姜瑟瑟也就是长得好看而已,她能识得几个字? 又能讲出什么趣事来? 怕是连话本都没读过几本。 第七十三章 干脆讲了小美人鱼的故事 要是拿别的刁难她也就算了,但她是什么人。 她是阅读时长3000+的高强度小说爱好者啊。 姜瑟瑟除了喜欢吃东西以外,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看小说,没别的原因,因为这个爱好省钱。 姜瑟瑟倒是想给她们讲故事,她看了那么多快餐小说,狗血拉满,真假千金,读心术,恶女训狗,黄色暴力应有尽有。 再不济四大名著也可以给她们都讲一遍。 但是那些故事都太长了,有的内容也不方便讲给她们听。 再说了四大名著,姜瑟瑟也只知道个大概情节,要让她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有点为难她的脑子了。 姜瑟瑟想了想,抬眸,迎上众人目光,神色不见半点局促:“故事倒是有一个,但却不是坊间流传的才子佳人话本,也不是志怪传奇,是我小时候偶然听过的一则海外异闻。” 海外异闻? 众女先是一愣,接着就都被勾起了兴趣来。 亭中红泥炉咕嘟轻沸,暖香漫溢,姜瑟瑟的声音,缓缓淌在夜色里:“远在沧海尽头,有一片琉璃般的深海,海底住着一族人鱼,她们长着皎皎玉容,披着流光粼粼的鱼尾,歌声能绕梁三日,动人心魄。族中最小的公主,生得最是貌美,心性也最是纯善烂漫,她日日守着海底的珊瑚宫,却总向往着海面之上的人间光景。” “及笄那日,小公主终于浮上海面,恰逢一场风暴,救下了落水的人间王子。她将王子托到沙滩上,见他眉目俊朗,心底便悄悄生了情意,却因族规,不敢现身相认,只得悄然退去。” “为了能走到王子身边,小公主寻了海底巫师,以自己的声音为代价,换来了一双人类的腿。巫女告诫她,此后每走一步,脚下都如踩在刀尖之上,锥心刺骨,若王子另娶他人,她便会化作海上浮沫,魂飞魄散。” 姜瑟瑟语声轻缓,将小美人鱼上岸后的苦楚和欢喜,一一道来。 说她忍着剜心般的痛楚,陪在王子身侧,却不能开口言说心意。 说她看着王子将救命之恩错认他人,满心欢喜筹备婚事,她便夜夜独自垂泪,却依旧守在他身边,甘之如饴。 大婚那日,姐姐们送来一把匕首,告诉她只要刺进王子心口,饮下鲜血,便能重归深海,保全性命。 姜瑟瑟道:“最后,小公主将匕首抛向深海,迎着破晓的晨光,纵身跃入了海中。” 故事落音时,亭中静悄悄的。 满座贵女俱是敛了神色,怔怔地望着姜瑟瑟,眼底都凝着湿意,掩不住的动容与伤感。 姜瑟瑟本来是想讲灰姑娘的故事,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灰姑娘这个故事容易引起不好的联想和歧义,干脆讲了小美人鱼的故事。 第一是这些贵女们的年纪都不大。 第二童话故事没什么雷点,毕竟是给小孩看的,简单通俗易懂,又有趣。 李婉茹素来娇俏明朗,此刻却红了眼眶,指尖紧紧绞着帕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怎的这般苦,她那般心悦王子,为他舍弃了歌声,捱着剜心之痛,到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那王子竟连她的心意都不知晓。” 刘玉莹早已抬手拭了拭眼角,眸中满是惋惜,轻叹道:“这般纯善痴心的姑娘,偏偏造化弄人。她若能开口言说,又或是狠下心来,何至于化作浮沫?” 楚知茵没说话,原本是要为难姜瑟瑟的,毕竟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见识。却没想到,反而让她大出风头。 孙明薇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语声里皆是唏嘘:“海外竟有这般动人的故事,这小美人鱼,真真痴傻得可怜,又可敬得很。” “往后再瞧海上浮沫,想起这个故事,怕是再也无心看海了。” 谢玉娇素来是不爱听这种悲戚故事,此刻却也抿着唇,红了眼眶,半晌才憋出一句:“那王子真是糊涂,这般好的姑娘在身边,竟半点不知,白白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 谢意华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看向姜瑟瑟:“没想到姜表妹还能讲出这般曲折动人的故事,倒是叫人刮目相看了。只是这故事未免太过悲戚了。” 谢意华的言下之意就是,今天大好的节日,你讲这种凄惨故事合适吗?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没有和谢意华辩解,只是宽慰其他人道:“这不过是一则异闻罢了,世间情爱,原本就有万般模样,有圆满相守,便有遗憾别离,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一众贵女围着姜瑟瑟,又追问起可有别的海外故事,一时倒无人再提她出身低微的事情。 芷兮从外面进来,轻步绕至纱帘侧,屈膝俯在谢意华耳畔低低禀了数语。 第七十四章 这便是芷兮为她出的苦肉计 谢意华听罢,手中银匙轻轻一顿,旋即敛衽起身,面上漾开世家贵女的温婉浅笑,柔声对众人道:“府中节庆素有邀贵客登凌云阁的规矩,方才芷兮回说,我大哥已邀了京中诸位公子登阁观景。那凌云阁建在八丈青石台基之上,登阁可瞰整府景致,夜观京华星河,这般盛景,错过可惜,不如我们同去走走?” 一众贵女闻言皆面露喜色。 方才还囿于闲谈的慵懒气尽数散去,鬓边珠翠轻颤,眼底皆漾着雀跃的光。 在座的姑娘们愿意捧谢意华的场,很大一部分原因,为的就是谢玦。 谢家大公子乃文星应世,琼林玉树,是京中所有世家女子心底藏着的皎皎明月。 寻常时候别说近身相见,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是难事,这般难得的机缘,谁也不肯错过。 像她们这样身份的姑娘,一般情况是不能见外男的,但也有例外。 比如楚邵元和谢意华这种世代交好的,两人又是从小认识的。 再比如今日过节。 贵公子需三五成群,贵女需姐妹相伴,单人不得独处,也不能脱离仆从的视线,双方碰面可以短暂交谈几句。 楚知茵眼睛一亮,率先笑应:“谢姐姐说得是,今夜灯月相映,登阁定是绝妙!” 众人纷纷附和,笑语盈盈地相携往亭外去。 姜瑟瑟原本正抱着油糕吃,见众人起身,也跟着要移步,却被谢意华温声唤住:“瑟瑟表妹且留步。” 姜瑟瑟心头一跳,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谢意华缓步走近,敛了方才的温婉笑意,低声道:“瑟瑟表妹真是好手段,凭几瓶香水,一段不知来路的野故事,便引得众人对表妹另眼相看,表妹真当自己能踩着谢家,跻身京中贵女之列么?” 一众公子登至凌云阁顶层,凭栏而立,晚风穿阁而过,拂得衣袂翻飞。 阁上悬着的琉璃灯,煌煌华光铺洒开来,将整座谢府的景致尽收眼底。 远处飞檐翘角覆着月色银光,近处亭台水榭漾着灯影波光,荷花池十里碧叶连天,盏盏河灯浮于碧波,烛火连成星河。 有公子拊栏长叹,赞道:“谢家凌云阁,果然冠绝帝京!” 沈子瑜凭栏临风,眸光扫过身侧诸人,却独独不见谢尧的身影,便侧首向身旁的顾文砚问道:“方才还见三公子在此,怎的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顾文砚闻言回头一笑,道:“子瑜兄竟才发觉?方才三公子嫌晚风沾了衣袍潮气,便去换衣裳去了,估摸着用不了片刻,便该折返过来。 众人正纵目远眺,赞叹间,目光齐齐凝向了不远处的沁芳亭方向。 只见荷花池畔的朱红亭台里,一众贵女结伴而来,环佩叮当,衣袂翩跹,香风袅袅随晚风漫至阁前。 亭中灯影融融,将姑娘们的身影衬得娉婷婀娜,而亭前的两人,瞬间吸引了满阁公子的目光。 谢意华立在一侧,一身烟罗裙,乌发挽成清雅的流云髻,肌肤莹白胜雪,如月下凌波的仙子,清冷绝尘,不染半分烟火气。 这般容貌风姿,已是京中难得的绝色。 但她身侧的女子却更惊艳。 那女子眉眼秾艳入骨,眼波流转间,媚色横生,艳若春日灼灼桃花,灯影映在她眼底,水光潋滟,肌肤在暖光里莹润如玉,竟比满池盛放的荷花还要灼目,比池面浮动的灯影还要勾人。 阁中一众公子悄然噤声,随即纷纷出声:“这是哪家的姑娘?” “京中名门闺秀我等素来识遍,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莫不是外府远道而来的贵客?” 但偏偏谢玦并没有接这话。 顾文砚见此便讪讪一笑,也不敢追着问。 楚邵元立在一侧,看着姜瑟瑟那副艳光四射的模样,眉峰紧蹙。 陈靖衍目光掠过亭中二人,落在姜瑟瑟身上时,眸底掠过几分玩味的惊艳。 就在这时,谢意华似乎抬手要去抚那女子的鬓发,不知怎的,突然就直直朝着亭下的石阶跌去! “不好!” 满阁公子皆是神色惊急,纷纷探着身子往下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般从亭上跌下,石阶坚硬,稍有不慎便是伤筋动骨,更何况是谢意华这般娇弱的世家贵女。 楚邵元更是脸色骤变,猛地攥紧了拳头,抬腿就往阁外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丫鬟忽然飞身扑上前,稳稳抱住了下坠的谢意华,随即两人一同摔在石阶上。 那丫鬟将自己垫在谢意华下方,硬生生承受了大部分撞击力,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阁上众人见此情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纷纷长舒一口气。 “好机灵的丫鬟!” 谢玦眉眼沉凝,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亭畔,随即转眸看向身侧的一众公子,道:“诸位先下去休息吧,容我失陪了。” 众人闻言,虽有几分好奇,却不敢违逆他的意思。 谢玦久居高位,周身那股沉凝威压,便是此刻语气平和,也叫人不敢怠慢。 陈靖衍深深看了谢玦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探究,随即含笑颔首:“大公子先忙,我先行告辞了。” 说罢,也转身离去。 众人也跟着拱手应诺,又忍不住往下方望了一眼,才陆续转身下楼。 这动静极大,加之谢意华方才的那声惊呼,尚未走远的一众贵女顷刻间折返,脚步声纷乱急促,楚知茵为首,一众贵女疾步奔至亭边,皆是花容失色,惊惶失声。 石阶旁,红豆刚用脊背接住谢意华,疼得额角冷汗直流,却仍强撑着抬头,颤声问:“四姑娘,您没事吧? 四姑娘是大公子的亲妹妹,谢家嫡女,万不能有一丁点损伤。 姜瑟瑟直接奔了过去,让绿萼把谢意华扶起来,自己去扶红豆。 芷兮和红芍反应过来,也连忙去扶自家姑娘,绿萼这才一脸惊惶地退开了。 楚知茵眼神慌乱地扫视着谢意华,道:“意华姐姐,你没事吧?”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发白,连声唤着丫鬟传府医。 就在这时,谢意华忽然泪眼婆娑地望向姜瑟瑟,声音柔弱又委屈:“瑟瑟表妹,我不过与你说几句体己话,纵使有言语不周,你也不该推我。我念你孤身一人在谢家不易,处处照拂,没想到竟换来这般相待……” 贵女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是姜姑娘推的?” “看着不像啊……可谢姑娘总不会说谎吧?” “难怪她此刻如此平静,原来是做贼心虚!” 谢玉娇更是惊得脸色发白,生怕姜瑟瑟连累到二房,当即尖声朝姜瑟瑟喊:“姜瑟瑟,你好大的胆子!” 红豆气得脸色发白,当即忍痛怒声道:“五姑娘,奴婢见着了,我家姑娘并没有推人。” 谢玉娇厉声呵斥道:“你是姜瑟瑟的丫鬟,自然帮着她说话!” 姜瑟瑟抬手拉住红豆的衣袖,抬眸看向谢意华:“表姐,我何时推过你?” 谢意华咬唇道:“我见你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想着帮你拂好,谁想我的手刚伸过去,你就突然用力推了我一把……” 这便是芷兮为她出的苦肉计。 原本谢意华是想让自己受点轻伤,却忘了姜瑟瑟身边的红豆是会功夫的。 叫她连半点轻伤都没能落着。 不过,目睽睽之下,姜瑟瑟推了她,就算她没有受伤,姜瑟瑟也难在谢府呆下去了,母亲和大哥,都不会容这样一个心肠歹毒,不知感恩的人留在谢府! 第七十五章 而姜瑟瑟的出身也就比下人好上一点吧 楚邵元第一个赶了过来,见到泪盈于睫的谢意华,又看向亭边静立的姜瑟瑟,灯火灼灼映着她明艳无俦的眉眼。 楚邵元心里无端恼怒,眉头骤然紧蹙,眼神带着一丝厌恶和失望,冷声斥道:“姜姑娘,没想到你出身低微,心性竟也这般歹毒狠戾!” 那日听了姜瑟瑟一番风骨言论。 楚邵元原本还对姜瑟瑟有些刮目相看,出身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姜瑟瑟出身寒微,贪慕些荣华富贵也属寻常,却不想竟有这般不俗的见识与气度,倒也算难得。 平民和贵族是不一样的,又怎么能以要求贵族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平民? 仓禀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可今日一见,才知自己又错看了她! 她哪里是什么有风骨的女子,分明是个心胸狭隘,妒火攻心的毒妇! 谢意华待她素来容让照拂,不过几句体己话,竟能引得她下此狠手,将人推下亭阶。 这般心性歹毒,行事狠戾,比那些庸碌浅薄的小门女子,更叫人不齿! 姜瑟瑟看着楚邵元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觉得莫名其妙的。 姜瑟瑟不卑不亢地直视楚邵元:“楚世子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只凭表姐跌在阶下,我立在亭边,便笃定是我推搡伤人?” 姜瑟瑟忍不住哂笑:“世子眼里,大抵只认门第尊卑,不问是非曲直吧。这般偏听偏信,以身份断善恶,所谓君子,原来不过如此。” 这就好比班里丢了东西,谁最穷,谁就是小偷。 姜瑟瑟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冲撞凌厉,字句却清清明明。 在场的人都听得愣了一愣。 原本以为像姜瑟瑟这样小门小户出来了,犯下这样的事情,一定惊慌失措,跪地痛哭流涕,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毕竟府里犯了错的下人就是这样的。 而姜瑟瑟的出身也就比下人好上一点吧。 “你……”楚邵元薄唇紧抿,想厉声驳斥,却偏偏找不出半句理直气壮的话。 他确实没有看到姜瑟瑟动手推谢意华。 但如果不是她动手的话,难道谢意华会自己从亭子上摔下来吗? 就在这时,谢玦带着丫鬟从远处走来。 八丈高台的凌云阁灯火遥遥映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冷硬的轮廓。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谢玦,贵女们纷纷敛声屏气,下意识整了整鬓边钗环,眼底皆泛起灼灼光彩,眸光黏在谢玦身上,满是倾慕与怯生生的欢喜。 众人心底无不暗自惋惜,今夜原是极好的光景。 若不是出了这件事情,她们好歹能借着节庆由头,上前与谢玦说上几句话,也能叫他留意到自己。 楚邵元见谢玦到来,面色稍缓,方才被姜瑟瑟怼得憋闷的火气稍敛,语气带着几分敬重:“谢兄也来了。”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转向谢意华问道:“怎么回事?” 谢玉娇最先回过神,当即快步上前,指着姜瑟瑟道:“大哥,是姜瑟瑟!她推了意华姐姐,害得姐姐从亭阶跌下去,差点伤了。” 谢玉娇说得急切,字字笃定,恨不得立刻叫谢玦定了姜瑟瑟的罪。 毕竟姜瑟瑟是二房的人的亲戚。 眼下谢玉娇就要先撇清了和姜瑟瑟的关系,怎么撇清,当然是跳出来指责姜瑟瑟。 谢意华对谢玉娇的表现毫不意外。 一众贵女也纷纷附和,虽不敢高声,却也小声低语,看向姜瑟瑟的目光,依旧带着鄙夷。 谢意华被红芍和芷兮小心扶着,见谢玦望来,忙敛了几分哭意,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柔弱地福了福身,声音哽咽又委屈,字字都透着懂事与隐忍:“大哥,我也没想到瑟瑟表妹会……” 谢意华欲言又止,脸上又摆出这般温婉退让的模样,愈发惹人疼惜。 看看,这才是世家贵女的气度和涵养。 楚邵元心疼地看着谢意华,转头对谢玦道:“谢兄,此事分明是姜姑娘心性狭隘,对谢姑娘动手。她出身低微,行事却这般歹毒,还望谢兄秉公处置,莫要叫谢姑娘平白受了委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玦身上。 都觉得姜瑟瑟惨了。 谁不知道谢玦一向护短,更别说谢意华还是他亲妹妹。 红豆心头焦灼万分,几次想开口为姜瑟瑟辩解,却碍于谢玦的威压,迟迟不敢出声,只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谢玦听了几人的话,忽然又对姜瑟瑟问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姜表妹怎么说?” 所有人皆是一怔。 大抵是没想到谢玦居然还会如此心平气和地询问姜瑟瑟。 姜瑟瑟和谢玦对视了一眼,也是一愣,想都没想就直抒胸臆了:“不是我推的。” 不等谢玦再问,已经有了准备的姜瑟瑟就转头看向谢意华,问道:“四姑娘,不知我是用哪一只手推的你?” 第七十六章 是奴婢推的四姑娘,想以此陷害表小姐 姜瑟瑟觉得自己话已经和谢意华说得很明白,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打算抢女主的男人,就像她和孙姨娘说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虽然绝大部分男人,都比不上楚邵元的身份和地位就是了。 但是像楚邵元这样身份和地位的男人,多半也不会只有一个妻子。 楚邵元是例外,因为他敢纳妾,谢玦就敢拧掉他的狗头。 谢意华听了姜瑟瑟的话,眼神微变,垂眸道:“方才事发突然,惊惶之下,我没看清楚……” 楚知茵悄悄地看了谢玦一眼,想着在谢玦面前表现一番,因此便急道:“就是,刚刚那种情况,意华姐姐怎么可能注意得到你是用哪只手推她的!” 芷兮眼珠子一转,出来帮着道:“我在后面看清楚了,你是用左手推的我家姑娘!” 楚邵元看向姜瑟瑟的目光更添几分厌弃,沉声对谢玦道:“谢兄,人证确凿,此事已是明了。” 一众贵女也纷纷点头。 姜瑟瑟却突然粲然一笑,伸出自己油乎乎的双手:“不好意思啊,刚刚我起身前正在吃油糕,四姑娘想必是怀有心事,竟然都没有注意到。” 姜瑟瑟双手油乎乎的,而谢意华今日穿的是素色流云纱襦裙。 这料子是最矜贵的杭绸素锦,色白如霜,滑腻透亮,本就极显身段,却也最是娇贵。 这料子沾不得半点污渍,别说油渍,便是指尖轻蹭的印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若是真被油手推搡过,定然会留下大片刺目的油渍印,半点遮掩不住。 姜瑟瑟的眼神往谢意华身上一扫:“如果我真的用手推了四姑娘,不管是哪只手,四姑娘的裙子上应该会有痕迹才对。” 众人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楚邵元更是眼神微凝,默默地看着谢意华。 谢意华感受到周遭投来的质疑目光,尤其是楚邵元那探究的视线,更是让她如芒在背,心底又羞又怒,眼神死死盯着姜瑟瑟,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谢玦突然出声道:“芷兮,你刚刚不是说,看到了是表小姐推的四姑娘么?” 芷兮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芷兮是家生子,从爷爷那辈便是谢府的下人了。 芷兮心里十分清楚,今日这事若是圆不过去,她们一家老小,怕是都讨不了好。 想到这里,芷兮便紧咬了牙关,心一横,重重地磕了个头,磕得自己眼冒金星,声音带着哭腔道:“大公子饶命,奴婢说谎了!” 芷兮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颤声道:“根本不是表小姐推的四姑娘,是……是奴婢气不过表小姐先前落水时,故意攀附楚世子,想借此往上爬,又瞧着四姑娘素来温和好性,便起了歹心。” “是奴婢推的四姑娘,想以此陷害表小姐!” 芷兮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四姑娘无关!四姑娘全然不知,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等龌龊事来!求大公子饶命,求表小姐恕罪!” 芷兮这番话,倒也精明,既认了罪,又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还暗戳戳提了一嘴,是姜瑟瑟意图攀附楚邵元在先,她害姜瑟瑟在后。 谢玉娇道:“原来是你这个贱婢搞的鬼!竟敢瞒着主子做出这等事来!” 谢意华神色稍缓,随即又换上一副震惊又痛心的模样,颤声道:“芷兮!你怎敢做出这等事来!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糊涂,还连累了瑟瑟表妹!” 谢意华说着,抬手拭了拭眼角,仿佛被自家丫鬟的所作所为伤透了心。 谢玦听罢,神色未变半分,只淡淡抬了抬眼,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芷兮不守本分,按府里的规矩,拖下去打死。” 芷兮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如纸,却没有哭喊求饶,也没有转头去看谢意华。 她清楚,大公子能只处置她一人,不牵连她父母兄弟,已是天大的开恩。 若此刻哭闹求饶,非但无用,反倒可能惹得大公子动怒,连家人都一并迁怒。 芷兮只是死死咬着唇,任由丫鬟将自己带下去。 谢意华忙上前一步,攥住谢玦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哀求:“大哥!芷兮她……她毕竟是从小陪着我一块长大的,求大哥饶她一命吧!哪怕是发卖出去也好,只求大哥别打死她!” 谢意华素来知晓自己大哥冷心冷情,却没料到他竟如此决绝,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芷兮是她的心腹,知晓她太多心事,若是就这般死了,固然能保全今日之事,可往后再难寻这般贴心又知根知底的人。 谢玦垂眸,瞥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衣袖,身后的青霜连忙上前小心地拉开谢意华的手。 谢玦看着谢意华,道:“芷兮以下犯上,我只处置她一人,没有牵连她父母兄弟,已经是开恩了。” “大哥!”谢意华还想再求,却被谢玦冷冽的目光扫得心头一颤。 谢意华不由得咬住了唇,不敢再多言。 满亭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贵女们皆是面面相觑。 楚邵元知道谢家规矩一向森严,因此便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谢家奴仆众多,要是没个规矩,还真不好管。 因为出了这件事情,加之天色已晚,众女便都告辞离开了。 楚知茵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眼谢玦,却发现对方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心中既失望又酸涩,和楚邵元一起走了。 等到人都走了。 谢玦这才看了谢意华一眼,道:“给姜表妹道歉。” 第77章 坏一点就是乱棍打出去 这回和上次云淡风轻地让谢玉娇道歉的语气不同。 这一回谢玦的语气冷冰冰的,是真的动了怒。 芷兮那个丫头一心护主,又是从小陪着谢意华一起长大的,以往谢意华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头面,都是这个丫鬟给她出主意。 今日之事,未必是芷兮自作主张。 家生子的奴仆,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自作主张,对主子动手栽赃旁人。 自己这个妹妹也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谢玦更多的是对谢意华的失望。 谢尧虽耽于风流,却也知道世家子弟的分寸,谢意华更是自小被捧在手掌心长大,一向温柔善良,大方得体。 本以为自己的妹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他身居高位,见惯了朝堂倾轧,居心叵测,他见得多了,也周旋得久了,心早被磨得冷硬,却唯独不愿自家人沾染上半分阴翳。 能够一直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谢尧不愿意做官,谢玦也由得他去了。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个妹妹也学会耍手段了。 谢玦一向护短,但这件事情的问题归根究底在于谢意华的行事出了差错,若是她犯了其他错,他自然会一力护她。 但品行上的问题,他纵是再疼惜,也断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能由得她去,纵容包庇。 谢家的庄子别院很多。 她若是实在看不惯姜瑟瑟,大可以提出来,另外将她安置别处。 而不是用这种低劣可笑的手段,芷兮虽然顶了罪,但在场这么多人,未必就都信了。 今日尚且有个芷兮替她顶罪,他日又当如何? 谢意华浑身一颤,指尖死死绞着锦帕,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太清楚谢玦的性子,素来冷寡,极少动怒。 此刻这副模样,竟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气。 谢意华心底又慌又害怕,心里揣着万般不甘,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咬着唇,强忍着眼眶里翻涌的泪意与喉头的屈辱,走到了姜瑟瑟面前。 谢意华抿唇道:“瑟瑟表妹,今日之事,是我糊涂,误会了你,累你平白受了委屈。” 姜瑟瑟看到谢意华这个样子,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古代到底是古代。 对谢意华和谢玉娇来说,和自己道歉应该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身份高贵的人,哪怕做错了,也没有向身份低贱的人赔不是的理儿。 从古至今,有权有势的人容错率都很高,而无权无势的人,走错一步,就没了重来的机会。 如果是她设计谢意华,剁成肉酱都算是大块的了。 姜瑟瑟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她要是毫无准备让谢意华设计了,可想而知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好一点就是请出去。 坏一点就是乱棍打出去。 虽然姜瑟瑟也没有打算一辈子赖在谢家不走,但是自己体体面面地走出去,和被谢家赶出去,完全是两码事。 而她一旦被赶出去,也不用指望谢玦会护她了。 姜瑟瑟想了想,心平气和地说道:“瑟瑟不敢怪表姐,只怪自己出身不好。” 如果不是出身不好,原主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给楚邵元做妾。 而如果不是出身不好,此时此刻,她也不会无处可去,只能寄住谢家。 说来说去,投胎和穿越一样,都是一个技术活,但是往好的方面想想,她起码没有穿成丫鬟,如果穿成春桃,绿萼,那真是完了。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姜表妹先回去休息吧。” 姜瑟瑟抬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卑不亢地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大表哥。” 说完,就带着红豆和绿萼走了。 行至半路,忽撞见两个小丫鬟领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女医,正急匆匆地往亭子那边过去。 姜瑟瑟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红豆一眼,方才红豆既是救了谢意华,也是救了她。 红豆虽然一直强撑着没说,此刻脸色却不太好看。 姜瑟瑟于是上前,请女医跟她回西院为红豆看伤。 女医听了,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目光扫过一旁的红豆,又望向姜瑟瑟,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姑娘,这……可我听说是四姑娘受了伤。” 姜瑟瑟道:“四姑娘并无大碍,方才事发仓促,是我的丫鬟红豆情急之下垫在了四姑娘身下,还请大夫先给我的丫鬟看伤吧。” 女医愣了愣,虽仍有迟疑,却也不敢真的违逆。 府里的规矩向来森严,普通下人是没资格请府医诊治的,唯有听松院的下人、一等大丫鬟,或是府中得脸的小厮、护卫,才能请动府医。 府里丫鬟穿着,从面料到配色,再到纹样制式、配饰鞋袜等,皆按等级来穿,颜色有尊卑,面料分贵贱,纹样定等级,一眼便能看出身份高低, 因此女医看一眼就知道红豆是一等丫鬟。 迟疑片刻,女医便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便先给这位姑娘看看。” 回到屋里,绿萼立刻端来热水,又搬来凳子让女医坐下。 红豆褪去外衫,露出后背,只见肩胛骨下方有一片浅浅的淤青,虽不算严重,却也瞧着触目惊心,想来是方才撞得着实不轻。 女医仔细查看了一番,又问了几句,见红豆只是皮肉淤青,并未伤及筋骨,便松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两瓶青碧色的药膏,递到绿萼手中,叮嘱道:“只是普通淤青,不打紧。每日早晚各涂一次这活血散瘀的药膏,揉至吸收,三五日便能消了。这段时间让她少用力,别再磕碰到患处。” 绿萼连忙接了药膏,连声道谢。 姜瑟瑟又让绿萼送女医出去。 姜瑟瑟看了旁边搁下的帕子,自己拧了热帕子,帮红豆敷着淤青处,红豆有些受宠若惊,却被姜瑟瑟轻轻按住了。 第78章 这,这说明什么? 姜瑟瑟道:“红豆,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 不敢想,如果谢意华真的受伤了,肯定会把王氏和安宁公主都招来,安宁公主先不说,王氏头一个饶不了她。 哪怕她证明了不是她动手的,王氏肯定也会觉得,都是她惹出来的事情。 为什么不诬陷别人,偏偏要诬陷你,肯定是你不对。 红豆摇了摇头,低声道:“姑娘没事就好,奴婢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她跟了姜瑟瑟,就是姜瑟瑟的丫鬟,姜瑟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也得不了好。 经此一事,姜瑟瑟觉得自己要尽快找个机会,离开谢家了。 她看过小说,小说是甜宠文,带了点权谋,女主谢意华温婉又善良,男主楚邵元对她很宠,安宁公主和谢玦也对她很宠。 所以姜瑟瑟就觉得,只要自己不再打楚邵元的主意,她和谢意华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想想,她有点想当然了。 古代和现代的情况不一样,原主之前有过勾引楚邵元的行为,换了现代,也要被正牌女友膈应。 虽然楚邵元和谢意华还没有定亲,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俩是一对。 现在摆在姜瑟瑟面前就两条路,要么尽快离开谢家,要么找个人嫁了。 一旦她嫁了人,谢意华也就能放心了。 但她凭什么只为了让女主放心就嫁人啊。 感觉前途黑得点八盏灯都看不见。 在跑路和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之间,姜瑟瑟决定加快讨好谢玦的进度条,而且谢玦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难讨好。 事实和小说有出入啊。 想好了,姜瑟瑟也就倒头就睡,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 没心没肺生活不累。 另一边,谢意华跟在谢玦身后半步,眼圈微红,垂着头默不作声。 夜色沉沉,一路俱是静默。 谢意华眼圈泛红,长长的睫羽凝着未坠的湿意。 行至半路,谢玦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低沉的嗓音响起:“知道错在哪了吗?” 谢意华指尖猛地攥紧了袖中锦帕,深吸一口气,抿着泛白的唇,低声应道:“知道了。我不该一时糊涂,做出这等事来。” 她心底明镜似的,大哥何等通透,今日芷兮顶罪的戏码,他定然一眼便看穿了。 自己处心积虑陷害姜瑟瑟的种种,他全都心知肚明。 此刻半句辩解皆是多余,唯有认下所有过错。 谢玦闻言,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道:“如果芷兮的死,能让你真的知错了,那她今日的死,才算死得有价值。” 谢意华浑身一颤,眼眶的红意更甚,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只哽咽着点头。 谢玦收道:“芷兮没了,你身边缺个得力的人伺候。往后,我让木槿去你院里当差。” 木槿是他听松院的二等丫鬟,办事稳妥干练,更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 这话一出,谢意华心头又是一沉,哪里会不懂大哥的用意。 这哪里是给她添个伺候的人,分明是派了双眼睛在她身边,往后她的一言一行,尽数都在大哥的眼皮底下。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 眼下大哥正生她的气,谢意华自然不敢有半分异议,只能恭顺应道:“……是,谢大哥安排。” 谢玦点头,道:“回去好好想想,谢家的女儿,不该把心思用在这种地方。” 谢意华站在原地,看着兄长走远,只觉得那背影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更不可攀。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谢意华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触到冰冷的锦缎,才惊觉自己竟在微微发抖。 身后的青霜依旧垂首跟着,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暗自心惊不已。 她是伺候谢玦最久的大丫鬟,自小跟在他身边,看惯了他的行事手段,也最懂他的心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日之事,若大公子当真想要安抚四姑娘,那最省事,也最能让四姑娘彻底舒心的法子,莫过于顺着她的心意,寻个由头将姜瑟瑟挪去谢家别院安置。 谢家良田别院遍布京郊,随便挑一处都能让姜瑟瑟安稳度日,既离了谢意华的眼,也全了彼此体面,一了百了。 可大公子偏生没有这般做。 他明知四姑娘容不下姜瑟瑟,却依旧留她在府中。 不仅绝口不提将人送走,反倒逼着四姑娘低头道歉,如今又派了木槿去盯着四姑娘的一举一动。 这,这说明什么? 青霜心头突突直跳,不敢深想,更不敢胡乱揣测。 她只晓得,大公子素来冷心冷情,万事皆以谢家颜面为重,从不会为旁的人或事破例,可此番对表姑娘的态度,实在太过反常。 青霜猛地收束心神,不敢再往下想。 窥探主子的心思,向来是下人的大忌。 夜色愈浓,晚风卷着荷香漫过荷塘岸畔,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虫鸣与池水轻漾的声响,伴着廊下纱灯的暖光,衬得满园安宁。 谢玦走到池畔旁,目光淡淡扫过粼粼水面。 今日是乞巧,池面上还漂着不少各家贵女放的河灯,点点暖光映在水里,晃得池面碎金流转。 行至临水的石阶旁,谢玦脚步忽然一顿,垂眸瞥见阶边浅水区里,一盏鱼形河灯正侧着搁浅在软泥上,灯身是素净的米白绡纱,勾勒出灵动的鱼身轮廓,灯芯还燃着微弱的火苗,堪堪未熄。 只因被池边的水草绊住,才没能顺着流水漂远,孤零零卡在岸边,风一吹,灯影便晃得岌岌可危。 谢玦素来不是个多事之人,更不会在意这些闺阁女儿的玩意儿。 但,许是今夜晚风微凉,许是瞧着那点微弱灯火可怜,又或是恰逢乞巧,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谢玦沉默片刻,难得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捏住那盏河灯的竹骨边缘,将灯送回池里。 指尖触到微凉的池水,那盏鱼灯借着水流,重新悠悠荡荡往池心漂去。 米白灯身映着水光,火苗复又燃得稳了些,一点暖芒融进满池灯影里,随波轻漾,渐渐漂远。 青霜先是一愣,接着连忙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玦直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神色依旧淡然无波,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晚风再度掠过,吹动池面荷叶翻卷,谢玦抬眸望向池心那片摇曳的灯影,须臾便收回目光,转身缓步离去。 次日晨起,姜瑟瑟梳洗妥当,领着红豆往昭华堂去给王氏请安。 王氏见姜瑟瑟进来行礼,淡淡抬手让她起身落座。 丫鬟奉了茶退下,堂内一时静了片刻,王氏才慢悠悠开口,端着长辈的姿态,语气听不出端倪:“昨日府里荷塘那边闹了不小的动静,我瞧着你回来时神色不大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第79章 桃花源里有一物,叫做火车! 她昨夜便已从下人嘴里听闻了全貌。 但谢意华既无大碍,此事又经谢玦定了性,她便不好再苛责姜瑟瑟。 毕竟姜瑟瑟也是受害者,真要怪罪,反倒显得她不讲道理。 王氏此番相问,不过是想试探姜瑟瑟,看她是不是真的老实,会不会借着受害者的身份,隐瞒歪曲实情。 王氏总觉得姜瑟瑟长得妖媚,心思一定也不单纯。 但姜瑟瑟心头透亮,知晓王氏这话里的试探之意,也不遮掩,垂眸敛着神色,恭恭敬敬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语气坦荡,半分虚言无有:“回二夫人的话,昨日是四表姐身边的丫鬟芷兮,心生歹意,将四表姐从台阶上推了下去,反倒栽赃给瑟瑟。好在大表哥明断是非,还了瑟瑟清白。” 姜瑟瑟字字实在,只陈述事实,不提谢意华半分不是,也没有添油加醋诉说自己受的委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氏静静听着,见她神色坦然,所言与自己听闻的分毫不差,半句隐瞒都无,脸色不由缓和了几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原是这般,倒是委屈你了。你是个懂事的,没被这事搅乱心神就好。” 姜瑟瑟连忙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道:“瑟瑟无碍,劳二夫人挂心了。” 王氏又随口叮嘱了几句,让她往后在府中凡事多留心,少往人多是非处凑,便放她退下了。 姜瑟瑟领着红豆出了昭华堂,循着青石小径往汀兰院去。 孙姨娘是她的姨母,也是她在谢家唯一的依靠,昨日出了那般大的事,她理应去姨母院里一趟,也好让姨母安心。 一到汀兰院,便见孙姨娘身边的丫鬟月禾迎了上来,笑着唤道:“表姑娘来了,姨娘正念叨着您呢。” 姜瑟瑟进了屋,孙姨娘见到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瑟瑟,昨日的事姨母都听说了,你没事吧?身上可有哪里磕碰着?芷兮那丫头竟这般狠心,亏得大公子明事理,还了你清白。” 孙姨娘细细打量着姜瑟瑟的脸色,见她气色尚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孙姨娘又絮絮叨叨叮嘱道:“瑟瑟,往后你在府里可要更当心些,四姑娘毕竟是嫡出的金枝玉叶,你万万别再与她起冲突,能躲……便躲着些罢。” 姜瑟瑟道:“姨母放心,我没事,昨日也是芷兮之故,和四姑娘无关,大公子已经处置妥当了。” 姜瑟瑟不愿意让孙姨娘跟着忧心,只拣着轻省的话说。 孙姨娘叹了口气,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眼底满是疼惜:“你就是太懂事。在这谢府,终究不比普通人家,万事都要步步留心。” 二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水,堂内静了片刻,孙姨娘似是思虑许久,神色犹豫了几分,才看向姜瑟瑟,低声开口:“瑟瑟,姨母有件事想问问你。” “过两日我要替二夫人往蟠龙寺上香,一来是为谢家求阖家平安,二来也是替二公子求个学业顺遂,来年能够高中。寺里住持说此次祈福需斋戒静修,约莫要在寺里住上三五天。” 孙姨娘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着姜瑟瑟,道:“我想着,不如你随我一同去?一来寺里清净,香火鼎盛,也能替你自己求个姻缘顺遂,二来……这几日离了府,也能暂且避开四姑娘,否则你自己在府里,姨母终究放心不下。” 姜瑟瑟想了想。 觉得也不是不行。 她原本想加快进度讨好谢玦,但其实要怎么讨好,还没想好。 眼下随孙姨娘去蟠龙寺暂住几日,既能暂时避开谢意华,也能好好计划一下要怎么讨好谢玦。 况且王氏既允了孙姨娘替她上香,她跟着同去,名正言顺,旁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想到这里,姜瑟瑟就抬眸,对着孙姨娘温婉颔首,轻声应道:“好,瑟瑟听姨母的。” 孙姨娘见她应下,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好,这就好。我这就去回二夫人的话,让她准了你同去。寺里的素斋清苦些,却胜在清净。” 姜瑟瑟含笑应着,心头稍稍松快。 姜瑟瑟从汀兰院正屋出来,刚走到廊下,就见院角的月洞门处,一抹小小的身影哒哒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丫鬟云雀,气喘吁吁地追着:“小公子慢些跑,仔细脚下!” 谢珣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角沁着薄汗,瞧着是刚练完武完回来。 谢珣抬眼瞧见姜瑟瑟,漆黑的眸子骤然一亮,像落了星光似的,当即甩开云雀的手,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声音脆生生响:“瑟瑟姐姐!” 姜瑟瑟忙俯身接住他,用帕子仔细地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温声笑问:“珣哥儿刚从练武回来?” 谢珣黏在她身边不肯撒手,仰着小脸撒娇道:“瑟瑟姐姐,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姜瑟瑟心头微窘。 这些日子,但凡她来汀兰院请安,谢珣总爱缠着她听故事。 她将前世记着的那些童话翻来覆去讲了个遍,能想到的童话故事都已经讲过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穿越啊。 早知道就应该学习一下火药肥皂镜子的制作技术。 她能记住的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什么小红帽啊,白雪公主这些。 此刻又被谢珣缠上,姜瑟瑟一时竟想不出什么适合小孩听的新故事。 姜瑟瑟牵着谢珣寻了石凳坐下,云雀和红豆有眼力劲儿地搬来食案,又端了两碗鲜露湘莲百合羹放着,接着便垂手立在一旁伺候。 谢珣喝了两口,又眼巴巴凑过来,晃着姜瑟瑟的胳膊催:“瑟瑟姐姐,你快讲嘛快讲嘛。” 姜瑟瑟看着谢珣满眼期盼的模样,心念一转,有了。 姜瑟瑟温声道:“那我今日,给你讲两个你从没听过的东西可好?” 谢珣微愣,露出怀疑的表情:“还有我没听过的东西,不可能,瑟瑟姐姐。” 虽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也是个正经的小主子,比起很多人来说,吃的见的都不少。 姜瑟瑟笑了笑,道:“是我从前在家乡时,听一位云游四方的先生说的稀罕事,那位先生说,他曾经误入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桃花源里有一物,叫做火车!” 第80章 邵元兄这脸色,莫不是在我府中受了气? 谢珣一呆:“……火车?” 确实没听过。 姜瑟瑟忍住想笑的冲动道:“这个火车身形极长,通体铁铸,行在特制的道路之上,一日便能行千里路,不管是百十号人,还是满车的货物,它都能稳稳载着,穿山过河,寻常半月的路程,它只消一日便能抵达。” 姜瑟瑟张口就来,反正问就是云游先生说的。 谢珣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型,半晌才憋出一句:“铁铸的?还能行千里路??”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珣听呆了,完全想象不出来这种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又是怎么动起来的。 只觉得像天方夜谭。 “还有更厉害的。”姜瑟瑟含笑继续,“那先生还说,桃花源的天上也有一物,叫飞机。它生着巨大的铁翼,能乘风而起,直上云霄,人坐在里面,能俯瞰脚下的山川河流,万里江山尽收眼底,便是远隔千山万水的两地,坐上它,不过几个时辰便能相见。” 谢珣听得聚精会神,小身子前倾,一瞬不瞬地盯着姜瑟瑟,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与向往,连最喜欢的百合羹都忘了喝,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 “能飞上天?”谢珣满眼憧憬,“瑟瑟姐姐,那飞机是不是像大鸟一样?在天上飞的时候,是不是能摸到云呀?” “是啊。”姜瑟瑟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笑道,“那先生说,他后来再带人去找桃花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谢珣捧着小脸,痴痴地畅想了半晌,忽然仰起头,认真地对姜瑟瑟道:“瑟瑟姐姐,珣哥儿长大了,一定要去找那个桃花源,我想见见火车和飞机!我还要坐上飞机,去天上摸摸云!” 姜瑟瑟见谢珣天真无邪,心头暖意融融,笑着应道:“好,那珣哥儿可要好好长大呀。” 云雀和红豆立在一旁,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稀罕事,也忍不住面露惊奇,只当是真有那般云游先生,讲着世间最玄妙的经历。 王氏一听姜瑟瑟也要去上香,当即就是满口答应,恨不得孙姨娘和姜瑟瑟就此一去,再也不要回来。 姜瑟瑟趁这两日练完了马,就和冯夫人请了假。 姜瑟瑟刚从马场出来,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过来,屈膝行了个礼,道:“姜表姑娘,楚世子在外园的松风亭,特意吩咐奴婢来请表姑娘过去一见。” 姜瑟瑟先是一愣,接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替我回禀楚世子,我刚练完马,一身风尘,实在不便见客。” 楚邵元和谢意华不一样,谢意华的邀请她不能拒绝,但是楚邵元的邀请却是可以的,因为她住谢家,又不住楚家。 那小丫鬟先是一愣。 先前姜瑟瑟初到谢家时,但凡楚邵元登门,这位表姑娘总是不请自来,早早候着,衣着打扮无一不精心,言语间更是殷勤热情,只差将倾慕二字写在脸上了。 今日这般冷淡疏离,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那小丫鬟愣了愣,又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执拗:“表姑娘,您可以先回院梳洗换衣,再来松风亭便是,不碍事的。” 姜瑟瑟闻言只是侧过脸,眸光清淡地扫了她一眼,说道:“不必了。我今日实在没空,回去还要收拾行囊,明日要随姨母去蟠龙寺上香,怕是抽不出功夫见世子。还是改日再说吧。” 姜瑟瑟说完,便不再理会那小丫鬟,对身旁的绿萼递了个眼色,二人径直转身,沿着石板路快步离去。 小丫鬟看着姜瑟瑟的背影,彻底没了主意。 她原以为姜瑟瑟只是托词,没想到竟连改日都只是随口应付,显然是真的不愿意见楚世子。 先前那些殷勤热络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小丫鬟满心困惑,却也不敢再追上去劝说,只能垂头丧气地往松风亭回禀,心底暗自嘀咕,这位姜表姑娘,当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外园松风亭里,楚邵元一袭月白锦袍,背着手立在亭边,目光时不时往来路瞟去,面上故作镇定。 身旁的小厮见他这副模样,凑上前嬉皮笑脸地奉承:“世子,您这亲自来给姜姑娘赔罪,可是天大的脸面。那姜姑娘不过是谢家姨娘的亲戚,平日里想见您一面都难,如今听闻您专程来道歉,定是要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 这话正说到楚邵元心坎里,他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自得,却又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横了小厮一眼,斥道:“胡说什么,我昨日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她,说了些难听的话,今日来赔罪,是理所应当的事,谁要她受宠若惊了?” 嘴上虽然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但心里却想着,姜瑟瑟先前那般殷勤热络,今日得了他的道歉,定会欣喜不已。 昨天她不是嘲讽他的行为不是君子所为吗? 那他给她道歉总行了吧。 从来只有他看不起别人的时候,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孤女这么瞧不起他了。 但姜瑟瑟居然敢瞧不起他? 楚邵元皱眉,心里有点不舒服,觉得这必定又是她在欲擒故纵了。 正思忖着,便见那传话的小丫鬟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福身行礼,声音怯生生的:“回世子的话,姜表姑娘说她刚练完马,一身风尘不便见客,还说要回去收拾行囊,明日要随孙姨娘去蟠龙寺上香,实在没空,改日再叙。” “没空?”楚邵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可置信:“她竟说没空?” 小厮也愣住了,暗自咋舌,这姜姑娘莫不是糊涂了?世子亲自来赔罪,她反倒这般拿乔? 楚邵元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先前那点自得与期待,尽数化作了羞恼。 他原是放下身段来道歉的,想着姜瑟瑟定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谁知竟被这般轻描淡写地拒了。 楚邵元咬牙切齿,只觉得自己的一片诚意,竟成了笑话。 好个姜瑟瑟,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得了几分颜面,便敢这般拿捏他? 分明是在和他欲拒还迎,拿捏架子! “好,好得很!”楚邵元怒极反笑,一脚踹翻了亭里边的小杌子。 丫鬟和小厮都被吓了一跳。 楚邵元沉声道:“本世子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说罢,楚邵元拂袖转身,怒气冲冲地往外走,只觉得颜面尽失。 小厮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低声劝着:“世子息怒,许是那姜姑娘真的有事……” “有事?”楚邵元冷笑一声,道:“她分明是故意的!” 楚邵元怒冲冲地出了松风亭,一肚皮的火气没处发落,忽听得前面一阵朗笑声传来,夹着几分戏谑:“邵元兄这脸色,莫不是在我府中受了气?” 第81章 是你这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楚邵元抬眼一瞧,不是别人,正是谢尧。 只见谢尧摇着把折扇,慢悠悠地从抄手游廊那头走来,身后跟着小厮寻风,眉眼间尽是放浪不羁的模样。 二人交情素来不浅。 楚邵元见是他,脸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郁气,顿住脚步道:“原来是尧弟。倒也不是受了气,只是遇着点不痛快的事。” 谢尧走上前来,折扇啪地一收,凑到他跟前,见他眉峰紧蹙,眼底带着怒色,越发好奇:“哦?什么事能让邵元兄这般动气?不妨说与我听听。” 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楚邵元没好气地看了谢尧一眼,将昨日荷塘边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我昨日一时糊涂,错怪了姜表姑娘,今日原是特意来赔个不是,谁知她竟拿乔起来,说什么刚练完马不便见客,又说要收拾行囊去上香,硬是将我拒了。” 谢尧对于昨日之事也有所耳闻,但却没当一回事。 犯了错的是个丫鬟,他大哥也处置了。 楚邵元说完,原以为谢尧会附和着说姜瑟瑟不知好歹,没成想话音刚落,谢尧竟哈哈大笑起来,道:“邵元兄,你……哈哈哈。” 楚邵元一愣,满脸莫名其妙:“尧弟这是怎么了?我与她赔礼,原是尽礼数,她这般拿捏,难道还不许我生气?” “不是不许你生气,是你这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谢尧好不容易止住笑,道,“恕我直言,那女子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你竟为了这般一个人,亲自跑过来赔礼,还被人拒了动气?” 楚邵元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当下便没有说话。 谢尧看着楚邵元的模样,神色忽地郑重了几分,走上前拍了拍楚邵元的肩,道:“邵元兄,说笑归说笑,有句话我却得正经提醒你。” 楚邵元见他骤然变脸,心头一凛,挑眉道:“尧弟有话不妨直说。” “你与舍妹意华的情分,京中谁不知晓?”谢尧眸中没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通透,“舍妹性子温婉,对你素来上心,这份心意,你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楚邵元与谢意华互相有意,两家也属意联姻,不过是碍于礼数未曾明说而已。 此刻被谢尧点破,楚邵元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定了定神,对着谢尧拱了拱手,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尧弟放心,这是自然。我与意华妹妹的情分,岂会因旁的人或事动摇?” 谢尧见他应得干脆,便重新摇起折扇,眉眼又恢复了往日的不羁:“那个姜瑟瑟说到底,不过是个姨娘的亲戚而已,邵元兄,你也别气了,这般人物,犯不着与她置气。” 楚邵元听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闷哼一声道:“罢了,不提她了。既然你回来了,不如随我出去喝两杯?” 谢尧正中下怀,连忙应道:“好说,正好我也闷得慌,咱们这就走!”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姜瑟瑟陪着孙姨娘往昭华堂辞了王氏,便各自回院整治行装,往蟠龙寺去。 孙姨娘虽是姨娘身份,却也是二房正经的妾室,此番又是替主母王氏上香祈福,出行的体面断断少不得。 先到垂花门处乘了轿子,轿子到了角门处,早有两辆青布围帘的马车停在那里。 抬轿子的小厮快速退下。 姜瑟瑟和孙姨娘又各自被丫鬟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檐下悬着小巧的铜铃,风吹过便叮当作响,头一辆马车是孙姨娘坐的,内里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摆着紫檀木小几,几上放着茶盏和点心匣子,还有一床素色锦被,以备路上困乏。 后一辆则是姜瑟瑟的。 随行的人更是按规矩排布得妥妥当当。 孙姨娘这次没带谢珣,身边除了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月禾,还带了两个二等丫鬟,一个粗使婆子,另有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一个管着行囊衣物,一个专司饮食起居,皆是手脚麻利,懂规矩的。 姜瑟瑟这边,便是红豆和绿萼两个贴身丫鬟跟着。 此外,谢府还拨了六个精壮的护卫随行。 这六人皆是穿着青衣,腰束革带,背着长刀,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是府中挑出来的得力人手。 临行前,孙姨娘这边的嬷嬷又细细清点了一遍行囊,香烛、素衣、常用药品、干净的鞋袜、还有些寺中可能用得上的素食点心,一一归置妥当,分装在两个黑漆木箱里,放在最后一辆马车里。 丫鬟婆子们也各自分坐了两辆随从的小马车,护卫则两人骑马在前开路,两人跟在马车两侧,两人在马车最后。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马车这才开始走。 铜铃轻摇,伴着马蹄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蟠龙寺的方向而去。 街旁行人见是谢府的马车,纷纷避让,侧目观望。 姜瑟瑟安安静静地靠在软枕上,想起此番要去的蟠龙寺好像有点耳熟,便随口问身旁的红豆:“这蟠龙寺,我先前只听过名头,却不知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话音刚落,红豆和绿萼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脸上添了几分兴奋神色。 第82章 只是这支签乃是罕见的玄机签 绿萼道:“姑娘有所不知,这蟠龙寺可是京郊数一数二的古寺,也是皇家寺庙,过年过节只接待皇亲国戚,这蟠龙寺建寺快有百年了,香火鼎盛得很,最是灵验不过。” “京里好些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都爱往那里去上香祈福,求姻缘的得姻缘,求子嗣的得子嗣,便是求学业顺遂,也多半能如愿呢!” 红豆也跟着点头,笑道:“可不是嘛,更要紧的是,寺里有位了悟大师,那才是真有神通的人物。大师深居简出,寻常人难得见一面,可但凡有幸得他点拨一句谶语,没有不应验的。京中好些人家的大事,都爱请大师给个示下。” “了悟大师?”姜瑟瑟闻言,心头猛地一动,想起来了。 之前就是这个了悟大师。 说自己一年内不宜出嫁。 姜瑟瑟笑笑道:“原来还有这等渊源,倒真是我孤陋寡闻了。这般说来,此番去蟠龙寺,倒是要好好拜拜菩萨,也不枉费这一趟行程。” 绿萼笑着应道:“姑娘说的是,咱们到了寺里,定要好好上香祈福,求菩萨保佑姑娘往后顺顺利利的。”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窗外的景致渐渐从市井街衢换成了郊外的青山绿野,草木清香顺着帘缝钻进来,沁人心脾。 过了半日,马车抵达蟠龙寺山门外。 只见那寺庙依山而建,山门前香火缭绕,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却半点不显得杂乱,自有一番清净庄严之气。 早有寺中知客僧闻讯迎了上来,见是谢家的人,满脸堆笑,恭敬地引着众人往里走。 孙姨娘扶着月禾的手,先吩咐管事嬷嬷将王氏给的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交给寺中僧人。 普通人一家三口一年也花不了二十两银子。 知客僧见了这般厚重的香油钱,更是殷勤,忙不迭地吩咐小沙弥引着往功德簿上登记,又亲自领着众人往大雄宝殿去。 大雄宝殿内,金身佛像庄严肃穆,香烟袅袅。 孙姨娘净了手,取过香烛点燃,虔诚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谢家阖家平安,谢怀璋学业顺遂,又替王氏祈了福。 姜瑟瑟亦跟着拜了。 拜佛已毕,知客僧笑着上前道:“夫人一片诚心,菩萨定会庇佑。寺中设有签筒,夫人不妨抽一支签,问问吉凶祸福,也让师父为您解解疑。” 孙姨娘本就信这些,闻言便点头应了。 小沙弥捧来一个木签筒,孙姨娘接过,闭目凝神片刻,轻轻摇晃起来,随即从中抽出一支签子,递给一旁等候的解签师父。 解签师父接过签,细细看了片刻,随后捻着胡须,缓缓说道:“夫人这支是上上签,签文曰‘福泽深厚家宅安,子孙贤达仕途宽,近日虽有微尘扰,拨开云雾见青天’。看来谢家近日虽有些小风波,却无大碍,往后更是福禄绵长啊。” 孙姨娘闻言,心头大喜,连声道谢。 姜瑟瑟立在一旁,瞧着有趣,知客僧见状,又笑着劝道:“这位小姐也不妨抽一支,沾沾喜气。我们蟠龙寺的签,最是灵验不过。” 孙姨娘也转头劝道:“瑟瑟,既来了,便抽一支吧,求个心安也好。” 姜瑟瑟点头应允,走上前接过签筒。 姜瑟瑟本就抱着随缘的心思,轻轻晃了晃,随便取出一支竹签,递给解签师父。 解签师父接过竹签,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眉头微微蹙起,抬眼看向姜瑟瑟,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讶异,反复看了姜瑟瑟两眼,又低头核对了签文,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姑娘,这支签……老僧解不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孙姨娘不解地问道:“师父,这是为何?难道是支凶签?” “倒不是凶签。”解签师父摇了摇头,将竹签小心翼翼地递回给姜瑟瑟。 解签师父道:“只是这支签乃是罕见的玄机签,需得了悟大师亲自解读,方能知晓其中深意。老僧资质浅薄,不敢妄言。” 姜瑟瑟握着手中的竹签,心头亦是诧异。 她只是随随便便抽的,竟然就抽中需要了悟大师亲解的签? 知客僧也有些意外,随即笑着打圆场:“姑娘倒是与我寺有缘。只是了悟大师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客,能否得见,还要看姑娘的机缘。不如先随我等去厢房安置歇息,待我去通报一声,看看大师是否愿意见客。” 孙姨娘点头道:“也好,便有劳师父了。” 一行人都跟着知客僧往寺中厢房走去。 这蟠龙寺原是皇家敕建的古刹,规模宏大,气象庄严,远非寻常寺庙可比。 寺庙中殿宇众多,两侧古柏参天,苍劲挺拔。 甬道尽头,便是天王殿,殿内四大金刚怒目圆睁,威严肃穆。 穿过天王殿,又是一重院落,大雄宝殿巍然矗立,处处透着皇家规制的考究。 再往深处走,景致愈发清幽,曲径通廊,竹影森森,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香。 知客僧带着孙姨娘和其他随从的人去厢房,又唤来一个小沙弥引姜瑟瑟去见了悟大师。 那小沙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目清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脆生生道:“姜姑娘,请随小僧来。” 姜瑟瑟颔首应了,便跟着小沙弥往寺深处走去。 绿萼与红豆紧随其后,二人皆是敛声屏气,脚步放得极轻,目光虽好奇地打量着周遭景致,却不敢多言,只默默跟在姜瑟瑟身后。 不多时,便到了一处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门楣上题着“静心禅院”四个篆字。 小沙弥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道:“师父,弟子奉知客僧之命,引一位客人来解签。”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另一个年长些的和尚探出头来,见了小沙弥与姜瑟瑟一行人,眉头微蹙,轻声道:“大师正在禅房会见贵客,不便见客。” 小沙弥愣了愣,转头看向姜瑟瑟,面露难色。 姜瑟瑟忙开口道:“无妨,我等在此等候便是,不敢惊扰大师与贵客。” 年长和尚点了点头,对小沙弥吩咐道:“你引这位客人去隔壁茶室稍坐,奉上清茶,待大师会见完贵客,我自会知会你。” “知道了。”小沙弥应了,又引着姜瑟瑟往旁边的茶室走去。 茶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茶桌,两侧放着几张蒲团,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小沙弥先请姜瑟瑟落座,随后便转身去泡茶。 小沙弥给三人各斟了一杯清茶,又道:“请慢用,小僧就在门外候着,有吩咐尽管唤小僧。” 说罢,便退了出去。 姜瑟瑟先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见绿萼和红豆一脸拘谨的样子,又招呼两人坐下喝茶。 两人不敢坐,但也确实渴了,迟疑了一下,便也捧起了茶杯。 绿萼喝了一口茶,疑惑道:“也不知道了悟大师正在接待谁?” 第83章 那,邹家真的将她烧死了吗? 静心禅院的禅房之内,了悟大师正在和谢玦说话。 了悟大师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禅意。 谢玦正色道:“上次有劳大师出言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 但了悟大师却替姜瑟瑟作了一句假的谶语。 了悟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平和地落在对面的谢玦身上:“谢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谢家积善积德,自有福报庇佑。” 福报? 谢玦笑了一下。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禅理,接着谢玦便起身告辞了:“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多打扰大师了。” 了悟大师点点头,亲自起身相送:“谢大人慢走。” 说话间,二人便出了禅房。 院门口,先前那年长和尚正候着,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将有客来解签一事说了。 年长和尚躬身道:“那小姐抽中了玄机签,特来求大师解读。因大师正在会见谢公子,便让她在茶室等候了。” 了悟大师点点头,让这和尚去引那位小姐过来。 谢玦听到玄机签,脚步微顿,问道:“不知这玄机签,是何签文?” 了悟大师闻言,抬手抚了抚胸前白须,双目微阖,唇边噙着一抹禅意悠远的浅笑,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谢大人,此签中玄机,不可说,不可说。” 谢玦眸色微动,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和。 他素来知晓了悟大师行事有度,既言不可说,便自有其道理。 谢玦亦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接着便转身缓步离去,紫色身影在竹影婆娑间渐行渐远,风姿卓绝,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威仪。 茶室方向的回廊另一端,姜瑟瑟正抱着那支玄机签缓步走来。 廊下竹影浓密,光影斑驳交错,将两段身影堪堪隔开。 两人循着回廊的弧度,一去一来,在光影最斑驳的拐角处,猝然擦身而过。 回廊寂静,竹影摇曳。 姜瑟瑟捧着那支玄机签,一个人进入禅房之内,檐下竹影筛落满地碎金,绿萼与红豆识趣地立在门外,敛声屏气地候着。 禅房内檀香袅袅,烟气氤氲,了悟大师抬手示意姜瑟瑟落座,声音温缓如春水:“姑娘不必拘谨,请坐。” 姜瑟瑟依言坐下,像个老实学生一样,双手将那支竹签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了悟大师接过竹签,垂眸扫了一眼,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意,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语气似有若无:“此签非比寻常,寻常人求之不得,唯有缘人方能得见。姑娘可知,但凡抽得此签者,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一段不寻常的经历。” 姜瑟瑟心头惊疑,面上却依旧恭谨,轻声道:“不知大师此话何意?小女子不明白。” 了悟大师不置可否,只将竹签搁在一旁,缓缓开口,讲起了一段陈年旧事。 “五年前,江南有户姓邹的富户,携妻带女,千里迢迢慕名到蟠龙寺礼佛。” “那邹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绸缎世家,家底殷实,为人却极是仁厚,在当地修桥铺路,广施善缘。此番来寺,原是为家中小姐求姻缘。” 大师顿了顿,似是忆起当年光景:“那邹家小姐年方十五,生得眉目如画,性子却沉静通透,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娇憨。那日寺中香火鼎盛,她随父母拜过诸佛后,就从满筒竹签里,抽中了这支玄机签。” 姜瑟瑟听了这个开头就觉得没意思,这和尚讲的这个故事还挺催眠的。 了悟大师看了姜瑟瑟一眼,微微一笑,继续道:“后来那一家人离了蟠龙寺,一路舟车劳顿回了江南故里。谁料不过半月,那邹小姐便意外落水了,邹小姐醒来后,便如同换了个人,性情大变,竟连家中爹娘,贴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认得了。醒来第一句话,便是一脸疑惑地问她母亲,你是谁?” 姜瑟瑟:…… 突然就笑不出来了,脊背有些发寒。 这不会是老乡吧。 穿越?穿书? 姜瑟瑟连忙追问道:“然后呢?” 了悟大师道:“那姑娘的父母见她这般模样,当即便被吓得脸色惨白,只当她是落水后惊悸失魂,又染了邪祟风寒,忙不迭地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 “可那姑娘半点不见好转,不仅不认人,连自己都不认得了。丫鬟端来铜镜给她梳妆,她瞥见镜中自己的脸,竟像是见了什么怪物一般,惊恐地喊着说这不是她的脸。” “她日日吵着要往外跑,还说要回现代,府里人拦也拦不住。” 了悟大师见姜瑟瑟面容僵硬,不由微笑道:“姑娘猜那邹小姐后来如何了?” 如何? 能如何? 姜瑟瑟看了一眼案上的那支玄机签,脸色沉沉地摇了摇头。 了悟大师道:“后来邹府在无奈之下,只得请了龙虎山的道士来府中做法。那道士踏罡步斗,设坛作法,折腾了三日三夜,最后断言说邹小姐早在落水时便已溺毙,如今这躯壳里的,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借尸还魂,窃占了生人肉身。” “那个道士说,这女鬼留着,迟早会反噬邹家满门,为了杜绝后患,只能将这女鬼活活烧死,以正阴阳。” “借尸还魂……”姜瑟瑟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未察觉的颤抖。 姜瑟瑟忍不住颤声问道:“那,邹家真的将她烧死了吗?” 第84章 她占了姜姑娘的身子,是孤魂野鬼! 了悟大师道:“将要点火的时候,邹小姐忽然向邹夫人求救,说自己想起来了,求母亲救她一救。邹夫人先是大喜,立刻就要让人将她放下来,但是道士却拦住了邹夫人,说此乃女鬼诡计尔,不信可以用小时侯的事情试她一试。” “邹夫人觉得有道理,当即便问邹小姐八岁时被火烛烫伤的是左手还是右手,邹小姐支支吾吾地说出不来,邹夫人顿时一脸绝望,掩面哭泣,说果然是女鬼,因为她的女儿的确被火烛烫伤过,是桌上的火烛不慎砸下来烫到了她的脚。这件事情,她女儿绝对不可能会忘记的。” “之后,邹家人便任由大火将她烧死了。” 了悟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坐在对面的姜瑟瑟听完,脸上的血色已经褪了个干干净净。 姜瑟瑟微微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寒意,抬眼望向了悟大师,声音虽仍有微哑,却已多了几分镇定:“大师,您为何突然与我说这桩旧事?” 了悟大师闻言,缓缓抬手拿起案上那支玄机签,道:“无他,缘分使然罢了。姑娘与五年前的邹家小姐,都抽中了这支玄机签,便是冥冥中自有牵绊。” 了悟大师顿了顿,将签轻轻放回原处,突然看着姜瑟瑟道:“往后若姑娘遇事难解,身陷困境,尽可再来蟠龙寺寻老僧。” 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满脸讶异,带着一丝警惕看着了悟大师:“不知大师为何要帮我?我和大师素昧平生,我与您也并无半分交情。” 了悟大师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掌心相对,指尖轻抵眉心,垂眸低念一声佛号,而后抬眼望向她,目光悲悯而澄澈:“施主言重了。老僧不过是想结个善缘,世间因果轮回,善因种善果,仅此而已。” 姜瑟瑟垂眸想了想,眼神认真地问道:“那大师觉得,这世间真有借尸还魂这种事吗?” 了悟大师看着姜瑟瑟,答:“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轮回往复,魂归何处,本就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窥得全貌的。” 姜瑟瑟沉默片刻,说道:“多谢大师。” 从禅房出来时,檐角的日光正烈,晃得姜瑟瑟眼前发花。 姜瑟瑟扶着门定了定神。 “姑娘!”红豆眼尖,连忙过来伸手扶她,指尖刚触到姜瑟瑟的衣袖,便惊道,“姑娘,你这脸色怎么这般白?” 绿萼也忙仔细看向姜瑟瑟的脸,姜瑟瑟脸色确实有些发白。 姜瑟瑟闻言,面色倏地微变,随即牵出一抹笑意来,摆摆手,故作轻松道:“我不过是坐久了闷得慌,别大惊小怪的。” 红豆见她这般说,也只能压下了心底的疑惑。 蟠龙寺清修的最后一日,香客比往日多了几分。 寺中那株据说已有数百年的蟠龙古松枝桠虬结,投下大片浓荫。 孙姨娘和姜瑟瑟在松荫下稍作歇息,准备稍候便回去。 陈靖衍目光随意扫过香客如织的庭院,却在掠过松荫下那抹浅色身影时,微微一顿。 姜瑟瑟正侧身与红豆低声说着什么,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在她细腻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那般惊心动魄的艳色,是京中所有世家贵女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娇柔,也不似谢玉娇那般骄矜张扬,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与烈,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眼波轻扫间,便似有勾魂之力,叫人移不开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姜瑟瑟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投来的目光。 陈靖衍身后的护卫,忍不住脱口赞道:“殿下您瞧,好漂亮的姑娘!” 陈靖衍淡淡地瞥了那护卫一眼。 护卫顿时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多言一字。 陈靖珩的目光重新落回姜瑟瑟身上,深邃的眼眸中辨不出情绪。 陈靖衍自然认得她,是谢家那位寄居的表姑娘。 “漂亮是漂亮,”陈靖衍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上虽素净但并非顶级料子的衣裙,“可惜,出身差了些。” 暮色四合,马车终于缓缓驶入谢府后院的角门。 一路颠簸,加上在蟠龙寺听了悟大师那番惊心动魄的旧事,姜瑟瑟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孙姨娘絮絮叨叨说着寺里见闻和那支上上签的吉利话也听得心不在焉,只勉强应和着。 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沐浴更衣后,姜瑟瑟随便吃了两口饭,就睡下了。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薄薄的纱帘,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晕。 寂静中,了悟大师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借尸还魂……” 昏昏沉沉间,姜瑟瑟终于被拖入了梦魇。 刺鼻的浓烟滚滚而来,呛得她睁不开眼,喉咙火辣辣地疼。 炽热的火焰舔舐着四周的柴堆,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她烤干。 姜瑟瑟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死死绑在一根粗壮的木柱上,动弹不得!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孽!” “她占了姜姑娘的身子,是孤魂野鬼!” “点火!快点火!” 下方,无数张模糊而狰狞的面孔在晃动,火光映照下,她看到了孙姨娘冷漠的脸,谢玉娇幸灾乐祸的笑容,谢意华一脸微笑地站在人群后…… 谢府的下人们,平日里熟悉的陌生的,此刻都化作面目模糊的恶鬼。 最让她心胆俱裂的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谢玦。 他一身紫袍,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厌恶? 对方薄唇轻启,平静而冰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喊杀声: “你不是姜瑟瑟。” “烧死她!” “不——!我不是鬼!我不是!放开我!” 姜瑟瑟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叫道:“我没有害人!我没有——!” 第85章 这个时候,谢玦已经上朝去了 姜瑟瑟一声惊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梦里火焰的灼热感和浓烟的窒息感仿佛还未散去,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些人冰冷憎恶的面孔。 “姑娘?!姑娘怎么了?!”外间守夜的红豆被这声惊叫吓得魂飞魄散,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跑了进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红豆看到姜瑟瑟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一脸惊恐,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红豆愣了一下:“姑娘?你做噩梦了?姑娘你别怕,我在这儿呢!” 红豆一边拍着姜瑟瑟的后背小声安抚。 姜瑟瑟回过神来,看到进来的红豆,立刻问道:“红豆,我刚才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红豆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姑娘,奴婢只听到你突然叫了一声。” 红豆不同于绿萼,红豆是个聪明人。 姜瑟瑟觉得小说和现实的差距就是,小说里除了主角,其他人都是治好了也要流口水的傻子。 但现实不一样。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小九九。 所以为了打消红豆心里的疑问,她必须得给红豆一个合理的解释。 姜瑟瑟定了定神,伸手拢了拢濡湿的鬓发,声音带着刚惊梦的沙哑,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其实也没什么,许是因为听了悟大师的话,夜里才会做起这样的梦来。” 红豆闻言,不由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道:“姑娘,大师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姑娘这般挂心?” 那日姜瑟瑟出了禅房,明显的脸色不好。 今日又无端端做起噩梦来。 “了悟大师说……”姜瑟瑟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叹了口气道:“大师说我往后的亲事,怕是要多些波折,难顺遂。夜里便梦见自己糊里糊涂的,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被人簇拥着上了花轿,一路颠得心慌,惊悸之下,就这么喊出声来。” 这话合情合理,既圆了噩梦的由头,又没露半分破绽。 而且原主本来就恨嫁得很。 原主之所以投奔孙姨娘,也是为了能找一门好亲事。 红豆听罢,果然松了口气,脸上漾开几分宽慰的笑,伸手替姜瑟瑟理了理散乱的衣襟,柔声劝道:“姑娘这是多虑了,常言道梦都是反着来的。” “再者说了,悟大师的话虽然灵验,但他说艰难,也未必就是不好的意思呀。古语不是说好事多磨嘛?您想想,那些真正金玉良缘的好亲事,哪一桩不是要经过一番波折考验才能成的?艰难些,说不定恰恰说明是桩大好的姻缘呢,姑娘您这般品貌,将来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红豆确实伶俐又贴心,而且很会说话。 虽然姜瑟瑟完全就是睁着眼睛瞎编的,毕竟了悟大师之前已经说过了她一年之内不宜出嫁,现在又说她亲事艰难。 合情合理。 姜瑟瑟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容:“红豆,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自己吓自己。” 姜瑟瑟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痛的额角,道:“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红豆抿唇一笑,道:“可不是嘛,蟠龙寺来回奔波,又听大师说了那些话,搁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红豆见姜瑟瑟似乎缓过来了,连忙起身道:“姑娘,我去给你倒杯水来压压惊。” 姜瑟瑟点点头。 翌日天刚蒙蒙亮,姜瑟瑟就觉浑身发沉,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姜瑟瑟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弹,就一阵天旋地转,只能又躺回床上,脸颊烧得滚烫。 红豆摸了摸她的额头,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转身去请府医,又吩咐绿萼守在床边,自己匆匆往外跑。 这边,教姜瑟瑟骑马的冯夫人已按时到了马场。 但冯夫人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也没见姜瑟瑟的身影。 时辰已过,平日里总是准时甚至提前到的姜瑟瑟,今日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冯夫人蹙着眉,这姜表姑娘昨日不是遣人来说今日必到,这都过了多久了? 莫不是昨日从蟠龙寺回来,觉得累了乏了,今日便想偷懒? 这些个娇滴滴的闺阁小姐,一时兴起容易,持之以恒却难。 想到这里,冯夫人心头顿时涌上几分火气。 她本是受谢大人所托,才肯费心教导,原以为这表姑娘是个肯吃苦的,没想到才学了多久,就敢这般懈怠,竟是嫌累躲懒,连个招呼都不打。 冯夫人沉下来脸来,翻身上马,便要转身离去。 谁知刚要离开,就见姜瑟瑟的丫鬟绿萼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从抄手游廊那头跑过来,发髻都有些散乱,跑到冯夫人马前,忙屈膝行了个礼,急声道:“冯夫人恕罪!我家姑娘昨夜受了寒,今日一早便病倒了,高热不退,实在没法来学骑马。姑娘才刚睁开眼睛,便急忙让奴婢来跟夫人说声抱歉,等她病好了,立刻就知会夫人,再补回今日的功课,还请夫人多多见谅!” “姜姑娘病了?”冯夫人一愣,刚才的恼怒瞬间消散了大半,“昨日回来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会突然病得如此厉害?” 冯夫人默默地打量着绿萼焦急的神色,看起来不似作伪。 绿萼道:“正是呢,姑娘昨儿从寺里回来就瞧着精神不大好,脸色也白,只说累着了想歇歇。谁曾想夜里竟魇着了,原以为歇歇就好,谁知今早起来竟烧得人事不知。姑娘方才迷迷糊糊醒了一下,还惦记着今日要学骑马的事,让奴婢务必赶紧来跟夫人您告个假,说改日身子大好了,定当亲自来向夫人赔罪,再请夫人教导……请夫人千万见谅!” 绿萼一口气说完,又深深行了一礼,头埋得低低的,姿态放得极低。 这都是姜瑟瑟吩咐的。 绿萼虽然不够聪明,但却很听话。 冯夫人面色缓和了许多,原来不是偷懒耍滑,是病了。 冯夫人一时间怒气全消,反过来安慰绿萼道:“病来如山倒,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让你家姑娘好生静养便是,骑马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身子骨要紧。” 绿萼闻言,如蒙大赦,感激地抬起头:“多谢夫人体恤,奴婢代姑娘谢过夫人!” 那边的姜瑟瑟交代完绿萼后,又晕了过去。 府医已经来看过了,但是能不能见效,只说要看造化。 红豆一听就觉得天塌了,她跟了表姑娘没多久,表姑娘要是这么没了,大公子就是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要怪她没把表姑娘伺候好的。 那她还能回听松院吗? 如果她不能回听松院的话,府里又有哪个主子不嫌晦气肯要她? 红豆这么一想心就凉了半截,慌慌张张地跑去听松院找青霜。 青霜一听也惊了:“表姑娘真的病得这样重?” 红豆连连点头,急得都快哭了:“是啊,青霜姐姐,你行行好,跟大公子说一声吧。” 大公子不是大夫,但是却能请得动太医。 太医院隶属礼部,非皇室宗亲不得擅传。太医那是皇帝的私人医生,臣子是什么东西,就是一堆打工人,除非天大的隆恩,不然皇帝是不会让自己的医生去给臣子看病的。 对皇帝来说,兄弟是臣子,老师是臣子,外家是臣子,此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奴才。 但谢玦是唯一的例外。 青霜有些为难:“可是大公子这会不在府里。” 这个时候,谢玦已经上朝去了。 青霜见红豆身子一歪,连忙去扶她,咬牙道:“你先回去守着表姑娘,我想想办法。” 第86章 这些地方血管多,擦一擦能散热 大公子虽然从未明言,但青霜一向行事稳妥,面面俱到。 如今表姑娘病危,若真有个闪失…… 青霜不敢深想。 “可大公子正在上朝,宫门森严……” 青霜喃喃,柳眉紧蹙,下定了决心:“此事不能等!” 青霜当机立断,唤来听松院里的护卫,沉声嘱咐道:“你立刻持信物,去宫门外找当值的禁卫统领赵将军,就说府中表姑娘急症,高热昏迷,性命攸关,请大人务必即刻禀报大公子,求个示下。” “只此一句,不许多言,快去!” 护卫凛然应声,接过了青霜递来的玉牌。 奉天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兵部尚书正躬身奏报西北边镇关于入冬军饷,以及防务调整的条陈。 谢玦面容沉静,眼睑微垂。 一身正二品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腰间束着玉带,玉扣莹润,骨相清隽冷硬,宛若苍松凝雪,峻岩立峰。 谢玦心中正飞速权衡着几份刚收到的密报信息。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谢玦身侧。 小太监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快速地将一张纸条递给谢玦,又快速退下了。 谢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收,将纸条纳入掌心。 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兵部尚书的声音还在继续。 谢玦不动声色地捻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姜表姑娘急病,危。 谢玦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却在兵部尚书话语落下的一个间隙,突然侧过身,朝侍立在御座旁不远处的太监,递去一个眼神。 那太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弓着腰,脚尖着地,快速地挪到谢玦身边。 面色疑惑地看向谢玦。 谢玦并没有去看他,只是嘴唇微动,道:“传话礼部当值堂官,请太医院院判,即刻赴我府中。” 谢玦点的是太医院院判,也是御医之首。 请字从他口中说出,实际与命令无异。 “是。”太监心中虽惊,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当即乖巧地躬身应诺。 这个太监的动作极快,不过片刻,消息便传到了礼部当值堂官耳中。 那堂官听闻是谢大人府上急症,点名请院判,惊得差点跳起来,哪里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亲自跑去太医院传话。 太医院院判接到命令,心中也是一凛。 这谢大人年轻位高,又深得圣心,权柄日重。 冯院判不敢怠慢,连忙拎起药箱,匆匆乘上礼部备好的马车。 西园里。 窗棂半掩,天光被疏疏的竹影筛得细碎,落在姜瑟瑟烧得泛红的脸颊上。 姜瑟瑟昏昏沉沉地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火燎过一般,骨头缝里都渗着疼,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原主的身体这么差吗? 姜瑟瑟自己的身体很好,很少发烧,一年到头最多也就感冒个一两次。 结果这具身体一发烧,姜瑟瑟感觉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头很痛,嗓子也很痛,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难受得想哭。 姜瑟瑟咬住了唇,嘴唇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短暂清醒了一会。 这期间,府医和孙姨娘都来过了。 孙姨娘为了姜瑟瑟还去求了王氏,看看能不能再找别的大夫来看看,但王氏却只道既然府医都没办法,那其他的大夫就更没办法了。 姜瑟瑟哑着嗓子唤人:“红豆……”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棉絮。 守在床边的红豆连忙扑过来,眼圈泛红:“姑娘,您醒了?” 一边对绿萼吩咐道:“绿萼,快端药来!” 绿萼忙应了一声:“哎。” 姜瑟瑟摇摇头,指尖攥着锦被,力气弱得很,“你去打盆温水来,切记,要温水,别凉也别烫,拿干净的锦帕来。再去厨房,弄点盐和糖在碗里,用温水冲开,给我端来。” 红豆愣了一下,虽然又急又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做。 很快,红豆就端了一盆温水和一碗淡糖盐水进来。 姜瑟瑟撑着坐起身,后背垫着软枕,刚动一下,便觉得眼前发黑。 姜瑟瑟咬着牙,示意绿萼将锦帕浸在温水里,拧得半干,先覆在自己的额头上。 “再用帕子擦我的脖子……腋下……” 姜瑟瑟声音发颤道:“这些地方血管多,擦一擦能散热。” 绿萼和红豆互相看了看,血管? 两人不敢怠慢,按照姜瑟瑟的话,用温热的锦帕细细擦拭。 帕子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水汽,稍稍压下了几分灼人的热意,让姜瑟瑟舒服了一些。 “额头的帕子……热了就换,别停。” 姜瑟瑟闭着眼,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喘了口气道:“把那碗糖盐水,端过来。” 绿萼连忙把碗递到她唇边,姜瑟瑟小口小口地抿着,咸甜交织的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竟奇异地缓解了那种发飘的乏力感。 姜瑟瑟记得,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科普视频,发烧最忌脱水,糖盐水既能补水分,又能维持电解质,比单纯喝白开水管用得多。 姜瑟瑟又想起什么,喘着气叮嘱道:“把屋里的窗开条缝,透透气,别让穿堂风直吹就行。我身上盖的被子,换成薄的,厚被子捂着,热气散不出去,更难退烧。” 两人一一照办,换了薄被,又将窗棂推开一指宽的缝隙。 风带着清冽气息钻进来,拂过姜瑟瑟的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又清明了几分。 额间的帕子凉了又热,热了又换,两人来来回回地换了七八次,姜瑟瑟身上的灼烫感,竟真的减轻了些许。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虽依旧乏力,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昏沉。 姜瑟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似乎降下去一点了。 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刚想让绿萼把熬的药端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红豆惊喜的声音:“表姑娘,听说宫里派人来了……” 第87章 你不是说表姑娘病得十分厉害么 姜瑟瑟哑着嗓子问道:“什么人?” 红豆满脸喜色地进来道:“这会来的能是什么人,当然是御医了。” 绿萼听见请了御医,当即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姜瑟瑟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有些不以为然道,“哦,太医啊,那挺好的,医术肯定比府医强。” 她这话音刚落,红豆便忍不住笑道:“听姑娘这话说的,太医是寻常人能请得动的?那是给宫里主子们瞧病的贵人,寻常勋贵府里,便是嫡小姐重病,也未必能请得动院判大人亲自出诊!” 姜瑟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跟现代看病挂个专家号不一样,这是古代的太医院院判,是给皇帝看病的御医,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叫就能过来的,得奉旨出诊。 这个时代是有泾渭分明的阶级壁垒的。 姜瑟瑟顿时病中垂死惊坐起:“那这御医是……” 红豆忙又按下她,道:“这必定是咱们家大公子请了旨,这才请得动御医奉旨而来。” 姜瑟瑟只知道书里谢玦护短,却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护短到这种程度了。 姜瑟瑟回忆起书里的剧情。 书里春桃是半夜去王氏那儿告发的原主,王氏怒不可遏,加上原主身份卑微,没有什么倚仗,王氏当即就把原主当丫鬟一样处置了。 后来谢玦倒是跟谢博提过这件事情。 谢博也只是回头训斥王氏几句,毕竟姜瑟瑟不是府里的下人,而是一个自由身的良民,以谢家的权势,这自然是一件小事,但若是被政敌抓住了机会,也可以用来大做文章,说他们谢家草菅人命。 王氏哭哭啼啼了几句,谢博也就没再多责怪他了。 对王氏,谢博到底是愧疚和心虚的。 谢博对王氏和孙姨娘都还行,总想两碗水端平。 但他的正妻是王氏,他的两碗水端平,对王氏来说就是不公平的。 所以王氏才如此憎恨孙姨娘。 冯院判走下马车。 身后还跟着一个徒弟和药童,药童背着竹编药篓,里头银针、脉枕、医笺一应俱全。 三人刚立在角门内,便见一道素色身影带着两个丫鬟迎了上来。 青霜见了冯院判,忙躬身道:“冯大人安好,奴婢青霜,特来接引大人往西院去。” 冯院判心中讶异,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略一颔首,应道:“有劳姑娘引路。” 他是太医院院判,掌着天下医案,寻常皇亲国戚请他出诊,都是高门大院,锦帐围簇。 今日听是谢大人府中亲眷病重,他还道是谢家嫡出的小姐,或是哪位夫人,竟劳烦了天颜,点了他这把老骨头亲自来。 谁曾想,却是住在西院里的表姑娘。 冯院判面上不动声色,果然,这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连谢家的一个远房亲戚,都要劳动他了。 冯季无可奈何地失笑了一下。 青霜边走道:“院判大人恕罪,表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恐有不便,只得隔帘诊脉了。” 冯季明白地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 无论府医还是御医,只要身为男子,问诊必当严守隔帘诊脉的规矩。 医者需立于帘外,三指轻搭帕上诊脉,全程目不斜视,问诊只问饮食安寝,畏寒发热,绝口不提私密细节,凡需细问的,皆由丫鬟和嬷嬷代为转述。 绿萼早已按吩咐将绣着兰草的软帘放下,这帘子透光却不透形,又在帘外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个脉枕。 姜瑟瑟忐忑地伸出手,把手腕搁在帘内的脉枕上,红豆连忙上前,又在姜瑟瑟的腕间搭上一方白绫锦帕。 冯季缓步走到小几前,坐了下来,随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锦帕上。 冯季起初还带着几分凝重,以为这表姑娘定是得了什么急症。 可指尖刚搭上脉,冯季便是一怔。 这脉相,浮而不沉,数而不促,虽是外感风寒,邪入肌表,引发的高热,却已见缓和之象。 这般病症,便是府里的寻常医官,几剂发散的药下去,再好好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便是急些,也用不着他这太医院院判亲自来。 更何况,看这脉相,这姑娘的烧,竟已退了几分,想来是有人用了什么妥当的法子,先稳住了病情。 冯季不动声色地换了左手,又诊了片刻,依旧是这般脉象。 冯季沉吟着收回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肃穆的神情。 他行医多年,最是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中自有分寸。 青霜见他诊完了脉,忙上前问道:“冯大人,我们家姑娘的病,可还要紧?” 冯季捋了捋颌下的长须,温声道:“不妨事了。姑娘这病,原是外感风寒,我这就这一张方子,再让姑娘好好将养几日,静心调摄,也就无碍了。” 青霜听闻有些诧异,然后看了一眼红豆,却见红豆也是一脸惊讶。 冯季说完,就写了一个方子。 方子上的药,皆是平和之品,无非是些桑叶、菊花、薄荷之类,用以清余热,解肌表,再加上几味健脾和胃的药。 冯季又叮嘱道:“每日一剂,早晚温服。切记,不可再让姑娘着了凉,也不可大补。清淡饮食,静心休养,不出十天,便可痊愈。” 青霜忙接过方子,又递给红豆,连连笑着称谢道:“有劳院判大人了。” 一边又唤来绿萼送冯季出去。 青霜则悄悄拉着红豆到了门外,柳眉紧蹙:“红豆,你不是说表姑娘病得十分厉害么?” 第88章 是个男人见了都要走不动道 青霜倒不是怀疑红豆的话。 红豆原先是谢玦房里的二等丫鬟,也是青霜一手调教出来的,红豆是个什么样的人,青霜再清楚不过。 青霜只是好奇,表姑娘的病情怎么突然就好转了。 红豆亦是满脸不解,道:“姐姐可问着我了,我也正纳闷着,表姑娘早前还昏昏沉沉的,后来按着她自己的法子,用温水擦了身子,又喝了一点糖盐水,人就清醒了不少。” 青霜闻言,眸色微动。 这么些年,她见过的方子,听过的医嘱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过这般退热的法子。 青霜沉吟片刻,道:“此事切不可对外人多说。表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只是这些法子听着有些奇怪,传出去,怕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红豆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应答道:“姐姐放心,若不是姐姐问起,我是不会说的,屋里只有我和绿萼,绿萼也是个嘴严的,断不会乱嚼舌根。” 青霜微微颔首,又朝里面看了一眼。 其实青霜原本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大公子递话。 要是大公子觉得她多事了,顶多回来训她一两句。 但青霜却实在没想到,大公子竟然请动了太医院院判。 青霜收回目光,沉声道:“姑娘病后体虚,饮食上也要格外注意些。” 红豆忙又应声道:“是,姐姐放心。” 奉天殿的朝会散去,文武百官躬身退去,脚步声渐次远了,殿内只剩景元帝与谢玦二人。 景元帝身着明黄常服,缓步走下御阶,目光温和地落在立在殿中的谢玦身上。 他这个外甥,自小就聪慧过人。 丹霞也很喜欢他,还说他们若是能有个女儿,把女儿嫁给谢玦倒不错。 可惜…… 景元帝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又温和地看向谢玦。 谢玦连中三元时不过弱冠,如今入了内阁,更是沉稳干练,喜怒不形于色,朝堂上下无人不叹服。 便是他自己的几个儿子,论能力品性,也远不及这个外甥半分。 “君衡。”景元帝目光温和,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和煦,少了朝堂上的威严。 两人虽是君臣,却并没有君臣之间的互相猜忌。 谢玦躬身行礼:“陛下。” 景元帝目光扫过谢玦沉静的面庞,开门见山地问道:“方才朝会之上,你遣人传召太医院院判,可是府中有急事?” 以他这个外甥的性子,若非要紧事,绝不会在朝会中途分心。 谢玦声音平稳如常地回道:“回陛下,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家里的妹妹突发急病,府医束手无策,臣这才请冯院判过去看看,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景元帝闻言,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并无半分不悦,反倒关切道:“既急病危重,让院判去看看也好,这太医院的医术,总比府医可靠些。” 景元帝对谢玦的器重和偏爱,素来毫不掩饰,便是这般朝堂之上,也愿为他破例。 谢玦躬身谢恩,道:“谢陛下体恤。” 景元帝点点头,道:“不早了,你回去吧。” “是。” 谢玦再次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转身稳步退出奉天殿。 …… 太医院院判亲自到府上为姜瑟瑟诊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谢府。 “我的天,真的假的?竟然来了御医?那可是给宫里贵人瞧病的主儿,寻常官员家里请都请不动,大公子居然为了表姑娘动了这般阵仗?” “谁说不是呢,这表姑娘这面子也太大了些!” “你们说,大公子是不是对这表姑娘……” 有丫鬟压低了声音,话没说完,却被身旁的人狠狠瞪了一眼,“休要胡言,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岂是你们能妄议的?仔细祸从口出!” 几个丫鬟连忙噤声了。 王氏正陪着谢玉娇描花样,听闻此事,手中的针猛地扎在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旁边的张嬷嬷忙一声惊呼,要去看王氏的手。 却见王氏猛地沉下来脸,平静地用帕子擦去了指尖冒出来的一点血珠。 谢玉娇原本要说话的,见王氏这模样,当即闭上了嘴巴。 她娘比她更重规矩,她气不过姜瑟瑟这个身份凭什么,她娘肯定比她更气。 王氏丢下帕子,意味不明道:“我原以为她是学乖了,没想到,是……” 谢玉娇听不明白,追问道:“是什么?” 王氏看了一眼谢玉娇,伸手抚了抚谢玉娇的脸,叹了口气,阴沉道:“也没什么。” 谢玉娇不忿道:“什么没什么,娘,你听听,那个姜瑟瑟好大的脸面,不过是发个烧,竟劳动了御医!大哥怎么就对她这般上心?” 王氏皱着眉看了谢玉娇一眼,提醒道:“这话在我跟前说说便罢,在你大哥面前,可不许说这样的话。” 谢玉娇撇了撇嘴,嘟囔道:“我这不是只在您面前说嘛。” 谢玦虽素来温和,可真要动了怒,便是父亲都要让三分,她脑子坏了才会去触那个霉头。 只是一想到姜瑟瑟竟然得了这般优待,她心里就堵得慌,不是,姜瑟瑟如果姓谢也就罢了,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呀。 王氏想了想,转头对身侧的张嬷嬷吩咐道:“你去库房看看,把前些日子送来的那批上等的西洋参和燕窝都取些出来,再备两匹软和的云锦,亲自送到西院去,给姜表姑娘补补身子。” 张嬷嬷神色惊讶道:“是。” 谢玉娇听着瞪大了眼睛:“娘,你怎么还给她送东西啊?你这……” 王氏自己脸色也不好看,但还要安抚谢玉娇道:“咱们二房不缺这点东西。你大哥都为她做到这份上了,咱们若是半点表示都没有,反倒显得小气,落了旁人的话柄。” “眼下先顺着你大哥的意思来,看看风向再说。一个寄养在府里的表姑娘,翻不出什么大浪,没必要在这时候跟她置气,惹你大哥不快。” 待谢玉娇气鼓鼓地回了自己的屋子,王氏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眉头重新蹙起。 王氏第一反应是谢玦该不会想纳姜瑟瑟做妾吧。 毕竟姜瑟瑟那张脸,是个男人见了都要走不动道。 可转念一想,王氏又觉得这念头太过荒唐,摇了摇头将其压了下去。 谢玦那个人,自小就心高气傲得厉害,眼睛更是长在头顶上,放眼整个大雍,大约除了他自己,这世上就没有能让他真正放在眼里的人。 这些年来,他更是醉心权术,一门心思沉浸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 更重要的是,谢玦向来不好美色。 之前有人给谢玦送了几个美貌窈窕的婢女,结果都被谢玦从哪来送回哪去了。 张嬷嬷按着王氏的吩咐给姜瑟瑟送东西去了。 但这会,已经有人比张嬷嬷先到了。 姜瑟瑟刚喝完一碗苦涩的药汁,正拿了颗蜜饯压一压嘴里的苦味,就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89章 不求一丝真情,只求荣华富贵 来的人是孙姨娘。 孙姨娘进门后,先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姜瑟瑟的额头,感受到温度确实降了些,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语气里满是心疼:“可算退了点烧,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姨母了。”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虚弱地笑了笑:“姨母,我已经好多了,您别担心。” 姜瑟瑟也没想到,谢玦居然会为她请了御医! 一开始的姜瑟瑟:不就是请个御医吗?给谁看病不是看病? 现在姜瑟瑟:……下次不敢了。 姜瑟瑟现在也是很心虚的。 尤其是知道了府里除了安宁公主,其他人都没劳动过御医之后,更慌了。 当然,姜瑟瑟心里是对谢玦十分感激的,毕竟发烧在古代弄不好是会死人的,而且她早上那会确实是难受得想死了。 迷迷糊糊之中甚至破罐破摔地想,就这么死了算鸟,说不定一死,眼睛一睁,她就回去了。 这穿书谁爱穿谁来穿。 人在虚弱的时候,连心灵都会很脆弱。 但这会姜瑟瑟又活了过来,感觉自己又行了,能活着还是先活着吧,万一死了不是回到现代,而是真死了咋办。 孙姨娘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握住姜瑟瑟微凉的手,指尖还有些发颤,随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悸与庆幸:“瑟瑟,姨母听说了,是大公子特意从宫里请了御医来给你瞧的病?” 姜瑟瑟装作懵懂的样子,道:“嗯,方才确实有位太医来诊过脉,开了新的药方,说好好调理几日就无碍了。” 孙姨娘低呼一声,眼眶都有些发红,握着姜瑟瑟的手更紧了些。 “那可是太医院的御医啊!多少权贵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大公子居然为了你特意在朝会中途遣人去请,这可真是天大的恩情!” 孙姨娘越想越激动,又带着几分不安,把屋里的丫鬟打发出去,才小声道:“瑟瑟,你跟姨母说实话,你是不是先前跟大公子有过什么交集?姨母不是想窥探什么,是怕你年纪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要是真有什么事,咱们也好提前做个打算。” 孙姨娘的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她就这一个外甥女,如今寄养在谢家,无依无靠的,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姜瑟瑟能平安顺遂,若是能得谢玦照拂,自然是好。 但她更怕这里面有什么她看不懂的门道,反倒让姜瑟瑟受了委屈。 姜瑟瑟心中一暖,虽然知道孙姨娘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怯懦懵懂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许是大公子心善,见我病得重吧,再说了,我原是为了大夫人才耽误的婚事,大公子许是想借此弥补一二。” 姜瑟瑟刻意说得卑微又惶恐。 孙姨娘闻言,脸上的激动稍稍敛了些,仔细琢磨了片刻,也觉得姜瑟瑟说得有道理。 是啊,谢玦是什么人? 那是连中三元,二十一岁就入了内阁的天之骄子,是深得皇帝器重的权臣,素来是眼高于顶。 就凭瑟瑟一个身份卑微的表姑娘,想要让谢玦另眼相看,甚至有什么别的心思? 孙姨娘自嘲地笑了笑,连这样的念头都觉得是痴心妄想。 “是姨母想多了。”孙姨娘松了口气,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语气恢复了平和,眼底满是慈爱,“大公子定是念着了悟大师的话,心里可怜你。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咱们得记着。你好好养身体,等好了,亲自去给大公子道声谢,往后在府里也不许因这个就张扬起来。” 孙姨娘一直都是谨小慎微的。 原主知道孙姨娘的性子,也知道孙姨娘只求把她嫁个能够安稳度日的男人,所以原主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而原主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碰瓷楚绍元,赖上他。 原主和孙姨娘就不是一个想法,孙姨娘觉得给贵人做妾,不如给良人做妻。 每个人都会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另外一条路。 原主是苦日子已经过够了,乍一来到谢家,又被谢家的富贵迷了眼,心里打定主意,不求一丝真情,只求荣华富贵。 姜瑟瑟顺从地点点头,道:“嗯,我知道了,姨母。” 孙姨娘又拉着姜瑟瑟说了好些话,说谢珣原本也要来看她的,不过孩子小,怕过了病气,孙姨娘就没敢让他来。 正说着话,绿萼忽然在外道:“表姑娘,二夫人院里的张嬷嬷来了。” 张嬷嬷? 孙姨娘握着姜瑟瑟的手一紧。 生怕王氏要派人来训斥,毕竟姜瑟瑟是什么身份,也值得劳驾御医? 绿萼话音刚落,张嬷嬷就端着个描金漆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捧着个锦盒。 张嬷嬷往日对孙姨娘,脸上总是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和鄙夷,今日却堆着满脸笑意,进门就先朝孙姨娘和姜瑟瑟福了福身。 第90章 脑子里毫无预兆地跳出来的 张嬷嬷语气热络又温和:“姨娘,我们家夫人让我给表姑娘送些东西来补补身子,还有两匹云锦。” 说着,张嬷嬷示意身后的丫鬟将锦盒打开。 只见一盒里码着整齐的西洋参片,色泽莹润,另一盒里是雪白的燕窝,一看就是上等佳品,那两匹云锦更是流光溢彩,纹样精致。 姜瑟瑟还没开口,一旁的孙姨娘已经惊得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摆手道:“张嬷嬷,这也太贵重了,我们瑟瑟怎么受得起二夫人这般厚待?” 孙姨娘往日里见张嬷嬷,都是小心翼翼的,对方难得给好脸色,今日不仅主动笑脸相迎,还送来这么多贵重物件,实在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张嬷嬷见状,却是一笑道:“姨娘说的哪里话,表姑娘如今病着,二夫人关心也是应当的。” 张嬷嬷说话时,语气热络又客气,全然没了往日对孙姨娘的轻慢。 孙姨娘愣了愣,看着张嬷嬷这反常的态度,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定是大公子请御医这事儿,让二夫人也重视起瑟瑟了。 想到这里,她悬着的心又放下几分,连忙转过头对姜瑟瑟道:“瑟瑟,还不快谢过张嬷嬷。”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道:“多谢二夫人厚爱,也劳烦张嬷嬷跑这一趟了。” 张嬷嬷连忙笑道:“表姑娘客气了,奴婢就不打扰您休息了,等表姑娘好些了,二夫人还盼着你过去说话呢。” 说罢,又朝孙姨娘温和地笑了笑,这才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张嬷嬷一走,孙姨娘看着桌上的东西,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喃喃道:“没想到二夫人竟会这般待咱们……看来大公子这一回,是真的帮了你大忙了。” 姜瑟瑟点头道:“姨母说得对,瑟瑟是该好好谢谢大公子。” 不说她有求于他,就是人和人之间也是礼尚往来的。 她吃住都在谢家,是受了谢家的恩惠的。 蟠龙寺那几天,姜瑟瑟又在心里复盘了一下书里关于谢玦为数不多的情节,总算是想到了一件事情。 安宁公主正歪在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佛经,听得钱嬷嬷道:“夫人,大公子在朝会中途遣人请了太医院院判,去给姜表姑娘瞧病。” 安宁公主捏着书页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瞥了钱嬷嬷一眼,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那丫头,当真病得那般重?” 钱嬷嬷谨慎道:“听说高热不退,昏沉了大半日,府医束手无策,青霜姑娘实在没法子,才敢去宫门外惊扰大公子。想来,若不是真到了危急关头,借她个胆子,也不敢在大公子当值的时候递消息呀。” 安宁公主眉头微蹙,将佛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一个寄养在府里的远房表亲,身份低微得如同尘埃,竟劳动太医院院判亲自登门,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谢家小题大做。 她心里这般想着,却没说出口。 终究是一条性命,真要出了什么差错,传出去也不好听。 更何况,她忽然想起先前谢玦说的。 了悟大师曾言,姜瑟瑟若年内出嫁,于她健康有损,为此那丫头还推掉了一门极为合适的好亲事。 安宁公主心念转了几转,便没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淡淡吩咐钱嬷嬷:“既如此,让院里的管事取些滋补的药材送去西院,让她好生休养着吧。” 钱嬷嬷应声退下,安宁公主重新拿起佛经,只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讶异。 她那个儿子,素来万事不萦于怀,今日倒真是奇了。 绿萼按御医的嘱咐,让厨娘炖了一碗清粥,要极烂的米,只放少许盐调味,再备一碟蜜渍青梅,解药苦。 厨娘不敢怠慢,用小火慢熬,将粥熬得稠糯,盛在白瓷描金碗里,又用小碟盛了青梅,一并放在食盒里。 此时天色已全然沉了。 各院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绿萼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见姜瑟瑟靠在软枕上,眉眼间已无先前的潮红,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正闭目养神。 红豆忙上前帮忙接过食盒摆膳,一边放轻声音道:“姑娘,您趁热用些。” 姜瑟瑟缓缓睁开眼,在红豆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后背又垫了个软枕。 红豆一勺一勺地喂着粥,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精神好了许多,心里也松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檐外的天色已黑透了。 姜瑟瑟喝了小半碗粥,便摇了摇头:“不喝了。” 红豆应着,收拾了碗筷,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未时刚过,小厮高声通传道:“大公子回府了。” 谢玦刚从宫中归来,身上正二品的朝服尚未换下,腰间束着玉带,带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莹润生辉。 所过之处,仆婢们皆是俯身行礼,不敢仰视。 刚进院门,疏桐便率先上前,屈膝行礼道:“公子回来了,净手的温水已备好了,里头加了新采的薄荷露,里间的榻上,也铺了新晒的锦褥,公子可先歇歇。” 话音未落,两个二等丫鬟已捧着铜盆和锦帕上来。 青霜亦上前一步,垂眸禀道:“公子,姜表姑娘那边,太医已瞧过了,说是积热引发的高热,幸得公子及时遣人请了太医,开了对症的方子,这会儿已是退了烧,能进些清粥了。” 青霜说话条理分明,句句都在点子上,既不敢遗漏,也不敢多加一句废话。 这便是谢玦身边人的规矩,半点错处都容不得。 谢玦抬手解下腰间的玉带,疏桐连忙上前接过,动作轻得仿佛怕碰坏了那玉扣。 谢玦一边净手,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面,一边吩咐道:“让厨房炖些燕窝粥,每日酉时送到西院去。” “是。”青霜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 谢玦没再多言,抬手接过疏桐递来的锦帕,不急不缓地擦了擦手。 时值夜半,淅淅沥沥的雨丝便敲上了窗棂,初时只是疏疏几点,不多时,雨势渐密,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瓦当蜿蜒而下,汇成银丝般的水帘。 紫檀木的书案上,烛火跳了两跳。 谢玦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青霜看了一眼谢玦,低声道:“公子,夜深了,雨又大,不如歇了罢?便是折子要紧,也犯不着熬坏了身子。 谢玦头也没抬,只道:“不妨事。” 青霜抿唇,朝疏桐使了个眼色,疏桐立刻去拿了件玄色织金的披风过来。 谢玦披上披风,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一阵湿凉的夜风裹挟着雨腥气扑进来,吹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谢玦默默地看着雨帘。 脑子里毫无预兆地跳出来的,是西院所挨着角门,那地方地势本就低洼,一逢大雨便潮气浸人。 第91章 瞬间就明白了谢玦的心思 谢玦扬声唤人时,语气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青霜,这雨下得急,西院那里的院子潮气重,怕是难熬。” 青霜何等通透,瞬间就明白了谢玦的心思,连忙道:“是呢,到底还是公子想得周到,表姑娘眼下还病着,奴婢这就命人送两个银丝炭盆过去。” 青霜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很快就唤了丫鬟过来,除了两个炭盆,另外又叫取一床苎麻凉褥,一并送去。 那褥子透气吸潮,比锦缎的稳妥。 又再命丫鬟去了嘱咐红豆,夜里别让表姑娘贪凉开窗,檐下的帘子也得放严实了,挡挡雨雾。 西院里,姜瑟瑟正倚在床头,听着雨声淅沥。 没过多久,就见桂月带着两个小丫鬟过来了。 桂月将银丝炭盆安置在暖阁四角,又让跟来的两个小丫鬟帮着替姜瑟瑟铺好苎麻凉褥,笑着道:“姑娘,青霜姐姐说了,这褥子干爽得很,夜里躺着定不沾潮气。青霜姐姐还特意嘱咐了,让姑娘夜里莫要开窗。” 姜瑟瑟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道:“劳烦青霜姐姐费心了,你替我回她一声,多谢她挂心。” 说罢,姜瑟瑟想起什么,对红豆道:“去把平安符拿来。” 红豆应了一声,拿来了一个平安符。 是姜瑟瑟前几天和孙姨娘一起去蟠龙寺求来的平安符。 孙姨娘给谢珣求了一个。 姜瑟瑟原本是想着求两个的,一个给青霜,一个给谢玦,但又想起古代男女大防的规矩,虽然平安符是个吉祥物件,不算私相授受。 但姜瑟瑟谨慎起见,还是不想惹麻烦。 送吃的行,吃食一般被当做日常人情往来,算是比较朴素日常的礼节。 唯独送戴在身上的东西,容易被人解读成别的意思。 “这个,也劳你一并带给青霜姐姐。”姜瑟瑟将平安符递过去,道,“这是蟠龙寺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顺遂。” “原本是想着求两个的,后来想着,求一个也是一样的。” 桂月忙双手接过,这平安符入手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还是蟠龙寺的高僧开过光的。 这些丫鬟和内宅里的姑娘们也差不多,一年到头难得有机会出门一次,一般想要外面的东西,都得托人采办。 表姑娘这求来的平安符倒真是有心了。 桂月不由笑着应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亲手交到青霜姐姐手上,替姑娘把谢意带到。” 桂月说完,便带着小丫鬟撑伞离开了。 桂月撑着油纸伞,踩着廊下积水匆匆赶回听松院,此时雨势稍缓,檐角的水帘细了些。 见青霜正立在廊下,桂月忙走上前,先屈膝行了一礼,才将手里的平安符递了过去,回话道:“青霜姐姐,东西都送到了,红豆姐姐说会仔细照看,夜里绝不让表姑娘沾着潮气。” 青霜颔首,目光落在她捧着的平安符上,疑问道:“这是?” “这是表姑娘让奴婢带给姐姐的。”桂月笑吟吟地双手将锦囊奉上,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听说是蟠龙寺高僧开过光的平安符,表姑娘还让奴婢替她转达谢意,多谢姐姐惦记着她的身子。” 青霜接过平安符,隐隐还能嗅到一股清浅的檀香。 青霜心中熨帖,这平安符虽不名贵,却是表姑娘亲手求来的心意。 青霜将平安符妥帖地收进袖中,对桂月道,“行了,你去忙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桂月应声退下,青霜转身往内室去。 此时谢玦已搁下奏折。 见青霜进来,谢玦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道:“西院都安置妥当了?” 青霜回道:“回公子,都妥当了。” 青霜想了想,又抿唇一笑,补充道:“公子,表姑娘还托人送了谢礼过来,说是蟠龙寺求的平安符。” 旁边伺候的疏桐忍不住诧异地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平安符,双手捧着递到谢玦面前:“就是这个,姑娘说,是蟠龙寺高僧开过光的,能保平安顺遂。” 谢玦的目光落在平安符上,指尖未动,只淡淡扫过,道:“搁下吧。” 青霜见怪不怪地把平安符搁下了。 疏桐在旁边拼命忍耐着,维持着大丫鬟处事不惊的做派。 青霜看了谢玦一眼,斟酌着,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道:“听桂月说,表姑娘原本是想求两个的。” 见谢玦面色未变,青霜这才松了口气。 谢玦执笔的指尖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墨迹。 谢玦垂眸盯着那点墨迹,半晌才缓缓道:“知道了。” 烛火静静跳跃,将案上的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两个。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那点墨迹,此刻竟像是生了根,在他眼底晃来晃去。 求两个。 一个给青霜。 ……另一个是,给谁? 蟠龙寺的平安符,高僧开光,求的是岁岁平安。 她在庙里焚香叩拜时,心里头竟还装着旁人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谢玦压了下去。 小姑娘不过是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兴许是想着多求一个,分给身边哪个贴心丫鬟,也未可知。 谢玦的眸色沉了沉,执笔的手松了又紧。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 檐角的水帘垂落,敲打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玦终于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淡淡开口:“疏桐。” 第92章 那个孤女居然如此狡诈 疏桐连忙应声:“奴婢在。” “把那平安符,收起来。” 疏桐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案角的平安符拿起来,寻了个精致的木匣,妥帖地放了进去。 夜漏深沉,听松院的烛火渐次熄了大半,只留廊下两盏羊角灯,映着阶前湿漉漉的青苔。 等到伺候谢玦歇下,疏桐带着两个小丫鬟出来,转身便见青霜立在檐下,正望着雨帘发怔。 疏桐忍不住几步上前,拉着青霜的袖子往房里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憋了许久的疑惑:“好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你在公子面前,半句闲话都不肯多说,今儿个倒好,又是提平安符,又是说表姑娘原本想求两个,你就不怕公子怪罪?” 青霜转头看她一脸急色,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 青霜顿了顿,抬眼望向西院的方向,抿唇笑道:“大公子是什么性子,咱们跟在他身边这些年,还能不清楚?” 疏桐仍是不解,皱着眉道:“可那平安符毕竟是表姑娘给你的,你就这么大大方方递上去……还有,你说表姑娘原本想求两个,这话又是何意?” 青霜闻言,只是垂眸笑了笑。 她怎会不懂疏桐的意思。 大公子是什么人? 大公子是天上下来的文曲星,更是谢家最有前途的嫡长子,眼高于顶。 也许大公子自己都没发现,他何曾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过。 也许是她猜错了。 但万一将来表姑娘真的能有那个福气跟了大公子……这也是个善缘。 当然这话,青霜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 公子的心思,岂是她们做奴婢的能妄议的? 传出去,不仅是她自己要遭殃,怕是连姜表姑娘也要跟着受累。 况且不说两人身份如同云泥之别,平心而论,表姑娘的身份,做妾都不够格,更不要说这头一条,谢家家规就过不去。 青霜拍了拍疏桐的手,敛了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传。大公子心里有数,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安分守己伺候着就是。” 疏桐看着她讳莫如深的模样,脑筋转了几个弯,也有些后知后觉过来,惊得捂住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的意思是……” 疏桐倒不是傻。 毕竟谢玦身边哪里会有什么蠢人。 只是疏桐怎么想,也想不出把姜瑟瑟和谢玦联系起来,这就好比把天上的明月和地里长出来的土豆放在一起一样怪异。 “嘘!”青霜连忙打断她。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漏了半句,小心你我的性命!” 疏桐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晓得我晓得,绝不敢多说一个字。”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天刚蒙蒙亮,雨便歇了。 晓风卷着荷香穿堂过院,洗得满庭碧树翠色欲滴,檐角还垂着晶亮的水珠,一滴滴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银芒。 待到日上三竿,云开雾散,天际漫开一片清透的天青色,暖融融的日光泼洒下来,处处都透着雨过天晴的清爽明净。 楚邵元一身青衣,腰束玉带,玉树临风,身后跟着的青萍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说实话,楚邵元心里为着乞巧节那天的事情,有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那天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芷兮就是一个顶罪的。 不要说谢家了,就是其他勋贵人家里,也没有奴婢敢如此胆大谋害主子的。毕竟没有人好好的,突然就活得不耐烦了。 一般奴婢做出这种事情来,身后必定是有人指使或者撑腰。 楚邵元一想到那件事情有可能是谢意华自导自演的,心烦意乱得很。 妹妹楚知茵一语道破:“哥哥若能多放些心思在意华姐姐身上,意华姐姐又怎么会将心思放在其他地方。” 楚知茵是非常能理解的谢意华的行为的。 无非是自己的哥哥没给够安全感,谢意华这才急了。 谢意华对自己哥哥没办法,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吗? 却没想,那个孤女居然如此狡诈。 楚知茵劝楚邵元多放点心思到谢意华身上,楚邵元刚好近日得了一把前朝名琴,想到谢意华素来爱琴,便特意亲自送来。 单凭谢意华是谢玦的妹妹这一点,不管谢意华做了什么,他和谢意华的亲事都不会变的。 谢意华听闻消息,早已携丫鬟在松风亭等候,见了楚邵元,脸上当即漾开温婉欣喜的笑意,“邵元哥哥来了。” 谢意华语气温和有礼,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楚邵元目光掠过她含笑的眉眼,温声道:“我近日得了把仲尼式古琴,想着你爱琴,特意给你送来。” 说着,示意青萍将木匣放下。 谢意华身边的红芍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 只见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锦缎,锦缎之上,一把古朴的仲尼式古琴静静躺着,琴身是深褐色的老桐木,纹理清晰,琴徽是莹润的蚌壳所制,一看便知是难得的珍品。 谢意华眉眼间的喜色更浓:“邵元哥哥有心了,我很喜欢,谢谢邵元哥哥。” 两人坐下,小丫鬟连忙奉上香茗。 谢意华正要试一试琴音,楚邵元却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我昨日听闻谢府请了太医院的御医上门,不知是安宁公主身子有恙?若有需要,我府中倒有几味上好的滋补药材,可让人送来。” 御医亲自登门可不是件小事。 请御医是要惊动皇帝的。 楚邵元想了想,谢家身份尊贵,能劳动御医的,唯有安宁公主或是谢玦本人,故而才有此一问。 谢意华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又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声回道:“劳烦邵元哥哥挂心了,母亲身子安好,并无不适。” “是姜表妹突发高热,病得凶险,府医束手无策,大哥无奈之下,才请了御医来诊治。” 第93章 信封上写着姜表妹亲启 “是她?”楚邵元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明显的吃惊之色。 楚邵元实在难以想象,姜瑟瑟这种空有一副狐媚皮囊的女子,竟然能让谢玦特意遣人请御医上门。 吃惊之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一直都不怎么瞧得上姜瑟瑟。 觉得姜瑟瑟不过是个想攀附权贵的浅薄女子。 可一想到谢玦竟然对她这般照顾,心口不知为何,竟隐隐泛起一丝酸意,连带着看那紫檀木匣里的名琴,都觉得失了几分兴致。 谢意华说着,不经意般轻轻叹了口气,垂眸道:“说起来,表妹也是个可怜人,自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的,身子骨又弱。只是……” 谢意华话锋微微一转,抬眼看向楚邵元,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只是表妹她生得那般模样,这回劳动了大哥请御医……” 这番话看似是为姜瑟瑟辩解,实则是在暗指,姜瑟瑟是靠着这副皮囊博取谢玦的关照。 他抿了抿唇,将眼底的异样掩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与讥诮:“原来是这样。” 谢意华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担忧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邵元哥哥,咱们还是来看看这把琴吧,我还没仔细赏玩呢。” 谢意华抚上琴弦,指尖轻拨,琴音流淌而出,如山间清泉,绕梁不绝。 谢意华抬眼看向楚邵元,眼底带着期待,轻声问道:“邵元哥哥,你听这琴音如何?” 楚邵元却没怎么上心,只道:“音色清亮,是把好琴,很配你。” 谢意华指尖的动作一顿,琴音骤然断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楚邵元的心根本不在这儿。 自打听了姜瑟瑟的事后,他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全然没有了来时送琴的热忱。 不愿就这么让气氛冷下来,谢意华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收了琴,笑着提议:“天气正好,园子里的马厩新来了几匹良驹,邵元哥哥要不要陪我去骑两圈?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楚邵元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骑马素来是他所好,再者能与谢意华独处,也算是顺理成章。 可念头刚起,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姜瑟瑟那张秾艳至极的脸。 她还在养病中,定然不会去马场。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出,那点骑马的兴致竟瞬间消散了大半。 楚邵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温言道:“不了,我想起府中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怕是不能陪你了。” “这就走?”谢意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听说楚邵元要来给她送琴,原本十分欢喜,楚邵元却因为姜瑟瑟那点破事心不在焉,如今更是说走就走,半点情面都不留。 楚邵元道:“嗯,改日我再来看你。” 楚邵元半点没察觉谢意华的异样,说完便走了。 院中的琴还摆在石桌上,琴音余韵未散,可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谢意华脸上的温婉彻底褪去,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姜瑟瑟……”谢意华低声咬着牙。 一旁的红芍见她动怒,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劝道:“姑娘,别气坏了身子,楚世子想是真有急事……” “急事?”谢意华冷笑一声,没说话。 半晌,谢意华才挥了挥手,抿着唇吩咐道:“把琴收起来吧。” “是。”红芍连忙应声,不敢再多言,快步上前收拾起桌上的古琴。 谢意华抬眸看了红芍一眼,突然道:“今日我特意只带你出来,没让木槿跟着,你可知为何?” 红芍吓得连忙跪下,头垂得极低:“奴婢知道,姑娘是信得过奴婢。” 谢意华缓缓道:“木槿那个丫头,你当我不知道她的心思?日日跟在我身边,恨不得把我一举一动都汇报给大哥。” 提起木槿,谢意华眼底就盛满了厌恶。 那丫头看似恭顺,实则处处透着疏离,做事滴水不漏,让她浑身不自在。 若不是碍于木槿是谢玦亲自安排的,她早就把这丫头打发走了。 少了个芷兮,身边的丫鬟一个个的也都不顶用。 谢意华压着气,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些日子,木槿私底下,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红芍身子一颤,连忙摇头,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回姑娘,没有,奴婢对姑娘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没有就好。” 谢意华盯着红芍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惶恐,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红芍,你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我的脾气你该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用我再教你吧?” “奴婢明白!”红芍连忙应声。 谢意华道:“往后我跟任何人说话,做任何事,你都仔细着点。” 红芍连忙磕头,再次表忠心:“姑娘放心,奴婢绝不敢背叛姑娘!” 谢意华这才让红芍起来,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我知道你忠心,也正是因为信你,才把这些话跟你说透。” “是,奴婢记住了。” 红芍这才敢慢慢站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谢意华的眼睛。 谢意华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姜瑟瑟。 今日之事,全是因为姜瑟瑟。 这笔账,她迟早要找机会姜瑟瑟算的。 昭华堂这边,丫鬟彩屏捧着一个信匣子进来,垂首禀道:“夫人,二公子打发人送家书来了。” 王氏闻言,脸上露了笑意道:“快拿来我瞧瞧,璋儿这孩子,离家这许久,总算有信儿了。” 彩屏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取出几封书信。 最上面一封是给谢玦的,字迹端方恭敬。 第二封是给其父谢二老爷谢博的。 第三封第四封是给王氏和谢玉娇的,最底下,却还有一封,信封上写着姜表妹亲启。 毕竟是自家人,书信往来倒也不算逾矩。 但是书信内容也只限于报平安和谈学问,或者问候长辈,而且信件也需要经过长辈的允许才能转达。 所以谢怀璋知道信件毕竟经过母亲之手,但是谢怀璋觉得自己都答应要努力母亲考中前三名,母亲应该也不会太反对了。 看见谢怀璋给姜瑟瑟的信,王氏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些。 第94章 没想到穿越一趟,还有这种福利 王氏阴沉着脸,拿起了那封写给姜瑟瑟的信。 她谢家是何等门第? 钟鸣鼎食,勋贵之极。 姜瑟瑟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儿,如何配得上她的璋儿? 原本以为让谢怀璋出去读书,能叫他忘了姜瑟瑟,没想到,他居然还惦记着给她也写了信。 这封信…… 若真让那个丫头接了信,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或是仗着这信在府里张扬起来,没得叫人笑话了去。 王氏越想,脸色越难看。 王氏想了想,只对彩屏道:“好了,大公子和老爷还有五姑娘那边的信,立刻使人送过去。去吧。” 彩屏恭敬应了声是,便捧着匣子退了出去。 旁边的张嬷嬷见彩屏退了出去,便看向了谢怀璋给姜瑟瑟的那封信:“夫人,那这信……” 王氏道:“你把这封信拿去烧了。” 张嬷嬷忙躬身应道:“是。” 王氏接着又淡淡补了句:“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叫旁人知晓。怀璋那边,往后若再寄来这般没分寸的信,一并处置了便是。” “是,夫人放心。”张嬷嬷一边应着,捧着信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氏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儿子写给自己的信,拆开封口,细细读来。 信里谢怀璋絮絮叨叨说了些在书院的见闻,末了关切家中长辈安康,又特意提了一句“瑟瑟表妹性子柔弱,不知在府中可还安好?烦母亲闲暇时看顾一二”。 王氏看到这一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嘴角噙着一丝冷淡的笑意。 王氏默默将信纸折好收起。 看顾? 自然是要看顾的,谢家难道还短了她吃穿用度不成? 只是璋儿这份心思,却是多余了。 一个孤女,安分守己便罢,难道还指望攀附他们这样的门楣? 一边想着,王氏的心思早已不在儿子的信上,转而盘算起另一桩要紧事。 那就是谢玉娇和二皇子的婚事。 王氏猜测着,这么些天了,圣旨也该下来了。 果然,过了两日,立刻就有消息来了。 卯时刚过,姜瑟瑟还在睡梦中,便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绿萼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与激动,在门外响起:“姑娘,姑娘,快醒醒,宫里要来人传旨了!” 姜瑟瑟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脑子里还有些混沌:“传旨?”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早睡早起。 但这几天,姜瑟瑟一直在养病,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冯夫人那边依旧让她多休养两日,而王氏也大发慈悲地免了她请安,所以她一直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可现在这才几点啊? 红豆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的月白襦裙,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姑娘,听说陛下赐婚,把二房的五姑娘赐给二皇子了,府里所有主子都要穿吉服接旨。姑娘虽是表亲,但二夫人说了,特许姑娘去观礼呢!” 姜瑟瑟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赐婚? 传旨? 这可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场面。 在现代,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些情节,没想到穿越一趟,还有这种福利。 姜瑟瑟心里的好奇瞬间压过了睡意。 “快,绿萼,帮我更衣。”姜瑟瑟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绿萼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帮她褪去寝衣,又从红豆手里接过那件月白襦裙。 这月白襦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针脚工整,是姜瑟瑟来到谢府后,为数不多的几件体面衣裳。 还是先前端午,王氏碍于脸面,过后差人给她做的。 绿萼一边为她系着裙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你是不知道,府里现在都忙疯了,从寅时开始,就忙着洒扫庭院,铺红毡,设香案。听说前院的香案上,摆的都是三牲五果,焚的是什么什么迦楠香,还有乐工呢。” 姜瑟瑟穿好了衣服,任由红豆为她梳妆,手指轻轻拂过襦裙的布料,忍不住问道:“传旨而已,怎么要这么大的排场?” 姜瑟瑟想象中的传旨,就是一个太监来念一遍圣旨,圣旨给谁的,谁接了就是。 红豆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红豆:“姑娘,您这是哪里听来的?这可不是普通的传旨,这是皇上赐婚啊,还是赐给二皇子的正妃,这是多大的恩荣!” “那……接旨的人,都有谁啊?”姜瑟瑟又好奇地问道。 “那可多了!”红豆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兴奋,毕竟这样的场面可不多见。 红豆道:“各房的主子,有些体面的丫鬟小厮,嬷嬷管事,一并都要穿新衣裳,在指定的位置站好,一起接旨。” 姜瑟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可大房的四姑娘,今年也有十六了吧?她都还没定下亲事,怎么二房的五姑娘,反倒先被许给了二皇子?” 一般情况下,难道不是年长的先婚配,年幼的在后吗。 看小说的时候,姜瑟瑟就觉得很奇怪。 但是作者没给解释。 第95章 连红毡的边都摸不到 红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道:“姑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府里的姑娘,排序是一回事,婚配却是另一回事。大房的四姑娘,是安宁公主的嫡女,身份何等尊贵,她的亲事,岂是寻常人家能配得上的?” “而五姑娘,虽也是嫡女,但身份上却比四姑娘差了一点。如今皇上赐婚,把她许给二皇子做正妃,这是天大的福分,再说了,玉娇姑娘今年也有十六了,虽然比四姑娘小几个月,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陛下赐婚,谁敢不从?哪里还能顾得上什么排序先后?” 姜瑟瑟顿时恍然大悟。 在这个时代,身份的尊贵,远比年龄的长幼更重要。 红豆一边说,一边帮姜瑟瑟理了理衣领:“姑娘,好了,咱们快些去吧,晚了就赶不上了。” 一路上,府里的下人都在忙碌着。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绿萼一路往府前院去。 越往前走,人声越显嘈杂,往来的丫鬟婆子皆是步履匆匆的。 到了前院,姜瑟瑟刚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还未及细瞧布置,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温温柔柔的呼唤:“瑟瑟,你来了。” 孙姨娘只带了月禾和云雀过来,云雀正牵着谢珣。 谢珣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纹样,腰间系着小小的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小小的金冠束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好奇,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东张西望,瞧着格外精神。 作为二房的姨娘,孙姨娘的身份远不如主母王氏,甚至在接旨的队伍里,也只能站在二房旁支的位置,比姜瑟瑟的站位稍前,却依旧是边缘。 而谢询虽是二房的少爷,却因是庶出,也只能跟着母亲,站在外围的位置。 姜瑟瑟连忙行礼:“姨母。” 又对着那谢珣笑了笑,“珣哥儿今日真是可爱。” 谢询眨了眨眼睛,小脸微微一红,软绵绵地叫了一声:“瑟瑟姐姐。” 孙姨娘拉着姜瑟瑟的手,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激动:“今日是府里的大喜日子,你能来观礼真好。五姑娘能嫁入皇家,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孙姨娘对王氏开恩让姜瑟瑟来观礼,也是惊讶了一番。 但其实是谢玉娇缠着王氏,要让姜瑟瑟来的。 任凭姜瑟瑟长得多好,她的亲事都是姜瑟瑟这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 大多数的人命运,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 身份和阶级,无论哪个时代都是难以逾越的沟壑。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逆天改命。 孙姨娘上下打量了一下姜瑟瑟。 姜瑟瑟这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本是清雅调子,但衬在她身上,却反倒成了最妥帖的底色。 瞳仁黑亮如漆,肌肤是冷调的白,与浓丽的眉眼相映,更显艳光四射。 孙姨娘心头微微一紧,目光飞快扫过周遭,轻轻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背,低声嘱咐:“瑟瑟,一会儿少抬眼,多低头。” 姜瑟瑟回过神,察觉到孙姨娘的担忧,便立刻微微低下头道:“姨母放心,我知道的。” 姜瑟瑟又看了眼谢珣,小声问道:“姨母,您怎么把询哥儿也带来了?” 孙姨娘无奈地笑了笑,道:“府里有令,所有主子都要到场。询儿虽是庶出,却也是二房的少爷,不能不来。再说,我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院里。有我在身边,也好照应着。” 孙姨娘又压低了声音,凑近姜瑟瑟的耳边,带着几分郑重:“瑟瑟,你可别小看了今日这场面。这是你难得的机会,能亲眼见见皇家的威仪,瞧瞧勋贵世家接旨的规矩。” 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距,从来都不只是家世与财富,更多的是日积月累的阅历与经验,各种礼数和规矩。 姜瑟瑟心中一暖,道:“瑟瑟知道了,多谢姨母提醒。” 孙姨娘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日头刚过中天,朱红大门便被尽数敞开。 府前早已铺就十里红毡,直通街心。 香案设于正中,青铜香炉里焚着伽楠香,袅袅青烟缠缠绕绕。 案上三牲齐备,五果丰饶,两侧的乐工手持笙箫钟鼓。 全府上下,身着吉服。 谢玦单独站在香案左侧最尊位。 谢玦身侧后方,是大房的安宁公主和谢尧谢意华。 从姜瑟瑟这个方向抬眼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他们的背影。 二房的人,则恭恭敬敬地站在大房身侧。 谢玉娇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裙,外罩一层烟霞色的薄纱,乌发绾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赤金镶珠的簪子,脸颊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红晕。 姜瑟瑟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属于连正式观礼资格都没有的那一类。 今日这样的天大喜事,也就王氏开恩,让她跟着孙姨娘远远看着。 姜瑟瑟原本对圣旨的概念,只停留在电视剧里那几句干巴巴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姜瑟瑟本来以为,接旨不过是家主随便带着几个人,跪听宣旨,磕个头就完事了。 可眼前的排场,并非随便。 不多时,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跟着的是一道尖细的喊声:“圣旨到,谢府接旨——” 姜瑟瑟下意识地跟着身边的人,倒头就跪。 乐工们立刻奏响礼乐。 姜瑟瑟的位置太靠后,连红毡的边都摸不到,却能清晰地看到谢玦的身影。 谢玦伏在地上,即便弯下了腰,也依旧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一队皇家仪仗缓缓行来,为首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福。 左右两侧,还有两位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随行,后面乌泱泱跟着一群侍卫和小太监,仪仗整齐,气势威严。 姜瑟瑟一脸懵逼和震惊:……好多人啊.jpg 姜瑟瑟只快速地抬头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了。 李福的目光,率先落在了面前的谢玦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随即又化为客气和蔼的笑意。 李福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靖安侯府二房嫡次女谢玉娇,毓秀钟灵,温恭淑慎,娴于礼度,雅于诗章。二皇子陈靖轩,聪敏端方,年已弱冠,未择佳偶。今朕为天作之合,特将谢玉娇赐婚于二皇子陈靖轩为正妃。择定吉日,备礼成婚。谢门蒙此恩荣,当谨承圣意,克尽厥职,辅弼皇室,以报君恩。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第96章 姜瑟瑟就想到了书里提过的一桩事 圣旨宣读完毕。 谢玦率先道:“臣谢玦,率全府上下,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全府上下,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得姜瑟瑟的耳膜嗡嗡作响。 谢玦从李福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 李福脸上露出了客气的笑容,语气亲近又热络:“谢大人,恭喜啊。二皇子与五姑娘,真是天作之合。” 谢玦:“此乃圣上隆恩,府中已备下薄酒,还请公公与各位大人入内稍作歇息。” 李福连忙笑着摆了摆手:“谢大人客气了。奴才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了。” 谢玦见状,便朝后头看了一眼。 后头的大管家忙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二十个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不足一两的叫碎银,超过十两的叫元宝。 李福身边的小太监熟练地接过托盘,李福一脸笑眯眯的,又对着谢玦和安宁公主拱了拱手,态度越发恭敬。 随后才带着仪仗离去。 谢玦转过身,将圣旨递给身后的大管家,吩咐道:“将圣旨供到正厅的香案上。” 管家捧着圣旨,快步走入府中。 安宁公主走上前,看着谢玦,道:“这场赐婚,是咱家的大喜事。玉娇这孩子,能嫁入皇家,是她的福气,也是咱们谢家的福气。” 谢玦面色沉静道:“母亲说得是。” 谢博也是面色激动。 单凭谢家当然是够不着这样的婚事。 能与皇家结亲,多多少少,要么出于利益考虑,要么就是皇帝本人的喜爱。 这般天赐的恩典,说到底,还是沾了谢玦的光。 旁人只道谢玦年少得志,二十一岁便入内阁,是靠了公主之子的身份,却不知他每逢议事,提出的策论总能切中要害,处置政务更是滴水不漏,比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还要稳妥。 更加难得的是,他素来持身清正,从不结党营私。 朝里内外的人都看得明白,圣上待谢玦,比待自己那几个儿子还要亲厚几分。 便是此番谢玉娇能得赐婚二皇子,明眼人都清楚,多半是皇帝看在谢玦的面子上,有意抬举谢家。 有谢玦在,谢家的煊赫门楣,只怕还能再延绵数百年风光。 王氏此刻心中百感交集,拉着谢玉娇的手,一面用帕子拭着眼角,一边道:“玉娇,你能嫁入皇家,这是多大的福分啊,还不快给你大哥哥和大伯母道谢。” 谢玉娇连忙下拜道:“玉娇谢过皇恩,谢过大哥哥,谢过公主殿下。” 谢玉娇脸上晕着一层羞怯的红,藏着几分少女对未来的忐忑。 谢玦看着谢玉娇,道:“五妹妹,不管是在家还是出嫁,谢家永远是你的根基倚仗。” 他这话并非空言。 这门亲事是他亲手促成,既是为谢家的利益,也想着要护她一世安稳。 往后她在皇子府中,但凡有半分委屈,谢家都会为她撑腰。 谢玉娇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垂首应道:“多谢大哥哥。” 周遭的笑语声此起彼伏,明明是一派喜庆热闹的光景,站在远处的姜瑟瑟,心头却猛地一沉。 书里的情节,在此时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她记得清清楚楚,谢玉娇会在明年初夏嫁给二皇子,谢玉娇婚后生活还算顺遂,可后来有一次,谢玉娇回府省亲,与谢意华一同出门上香,却在半路上遭了暗算,被人掳了去。 但对方原本想抓的其实是谢意华。 待到谢家寻回谢玉娇时,她已遭人侮辱,不堪其辱,选择自尽了。 书里写着,谢玉娇出事后,谢玦表面平静,暗中却将参与此事的政敌连根拔起,手段狠戾得近乎残忍,硬是将那家人的九族都牵连在内,为谢玉娇报了这仇。 可即便是这样,谢玦也从未原谅过自己。 姜瑟瑟犹记得书里的描述,说他在谢玉娇的灵前站了一夜,玄袍上沾了霜露,面如冠玉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以为凭着谢家的权势,凭着他的筹谋,能护得住这个堂妹一生安稳,到头来,却还是让她落入了这般境地。 姜瑟瑟觉得自己寄住在谢家,受谢家的恩惠,受谢玦的照拂,这个恩是一定要还的。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她想救谢玉娇。 只是,她该怎么做呢。 姜瑟瑟当然不会蠢到过去拍肩膀直接说,不然下一秒自己大概就要被当成满口胡言的妖孽,架起火烧了都有可能。 姜瑟瑟的眉峰轻轻蹙起。 若是抛开暴露自己的风险不谈,她的确可以直接去寻谢玦。谢玦不一定会信,但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在暗中留几分心思。 但是姜瑟瑟还没有那么伟大,可以做到舍己为人。 谢玉娇的命是命,她的命也是命。 一命换一命这种事情根本不值得。 不过好在,眼下距离谢玉娇出嫁到回府,还有近一年的时间,她总会想到办法的。 …… 谢玉娇的亲事定下来以后,姜瑟瑟的身体在御医开的药方和燕窝粥的调养下,已然大好,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姜瑟瑟坐在窗边的小案前,手里捏着笔,却迟迟未落。 她现在并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可以答谢谢玦的,也不好送除了吃食以外的其他东西。 反复思量许久,姜瑟瑟就想到了书里提过的一桩事。 第97章 看向姜瑟瑟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同 姜瑟瑟想起来。 谢玦珍藏着一本前朝名将所著的孤本兵书,堪称无价之宝。 书中提到过,这本书某一页因年代久远,边缘有一块不小的虫蛀破损,损及文字。 谢玦对此极为遗憾,曾多方寻访修复古书的能工巧匠和特殊材料,却始终未能如愿。 姜瑟瑟不是古籍修复专家,但在现代信息爆炸时代,短视频什么都会给你推。 姜瑟瑟就曾经刷到过一些关于古籍修复的短视频。 其中提到过一种非常接近古代工艺的特殊浆糊配方,以及处理脆弱纸张的加固方法。 更巧的是,原著似乎还隐晦地提过,谢玦后来在江南某地寻得了一种特殊的云水纸,其质地与那孤本纸张极为相似,但终究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修复匠人而作罢。 姜瑟瑟找了张略有破损的旧笺,按记忆里的法子,细细修补妥当,叠在临帖的素笺之上。 又对红豆道:“我近来练的这些字,总觉得不得章法。听闻青霜姐姐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我想去听松院请她指点一二,红豆,你陪我走一趟吧。” 红豆应了声,两人便一起往听松院去。 沿途仆婢见了姜瑟瑟,皆垂首行礼,比起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恭敬。 毕竟是能让大公子动用人脉请御医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到了听松院外,通报的小丫鬟很快引着两人去见青霜。 青霜正在廊下监督小丫鬟晾晒锦褥,见姜瑟瑟来了,忙迎上前,上下打量姜瑟瑟,笑着问道:“表姑娘怎么来了,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劳姐姐挂心,已无大碍了。” 姜瑟瑟笑了笑,将手中的纸笺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病中闲来无事,学着临了几笔字,听闻姐姐一手字写得极好,特意来请姐姐指点一二。” 姜瑟瑟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真诚。 原主虽然也读过书,但只读了两年,字也写得很一般。 姜瑟瑟穿过来闲着没事就是埋头练字,技多不压身。 青霜闻言忙双手接过纸笺,笑道:“姑娘客气了。” 说着便低头细看。 姜瑟瑟的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但确实还欠些火候。 青霜逐字点评,指出几处起笔收锋的不足,言语细致又温和。 姜瑟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应和,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就在青霜准备将字帖递还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字帖中一处微小的破损处。 那里似乎被精心修补过,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而且修补的痕迹非常自然,几乎与原本的纸张融为一体,边缘过度柔和,毫无突兀感。 “咦?”青霜忍不住低呼一声,指尖轻轻抚过那处修补的地方,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表姑娘,这处破损……是?” 来了! 姜瑟瑟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茫然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啊,这个啊……让姐姐见笑了。前几日翻这旧帖,不小心弄破了点,心疼得很。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家乡时,曾听一位云游四方的先生说起过一个修补古书旧卷的土法子。” “我那时觉得稀奇,就记下了。恰好这次病中无聊,又心疼这帖子,我便试了试。”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青霜的脸色,语气带着一丝忐忑。 青霜的眼睛却越听越亮。 一下就想到了大公子那本视若珍宝的前朝孤本兵书。 青霜的心跳陡然加速,强压下心里激动,看向姜瑟瑟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同,充满了热切:“表姑娘,你说的那位先生,可还提到过其他?若是非常珍贵的古籍,纸张脆弱,字迹边缘损毁,该如何处理?可有办法加固纸张,又不影响墨迹?” 姜瑟瑟故作回忆状,蹙着眉道:“那位先生似乎还说过,若纸张太脆,可在修补前,用极淡的明矾水或鱼鳔胶的稀薄溶液,用最细的毛笔,小心涂抹在纸张背面脆弱处,或许能稍稍增加韧性。” “至于字迹边缘损毁……他说最难的是找到质地和颜色都相近的补纸,若实在找不到,也许可以用多层极薄的桑皮纸染成旧色,用那种特制浆糊一层层叠加填补,模仿纸张的厚度和纹理处理。” “但他说这是笨法子,极考验耐心和手艺,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姜瑟瑟故意说得艰难,面露难色。 青霜却听得呼吸都急促了。 多层薄纸叠加模仿厚度和纹理? 这不正是大公子那本兵书破损处需要的吗! 青霜连忙道:“表姑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大公子珍藏了一本极为重要的前朝兵书孤本,其中一页破损严重,大公子为此遗憾多年,不知表姑娘可否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青霜说完,紧张地看着姜瑟瑟,生怕她拒绝。 这请求实在大胆,那孤本价值连城,稍有闪失,自己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连带着姜瑟瑟也没好果子吃。 但她亲眼看到了姜瑟瑟修补字帖的精巧,要是能成,不知道大公子会有多高兴。 姜瑟瑟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露出惊惶之色,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青霜姐姐,那可是大公子的珍藏,万一弄坏了,瑟瑟万死也难辞其咎。” “姑娘莫怕。” 青霜连忙安抚,一把抓住了姜瑟瑟的手,柔声道:“奴婢会一直在旁看着,只请姑娘先在另一本旧书残页上先试做一次,让奴婢看看效果。若真能如姑娘修补字帖这般自然,奴婢再禀明大公子定夺,绝不让姑娘担风险。”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在青霜恳切的目光下,总算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那瑟瑟就斗胆一试,只是所需材料……” 青霜喜出望外,连忙道:“姑娘放心,您只管开出单子,奴婢立刻着人去寻最好的来!” 第98章 派人去了一趟姜瑟瑟的老家扬州 不过半日功夫,青霜便将姜瑟瑟列的单子置办得齐全。 姜瑟瑟也不拖沓,和青霜一起回到西院,便动起手忙活。 这段时间,姜瑟瑟已经练过了很多次,此时做起来已是十分熟练了。 姜瑟瑟先按比例调浆糊,用水化开面粉,兑上少许蜂蜜,隔水慢慢熬煮,搅得细腻无颗粒,再晾至微凉。 又取来一张泛黄的旧书残页,故意挑了边缘脆化的地方,用稀释的鱼鳔胶轻轻刷在背面,待胶干了,果然那纸便韧了几分。 最后,姜瑟瑟裁了桑皮纸,染成与旧页相近的赭黄色,分层叠加,用特制浆糊细细粘补,又拿玉石片轻轻碾磨边缘,直磨得与原纸浑然一体,看不出半点修补痕迹。 待完工时,窗外已是斜阳西沉。 青霜候在一旁,凑上去细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修补处平整光滑,纹理都与原纸相合,若非姜瑟瑟指明,竟瞧不出分毫破绽。 “成了!真的成了!姑娘好手艺!” 青霜满脸的惊叹,没想到姜瑟瑟居然真的有这个本事,这可太让人惊讶了! 姜瑟瑟微微一笑道:“只是侥幸罢了,也亏得材料齐全。” 当晚,谢玦用了晚膳,疏桐沏了茶递上去,随即又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烛光下。 谢珏中衣松松挽着玉带,肩背挺拔如松,那让京中闺秀都倾慕的眉眼轮廓,却凝着寒,清贵难近。 满室的书卷气混着淡淡的茶香,只闻得纸上的墨香流转,与窗外的竹影风声相应和,端的是一派清雅与矜贵。 青霜虽然打定了主意,可瞧着大公子凝神看书的模样,周身静得连半分人气都不透,又实在不敢贸然开口惊扰。 心里藏着事,哪怕青霜藏得再好,但又哪里能瞒得过谢玦的眼睛。 谢玦抬眸看了青霜一眼,眸光立刻锐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悦:“有话就说。” 青霜被这目光逼得身子一颤,连忙屈膝躬身,垂首道:“是奴婢失仪了。” 青霜定了定神,将姜瑟瑟修补旧笺,又试补旧书残页的事细细禀明,末了,才将那页修补好的残纸呈上。 “……奴婢瞧着表姑娘的手艺,许是能修补公子那本兵书,故而斗胆,想请公子定夺。” 谢玦听了,抬手接过那页残纸,指尖轻抚过修补的边缘。 触手平滑温润,竟寻不出半分粘合的痕迹,那染过的桑皮纸与旧页的质地和色泽浑然相融。 谢玦垂眸盯着那处修补的地方,眸色沉沉,一瞬间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难辨。 青霜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从未见过如此复杂莫测的眼神,柔软似融融春水,茫然似漠漠秋云,再细瞧,又只有一片沉静。 ……大公子的心思真难猜啊。 不猜不猜。 书房里静了半晌。 青霜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禀明几句,便听得谢玦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将那本兵书取来,送去听松院。” 青霜当即露出明显的吃惊之色。 先前虽是抱着几分期盼开口,却也晓得此事难成。 那本前朝兵书是孤本,世上只此一本,大公子素来十分爱惜,便是三皇子相借,都被大公子婉言回绝,半点情面都不给。 如今,他竟这般干脆地应允了。 而且居然连一句小心仔细的叮嘱都没有。 青霜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带青霜出去后,谢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残纸,一个孤女,竟会这般精妙的古籍修补手法。 又是从云游先生那里听来的法子? 谢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姜瑟瑟和谢珣讲的那些故事,也都被一字不差地传到谢玦这里了。 除非不想知道,不然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打听不出来的事情。 片刻后,谢玦才抬眼,吩咐道:“疏桐,去把谢平叫来。” 疏桐低头应了声是,不一会,谢平就过来了。 谢玦抬手示意谢平起身,问道:“扬州那边,查得如何了?” 这几天,谢平按照谢玦的吩咐,派人去了一趟姜瑟瑟的老家扬州。 谢平早知他要问此事,当即便回禀道:“回公子,姜表姑娘的老家在扬州城南,早年姜家也算殷实人家,做些绸缎生意,姜表姑娘早些时候也读过两年书,只是五年前姜老爷病逝,生意无人打理,渐渐便败落了。” 谢平接着道:“一年前,姜夫人也去了,姜家便只剩姜表姑娘一人,表姑娘便收拾了些细软,跟着同乡的商队,孤身一人上京投奔孙姨娘来。” 谢玦沉默片刻,又问道:“她在扬州时,可曾接触过什么云游的奇人异士?” 谢平躬身答道:“属下细查过,姜家败落后,姜表姑娘深居简出,平日里只帮着邻里做些针线活计换些银钱,甚少出门。但早些年,确实是有一位云游先生,曾到过姜家借宿过一段时间。” “哦?”谢玦眉峰微挑。 “何时的事?那人是什么来历?” “回公子,是姜老爷还在世时,约莫六七年前了。”谢平细细回道,“那先生自称游历四方,因恰逢大雨滞留扬州,姜老爷好客,便留他在府中住了月余。邻里只知有这么个人,却不知其具体来历,只说他性子孤僻,甚少与人往来,月余后便自行离去了,之后再无音讯。”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谢玦的目光落在那页修补好的残纸上,眸色越发幽深。 谢玦淡淡道,“你且退下吧。” “是。”谢平躬身应道。 第99章 天杀的,怎么没一个人告诉他,姜表姑娘生得如此美貌!! 因为病好了,所以姜瑟瑟照旧带着绿萼出来练骑马。 打算等练完了骑马,回去再帮谢玦修补那本兵书。 因为红豆比绿萼细心,所以姜瑟瑟留了红豆准备修补的物事。 马僮见了姜瑟瑟,忙躬身行礼,又将缰绳递过来,笑道:“表姑娘,这马一早便喂好了精料,饮了清水,正精神着呢。” 绿萼上前替姜瑟瑟接过缰绳,又扶着她理了理骑装的下摆。 姜瑟瑟抬手抚了抚马颈上顺滑的鬃毛,马儿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姜瑟瑟翻身上马,缰绳轻抖,马儿便踏着碎步跑了起来。 初时还有几分滞涩,跑过两圈,缰绳收放间,已然稳当了许多。 正驰着,便听得一旁传来几声赞许。 冯夫人立在旁边树下,含笑道:“表姑娘这骑术越发好了。” 比起一开始上马的战战兢兢,不敢让马跑起来,现在的姜瑟瑟骑马至少很放松了。 骑马就跟蹦极一样,一回生二回熟。 第一次上马怕被摔下来,第二回就会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姜瑟瑟闻声勒住马,翻身下来,上前笑着行礼:“多谢夫人谬赞,不过是侥幸罢了,比不得府里的姐姐们。” 冯夫人微微一笑,走上前,细细打量她。 冯夫人见姜瑟瑟面色红润,便笑道:“病好了就好,姑娘家是该多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也不至于身子骨太弱。” “表姑娘,我还有些事,今日你先自己练练。” 冯夫人能教的,诸如控缰和驭马,还有起落的分寸,早已倾囊相授。 剩下的骑术精进,全靠天长日久的勤练,绝非旁人几句指点便能速成的。 冯夫人起初还暗忖,这姜姑娘病愈后怕是要懒怠些时日。 如今见她病体初愈,便迫不及待地来练马,就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姜瑟瑟望着冯夫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缰绳,唇角微微勾起。 练马和练字一样,都是为了入乡随俗,所有人都会,就她不会,这多尴尬。 而且技多不压身。 说不准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冯夫人一走,姜瑟瑟就重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又稳稳地跑了起来。 待到日上三竿,额角沁出薄汗,便牵了马去旁侧的凉亭歇着。 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稚童笑语,转头便见谢珣被两个小丫鬟簇拥着走来。 谢珣一看见姜瑟瑟,立刻两眼发光,挣脱丫鬟的手,便朝着姜瑟瑟这边颠颠地跑了过来,一边兴奋道:“瑟瑟姐姐,我来瞧你骑马!” 姜瑟瑟见他跑过来,忙迎上去:“你慢些,这里马多,仔细脚下。” 话音刚落,谢珣脚下一绊,踉跄着撞向旁边一匹正低头吃草的枣红马。 那马本就性子烈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惊得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四蹄乱蹬着便要往前冲。 周遭的丫鬟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姜瑟瑟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将谢珣护在身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颀长蓝色的身影如惊鸿般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快得惊人。 只见来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可动作却半点不含糊,脚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便稳稳落在马背上。 谢尧单手提住缰绳,手腕微微用力,借着马儿腾跃的力道顺势一压,那匹狂躁的枣红马就被他硬生生压得收敛了几分野性。 谢尧长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来回拉扯几下,口中低喝一声,不过瞬息之间,便将惊马稳稳制住。 马场霎时静了下来,只剩那马粗重的喘息声。 谢尧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地上背对他的姜瑟瑟和谢珣,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大清早的,倒是热闹。” 说罢,谢尧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衣袂轻扬,自带贵公子的散漫与矜贵。 谢尧将缰绳扔给闻讯赶来的马僮,皱眉道:“牵下去好好调教,别再惊着人。” 马僮连忙躬身接住缰绳,战战兢兢地应道:“是,三公子。” 三公子?谢尧? 姜瑟瑟心中惊讶,扶着谢珣起身。 谢尧走上前,先是低头看了看谢珣。 谢珣被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攥着姜瑟瑟的衣角,怯生生地喊了声:“三哥哥。” 谢尧伸手揉了揉谢珣的头,语气缓和了些:“知道怕就别乱跑。” 说着,谢尧抬头,目光扫过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们,语气沉了几分,不悦道:“都是死人吗?瞧着小主子遇险,不知道上前护着?回头都给我去领罚!” 丫鬟们连忙跪地求饶:“三公子饶命,奴婢们知错了。” 谢尧懒得理会她们。 说完便抬眸看向一旁扶着谢珣的姜瑟瑟。 这一看,谢尧脸上的漫不经心霎时僵住,嘴角的笑意也凝固了。 少女生得仿佛烈焰熔金,赤霞染江一般艳丽,明明就立在眼前,却仿佛裹着一层勾魂摄魄的艳光。 秾艳入骨,媚色天成。 谢尧时常出入各种秦楼楚馆,也算是看尽天下绝色了。 但就是没见过美得如此灿若朝霞的姑娘,明明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一股格外动人的风情,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 谢尧一双带着几分轻佻的眸子瞬间瞪圆,眸中先是错愕,随即涌上一丝震惊,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谢尧呆了呆:“你是……” 这不是那天见过的大美人吗! 她说自己住西院,谢尧以为是哪个老仆远来投奔的亲戚。 可眼下这情况,明显不对呀。 谢尧脑筋转得飞快,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吸了口气问道:“你是……你该不会是那位姜表妹吧?” 姜瑟瑟心头亦是一惊。 上次见这位公子时,她只当是哪位贵客,完全没把他往谢尧的方向想。 毕竟谢家往来的贵客很多。 而且谢尧一直不怎么待家里。 书里写谢尧,不是在锦官楼,就是在泠音阁。 姜瑟瑟反应比脑子里想的更快,连忙敛衽福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瑟瑟见过三公子,前番未曾知晓三公子身份,多有失礼之处,还望三公子海涵。” 谢尧这才缓过神来,收回震惊的目光,唇角又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原来竟是姜表妹。倒是我眼拙了,先前……先前是我失敬。” 天杀的,怎么没一个人告诉他,姜表姑娘生得如此美貌!! 谢尧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瑟瑟微微凌乱的鬓发上,语气带了几分真切的关切:“方才姜表妹以身护着珣哥儿,多谢表妹了,也不知表妹有没有受伤?” “多谢三公子挂心,瑟瑟无碍。”姜瑟瑟是知道谢尧的性子的。 书里写这位三公子,是京中有名的浪荡子。 日日流连秦楼楚馆,京中哪个头牌花魁没受过他的撩拨? 或是几句温言软语,又或是扔出最丰厚的赏银,总能引得满堂瞩目。大有一种直播间里的榜一大哥的感觉。 可他偏生又是个冷心薄情,只撩,但不负责。 更不会与那些风尘女子有肌肤之亲。 他不过是享受着她们倾心相待,旁人艳羡追捧的滋味。 说到底,对谢尧而言,那些花魁美人,只是他排遣无聊时光的玩物,高兴了,动辄千八百两银子就扔出去。 以他的身份,他既不可能娶她们为妻,更不可能纳妾。 姜瑟瑟此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远离这个花花公子。 最好是绕道走,省得惹上麻烦。 谢尧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地上跪着的丫鬟们还在簌簌发抖,方才对着姜瑟瑟的那点和煦霎时烟消云散,眉峰一蹙,语气冷得能刮下一层霜:“一群没用的东西,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主子们赏你们板子不成?还不快滚去领罚!” 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谢尧转过头来,面色一下子又温和起来,对着谢珣的丫鬟云雀道:“珣哥儿受了惊吓,先带他回房歇息吧。” 姜瑟瑟立刻麻溜地道:“我送珣哥儿回去。” 第100章 仔细说说那姜表妹的底细 姜瑟瑟揽住谢珣的肩,要往回走。 谢尧却忽然动了动脚步,晃着手里的象牙柄折扇,慢悠悠拦住她的去路,语气带点玩世不恭的调笑:“姜表妹别急着走啊。” 姜瑟瑟脚步一顿,抬眸看他,神色带着几分问询。 谢尧笑眯眯地道:“我之前在外从西洋商人手里得了个新鲜玩意儿,唤作万花筒,里头转一转,便能瞧出千般景致,有趣得紧。姜表妹不如来我院里玩一玩?” 说罢,谢尧眼神灼灼地看着姜瑟瑟,那副模样,倒像是在逗弄风月场里的美人,却又因着对方是自家人,多了几分收敛,只余下几分顽劣。 姜瑟瑟:…… 她又不是小孩子。 还玩一玩。 姜瑟瑟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微微垂眸道:“多谢三公子好意,只是瑟瑟大病初愈,尚有几分乏力,今日便先不叨扰了。” 她管谢玦叫大表哥,那是故意拉关系。 谢尧就算了。 “……大病初愈?”谢尧微微一怔,想起来前几天大哥请了御医到府里的事,但他话只从书闲口中听了个半,他以为是玉娇病了。 谢玉娇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他才懒得去过问她的事情。 难道是她? 谢尧眼神讶异,又重新看了姜瑟瑟一眼。 但姜瑟瑟说完话,也不等谢尧再开口,就轻轻拍了拍谢珣的背,柔声说:“珣哥儿,我们走吧。” 谢珣看了谢尧一眼,眼神疑惑地跟着姜瑟瑟走了。 谢尧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终究是没再拦着。 姜瑟瑟一走。 谢尧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淡了几分。 谢尧立在原地,眼底的玩世不恭褪去大半,竟浮起几分怅然。 这姜表妹是油盐不进啊。 往日家中两个妹妹,听闻他有新鲜玩意儿,哪个不是巴巴地凑上来? 偏她倒好,半点情面都不留。 罢了罢了,来日方长,总能找到机会的。 谢尧眉梢一挑,忍不住又望了望姜瑟瑟离去的方向,眉峰微蹙,神色间竟有几分少见的失落。 谢尧一脚踏进逐光苑,脸上那点怅然早被懊恼取代。 刚入内室,谢尧便将手中折扇啪地拍在案上,回身立在当地,眉头拧成一团,对着闻声赶来的两个贴身小厮,书闲和寻风,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书闲和寻风被骂得一愣,连忙躬身应道:“公子息怒,也不知小的何处做得不对,惹公子动了气?” “哪里不对?” 谢尧又急又恼,“西院那位姜表姑娘,生得那般绝色,你们怎么没一个跟我提过?若早知晓她长这模样……” 他这段时间又岂会在外面玩? 比起这姜表妹,外面一个个的,全都是歪瓜裂枣。 这话一出,书闲直接懵了,张了张嘴,半晌才反应过来,委屈巴巴地回话:“公子,这……这我以为寻风跟您说了呀!” “之前您问西院如今都有谁住,还是我跟寻风打听的,原想着这般要紧的事,他定会跟您细说的……” 寻风当即急了,连忙辩解,语气满是冤枉,“我还以为你跟公子提了呢!那日我只听你问西院住了谁,想着公子素来不关心府里这些远亲,我便没说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托,皆是一脸无辜。 谢尧听得又气又笑,抬手点了点他们,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两个糊涂蛋!合着竟是这般误事的!往后府里有什么新鲜人新鲜事,都给我仔细打听清楚,一五一十地回禀,再敢这般马虎,看我不罚你们!” 书闲和寻风连忙应道:“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往后定不敢再疏忽!” 谢尧将折扇往掌心一拍,斜倚在美人靠上,挑眉睨着底下两个小厮,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促狭:“行了,别杵着了,仔细说说那姜表妹的底细。” 第101章 叫所有人都知道这鞍子是他送的! 书闲与寻风对视一眼,忙敛了神色,书闲先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公子的话,这姜表姑娘是三个月前入的府,听说是孙姨娘的外甥女,家里头败落了,才来咱们这儿投奔的。刚进府那会儿,可不是如今这般规矩的模样。” “哦?”谢尧来了兴致,好奇地问道:“怎么个不规矩法?” “是说……”寻风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了些,似是怕传了出去,“刚入府没几日,恰逢府里设宴,请了楚世子过来。那日池边赏荷,姜表姑娘不知怎的,竟失足落了水,偏生就落在楚世子跟前。” “当时府里就有些闲话,说她是故意落水,想攀附楚世子,好寻个好出路。” 谢尧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戏谑:“看不出来啊,这姜表妹倒是个有野心的,可惜楚世子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怕是没得逞。” 谢尧还真没看出来,方才姜瑟瑟一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可完全看不出来是那种攀龙附凤的女子。 否则见着他,怎么着都应该扑上来吧! 难道他还不如楚邵元?! 谢尧这么一想,脸色就黑了黑。 书闲话还没完:“后来听说楚世子避之唯恐不及,姜表姑娘也像是没脸了,安分了好些时日,行事低调起来,待人接物也周全了许多,这段时间倒也没再出过什么岔子。” “还有桩奇事呢。”寻风想了想,又补充道,“蟠龙寺的了悟大师说她命格特殊,一年内不宜出嫁,否则怕是要克着大夫人。” 谢尧闻言,眉峰微挑,又是那老和尚? 那老和尚一天神神叨叨的,反正谢尧是不信他。 书闲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小心翼翼道:“还有件事,公子怕是不知道。这姜表姑娘虽说只是个姨娘的亲戚,可大公子待她,实在是格外照顾。府里的姑娘们学骑马,原是轮不到她的,偏生大公子特地请来了冯夫人教她,不仅如此,还让她在马厩里任选一匹马,给她专用,这可是府里的正经主子才有的体面呢。” 这话一出,谢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眸色沉了沉。 谢尧不悦地看了书闲一眼,斥道:“姨娘的亲戚又怎么了?既进了谢家的门,便是主子,岂是你们能背后置喙的?大公子赏她一匹马,原是该当的,难不成要让表姑娘跟着旁人蹭马不成?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谢家小气,怠慢了来投奔的远亲!” 书闲与寻风被训得一愣,连忙躬身请罪:“是是是,公子教训的是。” 谢尧冷哼一声,忽然眸光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物事,眼睛顿时弯了弯,先前那点薄怒散得干干净净,又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兴致。 谢尧:“对了,前儿西域商人送来的那副鎏金马鞍,上面嵌着五色宝石,坠着银丝小铃铛的,你去取来。” 寻风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那马鞍您前日还宝贝得紧,说要自己留着配那匹汗血宝马的,怎么……” 书闲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谢尧。 要知道,那鎏金马鞍可是公子的心头好! 刚送来时,公子捧着瞧了又瞧,还特意让人用锦缎裹了,妥帖地收在库房最里面,再三叮嘱谁也不许碰,说要留着配自己那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怎么今儿却要送人了? “废什么话!”谢尧睨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让你取来你便取来!” 谢尧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好鞍赠美人,这马鞍配她那马,才算是相得益彰。送去西院,就说是我谢她今日护着珣哥儿的谢礼。” 寻风忍不住低声蛐蛐道:“公子,是宝剑赠英雄,鲜花送美人,您这是什么跟什么!” 谢尧闻言,当即挑眉,扬手就用扇柄轻轻一敲他的脑袋,笑骂道:“你这夯货,你懂什么!鲜花易谢,宝剑易折,这马鞍却是能日日伴着她的。她往后骑马,瞧见这五色宝石,听见这银丝铃铛响,便得记着我这份心意!” 寻风挨了一下,却半点不敢喊疼,只捂着额头连连点头,心里头却暗自腹诽。 三公子这分明是想让表姑娘骑马的时候,叫所有人都知道这鞍子是他送的! 第102章 首先得拥有像粪土一样多的金钱 书闲到库房去取来了马鞍,便又去找鸢尾。 鸢尾是谢尧这边的大丫鬟,此刻正低头做着针线活,抬眼瞥见书闲进来,头也没抬,便问道:“可是公子有吩咐?” 书闲点头道:“公子让把这副鎏金嵌宝马鞍取出来,送去西院给姜表姑娘,说是谢她今日护着六少爷的谢礼。” 但内宅之地,外男和小厮都不能进去。 鸢尾一听,这才搁下手里的帕子,抬眸看了那副马鞍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鎏金马鞍是极难得的好物,之前送来时,公子宝贝得紧,怎么忽然要送给西院的姜表姑娘? 但鸢尾素来不多问主子的事,只点了点头,笑着应道:“晓得了,你放着吧。” “成,那我先回去复命了。”书闲应了声,也不多耽搁,转身便往外走。 鸢尾随即扬声唤来一个小丫鬟:“雪儿。” “哎,鸢尾姐姐。”雪儿连忙进来应道。 鸢尾道:“你把这副马鞍,送去西院姜表姑娘那里。路上切莫摔着碰着,到了西院,就说这是三公子的谢礼,谢她今日护着六少爷。记住了?” “记住了!”雪儿脆生生应道,双手接过那副用锦缎包着的马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日光斜斜地淌进来,落在案上的古籍上。 姜瑟瑟正敛声屏气地伏案忙碌,指尖捏着一支细如牛毛的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薄如蝉翼的古纸碎片对齐。 红豆和绿萼守在一旁,替她理着裁好的楮皮纸,忽听得院门外传来轻叩声,两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红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应门。 门扉轻启,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浅绿布裙的小丫鬟立在阶下,怀里还捧着一副宝石镶嵌的马鞍。 红豆怔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客气问道:“这位妹妹看着眼生,不知是哪个院里的?” 雪儿忙行了个礼道:“姐姐安好,我是逐光苑的雪儿,鸢尾姐姐说三公子有令,叫给姜表姑娘送份谢礼来,谢她今日护着六少爷。” 红豆听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 三公子素日里对谁都是漫不经心的模样,竟会特意给表姑娘送这般贵重的东西? 红豆忙侧身让雪儿进门,笑道:“妹妹辛苦跑这一趟,快进来喝杯热茶歇歇脚。” 雪儿却连连摆手,恭谨道:“多谢红豆姐姐好意,只是我还有其他事儿要办,不敢在这儿耽搁。” 红豆也不勉强,只笑着道:“那妹妹且在廊下稍候,我进去回禀我家姑娘一声。” 红豆进来,见姜瑟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书页,便放轻脚步凑上前,低声道:“姑娘,外头来了个逐光苑的小丫鬟,名叫雪儿,说是奉三公子的命,送了一副鎏金嵌宝石的马鞍过来,谢您今日护着六少爷。” 姜瑟瑟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待听清是谢尧送的东西,当即想都不想便道:“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红豆,你去替我回绝了。” 这鎏金嵌宝石的马鞍定然价值不菲,平白收了对方这么般贵重的礼,往后指不定要惹出多少麻烦。 天底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更何况谢尧那人的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是脑子进水了才和对方来往啊。 红豆闻言,不由得讶异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这般贵重的东西,表姑娘竟说回绝就回绝? 这东西就是不用,拿出去卖了,也够吃一辈子了。 换做旁人,听见这样的重礼,不说两眼发光,忙不迭地应下,起码也该迟疑片刻,掂量掂量其中的好处。 偏自家姑娘,竟然这般云淡风轻,仿佛回绝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是一碗寻常的茶水。 这…… 要想视金钱如粪土,首先得拥有像粪土一样多的金钱。 否则人生在世,吃穿住行,有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第103章 这里是风月场,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红豆感觉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以往的刻板印象,总觉得出身卑微的人,就一定是爱占小便宜,喜欢算计,粗俗不堪的人。 红豆看了姜瑟瑟一眼,应了声是,便转身掀帘出去。 红豆对雪儿道:“劳烦妹妹跑这一趟,我家姑娘说了,三公子的好意她心领了,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实在不敢受,还请妹妹将东西带回去,替我们家姑娘谢过三公子。” 雪儿听得这话,也是一愣。 这西院是什么样的地方,雪儿当然是知道的,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来投奔的穷亲戚。 雪儿来这一趟,就没想过会被拒绝。 但对方拒绝,雪儿嘴又笨,也不好把东西扔下就跑,想了想,只说了声好吧,便抱着马鞍又回去了。 雪儿回了逐光苑,一进门便撞见立在廊下的鸢尾,忙行礼道:“鸢尾姐姐,东西没能送出去。姜表姑娘说,三公子的好意她心领了,只是礼物太过贵重,实在不敢受,让我把东西带回来。” 鸢尾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对雪儿道:“知道了,东西给我吧。” 待雪儿退下,鸢尾便抱着马鞍往内室去寻谢尧。 谢尧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鸢尾将姜瑟瑟拒收马鞍的话说了一遍,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的,不见半点失落:“哦?这样啊,既如此,那就收起来吧。” 鸢尾垂首应道:“是,公子。” 鸢尾话音刚落,转身正要退下,谢尧却忽然开口:“等等。” 鸢尾脚步一顿,回身垂手立着:“公子?” 谢尧指了指身旁的空案,慢悠悠道:“这马鞍先搁这儿吧。” 不消两日,谢尧便揣了几分闲逸,往泠音阁去了。 这泠音阁是京中顶有名的销金窟。 里头的莲心月更是艳冠京华的头牌,诗词歌舞样样拔尖,引得王孙公子趋之若鹜。 先前谢尧与兵部尚书家的公子李安,还为了莲心月争风吃醋,在阁中闹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李安差点对他动了手。 也因此,乞巧节那日谢尧也没请李安。 今日谢尧一进门,阁里的龟奴便颠颠地迎上来,满脸堆笑:“谢公子来了!莲姑娘正念叨您呢!” 谢尧不语,只将折扇一摇,缓步往莲心月的雅阁去。 刚上二楼,便见李安也在,正坐在窗边与莲心月闲话,瞧见谢尧进来,李安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莲心月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忙起身盈盈一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三公子来了。” 谢尧是她心中所爱,可惜谢尧不会纳她。 李安倒是想纳她,可她又不甘心跟了李安。 谢尧挑眉,目光扫过李安,脸上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也不与李安置气,反倒扬声道:“今日来,是给莲姑娘送份礼。” 说罢,谢尧便冲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那小厮连忙捧着个青缎包袱进来,将包袱往桌上一搁。 众人皆是好奇。 莲心月也眨着一双秋水眸,柔声问道:“不知谢三公子送的是什么好东西?” 谢尧柔声道:“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莲心月眨了眨眼睛,抿唇一笑,伸手掀开包袱一角,露出里头鎏金嵌宝的马鞍来。 五色宝石在灯下熠熠生辉。 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满室皆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安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不屑霎时化作震惊,这马鞍他是认得的,谢尧之前还拿出来炫耀过,价值连城。 谢尧竟舍得拿来送莲心月? 周遭的公子哥们也纷纷眼露艳羡,吹捧起来。 “这鎏金嵌宝马鞍,怕是千金难求吧!” “莲姑娘好福气,竟能得谢公子这般青睐!” 莲心月亦是又惊又喜,脸颊飞上两抹红霞,羞涩地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三公子这般厚礼,奴家……奴家受宠若惊。” 这些时日,谢尧送她的金银首饰不算少,却从未有过这般张扬的物件。 今日他特意送来,还当着李安的面,分明是将她捧在了心尖上。 李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骤然起身,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谢尧毫不在意李安,抬脚就进了内室。 莲心月忙吩咐丫鬟奉上茶水,又亲自燃了一炉安神的檀香,待周遭清净了,便取过壁上悬着的琵琶,纤纤玉指拨弄间,一串清越的乐声便流淌出来。 琴声悠扬婉转,似诉似慕,缠缠绵绵绕在耳畔。 谢尧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折扇,眼神半眯着,一瞬不瞬地瞧着莲心月专注弹奏的模样,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语气缱绻温柔:“月娘,你的琴声越发动人了,如此仙音,怕是瑶池仙子也弹不出来。” 莲心月指尖微顿,抬眸望他,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脸颊微红:“三公子谬赞了,奴家不过是略通皮毛罢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莲心月放下琵琶,轻声道:“听闻三公子也精通琴艺,不如公子弹奏一曲,让奴家开开眼界?” 谢尧道:“你弹给我听,和我弹给自己听,可不一样。你弹的,我听着便欢喜,我自己弹,不过是消遣罢了。” 谢尧轻笑了一声,放下折扇,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莲心月心头一跳,依言起身走到他身边。 刚站定,便被谢尧轻轻拉住手腕,带入怀中。 软榻宽大,莲心月跌坐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他衣服上熏染的沉香,不由得浑身发软,羞涩地垂下眼睫,不敢抬头。 谢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触感细腻温软:“你这般娇怯的模样,倒让我想起前日见的一枝带露桃花,楚楚动人。” “公子……”莲心月被他说得心尖发颤,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娇嗔。 谢尧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痒意:“怎么,我说错了?” 谢尧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颊,“你这般好,自然该配最好的东西。那马鞍鎏金嵌宝,世间独一份,只有你才配得上。” 莲心月抬眸望进谢尧的眼眸,里面好似盛着星光,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三公子……” 莲心月脸颊绯红,心头的情意再也按捺不住,伸手轻轻环住他的手臂,脸颊贴在他的衣袖上,声音带着几分依赖,“有公子这句话,奴家便是死了也甘愿。” 谢尧确实待她很好。 要什么给什么。 她不愿意接待的客人,只要提了谢尧的名字,就没人敢为难她。 可他为什么就不能…… 莲心月壮着胆子,抬起头,一双秋水眸含情脉脉地望着谢尧,柔柔弱弱地说道:“夜已深了,三公子不如……不如就在奴家这里留宿吧?” 这话一出,便是最直白的挽留与托付了。 谁知谢尧脸上的笑意,竟在这一刻倏地敛去,仿佛方才的温柔从未存在过。 谢尧看了莲心月一眼,默默抽回被她环着的手臂,将她推开一点,起身道:“你是知道我的规矩的。” 他可以对这些美人温柔缱绻,给金给银,陪她们弹琴作画,听她们诉尽衷肠。 这样不是很好吗。 谁也不必纠缠谁,谁也不必负累谁。 这里是风月场,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风月场上的情分,向来是隔着一层薄纱的,看得见温柔,摸不着真心。 点到为止的逢场作戏,才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提别的就太过扫兴了。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莲心月身上。 莲心月怔怔地看着谢尧,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嗫嚅着。 她当然知道谢尧的规矩,他从不在这种地方留宿。 可方才他那般温柔缱绻,那般珍视宠溺,她还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例外。 谢尧却看也不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门外淡声道:“备马。” 门外小厮立刻应道:“是,公子。” 莲心月怔怔地望着桌上那副流光溢彩的马鞍,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104章 大表哥好,大表哥真是雅士啊! 姜瑟瑟带着红豆,到了青松院。 院门口立着两个身着青布短褂的小厮,见姜瑟瑟走来,忙直了直身子。 其中一个面生些的正要开口问询,另一个眉眼周正的小厮已先将姜瑟瑟认了出来。 守诚:“表姑娘安。” 姜瑟瑟道:“有劳小哥通报一声,我是来找青霜姐姐的。” “还请表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叫青霜姐姐。”守诚不敢耽搁,忙应了声,又转头对身旁的小厮叮嘱了两句,自己则转身快步往院内去了。 姜瑟瑟立在院门外的廊下等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内。 隐约可见青砖铺就的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站着个垂手侍立的粗使丫鬟,皆是一身青缎比甲。 不多时,便见守诚引着青霜来了。 青霜刚走到院门口,见了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行礼道:“表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原该是我去西院取的,倒劳烦姑娘跑这一趟。” 姜瑟瑟将兵书递过去,浅笑道:“不过举手之劳,哪好意思劳烦姐姐跑腿。姐姐瞧瞧,可还妥当?” 青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见那原本破损的书页被补得平整妥帖,连字迹都分毫未损。 青霜惊喜不已,表姑娘好厉害啊! 青霜当即连连道谢:“妥当,太妥当了,多谢姑娘了。” 不说别的,光这手艺就很难得了。 有这手艺,往后就算离了谢府也能靠这手艺混口饭吃。 但是普通人家是不会想要修补书籍的,就算想,估计也掏不出修复的材料和手工钱。 如果是要帮贵人修补书籍,又少不了人脉和关系。 否则人家凭什么把珍贵的书籍随便交给一个女子来做修补。 也就是青霜胆大,谢玦又信任她,才会把这样一本珍贵的兵书交给她来修补。 姜瑟瑟闻言微微一笑,道:“姐姐不必客气,能为大公子做点事情,瑟瑟心中反倒坦然。” 受人恩惠,就该竭力回报,在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姜瑟瑟送完东西,便要离开,但她刚抬脚,却见疏桐匆匆走了出来,见姜瑟瑟还没离开,顿时松了口气。 疏桐匆匆疾走,鬓边的珠花微微晃动,见了姜瑟瑟,忙敛衽行礼,道:“表姑娘留步。” 姜瑟瑟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问询。 青霜也好奇地看着疏桐。 疏桐稳了稳气息,道:“表姑娘,大公子听说你过来了,特意让我请你进去。” 姜瑟瑟:? 姜瑟瑟有些意外地指着自己,反问了一句:“我?” 青霜也是一脸讶异,随即笑着打圆场:“表姑娘既来了,不如进去喝杯茶吧。” 姜瑟瑟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巴不得趁现在还住在谢家,多刷一刷谢玦的好感度。 刷完了就拜拜了。┏(^0^)┛ 她刷他的好感度,他呢,往后就多照顾一下她的生活,非常合情合理。 青霜将兵书交与身旁侍立的小丫鬟好生收着,和疏桐一起,带着姜瑟瑟往院内走去。 听松院的庭院打理得极是精致,青砖甬道两侧,皆是修剪得齐齐整整的花木。 往来的丫鬟皆是垂手侍立,见了三人,只恭谨行礼。 三人穿过庭院,绕过一架爬满紫藤的花架,便踏入了后园。 姜瑟瑟刚踏入后园,心里咯噔一声,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之前。 谢玦就是在这里教她下棋的。 不会又是下棋吧? 姜瑟瑟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随二人走入园中。 果然见谢玦正坐在石桌旁。 而他面前的石桌上,赫然摆着上次见到的那副棋盘。 姜瑟瑟:…… 不是,书里也没写谢玦这么喜欢下棋啊。 而且还专门抓她这样的小白下棋? ……这是什么恶趣味啊。 姜瑟瑟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落了空,默默叹了口气。 难道她在下棋方面是有什么特殊的天赋吗? 姜瑟瑟心头的嘀咕转了几转,待走到谢玦面前时,脸上已经漾开一抹明晃晃的笑,眉眼弯得像檐角的月牙,半点不见方才的窘迫。 姜瑟瑟目光落在那副熟悉的棋盘上,又飞快地瞟向谢玦,一脸真诚地道:“大表哥好,大表哥真是雅士啊!此处伴着清风,再摆上这么一副绝世好棋,就是古时的隐士高人,怕也及不上大表哥这般的情致。” 谢玦默不作声地抬眸看了一眼姜瑟瑟。 第105章 但却少了几分仰望的敬畏 谢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道:“姜表妹坐吧。” 姜瑟瑟早就习惯了谢珏这副沉着平静,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模样。 她曾在红豆口中听过。 读书人的养气,是为了修身治学,求得一份心定神凝。 而顶级勋贵之家的子弟,打小便要学喜怒不形于色,宠辱不惊于面。 这便是所谓的养晦了。 比读书人的养气,更添了几分城府和低调。 姜瑟瑟边想边顺势坐下。 谢玦问道:“姜表妹回去后可有再练习?” 姜瑟瑟愣了愣,练习? 练习什么啊? 练习下棋吗? 虽然说技多不压身,但是也要分重要和次要的,像骑马和写字这样的,就是比较重要的,毕竟骑马和写字在现代应该约等于开车和电脑。 但是下棋下得再好有什么用呢。 而且她也学不过来。 时间完全不够用啊,早上骑马,下午练字,做做绣活,看着很悠闲,实际上跟上学上班差不多,时间都排满了。 姜瑟瑟想了想,回答道:“大表哥是说下棋吗?如果是说下棋的话,瑟瑟回去后确实没有再下了。” 不同于旁人对着这位文曲星的战战兢兢。 权势地位都是让人不由仰望他的理由,哪怕是亲兄弟亲姐妹,也对他是仰望的。 但姜瑟瑟的语气明显不同。 虽然也是小心翼翼的,但却少了几分仰望的敬畏。 环境对人的影响诚然潜移默化,这时代的尊卑等级刻在大多数人骨子里。 但现代人不会有这种尊卑的想法。 就好比一个明星,就算是再受欢迎,也不会让人产生下跪磕头的想法。 也许旁人难以察觉这其中细微的不同。 但谢玦何等敏锐。 谢玦又问道:“怎么不练?” 姜瑟瑟壮着胆子,直直地看着谢玦,老实道:“学了无用,不学也罢。” 谢玦看着她,眸光清冽,却没半分怒意,只淡淡反驳道:“怎会无用?” “棋如人生,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于棋局中学进退,知取舍,悟制衡之术,这其中的门道,岂是一句无用便能概括的?” 姜瑟瑟:…… 姜瑟瑟只觉得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谢玦的心意是好的,但是对她不实际啊。 既然知道对方是好意,姜瑟瑟也就没有辩驳,小声道:“是,瑟瑟受教了。” 分明是嘴上认同,却不往心里去。 她这点小心思,谢玦哪里看不出来。 只是他自打入仕起,这几年在朝堂波诡云谲里砺心砺性,早已练就得沉稳内敛,不至于为了个小姑娘的敷衍,就钻了牛角尖,硬要她认同自己。 谢玦道:“既如此,今日便再教你一局。” 青霜忽然朝疏桐使了个眼色,疏桐与青霜向来默契十足,当即便适时地上前为姜瑟瑟沏茶,道:“表姑娘且尝尝这紫霞龙团罢。” 谢玦垂眸喝了口茶。 姜瑟瑟却来了精神。 书里写过,疏桐的烹茶之技是跟着霍大家学的。 谢意华一直很是倾慕,原本想叫谢玦替她请霍大家来,但很可惜霍大家年纪大了,不便舟车劳顿。 谢意华这样的身份,又不可能亲自登门去学习。 而烹茶之技,说到底也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而已。 只见疏桐先取过一只银质茶刀,对着茶盒里那枚紫霞龙团轻轻撬着。 那龙团呈深紫色,上面刻着的龙纹栩栩如生。 这紫霞龙团取自武夷黄岗山海拔一千八百米以上的野生紫芽茶树,那茶树全天下仅存七株,每年春日采得的芽叶不足一斤,制成龙团后不过二十余枚。 制作时经九蒸九晒,十分贵重。 谢家这里,这紫霞龙团也就安宁公主和谢玦,还有谢博和王氏那里有。像谢意华和谢尧想喝,一般都只能去安宁公主蹭茶。 外人就别想了。 沸水注入紫砂壶,温壶烫盏的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拖沓也无。 待水温恰好,疏桐这才注水、洗茶、出汤,一气呵成。 茶汤入杯,竟是透亮的紫红色。 疏桐亲手端了一盏递到姜瑟瑟面前,笑道:“还请表姑娘尝尝。” 除了谢玦,也就是安宁公主和谢意华能够偶尔喝到疏桐沏的茶。 但经过青霜的提点,疏桐哪里还不明白,这姜表姑娘说不好便是大公子的人。 大公子的人,那就是自己人! 姜瑟瑟忙双手接过,小小地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哪怕是姜瑟瑟这样不会喝茶的人,都觉得很好喝,既不苦也不涩,也不寡淡,姜瑟瑟原本是不喜欢喝茶的,觉得茶水没滋没味的。 但这茶喝下去,却有几分如沐春风的暖意,真是一点也不负书里描写的,一口入喉,如沐紫霞的说法。 姜瑟瑟毫不吝啬地赞道:“好茶!” 疏桐微微一笑,端起茶杯,玉指贴着盏壁轻轻摇曳,那茶杯在她掌心转了个圈,旋即掀开盏盖。 盏中茶汤晃出细碎的波纹。 姜瑟瑟先是一怔,接着定睛一看,只见方才饮过一口的茶汤中,竟倏然绽出一尾锦鲤! 金鳞熠熠,鳍尾轻摆,似在碧波中悠然游弋,随着盏身微晃,那锦鲤竟还会摆尾转身,流光溢彩间,透着几分灵动缥缈,仿佛下一刻便要跃出盏外。 姜瑟瑟惊得微微睁大了眼,卧槽,牛逼啊。 这就是茶百戏吧! 姜瑟瑟毫不掩饰地惊叹道:“疏桐姑娘好厉害的手艺啊!”实在是说不出别的词了。 夸人是需要技术的。 并不是生来就会的。 而姜瑟瑟确实很少夸人,也不怎么会夸人。 疏桐笑道:“表姑娘谬赞了,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小伎俩罢了。听闻前朝的苏大家能于茶汤中幻出亭台楼阁,飞鸟走兽,那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奴婢这点微末技艺,实在不值一提。” 说完,疏桐便又退到了一边去。 姜瑟瑟又喝了口茶,硬着头皮开始和谢玦下棋。 姜瑟瑟本来就不会下棋,也就上次在谢玦的指点下,懂了一点下棋的规则。 面对谢玦这种棋艺高超,心思缜密的对手,姜瑟瑟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第一局刚开局没多久,她的棋子就被谢玦逼得处处受限,没半盏茶的工夫就落了败局。 第二局,姜瑟瑟刻意放慢了落子速度,小心翼翼地琢磨着每一步,可依旧跟不上谢玦的思路,眼看自己的棋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无奈投子认输。 两局皆输,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姜瑟瑟耷拉着肩膀,小脸皱成一团,满脸都是显而易见的挫败,连嘴角的笑容都蔫了下去。 谢玦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搁回玉盒,目光落在她丧气的模样上,淡淡问道:“两局皆负,可甘心?” 姜瑟瑟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小声道:“不甘心又能如何?大表哥棋艺太高明,我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是一般人,姜瑟瑟就要怀疑对方是在故意凡尔赛装逼了。 但谢玦根本不用装啊,随便拉个人来,估计都没有能下得过他的。 谢玦道:“既不甘心,多练便是。往后每隔两日,你来听松院一趟,与我对弈一局。” 姜瑟瑟:……? 青霜:??! 疏桐:!!! 第106章 不是,这合理吗? 姜瑟瑟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该高兴能多见见谢玦,还是该因为下棋觉得头疼。 但分析了一下利弊,就觉得下棋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就好比老板说要加班,但是给加班工资,虽然加班很痛苦,但是有加班工资,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想想吧,多少人想凑到谢玦跟前说上两句话都难。 她其实是得了便宜的。 这么一想,姜瑟瑟脸上就漾开笑容,眉眼弯得格外讨喜,连忙起身冲谢玦福了福身,面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多谢大表哥,瑟瑟往后定然按时来听松院,定不负大表哥的苦心。” 谢玦看着姜瑟瑟脸上瞬间明朗起来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玦道:“姜表妹帮我修补兵书,教你几局棋,算不得什么。” 这话一出,姜瑟瑟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不是闲得慌啊,而是要拿教棋还她修补兵书的人情。 姜瑟瑟只觉得豁然开朗,便也不客气地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往后还请大表哥多多指点。” 姜瑟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自己也该告辞了。 姜瑟瑟刚要开口。 却听得谢玦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三弟给姜表妹送东西了,送的什么?” 姜瑟瑟觉得谢玦这就有点装了,送的什么他会不知道吗。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书里明明白白写着,谢玦手里握着一支直属皇帝的潜麟卫,专司监察京中百官言行,刺探各路隐秘消息。 这自然也包括府里的事情。 姜瑟瑟道:“是一副马鞍。” 谢玦:“哦?怎样的马鞍?” 姜瑟瑟:…… 姜瑟瑟摇头道:“我没看到那副马鞍,但既然是三公子送的,自然都是好的,只是无功不受禄,瑟瑟不敢接受。” 姜瑟瑟好像看见谢玦笑了,但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又好像并没有笑。 姜瑟瑟眨了眨眼,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谢玦看着姜瑟瑟,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三弟行事向来没个正形,姜表妹往后离他远些。” 姜瑟瑟心里了然。 谢尧那个性子,谁想去招惹啊。 姜瑟瑟忙点了点头,恭声应道:“瑟瑟知道,多谢大表哥提醒。” 谢玦道:“你身边有棋吗?” 姜瑟瑟老实摇头:“没有。” 但她回头去使点银子,也不难弄到一副棋。 现在姜瑟瑟手头已经攒了点银子了。 毕竟住在谢府里,几乎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谢府的下人虽然也会拜高踩低,但大多都只在心里拜高踩低,行事上却是照着规矩来的。 哪怕是之前原主攀附楚邵元落空,被下人暗暗奚落嘲笑,但也没有在吃的方面苛待她,给她送什么残羹剩饭。 谢玦闻言,朝青霜道:“去把那副棋拿过来。” 青霜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往书房去了。 姜瑟瑟看着青霜,心里实在是佩服青霜的职业素养,如果是她,绝对不知道谢玦说的那副棋,到底是哪副棋。 不多时,青霜便捧着一个棋盒过来了。 这副棋与谢玦现下用的那副一般无二。 这两副棋是大公子的心爱之物,价值连城,寻常丫鬟连碰都碰不得,向来只有青霜和疏桐两人,才够资格经手。 青霜将棋盒轻轻放在姜瑟瑟手边的案几上。 谢玦抬眸看了眼怔愣的姜瑟瑟,淡淡开口道:“这副棋,姜表妹就拿去用吧。” 姜瑟瑟虽瞧不懂棋的好坏,却也瞧得出这棋盒的精致讲究。 姜瑟瑟下意识地摆手道:“这……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谢玦轻笑道:“贵重么?若是没人用,锁在锦盒里蒙尘,便是一文不值,有人喜爱珍重,才算得上是贵重。” 谢玦都这么说了,姜瑟瑟也不好再扭捏推辞。 姜瑟瑟抿了抿唇,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浅笑,语气诚恳道:“那瑟瑟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顿了顿,姜瑟瑟又道:“不过这棋我就当是借的,等往后我练好了棋,或是大表哥要用了,我再原封不动地还给大表哥。” 谢玦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不失坦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淡淡道:“不必。” “既是给了你,便是你的了。” 来的时候只拿着一本兵书,回去的时候,红豆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副棋,感觉跟做梦一样。 红豆胳膊肘紧紧贴着身子,脚步放得又轻又慢,生怕稍一用力就碰坏了这宝贝。 走出听松院老远,红豆才压低了声音,一脸震惊地跟姜瑟瑟念叨:“姑娘,这……这也太贵重了吧!大公子竟真把这么宝贝的棋给您了?” 红豆之前是谢玦房里的人,自然知道这副棋的珍贵。 这副棋,往日都只让青霜和疏桐两个姐姐经手的。 她也见过这棋几次,却没有上手的资格。 没想到,这棋眼下居然就在她手里了。 红豆只觉得浑身都绷得慌,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跟做梦一样不真切。 姜瑟瑟同样茫然不解:“……你还别说,我也觉得像做梦一样。” 姜瑟瑟眼下的心情,就跟突然被老板送了一套别墅一样。 不是,这合理吗? 第107章 我谢家女不做妾 青霜和疏桐虽然已经震惊到快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但面上依旧一言不发。 见谢玦起身,走到旁边,青霜立刻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和田玉棋盘收拢,又取来配套的锦盒,将棋盘稳妥安放进去。 另一边,疏桐也转过身,对着廊下候着的两个小丫鬟道:“去把案上的茶盅收拾了,仔细些,莫要磕碰了。” 两个丫鬟连忙躬身应了是,见青霜正专注地收纳棋盘,也不敢多瞧,只飞快地将桌上的茶盅、茶盏一一收好,捧着托盘躬身退了出去。 谢玦与陈景桓、沈子瑜等人早就有约,但因是轻简出门,便只带了两个贴身小厮出门。 雅集设在城东的东风楼。 马车走得极稳,连车轴都裹了棉絮。 荣德泰和两个小厮,一左一右,一人牵着一匹马,步行跟着。 便是这般轻车简从,行至街上,寻常百姓一见便知是了不得的贵人,纷纷侧目避让。 东风楼的雅间门帘被门口的小厮打起,谢玦一袭紫衣缓步而入。 雅间内原本的谈笑霎时静了三分。 楚邵元最先起身,笑道:“谢兄可算来了,我等在此恭候许久,就等你呢。” 身侧的定国公府二公子傅文昭,也跟着起身拱手道:“谢兄。” 一旁站着的还有武安侯府世子蒋明,性子向来沉稳寡言,却难得地对谢玦露出温容。 之前边疆战事吃紧,谢玦却能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定下奇策,解了边关之围。 这般胆识谋略,便是他们这些武将世家的子弟,也自愧不如。 这几位皆是与谢家门第相当的勋贵嫡子,平日里在京中横着走惯了,唯有在谢玦面前,会这般收敛锋芒。 更遑论立在末座的几位新晋翰林,皆是今年殿试拔得头筹的才子,本还有几分读书人恃才傲物的清高,此刻见了谢玦,早已敛了神色,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朗朗:“见过谢大人。” 谢玦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是雅集,不必拘着朝堂的礼数。” 众人落座,楚邵元亲自执了酒壶,替谢玦斟了一杯酒。 众人聊起坊间新出的墨砚,还有御窑新烧的瓷器,言语间皆是旁人难及的眼界。 有翰林说起近日作的一篇策论,言辞恳切,却未免有些书生意气。 谢玦淡淡道:“文章写得再好,也要落地生根。纸上谈兵易,躬身入局难。” 那翰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愧色,躬身道:“谢大人教诲,学生受教了。” 雅间内的气氛,因着谢玦的存在,自始至终都带着几分无形的分寸。 勋贵子弟们不敢放浪形骸,翰林们不敢恃才傲物。 便是傅文昭说起玩笑话时,也要先瞧一眼谢玦的神色。 紫衣是极难驾驭的颜色,穿在旁人身上,稍不留意便会显得张扬,偏生穿在谢玦身上,竟衬得他如清贵逼人,半点俗艳之气也无。 酒过三巡,陈景桓凑过来,低声笑道:“谢兄,我可都听说了,你谢家最近来了个极为美貌的远亲。” 谢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琉璃盏中的琥珀色酒液晃了晃,却半点未洒。 谢玦抬眸看了陈景桓一眼,眉峰微挑,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谁说的?” 这轻飘飘一句话,却叫陈景桓心头莫名一跳。 旁边的楚邵元正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闻言,动作霎时停住,目光倏地朝这边扫了过来,脸色登时沉了几分,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悦。 陈景桓这话,问的必定是姜瑟瑟。 他问姜瑟瑟做什么? 楚邵元指尖暗暗攥紧了酒杯,眸色沉沉地盯着陈景桓。 陈景桓被谢玦那眼神看得有些发虚,忙解释道:“是顾文砚说的,不过你也别急着恼。我这还不是想和你做个亲家嘛。” 这话一出,楚邵元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脸色有些难看。 满座众人也都静了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谁不知道陈景桓已是娶妻之人,而谢家的两位嫡姑娘金尊玉贵,绝无做妾的道理。 陈景桓一直对此大为遗憾,总说没能与谢家结亲,是平生一大憾事。 陈景桓是裕王嫡子,袭封荣安郡王,便是府里的妾室,也都是中小勋贵或是文官世家出身的清白女子。 如今他竟主动开口,要纳谢家一个远亲为妾,这分明是自降身份,抬举谢家。 也正因如此,陈景桓才敢这般大着胆子提出来,料定谢玦不会真的恼他。 他这般屈尊降贵,非但不是轻视,反倒是给足了谢家颜面。 陈景桓捋了捋衣襟,脸上带着几分自得,语气愈发笃定:“谢兄放心,我若真能得偿所愿,必定……” 却听谢玦半点都没犹豫地打断道:“我谢家女不做妾。” 陈景桓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谢家女?怎么是谢家女呢,我听说她不姓谢啊?!” 若是谢家正经的嫡亲姑娘,或是关系亲近的宗亲女眷,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提纳妾的话。 那不是抬举,而是羞辱。 可他早从差人打听清楚了,那姑娘不过是二房姨娘的外甥女,论起亲疏,已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顾文砚说是貌美如花,但陈景桓也没见过,不过是看在谢玦的面子,这才动了心思。 谢玦喝了一口酒,沉静道:“她住在谢家,便是谢家人。我谢家女子,不做妾,多谢伯元厚爱了。” 伯元是陈景桓的字。 一听谢玦这话,陈景桓就知道,得,没戏了。 谢玦向来说一不二。 旁边的楚邵元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霎时松弛下来,端着酒杯的手也稳了,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不动声色地瞥了陈景桓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随即又想到谢玦说姜瑟瑟不做妾的话,眉头便又微微蹙起,眼神倏地沉了下来,连带着杯中的酒都似染上了几分涩意。 姜瑟瑟那个身份,不过是个寄居谢家的远亲,论起门第,便是寻常中等人家的正头娘子都够不上,更别说攀附荣安郡王这样的。 楚邵元端着酒杯,心底冷笑一声。 她要是知道能给荣安郡王做妾,估计能高兴得晕过去。 谢玦倒好,竟替她一口回绝了,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他真当姜瑟瑟是什么金尊玉贵的谢家嫡女不成? 楚邵元缓缓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烧得喉咙微微发紧,心里却转开了别的念头。 谢玦说她不做妾? 她可太想做妾了。 楚邵元垂眸想了想,若是他肯松口,许她一个妾位,她怕是要欢喜得颠颠儿地凑上来吧。 这边,陈景桓讪讪地笑了笑,没再敢提这事,只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是我考虑不周,谢兄莫怪。来来来,咱们喝酒,不说这个了。” 第108章 谢玦从前是对姜瑟瑟没什么印象的 回到西院后,姜瑟瑟先让红豆把那副棋小心收起来。 这边绿萼也给姜瑟瑟泡了茶递上去,在喝了一口自己分例的茶水后,姜瑟瑟顿时觉得人和人的差距,实在是比人和狗的差距还要大。 不过这也让姜瑟瑟突然想起了现代随处可见的奶茶! 这么一想,她都好久没喝过奶茶了。 穿越到这古代这段时间,每天不是清茶便是白水,嘴里早就淡得发慌。 想到就做。 拒绝拖延症。 姜瑟瑟抬眼瞧了瞧窗外,见天还亮着,便道:“红豆。” 红豆:“姑娘有何吩咐?” 姜瑟瑟起身理了理裙摆,眼底带着几分雀跃问道:“府里的茶食房这会儿可有人当值?” 红豆愣了愣,点头回道:“回姑娘,茶食房白日里都有人守着,以备府里主子随时要用点心茶水。” 姜瑟瑟道:“那正好,你随我去一趟,我想做些东西。” 红豆早就习惯了姜瑟瑟做各种新奇点心了,此刻便应了声是,跟着姜瑟瑟出了西院。 茶食房里,几个婆子和小丫鬟正忙着收拾东西,见姜瑟瑟过来,都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见过表姑娘。” 姜瑟瑟道:“诸位不必多礼。” 姜瑟瑟已经和刘嬷嬷混熟了。 姜瑟瑟一说自己需要的材料,刘嬷嬷就迅速为她备齐了。 有鲜奶,还有茶叶和冰糖。 红豆问道:“姑娘,需不需要奴婢帮忙?” 姜瑟瑟摇摇头,挽了挽衣袖,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姜瑟瑟先是取了适量的茶叶,用温水略洗一遍去了浮尘,用小火慢慢翻炒,直到炒出浓郁的茶香。 接着倒入适量清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熬,让茶味充分释放出来。 一旁的红豆看得目不转睛。 待茶汤变得浓稠,颜色深褐,姜瑟瑟用细纱布过滤掉茶叶渣,只留下清亮的茶汤。 随后又倒入温热的鲜奶,一边倒一边用勺子轻轻搅拌,看着奶白色的液体与深褐色的茶汤渐渐融合,变成温润的浅棕色,鼻尖已然萦绕起奶与茶交织的醇厚香气。 最后姜瑟瑟又根据自己的口味,加了几块冰糖进去。 煮奶茶,有手就行。 但味道肯定是比不上现代那些花样众多的奶茶品牌的,目前姜瑟瑟做的这个也是最简单的版本。 姜瑟瑟捧着茶碗抿了一口,奶香混着茶香漫过舌尖,甜意恰到好处。 红豆也凑上前闻了闻,只觉那香气勾人得很,忍不住赞道:“姑娘好手艺,这味儿闻着好香啊。” 姜瑟瑟笑了笑吩咐道:“你去寻两个干净的白瓷盅来,装两碗送去姨娘院里。” 红豆连忙应了,手脚麻利地寻来瓷盅,小心翼翼地盛了两碗,又用托盘稳稳托着,应声去了。 姜瑟瑟自己则取了个青釉瓷盅,也盛了满满一盏。 谢玦今日才送了她一副贵重的棋子,她既然做了奶茶,也该送去听松院,请他也尝尝。 好东西就要一起分享。 姜瑟瑟提着食盒,往听松院去。 走到半路上,另一条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姜瑟瑟停住脚步回头看去,便瞧见谢玦迎面走来,身后三步之处,还跟着两个小厮和两个丫鬟。 许是刚从雅集回来,谢玦袖角微扬,身上带着几分清冽的酒气。 发若泼墨,眸若寒星。 在廊灯的昏黄光晕里,谢珏的眉眼仿佛被酒意浸得柔和了些许,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此刻眸光沉沉,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倦,看人时,便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谢玦看见姜瑟瑟,脚步微顿,问道:“姜表妹,这是往哪里去?” 谢玦的声音带着酒后的低哑,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像是浸了蜜的酒,勾着人的耳尖。 姜瑟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心头微微一跳,忙敛衽行礼,垂眸道:“见过大表哥。” 抬眸时,恰好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 晚风卷着奶茶的甜香漫开,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酒气,竟生出几分异样的缱绻。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晕落在两人身上,影子隔着半尺的距离,却在地上似有若无地挨近。 姜瑟瑟定了定神,将食盒往身前微微一送,说道:“我做了些新奇的茶饮,想着大表哥送了我那副棋,便送来请大表哥和青霜姑娘尝尝。” 月色清浅,淌过她饱满莹润的额头,落在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上,又滑过她挺翘的鼻尖,最后停在她微微抿着的,色泽殷红的唇瓣上。 她生得是极艳的。 哪怕此刻垂着眼,在月色下依旧秾丽无比。 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带着几分奶茶的甜香。 谢玦垂眸,看了一眼那食盒,又缓缓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慵倦散了些,道:“多谢姜表妹了。” 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来接过了食盒,又退到了身后。 两人站在廊下,隔着几步的距离。 廊下静悄悄的。 晚风掠过,将她颈侧的碎发又拂起几分。 那缕发丝轻飘飘地晃着,竟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想要伸手替她拂开的念头。 谢玦从前是对姜瑟瑟没什么印象的,只知道家里来了个投奔的孤女,就算有印象,也是可怜的印象。 后来姜瑟瑟故意落水的事情谢玦知道了,但也只是眉头一皱,并不是很在意。 楚邵元他很清楚,只要楚邵元还想娶谢意华,就不会对外乱说话。姑娘家的名声何等重要,一个姑娘的名声不好了,其他姑娘也会受猜疑。 至于家里的下人,谢玦也是心里有数的。 所以这件事情并没有在谢玦这里掀起什么波澜。 直到端午那日,小姑娘突然两眼放光地朝他奔来,说了句叫他觉得尤为好笑的奉承话,他才注意到她。 第109章 不是个轻易为美色为动的人 姜瑟瑟主动开口道:“东西已经送到,那瑟瑟便先回西院了。” 说罢,姜瑟瑟便要侧身绕过他,往回廊那头走。 “等等。” 谢玦却突然叫住了她。 姜瑟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大表哥还有事?” 谢玦道:“听珣哥儿说,你给他讲了许多有意思的故事,这些故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半点波澜也无,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回道:“是从前在家时,听一位云游先生说的。那位先生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肚子里装着数不清的故事。” 因为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所以姜瑟瑟才敢把什么事情都往那人身上推。 那人云游天下,古代交通信息都不发达,想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隔着半步的距离,却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谢玦收回目光,吩咐道:“冬枣,你送表姑娘回西院。” 立在谢玦身后的冬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是,大公子。” 姜瑟瑟忙道:“不必麻烦,我认得路的。” “天色晚了,廊下灯影暗,让她跟着,也能照个亮。”谢玦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姜瑟瑟不好再推辞,只得再次福身道谢:“多谢大表哥体恤。” 她说完,便转身跟着冬枣往回廊那头走。 冬枣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柔和,将脚下的青石板照得清晰。 姜瑟瑟走在后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谢玦还立在原地,紫衣的身影在灯笼光晕里显得格外挺拔。 冬枣是个伶俐的,一路安安静静地跟着,也不多言多语,只在路过转角时,贴心地将灯笼往姜瑟瑟那边偏了偏。 到了西院门口,姜瑟瑟停下脚步,对冬枣道:“辛苦你了。” 冬枣躬身行礼:“表姑娘客气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说罢,冬枣便提着灯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谢玦回了听松院后,桂月将食盒交给青霜,又道:“青霜姐姐,这是方才表姑娘送给大公子的。” 青霜闻言,忙上前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壁,还带着几分温热。 依着规矩,青霜将食盒摆在谢玦手边的梨花木案上,轻轻掀开盖子。 盒里头垫着一方素色锦缎,摆着两个茶盅,盅口盖着小巧的瓷盖,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清润的甜香,混着茶香漫出来,与平日里喝的茶水截然不同。 青霜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想了想。 这另一个茶盅,该是给她的。 青霜正想着,要不要寻个由头把这多出的一盅端下去,却见谢玦抬手,竟直接取了其中一个茶盅。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盅柄,掀开瓷盖,浅棕色的茶汤映着窗外的暮色,热气袅袅升腾,那股子奶香混着茶香的味道愈发清晰。 谢玦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甜而不腻,奶香醇厚,恰好压下了雅集上沾染的酒意,连带着心底那点莫名的涟漪,都似被这暖意熨帖得平缓了些。 青霜站在一旁,心头微微一跳,悄悄垂下眼帘,将那点刚冒出来的念头压了回去。 以往,便是御赐的点心,大公子也时常会分些给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 但现在看来,大公子这是没有要将另一盅分给旁人的意思了。 青霜立在一旁,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次日晌午,安宁公主听说姜瑟瑟又往听松院去了,不由皱眉问道:“怎么又去了?” 立在一旁的钱嬷嬷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回大夫人,听底下人说,表姑娘是去听松院找大公子下棋的。” “下棋?”安宁公眼底掠过几分难以置信的荒谬。 谢玦自九岁那年在宫宴上赢了棋艺精湛的太傅后,便罕有人能再在棋盘上胜过他半子。 这些年,便是皇室宗亲里爱下棋的皇子们,也多是被他让着几分,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安宁公主面色微沉,道:“真是越发不知规矩了,一个姑娘家,总往男子院落里跑像什么样子。” 说罢,安宁公主一脸不悦地钱嬷嬷吩咐道:“去看看大公子下朝没,请大公子来。” “是。”钱嬷嬷刚应下,还没来得及转身,外面便传来丫鬟轻细的通报声:“大夫人,大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谢玦就进来了。 谢玦换了一身常服来过来的:“母亲。” 安宁公主抬眸看向他,神色稍缓:“我问你,昨日姜瑟瑟去你听松院,与你下棋,可有此事?” 谢玦道:“是有此事。” 没等安宁公主说话,谢玦就又道:“以后每隔两日,姜表妹都会到我院里下棋,请母亲知悉。” 安宁公主愣了好一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安宁公主:“你……” 谢玦淡淡道:“姜表妹孤身一人在府中,难免拘谨不安,教她下棋,不过是给她寻个寄托,让她在府中能有件事做,不至于整日惶惶。再者,外人若是知晓谢家待一个孤女尚且这般体恤,也能赞一声母亲的仁厚,于谢家声名亦是好事。” 安宁公主拧起眉看着谢玦,一时拿不准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但这个长子,到底不是自己另外一个儿子。 不是个轻易为美色所动的人。 谢尧是个见了漂亮姑娘便走不动道的性子。 可谢玦自小沉稳持重,向来对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不上心。 这般想来,他或许真的只是体恤孤女,并无其他心思? 可饶是如此,一个姑娘家频繁出入男子院落,终究是不妥当。 安宁公主沉吟片刻,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话虽如此……” 第110章 合着是换了目标,把主意打到谢尧身上了! 安宁公主沉声道:“话虽如此,可男女有别,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频繁出入你的听松院,终究不成体统。” 谢玦闻言,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母亲此言差矣。姜表妹是来我院中下棋,何来不妥?” “何况,姜表妹素来自持,行事有度,母亲不必忧心。” 谢玦说得若无其事,让安宁公主一时竟无法质疑。 钱嬷嬷在一旁见了,悄悄垂下眼帘。 安宁公主定定地看了谢玦半晌,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眉目间是常年居高位的沉稳锐利。 安宁公主心底微沉。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更改,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她这个母亲过于严苛。 安宁公主并不想为了一点小事和自己儿子闹不愉快。 安宁公主沉默了一会,松口道:“罢了罢了,你如今是做大事的人,自有你的分寸。既然你都安排妥当了,那便依你。” 谢玦道:“多谢母亲。” 谢玦离开后,安宁公主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钱嬷嬷上前一步,轻声道:“夫人,大公子自有分寸,您也不必太过忧心。” “我不是忧心他没分寸。”安宁公主叹了口气,脸色难看道:“我是忧心,这姜瑟瑟怕是不简单。” 能让谢玦这么上心,可不是寻常孤女能做到的。 安宁公主抬眼看向钱嬷嬷,吩咐道:“你多派几个人盯着点听松院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回禀我。” “是,奴婢明白。”钱嬷嬷躬身应道。 隔了两日,姜瑟瑟带着红豆轻步往听松院去。 路上,红豆忍不住道:“姑娘,大公子待您可真好。” 姜瑟瑟问道:“大公子对其他姑娘难道不好吗?” 书里谢玦本来就是一个宠妹狂魔,对谢玉娇也是温和体恤,从未亏待过。 红豆张了张嘴,琢磨了半晌却没说出话来。 她没法反驳,大公子对四姑娘和五姑娘的确好,可……四姑娘是大公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五姑娘又是堂妹。 表姑娘与她们是不一样的。 红豆想了想,没再说话。 两人刚拐过抄手游廊的转角,远远便瞧见月洞门旁立着一道青色身影。 姜瑟瑟脚步一顿,拉着红豆就要往另一侧的小径绕路。 楚邵元远远地就看到了姜瑟瑟,瞧见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只当她是故技重施。 上次他想向她道歉,她那般欲擒故纵也就罢了。 这次又来? 楚邵元忍不住气笑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瞥见姜瑟瑟要绕路,楚邵元带着侍女,脚下步子陡然加快,上前拦在姜瑟瑟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红豆连忙上前半步,挡在姜瑟瑟身侧,躬身行礼道:“见过世子爷。我家姑娘还有要事,还请世子爷借过。” 楚邵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直直落在红豆身后的姜瑟瑟身上,冷声道:“闪开。” 红豆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咬着牙,没有挪动半步。 姜瑟瑟不明白楚邵元抽的什么风。 但也不想让红豆为难。 楚邵元针对的人是她,红豆在这里就是个夹心饼干,两面为难。 姜瑟瑟上前,对着楚邵元敛衽行了一礼:“见过楚世子,请世子恕罪,我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说完,姜瑟瑟就要离开。 楚邵元却眯了眯眼,伸手拦下姜瑟瑟,脸色不悦道:“瑟瑟妹妹,这是在躲我?” 欲拒还迎也应该有个度吧。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一开始冲他使劲抛媚眼,为了给他做妾无所不用其极,连脸面都不顾了。 那场落水戏码可是演得拙劣又刻意。 但如今,却摆出这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邵元非常怀疑这个女人是在欲擒故纵。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招确实是引起了他的一点兴趣。 以往遇到的女子,不是温顺逢迎,便是故作清高,像姜瑟瑟这般前后反差极大,敢这般吊他胃口的,倒是头一个。 姜瑟瑟抿唇道:“楚世子说笑了,瑟瑟不敢。” 楚邵元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道:“不敢?那上次我找你,为什么不来?” 姜瑟瑟:…… 你叫我去我就去? 她吃住都在谢家,她对着谢家人硬气不起来也就算了。 ……但楚邵元是? 姜瑟瑟心头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楚世子,你我并不相熟,瑟瑟是为了避嫌。” 楚邵元依旧对姜瑟瑟的解释并不满意,脸色越发难看:“那你之前怎么不避嫌?” 楚邵元盯着姜瑟瑟,眼底翻涌着愠怒与揣测。 先前那般主动勾引,不惜自毁名节也要贴上来,如今却摆出这副划清界限的模样,难不成是找到了更好的靠山,有了其他目标,便对他不屑一顾了? 楚邵元往前逼近半步,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姜瑟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是怎么了?邵元兄拦着我家表妹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见谢尧摇着一把折扇走了过来。 谢尧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扫过楚邵元紧绷的脸色,又落在姜瑟瑟略显局促的模样上,心里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谢尧几步走到姜瑟瑟身侧,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在了身后,这才对着楚邵元微微一笑道:“姜表妹若是有得罪之处,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你一个大男人,何必跟一个女子过不去?你说是吧?” 楚邵元见谢尧突然出现,还摆明了要护着姜瑟瑟,脸色更沉了几分,没好气道:“二公子倒是来得巧,不过我和姜姑娘的事情,就不劳烦二公子费心了。” 楚邵元和谢尧的交情一直不错。 上次谢尧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怎么一转眼,他倒维护起姜瑟瑟来了? 楚邵元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看了姜瑟瑟一眼,又看向谢尧。 他怎么就忘了,谢尧那性子,最是见不得漂亮姑娘受委屈。 更何况姜瑟瑟还长得…… 楚邵元心头忽然一动,茅塞顿开。 好啊! 原来如此。 他就说这女人怎么突然对自己避如蛇蝎,先前的主动攀附全当没发生过,合着是换了目标,把主意打到谢尧身上了! 胃口还挺大。 第111章 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谢尧收起折扇,笑意不减,“瑟瑟表妹在谢家做客,便是我谢家的人。邵元兄这般拦着她,传出去,别人还以为邵元兄故意为难一个孤女。” 楚邵元没说话,冷着脸看着谢尧。 传出去? 谁传出去? 谢家的下人应该没那么多嘴多舌吧。 楚邵元瞥了一眼谢尧护着姜瑟瑟的姿态,又看向姜瑟瑟躲在谢尧身后,半点不愿与他对视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却又发作不得。 楚邵元看着谢尧,语气不善道:“有些人的心思,只怕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单纯。” 姜瑟瑟就快忍不住喷楚邵元一顿了。 她不单纯? 她都绕着他走了还不单纯啊。 谢尧何等机灵,瞬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邵元兄这话就不对了,瑟瑟表妹是我谢家的人,我护着她是分内之事。至于心思纯不纯,我自有分辨。” 谢尧觉得这实在是不算什么事。 不就是曾经想要攀附楚邵元没攀上吗,没攀上就各自算了呗。 世人熙攘,皆为利往。 男子读书考功名,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功名利禄,是光宗耀祖,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利益二字。 女子身处这深宅大院,无依无靠,努力为自己找个好出路,又有何不可? 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只是谢尧觉得,姜瑟瑟的脑子也太笨了,挑谁不好,居然看上楚邵元了。 楚邵元的心眼子全在妹妹谢意华身上。 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一门心思要娶谢家四姑娘。 而他们谢家人的性格,向来容不得别人染指自己的东西。 谢尧又道:“若是让舍妹知道邵元兄如此为难一个女子,只怕要生出误会。” 楚邵元的脸色终于有了松动,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楚邵元确实是对姜瑟瑟有了那么一点兴趣,但姜瑟瑟是完全比不上谢意华的。 孰轻孰重,楚邵元脑子还是拎得清的。 但他就是气不过。 先来招惹他的人是她。 凭什么一转眼,她倒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尧看着楚邵元的脸色,适时地递出台阶,笑眯眯地道:“想来,邵元兄和姜表妹应该是一场误会,对吧?” 谢尧一边说,一边暗中给姜瑟瑟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机先走。 姜瑟瑟会意,连忙敛衽对着两人行了一礼,拉着红豆快步往后退,顺着小径往听松院方向走去,不敢再停留半分。 楚邵元看着姜瑟瑟匆匆离去的背影,拳头攥了攥,却被谢尧故意挡着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楚邵元看向谢尧:“尧弟倒是护着她。” 谢尧摊了摊手,重新摇起折扇,一脸玩世不恭地笑道:“我说过了,姜表妹是自家人,我自然该护着她。” 楚邵元斜睨了谢尧一眼。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 谢玦护短。 但谢尧可是个什么都不管的性子。 京中谁不知道谢三公子是个甩手掌柜,万事不操心,平日里除了游山玩水,宴饮作乐,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次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今日竟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姜瑟瑟,又是挡路又是说辞的,还搬出自家人的名头,说这里面没点别的心思,楚邵元是万万不信的。 但以两人的交情,楚邵元也不想戳穿他。 反正以谢家的家规,姜瑟瑟要想给谢尧做妾,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些年来,京中多少艳名远播的花魁头牌,连名分都不要,情愿给他当外室,他都没敢破了规矩。 谢尧瞥了一眼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楚邵元。 心情也清楚,自己刚才为了护着姜瑟瑟,确实没太给楚邵元面子。 毕竟多年交情,又是在谢家地盘上,场面总得圆回来。 谢尧清了清嗓子,笑道:“邵元兄,方才是我心急了点,说话冲了些,莫怪莫怪。” 谢尧上前两步,哥俩好似的拍了拍楚邵元的肩膀,“正好我打算去泠音阁听曲儿,不如一起去?” 楚邵元被他拍得肩膀一沉,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不去。我来是给意华送新淘换的话本子。” 青萍手里捧着用锦缎包好的册子。 楚邵元道:“她前几日说想看些新鲜的。” 谢尧挑了挑眉。 楚邵元一向对他妹妹的事情处处上心,哪怕意华要天上的月亮,楚邵元都会想办法为她摘下来。 楚邵元人品也不坏,家世模样也配得起谢意华。 谢家这才默认了两人的来往。 楚邵元往谢家跑得比回自己家都勤快,谢家上下早已见怪不怪。 谢尧想了想,道:“哦?给四妹妹送话本啊?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四妹妹了。走走走,我陪你一道过去。” 楚邵元瞥了他一眼道:“随你。” 但总算不是刚才那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了。 二人一起往松风亭走去,刚绕过假山,便听见亭中传来谢意华带着怒气的呵斥声。 谢意华:“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有什么用?你倒好,磨磨蹭蹭半天,居然还敢跟我顶嘴?” 木槿:“四姑娘,大公子吩咐过,奴婢不敢违逆大公子的命令。” 楚邵元和谢尧脚步一顿。 谢尧本想直接上前,却被楚邵元抬手拦住。 谢意华面色难看,她本就不想带木槿出来,有这个丫鬟在,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如今不过是一时意起,让她去听松院看看,竟也敢拒绝。 谢意华沉声道:“木槿,到底我是你的主子,还是大哥是你的主子?” 木槿垂着头道:“奴婢是大公子指派来伺候姑娘的,姑娘是奴婢的主子,只是大公子有吩咐在前,奴婢也不敢不听。” “你!”谢意华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时恼了,扬手就要往木槿脸上打去。 “意华,住手!” 谢尧见状,连忙迈步走出假山。 谢意华要教训个丫鬟这本来没什么,但木槿是大哥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谢意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色还未褪去,见是谢尧和楚邵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地放下手。 “邵元哥哥,三哥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谢意华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惊喜。 第112章 真的是一段令人不忍直视的黑历史 楚邵元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表情。 楚邵元一直觉得谢意华就如月光般温柔皎洁,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娴静美好。 这样的女子,娶进门来,宜室宜家。 当然,他也是喜欢谢意华的。 两情相悦又门当户对。 但这还是楚邵元第一次看到谢意华发脾气。 楚邵元想了想,印象里的谢意华都是温柔如水的样子,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让她生气的。 楚邵元走上前,没有提姜瑟瑟,而是看了谢尧一眼,笑道:“三公子正好路过,便和我一起过来了,多大的事,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气。” 谢尧也明白楚邵元的眼神深意,当即心领神会。 不管楚邵元和姜瑟瑟是怎么回事,都不方便跟谢意华说。 谢尧当即笑道:“楚世子特意给妹妹带了东西来,妹妹快瞧瞧吧。” 楚邵元笑了笑,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缎包递过去,声音也放柔了:“意华妹妹,这是你上次提过的《南柯游记》的手抄本。” “真的?”谢意华一脸惊喜地接过。 “多谢邵元哥哥费心,意华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邵元哥哥竟然记住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 除了哥哥和母亲,楚邵元就是对她最好的人了。 楚邵元的好,带着几分不一样的熨帖,他总能记住她无意间说的话,总能把她放在心上。 这般细致妥帖,便是亲兄长,也未必能时时顾及。 “你的话,我自然都记得。”楚邵元温声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谢尧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里啧了一声。 感觉自己像是多余的。 谢尧忍不住调侃道:“啧啧啧,邵元兄,怎么我妹妹随口一提就是金科玉律,我之前让你也给我找话本,你就不理不睬?” 谢意华掩唇轻笑,嗔道:“三哥哥,你又来打趣人了。邵元哥哥是君子,自然只帮正经人寻正经书。你那些话本子,怕都是些不正经的,邵元哥哥哪里好意思给你寻?” 谢尧也不恼,笑了笑道:“妹妹这话说的,我可是正经人。” 谢尧说完,又摆摆手道:“你们在这慢慢品评这正经书吧,我去泠音阁寻我的乐子去。”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溜。 松风亭内,只剩下楚邵元和谢意华两人。 楚邵元看着谢意华动作优雅地斟茶,姿态赏心悦目。 但她刚刚呵斥丫鬟时的样子,却让楚邵元莫名有些不舒服。 谢意华给楚邵元的印象太过美好,稍微有了一点瑕疵,楚邵元就觉得失望。 楚邵元端起茶杯,茶香袅袅,入口清冽回甘,本该是惬意的时刻,却觉得舌尖尝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脑中不受控制地,又闪过姜瑟瑟那双媚眼如丝,又带着一点疏离的眼睛……以及她毫不犹豫避开自己的身影。 …… 谢玦和姜瑟瑟约的是下朝后的时辰,若是有事耽搁,就遣小丫鬟去告知她一声。 今日倒是早,谢玦这会已卸了朝服,换了一身深色锦袍,袍角织着极淡的缠枝金线,若不细看,只当是素色,唯有在日光下流转时,才泄出几分华贵。 姜瑟瑟看了一眼谢玦令人目眩神迷的脸,就收回了眼神,默默垂眸做乖巧状。 谢玦看着姜瑟瑟。 见姜瑟瑟额角沁着薄汗,分明是走得急了,便将棋子搁在棋盘一角,随意地问道:“姜表妹在路上,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姜瑟瑟讶异地看了谢玦一眼,想了想,摇头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走得快了些。” 总不能说楚邵元没事抽风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楚邵元为什么不拦别人,就拦她。 ……然后就要说回原主之前故意落水,碰瓷楚邵元的黑历史了。 真的是一段令人不忍直视的黑历史。 但对当时的原主来说,除了楚邵元,确实也没有其他更好的目标,看起来有很多选择,实则没得挑。 谢尧不在,谢玦不敢,谢怀璋有个不好惹的妈。 谢玦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姜瑟瑟,显然是不信的。 谢玦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红豆,道:“红豆,你说。” 红豆心头一凛,先是看了姜瑟瑟一眼,见姜瑟瑟只是眉头微微一皱,并没有不让她开口的意思,便连忙屈膝福身,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恭恭敬敬地将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回大公子的话,方才表姑娘往听松院来,行至抄手游廊时,不巧遇上了楚世子。姑娘为避嫌,原本是要走另外一条路的,谁知楚世子不依不饶,拦着表姑娘不让走。” 末了,红豆又补充道:“后来是三公子路过,上前解围,表姑娘才能脱身过来。” 话音落,院中的静气便重了几分。 谢玦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垂眸道:“看来楚世子是真把谢家当成自己家了。” 谢玦的话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冷意,像是碎冰落在玉盘上,听得红豆心头又是一跳,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玦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姜瑟瑟,道:“让姜表妹受惊了。” 姜瑟瑟心头一松,忙抬眼摇头:“大表哥言重了,不过是一场误会,多亏了三公子解围,并未受惊。” 下棋对姜瑟瑟实在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但幸好有疏桐的茶和谢玦的脸。 所以说教学应该要讲究方式的,假如是一个帅哥讲课,那多么索然无味的课程,都会变得有趣起来。 下完了一盘棋,姜瑟瑟照例完败。 但是输棋这种事情,输多了也就心态坦然了。 不就是输棋吗,又不掉一块肉的。 姜瑟瑟淡定地喝了口茶,好茶啊好茶。冲着谢玦这里的茶,她也没白来。 这茶和她分例里的茶压根不是一个档次的! 姜瑟瑟正一边喝茶,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就听得谢玦道:“听说姜表妹经常给珣哥儿讲些外头的故事,引得他日日念叨。今日闲坐无事,姜表妹也给我讲一个,如何?” 第113章 是一种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感觉 姜瑟瑟闻言一怔。 给谢玦讲童话故事?? ……这不太合适吧。 思忖片刻,姜瑟瑟问道:“大表哥可听过买椟还珠的故事?” 谢玦摇头:“未曾听过。” 姜瑟瑟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是架空的小说世界。 有时候姜瑟瑟会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穿到小说里面了。 姜瑟瑟叹了口气,说道:“从前有个楚国人,要到邻国去卖宝珠。他为了衬托宝珠的贵重,特意用名贵的木兰木做了个匣子,把匣子做得十分精巧华美。到了邻国后,邻国的一个人见这匣子十分好看,便花重金买了下来,却把里面的宝珠取出来还给了楚国人,只捧着匣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谢玦静静思忖片刻,薄唇微勾,道:“姜表妹这故事有意思。” 姜瑟瑟道:“不过是些流传的小故事而已。” 谢玦忽然道:“姜表妹讲的故事,既有意趣,又藏着章法,比京中戏班子演的那些陈词滥调新奇得多。姜表妹不如试着给戏班子写几本戏本子,也好添些新鲜东西。” 说完这话,谢玦自己也跟着顿了一下。 他素来谋定而后动,万事皆在掌控。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世家贵族间的暗流涌动,哪一桩不是他算尽利弊,妥帖布局后,才肯落子? 这般心血来潮的提议,于他而言实在是罕见。 之所以有此一语,是源于心里莫名的一丝不舒服,仿佛明珠蒙尘一样的感觉。 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普通孤女。 但谢玦并不这么觉得,也不想让别人这么觉得。 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的感受,既然觉得不舒服,那就拂去这层蒙尘,叫明珠的光,堂堂正正地亮出来。 姜瑟瑟正端着茶盏要喝,闻言手猛地一顿,一脸诧异地看着谢玦。 不过是闲坐讲了个小故事,怎么突然就牵扯到写戏本子上了? 她看的小说多,不代表她就会写啊! 而且这个时代,会容许她一个女子写戏本吗? 稍有差池,就是失了体面,还可能落人口实。 原主记忆里,女子虽然可以写戏本子,但不会像普通文人一样,公开署名,贩售牟利,大多只是闺阁里的遣兴之作。 而且戏本也只在相熟的闺秀之间交换品读,或是让贴身丫鬟念来解闷,绝不允许流入外面。 姜瑟瑟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表哥为什么会有此想法?” 姜瑟瑟确实很懵逼。 完全看不懂这个大表哥的想法。 谢玦道:“京中戏班的本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套,不是才子佳人私定终身,便是忠臣良将含冤昭雪。” 话说着顿了顿,谢玦看着姜瑟瑟,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微怔的模样,淡淡笑道:“姜表妹方才讲的故事,比那些酸腐文人写的陈词滥调,要有趣得多。” 谢玦唇畔的笑意极淡,浅得像春日融雪时檐角滴落的水,落在宣纸上,只晕开一小片极轻的痕。 他生得本就风骨清峻,雅量高致,下颌线利落如裁,平日里端肃着,仿佛一尊玉塑的神像,只觉疏离矜贵。 此刻一笑,那双深邃的眸子便漾开些许暖意,像寒潭底透进的光,叫人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但若细瞧,便会发觉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眼底深处仍是一片沉沉的墨色,静得能溺死人,藏着旁人窥不透的沟壑与丘壑。 姜瑟瑟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谢玦刚刚说了什么。 姜瑟瑟更不淡定了:“可我并没有写过,万一,万一我写得不好怎么办?” 谢玦平静道:“姜表妹不必惊惶,你只管安心写,不必暴露真名。至于后续把戏本子送到戏班,再到与班主接洽诸事,我会让人以男子身份去办,绝不会牵扯出姜表妹半分。”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谢玦是来真的啊。 连怎么办都已经想好了。 她只管写,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如此一来,姜瑟瑟就没什么顾虑了。 姜瑟瑟也不担心谢玦会把她卖了,翻脸不认人,她不了解谢玦,难道还没看过小说啊。虽然书里,谢玦对于外人,有些事情可能做得过于狠厉了。 但对谢家人,确实问心无愧了。 他对自己人确实是很好的。 姜瑟瑟略一盘算,发现自己不吃亏后,也就一点头道:“既然大表哥抬爱,那瑟瑟就试试叭!” 廊下只有青霜和疏桐,再远一点的是红豆和几个小丫鬟。 青霜和疏桐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脸色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大公子敢说就算了,表姑娘怎么也敢应啊? 正常姑娘听了不是应该花容失色,坚决表示拒绝吗。 毕竟写话本子,到戏班里唱给满京城的人听,那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 勋贵世家的姑娘,哪个不是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连抛头露面都要避着嫌,更别说把自己写的东西公之于众。 青霜偷眼觑了觑谢玦,又飞快瞥向姜瑟瑟。 这两人实在是…… 疏桐也忍不住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跟着谢玦有些年头了,知道自家公子看着温和,实则心思深不可测,可怎么也想不通,一向守规矩的公子竟会撺掇表姑娘做这等出格的事来! 这也太,太,太离谱了。 若是从前有人告诉她,自家大公子会亲力亲为地教一个姨娘的外甥女下棋,花费这些心思,疏桐定要嗤笑一声,骂做失心疯了才能说出这等疯话来。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姜瑟瑟也就要走了,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眉眼弯起一抹雀跃的光,回头冲廊下唤道:“红豆,把食盒拿来。” 红豆一听,连忙捧着个小食盒走过来。 青霜和疏桐好奇的眼神追着那个小小的食盒。 又是什么好吃的? 该说不说,一直以为小地方的吃食上不得台面,但这这些时日,表姑娘做得吃食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 可惜大部分都进了大公子肚子里。 也就一开始青霜和疏桐能尝到一些。 姜瑟瑟掀开盖子,里头垫着油纸,摆着十来块方方正正的深褐色糖块,模样算不上周正,边角还有些歪歪扭扭。 但这已经是她做得最成功的一次了! 当然,这也多亏谢家的原料丰富让她大为震撼,居然连番邦的稀罕物可可粉都有,简直了。 “这是我最近试着做的。” 姜瑟瑟把东西递到谢玦面前,语气里带着点忐忑的得意,“用了炒香的杏仁榛子粉,加了黑糖和牛乳慢火熬的,还加了点番邦来的可可粉,还请大表哥尝一尝?” 谢玦看着姜瑟瑟忐忑中带着得意的小表情,虽然觉得好笑,但却只是微扯了一下嘴角就恢复了淡然。 少女眼尾微微上翘,像只献宝的小雀儿,眼底盛着的光,亮得晃人。 那点忐忑是怕自己的手艺不入他眼,那点得意,却是藏不住的小骄傲。 分明是费了许多功夫,才做出这几块像样的糖来。 谢玦心头微动,似有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是一种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感觉。 第114章 她一点都不怕楚邵元不娶她 谢玦垂眸看去,指尖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坚果的焦香漫开来,黑糖的甜意不疾不徐地漫过舌尖,那点可可的微苦恰到好处地压了腻,反倒生出几分悠长的回甘。 谢玦抬眸看向姜瑟瑟,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的尾音:“很好吃。” 姜瑟瑟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子,兴冲冲道:“真的?那回头我再做些,给大表哥送来!” 青霜送着姜瑟瑟出去,这边疏桐让小丫鬟过来收拾东西。 却听谢玦忽然问道:“疏桐,你今年也十五了?” 疏桐:??? 尽管一头雾水,但疏桐还是立刻回道:“是啊,公子。” 谢玦却没再说话。 …… 谢意华一脚踏进绮罗居的门槛,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便散了个干净。 谢意华又瞧了眼身后垂手跟着的木槿,眉峰微蹙,声音冷了几分:“你先下去,不必在跟前伺候。” 木槿看了眼谢意华,低头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谢意华这才回身坐了,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红芍,红芍虽然忠心,但到底没有芷兮机灵。 要是芷兮,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这会烦心什么了。 谢意华抿唇道:“红芍,方才在松风亭,我训斥木槿的样子……是不是太过了,楚世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红芍闻言先是一愣,脸上掠过几分意外。 她家姑娘素日里端的是温婉娴静的模样,便是对底下人,也多是和颜悦色,今日在外对木槿那般失态,也是恼怒木槿居然敢不听她的吩咐。 她家姑娘向来是被捧着供着的。 对上对下,有求必应已经习惯了。 木槿不识抬举,也不怪她家姑娘气恼。 红芍愣了一瞬,忙回话道:“姑娘说的哪里话?您是主子,教训个不懂规矩的奴婢,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过不过的?” 红芍说着,见谢意华依旧蹙着眉,神色郁郁的,便又放柔了声音,耐着性子劝道:“姑娘您这就是想多了。楚世子是什么人?那是上赶着要求娶您的人呢!满京城谁不知道,楚世子待您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该是他巴巴地来揣摩您的心思,哄您高兴才对,哪里轮得到您来在意他高不高兴?” 红芍心里暗叹,自家姑娘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开始这般患得患失起来,失了往日的从容。 谢意华看了红芍一眼,倒没想到红芍笨嘴笨舌的一个人,也会说出这样的熨帖的话来来。 谢意华何尝不知道楚邵元上赶着,做梦都想要求娶自己。 她一点都不怕楚邵元不娶她。 她怕的是…… 想到楚邵元方才那微妙的眼神,谢意华便忍不住轻轻咬了咬唇。 感情的事,向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也不讲对错。 谢意华想了想,忽然一笑,吩咐道:“你去一趟浣月居,把五姑娘请过来。就说我这儿新得了些南地送来的香膏,想请她试试。” 红芍诧异地看了谢意华一眼,自家姑娘一向看不上五姑娘,怎么…… 但红芍还是应了声,出去吩咐小丫鬟到浣月居去。 外面的木槿看了红芍一眼,红芍对着木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千万别再惹怒了自家姑娘。 谢意华涵养再好,也断不会由得一个奴婢再三与自己顶撞。 木槿想了会,默默垂下头。 小丫鬟到了浣月居,春芽便进来禀报了。 谢玉娇顿时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四姐姐请我?” 谢玉娇转了转眼珠子。 谢意华高傲得很,平时对她不冷不热的,今天居然请她去绮罗居?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谢家这两房,大老爷虽说早逝,可架不住大夫人是当今圣上亲妹安宁公主,大哥哥更是权柄在握。 大房的体面,在这京城里,那是旁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连带着谢意华,那也是把安宁公主的架子学了个十成十。 谢玉娇心里明镜似的,谢意华这趟请她,肯定不单纯是分享香膏吧。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不过嘛,她偏要去! 谢玉娇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让丫鬟挑了支珠钗给自己簪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既如此,便走吧。总不好拂了四姐姐的意。” 谢玉娇刚跨进绮罗居,便见谢意华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淡疏离,反倒堆着几分温和笑意,抬手便朝她招了招:“玉娇妹妹来了,快坐吧。” 这般热络,倒让谢玉娇一时有些局促,眼神闪烁了一下,试探道:“劳烦四姐姐惦记,还特意遣人唤我过来。” 谢意华就是不喜欢谢玉娇这种藏不住的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所以往日里才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只淡淡疏离着。 得了点好处便眉开眼笑,失了好处便冷嘲热讽,实在小家子气。 就拿上次端午说吧,就为了看自己吃瘪,她倒胳膊肘往外拐,帮姜瑟瑟说话。 谢玉娇一边目光飞快扫过屋内陈设,绮罗居的摆件皆是上等珍品,连窗棂上的纱帘都是云纹纱,处处透着尊贵。 谢意华微微一笑道:“自家姐妹,说什么劳烦。” 说着,谢意华转头对红芍吩咐:“把那盒玉魄冰华膏取来。” 第115章 这还真是个脸皮厚的 红芍应声入内,不多时便捧着个描金紫檀木匣出来,轻轻放在案上。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缕清冽雅致的香气漫开,不是寻常脂粉的甜腻,反倒像雪山寒梅混着冷香,沁人心脾。 匣中盛着的香膏莹白如凝脂,正是京中千金求而不得的玉魄冰华膏。 谢玉娇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艳羡。 谢玉娇虽然也是二房嫡女,却也知晓这玉魄冰华膏的珍贵。 整个谢府也只有安宁公主与谢意华才有份,便是她母亲王氏,也没有。 不等谢玉娇反应,谢意华便拿起玉盒,轻轻推到她面前,含笑道:“玉娇妹妹素来爱这些精致物件,这个么,便送给妹妹了。” 谢玉娇心里既诧异又酸涩,这么好的东西,谢意华说送就送。 旁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在谢意华这里不过是随手可以拿来送人的东西。 谢玉娇下意识地想推辞,但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蜷了蜷。 这般珍贵的香膏,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东西,日后也可以拿出来炫耀一番,定能让那些贵女们对自己高看一眼。 谢意华看着谢玉娇眼底的渴望与拘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脸上依旧笑得温和:“不过是一瓶香膏罢了。你我是姐妹,送你些东西,也是应当的。” 说完,便对红芍使了个眼神。 红芍把香膏放回锦盒里,递给春芽。 春芽先是看了一眼谢玉娇的神色,这才收下。 谢玉娇笑道:“那就多谢四姐姐了。” 谢意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一声。 这还真是个脸皮厚的。 除了大房的人和楚邵元以外,谢意华对谁都一视同仁地看不上。 谢意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漫不经心地提起来:“对了,妹妹,我记得你有个表兄?” 谢玉娇一愣,随即点头应声:“是呢四姐姐,那是我母亲娘家的侄子,去年丧了妻,至今还未续弦。” 王家是百年的书香门第,王迟的父亲也在京中吏部任司检校,虽是从六品的闲职,可也是正经的京官。 谢意华放下茶盏,说道:“这般说来,倒是个稳重可靠的。我瞧着瑟瑟妹妹孤身一人在府中,也不是长久之计,总该为她寻个好归宿才是。” 谢玉娇闻言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几分,与谢意华对视了一眼。 姜瑟瑟那副容貌,不仅是她的眼中钉,原来也是谢意华的呀! 不过谢玉娇经过谢玦的开解,已经想通了,随便姜瑟瑟怎么上蹿下跳的蹦跶,反正她的出身摆在那里,将来能嫁的人家也就那样,于她实在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当然,姜瑟瑟对谢意华就更没有利益冲突了。 谢玉娇不由讶异地看了谢意华一眼。 谢意华一贯温柔大度,谢玉娇完全没想到,谢意华居然也会容不下姜瑟瑟。 上次乞巧节之事,谢玉娇回去后王氏一说,也明白过来。 但谢玉娇本以为,经过那件事情后,谢意华也和自己一样,不再理会姜瑟瑟了。 她们这样珍贵的瓷器,何必去和姜瑟瑟那样的石头相碰。 实在是犯不着啊。 “四姐姐是想……”谢玉娇试探着开口,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谢意华笑了笑,说道:“我想了想,既然是自家人,若能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瑟瑟表妹模样周正,你表兄若能娶到她,也能得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家事。这般两全其美的事,玉娇妹妹觉得如何?” 只要姜瑟瑟嫁给王迟,离开谢家,楚邵元便没了再接触姜瑟瑟的由头。 自然也不会再因姜瑟瑟生出什么变心的念头。 她便能安安稳稳地等着楚邵元求娶。 这世上女子固然多,今日解决一个姜瑟瑟,也许还会再有另一个,可那又如何? 出现一个,她就解决一个。 对她来说,不过是吹灰之力罢了。 谢玉娇当即笑了起来,这桩亲事,啧啧。 还得是谢意华会恶心人。 王迟的家世配姜瑟瑟倒是绰绰有余了,可王迟大了姜瑟瑟快一轮,丧妻,下面还有一儿一女,这姜瑟瑟嫁过去,表面看着风光,但内里的日子可有的熬了。 谢玉娇笑道:“还是四姐姐想得周到,这倒真是件好事呢。” 姜瑟瑟来投奔谢家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为自己的亲事吗。 王迟虽丧妻,可家世摆在那儿,姜瑟瑟一个父母双亡的商贾之女,能嫁过去,分明是天大的攀高枝。 若能把姜瑟瑟远远打发了,她也能少些膈应。 而且还能卖谢意华一个人情。 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谢玉娇刚要接话,便又倏地顿住,蹙着眉,迟疑地开口:“可是……四姐姐难道忘了?了悟大师说她一年内不宜出嫁。” 谢意华抿唇一笑道:“不能出嫁,难道还不能先交换庚帖吗?” “了悟大师只说不宜出嫁,可没说不能定亲。庚帖一换,婚事便算板上钉钉,姜瑟瑟就是王家的人了。往后便是过个一年半载再成婚,又有何妨?” 这庚帖一旦交换,便算是名正言顺的婚约。 这世上,除了圣旨赐婚,还有什么能拗得过定下的亲事? 到时候,姜瑟瑟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安安分分等着嫁去王家,再无转圜的余地。 谢玉娇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谢意华的深意。 心头的那点迟疑烟消云散,忙不迭点头:“四姐姐说得是,还是姐姐想得周全,我这就回去与母亲说说,让我母亲尽快去和王家搭话,务必把这庚帖先换了。” 谢意华温柔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第116章 尤其,还得看看大房那边的意思 谢玉娇得了谢意华的主意,脚下生风地便往昭华堂去。 昭华堂内,王氏正倚在软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闭目养神。 谢玉娇风风火火地进来,挥退了捶腿的丫鬟,挨着王氏坐下。 “母亲,四姐姐方才请我过去,给了我这个。”谢玉娇献宝似的拿出那盒玉魄冰华膏,打开给王氏看。 “玉魄冰华膏?”王氏瞥了一眼那莹白如玉,香气清冽的膏体,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这东西,意华那丫头竟舍得给玉娇? 谢玉娇凑到王氏耳边道:“四姐姐的意思是,想撮合姜瑟瑟嫁给舅舅家的迟表哥!” 王氏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王迟?” 王迟虽然丧妻,可到底是正经的官宦子弟,王家也是清流门第。 姜瑟瑟? 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出身商贾的孤女,连个正经嫁妆都拿不出来,如何配得上王迟? 这不是委屈了王迟,还平白拉低了王家的门楣? 王氏皱着眉不语。 “哎呀,母亲!”谢玉娇摇晃着王氏的胳膊,娇声道,“您怎么就想不明白呢?那姜瑟瑟,长得就是一副狐媚样子,天天在府里晃荡。之前她就生出过不该有的心思来,这段时间瞧着虽然安分了,可她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 “她那样的身份,到时候又闹出什么事情来,丢脸的还不是我们二房?” 这话倒是一语戳中了王氏的心病。 她那个儿子可是心心念念惦记着要娶姜瑟瑟。 谢玉娇见母亲动摇,赶紧趁热打铁道:“与其让她留在府里碍眼,不如把她远远打发出去,嫁给迟表哥。四姐姐说了,庚帖一换,她就是王家板上钉钉的人了,等过了一年再嫁过去便是,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谢玉娇冲王氏撒着娇。 王氏沉默着,内心默默地权衡着利弊。 厌恶姜瑟瑟是真,担心儿子被迷惑也是真。 若能用这桩婚事把姜瑟瑟这个祸水引走,倒是眼前最省心省力的法子。 虽然委屈了娘家侄子,但一个填房的位置,给姜瑟瑟也算抬举她了。 看着女儿殷切的眼神,王氏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王氏刚想开口应承,脑中忽然冷不丁想到了大房那个年纪轻轻,却已位极人臣的嫡长子。 这么多年了,王氏也没见过谢玦对什么东西动过心思。 安宁公主相信她儿子的眼界,决然看不上姜瑟瑟这等出身。 但王氏却看得明白,谢玦对姜瑟瑟,明显是上了心的,又是给她请来冯夫人教骑马,又是亲自教下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妹妹呢。 ……就是不知道,谢玦这心思是出于怜悯,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心思。 王氏垂眸想了想。 “母亲?”谢玉娇见母亲迟迟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催促道,“您倒是说句话呀。” 王氏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情,她不能贸然下决定。 姜瑟瑟的婚事是小事,但王氏不想惹得谢玦不快,谢家能有今天的风光,靠的是谁,王氏心里门清。 谢氏祖籍京城,乃是绵延两百年的官宦世家,祖上自前朝起便世代出仕,虽无世袭爵位傍身,却凭清正家风与扎实政绩,在朝野积攒下深厚声望。 谢家子弟皆以科举入仕,是京中公认的清流世家。 大老爷谢扶弱冠之年便在春闱中拔得探花郎,文采风流名动京华。 彼时皇帝欲联姻清流,又惜谢扶之才,便将安宁公主下嫁于他。 郎才女貌,一时传为京城佳话。 而后,谢扶在随帝南巡途中染上风疾,病故了。 二老爷谢博虽然也入仕,但却一直不得圣心。 远不如皇帝对谢玦的宠爱和器重,不仅破格擢升,常召入宫中议事,更是赏赐无数,谢家由此权势煊赫,真正做到了高不可攀。 王氏看向一脸急切的女儿,放缓了语气,沉声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你四姐姐虽然是好意,但姜瑟瑟毕竟住在我们府上,她的婚事,也不是我们二房就能全然做主的,她不是有个姨母吗?” 王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还得看看大房那边的意思。” 谢玉娇不满地皱了皱眉,大房的意思? 谢意华的意思不就是大房的意思吗。 王氏看了谢玉娇一眼,虽然知道她不懂,但王氏也不好明白地告诉她要看看谢玦的反应,万一传出去,安宁公主不得活吃了她。 “好了!”王氏语气微沉,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刚得了好东西,回去好好收着吧,别到处显摆。” 谢玉娇见母亲态度坚决,虽然满心不情愿,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地应了声是,离开了昭华堂。 谢玉娇第二天又去找了谢意华,只说自己母亲还要再考虑一下。 谢意华虽然心里不高兴,谢玉娇收了她的东西,却没把事情办成。 但是谢意华面上依旧温柔浅笑着说,这是姜表妹的婚姻大事,确实是该好好考虑。 姜瑟瑟完全不知道,又有人开始操心起她的亲事了。 姜瑟瑟这两天练完了马,剩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研究写戏本子了。 回来之后,姜瑟瑟又重新想了想,如果啊,如果她写的戏本子大受欢迎,是不是也会有银子赚呢。 应该会有吧。 不确定,但是可以试一试。 反正唯一需要投入的只是时间成本而已。 而在这个没网没手机的地方,时间也是最没地方打发的东西。 窗棂外的月影,已爬上了西梢头。 今日是绿萼值夜,绿萼陪在姜瑟瑟旁边,眼皮子直打架,忍不住抬手掩了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连眼角都沁出了点湿意,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姑娘,该歇息了,仔细熬坏了眼睛,明儿早起练马怕要迟了。” 姜瑟瑟见绿萼困倦得直点头的模样,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绿萼回道:“刚过子时。” ……也就是晚上十一点了。 确实是很晚了! 一般没有宴会和活动的情况下,戌时就安置歇息了。 如果遇到节庆家宴,就寝时间最多也就推迟到亥时中后,很少会熬到子时这个点。 普通人家是费不起灯油钱,所以不熬夜。 谢家这样的贵族是注重养生,且第二日多有朝会和事务,所以也不熬夜。 姜瑟瑟就道:“你先去睡吧。” 绿萼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犹豫道:“这……奴婢去睡了,姑娘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什么事呢?”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啊?” 姜瑟瑟搁下笔,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道:“你不用管我,我困了自己会去睡觉的,你先去歇着吧。” 绿萼又打了个哈欠,实在熬不住困意,只能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挪到门边,又回头道:“那奴婢先去睡了,姑娘有事只管喊一声,奴婢听得见的。” 第117章 温一壶酒,也好避避这风头 朝会已过半,户部尚书捧着账册,细禀今年秋粮收成与赋税入库数目。 “……南境三州风调雨顺,秋粮较去年增三成,北地屯田亦有盈余,已尽数解送入京,国库充盈,足可支应来年河工与边饷。” 景元帝微微颔首:“河工关乎民生,边饷维系疆土,着户部妥善调度,不可有误。” 这话落音,殿内群臣的神色便分出了端倪。 站在文官前列的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素来交好,当即出列附和。 而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为首的言官一派,面上不动声色。 他们与户部素有龃龉,此刻虽未出言驳斥,眼底却藏着一丝不以为然。 河工与边饷,前者关乎民生,后者关乎军饷。 武将们既盼着国库充盈能多拨些粮草军械,又怕皇帝一时高兴,把军饷挪去填河工的窟窿,一个个缄口不言,只等着看文官们的热闹。 谢玦自始至终垂着眼帘,仿佛殿内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景元帝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工部右侍郎刘文身上,道:“刘文。” 刘文一颤,慌忙出列道:“臣在!” 景元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疾不徐地问道:“朕问你,去岁工部呈报,修缮西苑琼华殿,耗银十五万七千两。” 刘文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伏在地上:“回陛下,是……” 景元帝看了一眼刘文一眼,又道:“那朕再问你,琼华殿所用的金丝楠木,一等的市价几何?次等的又是几何?工部采购的,是几等?” “这……这……” 刘文脑子一片空白,这种具体采买的细节,时隔一年,他哪里记得清楚? 而且,这其中牵扯的关节太多,水太深…… “说不出了?”景元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朕替你说了吧,工部采购册上记的是一等金丝楠木,每根作价纹银八百两,可朕着人去查了,实际采买的,多是次等,甚至混杂了普通楠木!” “臣……臣冤枉!臣不知情啊陛下!” 刘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角瞬间青紫一片:“采购之事,非臣一人经手,定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 “不知情?”景元帝冷笑一声。 “好一个不知情,朕看你这个侍郎做得倒是清闲!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皇家的饭,连眼皮子底下这点银子都看不明白,要你何用?!”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颤。 站在前列的几人,纷纷垂下头颅,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工部尚书更是面色惨白,刘文是他一手提拔的,今日这事闹出来,怕是要牵连到自己身上。 后排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谁都清楚,皇帝这是借着刘文的由头,在敲打工部。 景元帝冷瞥了一眼刘文,道:“刘文渎职贪墨,带下去,廷杖八十!” 廷杖八十? 这分明是要将他活活打死在殿前。 众人无不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冤枉啊!”刘文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哭喊,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两名侍卫上前,将哭嚎不止的刘文架了起来,刘文的官帽滚落在地。 景元帝冷漠地看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仿佛被拖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狗。 所有人噤若寒蝉。 唯有谢玦神色依旧。 从景元帝帝突然发难,到刘文被拖走,谢玦容色都是淡淡的。 景元帝的目光,在扫过一众惊弓之鸟般的臣子后,又格外看了谢玦一眼。 殿外响起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告诉着众人,廷杖开始了 众人面色一凛。 这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群臣紧绷的心弦上。 有人身体猛地一颤,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紧闭双眼,额上冷汗如瀑。 景元帝却仿佛没听见那惨叫声,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突然点了谢玦的名字,眯着眼睛问道:“谢玦,此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百官皆暗自侧目。 谢玦闻言,出列道:“陛下处置公允。刘文身为工部侍郎,掌工程采买之责,却尸位素餐,廷仗以儆效尤,既能震慑工部上下,亦能警示百官,断不可容不知情三字搪塞失职之罪。” 谢玦顿了顿,又补充道:“臣以为,此事可令都察院协同锦衣卫查办,一来避锦衣卫专权之嫌,二来都察院掌监察之职,更易梳理官场关节,还工部清明。” 这番话既认同了景元帝的处置,又给出了周全的补充建议。 恰好合了景元帝的心意。 景元帝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说得好。就依你的意思,令都察院与锦衣卫联办此事。” 周遭臣子闻言,都沉默了一瞬,各自垂首敛目,心思却翻涌难平。 工部尚书悄悄松了口气,谢玦提议联办,虽不会放过贪腐之人,却也比锦衣卫独断专行更易留有余地,至少不至于一竿子打翻整个工部。 都说外甥肖舅,果然不假。 景元帝心思阴损难测,偏生谢玦能精准踩中他的每一处心思,既不逾矩,又能替他周全顾虑。 天下如此之大,有才之士比比皆是。 可这朝堂之上,最难得的从不是才干。 想往上爬,凭才干只能站稳脚跟,唯有把皇帝的心思琢磨得透彻,才是真正的关窍。 朝会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刚散朝的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立在阶下,袍角相擦,却没几人敢高声说话。 吏部尚书王显宗被几个心腹围在廊下,眼风漫不经心地扫过不远处垂首不语的工部尚书,道:“殿角的椽子朽了,总要换根新的。” 身旁的人心领神会,道:“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因贪墨而起,陛下又最忌结党营私,咱们若贸然举荐,怕是会引火烧身。” 王显宗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那就要看举荐什么人了。” 另外几个言官凑在一起,面色凝重。 “刘文不过是个引子。” 其中一人叹道,“陛下今日动这么大的肝火,怕不只是为了修缮款。” 其余人都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另一人瞥了眼工部的方向,低声接话:“树大了,总要修修枝。只是这斧头落下去,是清淤,还是断根,就看执斧的人,心往哪处偏了。” 正说着,就见谢玦也出来了。 谢玦一出来,周遭的议论声便低了半截。 不少人下意识地敛了神色,朝他拱手示意。 谢玦目不斜视,只淡淡颔首回礼,目光却在工部和吏部那边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户部侍郎周同安看着谢玦,含笑道:“谢大人,将入秋的寒气说来就来,不如寻个僻静处,温一壶酒,也好避避这风头。” 谢玦侧过头,目光落在周怀礼脸上,似笑非笑:“周侍郎的酒,自然是好的。只是这风头,避是避不开的。” 周怀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讪讪笑道:“谢大人高见。” 谢玦与周怀礼说完了,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突然叫住了眉头紧锁的英国公,楚威。 “英国公留步。” 第118章 但如果是姜表姑娘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楚威转过身:“谢大人有事?” 楚威和谢玦父亲是至交,两家世代交好。 谢玦年少得志,便是他这个长辈,也得敬他三分。 阳光从谢玦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更衬得那双眼睛深邃难测。 周遭的官员见此情形,皆是识趣地走远了些,只是难免会投来几分好奇的目光。 谢玦只笑了笑,道:“英国公,令郎近日往谢府倒是来得勤快。” 楚威脸上的笑意一僵,云里雾里地看着谢玦:“谢大人此话……何意?” 两家是世交,他儿子和谢家人也都熟识,和谢意华的亲事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邵元去谢家去得勤,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再者,谢楚两家素来亲厚,便是邵元真有什么不是,谢玦也该私下里提点一二,怎会在这里,突然提起这么一句话来? 楚威心头满是疑惑,正要追问,却见谢玦微微颔首,竟是再无多言。 看着谢玦离开。 楚威一时皱紧了眉头,拼命回想儿子楚邵元最近干了什么。 是不是对谢意华不好了? 还是说了什么被人传到谢玦耳朵里了? 但这跟到谢家去得勤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威越想越乱,完全摸不着头脑。 宫门外,等候的荣德迎上来,看到自家大公子平静无波的脸,丝毫不知殿内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回府吧。”谢玦的声音依旧平淡。 “是,大公子。” …… 楚威一回府,便让人将楚邵元叫了过来。 楚邵元见父亲一脸怒气冲冲的,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连忙拱手道:“父亲。” 不等他话音落,楚威便劈头盖脸地训了过去,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臭小子,你说,你近日是不是惹得谢四姑娘不快了?” 楚邵元愣了愣,一脸诧异茫然地摇头:“没有啊父亲,您是知道的,我对意华妹妹一向是百般迁就,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怎么会惹她不快?” 楚邵元满头问号。 昨日他见谢意华时还好好的,哪来的不快之意。 父亲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没有?”楚威眉头皱得更紧。 楚邵元打量着楚威的脸色,问道:“父亲,到底怎么了?” “您把话说清楚啊!” 这样没头没脑的,算怎么回事啊。 楚威见楚邵元一脸疑惑不解的模样,不似作伪,心头的火气稍敛,却依旧沉着脸。 楚威背着手踱了两步,反复回想谢玦今日的神色与语气。 以他对谢玦的了解。 谢玦不是个没事找事的人。 想来定是邵元哪里做得不妥,只是邵元没有察觉而已。 片刻后,楚威停下脚步,对楚邵元沉声道:“你别管那么多,你这段时间给我安分守己些,没有要紧事,不许再往谢府跑!” 谢玦如今深得圣宠。 哪怕两家世交,也不是楚家能得罪得起。 皇权之下,人人都是蝼蚁。 只要谢玦随便在他那皇帝舅舅那里说上一句话,旁人就要掉好几层皮了。 想想就让人胆寒。 楚邵元满脸不情愿:“父亲,这是为何啊?我与意华妹妹的婚事眼看就要定了,这般避着,反倒显得生分……” 楚威沉下脸,厉声道:“我让你别去,你便别去!谢家近日或许有琐事缠身,你少去添乱!” 楚威也不愿和楚邵元多解释,只摆了摆手,“行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你下去吧。” 楚邵元面色挣扎了一下,不甘心地应道:“是。” …… 谢玦一回到听松院,便将周身的朝堂寒气敛去大半。 院中风过疏桐,落了满地碎影。 书房内,谢玦对谢平开门见山道:“刘文一事,陛下命都察院与锦衣卫联办,你派些人去盯着都察院和工部那些人的动向。” 谢平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下了朝,锦衣卫那边就去刘文家抄家了。 但刘文家有多少钱,谢玦是清楚的。 锦衣卫从刘文家是抄不出东西来的。 锦衣卫是放在明面上,被所有人知道的。 而潜麟卫是藏在暗处里的。 潜麟卫比锦衣卫挖到了更深的东西,所以也才会有今日景元帝的突然发难。 待谢平退下,谢玦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静坐片刻,脑海中竟莫名掠过姜瑟瑟那双亮如星子的眼睛,还有她送来的各种吃食。 这段时间,姜瑟瑟每天都会让红豆送些新鲜吃食过来。 谢玦让谢平派人去打探过了,扬州那边并没有这样的吃食。 这般想着,谢玦突然唤道:“青霜。” 青霜闻言立刻进来:“大公子。” “今日……”谢玦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红豆没来送东西?” 青霜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谢玦会问起这个,愣了一瞬才连忙回话:“回大公子,今日红豆还未曾来过。” 谢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霜察言观色,见状连忙补了一句:“许是表姑娘今日忙着别的事,一时忘了。表姑娘素来记挂着大公子,想来过会儿便会让人送来了。” 青霜跟着谢玦多年,极少见他主动问及府中女眷的事,更不必说惦记谁送的吃食。 但如果是姜表姑娘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青霜心中淡定,却也知分寸,只顺着话头安抚。别的话一句也不多说。 谢玦没应声,抬眼望向窗外。 他忽然觉得,方才处理完朝堂事的空落,竟比往日更甚了些。 第119章 这么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瑟瑟熬了个大夜,总算是想好了要写什么。 既然是要写戏本子,那写的东西就要适合改成戏剧,普通的小说改成戏剧肯定是不行。 而且最好也要是男女老少都喜欢的内容。 姜瑟瑟想来想去,打算写白蛇传! 人妖恋的故事在这里还是很新奇的,而且还有报恩,成仙这样的桥段,年纪大一点的人都对这个很着迷。 想到这里,西湖断桥,水漫金山的名场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经典永不过时。 千年蛇妖报恩的故事,能流传千年,到了现代还一直被翻拍成电视剧,已经足够证明它的吸引力了。 饶是熬了个大夜,但天刚蒙蒙亮,已经习惯了早起的姜瑟瑟不用绿萼叫,就已经揉着发沉的脑袋迅速爬了起来。 利落梳洗后换上藕荷色骑装。 古代没有咖啡续命,唯有练马能驱散困意。 从一开始的害怕抗拒,到现在,姜瑟瑟逐渐发现了骑马的乐趣。 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精神一振,跨上马背跑了两圈,倦意也跟着散了大半。 练完马后,姜瑟瑟就带着红豆去了茶食房。 上次给谢玦吃的那几块巧克力,姜瑟瑟并不是很满意。 巧克力的做法其实很简单,但是要做得好吃,就很难了。 不是太甜,就是太苦。 要做到一个刚刚好的程度,就需要不断地尝试。 上次做的,姜瑟瑟觉得太甜了一点,形状也做得潦草。 这次姜瑟瑟把黑糖减了三成,又把松子仁碾成细沫加进去,将可可浆倒进雕花的铜模子里,又用银簪细细抹平表面,待冷凝成形后倒扣出来。 比上次的潦草模样精致了不止一星半点! 红豆在一旁瞧着,忍不住赞道:“姑娘的手艺越发好了。” 姜瑟瑟将巧克力尽数装进描金漆盒,又衬上一层雪白棉纸,才递给红豆:“送去吧。” 红豆捧着漆盒应了。 因为姜瑟瑟改良巧克力多花了一些时间,所以红豆就比平常送得晚了。 听松院里。 谢玦的目光落在奏疏上,心里那份淡淡的失望虽已压下,却总在不经意间萦绕心头。 疏桐端着新换的茶水进来,见谢玦神色淡然却心不在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青霜一扯袖子,摇了摇头。 疏桐上去换了茶水。 青霜正想着要不要差人去西院问一问,就见朝露提着食盒快步走了过来,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可算是来了。 朝露不敢擅入书房,只在门口屈膝站定,声音压得极低,恰好够二人听见,又不至于惊扰到书房内的谢玦:“青霜姐姐,红豆送点心来了。” 青霜迎上去道:“把食盒给我,你下去吧。” 青霜接过食盒,将食盒放在案上。 掀开盒盖的瞬间,一缕清苦中混着甜香与松子醇香的气息漫开,格外勾人。 盒中巧克力个个雕花精致,与上次的潦草模样判若两物。 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谢玦的目光落在巧克力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谢玦伸手捻起一块,比上次的随意块状更显精巧。 谢玦很给面子地吃了两块。 松子的醇香率先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可可的微苦,而后是黑糖恰到好处的甜意,三者交织相融,不腻不涩,比上次的味道,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谢玦吃了两块,想了想,抬眼对青霜道:“派人去告诉表姑娘一声,味道很好。” 青霜应了一声,就去吩咐桂月,顺便还让桂月带了五十两银子过去。 …… 到了西院,桂月先把青霜交待的话说了:“表姑娘,大公子尝了您送去的巧食,说味道甚好呢。” 又将手里的银子递过去。 “这是五十两,您收好。” 这段时日她但凡做点新奇吃食送去听松院,谢玦那边总会赏些银子过来。 姜瑟瑟手上已经攒了有二百两银子了。 姜瑟瑟原本对银子没什么概念,问了红豆才知道,从三品大臣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百两银子。 一个月月薪二十两银子左右。 她这不到半年,就挣出了一个从三品官员的年俸。 已经很多了。 二百两,就是在内城里买一间两进小院子也够了,但普通百姓只能在外城购宅,只有在编京官,世袭勋贵,和禁军和军户这些人才能在京城内城购宅。 所以有句老话,京城里随便扔块瓦片都能砸到戴乌纱帽的。 这说的便是内城了。 姜瑟瑟把银子交给绿萼,叫绿萼收起来,又让红豆拿了个食盒过来。 姜瑟瑟笑道:“劳烦桂月姑娘跑这一趟了,这里面是我做的一些点心,里头一半是给你的,另一半还请妹妹帮我捎给青霜姐姐和疏桐姐姐。” 自打知道送去听松院的吃食都进了谢玦的肚子,姜瑟瑟便多了个心思。 除了给谢玦的那份,总要再备一份,错开了送去给青霜。 听到里面的点心一半是给自己的,桂月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满口答应道:“表姑娘放心,我一准替你送到!” 作为听松院的丫鬟,其实桂月并不缺这点吃食。 但这可是表姑娘亲手做的。 而且每次都只有大公子和青霜疏桐二位姐姐才能尝到。 这就让桂月十分眼馋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桂月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了。 …… 到了晚上,王氏忽然将姜瑟瑟叫了过去。 王氏见姜瑟瑟带着丫鬟进来了,破天荒对姜瑟瑟露出一脸慈爱的笑容,温和道:“瑟瑟来了,快坐吧。”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揣着满腹疑惑坐下。 往日里王氏见了她,不是冷眉冷眼,便是话里带刺。 这么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姜瑟瑟心里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王氏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姜瑟瑟,还真是个狐媚子,如今还没长开,就这么能勾引男人了,假以时日还得了。 王氏面上的笑容不变,状似随意地开口道:“这几日听说你总到听松院去,可是去找大公子?” 像谢家这样的人家,内宅几乎几步一个丫鬟。 想要背着人做点什么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不要说往听松院去。 姜瑟瑟连忙垂首道:“回二夫人的话,瑟瑟只是去听松院向大表哥学下棋的。” “学下棋?” 王氏挑了挑眉,盯着姜瑟瑟的这张脸。 王氏心里跟明镜似的。 谢玦是什么性子? 连府里的亲弟妹都难得说上几句话的人,能耐烦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孤女下棋? ……怕不是另有缘故。 姜瑟瑟垂着头没有辩解。 如果不是谢玦的意思,她连听松院的门槛都进不了。 王氏应该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现在只需要装作惶恐不安的样子就行了。 王氏看着姜瑟瑟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真是个不开窍的! 谢玦那等人物,若非心里有几分在意,怎会对她这般另眼相看? 王氏盯着姜瑟瑟,话锋一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听着像是闲话家常,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说起来,我娘家还有个侄子,唤作王迟,今年二十五,比你大上十岁,倒是个稳重可靠的。” 第120章 但她忘记了,府里有潜麟卫的存在 王氏眼里带着一丝对姜瑟瑟的恩典,道:“他父亲在吏部任司检校,虽是闲职,却是正经的京官,家底殷实,不愁吃穿。” 姜瑟瑟心头狐疑,垂着眸不接话。 如果只是大十岁,那王迟的条件可太好了,这么好的亲事,王氏能说给她? 王氏见姜瑟瑟不语,只得道:“只是我那侄子早年娶过一房妻室,可惜福薄去了,如今身边带着一儿一女,尚未续弦。我瞧着他人品端正,家世也还过得去,与你倒也算般配。” 这话一出,姜瑟瑟就觉得合理了。 比她大十岁就算了,但关键是丧妻,还带着两个孩子,她这样毫无身份的孤女嫁过去,大概就是去带孩子的。 而且两个小孩也不知道多大了,如果已经到了认人的年纪,就更不可能亲近她了。 因为她将来生下的子女会和他们争家产。 哦,这还得看王家让不让她生。 如果王迟亡妻的娘家有权势,又或者王迟心里顾虑亡妻,那么为了保护那一双儿女,估计会灌她一碗绝子汤。 姜瑟瑟:…… 以为生活慢慢变好了,谁知道默默憋了一坨大的。 姜瑟瑟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二伯母抬爱了。只是瑟瑟的亲事,素来是由姨母做主的。” 这话软中带硬,明摆着是不愿应下。 王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这丫头倒也不是个傻子,竟晓得拿孙姨娘来搪塞。 孙姨娘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妾,哪里真能做主姜瑟瑟的婚事。 说到底,还是姜瑟瑟自己不愿意。 王氏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过语气却跟着冷了几分:“原来是这样。那便罢了,我不过是随口提一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等到姜瑟瑟离开。 王氏刚刚那点和颜悦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不上? 她居然敢看不上王迟! 王氏冷笑一声,对着身旁伺候的张嬷嬷道:“你听听,这叫什么话?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不成?” 张嬷嬷连忙顺着她的话头应和:“夫人说的是,这姜瑟瑟打一进府就精着呢。” 张嬷嬷端过一旁的温茶递过去,又道:“她也不瞧瞧自己的根基,真当凭着一张脸,就能攀上什么高枝儿?” 王氏听了,语气更冷:“若非王迟丧妻,下头还有两个孩子,这等亲事,哪里轮得到她?” 王迟要续弦是不难的,但难就难在这两个孩子的身上。 有点身份,哪怕是小官之女都不愿意嫁过去,这嫁过去就是给人家当后妈。 那两个孩子,大的都七岁了,小的也五岁,早养出了心眼子,岂是好拿捏的? 往后嫁过去,便是生了自己的孩子,前头有这两个占着长子长女的名分,生下的孩子,能争得过这两个吗? 王氏越想越觉得姜瑟瑟不知好歹。 换做旁的孤女,得了这样的归宿,怕是要感恩戴德,磕头谢恩。 偏生她姜瑟瑟,竟还敢搪塞,明摆着是嫌弃自己侄子二婚带娃。 张嬷嬷连忙凑上前,道:“夫人,她既推说看孙姨娘的意思,那孙姨娘那边还不好拿捏?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妾室,全仰仗着府里恩典过日子,夫人一句话,保管孙姨娘不敢不应,回头就乖乖劝姜姑娘点头了。” “夫人,要不要奴婢这就去趟孙姨娘的住处……” 王氏却缓缓抬了抬手,语气冷淡地止住了张嬷嬷的话头:“不必。” 张嬷嬷一愣。 王氏眸色沉沉地思忖着。 姜瑟瑟嫁给王迟这件事倒是好办,但就是不知道谢玦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得再看看谢玦的态度才能做决定。 …… 回去的路上,红豆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开口道:“姑娘,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公子?” 大公子对表姑娘那么好,只要表姑娘说一句不愿意,大公子一定会帮她的。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先不用。” 红豆急了:“姑娘,那王迟又大又丧妻还带着孩子……” 姜瑟瑟想了想,道:“二夫人也只是随口一提,这事未必能成。” 王氏如果真的想把她嫁给王迟,压根没必要试探她的口风。 姜瑟瑟觉得王氏似乎也还没拿定主意。 姜瑟瑟扬了扬唇,笑眯眯地道:“实在没法子,大不了我往脸上动一点手脚不就行了。” 王家可不是吴维桢那样的人家,王家娶妻,必定是要打理内宅,要和其他人家的夫人交际往来的。 如果她的脸有碍瞻观,还怎么和其他夫人交际往来? 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姜瑟瑟就不想求到谢玦那里。 求人这种事情,每多求一次,便多消耗一些情分。 她不是不能去求谢玦,本来她对谢玦就是有所求的,只是现在,还远远不到求谢玦的时候。 红豆见姜瑟瑟这模样,只好跺了跺脚,不说话了。 姜瑟瑟说道:“先回去吧,这事别声张,免得传出去惹来闲话。” 姜瑟瑟不想让谢玦知道。 但她忘记了,府里有潜麟卫的存在。 于是当晚这件事情就被谢玦知道了。 第121章 不管了。没死就行。不行就死。 谢玦坐在案前,将盒子里的纸条取出来看了。 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的沉敛翻涌成暗潮。 谢玦没想到,姜瑟瑟竟宁可想到自毁容貌这般极端的法子,也不肯来寻他。 为什么? 谢玦眼神微微黯了一下。 她竟这般怕欠他人情。 是他平日里太过冷淡,让她觉得不可亲近? 青霜也不知道字条上写了什么,大公子虽然面色未变,但青霜伺候他这么多年,明显感觉得出来现在的大公子心情不好。 而且还是非常不好。 尽管从来都是她传递府里的潜麟卫的盒子,但却从来没有打开看过里面的字条内容。 青霜偷偷觑了谢玦一眼。 大公子一向情绪不外泄。 难道是…… 青霜猛地一个激灵,垂着眼眸,瞳孔微微吃惊地收缩了一下。 难道是与表姑娘有关的事情吗? 近来让青霜大感震撼的事情,几乎都是和姜瑟瑟有关的事情,于是眼下青霜也就自然而然联想到姜瑟瑟身上了。 谢玦沉默着将手中的纸条燃尽了。 就如同那些试图算计姜瑟瑟的心思。 谢玦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挟着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眼底的深沉如墨。 谢玦淡淡道:“来人。”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阶下,躬身行礼:“主子。” 潜麟卫这样的底牌,不管是交给谁,景元帝都不能放心。 几个儿子盯着龙椅,表面上兄友弟恭,实际上心里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都打出来。 底下的臣子,不过是一群奴才。 原本潜麟卫一直是被景元帝捏在手心里的,直到谢玦十四岁那年入宫参加宫宴,景元帝将他留下来进行了一番谈话。 之后,景元帝就毫不犹豫地把潜麟卫交到了这个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手里。 如果谢玦让他失望了,他随时都会将潜麟卫收回。 但好在,谢玦并没有让他失望。 谢玦目光落在阶下那道黑影上。 王家与谢家是姻亲,他不想动王家。 谢玦垂眸半晌,平静道:“王家手中握着江南官瓷窑的独家采办路子,专供宫中与六部堂官的赏玩之用,这门路利润丰厚,且背靠内廷,是王家一直捂着不肯外露的。” “让廖家的潜麟卫,将此事泄露给廖永年。” 黑影半点都没犹豫,就应声道:“是。” 廖家有个庶女幼时出痘伤了脸颊,虽是无碍观瞻,但到底成了旁人背后议论的由头,是以蹉跎了年岁,如今二十七了,还未出嫁。 廖永年这些年一直想往内廷钻营,却苦于没有门路。 这官瓷采办的路子,恰是他的绝佳跳板。 一旦廖永年知道了这条消息,必会动起结亲的心思,但把自己的嫡女嫁给一个鳏夫,廖永年以后就不要想抬起头来做人了。 所以廖永年只会把自己的庶女嫁过去。 而王家也一定会同意的。 因为廖永年是从五品的镇抚使。 谢玦走到案前,看到案上的食盒,眼底的冷冽渐渐褪去。 …… 姜瑟瑟睡到半夜,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想到了书里写过的潜麟卫! 潜麟卫作为景元帝的底牌,除了景元帝和谢玦,也就只有她这个开了天眼的人才知道了。 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皇帝不可能一一过目,于是潜麟卫会将先将消息上达到谢玦这里,再由谢玦从中选择重要的事情禀报景元帝。 锦衣卫是摆在明面上震慑群臣的,潜麟卫是暗处里的。 书中写得明白,这才是景元帝真正的底牌。 这些眼线散在宫墙内外,朝野上下。 或是世家宅邸里的洒扫仆役,或是某个客栈的掌柜,或是官员身边的亲随。 也就是说。 她与王氏的那番对话,恐怕早已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谢玦的眼中。 姜瑟瑟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其实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她不用开口,谢玦就已经知道了。 但王氏毕竟是谢玦的婶娘,谢玦又一向护短,是王氏的关系跟他亲近,还是她和他的关系亲近,那当然是王氏啊! 这也是姜瑟瑟没有贸然去求谢玦的一个原因。 因为她没把握。 …… 将入秋的日头,带着几分将凉未凉的暖意。 姜瑟瑟带上了自己写了一半的戏本子,红豆拎着食盒,二人刚准备去听松院,桂月就来了。 桂月:“表姑娘,奴婢是来传话的,大公子说今日不必去听松院了。” 姜瑟瑟面色一怔,问道:“是大公子还没下朝吗?” 约的时间是在谢玦下朝后,但如果谢玦被皇帝留了单独叙话,青霜就会派人来告诉她不必过去了。 桂月犹豫了一下。 虽然知道话不该多说,但吃人嘴软,何况表姑娘问的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桂月道:“回表姑娘的话,大公子申时便回府了。” 姜瑟瑟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王迟的亲事有关,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桂月又福了福身,正要走。 姜瑟瑟又叫住了桂月,让红豆把食盒交给桂月。 等到桂月走了,红豆忍不住纳闷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公子既然回来了,怎么又不让姑娘去了?” 姜瑟瑟想了想,安慰红豆道:“许是大公子回府后有要紧事要忙吧。” 话是这么说。 但谢玦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断不会无故失约。 更何况,他那样惜时的人,如果真有事,也会提前让青霜派人来知会一句。 不会像这样,临到头了才让人来拦。 难道是因为王迟的事情,让谢玦觉得为难了? 总之,姜瑟瑟绞尽脑汁都猜不出来谢玦为什么突然不见她了。 不管了。 没死就行。 不行就死。 红豆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姜瑟瑟放下戏本子,道:“走吧。” 红豆一脸疑惑:“去哪啊?” 姜瑟瑟笑眯眯地道:“有些日子没去姨母那儿坐坐了,反正这会都把时间给空出来了,走,我们去姨母那里讨杯茶喝。” 红豆:…… ……大公子这会突然不见表姑娘,表姑娘不想想缘由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心情去孙姨娘那儿喝茶啊? …… 桂月知道事情轻重,几乎是小跑着回来回话了。 桂月一字不漏地把姜瑟瑟的话转述给了青霜,青霜眉头微蹙,压下心头的考量,对着桂月摆了摆手:“我知道了,食盒给我吧。” 接着才又回到院子里,食盒交给冬枣拿着。 谢玦正坐在石桌前,自执黑白,对弈自娱。 脸上的神情沉静如渊,不见半分波澜。 青霜上前,疏桐不由得对青霜投去了敬佩的眼神,大公子明显心情不好,这种时候也就青霜还敢凑上去说话了。 如果是疏桐,就会选择过一会看看大公子的心情,再斟酌着上去说话。 青霜停在离谢玦三步远的地方,敛衽一礼道:“公子,桂月回来了。表姑娘那边先是问了公子是否下朝,桂月说公子申时便归了府。表姑娘听了,便没再言语,只让桂月将食盒带了来。” 谢玦手中正拈着一枚莹润的黑玉棋子,听了青霜的话,指节分明的手顿在半空。 谢玦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沉默了一会,将手中的棋子掷回棋盒,嗒地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青霜内心一凛。 第122章 许是……肖似父亲吧。 孙姨娘正在替二老爷缝制护膝,见姜瑟瑟进来,便笑着放下东西,一边朝姜瑟瑟招手道:“快过来坐,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几天,珣哥儿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话音刚落,里间就跑出个小小的身影。 谢珣穿着一身藕荷色蹙金衣裳,眉眼间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矜贵气。 瞧见姜瑟瑟,谢珣先是顿了顿,随即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对着姜瑟瑟略一颔首,脆生生却不失礼数地喊:“瑟瑟姐姐。” 五岁的孩子,已是被教得极好,半点没有寻常孩童的莽撞。 喊完人,谢珣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满满都是欢喜:“姐姐可来了,珣儿想姐姐了!” 说着,眼珠子便紧紧盯着姜瑟瑟,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孙姨娘连忙让月禾给姜瑟瑟斟茶,又摆上几碟子小点心,有蒸得软糯的菱角糕,还有水晶梅花包,蟹粉酥,佛手蜜饯。 姜瑟瑟看了一眼。 这些点心,皆是勋贵府邸里才有的精细做法,寻常人家连见都难得见。 虽然孙姨娘只是个姨娘,但在吃穿上却是一点都不受委屈。 也怪不得原主看到孙姨娘这样,会动起给权贵做妾的心思。 原主其实是个很务实的姑娘,不想搞纯爱,只想搞纯金。 但是原主只看到了孙姨娘的养尊处优,没看到孙姨娘在王氏面前的战战兢兢,做小伏低。 王氏还算是好的,遇到狠心一点的主母,想磋磨死一个妾室还不容易。 孙姨娘看得很明白。 自己外甥女有这张脸,就绝不能做妾,一旦做了妾,肯定活不长的。 孙姨娘笑道:“知道你手艺好,也不知我这里的点心合不合你胃口。” 姜瑟瑟笑眯眯地拈了一块蟹粉酥,说道:“姨母这里的东西,总是最合我意的。” 姜瑟瑟对自己的手艺是心里有数的,她毕竟不是专业的点心师傅,她做的东西只能讨个新奇和巧,论精致和讲究,远不如府里专门做点心的嬷嬷。 谢珣坐在旁边,迫不及待地问道:“瑟瑟姐姐,今日还讲那大铁鸟吗?它真的能驮着几百个人,在天上飞?” 姜瑟瑟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那叫飞机,不是大铁鸟。从咱们这儿到江南,几个时辰就能飞到。” 孙姨娘在一旁含笑看着,听到这些闻所未闻的奇谈,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与茫然。 先前自己这外甥女刚入府的时候,一天到晚隐晦地向她打听府里公子的动向。 待知道谢尧不在家,又对王氏生了惧意后,便没再敢打谢家公子的主意。 孙姨娘以为自己这外甥女就此看清差距,放弃了,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包天到在楚世子面前故意落水。 结果呢,人家楚世子转身就走,只当没这件事情,她自己反倒被府里人越发地看轻了,连带着孙姨娘也没脸。 孙姨娘对姜瑟瑟是失望过的。 失望她不知轻重,失望她痴心妄想,更失望她枉费了自己一番提点,非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可转念一想,自己那早逝的姐姐,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便是再失望,也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原本想等姜瑟瑟养好身子,再好好劝她,不要总想着攀高枝,那高枝不是她们这样身份的人可以攀的。 安安稳稳寻个本分人家,才是正途。 却不曾想,还没等自己再劝,她反倒清醒了。 孙姨娘不由又细细地打量了姜瑟瑟一眼。 午后的日头落在她侧脸上,将那细腻的肌肤衬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垂着,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不点而朱。 自己的姐姐虽然也是个美人,但和这个外甥女比起来,却是远不及的。 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生的,竟生得这般出挑。 许是……肖似父亲吧。 孙姨娘并没有见过自己那个姐夫,更加没有过问过姐夫的容貌。 孙姨娘打住念头,忍不住轻声提醒道:“瑟瑟,这些都是你从哪儿听来的?说与珣儿听听便罢了,在外头可莫要浑说,仔细旁人听了笑话。” 孙姨娘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谨慎与忧虑。 她一个无甚根基的姨娘,最怕的就是惹人闲话,招来祸事。 孙姨娘是一个谨小慎微,胆子不大的人。 姜瑟瑟心知肚明,握住孙姨娘的手,温声道:“姨母放心,瑟瑟知道。不过是哄珣儿哥玩的,断不会在外头胡说。” 孙姨娘这才略略安心。 看着姜瑟瑟精致明艳却难掩一丝清减的侧脸,又想起她寄人篱下的处境,心中不免泛起怜惜,低声道:“你近来可还好?若有难处,尽管与姨母说。” 孙姨娘自知身份低微,对姜瑟瑟的处境,更多时候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徒增担忧。 姜瑟瑟心中微暖,反握住孙姨娘的手紧了紧:“姨母不必忧心,我一切都好。大公子待我也很照拂。” 听见姜瑟瑟提起谢玦,孙姨娘不由面色微微一变,欲言又止。 第123章 并没有写谢玦娶了个什么样的老婆 半晌,孙姨娘才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公子……是个面冷心热的,待府里的人,素来都有分寸。只是瑟瑟,你要明白,像大公子那样的人物,身边断不会缺了良配。” 这话已是说得极明白了。 孙姨娘是怕姜瑟瑟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又被谢玦那点照拂迷了心窍,生出要给谢玦做妾的念头。 姜瑟瑟哪能听不出孙姨娘的意思,当即眸光澄澈,语气认真地表态道:“姨母放心,瑟瑟明白的。大公子照拂瑟瑟,不过是一片怜悯之心,瑟瑟断不敢有其他心思。” 像谢玦那样的人,就是正妻之位,也不是谁都能坐得稳的。 遑论是妾? 可惜小说只到婚后谢意华和楚邵元误会和好,和好误会,再和好之后就完结了。 并没有写谢玦娶了个什么样的老婆。 也有可能作者压根就不想给这个宠妹狂魔配老婆。 孙姨娘闻言,悬着的心陡然落了地,眼眶竟微微泛红,抬手拍了拍姜瑟瑟的手背,哽咽道:“你能这么想,姨母就放心了。” 姜瑟瑟来孙姨娘这里,其实还有一个心思。 姜瑟瑟咬了口菱角糕,想了想,抬眼看向孙姨娘,轻声道:“说起来,二夫人倒是同我念叨了几句亲事的事情。” 话音刚落,姜瑟瑟便留意着孙姨娘的神色。 孙姨娘愣了愣,随即笑道:“你放心,你的亲事姨母必定会为你把好关,二夫人……左不过是见你出落得出挑,随口打趣几句罢了。” 见孙姨娘这副模样。 姜瑟瑟心里的那块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若是王氏真有把她嫁给王迟的心思,一定会先派人到孙姨娘这里敲打两句。 但孙姨娘明显什么都不知情。 也就是说,王氏大概是有什么顾虑。 姜瑟瑟松了口气,连带着语气都轻快起来,笑意盈盈地道:“有姨母这句话,瑟瑟就放心了。” 孙姨娘也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 …… 出了孙姨娘的院子,日头已渐渐偏西,将入秋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 红豆跟在姜瑟瑟身后,眉头蹙得紧紧的,忍了又忍,虽然知道不该,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姑娘,要不,我去悄悄问问青霜姐姐吧?” 红豆是真心替姜瑟瑟着急。 生怕姜瑟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惹恼了大公子。 这大公子好端端的,突然就不让表姑娘去听松院了,换个人只怕要急得坐立难安了。 偏她家姑娘竟然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姜瑟瑟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红豆一眼,想了想道:“不用。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真去打听了,反倒让青霜为难。” 红豆心里一咯噔,瞬间蔫了下去。 她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擅自打听主子的私事,本就是犯忌讳的事,轻则挨罚,重则可能被发卖出去。 方才也是急糊涂了,才这么一说。 “是奴婢考虑不周了。”红豆垂着头,语气里满是懊恼。 姜瑟瑟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大公子……” 姜瑟瑟顿了一下。 姜瑟瑟觉得谢玦并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翻脸的人,而且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做错了。 既然她没做错什么,就不用急。 以不变应万变。 这段时间和谢玦学下棋,姜瑟瑟的棋艺没多少长进,但是却学到了一点,越是该着急的时候,越不能急。 因为人一急,就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 她下棋就是这么输来的。 回回都很懊恼,但下棋输了可以重来,而很多事情,却没有重来的机会。 二人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两句压低的争执声,夹杂着拉扯的轻响。 姜瑟瑟脚步微顿,只见廊下走过来两个丫鬟,正一边走,一边红着脸小声拌嘴。 “明日该我去花廊修剪枝叶,是我先跟管事嬷嬷说的!” “凭什么?上回就是你去的,这回该轮着我了!”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余光瞥见姜瑟瑟,连忙齐齐松手敛衽,规规矩矩福身行礼:“表姑娘安。” 姜瑟瑟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笑容。 两个丫鬟垂着头不敢抬眼,待姜瑟瑟走过后,才蹑手蹑脚地溜开,脚步匆匆,还不忘互相瞪了一眼。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廊拐角,姜瑟瑟忍不住好奇地问红豆:“她们倒奇怪,不过是去修剪个枝叶,何必争得这般厉害?” 红豆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红豆道:“姑娘有所不知,她们哪里是为了修剪枝叶,分明是为了三公子。” “三公子?”姜瑟瑟愣了愣。 没反应过来,这跟谢尧有什么关系。 红豆点点头道:“三公子每日去给大夫人请安,都必走花廊那条路。这些丫鬟们争着去花廊当差,无非是想借着修剪枝叶的由头,在三公子面前露个脸,盼着能被三公子随口问上一句。若能被三公子挑去身边当差,那更是一步登天了。” 谢家的规矩,原是刻在骨子里的。 上至管事嬷嬷,下至洒扫小丫头,言行举止皆有章法,便是在主子面前回话,也是垂首敛目,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更别提那些勾引主子的轻狂行径,若是被查出来,轻则发卖出府,重则杖毙,哪个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谢尧生得一副好皮囊,又喜风月,京中美人环绕是常事。 所以府里那些略有几分姿色的丫鬟们,虽然不敢逾矩,却也不肯放过半点机会。 姜瑟瑟听了不由沉默。 红豆说的这些,也是书里没有写的。 姜瑟瑟看的小说只有二十万字,短小精悍的甜宠文,主线就是谢意华和楚邵元这两个不长嘴的人,从青梅竹马到修成正果的爱情故事。 很多细节和内容作者都没写。 但现在,这些细节从书中的人物口中告诉她,让姜瑟瑟有点莫名地发寒。 她现在,是真的在一个小说世界里了。 哪怕是随便一个小丫鬟,都不是电视剧里面那种张口只会喊小姐好,小姐今天真漂亮的npc。 …… 谢意华原本还等着谢玉娇的好消息,却不想红芍忽然匆匆进来道:“姑娘,听松院的冬枣来了,说是大公子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第124章 那把姜表妹许给王迟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谢意华心头猛地一跳,皱了皱眉。 没等到谢玉娇,反而把大哥给招来了。 谢意华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定了定神,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红芍道:“那丫鬟不曾说,只道大公子在书房等着姑娘。” 谢意华的心更是沉了沉。 书房…… 大哥行事向来有章法,若无紧要事,是不会差人去书房的。 不管是她还是谢尧,都对进谢玦的书房心有戚戚。 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不去。 到了书房,青霜候在廊下,见了谢意华,只垂眸敛衽,低声道:“四姑娘请。” 谢意华看了青霜一眼,见从青霜脸上看不出什么来,这才进了书房。 谢玦身着暗云纹锦袍,正坐在书案之后。 案上堆着几卷文书,谢意华进来,谢玦也并未抬眼,依旧在纸上从容落字,姿态端凝沉静,仿佛一尊浸在寒潭中的玉像。 谢意华先就畏怯了。 谢意华压下心头的慌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知大哥唤妹妹前来,有何要事?” 谢玦笔下未停,连眼睫都未曾抬起半分。 半晌,谢玦才搁下笔,看了谢意华一眼,道:“坐吧。” 疏桐适时地上前给谢意华上茶,屈膝一礼。 上完茶水,疏桐又觑了谢玦一眼,见大公子并无他话,便极有眼色地垂首悄步退了出去,反手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只留一道细缝,既方便听候传唤,又不会扰了里面的谈话。 茶香氤氲,本该令人心宁,此刻却只让谢意华觉得呼吸都窒涩起来。 谢意华勉强端起茶盏,借着那温热的瓷壁暖一暖冰凉的手指。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非但未能安抚心神,反而更激得她心口一阵发虚,半点都品不出这好茶的滋味。 正思忖着大哥唤自己来的缘由,忽然听谢玦开口问道:“意华,你可知玉娇有个表兄,名唤王迟?” 谢意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那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碗沿。 兄长果然是为这件事情! 谢意华脑中电光火石般转过数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矢口否认。 左右此事是王氏母女操持,她若是咬死了不知情,大哥又能如何? 谢意华微微张口,一句“妹妹不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抬眼撞上谢玦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无波无澜,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压力。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谢意华浑身一凛,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 谢意华忙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妹妹自然是知道的。” 谢意华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道:“原先听玉娇妹妹提起过一两句的。” 谢玦眸光依旧淡如秋水,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既如此,那把姜表妹许给王迟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此言一出,谢意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 原本带着惊惶的眸子瞬间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谢意华虽知兄长手段通天,府中大小事鲜有能瞒过他耳目的,但也万万没料到,此事他竟知晓得如此之快! 谢意华打的主意就是先把姜瑟瑟的庚帖和王迟换了,大哥一向不管这些闲事的,等到听说了,纵使有什么不满意,姜瑟瑟和王迟的事情也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谢意华抿唇,微微吸了口气,看着谢玦道:“是我出的主意又如何?那王迟难道还配不上她姜瑟瑟吗?” “王迟是年纪大些,可到底也是正经的官宦子弟,前程似锦,姜表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攀上这样的亲事,那是她祖上积德。我替姜表妹操心打算,难道还错了不成?” 谢意华一口气说完,眼里闪着泪光看着谢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玦起身,暗云纹锦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如同山岳倾轧。 谢玦隔着书案,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意华,沉默了一会,道:“你错了没有,这话不该问我,该问问你自己。意华,你为姜表妹问的这门亲事,当真是为她好?” 谢意华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谢玦:“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意华,你今日轻贱姜表妹的出身,他日,比你出身更高贵的人,亦可轻贱你。” 谢玦看着自己这个一向疼爱的亲妹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谢玦的声音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对待旁人没有的温和耐心:“我知你心中郁结,是为了楚邵元。” 谢玦:“楚邵元对你的情分,难道就因为旁人一丝妄念,便消减了分毫?”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姜表妹纵然行差踏错,也不该是死罪。” 谢玦的话语明明很温和,但谢意华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冷意。 谢意华低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在她心里,姜瑟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应该是个死人。 可是,为什么她没死? 她早就该死了。 如果姜瑟瑟死了,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谢意华咬着唇,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如同受惊的小鹿,带着深深的懊悔和不安,默默地看着谢玦。 “大哥教训的是……”谢意华哽咽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 看起来令人无比怜惜。 谢意华抽泣道:“是意华错了……” 大哥素来疼她,她只要服个软就行了。 “意华只是太在意邵元哥哥了,一想到姜瑟瑟,心里就难受得紧,这才昏了头,做出这等事情来。” 谢意华泪眼朦胧地看着谢玦:“大哥,意华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妄议瑟瑟妹妹的亲事了。” 谢意华哭得梨花带雨,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要为之不忍。 谢玦目光扫过谢意华湿润的睫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错就好,我这里已经给舅祖父写了一封信,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去舅祖父那里。待到过年,我再派人接你回京。” “……” 谢意华的抽泣猛地一顿,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瞬间瞪圆,满是难以置信。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意华愣了愣,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愣愣地问道:“大哥,你说什么?” 舅祖父那地方偏远,她从前要去小住几日,谢玦都舍不得。 谢玦叹了口气,眸子深海似的黑,说出来的话却让谢意华整个人都呆了。 谢玦道:“意华,事不过三,香囊之事,难道与你无关?” 第125章 当下这个剧情走向很诡异啊 谢意华去朔云戚家的消息一传到姜瑟瑟这里,姜瑟瑟就惊呆了。 谢家这一支不让纳妾的规矩,是谢家老太爷定的。 因为谢老太爷和老太夫人感情甚笃,日子平静又幸福,两人都一致觉得,只有一夫一妻,才能让后宅安宁。 话是这么说。 但古代医疗水平太差,有的孩子生一场病就没了,所以才要纳妾,多多开枝散叶,以免绝了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尤其是勋贵世家,那是真的有爵位要传的。 所以谢老太爷他们只能管自己,管不了别人。 于是谢老太爷便没有纳妾,还立下规矩,也不许自己这一支的子孙纳妾。 有人问谢老太爷,如果后继无人怎么办,谢老太爷答道,那就过继一个。 问话的人闻言,当即猛猛吸气,那这不就是把家业给外人吗!这纯傻子来的吧。 谢老太爷却正色道,过继了就是自家人,不算外人。 问话的人彻底无语。 谢老夫人身子不好,很早就过世了。 在她过世后,谢老太爷也没有再续弦。 众人原道,谢老太爷这一番举动,不过是作秀,但后来谢博纳了孙姨娘为妾,被谢老太爷叫家法处置,打了个半死。 谢家不纳妾的家规由此,人所皆知。 这谢老夫人,就是出自朔云戚家。 戚家世代镇守朔云,世袭罔替,但谢老夫人只是威远伯的一个庶女。 只因当初的谢老太爷虽然也是清贵京官,但却品阶不高。 谢老夫人嫁到京城后,戚家一直没怎么派人来问过话。 直到谢扶尚公主,戚家人齐齐都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 虽然按大雍律令,驸马不得入仕,掌兵,干政,哪怕是原本有官职在身的,在尚公主后也得辞去。 但,这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啊。 谢家这就摇身一变,成皇亲国戚了,不仅能常常面见皇帝,而且往来皆是勋贵,直接压过大部分文武官员。当然,除内阁和六部以外。 子弟享荫监,不用参加科举就能做官,入仕直接八品起步,不用去底层历练。 戚家那边顿时心头火热,恨不能立时派人进京攀附。 可转念一想,这么多年对老夫人不闻不问,如今见人家儿子成了驸马便凑上去,未免太过难看,只得按捺住心思,暂且观望。 谁想,这观望来观望去,谢家竟又出了一个更了不得的人物。 谢扶的儿子。 谢玦。 这个比他父亲尚公主更厉害。 二十一岁就入了内阁,这得多得皇帝宠爱,才能如此速度地擢升啊,放眼二百年的大雍,都找不出一个来。 威远伯府沉寂了数日,也顾不得先前多年冷淡的体面,趁着节令将近,火速备了满满几车节礼,派了族中一位管事带着戚家书信,赶到京城来。 戚家的节礼备得十分丰厚。 彼时谢玦恰好不在京中,谢博只感慨了一声富在深山有远亲,便让人去准备给戚家的回礼。 不太熟的两家人就此又走动起来。 所以姜瑟瑟听到谢意华要去朔云的消息才会如此震惊,“大公子知道吗?大夫人知道吗?消息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朔云那个地方在东北啊,这都快要入秋了,等她到了那边,估计就入冬了……那边很冷的啊! 虽然京城也冷就是了。 所以更没必要从京城跑朔云去了。 谢意华脑子没问题吧,这个时候去朔云。 要去的话,也应该往南方去呀。 谢家本家就在越州啊。 本家那边留守祖籍,守祖祠,掌族谱,保宗族根本。 京城这里的是旁支,这一支早年入仕在京中扎了根,到谢扶尚公主,谢玦又出息了,这才在京中站稳脚跟,成为顶流旁支。 姜瑟瑟倒不是在意谢意华冷不冷的,而是觉得……当下这个剧情走向很诡异啊。 绿萼听了也是一脸的震惊。 红豆连连咋舌道:“是真的,是真的,奴婢一开始也是不敢相信呢。” 朔云那个地方怎么也比不上京城的。吃的穿的,地方不一样,风俗习惯也就不一样,乃至口味都有不同。 就算要去,也是等开春了再去啊。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现在要去,也不至于这么急吧! 红豆得到消息的时候,听说谢意华一行人已经出马了,马车浩浩荡荡,不光有护卫,还有两个锦衣卫校尉随行,还有丫鬟仆妇,医女,厨娘等等等等。 红豆将这些告诉姜瑟瑟,又道:“大公子当然是知道的,没有大公子的吩咐,哪请得来锦衣卫校尉随行护卫啊。” “至于大夫人那边……”红豆对着姜瑟瑟摇了摇头。 这个她就不知道了。 姜瑟瑟抹了把脸,难道这就是蝴蝶效应吗? 她这个角色原本开场就被写死了。 但,她还活着。 而且活蹦乱跳的,过得很好。 就因为她这个原本应该死了的角色还活着,所以后面的剧情,都不可预料了吗?! 姜瑟瑟一脸苦大仇深,一只手缓缓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想着。 那这等于说。 未来一些本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有可能不会发生了? 而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在悄悄发生着,就比如谢意华去朔云这件事。 姜瑟瑟:…… 好烧脑啊,感觉脑子要被烧坏了。 红豆和绿萼两人拿手在姜瑟瑟面前晃了晃:“……姑娘?姑娘?” 姜瑟瑟这才回过神来。 第126章 人生在世,简单一点说,就是花钱二字。 四王氏这边正对着账册核对月例,张嬷嬷就俯身低声禀明谢意华今早动身去朔云戚家的消息。 王氏听闻猛地抬头,满脸惊色:“你说什么?四姑娘去了朔云?这都快入秋了,天儿转眼就凉,那地方苦寒,怎会选这时节去?还这般仓促。” 谢玉娇也瞬间抬起头看向张嬷嬷,张大了嘴巴:“真的假的?!不可能吧!” 张嬷嬷回道:“千真万确呀,今儿一早天刚蒙蒙亮,听松院那边就动了身,马车排了老长一串,连带着姑娘惯用的琴,竟是一样没落下,瞧着哪是去那苦寒之地,倒像是搬了半个院子过去。” “听说还是大公子亲自吩咐的,临行前特意让人往马车上添了三车的炭和皮毛褥子,怕姑娘到了朔云受不住冷。” 王氏闻言,眉头拧得更紧。 摸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说朔云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说不通。 戚家世代镇守朔云,根基稳固,便是真有变故,也该是戚家派人来京,或是谢家这边派心腹过去,断没有让一个娇养的嫡女千里奔波的道理。 更何况,谢玦对谢意华的疼爱,是整个谢府乃至京中勋贵圈都知晓的。 从小到大,谢意华便是磕着碰着一下,谢玦都会差人过问一声,平日里更是把人当眼珠子似的放在跟前护着,连远门都极少让她出。 怎会突然舍得把她送到朔云那苦寒偏远之地? 谢玉娇听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忍不住嘀咕:“怎么如此仓促?莫不是她惹大哥哥不高兴了,被大哥哥打发去朔云了?” 在谢玉娇眼里,谢玦素来严苛,府里没人敢忤逆。 谢意华虽然是他亲妹妹嘛,哼哼,若真犯了错,未必不会受罚。 王氏眉头骤然拧紧,抬眼不悦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训斥:“休要胡说八道。” 谢玦对谢意华的宠爱,府里上下有目共睹。 当年谢意华想要一支罕见的南洋璎珞,谢玦二话不说,大费周章派人去了南洋,赶在她生辰前送回来。 谢玉娇被训得撇了撇嘴,心里仍不服气,却不敢再乱猜大哥哥,只酸溜溜道:“那也奇怪,好端端的,干嘛非要这时候去戚家?戚家多少年不跟咱们走动了,再说朔云哪有京城舒坦,又冷又偏的。” 王氏揉了揉眉心,眸色沉沉:“此事定然是你大哥哥深思熟虑过的,你大哥哥行事素来周全,又疼意华,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戚家世代镇守朔云,手握兵权,虽是远亲,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谢玦如今在朝堂立足,拉拢戚家,百利而无一害。 谢玉娇于是悻悻地闭了嘴。 半晌,谢玉娇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王氏跟前问道:“娘,我哥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提及儿子,王氏脸上的沉郁稍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急什么,你哥托人带了信回来,说过年书院放了假就回来。” 王氏看了一眼谢玉娇,笑道:“你哥还特意托人给你带了不少东西,还有几本精心挑的话本,都是时下京里少见的,说是合你心意。” 谢玉娇一听,立刻喜上眉梢,喜滋滋道:“还是我哥疼我!” 王氏点了一点她的额头,拉下脸道:“就知道惦记这些,对了,跟你说件正事,这几天宫中女官就要入府了,你可得收收心性,好好跟着学皇家规矩。” 谢玉娇脸上的笑意顿了顿,脸一时耷拉下来:“女儿明白。” 她们这样的贵女,自幼学的是世家礼。 与皇家规矩大不相同。 而不管是学什么规矩,总归来说都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 王氏看着谢玉娇无精打采的模样,脸色一正,语气也严肃了些:“二皇子殿下身份尊贵,你如今是准皇子妃,若是规矩不到位,不光丢你的脸,还要连累谢家。” 谢玉娇立刻一凛道:“知道了娘,我会好好学的。” 想到自己的婚事,谢玉娇不免就得意起来,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姜瑟瑟。 谢玉娇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娘,我哥没给姜瑟瑟带东西吗?她毕竟是孙姨娘的外甥女,我哥向来心善。” 王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冷冷道:“没带。” 谢怀璋给姜瑟瑟带了不少东西,但男女不能私相授受,东西都是要先经过王氏的手,才能给姜瑟瑟。 但经过王氏的手,就什么都没了。 谢玉娇一听,心里顿时舒坦了。 谢意华去朔云的事情,是谢玦先斩后奏的,没等谢意华去找安宁公主哭诉,谢玦就已经帮她打包好了一切,天一亮就走了。 谢尧口中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进了府。 “公子今儿回府得早,可是在外头玩够了?” 几个伶俐的小厮抢着上前,还有两个跟在身后巴巴地替他掸了掸衣袍边角。 谢尧一笑,桃花眼弯出几分风流韵致,手中折扇展开,摇出一阵轻缓的风道:“可不是玩够了。” 主要是近来没什么有姿色的女子。 京中秦楼楚馆里,那些拔尖的美人,大多都是他的老相好。 只要银子花到位,再陌生的关系也能熟络起来。 人生在世,简单一点说,就是花钱二字。 吃穿住行要花钱,交际往来要花钱,便是老了入土,也得花钱买副好棺材,才能落得个体面。 所以谢尧觉得钱很重要,所以谢尧完全不觉得女子喜欢钱有什么问题,更不觉得姜瑟瑟想攀附高门有什么问题。 前边的小厮一边讨好地笑,一边急道:“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府里出了大事,四姑娘她……” 这话刚起了个头,旁边几个小厮也急了,纷纷七嘴八舌的,都想抢个先,讨主子的青眼:“公子公子!四姑娘今儿一早动身去朔云了!” “天刚蒙蒙亮就出府了,马车排了半条街长呢!” “还是大公子亲自安排的,连锦衣卫校尉都派了随行护着!” 你一言我一语,闹得谢尧眉头微蹙,待听清了说的是什么,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谢尧一双桃花眼骤然睁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声音也沉了几分:“你们说什么?四姑娘去了朔云?” 最先开口的小厮连忙点头如捣蒜:“奴才怎敢欺瞒公子,千真万确啊公子!” 另一个小厮也连忙补充:“奴才也瞧见了!护卫就带了二十多个,个个都是精壮的好手,只是这都快入秋了,朔云那地方……” 谢尧听罢,面色沉了沉。 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他虽素来流连外间风月,不常在家中盘桓,与谢意华、谢玉娇这两个妹妹也少了些亲近。 但骨血亲情摆着。 谢意华幼时粉雕玉琢,软声唤他三哥时,格外讨人疼惜。 只是年岁渐长,男女有别,兄妹间自有避嫌的分寸,往来才淡了。 他在外头对女子调笑惯了,却对自家这两个妹妹素来规矩得很。 谢尧厉声道:“吵什么!一群没规矩的东西!主子跟前也敢这般七嘴八舌,成何体统!” 小厮们顿时噤若寒蝉。 谢尧看向先前说话的小厮,问道:“此事大夫人那边知晓了吗?” 那最先回话的小厮连忙躬身答道:“回公子,大夫人那边已派人去请大公子去荣安堂问话了。奴才们也是刚听着,不敢耽搁,特意候着公子回府禀报呢!” 谢尧听了,立刻抬脚也往荣安堂去。 但在路上,谢尧就遇到了谢玦。 第127章 说到底,去与不去,全在谢玦的一念之间 谢尧脚步一顿,下意识放缓了步子,眼里的散漫风月气尽数敛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紧张,恭恭敬敬唤了声:“大哥。” 父亲去得早,长兄如父。 谢尧虽然玩世不恭,但也知道分场合,分人。 他又不傻! 谢玦淡淡颔首:“你也去荣安堂?” “是。”谢尧应声,犹豫片刻,问道:“大哥,意华去朔云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语气虽然急切,但却没有半分顶撞之意,这点分寸谢尧还是懂的。 谢玦眸色微敛,道:“此事我自有考量,到了母亲跟前,我自会解释。” 说完,便往荣安堂走。 谢尧想了想,也快步跟了上去。 荣安堂里。 安宁公主的脸色不太好看,见两人一起来了,也只淡淡道:“坐吧。” 全然不见以往的笑脸。 兄弟二人依礼谢坐,谢尧忍不住看了谢玦一眼,却见谢玦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待丫鬟奉上茶水,安宁公主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谢玦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心疼:“玦儿,你为何要把意华送去朔云?她是你的妹妹,亲妹妹,这都快入秋了,朔云苦寒,你怎么忍心让她千里奔波?” 谢玦敛衽起身,声音沉稳道:“母亲息怒。我此举,实为两全之策。戚家是祖母娘家,世代镇守朔云,根基深厚,只是近年与京中往来渐疏。意华身为谢家女儿,理应代儿孙探望戚家长辈,重拾亲缘。再者,意华自小在京中娇惯,去那边见识一番风土人情,也能磨一磨心性,并非坏事。” 这一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既占了尽孝的理,又藏着为妹妹考量的情。 不等安宁公主开口,谢玦又道:“母亲,我已经安排妥当了。戚家那边,也已传了书信,嘱他们务必好生照料,绝不会让意华受半分委屈。” 谢玦如今圣眷正浓,谢意华又是谢玦的亲妹妹,到了朔云,戚家的人只会把她当祖宗小心供着。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原本的责难又咽了下去。 安宁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心疼,道:“就算要去戚家尽孝,磨磨心性,也不必如此仓促吧?连让我见意华一面,叮嘱几句的功夫都没有。” 谢玦神色依旧平静,待安宁公主话音落尽,才淡淡回答道:“母亲,意华性子娇软,若提前告知,她定然不舍母亲,反倒误了行程。这般安排,也是免去她临行前的牵绊。” 安宁公主沉默了一会,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再多争执,也不过是徒劳。 半晌,安宁公主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沉声道:“罢了,你既已安排妥当,我再说什么也无用。只是你记着,意华是你唯一的妹妹,若她在朔云受了半分委屈,我唯你是问。” 与其争执,不如叮嘱他护好妹妹。 谢玦点头道:“这个自然,请母亲放心。” 一旁的谢尧见母亲松了口,也悄悄松了口气,只是心头对谢玦的安排,依旧满是疑惑。 谢尧才不相信兄长送妹妹去朔云,是为了重拾亲缘。 这话明显糊弄他娘呢。 戚家如今已经不比当年,如今该是他们巴着谢家,而不是他们谢家的嫡出姑娘,千里迢迢地过去联络感情。 想是这么想,但谢尧自然是不敢拆他大哥后台的。 谢尧摸了摸鼻子,乖觉地跟着谢玦一起走了。 等到二人离开了。 安宁公主才面色一沉,缓缓开口,问道:“钱嬷嬷,你怎么看这事?大公子那番话,虽听着句句在理,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钱嬷嬷目光扫过屋中侍立的几个丫鬟,眉头微蹙,轻声道:“奴婢有几句话,想单独回禀。” 安宁公主看了钱嬷嬷一眼,对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丫鬟们连忙躬身应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二人,钱嬷嬷才快步上前,凑到安宁公主身侧,压低了声音道:“奴婢觉得,大公子这般安排,恐怕不是为了什么戚家情分。” “奴婢觉得……觉得,或许是四姑娘惹大公子不高兴了。”一句话,钱嬷嬷断了两次,才敢说出来。 安宁公主身子一僵,抬眼看向钱嬷嬷,眼中满是诧异,却又隐隐觉得这话戳中了要害。 钱嬷嬷察言观色,继续道:“夫人您想,大公子素来疼爱四姑娘,如今却这般仓促地把人送走,连句招呼都不打,虽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由头,严丝合缝挑不出错处,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 钱嬷嬷的意思很清楚。 大公子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有一个是必须的。 只因是从谢玦口中说出来,才叫人无从反驳。 说到底,去与不去,全在谢玦的一念之间。 就好比一个人要去城外别院小住,能找出千百条理由,或是赏荷,或是避暑,或是静心读书。 可若不想去,只需一句身子不爽利,就够了。 听钱嬷嬷这么一说,安宁公主顿感头疼。 兄妹俩感情一直很好的,这究竟是怎么了,意华竟然惹得她大哥生了这么大的气,将她送到朔云去。 行动还如此雷厉风行,分明是不给她这个母亲半点干涉的机会。 安宁公主神色凝重:“你说得对,我也是这般想。大公子疼四姑娘,疼到骨子里,怎会无缘无故送她去那苦寒之地?那些理由,不过是他用来搪塞我罢了。” 哪怕知道谢玦是在搪塞她,安宁公主也实在没什么办法。 第一,谢意华已经去朔云了。 第二,这个孩子自小便与其他孩子不同,别家公子还在嬉戏打闹时,他已埋首书卷之中。 自己儿子这般惊才绝艳,既是她的骄傲,却也让她渐渐生出几分微妙的疏离和畏惧。 他行事沉稳果决,心思深沉难测。 便是身为母亲,也不敢轻易拂逆他的心意。 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尤其是这个儿子的光芒,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的。 便是安宁公主自己也暗自惊异。 当今皇帝虽说是她兄长,可两人却不是一母所生的,自幼便情谊淡薄。 可不曾想,自己的儿子却深受皇帝的宠爱。 安宁公主还未出嫁时,曾被牵累到谋逆案,差点和另外几个兄弟姐妹一起上路了,幸而当时有那人出声为她说话。 可谁能料到,她的儿子却能得皇帝这般器重与宠爱。 皇帝召他入宫议事的次数,比召任何一位皇子都要勤,有时甚至屏退左右,君臣二人能促膝长谈至深夜。 安宁公主面沉如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大公子如今心思深沉,我竟也猜不透他到底是真动了气,还是另有别的打算。” 钱嬷嬷连忙劝慰:“公主您别太忧心,大公子再怎么着,也不会真让四姑娘受委屈。许是四姑娘年纪小,不懂事,触了大公子的忌讳,大公子这般做,也是想让她历练历练,改改性子” 安宁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也只能如此了。你让人常给意华捎些东西过去,别让她觉得我这个母亲忘了她。” 一出荣安堂,谢尧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大哥,你到底为什么把意华送到朔云去?”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淡淡道:“方才在母亲那儿,我不是说了吗。” 谢尧难得一本正经道:“还请大哥告知我实情。” 他素来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性子,在外头流连风月,对府中琐事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生难得糊涂。 这是他一贯的处世之道。 谢玦沉默了片刻,道:“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情,她做错了事情,便该受到教训。” 第128章 自己去私库去领赏 又两日,青霜那边派了桂月来告诉姜瑟瑟,今日不用到听松院下棋。 姜瑟瑟原本正在伏案练字。 一开始对练字下棋,骑马这些事情,姜瑟瑟都是抵触的。 但在学会骑马之后,油然而生的一种成就感却让姜瑟瑟大为满足,她一个现代人,只在电视上看过马的人,居然会骑马了! 于是姜瑟瑟就当自己入乡随俗了,反正学到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谢玦说的是对的,他眼光比她长远,想的比她多。 他希望她学的东西,都是好的。 姜瑟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姜瑟瑟也明白,如果她露出不想学的意思,谢玦也绝不会按着头逼她学。 听桂月一说。 姜瑟瑟便神色自若地点点头,因为已经猜到了,心里早有准备,所以脸上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客客气气地道:“好,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倒是一旁的红豆和绿萼互相对视了一眼。 桂月见姜瑟瑟没有问她话,便按照青霜的吩咐,又补了一句道:“姑娘莫多心,并非大公子有意推脱。今日大公子散朝得晚,此刻还在宫里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是以青霜姐姐才我过来,告知姑娘不必空等。” 闻言,绿萼倒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红豆不免讶异地看了桂月一眼。 姜瑟瑟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谢,我知道了。” 又留桂月喝了杯茶,然后才让绿萼送桂月出去。 红豆喜滋滋道:“姑娘,看来大公子真的没有恼您……” 姜瑟瑟:“我就说大公子不是那种人吧,上次必定是有什么事情才失约的。” 红豆抿着唇笑:“但今日……” 姜瑟瑟道:“今日怎么了?” 红豆只摇着头笑而不语。 听松院的规矩有多严,红豆是最清楚的。 皆因大公子对伺候的人要求都很高,但凡有一点错处,第二天就被青霜或是疏桐撵出去了。 像上次若是表姑娘不问,桂月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如今青霜姐姐特意让桂月解释大公子未归的缘由,这般主动递话,定是得了大公子的默许。 红豆笑着掩过方才的话头,欢喜道:“姑娘,今天府里发了月钱,奴婢这月也领了一两银子呢!” 每月账房对账后,便会由管事嬷嬷送到各房处,嬷嬷们当面签收,亲笔画押,再由各房夫人身边的嬷嬷转送下来。 因为大夫人不管事,所以府里掌中馈的是王氏,到了月底,王氏查账,便要再核对一遍。 红豆到姜瑟瑟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每回领月钱,还是很高兴。 从前在听松院做二等丫鬟,月钱不过七钱,如今升作一等丫鬟,月钱直接涨到一两,虽是细微的差别,但对她来说,却是最大的实惠。 虽然姑娘们也只有二两的月钱,可这二两不过是零花而已。 像平日里穿的绸缎,用的胭脂水粉,笔墨纸砚,还有府里按例发的分例,都是府里包办的。 而姑娘们也都各自有私库,花钱是没有上限的。 否则光是二两银子月钱,谢尧哪里能够天天跟财神爷似的撒钱。 不仅红豆高兴,姜瑟瑟也高兴,谢家真好啊,给她住,给她吃穿,还给她发钱。 固然谢家是为了图一个好名声,但她也是实实在在地受惠了。 差不多比得上现代五险一金,包吃包住的待遇了。 绿萼进来,闻言接过话头道:“说起来,今日宫里还来了两位女官,说是奉旨来教五姑娘规矩的。” 绿萼说完,忍不住抬眼去看姜瑟瑟的神色。 谢玉娇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的天大造化。 可姜瑟瑟的归宿,至今还渺渺茫茫。 一旁的红豆也敛了方才的欢喜,抿着唇看向姜瑟瑟,眼底带着担忧。 大公子虽然待姑娘好,可他心思深沉,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意。 红豆想了想,只低声宽慰道:“姑娘也别愁,您这般好的样貌才情,将来定能寻个好人家。” 绿萼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姑娘。” 姜瑟瑟对此只有一句话:“……还是别想那些没用的了。” …… 谢玦下朝后又在宫中议事良久,归府褪去朝服换了常袍,便又问青霜有没有派人去西院说一声。 青霜道:“回公子,说了的。奴婢让桂月去了西院,告知了表姑娘今日不必过来。” 谢玦顿了一下,道:“……没了?” 青霜抿唇笑道:“奴婢特意吩咐了桂月,跟表姑娘解释清楚,并非公子有意推脱,是因公子在宫中议事未归,才让姑娘不必白跑一趟。桂月回来也说了,表姑娘听后并无不悦,还留她喝了杯茶才让走的。” 谢玦看了青霜一眼,青霜连忙低头。 却听谢玦道:“自己去私库去领赏。” 第129章 一路上,谢尧都在努力找话题 又过了两日,姜瑟瑟特意等了等,见听松院那边没再派人来,这才带着红豆和绿萼一起去了听松院。 因为红豆是听松院的人,所以一般情况下,姜瑟瑟都是让红豆去听松院送吃食,让绿萼去孙姨娘那送吃食,去听松院的时候,带红豆的时候也更多一点。 但昨晚睡觉的时候,姜瑟瑟听到值房里绿萼和红豆悄悄咬耳朵。 两人的声音很低,并没有吵到姜瑟瑟。 完全是姜瑟瑟想到第二天要去听松院下棋的事情,失眠了。 绿萼:“姑娘每次去听松院都带你,明日若是大公子得空,姑娘去对弈,想必也会带你去。真好。” 红豆的声音带着几分谦逊,又藏着些许得意:“也是姑娘体恤,知道我熟听松院的规矩。其实我也盼着能跟着去。” 绿萼突然不语。 红豆素来机灵,说完就察觉到了绿萼的心思,促狭道:“我知道了,你想去听松院是不是?” 绿萼没说话。 被红豆推了一下,绿萼才细声道:“姑娘叫谁去,谁就跟着去就是了,我想不想的,有什么用。” 话虽这般说,那语气里的向往和失落,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虽然都是下人,但下人也分个三六九等,主子尊贵,下人也跟着体面。 红豆虽然伺候姜瑟瑟的,但都知道她是从听松院出来的,往日去厨房拿饭,那边的人见了她,总要多寒暄两句。 绿萼自然也想多去听松院往来走动,沾一沾光。 走动得频了,旁人见了,便也会记住,哦,这是常跟着姜姑娘往听松院去的绿萼。 往后不管是领东西,还是与人打交道,旁人也会高看一眼,少不得几分周全。 红豆笑了笑道:“这样吧,明日姑娘要是叫我陪她去,我就说我闹肚子,走不得,换你去便是。” 绿萼惊讶:“这怎么好?平白叫你落了不是,姑娘要是怪罪下来……” 红豆满不在乎道:“没事,谁去都一样,横竖不过是跟着姑娘伺候。你既想去,便去就是了。我还能趁机留在屋里,把那半幅络子打完呢。”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才没了声音。 第二日,红豆刚要开口,姜瑟瑟就直接大手一挥道:“你们两个都跟着我去!” 之前只带一个丫鬟,是觉得带一个就够了。 既然两个都想去,那就两个都带上。 多大点事啊! 两个丫鬟都又惊又喜的。 喜滋滋地跟着姜瑟瑟往听松院去,但刚转过抄手游廊,便撞见了迎面而来的谢尧。 谢尧今日穿了件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一双桃花眼流转潋滟,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谢家这几个人,谢怀璋喜欢穿白色衣服,谢尧喜欢穿蓝色,谢玦喜欢穿深色衣服。 是以,一见那抹蓝色身影,姜瑟瑟就猜到了是谢尧, 但因为谢尧已经看见了她们,加上上次楚邵元拦她,谢尧帮她解围,她还没谢过他,所以姜瑟瑟就走了上去,和谢尧道谢。 谢尧抬眼瞧见姜瑟瑟,一双眼睛当即就亮了亮。 这姜表妹生得当真是国色天香啊。 兔子不吃窝边草,但窝边草长得好,也不是不行。 姜瑟瑟上前,认真地向谢尧道谢:“上次还要多谢二公子出手相助,解了瑟瑟的围。” 从感情上来说,谢尧绝对是个大渣男,但是如果只想捞钱,谢尧还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的。 不过感情这种事情,向来不由人。 谢尧闻言,挑了挑眉,桃花眼里漾开一抹笑意,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妹妹又不是外人,我自当照拂妹妹。” 谢尧说完,又问道:“妹妹这是去哪?” 谢尧的声音和谢玦不同,谢玦声音低沉,叫人听不出喜怒。 谢尧的声音却如同春风吹拂,温柔和煦。 但谢尧开口闭口地叫妹妹,还是让姜瑟瑟生出了一丝警觉。 这叫法,太亲近了。 她是二房姨娘的外甥女,其实是算不上亲戚的,只不过谢府规矩好,叫她一声表姑娘,她也厚着脸皮认了。 但到了谢尧这里,好嘛,直接把表字也去了,直接就唤起妹妹来。 姜瑟瑟当然不可能去挑谢尧的错。 她吃饱了撑的。 姜瑟瑟只垂眸回答道:“瑟瑟正要去大公子那里学下棋。” 府里虽然大,但走动的下人却不少,主子们想要知道点什么事情是不难的,因此谢尧也知道了姜瑟瑟去谢玦那里学下棋的事情。 禀报的时候,书闲还满脸的震惊不解,但谢玦却觉得不以为然。 如果姜瑟瑟想学下棋,那自然是跟他大哥学是最好的了。名师才能出高徒。外头那些臭棋篓子,还下他不过呢,有什么资格教他家表妹。 而且这么一个表妹摆在面前,多赏心悦目啊。 可恨大哥这脸盲已经抢了先。 况大哥又不爱美人,做什么殷勤。 谢尧当即道:“我也去听松院,一道去吧。” 姜瑟瑟:…… 姜瑟瑟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她算是没招了。 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驳了谢尧的面子。 古代的人情世故,其实一点也不比现代的职场轻松,步步都得拿捏着分寸。 两人并肩往前走,隔着三步的距离,红豆和绿萼则规规矩矩地跟在身后半步,不敢多言。 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 谢尧摇着折扇,侧眸看她,语气依旧是那般温柔体贴:“妹妹跟着大哥学棋,可有长进?大哥的棋风凌厉,步步藏锋,寻常人可招架不住。” 姜瑟瑟垂着眸,心里腹诽:何止是招架不住啊,简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 面上却笑道:“大公子棋艺高超,瑟瑟愚钝,也只能学个皮毛罢了。” “妹妹过谦了。”谢尧低笑一声,声音像春风拂过耳畔,“想来必定是妹妹天资过人,所以大哥才愿意亲自教授。” 一路上,谢尧都在努力找话题。 说起京中近日的趣闻,什么哪家的公子又在画舫上闹了笑话,什么外地来的杂耍班子技惊四座,言语间风趣幽默,却又半点不逾矩。 因为在外玩惯了,谢尧有个本事,但凡他有心想讨好哪个姑娘,几乎是件手到擒来的事情,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能逗得美人眉开眼笑的。 但谢尧偷眼看了姜瑟瑟一眼,却发现她一脸兴致缺缺的,竟是对他说的这些毫不感兴趣。 这。 不可能吧! 姜瑟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到了听松院下完棋就赶紧开溜。 她可不想回来的时候,再被拉着听这些无聊至极的事情。 如果是一般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因为不能经常出门,自然会对外头的事情十分感兴趣,随便说上一件小事,都能让她向往羡慕。 巴不得能多听听一些外头的事情。 但对姜瑟瑟来说,谢尧说的这些跟地方新闻差不多,就是类似那种“女子在公司用微波炉加热速冻饺子”的。 ……说真的,没有新闻可以不发的。 不仅不感兴趣,反而觉得烦。 她的感兴趣阈值已经被养得太高了,能让她觉得感兴趣的,只有那种“惊!包子铺小伙计一夜暴富,竟是捡了前朝宝藏”,或是那种“离谱!太子微服出宫,直奔青楼竟是为寻故人”…… 两人各想各的,很快就到了听松院。 青霜和疏桐见到谢尧也来了,都有些意外。 谢尧不爽,斜着眼睛看着两个丫鬟,语气颇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脾气:“你们俩这眼神什么意思?合着公子我不该来是吧?” 第130章 没成想,这姜表妹下棋下得…… 这要是一般的丫鬟,此刻该慌得下跪告罪了。 但青霜哪里听不出来他是开玩笑的。 因此,青霜便也笑道:“三公子说的哪里话,奴婢们哪敢呀?只是三公子素日里总爱往外头跑,难得在府中落脚,更不常往我们听松院来,奴婢只是好奇,不知是哪阵好风,竟把您给吹来了。” 谢尧闻言,摇着折扇摆了摆手,笑道:“还是青霜你会说话,嘴甜得很,也不怪我大哥看重你。” 谢尧这话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之前听松院是有四个一等大丫鬟的,尤其是疏桐外出去向霍大家学点茶,听松院便只剩下了三个大丫鬟。 但那两个,一个是做错了事情,一个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都被撵走了。 也就只有青霜还在听松院。 母亲安宁公主知晓后,还特意遣人来说过几回,要给谢玦再添两个一等丫鬟进来,免得人手不足,伺候不周。 可谢玦却淡淡回绝了。 他素来不喜身边人来人往,生分客套,新来的丫鬟纵是再伶俐,也摸不透他的性子喜好。文书往来,起居饮食诸多琐事,都要重新调教磨合,反倒麻烦。 倒不如就这般,先让青霜带着几个二等丫鬟打理院里诸事,往后瞧着哪个稳妥合用,再从青霜手下提拔上来便是,远比填两个生面孔来得妥帖。 青霜引他们进入院中,往常休沐和下朝早的时候,谢玦都会在院中练剑。 这会谢玦已经练完剑了,正在喝茶。 往常谢玦都是紫衣或是偏深色的衣服,但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浅色衣裳。 姜瑟瑟愣了愣,觉得他穿浅色也很好看,看起来风姿卓绝,自有一番权臣贵胄的凌厉气场。 果然,好看的人不挑衣服。 谢尧忙过去也跟疏桐讨茶喝。 他今日来听松院,本就不是特意寻谢玦,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觉得有些时日没喝到疏桐泡的茶了,才往听松院过来,没想到半路遇到了姜瑟瑟。 疏桐的茶技是跟霍大家学的,这泡茶功夫没得说。 连嘴刁的公子哥儿谢尧都不挑她的。 疏桐笑了笑,先递了一杯茶给谢尧,又递了一杯给姜瑟瑟,姜瑟瑟道:“谢谢。” 茶汤清澈,茶香醇厚,刚一递到面前,便觉沁人心脾。 谢尧端起茶盏一饮半口,闭眼回味片刻,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疏桐你泡的茶对味!外头那些人的手艺,跟你比起来差远了,霍大家的本事,倒是被你学了十成十。” 疏桐抿唇一笑,没有接话。 谢玦这时才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倒是难得见你主动来我这儿。” 谢尧愣了一下,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发怵,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不停。 ……大哥这眼神怎么回事? 隐隐约约透着几分不待见。 难不成是自己哪里惹着他了? 这,不能啊! 这几日他安分守己,也没在外头惹是生非,不过是馋疏桐的茶,顺路来讨一杯罢了。 谢尧看着谢玦的目光,只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来,大哥竟然这么小气!这还是他亲哥吗! 谢尧蔫了蔫,瞥了一眼姜瑟瑟,摇头晃脑道:“大哥偏心眼儿啊,只叫姜妹妹来喝茶,也不管我的死活了。” 姜,妹妹? 谢玦又看了谢尧一眼,道:“姜表妹是来学下棋的。” 谢尧忙抢着道:“那我也来跟大哥学下棋,正好我这棋艺许久没长进,也盼着大哥点拨点拨。” 谢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道:“你若真想学,我明日便给你找个师傅。” 谢尧面色讪讪:“……那还是算了,呃。” 他开玩笑呢。 吃了茶,石桌上的棋盘早已摆好。 姜瑟瑟捻起一枚白子,斟酌半晌,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谢尧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喜欢的事情有很多,但总归不过是吃喝玩乐。下棋于他而言,自然也是诸多消遣里的一种,倒也不觉得枯燥,反倒能从黑白子的起落间,品出几分别样趣味。 是以谢尧看得很认真。 谢尧原以为,能得大哥亲自指点棋艺,这姜表妹该是多么有天赋啊,才叫大哥起了爱才之心,亲自教授。 毕竟自己大哥这人眼高于顶,寻常人连他的棋盘都挨不着,更别说让他耐着性子对弈。 没成想,这姜表妹下棋下得…… 叫人一言难尽。 谢尧沉默了。 第131章 成年人的世界,只讲利益 谢尧看着两人下了两盘棋,嘴角虽然仍旧噙着一抹笑意,但却忽然觉得,这茶水好像没什么滋味了。 谢尧眯着眼睛晃了晃折扇,见二人终于收了棋子,便起身笑道:“这棋也下完了,妹妹可要一起走?”下完了棋,也该走了吧。 谢玦却看着谢尧道:“我有话与姜表妹说,你自去吧。” 谢尧的脚步倏地顿住。 谢尧定定地看了谢尧一眼,不会的,他大哥不会的。 谢尧虽然喜欢美人,打定了主意这辈子定要娶个绝色,但也知道,此是因他无功名在身,无担子在肩膀上,所以才可以如此随心所欲。 但他大哥是不能的。 他的婚事,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小事,而是关乎家族荣辱,朝堂格局的大事。 往后大哥娶妻,也必当出于政治考量,选择一个簪缨世家的贵女。 小孩子才讲喜欢。 成年人的世界,只讲利益。 大哥不会不明白。 如此想来,谢尧便看了谢玦一眼,没说什么,他大哥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来管,便道:“是。” 见谢玦把谢尧打发了。 姜瑟瑟先是松了口气,这才转头对身后的红豆递了个眼色,红豆心领神会,连忙将册子取出,上前交给青霜。 青霜捧着册子,转呈到谢玦面前。 谢玦伸手接过。 册子封面上没有题字,掀开扉页,入目便是工工整整,如同孩童一样的字迹。 谢玦顿了顿。 虽然知道她只读过两年书,但这字…… 打从出生起,谢玦还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字,哪怕是身边的丫鬟,也都写得一手簪花小楷。 就是谢珣的字都比姜瑟瑟好。 但旁人不知道,谢玦却知道她一直在练字。 谢平派去的人,从扬州弄来了姜瑟瑟以前写的字。 比起那个时候的字,眼下字确实是完全不一样了,虽然难看,但却很认真的。 谢玦什么也没说,只是一页页翻下去,从西湖断桥的初遇,到端午饮雄黄的惊变,竟比坊间的说书先生讲得还要动人。 谢玦面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唇角平直,眉眼间的沉冷却悄然化开几分,眼底漾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晕开细碎的涟漪。 小姑娘想的故事,果然很不错。 如此玲珑心思…… 谢玦翻着手中的话本,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想到了她刚入府的时候,是打着攀附楚邵元的心思的,眼眸便微微一沉。 却并不是厌恶。 而是一丝没由来的酸涩。 小姑娘脑子活泛,倘若是个男子,凭着这份本事,便是科举之路难走,混口饭吃,也是不成问题的。 可她是女子。 女子是做不成这些事情的。 女子一旦抛头露面,便是落入了卑贱之流,所以平头百姓的女儿们可以在外抛头露面,世家贵族的女儿却要藏着不让见人,越是神秘,越是娇贵。哪怕是见人,见的也都是身份相当的人。绝不可能叫普通外男见了去,外出上街须带帷帽,设置步障。 所以她的选择,便只能是嫁个好夫婿。 谢玦垂眸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姜瑟瑟,见对方也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虽然白蛇传能流传千年,已经经过了时间的检验,但姜瑟瑟还是心里没底。不知道谢玦觉得怎么样。 却见谢玦翻到最后一页,眉峰微挑,眼眸淡然地看向她,问道:“就到这里?” 姜瑟瑟道:“只写了一半,先给大表哥看看,如果大表哥觉得行,我再继续写,这样就不会白费功夫了。” 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眼里有笑意。 哦,上次要她学棋她是怎么说的,她说,学了无用,不学也罢。 谢玦眼神认真地看着姜瑟瑟,眼里带着赞许,缓缓道:“写得很好,表妹该自信一些。” 姜瑟瑟顿时一脸的受宠若惊。 这可是谢玦啊。 放在现代,就是妥妥的学神。 景元十九年,他就中了顺天解元,景元二十年春,中会元,殿试的时候,皇帝原本因为谢玦长得太好看,是要点他探花郎的,但皇帝想到谢玦都已经连中两元了,只差殿试便可以凑个连中三元。 大雍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样的奇才了,于是便大手一挥,点了他当状元。 是以那一届的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本该是探花郎出风头的日子,却生生被谢玦衬得黯淡无光。 谢玦能说她写得很好,看来她是真的写得还行了! 姜瑟瑟眉眼弯起,也笑了:“好,那等我写完了后面的,再拿来给大表哥看看。” 谢玦点了点头。 下完了棋,又给谢玦看过了写好的戏本子,姜瑟瑟便告辞要离开。 谢玦却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后表妹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 姜瑟瑟:? 姜瑟瑟道:“瑟瑟记住了,多谢大表哥。” 一开始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谢玦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走出了听松院之后,姜瑟瑟突然脚步一顿,想到了王迟的事情。 ……是因为这件事情吗? …… 潜麟卫动作很快,廖永年连夜遣心腹登门试探,话里话外绕着联姻打转,只字不提嫡女,反倒频频夸赞庶女温婉恭顺,持家有方。 王家主事人一听便知其意。 王家目前适婚且和廖家庶女匹配的,就只有一个人。 但不知,廖永年怎么就看上王迟了? 王家的人讨论了一番,无果。 三日后,廖家正式递上庚帖,王家略作斟酌,便回了允帖,还特意遣人送了两箱上好的官瓷作为回礼。 婚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定了下来。 王氏心里本来还盘算着,等过年的时候,叫王迟和王家那几个姑娘们一起到府里来。 这边张嬷嬷却刚得了消息,面色诧异地进来禀报道:“夫人,王家那边传来消息,王迟公子,已经和廖家定下亲事了!” 王氏捏着绣线的手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沉了脸:“这话当真?前几个月我还听说亲事没着落,怎么忽然就定了廖家?” 第132章 为了一个姜瑟瑟,不值得 张嬷嬷道:“千真万确,廖家先递了庚帖,许的是他家那位庶女。” 王氏搁下针线匣子,脸色有些凝沉。 王迟二婚,与廖家的庶女也算般配,这门亲事看上去还是王氏占了便宜。 但廖家怎么突然生出要和王家结亲的想法了? 廖家那个庶女王氏也是知道的。 因为幼年出痘伤了脸颊,伤了脸颊,但也并不是很严重,若是上妆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但廖永年一直抱着高嫁的心思,绝不肯让女儿低嫁。 低嫁等于吃亏。 这个庶女便一直蹉跎到了如今。 虽说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但女儿如果嫁得不“体面”,便还不如不嫁。 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们,不是白养的,关键时刻要靠她们为家族换取利益,自然,廖家也是一样的想法。 否则大可把庶女下嫁,那个庶女虽然高嫁不了,但凭着廖永年的身份,想要嫁人却是不难的,只是廖永年一直不肯让女儿低嫁罢了。 王氏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心里没由来地觉得蹊跷。 怎么她刚想把姜瑟瑟嫁给王迟,那边王迟转头就定给了廖家庶女? 想着想着,王氏突然想起来,谢玉娇说,这主意是谢意华给她出的。 王氏眉心猛地跳,直直地坐了起来。 张嬷嬷见王氏面色难看,不由疑惑道:“夫人?” 王氏和廖家这门亲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坏事啊。 王氏看了张嬷嬷一眼,刚要张口,又想起什么来,眼神微微抽动了一下,最后只道:“你下去,我静一静。” 张嬷嬷察言观色,立刻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都退下去了。 见没有人了,王氏这才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后怕之意。 谢意华刚被送往朔云,王迟的亲事就火速定了下来,两者凑在一处,于谁最有好处?当然是姜瑟瑟。 但这两件事情,又有谁才能做得到? 一想到这里,王氏后背不禁泛起凉意,帕子都被攥出了褶皱。 不管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总之,王氏都不打算管姜瑟瑟的婚事了。 况姜瑟瑟的事情,原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王氏不仅自己不想招惹姜瑟瑟,抚了抚胸口后,又叫张嬷嬷去把谢玉娇叫来,她也不许谢玉娇去招惹姜瑟瑟了。 不值得的。 为了一个姜瑟瑟,不值得。 …… 楚邵元是趁着府里管事换班的空子,才从角门溜出来的。 楚邵元原是兴冲冲往谢家来的,想着能寻个由头见谢意华一面,却在门外撞见了谢尧。 谢尧正牵着匹骏马,与小厮交代着什么,见了楚邵元,先是一愣,随即挑眉笑道:“不是听说楚兄被禁足了吗?不曾想,楚兄竟能从你父亲眼皮子底下溜出来?” 放在谢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楚邵元没好气道:“一言难尽,许久没见意华了,我去看看她。” 谢尧牵马的手一顿,道:“她不在府里。” 楚邵元一怔:“不在府里?去哪了?” 谢尧忙伸手拦住他,道:“罢了,我实打实告诉你。她去朔云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朔云?!”楚邵元惊得声音都高了几分,险些跳起来。 楚邵元面色凝沉道:“那地方远在千里之外,意华妹妹素来娇弱,怎会突然去那般偏远的地方?” 楚邵元与谢意华青梅竹马。 素来知晓谢玦对这个妹妹有多疼惜。 便是有错,也多是轻拿轻放,怎会舍得将她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尧见他一脸着急的模样,哪里还不晓得他的心思。 但谢尧总不能直言说自己妹妹做错了事情,被大哥罚了。 日后谢意华是要嫁给楚邵元的,决不能在楚邵元这里下她的脸。 楚邵元和自己感情再好,也只是一个外人。 谢尧想到此处,便只拍了拍楚邵元的肩膀,眼神含笑,语气轻松道:“你且放心就是了,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大哥瞧着她近来心绪不宁,让她去舅祖父那里散散心,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楚邵元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眉头依旧拧着:“真的只是散散心?” “自然是真的。”谢尧含笑颔首,不愿再多谈,只岔开话题,“你既溜出来了,不如随我去听个曲子吧?” 楚邵元没应,只是斜着眼睛看他。 谢尧摸了摸鼻子,一笑,自己去了。 他和他们都是不同的。 知道谢意华不在,但楚邵元却没有要回自己家的意思,只站在谢府门外。 脑子里蓦然闪过一张异常艳丽的容貌。 姜瑟瑟在深宅大院里,她不会知道,自乞巧节之后,外面便都知道谢家有个异常貌美的远亲。 谢家远亲,貌美,这两个字,单独一个都没什么,放在一起,就让很多人动起心思来了。 只是东风楼那日,谢玦开了口,说姜瑟瑟不为妾。 这才绝了许多人的心思。 有谢玦这话,谁也不敢再打将她纳为妾室的主意,便是明媒正娶,也要掂量掂量谢家的态度。 但楚邵元却依旧忍不住生出一丝丝的悸动,想到了当初她看到他时,眼里突然迸出的亮光,他当时惊艳又疑惑,结果就看见她忽然自己往水里跳下去了。 当时的惊艳便变成了诧异和厌恶。 然后便听得旁边的谢意华道:“啊,是姜表妹。” 楚邵元想起来,原来这就是二房那个姨娘的外甥女,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楚邵元于是叫侍女下水救人,接着便和谢意华一起转身离开了。 但此刻楚邵元回想起来,那些惊艳、诧异与厌恶都淡了。 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 ……当时,意华怎么没有想着开口喊救人? 楚邵元面色微微一变,又抬眼看了谢府一眼,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只觉得有些东西他要理理清楚,到底值不值当,为了一个姜瑟瑟,惹谢意华不快。 他想纳姜瑟瑟为妾,先要过谢意华这一关。 只要谢意华点头了,谢玦那边就好说话了。 姜瑟瑟…… 楚邵元觉得自己也是奇怪,当初姜瑟瑟贴上来的时候,他觉得她下贱,但现在她远着他了,他又想要得到了。 对,楚邵元眉眼舒展开,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想要得到。 第132章 《白蛇传》就此在京城爆火开来 青霜将木槿从途中飞鸽寄回的字条递给谢玦,道:“公子,是木槿的信。” 谢玦捻起字条,只匆匆一瞥,便又递了回去:“知道了,烧了吧。” 字条上不过寥寥数语,言明一路平安,谢意华已顺利抵达中途驿站,一切安好。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谢家宗族驿站内,马车刚停稳,丫鬟便上前躬身扶着谢意华下车。 这驿站依着官道而建,青砖黛瓦,院落规整,朱漆大门内,廊下侍立的仆从皆是谢家宗族养的。 谢意华原以为,只要自己在大哥面前服软认错,大哥素来疼她,定会心软收回成命,断不舍得将她打发去朔云。 怎料当晚她便被青霜派来的婆子看管在了院内,门窗皆有人守着,连踏出房门半步都难,更别说去找母亲安宁公主求情。 第二日天不亮,她便被请上了马车。 谢意华攥着袖中的绣帕,却只能咬牙忍下。 她是谢家嫡女,像大哭大闹这种失体面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传出去也只会落人话柄。 大哥说,他会对外说,她此行是去替祖母联络旧亲,以全她的名声。 一旦她吵闹起来,外人必会起疑。 最后难堪的还是她自己。 更何况,她比谁都清楚,大哥那人决定好的事情,她就是哭破了喉咙也无用,反倒只会惹得他愈发厌烦。 红芍上前为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姑娘,这边的人说客房已经收拾妥当了,一路劳顿,你先歇歇吧?” 谢意华缓缓收回目光,脸上褪去眼底的怨怼,道:“知道了。” 进屋后,谢意华目光扫过全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弃。 驿站的人知道她的身份,早已将宅中最好的屋子腾了出来。 房内明窗净几,四壁皆糊藕荷色撒银霞影纱。 东壁悬一幅《仕女簪花图》,西壁设一架琴桌,上摆着一张焦尾古琴。 靠窗设一张梨花木拔步床,帐角系着珍珠络子,房中陈设无一不精,满室器物非金即玉,非古即珍。 墙角设着鎏金熏炉,连被褥都是上等的云锦料子。 为了合她的心意,丫鬟们还连夜熏了她惯用的冷梅香,事事都想得周到。 可尽管如此,这房间到底远不如谢意华在京城的房间。 这份落差感,让谢意华心头的郁气又添了几分。 谢意华在锦榻上坐下,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对身侧的红芍吩咐道:“去,把木槿叫来。” 红芍不明所以,应了声是,就把木槿叫来了。 谢意华见木槿进来,脸上倏然褪去了方才的冷淡,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笑意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亲近,全然没了往日里对她的疏离与厌弃。 往日里,谢意华知道木槿是大哥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说话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但此刻,谢意华声音温软:“木槿,从前是我想岔了,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木槿眼神讶异地看着谢意华。 谢意华道:“此番去往朔云,前路漫漫,往后在舅祖父府上,还请你多提点着我些。毕竟你是大哥身边的人,行事稳妥,有你在,我也能安心些。” 木槿是大哥的心腹,自己在朔云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要经由她的口,一字不落地传回京城。 唯有好好笼络住她,才能让大哥早日松口,接自己回京。 木槿惊讶之余,连忙垂眸道:“姑娘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奉公子之命伺候姑娘,分内之事,不敢当提点二字。” 谢意华看着木槿,语气愈发柔和:“好,那便有劳你了。” 只要她耐住性子,在朔云安分一段时间,总能让大哥消了气,接她回京城。 …… 京中勋贵世家,历来有自蓄戏班的规矩。 那些优伶皆是自幼采买进来,延请名师调教,唱腔身段,曲目编排,也都是按着主子的喜好来的。 闲时供府中宴饮取乐,宴客时亦能撑得起场面,是世家体面的一部分。 但谢家是个例外。 自谢老太爷在世时,便恐家中子弟沉溺声色误了正途,索性便将府中戏班尽数遣散,只在逢年过节,才会请外头有名的戏班进府。 姜瑟瑟写好了上下两本戏本子交给谢玦。 不过三五日功夫,那戏本子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玉和班班主手中。 玉和班能在京中立足数十年,凭的不仅是唱功扎实,更是深谙世家规矩,嘴严心细,从不多问雇主隐私,是以才得众多勋贵青睐。 班主得了本子,当即召来班中顶好的花旦和小生排演。 戏词打磨得精妙,唱腔编排得动人,再加上优伶们功底深厚,将白素贞的痴情,许仙的温厚纠结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几日功夫,《白蛇传》便在玉和班首演。 一经登台便艳惊四座。 起初只是勋贵圈里相互传扬,说玉和班出了新戏,情节唱腔皆是一绝。 后来连宫中贵人都听闻了风声,召玉和班入宫献演。 《白蛇传》就此在京城爆火开来。 这日的东风楼,被京中一众顶级勋贵子弟尽数包下。 楼外车水马龙,皆是高头大马配着描金车驾,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远观,却无人敢近前半步。 这般阵仗,寻常百姓只当是哪家王公府邸摆宴,唯有知晓内情的才懂,是京中最顶尖的一群公子哥,特意把玉和班叫过来唱《白蛇传》。 楼内雅间早已收拾得妥帖至极。 正中设着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檐角垂落的帐幔乃是云锦织就,微风一过,便泛着细碎光泽。 从家中带来伺候的小厮和丫鬟,此时都屏息静候在雅间外,半点不敢喧哗,只待里面传唤。 谢尧斜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太师椅上,一身蓝色暗花锦袍,领口松敞着,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眉眼弯弯,神色惬意。 楚邵元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 荣安郡王陈景恒则没这般安分,他挨着傅文昭坐下,一身大红织金锦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满是鲜活气。 戏刚唱到白素贞水漫金山,唱腔激昂处,陈景恒便忍不住身子前倾,双手拍着扶手叫好:“好!唱得好!看赏!” 说话间,陈景桓侯在外间的小厮立刻把准备好的元宝,上面盖着红绸子,用托盘托着送去给班主。 等到唱完,班主就会领着人来跟前磕头谢赏。 陈景恒说罢,还不忘转头推了推身旁的傅文昭,眼底满是雀跃,“文昭,你瞧这身段,这唱腔,是不是绝了?” 第133章 那贵人只说作者是位游幕曲家,自号‘回仙代\’ 定国公二公子傅文昭,闻言只微微颔首:“确实不错。”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 顾文砚坐在最外侧,自戏开演便没停过嘴,一会儿点评唱腔,一会儿念叨戏词。 见众人叫好,更是来了兴致:“我看这许仙虽温厚,却少了几分烈性,若换作是我,管她是人是妖!” 此时戏台之上,正唱到白素贞为救许仙,不顾天条约束,携小青水漫金山,花旦唱腔高亢婉转,配戏的武生身段利落,锣鼓声和唱腔交织在一起,引得满场叫好。 谢尧也放下折扇,抬手轻拍了两下,唇角噙着笑意,赞道:“这《白蛇传》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戏本子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风靡京城,这才引得爱听戏的谢尧和陈景桓,不爱听戏的楚邵元和傅文昭等人都来了。 倒要看看是不是徒负虚名。 没想到,还真是名至实归。 楚邵元道:“这故事妙绝,难怪能如此受欢迎。” 陈景恒听得兴起,索性站起身来,扬声叫好:“好一个白素贞!!” 雅间内一时热闹非凡。 戏罢,玉和班班主便带着人来谢赏。 班主一身半旧的宝蓝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进门便对着陈景恒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谦卑:“小人叩谢郡王恩典!蒙郡王抬爱,小人们方能得此厚赏。” 其他人则没有资格进入雅间,只在外面,亦齐齐躬身,齐声附和,姿态异常恭谨。 这整一个雅间,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吃这碗饭就这样。 陈景恒斜倚在椅上,抬手摆了摆,语气随意:“赏你们的,收下便是。” 待班主谢过恩,陈景桓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直截了当地问道:“我问你,这《白蛇传》的戏本子,到底是哪位曲家的手笔?先前便听人说这人不愿露名,今日你且实说。” 曲家,就是专门写戏本的文人,不是一般的酸儒,不管什么行业,加一个“家”字,就要受几分敬重。 因为能成为某某家的,大多都是一个行业的尖子翘楚。 受几分敬重也是应该的。 班主心头一凛,暗自记着贵人的吩咐,脸上依旧堆着笑意,躬身回道:“回郡王的话,这本子是一位贵人遣人送来的,那贵人只说作者是位游幕曲家,自号‘回仙代’。” “回仙代?”陈景恒摩挲着下巴,念了一遍这名号,眼底泛起兴味。 “倒是个别致的字号,这回先生,有意思得很。” 谢尧手中把玩着折扇,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接口道:“游幕文人多有这般性子,隐于市井,以笔墨自乐,倒也合情理。” 楚邵元:“观戏文风骨,便知这位回先生胸有丘壑,不愿显露姓名,大抵也是爱清净之人。” 傅文昭依旧端坐一旁,神色沉静,只听着众人议论,未发一言。 顾文砚则凑上前,说道:“这名号古怪,戏文却绝了,若是能寻到这位回先生,定要请他再写几本新戏,那才过瘾!” 班主见众人不再有问话,便要躬身告退。 “等等。” 陈景恒忽然开口叫住他,目光越过班主,望向雅间外候着的戏子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把方才唱白素贞的那个正旦,叫进来我瞧瞧。” 班主心头一明,立刻躬身应道:“是。” 连忙转身唤人,不多时,那唱白素贞的正旦便轻步走入。 正旦身着素白戏服,未卸妆容,进门便对着众人盈盈一拜,姿态袅袅婷婷,尽显身段。 陈景恒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虽是伶人,但那眸光却清如秋水,眼底含着几分戏中清韵的真情,艳而不妖,清而不冷,这和戏曲一样难得。 陈景桓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对着班主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班主察言观色,瞬间便领会了意思。 荣安郡王这是瞧中了云香。 班主脸上笑容不变,微微躬身道:“各位,若无其他吩咐,小的们就先告退了?” 陈景恒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待班主带着花旦退下后,雅间内一时静了片刻。 荣安郡王的心思,在场皆是通透人,不消多言便知。 等他们回去后,那正旦不消半个时辰,定会被一顶小轿子悄无声息抬入裕王府。 顾文砚最先按捺不住,眼底满是促狭:“郡王好眼光啊。” 陈景恒斜睨他一眼,懒得与他掰扯,目光转向身侧的谢尧,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方才那唱小青的花旦,也不错,不如我替你讨来,送你府上去?” 谢尧闻言,当即放下手中折扇,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连连摆手:“你可饶了我吧,我们谢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谁叫你纳妾了?”陈景恒嗤笑一声,“不过是段露水姻缘,寻个乐子罢了,你不说我不说,谁又会知晓?” 谢尧沉吟片刻,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还是算了。” “为何?”陈景恒满脸诧异。 陈景桓:“你们谢家男人真是古怪得很,既无通房,又无妾室,便是送上门的美人都能叫人从哪来回哪去,倒叫人费解。” 谢家的规矩,在京中勋贵圈里是出了名的。 不少贵女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家三个男人……其实主要是盯着谢玦。 因谢怀璋只过了院试。 谢尧虽然生得俊美,但一无功名在身,二是风流名声在外。 谢尧闻言,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渐渐正色,语气郑重:“并非规矩古怪,只我始终觉得,男子当有担当。我既盼着日后能寻一位心意相通的娘子,便该为她守身如玉,不叫她日后受半分委屈,也不叫彼此之间有嫌隙。” 这番话出口,雅间内先是一静,随即便是哄堂大笑。 便是楚邵元和傅文昭也都跟着笑了。 有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既然喜欢美人,这世上又不缺美人,他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见一个爱一个? 所以二人才笑。 顾文砚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桌子道:“谢三哥,便是正妻进门,哪家能没有几个通房,几个妾室,你这话说得实为可笑。” 男子,当然是妻妾成群的好。 普通人家那是没钱才不纳妾。 他们又不是普通人家养不起几个妾室。 陈景恒也跟着笑道:“我算是服了你了,这般酸腐话,也只有你说得出口!罢了罢了,不勉强你便是。” 第134章 但书里并没有写过这样的大事啊 姜瑟瑟之所以叫“回仙代”,是因为她想到了悟大师之前说的话。 ……这个世界里,会不会还有其他穿越者? 当然,在不知道对方是好人坏人之前,姜瑟瑟是不会主动与对方接头的,毕竟老乡见老乡,不仅有可能两眼泪汪汪,也有可能背后捅一刀。 这是一本小说的世界,姜瑟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如果能离开这个世界,姜瑟瑟还是想回去的。 远离现代太久了,连垃圾食品都开始怀念了。 说到垃圾食品……对了薯片薯片。 姜瑟瑟眼睛一亮,就去问绿萼有没有听过土豆。 因为书里和原主的记忆都没有写过土豆,在谢府,姜瑟瑟更没见过土豆了! 绿萼很是诧异,“自然是听说过的,可土豆是贱物呀,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听绿萼解释,姜瑟瑟才知道这个时代的土豆多在西南种植,是底层百姓和戍边士兵果腹的食物,也是贱物,但凡殷实点的人家都不屑于去吃。 可是烤土豆很好吃啊! 油炸土豆片也很好吃。 还有,土豆炖牛腩! 姜瑟瑟除了第一次去厨房,给了刘嬷嬷半钱银子外,就没有再给钱了。 当时姜瑟瑟和绿萼都不清楚。 后来红豆说,她是不用给刘嬷嬷钱的,她经常去茶食房,管事自然会按月给茶食房补贴额外的例钱。 她可以过后让丫鬟给刘嬷嬷赏钱,但是却不需要拿钱去让刘嬷嬷做事,她就是不给钱,刘嬷嬷也会照办的。 当面给钱,会失了体面。 像谢家这样的人家,受的都是主子的赏,而不是主子花钱才能使唤得动奴才办事。否则一旦养成了习气,主子不给钱,奴才便会摆起脸色来。 所以给钱,只能是主子们心情好给的赏赐。 姜瑟瑟懂了。 姜瑟瑟没有去茶食房,而是把做法告诉绿萼,绿萼到了那边和刘嬷嬷一说,刘嬷嬷说这东西粗陋,原是不肯往府里送的,听绿萼说是表姑娘又要做新鲜吃食,这才派人从城外农户那里寻了一筐来。 帮厨的厨妇刀工十分了得,按照吩咐把土豆切成了薄片,再下锅油炸,装盘后,再撒上一点细盐。 绿萼提着食盒回来,又炸好的土豆片端出来。 姜瑟瑟吃了一片,眼睛就亮了起来。 因为土豆片切得非常炸,油又够,火候也掌握得刚刚好,所以这土豆片炸得十分酥脆,几乎和记忆中的原味薯片没什么差别。 姜瑟瑟推了推瓷盘,对绿萼和红豆道:“你们也尝尝。” 绿萼和红豆对视一眼,各自拿了一片放进嘴里,两人皆是满脸惊讶。 红豆捂着嘴道:“我的姑娘,这竟是土豆做的?” 红豆是家生子,谢府里的人是不吃土豆这种东西的,哪怕是粗使下人也都是吃粟米和糙米多一些。 绿萼是穷人家出身,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主要还是因为有油。 穷人家做菜都舍不得多放油,更不要用这种极为费油的方式来烹制贱物了。 油多少钱,土豆多少钱? 吃土豆的人不会舍得在土豆里面放油,舍得在土豆里面放油的人,不会吃土豆。 这道炸土豆乍一看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是十分奢侈的吃法。 姜瑟瑟让绿萼再去一趟,结果回来的时候,绿萼是喘着气快步走回来的,脸色也变了。 “姑娘,出事了!” 姜瑟瑟下意识地起身,以为自己又摊上了什么事情。 红豆也跟着紧张起来。 结果绿萼连忙摆摆手道:“不是,与姑娘无关,是三公子出事了!” 就在刚刚炸第一盘土豆片的时候。 刑部的人到了府上,以“奉旨传讯”的名义把谢尧带走了。 姜瑟瑟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三公子?” 红豆也惊了:“这不可能!刑部怎敢随意传讯三公子?” 姜瑟瑟皱眉。 谢尧是妥妥的顶级皇亲勋贵,刑部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否则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动他。 这要是放在现代,相当于顶级豪门子弟被司法机关直接带走,背后绝对牵扯着大瓜。 但书里并没有写过这样的大事啊。 姜瑟瑟一开始还觉得自己开天眼了,可以去摆个摊当半个神棍,书里人物命运全都知道哼哼。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情。这个世界如果要符合世界运行的逻辑规则,剧情就一定会发生变动。 就好像她没有做出与楚邵元私相授受的事情,王氏就没有理由打死她。 原主的命运可以被改变,那其他人也一样。 绿萼急道:“我听得很清楚,是三公子没错!” 姜瑟瑟冷静地问道:“那你知道三公子出了什么事情吗?” 绿萼为难摇头道:“不知道。” 姜瑟瑟在现代看过的各种权谋宫斗小说瞬间涌上脑海,谢尧无官无职,平日里虽爱逛风月场,却没听说过与人结下死仇。 而谢玦擢升如此之快,这件事情,会不会……是冲着谢玦来的? 姜瑟瑟身处深宅大院,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实际上一大早,莲心月的尸体就被丫鬟发现了,泠音阁的主事当即前往顺天府报案,顺天府尹派人验尸,勘察现场,提取人证物证,随后得知昨晚只有谢尧来过。 顺天府府尹顿时头皮发麻,谢三的背景太硬,这件事情他兜不住。 不管吧,这就是失职,容易被政敌逮到机会参一个徇私包庇皇亲。 管吧,实在是得罪不起。 顺天府想来想去,将人证物证封存,第一时间把案情上报刑部内阁,把这个烫手山芋交了上去。 于是在早朝快结束的时候,就有官员上奏道:“臣有本奏!经刑部初查,谢家三公子谢尧,恃皇亲之尊、仗兄长之势,流连风月场不说,竟因私情纠葛残杀歌姬,草菅人命,简直目无王法!” 话音未落,说话的官员又看向谢玦:“更可忧者,谢大人身居内阁,如今亲弟涉案,臣恐其因私情徇私庇弟,难持公允之心。谢大人还年轻,虽有才干,却恐因私德有亏,治家不严,误了朝堂要务,恳请陛下三思其内阁履职之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第135章 不是,你亲弟弟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 文武百官皆心知肚明,卢广茂看似参劾谢尧,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将个人命案上升为“内阁重臣的治家问题”。 谢玦听到卢广茂说他年轻,意在指他不够沉稳持重,只是看着卢广茂微微一笑。 年轻? 年轻什么也不能代表。 有些人四五十了,还被人当枪使。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附和:“卢大人所言极是,谢尧实乃目无法纪。谢大人身为兄长,管教无方,若涉徇私,必乱朝纲。臣恳请陛下严办谢尧,以正朝堂风气,以安民心!” 卢广茂是吏部的人。 户部向来与吏部往来甚密,此番果断站队卢广茂。 显然是想借此事狠狠打压谢玦,争夺朝堂话语权。 紧随其后,几个户部侍郎亦纷纷出列附和。 而兵部与工部官员则皆垂手站立,神色不动,显然是选择中立观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谢玦身上。 却见谢玦始终面色沉静自若,仿佛被参劾的不是自己的亲弟,被质疑的不是自己的履职能力。 待户部官员话音落尽,谢玦才缓缓出声道:“陛下,臣弟涉案,臣虽痛心,却断无徇私之意。卢大人所言徇私庇弟,治家不严,皆为揣测之词,无凭无据。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还臣弟一个清白,也还朝堂一个公允。” 景元帝坐在龙椅上,头有些疼。 这个谢尧实在是…… 谢尧不是普通的官宦子。 皇亲牵涉命案,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歌姬,也属于皇亲涉法,顺天府根本没资格按民间命案私了,只能上报刑部。 若不秉公处置,恐难服众。 若严惩谢尧…… 谢尧死不死的倒是无所谓,但是就怕谢玦和自己离了心。 说实话,皇帝对谢玦很满意,这些年谢玦做的一切他都一直看着。 沉吟片刻,景元帝道:“此事着刑部全权审理此案,谢玦,为避嫌,你就不要参与此案审理了。” “臣遵旨。”谢玦躬身行礼。 谢玦下朝回到家后,第一时间先去了荣安堂。 见谢玦进门,安宁公主猛地起身道:“玦儿,你可算回来了!尧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绝不可能杀人,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谢玦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扶住母亲的手臂,语气沉稳道:“母亲莫急,陛下已下旨令刑部全权审理此案,陛下圣明,必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谢博也跟着一起来了荣安堂:“方才我已让人去刑部周遭打探,只是刑部如今看管严密,半分消息也探不出来。这桩事绝非偶然,早朝上文官弹劾君衡,明着是冲长风来,实则是盯着君衡的内阁之位。” “君衡,你虽不能直接参与审理,可也得早做打算。朝中暗流涌动,若是让他们先一步坐实证据,长风便难翻身了,连你也会被拖累。” 家族荣辱与谢玦的仕途紧密相连,谢博此刻满心都是担忧。 安宁公主闻言,心头愈发焦灼:“叔叔说得是。玦儿,你可得想想办法啊。实在不行,我进宫求陛下,求陛下开恩……” “母亲不可。”谢玦淡淡打断安宁公主。 “陛下已然定调让刑部审理,您此刻进宫求情,反倒落人口实,说陛下因私情徇私。” 谢玦道:“还请母亲和叔父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不出三日,我便能让长风回家。” 谢博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点头道:“好,你这孩子向来思虑周全,我信你。” 安宁公主虽仍忧心忡忡,却也知晓谢玦向来不说大话,只能强压下心绪,轻声道:“玦儿,一切都拜托你了。尧儿性子顽劣,往日里总让你费心,这一次,你一定要救他出来。” 谢玦缓缓颔首,语气郑重:“母亲放心。” …… 消息滞涩的姜瑟瑟这会总算是听到了风声。 谢尧有个相好的歌姬叫莲心月,在泠音阁里莫名其妙地死了,而昨晚莲心月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谢尧。 莲心月居然死了。 怎么会?!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书里不是这样的,书里谢尧为莲心月赎了身,莲心月就此离开了京城,临走的时候,趁谢尧不注意,转身扑到他怀里,踮起脚在他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希望他永远也别忘了她。 姜瑟瑟对这段情节很印象深刻。 所以现在整个人震惊得灵魂出窍了。 姜瑟瑟回过神来,问道:“大公子回来了吗?” 这个她知道,绿萼点点头道:“刚刚听说大公子已经回府了,去了荣安堂。” 覆巢之下无完卵,姜瑟瑟还是希望谢家能够好好的。 她既然享受了谢家的庇佑,一旦大难临头,她也跑不了。 但天塌下来,家里还有个谢玦顶着,姜瑟瑟觉得以书里谢玦的本事,应该不至于连个谢尧都捞不出来。 姜瑟瑟不打算操心。 但她以为谢玦一定会很操心的。 第二天谢玦休沐,也是两人约好下棋的时间,每隔两日都要去下棋,有事除外。 姜瑟瑟觉得谢玦明天一定抽不开功夫的。 姜瑟瑟正在西院等着桂月来告诉自己今天不用去了,没想到等来等去,却等到桂月气喘吁吁地跑来说:“表姑娘!大公子都等了你一刻钟的功夫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然后姜瑟瑟立刻带着红豆和绿萼一阵小跑,待跑到青松院门口,这才刹住脚步,抚了抚胸口,等到没那么喘了,这才进了青松院。 但到了后院,却发现桌上并没有摆着往日见到的棋盘。 姜瑟瑟:? 今天不下棋吗? 不下棋还叫她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 姜瑟瑟一脑门子问号,颇有些惴惴地上前道:“大表哥……” 却听谢玦道:“你在府中应当不知道,你写的话本子,玉和班排演得好,京中不少王公贵族都在夸赞。” 说话的时候,谢玦眼里闪过明显的笑意。 但姜瑟瑟此刻想的却是: 不是,你亲弟弟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你怎么还有心思跟我聊戏本子火不火啊! 第136章 所以她是两手空空来的 姜瑟瑟以为谢尧现在应该就跟电视剧里一样,挨打挨骂,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但实际上谢尧的待遇完全没有姜瑟瑟想的那么惨。 谢尧不是普通人,自然也不会被关到普通监狱里面。 谢尧现在人在刑部提牢厅的优待监房,监房外有两个狱卒守着。虽然是在牢里,但是房间干净,有一桌两椅,还有文房四宝,地面是铺青砖的。 从早上进来后,吃的饭,喝的水,都是谢府下人送来的,丫鬟们进去监房伺候了他吃饭喝茶,才又收拾了东西离开。 除了没有人身自由,环境差一点,谢尧其实还挺兴奋的。第一次进大牢啊,出去后可算是有话题和自己那帮狐朋狗友吹嘘了。 想到谢平回禀的谢尧现在的情况,再看姜瑟瑟这一脸担忧,谢玦便无端觉得好笑。 这实在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 像王氏和谢玉娇虽然也吃惊,但半点都不慌,依旧该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是谢玦进去了,一切都好说。 谢博和安宁公主,一个是担心影响到谢玦,一个是担心自己的儿子。 同一件事情,但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 谢玦道:“姜表妹是在担心长风?” 长风是谢尧的字。 姜瑟瑟老实道:“是。” 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抿了抿唇。 姜瑟瑟的担心在谢玦眼里看来颇为有些好笑。 但他又笑不出来。 她经常处在这种没安全感的环境里面吗? 他妹妹长到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什么烦心事。 但谢玦从谢平打听来的情况是,自姜父去世后,姜家就日益艰难,姜表姑娘的生活质量也跟着下降,开始为钱发愁。 半晌,谢玦道:“姜表妹不必过分忧心,长风过两日便会回家。” 姜瑟瑟:!!! 这么有把握吗。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既吃惊又好奇,谢玦到底有什么底气能够说谢尧过两天就没事了。 在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这件事情往小了说,就是屁大点的事情。 普通贵族子弟,杀了一个贱籍歌姬,顶多叫顺天府罚点钱,申饬几句。 但谢尧身份特殊。 谢玦的政敌是可以借着谢尧的事情,借题发挥,弹劾谢玦治家不严,进而质疑其在内阁的履职能力,这是典型的借私德攻讦政敌的朝堂手段。 泠音阁是风月场所,歌姬之死本就容易引发市井流言。若被有心人刻意引导,就会传出“勋贵草菅人命”的说法,损害朝廷和勋贵阶层的公信力,倒逼官府和朝堂必须给出明确处置结果。 所以姜瑟瑟实在好奇,谢玦怎么这么有把握谢尧没事的。 谢玦忽略姜瑟瑟好奇到不行的眼神,习惯性地问姜瑟瑟今天带了什么。 姜瑟瑟:…… 因为姜瑟瑟以为谢玦今天不会有空,所以打算晚点让红豆送奶茶和薯片过来。 所以她是两手空空来的。 姜瑟瑟道:“还没做好,等我回去就让红豆送来,保证是大表哥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谢大公子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但是,土豆应该没吃过吧,薯片应该没吃过。 谢玦轻笑一声,道:“好,那我就等着了。” 他本就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府中不缺食材,厨子也不少,什么样的珍馐没尝过。姜瑟瑟往日也做过不少新鲜的吃食,但却从来没有如此打包票说是他从未吃过的东西, 姜瑟瑟又问:“……今日不下棋吗?” 谢玦原本是打算下棋的,但姜瑟瑟迟迟不来,谢玦就让青霜将棋盘收了,青霜和疏桐以为谢玦生气了,结果谢玦却叫青霜派个丫鬟去请姜瑟瑟过来。 哪怕是青霜,也纳闷了。 谢玦道:“姜表妹心不在焉,如何能下好棋?” 她迟迟不来,谢玦就知道大约是为了谢尧的事情而忧虑。 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担心。 谢家并非姜家,姜家没了人,但谢家还有他,他倒也没那么无能。 为了打消姜瑟瑟的不安,谢玦决定破一次例。 谢玦吩咐青霜和疏桐退下,两人没有犹豫,当即便应了一声,退到廊下稍远一点的地方,和红豆绿萼站在一处,这个位置听不见主子们的谈话,但又可以看得见主子们的动作,如果主子有事吩咐,稍微一抬手,她们就看到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冷不丁开口道:“今日不下棋了,姜表妹想知道,真正的杀人凶手是谁吗?” 姜瑟瑟:…… 姜瑟瑟:!!! 想想想,她想啊。 但是,这是她能知道的吗? 知道的越多,会不会死得越快啊,电视剧里都这样演。 姜瑟瑟面上表情惶恐又带着一丝迟疑,谢玦眉头微蹙,没等姜瑟瑟回答,便直截了当地道:“是李安。” 姜瑟瑟立刻瞪圆眼睛:“谁?你说是谁?” 书里李安喜欢莲心月,莲心月喜欢谢尧,但谢尧却是万花丛中过,不沾一片叶的薄情郎。 姜瑟瑟怎么也没想到,杀害莲心月的人会是李安,这真是剧情崩坏了啊。 谢玦顿了一下,问:“姜表妹知道李安?” 姜瑟瑟揉了揉耳朵,道:“……不是,我是耳背,没听清大表哥刚刚说的是谁,李什么?劳烦大表哥再说一遍。”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李安,是兵部尚书李嵩的嫡子。是他杀了莲心月。” 李安原本以为自己有得争,结果那日谢尧当众送了副价值连城的马鞍给莲心月,莲心月以为自己又有机会了,于是对李安再三回绝。 莲心月是这样想的,如果没有机会也就算了,但只要有一丝丝机会,她就不愿意放弃。 李安是觉得,原本莲心月已经有所动摇了,结果谢尧送了副马鞍,立刻又把这贱人的心给抢过去了。 李安不甘心,想要搜罗一件更贵重的礼物送给莲心月,但是李安从公中支了两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钱,立刻就被李嵩得知了。如果这两万银子是花在正经地方也就算了,结果好嘛,是为了讨好一个妓女。 李嵩被气得不行,不仅让李安把银子吐出来,又罚李安跪家祠三日。 李安觉得自己都是为了莲心月,于是半夜去找莲心月诉苦,没想到莲心月却说她不欠李安的,她从来没要李安送她什么东西。 莲心月又让李安以后不要再纠缠自己了。 李安觉得自己已经为莲心月做得够多了,换了其他女人早就被感动,可这贱人却如此绝情。面子里子都没有了的李安,恶念一起,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你就去死吧。 然后又把这个锅扣到谢尧头上。 像他们这样的勋贵,杀个人怕什么,李安觉得顺天府未必敢招惹谢尧,这件事情必定会被压下去,但李安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被捅到朝堂上。 很多事情放在暗处,那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旦摆在了明面上,那就成了不得不重视的大事。 谢玦说完了。 对面,姜瑟瑟喝了口茶,一副没听够的样子,眼睛发亮地问道:“还有吗?” 第137章 想了想,只能多给他做一些垃圾食品吃吃 谢玦沉默了一下,只觉得这实在不是闺中女子听到这等骇人听闻的案件应有的反应。 他原以为,她会害怕。 他甚至想好了安抚她的话。 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她害怕,而是想让她明白,自己什么都知道,也不想让她蒙在鼓里,惶惶不安。 谢玦问道:“姜表妹不害怕?” 姜瑟瑟一脸莫名:“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姜瑟瑟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里微微带着一丝吃惊还有迷茫地看着谢玦,这种事情,按理说谢玦是不该和她说的。 姜瑟瑟立刻明白了谢玦的用意,摇摇头坦诚道:“我原本的确是担心三公子,担心此事会连累到大表哥,但大表哥说他过不了两日就会回来,我就不担心了。” 姜瑟瑟一脸认真地道:“我相信大表哥!” 姜瑟瑟完全不知道她此时的模样有多…… 因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温婉清丽,而是那种艳光灼灼的倾国之姿。 那双潋滟的眸子里盛着纯粹的笃定,艳色的眉眼间不见半分矫揉,反倒将那股明艳揉成了软乎乎的真切,让人生不出半分绮念,只觉得心头被撞了下,温温的。 完全不吃阿谀奉承这套的谢玦,此刻听着姜瑟瑟的话,心情莫名愉悦。 也明白了,为什么圣明如景元帝,会因为死了一个妃子就大开杀戒。 谢玦点点头道:“好,那我继续告诉你戏本子的事情。” “如今玉和班凭这《白蛇传》场场爆满,回仙代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了京城戏坊,不少戏班都托人来求新戏本。” 姜瑟瑟眼睛瞬间亮了,艳色的眉眼间满是雀跃,下意识就问:“那……我是不是能赚钱了?” 这话一出口姜瑟瑟就觉得自己略显铜臭了,连忙委婉道,“我是说,这戏本受欢迎,玉和班会不会给些酬劳?” 姜瑟瑟骨子里还是现代社畜思维,觉得付出劳动就该有回报,写戏本火了自然要谈收益。 谢玦点头道:“自然有。玉和班班主懂事,说以后每季都会将戏班盈利的一成送来,说是给回仙代先生的润笔。” 姜瑟瑟听有到一成,差点就要高兴得蹦起来了,但还是按捺住了激动雀跃的心情,想也不想道:“此事全靠大表哥帮忙,我分给大表哥半成吧!” 没有谢玦的帮忙,就算她写的戏本子再好,戏班子也不会接受的。 这当然不是和钱过不去,而是纯粹不想沾惹麻烦。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法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谢玦第一次听到有人要给他分钱,微微一愣,抿唇道:“不必,我也没做什么。” 他为她做的,其实远不如为谢意华和谢玉娇做的。 但是她眼里的感激并不是作假。 不知道为什么,谢玦心里反而有点不舒服。 “那瑟瑟就多谢大表哥成全了。”姜瑟瑟察言观色,见谢玦都这么说了,也觉得自己那点钱可能在他面前就是九牛一毛,这样一来,确实不太好意思给他分红了。 就好像她赚五百块,给身家过亿的人分红二百五,这多冒昧啊。 想了想,只能多给他做一些垃圾食品吃吃。 垃圾食品虽然没什么营养,但是好吃啊。 姜瑟瑟一边想,心里已经开始构思下一个戏本了。 但就在这时,一只蜜蜂忽然嗡嗡地,径直朝她眼前飞来。 姜瑟瑟瞬间敛了所有思绪,艳色的脸上血色褪了几分,下意识起身就要躲。 她一直很怕蜜蜂,怕蜜蜂蜇人。 小学的时候教室里飞进一只,她本来想赶到窗边放生,反倒被蜇了,疼了好几天。 因为刚刚两人要谈谢尧的案子,丫鬟们此刻都站在廊下稍远些的地方。 此刻身边连个能帮着驱赶的人都没有。 此刻蜜蜂朝着自己飞过来,姜瑟瑟下意识地抱头鼠窜,本能地往后猛退一步,想躲开那只蜜蜂,却忘了自己起身,身后便是谢玦的座位方向。 谢玦也在看到蜜蜂的时候,第一时间起身了。 于是姜瑟瑟这一退,就径直撞进了谢玦的怀里,后背紧紧抵着他的胸口。 谢玦完全没料到姜瑟瑟退得这么急。 隔着薄薄的衣料,胸口传来清晰的温热和柔软,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玦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稍微退开一点距离,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手腕微翻,轻松将那只飞过来的蜜蜂倒扣着盖在了石桌上。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廊下的几个丫鬟只看得蜜蜂忽然飞过来,然后表姑娘就惊慌起身了,大公子也起身了。 青霜和疏桐脸色一变,刚要过去,就见那只蜜蜂已经被盖在了茶杯里。 又见谢玦没有吩咐她们的意思,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拦住了要上去的红豆和绿萼,冲她们微微摇了摇头。 谢玦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但胸口那处传来的温热触感,正一点点蔓延开来,让他莫名有些心浮气躁。 然后谢玦便转头去看姜瑟瑟,发现姜瑟瑟正懵懵地看着她。 姜瑟瑟此时看起来还活着,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她刚刚的行为实在是太像故作惊慌,对他投怀送抱了! 鉴于原主有过前科,姜瑟瑟复活过来之后,立刻满面通红地要向谢玦解释。 谢玦却先开了口,道:“刚刚是我冒犯了,请表妹见谅。” 姜瑟瑟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谢玦会先和她道歉,明明是她…… 但姜瑟瑟很快就反应过来,谢玦这么说,是在为她的面子考虑。 姜瑟瑟看着谢玦,感觉书里对他的描写一下子都变得很远,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心里不禁生出感慨,怪不得皇帝那么喜欢他,以后嫁给他的姑娘真是有福了。 姜瑟瑟想了想,还是冲谢玦行了个礼,眉眼微垂:“方才,谢谢大表哥了。” 谢玦凝眸看向她。 第138章 人活着,总是要有一些乐趣的 约莫四更将尽,谢玦忽然自梦中醒转。 谢玦捏了捏眉心,平复了一下心里莫名的躁动。 大抵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谢玦的面色异常凝沉。 今日值夜的是疏桐,疏桐听见里屋响动,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轻声问道:“大公子可是睡得不安稳?眼下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不如再歇片刻吧。” 疏桐语声压得极低,只堪堪能让屋里的谢玦听见。 谢玦掀了被褥起身,道:“不歇了。” 疏桐应了声是,立刻转身掀帘,朝着外间廊下轻唤一声:“伺候大公子起身。” 话音刚落,早候在院外的四个丫鬟,当即手脚极轻地鱼贯而入。 打头的丫鬟手里捧着温热的铜盆,盆沿搭着雪白的锦帕,另两个各持着漱盂、牙粉牙筹进来。 洗脸的温水是丑时就备好的,盛在锡制的汤婆子套裹的铜盆里保温,放在耳房里的小火炉边上,随取随用,温度始终适宜。 疏桐亲自上前伺候谢玦穿衣,而二等丫鬟只能帮忙递东西,打下手,三等丫鬟和粗使丫鬟连房都不能进。 谢玦洗漱好了,便到了偏厅。 梨花木食案上列着四碟精致小点,皆是小巧玲珑的样式,旁侧摆着一盏温在锡壶里的杏仁茶,茶汤乳白,香远益清。 这些是给谢玦上朝前垫垫肚子的,等到回来后再用正膳。 谢玦一边吃点心,一边听着谢平的回话。 谢玦身边可用的人很多,但是可用并不等于可以信任。 就像景元帝可用的人也很多,但信任的只有谢玦。 谢平压根就没睡,一直就等着谢玦醒了给谢玦回话,便道:“……此事只怕牵涉了工部与吏部,还有朔云那边。” 都察院和锦衣卫从刘文家里什么也没抄出来,但潜麟卫查出来了。 工部和吏部不知道潜麟卫的存在,但处于政治上的敏感,两边人都意识到了谢玦可能知道点什么内情。 谢玦借着谢意华去朔云的事情,暗中调派了大量人手过去。 谢玦放下筷子,又接过疏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漫不经心道:“工部吏部若敢往朔云递消息,便截了。” 谢平一凛道:“是!” 然后谢玦就去上朝了。 朝会一开始,刑部就上禀了谢尧的案件,说他们找到了一个关键人证,她说她看到了,是谢尧杀害莲心月。 谢玦朝刑部说话的人看了一眼,面色尤为冰冷。 待一下朝回府,谢玦就知道了,这个新出现的人证也是一个妓子,叫苏合媚。 谢玦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谢尧哪里惹了这么多风流债,他以前觉得,只要谢尧自己知道分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 人活着,总是要有一些乐趣的。 谢尧喜欢逛花楼,不是为了狎妓,只是为了看看漂亮姑娘。 谢玦想了想,忽然问道:“她为什么做假证?” 苏合媚的名字他听过,之前谢尧花了三千两为她赎身。这件事情他知道。 三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 谢玦之前为顾家题了一个墓志铭,润笔费也不过三千两。 潜麟卫道:“不知。” 这就是没有人逼她的意思了。 如果有人用钱,用家人胁迫她,潜麟卫不会回答不知。 谢玦:“那就杀了吧。”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是活着的人却能借死人的嘴说话。苏合媚做假证是真的,到时候只要找个人出面说苏合媚是做假证,畏罪自尽就是了。 潜麟卫原本要应是,却又听谢玦道:“算了。” “我再想一想。”谢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潜麟卫的身手都很好,但是每个都貌不惊人,长得越普通,越不容易引人注目,每个潜麟卫来回话的时候,几乎也都低着头,不敢抬头仰视。 但此刻这个潜麟卫却忍不住诧异地抬头看了谢玦一眼。 谢大人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收回过。 因他每次说的话都是在心中深思熟虑过的。 现在。 杀了苏合媚,显然就是大人深思熟虑后认为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 可为何……为何会突然改变? 但只是一眼的功夫,这个潜麟卫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是!” 谢玦想到了昨天姜瑟瑟问他还有吗。 那神情着实可爱。 带着点小姑娘的天真烂漫。 谢玦觉得她就该这样,像他的妹妹们一样,永远无忧无虑,什么都不必担心。 谢玦于是让青霜派人去将姜瑟瑟请来。 姜瑟瑟原本是要让红豆送东西过来的,听桂月说谢玦请她过去,愣了愣,便带上红豆和绿萼一起过去了。 两个丫鬟提着食盒跟在身后。 到了后院,两个丫鬟都规规矩矩地停在了长廊下。 谢玦示意姜瑟瑟落座,疏桐奉了杯茶递到姜瑟瑟面前,谢玦才又让她退下。 随后,谢玦将朝会刑部禀案,以及苏合媚自愿做假证的事,一一说给姜瑟瑟听。语气温淡,未带半分情绪,却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说完,谢玦才问道:“她为什么要做假证?” 第139章 这,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了! 姜瑟瑟坐下,却先用狐疑的眼神看着谢玦。 她近来总来青松院,终于发现一件怪事。 谢玦近来穿的好像都是浅色常服,或是月白暗绣松竹纹,或是浅青织云纹,衬得他周身清冷矜贵的气场柔和了几分,少了些朝堂上的沉冷锐利。 ……和书里写的又不一样了。 不是,其他事情发生了变化也就算了,怎么谢玦穿衣服的喜好都跟着变了。 是有什么原因吗? 姜瑟瑟忍不住问道:“大表哥近来怎么不穿深色的衣裳了?”一次是巧合,次次就不是巧合了吧。 谢玦面不改色:“不好看吗?” 姜瑟瑟被他问得一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气有些窘迫:“不是不好看,就是……不过大表哥人好看,穿什么都是好看的!衬得人也温和些,就是和以前太不一样了,我才好奇问问。” ……温和么。 谢玦微微勾了勾唇,笑了。 姜瑟瑟还要再夸,但想到红豆和绿萼都说自己不太会夸人,就算了。 姜瑟瑟低头想了想,回答了刚刚谢玦的问题:“这其实很明显了,因为她恨他。” 一个人做假证,如果没有旁人的威胁利诱,主动积极地做假证,要那个人死,那就只有这个理由。 她恨他。 谢玦听了姜瑟瑟的答案,却并没有很意外,他当然能猜到苏合媚恨谢尧。 但却不明白苏合媚为什么恨谢尧。 谢尧替她赎身,对她有恩,她却恨他? 姜瑟瑟觉得谢玦人是挺聪明的,但就是各种狗血小说看少了,倘若让他看个百八十本的,他肯定就能明白了。 姜瑟瑟道:“她为什么恨三公子,当然是因为三公子负心薄情啊。” 谢玦抬了抬眉,示意她继续说。 姜瑟瑟于是继续道:“三公子花三千两给她赎身,在其他人看来是恩重如山,可苏合媚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三千两的赎身银,也不是脱离风尘的自由啊。” “她在风尘里浮沉惯了,见多了虚情假意,三公子肯为她挥金如土,赎她出火坑,她定然是动了心。可三公子呢?赎了她,便再没管过她,依旧流连风月场,见了漂亮姑娘还是那般模样,这多伤人心啊。” 苏合媚那等姿容的女子,是不会缺钱的,她们落入火坑,最想要的,其实是一个良人。 就好比一个人在沼泽里,她最想要的是对方拉她上去,但对方没有拉她上去,只是在她身边放了一些水和食物。 谢尧为她赎身,并不算是拉她上岸。 这个时代对女性贞洁要求十分严苛,哪怕苏合媚赎了身,也很难过上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很多妓女被赎了身后,一旦被抛弃,无处可去,只能再次堕入风尘之中。 谢玦明白了,道:“多谢表妹解惑。” 姜瑟瑟想到书里的苏合媚,书里谢尧没有被抓,苏合媚也没有跳出来做假证。 苏合媚最后嫁给一个商人,虽然是个商人,但却对她很好,后来苏合媚跟丈夫回到京城,原本是想再见谢尧一面,却听说他又外出游玩了,不在京城,落寞之余不免庆幸,自己当初幸好没有死心眼。 年轻的时候都会咬牙切齿地恨某个人,但时过境迁,却又发现其实那个人并不是那么值得。 姜瑟瑟忽然抬眸认真的看着谢玦,“她做了假证,大表哥打算怎么办?” 姜瑟瑟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害怕谢玦了。 以往对谢玦的认知都是从书里看到的,这个人护短,睚眦必报,行事手段也算不上温和。当官的,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真不是一个包子好人能做到的。 书里害了谢玉娇的人,谢玦明明答应他,只要他肯交代,就保住他妻儿的性命。结果不仅连他妻儿,就是九族都跟着上路了。 书里面的谢玦,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的善良温和,都是对谢家人的。 谢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姜瑟瑟的问题,他可以轻描淡写地让潜麟卫去做事,做正确的事,做应该做的事情。 却没办法在这么一个小姑娘面前说要杀人。 谢玦淡淡道:“若是表妹,表妹会如何?” 姜瑟瑟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了,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说:“如果是我,我就会想办法,让她改口。” 说完就看见谢玦笑了一下。 原本姜瑟瑟还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但是被谢玦这么一笑,姜瑟瑟就觉得这人是不是觉得她不行啊。 但是姜瑟瑟觉得自己真的可以的。 尽管一些剧情崩坏了,但她到底开了天眼,书里的人都没有上帝视角,但她有啊! 苏合媚不知道的事情,她知道。 姜瑟瑟有八成把握,苏合媚知道了,一定会改口。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面上,姜瑟瑟只是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谢玦却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表妹果真如此自信,不如我们就打一个赌吧。” 和谢玦打赌,不要说姑娘了,就是男人也没一个敢应的。 但谢玦却直觉姜瑟瑟会答应。 果不其然,姜瑟瑟第一时间关心的是:“……彩头是什么?” 谢玦道:“城郊外的庄子,随你挑一个。” 姜瑟瑟闻言,眼睛瞬间瞪圆了:“庄子?!” 这,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她了! 近些年来,风调雨顺,谢家也颇有积财,庄子遍布京郊及各州府,可一座庄子,哪怕是最小的,也抵得上寻常人家几辈子的生计。 更别说京城城郊外的那些庄子。 她在书里见过作者提过一嘴,那庄子依山傍水,土壤肥沃,不仅有良田,还有果园,池塘,打理得极为精致,说是一座小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谢玦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人生果然是落落落落落落起啊。 姜瑟深觉自己抱大腿抱对了,像谢玦这样的人,顺便拔根汗毛都比她的腰还粗。 姜瑟瑟心头飞快盘算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座庄子,她也得去试一试,哪怕只有八成把握,也值得赌一把。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在谢家赖一辈子。 寄人篱下,哪怕谢玦待她再妥帖,谢家再安稳,也终究不是自己的地盘。 住在别人的家里,就要看别人的脸色生活。 因为她到底不姓谢。 书里的剧情早已崩坏,姜瑟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面临什么,唯有握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心里踏实。 要是有了这庄子,她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接下来就可以慢慢筹划,找个合适的时机,离开谢家,守着自己的庄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说不定等到剧情结束,她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虽然回去要996当社畜,但是她真的很想念有手机有网络的生活。 人就是这样,得到一些,失去一些。 失去一些,得到一些。 姜瑟瑟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却又强装镇定,绷着小脸道:“一言为定,大表哥可不许反悔!” 姜瑟瑟怕谢玦只是随口说说,更怕这到手的庄子飞了! 谢玦忍住没笑,点了点头道:“表妹放心。” 一座庄子其实不值当什么。 谢玦不喜欢输。 但他,希望她能赢。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像是在立下誓言:“大表哥放心,我定能让苏合媚改口!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谢玦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纵容。 “我要单独去见苏合媚,不许任何人跟着,也不许大表哥暗中派人干预我。” 姜瑟瑟认真道。 她知道谢玦手下有潜麟卫,万一潜麟卫到谢玦这里打小报告,她压根没法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情。 谢玦眸底微凝,似是在斟酌。 片刻后,谢玦微微颔首,应道:“好,全依你。” 第140章 这是什么怪人 姜瑟瑟和谢玦两个人,一个敢应,一个敢做。 是因为一个是现代灵魂,另外一个权势滔天。 但姜瑟瑟和苏合媚见面,若是被任何外人瞧见,或是传了半句风声,姜瑟瑟的名声便会彻底毁于一旦。 闺阁女子,与风尘女子私交乃是大忌。 等姜瑟瑟离开了,谢玦便让青霜去叫谢平来:“你去办件事,务必隐秘,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公子请吩咐。”谢平神色一凛,知晓此事定然事关重大。 谢玦道:“你现在就派人把苏合媚带到蟠龙寺去。” 谢平愣了一下,应道:“是!” 随后,谢玦又吩咐青霜:“派个人去西院告知表姑娘,明日早上,我会让人备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西院角门。” 姜瑟瑟出门还需要过王氏这一关,王氏主持谢家中馈,府中大小人等出行、用度,皆需凭她手里的对牌方可放行。 谢玦顿了顿,又道:“你亲自去二夫人那边,就说,姜表姑娘要去蟠龙寺还愿。” 姜瑟瑟去说,不够分量,王氏未必会放她出去。 只能青霜亲自走一趟。 青霜虽然不明白姜瑟瑟怎么突然要去蟠龙寺,但谢玦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当即便躬身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定不会出半点差错。” 青霜领命,去了昭华堂。 王氏正倚着软榻,翻看府中采买的账目,听说青霜过来,当即让她进来了,半撑起身子笑道:“青霜姑娘怎么过来了?” 王氏待青霜一直十分客气。 “二夫人安。”青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并没有因为王氏的客气就拿乔,身姿恭谨道:“大公子让奴婢来求二夫人赐一块府外出行的对牌,给姜表姑娘用。” 王氏面色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却未露半分苛责,只道:“表姑娘要出门?如今秋凉,府里女眷轻易不出门,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守着中馈,规矩上的事从不含糊,姜瑟瑟是寄住的表姑娘,出行若无妥当由头,传出去难免落人闲话,也坏了谢家的规矩。 青霜面上含笑,从容回道:“二夫人放心,原是表姑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缠绵数日才大好,如今身子妥当了,便想着去蟠龙寺拜一拜。大公子念着表姑娘一片诚心,故而让奴婢来求对牌。” 蟠龙寺香火鼎盛,闺阁女子病愈后去寺中还愿,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既显心诚,又合礼数。 青霜察言观色,又补了一句:“大公子还说,此事劳烦二夫人费心了。” 听到这句话,王氏唇角当即漾开笑意,连连点头:“原来是这般,倒是我多虑了。蟠龙寺香火灵验,去了也好。” 王氏从来没想过和谢玦作对,谢玦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那是入了阁的阁臣。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轮不到她来置喙。 她不仅会给对牌,还会高高兴兴地给,送一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不过姜瑟瑟面子倒大,去一趟蟠龙山,还劳动了谢玦为她开口。 王氏笑容满面,一边让丫鬟取来对牌,递与青霜:“这是府外出行的对牌,你拿去吧。门房那边我即刻让人去叮嘱,让他们见牌放行。” “多谢二夫人。”青霜双手接过对牌,再次行礼。 待青霜走后,王氏收起了笑脸,对贴身丫鬟道:“你去门房走一趟,告诉老张,今日若有姜表姑娘的马车出行,见了对牌便放行,不许多嘴打听,也不许跟旁人提及,若是漏了风声,仔细他的差事。” 丫鬟领命去了。 王氏看着账册,却一点都看不进去了。 姜瑟瑟给自己当儿媳妇,王氏是嫌弃的。 要是给谢玦做妾的话……姜瑟瑟更不配了。 但一想到安宁公主会有和自己一样的烦恼,王氏就有种隐隐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真想看看,如果谢玦开口要纳姜瑟瑟为妾,安宁公主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青霜捧着对牌回了听松院,将与王氏的对话一字不差回禀。 谢玦淡淡道:“将对牌送往西院。” “是。”青霜应声退下。 姜瑟瑟完全是先斩后奏,连孙姨娘都没告知,隔日天还未亮,便带上帷帽,单独一个人上了马车。 红豆和绿萼都急眼了,觉得她至少要带一个人跟过去伺候。 但姜瑟瑟坚持说自己就是去拜一拜,去去就回来了。 姜瑟瑟倒不是信不过红豆和绿萼,但有些事情瞒着她们更好,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她这样惊世骇俗的行为的。 写话本子的事情已经够出阁了。 这么一想,姜瑟瑟突然觉得谢玦好像有点过于纵容自己了。 那样都行? ……这样都行? 姜瑟瑟想着想着,在马车上补了个觉。 等车夫说到了,姜瑟瑟才下了马车,一下马车,便有小和尚来引她入寺,小和尚径直引着姜瑟瑟去礼佛,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多问一个字。 出于对谢玦办事能力的信任,姜瑟瑟全程气定神闲,也不开口。 拜完佛,小和尚引着姜瑟瑟去客房歇息,随后对姜瑟瑟双手合十,施了一个礼,便离开了。 姜瑟瑟一个人进了客房。 客房里点了淡淡的香,香味闻起来有些清凉,这香似乎是刚点上的,香味弥漫开,榻上昏迷的女子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苏合媚先是一惊,以为是被什么歹人掳劫了,乍一要惊恐喊人,却发现面前有个女子,身姿娉婷袅娜,戴着顶帷帽。 女子立在当地,一身素色暗纹绫罗襦裙,衬得身姿窈窕纤秾合度,肩线柔婉,腰肢盈盈一握,头上戴着帷帽,薄如蝉翼的纱幔垂至胸背,纱影朦胧。 便是瞧不真切容颜,只那一身浑然天成的风姿,便知定是个绝色佳人。 女子道:“你就是苏合媚吗?闻名不如一见,你长得好漂亮啊!” 苏合媚:…… 这是什么怪人。 第141章 魔镜?什么魔镜? 苏合媚见过很多人,但大部分都是男人。 苏合媚也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因为少有男人不为她着迷的……除了那个没良心的! 但女子这么直白痴迷地夸赞她的容貌,这还是头一个。 苏合媚一时忍不住打量起对方来,看穿着和帷帽,显然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可说的话,又不像是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不会对她“百闻不如一见”,更不会夸赞她的容貌。 女子的容貌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长得再漂亮,如果身份卑贱,那也是让人瞧不起的。 就像她苏合媚,好人家的正经姑娘,只怕提到她的名字,都会觉得脏了嘴。 苏合媚道:“请问姑娘是……” 姜瑟瑟单刀直入地说道:“没时间和你绕圈子了,你不要恨谢尧了,不值得的。” 苏合媚脸色陡然一变,原本温柔和顺的面容顿时消失不见,变得怨忿阴沉起来:“我道是谁,原来,你也是他的相好么?” 姜瑟瑟:…… 姐,我真求你了哎。 姜瑟瑟:“不是所有女人都要喜欢他的,天底下也不是就他这么一个男人。” 苏合媚含恨看了姜瑟瑟一眼,大约觉得姜瑟瑟是在口是心非,不坦诚:“你把我弄到这来,难道不是为了他?你既为了他把我弄到这里来,难道不是和我一样么?” 姜瑟瑟:“还真不是,我其实是为了你。” 她不来的话,谢尧也没事,但苏合媚是活不了了。 还有她的庄子。 苏合媚面色僵硬了一下,略有些震惊怀疑地看向姜瑟瑟,这个女子说,她是为了她? 苏合媚沉默了一下,低头咬唇道:“……请姑娘恕罪,我并没有磨镜之癖。” 姜瑟瑟:“魔镜?什么魔镜?算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不记得一个叫章祺的人?他其实一直都在找你。” 苏合媚仿佛被雷劈到一样猛地抬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说谁?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谁!你怎么会知道的!” 苏合媚激动异常。 姜瑟瑟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书里写过,小时候苏合媚被卖到京城之前,曾在路上偶遇到过一个商贾之子。 少年原本是要帮苏合媚逃跑的,结果却被人发现了。 少年的父亲不想管闲事,强行让人把少年架走了。 少年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向她保证,他一定会救她,一定。 苏合媚一开始也是抱过希望的,还对姐妹们提过这件事情,结果惹得一阵笑话,都笑她是痴心妄想,一句儿戏也能当真。 苏合媚攥紧了袖角,眼底翻涌着震惊和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按捺的酸涩,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章祺的?” “你是他的……”苏合媚以为来人是章祺的妻妾。 却被姜瑟瑟打断:“我和他没关系,我说了,我是为了你来的。”还有一个庄子。 苏合媚面色恍惚。 这个名字,是她年少时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光,是她堕入泥沼中时,唯一伸手想拉她的人。 那句“我一定会救你”的承诺,支撑着她熬过了初入风尘的最难熬的日子。 可日子久了,盼头磨没了,旁人的嘲笑听多了,她便逼着自己忘了。 把那份念想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假装从未有过,唯有这样,才能麻木地活着,才能在迎来送往里,收起所有的真心。 姜瑟瑟:“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章祺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从江南找到京城,寻了整整八年,就盼着能找到你,带你走。” 姜瑟瑟顿了顿,看着苏合媚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染上迟疑,继续道:“你以为他当年是弃你而去?他那时候才十二岁,被他父亲强行架走,回去后便大病一场,醒了就闹着要找你,被锁在府里整整三年。及冠后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人出来寻你,这些年为了找你,生意都顾不上,走遍了大江南北的风月场,就怕错过你。” 这些话,一半是书里的一语带过的,一半是姜瑟瑟的推测。 苏合媚怔怔地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以为那只是少年一时的恻隐,一句随口的戏言,却没想到,那人竟记了八年,找了八年。 她在风尘里浮沉多年,见惯了虚情假意,听多了甜言蜜语,却从未想过,年少时那一点微光,竟真的亮了这么久。 “不可能……”苏合媚还是不相信,语气里满是茫然,“他是商贾之子,家境优渥,怎会为了我这么一个风尘女子……她们都说,那不过是儿戏……” “怎么不可能?”姜瑟瑟挑眉,“他念着你,便觉得八年都短,可你呢?为了一个谢尧,值得吗?” “谢尧赎你,不过是一时兴起,可章祺给你的,是八年的执念,是想带你远离风尘的真心。你今日做了假证,若是谢尧脱罪,以谢家的手段,你活不成的。你赌上性命恨的人,从未把你放在心上,可真正念着你的人,还在找你,你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辜负那个等了你八年的人吗?” 苏合媚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捂着脸蹲下身,肩膀不住地颤抖。 姜瑟瑟的话,狠狠砸在她这些年筑起的心上,砸开了她刻意伪装的怨忿,露出了底下藏着的委屈与不甘。 她恨谢尧,恨他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打碎,可这份恨,说到底,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但章祺,却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晦暗的人生。 让她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的执拗,有多可笑。 姜瑟瑟看着苏合媚。 她知道,苏合媚心里的结,已经解开了,剩下的,只需她自己想明白。 良久,苏合媚才慢慢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水,眼底的怨忿散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一丝无措。 苏合媚看向姜瑟瑟,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想让我做什么?撤回证词,是不是?” 姜瑟瑟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是。你撤回证词,我保你平安离开京城,去见章祺。谢家那边,我来摆平,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 这是她和谢玦打过的招呼。 只要苏合媚改口,便放她一条生路,送她去见章祺。 这既是为了赌约,也是为了圆书里那个本该属于苏合媚的结局。 苏合媚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今日刑部提审,我便撤回证词。” 她顿了顿,看向姜瑟瑟,突然给姜瑟瑟跪下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受了这一跪。 苏合媚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和一丝疑惑:“多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苏合媚没齿不忘,只是,可否请姑娘告诉我,姑娘为什么要……帮我?” 姜瑟瑟道:“因为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 苏合媚看着那戴着帷帽的女子,面色微微一红。 临走前,姜瑟瑟留下了一块木牌,对苏合媚道:“你撤回证词后,拿着这个去京郊的望春客栈,自然有人会带你去找章祺。” 苏合媚接过那块木牌,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自己余生的希望。 第142章 这几天我在牢里,姜表妹……她是不是很担心我? 姜瑟瑟回到了谢家。 此刻的姜瑟瑟还不知道,后面苏合媚见到章祺时,哭着说“我竟然不知你苦寻了我八年”,章祺既惊喜又糊涂:“从我们分别到现在,不过七年,何来的我寻你八年?” 苏合媚:…… 姜瑟瑟成功让苏合媚改了口,于是谢尧也成功在第三天晚上回到了家。 谢家府门内外早已收拾得齐整,门房小厮,府中管事皆垂手立在两侧,巷口忽传马蹄轻响,一辆四驾青绸围幔马车缓缓驶来,车辕雕缠枝莲纹,马佩银铃,行至府门前稳稳停住,早有两个身着青缎短打的小厮快步上前,躬身扶着车辕,又有管事亲自上前,轻掀车帘。 锦缎帘幕下,谢尧一身蓝色流云纹锦袍,腰束碧玉带。 谢尧面上不见半分牢狱困顿之态,反倒面色莹润,衬得那张俊脸愈发昳丽,眉眼间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 想来在刑部监牢里,是半分苦都未曾受的。 谢尧回家,先又梳洗了一番,这才到荣安堂去。 安宁公主见他进来,原是满心的牵肠挂肚,眼眶都微微泛红,可见这儿子半点狼狈没有,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雀跃,哪有半分受过苦的样子? 安宁公主到了嘴边的心疼话,于是又噎了回去。 谢尧:“母亲,你都不知道,这几日可把我憋坏了,好吃好喝,偏偏没个地方跑,儿子这几日都养出些肉来了!” 说着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谢尧一脸的新奇:“您瞧瞧,是不是圆润多了?那狱卒待我别提多恭敬了,家里送过去的茶水点心,也从未断过。” 安宁公主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头那点揪着的疼意瞬间散了大半,只剩哭笑不得。 她原以为儿子在牢里定是受了惊,遭了罪,白日里还对着佛堂祈福,想着等他回来定要好好补补,谁成想竟是这般光景。 可谢尧还在兴致勃勃地叨叨,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的经历:“娘,您是没见过刑部大牢那阵仗,甬道绕来绕去,墙高得很,每日里除了不能随意走动,倒也不错。儿子这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刑部大牢三日游,京里的世家子弟,谁有我这经历?” 往后出去,他可有得吹了! 安宁公主听着谢尧滔滔不绝,唇角抽了又抽,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倒好,去刑部走了一遭,倒像是去游山玩水了。” 安宁公主气不过,抬手点了点谢尧的额头,又气又笑:“合着我这几天替你提心吊胆,求神拜佛,倒是白操心了?你可知此番若非你大哥倾力周旋,你能这般安然无恙地出来?” 嘴上虽是嗔怪,指尖落在他额头上的力道却轻得很,终究是心疼这个儿子,只是瞧着他这副不长记性的模样,又忍不住忧心。 谢尧挨了点戳,却半点不恼,只道:“母亲,儿子知道错了,下次定然不敢了!” 说着又想起什么,凑到安宁公主耳边,神秘兮兮道:“娘,我跟您说,那狱卒家中娘子炖的肘子,比府里的厨娘做得还香,回头我让人把那狱卒的娘子请来府里,给您也做做尝尝?” 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索性懒得再与他掰扯,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叨叨了,赶紧去给你大哥磕个头,谢过他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他,你此刻还在刑部大牢里呢,还有心思在这说肘子!” 真是气死她了。 谢尧闻言,忙应了声是,说着便一溜烟地去听松院了。 谢玦听谢尧已回府,且在安宁公主那里叨叨个不停,只淡淡抬了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青霜进来道:“大公子,三公子来了。” 谢玦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随后,伴着谢尧兴冲冲的声音:“哥!亲哥,我来谢你了!” 谢玦:…… 谢玦抬眸,默默看着进门来的谢尧,想道,此番饶了他,却不能让他再这般不长记性。 谢玦道:“此番之事,若非侥幸,你便是有十条命,也难从刑部脱身。” 谢尧脸上的嬉笑敛去,乖乖听着。 他虽跳脱轻狂,却也知晓此番祸事不小,更知晓谢玦话里的深意。 谢家树大招风,朝堂之上虎视眈眈者众,他的一时随性,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牵着整个谢家的安危。 “哥,我知道。”谢尧的声音少了往日的雀跃,多了几分真切,抬眸时,桃花眼里没了半分玩世不恭,只剩诚恳。 “此番是我糊涂,连累了家里,也让你和母亲费心了。我向你保证,往后定当谨言慎行,不给谢家添乱。” 谢尧说得郑重,躬身深深一揖。 往日里他虽玩世不恭,却也分得清轻重,谢玦的敲打,他听得进去,更知晓,此番若不是谢玦,他其实没那么好脱身的。 谢玦眼底的沉凝稍稍散去:“你记住就好。” 谢玦都不知道自己这话是第几遍了。 “是,我记住了!”谢尧连忙应下,神色愈发恭谨。 话音刚落,谢尧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脸正色,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问道:“哥,我还有一事想问你。李安,他会怎么样?” 提及李安,谢尧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冷意,没了半分平日的轻佻。 他虽玩世不恭,却也知晓是非对错,李安为了一己私欲,杀害莲心月,还嫁祸于他。 他虽不至于睚眦必报,却也想知晓,这个李安死不死。 风月场上向来讲究个你情我愿,怎么还急眼杀人了。 谢尧完全不明白,既然爱她,为什么忍心杀她,若是不爱,又何至于杀她。 谢玦道:“李安是兵部尚书嫡子,属官宦子弟犯案,按我朝律例,故杀他人者,绞监候,加之他蓄意嫁祸他人,罪加一等,刑部初审拟判斩监候。” 谢玦顿了顿,将朝堂之上的博弈轻轻带过,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李世籍得知后,不惜自请罢官,只求保李安一命。可李安罪证确凿,朝野上下皆有议论,刑部不敢徇私。” “陛下朱批时,念及李世籍在兵部任职多年,未曾准斩立决,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李世籍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谢尧闻言,叹了口气:“莲心月无辜惨死,李安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道:“你去吧,回院好好歇息。” “哎!”谢尧欢快地应了一声,刚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情来。 谢尧回过身,问道:“哥,我忘了问你,这几天我在牢里,姜表妹……她是不是很担心我?” 说这话时,谢尧语气都轻了几分,眼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暗自琢磨着。 姜表妹知道他身陷囹圄,免不了替他提心吊胆,说不定还会日日打听他的消息,说不定……还为他求过福呢! 谢玦面不改色道:“没有。” 第143章 上次都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 谢尧脸上的雀跃瞬间僵住:“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我这可是身陷牢狱,吉凶未卜,姜表妹怎么会不担心我?”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不悦道:“出去。” 谢尧还想再问,见谢玦一副不想再搭理他的样子,终究是没敢再聒噪,只能蔫蔫地走了。 待谢尧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谢玦才缓缓抬眸,只是周身的气息,却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谢玦晚间去了安宁公主那里用饭,倒让安宁公主有些意外。 谢玦打小就十分独立自主了。 除了过年过节,谢玦很少会到她这里用饭。 安宁公主眼带诧异地看了谢玦一眼,笑道:“你今日倒肯过来。” 谢玦落座,道:“闲来无事,过来陪母亲用膳。” 安宁公主这里好一顿忙活,命人添箸加盏,又嘱咐厨下准备谢玦爱吃的菜色。 先上的是糟鹅掌、醉蟹脐、水晶肴肉、香菌扒笋,随后又是燕窝福字锅烧鸭子、鹿筋拆烩笋尖、清蒸江团等。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谢玦进食极有规矩,食不言,寝不语,每样菜只动两三箸,便是饮汤,也不见半分声响,全是顶级世家公子养出来的仪度。 不多时,二人用毕,丫鬟们便捧着温水、香膏上来,净手拭面毕,又撤了膳桌,端上茶水。 二人用茶之际,谢玦忽然开口提起姜瑟瑟的婚事。 安宁公主执茶盏的手微顿,抬眼看着谢玦,眼底带着几分迟疑,斟酌着问道:“你既提起此事,心里可有主意?” 谢玦却不答,只问:“母亲觉得姜表妹人品模样,如何?” 安宁公主抿唇道:“她那模样也算过得去,人品……” 安宁公主顿了顿,想起初时见姜瑟瑟的惊艳,后来听了谢意华的话,以为这姑娘心思活络,不安分,可这些日子看下来,倒觉那些话偏颇得很。 虽依旧瞧不上姜瑟瑟的出身,但安宁公主也明白,要说姜瑟瑟心思不安分,实在有些冤枉了。 她见过姜瑟瑟几次。 姜瑟瑟虽然生得明艳出挑些,但却并没有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日常不过是素色襦裙,干干净净的。 安宁公主经的事多,见的女子也多,一个女人是真狐媚勾引男人,还是心思纯粹坦荡,她比一般人看得更清楚。 安宁公主想了想,开口道:“人品也算行吧。”就是出身太差了。 只是安宁公主心里愈发糊涂,方才明明是自己问他想寻何等人家,他反倒转回来问自己姜瑟瑟的好坏,实在摸不透他的心思。 谢玦笑了一下,道:“母亲觉得她好就好。” 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莫名有点心堵。 她就两个儿子。 一个整日里说话不着调,没个正形。 另一个说话总是云里雾里得,只绕着圈子说话,倒叫人猜不透也摸不着,憋了一肚子的疑惑没处问。 安宁公主想要再问,却被谢玦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母亲既闲下来,怎么不问问意华的近况?” 这话一出,安宁公主哪里还顾得上琢磨姜瑟瑟的事,忙道:“前几日我倒盼着书信,只是因尧儿的事耽搁了,意华那孩子自小没离过京,头一回去朔云那般远的地方,可还习惯?一路上饮食起居还合心意?” 安宁公主一连问了好几句。 谢意华自小娇养在她身边,从来没有吃过半分苦,此番去朔云,虽说是去戚家联络亲眷,可路途遥远,朔云的风土又与京城不同,安宁公主日日都记挂着。 谢玦道:“母亲放心,意华那边一切都好。一路上驿站都事事都妥帖照料着,饮食起居皆按京里的规矩来的。” 安宁公主闻言,这才微微点头,又问道:“你妹妹何时到戚家?” 谢玦答道:“约莫下个月中旬。” 安宁公主想了想,道:“回头你让人备些京里的锦缎,胭脂水粉,还有她爱吃的吃食,一并给她送去,朔云那边怕是寻不到这些精细东西,别委屈了她。” 谢玦一一应下了:“好,我回头便让青霜去办。” 谢玦就这么走了,安宁公主总觉得谢玦这顿饭吃得古怪,饭后说的话也很古怪。 安宁公主心里其实也冒出过一些猜测,谢玦会不会对姜瑟瑟有什么想法,想纳姜瑟瑟为妾。 但,别的事情安宁公主都可以让步。 唯独这件事情,她是断断不会同意。 安宁公主相信,这一点,谢玦应该也很清楚。 …… 书闲进来,身后几个小厮手里都捧着锦盒,齐齐立在廊下,都是谢尧那些朋友们送来的贺礼,贺他平安无事。 书闲道:“公子,京里各位公子送的礼,都一一清点记录在册了,您要不要瞧瞧?” 说着便将册子奉上,册子上仔细写了诸世位公子的名姓与所赠之物,这些东西,他日谢尧都是要一一回礼的。 谢尧抬眼扫了廊下堆着的礼盒一眼,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拿走,送到我私库里去。” 书闲应了声,正要去吩咐,却听谢尧又道:“等会,把那个盒子,拿过来给我瞧瞧。” 书闲先是疑惑,接着顺着谢尧的目光,就看到了各色礼盒中,最末侧有个素色锦盒。 那盒子与其他描金镶玉的礼盒不同,只以素青杭锦裹着,系着一根同色绦带,在一众华丽物件里倒显得格外扎眼。 书闲快步上前,捧过那素青锦盒,递到谢尧面前。 谢尧问:“这是谁送的?” 书闲素来机灵,也不用去翻那册子,当即便回答道:“是翰林院的沈子瑜,沈庶吉士送来的。” 沈子瑜是景元二十三年的二甲进士,齐鲁曲阜人,祖上虽然也做过翰林院的编修,但没什么背景,纯靠科举出头的。 进士及第之后,除了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天之骄子能直接保送,剩下二甲三甲还得再挤一次独木桥,考中了才能进翰林院。 举人的上限是知县。 但对进士来说,知县却是噩梦一样的下限。 如果去当知县的话,那完了,从知县到知府,普通人起码要花上三四十年的时间,有些知县上任就已经三四十岁了,到死都熬不到知府。 职业生涯一眼望到头,主打一个稳定且绝望。 但进了翰林院就不一样了。 翰林是京官,离皇帝和朝堂近,信息差就是钱途,小道消息,政策风向,人事变动……永远掌握第一手资料,仕途一路向上,容错率极高。 所以沈子瑜这样的背景能入翰林院,确实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听到是沈子瑜送的,谢尧微微有些惊讶。 沈子瑜竟然也给他送礼了。啧啧。 谢尧随即想到什么,打开盒子,里头的东西果不出所料。 谢尧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翻了翻,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即抬眼对书闲道:“这东西,不必送私库了,派个人给姜表姑娘送去。” 这话一出,书闲愣了愣,随即为难道:“公子,这……怒奴才斗胆多嘴说上一句,您上回送姜表姑娘那副镶宝石的马鞍,表姑娘都没收,这会儿再送东西去,表姑娘怕是也不会收吧?” 上次都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 这次要是再被拒绝,那公子您多没面子啊。 谢尧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眉头微蹙,斜睨着书闲,呵斥道:“废什么话,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啰嗦!” 第144章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西院里。 姜瑟瑟没想到谢玦这么效率,谢尧前脚刚回来,后脚地契也跟着送过来了。比现代那些拖拖拉拉的甲方靠谱多了。 青霜笑道:“表姑娘,我奉大公子之命,来送城郊庄子的地契和田亩帖。” 姜瑟瑟忙请青霜坐下。 青霜稍微客套了一下,也就坐下了。 青霜打开木匣。 匣内铺着雪白的衬布,其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卷物件,一卷是地契,另一卷则是田亩帖。 青霜将地契与田亩帖取出,递给姜瑟瑟,道:“表姑娘,这卷是庄子的地契,已注明归姑娘个人所有,日后姑娘便是这庄子的主子,可随意处置。这卷是田亩帖,庄子的所有农田,都标得一清二楚。哪片是上等肥田,哪片是中等薄田,哪片是山地,各有多少亩数,皆一一列明,连同每亩地的年预估收成,所产粮物,也都标注了。” “帖末还写了庄头的姓名及年岁,还有庄头的家眷住处,在庄上的任职时长等等,姑娘日后若要对接庄产,只需按着田亩帖上的信息,传信给庄头便是,庄头自会亲自前来回话,姑娘无需费心打理,便能稳稳掌控庄产。” 姜瑟瑟伸手接过,这可是她在古代实打实的不动产啊。 姜瑟瑟翻开上面的内容看了看,上面的确标注得很详细,可见谢玦半点没有敷衍。 姜瑟瑟道:“有劳大公子费心了,也有劳青霜姐姐亲自跑这一趟。” 青霜笑眯眯道:“表姑娘客气了。姑娘日后若还有什么疑问和不懂的,只需来遣人知会我一声。” 姜瑟瑟将地契和田亩帖放回匣子里,对绿萼道:“去把奶茶和薯片拿来!” 两人一边喝着奶茶,吃着薯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另外那边,红豆送去听松院的奶茶和薯片,也已经由疏桐送到了谢玦面前。 谢玦想起来,姜瑟瑟说要请他吃一样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谢玦眼神扫过盛着奶茶的瓷盅,落到另外那碟看起来金黄酥脆的薄片上。 这个应该就是她说的,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谢玦捏起银箸,夹起那薄片,淡淡的咸香混着谷物的焦香。 谢玦微微垂眸,咬了一口,一声脆响,让谢玦愣了一下。 咸淡适中,没有糕饼的甜腻。 谢玦眉梢微挑,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他确实是吃不出来这是什么食材,有点像是山药? 但味道明显不是。 谢玦放下银箸,又端起那白瓷盅,喝了一口奶茶。 奶茶乳香醇厚,茶香清浅,甜意恰到好处,不腻不齁,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暖意从心口漫开,连周身的冷意,都似被冲淡了几分。 谢玦问道:“这是什么?” 疏桐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土豆,不过红豆说表姑娘给起了名字,叫薯片。” 土豆是贱物啊啊啊,也就只有表姑娘敢把这样的东西做给大公子吃的,偏偏这个也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也敢吃。 谢玦微微一顿,土豆是从海外引过来的,因为产量高,容易饱腹,而物以稀为贵,这东西便成了贱物。 谢玦心里对土豆倒是没什么偏见的,若按物以稀为贵,这东西自然是贱物,但若按民以食为天,这东西就是个宝贝。 谢玦一手撑着头,看了薯片一眼,目光莫测。 疏桐偷偷抬眼,用余光觑了谢玦一眼,心头微微一紧,只觉得自家公子此刻的目光…… 说不出地浓烈偏执。 疏桐慌忙垂眸。 上一次看到大公子露出这样的目光,是大公子在苏州当知府的时候,她一块儿跟了过去。 彼时苏州盐商勾结地方官吏,垄断盐业多年,盘剥百姓,官商沆瀣一气,那烂摊子早已是京城人人皆知的烫手山芋,连谢二老爷都特意寄了信来,劝大公子不要多事,只求在任上安稳度日,保全自身便是。 但是大公子却偏要做。 接信那日,他亦是这般撑着下颌,目光沉凝偏执,半句未提退避,只淡淡吩咐人去查盐商往来的账册。 是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 西院这边,青霜笑眯眯地起身告辞,却见绿萼进来道:“姑娘,三公子那边的雪儿送东西来了。” 姜瑟瑟疑惑:“三公子?” 怎么又给她送东西了? 虽然东西不要白不要。 但,拿人手软。 拿了别人的东西,就得礼尚往来。 一来一回,关系就会亲近起来。 像她和谢玦这样的,姜瑟瑟就觉得很好,但换成谢尧,姜瑟瑟就要炸了。 苏合媚和莲心月就是最好的例子。 姜瑟瑟也不敢保证说,自己一定不会被谢尧砸过来的金山银山打动。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和他保持距离,不接他的东西,不欠他人情。 而且她现在已经有了一座庄子了,姜瑟瑟觉得太贪心可能会有报应,这样就够了。 想到这里,姜瑟瑟就道:“你让她拿回去吧。” 绿萼闻言,脸上的为难更甚了:“姑娘,可雪儿说,三公子特意吩咐过,一定要让姑娘先看看东西再说,若是姑娘看了还不想要,她再拿回去也不迟,不然,她没法回禀三公子,怕是要受罚的。” 姜瑟瑟只能道:“好吧,你让她进来。” 青霜站在一旁,微微垂眸,只作未见未闻。 绿萼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引着雪儿进来。 雪儿双手捧着那只素青锦盒,行至姜瑟瑟面前屈膝行礼道:“表姑娘,这是公子特意让奴婢送来的,说务必请姑娘先瞧瞧,若是姑娘看了还不想要,奴婢再拿回去也不迟,不然,奴婢实在没法回禀公子。” 说着便将锦盒奉上。 第145章 素无交集的人,竟然会亲自登门找她? 姜瑟瑟打开盒盖,只见里头并无金玉珠翠,只有一册线装棋谱,棋路批注详尽,是本极难得的古谱。 姜瑟瑟惊讶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跟着谢玦学下棋,苦于没有好的棋谱揣摩,这本棋谱,确实是她眼下用得上的。 可转念一想,姜瑟瑟又冷静了下来。 不行不行。越是合心意,越不能收。 谢尧知道她在学棋,才特意挑了这棋谱送来。 确实让人觉得很贴心,莲心月和苏合媚喜欢上他真的不奇怪。 知道女孩子想要什么东西,不用女孩子开口,就直接送了过去。 女孩子的心思大抵都是这样的,心里盼着什么,偏不直说,你主动送给我,才是心意,我说了你才送,那就没意思了。 有人能懂自己,是最难得的。 雪儿见姜瑟瑟神色松动,忙轻声补道:“公子说,知晓姑娘近来在学棋,偶然得了这本棋谱,想着姑娘或许能用得上,便让奴婢送来了,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表姑娘就收下吧。” 雪儿这话一出口,姜瑟瑟立刻道:“有劳三公子费心了,也多谢雪儿姑娘跑这一趟。只是这棋谱,我不能收。” 之间贵重的都拒绝了,还差一个棋谱吗。 姜瑟瑟还是坚定拒绝。 雪儿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急得眼眶微微发红,却又不敢反驳,只屈膝恳求:“表姑娘,您就收下吧,不然奴婢回去,真的没法向公子交代啊……公子特意吩咐过,一定要让您收下的。” 绿萼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轻声劝道:“姑娘,这本棋谱您正好能用得上,三公子也是一片心意,要不……就收下吧?” 红豆看了绿萼一眼,没说话。 绿萼不知道三公子的性子,红豆能不知道? 红豆的想法和姜瑟瑟是一样的,不能收,千万不能收。但这话,红豆是不能说的。 姜瑟瑟摇了摇头:“绿萼,我知道这棋谱是三公子的一片心意,也知道雪儿姑娘为难。可我与三公子,终究是表亲,太过亲近反倒不妥。烦请雪儿姑娘转告三公子,他的心意我心领了,棋谱我不能收,还请他不要再送东西来了,免得彼此都为难。” 姜瑟瑟:“雪儿姑娘,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你回去就对三公子说,我已然瞧过棋谱,十分喜欢,只是不便收下,还请他见谅。想来,三公子也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为难你的。” 谢尧虽然也有公子脾气,但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情责罚一个小丫鬟。 雪儿微微咬唇,却也只能躬身应道:“是,奴婢定当如实转告三公子。” 说着,双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再次屈膝行礼,“那奴婢便不叨扰表姑娘了,先行告退了。” 绿萼望着雪儿离开,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了,姑娘前儿还念叨想要本好棋谱呢。” 绿萼是真替姜瑟瑟着急,这到底有什么不能收的啊。 姜瑟瑟笑笑道:“不可惜。再好的东西,若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不要。” 青霜闻言唇角微抿,心底暗自思忖。 先前姜表姑娘拒绝那副宝石马鞍,倒还能说是性子有骨气,视金银珠玉如粪土,可今日这情形,却全然不同了。这世间之人,大抵能抵得住金银的诱惑,却未必能拒绝得了自己心头的喜好。就如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纵是推拒千金万两,也会为一幅书画,一方古砚动心。 青霜随后回了听松院。 谢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见青霜回来,抬眸淡淡问道:“送到了?” 青霜道:“已送到姜表姑娘手中了,表姑娘让奴才替她多谢公子。” 谢玦淡淡颔首,只一声“知道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余光却瞥见青霜垂着首,眉峰微蹙,立在原地迟迟未退,神色间满是踌躇,似有话想说又不敢开口。 谢玦抬眸扫去,墨色眼眸沉了沉,眼底寒芒微掠:“还有事?” 青霜心头一凛,忙躬身道:“奴婢不敢隐瞒公子,方才奴婢正要告辞,恰逢三公子遣丫鬟雪儿给表姑娘送东西,是一本棋谱。” “棋谱?” 谢玦拿起案上的白瓷茶盏,语气听不出情绪,“他送这个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青霜哪里知道谢尧要做什么,又不能缄口不答,只得斟酌着措辞,回道:“表姑娘近来一直跟着公子学下棋,想来正需棋谱参详揣摩,三公子约莫是知晓此事,便送了棋谱过去。” 谢玦闻言,垂眸静了片刻。 他日日教她下棋,知晓她棋艺初成,正缺一本好谱细细琢磨,却偏偏漏了这要紧事。 青霜正低着头。 却忽然听谢玦问道:“三公子是不是一向很得姑娘们喜欢?” 青霜罕见地愣了一下,随后才连忙回道:“回公子,三公子性子爽快,又素来懂得体恤,府里的丫鬟们……平日里都愿与他亲近。” 府里的丫鬟确实都想要和谢尧接近,但谢尧是个不吃窝边草的人,在外面如何,那是在外面,回了家,便是规规矩矩的。 谢家家风好,是要看谢家所有的人的言行举止的,并不是只靠一个人,就能维持。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 谢尧在外可以对花楼里的姑娘们调笑,但要是回了家还不正经,那谢家成什么了。 青霜不敢多言,只捡着实情轻描淡写回了,却悄悄抬眼觑了眼谢玦的神色,见他墨眸沉沉,望着案上的茶盏,不知在思忖什么。 …… 浣月居里,忽有外间丫鬟掀帘进来,屈膝垂首禀道:“姑娘,英国公府的楚姑娘来了。” 谢玉娇秀眉微挑,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她和楚知茵素来没什么交情。 楚知茵是楚邵元的妹妹,一直都和谢意华走得很近,对她虽然也客气,但私下里却从无往来。 素无交集的人,竟然会亲自登门找她? 谢玉娇敛了眼底的诧异,想了想吩咐道:“既来了,便请进吧,请她在花厅里稍等片刻。” 话虽如此,心底却暗自思忖。 楚知茵登门找她,怕是并非闲来串门,定是有别的缘故。 谢玉娇到了花厅,往日碰面,楚知茵一直是淡淡的模样,颔首行礼便算周全,今日却截然不同,脸上漾着真切的笑意,语气热络得很:“玉娇妹妹,许久不见,妹妹看着越发好了。” 从前谢家二房父兄没什么出息,谢玉娇虽是嫡女,在京中贵女里也只是寻常,楚知茵自然与她保持距离,反倒与谢意华走得近。 可如今不同,谢玉娇已定下婚约,明年便要嫁与二皇子为妃,一朝登枝,身份天差地别。 但楚知茵上门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讨好谢玉娇。 二人坐下后,楚知茵喝了口茶,突然问道:“不知意华姐姐怎么就惹得大公子不高兴了?” 第146章 怕是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了 虽然楚邵元说谢意华是去朔云戚家探亲。 但楚知茵不相信。 直接告诉她,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以谢玦对谢意华的宠爱,楚知茵怎么也不相信无缘无故地,谢意华会去那么远的地方探亲。 谢玉娇看了楚知茵一眼。 从前这女人眼里只有谢意华,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着做大房的大少夫人呢,便巴着谢意华不放,对她这二房的嫡女,素来是面上客气,实际上连正眼都懒得给。 可如今谢意华去了朔云,又瞧着她明年要嫁二皇子,楚知茵这才凑上来示好……倒真是难看。 谢玉娇:“哦?是吗,谁说她惹大哥哥生气了,楚家姐姐这是从哪听的?” 楚知茵脸色一变,抿唇正色道:“玉娇妹妹,我也不瞒你,我自然不信什么探亲的说辞。你我都是京中贵女,往后你嫁入二皇子府,正是需要人手帮扶的时候,英国公府虽不算顶尖,却也能替你分些心力。” 说到这里,楚知茵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要是将来,楚家和谢家能够亲上加亲,对妹妹也是一件好事。” 谢玉娇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看了楚知茵一眼,楚知茵这话倒是说得有意思。 楚家和谢家亲上加亲…… 这说的是楚邵元和谢意华,还是她和谢玦? 但万一,楚知茵真能进谢家的门,现在得罪了楚知茵,那不是茅坑里点灯,找屎吗! 谢玉娇素来骄纵,却也不是蠢笨之人,权衡利弊之下,终究是松了口。 谢玉娇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楚知茵,想了想道:“罢了,也没什么好瞒楚姐姐的。先前意华姐姐不知为什么,竟打起了姜瑟瑟的主意,想把那个女人嫁给王迟做填房。” 谢玉娇怕楚知茵不认得王迟,又补了一句道:“就是我母亲娘家的表兄。” 楚知茵闻言,脸色猛地一变,眼底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开口:“这么巧?” 这话一出,谢玉娇反倒愣了一下:“什么这么巧?楚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知茵眼底的诧异还未散去,又添了几分疑色,抬眸看向谢玉娇:“玉娇妹妹,你竟不知道?王迟早已定了亲,女方是廖家的庶女,前几日刚换了庚帖。” “定亲了?”谢玉娇是真的愣了,随即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茫然,“我当真不知道,我娘并没有跟我说过这事。” 谢玉娇仔细回想了一番,也就只有谢意华被送去朔云之后,王氏特意叮嘱她,不要再想着把姜瑟瑟嫁给王迟,说姜瑟瑟的婚事,她另有主意。 其实谢玉娇本就瞧不上姜瑟瑟,先前凑趣想着促成这事,也不过是为了讨好谢意华。 谢意华一去朔云,王氏又不同意,她便更不会多问半句,哪里会去打听王迟的婚事。 楚知茵垂眸敛目,低声呢喃道:“这么巧?意华姐姐刚盘算着,要把姜瑟瑟许给王迟做填房,王迟就定了亲?” 这话里的疑窦再明显不过。 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分明像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断了谢意华的心思。 谢玉娇这才回过神,面上带着几分明白和惊疑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这事不是巧合?有人故意坏了谢意华的事?” 楚知茵看着谢玉娇,深深觉得谢玉娇并不是很聪明。 谢家不纳妾,便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养出来姑娘也都不太精于宅斗。但换了其他人家就不同了,底下一大堆的庶子庶女,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和盘算,哪个是省油的灯。 天上不会掉馅饼,出身不好,利益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楚知茵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避嫌:“这我可就不敢说了。” 虽然不敢说。 但楚知茵却又问起谢玦对姜瑟瑟如何。 谢玉娇闻言,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却还是强压着,语气硬邦邦地回道:“还能如何?近来我大哥哥闲着无事,教她下几盘棋罢了。” 谢玉娇不愿意让楚知茵以为谢玦和姜瑟瑟有什么,把姜瑟瑟和谢玦放在一起,那都是对谢玦的侮辱,因而又补充了一句:“我大哥哥那人你也知道的,一向好心。” 楚知茵听着她这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好心? 好心也不过是对谢家人而已罢了。 她父亲提起谢玦时,总说他心思极深,手段狠厉,当年在苏州整顿盐商,连官商勾结的烂摊子都敢碰,半点不留情面,这般人物,怎会是个好心就能概括的? 楚知茵压下心底的念头,状似无意地提议:“说起来,乞巧节宴会上我虽见过姜表姑娘一面,却未曾好好说话。既然今日来了,妹妹若是方便,不如带我去见见她?” 谢玉娇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姜瑟瑟有什么好见的。 谢玉娇心底有些不情愿,可转念一想,楚知茵如今刻意讨好她,若是直接拒绝,反倒显得她小气。 谢意华如今不在,要是她和楚知茵成了密友,那谢意华回来不得气死啊。 思忖片刻,谢玉娇笑道:“既然楚姐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一起过去吧。” 说罢,便起身理了理衣襟,带着楚知茵往西院去,丫鬟们紧随其后。 可待二人到了西院,却发现姜瑟瑟现在并不在西院。 红豆告诉二人,说姜瑟瑟去了孙姨娘那里。 孙姨娘耳濡目染多年,也会下棋的,但却下得并不怎么好,刚好和姜瑟瑟下个五五开。 姜瑟瑟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斟酌着落下,眼底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姨母,您这一步藏得巧,差点就被您困住了。” 姜瑟瑟逐渐在下棋和骑马这些事情上,找到了一丝丝的成就感。 很多事情,开始学的时候都很痛苦,但有了进步,就能体会到乐趣了。 孙姨娘笑着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性:“我这都是瞎下的,哪里有什么章法,倒是你,跟着大公子学了几日,棋艺长进得真快。” 孙姨娘说着,目光落在棋盘上,神色渐渐柔和下来,一边思索下一步棋路,一边叹着气随口闲谈起来。 “说起来,你娘也是个苦命人。” 孙姨娘的声音轻缓,裹着几分岁月的怅惘,“我还记得,当年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大夫给她诊脉,说她身子亏得厉害,气血两虚,怕是这辈子都怀不上孩子了。” 姜瑟瑟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孙姨娘没察觉她的异样,依旧轻声絮叨着:“当时我见了那封信,急得好几夜都没睡安稳,原想求二夫人开个恩典,让府里的女医过去给她瞧瞧,好好调理调理身子。可没过多久,你娘那边又寄来信,说有了你了,当时可把我高兴坏了,也为她松了口气。” 姜瑟瑟缓缓回神,将手中的白子落下,语气很轻,带着一丝悚然:“姨母,我娘当年……身子真的那般差吗?怀我的时候,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第146章 这难道也是蝴蝶效应吗…… 书里原主没活过三章,第三章就下线了。 对原主的介绍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扬州商贾之女,早年丧父,后丧母,孤身一人投奔了谢家来。 书里压根没写过原主娘亲一开始怀不上孩子啊! 这难道也是蝴蝶效应吗…… 一时间姜瑟瑟心底悚然的同时,脑子里面冒出了无数真假千金的小说,该不会原主其实来头特别大,是某个世家大族的真千金吧!!! 但想想,姜瑟瑟又觉得自己真是小说看多了。 回到现代她当务之急是把番茄小说卸载了。 其他人家不知道怎么样,但谢家这样的,生产时可不只一个稳婆,而是会有好几个资深稳婆,都是经宗族和内宅层层核查的家生子忠仆,还不包括贴身嬷嬷,丫鬟,彼此互相监督,一人想动手脚,其他人立刻就能发现。 孙姨娘并没有察觉到姜瑟瑟眼底的惊惶与疑惑,只当她是心疼自己的母亲,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声音轻缓道:“我也不知道她怀里时是如何的,她性子执拗,从来不在信里跟我抱怨半句,每次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可我哪里能不担心。” 姜瑟瑟看着孙姨娘泛红的眼角,连忙收敛心神,劝慰道:“姨母,您别太难过了,母亲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想看到您这般伤怀。” 孙姨娘抬手拭了拭眼角,勉强挤出一抹笑,点了点头:“好,好,有你这句话,姨母就放心了。你也别太记挂这些过往,好好过日子就好。” 姜瑟瑟勉强应着,目光落在棋盘上杂乱的棋子上,已经没了下棋的兴趣。 姜瑟瑟道:“姨母,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西院了,改日再来看您。” 孙姨娘道:“好,路上慢些。” “哎,知道了姨母。”姜瑟瑟应了声。 姜瑟瑟带着绿萼,脚步匆匆地往西院方向走。 绿萼瞧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定是有心事,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陪着。 回去的一路上,姜瑟瑟都在自己琢磨自己的身世,她的身世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 但分析了一通,姜瑟瑟觉得原主是某个世家大族千金的概率很小。 ……大概率是孙氏不知道从哪捡的。 世家大族的嫡女,是家族联姻的核心筹码,关乎爵位传承和家族兴衰,只会拼命护着,绝不可能会丢弃孩子。 所以姜瑟瑟觉得原主的出身应该是不太高的。 但原主生得这么好看,亲妈应该也是个大美女。 总结下来就是,她大概率是被亲妈扔了,然后被孙氏捡走了。 姜瑟瑟:…… 还以为会有什么隐藏惊喜,结果是隐藏的刀子。这多冒昧啊。 姜瑟瑟带着绿萼回到西院,脚步刚跨进院门,便看到红豆匆匆上前来:“姑娘,您可回来了,五姑娘和英国公家的楚姑娘正在里面等着您呢,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姜瑟瑟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谢玉娇和楚知茵?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两个人来干嘛? 谢玉娇素来不喜欢她,楚知茵又与谢意华交好,这两个人一同前来,绝非偶然。 红豆说完,又低声提醒道:“姑娘,五姑娘性子向来骄纵,您待会儿说话可得小心点,别被她们挑了错处。” 姜瑟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刚走到门口,便能听见里面传来谢玉娇不耐的絮叨声。 姜瑟瑟定了定神,进去了:“让二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话音刚落,谢玉娇便抬眼扫了她过来:“你倒还知道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你倒是好兴致,四处闲逛。” 楚知茵则缓缓抬眸,目光在姜瑟瑟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看似温和地摆了摆手,笑着打圆场:“无妨无妨,我们也没等多久。” 姜瑟瑟点点头:“那就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楚知茵一噎,谢玉娇忍不住埋怨地看了楚知茵一眼,又瞪了姜瑟瑟一眼。 但姜瑟瑟依旧气定神闲。 下棋其实是一件很锻炼心态的事情。 而打嘴仗这种事情,谁急谁就输了。 楚知茵看着姜瑟瑟,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听说姜姑娘近日得了大公子的指点,大公子公务那般繁忙,还能抽空教导姜姑娘,这可真是难得。” 姜瑟瑟心中警铃微作。 书里喜欢喜欢谢玦的贵女不少,又要身份尊贵又要有本事,又要脸好看,天底下着实找不出几个来。 楚知茵也是喜欢谢玦的。 但书里除了男女主其他人写的都不多,包括楚知茵对谢玦的心意。 但楚知茵这话说得暧昧,姜瑟瑟是不能认的。 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只看王氏因为原主做出私相授受的事情,就敢打死原主,可见一斑了。 除非两人已经定亲了,否则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 姜瑟瑟立刻正色道:“不过是大公子善心,这才指点了一二。难道楚姑娘不觉得大公子心善吗?” 楚知茵面色微微一变,她当然不能说谢玦是个没多少善心的人。 楚知茵原本以为姜瑟瑟出身不显,应当也很好拿捏。 却没想到,姜瑟瑟的脑子可比谢玉娇聪明多了。 楚知茵压下心头的意外,笑了笑道:“是,大公子素来仁厚。” 话落,目光沉沉地落在姜瑟瑟身上,心底快速盘算起来。 楚知茵不知道谢玦对姜瑟瑟是什么意思,也许真是可怜她,又或者是要纳她为妾,但如果是纳妾,楚知茵是不在乎的。 楚知茵是想对姜瑟瑟表态,让姜瑟瑟明白,最好是帮她一把。 要是她能嫁给谢玦,她是不会为难姜瑟瑟这么一个妾室的。 楚知茵唇角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些:“姜姑娘在谢家孤身一人,往后若想在府里寻个安稳妥当的去处,但凡用得上我的地方,尽可开口,我自会帮衬一二。” 一旁的谢玉娇听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姜瑟瑟在谢家,楚知茵如何能照拂得了? 谢玉娇不明白,但姜瑟瑟却听懂了,听懂归听懂,但她可不敢做谢玦的主,谢玦那个人,压根就不是你想让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的。 ……楚知茵也太看得起她了! 第147章 其实我剧情倒背如流好吗? 姜瑟瑟直接拒绝道:“多谢楚姑娘美意,只是瑟瑟不姓谢,也不姓楚,就不劳烦楚姑娘费心了。”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她不会在谢家待太久,也不需要楚知茵的照拂。 楚知茵面色微微一变。 她想过姜瑟瑟可能会装作听不懂,却唯独没想到姜瑟瑟会这般干脆直接地拒绝了她的示好。 楚知茵眼底的探究瞬间变成了讶异,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堂堂英国公府嫡女,屈尊降贵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递出橄榄枝,竟被这般直白地回绝,这无异于拂了她的脸面。 一旁的谢玉娇也愣了一下。 没料到姜瑟瑟敢这般对楚知茵说话,忍不住看了姜瑟瑟一眼,倒觉得这平日里看着温顺的姜瑟瑟,竟然还有几分硬气。 楚知茵压下心底的愠怒,很快敛去神色,想了想,重新扬起温婉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转了话锋:“罢了,说起来,玉和班近来新排了出戏,叫《白蛇传》,听闻戏本新奇,我已让人订了雅间,不知玉娇妹妹和姜姑娘,愿不愿同我一道前往?到时候也叫上其他相熟的姐妹,凑个热闹。” 《白蛇传》? 姜瑟瑟和谢玉娇都是一愣。 谢玉娇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的惊喜,连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与急切,原本的骄矜都淡了几分:“楚姐姐说的是《白蛇传》?!去去去!我当然去!楚姐姐你可太贴心了,我都跟我娘念叨好几天了,就等着有人牵头一起去呢!” 谢玉娇虽然不出门,但府里有些人是可以出门的,出门的回了府,便会和府中的其他人说些不要紧的时下趣闻。 这几天府里下人几乎都在讨论这出《白蛇传》,听得谢玉娇心痒难耐。 眼下满京城,唯有玉和班一家能唱全本,那戏本子捂得严严实实,旁人连抄都抄不来一个字。前几日,玉和班更是被特旨召进宫中,专为宫里的娘娘们献演了一回。 如今在外头,寻常富户商贾想约一场玉和班的堂会,便是捧着大把银子,排到下个月去也未必能轮得上。 即便是那些有些门路的小世家公子小姐,托了七拐八绕的关系,顶多也只能挤在楼下的大堂里看。 这出戏,俨然成了京城顶级权贵圈子里的一道门槛。 谁家若是还没看过这《白蛇传》,都不好意思在贵女公子们的聚会里开口说话,生怕被人暗地里笑话是跟不上趟儿的土包子。 谢玉娇这几天缠着王氏,想让王氏托人约玉和班的戏,可谢意华不在,谢玉娇一个人出门,王氏自然不肯答应。 这下有楚知茵牵头,还订好了雅间,简直是正中她下怀!! 比起谢玉娇的一脸激动兴奋的劲儿,旁边的姜瑟瑟表情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她是听谢玦说这出戏挺受喜欢的,姜瑟瑟也很高兴。 但谢玦也没说,这出戏这么受欢迎啊! ……谢玉娇居然这么激动? 楚知茵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矜贵的推崇:“我听说这出戏字字珠玑,寻常戏本子都及不上分毫。曲家号“回仙代”,才情卓绝,隐于市井,只凭这一部《白蛇传》,便惊艳了整个京城的戏楼,连宫中贵人都私下打听此人的来历呢。” “回仙代?”谢玉娇眼睛瞪得更大,这个她倒是不知道。 谢玉娇满脸崇拜,连忙好奇地追问:“楚姐姐,这个回仙代年纪多大了?有没有打听到他长什么样子啊?” 楚知茵忍不住一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呢。不过,这般才情卓绝,心思细腻的文字,想来是位隐居的年轻世家公子,胸有丘壑,不恋名利,才隐于市井,以笔墨抒心意。这般人物,真是令人敬仰,若能得见一面,便是莫大的荣幸。” 姜瑟瑟:…… 好难为情啊,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她的脚趾快要抠出一座城堡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还越说越起劲了。 一旁的姜瑟瑟,听着二人一口一个才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了:“有没有可能,回仙代其实是个女子?” 这话一出。 楚知茵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抬眸看向姜瑟瑟,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屑。 姜瑟瑟一个寄人篱下,出身不显的孤女,既没读过多少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根本不配议论回仙代这样的人,反驳她,都是抬举她。 谢玉娇直接炸了,眉头猛地皱起,半点不留情面:“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哪有女子能写出《白蛇传》这样的戏本子?你可别不懂装懂,乱猜一通,传出去让人笑话!” 两人的逻辑很好理解,有读书资源的贵女,是不会写戏本子的。 因戏子是贱籍,给戏班子写戏,那是自降身份,与贱籍为伍。写的戏给戏子演了,那就是在和戏子打交道。 而没有读书资源的普通女子,是写不出的。 姜瑟瑟想了想,道:“……好吧。” 楚知茵对谢玉娇的反应十分满意,目光扫过谢玉娇,在姜瑟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发现对方并不像谢玉娇表现得那么激动,顿时一怔。 楚知茵以为姜瑟瑟是不知道《白蛇传》有多火爆,当即状似随意地问道,“瑟瑟表妹初来乍到,想必对这《白蛇传》的故事还不甚熟悉吧?” 谢玉娇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骄矜之色又浮了上来,抢着道:“她能知道什么?这戏本子玉和班捂得严实着呢,外头连抄都抄不到!便是我,也不过是听到些零碎桥段罢了。” 谢玉娇瞥了姜瑟瑟一眼,虽不太情愿,却被看戏的欢喜冲昏了头:“算你有福气!可以沾楚姐姐的光去看看。” 姜瑟瑟:…… 其实我剧情倒背如流好吗? 但面上,姜瑟瑟却只作出一脸茫然痴呆状,微微摇头,声音细弱:“回楚姑娘,瑟瑟确实未曾听闻这出戏。” 楚知茵看着姜瑟瑟那副低眉顺眼,一问三不知的模样,顿时又满意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楚知茵笑了笑,只道:“无妨,到时亲眼看了,便都知晓了。” 姜瑟瑟道:“多谢楚姑娘邀约,能得姑娘相请,是瑟瑟的荣幸。只是……瑟瑟身为寄住之人,不知二夫人那边是否应允我出门?” 姜瑟瑟忍不住想,她这算不算是编剧查收票房? 没想到她随手写的剧本,居然这么快就出圈了。 她可得好好去看看,这出戏到底演得怎么样,有没有魔改她的剧情,白素贞和许仙演得贴不贴合她心里的样子…… 楚知茵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着安抚:“姜姑娘放心,此事我会让人去跟二夫人说一声,就说我邀二位姑娘一同赴宴看戏,皆是相熟的贵女作伴,规矩周全,二夫人定然会应允的。” 谢玉娇也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满是底气:“就是!有楚姐姐出面,我娘肯定会同意的!你就别瞎担心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谢玉娇说着,还冲姜瑟瑟扬了扬下巴,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第148章 堪比现代顶级剧院首映礼了…… 楚知茵遣了自己的丫鬟,捧着英国公府的帖子,往二夫人王氏处走了一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丫鬟便带着王氏那边的丫鬟彩屏回来了。 彩屏面上含笑,对着楚知茵福身回禀:“楚姑娘,我们夫人说了,既是姑娘相邀,定是再稳妥不过的。二夫人让姑娘们只管去散心,只是叮嘱玉娇姑娘和姜姑娘务必早些回来,也请楚姑娘多费心照拂一二。” 楚知茵闻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颔首道:“知道了,你去回二夫人,就说我定会将两位姑娘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王氏既点了头,事情便算定了。 谢玉娇早已是心花怒放,恨不得立时飞到玉和班去。 谢玉娇回房匆匆换了身当下最时兴的百蝶穿花云缎裙,又被两个丫鬟围着理了理,最后才取来一顶月白纱罗帷帽戴上,帽檐缀着一圈珍珠流苏,垂至胸口,轻拢慢捻便遮住眉眼。 姜瑟瑟则压根没打算换衣服,只带了一顶帷帽。换什么衣服啊,再好看又不能拿出手机来自拍一张。 楚知茵的马车候在垂花门外。 车驾有三辆,皆是一色的青绸帷幕马车。 头一辆是楚知茵自坐的,四角坠着青金石佩饰。 后两辆是给谢玉娇和姜瑟瑟准备的。 早有国公府随行的婆子们,见姑娘们出来,连忙上前放下脚踏,由丫鬟们扶着各自的姑娘上车。 姜瑟瑟最后上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羊毛毡,里面摆着紫檀木小几,还有茶水和蜜饯碟子与绣墩。壁柜里头放着书籍,点心攒盒,暖手炉等物,一应俱全。 车窗悬着两重帘子,外层是细密挡风的厚呢,里层是轻薄的蝉翼纱,既透光又隐秘。 三辆马车次第排开,有英国公府的护卫在前引路,马车后还跟着十来个小厮丫鬟。 街旁行人见了这阵仗,皆是纷纷避到路旁,不敢抬头张望。 这便是英国公府嫡女的排场了。 搁现代,就是顶级限量版豪车配专业保镖团队,绝对的vvvip出行。 姜瑟瑟坐定后,红豆便替她取下帷帽,奉上茶盏。 姜瑟瑟捏着茶盏抿了一口,靠在绣墩上,只觉车厢宽大,行走时四平八稳,连茶盏里的茶水都不见半点晃动。 红豆又捧着蜜饯碟凑过来,兴奋道:“姑娘,奴婢听说,连宫里娘娘都赏了玉和班,姑娘写的戏本,居然能红成这样!” 绿萼也忙凑过来,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玉和班日日满座,那些看客都说从没见过这般动情的戏文呢!姑娘您可太厉害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这可是自家姑娘写的东西,竟然在京里这么受欢迎,她们也觉得与有荣焉。 姜瑟瑟原本也高兴着,听见二人这么说,忽然想起什么,皱眉认真道:“你们俩记住,这戏本子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我虽然不是谢家的正经姑娘,可我身在谢家,便不能不顾及谢家的名声,更不能由着这事惹出是非。” 红豆和绿萼哪里会不明白其中的厉害,闻言连连郑重点头。 绿萼更是忙不迭道:“姑娘放心,奴婢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便是有人拿银子问,奴婢也绝不会露口风!” “姑娘若是因这事倒霉,我们做丫鬟的,自然也跑不了,哪里敢乱说。”红豆也忙附和,语气恳切,“奴婢往后再听见人说这戏本子,只当没听见,绝不敢多嘴半句。” 红豆是家生子,比姜瑟瑟更知道其中的厉害。 若是姜瑟瑟的名声毁了,她们这些贴身丫鬟,下场只会更惨,轻则被发卖,重则怕是连活路都没有。 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是不让读书。相反,顶级勋贵的嫡女们经史子集都是要懂的,不求深研,但起码要能作诗,能应对,懂典故,有谈吐。同等阶级婚配的人家,挑媳妇也是要看才貌,教养和见识的。 但女子的才情要藏于内,用来管家,相夫教子,应酬同等阶级的贵妇。 不能露于外,更不能拿去娱众,搏名,卖钱。 姜瑟瑟道:“我知道你们有分寸,只是这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往后万万不可再提,免得被人听了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奴婢知道!”二人齐声应道。 不多时,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有婆子的声音在外传来:“姑娘,玉和班到了。” 红豆连忙上前,将帷帽重新替姜瑟瑟戴上。 待帷帽戴妥帖,丫鬟们才掀开车帘,扶着三位姑娘依次下车。 车驾旁早已由英国公府的婆子与小厮护着,玉和班门前的行人见了这般阵仗,皆是纷纷避到路旁,不敢抬头张望。 三顶帷帽,珠光流苏轻晃,前呼后拥的丫鬟婆子,皆是顶级勋贵出行的派头,连玉和班的管事都亲自迎了出来。 姜瑟瑟最后下车,微垂着头,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透过纱帘打量着眼前这座名动京城的戏楼。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上悬着黑底金字的“玉和班”匾额,气派非凡。 门口车马簇拥,人头攒动,喧嚣声隔着帷帽都隐隐传来。 这阵仗,堪比现代顶级剧院首映礼了…… 三人刚一下马车,玉和班的管事早已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小跑着迎了上来。 这管事身着宝蓝色绸褂,身后还跟着两个伶俐的小伙计。 却不敢上前靠近,只在离了五步远的距离就站住了。 第149章 只能有一个可能 “哎哟哟!小的给楚姑娘请安!” 月白、浅碧、淡粉三色纱罗相映,帽檐珍珠流苏轻晃,风一吹便微微拂动。 楚知茵虽然戴着帷帽,但管事却能眼尖地从三人乘坐的马车,认出这是英国公府家的楚姑娘。 玉和班接待的多是达官贵人,像京中贵族各家的马车标志,管事和伙计们都是要一一记在心中的,以免得罪了贵人。 楚知茵看都没看他一眼,道:“前面引路吧。” “哎!”管事连忙应声,依旧躬着身子,侧身站在一旁,伸手恭敬地引着路。 管事的声音透着十二万分的殷勤与敬畏,腰弯得几乎要垂到地上去:“雅间早给您备得妥妥当当,熏香、茶水、果子点心,一应都是顶好的!姑娘们快请,快请!” 管事一面说着,一面侧身引路,那姿态,恨不得亲自给贵人们开道清场。 楚知茵当先而行。 谢玉娇紧随其后,姜瑟瑟跟在最后。 一进玉和班,喧嚣之声都被一道巨大的百鸟朝凤落地屏风隔开不少,只留下嗡嗡的背景音。 堂内雕梁画栋,空气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名贵熏香味道。 三人带着丫鬟和婆子往二楼去。 二楼回廊曲折,一扇扇雕花木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婉转唱腔。 管事引着她们,径直走向位置最佳的天字甲号雅间。 雅间内。 倚栏坐着的是成国公府的李婉茹,一身月白绣兰草袄裙,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眉眼娴静,神色温婉,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娴雅模样。 挨着李婉茹坐的,是吏部王尚书家的王静姝,一身水粉色绣桃花袄裙,眉眼灵动。 对面坐着的安远侯府孙明薇,身着烟青色绣折枝菊袄裙。 最边上坐着的,是永昌伯府的刘玉莹,一身石榴红绣牡丹袄裙,鬓边珠翠环绕,神色间带着几分骄横,正皱着眉呵斥身边的丫鬟,语气尖利:“对了,我叫你带的那盒桂花酪呢?” 丫鬟茫然不解:“姑娘什么时候……” 刘玉莹眼睛一瞪道:“你还敢与我顶嘴?!” 丫鬟也不敢再说刘玉莹并没有吩咐过了,吓得躬身请罪。 王静姝见刘玉莹这般骄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凑到李婉茹耳边,压低声音吐槽:“瞧瞧她那副模样,摆什么伯府嫡女的架子,真把自己当公主了?” 这话虽轻,却还是被刘玉莹听了去。 刘玉莹猛地抬眼,瞪着王静姝:“王静姝!你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有本事大声说出来,别像只老鼠似的躲在那儿嚼舌根!” 王静姝也不甘示弱,当即挺直腰板,怼了回去:“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我就说你骄横跋扈,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你!”刘玉莹气得脸色发白,猛地拍了下桌子,正要发作,却被孙明薇轻轻按住了手。 孙明薇抬眸,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分量:“玉莹,静姝,今日是知茵姐姐邀咱们来看戏的,莫要因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李婉茹也连忙打圆场,拉了拉王静姝的衣袖,轻声道:“静姝,少说两句吧,别闹了。” 王静姝虽不服气,却也给了孙明薇和李婉茹面子,狠狠瞪了刘玉莹一眼,没再说话,却依旧满脸不悦。 刘玉莹也冷哼一声,甩开孙明薇的手,满脸骄横地别过脸,心底依旧憋着气。 她们二人素来不对付,平日里见了面,总要吵上几句,谁也不肯让着谁。 管事带着几人到了门口,又退开了几步,后面跟着的婆子上前,替她们打起了珠帘,三人进去后,婆子这才放下了珠帘,管事朝婆子一拱手,带着人下去了。 雅间里宽敞明亮,陈设极尽奢华。 一面是整排的雕花隔扇窗,此刻窗扉大开,垂着轻薄如烟的鲛绡纱帘,既隔了楼下众人的视线,护了贵女们的体面,又不妨碍居高临下,将楼下的戏台一览无余。 见珠帘打起,三人带着丫鬟进来,雅间内谈笑的声音略略一停。 “知茵妹妹可算来了!” “楚姐姐!” “玉娇妹妹也来了?这位是……” 丫鬟上前,替她们摘了帷帽。 几人这才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姜瑟瑟。 上次乞巧节,几个贵女都对姜瑟瑟很有好感,觉得她虽然出身不显,寄住谢家,却无半分卑怯,言行举止皆有规矩,谈吐温婉又不俗气,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再加上她们上次都收了姜瑟瑟亲手做的香水,那香水香气清冽独特,不浓不烈,更难得是独一份的心思,因此见了姜瑟瑟,都笑着朝她微微颔首,眼神温和,算是打过了招呼。 三人一坐下,话题便迅速转到了今日的重头戏,《白蛇传》上。 “知茵姐姐,你可算来了!这前头的杂戏都快唱完了,就等着《白蛇传》开锣呢!” “可不是,听说今日唱全本?” “楚姐姐面子就是大,竟能直接包了场子!” 楚知茵笑笑,谦虚道:“不过是托了英国公府的薄面,想着诸位妹妹一同来看戏,清净些才好。我也盼着这《白蛇传》呢,听闻曲家才情卓绝,这戏本字字珠玑,唱词雅致,便是宫里的娘娘都称赞不已。” “是啊是啊!”谢玉娇连忙附和,眼底亮得发光,“府里的下人天天议论,听得我心痒难耐,早就就想亲眼看看了!” 姜瑟瑟在靠边的位置坐下,一边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望向底下的戏台。 锣鼓轻响,底下管事的声音传来,恭敬又洪亮:“姑娘们,《白蛇传》,开锣——” 雅间内的贵女们顿时安静下来,皆抬眼望向楼下戏台。 姜瑟瑟也微微坐直身子,往下看去。 可不等戏台上火红的幕布缓缓拉开,有个小厮忽然跑过来冲管事的附耳说了几句话,管事面色一变,冲戏台边的人闭了一个先停停的动作,然后和小厮快步出去了。 戏台边的伶人皆是一愣,连忙停了手中的丝竹锣鼓, 雅间内原本正翘首以盼的贵女们顿时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了?”王静姝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满。 谢玉娇也急了:“怎么好好的就停了?我还等着看白素贞呢,该不会是玉和班怠慢咱们吧?” 刘玉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骄横:“定是出了什么纰漏,这玉和班也太大胆了,竟敢让咱们这么多人等着!” 楚知茵面色虽然也有一丝恼怒,但还是劝道:“别急,许是真有什么急事,管事素来恭敬,断不敢故意怠慢咱们,再等等看吧。” 李婉茹也轻轻点头,附和道:“是啊,想来用不了片刻,管事便会回来回话的。” 姜瑟瑟坐在一旁,楚知茵的身份不是管事能得罪的起的,就算遇到什么意外情况,管事也该先过来致歉才是,这么仓促离去…… 只能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出现了比楚知茵,更让管事的得罪不起的人。 第150章 去,给爷把里头的人都清了 玉和班外面。 管事带着人慌忙出迎,完全没想到荣安郡王会不打招呼就来了。 管事依旧是那副躬身垂首的姿态,却比先前接待楚知茵时,多了几分慌乱:“哎哟!小的们给郡王请安!给各位公子请安!”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众人,认得领头的荣安郡王陈景恒,也认得谢尧、楚邵元几人,这几位皆是京中顶顶尊贵的勋贵子弟,要想不认得也难。 可当管事目光落在楚邵元身侧两位面生的公子身上时,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那两人一身素色锦袍,衣料虽不张扬,却皆是上等云锦,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仪,不似寻常世家公子那般张扬,却更让人不敢轻视。 难得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想看白蛇传,荣安郡王就叫上人一块来了。 像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自然是不需要排号约场的。 只要他们想来看戏,戏班子就得让里头的人统统滚蛋。 因此陈景桓当即便想也不想就吩咐道:“去,给爷把里头的人都清了。” 说完就要抬脚进去。 管事的连忙又磕头道:“不敢欺瞒贵人,今日玉和班,已被英国公府的楚姑娘包下了,还请各位贵人海涵!” 管事一边磕头,一边暗自叫苦。 一边是荣安郡王,一边是英国公府的嫡女,皆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如今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若是稍有不慎,别说他这个管事没了活路,怕是整个玉和班都要被牵连。 陈景恒先是一怔,随即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身侧的楚邵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哟,倒是巧了,居然被楚家妹妹包下了场子?看来今日,咱们想看这戏,还得请令嘉去求楚妹妹,网开一面让咱们进去了。” 楚邵元,字令嘉。 楚邵元笑了一笑道:“郡王说笑了,咱们直接进去就行了。” 说完,楚邵元看向跪在地上的管事,道:“起来吧,没事,此事怪不到你头上。” 跪在地上的管事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又磕了一个头,这才颤巍巍地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垂首站在一旁。 谢尧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目光慵懒地扫过众人,笑道:“走吧,别站在这儿了,再晚,怕是连戏的开头都错过了。” 管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敛心神,躬着身子快步上前,一边侧身引路,一边语气恭敬到了极点:“诸位贵人,请进!请进!小的这就引诸位进去!” 管事心底暗自盘算,二楼最好的雅间已被楚姑娘包下,诸位贵人身份尊贵,若是不妥善安置,自己又得罪不起。 可不等管事斟酌着开口请示,楚邵元便率先开口道:“不必去二楼了,咱们在大堂找个清净位置看戏就好,两位陈兄觉得如何?” 陈靖轩和陈靖衍都不想要暴露身份,特意换了寻常贵公子的装束过来,楚邵元便也没有直呼殿下。 陈靖轩不耐烦道:“随意吧。” 显然对在哪儿看戏毫不在意,陈靖轩周身的阴沉气息,让管事下意识又缩了缩脖子,不敢多看。 陈靖衍则温和地点点头道:“也好,我看着一楼也不错。” 陈景恒素来偏爱清净雅致的雅间,不愿意放下身份在一楼大堂看戏,向来只有别人让他的,什么时候轮到他让别人了。 但此刻听他们都这么说了,只能憋着气摆了摆手,道:“行吧行吧,听令嘉的,一楼就一楼吧!” 管事站在一旁,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诸位贵人竟这般体恤,喜的是自己不必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忙对着众人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诸位贵人!多谢诸位贵人!小的这就去给诸位贵人安排最好的位置!” 说罢,管事又转过头,对着不远处候着的一个伶俐伙计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快!你速去二楼,就说荣安郡王殿下,还有几位贵人,今日也来听戏,知道雅间已被姑娘们包下,便不上去叨扰了,就在一楼大堂看戏。小的们请姑娘们海涵。记住了没?” “记住了!”那伙计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朝着二楼跑去。 伙计很快就到了雅间门口,只见两个婆子正神色恭敬地守着门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伙计连忙上前,将管事的吩咐一字不落地禀报清楚。 婆子闻言,神色微微一凛,知晓来的都是身份尊贵的贵人,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晓得了,你下去吧,我这就禀报姑娘们。” 伙计应声退下后,婆子便轻轻走上前,隔着雅间门口的珠帘,对着里面轻声唤道:“兰惠姑娘,劳烦姑娘过来一趟,有件事,需得禀报楚姑娘与诸位姑娘。” 兰惠是楚知茵的贴身大丫鬟,闻言连忙轻步走到珠帘旁,隔着珠帘低声问道:“何事?” 婆子便将伙计禀报的话语,又细细说了一遍:“回姑娘,方才伙计来报,说荣安郡王殿下,还有几位身份尊贵的公子,也来听戏了。知晓雅间已被咱们姑娘包下,便不肯上来叨扰,只在一楼大堂看戏,特意让奴才来跟姑娘们告罪,说多有唐突,还请姑娘们海涵。” 兰惠闻言,心中微微一惊,连忙点了点头:“晓得了,我这就禀报姑娘。” 说罢,兰惠便将这话告知了在场的贵女们。 在场的贵女皆是一愣,纷纷抬眼看来,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王静姝看了楚知茵一眼,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奇:“荣安郡王?还有英国公世子?他们怎么也来了?” 第151章 去玉和班(急急急,十万火急) 谢玉娇闻言,眼底亮了亮,笑着道:“定是我三哥哥他们约着一同来的!我三哥哥素来爱凑热闹,上次他就来看过这出戏了,直夸好呢。” 刘玉莹撇了撇嘴,却也难掩一丝好奇:“倒是会赶巧,还好他们没上来叨扰,不然这戏都没法好好看了。” 孙明薇想了想,也觉得惊奇:“难得荣安郡王倒是体恤。” 姜瑟瑟听着荣安郡王几个字,想到书里的描写,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 书里,陈景桓仗着郡王身份,跟天王老子一样,向来都是随心所欲,半点也不肯委屈自己。 毕竟陈景桓他爹裕王,是景元帝一母所出的亲兄弟,景元帝上位,也有裕王的功劳,所以景元帝对裕王这个好弟弟也是十分恩宠的。 正常情况下,以陈景桓那个人的性格,不叫她们把雅间腾出来,就算是好的了,这会不要她们的雅间也就算了,居然连二楼都不上。 刘玉莹心中微动,扶窗悄悄往楼下瞥了一眼,当即低低地呀了一声,神色瞬间变了。 其余贵女见状,也纷纷好奇地凑过来往一楼大堂戏台前面望去。 只见管事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引着一群人,往大堂最好的位置走去,为首几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当目光落在楚邵元身侧两位素衣公子身上时,雅间内的贵女们皆是浑身一震,居然连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来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荣安郡王今日这么安分,是因为二皇子和三皇子也在。 想通了这一层,在场几个人的目光,不由齐刷刷地投向了谢玉娇。 谁不知道,陛下已经赐婚,明年六月,谢玉娇便会正式嫁入二皇子府,成为名正言顺的二皇子妃。 谢玉娇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楚知茵瞧着谢玉娇这副娇羞窘迫的模样,知晓她是被众人看得难为情了,有意卖谢玉娇一个好,连忙笑着开口道:“好了好了,诸位姐妹,快坐下来看戏吧。” 楚知茵一开口,其他人也都识趣地收回了目光。 谢玉娇感激地看了楚知茵一眼,脸颊的红晕稍稍褪去了几分。 楼下,幕布拉开,丝竹之声响起,为首的伶人身着素白绣流云裙,眉眼温婉,身姿窈窕,一开口,便引得众人悄然安静下来。 雅间内的贵女们也都收敛了心思,纷纷坐直身子,抬眼望向楼下戏台。 谢玉娇也渐渐平复了心绪,悄悄抬眼,一边看着戏,一边偶尔悄悄瞥向楼下,眉眼间的娇羞渐渐淡去,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许;姜瑟瑟则微微坐直,目光落在戏台上, …… 谢玦下了朝,习惯性地问青霜:“今日府中可有要事?” 青霜道:“回公子,府中一切安好。只是……方才二房传来消息,二姑娘玉娇,陪着姜表姑娘,应英国公府楚姑娘之邀,去玉和班看白蛇传了,约莫午后便能回来。” “白蛇传?”谢玦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青霜道:“是。” 除了谢玦和姜瑟瑟两个人,知道白蛇传出自姜瑟瑟之手的,也就姜瑟瑟的两个丫鬟,还有青霜和疏桐。 所以青霜自然能明白自家大公子这抹笑意是为的什么。 青霜禀报完了便下去,谢平过来把朔云的事情汇报给谢玦。 谢平:“属下费了些功夫,才截获了一封残缺的密信,其余密信皆已被销毁,未曾留下痕迹。” 谢平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密信双手奉上。 谢玦抬手接过密信看了看,墨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 之前潜麟卫从刘文家里发现了刘文和朔云总兵的密信,这也是景元帝突然在朝堂上突然发难的原因。 但刘文背后还牵涉了朝堂多人。 所以景元帝表面故意借贪墨之罪让都察院和锦衣卫查办刘文,那些人早有准备,锦衣卫抄了刘文的家,自然是什么都找不到。 那些人于是放松警惕,彼此庆幸,以为刘文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其实私底下,景元帝却吩咐谢玦派潜麟卫去朔云调查。 明着收网,暗地藏锋,一边稳住那些人,最后一个全都跑不了。 谢玦将密信重新折好,收起来。 谢玦声音沉沉的:“潜麟卫到底是陛下的人……你派去朔云的人,务必盯紧一些。” 皇帝把潜麟卫全权交给谢玦,但谢玦却没有完全相信潜麟卫,潜麟卫可以监察所有人,自然也包括谢玦。 潜麟卫忠诚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景元帝。 “属下明白!”谢平连忙应声,语气郑重。 谢平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却又有些特殊的事情。 此事本是无关朝堂要务的闲杂琐事,按常理,这种琐事该是潜麟卫稍后禀报上来的。 可转念一想,谢平终究还是迟疑着转过身,再次躬身垂首:“公子,还有一事。” 谢玦抬眸看了谢平一眼,道:“说。” 谢平:“方才属下探查消息时得知,二皇子与三皇子,今日竟然一起微服去了玉和班。”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素来是面和心不和。 但这两人居然一起去看戏了。 “玉和班?”谢玦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几分。 谢玦微微侧过头,看向谢平,眼神平静地问道:“还有谁去了?” 谢平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还有荣安郡王等人,二位皇子并未带过多护卫,只乔装成寻常贵公子,想来此时应该已在玉和班了。” ……荣安郡王。 谢玦沉默了片刻,墨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备车。” 谢玦忽然开口,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去玉和班。” 第152章 你当我是能听音辨人的仙人么 戏台上,水袖翻飞,琴箫和鸣,台下所有人都听得入神。 待唱到端阳惊变一折,白娘子饮下雄黄酒,现出原形,许仙惊悸而亡,白娘子肝肠寸断,正要唱盗仙草的开篇,台上的正旦却忽然顿住了。 琴师的琴弦戛然而止,鼓点也乱了节奏,那正旦脸色煞白,水袖垂落,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个字也唱不出来。 ……她忘词了。 原先唱白素贞的是云香,但因为云香被荣安郡王要走了,这才由晚香临时顶替上。 晚香也唱了好几天了,原本是不该忘词的,可看到台下的荣安郡王,想到因唱了白素贞而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云香,晚香就一时走了神,忘词了。 给那么多人唱戏也是唱,给荣安郡王一个人唱戏也是唱。 都说荣安郡王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但那也比待在戏班子好。做她们这一行的,年轻是名角,老了就是看箱打杂。 再红,她们也是贱籍,良贱不通婚,给普通人做正妻都是妄想,只能嫁给戏班子里的同行,或是给商人和掌柜做妾。 晚香这一停,戏楼里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二皇子第一个就阴沉了脸:“怎么不唱了?” 楼上楚知茵也有些尴尬和不快,毕竟是她邀众人来的。 班主急得满头大汗,晚香面色一白,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了,这些贵人,她一个也得罪不起,今日这出戏若是唱不好,别说被荣安郡王看上,只怕命都保不住。 但她越是紧张,越是想不起词,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声音:“昆仑巅,长生殿,仙童守药草芊芊,为救夫君舍命前,管他仙法与天谴。” 这几句词,正是盗仙草的开篇。 台上的晚香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狂喜,立刻顺着姜瑟瑟的词声唱了下去,水袖重新扬起,琴师与鼓点也迅速跟上,方才的慌乱瞬间消散,戏又顺畅地演了下去。 台下的贵女们皆是一惊,纷纷看向姜瑟瑟。 楚知茵转头,眼中满是惊疑:“姜姑娘,你……” 姜瑟瑟丝毫不慌,笑眯眯地道:“我虽然没看过这出戏,但我听府里下人谈过几句,正好记得这句词,便随口说了出来,倒叫诸位见笑了。” 绿萼扶着胸口,悄悄地松了口气。 白蛇传在京城爆红,一些看过的人都记住了里面的词儿,一传十,十传百,谢府下人谈起,也没什么奇怪的。 听了姜瑟瑟的解释,众人也不疑有他。 但楼下大堂,顾文砚按捺不住,凑到傅文昭身边,眉眼间满是好奇,声音压得不算低,却也不至于被二楼听到,语气急切地问道:“傅兄傅兄,你听见没?方才二楼那位姑娘,声音又清又软,还能随口唱出盗仙草的开篇词,你可听得出来她是谁吗?” 顾文砚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撞了撞傅文昭的胳膊,仿佛笃定傅文昭能认出那道声音一般。 傅文昭本就在认真看戏,因顾文砚絮絮叨叨的打岔有些不耐,此刻被他撞了一下,又听着这不着边际的问话,脸色顿时一黑,眉峰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与嫌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当我是能听音辨人的仙人么?” 顾文砚被傅文昭怼得一噎,却也不恼:“我这不是好奇嘛。” 楚邵元坐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醋意与阴翳。 楚邵元听出了刚刚那道声音是姜瑟瑟。 但楚邵元没想到,她竟然会来玉和班这种鱼龙混杂的戏楼,还当众开口说话,引得众人关注……她就那么喜欢勾引男人吗?! 楚邵元心底又气又酸。 谢尧倚在椅上,唇角原本噙着的风流浅笑淡了几分,他比楚邵元更熟悉姜瑟瑟的声音,一听便知是她,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姜瑟瑟两次拒绝他送的东西,但谢尧不仅不恼,反而更起了兴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再三拒绝他送的东西。 谢家三公子不怕姑娘不理他,就怕姑娘理他。 方才姜瑟瑟开口解围,已经引起了顾文砚的注意,若是再被这些人追问深究,难免会给她带来麻烦。 不等旁人再开口,谢尧便率先打岔,唇角重新勾起风流浅笑,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戏谑,故意将话题引开:“不过是随口记了几句唱词罢了,有什么好探究的?倒是方才那戏子,差点坏了咱们得兴致,眼下还是好好看戏吧,别辜负了这出好戏。” 陈靖衍微微一笑道:“话虽如此,可仓促之间,能随口唱出准确的唱词,解围于危难之际,可见这位姑娘才思敏捷,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陈景恒听闻三皇子夸赞,又想起方才那道清软的声音,眼底瞬间燃起几分兴致,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怂恿,笑着提议道:“既然这位姑娘这么有趣,不如咱们趁这一折唱完的功夫,也上楼去听听?” 话音刚落,一直阴沉着脸的陈靖轩,眉头猛地拧紧,冰冷的声音打断了陈景恒的话:“折腾什么,就这吧。” 玉和班一楼视野开阔,既能看戏,又能避开二楼的女眷,本就合他心意。 比起探究一个陌生女子,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戏。 这出白蛇传确实很受欢迎,连他母亲张贵妃都点了两次。 于是心血来潮的陈靖轩就跟陈景桓提了一句,谁想陈景桓就约了这么多人来了。 ……连老三也来了。 陈靖轩不着痕迹地看了陈靖衍一眼,却见陈靖衍不知在想什么,见他看过去,只冲他微微一笑。 陈靖轩眼神更为阴沉,感觉像是活吃了一只癞蛤蟆一样恶心,死装货,天天装这清心寡欲的死出,好像对太子之位没有半点兴趣一样。 陈景恒闻言,虽然不甘,却也不愿意拂了二皇子的面子。 面子这种东西,是互相给的。 “好吧好吧,听二兄的,不上就不上。”陈景桓泄气道,说完,眼神却依旧忍不住地往二楼雅间的方向瞥了两眼。 那声音怪好听的,他以前好像没听过,应该是不相熟的贵女。会是谁啊? 楚邵元眼底的怒意稍稍淡了几分,目光不自觉往二楼望了一眼。 此时,戏台上的一折已然唱完,琴箫之声暂歇。 偏偏就在这时,二楼突然传来一阵桌椅碰撞的异响,紧接着便是几声尖锐的惊呼! 第153章 你是谢家的姑娘?! “啊——!” “有刺客!” 雅间靠外的几扇雕花木窗被暴力破开,木屑纷飞,数个面蒙黑巾的身影跃入二楼雅间,几人迅速扫视着雅间内一张张花容失色的脸。 显然,刺客也没料到二楼竟全是些手无寸铁的女子。 为首的刺客想到什么,眼神变了变,低喝道:“撤!”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女子。 原本此刻在这个雅间的应该是另一群的人,但那一群人竟然没有上来,这些女子的身份想必不一般。 这些刺客毫不犹豫,当即转身从来时破开的窗口跃下! 来去不过一两分钟之间。 姜瑟瑟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从惊吓到刺激,也只用了一两分钟的时间。 反应过来。 姜瑟瑟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其他人,实在没忍住,往窗口挪了一小步,然后又偷偷挪了一步,一手扶着窗沿,瞪大了眼睛兴奋地往窗外下方喧闹的街道上看去。 与此同时,楼上的声音也已经惊动到楼下的人了。 楚邵元面色一变,第一个起身,毕竟楼上还有他妹妹……和姜瑟瑟在。 楚邵元一点也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在担心那个女人。 他需要担心的人,从来都只有谢意华和妹妹楚知茵。 姜瑟瑟……不过是他的一时起意而已。 谢尧倚在椅背的身子也瞬间直起,方才噙在唇角的风流浅笑尽数敛去,目光沉暗,起身的同时吩咐小厮和护卫:“守好楼下,别让闲杂人等上来添乱。” 其他几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 同在玉和班,楼上那些女子,既然是应楚知茵的邀约来的,身份都不会低到哪去,要是出了事,他们这些在场的人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陈靖轩眼底掠过一丝迟疑,目光扫过陈靖衍,见陈靖衍也起身了,便阴沉着脸抬步跟上。 几人冲上二楼,进入雅间。 雅间里,刚刚的几个刺客早已没了踪影,桌椅歪倒,茶盏碎裂在地,丫鬟婆子们护在自家姑娘身前,乱作一团。 “玉娇,你没事吧?”谢尧微微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姜瑟瑟后,第一时间看向谢玉娇。 谢玉娇惊魂未定,被他扶住,眼圈微红,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 “阿茵,你怎么样?”楚邵元努力控制着不要去看姜瑟瑟,把目光移向楚知茵。 楚知茵定了定神,扶着丫鬟的手稳了稳身形,对着楚邵元轻轻摇头,声音还有些微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将方才的情形缓缓道来:“方才我们正看着戏,忽然听见窗响,几个蒙面人就破窗闯进来了……我们都吓着了,谁知他们扫了一眼屋里,没说一句话,就喊了声撤。” 陈景恒满脸被扫兴的不悦:“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应天府是干什么……” 话到一半,陈景桓突然目光呆滞住了,定定地看向窗边。 窗边的姜瑟瑟刚好转过头来。 若要形容姜瑟瑟的容貌,单是美丽二字显得太过苍白。 她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狼藉与恐慌都成了衬托她的黯淡背景。 脂粉与烽烟交织的末路香艳,如同一个王朝在倾覆前夜仍要醉生梦死的祸水颜色。 寻常女子站在她身边,哪怕仙姝临世,明珠生晕,都会被这份张扬的艳光衬得失色几分。 倾国倾城。 这四个字,瞬间撞入在场每一个男人的心头。 睫毛浓密卷翘如蝶翼,眼波流转间,仿佛有碎金在荡漾,清澈见底,又带着足以勾魂摄魄的潋滟风情。 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荣安郡王,此刻也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以往家中自觉得还算漂亮的那些妾室,都成了庸脂俗粉。 连一向寡言少语的傅文昭,目光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楚知茵将在场男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不得不说,姜瑟瑟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楚知茵完全无法理解谢意华的想法,就算她哥真的对姜瑟瑟动了心又怎么样,最多也不过就是纳她做妾而已。 妾又分贵妾和贱妾,还有姬妾,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越不过正妻的,入了府,还不任正妻搓圆捏扁,有的是法子给她立规矩,教她做人。 毕竟男人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又不能一天到晚守着一个妾室。 说出去也让人笑话。 所以楚知茵完全没把姜瑟瑟当个威胁。就是给谢玦做妾,她也完全不在意,她想要的只是正妻的身份,哪天看姜瑟瑟不顺眼了,一碗药送走就是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楚知茵想了想,对姜瑟瑟微微一笑道:“方才真是吓坏诸位了,还好大家都没事。姜姑娘倒是胆大,这竟还敢凑到窗边去看。也难怪,听说姜姑娘是从扬州来的,倒是比我们洒脱活泼多了。” 楚知茵这话就是不着痕迹地点出了,姜瑟瑟并非京中的名门贵女。 既没有刻意贬低,也没有显露敌意,但却清晰地划清了姜瑟瑟与众人的界限。 话音落下,雅间内的氛围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傅文昭眸光微动,眼底的凝滞瞬间散去,目光扫过姜瑟瑟,缓缓移开,心头微微失落。 “姜?”陈景恒先是一怔,皱着眉琢磨了片刻,随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陈景桓直直地看着姜瑟瑟,眼底的光芒藏都藏不住。之前顾文砚还跟他絮絮叨叨,说谢家有个远房亲戚,生得绝顶漂亮,当时他还只当顾文砚是拿话蒙他,虽然和谢玦提了一句,但在谢玦拒绝后,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陈景桓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又惊又喜地出声:“你是谢家的姑娘?!” 第154章 你说你要娶谁 但还没等姜瑟瑟开口,谢尧就突然伸手把陈景桓拽走了。 陈景桓猝不及防,身子一个趔趄,忙挣扎着挣了两挣,手腕却被攥得紧实,便一边扭动身子,一边咋咋呼呼地吱哇乱叫:“嗳哟!放手放手!你凭什么拽我?!” 陈靖轩和陈靖衍两人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今天这戏可是一出接一出的。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那边管事轻手轻脚地凑了上来,躬身垂首,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连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诸位贵人:“不知诸位贵人还要不要继续听戏?” 管事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了瞟众人的神色。 未等旁人开口,陈靖轩便先瞥了管事一眼,勾唇笑道:“继续唱吧,我还没听完呢。” 管事闻言,连忙躬身应下:“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吩咐,定当让贵人听得尽兴!” 说罢,便如蒙大赦般,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不多时,戏台上便重新响起了丝竹之声,锣鼓轻敲,唱腔婉转悠扬,衣袂翩跹间,白素贞重新登台,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依旧是接着先前的曲目。 台上台下都有戏。 君子六艺,他们这些人,拳脚功夫皆是有的。 但陈景桓素来沉溺酒色,身子骨早被掏得虚软,哪里及得上谢尧半分矫健。 谢尧面上带着几分风流浅笑,手上却半点也不松劲,轻轻松松便将他拖了下去,其他人也都跟着下了楼。 谢尧笑了笑,虽然仍是那张风流薄情脸,但话听着却莫名地带了几分认真和正经:“小郡王,我跟你说啊,你可不许打我家姜表妹的主意。” 陈景桓被按得动弹不得,听见谢尧的话,再一看他这模样,脑子陡然清醒了几分。 想起另外一张和面前这张脸略有几分相似的脸来,两人的气质天差地别,一个叫人不敢亲近玩笑,另一个叫人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陈景桓想起了谢玦说的。 谢家女,不做妾。 陈景桓面色挣扎了一下,梗着脖子便顶了回去,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气哼哼的倔强:“若我非要强求,你能拿我怎么样?” 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谢尧闻言,低低哼了一声,松开按在他肩头的手,抬手理了理衣襟,眉眼间的风流里添了几分桀骜,“小郡王如果非要勉强,那我们俩只能打一架了,小郡王若能赢了我,再说这话吧。” 话音未落,一旁观望着的顾文砚已急慌慌凑上前来,一边拉着陈景桓的胳膊,一边絮絮叨叨地劝道:“嗳哟喂,你们二位息怒息怒,可万万使不得!若是在这动起手来,你们自己没脸便罢了,难道也要连累姜姑娘?” 两男争一女,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一般这种事情,都是为了争个戏子花魁什么的。尤其是这两个男人还都是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的那一种。 传出去,旁人或许会夸他们一句风流率性,但却会觉得姜瑟瑟是自己轻佻,不庄重,才会勾得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 谢尧面色微变,看了陈景桓一眼。 陈景桓倒是仿佛抓到了软肋一样,挑衅地看着谢尧。 楚邵元心头堵得发慌。 他就知道,那个女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招蜂引蝶。 她那样的一张脸,她怎么敢出来在这么多男人面前晃,她就那么想给别人做妾吗?! 醋意与怒意交织着,顺着心口往上翻涌。 楚邵元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抿着唇道:“何必为这点小事争执,不过是个商贾之女,郡王未免也太多情了。” 楚邵元其实想说陈景桓也太没水准了,怎么光看姜瑟瑟那张脸就喜欢上了。 但想想,楚邵元就觉得自己不能跟陈景桓计较,因为陈景桓这人就这样。 谢尧虽然也喜欢美人,但最多就是看一看,像是欣赏朵花一样。 但陈景桓是一定要把这朵花摘回家的。 陈景桓被顾文砚拉着,又听楚邵元这般说,虽依旧有些不甘,却也知晓自己理亏,更知晓自己绝非谢尧的对手,便悻悻地挣开顾文砚的手,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腕子,嘴里嘟囔着:“我是真喜欢姜表妹……” 谢尧拿眼一瞪他:“你再说一遍谁表妹?” 陈景桓道:“……我是真喜欢你家姜表妹,不如这样吧。” 陈景桓咬了咬牙,心里天人交战着,脑子里闪过姜瑟瑟那张艳光四射的脸,顿时整个人又都兴奋了起来,目光炯炯道:“我会对她好的,我把后院的那些美人都送走,从此后院只留她一人,行吗?” 在场一时鸦雀无声。 几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的,都沉默了。 主要是陈景桓这人实在是太多情了,如此承诺,实在是不亚于让一个守财奴倾家荡产了。 楚邵元浑身一僵,脸上的沉稳瞬间破功,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万万没料到,陈景桓竟会认真到这般地步。 震惊之余,心里生出不明所以的愤怒来。 ……姜瑟瑟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商贾之女而已,哪里就值得陈景桓如此了。 当初姜瑟瑟故意落水,想要给他做妾,他都不为所动。 陈景桓简直是……色迷心窍了! 谢尧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眼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原以为陈景桓只是一时兴起,可此刻见他眼底的认真,见他咬着牙说出这话,便知道,陈景桓这次,是真的动了心思,绝非玩笑。 陈景桓是郡王,身份尊贵,若是真的执意要娶姜瑟瑟,便是他,也不好太过强硬地拒绝。 但…… 不知为何。 谢尧盯着陈景桓那张俊俏的小白脸,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他或许不了解姜瑟瑟。 但他还能不了解陈景桓吗! 这人纯纯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姜瑟瑟那样一个美人,嫁给陈景桓这样的人……说实在的,跟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也没什么两样。 与其插在陈景桓这坨大粪身上,那还不如……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谢尧想着,话便脱口而出了:“不行,你不能纳她,要纳也该是我来!不对,我家不让纳妾,我娶她!” 若说陈景桓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那谢尧这话就是纯玩笑话了。 陈景桓先是一愣,随即憋红了脸,正要拍着大腿嘲讽大笑。 谢尧风流归风流,却最怕谢家的家规,姜瑟瑟商贾出身,谢家怎会容她做正经夫人?这话摆明了是赌气的玩笑话。 陈景桓刚要笑出声来,但却在这时,玉和班班主躬着身子,头几乎垂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引着一人进来了。 那人淡淡问道:“你说你要娶谁?” 第155章 替陈景桓捏了一把汗 谢尧浑身一僵,原本放松肆意的神态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来人,连脖颈都微微发僵,语气也弱了几分,带着几分心虚的讪讪:“大哥……你怎么来了?” 不仅谢尧,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谢玦。 戏楼实在不算什么正经地方,谢玦又是出了名的政治机器,从来没听过他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有喜好,就会有投其所好的人。 但谢玦偏偏没有,让人想要讨好他,都无从下手。 这也是皇帝如此宠爱他的原因,他无无好无嗜,便无把柄可抓,无软肋可捏。他心思缜密,手段凌厉,又心怀社稷,便能堪当大任,震慑朝局。 这个人天生就适合站在朝堂之上,玩弄其他人。 眼下突然出现在这玉和班的雅间外,实在令人惊讶。 陈景桓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紧张地看向谢尧。 他还记得,谢玦告诉过他,他们谢家的女子不做妾。 老实说,陈景桓是一点儿也不想得罪谢玦的。 他虽然是郡王,在旁人面前,哪怕是陈靖轩和陈靖衍面前,陈景桓都能仗着自己那个深受皇恩的老爹逞一逞威风。 可在谢玦面前,裕王那点圣宠就完全不够看了。 裕王是景元帝的弟弟,景元帝也很疼爱这个弟弟,但比起谢玦,这个弟弟并没有什么用处。 皇帝当然也有亲情,只是这份亲情,向来薄得很,掺着太多权衡与算计。 对景元帝来说,他怎么对待你,取决于你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利益。 谢玦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面色明显心虚的陈景桓,又转向谢尧,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了?” 谢尧被他这目光一扫,心头咯噔一下,只觉后颈发凉,发誓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像今天这么快。 谢尧脸上勉强挤出几分嬉皮笑脸的模样,伸手拍了拍陈景桓的胳膊,语气故作轻松:“没有没有,我没说什么!我刚刚就是在跟小郡王闹着玩的,是不是啊,小郡王?” 谢尧也知道自己刚刚那话确实不对,他既不可能委屈了姜瑟瑟,纳她为妾。 更不可能娶她为妻。 他既然做不到,就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说完,谢尧又狠狠用胳膊肘抵了抵陈景桓的腰侧,眼神拼命示意。 陈景桓被他抵得一趔趄,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长风说得没错!我们就是闹着玩的,闹着玩的!方才都是玩笑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陈景桓此刻只求赶紧顺着谢尧的话把这事揭过去,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一旁的顾文砚瞧着这光景,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跟他没关系啊,要死谢尧和陈景桓死去,别溅他一身血。 谢玦容色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什么玩笑话?说来听听。” 谢尧看了陈景桓一眼,直接把锅甩给他了。 不对,这锅本来就是陈景桓的,要不是陈景桓色胆包天,想纳他们谢家的姑娘做妾,他又怎么会口不择言。他可冤死了! 陈景桓被谢尧这眼神戳得心头一咯噔,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心底把谢尧骂了千百遍,却半点不敢表露。 陈景桓想了一想,急中生智道:“我适才见那唱白素贞的伶人十分动人,便开玩笑说想要纳妾,长风便也玩笑说想要纳一个。” 陈景桓就是再蠢,也知道不能当着谢玦的面说想纳姜瑟瑟。 上次谢玦才面对面地对他说过,姜瑟瑟不做妾。 他这会要是敢说想纳姜瑟瑟做妾,那不是打谢玦的脸吗? 这世上还没有人敢打谢玦的脸,陈景桓扪心自问,自己并不想做这第一个。 谢尧闻言,忙不迭点头附和,顺着陈景桓的话往下圆:“正是正是!大哥你也知道,景桓素来爱瞧这些伶人身段,今日不过是一时随口,我便跟他逗趣几句,哪里当得了真?” 楚邵元站在旁边,心里生出几分微妙的情绪。 原本他以为姜瑟瑟除了那张脸什么好处也没有,纳她为妾,还会惹得谢意华不高兴。 但看谢玦对姜瑟瑟的维护,或许,纳姜瑟瑟为妾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楚邵元垂眸想了想,决定等谢意华回来,就好好跟她说说。 谢玦一向疼爱意华,如果意华开口,替他纳了姜瑟瑟,谢玦怎么也不会驳了自己妹妹的面子吧。 更何况,楚邵元觉得自己和陈景桓是不一样的。 陈景桓那人,见一个爱一个,后院的美人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也就是裕王府家大业大,养得起这么多的女人。 但他不一样。 楚邵元觉得,谢玦不同意姜瑟瑟给陈景桓做妾,是因为陈景桓不能够托付终身。 但若是他,谢玦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楚邵元又细细想了一遍,顿觉神清气爽,原本堵在胸口那块不上不下的石头也没了。 谢玦淡淡道:“荣安郡王不说,我倒差点忘了,前几日裕王府刚抬进一个戏子,怎么不过两天,那戏子便被郡王妃逼得投了井?” 陈景桓喜欢美人,但却不会宠妾灭妻,所以郡王妃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 但云香因了白素贞一角,实在受宠。 穷人乍富,很少有人能控制自己不去炫耀,不去张扬得意。 云香从小在戏班子长大,自然不懂得那些谦逊低调的做人道理,以为有了陈景桓的宠爱,便什么也不用怕了。 府中下人见云香得势,纷纷趋炎附势,云香越发得意,甚至在郡王妃面前也敢摆几分脸色。 偶有口角,还敢借着陈景桓的宠爱顶撞几句。 郡王妃本就容不得旁人挑衅自己的主母威仪,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知道陈景桓的性子,陈景桓得趣几天,过后很快就会腻了。 只要不影响她的地位,管陈景桓想纳多少个美人,都跟她没关系,反正裕王府养得起。 可云香这么不知好歹,郡王妃哪里还忍得下? 她可以给那些个女人一个容身之所,但前提是她们得摆正自己的地位。 陈景桓虽宠云香,却也断不敢为了一个戏子违逆郡王妃,不过是一个戏子而已,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郡王妃动了真怒,便任由郡王妃处置了云香。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 没人追究,那就谁也不管。 但真要追究起来,什么罪名都能安上去。 陈景桓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一震,腿肚子直打颤,先前那点侥幸全然消散,只觉后颈发凉。 陈景桓声音打着颤,腿肚子发软地看向谢玦,就差给他跪下了:“我……” 陈景桓想说些什么辩解,却语无伦次,满心都是惶恐。 谢尧站在一旁,也敛了所有的嬉皮笑脸,垂着手站得笔直,连指尖都不敢动。 傅文昭微微抬眸,眉头蹙了起来。 替陈景桓捏了一把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玦会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谢玦却又叹了口气,道:“伯元,你后院人也太多了些。” 这话听起来和缓了几分,叫的也是陈景桓的字。 高高举起的事情,又轻轻放下了。 傅文昭和谢尧对视了一眼,傅文昭不太能明白,但谢尧却有些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套路他熟啊,他大哥经常这样,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陈景桓是荣安郡王,没必要逼得他狗急跳墙。 只消先敲打几句,再说些好听的话,立刻就能让他感恩戴德的。 果不其然,想明白的谢尧朝陈景桓看去,看陈景桓大大地松了口气,一脸的劫后余生和对谢玦的感激。 谢尧:…… 还真感激上了? 第156章 你们俩去后头 陈景桓闻言,连忙躬身道:“是我糊涂了,我这段时日绝不再往后院塞人,也叫郡王妃好好整饬府中规矩。” 陈景桓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只觉谢玦今日留足了他的体面,幸好是谢玦啊……这份情分,他记在心里。 谢玦淡淡颔首,没再说话,但却不轻不重地看了眼谢尧。 他不会在外人面前惩治自己的弟弟。 有什么话,回了家,关起门再说。 陈靖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适时地开口打圆场:“刚刚倒让我们跟着捏了把汗,大公子既然来了,就也坐下来一块儿听戏吧。” 陈靖衍理所当然地以为谢玦也是来听戏的。 虽然谢玦没有这个爱好,但白蛇传声名大噪,就是不喜欢听戏的,也有可能生出几分好奇过来看看。 陈靖衍话音刚落,就见陈靖轩动了。 陈靖轩比谢玦小两岁,素来寡言,更鲜少主动与人攀谈,此刻却起身对着谢玦微微拱手,主动道:“君衡,今日事杂,倒扰了雅兴,不如移步我府中,煮茶闲谈片刻?” 陈靖轩不管对谁,都是阴沉沉十分不悦的模样,仿佛所有人都欠了他的钱。唯有对谢玦时,会显得温和谦逊一些。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多谢二皇子美意,只是今日我府中还有事,不如改日再登门叨扰。” 谢玦拒绝了,但陈靖轩却没有半分的恼怒,反而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顾文砚打量了谢玦一眼,谢玦虽然换了常服,但却袍角微褶。 他们这些人,哪一个出门不是被丫鬟拾掇得一丝不苟,衣裳穿戴皆要由大丫鬟细细捋平了褶皱,理妥了边角,半分不妥帖都容不得的。 谢玦如此,显然是匆匆而来。 哪里有半分来听戏的闲适模样? 顾文砚便没忍住,问道:“素来少见大公子踏足戏楼,今日怎么会来玉和班?” 谢玦垂眸理了理袖角,动作依旧矜贵,只是顿了一下,淡淡道:“我来接玉娇和姜表妹回去。”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微觉古怪,转念却又都想通了。 谢玦素来护短出了名,谢玉娇是他堂妹,金尊玉贵的谢家姑娘,又是未来的二皇子妃。他放心不下,亲自来接……勉强也算是正常吧。 只能有这个解释了。 这话很快便由小厮传给了二楼门外的婆子。 楼上一众贵女们本还因方才的刺客惊了心神,此刻听闻谢玦亲来接人,一个个都来了精神,忙不迭叫丫鬟拿出镜子来,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又抻了抻衣袍的褶皱,连鬓边的珠花和襟前的络子都要细细扶正,只想等会儿下楼时,能在这位风华绝代的谢家大公子面前,留个端庄妥帖的模样。 谢玦若是娶妻,一定是要娶个名门淑女的。 楚知茵冷眼看着这些女人一个个欣喜娇羞地整理衣裳,笑着开口道:“玉娇妹妹年纪小,姜姑娘又是客,不如就由我送她们下去吧。” 这话听着温婉妥帖,全是为了谢玉娇和姜瑟瑟着想,可落在其他贵女耳中,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头,一个个心底怒不可遏。 好奸诈的楚知茵! 这分明是借着送人的由头,独个儿去见谢玦,占尽了先机! 可楚知茵是英国公府嫡女,身份摆在那里,今日做东的人也是她,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毛病,众人便是满心不甘,也只能恨恨地咬着唇,眼睁睁看着她得了这个机会,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暗自懊恼自己反应慢了一步。 谢玉娇没多想,闻言便点了点头。 姜瑟瑟也没什么异议,随便,都可以,便只微微颔首应了声:“有劳楚姑娘”。 丫鬟拿来帷帽,替她们戴上了。 二楼的其他贵女见楚知茵亲自送二人,知晓再难有露面的机会,再不甘心也只得悻悻地收了心思,却还是扒着栏杆,向外偷偷张望,只想瞧上一眼谢家大公子。 帷帽的软纱随着步履微微晃动,衬得三人身姿愈发窈窕。 谢玦目光淡淡落在楼梯口的方向,周身虽无甚威压,却依旧让往来的下人小厮不敢近前,只远远地垂首侍立。 一袭深紫暗纹的常袍,料子与做工皆是上上乘的,风骨沉肃,这人久居权臣之位,身上更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凛冽贵气。 待三人走到近前,楚知茵率先微微敛衽,对着谢玦行了一礼,语气温婉却不逾矩:“谢大公子,玉娇妹妹与姜姑娘我替你送下来了。” 谢玦声音淡淡的:“有劳了。” 楚知茵却忍不住红了脸,微微摇了摇头。 哪个少女心里没有一个梦,梦里的意中人,大抵就是谢玦这样的,出身尊贵,志得意满,周身尽是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仿佛天下风云,皆在他弹指之间。 谢玉娇也没想到谢玦居然会亲自来接她,以往也就谢意华能有这个待遇,当即又惊又喜地喊了声:“大哥哥!” 谢玦微微颔首,看了眼谢玉娇旁边粉色的帷帽。 “大公子客气了,与玉娇妹妹相交,原是该的。”楚知茵微微垂眸,姿态端庄,半点没有寻常姑娘的忸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玦目光在姜瑟瑟的帷帽上稍作停留了瞬息,便转向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备车。” 楚知茵忙道:“大公子不必麻烦,我府中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不如……” 谢玦道:“不必麻烦了。” 楚知茵帷帽下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又对着谢玉娇和姜瑟瑟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们路上小心,改日我再去谢家探望。” 说罢,便对着谢玦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丫鬟缓步离去,身姿窈窕,帷帽轻扬。 楚知茵走时还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心底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但谢玦却始终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上一眼。 谢家的小厮早已将车驾备好,停在戏楼门口,锦缎车帘,一旁的车夫垂首侍立。 丫鬟先扶着谢玉娇上了车。 等到绿萼和红豆扶了姜瑟瑟上马车后,要上去时,却听得大公子淡声开口:“你们俩去后头,我有些话要和表姑娘说。” 第157章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绿萼和红豆皆是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迟疑不安。 ……这样好吗。 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不要说坐同一辆马车了。 谢玦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 红豆心头一凛,规矩是人定的,而自家大公子有的是只手遮天的本事,红豆率先反应过来,忙躬身垂首应道:“是,大公子。” 说着便伸手拽走了还愣着的绿萼,二人不敢再多看一眼,快步退到后头的马车去了。 谢玦弯腰掀帘上了马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姜瑟瑟只当是绿萼红豆上来了,没等二人动手,自己就把那顶素纱帷帽摘了下来,随手搁在身侧软垫上,张口便问:“薯片带……” 后半句“了吗”还没出口,便见一道紫色身影坐了下来,广袖轻垂,身姿矜贵端方。 姜瑟瑟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谢玦? 绿萼红豆呢?! 他怎么上来了?!! 但面上,姜瑟瑟却很快就敛了那点失态,只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道:“大表哥这是……?”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明明马车十分宽敞,就是再上来七八个人都没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谢玦一上来,姜瑟瑟就感觉空间骤然变得逼仄起来。 谢玦落坐时便见了她这一番猝不及防的模样。 谢玦眸色漆黑,道:“我叫你那两个丫头到后面去了,有样东西给你。” 姜瑟瑟一头雾水的表情,心里陡然打了个问号。 正思忖间,却见谢玦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册子,递了过来。 姜瑟瑟迟疑着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竟然是本棋谱。 姜瑟瑟惊讶地看了谢玦一眼,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好像只是随手给她递了张厕纸一样的随意,但是又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姜瑟瑟低头翻开一页,笔锋沉稳刚劲,落笔利落,字距行距分毫不差,规整得让她下意识想起现代打印机印出来的底稿,墨色浓淡相宜,显然是亲笔抄录的。 谢玦道:“这是我写的棋谱,你下棋也有一段时间了,刚好用得上。” 姜瑟瑟毫不掩饰的震惊脸:“这是……大表哥亲手写的?” 谢玦毕竟是状元入仕的权臣,想要讨他笔墨的人简直不要太多,现在花个几千几万两银子买了他的字,过个几百年,就是传家宝了。 谢玦顿了一下,道:“只是闲来无事写的。” 姜瑟瑟狐疑地看了谢玦一眼,书里谢家大公子没这么闲啊。 想是这么想,姜瑟瑟还是郑重道:“多谢大表哥厚赠,我很喜欢。”面上是规规矩矩的礼数,实际上心里已经默默把这本棋谱归为压箱底宝贝了。 姜瑟瑟语气温婉却不矫情。 送礼物的人,得到她的肯定,心情也莫名愉悦。 谢玦凝眸看着她,缓缓问道:“今日玉和班出什么事了?” 姜瑟瑟再次惊讶地看了谢玦一眼,他他他真是千里眼顺风耳吗?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有潜麟卫,但潜麟卫不至于每时每刻都要给谢玦汇报消息,除了特别紧急的要事,一般都是在固定的时间,给谢玦汇报的。 然后又由谢玦一一过目,什么样的事情需要继续汇报,什么的事情不需要再汇报。 其实谢玦不知道玉和班出什么事了,但从谢尧和陈景桓的话里,可以得出玉和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但不管玉和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晚点就会知道了。 压根没必要问姜瑟瑟这么一个小姑娘。 可他就是没话找话地问了。 姜瑟瑟没有多犹豫,对着谢玦,也实在很难生出什么抵抗的勇气,对着他那双平静莫测的眼眸,一五一十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姜瑟瑟用自己2000+小说阅读时长的经验,分析道:“那些刺客看起来不太聪明啊,好像是走错了地方,很快就撤退了。” 谢玦道:“也许不是走错了。” 姜瑟瑟:“……何意味?”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温声问道:“饿了么?” 姜瑟瑟:????? 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 饿了么,我还美团呢! 前一秒还在说刺客的凶险,后一秒就问饿不饿? 姜瑟瑟眼神怪异地看着谢玦,眼底满是茫然,半晌,连自己都不太确定地小声嗫嚅道:“应该,不饿吧。” 谢玦沉默地看着姜瑟瑟。 他刚刚上来,明明听见她问薯片了。 姜瑟瑟被谢玦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更懵了。 他这是干啥? 难不成她说不饿还说错了? 谢玦抬眸,对着车外淡声吩咐:“去金蕊堂。” 车驾没有任何犹豫,轱辘轻转,改了方向往金蕊堂行去。 姜瑟瑟面色微变,欲言又止,本来她和谢玦共乘一辆马车就不是很妥当了。 要是被王氏知道她跟谢玦同乘一车,还去了其他地方,指不定要怎么找她的茬,怕是连孙姨娘都要跟着倒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姜瑟瑟想了想,刚要开口,谢玦就淡淡开口了:“别怕,我带你去吃东西,吃完了再回去。” 姜瑟瑟:…… 她不饿!她说了她不饿啊! 谢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想了想,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分刻意的自负,但却透着一股身居高位的从容笃定,是掌着朝堂权柄、连宗室亲贵都要让其三分的谢家大公子,独有的底气:“不会有人敢说什么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令姜瑟瑟安心了。 便是王氏有心找麻烦,也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跟这个谢家嫡长掰扯掰扯。 谢玦这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 书里也是这样,不管男女主惹了什么祸事,谢玦都能摆平。 好像就没有他摆平不了的事情。 姜瑟瑟心头的不安奇异地散了大半,想了想,好奇地问道:“金蕊堂是什么地方?” 小姑娘刚刚还一脸担忧的表情,听到他说别怕,立刻就又放松下来了。 谢玦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但她好像很信任他。 谢玦忍不住想,她是只相信他一个人,还是对谁都这么容易付出信任?这样其实不好。 忍不住就要说教,但又不想看到她耷拉下脸,垂头丧气的样子。 谢玦想了想,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细碎的解释,慢声应道:“是京中贵女常去的食肆,里头的点心做得极好。” 谢玦说这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姜瑟瑟漂亮的眉眼上。 她平日里总爱琢磨些新奇点心。 金蕊堂的点心是整个京城里最负盛名的,他想让她也尝一尝。 第158章 这就是顶流权臣的排面吗?! 金蕊堂临着金水河,朱漆楼檐挑着青釉瓦,檐下悬着两盏素色纱灯,风过处,灯穗轻摇,竟无半分市井的喧嚣,只透着顶级食楼的清雅矜贵。 楼前青石板扫得纤尘不染,几辆马车依次停着,皆是京中勋贵世家的规制,车旁侍立的丫鬟仆妇皆垂首敛声。 金蕊堂的点心价高,往来的俱是珠围翠绕的贵女,个个头上罩着轻纱帷帽,垂落的软纱落到了胸前。 谢玦的马车稳稳停在阶前,随行的小厮忙上前躬身掀开车帘,垫上锦缎踏凳。 谢玦先一步下车,立在阶前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度。 姜瑟瑟随后下车。 谢玦伸了手过去,姜瑟瑟迟疑了一下,没道理他敢伸手,她不敢扶的。 姜瑟瑟没有多想,将手虚搭在他的袖上,隔着一层微凉的锦缎扶着他的手臂,借着那一点稳劲,踩上踏凳,走了下来。 姜瑟瑟戴着一顶粉色轻纱帷帽,软纱垂至胸口,风拂过,一身淡粉撒花绫裙,行动间如云似雾。 即使隔着帷帽,但只看那纤细袅娜的身姿,已经足以引人遐想,让人忍不住想窥探那轻纱之下是何等绝色。 姜瑟瑟立定了,想起一起玉和班的谢玉娇,便侧首对着谢玦轻声问道:“大表哥,五姑娘呢?” 声音温软,隔着轻纱,轻飘飘的。 谢玦垂眸看她一眼,神色依旧平和,唇间淡淡吐出几字:“我稍后让人给她包一份精致的送回府去。” 语气自然,听不出半分异样。 但实际上,金蕊堂的点心,最讲究现做现吃,刚出炉的酥酪凝滑、花糕暄软,待包回去凉了,味道便差了两分。 二人正欲登阶,楼前往来的贵女们已悄悄侧目。 帷帽的软纱遮不住眼底的眸光,不少人瞥见谢玦的身影,脚步皆是一顿。 那不是…… 那不是谢家大公子谢玦吗! 京中多少世家贵女的梦中情人,一年到头,也就宫宴上远远见得几回,竟会出现在金蕊堂这里。 有那胆子稍大些的,借着整帷帽的由头,软纱后的眸光不住往他身上瞟。 却因着他周身的沉静气场,无人敢上前半句,只悄悄与身旁女伴交换着眼色,又惊又喜。 “我的天,真是谢大公子!他怎么会来这儿?莫不是陪家里姑娘来的?” “定是谢家姑娘了,你瞧那位戴粉帷帽的,跟在大公子身侧,莫不是四姑娘?听说谢四姑娘最得大公子疼惜,她素日里也最喜欢这些精致点心。” 周遭几个离得近的贵女听着这话,皆暗暗点头。 有个穿朱红褙子的姑娘轻掩唇瓣,附和道:“这话倒不错,除了亲妹妹,大公子怎会陪别家姑娘来这金蕊堂?” 正说着,斜后方一个着月白绣兰裙的贵女却忍不住出声道:“不是四姑娘,前几日我家母亲去谢家,听二夫人说,四姑娘上月便去朔云探亲了,还得些日子才回京呢。” 这话一出。 周遭的贵女们皆是一怔,软纱后的眸光又齐刷刷落向姜瑟瑟的身影,疑惑渐生。 方才那湖蓝裙的贵女又蹙着眉轻语:“既不是四姑娘,那会是谁?难道是二房的五姑娘?瞧着身形年纪,倒也合衬。” “可不是嘛,五姑娘也是嫡出的姑娘,明年身份更不一般了,大公子照拂她几分,也合情合理。” 朱红褙子的贵女忙接话,眼底的疑惑散了几分,只余下好奇,“只是从没见过五姑娘戴这般素净的粉帷帽,倒瞧着温婉得很。” 一众贵女又低声议论了几句,皆觉这说法最是妥当,眸光再瞟向二人时,又多了几分探究,却终究因谢玦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场,无人敢上前细辩。 谢玦走在姜瑟瑟身侧半步前,眉峰微平,没有半分波澜,堪堪护着她的身侧,既避了逾矩,又挡了周遭那些探究的目光。 姜瑟瑟跟在他身侧登阶,隔着帷帽,都能感受到周遭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 ……这就是顶流权臣的排面吗?! 怎么跟走红毯被围观似的,比现代明星出街还惹眼! 好兴奋好紧张好激动。 不过好在这些贵女都是有身份的,眼神再热烈,也不会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不扑上来,可能还会有机会,真扑上来,就直接出局了。 谁都想尽量表现得大方端正得体一点。 于是就只能静静地目送二人上楼了。 二楼的雅间更是清雅,雕花木窗对着金水河,窗下摆着梨花木桌案,铺着素色锦缎,案上摆着青瓷茶盏,连伺候的丫鬟皆是一身素色青衣,敛声屏气地伺候,半点不扰客人。 谢玦选了临河面的雅间,背对着堂口,既避了人来人往的纷扰,又能将窗外河景收入眼底,一眼便知是极善寻静的。 待二人落座,早有招待的女管事上前躬身问安:“二位贵客安,今日的龙涎香如酥、珍珠粉玉酪、金膏玉髓糕皆是刚出炉的,可要尝尝鲜?” 谢玦语气随意地吩咐道:“拣些精致的,都上一份。” 女管事微微吃惊了一下,毕竟这里的吃食可不便宜,一道就要好几两银子,这每样都来上一份,明显是豪客。 女管事连连应着是,躬身退下。 不多时,便有楼里的丫鬟提着描金食盒上来了,丫鬟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点心一式一式摆放在描金白瓷碟中,精致得如工艺品一般,香气袅袅,漫了满座。 第159章 但她就别想嫁人了! 丫鬟将满桌点心一一细细分说,从龙涎香如酥的奶酥底胚,到珍珠粉玉酪的蜜渍珠粒,再到金膏玉髓糕的层叠糕皮,说完便躬身敛衽,退了出去,还细心带好了雅间的门,将外头的声响都隔在了外头 姜瑟瑟抬手摘了帷帽,乌发松松挽着支素银簪,鬓边垂着两缕软发,衬得一张脸艳若桃李,眼波流转间皆是鲜活灵动,明媚得晃眼。 但姜瑟瑟却没有急着吃,而是一道道地看了过去。 谢家除了茶食房以外,还设有点心局。 点心局那边要比茶食房大得多,人也更多更忙,单是专做点心的厨娘就有五个,各个都各怀绝技,有做苏式细点的,广式茶点的,还有鲁地的王厨娘,拿手的是枣泥核桃酥,江南的陈厨娘,专做米食点心。 单是每日的点心,便有二十余种可供挑选,甜的咸的、酥的糯的,一应俱全。 而这金蕊堂的点心,先不说味道怎么样,单就看样子,就已经让人觉得十分昂贵了。 龙涎香如酥捏成菱荷花瓣,沾着星点金箔,莹白中带点珠光。 也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 谢家的点心虽然也精致,但更多是吃一个味道。厨娘也多用心研究味道,而不是研究外观。 姜瑟瑟看够了,刚要动手,才发现谢玦一直也没有动筷子。 她刚刚是在看吃的才没有动筷子。 他是在看什么? 姜瑟瑟原本要动筷子的手又缩了回去:“大表哥不吃吗?” 姜瑟瑟实在是摸不透谢玦的想法。 她原本以为,谢玦是自己饿了,但是拉不下脸来说他饿了,所以他非要按头说她饿了,到这里来吃东西。 想想也是,谢玦从来都是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自矜又骄傲,这样一个人,如果拉下脸说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那该多么没有形象啊。 谢玦抬眼看她:“不是你饿了么?” 姜瑟瑟:…… 好好好,她饿就她饿吧。 姜瑟瑟其实并不饿,只是单纯嘴馋罢了。 好在原主是个吃不胖的体质。 姜瑟瑟虽然每天都会去骑几圈马,但也着实没少吃饭,姜瑟瑟珍稀粮食,每顿饭必定要光盘的,可她的腰围却一点也没有变化。 只能当做是基因优秀了。 又或者小说里的这些角色都是设定好了的数据,除非外力因素,比如被毁容,被喂了猪饲料,才会发生大的外貌变化? 总之姜瑟瑟想不太明白。 姜瑟瑟垂眸,故作矜持地先挑了块菱荷模样的龙涎香如酥,轻咬了一小口。 酥皮层层簌簌化开,内里奶馅绵密温润,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醇正奶香,清甜得刚到好处,半点不齁嗓。 姜瑟瑟:!!! 这也太好吃了吧! 姜瑟瑟忍不住抬眸觑了谢玦一眼,心想如果谢玦不在这里该多好啊。 谢家人吃吃点心讲究一个三分吃,七分品,吃的精致,品的是排场和格调,再好吃的点心,也就一两口,三四分的量,这是身份和教养决定的规矩。 不贪口腹之欲,等于有节制,有分寸,有教养。 所以尽管再好吃,姜瑟瑟也只能拼命忍住自己想要咬第二口的冲动,心里崩溃,面上却矜持地放下了筷子。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出声问道:“不好吃?” 姜瑟瑟懵了一下,眼神懵懵地看着谢玦,到底说不出违心的话来:“……很好吃的,大表哥可以尝一尝。” 真的很好吃啊,搁现代这就是米其林甜品的水准啊,比那些徒有其表的网红点心强百倍,光是这用料和火候的把控,就知道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谢玦想了想,也夹了一块龙涎香如酥起来,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谢玦倒觉得味道一般,远不如姜瑟瑟做的那些点心。 谢玦放下筷子,却见到姜瑟瑟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吧好吃吧?” 谢玦:“……嗯。” 姜瑟瑟就很高兴,感觉谢玦吃下了自己的安利一样:“我也觉得很好吃,要是能天天吃到这样的点心该多么幸福啊。” 谢玦轻笑一声。 姜瑟瑟又接着尝了尝其他的点心,每道点心都只吃了一口。 就这样吃了二十几道。 等到姜瑟瑟发现自己好像吃得太多了的时候,悚然一惊,刚要停下手来,就见到谢玦若有所思,很幽深的目光。 姜瑟瑟手微微一抖。 却听谢玦道:“一会我让人各样包一份,送你院里。” 姜瑟瑟连忙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擦嘴道:“不用了,其实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就是算上红豆和绿萼都吃不了这么多。 姜瑟瑟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尖叫。 求求了,快点让这个尴尬的场面结束吧! 谢玦闻言,目光又转回她脸上,在她浸润了油脂而红艳光泽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视线,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清茶,浅浅啜了一口。 谢玦淡淡道:“吃不完的就赏人。” 点心买多了,吃不完的赏给下人,一直都是府里主子和奴才的体面。 姜瑟瑟住在谢家,手里虽然有了钱,但旁的东西却不多。红豆早前也反复叮嘱过,寻常打赏下人,最好别直接给钱,给些点心、布料、零碎小物件都成,直接给钱,反倒失了分寸。 给了钱,性质就变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次给了赏钱,才肯做事,那下次不给赏钱,就不做了。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又道,“多谢大表哥,只不过,请大表哥不必铺张浪费了,把这些打包了带走就很好。” 谢玦看她一眼,见她眉眼清亮,说得诚恳,不似客套,便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谢玦全程就动了两筷子,姜瑟瑟努力克制,每样只尝了半块,足足三四十样的点心,几乎都是没动过筷子的。 听到要打包,伺候的丫鬟立刻取来了素色细麻衬纸和食盒,皆为预先备好的上等货色。 各式各样的糕点各归其类,绝不混放。 脆酥类用双层麻纸,外裹一层薄油纸,防油防碎。 蒸糕软糯者,则用透气棉纸,以免闷坏了口感。 包裹完毕,最后再一一放入食盒的隔层之中。 食盒是紫檀木的小提盒,分作三层,每层皆有丝棉软垫承托,点心放入后,还要再覆上一层薄纱罩。 打包好的点心都放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姜瑟瑟先踏上马车,扶着车壁坐定,才发觉车外静悄悄的。 姜瑟瑟掀开车帘一角,就见谢玦立在阶下,只眼神深深地看着她,对她道:“表妹先回府吧。” 姜瑟瑟原本以为谢玦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办,随即反应过来,她要是和谢玦坐一辆马车回去,整个谢家都要地震了。 姜瑟瑟了然地冲着谢玦点点头,放下车帘。 刚要松一口气,随后又突然觉得不对。 不管是送棋谱还是带她吃东西,谢玦都没必要上她的马车吧! 既然他知道要避讳,那先前上她的马车又是几个意思?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对谢玦倒是没什么妨碍的,反正他不愁没人嫁给他,但她就别想嫁人了! 虽然姜瑟瑟现在也确实没想过要嫁人。 但以后保不准她就有了想嫁的人呢? 就在姜瑟瑟的胡思乱想中,车夫已轻扬马鞭,马车平稳驶动,缓缓朝着谢府方向而去。 姜瑟瑟心里还在琢磨谢玦不太合理的行为,马车却忽然轻轻一顿,停了下来。 掀帘一看,前方竟停着另一辆熟悉的马车,正是谢玉娇的车驾。 姜瑟瑟正讶异着。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 第160章 立场有问题,没得救 这回上来的是她的两个丫鬟。 红豆和绿萼打量了姜瑟瑟一眼后,两人同时微微松了口气,神色又是后怕又是松快。 绿萼一上车就压着声音急道:“姑娘,您方才到底去哪了?可把我们吓死了!” 先前大公子突然一声不吭把她们俩支开,独自上了表姑娘的马车……她们还以为……还以为怎么了,一颗心悬了一路。 姜瑟瑟心头微跳了一下,却先反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回府了。” 红豆听了,有条不紊回道:“奴婢二人被大公子遣开后,便坐了另一辆马车,跟着五姑娘一道回府。可半路上,五姑娘的马车车轴忽然出了毛病,动弹不得,我们便只能陪着五姑娘等着,一直等到现在。” “刚刚有人悄悄来告诉我们姑娘回来了,让我们过来伺候,我们就过来了。” “车坏了?”姜瑟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透过车窗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这么巧? “是啊!”绿萼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对半路抛锚耽误时间很不满,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姜瑟瑟身上,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的探究关切,还有好奇。 “姑娘,大公子他……没为难您吧?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 姜瑟瑟“丢了”一个多时辰,五姑娘的车架也刚好坏了一个多时辰。 由不得两个丫鬟不多想。 连红豆眼神里带着一丝疑虑和担忧。 只是红豆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她们做丫鬟的能够过问的。 但绿萼不一样,绿萼直接就问了。 姜瑟瑟斟酌着想了想,难道要说,你们家大公子突然发善心,硬说我饿了,然后带我去京城最贵的点心楼扫荡了一圈,还默许我把剩下的点心打包带回来? 这样的说法只会显得她脑子不太正常。 连红豆那八风不动的表情恐怕都要裂开。 姜瑟瑟想了想,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不是经常给大公子做点心吃吗,大公子就想让我也尝尝金蕊堂的点心,下次或许就能做得更好。” 这样的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但也不是不可能。 绿萼忍不住道:“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跟着?而且还有五姑娘呢?” 红豆连忙朝绿萼使了个眼神,“这你得问大公子去呀,你问咱们姑娘做什么,咱们姑娘能做什么,又不是她叫大公子不让咱们跟着伺候的,也不是她叫大公子不让五姑娘一块儿去的。” 红豆是家生子,非常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作为下人,就要对主子足够的忠诚。 能力有问题,有得教。 立场有问题,没得救。 她之前是谢玦院子里的丫鬟,但既然谢玦把她给了姜瑟瑟,那谢玦就得排到第二去了。当然,如果谢玦如果有吩咐,她也一定会听的。 绿萼和红豆相处这么久,哪里还不明白红豆眼神里的意思,连忙点头道:“是,是这个理儿,是我多嘴了。” 没过多久,外面的婆子就传来消息。 谢玉娇那辆坏了的马车已经修好了。 车队再次启程,姜瑟瑟的马车也缓缓跟上,一行人终于顺利回到了谢府。 马车在二门前停稳,婆子连忙搬了脚凳过来,姜瑟瑟扶着红豆的手刚下车,就看见谢玉娇也从她那辆朱轮华盖车上下来。 谢玉娇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发髻似乎也重新整理过,但鬓角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显然刚才久候的烦躁还未完全散去。 谢玉娇一下车,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姜瑟瑟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马车上,由婆子们提了好几个食盒下来,更是瞪大了眼睛。 那食盒上有特殊标记,看着怎么那么像是……金蕊堂的点心?! 金蕊堂的吃食是京城顶顶烧钱的地方。 谢玉娇当然不会吃不起,但姜瑟瑟哪来的这么多钱??? 谢玉娇快步上前,眼神上下地打量着姜瑟瑟,仿佛姜瑟瑟从她这里偷了什么东西一样。 谢玉娇的视线像钩子一样,往后看了一眼,又绕了回来,落在姜瑟瑟脸上,面色不快地质问道:“这金蕊堂的点心是哪来的?” 绿萼一看谢玉娇这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绿萼刚想开口帮姜瑟瑟挡一挡,却被红豆轻轻碰了一下手臂。 只见红豆神色如常,甚至微微侧身,用自己半个身子不着痕迹地挡了挡后面显眼的食盒,对着谢玉娇福了福身,恭敬却疏离地回道:“回五姑娘的话,这是大公子吩咐给我们家姑娘的点心。” 第161章 语言攻击免疫 谢玉娇脸色骤变,气得差点跳脚:“不可能!你确定是给她的,不是给我的?!” 她才不相信,大哥哥会一声不吭买了这么多金蕊堂的点心给姜瑟瑟,却连提都没提过她一句。 姜瑟瑟迎上谢玉娇那刀子似的审视目光,心底微微发虚,面上却依旧镇定,不卑不亢地开口:“我之前给大公子做过几样点心,这是大公子给的回礼。” 谢玉娇还是满脸怀疑,死死盯着后面那几盒点心,又看向姜瑟瑟,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红豆在旁稳稳屈膝,建议道:“五姑娘若是不信,尽可以去问大公子。” 这话一出,谢玉娇瞬间哑了。 她哪儿敢真的去找谢玦对质啊? 大哥哥素来冷淡威严,她是又敬又怕的,为了几盒点心去闹…… 倒也不至于。 金蕊堂的点心本来就是谢玉娇吃腻了的,只是看姜瑟瑟居然也能吃上金蕊堂的点心,心里不满而已。 如果是谢意华,就算她吃一口扔一块,谢玉娇也没什么意见。 但是姜瑟瑟凭什么? 她和她们压根就不是一个身份的人。 以往谢玉娇很讨厌姜瑟瑟那张脸,后来觉得没必要跟姜瑟瑟计较,就把姜瑟瑟当成了家里的老鼠,忍一忍就是了。 但现在这只老鼠居然爬到饭桌上来了。 谢玉娇就觉得十分不舒服。 谢玉娇上下打量了姜瑟瑟一眼,沉着脸阴阳怪气道:“既然是大哥哥给你的,那你就收着吧,只是别仗着这点东西就失了分寸。” 这话夹枪带棒,就差指着鼻子叫姜瑟瑟别得意忘形,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了。 姜瑟瑟也知道谢玉娇是个什么性格,不为所动地道:“哦哦,收到。” 语言攻击免疫。 姜瑟瑟心里很清楚,自己吃住都是谢家的,确实是不太能抬得起头来反驳什么。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是现实。 但姜瑟瑟觉得,自己搬出谢家的事情或许也该提上日程了。 …… 却说谢玦目送着姜瑟瑟的马车辘辘远去,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温和神色敛去,复又成了那副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模样。 谢玦收回目光,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轮不多时便拐入了一处僻静的巷弄,在一座的宅邸后门停下。 此处门户森严,外面守着的几个身着寻常布衣的汉子看见谢玦,连忙开了门,躬身肃立。 谢玦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内院,一股混合着血腥和冰冷铁锈的气味便隐隐传来。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的所在,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秘审之所。 北镇抚司是锦衣卫下面的一个部门,专管刑狱,侦查,抓捕,审问。 北镇抚司也有自己的监狱,叫做,诏狱。 整个大雍,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来的人,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所以锦衣卫所到之处,人人闻风丧胆。 除了摆在明面上的诏狱之外,还有一个地方,就是这里了。 诏狱一动,便是明面上的钦案,有卷宗可查,有律法可循。 可这里,专押那些尚未定性,不便声张的人犯。事涉宫闱、朝堂、权臣、近戚,但凡不能摆上台面的,皆在此处了结。 廊下阴影里杵着几个身形剽悍的缇骑,见了谢玦,俱都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别看谢玦是个文官,但他的身手可一点也不比指挥使差。 未及通报,里面便急匆匆迎出一人。 此人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阴柔俊美,偏又穿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英挺与阴柔交织,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费影。 费影刚从审讯室出来,听说谢玦来了,连忙净手出来相迎。 “大人!您来了!卑职正要……” 谢玦脚步未停,只抬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不必多礼。人,都拿到了?” “是!”费影直起身,紧跟在谢玦身侧半步之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和骄傲:“一个不少,全都锁在里头了。这些个东西骨头倒硬,费了些手脚,不过……” 费影唇边掠过一丝与其俊美容颜极不相称的冷冽笑意,道:“该吐的,总归是要吐出来的。”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间守卫最严的审讯室外。 隔着厚重的铁木门,隐约能听到里头传来哀嚎。 谢玦在门前站定,想了想,并未推门进去,面色平静得仿佛没有听到里面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谢玦侧过脸,目光落在费影脸上:“都有几个松口了?” 费影挺直了脊背,神情一肃道:“三个,他们说是……” 费影正欲将那幕后主使的名字脱口而出,却见谢玦微微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在幽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感。 费影骤然收声,直直地看着谢玦。 谢玦收回手,说道:“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费影眼里划过一丝惊异,喉结微动,看着谢玦沉静如渊的侧影,只觉得眼前之人智深如海。 谢玦转过头来,说道:“里面的人,都处理掉。” “处理掉?”费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惊诧。 倒不是费影突然发起了菩萨心肠。 这些人和他既非亲也非故,就是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又干他何事! 只是…… 费影飞快地抬眼看向谢玦,这些人刚刚才撬开嘴,拿到了关键口供…… 费影道:“大人,这些人牵扯甚大,口供虽出,但……按律当押解入诏狱,详加审问,录下供状,呈报陛下……” 费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当然知道谢玦权势滔天,深得景元帝信任,但如此大胆,不留任何后路地灭口,无异于将一把悬顶的利剑亲手递到他人手中! 景元帝心思难测,今日的信任,难保不是他日的催命符。 费影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忧虑:“若就此处理了,日后陛下若问起,或是有人翻起旧账……轻则贬谪,重则……” “重则死罪,是吗?”谢玦缓缓抬眼,墨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费指挥使,若是什么事情都要请示陛下,事事劳烦圣心,陛下还要我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第162章 ……怎么会这么高兴? 谢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一种冰冷奇特的重量。 费影眼中一瞬间闪过惊疑。 他明白了。 他们做臣子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为君分忧。 有些事情捅到景元帝那里,反倒会使景元帝为难。 而这样的事情,就不必请示景元帝了。 况且,他们不请示,景元帝也未必就不知道。 费影不知道潜麟卫的存在,但却知道景元帝身边应该是有另外一批暗卫的。 费影面上再无半分迟疑,道:“请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谢玦微微颔首,侧影在幽暗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愈显深沉难测。 明明是雅正如玉的轮廓,偏生叫那烛火映出一身覆雪藏锋的气度,静立一隅,便似已将这阴曹狱底,乃至朝堂风云,尽握掌中。 谢玦离开暗审司,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别看景元帝杀起自己的兄弟姐妹毫不手软,但景元帝的子嗣比起先帝来,实在是薄弱了些。 先帝有三十多个儿子。 而景元帝的皇长子无端暴毙,四皇子没能成年,五皇子年幼。 竟然也就只有二皇子陈靖轩和三皇子陈靖衍可以堪当大任。 陈靖衍当然没那么蠢,以为派几个刺客就能取了二皇子性命。 陈靖衍原本是要故意闹一场乱子,意在朔云边境要修的一座军防要塞。 这座要塞已经由兵部立了项,工部督办。 一座要塞,却绑着三样令人眼馋的东西,钱,权,势。 几百万两的工程款,从户部拨出,工部管,兵部核,地方用,经手的人就能从中吃回扣。 项目一立,就要用人,要拨款,要派官,要检查……这都能顺势提拔自己的人。 再再如果,将来京城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谁拉拢了朔云总兵,就等于握着一张保命的底牌。 陈靖轩生性多疑,但也自负。 若他查到是陈靖衍派人刺杀他,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愤怒,而是轻蔑。他会觉得陈靖衍已经黔驴技穷,被逼得狗急跳墙,使出这等不入流又极易被抓住把柄的昏招。 如此一来,陈靖轩对陈靖衍的戒心,反而会放松几分。 陈靖衍再借机安排自己的人到兵部和工部去,就有比较大的操作空间了。 谢玦正是想明白了这些。 皇帝虽然已经年过四旬,但一直并没有要立太子的打算,二皇子和三皇子相持不下,刚好是景元帝想要看到的。 所以,将此事压下,不声张、不追究、不掀波,维持两虎相持的局面,就是最好的。 马车里。 谢玦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和这夜色,以及方才肃杀气氛截然不同的是,谢玦的唇角,在此刻无人可见的黑暗中,忽然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午后金蕊堂那盏温热清茶的触感。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十分漂亮璀璨的眼睛。 虽然有点小波折,但谢玦总体来说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回到谢家后。 连青霜和疏桐都看出了自家大公子今天好像,有点高兴? 之所以不太能肯定,是因为大公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像今天这样眼尾带着一丝明显笑意的……实在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青霜用眼神示意疏桐:……你看到没? 疏桐连连点头,眼神惊疑:……看到了!看到了!! 两人心头各种惊疑不定,但面上却绷得比石头还紧,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 谢玦自然注意到了两个丫鬟的神色,抬手揉了揉眉心,收敛了眼中的喜色。 但他今天确实很高兴。 ……怎么会这么高兴? 不过片刻,青霜和疏桐就看到自家大公子,已经又恢复了平素日里波澜不动的表情。 ……这下就正常多了。 两人刚要松口气,就听见谢玦叫青霜吩咐人去叫谢尧过来。 青霜连忙应是。 另一边,谢尧得了话,心头顿时一沉,额角顷刻间便冒了细密的汗珠。 谢尧哪里会不知,大哥此时叫他过去,定是为了今日在玉和班的事。 小郡王已经当面敲打过了。 但他可还没过关呢! 谢尧心里暗暗给陈景桓记上了一笔,这小郡王真是害死他了! 要不是陈景桓,他白日里怎么会一时糊涂,脱口说出要娶姜表妹的浑话。 此刻回想起来,谢尧只觉懊悔不已。 其实谢尧倒也不是对姜瑟瑟没有半分好感。 姜瑟瑟这般容色,便是世间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一直也盼着能娶得一个这般绝色的妻子。 可谢尧更清楚,自己和姜瑟瑟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尽管他没有功名在身,名声也不怎么样,但在身份上,他始终是谢家嫡出的三公子。要娶姜瑟瑟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他不可能娶她,今日便不该一时口快,妄出戏言。 这般轻浮言语,若是传了出去,坏的是姜瑟瑟的名声,毁的是她后半辈子的幸福。 谢尧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去见谢玦了。 准备接受挨训。 但出乎谢尧意料的是,谢玦倒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疾言厉色。 只是盯着他,语气幽幽问了他一句:“你白日在玉和班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尧脑子一时转不动了,这,什么什么意思啊。 谢尧和谢玦不同,谢玦是那种喜欢拐八百个心眼子达到目的的人,但谢尧一向直来直往。 虽然谢尧不明白谢玦这问话是什么意思,但对着大哥,只要认错就没事了! 所以谢尧很干脆地就认错了。 “大哥,我错了!我今日在玉和班说的都是胡话、浑话,半点作不得数,我一时糊涂才口无遮拦,往后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会乱说了!” 谢尧一边说,一边暗暗抬眼觑着谢玦的神色。 只见谢玦眸底的沉敛稍稍散去。 不等谢尧反应过来,谢玦就又开口了:“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是是是!”谢尧连忙连连点头,忙不迭应道,“大哥放心,我定然记在心里,往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话音刚落,便听谢玦淡淡道:“你回去吧。” 谢尧猛地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就完事了? 没有罚他,没有再多说一句重话,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谢尧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道:“大哥,我……我可以走了?” 谢玦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怎么?还要我留你用饭?” “不用不用!”谢尧连忙摇头,生怕惹得大哥反悔,忙躬身行了一礼,“那大哥,我先回去了啊!” 谢尧觉得大哥估计是捡钱了吧,心情好放了他一马。 但他不知道的是。 谢玦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几天。 因为隔了两天后,姜瑟瑟来找谢玦下棋,顺便就提出自己想要搬到庄子上住的事情。 第162章 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怠慢了表姑娘 姜瑟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一边在心里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大表哥,我……我想搬去城郊的庄子上住。” 姜瑟瑟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谢玦。 毕竟她住在谢家,谢家还没赶她,她就主动提出要走,换了旁人肯定要觉得她是不知好歹了。 谢家从没短过她的吃喝,她却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出去住。 姜瑟瑟实在把握不准谢玦会怎么想。 谢玦执棋的手指在半空顿了一下,又缓缓落下子,声音低沉平缓,听起来十分温和:“搬去庄子?为何?” 姜瑟瑟见谢玦语气平和温柔,顿时微微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谢玦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姜瑟瑟诚恳道:“瑟瑟在府上叨扰已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况且,我手里还有了大表哥给的庄子,也算是有了个容身之处。” 之前赖着不走,那是没地方去哎,出去了也怕招来麻烦。 但现在住的地方有了,还是谢玦给的庄子,给旁人一百个胆子,估计都不敢找她的麻烦。 ……要还是赖在谢家不走,就着实有点厚脸皮了。 谢意华和谢玉娇都看她是外人,姜瑟瑟也觉得自己挺像外人的。 人家姓谢,她又不姓谢。 叫她表姑娘,给她应有的待遇,不过是谢家财大气粗,人又厚道。 姜瑟瑟落下一子。 谢玦跟着徐徐又落下一子,一边淡淡道:“姜表妹只住了半年而已,怎么说是叨扰已久?” 姜瑟瑟:…… 半年还不够久吗。 放现代,有亲戚赖在自己家里住个半年,姜瑟瑟肯定要愁死了。 但也许是因为她没什么钱吧。 有钱人不在意这个。 姜瑟瑟想了想,再次开口道:“只是瑟瑟住在这里,到底多有不便。” “不便?” 谢玦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姜瑟瑟略显不安的脸上。 谢玦沉默了片刻,问道:“是谢家不好吗?” 明明是很温和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 姜瑟瑟连忙猛猛摇头:“不是,谢家很好,大表哥也……对我多有照拂。” 谢玦的目光没有离开姜瑟瑟,似乎在思考她话语背后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理由。 是因为谢尧那日的戏言? 还是因为,他带她去金蕊堂,让她觉得惶恐不安了? 姜瑟瑟硬着头皮,顶着谢玦的目光,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便的,就是……” 谢玦轻轻打断姜瑟瑟的话,道:“快入冬了,庄子那边,炭火和被褥,还有人手,都未必准备周全。天寒地冻,你一个人过去,若染了风寒,倒显得是谢家薄待了你。” “我……”姜瑟瑟想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谢玦又道:“再者,表妹也算是我谢家的远亲,住在谢家,天经地义。骤然搬去庄子上,外人如何看待?岂不是说我谢家苛待孤女,连个容身之处都不肯给?” 谢玦顿了顿,以退为进:“还是说,表妹觉得住在谢府,是委屈了表妹?” “没有!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姜瑟瑟心头一慌,连忙否认。 姜瑟瑟没想到谢玦会把问题上升到这种高度。 这顶帽子太大,她承受不起。 姜瑟瑟纠结了一下,看着谢玦,眼神认真地道:“我知道庄子上入冬清苦,但我会提前准备周全的,我会多带些炭火和衣物,再请姨母拨两个可靠的婆子过去照应。瑟瑟真的不想再给府里添麻烦了,请大表哥允准。” 谢玦点点头,像是同意了她的说辞,但是嘴上说的却是毫不相关的话:“珣哥儿,你是知道的。” 姜瑟瑟微微一怔,不明白谢玦怎么突然就提起谢珣了。 谢玦道:“自你入府以来,那孩子便格外亲近你。” 姜瑟瑟的心微微一软,眼前浮现出谢珣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看着她的模样。 那孩子确实很喜欢她。 她也很喜欢谢珣的。 谁不喜欢又乖又软萌的团子啊。 谢玦看着姜瑟瑟脸上的神情,缓缓道:“珣哥儿才多大?骤然听说你要搬去那么远的庄子,几个月都未必能见上一面,你让他如何受得了?他那小身子骨,若是哭闹起来,思虑过甚,再闹出病来……” 恰到好处地停顿住了。 “还有孙姨娘,她是你的亲姨母,也是你的家人。” 孙姨娘性子怯懦谨慎,在二房如履薄冰,最大的指望就是儿子谢珣能平安长大。 姜瑟瑟的存在,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和精神依靠。 谢玦:“你离了府,去了庄子,叫她如何能放心得下?” 姜瑟瑟面色挣扎了一下,说不出话了。 她确实还没有跟孙姨娘打过招呼。 她在谢家住了这么一段时间,也知道谢家的做派。王氏虽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不是个恶毒愚蠢的人,除非拿住了孙姨娘的把柄,否则王氏是不会对孙姨娘怎么样的。 所以姜瑟瑟才打算离开。 谢玦面色不变地淡然道:“若表妹真想离开,便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些,诸事也方便安排,那时再去吧。” 话说都到这个份上了。 姜瑟瑟只能低着头,连连道:“好好好,如此甚好,还是大表哥想得周到。” 对着谢玦这个人,姜瑟瑟也不敢蹬鼻子上脸,还是见好就收吧。 等到姜瑟瑟离开后,原本面色平静的谢玦却忽然眼眸微沉,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沉沉的墨色,眼底藏着一丝罕见的愠怒。 谢玦叫道:“青霜。” 青霜浑身一凛,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婢在。” 谢玦:“去查。” 青霜的心头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谢玦容色淡淡的,语调听起来也没什么起伏,却莫名地令人不寒而栗:“你去查清楚,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怠慢了表姑娘。” 第163章 你还记得之前……吴家那门亲事吗 一个人好好地住着,怎么会突然要走。 除非是这个地方住不下去了。 那么,为什么住不下去了? 府中规矩森严,管治有序,断无明目张胆苛待之事。 可只要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暗处的龌龊,从来都不会少。 也许是哪个下人给了姜瑟瑟脸色看,也是说不准的。 下人们拜高踩低,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只是在谢家,这种情况比较少见而已。 少见,不等于完全没有。 小姑娘看起来软和好说话,也不爱计较,保不准就有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欺负到她头上来。 主子们有主子们的人脉圈,下人们也有下人们的抱团与倾轧。 这种事情只消让青霜去问一问,以青霜的面子和人脉,立刻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是!奴婢明白!”青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大公子动了真怒,有人要倒大霉了。 青霜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命,脚步又轻又快地退了出去,立刻着手去叫人来问话。 谢玦低头,重新拿起那枚棋子,指腹用力,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 谢玦盯着那枚棋子,眼神幽深难测。 ……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绿萼走了,却没有直接回西院,而是去了孙姨娘那里。 谢玦说得对。 她不能不跟孙姨娘打一声招呼,就擅自决定要搬出去。 这太不负责任了。 小孩子搬出去住,也是要和大人打一声招呼的,虽然姜瑟瑟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小孩,但在孙姨娘眼里,她恐怕是的。 姜瑟瑟虽然猜不透谢玦的心思,但也能听出来谢玦话里话外都是要自己留下的意思。 不是。 他图什么啊? 图她饭量大?图她棋艺烂? 总不能是图她给他讲《白雪公主与七个葫芦娃》这种混搭童话吧。 大佬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白猜。 很快就到了汀兰院。 孙姨娘一抬眼看见姜瑟瑟,顿时就笑了:“瑟瑟!你来了?快坐快坐!” 一边吩咐丫鬟张罗茶水点心。 一边对谢珣道:“珣哥儿,快给你瑟瑟姐姐问安。” 谢珣原本还以为自己字写得不好,而绷着的小脸,却在看到姜瑟瑟的瞬间便舒展开来,大眼睛亮晶晶的。 谢珣依言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瑟瑟姐姐安好。” 只五岁,行动间已初具世家公子应有的姿态。 姜瑟瑟忙伸手虚扶,顺势将他揽到身边,笑道:“珣哥儿真乖。” 孙姨娘亲自捧了茶来,姜瑟瑟接了,这才斟酌着开口:“姨母,我方才去见了大公子。” 一听大公子三字,孙姨娘面上笑容微敛,身子也下意识地坐正了些,温和地问道:“是去下棋吧?” 孙姨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服。 平日里,便是府里的正经姑娘,如谢玉娇那样的,都难得和他近身说上几句话。 自己这个外甥女,竟能得他亲自指点下棋,这是多大的造化啊。 姜瑟瑟点了点头,道:“嗯。” “姨母,大公子还赏了我一座城郊的庄子。”姜瑟瑟硬着头皮,感觉身边谢珣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让她接下来的话竟有些难以启齿。 姜瑟瑟硬着心肠道:“我在谢家也叨扰许久了,姨母,我想搬去那里住。” 姜瑟瑟没好意思提,这庄子是她跟谢玦打赌赢来的,只含糊说是谢玦赏的。 话音一落,孙姨娘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孙姨娘怔怔看着姜瑟瑟,嘴唇微微一颤,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好好的,大公子怎么突然赏了一座庄子给瑟瑟? 府里住着宽敞体面,什么都不缺,哪里用得着去城郊清冷的庄子上住。 孙姨娘心里瞬间往最坏处想。 这哪里是赏,这分明是变着法子,要让瑟瑟搬出谢府啊。 那位大公子是什么人? 是内阁权臣,是文曲星,是公主嫡子,是皇帝亲外甥。 他素来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做事最是周全体面。 他不会明着赶人。 也犯不着赶人。 ……他只会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让人知趣地离开。 孙姨娘只觉得心口一紧,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她这外甥女无依无靠,若真被谢府赶出去,往后可怎么立足?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听着的谢珣,小脸也瞬间垮了下来。 谢珣虽强忍着,但大大的眼睛里已迅速蓄满了泪水,小嘴紧抿着,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伸出小手死死抓住姜瑟瑟的衣袖,仰着小脸,带着哭腔,却又极力维持着规矩,一字一顿地问:“瑟瑟姐姐,你要走?是……是珣儿不乖么?” 那强忍哽咽的模样,比放声大哭更让人揪心。 姜瑟瑟心瞬间就软成一滩水,连忙蹲下身,轻声哄道:“不是现在走,大公子说了,让我等到开春之后再动身。” 谢珣小身子一僵,拼命把眼泪憋回去,小手依旧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仰着通红的小脸,哽咽着小声问:“那……瑟瑟姐姐,能不能不搬走?” 姜瑟瑟心头一酸,只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没有应声。 有些话,她不忍心骗这个小小的孩子。 孙姨娘在一旁看得心头发涩,对身边丫鬟道:“云雀,带六公子去外头玩会儿。” 谢珣虽不舍,却也懂事。 被云雀轻轻牵走时,一步三回头,眼睛还一眨不眨地黏在姜瑟瑟身上。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孙姨娘才敛了神色,带着涩意问道:“瑟瑟,你……你是真打定主意,要搬出去?” 姜瑟瑟道:“姨母,谢家再好,终究不是我的家。我迟早是要出去的。” 孙姨娘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一个外姓孤女,又已经及笄了,长住高门大户,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孙姨娘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提起了一件事情:“瑟瑟,你还记得之前……吴家那门亲事吗?” 姜瑟瑟一怔。 孙姨娘低声道:“前几日,吴家奶奶又找人递了话过来。她说,那一年之期她们可以等。若是你愿意,两边可以先悄悄交换庚帖,定下名分,等一年期满,再正式成亲。” 第164章 没想到,她们居然回绝了?! 姜瑟瑟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姨母,你是说,吴家愿意等一年?” 这话一出,姜瑟瑟心里当即就转开了念头。 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一个商贾出身,父母双亡的孤女,原本无论如何也够不上吴维桢这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的。 当初吴家愿意议亲,其中关窍,一则是她有个在谢家二房做姨娘的姨母,虽是妾室,却也背靠谢家这棵参天大树。 二则,吴家清寒。 她虽然是孤女,但孙姨娘这个亲姨母,总不会让她寒酸出嫁,必会尽力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 她的嫁妆对于吴家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说不得还能贴补吴维桢读书进学,结交文友的花销。 所以,吴家起初愿意,是因为这是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但了悟大师说她一年内不能成婚。 那这门亲事,对吴家而言,瞬间就不划算了。 乡试本是三年一次。 偏偏今年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圣旨已下,明年加开恩科。 吴维桢明年就能下场乡试,一考中便是举人。 真等一年,恩科都考完了。 若到时候吴维桢中举,身份便立刻水涨船高,多的是想和他结亲的,家底殷实的人家。 到时候,她一个既没家世又没靠山的孤女,哪里还配得上他? 所以吴家不愿意等一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会,怎么又突然愿意了? 孙姨娘也觉得此事透着古怪,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是,我也觉得纳闷着呢。但吴家奶奶特意嘱咐来人说,他们定不是那种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人。还说,便是吴维桢明年真能中了举,这门亲事也绝不会变,定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孙姨娘说着说着,眼中那份对这门亲事的期盼与心动便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 这般世道,谁不是趋利避害? 吴家能主动松口,愿意等瑟瑟一年,哪怕一年后吴维桢飞黄腾达也不改初心,这实在太难得了。 在孙姨娘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诚意和体面。 虽然这诚意来得有些蹊跷,不合常理,但举人娘子这个名头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孙姨娘便只当是吴家人心地纯良,信守承诺,更是姜瑟瑟难得的福分。 姜瑟瑟心里的疑虑半点没减,抬眼问道:“那姨母应了吗?” 孙姨娘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恳切又郑重:“这怎么能呢?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关乎你一辈子的安稳,你若不点头,我便是再心动,也绝不会擅自应下的。” 孙姨娘说完,看向姜瑟瑟,语气里带着一丝劝慰和希冀:“瑟瑟,你看……吴家奶奶这话说得也算恳切。若那吴维桢真有这份心,倒也是你的造化……” 姜瑟瑟当即便道:“姨母,也许是瑟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瑟瑟实在觉得,自己配不上吴公子。” 放在几个月前,姜瑟瑟只能请谢玦想办法帮她推了这门亲事。 但现在,有了退路的姜瑟瑟,就能直接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孙姨娘了。 这话一出,孙姨娘顿时急了,连忙劝道:“瑟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模样周正,性子又好,怎么就配不上他了?难得吴家愿意等你一年,这般诚意实属难得。再说,吴维桢看着也是个老实勤勉的,若是明年真能中个举,凭着咱们谢家的关系,托人打点一番,怎么也能让他谋个知县的差事。到时候你便是知县夫人,一辈子安稳无忧,你当真要拒绝这门亲事?” 姜楚楚扯了扯嘴角,目光澄澈道:“姨母,您细想。吴维桢明年若真中了举,便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那时,愿意与他结亲的,必是家中有根基的体面人家。而我,除了姨母您疼惜我,可能备下的一份嫁妆,还有什么?” “门第、家世、助力,我一样都拿不出。吴家此刻说不变,不过是空口白话。一年之后,形势比人强,他中了举,心气高了,吴家眼界也宽了,那时再看我这孤女,岂会甘心?” 姜瑟瑟顿了顿,看着孙姨娘微变的脸色,继续道:“再者,姨母方才说凭着谢家的关系,怎么也能让他做个知县……” 姜瑟瑟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谢家?姨母,谢家待我已是仁至义尽,大公子更是恩典厚重。可这关系,说到底是是谢家的,我不过是个寄住的,难道还能腆着脸,让大公子为了一个与我定亲的穷秀才去动用人脉不成?即便大公子念着几分情面肯帮,这份人情又该算在谁头上?”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孙姨娘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孙姨娘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你的意思是,当真要拒绝这门亲事?错过吴家这门亲,你这终身……” 姜瑟瑟起身,对着孙姨娘深深一福,语气郑重道:“姨母,瑟瑟心意已决。这门亲事,当初因箴言而退,便是天意。吴家如今反复,其心难测,其意可疑。瑟瑟不愿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他人空泛的承诺和可能落空的指望上。还请姨母替瑟瑟回绝了吧,不必再议。”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那张漂亮艳绝却又坚持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这孩子真是不一样了。 若是放在以前,孙姨娘或许还会疑心姜瑟瑟是心比天高,看不上吴秀才的举人身份。 但现在,孙姨娘眼里只有惋惜和心疼。 孙姨娘叹了口气,软和道:“罢了,你既想得如此明白,姨母依你就是了。” 孙姨娘说到做到,很快就让人去回了吴家。 吴家简陋的堂屋中,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传信的婆子刚把孙姨娘的回话说完,转身离开。 吴家奶奶前一秒还满含笑意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吴维桢面上也满是不敢置信的怒色。 原本吴维桢心里就不太乐意,他堂堂一个秀才,却要被逼着娶一个姨娘的外甥女。 如今他肯等她一年,等到乡试过后。吴维桢原以为二房那位姨娘和姓姜的姑娘,都该是欢天喜地的,到时候定会多补偿他们吴家一些。 没想到,她们居然回绝了?! 吴大用面色焦躁与慌乱,声音都带着颤:“娘,这可咋办?她怎么能回绝咱们?咱们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许了她中举也不改亲的承诺……” 一旁的吴母邹氏也急了,搓着粗糙的双手,眼眶泛红:“是啊娘,这可怎么办?那伙放高利贷的昨日又来逼门了,说再凑不齐五十两银子,就要拆了咱们这破屋子,还要闹到官府去!” 一旦闹到官府,吴维桢就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一辈子也不能科考。 第165章 有什么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这话一出,堂屋更静了。 前些日子,当地最有名的文社招新。 社里的斋主皆是学识渊博的名师,若是能入社,得名师指点,明年恩科乡试,中举的把握便能大增。 可文社门槛极高,想进去,必须送上厚礼打点斋主,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 吴家本就家徒四壁,哪里拿得出这般巨款? 吴大用急得团团转,一心想让儿子出人头地,情急之下,经人引荐,借了点钱。 原以为能靠着文社的人脉,将来中举后轻松还债。 可吴大用并不知道,这钱是高利贷。 利滚利,不过一个月,三十两就翻到了五十两。 直到放贷的人揣着借条,带着打手堵上门,砸了院子的柴房,扬言再不还钱就动粗,吴大用才慌了神。吴家上下翻箱倒柜,也凑不齐这五十两银子。 走投无路之际,吴家奶奶忽然想起了之前与谢家二房姨娘外甥女的那门亲事。 “当初要不是了悟大师那番话,姓姜那丫头早就是咱们家的人了!”吴奶奶皱眉道:“她虽说是孤女,可姨母是谢家二房的姨娘,谢家是什么人家?金银堆成山,权势通九天,指头缝里漏点东西,就够咱们吃穿不尽了。” 吴奶奶说愿意等一年,并非真心看重姜瑟瑟,不过是打的如意算盘。 先和姜瑟瑟交换庚帖,定下名分,再拿着庚帖去找债主,搬出谢家的名头,债主定然忌惮谢家权势,不敢再催逼。 之后,再慢慢谋划姜瑟瑟的嫁妆。 孙姨娘极疼这个外甥女,定然会给她置办丰厚的嫁妆。 到时候,用嫁妆还了高利贷,剩下的,再给维桢做打点的花销。 吴奶奶神色阴沉不悦:“我原以为,姓姜那丫头无依无靠,得了咱们这般诚意,定然会喜出望外,当即应下,没想到她居然敢回绝!” 吴大用急得直跺脚:“娘,那现在怎么办?高利贷的人明日还来,咱们到时候拿不出钱……” 邹氏也急道:“是啊娘,要不……咱们再去求求孙姨娘?再许她外甥女些好处?就说维桢中举后,定待她好,绝不纳妾!” 吴维桢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羞耻和难堪:“娘,不必了!” “这门亲事,本就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到底吴维桢也是个读了十几年书的秀才,骨子里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傲慢。 他放下身段愿意等对方一年,是指望对方能够记着他们家的好,将来孙姨娘能多给姜姑娘备些嫁妆,既能解吴家的燃眉之急,也能让姜姑娘进了吴家的门,安分守己,勤勤恳恳地操持家事,做个温顺听话的好媳妇。 吴维桢觉得,自己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屈尊娶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已是天大的让步。 如今对方不仅不领情,反倒干脆利落地回绝了亲事,若是再厚着脸皮去求,去卑微讨好,岂不把自己最后一点文人的体面,都丢得一干二净? 吴维桢深吸一口气,道:“她们既然不愿意,咱们也不必再去纠缠,更不必放下身段去求她!” 吴奶奶脸色阴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求?求什么求,她当年可是受过我的大恩!” 孙姨娘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卖到柳家做丫鬟,那时候,吴奶奶也在柳家当婆子。 有一回孙姨娘生了重病病,眼看就要没气,是吴奶奶衣不解带守了她两天两夜,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再后来,谢家二老爷谢博到柳家赴宴,夜里宿在了柳府。 没多久,孙姨娘就被抬进了谢家。 妾又分贵妾,良妾,侍妾,通房,姬妾。 其中贵妾地位最高。 孙姨娘就是二房的贵妾。 孙姨娘后来念着旧情,想方设法把吴奶奶的卖身契赎了,让她脱了奴籍,安稳回家过日子。 这些前情旧事,吴家上下老早就知道了。 邹氏与吴大用悄悄对视一眼。 吴大用给她递了个眼色,邹氏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开口:“可是娘……她后来也帮您赎了身,恩情早就还了,再提……只怕不够了吧?” 吴奶奶当即沉下脸,不高兴地瞥了自己媳妇一眼。 邹氏眼神缩了缩。 吴奶奶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来,笃定道:“你们放心吧,那姓姜的丫头片子,一定是咱们家的媳妇,她跑不了。” 邹氏张了张嘴,心里暗道婆婆这话也说得太满了,但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只连忙堆起讨好的笑:“是是是,还是娘有办法。” 吴维桢站在一旁,脸色始终不太好看。 吴维桢心里百般不情愿,只觉得姜瑟瑟看不起他,他又何尝看得上她? 可看着走投无路的家,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出路。 吴维桢闭了闭眼,终是疲惫又冷淡地开口:“算了……由你们做主吧。” 话说完,吴维桢就冷着脸转身离开了。 左右,他只要安心读书,求取功名就够了。 家里这些腌臜算计,人情纠缠,自然有家里人替他操心。 看着自己孙子这副清高疏离的模样,吴家奶奶非但不生气,嘴角反而隐隐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反而觉得自己孙子越来越有秀才老爷的模样了。 …… 青霜得了谢玦吩咐,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命人去西院,将管着那边起居差事的几个管事嬷嬷一并传了来。 几位嬷嬷哪里还敢在青霜面前耍半点心眼,藏半句瞒话? 一个个垂首躬身,连连赌咒发誓,绝没有半个下人敢苛刻怠慢了表姑娘。 要是刚进来那会也就算了。 刚进来那会表姑娘上蹿下跳的,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况且二房夫人也不待见她,给她拨两个不那么伶俐的丫鬟,只要过得去就行了。 但后来,姜表姑娘先是得了与府中姑娘们同等规制的马,又天天往听松院去,这,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下人们只是趋炎附势而已,又不是真的傻。 青霜冷眼扫过众人,见一个个说得恳切,正蹙眉沉吟,忽见末尾一个孔嬷嬷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几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青霜当即眉毛一竖,声音陡然一厉:“有什么话便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第167章 五姑娘,敢这么对待四姑娘吗? 孔嬷嬷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隐瞒,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回青霜姑娘,奴才不敢欺瞒。” “前几日姜表姑娘从外头回府,还带着不少金蕊堂的点心,偏生遇上了五姑娘谢玉娇,五姑娘不信是大公子赏的,当场便冷言冷语地对姜表姑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青霜没想到竟然会是谢玉娇。 这可就麻烦了。 五姑娘再怎么样,也是大公子的亲堂妹,正经八百的谢家嫡女。 大公子对这个堂妹也颇为照拂,平日里便是她有几分娇纵任性,大公子也多是温和劝诫,从未真的苛责过她。 要不然,以大公子的性子,怎会费心费力,为她谋划与二皇子的婚事? 那可是实打实的皇子妃之位。 四姑娘喜欢楚世子,大公子允了。 五姑娘想要高嫁,大公子也满足了她。 一边是姜表姑娘,一边是大公子素来照拂的五姑娘,这事若是如实回禀给大公子,大公子夹在中间,定然左右为难。 可若是隐瞒不报,又违逆了大公子的吩咐。 万一日后再出什么岔子,她担待不起。 青霜不敢擅自决断,立刻肃容道:“今日我问话之事,到此为止。” 青霜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嬷嬷的脸,冷声道:“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今日我从未叫过你们,你们也从未踏进过这院子半步,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把话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 青霜刻意停顿了一下。 几个嬷嬷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保证道:“姑娘放心!奴婢们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们今日就在自己屋里当差,哪也没去!” “烂在肚子里!绝对烂在肚子里!” 青霜见震慑效果达到,不再耽搁,转身快步朝谢玦的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 疏桐侯在书房外,见青霜脸色难看,不由地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青霜这才挤出笑容来,安抚地拍了拍疏桐的手。 进了书房,青霜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一眼伏案写东西的谢玦,先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公子。 接着,青霜便将孔嬷嬷所述之事,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青霜说完,垂首屏息。 谢玦手中的笔并未停顿,依旧稳稳地在折子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来。 谢玦一边搁下笔,拿起一旁的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动作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透出来的沉静与从容。 谢玦将擦完手的丝帕随手放在一旁,忽然冷不丁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五姑娘,敢这么对待四姑娘吗?” 青霜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问得一愣。 心中瞬间闪过疑惑。 四姑娘?这跟四姑娘有什么关系? 但大公子的问题绝无废话。 青霜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谢玦,只见他神色淡漠,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块擦拭过的素帕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青霜不敢多想,连忙收敛心神,几乎是下意识地理所当然脱口而出道:“公子说笑了,五姑娘见了四姑娘,只有赔着笑脸,讨好的份儿,哪里敢给四姑娘脸色瞧?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的!” 府里谁不知道,谢意华的地位远非谢玉娇可比。 谢玉娇虽然也是二房的嫡女,但地位上却也差了一截,平日里为了多得些好处,在谢意华面前可是乖巧得很。 谢玦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青霜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 过了片刻,谢玦才道:“派人去趟金蕊堂,把金蕊堂的招牌点心都打包一份送去给姜表姑娘。” 谢玦:“告诉姜表姑娘,就说……” 谢玦顿了顿,淡淡道:“是我给的,让她安心受着。” 青霜深深低头道:“是,奴婢明白了。” …… 西院。 红豆正坐在一旁,细细整理着姜瑟瑟的衣物。 绿萼坐在旁边打络子,一边往旁边的攒盘里摸了摸,才发现之前姜瑟瑟带回来的点心已经吃完了。 姜瑟瑟那日带回来的点心,一部分留下了自己吃,一部分送给了茶食房那边的嬷嬷和粗使丫鬟。 绿萼忍不住道:“姑娘,这些点心真好吃,那梅花酥做得似真的一般,瓣瓣分明,咬一口酥得掉渣,里头的豆沙馅好吃!” 姜瑟瑟:“我也觉得好吃。” 就是太贵了。 姜瑟瑟咂了咂嘴,觉得完全不划算。 像现代动辄好几块钱的蛋挞,还不如自己买一包现成的蛋挞皮和蛋挞液来做,能吃到撑。 就是会多费一点时间。 金蕊堂的点心,就是放在现代,也是顶流甜品级别的。 这个肯定是复刻不出来的。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红豆连忙起身出去,随后又进来道:“姑娘,是青霜姐姐来了,还带了好些东西。” 说话的时候,红豆脸上带着明显的吃惊之色。 姜瑟瑟怔了一下,跟着出去了。 青霜身后跟着八个丫鬟,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三层的小食盒。 这食盒…… 姜瑟瑟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金蕊堂的打包盒吗! 青霜冲姜瑟瑟行了个礼,笑了笑道:“表姑娘,奴婢奉大公子之命,特来给姑娘送些点心。这些都是金蕊堂的招牌点心,大公子叫人尽数打包了一份,送来给姑娘尝尝。” 姜瑟瑟彻底惊住了:“青霜姐姐,这么多点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玦这是干什么? 送这么多点心,还是青霜亲自送来,这么大排场……是故意做给府里人看的?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看着青霜,想到了自己前几日跟谢玦提出要离开谢家的事情。 ……该不会是为了这个吧。 第168章 这往王家一捋,便捋出了些关碍。 青霜含笑道:“姑娘不必客气,这些都是大公子的心意。大公子还吩咐奴婢转告姑娘,这些点心,都是他特意让人去买的,让姑娘安心受着。” 这话一出,姜瑟瑟眼底的诧异更甚。 心里也瞬间确定了谢玦的用意。 他以为她是因为受了谁的白眼才要离开的? 所以才明目张胆地让青霜过来给她撑腰! 绿萼眼底也满是惊喜,拉着红豆的衣袖,小声道:“你听见了吗?是大公子特意给姑娘买的!” 红豆也面露喜色,却依旧保持着沉稳。 姜瑟瑟压下心底的波澜,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从容,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失态,也没有半分卑微讨好:“有劳青霜姐姐跑一趟,还请姐姐替我转告大公子,多谢他的点心。” 要说姜瑟瑟给谢玦当妾,青霜是没什么意见的。 自家公子喜欢就好。 表姑娘容貌也配得上大公子,两人站在一起,真不知道该叫人眼睛该往谁看。 便是有几分顾虑,也不过是怕姜表姑娘出身寻常,一朝得了公子的看重与宠爱,便忘了本分,轻狂张扬起来,到时候反倒乱了院里的规矩,也扰了公子的心神。 但此刻见姜瑟瑟神色从容,眼底没有半分轻狂,青霜不由暗暗点头道:“表姑娘客气了,奴婢的话已经传到,便不打扰姑娘了,先行告退。” 等青霜带着丫鬟们离开。 绿萼立刻凑到点心盒旁,迫不及待地道:“姑娘,咱们快打开看看里面都有哪些点心吧!” 红豆轻轻瞪了她一眼:“你呀,就知道吃。” 但转过头,红豆也跟着露出笑容来:“姑娘,大公子这般护着您,往后府里,估计再也没人敢怠慢您了。” 姜瑟瑟听了,却没说话。 其实府里本来就没有人怠慢她。 怠慢她的人,也不会因为这几盒点心就有所改变。 不过,谢玦倒是对她挺照顾的。 要不是姜瑟瑟看过小说,她还真有可能误会了! 觉得该不会是自己美到对方了吧! 但细想想,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 书里的谢玦,是个在尸山血海里都能面不改色算计人心的男人,一心扑在家族兴衰与朝堂权谋上,那才是他的主场。 姜瑟瑟摇摇头,觉得还是先看看这些点心吧。 想那么多没用啊。 不管是现代996当牛马,还是融入这本古代小说,姜瑟瑟都不会去内耗自己。 活好当下,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 姜瑟瑟吃点心吃得很高兴。 完全不知道,隔天户部便奉了上头的令,严查京中豪商巨贾的税银田亩,务求理清积弊,充盈国库。 这风头一起,便有几个积年的老吏,眼神儿毒辣,心思也活络,专拣那等根基不甚深厚,却又颇有家底的商户下手。 王家铺子田庄的账目,便在这番勤勉之下,被细细捋了一遍。 按常理,户部便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轻易伸到谢府姻亲,二房夫人王氏的娘家头上。 可这一回,偏偏上头落了话,叫不许徇私,更不许遮掩。 一句话下来,底下人立时明白了。 这往王家一捋,便捋出了些关碍。 或是那绸缎庄的流水账上,短了去年秋冬两季的几笔大额税银。 或是那米粮铺子,报损的数目略大了些。 还有城外几处田庄的地契,与县衙册上登记的亩数,竟对不上数儿,显然是隐了些肥田未曾纳粮。 这些个事儿,若在平日打点打点,或能遮掩过去。 可如今撞在户部严查的刀口上,便成了实打实的罪证。 虽非那抄家灭族的祸事,可那罚银补税的数目一算出来,也足以让王家伤筋动骨,更兼主事之人怕是还要吃些鞭笞,杖刑的皮肉之苦,丢些颜面。 消息传回王家府邸,顿时如冷水浇进了热油锅,炸开了花。 王家大老爷急得在厅堂里团团转:“这……这怎地就偏生查到了咱们头上?往年不都……” 堂上还有王家的二老爷,四老爷,五老爷。 一个个都面沉如水。 下头是王家的几个管事掌柜的,垂手侍立,个个面如土色,汗透重衣。 一个机灵些的管事,猛地想起王家还有座靠山,忙道:“大爷莫急坏了身子!咱们家不是还有个姑奶奶么,姑奶奶膝下的五姑娘,更是许给了天家贵胄。” “那谢府的大公子,年纪轻轻便入了内阁,常在御前行走,是陛下跟前说话最顶用的人!论起亲戚,他还要唤咱们姑奶奶一声婶娘呢!若请姑奶奶出面,求谢大公子在户部周旋一二,这点子麻烦,想必也就过去了。” 王兴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我怎么把三妹给忘了!快!速速备上厚礼,拣那最体面的奇珍异宝,还有绸缎银两,再拿我的名帖,速速去谢府求见姑奶奶!此事能否平安度过,全赖她了!” 谢府二房这边,王氏正在和谢玉娇闲话家常。 因谢怀璋又寄了书信回来。 谢怀璋说他过些日子就能回来了。 王氏和谢玉娇都十分高兴。 却在这时,王氏身边的张嬷嬷脸色慌张地进来道:“夫人,王家那边来人了。” 王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扫了张嬷嬷一眼,心头莫名微微一跳,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斥道:“看你这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王家那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寻常走动,让底下人接了便是,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张嬷嬷却神色急惶道:“夫人,不是寻常走动。是王家那边的陈嬷嬷来了,说是有极要紧的事情,非要求见夫人不可,神色瞧着十分急切。” 王氏闻言,越发不耐烦,皱着眉道:“哪个陈嬷嬷?王家那么多嬷嬷,我哪里记得过来!让她回去,若是寻常琐事,便等我得空了再说。” 连谢玉娇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张嬷嬷连忙回道:“来的人是夫人的奶娘,陈嬷嬷。” 王氏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心里微微一沉。 陈嬷嬷是她的奶娘。 自她高嫁后,她这奶娘也越发有体面了,若不是王家出了天大的事情,断不会叫陈嬷嬷来谢家求见她。 王氏手中的书信,不知不觉滑落在膝头,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 王氏抬眸,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和不安,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快,请陈嬷嬷进来,去偏厅等着,我这就过去。” 第169章 不知二婶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偏厅这里,陈嬷嬷早已在此等候。 王氏先叫谢玉娇回去,后又换了身衣裳才过来见陈嬷嬷。 陈嬷嬷脸上难掩焦虑,鬓角渗着细汗,但见到王氏进来,还是立刻起身,强自镇定地行礼道:“姑娘。” 王氏连忙上前扶住她,殷切道:“奶娘快起!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边怎么叫你亲自跑了这一趟?” 王氏抓着陈嬷嬷胳膊的手微微发紧,一边对张嬷嬷使了个眼神。 张嬷嬷会意,微微颔首,旋即对着偏厅里伺候的几个丫鬟沉声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伺候了,都跟我出来,在外头守着,不许近前。” 丫鬟们不敢多问,齐齐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陈嬷嬷任由王氏拉着她坐了下来,这才说道:“姑娘,家里出事了!” 王氏的心猛地揪紧:“什么事?快说!” 陈嬷嬷语速加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户部……奉了上头的令,突然严查京中商户的税银田亩,阵仗极大!” “铺子里的陈年旧账被翻了个底朝天,城外庄子隐下的田亩数也叫人拿着绳尺重新丈量了出来……几处绸缎庄短了去岁秋冬两季的税银,米粮铺子报损的数目也被揪出水分,还有庄子地契与官册不符……桩桩件件,都成了铁打的罪证,被户部捏得死死的!” 王氏听得脸色煞白,声音发颤:“短了税银?隐田?!这……这往年不都……打点得……” 王氏说不下去了,心中一片冰凉。 王家手脚不干净她知道,但仗着谢家的势,上头也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水清,则无鱼。 真要把京中这些勋贵都严查一遍,没一个干净的。 “罚银,补税……数目多少?”王氏几乎不敢问。 陈嬷嬷报出一个让王氏眉头紧皱的数字,又道:“这还只是罚银补税!主事的人,怕是还要受鞭笞杖刑,丢尽脸面……” 王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娘家虽然不争气。 但那也是她的娘家。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对出嫁的女子来说,娘家便是唯一的后路。将来若是有个万一,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弃了,都可以带着自己的嫁妆回到娘家去。 王氏又惊又怒:“怎么会这样?!户部……户部怎么敢动谢家的姻亲?!” 陈嬷嬷重重叹了口气:“是啊,姑娘,大爷和几位老爷也百思不得其解呢,咱们王家一向谨小慎微,从不曾得罪过什么人。这回户部那些官爷得了严令,油盐不进,连往年能说上几句话的熟面孔,这次都躲得远远的,连面都见不着!” 王氏一时没有说话。 她在内宅翻云覆雨,那是因为大房的公主娘娘不管事。 并不是她真的本事有多么了不得。 她又无官无职的,这会娘家倒拿这样的事情来难为她。 陈嬷嬷打量着王氏的神情,也知道这件事情王氏没办法,但王氏没办法,不代表谢家也没办法呀。 王家是王家,谢家又是谢家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谢家有权有势。 连犯了人命官司的谢三公子,都能说出来就出来。 莲心月的事情虽然真相大白,但依旧有那等闲人不愿意相信真相,觉得谢家只手遮天,李安不过是为谢尧背锅的替罪羊而已。 毕竟谢尧风流名声在外,普通人对他压根没什么好感,这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而已。就是做出杀人的事情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陈嬷嬷低声哽咽道:“姑娘,王家这次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大爷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实在无法可想,才让老奴厚着脸皮来求姑娘您。” 王氏面色不动,只抿了抿唇,拿眼睛扫了陈嬷嬷一眼,默默道:“求我?我能有什么法子。还不是他们平日里行事不谨,才落得今日这般被动。” 王氏语气不重,无可奈何道:“当初我就反复叮嘱过,他们那些人却只当是妇人唠叨,左耳进右耳出。如今真出了事,倒想起我来了。” 话说得冷,心却没冷。 王氏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救娘家,只是绝不能叫他们觉得她在谢家呼风唤雨,随手就能摆平大事,日后越发有恃无恐,得寸进尺。 她在谢家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难处,娘家又有谁真正体谅过? 她自问行事向来挑不出什么差错,一双儿女也都很争气,可恨那个谢博是个一碗水端平的。 陈嬷嬷何尝不知道这件事叫王氏为难,可她是看着王氏长大的,一心只盼王氏好,娘家倒了,王氏在婆家便再无半分倚靠,这话纵是难开口,也不得不劝。 陈嬷嬷道:“姑娘,老奴岂会不知您在谢家的难处?可王家是您的根啊!树倒了,根一烂,您在这府里就真成了无根的浮萍。” 王氏心里有数,但面上只冷冷问道:“他想要我怎么做?” 陈嬷嬷面色一喜,道:“大爷的意思,是想请姑娘您务必设法求一求大公子!只要大公子肯开金口,替王家周旋一二,哪怕只是递个话儿,让户部手下留情,网开一面,少罚些银子,免了主事人的皮肉之苦,那就是救了王家上下啊!” 王氏对陈嬷嬷的话丝毫不意外,沉吟了一番道:“你回去告诉大哥,还有家里的几位老爷,让他们不必过于惊慌。这件事,我自有主张。” 陈嬷嬷听到王氏的回答,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连连点头:“是是是!有姑娘这句话,大爷和家里就安心了!” 王氏又吩咐道:“你且回去,让家里稳住局面,该补的账目尽快理清楚,姿态放低些,莫要再节外生枝。其他的……等我消息。” “是,老奴这就回去禀报!”陈嬷嬷得了准信,心中大定,连忙行礼告退。 谢玦知道王氏会来找他。 但没想到王家如此急迫。 而自己这个二婶确实也是一心向着娘家的。 他行事虽可无所不用其极,但王家是王氏的依靠,王氏又是自己叔父的妻子,打断骨头连着筋,若是王家不好了,王氏也会不好,这叫他以后如何面对谢博。 所以谢玦本来就不打算对王家怎么样。 …… 王氏在外书房里等着谢玦。 见谢玦来了,连忙起身。 “大公子……”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 谢玦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意外和不解,微微颔首道:“让二婶久等了。不知二婶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第170章 姜瑟瑟内心暴风哭泣。 谢玦目光平和,身上那份沉稳的气度让焦躁的王氏稍稍安定了几分。 “是有一桩棘手的事情,想请大公子拿个主意……”王氏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寒暄客套,将王家被户部严查,查出短税隐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说到王家可能就此倾颓,主事人还要受辱时,王氏的眼神不由带上了一丝恳切,连谢玦的字都喊了出来:“……君衡,我思来想去,在这京城之中,能在此事上说得上话,还帮得上忙的,也只有你了。看在你二叔的面上,你能不能,在户部那边,代为周旋一二?” 王氏说完,紧张地看着谢玦,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玦听完,面上并未露出丝毫惊讶或为难。 谢玦沉吟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却让王氏感觉度秒如年。 终于,谢玦抬起眼,看向王氏,眼神依旧平静沉稳:“二婶不必过于忧心。王家与谢家是通家之好,更是二婶的娘家,谢家的姻亲。此事……倒也不算难办。” “真的?!”王氏如同绝处逢生,又惊又喜。 谢玦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道:“户部此次清查,虽有严令,但终究是事在人为。我稍后便修书一封,着人去户部递个话。罚银或可酌情减免,主事人的皮肉之苦也可免去,只当是买个教训,日后须得更加谨慎守法才是。” 这番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王氏心头所有的恐慌。 王氏连忙感激道:“大公子肯援手,王家和我,感激不尽!” “二婶言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玦语气平和,随即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不过,侄子这里,倒有一件小事,想请二婶多费些心。” 王氏此刻对谢玦感激涕零,别说一件小事,就是十件百件也绝无二话,立刻道:“大公子请讲。” 谢玦道:“二婶这些年主持二房中馈,井井有条,上下称颂,侄儿是看在眼里的。”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王氏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能被这位权势滔天,眼光极高的侄子肯定,无疑是极大的认可。 王氏忙谦虚道:“大公子过誉了,这都是分内之事。” 谢玦微微一笑,道:“正因为如此,侄子才想跟二婶说几句心里话。玉娇妹妹性子活泼,是二叔和二婶的掌上明珠,侄儿也视她如亲妹。只是,她年纪尚小,有时行事难免少了几分周全。” 王氏心头一紧,不知谢玦为何突然提起女儿。 谢玦不动声色地缓缓道:“玉娇妹妹将来是要嫁入二皇子府的。” “天家富贵,规矩森严,身边更是环伺着无数眼睛。一个骄纵轻狂,苛待孤弱的名声若是传出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于她立足、于二皇子府对谢家的看法,都绝非益事。” 皇家的媳妇没那么好当。 今日有谢玦在,她作威作福也就罢了。 但他日谢家指望不上了,她该怎么办? 王氏听得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谢玦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她猛然惊醒。 女儿未来要走的这条路,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谢玉娇是要嫁给二皇子做正室的,二皇子要是有机会登上那个位子,那谢玉娇不就是皇后吗! 但想一想谢玉娇那个性子,王氏直接两眼一黑,那是个能当皇后的性子吗! “大公子提醒的是!是我……是我疏忽了!”王氏又愧又急,连忙说道,“我回去一定好好教导玉娇,让她谨言慎行!” 谢玦见她领会,眼中掠过一丝满意,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一丝感慨与愧疚:“还有姜表妹……她为了母亲,这才耽误了婚期。” “姜表妹孤身一人寄居府中,实属不易。侄子每每想起,心中便觉愧疚。” 谢玦说完,看着王氏,眼神坦诚而郑重:“二婶是府中长辈,又掌管二房,侄子想请二婶,日后对瑟瑟姜表妹,能多加照拂一二,这份情,侄子记在心里。” 王氏面色震动,万万料不到谢玦这样身居高位的人,竟会为姜瑟瑟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有了之前的铺垫,王氏还真难揣度这个侄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起来不像是对姜瑟瑟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只是为了谢玉娇着想,为了母亲安宁公主而心生愧意。 王氏想了想,对谢玦也做出了一个承诺:“请大公子放心,以前是我疏忽了,玉娇那里,我也会严加管教,让她姐妹二人和睦相处,断不会叫外人看了谢家的笑话。” 谢玦微微一笑,就知道自己这个二婶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 双方都能得到好处。 也就各退一步了。 谢玦从容不迫地点头道:“有二婶这句话,侄子就放心了。王家的事,二婶也不必再忧心,我自会料理妥当。” …… 王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第二日姜瑟瑟就被惊到了,王氏居然要给她挪院子了! 西院又分西偏院和西正院。 西偏院挤着好些体面老仆的亲戚,闹哄哄的。 西正院虽然不大,但也清静体面,目前只有姜瑟瑟住在这里。 如今王氏突然要给她挪院子…… 姜瑟瑟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前世在公司里,她太懂这种突然调整位置的套路了。 要么是捧,要么是踩。 但王氏,对她一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点姜瑟瑟心里十分有数。 这么一想,姜瑟瑟心瞬间提了起来。 不会是…… 要把她挪去更偏僻,更简陋的犄角旮旯吧! 什么偏僻小跨院,漏风小柴房,小说里这种桥段可不要太多。 姜瑟瑟内心暴风哭泣。 但面上,姜瑟瑟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只怯怯地朝彩屏问了一句:“不知二夫人……要将我挪去何处?” 第171章 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彩屏脸上带着温和无比的笑容道:二夫人让表姑娘搬去舒荷院。 姜瑟瑟不知道舒荷院是什么地方。 但旁边的红豆却差点惊掉了下巴,不可置信地看向彩屏,“姐姐说,二夫人让表姑娘搬去舒荷院?” 舒荷院可不是一般的客房和偏院,而是内宅里正经的独立客院,轩敞雅致,位置也离听松院很近。 听松院一带,乃是整个谢家风水最好的地界。 安宁公主和谢博王氏,以及谢家嫡出的几位公子小姐,居所都环着听松院。 姜瑟瑟不动声色地将红豆的震惊尽收眼底。 哦豁? 看红豆这反应,这个舒荷院好像不是她以为的犄角旮旯? 彩屏何尝不惊讶,当初听到王氏吩咐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衣食住行,哪一样都是身份的体现。 先前姜瑟瑟虽得了大公子的照拂,可二夫人王氏身边的下人,向来只看自家主子的眼色行事,断不会因为大公子对一个表姑娘稍显不同,就赶着上前讨好。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王氏开口把姜瑟瑟挪到舒荷院去,那就是要把姜瑟瑟当贵客待的意思。 以谢家这样的门第,能被真正视作贵客的,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人。 也正因如此,彩屏看向姜瑟瑟的眼神,才会这般恭敬和顺,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姜瑟瑟的身份变了,连带着身边伺候的丫鬟,也跟着水涨船高。 彩屏当即转脸,对着红豆笑得温软:“可不是么,舒荷院那样的好地方,也只有表姑娘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才配得上。” 好地方?钟灵毓秀? 姜瑟瑟默默在心底翻译着。 懂了,大概相当于从经济舱突然升到头等舱了。 王氏怎么突然给她这么大脸面?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姜瑟瑟心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但话又说回来了。 住哪里不是住? 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住宿条件升级,傻子才拒绝。 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姜瑟瑟面上依旧是那副略带着点怯弱的模样,只轻轻颔首,声音软糯:“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彩屏姐姐带我过去看看了。” 先去看看房再说。 彩屏点头道:“这是自然的,表姑娘不说,我也要请表姑娘过去看看满不满意。舒荷院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皆是新置的好物件,姑娘只需把私人物品搬去,便能直接安置。” 姜瑟瑟想了想,转头看向身边绿萼,道:“绿萼,你随我去看看舒荷院。” 绿萼眼睛一亮,脸上掩不住喜色道:“是,姑娘。” 彩屏带来的婆子丫鬟立在一旁等着搬东西,姜瑟瑟目光一转,又落在红豆身上,道:“红豆,这里便交给你看着了。” 除了白蛇传之外,姜瑟瑟又在琢磨新的戏本子了,但那个可不能让人给发现了。 红豆心里清楚,立刻上前屈膝道:“奴婢知道,请姑娘放心吧。” 红豆随即转过身,对着几个丫鬟婆子沉声道:“你们都听仔细了,表姑娘的东西都要轻拿轻放了,尤其是书箱,一概不许乱碰乱动,我自会亲自收拾妥当,再叫你们搬过去,可听明白了?” “是是是,奴婢记下了!”几个婆子和丫鬟连忙齐声应和,哪里敢有半分懈怠。 方才彩屏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这位表姑娘如今是二夫人要捧的人,她们可不敢拿自己的差事开玩笑。 彩屏面色笑得愈发恭顺,侧身低头道:“表姑娘请。” …… 谢玦下朝归府,惯常先回书房理事。 谢玦随手拿起一份卷宗,目光却未落于其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他今日下朝的时间虽然晚了些,但…… 应该也不太晚吧。 谢玦看了一眼沏好茶端过来的疏桐,问道:“表姑娘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疏桐恭敬地回答道:“回大公子的话,奴婢今日只在院中打理,并未留心偏院消息。” 疏桐向来只管内院细务。 谢玦闻言,面上无丝毫异色,淡淡应了一声,又吩咐道:“去叫青霜过来。” 疏桐:“是。” “公子。”青霜走了进来。 谢玦顿了顿,问道:“表姑娘今日有事?” 青霜神色如常地回禀,“是,偏院那边传话过来,说表姑娘今日不能过来下棋了。” 谢玦抬眼看向青霜,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哦?” 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青霜垂首道:“说是二夫人今日吩咐表姑娘搬去舒荷院,表姑娘那边正忙着收拾打点,一时脱不开身。红豆特意派了个小丫鬟过来告了罪。” “搬去舒荷院?”谢玦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舒荷院,听松院。 舒荷院那个地方,离他这里很近。 只隔了一道垂花门和一弯曲水回廊。 心里莫名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二婶确实是…… 青霜小心地观察着自家公子的神情。 虽然做奴才的不该擅自揣度主子的心思。 但那也得分情况。 有些事情,装傻充愣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但有些事情,要是能够主动积极地顺着主子的心思行事,升职加薪妥妥的。 所以会看脸色,会分析主子的心意是很重要的。 然后在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在该机灵的时候机灵。 就像此刻。 青霜就觉得,大公子听到这消息时,那瞬间的静默,似乎比平时更沉一些。 谢玦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谢玦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沉静。 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搅乱他的心绪一样。 谢玦的目光似乎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旁边旁边矮几上放着的棋罐上。 他起身走过去,修长的手指随意捻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冰凉的触感。 让他想起那日她为了找谢珣时,她差点摔倒时,他伸手过去,感受到的那一点微凉和瞬间的瑟缩。 “你说她……”谢玦反应过来,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连忙低头,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大公子想问她,就会把话说完。 既然话说到一半又收回去了,那就是不愿意说。 不管大公子说的是“她”还是“他”,她最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谢玦收回眼神,将那枚棋子放回罐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谢玦转身走向窗边。 “下去吧。”他淡淡道。 “是,大公子。”青霜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便轻轻带上了门。 第172章 满院秋光,一树柳丝,几丛木犀,独拥美人。 姜瑟瑟这边已经到舒荷院了。 姜瑟瑟抬步踏入,目光下意识扫过全院,心中万马奔腾。 我靠,这哪里是什么客院,分明是豪华四合院啊! 这里比她先前住的那间偏院,何止好上十倍。 院落宽敞规整不说,青砖铺地,两侧种着垂柳,中间辟出一方小小的荷池,虽此刻无荷,池边堆叠的湖石却颇具意趣,墙角还摆着几盆木犀,暗香浮动。 正屋坐北朝南,雕花窗棂糊着上等的鲛绡纸,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去,屋内明亮温暖。 两侧各有一间耳房,里面还有一间小小的暖阁,冬日放炭盆,夏日放冰盆。 姜瑟瑟:我靠我靠…… 独立卫浴!阳光房!中央空调房! 这院子……放在现代,没个九位数拿不下来吧? 低调奢华有内涵,古人诚不欺我! 这波穿越,值了值了。 姜瑟瑟脚步看似迟疑,实际拼命强压着想要立刻冲进去验房的冲动,只温婉地对彩屏道:“二夫人费心了。” 声音依旧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受宠若惊。 彩屏见她目光流转,连忙笑着道:“这舒荷院是府里前年刚修缮过的,平日里除非有极尊贵的客人来,才会收拾出来安置。正屋里面桌椅床榻都是新置的紫檀木褥是上等的云锦,梳妆台上的铜镜也是贡品,姑娘瞧瞧,若是有哪里不合心意,奴婢这就去让人换。” 姜瑟瑟跟着她走进正屋。 屋里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里面的陈设雅致却不张扬,紫檀木的拔步床靠着里墙,挂着月白色绣荷纹的纱帐,窗边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一旁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小巧的瓷器,看着都不是凡品。 姜瑟瑟默默思忖,这待遇,放在现代不得是顶奢酒店总统套? 王氏到底图什么啊? 让人心里毛毛的。 姜瑟瑟道:“多谢彩屏姐姐费心,这里很好,处处都合心意,不必再麻烦了。” 绿萼跟在后面,眼睛都看直了,小声凑到姜瑟瑟耳边,又兴奋又高兴地道:“姑娘,这里可比咱们先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姜瑟瑟转头看她,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 彩屏站在一旁,笑着道:“姑娘满喜欢就好。等红豆姑娘那边把东西搬来,姑娘再慢慢规整便是。” 姜瑟瑟颔首:“有劳姐姐了。” 说着,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窗外,垂柳枝条随风轻晃,荷池虽无荷,却透着几分清寂的美,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舒荷院,确实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啊。 彩屏见姜瑟瑟确实满意,便含笑告退,自去向王氏回禀。 一时间,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垂柳新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姜瑟瑟只觉方才在彩屏面前强压下的那股子兴奋劲儿,此刻如同解了禁的泉水,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绿萼。”姜瑟瑟转过身,眼眸亮晶晶的,指着那几盆木犀道,“咱们把这几个盆子挪一挪。” 绿萼正满心欢喜地打量着这比从前宽敞明亮不知多少倍的新居,闻言有些不解:“姑娘?挪到哪里去?这些木犀放在这里不是正好?” “香是香。”姜瑟瑟走过去,伸手抚了抚柔韧的柳枝,又比划了一下柳树与荷池之间那片空地,“可你不觉得,这里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吗?” “若是能在这柳树下,架一架秋千,看柳丝拂面,听池水微澜,岂不是更有意趣?” 绿萼的眼睛也瞬间亮了:“秋千?姑娘说得是!这地方真真儿好!” 绿萼也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奴婢这就挪!” 那木犀花盆用的是上好的紫砂,分量着实不轻。 姜瑟瑟也顾不得什么闺秀仪态了,裙摆微提,蹲下身,与绿萼一人一边,合力去搬那最大的一个。 “我去……还挺沉!”姜瑟瑟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失算了,这古代的花盆都这么实在吗? 紫砂的?搁现代也是艺术品啊! 绿萼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姑娘……姑娘您慢些……奴婢……奴婢这边用力呢……” 两人吭哧吭哧,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几盆木犀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靠近柳树边上,阳光也充足的地方。 姜瑟瑟拍拍手上的灰,走到树荫下的木犀花里蹲下,双手托着腮,想象着秋千架起来的样子,“要粗壮些的藤条,找匠人用结实的木头打个架子?底座要宽,铺上厚厚的锦垫,最好再缠些凌霄花……” 独立庭院,私人秋千! 这配置,顶级豪宅的私人花园也不过如此了吧? 姜瑟瑟心里盘算着,等秋千弄好了,再想办法弄个小烧烤架…… 呸呸呸,要是难办的话,那就弄个红泥小炉煮火锅…… 姜瑟瑟蹲在花丛柳树之间,日光落在她发顶眉梢,连鬓角的细碎绒毛都泛着柔光。 倘或有人见过前朝画师留下的那些仕女图,见过传说中能让君王不早朝的妖妃,大约就能明白此刻这幅画面意味着什么。 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鼻梁挺秀,唇珠饱满,偏偏那张脸又生得极白,白得近乎透明,日光一照,竟像是能透出光来。 这样一张脸,配上那样专注又天真的神情,便生出一种极奇异的反差来。 美得惊心动魄,又浑然不觉自己有多美。 谢玦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画面。 满院春光,一树柳丝,几丛木犀,独拥美人。 —— —— —— —— ps: 大家都想看瑟瑟掉马,其实我也很想看,<(* ̄▽ ̄*)/,因为瑟瑟掉马后会有两个比大公子还要厉害的靠山。太爽了……大家可以猜一猜这两位是谁~虽然咱们瑟瑟现在看起来弱小无助又可怜的,但在掉马之后就是农奴翻身把歌唱了。请大家相信我。还有就是大公子对瑟瑟的感情,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被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姑娘吸引了。我在写他俩的感情时,想到了大话西游里的经典对白,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吗?不需要吗? 第173章 他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 “这盆好像挪得有些歪了……”姜瑟瑟低声自语,正要调整一下花盆的位置,一道修长挺拔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姜瑟瑟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仰起脸。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眸子,才看清来人。 鸦青色衣裳,玉冠束发。 他生得极好。 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 分明是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往那里一站,却让人觉得满院的风都静了。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衬得那人愈发像个不沾尘埃的画中人。 但姜瑟瑟完全没心思欣赏美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怎么来了?! 旁边的绿萼也吓了一大跳,慌忙屈膝行礼道:“大公子!” 姜瑟瑟迅速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蹲在地上,裙摆沾了点灰,鬓角说不定还有汗…… 实在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样子。 不过她确实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姜瑟瑟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努力维持镇定,一边撑着膝盖打算站起来。 ……然后她就发现,腿麻了! 蹲得太久,两条腿又酸又麻,她一使劲,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爽,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歪。 谢玦脚步微微一动。 但也只是一动。 他看见姜瑟瑟晃了晃,又晃了晃,好在绿萼及时快步过去,扶着姜瑟瑟站直了。 大约是觉得刚才那一下太丢人,姜瑟瑟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姜瑟瑟终于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挤出得体的笑容,屈膝行礼:“大表哥。” “来看院子?”谢玦问。 姜瑟瑟愣了一下,点头道:“是。二夫人说让我搬到这边来,我便先过来看看,心里好有个数。” 谢玦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玦从姜瑟瑟身侧走过,在树下站定。 日光从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衣袍上,斑斑驳驳。 姜瑟瑟站在原地,垂着眼,不敢多看。 可她感觉得到。 那道身影立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整个院子的气氛都变了。 方才还觉得空旷清幽的小院,此刻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姜瑟瑟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谢玦回过头,目光淡淡扫过她沾着泥土的袖口,又瞥了一眼明显有些心虚紧张的绿萼,最后落回姜瑟瑟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这些是你搬的?”谢玦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姜瑟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他是在看那几盆木犀。 姜瑟瑟哦了一声,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 小姑娘语气轻巧得很,仿佛搬几盆花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玦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半点“大家闺秀不该做这个”的心虚,也没有“被撞破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扭捏。 姜瑟瑟微微侧身,指了指那片柳树与荷池之间的空地,眼眸里不自觉地又亮起了光。 “我觉得这儿空落落的,若是能在这里架一架秋千,柳丝拂面,池水微澜,春日赏景,夏日纳凉,岂不美哉?那几盆木犀挡着位置了,所以……我就和绿萼把它们挪开了点。” 绿萼在旁边听得直吸气。 我的姑娘,您怎么就这么实诚地说出来了! 还架秋千。 这哪是闺阁小姐该干的事儿啊!唉。 谢玦听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姜瑟瑟那双因为畅想秋千而亮得惊人的眸子上停留了片刻。 架秋千? 亲自动手挪花盆? 为了……一个玩乐之物? 谢玦沉默了一息。 这舒荷院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哪一样不是精挑细选,费尽心思的? 那几盆木犀是专门从江南运来的名品,土是特制的,连浇水都有专人伺候。 她倒好,袖子一卷,说搬就搬了。 谢玦又看了一眼那棵柳树,这棵柳树枝条垂得极低,确实适合绑秋千。 谢玦想了想,道:“回头我让青霜找人来绑秋千。” 姜瑟瑟愣了一下,连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 “会绑?”他截断她的话。 姜瑟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当然会。 绑个秋千算什么? 可她不能说。 姜瑟瑟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小声道:“那……多谢大表哥。” 谢玦嗯了一声。 姜瑟瑟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大表哥怎么有空来了?” 谢玦看着她,眼眸含笑:“舒荷院离听松院很近,听说你搬来了,我就过来看看。” 姜瑟瑟面色狐疑:“是这样吗?” 她记得舒荷院和听松院确实只隔了一道门,走几步路就到。 可是……这算什么理由? 姜瑟瑟盯着谢玦,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谢玦面不改色。 “对。” 姜瑟瑟:…… 这一个对字,说得坦然极了,坦然得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姜瑟瑟张了张嘴,又闭上。 谢玦看了她一眼,又问道:“除了秋千,还有什么想要的?” 姜瑟瑟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大表哥。 他站在那儿,神色如常,语气如常,仿佛问的不过是今天吃什么之类的小事。 但可这是谢玦啊。 他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 姜瑟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边盯着谢玦那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看了两秒。 但这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行吧。 既然你都问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姜瑟瑟向来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眼下立刻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有有有!我想要个烧烤架!” 烧烤架?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像两颗小星星似的,亮得有些晃眼。 姜瑟瑟想了想,道:“我想要一个铁架子,下面放炭火,上面能够放肉串、鸡翅什么的!” 谢玦听着,忽然明白过来。 “是要炙架吗?”他问。 姜瑟瑟眼睛更亮了:“对对对!就是这个!” 就是炙架。 小说里提过一嘴,但她愣是死活想不起来这两个字。 这个时代也有烧烤的,只不过不叫烧烤,叫炙。 到了冬天,一些达官贵人都喜欢吃炙羊肉。 谢玦看着她那副明明高兴得要命却拼命装乖的样子,唇角微微动了一动,道:“好。” 第174章 姜瑟瑟:……我没惹啊。 姜瑟瑟愣了一下:“……好?” 这就答应了? 谢玦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出舒荷院,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疏桐是跟着谢玦来的,但谢玦自己进了舒荷院,却叫她在门口等着。 等谢玦出来后,疏桐就又跟了上去。 谢玦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回头你告诉青霜,让人打个炙架,送到舒荷院去。再派两个婆子去舒荷院,绑一架秋千。” 疏桐愣了一下,垂首应道:“是。” 谢玦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想起姜瑟瑟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不过是一个炙架,她就高兴成那样。 那么高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谢玦唇角微微弯了一弯。 很轻。 轻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忽然很想知道,下次再问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他敛了敛眸,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那画面不肯走。 就在他脑子里,晃啊晃的。 …… 姜瑟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回过神来,姜瑟瑟转过头对绿萼激动道:“绿萼,我们以后可以在院子里吃上烤肉了!” 绿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实在不明白,一个炙架而已,怎么就值得高兴成这样? 谢府的姑娘们哪个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四姑娘想要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值三千两银子,大公子说给就给了。 五姑娘想嫁二皇子,就嫁了。 一个炙架……也值当高兴吗? 给金给银才好呢。 不过看姑娘这样容易满足,也好。 绿萼看着姜瑟瑟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忽然想起方才大公子站在院里的样子。 他看姑娘的眼神…… 绿萼打了个激灵,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姜瑟瑟探头一看,是红豆带着人来了。 打头的是四个粗使婆子,抬着两口大箱子,后面跟着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着谢玦给她的那副棋,再往后还有捧着首饰匣子,提着点心盒子的。 她的东西并不太多。 当初来到谢府的时候,包袱里只有两套换洗的衣裳,还有一些不太值钱的旧首饰。 现在多出来的东西,几乎都是谢家给她的。 红豆一挥手,那些丫鬟婆子便鱼贯而入,搬箱子的搬箱子,摆陈设的摆陈设,忙而不乱。 从下午忙到日头西斜,东西总算收拾妥当了。 等人走后,姜瑟瑟瘫在临窗的榻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绿萼在一旁收拾茶盏,一边道:“姑娘,也该传晚膳了。” 红豆立刻起身道:“我这就去取。” 但红豆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青灰色比甲的小丫鬟提着食盒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内厨房的李嬷嬷。 李嬷嬷见了姜瑟瑟,恭恭敬敬地福下去:“给表姑娘请安。奴婢是内膳房的,往后姑娘的膳食由奴婢管着。这是今日的晚膳,姑娘尝尝可还合口?” 姜瑟瑟愣了愣。 谢家做饭的厨房又分内厨和外厨,内厨是主子吃的,外厨是下人们吃的,外厨又分上厨和下厨,体面点的下人吃的是上厨。 她住西院那会儿,吃饭都是由两个丫鬟去内膳房领的,给什么吃什么。 什么时候有过专人伺候啊? 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小丫鬟已经打开食盒,开始往桌上摆菜。 打头的是两只白瓷小碗,一碗碧粳粥,一碗银丝细面。 接着又是四道主菜,金腿炙鲈鱼、蜜酿扒竹荪、水晶芙蓉鸡、糟香煨蹄筋。 姜瑟瑟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还没完。 丫鬟又端出了两碟配菜,和一碗汤,汤是一盅清汤燕窝。 最后是三道点心。 玫瑰酥、杏仁酪、桂花糖蒸栗粉糕。 姜瑟瑟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嬷嬷在一旁陪着笑,神色十分恭敬:“姑娘尝尝?若是不合口,明日再换。” 姜瑟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这……这是几菜几汤?” 李嬷嬷回道:“回姑娘,按着府里姑娘们的例,是主食两种,主菜四道,配菜两道,汤一道,点心三道。往后姑娘的膳食都照这个例。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奴婢。” 姜瑟瑟:…… 姜瑟瑟看着李嬷嬷,认真地问:“这真的是给我吃的?” 李嬷嬷被她问得一愣,旋即笑道:“姑娘说笑了,自然是给您吃的。” 姜瑟瑟点了点头,又问:“那……往后每天都这样?” 李嬷嬷道:“是。姑娘若是有客来,还可以再加菜。” 姜瑟瑟沉默了一下,随即扬起笑容道:“谢谢,有劳嬷嬷了。” 李嬷嬷连忙道:“不敢,姑娘客气了。” 如今管家的是二夫人王氏。 二夫人让姜瑟瑟搬到舒荷院来,那就是给了信号,要把姜瑟瑟当府里正经主子对待的意思。 是以,李嬷嬷压根不敢因为姜瑟瑟出身不显就轻视她。 出身重要吗? 或许重要吧。 但,对于手中握有权势的人来说,即使是一只乌鸦,也能点缀成高高在上的凤凰。出身重要,但如果没有权势,出身再好也不过是落了架的凤凰。 李嬷嬷面带恭谦地退下了。 姜瑟瑟吃不了这么多,就分了几道菜给绿萼和红豆,三个人都吃得很高兴。 但等到第二天,姜瑟瑟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因为谢玉娇来了。 姜瑟瑟第一反应觉得谢玉娇应该是听到王氏把她安排到舒荷院来了,连份例都提得和嫡出姑娘一样,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来找她拼命了。 毕竟谢玉娇一直觉得她不配,哪哪都不配。 不仅姜瑟瑟这么想,包括绿萼和红豆也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但谢玉娇一脚踏进舒荷院,却没有横眉竖目,也没有冷嘲热讽。 而是两眼红红的,看着像是强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整个人都蔫了一圈,和往日里骄纵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瑟瑟:……我没惹啊。 - - - ps:新年快乐!祝大家幸福,健康,发财。这本书也默默地和大家过了一个新年,希望它今年能够茁壮成长~ 第175章 姜瑟瑟居然敢拒绝她?! 谢玉娇垂着头,避开姜瑟瑟的目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瑟瑟表妹……往日里,是我不好。我说话做事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往后,咱们姐妹和和气气的,好不好?” 这话一出,不止绿萼惊得瞪圆了眼,连一向沉稳的红豆都微微惊讶地抬眼看了过去。 四姑娘和五姑娘都是被娇宠着长大的。 别家的姑娘或许要勾心斗角,为自己的婚事谋划,努力表现自己,好但谢意华和谢玉娇却从来都不需要。 谢意华性格温婉,谢玉娇娇俏活泼些。 除了在大房的人面前,五姑娘什么时候对人有过这番谦低的姿态。 姜瑟瑟眼神狐疑,上上下下打量着谢玉娇。 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吧? 谢玉娇居然会主动跑来跟她道歉? 这简直比丧尸来了还要恐怖。 姜瑟瑟并不知道。 谢玉娇是被王氏逼着来的。 王氏当然是不喜欢姜瑟瑟的,甚至因为孙姨娘的关系,而十分厌恶。 但王氏心里厌恶归厌恶,面上却能做到滴水不漏,像该给的体面,该做的样子,一丝一毫都不会落下,绝不会让人抓住苛待孤女的把柄。 但谢玉娇没学会这套。 谢玉娇年轻气盛,所有的讨厌和刻薄都写在脸上,做得明目张胆。 尤其是,谢玉娇未来的路已经铺好。 嫁给二皇子做正妃! 这是一步登天的富贵路,却也意味着无时无刻不在风口浪尖。 若二皇子真有那个命数……谢玉娇就是未来的皇后! 一个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怎么能是个心胸狭隘、刻薄孤女、连最基本的表面和谐都维持不住,被人抓住话柄的蠢货? 以往王氏没想过这么远的事情。 但经过谢玦的提点。 王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谢玉娇性情上面的巨大隐患。 于是王氏便疾言厉色地勒令谢玉娇来道歉示好,和姜瑟瑟“好好相处”。 不管心里怎么想,但面上她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学会隐藏真实的喜恶,学会做戏。 尽管谢玉娇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却也不敢违逆王氏,只能憋着一肚子委屈,红着眼眶,硬着头皮来低头。 谢玉娇道:“瑟瑟表妹,这么好的天,闷在屋里多没意思。走,我们去园子里玩捶丸吧?我叫人把场子都收拾出来了!” 姜瑟瑟心中警铃大作。 谁知道谢玉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真心想好好相处,还是憋着什么坏水,想在捶丸场上不小心给她点教训? 姜瑟瑟道:“多谢玉娇表姐想着我,只是不巧,我今日还有事要做。不如改天吧?改天我一定陪表姐玩个痛快。” “改天?”谢玉娇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挂不住了。 她今天可是鼓足了勇气,说服了自己半天,才勉强放下身段,主动来找这个她打心眼里看不上的姜瑟瑟玩。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示好了! 她甚至都准备好了,在捶丸场上让姜瑟瑟几个球,好显得自己大度。 结果呢? 姜瑟瑟居然敢拒绝她?! 谢玉娇当场就炸了毛。 谢玉娇面上气鼓鼓的,先前红红的眼眶还没消,这会儿又绷起一张小脸,瞪着姜瑟瑟,又凶又委屈:“不行!我都亲自来找你了,你不许没空!今日非得陪我玩不可!” 姜瑟瑟:…… 绿萼和红豆都紧张地看着自家姑娘。 姜瑟瑟面色不变地拒绝道:“多谢玉娇表姐看得起我,但我真的没空,我打算让人在这棵柳树下绑一架秋千,今儿个就得弄好,想必一会青霜姐姐就该差人来了,我得在这里看着。” 开玩笑,她的秋千还没搭好呢,谁有空陪谢玉娇去玩什么古代高尔夫。 谢玉娇一听是绑秋千,眼睛微微一亮。 谢玉娇以前也是玩过秋千的,只是长大后,就让人把院子里的秋千拆掉了。 谢玉娇把下巴一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那行,你这里的秋千绑好了,第一个得让我先坐。” 姜瑟瑟愣了一下,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 跟她争这个没意思,先顺着她,省得又闹起来没完没了。 左右秋千绑好了,就在她院子里,她想什么时候坐都行,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谢玉娇置气。 姜瑟瑟点头道:“好,那就先给表姐坐。” 谢玉娇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反倒愣了一下,心里那股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没等多久,青霜安排的两个婆子提着绳索、木板,恭敬地进了舒荷院。 “表姑娘,奴婢们奉命,来给您绑秋千。” 两个婆子手脚麻利,将秋千绑好了,末了还用力拉扯测试了好几遍,确保稳当无比。 一架秋千就这么悬在了树荫下。 姜瑟瑟看着那微微晃动的秋千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姜瑟瑟道:“玉娇表姐,这秋千瞧着挺稳当的。你要不要试试?” 谢玉娇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努力维持着“本小姐是给你面子”的姿态,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走到秋千旁。 谢玉娇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那朴素的麻绳和木板座。 谢玉娇的丫鬟春芽连忙上前,伸手用力拽了拽绳索,确认确实牢固,这才转过头对谢玉娇点了点头。 谢玉娇走过去,春芽扶着谢玉娇坐了上去。 谢玉娇微微蹙眉。 木板有些硬。 远不如她以前那铺着锦垫的秋千舒服,但…… 想到这是姜瑟瑟院子里刚绑好的秋千,谢玉娇又忍不住得意起来。 就在这时,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秋千的椅背上。 “表姐坐稳了?”姜瑟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很温和,没有谄媚,也没有丝毫的勉强。 谢玉娇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说完,谢玉娇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你想帮我推秋千?!” 谢玉娇的声音里充满了诧异。 她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 姜瑟瑟不是应该讨厌她吗? 就像她讨厌姜瑟瑟一样。 “嗯。”姜瑟瑟应得理所当然,手上微微用力,“表姐是贵客,又是第一个坐这秋千的,自然该我来推。” 多个朋友多条路。 谢玉娇看不上她,她就躲得远远的。 如今虽然不知道王氏打什么主意,但既然王氏把她安排到舒荷院来住,又让谢玉娇来示好,姜瑟瑟没道理冷着一张死人脸。 再说了,府里到处都是人,谢玉娇纡尊降贵地到了她这里示好,如果她不接受,旁的人只会觉得她才刚搬到舒荷院,就狂妄起来了。 现代人可以不在乎名声,只要不犯法,活得自在舒心就好,谁爱嚼舌根就让谁嚼,横竖伤不到根本。 但这个时代不行,名声比什么都金贵。 甚至比性命都重要。 秋千带着谢玉娇的身体微微荡了起来。 午后的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带着木犀的甜香,拂过谢玉娇的脸颊和发梢。 谢玉娇原本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 谢玉娇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正好能看到身后那个一下一下轻轻推着她的人。 姜瑟瑟站在树影里,阳光在她乌黑的发顶跳跃,那张脸…… 那张无论何时何地都仿佛自带柔光滤镜,让谢玉娇无数次在暗地里咬牙切齿,嫉恨不已的脸,此刻离得这样近。 谢玉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瑟瑟的脸上。 没有涂脂抹粉,就已经美得惊心动魄。 谢玉娇心情很复杂。 ……但凡姜瑟瑟不是这么一张脸,或许她也不会这么讨厌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长得这么好看,但身份却又那么卑贱。 秋千荡到最高点,视野开阔,能看到舒荷院外一角青翠的园景。 谢玉娇下意识地抓紧了绳索,抿了抿唇,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姜瑟瑟颐指气使,也没有再说什么刻薄的话。 阳光暖暖的,风也温柔。 树下的少女推着秋千,秋千上的少女一言不发。 绿萼和红豆远远地站着,都有些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第176章 费指挥使,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散朝后,景元帝又单独留谢玦说了许久的话,多是关于朔云军务与朝中几股暗流的权衡,。 谢玦步出殿门时,身后还跟着两名内侍。 谢玦微微侧首,示意他们不必跟随,那两人便识趣地停下脚步,垂首退到廊下。 谢玦独自走下长阶。 刚拐过转角,便见一人迎面而来。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形颀长,步伐矫健。 走近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俊眉修目的样子,看着倒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更像谁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费影见了谢玦,脚步一顿,旋即抱拳笑道:“谢大人。” 谢玦微微颔首:“费指挥使。”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 两道修长的影子投在汉白玉的地砖上,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走了一段,谢玦忽然开口问道:“费指挥使,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费影脚下一个踉跄,抬眸震惊地看着谢玦,活像见了鬼。 “……谢大人说什么?” 费影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或者……谢大人是在试探什么? 谢玦面色不改,脚步也未停,日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口一问罢了。” 费影嘴角抽了抽。 随口一问? 您谢大人什么时候随口问过这种事? 费影跟在谢玦身侧,忍不住偷偷打量了这人两眼。还是那张让人看不出深浅的脸,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可方才那句话,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费影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谢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问这个啊! 谢玦察觉到费影的目光,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费影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惊讶,换上一副正色。 谢玦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地换了一个问法:“费指挥使,可有软肋?” 费影一怔。 只沉默了一瞬,费影便笑了,语气笃定又自豪:“我没有。” “怎么。”费影问,“谢大人有?” 这话问得轻巧,听起来像是句玩笑话。因,费影觉得谢玦不可能会有软肋这种东西。 但谢玦没有说话。 费影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费影看着谢玦的侧脸,那张脸他还是看不透。 可他忽然想起这些年的事。 想起自己当初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是这人慧眼识珠,将他一步步提到今天的位置,教他如何在权力的刀锋上行走。 自己遭人陷害,也是这人连夜入宫,在御前为他据理力争。 他敬他,畏他,感激他,崇拜他。 在他心里,谢玦这样的人,应当是智通天地、谋定乾坤的。应当是算无遗策、无懈可击的。应当是没有弱点的。 应当是不该有软肋的。 可方才那一眼,那沉默,让他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费影停下脚步。 谢玦也跟着停了,微微侧身看他。 费影的神色已经变了。方才那三分笑意褪得干干净净,眉眼间透出一股冷厉,像是刀锋出鞘前的寒光。 费影郑重地看着谢玦,一字一句道:“大人,恕我多一句嘴。” 谢玦看着他,没有打断。 “卑职觉得,软肋这种东西……”费影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最好还是不要有。若有……” 费影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落在谢玦脸上,道:“就该舍掉。”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 谢玦沉默了一息。 谢玦看着费影那张年轻而冷厉的脸,忽然想起这人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时费影还是个犯了事的小小百户,站在他面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他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了。 可这份心思,倒还是当年的心思。 谢玦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一弯,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三弟那人你是知道的。” 费影一愣。 谢玦淡淡道:“他常说,人生在世,总要寻些乐趣。” 费影不明所以,眉头微皱:“大人想说什么?” 谢玦转过头来看他,道:“无晦。” 他忽然唤了费影的字。 费影心中一凛。 谢玦笑了一下,风轻云淡地说道:“一个人如果没有软肋,那人生岂不是十分无趣?” 费影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谢玦,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无趣? 无趣又如何呢。 费影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 这些年,他一直活得像一把刀,锋利,冰冷,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 可谢玦说,这叫无趣。 费影忽然说不出话来。 谢玦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往宫门外走。 费影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日光落在那人肩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个问题。 能让谢大人这样的人,觉得有趣的软肋,会是什么东西? …… 宫门外。 谢玦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谢玦靠坐着,闭目养神。 可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谢玦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 可他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握住了。 很轻。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确实是握住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快到谢府的时候,外面传来车夫的一声低喝。 谢玦睁开眼。 “大人!”护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几分惊疑,“有人拦车。” 谢玦微微蹙眉。 不等他开口,一个声音已经从车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几分讨好,还有几分故作镇定的倨傲:“谢兄!谢兄留步!” 谢玦听出了这个声音。 是陈景桓。 下一秒,外面的陈景桓就急不可耐地喊道:“谢兄,我是景桓,小弟求谢兄成全,把姜姑娘给我吧!” 第177章 什么无礼狂徒,也敢在此冒充荣安郡王。 车帘外,陈景桓站在那里,额上微微见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拦谢玦的车。 他爹裕王见了谢玦,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谢大人。 这事若是叫他爹知晓,陈景桓毫不怀疑,自己少不了要挨两个清脆结实的耳光。 可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这几日,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闭眼睁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一张脸。 那日在戏楼里,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张脸,真是……真是…… 陈景桓搜遍脑海,也找不出一句妥帖的话来形容。 他自诩见惯美人,京中稍有颜色的女子,他多少都留意过,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 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坐立难安。 陈景桓思来想去,想来思去,把心一横,拼着激怒谢玦,挨自己亲爹裕王的大耳瓜子,他也要来试一试。 求一求谢玦。 往好的方面想想。 万一谢玦心一软,就成全他了呢? 陈景桓这人别的不行,耍无赖是很在行的。 陈景桓道:“谢兄,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姜姑娘的,求谢兄把她给我吧,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看其他美人一眼!” 之前谢玦说,姜瑟瑟不做妾。 陈景桓觉得自己懂了。 谢兄这是觉得他见一个爱一个,不牢靠,怕委屈了姜姑娘。 陈景桓连忙竖起三根手指,对着天发誓:“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看其他美人一眼!从今往后,我心里就只有姜姑娘一个!” 陈景桓说得情真意切,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但,车厢里一片安静。 陈景桓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回应,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陈景桓小心翼翼地抬头,想透过车帘的缝隙往里看。 可那车帘严严实实地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谢兄?”陈景桓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却听谢玦终于出声了:“什么无礼狂徒,也敢在此冒充荣安郡王。” 陈景桓一愣。 冒充??? 谢玦听不出来是他吗? 他没有冒充啊!他就是荣安郡王本人啊!!! 谢玦淡淡道:“将此人打一顿赶走。” 陈景桓猛地瞪大了眼睛。 打一顿? 陈景桓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谢玦的护卫们已经围了上来。 那些护卫他认识,平日里跟着谢玦进进出出,一个个面无表情,身手却都是顶尖的。 为首的那个叫谢平的,此刻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带着一种“对不住了郡王,可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可那无奈底下,分明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你们想干干什么!”陈景桓往后退了一步,“我告诉你们,你们最好不要乱来,否则我就……” 谢平语气公事公办:“荣安郡王乃是裕王嫡子,怎会当街拦车,行此无礼之事?阁下分明是冒充的。” 陈景桓:…… 他忽然明白过来。 谢玦这是…… 这是根本就不打算认他! 陈景桓一脸的不敢置信:“你们……” 谢平一挥手:“打。” 护卫们一拥而上。 陈景桓带来的那两个护卫刚想动,却因为寡不敌众,被谢玦的人轻轻松松地制住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郡王被人按在地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哎哟!别打脸!别打脸!” “我真的是荣安郡王!我爹是裕王啊!” “君衡!谢大人!谢兄!你听我说啊——” 车厢里,谢玦闭目端坐,神色平静如常。 听着外面陈景桓的声音,只觉得十分悦耳动听。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姜姑娘的”。 喜欢? 一个朝三暮四的人,也配谈喜欢? 一个已经有了郡王妃的人,也配来求她? 一个这样的人,也敢肖想她? 谢玦睁开眼,目光落在车顶的某个点上。 神色依旧平静。 可他的手,却慢慢地收紧了,有青筋微微暴起。 车外的惨叫声渐渐小了。 谢平的声音传来:“大公子,差不多了。” 谢玦道:“让他走。” 外面的护卫们停下手,让出一条路。 陈景桓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衣衫凌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那两个被制住的护卫连忙挤开人冲过来,一左一右地扶住他:“郡王!您没事吧?” “还愣着干什么!”陈景桓咬牙低吼,“扶我走!” 陈景桓捂着被揍得肿起来的半边脸,看着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心里又气又怕又委屈。 “你……你……” 陈景桓回头瞪了一眼马车,想放几句狠话,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谢玦方才根本没有承认他是郡王。 从头到尾,谢玦说的都是“冒充荣安郡王的无礼狂徒”。 也就是说,就算他回去找他爹告状,谢玦也可以一口咬定不知道是他。 毕竟,哪个郡王会当街拦车,求人家把家里的姑娘给他? 这话传出去,他爹第一个饶不了他! 陈景桓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顿打……竟是白挨了啊。 陈景桓看了看谢玦的马车,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马车车帘严严实实地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分明觉得,那帘子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冷冷的。 沉沉的。 像看一个死人。 陈景桓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回头,一瘸一拐地跑了。 谢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大公子,人走了。” 谢玦嗯了一声,说道:“走吧。” 第177章 疑似熬夜看小说猝死前的幻想 谢玦回府的时候,谢玉娇也刚从舒荷院离开。 谢玉娇原本以为屈尊降贵来和姜瑟瑟相处,一定会很难熬,没想到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要不是春芽提醒她该回去了,谢玉娇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这么晚了。 谢家因为不纳妾的原因,子嗣一向单薄。 府里正经的姑娘,也就只有谢意华与她谢玉娇两人。 谢意华学了谢玦的做派,素来是眼高于顶,除了真心放在心上的人,旁的一概不入她眼。 更不要说谢玉娇了。 谢意华其实是很看不上二房的。 以往谢玉娇找谢意华玩,谢意华表面客气,其实却很冷淡,谢玉娇明白了以后也就不往绮罗居凑了。 毕竟谁没有个自尊心啊。 再热切的心,次次被泼了冷水,也就淡了下来。 所以谢玉娇其实是没什么玩伴的,虽然丫鬟也可以陪她玩,但到底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跟丫鬟玩,实在没什么意思。 于是第二天谢玉娇就又来找姜瑟瑟玩捶丸。 昨天是要绑秋千,今天总没有借口了吧。 刚走到舒荷院,守门的婆子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陪着笑道:“姑娘,表姑娘这会不在院里。她刚刚才带着绿萼和红豆,往听松院去了。 搬过来舒荷院后,王氏又另外给姜瑟瑟拨了两个二等丫鬟,两个粗使丫鬟,两个婆子用。 谢玉娇一听就知道姜瑟瑟应该是去找谢玦了,谢玉娇嘴一瘪,就要回去。 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也往听松院去了。 …… 姜瑟瑟已经等了有一会了,青霜带着一丝歉意,温声道:“表姑娘稍候片刻,大公子在外书房临时来了位要紧的客人,说请您在此稍坐,用些茶点。” “有劳青霜姐姐了。”姜瑟瑟回以温婉得体的浅笑。 疏桐行云流水地泡茶,一套动作下来赏心悦目。 疏桐道:“表姑娘,请用茶。” 清澈的茶汤是极漂亮的琥珀色,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清雅馥的香气。 姜瑟瑟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吹了吹热气,小小啜饮一口。 !!! 姜瑟瑟差点没忍住幸福地眯起眼,内心小人已经在打滚尖叫。 好喝好喝,不管第几次喝疏桐泡的茶,都觉得好好喝。比起来,她那里待客的茶,简直就是刷锅水! 要搁现代,疏桐开个茶馆,光凭这手艺就能赚个盆满钵满的。 喝着茶,姜瑟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姜瑟瑟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用眼睛扫视着庭院里低调却处处透着“我很贵”气息的陈设。 啧啧,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生活啊…… 就当是来高级vip休息室喝下午茶了。 疏桐看着姜瑟瑟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喝得眉眼弯弯,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满足感,倒是少见。 疏桐垂眸,嘴角弯了弯,忍不住替姜瑟瑟着急,压低了声音问青霜:“大公子那里,还没完呢?” 青霜嗯了一声,语气沉稳:“三殿下说是有要事与大公子商议。” 三殿下三个字入耳,姜瑟瑟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 脑子里瞬间翻出书中关于这位三皇子的剧情,像放电影似的过了一遍。 书里三皇子偷偷勾结了朔云的总兵,想借着兵权暗中布局,图谋不轨。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景元帝早已察觉朔云总兵的不臣之心,后来清算那个朔云总兵时,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头上,龙颜大怒之下,直接将三皇子一并处置了,下场凄惨得很。 哦对了,件事还牵扯到了楚邵元。 事发的时候,楚邵元已经和谢意华成了亲,本是前程大好,却不知怎么,被三皇子的事缠上,硬生生卷进了漩涡,最后被打入了大牢,性命垂危。 谢意华那么清冷高傲的人,为了楚邵元,放下了所有身段,亲自回娘家,拉下脸来求谢玦。 要知道,谢意华素来最是骄傲,平日里连求人半句都不肯,却为了楚邵元,低眉顺眼地恳请谢玦出手。 最后还是谢玦出手周旋,把楚邵元从大牢里捞了出来。 ……这件事,也让谢意华在楚家的地位彻底稳固。 原本楚邵元的母亲还想在谢意华面前摆婆婆的谱,打这之后,就不敢了。 姜瑟瑟看书的时候,忍不住怀疑这该不会是谢玦故意的吧,先把楚邵元弄进去,再把楚邵元给弄出来。就为了谢意华。 ……但奈何作者没写清楚。 姜瑟瑟无声地吁了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段惊心动魄的剧情回忆里抽离。 她想救谢玉娇,是因为她受了谢家的庇护,住了谢家的房子,用了谢家的东西,承了谢家的情。 但是三皇子…… 关她什么事?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姜瑟瑟对三皇子的下场一点都不惋惜,他生在皇家,享受了滔天富贵和无上尊荣,就该承担相应的风险和责任。 他选择去争那个位置,就要有承担失败的觉悟。 他勾结边将,犯了皇帝的大忌,落得那个下场,纯粹是自己作的。 就算她提前知道了剧情又怎么样? 难道她还能跑去跟三皇子说:“嘿,哥们,别跟朔云总兵玩,你会死的!” ?怕不是立刻被当成妖言惑众的疯子拖出去咔嚓了。 就她这政治智商,掺和进夺嫡这种顶级高端局?还是算了吧。她不了解政治,还不了解自己吗。 装作未卜先知的仙人,去帮三皇子打败二皇子,等三皇子登基了,让他封她个公主玩玩……疑似熬夜看小说猝死前的幻想。 没那个能力。搞不了。而且这个世界的剧情还会随时发生变化……多恐怖啊。 姜瑟瑟揉了把脸,抬眸就看见谢玉娇走过来了。 ……对了,如果谢玉娇能够好好活着,那,她应该是未来的皇后吧?? 于是,远处的谢玉娇就看见姜瑟瑟对着自己,眼睛忽然亮了亮。 ……她那是什么眼神? 第178章 捶丸有什么好玩的 谢玉娇今日穿了件桃红色的褙子,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 谢玉娇一走过来。 姜瑟瑟立刻起身道:“五姑娘是来找大公子的?” 姜瑟瑟管对方叫什么,取决于对方叫她什么,如果谢玉娇叫她表妹,她就厚脸皮回叫一声表姐。 疏桐看见谢玉娇,给谢玉娇行了个礼。 谢玉娇摆摆手,目光在姜瑟瑟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疏桐想了想,给谢玉娇也泡了杯茶。 谢玉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姜表妹是来找大哥哥的?” 姜瑟瑟点头:“是,和大公子约好了下棋。” 谢玉娇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觉得大哥哥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连姜瑟瑟这样的孤女都如此照拂。又想到王氏对她说的那些话。 谢玉娇并不蠢,好赖话她听得懂。 要不然也不会谢玦说她一次,她就再也不主动找姜瑟瑟的麻烦了。 谢玉娇喝了口茶,忽然又开口了:“大哥哥一直都很忙的,这个客见完,说不定还有下一个。” 说着,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心里既有点期盼,又有点不太情愿,复杂的眼神落在姜瑟瑟脸上,语气听起来不冷不热的:“既然如此,姜表妹在这儿干等着也是无聊,不如我们去玩捶丸吧?” 姜瑟瑟一愣。 又捶丸啊? 姜瑟瑟了解过一点,捶丸和高尔夫差不多,但她还真没打过高尔夫。 谢玉娇语气得意,带着一丝炫耀道:“我刚得了一套新的捶丸器具,是从江南送来的,可好用了。你还没玩过捶丸吧?我教你呀。” 谢玉娇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姜瑟瑟内心挣扎了一下。皇后啊,谢玉娇是未来的皇后吧? 但她已经和谢玦约好了。 姜瑟瑟心里衡量了一下谢玦和谢玉娇的重量,果断倒向谢玦,就是得罪谢玉娇,也不能放谢玦鸽子啊。 书里没写有谁放过谢玦鸽子,但姜瑟瑟一点都不想做这第一个。 姜瑟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拒绝—— “五妹妹要去玩捶丸?”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平静,可落在姜瑟瑟耳朵里,却让她心里莫名一定。 二人回头一看。 谢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 谢玦今日穿了件月白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钩,整个人清隽如月。 谢玦站在那里,目光从姜瑟瑟脸上掠过,落在谢玉娇拉着她袖子的那只手上。 很淡的一眼。 谢玉娇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一脸拘谨地站起身:“大哥哥。” 谢玦走过来,低头看了姜瑟瑟一眼,问道:“等很久了?” 谢玉娇吃惊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也是一愣,随即连连摇摇头:“没有没有,就一会儿。” 谢玦点点头。 然后转向谢玉娇,道:“五妹妹方才说,要去玩捶丸?” 谢玉娇被他这么一问,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大哥哥语气很正常,神色也很正常,可就是…… 就是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是、是啊。”谢玉娇干笑了一声,“我想着姜表妹在这儿干等着也是无聊,不如一起去玩玩……” 谢玦笑道:“五妹妹有心了。” 谢玉娇心里一松。 可下一瞬,就听谢玦又道:“不过今日恐怕不行。姜表妹与我约好了下棋,我总不能让她白等。” 姜瑟瑟在旁边点头,但她也知道谢玉娇的脾气,于是想了想,对谢玉娇补充道:“五姑娘,改日我再找你玩吧。” 谢玉娇眼神又惊又疑地看着姜瑟瑟,语气无形中弱了许多:“……好,好啊。” 谢玉娇说完,又看向谢玦:“那我……” 说完,谢玉娇又看向谢玦,试探着开口:“那我……” 她本想说“那我先回去了”,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谢玦道:“你先回去吧。” 谢玉娇:“……” 谢玉娇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不是,合着她成外人了是吧! 她和姜瑟瑟到底谁跟他更亲啊! 可对上谢玦那双眼睛,谢玉娇什么都不敢说。 那双眼睛看着她时,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疏疏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谢玉娇心里直发毛。 大哥哥对人是很好,但他没发现他似乎太过沉稳淡定了吗,万事皆在掌握,搞得一点人味都没有。但吐槽归吐槽。 面上,谢玉娇乖乖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不管是谢家人还是其他人,除了谢意华以外,没人敢和谢玦对着干,因为那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走出几步,谢玉娇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哥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衬得他像画里的人。姜瑟瑟站在他身侧,正仰头和他说着什么,那张脸上带着笑。 大哥哥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 看不清表情。 谢玉娇拧起眉头,加快脚步走了。 谢玉娇一走,青霜就摆上了棋盘,姜瑟瑟低头看着棋,忽然听见谢玦道:“改日……”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谢玦坐在对面,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清隽,神色如常。他正垂眸看着棋盘,仿佛方才那两个字只是她的错觉。 姜瑟瑟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面色自然地落下一子,每次和谢玦下棋,他都会让她三个子的! 却听谢玦忽然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捶丸有什么好玩的。” 姜瑟瑟:? 姜瑟瑟盯着谢玦看了半天,那张脸波澜不惊,什么也看不出来。 “……大表哥?”姜瑟瑟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玦抬起眼,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怎么?” 姜瑟瑟:“……没什么。” 姜瑟瑟低下头,继续看棋。 可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方才那两句话,她明明听见了呀。 “改日……”和“捶丸有什么好玩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姜瑟瑟没忍住,又抬头看了谢玦一眼。 那人正垂眸看着棋盘,眉眼沉静,神色疏淡,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姜瑟瑟收回目光,继续下棋。 一共下了两局棋,她居然赢了一把,姜瑟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居然下赢了谢玦? 谢玦下棋十分有章法。 就和他这个人一样,不靠运气,靠的是全局稳定,每一步都十分妥帖,这不是自负,而是对自己的无比自信。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都是常规操作。 他下棋从来不会出现那种山穷水尽,然后突然一招反败为胜的情况。 姜瑟瑟觉得以后可有得吹了,但想了想,又萎靡下来,她下棋下赢谢玦?说出去只怕都没人相信。 谢玦看着姜瑟瑟高兴的样子,好看的眉眼微微舒展,对青霜吩咐道:“去把那东西拿来。” 第179章 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东西? 青霜当然不是谢玦肚子里的蛔虫。 但谢玦下朝刚让她把东西找出来,这会一说,青霜自然明白了谢玦要她拿来的东西是什么。 青霜旋即垂首应道:“是。” 说起来,那东西在大公子的私库里放了许多年了,大公子当时看了一眼,便让收起来,此后从未提起过。 青霜没有多想,把东西拿了出来。 这东西是一面镜子。 和普通铜镜不一样,这面镜子……是玻璃的。 四周镶着紫檀木的边框,打磨得光滑如玉。 镜面澄澈透亮,没有半点铜镜那种昏黄的色调,能将人照得分毫毕现。 镜子拿了过来。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姜瑟瑟此刻的模样,美丽的少女微微张着嘴,瞪大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姜瑟瑟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现代的玻璃镜吗! 小说里一直写的都是铜镜,从来没有出现过玻璃镜。 是这个时代技术已经这么发达了?还是…… 这个世界,有其他的穿越者? 谢玦端详着姜瑟瑟古怪的表情,问道:“怎么?不喜欢?” 姜瑟瑟拼命摇头。 不是不喜欢。 是不敢相信。 姜瑟瑟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少女还在发呆。 姜瑟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镜面。 凉的,滑的,硬的。 是真的。 是真的玻璃镜!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大表哥,这镜子居然能照得如此清晰……不知是从哪买来的?” 谢玦淡淡道:“别人送的。” 姜瑟瑟:……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又问道:“这镜子……应当很贵重吧?” 玻璃镜对于现代人不算什么,但物以稀为贵,这个时代处处都是铜镜,这样清晰的玻璃镜,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价之宝。 可惜姜瑟瑟不会做玻璃镜,要不然她就赚大了。 谢玦没有回答姜瑟瑟的问题,反问道:“喜欢吗?” 姜瑟瑟只顾低头看着镜子,心不在焉地道:“……喜欢。” 谢玦点头:“那就好,这面镜子送给你。” 青霜忍不住心惊地看了谢玦一眼。 这面镜子,在库里放了好几年了。 几年前,大公子还没入内阁呢,只是个刚中了状元的少年郎。 登门巴结的人几乎快踏破了谢家门槛,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半间库房。 这面镜子,就是那时候送来的。 是从海外来的,整个大雍就这么一面。 送礼的人是个南边的盐商,也不知从哪儿淘换来这么个稀罕物,巴巴地送到京城,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好几层关系,才送到大公子面前。 大公子当时看了一眼,淡淡地让青霜收起来,放到私库去,说这样的东西太过稀罕,不宜拿出来。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宜。 但青霜知道。 这样的东西,若传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要惹出多少风波。 这可是连宫里,连皇帝都没有的东西。 大公子收了那面镜子,也收了那盐商的帖子。 第二年,那盐商的商队便多了一道盐引。 青霜垂眸想了想,大公子对表姑娘是不是好得太过了? 这都快超过四姑娘了。 青霜忍不住有些担心,大公子他,他不会色令智昏,做出那等宠妾灭妻的事情来吧。 宠妾灭妻,是世家大族最忌讳的事情,就连荣安郡王那种浑人,都做不出宠妾灭妻的事情来。二老爷谢博虽然对孙姨娘很好,处处关心她,但也绝不会让孙姨娘的吃穿用度越过王氏去。 规矩是不能坏的。 姜瑟瑟听到谢玦要把镜子送给自己,也被惊到了,不是,这无功不受禄的,为什么呀? 姜瑟瑟连忙拒绝。 虽然镜子不属于那种贴身带着的,私密性的东西,送个镜子也不违礼数,但……他为什么要送她镜子呀。 谢玦不置可否地笑笑道:“这镜子不值什么,这东西一直摆在私库里,也是吃灰。姜表妹喜欢,就拿去吧。” 姜瑟瑟听到这镜子不值钱,脸上不由露出愕然的表情,不值钱吗? 这……这可是玻璃镜啊! 整个大雍可能就这么一面,怎么可能不值钱? 姜瑟瑟怀疑谢玦是在诳她,但她没有证据。 姜瑟瑟纠结地拧了拧眉,小声道:“那……那我也不能要。” 谢玦目不转睛地看着姜瑟瑟,闻言,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玦没有再勉强姜瑟瑟,而是转过头对青霜淡淡道:“既然表姑娘不喜欢,那就拿去砸了吧。” 这一下不仅青霜,连疏桐都震惊不解地抬眸看了过来,这多好的镜子啊!! 姜瑟瑟:“啊?等等等等!” “为什么要把镜子砸了,这么好的镜子砸了多可惜啊!” 谢玦神色淡定道:“因为我不喜欢这面镜子。” 姜瑟瑟:…… 这是什么理由? 不喜欢就砸? 这可是玻璃镜啊! 说得像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白菜一样,真要是大白菜,谢家这样的人家,也不至于都找不出一面来了。 这么好的东西,砸了? 姜瑟瑟做不到。 浪费可耻啊! 姜瑟瑟咬了咬嘴唇,挣扎了三秒,终于败下阵来。 姜瑟瑟道:“那瑟瑟就厚颜,请大表哥把这面镜子送给我吧。” 谢玦看着她,眉眼微微一动。 “表妹真的喜欢?”他问。 姜瑟瑟拼命点头:“喜欢喜欢!我要!” 谢玦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道:“那就收着吧。” 姜瑟瑟:…… 姜瑟瑟看着谢玦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一种被套路了的感觉。 可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好像有人拐弯抹角给她送礼物一样,但这个镜子到底算什么啊? 到底为什么突然要给她送一面这样的镜子啊 姜瑟瑟觉得自己还算是聪明的,但她从来都猜不透谢玦的想法,看书的时候只觉得这人好聪明呀,但是她也成了书里的人,就觉得谢玦有些行为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青霜看看自家大公子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又看看姜表姑娘那副“我好像被坑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被坑了”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大公子明明就想送,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又是“不值什么”,又是“吃灰”,最后连“砸了”都搬出来了。 就为了让姜表姑娘收下这面镜子。 至于吗? 可她看着大公子唇边那一抹极淡的弧度,忽然又觉得—— 至于。 大公子乐意。 姜瑟瑟捧着那面镜子走出听松院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第180章 社会主义接班人 舒荷院里。 姜瑟瑟抱着那面镜子回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绿萼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出声:“姑娘,这镜子好清楚,比铜镜清楚多了!这镜子一定很贵吧!” 姜瑟瑟:…… 看吧,连绿萼都看得出来这面镜子很珍贵。 谢玦简直就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红豆也看了一眼,心里也暗暗一惊。 这镜子实在太不一样了。 光亮如冰,照人纤毫毕现,比府里最好的铜镜都清晰十倍,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是寻常物件。 绿萼到底年纪轻些,忍不住先凑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眼睛亮晶晶的:“姑娘,这镜子也太清楚了吧……我能照一下吗?” 姜瑟瑟点点头,绿萼面上一喜,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又惊又喜:“天哪,连睫毛都看得这么清楚!” 红豆在一旁看着,也心痒得厉害,忍不住轻轻拉了拉绿萼的衣袖:“让我也照一下……” 绿萼舍不得放手,却还是笑着递过去一半:“你看你看,是不是特别清楚?” 两个人就这么凑在一块,你照一下我照一下的,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把镜子放下了。 这个时代的人极重仪表,对他们来说,镜子其实是很重要的。 从梳头,到整理仪容,没有镜子根本没法弄。 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一面好镜子,简直是心头至宝。 而这个时代,青铜本身就贵,铸镜工艺复杂,普通人家只有小铜镜,大户人家才有大镜。 更不要说像这样清晰的玻璃镜了。 绿萼和红豆哪怕不知道这面镜子在大雍只此一面,也知道这面镜子有多稀罕。 普通铜镜再亮也是模糊偏黄,易氧化,而且越用越暗。 但这面玻璃镜又亮又清,也不变形,简直就是稀世珍宝,说是神物也不为过。 绿萼打心里为姜瑟瑟感到高兴,满面红光地道:“姑娘,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小心收起来吧。” 以后表姑娘出嫁,有了这面镜子添妆,夫家那边也会高看她许多。 女子的嫁妆是很重要的,嫁妆越厚,底气也就越足,也代表着娘家对出嫁姑娘的重视。而且按大雍律,不管是和离还是被休弃,出嫁的女子都能带着自己的嫁妆离开。 姜瑟瑟盯着那面镜子,心情还是不太平静,这到底是海外的科技,还是某个穿越同胞造出来的? 能造出玻璃镜的人…… 姜瑟瑟真的服了。 刷了那么多短视频,吃吃喝喝的都刷到了,一些奇怪小妙招也刷到了,唯独没有刷到做玻璃做肥皂的。 像这种穿越了能做出玻璃镜的人,绝对是大佬。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说道:“放着吧,先不用收起来了。” 谢玦送她礼物,不管目的是什么,她既然说了喜欢,就要拿出来用,这样送礼物的人也才会高兴。 虽然姜瑟瑟也知道这面镜子的价值,但……谢玦都敢送了,她难道还不敢用吗? 听到姜瑟瑟这么说,绿萼张了张嘴,有点担心姜瑟瑟不小心把这么贵重的镜子摔坏了,但到底没说什么,这毕竟是姑娘的东西。 夜色沉沉,榻前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裹着一室静谧。 姜瑟瑟靠在软枕上,随手将镜子翻过来,指腹不经意擦过镜底,忽然摸到一丝浅浅的凹凸感。 姜瑟瑟微微一怔。 这么贵重的镜子,底下难道还刻着工匠署名? 不会是什么howareyou之类的吧。 姜瑟瑟好奇地把镜底凑到烛光跟前,眯着眼细细一看…… 这一看不要紧,姜瑟瑟手猛地一抖,差点把镜子直接摔出去。 就见镜底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刻着七个小字:社会主义接班人。 姜瑟瑟:…… 姜瑟瑟:!!! 姜瑟瑟脸上表情裂得稀碎。 不是…… 这到底是谁做的镜子啊,谁家好人做个镜子,会在镜底下刻“社会主义接班人”的。 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海外技术,而是某个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老乡也穿过来了,而且看起来对方混得很不错啊,就这玻璃镜的技术,姜瑟瑟都不敢想对方已经富成什么样子了。 别人:事业有成。 她:蜜雪冰城。 ……这巨大的差异啊。 但起点和能力不同,姜瑟瑟想了想,觉得自己混得也还行了,起码命保住了,大腿也抱住了。 姜瑟瑟又看了眼镜子,海外啊…… 有点远呢。 …… 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谢怀璋柔和的眉眼上。 谢怀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却并未睡着。 耳边是车轮辘辘的声音,夹杂着马蹄踏在官道上的脆响。 这声音他已经听了半个月,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可今日这声音,格外让人心焦。 谢怀璋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几座灰扑扑的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再往前,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子,叶子落尽了,枝丫叉丫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谢怀璋看了两眼,放下车帘,叫道:“沐童。” 车外立刻响起沐童的声音:“公子,小的在呢。” 谢怀璋问道:“还有多远?” 沐童知道自家公子问的是什么,伸着脖子往前看了看,又算了算脚程,扬声道:“公子,再有三天,准能到京城!” 三天。 谢怀璋抿了抿唇,眼神失落。 三天。 还要三天。 沐童在外头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忍不住把脑袋探进来瞧了一眼。就看见自家公子靠在车壁上,唇角微微抿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沐童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 这一路上,公子问了不下二十遍“还有多远”。 从开封问到这里,从半个月问到三天。 沐童壮着胆子,笑嘻嘻地开口:“公子这么急着回家,可是想老爷夫人了?” 谢怀璋拧起眉头,不悦道:“多嘴!” 沐童连忙缩回脑袋,连连告罪:“小的错了,小的错了!公子别恼!”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些铺子,卖些日用杂货、吃食点心。 谢怀璋本来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外面由远及近地传来吆喝声:“卖镜子咯!上好的铜镜!苏工的手艺!姑娘们瞧一瞧看一看咯!” 谢怀璋心中微动,睁开眼睛前倾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边有个小小的摊子,摆着几面铜镜,大大小小,样式各异。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 有几个年轻姑娘围在摊前,拿起镜子照来照去,叽叽喳喳地说笑。 谢怀璋忽然开口:“停车。” 车夫一愣,连忙勒住马:“公子?” 谢怀璋却已经下了车。 第181章 蔬菜怎么能拿来炙烤??? 沐童也愣了,连忙跳下车跟上去:“公子?您要买什么?小的去给您买!” 谢怀璋没理他,径直往那铜镜摊子走。 摊子前围着的几个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一红,连忙让开。 那摊主见谢怀璋走近,不由得眼睛一亮,一眼就看出这位公子哥儿穿戴不俗,连忙殷勤地招呼:“这位公子,瞧瞧铜镜?苏工的手艺,保管比别处的亮堂!给家里姐妹带一面?” 谢怀璋想到姜瑟瑟,面色一红,看向摊上的铜镜。 摊上的镜子打磨得确实光亮。 而且镜子是日用品,不同于玉佩,同心结那种暧昧的信物,也比送香囊,簪子更安全,不至于引起旁人的闲话。 想到这里,谢怀璋的目光就落在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上。 那镜子比旁的要薄些,镜背錾着一枝梅花,疏疏落落,颇有几分清雅。 谢怀璋看了两眼,把那面小镜子拿了起来。 入手微沉,凉丝丝的,里头隐隐约约照出他自己的眉眼。 摊主眼珠子一转,笑道:“公子好眼力,这面小镜最是精巧,揣在袖子里也方便,随时都能拿出来照一照。像公子这般俊俏的人物,就该时时照照,别辜负了这张脸不是?” 沐童在后头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这摊主可真会说话,把他家公子当那等爱俏的纨绔子弟了。 谢怀璋果然抬起眼皮,皱着眉看了那摊主一眼,心下不悦。 摊主也知道自己马屁拍错了,连忙讪讪笑道:“小的胡说,公子别往心里去……” 谢怀璋为人宽厚温和,倒也没跟这摊主计较,只问道:“多少银子?” 摊主一愣,随即大喜:“二两!二两银子就成!” 沐童当即便忍不住道:“二两?你怎么不去抢?” 普通镜子最多也就两钱银子而已,他这镜子是金子做的啊? “给你,不用找了。”谢怀璋却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三两重,看也不看就放在摊上,拿着那面小镜子转身就走。 沐童连忙跟上,急道:“公子,这破镜子值二两银子?那摊主分明是宰您……” 谢怀璋素来性子温和宽厚,平日里待下人大度,身边的下人跟着久了,也都少了几分对谢怀璋的畏惧,所谓畏威不畏德。 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不要说谢怀璋这样出身的公子了。 他为人宽厚,是因为他不愿意与人计较,但也不至于叫下人骑到他头上来。 谢怀璋停下脚步,沉着脸看向沐童,道:“你近来越发多嘴多舌了。” 沐童连忙闭嘴。 谢怀璋拿着那面镜子上了车,马车重新动起来,继续往北走。 谢怀璋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那面小小的铜镜,心如擂鼓,有些紧张,又有些担忧。 也不知道,瑟瑟表妹收到这面镜子,会高兴吗? 应该会吧。 毕竟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男女有别,他送其他东西都不太合适,唯有镜子,最容易讨女孩子高兴,也最不容易出错。所以刚刚听到吆喝卖镜子的,他就想送一面镜子给她。 她长得那样好看。 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泉水,像秋天的月亮。 谢怀璋从来没见过比姜瑟瑟更好看的姑娘,也不觉得这世上会有比她更好看的姑娘,如果有,那他也不会去看。 他只会看她一个人。 谢怀璋慢慢将镜子翻过来,模糊的光影里映出自己的眉眼,干净温文,带着几分腼腆。 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想起母亲允诺他的话,让瑟瑟表妹嫁给他。 一想到瑟瑟表妹以后会变成他的娘子,谢怀璋耳尖就忍不住微微发烫,连握着镜子的手指都紧了紧。 马车轻轻颠簸。 他只盼着,这面小小的镜子,能先替他,在她那里,多占一点分量。 …… 姜瑟瑟没忘记和谢玉娇“改日”的约定,做人应该要言而有信的。 但她只答应了找谢玉娇玩,可没答应要玩捶丸。 姜瑟瑟一边让小丫鬟汤圆去请谢玉娇过来,一边又让人摆起了烧烤架。 谢玉娇被王氏按着头找姜瑟瑟当“好姐妹”,一开始本来是极不情愿的。 姜瑟瑟除了一张脸好看一点,还有什么值得她另眼相看的啊。 但这两天相处下来,谢玉娇就发现姜瑟瑟和孙姨娘,好像不太一样。 孙姨娘是菟丝花,柔弱无骨,仿佛离了男人的怜惜就活不下去,言语间总带着自怜自艾的酸气。 谢玉娇简直烦透了那种矫揉造作。 而且,不管是出于利益还是站在自己母亲王氏的立场,谢玉娇也都不能给孙姨娘好脸色看。 但姜瑟瑟…… ……如果姜瑟瑟长得丑一点,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她。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夏叶打起帘子的动静:“姑娘,舒荷院那边来人了。” 谢玉娇愣了一下。 想到了王氏的殷殷嘱咐,还有谢玦待姜瑟瑟的态度。 她都不能像以往一样,把姜瑟瑟当成钻进家里米缸的老鼠了。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敌人,她再怎么看姜瑟瑟不顺眼,也不至于脑子抽了违逆母亲和大哥。母亲要她做做样子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谢玉娇道:“叫她进来说话。” 来的是个小丫鬟,瞧着面生,圆圆的脸蛋。 王氏这回给姜瑟瑟拨的丫鬟,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极有规矩和眼色的。 那丫鬟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给五姑娘请安。奴婢是舒荷院的汤圆,奉我家姑娘之命,来请五姑娘过去玩儿。” 谢玉娇故意慢吞吞地开口:“哦?你们姑娘请我过去,有什么事情啊?” 汤圆低眉顺眼地道:“姑娘说今儿个天气好,想着五姑娘若是有空,不妨过来说说话。” 谢玉娇轻轻哼了一声,面上却越发矜持起来,皱着眉想了想,才故作勉强道:“好吧,那我就去看看她找我玩什么。” 汤圆在前头引路,谢玉娇带着春芽,不紧不慢地往舒荷院走。 绕过三道回廊,舒荷院便到了。 不得不说,舒荷院的位置是真的很好。 王氏住在内院里上房,也就是昭华堂,而谢博住在外院里的正房,虽然有内外之分,但其实只隔了一道墙,一道门。 白日谢博在外宅,只有到了晚上才会往王氏院子里去。 像这边好的房子都是挨在一起的,而孙姨娘住的汀兰院,那就远了去了,更不要说姜瑟瑟之前住的西院,那就更远了。 连谢玉娇都忍不住嫉妒,怎么能让姜瑟瑟住到舒荷院这里来,她配吗她。 不过王氏当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她说,姜瑟瑟也许住不了多久。 谢玉娇想想也是。 谢玉娇刚跨进院门,脚步忽然一顿,一股又香又奇怪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什么味道? 说香吧,确实香,可这香和她平日里闻惯的脂粉香,熏香都不一样。 这香味带着一股子烟火气,还有种说不出的焦香,混在一起,竟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这是什么味道?”谢玉娇皱着眉,拿帕子掩了掩鼻子。 汤圆回头道:“回五姑娘,想必是我家姑娘已经开始炙蔬了。” 谢玉娇愣住了。 “你说炙什么?” 谢玉娇以为自己听岔了。 炙蔬? 她只听过炙肉——炙羊肉、炙牛肉、炙鹿肉,还有烧肉烧鹅烧鸡,那都是冬日里常吃的。 可蔬菜? 谢玉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蔬菜怎么能拿来炙烤??? 那玩意儿不是只能煮着吃、炒着吃吗? 放到火上烤,不得烤成干儿?那能好吃吗?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第182章 不会是姜瑟瑟要害她吧 谢玉娇端坐在一旁铺了锦垫的凳子上,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黏在炙架上。 炙架上放着一只茄子,茄子从中剖开,上面铺满了蒜蓉酱。 整只茄子逐渐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勾得人馋虫大动。 谢玉娇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眼神怀疑:“这……茄子还能这样吃?这真的能吃吗?” 谢玉娇吃过的茄子,不是蒸煮炒,就是酱烧,何曾见过如此奇怪又香气逼人的做法。 “当然能!”姜瑟瑟头也不抬,语气轻快,用长筷小心地将铺满蒜蓉的茄子推到架子边缘温度稍低处慢烤,又手脚麻利地拿起几串用竹签串好的金针菇和韭菜,放了上去。 姜瑟瑟:“还有冬菇和韭菜,烤起来也很好吃的!” “冬菇?韭菜?这些也能拿来炙着吃?”谢玉娇说着,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嫌弃起来。 这姜瑟瑟,到底是商贾出身。 这吃法,烟熏火燎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哪家闺秀会在院子里自己动手炙东西吃? 这分明是市井小民的做派,烟火气太重了,太粗鄙了,太…… 太香了。 谢玉娇又咽了一下口水。 谢玉娇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从那架子上移开,可那香气像长了钩子似的,直勾着她的眼睛往那边看。 谢玉娇:…… 姜瑟瑟就在这时候抬起头来,冲着谢玉娇笑了笑。 笑容坦坦荡荡的,半点没有因为谢玉娇面上的嫌弃之色而不高兴:“玉娇表姐要不要也尝尝?” 姜瑟瑟说着,从旁边拿起一只小碗,用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烤好的茄肉。 那茄肉软烂,裹着金黄的蒜蓉,颤巍巍地落进碗里,还冒着热气。 姜瑟瑟把碗递给红豆。 红豆端着碗走到谢玉娇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来。 谢玉娇看着那只碗,又咽了一口口水。 尽管心里已经在喊“想吃想吃想吃”了。 但谢玉娇依旧对姜瑟瑟弄出来的玩意表示怀疑,姜瑟瑟既不是厨娘,这东西她又是第一次见,这真的能吃吗! 不会是姜瑟瑟要害她吧。 谢玉娇想了想,抬了抬下巴,对春芽颐指气使道:“春芽,你替我尝尝罢。” 春芽看了看谢玉娇,又看了看那碗里香得不像话的茄子,面色为难起来。 这炙出来的蔬菜,能吃吗? 她也没见过这种吃法啊。 可春芽也不敢不听谢玉娇的话。 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这道理换了主仆,也是这样的。 春芽皱着脸接过小碗,像赴刑场似的,闭着眼睛尝了一口。 茄肉入口即化,软烂得几乎不用嚼。 蒜蓉的香气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鲜香,还有一点点的焦香,混在一起,竟是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 太好吃了!!! 春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也顾不上烫,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谢玉娇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春芽飞快地把碗里的茄子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蒜蓉都用筷子刮得一点不剩。 谢玉娇目瞪口呆。 “你……”谢玉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芽放下碗,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姑娘,奴婢……” 谢玉娇瞪着春芽:“你是饭桶还是没吃饱饭啊?” 春芽手足无措地要跪下,姜瑟瑟及时出声道:“冬菇也熟了,玉娇表姐吃吗?” 姜瑟瑟夹起一串烤好的金针菇,又撒了一点点孜然。 金针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黄,还挂着油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红豆这回学聪明了,拿了两只碗过来,一只给谢玉娇,一只…… “这是给春芽姐姐的。”红豆笑了笑,把另一只碗递过去。 春芽愣住,看了看谢玉娇。 谢玉娇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谢玉娇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冬菇。 府里厨娘做的是上汤冬菇,或者和火腿一起炖汤。可这烤出来的…… 谢玉娇面露难色,犹豫着夹起一点,尝了一口。 不同于煮炖蒸炒的那些软烂口感,这烤出来的冬菇,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越嚼越香。 表面的酱料咸香适口,还带着一点点孜然的香味。 “好吃吗?”姜瑟瑟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谢玉娇张了张嘴,想说“一般般”,可那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愣是说不出口,最后不情不愿地道:“还凑合吧。” 话是这么说。 但谢玉娇吃完了金针菇,又尝了尝烤韭菜和烤土豆,彻底被勾起馋虫来了,不满地看了一眼姜瑟瑟准备的蔬菜,“怎么没有白菜,菠菜,冬瓜,芥菜,苔菜这些?” 姜瑟瑟:…… 白菜倒是可以试试,但烤菠菜冬瓜,会不会太黑暗料理了? 反正姜瑟瑟没吃过。 正吃着,汤圆忽然进来禀道:“姑娘,听松院的疏桐姐姐来了。” 第183章 对了,你方才说荣安郡王怎么了? 姜瑟瑟和谢玉娇都面露惊讶。 青霜管得多,是个大忙人,但疏桐也绝不是什么闲人,时常都要随时候着给谢玦泡茶的。 这会,怎么忽然过来了? 姜瑟瑟立刻放下筷子,接过红豆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又理了理袖子,这才对汤药道:“快把疏桐姐姐请进来。” 旁边谢玉娇的反应比她快多了。 一听疏桐来了,谢玉娇脸上的馋相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端出了那副世家贵女的矜持模样,抬手理了理鬓发,正了正衣襟。 姜瑟瑟眼角一抽,疏桐的面子可真大啊。 不对,应该是谢玦的面子大。 片刻后,疏桐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的笑,比往日里多了几分热络。 青霜原本要叫桂月过来问问,姜瑟瑟这里可还有什么缺的,需要添置的。 疏桐在旁听了,连忙说自己刚好没事做,她去她去! 自从和青霜一样,发现自家大公子对这位姜表姑娘格外照顾后,疏桐便留了心。 大公子那样的人,什么时候对哪个姑娘这般上心过? 既然大公子在意,那她自然也该在意。 提前搞好关系,总没错。 于是疏桐便来了。 谁知刚走到舒荷院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那香味又浓又特别,和府里厨房做菜的味儿完全不一样。 姜瑟瑟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被烟火气熏得微微泛红,却笑眯眯的,看着格外灵动活泼。 对着这样一张脸,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谢玉娇原本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见疏桐进来,连忙起身打招呼:“疏桐姐姐怎么也来了?” “不过是闲来无事,青霜姐姐原本要叫桂月过来问问表姑娘还缺不缺什么,我说我没事,就过来了。” 说完,疏桐就规规矩矩地给谢玉娇和姜瑟瑟行了礼:“给五姑娘请安,给姜姑娘请安。” 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听松院的人,旁人都待自己客气三分,就得意张狂起来。 她是大公子身边的大丫鬟不错。 可她一旦做错了事情,就不再是了,因此便需要比旁人更加的谨慎和小心。 谢玉娇笑着冲疏桐点点头。 眼神里的亲热劲儿,比对着姜瑟瑟明显要真心许多。 毕竟疏桐可是大哥哥院里的一等大丫鬟,就是她母亲,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疏桐打过招呼,目光便忍不住往那炙架上飘。 “这是在做什么玩的?”疏桐好奇地问。 姜瑟瑟笑起来,说道:“我在炙蔬菜呢。疏桐姐姐要不要也尝尝?” 疏桐看了一眼那架子上的东西——茄子、还有个她叫不上来名字的,黄黄的圆圆的切片的,正滋滋地冒着热气,香气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 疏桐面色不变,笑眯眯地道:“真的呀?那我可有口福了,多谢表姑娘。” 姜瑟瑟重新拿了一双干净长筷,小心翼翼地将架子上那只烤得最好的茄子夹起来。 茄子早已烤得软烂,皮微微皱起,剖开的那一面铺满了金黄的蒜蓉酱,香气浓得化不开。 姜瑟瑟将茄肉从皮上划下来,一分为二,装进两只小碗里:“这是刚烤好的茄子,疏桐姐姐尝尝。玉娇表姐也尝尝吧。” 姜瑟瑟将两只碗分别递过去。 疏桐接过碗,低头尝了一口。 茄肉入口即化,蒜蓉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疏桐眼睛一亮,赞不绝口:“这茄子炙出来居然这么好吃,表姑娘真是心灵手巧。” “其实也还好啦哈哈。”嘴上谦虚着,但实际上姜瑟瑟心里很高兴,她就是事先从红豆口中打听了,这个时代只吃烤肉,没有烤蔬菜的,所以才弄了这些东西。 烧烤如果只吃肉多腻啊! 必须搞点蔬菜吃吃。 谢玉娇在一旁默默吃着,没有吭声,确实是好吃的。 疏桐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可惜青霜姐姐没来,我回去一说,她指定该羡慕我了。” 也不知道姜表姑娘这脑子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那么多新奇的吃食来,一样接一样的,几乎没有重样的。 但看姜瑟瑟这模样,实在不像是一天到晚研究吃什么的样子啊。 姜瑟瑟笑道:“那有什么难的。我稍后装一点,疏桐姐姐给青霜姐姐带过去就是了。” 疏桐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那可好了,我替青霜多谢表姑娘啦。” 疏桐越看姜瑟瑟越满意。 表姑娘没有架子,不拿乔,待人真诚,难怪大公子会照拂她。 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姜瑟瑟已经转头吩咐绿萼去拿食盒了,拿了两个食盒过来。 一个给青霜,一个孙姨娘。 疏桐坐在一旁,问清楚了另外一个是给孙姨娘之后,见还有许多食材,忍不住开口道:“那大公子和三公子呢?” 往日有什么好吃的,表姑娘定会给大公子也备一份的。 今日怎么没有? 还有,三公子也不是外人啊,那可是大公子的亲弟弟,偶尔给三公子弄一点好吃的,对表姑娘也有好处的。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道:“我觉得大公子应该不会喜欢吃这些东西的吧。” 书里写过一次冬狩,众人烤鹿肉来吃,谢玦一筷子也没有动,只坐着偶尔喝一口酒。 所以姜瑟瑟先入为主地觉得谢玦可能不爱吃烧烤。 姜瑟瑟送礼物有个技巧,如果有个东西,你不确定收礼的人会不会喜欢,那最好不要送,因为踩雷和惊喜的概率都是五五开。 疏桐想了一下,也是,大公子确实很少吃这些烟熏火燎的东西哈。 疏桐:“那三……” 姜瑟瑟想都没想就道:“我觉得他也不爱吃。” 疏桐:…… 好吧! ——此刻的东风楼上,谢尧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嚏——” 谢尧揉着鼻子,一脸莫名其妙。 旁边坐着的顾文砚嫌弃地往后躲了躲:“你干什么?” 谢尧又揉了揉鼻子,嘀咕道:“不知道,忽然鼻子痒痒的……” 坐在对面的楚邵元放下酒杯,戏谑地看着他,道:“别是又有哪个相好的姑娘,在背后念叨你吧。” 谢尧摆摆手:“念叨我做什么,我于她们不过是过客而已。” 说着,谢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顾文砚:“对了,你方才说荣安郡王怎么了?” 第184章 别说发火了,天塌下来都不带变脸色的。 顾文砚没说话,故意卖关子。 楚邵元看了谢尧一眼,眼神有些微妙:“你真不知道?” 谢尧一脸茫然:“我知道什么?” 楚邵元和顾文砚对视了一眼。 顾文砚不再卖关子了,施施然又带着一点隐秘的兴奋,开口道:“荣安郡王前几日在街上被人打了。” 谢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起来,一脸的好奇加惊讶:“谁这么大胆子?阎王爷今儿管饭啊?小郡王那可是裕王的宝贝儿子,谁敢打他?” 顾文砚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没有说话。 谢尧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尧看了看顾文砚,又看了看楚邵元,发现这两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谢尧干笑一声,莫名其妙道:“又不是我打的。” 楚邵元慢悠悠地开口:“不是你打的。” 他顿了顿,又道:“是你哥哥打的。” “我的哥哥啊?”谢尧毫不在意地喝了口酒,以为楚邵元说的是他哪个好兄弟,他们这些人,好起来有时候也会哥哥弟弟的胡乱叫。 楚邵元定定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是你大哥打的,谢大人当街让护卫将荣安郡王打了一顿。” “噗——” 谢尧一口酒水当即就喷了出来。 楚邵元早有准备,侧身躲开。 顾文砚反应慢了些,袖子被溅上了几点酒渍,恼怒地站起身来,皱着眉脱下外衣,扔给旁边的小厮,小厮赶忙出去,取了干净的衣裳又给顾文砚穿上了。 谢尧顾不上这些,把酒杯往桌上一撂,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楚邵元:“你们说什么?!” 谢尧声音都劈了。 充满了不可思议。 还有震惊。 “我哥当街命人打人?打的还是荣安郡王?” 谢尧每一个字的语调都在往上扬。 楚邵元点点头。 顾文砚也点点头。 谢尧盯着他俩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不敢置信。 谢尧摇摇头:“这不可能吧,这绝对不可能。” 他大哥那人,他还不了解吗? 从小到大,他大哥就不怎么发火。 别说发火了,天塌下来都不带变脸色的。 更不要说当街打人了。 而且打的是裕王的宝贝儿子,荣安郡王。陈景桓再怎么混账,那也是郡王啊!不看僧面看佛门,打狗还看主人了。 打了陈景桓事小,但裕王那儿…… 顾文砚看着他那一脸“我不信我不信”的表情,刚刚弄湿了衣衫的恼怒消失不见,重新又笑眯眯地开口了:“消息是从裕王府传出来的。陈景桓那天回府的时候,脸都肿了,裕王妃心疼得差点晕过去。裕王妃气得要去找陛下告状,被裕王和陈景桓拦下了。” 谢尧有些意外,哦豁,裕王能忍下这口气不奇怪。 但陈景桓是个没脑子的。 他挨了打,居然还能忍下这口气啊? 谢尧好奇得不行:“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顾文砚耸耸肩,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谁知道。我去看过他了,他绝口不提原因,问就是自己摔的。可谁摔跤能把脸摔成那样?还摔得浑身都是伤?” 哎,这可真是活久见啊,有朝一日居然能看到荣安郡王挨了打,还不敢吱声的。 楚邵元在一旁补充:“那天有人亲眼看见你哥的马车停在街上,周围围了一圈护卫。陈景桓的马车也在旁边,他本人在地上躺着。” 谢尧:…… 这也太丢人了吧。 以后出去都不想说陈景桓是他好哥们了。 谢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将酒杯放下,一脸认真地开口:“我哥打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楚邵元和顾文砚看着他。 谢尧道:“我哥那个人,从不做没有道理的事。他打陈景桓,一定是陈景桓做了什么。说不定是陈景桓先招惹我哥的。” 楚邵元若有所思,没说话。 顾文砚想了想,点点头道:“那倒是。谢大人虽然……嗯,挺那个,但确实从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动手。” 谢尧听他这么说,忽然又想起什么,追问道:“那陈景桓到底做了什么?你们打听到了吗?” 楚邵元和顾文砚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不知道。”楚邵元说,“陈景桓自己不说,他身边的人也守口如瓶。当日街上的人也都被裕王府的人勒令不许往外多说一个字。” 谢尧眉头皱了起来。 陈景桓那人,他知道,是个混不吝的。 仗着郡王的身份,在京城横行霸道,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有被人打了还一声不吭的道理? 除非…… 除非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出来比挨打更丢人。 谢尧眯起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能让陈景桓宁可挨打也不说出口的事…… 能让大哥动手打人的事…… 谢尧忽然冷不丁想起那日陈景桓说想纳姜瑟瑟为妾的事情,不由试探着问:“陈景桓……最近有没有招惹什么人?” 顾文砚想了想:“他最近倒是老实,没听说惹什么事。” 谢尧垂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难道,大哥是因为陈景桓那日说要纳姜表妹为妾,就把人打了? 可这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不知为何,谢尧忽然觉得手里的酒不香了。 总觉得心里不得劲。怪怪的,说不出来的不得劲。 谢尧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顾文砚和楚邵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谢尧放下酒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可能是陈景桓做了什么得罪我哥的事吧,嗨,咱们想这些有什么用,不如一块儿去看看他?” 谢尧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但心里那个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会吧? ——大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谢尧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 第185章 那样的容貌,若是送到陛下面前…… 谢尧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杯子往桌上一搁,想了想,眯着眸子道:“一会儿吃完酒,咱们一起去看看陈景桓?” 顾文砚眼睛一亮,苍蝇搓手地附和着:“好主意!我正想瞧瞧他被揍成什么样了呢。听说肿得跟猪头似的,裕王府差点没认出来,哈哈哈哈。” 顾文砚说着,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楚邵元放下酒杯,说道:“我就不去了,一会儿回家还有事。” 谢尧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行行行,那你先忙你的。文砚,咱俩去。” 顾文砚连连点头,已经开始盘算着带点什么慰问品去嘲笑陈景桓了。 三人又坐了片刻,便各自散去。 走出东风楼,楚邵元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楚邵元脚步不停,径直往马车的方向走去,面色十分难看。 方才在楼上,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的人花了重金,从一个路人口中问到了内幕。陈景桓那日当街拦下谢玦的马车,其实是为了求纳姜瑟瑟。 楚邵元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区区一个姜瑟瑟,值得吗? 值得陈景桓豁出脸面去求? ……值得谢玦当街打人? 他们疯了不成? 楚邵元上了马车,直直地坐着,身子微微向前倾,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邵元想起那张脸。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明明是一张妖媚动人的人,但眼神却又清澈坦荡,不见丝毫媚态。 这种反差感,这样的脸…… 美而不自知才会让人觉得美。 若是一个美人知道自己的美丽,反而让人觉得不美了。 楚邵元承认,姜瑟瑟那张脸确实让人心动,可他那时只觉得漂亮归漂亮而已,他又不是谢尧陈景桓,见了美人就把什么都忘了。 但不知为什么,后来他越想把眼神从姜瑟瑟身上挪开,越挪不开。 心里隐隐后悔。 若是那日姜瑟瑟落水时,他…… 楚绍元面色难看,心里十分纠结挣扎。 可那又怎样? 姜瑟瑟不过是个商贾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寄人篱下,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纳为妾室,已是抬举。 陈景桓那样的人,见一个爱一个,看上了也不稀奇。 可谢玦呢。 谢玦是什么人? 内阁之臣,天子近臣,谢家的嫡长公子。他那样的人,智通天地,谋定乾坤,眼里只有权势,只有朝堂,只有谢家的将来。 他居然为了一个姜瑟瑟,令人当街殴打荣安郡王? 楚邵元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皱眉深思,觉得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谢玦什么美人没见过,给他送美人的,就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宫里宫外,想攀附他的名门贵女不知有多少。 姜瑟瑟那张脸再好看,也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出身摆在那里,谢玦不可能为了她坏了谢家的规矩,纳她为妾。 可,既然不是要纳她为妾,那为什么要为她打陈景桓? 楚邵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原本不敢猜想,可如今却不得不多想—— 陛下今年年过四旬,正当盛年。张贵妃虽然得宠,却已经年老色衰。后宫那些新人,也没有一个能入心的。 若是此时,有人献上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一个拥有倾世之姿,足以让阅尽千帆的帝王也为之惊艳失神的美人? 楚邵元心里猛地一跳。 谢玦那样的人,做事从来都是别有目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孤女好,不会无缘无故护着她,更不会为了她当街打郡王。 除非……她有用。 除非……他留着有大用。 楚邵元想起姜瑟瑟那张脸。 那样的容貌,若是送到陛下面前…… 楚邵元一边告诉自己,他要娶的人是谢意华,也只能是谢意华,但一边又忍不住去想姜瑟瑟,嫌弃她的出身。 可谢玦要是想把她送入宫中…… 楚邵元忽然攥紧了拳头。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如果谢玦真要这么做,他也没有办法。 那是谢玦。 他要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就算不知死活地去拦,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被碾成肉泥而已,于事无济。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楚邵元一脸苦大仇深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姜瑟瑟那张脸,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楚邵元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了谢意华。 谢玦这个人,年少成名,智谋深沉,行事滴水不漏。 在朝堂上,他是天子最信任的臣子,在谢家,他是说一不二的大公子。钱财美色,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可若说谢玦没有在意的人,倒也不尽然。 至少还有谢意华。 谢意华毕竟是谢玦唯一的亲妹妹。 回到家后,楚邵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若想从谢玦身上找到突破口,谢意华恐怕是唯一的人选。 楚邵元沉思一番,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给谢意华写了一封信。 写了几句问候,楚邵元又问起归期:“不知妹妹在朔云一切可好?何时能归京?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信,愚兄定当尽力……” 写完后,楚邵元便拿着信,去了正院。 楚夫人正靠在榻上翻看账册,见他进来,颇有些意外:“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楚邵元将信递过去,恭声道:“孩儿想给意华妹妹去封信,问候几句。请母亲过目,若无不妥,再遣人送去。” 楚夫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抬眼看了看儿子:“怎么忽然想起给她写信了?” 楚夫人也知道楚邵元必定是要娶谢意华的,但楚夫人又不愿意儿子将谢意华捧得太高了。 谢意华本来就有那样一个得罪不起的好哥哥,自己儿子再这么捧着她,将来谢意华进了府,她这个做婆婆的,是不是还得看儿媳妇的脸色? 一想到这里,楚夫人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不是娶媳妇,这是娶一个祖宗。但要放弃谢家这门好亲事,楚夫人又舍不得。 楚邵元笑道:“她一个人在朔云,想必也孤单,孩儿问候几句,也是应当的。” 楚夫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信写得规矩,句句都是寻常问候,没有半点逾矩之处。楚夫人再怎么不乐意,也没什么好说的,在自己儿子面前,楚夫人是不愿意做坏人的,只能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一会我就让人安排送去朔云。” 楚邵元躬身:“多谢母亲。” 第186章 ……她,她怎么敢?!! 疏桐和谢玉娇一边吃烧烤,谢玉娇忍不住道:“说起来,疏桐姐姐可知道最近京城里最红的那出《白蛇传》?” 疏桐本来正低头吃茄子,闻言抬起头来,眼神古怪地看了谢玉娇一眼。 又看了看姜瑟瑟。 姜瑟瑟低着头,专注地翻着金针菇,对这番话毫无反应。 姜瑟瑟写话本子,除了姜瑟瑟和谢玦,还有他们的两个大丫鬟也知道的。 谢玉娇自顾自地道:“我之前跟瑟瑟表妹赴楚姐姐的约,听了一会……我回来之后,满脑子都是那些词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呢!可惜那日只听了一半,就被大哥哥送回来了。” 这话一落,疏桐哪里还不明白。 五姑娘这哪里是说戏,分明是在炫耀,大公子亲自送她回来的体面。 疏桐心里暗暗好笑,五姑娘这心思,真是浅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要是大公子的心思也这么好猜就好了。 可疏桐面上依旧是温温柔柔,十分给面子地顺着谢玉娇笑道:“也就是四姑娘和五姑娘这般身份,才有这份体面呢,旁人可是羡慕不来的。” 谢玉娇听她把自己和谢意华并列在一处,越发觉得脸上有光,嘴角都要扬到鬓边去了,满心都是得意。 谢玉娇想了想,又道:“你们说,能写出这样戏的人,得是什么样的才子啊?” 疏桐嘴角微微弯了弯,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吃东西。 谢玉娇完全没察觉,还在那里兴冲冲地道:“疏桐姐姐,能写出这么动人的故事,定然是个多情的公子吧。” 疏桐:…… 知道内情的疏桐,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拍桌狂笑了。 多情之人? 世家公子? 太好笑了。 但是疏桐一直都是很专业的,再好笑的事情她也绷得住。 谢玉娇还在说:“我听下人说,京城里好多姑娘都迷上这戏了,还有人偷偷写信给戏班子,想转交给那位回仙代呢!只可惜这人神秘得很,从不露面,连戏班子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疏桐终于忍不住了,借着喝茶解腻的动作,悄悄看了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窘迫的眼神。 疏桐更觉得好笑了。 疏桐快绷不住了,连忙低下头去,继续吃她的茄子。 谢玉娇终于注意到疏桐古怪的表情了,有些奇怪地问:“疏桐姐姐怎么了?” 疏桐连忙一本正经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五姑娘说得对。” 谢玉娇得意地点点头。 谢玉娇又看向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姜表妹觉得那出戏如何呀?” 姜瑟瑟道:“……还行吧。”总不好自己夸自己。 如果疏桐不在也就算了。但疏桐在这里,她还真不好意思自夸。 谢玉娇眉头一皱,有些不满:“什么叫还行?你知道这戏多难请吗?” 姜瑟瑟:…… 姜瑟瑟低头默默地翻着金针菇,不接话。 谢玉娇看她这副模样,也觉得无趣,像姜瑟瑟这种出身肯定是欣赏不来白蛇传的:“你这人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姜瑟瑟将最后一批烤好的食材分装进两个食盒里,食盒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小暖钵,可以很好地保温。 姜瑟瑟再次长了见识。 这个时代受于生产力的限制,但这个时代的人却很聪明,并不像她以前想的一样愚昧无知。 姜瑟瑟对绿萼道:“这份给孙姨娘。路上小心点,别洒了。” 绿萼连连点头,应道:“姑娘就放心吧!” 姜瑟瑟又看了看食盒里的东西,都是特意少放了调料的。孙姨娘肠胃弱,吃不了太刺激的,这几样正好。 姜瑟瑟想了想,又让红豆拿来一个小罐子,里头装着调好的酱料:“这个也带上,要觉得味道淡了,可以蘸着吃。” 绿萼一一收好,提着食盒出了门。 孙姨娘正坐在窗边看书,见绿萼进来,放下书卷,露出温和的笑容:“瑟瑟那孩子又让你送什么好吃的来了?” 绿萼笑着行礼,将食盒奉上:“正是呢,姑娘刚在院子里炙了些吃食,想着姨娘,特意让奴婢送来。” 孙姨娘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样吃食,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香气扑鼻。 孙姨娘微微笑了笑,眼底有几分暖意。 “这孩子,有心了。” 孙姨娘说着,却没有动筷子,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绿萼道:“姨娘不尝尝?姑娘说刚烤好时最好吃,凉了就差些了。” 孙姨娘摇了摇头,笑道:“我这几日胃口不太好,吃不得这些。不过你们家姑娘的心意,我领了,回去帮我说一声。” 绿萼笑吟吟地应道:“是。” 孙姨娘又让人把谢珣带来。 孙姨娘将谢珣揽到身边,柔声道:“这是你瑟瑟表姐送来的吃食。娘吃不下,你帮娘尝尝,好不好?” 谢珣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谢珣坐在桌子边,规规矩矩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嚼了嚼,眼睛顿时更亮了:“好吃!” 谢珣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谢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娘,这个是什么?好好吃……” “这是土豆。”孙姨娘笑着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土豆?”谢珣点点头,眼神疑惑,可那小嘴还是不停。 绿萼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六公子喜欢就好。姑娘烤了好些呢,若是六公子爱吃,往后请姑娘再烤,奴婢再送来。” 谢珣听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孙姨娘:“娘,可以吗?” 孙姨娘摸摸他的头,笑道:“那得谢谢瑟瑟表姐。” 谢珣立刻朝绿萼道:“绿萼姐姐,还请替我谢谢瑟瑟表姐!” 绿萼笑着应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婆子掀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刘婆子走到孙姨娘身边,压低声音道:“姨娘,是吴家奶奶那边来的。” 孙姨娘神色微微一凝。 孙姨娘接过纸条,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看了绿萼一眼。 绿萼会意,连忙道:“姨娘,奴婢先回去了。姑娘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孙姨娘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替我谢谢瑟瑟。告诉她,东西很好吃,珣儿很喜欢。” 绿萼应了,行礼告退。 等她出了门,孙姨娘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孙姨娘展开那张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微微一变,惊怒交加。 这老虔婆! ……她,她怎么敢?!! 刘婆子端详着孙姨娘的脸色,不敢开口。 孙姨娘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深深吸了口气,脸色发白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 纸条燃起来,化为灰烬。 第187章 她绝不会把瑟瑟交给这样的人 吴家这几天已经对外说好和谢家二房姨娘结了亲,稳住了上门要债的债主。 孙姨娘缓缓坐了下来,面色难看。 吴家…… 吴家奶奶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很感激,替吴奶奶赎了身,放她回家。 孙姨娘也觉得吴家人是好人,这才动了想把姜瑟瑟嫁过去的念头。 可现在…… 吴家奶奶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 孙姨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紧紧地抿着唇。 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恭顺的,卑微的,总是低眉顺眼的脸。可此刻那张脸变了,变得狰狞,变得贪婪,变得让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是那个曾经扶着她,一口一口喂她汤药,眼神慈祥,和蔼又可亲的妇人。 “若是姨娘不肯许了这门亲事,我就闹起来,说当年孙姨娘是故意爬谢二老爷的床。” 孙姨娘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当年孙姨娘并非有这个心思,孙姨娘原本想的是好好做事,也许能被开恩配个管事的。 人各有志,她没有想过要做妾。 所以她也不想让姜瑟瑟做妾,这条路,她替姜瑟瑟试过了,不好走的。 可吴奶奶这话若是传出去,谢家会怎么看她?二老爷会怎么看她?府里那些本就瞧不起她的人,会怎么编排她? 她名声毁了不要紧,可珣儿呢?瑟瑟呢? 孙姨娘紧紧地攥着帕子,手抖得越发厉害了。 吴奶奶就是看准了孙姨娘从来都是个软弱无能的人,她压根不敢反抗。在柳家做事,受了委屈也只敢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让她去伺候谢博,她虽然不情愿也去了。 吴家奶奶太了解孙姨娘了。 打从孙姨娘进了柳家,吴奶奶就盯上她了。吴奶奶看中了孙姨娘的那张脸,觉得孙姨娘这样的姿色,以后肯定会走大运。 于是她一边观察着孙姨娘,一边等机会,终于等到了孙姨娘病倒了的机会,原本有两个小丫鬟也关心孙姨娘的,却被吴奶奶给打发走了,说自己照顾来孙姨娘就好。 吴奶奶知道,孙姨娘这个人,她是不敢声张的。 所以吴奶奶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威胁。 孙姨娘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泪意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逼退。 ……瑟瑟。 孙姨娘一开始只当姜瑟瑟是自己姐姐的女儿,对她只有责任。 但后来,那孩子每次来看她都要给她和珣儿带些好吃的,好玩的,一口一个姨母叫得她心里发软。 谁的人心不是肉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下孙姨娘已经把姜瑟瑟当做了半个女儿。 她这辈子没护住过什么人。 但瑟瑟不行。 孙姨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谢珣还在院子里玩,孙姨娘看了儿子一眼,又收回目光。 那老婆子给她画了一张饼,说什么许了亲事,往后必会好好待瑟瑟,将她当亲闺女疼。 ……亲闺女? 孙姨娘冷笑了一声。 今日她能拿这事威胁她把瑟瑟嫁过去,他日,又怎么会信守承诺好好对待瑟瑟。 孙姨娘没什么世面,但也算经历过一些事情,并没有被吴奶奶一个大棒一个甜枣糊弄住。 她绝不会把瑟瑟交给这样的人。 绝不! 吴婆子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软弱无能的小丫鬟,可她忘了。 她是瑟瑟的姨母。 她这辈子是软弱,是怕事,是什么都不敢争。 可谁要是敢动瑟瑟—— 孙姨娘想起姐姐临终前来的最后一封信,信里说:“妹妹,姐姐求你,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年纪轻,劳烦妹妹将来替我多看顾一些,多谢妹妹了。”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姐姐。 孙姨娘忽然想起来,姜瑟瑟说谢玦赏了她一座庄子。 孙姨娘面色陡然有了血色,回过头看向刘婆子:“刘家的。” 刘婆子连忙应道:“姨娘有何吩咐?” 孙姨娘抿唇道:“明日,你帮我去打听打听,大公子……什么时候有空。” 刘婆子一愣:“大公子?” 孙姨娘点点头,轻声道:“我有些事,想求大公子做主。” …… 绿萼回来的时候,谢玉娇和疏桐已经走了。 姜瑟瑟看了绿萼一眼,笑道:“可送到了?姨母怎么说?” 绿萼笑着回道:“送到了,姨娘胃口不好,没用,但是六公子可喜欢了,吃得满嘴油,还让我请姑娘改日再做给他吃呢。” 姜瑟瑟听了,也笑道:“那可好了。珣哥儿喜欢,回头咱们再烤了给他送去。下次烤个肉吃吃。” 几个小丫鬟和婆子帮忙把院子里的东西都给收拾了。 姜瑟瑟坐在秋千上荡了荡。 绿萼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姑娘,奴婢走的时候,见那姨娘身边的刘婆子拿了一张纸条进来,说是……吴家奶奶那边递给姨娘的。” 姜瑟瑟眼神惊讶地看了绿萼一眼,皱起眉头来,吴家奶奶? 吴家人居然给孙姨娘递了纸条,而不是传话? 姜瑟瑟心里转了几转。 看来纸条上的话,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 否则一般只会叫传话。 姜瑟瑟想了想,没再追问绿萼纸条的事,问了绿萼多半也不知道。 但旁边的红豆看了看姜瑟瑟,却是欲言又止。 夜里,红豆在外间值夜。 姜瑟瑟躺在床上,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红豆的声音,轻轻的:“姑娘,您睡了没?” 姜瑟瑟揉了揉眼睛,纳闷地应了一声:“还没,怎么了?” 红豆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姑娘,白天你怎么不问问绿萼吴家的事情?” 姜瑟瑟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红豆心思细,这是替她担心呢。 姜瑟瑟翻了个身,对着外间的方向,说道:“问了她也不知道。那纸条是给姨母的,绿萼只是碰巧看见,里头写什么她哪知道。” 红豆心里也明白,但…… 红豆又道:“那姑娘就不担心?” 姜瑟瑟沉默了一息。 担心啊。 是有一点点吧。 孙姨娘那个人,她是知道的,没什么心眼子,跟面团一样的人,惹了她等于没惹,心软,好说话,耳根子也软。 原本姜瑟瑟还不知道孙姨娘为什么要把自己嫁给吴维桢,毕竟书里压根没提过这个人,后来孙姨娘告诉她,她才知道了孙姨娘和吴婆子的过往。 其实她替吴婆子赎了身,就已经算是偿还了救命之恩了,压根没必要一直往来。 姜瑟瑟叹了口气,安慰她:“担心也没用啊,走一步看一步吧。天还没塌呢,咱们就先胡乱想,把自己给吓死了?” 小事不用急,大事直接寄。 外间沉默了片刻,忽然又传来红豆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姑娘,若是吴家那边非要强求……可怎么办才好?” ……强求? 姜瑟瑟想了想,道:“那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好歹也看了2000+时长的各种小说,姜瑟瑟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玩政治没那个脑子,但还不至于对一桩不满意的婚事束手无策。 红豆在外间听着,心里忽然安定了些。 情绪是有力量的,是会传染给身边的人的。 屋里重归安静。 第188章 灯花爆,喜事到? 只因朔云一事,谢玦下朝之后,又往暗审司走了一遭,诸事处置妥当,归来时已是深夜。 听松院内灯火通明,青霜和疏桐早已候了多时,见他进来,连忙上前解了披风,服侍盥洗毕,摆上晚膳。 谢玦只用了半碗饭,便放下筷子。 疏桐白日里带回来的炙蔬,说是姜瑟瑟亲手烤的。青霜想了想,就让人把那炙蔬搁着,又换了两个暖钵,一直温着。 可这会儿公子看着有些倦,青霜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正想着,忽听大公子开口问道:“白日里,舒荷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霜心里一跳,面上却稳稳当当的:“回公子,姜姑娘今日在院子里炙东西吃,请了五姑娘过去,疏桐也去了。后来姜姑娘还让人送了些给孙姨娘和六公子。” 谢玦听了,没有说话。 青霜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疏桐带回来一些,说是姜姑娘亲手炙的,公子……要不要试试?” 谢玦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青霜却莫名觉得有几分压力。 青霜连忙补充:“姜姑娘炙了好些,五姑娘和疏桐都尝了,说很是好吃。” 谢玦其实已经饱了。 况他一向讲究养生之道,晚饭不宜过多,更不宜吃这些烟火气重的东西。 可他听见了那句话—— “姜姑娘亲手炙的”。 谢玦道:“拿来吧。” 青霜心里一松,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青霜提了食盒过来。 青霜也知道大公子晚饭一向用得少,也不敢让他多吃,便只从中端出一个小碟回来,轻轻放在谢玦手边的案上。 碟子里是半只茄子。 谢玦低头看了一眼。 茄子软烂,铺着蒜蓉,香气扑鼻。 谢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 入口的瞬间,谢玦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比他想的……好吃。 谢玦本来以为会很难吃的。 茄子烤得恰到好处,蒜蓉的香气和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很特别。 可也正如他所料,味道有些重。 谢玦面色不变地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这是表姑娘送给你吃的?” 如果是姜瑟瑟送给他的,青霜一定会说明白了。 青霜心里咯噔一下,看着谢玦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犹豫了一瞬。 青霜不敢欺瞒。 青霜低下头,“回大公子,是疏桐带回来的,说是姜姑娘让奴婢也尝尝。” 谢玦没有说话。 青霜心里越发忐忑,连忙补充道:“公子,想来,表姑娘也是担心公子不喜欢,才没有给公子送的。” 谢玦神色淡淡的,没有说话。 青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心里越发没底。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垂首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谢玦才开口:“把东西收了,你下去吧。” 青霜也不敢多言,忙把碟子收进食盒里,又行了礼,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青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光影在他脸上缓缓流动,明明灭灭间,那张脸便显出几分不真实的俊美来。 年轻的权臣独坐灯影里,周身却无半分年轻人的意气张扬,只有沉静如水的威仪和高高在上的淡漠。 青霜轻轻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谢玦靠在椅背上,心里想着,她送了那么多人,却唯独没有送他。 是真的如青霜所说,担心他不喜欢吃,还是……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 谢玦移开思绪,又看了一遍朔云那边传来的信,木槿说谢意华表现得很好,非常受戚家众人的喜爱,其实木槿也知道,纵使谢意华表现得不好,戚家也不敢不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原因,她的容貌,家世地位,才华,性格,都可以是喜欢的理由。 但,也可以没有原因。 木槿还说,谢意华对姜瑟瑟的事情已经有了悔过之意,十分诚恳,说自己回来,一定会好好和姜瑟瑟相处的,不会再叫谢玦为难。 谢玦收起信件,又看了一遍今日潜麟卫交上来的密报,随后把潜麟卫叫来了。 潜麟卫躬身入内,敛衽垂首:“公子,外城吴家今日暗中递了张纸条与府中孙姨娘,只是那纸条递得极巧,属下未及窥见上头字迹,孙姨娘接过后便即刻焚了,半点痕迹也未留。” 谢玦闻言,未曾斥责,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潜麟卫面上略有愧色,又补了一句:“属下无能,未能探得纸条内容。” 谢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下去吧。” 世人皆以为潜麟卫神通广大,能探尽天下秘事,却不知,这世间本就没有真正万能之人。 便是那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的帝王,不也照样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吗? 他自然也不是万能的。 只是他素来性子严谨,凡事不爱寄望于侥幸。 幼时尚在学塾之中,先生命众子弟临帖,旁人皆图速成,潦潦草草应付了事,唯有他,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哪怕是一个极小的墨点晕染,也要重新铺纸再写,直写到字迹端方,毫无瑕疵,才肯罢手。 安宁公主看不下去,曾劝他:“你不必这般苛责自己,些许小错而已,旁人瞧不出来便是。” 他当时躬身对母亲回道:“字如其人,一笔不端,便是心不端,一事不谨,便会事事不谨。” 吴家,纸条,孙姨娘…… 孙氏性子绵软怯懦,吴家那起子人,不是简单人家,要拿捏她这等性子,如同探囊取物。 他们递这张纸条,所图为何? 潜麟卫不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但却知道吴家欠了外债,又对外放出话要和谢家二房的姨娘结亲。 如此一来,谢玦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吴家必定是用了什么幌子想逼孙姨娘许了亲事。 谢玦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燃着的蜡烛上。 那烛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点明亮的火星。 “灯花爆,喜事到?”谢玦眼神平静,低低自语,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只怕是……”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夜风里。 第189章 往后她再这样挽你,你只管抽手 次日,姜瑟瑟掐着时辰往听松院来。 疏桐正等着,见了姜瑟瑟便笑盈盈迎上来:“表姑娘来了,公子正在庭院呢。” 姜瑟瑟点点头,熟门熟路跟着疏桐往里走。 “大表哥。”姜瑟瑟行了礼,就要坐下。 却见谢玦站起身来,道:“今日不下棋。” 姜瑟瑟一愣:“不下棋?那做什么?” 谢玦看了她一眼,道:“表妹学了这几个月的骑术,总该让我瞧瞧。” 姜瑟瑟眨了眨眼,旋即眼睛亮了起来。 姜瑟瑟既有些意外,又有些跃跃欲试,“大表哥是要考我的骑术?” 谢玦嗯了一声,从她身侧走过,往门外去:“走吧。” 姜瑟瑟怔了一下,连忙跟上。 她学骑马也有几个月了,冯夫人是个极严格的人,从头到尾一点不肯马虎。 在冯夫人的指导下,姜瑟瑟如今虽说不上骑术多精湛,但策马小跑、转弯停步这些,都已经做得像模像样。 不至于像当初一样,上了马,腿肚子就开始哆嗦,被谢玉娇一鞭子就跑开了。 哼哼,现在谢玉娇要是再给她的马突然来一鞭子,姜瑟瑟也有把握自己不会那么狼狈地被甩飞了。 姜瑟瑟带着绿萼和红豆,跟着谢玦出了听松院,往后头的马场去。 谢家的马场设在府邸最深处,占地极广。 姜瑟瑟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大得吓人,今日再来,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姜瑟瑟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玦,那人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姜瑟瑟收回目光。 马场很快到了。 谢玦脚步微顿。 姜瑟瑟跟着抬头望去,也愣了一下。 马场边上,一个桃红色的身影正站在那儿,身边还跟着个牵着马的丫鬟。 谢玉娇今日穿了身骑装,看着也是来骑马的。 谢玉娇听见脚步声,当即回头,目光落在谢玦和姜瑟瑟身上,脸上的表情顿时惊讶了起来。 “大哥哥?”谢玉娇脱口而出,又看向姜瑟瑟,比谢玦不在时热切了一百倍,笑眯眯地喊道:“姜表妹也来了?” 自从冯夫人教授完,姜瑟瑟每天早上醒了都会到马场来练半个时辰,再回去吃早饭,虽然练习的时间不算长,但却时间固定,每日雷动不动地来。 谢玉娇也知道姜瑟瑟每日晨起练习骑马的事情,但眼下这个时辰,大哥哥和姜瑟瑟怎么一起来了马场? 谢玉娇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惊讶。 谢玦神色不变,微微颔首道:“五妹妹。” 谢玉娇笑眯眯地把鞭子递给丫鬟,亲亲热热地过来挽姜瑟瑟的手。母亲要她在大哥哥面前对姜瑟瑟好一些,这还不简单吗? 要做表面功夫其实是很简单的,只看想不想做。 姜瑟瑟被谢玉娇那亲热劲儿弄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面色十分不自在:“五姑娘。” 谢玉娇挽着姜瑟瑟,又看看谢玦,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她今日是闷得慌,想着来马场跑两圈解解乏,谁知道刚来不久,就看见大哥哥和姜瑟瑟一起来了。 大哥哥这样的人,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竟有闲工夫陪姜瑟瑟来马场? 谢玦的目光落在谢玉娇挽着姜瑟瑟的那只手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移开,落在远处的马场上。 可谢玉娇忽然觉得那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姜瑟瑟的手。 松开的瞬间,谢玉娇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大哥哥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嫌她失了身份? 谢玉娇暗暗反思了一下自己。 也是,她方才那样亲亲热热地挽着姜瑟瑟,确实有些过了。姜瑟瑟是什么身份啊?一个商贾孤女,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她赏姜瑟瑟几个笑脸,已经够给面子了,犯不着与她这般亲热。 万一被旁人瞧见,还以为她和姜瑟瑟真有多好的交情呢。 谢玉娇心里想着,面上却依旧带着笑,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谢玦这才开口道:“五妹妹玩去吧,我要考较一下表妹的骑术。” 谢玉娇一听这话,顿时幸灾乐祸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她想起姜瑟瑟之前端午上马时的样子。 上了马,腿肚子就开始哆嗦,脸白得跟纸似的。她不过随手抽了一鞭子姜瑟瑟的马,姜瑟瑟就整个人被甩飞出去了。 大哥哥素来严厉,但姜瑟瑟这才学了几个月啊? 一会指定要挨训。 想到这里,谢玉娇便笑眯眯地对谢玦道:“好,那我就不打扰大哥哥了。瑟瑟表妹,你可好好表现。”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说完,谢玉娇转身往自己的马那边走去,翻身上马,但却没有跑远,只在场边慢慢溜达着,眼睛时不时往姜瑟瑟那边瞟。 春芽在一旁小声道:“姑娘,咱们不跑几圈?” 谢玉娇摆摆手:“急什么,咱们先看看。” 谢玉娇一走,姜瑟瑟立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谢玉娇就跟六月的天一样,脸说变就变,一会跟她好,一会跟她坏的。 谢玦看着姜瑟瑟,道:“往后她再这样挽你,你只管抽手。” 姜瑟瑟眨了眨眼,“这不太好吧。” 就谢玉娇那个性子,她要是敢抽手,谢玉娇不得炸了。 谢玦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不好的,玉娇是谢家的姑娘,表妹也是,她可以挽你,你自然也可以抽手。” 姜瑟瑟:…… 姜瑟瑟心想谢玦这话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能一样吗,谢玉娇姓谢,她也姓谢吗?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姜瑟瑟嘴上却十分受教地乖巧道:“好,下次一定。” 谢玦微微勾唇,他其实十分厌恶别人对他的话阳奉阴违,逆他的意。赏罚黜陟,生杀予夺,都要顺着他的意思来。 但他明知道她言不由衷,却一点都没办法生气。 谢玦觉得这种感觉还真是奇怪。 姜瑟瑟兴致勃勃地向谢玦介绍自己的马:“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电脑,它性子可温顺了,十分通人性,从来不闹脾气。” 谢玦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说起这些时,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日光下愈发生动。 谢玦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为什么叫电脑?” 第190章 ……这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姜瑟瑟给这马取名电脑时,早就想好了说辞,当下脱口而出答道:“古人说驰马思电逝,轻举腾云烟,是说马跑得快如闪电,又说心通万物,明察若镜,这马灵性通透,如人心有明鉴。我取电之迅疾,脑之聪慧,合为电脑,便是疾如闪电、慧通人心之意。” 说这些的时候,姜瑟瑟露出点洋洋得意的样子来。 说完,姜瑟瑟便利落地踩着马鞍翻身上马。 谢玦微微一笑道:“准备好了?” 不过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让那张本就俊美无铸的脸愈发显出几分说不清的风致来。 姜瑟瑟坐在马上应了一声,又低头看谢玦,眼睛亮晶晶的:“大表哥,你看好了!” 谢玦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软。 姜瑟瑟轻哧一声,一夹马腹,马儿便稳稳地跑了起来。 场边,谢玉娇正看得起劲,忽然发现不对劲,接着慢慢瞪大了眼睛。 这……这还是当初那个一上马就哆嗦的姜瑟瑟吗? 谢玉娇看着姜瑟瑟骑马的样子,看着日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看着那张脸在风中愈发生动的样子。 人与马和谐如一,如同一幅活色生香的绝美画卷,美丽得让人心惊。 谢玉娇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话本子,里头写妖妃祸国,写美人倾世。她那时不懂,一个女人而已,能有多美? 但此刻她忽然懂了。 春芽在一旁小声叹道:“姑娘,姜表姑娘可真好看。” 谢玉娇拉长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谢玦站在原地,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周身的气势却沉稳如山,明明年轻,却有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威仪。 谢玦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跑远,又看着她策马转弯,稳稳当当地折返。 谢玦看了一会儿,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下人说了句什么。 不多时,便有下人牵了一匹通体墨黑的马来。 那马高大神骏,皮毛油亮,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谢玦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姜瑟瑟正勒马缓行,见他上来,微微一怔。 谢玦策马到她身侧,道:“我也陪表妹跑一圈。” 姜瑟瑟眨了眨眼,旋即点头:“好啊。” 两人并肩策马,缓缓前行。 谢玦骑的那匹黑马明显比电脑高出一头,步伐却压得极稳,始终与姜瑟瑟并辔而行。姜瑟瑟偷偷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谢玦这是在照顾她呢。 好绅士的男人,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谁。 姜瑟瑟有些过意不去,刚要开口说其实可以快一点,她跟得上。 话还没出口,就听谢玦冷不丁地问道:“昨天的炙蔬,表妹为什么没给我送?” 姜瑟瑟一愣,猛地转过头看他。 却见谢玦面色如常,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姜瑟瑟:…… 她当然知道谢玦会知道她给青霜送了烧烤。这点事瞒不住。可她觉得谢玦不爱吃那些烟熏火燎的东西,就算自己没送也不会怎么样。 没想到…… 没想到他第二天就把自己约到马场来,面对面地问她! ……这也太小肚鸡肠了吧! 就为了一顿没送到的烧烤,感觉人设略崩。 姜瑟瑟面色窘迫地小声解释道:“炙食吃多了,难免要上火。瑟瑟想着,大表哥应该是不喜欢吃这个的,便不敢给大表哥送。” 谢玦微微侧首,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果真?” 姜瑟瑟连忙点头,一脸诚恳:“真真真,比真的还真的!大表哥要是喜欢,赶明儿我烤一堆给大表哥吃!” 姜瑟瑟说得飞快,生怕谢玦不信。 谢玦看了她片刻,勾了勾唇道:“不必了,我已经尝过了。” 姜瑟瑟一愣。 尝过了? ……该不会是,她送给青霜的那一份吧? 姜瑟瑟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谢玦温声道:“很好吃,但做这个烟熏火燎的,表妹还是让下人动手吧。” 姜瑟瑟听谢玦说很好吃,怔了一下。 他明明不喜欢吃这些烟火气重的东西,却还是尝了。 还夸好吃。 姜瑟瑟原本是打算给谢玦一个惊喜的,但是听谢玦这么说了,就没忍住道:“上次大表哥送了我一个镜子,我也打算送大表哥一个礼物。” 谢玦也跟着怔了一下,微微侧首,看向她。 “只是礼物还没有做好。”姜瑟瑟补充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所以……还得请大表哥再等等了。” 谢玦没有说话。 礼物? 她要送他礼物? 他看着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男女大防,他是知道的。 她能送的最多也就是一点吃食,送别的,都不太妥当。所以他从未想过,她会送他什么。 可她说,要送他礼物。 谢玦唇角微微弯起,心情莫名很好。 仿佛吃了蜜一样的心情。 谢玦眼眸含笑,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了几分:“好,那我就等着收礼物了。” …… 跑了几圈马,谢玦才回了听松院,小丫鬟连忙捧着净手盆子上来伺候,盆里还浮着几片新摘的玫瑰花瓣。 谢玦净了手,青霜便上前替他解下腰间玉带,褪了那身石青色织金箭袖服,换上家常穿的绫绸夹袍。 疏桐早就备好了茶,连忙奉上。 谢玦略沾了一口,便放下杯子。 青霜打量着谢玦的神色,见大公子心情似乎不错,这才开口道:“公子,孙姨娘那边的刘婆子传话来说,孙姨娘有事求见公子。” 谢玦神色不变,只淡淡问道:“可说是什么事?” 孙姨娘找他,是想要允了吴家的亲事,还是不想允? ……这门好亲事,还是她一开始给姜瑟瑟找的。 青霜摇头:“刘婆子没说,只道孙姨娘想求见公子一面,看公子何时有空。” 隔了许久,谢玦才道:“明日卯正,让她过来。” 第191章 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凉了下去 今日恰逢谢玦休沐,不必入朝,所以让孙姨娘卯时来。 孙姨娘带着月禾,另叫了刘婆子同来,却只让刘婆子在院外等候,自己携了月禾进院,行至前厅。 听松院的前厅虽非正堂,却也轩敞清雅,处处透着讲究。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细碎的光影投在青砖地上。 几个丫鬟屏息静气,垂手侍立角落,青霜则站在谢玦身侧不远,眼观鼻,鼻观心,端的是规矩森严。 谢玦今日穿了件月白家常直裰,那张脸俊美如玉,眉眼沉静,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分明是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的气度却沉稳如山。 孙姨娘是二房的人,算不得大房的正经长辈,进得厅来,便低着头先向谢玦敛衽微微一福:“大公子安。” 谢玦淡淡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姨娘不必多礼,坐吧。” 孙姨娘对谢玦的淡漠态度早有心理准备,大公子是天子近臣,风骨清峻,她不过是个姨娘,能得他拨冗一见已是天大的脸面,哪敢奢望什么热络? 要不是为了姜瑟瑟,说实话,孙姨娘也没那个胆子来找谢玦。 可庄子是谢玦给的,她不得不来。 因此孙姨娘便懦懦地低声谢了座,只挨着半边坐了,月禾垂首立在她身后。 孙姨娘为人懦弱,况且这门亲事,是她为姜瑟瑟选的。 思及此,一股莫名的郁气便堵在胸口,对孙姨娘更是添了几分冷淡。 疏桐奉上茶来,谢玦端起热茶,并不言语,只等孙姨娘开口。 气氛一时凝滞得有些压人。 孙姨娘定了定神,双手在膝上不安地绞了绞帕子,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恭敬:“大公子,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一句……前些日子,您可是赏了瑟瑟一座城外的庄子?” 谢玦闻言,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孙姨娘带着几分恳切又惶惑的脸上,只略一点头:“确有此事。” 谁料孙姨娘一听这话,竟噗通一声,从绣墩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月禾唬了一跳,也跟着跪倒。 孙姨娘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决:“求大公子做主,让瑟瑟搬到庄子上住去吧。” 之前姜瑟瑟说谢玦赏了她一座庄子,孙姨娘看着姜瑟瑟高兴的样子,也不好提醒她,谢玦可能是要赶她走。 可如今吴家这样,孙姨娘便想让姜瑟瑟先去庄子上躲躲,然后她再取些银子给吴家,告诉吴家姜瑟瑟已经回了老家。 吴家拿了银子,又听到人已经回了老家,想必也只能放弃。 这就是孙姨娘想的办法。 和吴家鱼死网破,孙姨娘是不敢的。但她又不能让姜瑟瑟嫁到吴家去。 谢玦看着孙姨娘,眼神微微一凝。 吴家那门亲事,本是孙姨娘替姜瑟瑟张罗的。他以为她要求他做主,允了这门婚事。所以他态度冷淡,心里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谢玦默不作声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她攥紧的帕子。 孙姨娘是什么人,他清楚。 绵软,怯懦,遇事只会躲。这样的人,能鼓起勇气来求他,已是极限。 她不是为了把姜瑟瑟嫁出去。 ……是为了护住她。 谢玦眉眼略松,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何等伶俐,立刻会意,忙快步上前,口中说着:“姨娘快请起,地上凉,这如何使得!” 青霜手上用了些力气,稳稳地将孙姨娘搀扶起来,又扶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孙姨娘似乎还没从方才那一下跪里回过神来,坐在那里,身子还是僵的。 谢玦面色温和,眼里也有了些温度,看着比刚才亲切了几分:“姨娘此言,倒叫我不解了。表妹在府里住得好好的,一应份例从不曾短缺。城外的庄子虽好,终究僻静些。姨娘可曾想过,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骤然搬去那庄子上,孤零零的,岂不冷清可怜?” 这话听着和软又客气,似乎是在替姜瑟瑟着想。 可孙姨娘听着,却觉得有些奇怪。 孙姨娘忍不住抬头看了谢玦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不解。 大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赏瑟瑟庄子,并不是想赶瑟瑟走? 这下倒把孙姨娘给弄糊涂了。 谢玦面上不见丝毫波澜,反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目光在孙姨娘惶急的脸上轻轻一扫,不疾不徐地道:“姨娘回去吧,表妹之前也向我提我此事,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姨娘也可再好好斟酌斟酌。” 孙姨娘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什么好好再斟酌斟酌! 吴家那老虔婆纸条上说了,三天之内若没有答复,就要把她当年的事抖落出来。 但是孙姨娘又不好把吴家人威胁她的事情告诉谢玦,告诉了谢玦,谢玦会怎么想,会觉得吴家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会不会觉得她当年真是故意爬床? 以后会不会看不起谢珣和姜瑟瑟? 人一旦有了软肋,便处处受制。不仅要为自己想,还要为想保护的人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孙姨娘不敢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谢玦会信了吴家人的话,孙姨娘也不敢赌。 “大公子……”孙姨娘还想再争取,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事真的……” “姨娘不必再说了。”谢玦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分明是送客的暗示。 她不想让他知道吴家与她的事情,那他就不知道。 青霜会意,上前一步,恭声道:“孙姨娘,奴婢送您。” 孙姨娘站在那里,看着谢玦沉静得仿佛庙里泥菩萨一样的姿态,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凉了下去。 孙姨娘行了一礼,脚步沉重地带着月禾走了出来。 微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孙姨娘只觉得那风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在她心上。 青霜跟在一旁,轻声安慰道:“姨娘别急,大公子既然说了让您再斟酌斟酌,那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青霜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却明白一个事情,孙姨娘是姜瑟瑟的姨母,不管她求的是什么,自家大公子保管会让她如意的。 除了把表姑娘送走。 孙姨娘勉强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转圜的余地? 她哪里还有什么余地。 青霜回去,孙姨娘想瑟瑟搬到了舒荷院,离听松院不远,便又绕道去了舒荷院,却只站在院外,没有进去。 院外的婆子迎上来,说姜瑟瑟去骑马,问孙姨娘要不要先进入坐会,孙姨娘却摇了摇头,眼眶发酸。 是她这个姨母对不起她。 她原本以为吴家是个好人家,所以才…… 孙姨娘也不想把吴家人的威胁告诉姜瑟瑟,姜瑟瑟的性格和她不同,打从那日谢玉娇责罚谢珣,姜瑟瑟冲去护着谢珣,孙姨娘就知道了。 姜瑟瑟要是知道了这些事,定然要替她出头。 但她自己,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孙姨娘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192章 让我想想怎么回大公子吧 姜瑟瑟刚骑完马回舒荷院,谢玉娇就踩着点过来了。 姜瑟瑟有些意外,先打量了一下谢玉娇的穿着,接着才问道:“表姐怎么这会儿来了?” 谢玉娇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月华裙,裙身以十数幅素纱拼接而成,一褶一色,淡淡相晕,浅粉、月白、柔蓝、藕荷、银红次第叠开,日光底下流转如月华铺地,风一动,便似有轻烟薄雾绕着裙裾缓缓漾开。 裙腰收得极细,以银线暗绣缠枝莲纹,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贵气,垂落时如流泉直泻,行步之间不见凌乱,只觉步步生光,色随步转,明明没有织金妆花的张扬,却比满身锦绣更显清雅矜贵。 料子轻软得几乎不沾身,却垂坠有度,一眼便知是内府织造的上等货,寻常人家连见都难见一面。 “姜表妹还不知道吧?”谢玉娇走近来,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我哥哥今日要回来了!” 姜瑟瑟眨了眨眼。 哥哥? 谢怀璋? 谢怀璋在外求学也好些日子了。 她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并不是很在意。 谢怀璋人是不错的,但是谢怀璋他妈王氏可不是好惹的,原主宁愿选择碰瓷楚邵元,都不愿意近水楼台招惹谢怀璋,可想而知原主有多怕王氏。 谢玉娇见她这副反应,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瑟瑟表妹。”谢玉娇语气有点不满地看着姜瑟瑟,问道:“你不去接吗?” 姜瑟瑟一脸茫然:“接谁?” “当然是我哥哥啊!”谢玉娇说得理所当然,“他今日回来,咱们做妹妹的,自然要去垂花门接一接。” 姜瑟瑟手里的点心停了停。 她看了看谢玉娇那张写满“你必须去”的脸,又想了想谢怀璋对她的心意,小声拒绝道:“我就不去了吧……” 谢玉娇眉头一皱。 “不去?瑟瑟表妹,你可想清楚了。” 姜瑟瑟心道我想得挺清楚的。 谢玉娇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慢条斯理地道:“咱们府里的规矩,瑟瑟表妹怕是还不知道吧?” 姜瑟瑟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玉娇弯了弯嘴角,像是终于逮到了什么把柄似的,开始给她掰扯:“我哥哥是二房的嫡子,咱们这些做妹妹的,哥哥远道归来,自然要去迎一迎的。这是规矩。” 谢玉娇看着姜瑟瑟,仿佛在看什么土包子一样,终于让她找到了姜瑟瑟不懂规矩的地方:“你姨母是长辈,她不必去。可瑟瑟表妹你嘛……” 谢玉娇故意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姜瑟瑟,露出一个笑容。 “你是二房的表亲。我哥哥回来,你若是连迎都不迎一下,也太没规矩了。” 姜瑟瑟:…… 姜瑟瑟看着谢玉娇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 谢玉娇来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谢怀璋再怎么说,也是谢家的公子,他外出一趟,必定要带回不少好吃的好玩的。 谢玉娇跟她在这掰扯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分明就是想拉她过去,好在她面前炫耀谢怀璋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可这话说得振振有词,拿住了规矩说事,姜瑟瑟还想不出理由来不去。 要是提早知道谢怀璋今天要回来,她就能提前装个肚子疼什么了,但现在再装已经来不及了。 姜瑟瑟想了想,道:“好,我去。” 谢玉娇眼睛一亮,亲亲热热地挽住姜瑟瑟的胳膊,“这才对嘛,走,咱们一起去。我哥哥出门这么久,肯定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到时候我分你一点,你可别跟我客气。” 姜瑟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那就多谢表姐了。”谢玉娇要给她啊,不要白不要。 谢玉娇见姜瑟瑟没有说什么不要的话,心里更是得意,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咱们就该一处,显得亲近。快走吧,别让我哥哥等急了。” 说着,谢玉娇就笑眯眯地拉着姜瑟瑟往外走,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挽着姜瑟瑟的手。 谢玉娇暗恼,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一再去揽姜瑟瑟呢? 她可一点都不喜欢姜瑟瑟! 两人穿过长廊,往二门的方向去。 姜瑟瑟前脚跟着谢玉娇刚走了,上门来请姜瑟瑟过去的听松院的桂月便扑了个空。 桂月只能哭丧着一张脸去回青霜。 青霜:…… 让我想想怎么回大公子吧。 …… 一路上,谢玉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哥哥出门多久了,什么哥哥最疼她了,什么这次肯定给她带了好些新奇玩意儿…… 姜瑟瑟听着,面上点头,心里却在默默数着还要走多久。 到了垂花门内,谢玉娇终于停下来。 连接内外宅的垂花门前,已有几个二房的小丫鬟和婆子候在这里。 “咱们就在这儿等。”谢玉娇低声对姜瑟瑟说道:“我哥哥一会儿就从这儿进来,去拜见母亲,再去拜见大伯母,之后还要去拜见大哥哥。” 姜瑟瑟点点头,往旁边站了站。 谢玉娇站在她身侧,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姜瑟瑟看着谢玉娇那副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等了约莫一刻钟,外头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玉娇眼睛一亮,往前迎了几步。 姜瑟瑟也站直了身子,往那边看去。 谢怀璋到了垂花门,那些个贴身小厮,书童便都只能留在二门外了。 谢怀璋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量修长,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走得近了,谢怀璋目光先落在谢玉娇身上,微笑着问道:“妹妹这些日子可好?” 然后,谢怀璋的目光便忍不住越过谢玉娇,落在旁边那道素色身影上。 目光于是顿了顿。 第193章 谢家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少女肌肤如玉,眉眼如画,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裙衫,头上也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谢怀璋心里微微一动。 女为悦己者容。 她这般素净,想来是并不在意谁来,也不在意谁看她。 她不在意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谢怀璋心里便浮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可转念一想,谢怀璋又替姜瑟瑟寻了个理由——或许她本就不喜欢打扮得太过张扬。有些姑娘家,天生不爱打扮,素素净净的,反倒更见风致。 这样想着,谢怀璋心里的那点失落便淡了几分,看向姜瑟瑟,眼神里露出温和的笑意。 姜瑟瑟对上谢怀璋的目光,客客气气地道:“二公子一路上辛苦了。” 谢怀璋连忙还礼道:“瑟瑟表妹好。” 谢玉娇却没注意到谢怀璋的异样,在谢玉娇眼里,她哥哥可是要娶高门贵女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姜瑟瑟。 谢玉娇一边凑上来,拽了拽谢怀璋的袖子,问道:“哥,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有没有那套湘妃竹的笔?” 谢怀璋回过神来,笑着看她:“带了,都带了。” 谢玉娇眼睛更亮了:“在哪儿呢?快给我瞧瞧!” 谢怀璋笑道:“急什么,都在母亲那儿呢。我让人直接送到正院去了,你跟我一起去给母亲请安,顺道就能瞧见了。” 谢玉娇一听,立刻点头:“好好好,咱们现在就去!”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姜瑟瑟一眼,眼珠子转了转。 姜瑟瑟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玉娇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姜表妹,你也一起?” 姜瑟瑟刚要开口拒绝,谢玉娇就连忙道:“我哥哥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见者有份,你就别客气了,走吧走吧。” 从礼数上说,王氏让她搬进那么好的院子,她总该当面说声谢。 只是平日里王氏不待见她,只让她逢初一十五去请安。 姜瑟瑟也不想没事找事去王氏面前晃悠。 今日倒也是个机会。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谢玉娇笑道:“这才对嘛,走走走,我告诉你,我哥哥出手可大方了,你一会见了就知道了。” 谢怀璋也跟着点点头,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温声道:“表妹不必客气,一同去便是。” 姜瑟瑟笑了笑,没有说话。 …… 青霜在廊下站了片刻,等桂月走远了,才转身往里走。 脚步比平日慢了几分。 青霜心里有些忐忑。 大公子让她去请表姑娘,她特意让桂月跑一趟,结果没成想居然扑了个空。 青霜深吸一口气,进了书房。 谢玦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章。今日虽然休沐,但谢玦依旧没什么喝茶发呆的时间。 内阁需要票拟,所以官员送上去的奏章,都会多抄一份,提前送到内阁大臣家中,好让他们提前知道内容,第二天方便直接交差。 青霜上前几步,垂首道:“公子。” 谢玦嗯了一声,目光并没有从奏章上移开。 青霜硬着头皮开口:“桂月去了舒荷院,表姑娘不在。” 谢玦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可青霜伺候了这些年,还是察觉到了。 青霜连忙继续道:“听舒荷院的人说,五姑娘一早去请了表姑娘,一起去垂花门接二公子了。” 谢玦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谢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青霜脸上,缓缓道:“二公子回来,表姑娘去接他也是应该的。” 青霜垂着眼,不敢看他。 这话说得……太正常了。 正常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这样,青霜心里越没底。 公子这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青霜悄悄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谢玦的神色。 那张脸依旧淡淡的,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波澜。谢玦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的奏章。 青霜心里却直打鼓。 青霜想了想,试探着道:“公子,要不要奴婢让人去舒荷院候着?等表姑娘回来了,再请她过来?” 但谢玦却没有抬头。 青霜只听得谢玦声音淡淡的:“不必了。她既去了,便让她去。” 青霜应了声是,却站着没有动。 她在等。 等大公子的吩咐。 可,大公子什么也没说。 大公子只是继续看着手里的奏章,俊美沉肃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青霜等了片刻,终于悄悄退了出去。 ……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王氏这里。 早有丫鬟通报进去。 三人进了正厅,谢怀璋先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女儿给母亲请安。”谢玉娇也跟着甜甜地唤道。 姜瑟瑟落后一步,也依着规矩,深深屈膝福了下去:“瑟瑟给二夫人请安。” 王氏的目光先在儿子脸上慈爱地停留片刻,又含笑看了看女儿,待落到姜瑟瑟身上时,那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只微微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姜瑟瑟的礼。 看在谢玦的面子上,王氏眼里的厌恶收敛了很多。 但王氏依旧不喜欢姜瑟瑟。 “快起来吧,你一路上辛苦了。”王氏对着谢怀璋,语气立刻变得温和。 “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谢怀璋笑着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还没有被王氏叫起的姜瑟瑟。 谢怀璋心头微紧,正要开口提醒母亲,王氏却像是才想起来,语气平淡无波地道:“都起来吧。” 姜瑟瑟这才直起身,垂眸安静地退到一旁,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玉娇却已迫不及待,凑到王氏身边撒娇:“母亲,哥哥说带回来的好东西都送到您这儿了,快让我们瞧瞧吧!” 谢玉娇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瞟了角落里的姜瑟瑟一眼。 王氏宠溺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吩咐身边的嬷嬷:“把二公子带回来的箱笼都抬进来,让姑娘挑挑。” 很快,几个沉甸甸的箱笼被抬进了厅堂。 盖子一打开,里面琳琅满目的物件便露了出来。 有精巧的西洋珐琅自鸣钟,有流光溢彩的苏杭绸缎,有造型别致的琉璃摆件,还有各种时新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珠光宝气,瞬间将整个厅堂都映得亮堂了几分。 谢玉娇眉开眼笑地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摸摸,不时发出惊喜的赞叹:“呀!这个可真好看!” “这匹云锦的颜色真鲜亮!” “母亲您看这簪子……” 王氏含笑看着女儿挑选,道:“这个颜色衬你,这匹料子给你做身新衣裳正好。” 王氏记得谢玦的话,倒也没有忘了姜瑟瑟。 王氏看了姜瑟瑟一眼,开口道:“瑟瑟,你也过来看看吧,喜欢什么就挑一些。” 姜瑟瑟微微一怔。 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王氏。 王氏面上带着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多少热络,可话确实是对她说的。 从让她搬去舒荷院,又到让她挑选谢怀璋的东西,王氏也太奇怪了。 王氏明显是讨厌她的,但为什么,又对她改变了态度? 府里能让王氏改变态度的只有两个人,就是谢玦和安宁公主,哪怕是二老爷谢博都不行。 谢玉娇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姜瑟瑟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却也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挑她的东西。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微微福了福身:“多谢二夫人。” 王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姜瑟瑟:“一家人,客气什么。” 要是姜瑟瑟真的给谢玦做妾,也不知,家法谢玦要不要受呢? 谢家不许纳妾,谢玦若想纳妾,便要先受家法。 谢家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凭心而论,王氏不想看着大房倒霉。大房和二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玦若是出了什么事,整个谢家都要跟着受牵连,他们二房也支棱不起来。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 若是谢玦真的纳了姜瑟瑟,受了家法,大房那个公主娘娘会是什么反应? 安宁公主那样的人物,平日里高高在上,也不管俗务,对自己这个儿子,又是骄傲又是畏惧。若是知道儿子为了一个商贾孤女坏了家规…… 王氏嘴角弯了弯。 那场面,想必很精彩。 姜瑟瑟走到箱笼前,低头看了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 第194章 让给大房,正好。 姜姜瑟瑟心里清楚,王氏这话,多半是客气。 人家亲闺女正挑着,她一个外人,怎么好意思真挑什么贵重东西? 姜瑟瑟的目光在箱笼里慢慢扫过。 那些流光溢彩的绸缎,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颜色太艳了,都是谢玉娇喜欢的款,谢怀璋这明显是按着谢玉娇的喜好买的。 姜瑟瑟的目光落在几匹素净的料子上。 一匹月白暗纹的,一匹藕荷色素面的,都是谢玉娇方才看都没看的。料子虽素,却是实打实的苏绸。 姜瑟瑟转头对王氏笑道:“二夫人,我挑这两匹料子就好。” 王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谢玉娇正抱着一匹石榴红的云锦不撒手,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姜瑟瑟选的那两匹素净料子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弯。 算她识相。 谢玉娇又想起母亲王氏私下交待的话——“你是要嫁给贵人的,姜瑟瑟好歹住在咱们家,面上也别太过了,该给的脸面给一给。” 谢玉娇想了想,把自己刚挑的那匹浅鹅黄色织锦缎子一指。 “喏,这个也给你。”谢玉娇说得大方,可那眼神里分明还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这个颜色你穿起来想必十分好看。” 姜瑟瑟没拒绝,笑着道谢:“多谢表姐。” 谢玉娇摆了摆手,又继续埋头挑她的好东西。 谢怀璋在一旁,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姜瑟瑟身上。 他看见她只挑了两匹素净的料子,看见她接了妹妹施舍似的缎子还笑着道谢,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那满箱子的东西,都是他带回来的。他妹妹喜欢鲜艳的衣服料子,他想着,姜瑟瑟应当也喜欢。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把这些都捧到她面前。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拣些旁人不要的。 谢怀璋走到箱笼旁,拿起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圆形,镜背是螺钿镶嵌的缠枝花纹,瞧着精致玲珑,却也算不得什么贵重物件。比起那些西洋珐琅自鸣钟,羊脂玉镯子,这东西实在不起眼。 可这是他亲手挑的。 那日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小镇,他在摊子上看见这面镜子,便想起了她。他想,女孩子都喜欢镜子,她收到应该会高兴。 他又想,不能买太贵重的,不然母亲和妹妹会不高兴。于是他挑了这个。虽然不贵,却也是他仔仔细细挑了好久的。 谢怀璋拿着镜子,走到姜瑟瑟面前,温声道:“这个镜子,表妹拿着玩吧。” 姜瑟瑟愣了愣,抬头看他。 谢怀璋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有些紧张,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表妹别嫌弃。” 姜瑟瑟看了看那面镜子,又是镜子? 可谢怀璋一片好意,她总不好当着王氏的面打她儿子的脸。哪个当妈的,都看不得自己儿子被姑娘拒绝,更不要说是自己看不上的姑娘。 而且这个镜子也不算贵重。 姜瑟瑟想了想,道:“那瑟瑟就多谢二公子了。” 绿萼上前替姜瑟瑟接下了那面镜子,心里却吐槽着,这东西不值钱啊,最多也就二钱银子,比大公子送的镜子差远了。 谢怀璋见她收了,不由心花怒放,心里欢喜。 谢玉娇正埋头挑东西,没注意到这一幕。 可王氏却看见了。 王氏看着儿子递镜子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面色沉了沉。 出去一趟,竟还被这个小丫头迷得神魂颠倒的。 但王氏眼下却不怎么急了,谢玦若是想要纳姜瑟瑟为妾,自己这傻儿子是没一点机会的。如果是别的事情,王氏或许会不甘心,让自己的儿子又被谢玦比过去。 只有比好的,没有比坏的。 姜瑟瑟,她本就不喜欢。 让给大房,正好。 第195章 说到底,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姜瑟瑟再次谢过了王氏和谢怀璋,又道:“瑟瑟搬至舒荷院,还未曾当面谢过二夫人安排。今日在此,谢过二夫人照拂。” 王氏深深地看了姜瑟瑟一眼,第一次对着姜瑟瑟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住着安稳就好。” 姜瑟瑟告辞了王氏,谢怀璋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藕荷色的身影,看着她出了门。 王氏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姜瑟瑟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微沉了沉。 却什么也没说。 姜瑟瑟带着绿萼出了正院,却没有直接回舒荷院,而是拐了个弯,往孙姨娘院子的方向走去。 绿萼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要不先回去歇歇再来?咱们都跑了一上午了。”刚练完马,就被五姑娘叫过来了。 姜瑟瑟摇摇头,道:“先去给姨母请个安再回去吧。” 绿萼闻言便不再多言,跟着她往前走。 汀兰院里,孙姨娘一个人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窗外,手里攥着一条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连姜瑟瑟进来,她都没察觉。 姜瑟瑟心里一紧,轻声喊道:“姨母?” 孙姨娘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见姜瑟瑟,脸上的恍惚一闪而过,连忙挤出笑容:“瑟瑟?你怎么来了?快坐吧。” 姜瑟瑟走过去,在孙姨娘身边坐下,仔细打量孙姨娘的神色。 孙姨娘的脸色不太好看,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勉强。 姜瑟瑟小心地问道:“姨母,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孙姨娘摇摇头,笑道:“没有没有,就是这几日天凉,夜里没睡好。没事的。” 姜瑟瑟看着她,没有说话。 天凉没睡好? 这话骗骗别人还行。 姜瑟瑟想起那日绿萼回来说的话。 吴家那边递了张纸条给姨母,神神秘秘的。 吴家。 吴家想求娶她,姨母一开始是分明是想要努力促成这桩亲事的,是她不愿意,孙姨娘这才歇了心思。 姜瑟瑟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姨母,吴家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孙姨娘的身子微微一僵。 “没、没有。”孙姨娘别过脸去,不敢看姜瑟瑟的眼睛,努力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说道:“都好着呢,你别操心这些。” 姜瑟瑟看着她,心里越发肯定,吴家递进来的纸条,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姜瑟瑟还想再问,孙姨娘已经站起身来,一边让月禾给她倒茶,一边撑起笑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珣哥儿这几日被叫去他父亲那边了,你来得不巧,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玩……” 姜瑟瑟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姜瑟瑟看着孙姨娘的背影,抿了抿唇,把那句“姨母您就别瞒着我了”咽了回去。 孙姨娘不想说,她逼也没用。 只会让孙姨娘难受而已。 姜瑟瑟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也当做个没事人一样对孙姨娘笑道:“既然如此,那瑟瑟改日再来,姨母好好歇着,别太累了。”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的笑容,默默地松了口气,点点头,让月禾送她到门口。 月禾引着姜瑟瑟往外走。 快到院门口时,姜瑟瑟忽然停下脚步。她不能逼问孙姨娘,但是她和月禾交情还不错。 姜瑟瑟转过身,看着月禾,低声问道:“月禾姐姐,姨母到底怎么了?” 月禾迟疑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姜瑟瑟伸手摇了摇月禾的袖子,眼神祈求:“月禾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又偷偷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告诉姨母的!” 月禾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想起孙姨娘跪在听松院地上,眼眶发红的样子。 表姑娘也不是外人。 有些话姨娘不好说,但她必须告诉表姑娘——姨娘为她做了什么。 月禾咬了咬嘴唇,抬起头,小声道:“姑娘,姨娘早上为了您,去求了大公子。” 姜瑟瑟一愣,既吃惊又有点摸不着头脑,孙姨娘那样的人居然敢去求谢玦:“求大公子?求什么?” 月禾道:“姨娘去求大公子,让大公子同意姑娘搬到庄子上去住。” 姜瑟瑟愣了愣,眉头微皱。 她是想搬出去没错,但,孙姨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让她搬走? 前脚刚接了吴家递来的纸条,写了什么也不肯告诉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求谢玦让她搬出去。 好像是想要让她躲开什么。 姜瑟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吴家。 一定和吴家有关。 月禾见姜瑟瑟不说话,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姑娘不知道,大公子那样不近人情的人,姨娘为了您,却什么都不怕。” 说这话时,月禾语气里不免带着几分心疼。 姜瑟瑟心里又是一紧,眼眶一阵滚热:“大公子给姨母脸色看了?” 月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她可不敢回。 大公子可是连他们二房老爷夫人都要客客气气的人。 她一个丫鬟,哪敢编排大公子的不是? 月禾低下头,不敢看姜瑟瑟的眼睛。 姜瑟瑟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我知道了,多谢月禾姐姐告诉我这些事情。你回去吧,照顾好姨母。” 月禾抬眸看了姜瑟瑟一眼,点点头,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回走。 姜瑟瑟站在原地,绿萼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姑娘?” 姜瑟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孙姨娘院子的方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姨母为了她,去求谢玦。 谢玦却给她脸色看。 是因为孙姨娘身份卑微吗? ……那她呢? 她的身份其实比孙姨娘也好不了多少。 姜瑟瑟想起谢玦那张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想起他似笑非笑看着人时的样子。 也是。 说到底,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姜瑟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发苦,还有点难受。 姜瑟瑟努力眨了眨眼睛,重新对绿萼露出一个笑容来,说道:“走吧,我们回去。” 绿萼看着姜瑟瑟,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刚回到舒荷院,姜瑟瑟就听红豆说,刚刚桂月来请她去听松院。 第196章 连王氏都没有这个待遇 姜瑟瑟磨了磨牙,本来是想硬气一点,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的。 但是,谢玦对她处处照顾,她也不能就这样对他盖棺定论了。 姜瑟瑟看了太多狗血小说,很多误会都是源于男女主不长嘴而导致的。 还好她不是女主,谢玦也不是男主。 所以他们两个人都有嘴巴。 姜瑟瑟转头看向绿萼,问道:“你今儿也跑了一上午,要不就先歇着吧?我让红豆和汤圆跟我去就行。” 绿萼愣了愣,有些过意不去:“姑娘,奴婢不累……” 姜瑟瑟摆摆手道:“累了就累了,逞什么强。” 姜瑟瑟这段时间一直都有骑马锻炼身体,绿萼跟她完全比不了。至少姜瑟瑟现在连续走一个时辰是没什么问题的。 听姜瑟瑟这么说,绿萼也没有再坚持,道了谢便去歇息了。 姜瑟瑟带着红豆和汤圆出了舒荷院,往听松院方向走去。 听松院离舒荷院很近,眼看就要到了。 可红豆却突然察觉到,姑娘今日的话,似乎比平日少些? 姜瑟瑟现在已经是听松院的常客了,几乎是一到听松院,院里的丫鬟就乖觉地将她请进去,一边另有人去禀报青霜或是疏桐。 到了听松院,疏桐连忙迎上来:“姜姑娘来了,公子正在书房里头呢,姑娘先在这里等等,我给姑娘泡茶喝。” 青霜也是一脸喜出望外,仿佛看见了救星一样,“表姑娘可算是来了。” 姜瑟瑟:? 姜瑟瑟:“青霜姐姐有事找我?” 青霜只是笑而不语地摇了摇头。 看来表姑娘还没开窍啊,不过想想也是,谁敢想呢。哪怕到了如今,只要谢玦没说话,青霜和疏桐打死也不敢对姜瑟瑟透露一个字,就怕自己猜错了大公子的心思,到时候弄个乌龙便罢,惹得表姑娘一颗芳心错投就不好了。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姜瑟瑟让红豆和汤圆在廊下候着,自己到了庭院坐着。 疏桐端着茶盘进了书房。 谢玦正坐在书案后看奏章,闻声抬眸,目光落在疏桐手上的茶盘。 “表姑娘来了?”谢玦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疏桐心里直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是,表姑娘正在庭院里候着呢。” 谢玦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奏章。 疏桐放下茶,却没急着走,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自家公子。 那奏章…… 公子看得可真专注啊。 专注得连页都没翻一下。 疏桐嘴角微微弯了弯。 片刻后,谢玦终于抬起头来,将奏章往案上一放,什么也没说,抬脚便往外走。 庭院里,姜瑟瑟正坐着喝茶发呆。 直到身后脚步声响起。 这才转头往长廊上一看。 只见谢玦步伐不紧不慢的,玉色深衣。 是那种极淡的玉色,淡得像要融进日光里,料子软软地垂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看起来十分温和。 他从长廊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一瞬间,院子里的一切都成了陪衬,天地万物都在他面前矮了下去。 姜瑟瑟愣了愣。 谢玦眼神惊讶,慢悠悠地问道:“表妹不是去接若谷了吗?” 若谷是谢怀璋的字。 谢玦说这话时,那张脸还是那样俊美无铸,眉眼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却又因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显出几分温和亲切来。 姜瑟瑟看着这样的谢玦,忽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个人……真的会给姨母脸色看吗? 姜瑟瑟没跟谢玦藏着掖着,叹了口气道:“五姑娘来请,不去也得去了。” 真以为她想去接谢怀璋? 那可是王氏的眼珠子,心肝肉,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去撩拨谢怀璋,摸老虎屁股。 好不容易王氏才对她态度有了改变,她可不愿意一朝回到解放前。 想到这里,姜瑟瑟不由心里一动,眼珠子转了转盯着谢玦。 谢玦看着姜瑟瑟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得过的一件宝物。 是西域进贡来的猫眼石,小小的一颗,在日光下会变换颜色,灵动得像是有生命。 他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可此刻看着姜瑟瑟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颗猫眼石,也比不上她这一双眼珠子灵动。 仿佛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就在他面前。 谢玦:“不去也得去?看来五妹妹倒是会挑时候。” 姜瑟瑟眨眨眼:“可不是嘛……要是早知道大表哥找我,我当时肯定就躲听松院来了。” 谢玦笑了笑,没说话。 姜瑟瑟又问:“不知大表哥找我有什么事情?”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想问问,你那礼物,做好了没有?” 姜瑟瑟顿时愣住了。 礼物? 姜瑟瑟想起那日在马场上,她说要送他一个礼物,是他送镜子给她的回礼。 但那个礼物,她还没做好呢! 姜瑟瑟有些心虚地笑了笑:“还、还在做……” 谢玦想了想,说道:“不急。表妹慢慢做就是了。” 姜瑟瑟点点头,我知道你很急,你就是很急,不急巴巴地把她叫过来问什么问啊。 难道没有人送过他礼物吗? 而且她也送不出什么贵重的礼物。 之前姜瑟瑟本来还很有自信的,这会见到谢玦的样子,心里又有些七上八下了。 姜瑟瑟很想说其实你别太期待。 可她又想起姨母。 想起月禾说的话。 想起他给姨母的脸色看。 姜瑟瑟垂下眼,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谢玦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 她那点纠结,他看得分明。 谢玦声音温和地开口道:“表妹有话不妨直说。” 哪怕是景元帝,也没见过如此小心翼翼的谢君衡,仿佛惊吓到一只兔子一样的温柔耐心。 姜瑟瑟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既然你让我直说,那我可就真直说了嗷:“大表哥,早上孙姨娘来过了?” 谢玦嗯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姜瑟瑟微微咬了咬嘴唇,小心地问道:“我姨母她……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谢玦微微挑眉。 “没有。”谢玦道。 姜瑟瑟又问:“那大表哥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姨母?” 谢玦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他不太喜欢孙姨娘? 他需要喜欢孙姨娘吗。 谢玦明白姜瑟瑟的意思。 可他早上对孙姨娘的态度,难道不够温和吗? 谢玦微微拧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孙姨娘进来,他让坐了。孙姨娘开口,他听了。孙姨娘下跪,他让人扶了。孙姨娘要走,他让青霜亲自送出门了。 连王氏都没有这个待遇。 从头到尾,除了一开始有点不高兴,他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态度称得上温和。 若是换做王氏,只怕都要受宠若惊了。 可到了她嘴里,怎么就成了“不喜欢”? 第197章 原来他真的这么妹控啊? 谢玦不动声色地问道:“是孙姨娘跟你说了什么?” 姜瑟瑟摇摇头:“不是姨母说的,是我逼姨母身边的丫鬟告诉我的。” 谢玦明白了。 谢玦道:“孙姨娘是你姨母。” 姜瑟瑟点点头。 谢玦淡淡道:“若非如此,她来求见,我不会见。” 姜瑟瑟愣住了。 他这话的意思是…… 因为是她姨母,所以他才见的? 姜瑟瑟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在谢玦这里居然还有一点点地位。 姜瑟瑟道:“可是月禾说,姨母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谢玦淡淡道道:“孙姨娘是来求我把你送去庄子上。”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她跪在地上求我,我拒绝了。她失望,眼眶红,那是人之常情。” 说着,谢玦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神色颇有几分认真:“但我没有给她脸色看。” 此刻他坐在这里,一字一句地和她解释,眼神认真得像个生怕被误会的小孩。 姜瑟瑟对上他的目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瑟瑟想起自己一路上的那些念头——什么“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什么“上位者偶尔的施舍”…… 姜瑟瑟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人家什么都没做,她倒好,在心里把人家编排了一通。 姜瑟瑟低下头,小声地道:“对不起,是我多心了,还请大表哥别见怪。” 这话说得诚恳,也说得心虚。 说实话,她这样的身份,其实完全没有资格来质问谢玦的。别说质问,就是问一句“大表哥是不是不喜欢我姨母”,都已经僭越了。 可谢玦没有恼,没有冷脸,没有拂袖而去。他坐在这里,好言好语地和她解释,耐耐心心地和她说清楚。 这并不符合他的身份,也不符合他在书里的人设。 想到这里,姜瑟瑟心里忽然一惊。 这段时间见多了谢玦的温和,她差点忘了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了。 书里的谢玦,二十一岁入内阁,真正的天之骄子,傲然凌众。皇帝倚重他,朝臣敬畏他,谢家上下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可她却在这里,因为一个丫鬟的几句话,跑来质问他。 而他居然还解释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几乎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我并未在意,况且,表妹也是因为关心孙姨娘。关心则乱。” 而且姜瑟瑟能有这个勇气来问他,谢玦其实很高兴。 他认识的姜瑟瑟是个很有勇气,行事也颇为出格的小姑娘。 端午跑马,那个才被惊了马的小姑娘一脸兴冲冲地快走过来,生怕走慢了,他就没影了。 谢玦看着她,原本以为她要说什么事情。 ……结果她就只是跟他没话找话。 姜瑟瑟小心地看了谢玦一眼,发现谢玦的神色不像作假,不由又在心里感叹了一下,他对家里妹妹,包括自己这个表妹还真是好啊。完全没脾气的样子。 怪不得谢意华那么得意。 换谁有这么一个哥,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 有种捅了天大的窟窿,都会有这个人兜底的感觉。 小说虽然是本小甜文,但谢意华和楚邵元都是成长型的角色,两人前期也有误会,成婚后谢意华还为了楚邵元身边的侍女各种吃醋。 但没关系,这一切都有cp粉头谢玦解决。 想到这里,姜瑟瑟便问道:“大表哥,不知四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姜瑟瑟知道谢意华肯定是会回来的,毕竟又不可能让谢意华在朔云呆一辈子。 但是她想提前在心里有个数。 等谢意华回来,她也好提前跟谢玦说一声,搬到庄子上去。 她和谢意华的矛盾其实很好解决。 原主做的事情在谢意华那里就是个死罪,她既不能改变原主做过的事情,也不能改变谢意华的想法,那她搬走,不就行了。 谢玦淡淡问道:“表妹怎么忽然问起她?” 姜瑟瑟做鹌鹑状,低头道:“等四姑娘回来,我也好提前搬出去。”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仿佛在打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道:“怎么动不动就要搬出去?” “表妹可知,做人行事,最忌这般遇着一点纷扰便想着逃避。谢家既留表妹在此,便是将表妹当自家人看待,哪有自家人遇着些许不便,便轻易避走的道理?” “再者,凡事皆有章法,有矛盾便去化解,即便一时难解,也该沉下心来待之,而非一退再退。你若这般动辄便想着搬出去,往后到了别处,遇着更难的事,又该往哪里躲?似那檐下燕雀,见着风雨便慌了神,表妹须知,这世上真正能立得住的人,从来都是迎难而上,而非避世偷安。” 姜瑟瑟:…… 听不懂啊听不懂。 但谢玦不希望她搬走的意思她听懂了。 原来他真的这么妹控啊? 她只是一个表妹而已,他都这么在意? 姜瑟瑟忽然有点汗流浃背了。 姜瑟瑟道:“但是四姑娘她……” 谢玦打断了姜瑟瑟的话,笑笑道:“你四表姐托我与你说一声,过去是她不对。等她回来,定会与你好好相处。” 姜瑟瑟惊讶脸。 王氏和谢玉娇态度转圜,她还能理解,毕竟原主跟她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是原主对谢意华,可是有夺夫之恨,虽然也没夺成功就是了。但自己男朋友被人惦记,不要说谢意华,就是普通姑娘也会不高兴。 但是普通姑娘最多就是不高兴一下,不会害人。 而谢意华之所以会那么做,其实也是因为谢玦才有的底气。 可现在谢玦还是她亲哥啊,谢意华怎么可能跟她低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姜瑟瑟觉得谢意华大概就是嘴上说说。 那她就随便听听吧。 姜瑟瑟:“哦哦……那,四表姐什么时候回来?” 第198章 她就知道,大公子要问这个 谢玦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年前。”谢玦道。 姜瑟瑟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副平静的模样,忽然又低声开口:“……你放心。” 姜瑟瑟抬起头,对上谢玦的目光,眨了眨眼。 放心? 她放心什么? 姜瑟瑟看着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等着他往下说。 可谢玦却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什么也没再解释。 姜瑟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把那句疑问咽回肚子里。 姜瑟瑟也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这人说话怎么总说一半? ……谜语人是吧。 谢玦看着姜瑟瑟垂下去的眉眼,日光从枯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恬静又安然,像一幅画。 他刚刚其实想说…… 可这话说出来,不太合适。 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瑟瑟有点坐不住了,心里打着腹稿想要告辞,却听谢玦忽然道:“上回那出戏,表妹是不是只看了一半?” 姜瑟瑟愣了愣,抬起头看他:“什么戏?” “白蛇传。” 姜瑟瑟眨眨眼,想起那日在戏楼里的事——正看到白娘子被压雷峰塔下,许仙在旁边哭,谢玦忽然出现把她和谢玉娇带走。 姜瑟瑟点点头道:“是没看完,对了,大表哥看过后面的吗?” 谢玦道:“我看过了。” 姜瑟瑟眼睛一亮:“那后面好看……” 谢玦道:“过年的时候,我让玉和班来府里唱这出。” 姜瑟瑟有点意外,又惊又喜:“真的可以吗?”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十分淡然地说道:“只要表妹想,就可以。” 姜瑟瑟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只要她想,就可以。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也太宠了。 又是羡慕谢意华的一天,不对。 她现在已经不用羡慕谢意华了。 谢玦这家伙其实还挺一视同仁的嘛。 姜瑟瑟低下头,努力让心跳平复下来,半晌才又抬起头,弯起眼睛笑道:“多谢大表哥!那我可就等着过年看戏了!” 见姜瑟瑟高兴,谢玦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淡淡地嗯了一声。 姜瑟瑟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要问的,连忙看向谢玦:“对了大表哥,你看完《白蛇传》后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吐槽的?” 谢玦:“吐槽?” 姜瑟瑟连忙找补:“就是……点评?观后感?你觉得玉和班唱得如何?” 谢玦:“唱得不错。” 姜瑟瑟:…… 姜瑟瑟:“就这?没了?” 谢玦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姜瑟瑟,笑了一下,道:“表妹想听什么?” 姜瑟瑟一手撑着下巴,凑近一点,一脸期待:“比如哪个情节最打动你?最喜欢哪个角色?有没有觉得哪里写得不够好?”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张写满“快夸我快夸我”的脸,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白娘子为许仙舍命盗仙草那段,”他说,“写得很好。” 这段是姜瑟瑟写的时候最投入的部分,改了好几稿,把自己都写哭了。 谢玦是真的有认真地看过。 姜瑟瑟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风轻云淡一点:“那个啊……还行吧,其实是我随便写写的。” 但其实是她付出的很多努力才写出来的。 不过为了硬装这个逼,姜瑟瑟只能表现得像毫不费力一样。 姜瑟瑟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硬想装这个逼,但她就是不想让谢玦把她看得太废物了。 谢玦似笑非笑地看着姜瑟瑟,没有拆穿她。 姜瑟瑟一说到自己的戏本,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从人物塑造聊到情节节奏,从唱词设计聊到戏曲效果。 姜瑟瑟能这么信手拈来,完全是因为看了太多小说,很多次都生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感觉,结果她因为懒和拖延症,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丢到这里来了。 谢玦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 说到兴头上,姜瑟瑟忽然停下来,看向谢玦:“大表哥,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谢玦看着她,淡淡道:“没有。” 姜瑟瑟歪头打量着谢玦,狗胆包天地问道:“对了大表哥,你看戏的时候有没有哭?” 谢玦看了她一眼。 姜瑟瑟连忙摆手道:“我就是好奇!好多人都看哭了,尤其是白娘子被压雷峰塔那段,我听说有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谢玦没有说话。 姜瑟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忽然瞪大眼睛:“大表哥你不会真的哭了吧?” 谢玦放下茶盏,淡淡道:“没有。” 姜瑟瑟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谢玦对上她的目光:“真的。” 姜瑟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起来:“大表哥,你知道你有一个优点吗?” 谢玦:“什么?” 姜瑟瑟认真地道:“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谢玦:“……” 谢玦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朵。 姜瑟瑟乐不可支:“哈哈哈我骗你的!大表哥你真是太可爱了!” 姜瑟瑟笑得没心没肺,但不远处青霜和疏桐却已经石化了。 ……姜表姑娘的胆子怎么一天比一天大了。 青霜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话,她得找机会提醒一下她。 青霜趁着送姜瑟瑟出去的时候,委婉地提点道:“表姑娘,奴婢多嘴说一句,姑娘往后在公子面前,有些话……还是稍微斟酌些。” 姜瑟瑟回头看着她。 青霜斟酌着措辞道:“大公子毕竟是……平日里那些规矩体面,总是要顾的。今儿大公子高兴不计较,可明日呢?” 姜瑟瑟听懂了,也认真地向青霜道:“多谢青霜姐姐提醒,瑟瑟记住了。” 姜瑟瑟每次说谢谢的时候,都会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看得青霜心里无端一软,“表姑娘客气了。” 这样的姑娘,实在很难让人不喜欢。 送走姜瑟瑟,青霜回到庭院里,对谢玦垂首道:“公子,表姑娘回去了。” 谢玦嗯了一声。 青霜等着他吩咐,却见他半晌没动。 过了片刻,谢玦才开口问道:“二夫人赏了她什么?” 青霜:“回公子,二夫人让表姑娘在二公子带回来的箱笼里挑东西,表姑娘挑了两匹素净的料子,五姑娘又分了她一匹鹅黄的织锦。” 谢玦不置可否:“那二公子呢?” 青霜心里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大公子要问这个。 青霜硬着头皮道:“二公子也送了表姑娘一样东西。” 谢玦:“什么东西?” 青霜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是一面镜子。” 第199章 本来只是随便诈一诈这个老实人的 谢怀璋从正院出来,略整了整衣袍,便往听松院方向去了。 谢怀璋心中有些忐忑。 离家这些日子,虽时常有书信往来,但终究是许久未见大哥了。大哥那人,看着温和,实则疏离,他从小便十分敬畏。如今回来,按规矩是该先去拜见的。 到了听松院通传,青霜从里头出来。 青霜见了谢怀璋,连忙福身:“二公子来了。” 谢怀璋点点头,温声道:“大哥在吗?我来拜见。” 青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赔笑道:“二公子来得不巧,大公子刚刚有事出去了。” 谢怀璋愣了愣。 出去了? 他今日回来,是提前给父母还有大哥告知过的。 但谢怀璋生性温厚,也不好多问,只当大哥临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毕竟谢玦一向是个大忙人。 谢怀璋点点头道:“既如此,那我改日再来。” 青霜松了口气,连忙道:“二公子慢走。” 谢怀璋转身离开,又去了谢尧那里。 待小厮进去通禀了,才又出来道:“公子,三公子请您进去。” 谢尧正在看《白蛇传》的戏本子,见谢怀璋进来,便把戏本子往旁边一扔,起身相迎道,“二哥可算是回来了,开封那个地方好玩吗?” 谢怀璋点点头:“我在那里看了不少书,受益匪浅。” 谢尧:…… 谁问你这个了! 谢尧又道:“那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比如……遇着什么佳人没有?” 谢怀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三弟!” 谢尧笑起来,摆摆手道:“好好好,不说不说。二哥你这人,就是太正经了。” 谢尧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啧啧道:“瘦了,也黑了。在外头吃苦了吧?” 谢怀璋摇摇头:“没有的事,游学而已,哪有什么苦。” 谢尧拉着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又招呼丫鬟添点心,然后随手拿起旁边那本戏本子,晃了晃:“二哥听说过这个没有?《白蛇传》,最近京城可红了。” 谢怀璋看了一眼,摇摇头:“没听过。讲什么的?” 谢尧眯着眼睛笑道:“是讲一个蛇妖和凡人的故事。” 谢怀璋听着,没有接话。 他对这些戏文没什么兴趣。 倒是心里一直想着方才去听松院的事。 谢尧见他不说话,又凑过来:“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谢怀璋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路上累了。” 谢尧点点头,也没多想,又拉着他说起别的:“对了二哥,你回来的时候见过大哥没有?” 谢怀璋顿了顿,道:“方才去了听松院,青霜说大哥有事出去了。” 谢尧愣了愣,旋即点头道:“那可能是真有事吧。大哥那个人,一向忙得很。” 说着,谢尧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我跟你讲,大哥最近是有些奇怪。” 谢怀璋抬眼看他:“怎么奇怪?” 谢尧神神秘秘地开口:“你还不知道吧?大哥前些日子,让人把荣安郡王给打了。” 谢怀璋很是吃了一惊:“怎么打的?” 谢尧扯了扯嘴角,道:“让护卫当街打的!陈景桓那小子回去躺了好几天才下得了床,我还去看他了。” 陈景桓伤得不轻。 谢玦的护卫不是一般人,陈景桓看起来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是不养个半年,是好不了的。 不过令谢尧大为无语的是,裕王不仅一点也不怪谢玦,还让他给谢玦道谢。 说这半年,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总算是能好好待在家里,不给他惹事了。 谢怀璋愣了愣,眉头微微皱起。 大哥那个人,他是知道的。 他做事的风格一向都是滴水不漏,谋定后动。 当街打郡王,这样张扬的事,本不该是大哥会做的。 可他偏偏做了。 谢玦这个人不喜欢把事情做得太张扬。 就算陈景桓得罪了他,他也只会在背后不动声色地收拾,绝不会叫人留下什么把柄。 更不可能做出当街打人这种…… 这种如此跋扈的事情来。 “为什么?”谢怀璋皱眉问道:“可是陈景桓做了什么?” 谢尧眼神闪烁了一下,摊摊手,一脸无辜:“谁知道呢。我去打听过了,那小子遮遮掩掩的,死活不说。” 谢怀璋点点头,没有说话。 谢尧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哥,想什么呢?” 谢怀璋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谢尧嘿嘿一笑,道:“是不是想哪个姑娘了?” 谢怀璋脸上一红,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谢尧笑得更大声了:“你脸红了!定是被我猜中了!” 谢怀璋有些恼羞成怒地起身道:“你再胡说,我就走了。” 谢尧连忙拉住他,讨好地道:“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这好不容易回来,可得多在我这里坐一会儿。” 谢怀璋被他拉着,只好又坐下来。 谢尧想给谢怀璋倒酒,又见那杯酒谢怀璋几乎未动,便又算了,随意道:“二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谢怀璋垂眸,想起了那张脸。 那张在垂花门前惊鸿一瞥的脸,那张在母亲屋里安安静静挑东西的脸,那张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脸。 他想起她接过镜子时那声客气的“多谢二公子”。 他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 谢尧看着谢怀璋的反应,本来只是随便诈一诈这个老实人的,当下眼睛瞪得溜圆:“你还真有啊?!” 谢怀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神温和柔软,语气也软软的:“有又如何?” 谢尧愣了一瞬,旋即满脸八卦:“是哪家的贵女?我认识吗?长得怎么样?好看吗?” 谢尧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谢怀璋犹豫了一下,见屋里没有旁人,这才忍不住一笑,低声道:“……是姜表妹。” “母亲说,只要我能考中前三甲,便让我娶姜表妹为妻。” 第200章 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的选择。 谢尧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看不出。下一瞬,谢尧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像是听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消息。 “姜表妹?”谢尧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二婶同意了?” 谢怀璋点点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是。我娘若没有同意,我怎么敢告诉你。” 谢尧看了看谢怀璋,眯着眼睛道:“二哥,你这……这可真是……” 像是说不出话来似的,心里堵得慌。 谢怀璋看着他,笑意不减:“我怎么?” 谢尧盯着谢怀璋看了看,抿唇道:“我就是有点意外。二哥你这不声不响的……你也觉得姜表妹是个美人?” 谢怀璋面色微红,声音温柔道:“是,姜表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 谢尧:“那姜表妹知道吗?” 谢怀璋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她还不知道。” 谢尧哦了一声,往后靠了靠,端起自己那杯酒,眯着眼睛慢慢地抿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酒杯,这酒还是那个酒,但怎么味不太对。 谢尧斜着眼睛看谢怀璋,道:“二婶要你考中前三甲?嗤,你这压力可不小啊。” 谢怀璋笑了笑,笃定道:“我会考上的。” 谢尧扯着嘴角一笑,举起酒杯冲他一敬道:“我祝二哥心想事成。” 二婶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谢尧再一次觉得二房这个哥哥可真是个老实人啊。 不过这姜表妹本事可以啊,能让大哥为了她当众打了陈景桓,又让谢怀璋动了娶她为妻的心思。 士庶不通婚,官商不通婚。 人分三六九等,上等是官宦权贵,中三等为民户工商,下三等是贱籍奴仆。 一个商贾之女,若能嫁入谢家二房当正妻,只怕整个京城都要为之震动了。 谢尧心里门清。 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 别说前三甲了,就是谢怀璋中了状元,王氏都不可能同意的。 而且中了状元,谢怀璋和姜姜瑟瑟的差距就更大了,王氏更不会同意了。 真以为中个状元就很了不起吗? 多的是状元一辈子就在翰林院里打转,或是被丢到地方当布政使的。 会读书,不等于会做官。 翌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马场上便已有了动静。 谢家的马场上,草已经黄透了。 但天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蓝,几缕云丝浮在上面,像是谁用笔尖轻轻扫过。 姜瑟瑟就走在那天与地之间。 远远望去,一个小小的月白色影子,慢悠悠地,慢悠悠地,像是这世上最无事可做的人。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发丝会飘起来几缕,黑得像墨。 一截白皙的后颈,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日光落在上头,像是被吸进去了,又像是被晕开了,软软地敷在那一截肌肤上。 衣领的边缘,正好停在那里。 再往下,便被衣裳遮住了…… 谢尧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 以往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个姑娘,也没对那些姑娘有过什么下流的想法,这会却莫名地心跳加速,连耳根都发烫了起来。 一直放荡不羁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姜瑟瑟完全没发现有人在看她,只是专注地骑着马。 谢尧咳嗽了一声,然后才轻轻夹了夹马腹,策马慢慢靠过去。 听到声音,姜瑟瑟这才转头一看。 谢尧一身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却又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风流俊朗。 谢尧已经到了近前,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上,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姜瑟瑟微微一怔,旋即拘谨地喊道:“三公子。” 谢尧挑了挑眉,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 “三公子?”谢尧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透着点埋怨和委屈:“姜妹妹这称呼未免太生分了。” 姜瑟瑟看着谢尧,没接他的话。 别搞。 她不吃这一套。 谢尧看着姜瑟瑟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微微倾身道:“其实姜妹妹可以叫我一声表哥的。” 叫谢尧表哥? 还是算了。 姜瑟瑟干笑一声,骑着马往后退了一步,和谢尧拉开了距离道:“这……不太好吧。” 谢尧直起身子,眯了眯眼睛笑道:“有什么不好的?你是二房的表亲,叫我一声表哥,天经地义。怎么,姜妹妹叫得大表哥,我这个表哥就叫不出口?” “原来,姜瑟瑟是嫌我这个表哥不够格?” 谢尧说着,还故意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姜瑟瑟:…… 姜瑟瑟干巴巴地开口道:“三表哥。” 谢尧满意地哈哈一笑道:“这就对了。” 谢尧策马靠得更近些,道:“我问过人了,妹妹这匹马叫电脑?这名字倒是新奇,可有什么说法?” 姜瑟瑟敷衍道:“没什么说法,只是随便起的。” 谢尧哦了一声,这表妹不老实啊,和他打听到的一点都不一样。 谢尧点点头,赞道:“电脑,疾如闪电,慧通人心,配这匹马正合适。” 姜瑟瑟愣了愣,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这分明是那天她胡诌说给谢玦听的。 她可不相信谢尧和她是心有灵犀。 和谢尧这种人心有灵犀……姜瑟瑟沉默。 倒不是说谢尧是什么坏人。 书里写的谢尧,虽然风流不羁,却也是个正人君子,从不做那些下作的事情。他讨姑娘欢心,靠的是那张嘴,那张脸,还有那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要离他远点。 像这种情场浪子,嘴上说着甜言蜜语,心里不知道装着多少人。 你今天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明天就能看见他对别的姑娘说同样的话。 姜瑟瑟对他们的所知,就只有书里写的。 书里写,谢玦权高位重,谢尧情场浪子。 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的选择。 讨好谢玦,是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 但是谢尧??? 她又不是闲着没事想吃爱情的苦。 吃什么苦都不能吃爱情的苦,尤其是这种地位等级分明的小说里,这种门第身份差,以姜瑟瑟小说阅历来看,这只能是虐文啊,而且肯定是会虐她的! 姜瑟瑟:不,不不不。 谢尧见姜瑟瑟看着自己,不由笑道:“怎么?我猜对了?” 姜瑟瑟尴尬地道:“三表哥真聪明。” 谢尧笑得眉眼弯弯道:“姜妹妹平日都这个时辰来骑马?” 姜瑟瑟道:“是,练完再回去吃早饭。” 谢尧嗯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姜瑟瑟,笑道:“那我往后也这个时辰来,给姜妹妹做个伴。” 第201章 其实他这人也不错的 姜瑟瑟见了鬼一样盯着谢尧看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沉。 她想起书里写的那些事。 谢尧这人,风流不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在外头招惹的姑娘不少,可对家里的两个妹妹,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只给笑脸,从不亲近。 因为他知道自己名声不好,所以格外注意分寸。 可如今他对她,怎么就不讲分寸了? 姜瑟瑟心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沉了下来,故意做出怒意道:“表哥是拿我当外头的女子吗?” 谢尧先是一愣。 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又浮起笑意。 “妹妹怎么这么说呢?”谢尧挑眉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是拿妹妹当自己人,所以才想与妹妹多亲近亲近。” 姜瑟瑟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尧见她不为所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施施然地道:“我不喜欢女子见了我,就如同见了洪水猛兽一般。妹妹若是希望我能离妹妹远一点……” 谢尧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光:“不如试试亲近我。也许我反而对妹妹没兴趣了。” 姜瑟瑟:……你想得美! 他和她是不一样的,他是男人,男人浪子回头金不换,女人浪一回就得浸猪笼了,他玩得起,随便玩,玩脱了也没关系。 但她玩不起。 她要是爱上谢尧,肯定要各种虐文女主套餐来一遍了,被虐身虐心,然后最后还要因为付出的感情和时间成本,不得不忍气吞声和谢尧包饺子。 她看过那么多小说,知道感情这种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的。真不是旁观者轻轻松松一句劝就能听的。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及时止损的? 姜瑟瑟看着谢尧,磨了磨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还请表哥自重。” 谢尧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行行行,妹妹别恼,我不逗你了。” 还是不要吓坏了她才好。 仔细想一想,嗯,他的名声确实是不怎么样。 怪不得她宁愿对楚邵元投怀送抱,都不考虑他。 谢尧看了姜瑟瑟,勒住马,往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神色也认真了几分:“妹妹放心,我知道分寸。” 姜瑟瑟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尧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妹妹方才那句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姜瑟瑟问:“什么话?” 谢尧轻声一笑道:“妹妹方才说我拿你当外头的女子……妹妹怎么知道,我对外头的女子是什么样的?”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表哥的名声,瑟瑟早就如雷贯耳了。” 谢尧扯了扯嘴角,平时也没觉得自己名声有多不好,这会……忽然有点烦。 谢尧垂眸想了想,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笑眯眯地问道:“那不知妹妹想不想出门去玩?” 姜瑟瑟有些懵然:“什么?” 谢尧那双桃花眼含着笑意,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妹妹要是想出门去玩的话,我有办法。” 谢尧骑在那匹白马上,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风流俊逸。 他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城西有个集市,每月十五开市,热闹得很。有杂耍,有小吃,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妹妹要是想去,我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你出去。” 姜瑟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出门玩? 集市?杂耍?小吃? 她穿来这么久,除了端午那日和戏楼那日,哪儿都没去过。 生活就是院子、马场、听松院三点一线…… 她确实想出去看看。 可是…… 姜瑟瑟看了一眼谢尧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的那点蠢蠢欲动立刻被理智压了下去。 跟谢尧出去? 这个人可是京城闻名的风流公子,万花丛中过的那种。她要是跟他单独出门,被人看见了,她还活不活了。 况且,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姜瑟瑟挣扎了一瞬,摇了摇头:“多谢表哥好意,我不想去。” 谢尧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真不想去啊?” 姜瑟瑟点点头,语气坚定:“不想。” 谢尧当然看得出来,她那一瞬间的挣扎,她分明是动心了。 可她拒绝依旧得干脆利落。 是因为他? 唉,他就这么让她不能信任吗? 其实他这人也不错的。 谢尧笑了笑,也没有勉强,只是道:“行,那就不去。” “不过妹妹要是改主意了,随时跟我说。” 谢尧一双多情的眼睛,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姜瑟瑟。 姜瑟瑟被他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客客气气地跟谢尧道了谢,就匆匆离开了马场。 姜瑟瑟带着红豆刚迈进舒荷院的门,这边绿萼就一阵风似的迎了上来。 “姑娘!”绿萼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脸上的兴奋,“您让我想办法找人打听吴家的事情,已经有消息了!” 姜瑟瑟脚步一顿,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内宅里的姑娘和丫鬟都出不去,但是府里的采买婆子却是有固定差事的,可以时不时地出门,还有外院的门房小厮,也会把外面一些事情传进内院里来。 姜瑟瑟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往屋里走:“进去再说。” 绿萼点点头。 待进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两个贴身的丫鬟。 姜瑟瑟才问绿萼:“说吧,都打听到什么了?” 绿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吴家……出大事了。” 姜瑟瑟心里一紧:“什么大事?” 绿萼道:“吴家奶奶死了。” 第202章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孙姨娘提心吊胆地等了两日。 这两日里,她吃不下,睡不着,眼睛底下青了一片。月禾劝了好几回,她也只是摆摆手,什么都听不进去。 孙姨娘派人守在角门外,只等吴家那边再有动静。 可那老虔婆不知打的什么算盘,这两日反倒安静了,连个纸条也没递进来。 越是这样,孙姨娘心里就越慌。 那老虔婆既然敢威胁她,便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吴家越是安静,说不动,越是在憋着什么坏。 但第三日一早,孙姨娘正靠在榻上发愣,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刘婆子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姨娘!姨娘!”刘婆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都在抖,“吴家……吴家办丧事了!” 孙姨娘猛地坐起身,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孙姨娘面色震惊不已,“办丧事?是谁?是谁的丧事?” 刘婆子喘了几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是吴家奶奶的丧事!” 孙姨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竟不知该说什么。 吴家奶奶? 那个拿捏着逼她把瑟瑟嫁过去的老婆子? ……死了? 这,这不可能啊……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刘婆子见孙姨娘愣神,连忙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起来,也是那老婆子自己倒霉。 前些日子,京城里来了个神棍,说是会炼丹制药,吃了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不相信可以先拿一副药去试试。那老婆子想着不要钱,便拿了那神棍的药,巴巴地吃下去。 结果呢? 没延年,也没益寿,直接吃死了。 刘婆子说得眉飞色舞:“听说咽气的时候脸都是青的,七窍流血,吓人得很!她儿子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可人死了就是死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孙姨娘呆呆地听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刘婆子又道:“不过那老婆子这一死,倒也算做了件好事。那神棍一路招摇撞骗到京城,兜售的药包都是一些乱七八糟无用的药,其他人见他免费赠药,纷纷心动,便故意高价售卖。” 说白了,就是第一包药打个广告,免费送。 其他人想要,就得花钱了。 “那神棍靠着这个手段,已经害了多条人命,官府正愁抓不住他呢。吴家那孙子吴维桢不是秀才吗?他递了状子,官府立刻就把那神棍拿下了!” 吴维桢是个正经秀才,祖母惨死,他又悲又怒,当即提笔写了状子,亲自递往府衙。 要知道,秀才递的状子,素来是优先受理的,且胜诉率极高。 孙姨娘下意识问:“那神棍拿下了?” “可不是。”刘婆子道:“那神棍把骗来的银子都吐出来了,赔了吴家不少钱。人也被押进大牢了,判了斩监候,秋后就要问斩!” 刘婆子吃瓜吃得兴奋,说起来也一脸兴奋。反正死的不是自己家的人,而且最后的结局也喜闻乐见,坏人被抓住了。 孙姨娘没有说话。 孙姨娘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半晌没有动弹。 月禾在一旁看着,有些担心:“姨娘?” 孙姨娘这才回过神来,慢慢舒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口最深处叹出来的,绵长,沉重,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那老婆子死了。 那个曾经对她有恩,扶着她一口一口喂她喝药,现在又逼她把瑟瑟嫁过去的老婆子,死了。 不是她保护了瑟瑟,是那老婆子自己作死,被神棍的药给吃死了。 孙姨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忽然想起那日跪在听松院的地上,想起大公子那张带笑的脸,想起他说的,不必急于一时。 那时她只觉得心凉,觉得大公子不帮她。 可如今…… 她忽然觉得,或许老天爷,也是在帮她的。 那老婆子刚要做坏事,自己就先死了。 这下好了,吴家忙着办丧事,按着大雍的规矩,吴维桢得守孝三年,这三年,吴维桢不仅不能婚娶,也不能参加科举。 与此同时,舒荷院里。 姜瑟瑟也听绿萼说完了整个过程。 姜瑟瑟半晌没说出话来。 “所以……”姜瑟瑟咽了咽口水,“吴家奶奶被自己贪便宜吃的神棍药给毒死了?” 绿萼用力点头:“对,如此一来,那吴秀才便得守孝三年,三年不能娶亲,也不能考科举了。” 姜瑟瑟沉默地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件事。 魔幻。 太魔幻了。 她还在发愁吴家的亲事,结果人家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 吴家这几日乱成了一锅粥。 灵堂是临时搭起来的,吴大用和媳妇邹氏守在灵前,脸上带着哭相,可那双眼睛转来转去的,分明在打别的算盘。 吴维桢跪在灵前,一身粗麻孝服,面色沉沉。 他在想那笔赔偿款。 神棍被拿下后,为了保命,把骗来的银子吐出来大半。 吴家作为苦主,加上又是吴维桢递的状子,一共分到了二百多两。 二百多两。 吴维桢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多钱。 他想起这些年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母亲把嫁妆都当了,父亲去借高利贷,利滚利,压得全家喘不过气。祖母省吃俭用,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如今祖母死了,这笔钱倒是来了。 吴维桢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纸钱。 灵堂外头,吴大用和邹氏正在小声嘀咕。 “二百多两,”邹氏压低声音,眼里带着光,“还了高利贷,还能剩不少呢。” 吴大用点点头,又看了看灵堂里头,小声道:“那这丧事……” 邹氏撇撇嘴:“草草办了就是。人都死了,办那么好做什么?省下的银子,还能给儿子读书用。” 吴大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正要点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行。” 两人回头,吴维桢不知何时站在了灵堂门口,一身孝服,面色沉沉。 吴维桢走过来,看着自己的父母,脸色难看道:“这笔银子是祖母的死换来的。若是草草办了丧事,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邹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吴大用连忙点头:“对对对,还是咱们儿子想得周到。咱不能让人说闲话。” 邹氏看了丈夫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吴维桢转过身,又走回灵前跪下。 吴维桢望着祖母的灵位,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邹氏跟过来,在他身边跪下,压低声音问:“……谢家二房姨娘外甥女那门亲事,你怎么打算的?” 吴维桢脸色一变,沉下来脸来。他虽然对那门亲事不满,但看在和谢家有那么一层关系的份上,也就勉强应了。 可谁知。 一个姨娘的外甥女,竟也敢拒绝他这个秀才? 吴维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耻辱感。 吴维桢冷声道:“之前想与她结亲,不过是为了解燃眉之急。如今燃眉之急已解,又何须再与这种女子结亲?” 邹氏愣了愣,旋即得意道:“那倒也是。如今咱们有了银子,你又是秀才,往后有的是好姑娘挑。” 说着,又想起什么,忍不住叹道:“可恨你祖母这一死,你可就得再等三年了。” 吴维桢如今正是好年纪,才十六岁的秀才。 眼下却要生生被耽搁三年。 三年之后,谁知道又是个怎样的光景? 吴大用在一旁听着,看了媳妇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吴维桢却皱着眉嫌弃地看了一眼邹氏,开口道:“母亲慎言。” 邹氏一愣。 吴维桢看了一眼上面的灵位,压低了声音说道:“母亲方才那话,若是被人听去,还以为咱们怨祖母死得不是时候。” 邹氏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吴维桢没有去看她,只是跪在那里,面色沉沉。 灵堂里,纸钱烧成的灰烬飘飘扬扬,落在他白色的孝服上。 邹氏不敢再说话。 吴大用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吴维桢跪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祖母的灵位。 三年…… 他何尝不怨。 第203章 她必须尽快回到京城去 楚邵元的信寄到朔云的时候,谢意华正在舅祖母院子里陪着说话。 管事婆子将信呈上来,说是京城楚家送来的,给表姑娘的。 谢意华微微一愣,脸色随即露出一丝的惊讶和欢喜。 谢意华温声道:“外祖母,是楚家哥哥来的信。” 舅外祖母常氏虽然年事已高,但却依然耳聪目明,处事周全。听了谢意华的话,常氏露出精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谢意华:“楚家?是英国公府的世子吧?” 这段时间,戚家的人竭力讨好谢意华,包括常氏,对谢意华的态度直接把一众孙子孙女都给比下去了。 每日请安定要留她多坐一会儿,吃饭也要把她安排在身边,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着她。 戚家上下都把谢意华当祖宗一样供着。 连戚家正经的公子小姐,也都让着谢意华。 谢意华垂眸,羞涩地点了点头。 谢意华作势要在常氏面前拆信,按照规矩礼法,信件往来都是要由长辈过目的。 常氏却慈爱地摆了摆手,笑着打断她:“不必不必。你们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有些话想必也不便当着老婆子我说。去吧,你自个儿拿去屋里看吧。” 戚家虽说是朔云的大族,可在京城那些真正的顶级勋贵眼里,并不算什么。 谢意华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微微泛红,低头轻声道:“那……意华就先告退了。” 谢意华带着红芍和木槿回到自己房中。 自从来到朔云后,谢意华对木槿一改往日的疏远和厌恶,不论去哪都要带着木槿。 谢意华想了想,把信递给木槿,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道:“木槿,你来给我念吧。” 木槿愣了愣,连忙道:“这怎么行?这是给姑娘的信,奴婢怎么敢……” 谢意华笑得更温柔了,把那信往她手里塞了塞,语气亲昵得像是多年的姐妹:“你又不是外人,念吧。我听着。” 木槿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有些复杂。 这位四姑娘,自从来了朔云,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在京城时,看她一眼都嫌多余,如今却日日把她带在身边,像换了个人。 可木槿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装的。 大公子派她来盯着四姑娘,四姑娘心里能没数? 如今一反常态,不过是为了能早日回京城罢了。 但木槿也不戳破,接过信便展开来,开始念。 信不长,开头是寻常的问候。 问谢意华在朔云过得可好,问天气冷不冷,问身子可还康健。 木槿念得平平淡淡,谢意华听着,心里却忽然软了一软,眼神也变得异常柔软和欢喜。 邵元哥哥。 她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玩耍的样子。 他帮她摘过树上的风筝,她给他送过自己做的糖糕。 后来大了,那些童趣便成了少女的心事。 她喜欢他。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除了……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以谢意华的性子,原本是不可能对木槿低头的。 她就不信,大哥会让她在朔玉待一辈子。 但谢意华很担心,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姜瑟瑟会不会趁机勾引楚邵元。 为了楚邵元,这口气她忍了! 她必须尽快回到京城去。 姜瑟瑟那张脸……天生就是勾引男人的。 谢意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想起自己大哥。 大哥虽然气她,但那毕竟是她大哥。 谢意华对自己大哥很了解。 姜瑟瑟要是敢打楚邵元的主意,大哥一定不会放过她的!楚邵元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哥不会不知道。 想到这里。 谢意华心里又稍稍安定了一些。 有大哥在,想来是不会允许那个贱人勾引了邵元哥哥的。 木槿念完了信,抬眼看谢意华。 谢意华笑道:“辛苦你了,木槿,放这儿吧,我待会儿自己再看一遍。” 木槿看了谢意华一眼,应了一声,把信放下了。 第204章 大公子这是在教她规矩! 虽然谢尧说是开玩笑的,但为了避开谢尧,姜瑟瑟还是把骑马的时间往后挪了半个时辰,好在这几天都没遇到谢尧,也就偶尔才遇见谢玉娇一次。 两人还比了一次,虽然依旧没跑过谢玉娇,但谢玉娇还是对姜瑟瑟改观了。 她是从小学的骑马,姜瑟瑟这才学了多久?! 除了骑马和给孙姨娘请安,姜瑟瑟这几天哪也没去,就待在舒荷院里捣鼓给谢玦的礼物了。 眼下,她要送给谢玦的礼物总算是准备好了。 姜瑟瑟趴在桌上,盯着面前那只半透明的小罐子。 罐子是几天前她让红豆去茶食房要的。 这罐子矮墩墩的,小口大肚,半透明的琉璃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青光。 她当时一眼就相中了。 正合适! 姜瑟瑟伸出手指,轻轻在罐口摸了摸。透过半透明的罐壁,隐约能看见里头藏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是藏着一小团彩虹。 姜瑟瑟想象着谢玦收到这东西时的样子。 他会打开吗?会拿出来看吗?会知道这是她花了好几天时间做的吗? 姜瑟瑟托着腮,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其实挺想亲眼看看谢玦会不会喜欢她送的礼物。 非常希望自己送出去的礼物能被对方喜欢。 但这几日,谢玦下朝都很晚。 青霜派人传过话,说公子这几日忙,恐怕没空下棋,让姜瑟瑟别等。 姜瑟瑟又看了那罐子一眼,伸手把盖子盖好,放了回去。 绿萼从外头进来,姜瑟瑟回过头就问道:“今儿晚上吃什么?” 绿萼笑道:“李嬷嬷说今儿有新鲜的鲈鱼,姑娘想清蒸还是红烧?” 姜瑟瑟想了想,道:“清蒸吧。” 绿萼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 谢玦下朝回来,原本一路往听松院走,但想到这几日他下朝晚,没法叫她来下棋。 ……等谢玦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在了往舒荷院的路上。 舒荷院的院门虚掩着。 守门的婆子正坐在门内侧的小凳子上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吓得针差点扎进手指里。 “大、大公子?!” 婆子连忙站起身,针线笸箩滚在一边也顾不上拾,连忙屈膝要行礼,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她在这府里做了十几年,平日里连谢玦的影子都极少撞见,顶多远远望见一眼,便要赶紧垂首避让。 这般近在咫尺地站在这位大公子面前,还是头一遭,一颗心怦怦直跳,连大气都不敢喘。 婆子下意识就要把谢玦往里迎:“大公子快请进——” 谢玦站在门口,没有动,只道:“进去通报。” 若是青霜在此,就能听出谢玦的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不耐。 但婆子却愣住了。 通报? 大公子来这儿,还需要通报? 婆子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又或是大公子客气,便陪着笑道:“大公子何须通报?这舒荷院虽说是表姑娘的住处,可大公子您是什么身份,还用得着……” 却见谢玦的脸色微微一沉。 那沉,极淡,可婆子却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谢玦看了一眼婆子:“这里是你家主子的院子,自然得她同意了我才能进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替主子做主?” 婆子脸色刷地白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 大公子这是在教她规矩! 不是对主子的规矩,是对表姑娘的规矩。 婆子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大公子息怒!大公子息怒!奴婢糊涂!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通报!这就去!” 说完,婆子就连滚带爬地进去通禀了。 院子里,姜瑟瑟正坐在秋千上。 刚吃过晚饭,闲着没事,姜瑟瑟便来荡秋千。 秋千吱呀吱呀地晃着,姜瑟瑟轻轻蹬着腿,仰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瑟瑟转头一看,是守门的婆子,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惶恐。 “姑娘!”婆子跑到跟前,结结巴巴地道,“大公子来了!” 谢玦?! 这个点,他怎么来了。 姜瑟瑟有些惊讶,下意识地问:“在门口?那你怎么不请进来?” 婆子脸色更苦了:“奴婢请了,可大公子说要先通报,得姑娘同意了才进来……” 姜瑟瑟怔了一瞬,道:“那快请大公子进来吧。” 婆子如蒙大赦,转身又跑了出去。 姜瑟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连忙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拍了拍裙摆。 谢玦已经走了进来。 谢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秋千旁的姜瑟瑟。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衣裳,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那张脸在暮色里愈发明艳。 谢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想起谢玉娇平日里的穿戴。 桃红褙子,石榴裙,赤金点翠的簪子,羊脂玉的镯子,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穿在身上。 又想起谢意华在家时的样子,一季要做几十身新衣裳,料子都是最好的。 姜瑟瑟也在默默地打量谢玦。 这是姜瑟瑟第一次看见穿朝服的谢玦。 他穿了一身大红圆领袍,腰束玉带,威仪赫赫。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被这一身大红一衬,平日的亲切便褪去了七八分,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尊贵与威严。 像是从朝堂上走下来的权臣。 姜瑟瑟微微一呆。 原来他上朝时,是这副模样的。 谢玦走到她面前,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目光便扫过来,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不认识了?” 姜瑟瑟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那大红太正了。 她忽然想起书里写的那些话——天子宠臣,二十一岁入内阁。 原来这才是他。 姜瑟瑟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道:“大表哥……这是刚下朝?” 谢玦嗯了一声。 姜瑟瑟又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大表哥穿这身……还挺好看的。” 谢玦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 姜瑟瑟收回眼神,问道:“大表哥怎么突然来了?” 谢玦想了想,道:“路过。” 第205章 一罐她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姜瑟瑟:??? 路过? 除非是要进内院,否则再怎么路过,也不能走到她这里吧。 姜瑟瑟眼神狐疑地看了一眼谢玦,不确定地问道:“那大表哥要不要坐一坐?大表哥要喝奶茶吗?” 姜瑟瑟觉得自己以后说不定能在这里开一家奶茶店。 她现在手里也有点钱了,完全可以买个铺子,招几个人做奶茶,卖奶茶…… 谢玦摇摇头,目光落在那架秋千上。 “秋千好用吗?”他问。 姜瑟瑟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开心道:“好用,此事还要多谢大表哥!”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眼里也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大表哥,你等我一下!” 姜瑟瑟说完就撒丫子往屋里跑。 谢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唇角微微弯了弯。 姜瑟瑟很快就又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后面还跟着红豆和绿萼。 姜瑟瑟走到谢玦面前,把那样东西往他面前一递,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 “大表哥,这个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谢玦低头看去。 是一只半透明的琉璃小罐,矮墩墩的,小口大肚,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青光。 这是山东青州府那边产的瓶子。 透过罐壁,隐约能看见里头藏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小团彩虹。 谢玦微微怔住。 姜瑟瑟看着他,有些紧张地道:“上回不是说好了要送大表哥礼物吗?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是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做的……” 她没什么钱,也不可能出府去逛街买什么礼物。 只能全靠手搓。 但是又不能随便搓一个东西糊弄他。 因为她是真的想送他礼物,希望他能开心。 他帮了她许多,但她却什么也帮不上他的。 因为这个人被作者写出来,就是为了保护别人,为了给别人排忧解难。而他自己,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帮忙。 姜瑟瑟说得飞快,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谢玦。 谢玦低头看着那只罐子,看着里头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罐子。 “是什么?”谢玦问,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姜瑟瑟狡黠地笑了笑,语气神秘道:“大表哥回去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谢玦抬眼看着她。 暮色里,少女仿佛生来就该被暮色浸染。 浓墨重彩,不容忽视。 晚风拂过,掠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像无意间拨动了最华贵的锦缎,漾开一片惊心动魄的光泽。 谢玦点了点头,道:“好。” 红豆这才上前接过姜瑟瑟手里的罐子,恭恭敬敬地递给谢玦。 姜瑟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大表哥不说点什么?” 谢玦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多谢表妹。” 姜瑟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那大表哥回去再看!一定要回去再看!” 谢玦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谢玦忽然停下来,回头道:“明日有空。” 姜瑟瑟愣了愣:“啊?” 谢玦微微一笑道:“明日有空,表妹可以来听松院。” 姜瑟瑟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笑,点头道:“好,我一定去!” …… 谢玦捧着那只半透明的琉璃小罐回来时,青霜和疏桐正在廊下候着。 两人远远看见自家公子走进院门,手里小心翼翼抱着个什么东西,走得比平日慢了些。 等走近了,她们才看清。 是个矮墩墩的琉璃罐子,半透明的,隐约能看见里头花花绿绿的东西。 青霜和疏桐对视一眼,都有些愣神。 这不是寻常用来装香料的瓶子吗? 公子从哪弄来这个? 又捧着它做什么? 两人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连忙迎上去,带着小丫鬟准备伺候谢玦洗手更衣,然后用饭。 最近大公子下朝实在是够晚的。 谢玦却看了一眼手里的罐子。 青霜和疏桐又对视一眼。 这可稀奇。 公子什么时候对个香料瓶子这么上心了? 片刻后,谢玦才抬起眼,把罐子递给青霜:“放到书房里去。” 青霜伸手去接,正要应声,却听谢玦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不许任何人碰。” 青霜的手顿了顿,连忙郑重地应道:“是,公子放心。” 谢玦点点头,这才往里走去,让疏桐伺候着洗手更衣。 青霜捧着那只罐子,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琉璃罐子,矮墩墩的,半透明的,透过罐壁能隐约看见里头花花绿绿的小东西……像是什么五色笺折的玩意儿。 青霜也没有时间猜,连忙小心翼翼地捧着罐子进了书房。 书房里,书案上堆着奏章文书,架子上摆着古籍善本,多宝格上放着些名贵的砚台笔洗。她看了一圈,不知道该把这罐子放哪儿。 公子说放到书房里。 可没说放哪儿。 青霜想了想,最后把罐子轻轻放在了书案一角。 公子坐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放好之后,青霜又看了一眼。 那罐子矮墩墩的,同周围那些贵重物件比起来,简直寒酸得不像话。 青霜忍不住想起方才大公子捧着它走回来的样子——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青霜摇了摇头,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那罐子里装的,怕不是星星吧? 谢玦用完饭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谢玦回到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想到刚刚姜瑟瑟殷殷嘱咐,叫他一定要回来再看,谢玦眼眸便含了浅浅的笑意。 谢玦拿起那瓶子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打开盖子。 不由一愣。 里头竟然是满满一罐发光的星星。 谢玦的眼睫,在接触到这梦幻光芒的刹那,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银,微微颤动了一下。深潭般的眼眸低垂,清晰地映照出罐内的景象—— 幽幽的,淡淡的,像是深夜里的一点萤火,又像是那些遥远藏在云层后面的星光。 五颜六色的星星,每一颗都在发光。 那光很弱,弱到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 可此刻烛火被他的身影挡去大半,那光便显了出来,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一罐星星。 谢玦看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谢玦才从里面拿了一颗出来。 仔细端详了一番后,他才明白她说的“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是什么意思。 这里面的每一颗星星,都用了萤石粉混入鱼胶涂在上面。 谢玦把那颗星星放回去。 她送了他一罐星星。 一罐会发光的星星。 一罐她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谢玦想起姜瑟瑟方才狡黠的笑容,想起她说“大表哥回去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时那副得意的模样。 她早就知道。 知道他会在夜里看见这些光,知道他会…… 会像现在这样,对着这一罐星星,移不开眼。 谢玦又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盖子盖上。 第206章 说白了,就是贵妇们的时装交流会。 夜已经深了。 舒荷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绿萼睡在外间的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忍不住探头朝里间看了一眼。 “姑娘?”绿萼小声唤了一句。 “嗯……”姜瑟瑟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已经困得快睡着了。 绿萼压低声音道:“姑娘,奴婢有句话想问问您。” 姜瑟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道:“问吧。” 绿萼想了想,道:“今儿姑娘送大公子礼物,奴婢在旁边看着呢。大公子接过那罐子的时候,虽然面上没什么,可那眼神……” 绿萼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姑娘,大公子很高兴。” 姜瑟瑟沉默了一息,没说话。 绿萼又道:“姑娘觉得大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姜瑟瑟闷闷地回:“什么……怎么样啊?” 绿萼咬了咬唇,忍不住道:“若是姑娘想……永远留在谢家,也许……” 绿萼是要一辈子跟着姜瑟瑟的,姜瑟瑟好了她才能好。 原本绿萼觉得吴秀才也不错,但是自家姑娘不喜欢也就算了。 但要是大公子对自家姑娘…… 绿萼话还没说完,里间忽然传来姜瑟瑟清醒了几分的声音,“我不想和别人共事一夫。” 绿萼一下子噤了声。 姜瑟瑟睁着眼望着帐顶,黑暗里,那点困意散了大半。 很多次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无论怎么样,也很难相信,自己现在居然在一本小说里。 而且这个存在于小说的世界是那么逼真,她做针线的时候刺破手指会痛,会流血。可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属于自己的。 那里装着一些她不能放弃的东西。 一开始,她刚穿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敢想,只想先活命再说。只要能活着,什么都可以,什么底线都能放一放。 但现在安全有了保障,姜瑟瑟就开始想了。 如果她可以为了活命无条件放低底线,那她还是她吗? 她有时候也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现代来的那个灵魂,还是真的被这里同化了,成为了另外一个姜瑟瑟。 所以姜瑟瑟给马起了电脑的名字,做了很多现代的美食,就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姜瑟瑟道:“睡吧。明儿还要早起骑马呢。” 绿萼默默地叹了口气,小声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一早,姜瑟瑟照旧去马场跑了圈,又回来吃了早饭,正想着把谢玦送的那本棋谱拿出来翻翻,就见绿萼掀帘子进来,道:“姑娘,二夫人那边派了彩屏姐姐来,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姜瑟瑟手里的棋谱顿了顿。 平日里无事,王氏是绝不会主动召见自己的。 姜瑟瑟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姜瑟瑟换了身衣裳,带着绿萼和红豆往昭华堂过去。 到了正院,彩屏已经候在廊下,见她来了,连忙打起帘子,笑容满面地道:“表姑娘来了,夫人正等着呢。” 姜瑟瑟整了整衣裳,跨进门槛。 王氏坐在上首,正端着茶盏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瑟瑟来了,快坐吧。” 姜瑟瑟小心地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谢玉娇也在,坐在王氏身侧,手里拿着一张小笺,见她进来,难得地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表情,反而冲她笑了笑。 姜瑟瑟脸色紧绷。 王氏看着姜瑟瑟的样子,轻轻一笑,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英国公府那边递了帖子来,说是要办一场冬衣会,请咱们谢家的女眷过去。我想着,你如今也住在府里,也该出去见见人,便让人把你叫来,问问你的意思。” 姜瑟瑟愣住了。 冬衣会? 她听红豆提过这个。 每年入冬前,京城里的勋贵女眷们都会聚一聚,各家把自己新做的冬衣样子、料子、绣片、半成品拿出来展示,看看今年流行什么面料纹样,互相参考样式,免得撞了款,也免得在正式场合失了礼数。 说白了,就是贵妇们的时装交流会。 可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王氏怎么会想起带她去? 虽然这段时间王氏和谢玉娇对自己的态度大有转变,但王氏依旧是不喜欢她的。 姜瑟瑟很警惕,不会有什么坑吧。 姜瑟瑟迟疑了一瞬,道:“这……二夫人,我去合适吗?” 王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打量。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住在咱们谢家,出去见见人,也是应当的。”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再说了,你如今住在舒荷院,一应待遇都和府里的姑娘一样,这些场合,总该去的。” 若是以前,王氏绝对不会带姜瑟瑟出门。 但现在么? 王氏笑着看了一眼姜瑟瑟。 姜瑟瑟垂下眼,点了点头:“多谢二夫人抬爱,瑟瑟愿意去。” 谢玉娇在一旁插嘴道:“姜表妹,你可知道这冬衣会有多热闹?各府的姑娘们都去,还有英国公府的世子也会在,虽说不在一处,可也能远远瞧见……”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闭上了嘴。 姜瑟瑟装作没听见,只是笑了笑。 王氏看了女儿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扫了姜瑟瑟一眼,说道:“那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换身衣裳吧,下午咱们一道去。” 姜瑟瑟应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退出来。 走出正院,绿萼忍不住小声道:“姑娘,要不把之前二夫人给你做的那几套衣裳拿出来穿吧?” 之前端午的时候,由于姜瑟瑟穿得不好,王氏面子上没挂住。 王氏面上挂不住,回头便让人给她做了四季的衣裳,春夏秋冬各两套,料子都是顶好的,绣纹也精致。 她一直没怎么穿。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太好了,平日里穿不着。 可今日去英国公府参加冬衣会,她总不能穿得太寒酸。 因此姜瑟瑟想了想,便点头道:“行。” 第207章 这下,她好像是真的完蛋了。 红豆跟着点点头,笑道:“那可好,奴婢回去就给您翻出来!那套秋香色的就很好,料子软和,颜色也衬您。还有那套海棠红的,虽说是春装,可里头添件小袄也能穿……” 回到舒荷院,绿萼红豆两人便一头扎进箱子里翻找。 片刻后,绿萼举着一套衣裳转过身来,“姑娘,您看这套怎么样?” 姜瑟瑟抬眼看去。 是一套秋香色的袄裙,料子是织锦缎的,暗纹隐隐,瞧着低调,可对着光一看,便显出几分矜贵来。领口袖边镶着素色的绒边,不算华丽,却恰到好处。 姜瑟瑟点点头:“就这套吧。” 绿萼欢天喜地地把衣裳铺在榻上,又去翻配套的首饰。 红豆在一旁道:“姑娘,这套衣裳是秋香色,配那套珍珠头面正好,素净又体面。” 姜瑟瑟想了想,道:“那套珍珠的就行,别戴太艳的。” 两人将姜瑟瑟打扮起来,姜瑟瑟原本就美艳无比,倾国倾城,以往穿得素都美得不行,这会人靠衣装,竟是美得叫人不敢直视。 绿萼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红豆也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姑娘往日穿得素,便已是极好看了。今日这一打扮,竟是……”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找不到词儿说。 姜瑟瑟往日穿得素净时,还能让人稍稍移开眼,可今日这一身秋香色往身上一穿,整个人便像是被点亮了一般。 绿萼围着姜瑟瑟转了一圈,喜道:“姑娘,您要是这样出门,怕是一路上的人都要看呆了。” 红豆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姜瑟瑟拿起谢玦送的玻璃镜照了一下,也许是看这张脸看久了,倒不觉得有什么:“走吧,别让二夫人等急了。” 一路上,果然如绿萼所说。 廊下的小丫鬟们凑在一起,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就连路过的管事媳妇,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正院里,谢玉娇也重新换了身衣裳。 谢玉娇今日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一身珊瑚红的袄裙。谢玉娇原本是笑着的,但当看见姜瑟瑟进来的时候,笑意便僵了僵。 那身秋香色…… 那张脸…… 谢玉娇刚想刺姜瑟瑟两句,想到母亲的话,又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挤出一个笑来:“姜表妹来了。” 姜瑟瑟点点头,客气地道:“表姐久等了。” 谢玉娇摆摆手,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身上多转了两圈。 王氏也换好了衣服过来,看见姜瑟瑟的穿着,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姜瑟瑟想起什么,问道:“二夫人,大夫人不去吗?” 王氏看了姜瑟瑟一眼,道:“大夫人向来是不喜欢这种场合的。” 王氏说着,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解释着,姜瑟瑟跟在她身后,认真听着。 像王氏这样的夫人去冬衣会,是为了交际应酬。各家夫人凑一块儿,说说笑笑,互通有无,有些事在席面上就定了。 而年轻姑娘们又分两种。出阁的,要陪着长辈,又要和其他少夫人打交道,算是夫人圈的预备役。 未出阁的,则是过去认认姐妹,定定交情。 也有的人家,是借着这个机会相看人家的姑娘。虽说不明着说,可各家夫人都心知肚明。 姜瑟瑟听王氏这么一说,不由点点头,心里全明白了:“多谢二夫人提点。” 姜瑟瑟又想到安宁公主:“那大夫人……” 王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大夫人是什么身份?她是公主娘娘,是天家女。这些事,她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谁还能勉强她不成?” 安宁公主,不需要像寻常夫人那样去交际应酬。 她的身份摆在那里,想去是给面子,不去是本分。 这就是天家女的底气。 王氏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谢玉娇跟在她身侧,忍不住回头看了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没有在意,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马车往英国公府去。 等等。 马车里的姜瑟瑟忽然坐直了身子。 绿萼和红豆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姜瑟瑟。 姜瑟瑟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昨日的事,昨天……昨天她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事? 昨天谢玦来舒荷院,她送了他那罐星星,他说“明日有空可以来听松院”,她说“好”。 明日。 明日就是今天。 可现在…… 姜瑟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秋香色的袄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放谢玦鸽子了!!! 姜瑟瑟猛地捂住脸,在心里疯狂哀嚎。 她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忘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没想起来! 昨天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好”,今天她就坐着马车往英国公府跑。 谢玦会不会在听松院等她? 会不会等了一上午等不到人? 会不会觉得她言而无信? 会不会…… 姜瑟瑟越想越心虚,整个人缩在车厢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红豆面色微微一变,担心道:“姑娘,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忽然这么难看?” 姜瑟瑟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什么……” 说着,姜瑟瑟又把脸埋下去,心里却在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 她居然放了谢玦鸽子。 ……她居然敢放他鸽子。 姜瑟瑟忽然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辘辘的声音像是敲在她心上。 姜瑟瑟心里默默祈祷:大表哥今天很忙,大表哥今天忘了,大表哥根本不在意她来不来…… 但姜瑟瑟也明白,这其实不太可能。 那个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心思却缜密得可怕。 书里写过这么一件事情。 某次朝堂议事,有个官员随口提了一句去年江南某县的粮册数目,隔了半月再论事,谢玦当场就指出他今日所报与当日所言差了三石,连那官员自己都早已记不清,他却一字不差,记得明明白白。 连无关紧要的官员随口一句话都能记这么牢,更何况是与她约好的时辰?!! 要祈祷他忽然得了老年痴呆症忘事,好像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姜瑟瑟把脸埋进掌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啊。 ——这下,她好像是真的完蛋了。 第208章 连走哪扇门,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谢家的马车,很快就稳稳停在了英国公府西侧门台阶下。 楚家的婆子先上前躬身放了脚踏,随后车里丫鬟才打起车帘,扶着王氏下了车,谢玉娇紧随其后。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下了车。 西侧门这边,楚家的阵仗不小。 几个管家媳妇亲自候在门边,见王氏下来,连忙上前行礼,脸上的笑容热络又恭敬:“谢二夫人来了,快里面请。” 另有几个嬷嬷上前,帮着引路。 王氏目不斜视,带着谢玉娇和姜瑟瑟往里走。 姜瑟瑟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 这西侧门进去,便是直通内院的主路,宽敞平坦,青砖铺地,两边是齐整的院墙,一株红梅从墙内探出头来,不过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姜瑟瑟想起方才在路上听红豆说的。 这一等贵女走西侧门,进门就是主路,不用绕远。 二等贵女走东角门,下车后还得由人引着登记通报,绕上一段才能进来。 连走哪扇门,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姜瑟瑟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跟在王氏身后。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算是进了内院了。 门前站着几个伶俐的丫鬟,见她们进来,齐齐福身行礼。 一个管事媳妇迎上来,笑道:“谢二夫人,几位姑娘,请里头歇息。夫人说了,今儿来的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王氏点点头,带着她们往里走。 姜瑟瑟跟着迈过门槛,便听身后的红豆轻声道:“姑娘,可以摘帷帽了。” 姜瑟瑟这才反应过来,进了垂花门,便是内宅,不必再遮遮掩掩了。 红豆上前,替姜瑟瑟把头上的帷帽摘下来,又将帷帽仔细叠好,装进随身携带的锦袱中,这锦袱是出门时,专门用来收纳主子的手帕、小梳子、小镜子等小物件的。 进了二门,里头便热闹起来了。 几个年轻姑娘正站在廊下说话,穿着各色新做的冬衣,叽叽喳喳的,像一群花枝招展的雀儿。 见有人进来,她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在王氏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谢玉娇身上……再然后,就落在姜瑟瑟身上。 姜瑟瑟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惊艳,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 姜瑟瑟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垂着眼,跟在王氏身后,一步一步往里走。 廊下那几个姑娘忽然安静了一瞬。 直到她们走过去了,身后才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谢玉娇回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小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 王氏瞪了她一眼。 谢玉娇连忙闭嘴。 姜瑟瑟装作没听见,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去到了上房。 楚夫人一见王氏进来,立时笑着起身迎上:“可算到了,我还正盼着你呢。” 王氏也眉眼一弯,笑道:“叫你久等了,路上略慢了些。” 按说以英国公夫人这般身份,平日里便是侯府夫人也未必放在眼里,原是瞧不上王氏这二房夫人的。只是如今谢玦在朝中圣眷正浓,权势滔天,内阁里说一不二,连几位皇子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大房安宁公主又深居简出,不爱应酬,楚夫人便只能一心结交王氏。 再加王氏这人八面玲珑的,说话得体,日子一久,楚夫人便从最初的客套敷衍,逐渐待她比寻常亲眷还要热络几分。 姜瑟瑟看在眼里,心里默默给王氏点了个赞。 这社交能力,她服。 第209章 这种身份,居然被王氏带了出来? 楚夫人拉着王氏说了几句,目光便落在谢玉娇身上,笑容里又添了几分怜爱。 “玉娇也来了,快让伯母瞧瞧。”楚夫人上下打量着谢玉娇,打趣道,“有些日子不见,玉娇倒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谢玉娇被夸得眉开眼笑,福了福身:“伯母谬赞了。” 姜瑟瑟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楚夫人这份怜爱是从哪儿来的。 谢玉娇已经许配给了二皇子。 未来的皇子妃。 英国公府再尊贵,那也是臣。谢玉娇嫁过去,便是天家的儿媳。 楚夫人如今不巴结,更待何时? 果然,楚夫人又拉着谢玉娇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夸她懂事知礼,有福气。谢玉娇被捧得晕乎乎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王氏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微弯着,那笑容得体又矜持。 姜瑟瑟站在后头,安安静静的,像是个透明人。 等到把谢玉娇夸完,楚夫人才终于注意到姜瑟瑟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是……” 王氏笑着道:“这孩子是我们府里二房姨娘的外甥女,姓姜,如今住在府里。” 楚夫人惊讶地噫了一声,这种身份,居然被王氏带了出来? 而且二房那个妾室一直是她心头梗着的一根刺,不提身份,单就提这层关系,她也不可能会带这个姑娘过来。 但楚夫人知道,王氏是个聪明人,她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楚夫人目光又在姜瑟瑟脸上转了一圈,含笑道:“好俊的姑娘。” 这话说得客气,可也就只是客气了。 楚夫人不知道王氏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一个姨娘的外甥女,还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姜瑟瑟福了福身,规规矩矩地道:“瑟瑟见过夫人。” 楚夫人微微点头,便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和王氏说笑了。 姜瑟瑟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谢玉娇凑过来,小声道:“你别往心里去,楚伯母就是这样,对不认识的人都淡淡的。” 姜瑟瑟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居然会安慰自己。 谢玉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姜瑟瑟笑了笑,小声道:“多谢表姐。” 谢玉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楚夫人拉着王氏说了几句体己话,随后才又引着王氏往正边花厅叙话去了,那里皆是相熟的夫人,品茶闲话,商议些家事人情,自有她们的体面,不与年轻姑娘们同席。 而这边另有一个嬷嬷领着几个丫鬟上前,对着谢玉娇与姜瑟瑟屈膝笑道:“给两位姑娘请安。请随奴婢往西跨院暖阁去,今日的冬衣会便设在那里,姑娘们都已到了。” 两人跟着去了。 一进暖阁,只觉暖意融融,熏炉焚着清甜的冷香,长桌上一层层铺着新贡的衣料:织金缎、妆花绸、狐腋绒、貂裘边、羊羔毛、云霏纱……琳琅满目,皆是外头难寻的珍品。 一旁的描金漆几上,还放着好几本衣样画册。 嬷嬷通报道:“谢家两位姑娘到了。” 此言一出,暖阁中的贵女们便都下意识地循声望来。 只这一眼,周遭原本还在低声说笑的贵女们,忽然就静了一瞬。 第210章 她呀,自然是去陪那个了呗 进来的少女生得实在太好了。 浓丽如霞,光艳逼人,眉梢眼角天然带着一段动人心魄的韵致,不笑已含情,抬眼便惊鸿,美得极具攻击性,一眼便轻轻松松压过这满室颜色。 让人移不开眼,又让人不敢多看。 暖阁内熏香袅袅,各色衣料流光溢彩,满室皆是生面孔,却也有几个是姜瑟瑟认得的。 成国公府的李婉茹正与身边贵女说笑,眼波一转,瞥见了姜瑟瑟,脸上立时漾开一抹温和浅笑,遥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乞巧节那日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却也让在场的姑娘们看到了谢玦对姜瑟瑟的态度。 姜瑟瑟的身份放在那里,即便谢玦多有照拂,也没人会将她视作情敌。 反倒一个个心里透亮,都乐意对姜瑟瑟亲近几分,借着这份好,也好从她这里透些口风,叫谢玦知道她们的性情品行。 安远侯府的孙明薇,也瞧见了姜瑟瑟,嘴角弯起,朝姜瑟瑟笑了笑。 姜瑟瑟也回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这两人打的主意她不是不知道,但姜瑟瑟觉得两人与其在她身上打主意,还不如从谢意华那里下点功夫。 但姜瑟瑟不知道的是,这两人早就从谢意华那里下过功夫了,只是谢意华压根就看不上她们。 两人心里虽然很气,但面上依旧对谢意华客客气气的,完全没办法,谁让谢玦就这么一个亲妹妹! 谢玉娇也看到了周围投过来的惊艳目光。 这样的目光,要是能落在自己身上该多好。 谢玉娇忿忿地咬了咬嘴唇,轻轻扯了扯姜瑟瑟的袖子,不太高兴地道:“进去坐吧。” 姜瑟瑟点点头。 那些目光追随着姜瑟瑟,直到姜瑟瑟和谢玉娇一起坐下了,才慢慢收回去。 可暖阁里的气氛,已经和方才不一样了。 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那是谢家的姑娘?以前怎么没见过?” “生得可真好看呢。” “好看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谢玉娇坐在姜瑟瑟旁边,不时拿眼瞟她。 到了现在,谢玉娇依旧看不起姜瑟瑟出身,讨厌她那张勾引人的脸,甚至巴不得姜瑟瑟出丑闹个笑话,好让这些人看看,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 但谢玉娇心里也记着王氏的话。 姜瑟瑟既住在谢家,便是谢家的脸面。外头人嘲笑她,便是轻慢谢家,落的是谢家的体面。 她可以讨厌姜瑟瑟。 但当着外人的面,她得护着她,这才是谢家女和皇子妃的样子。 想到这里,谢玉娇便起身对姜瑟瑟道:“姜表妹,咱们过去看看料子吧。” 谢玉娇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姜瑟瑟愣了愣,被她拉着走到长桌前。 谢玉娇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姑娘,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谢家的人,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讪讪地收回目光,不再说话。谢玉娇出身谢家,马上又要嫁给二皇子,谁吃饱了撑的想得罪她? 谢玉娇这才收回视线,低头去看桌上的料子。 姜瑟瑟站在她旁边,小声道:“表姐。” 谢玉娇头也不抬:“干嘛?” 姜瑟瑟笑了笑:“谢谢表姐。” 谢玉娇抬起眼,看了姜瑟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嘟囔道:“谢什么谢,我又不是为了你。” 姜瑟瑟也不反驳,只是笑着点点头。 王静姝原本正在低头看着料子,见谢玉娇和姜瑟瑟过来了,连忙冲二人招呼,又不好意思地看着姜瑟瑟道:“姜姑娘,上回乞巧节你送我那瓶香水,我已经用完了,可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你要——你不知道,我回去之后念了多久,哎。” 上次玉和班看戏,王静姝就想开口,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 这次好不容易又见到姜瑟瑟,说什么也得厚着脸皮过来问一问。 王静姝是真的喜欢姜瑟瑟做的香水,并不是因为谢玦。 人和人之间要是差距过大,也就不会有什么念想了。 王静姝看着姜瑟瑟,奇道:“你那香水到底是怎么做的?我让家里的丫鬟试了好几回,要么味道不对,要么留香不久,总之就是做不出来。你是不是有什么秘方?” 姜瑟瑟笑道:“哪有什么秘方,王姑娘喜欢,回头我再做几瓶给你送去就是。” 李婉茹和孙明薇见王静姝如此亲近姜瑟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起身走了过来了。 碍于姜瑟瑟的身份,两人并不想和姜瑟瑟太过亲近。 但她住在谢家,近水楼台的,两人也不想和姜瑟瑟生分了。 所以原本两人都抱着不亲近也不怠慢的态度对姜瑟瑟,此刻见到王静姝和姜瑟瑟说说笑笑,心里就警惕起来了。 这个王静姝不会是…… 李婉茹道:“说起来,上次姜姑娘做的香水,我也得了小小一瓶,那香气清雅脱俗,很是难得呢。” 李婉茹虽然也提了香水,但语气远不如王静姝热切,重点显然还在寒暄上。 孙明薇也笑着道:“正是呢,姜姑娘心灵手巧,不知妹妹近来在府中可好?大公子……” 孙明薇顿了顿,见几人都戏谑地看着她,便也红了脸,忙笑着掩饰,“我是说,谢府上下待姜姑娘定是极好的。” 这话题转得生硬,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谢玉娇心中冷哼,一个两个,表面上叫得亲热,其实还不是为了打听大哥哥的消息? 从这一点来说,谢玉娇和谢意华,想法出奇的一致。 她们都不希望在座这些贵女中的任何一个嫁入谢家。 谢家是什么门第?大哥哥是什么人物?岂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配得上的? 况且这些女人一旦进了门,嫁给大哥哥,那还不得骑在她们头上撒野啊?谢玉娇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了。 而且谢玉娇也不希望有外人来分走大哥哥的宠爱。 谢玉娇勾唇道:“瑟瑟妹妹在府中自然一切都好,母亲一向待她极亲厚的。” 谢玉娇不轻不重地刺了孙明薇一句,也是在告诉她们,自己母亲对姜瑟瑟这个孤女也是不偏不倚的。 姜瑟瑟亦是客气疏离地微笑:“劳二位姑娘挂心,我在府中一切都好。若两位姑娘也喜欢那香水,改日我再试试新方子,叫人给几位送去。” 王静姝闻言更是欢喜:“那敢情好,先谢过姜妹妹了!” 孙明薇和李婉茹面色讪讪地道了谢,走开了。 谢玉娇见她们走了,这才压低声音跟姜瑟瑟咬耳朵道:“别理她们。一个两个的,都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 姜瑟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这语气,谢玉娇这是把她当自己人了啊? 谢玉娇别过脸去,嘟囔道:“我是说……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姜瑟瑟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当然有数。 ——不过这关她什么事啊? 谢玦要娶谁,又不是她能左右的! 王静姝对李孙二人的目的不感兴趣,只拉着姜瑟瑟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桌上的料子来,“妹妹快看这匹云霏纱,薄如蝉翼,若做成罩衫,配上妹妹的容色,定是极美的……” 谢玉娇在一旁翻着料子,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王静姝:“对了,怎么不见楚姐姐?” 今日这私宴是楚家办的,怎么楚知茵倒不在这儿? 王静姝接口道:“她呀,自然是去陪那个了呗。” 第211章 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姜瑟瑟(加更) 那个? 姜瑟瑟抬头看了谢玉娇一眼。 谢玉娇想了想,道:“应该是张芙梦吧?她父亲是光禄寺丞,当今张贵妃的亲弟弟。想是她来了,所以才需要楚知茵亲自陪着。” 王静姝笑道:“叫你猜着了,可不就是她。” 姜瑟瑟听在耳里,张芙梦……不就是书里跟谢意华争楚邵元的女配吗?! 姜瑟瑟又想起什么,悄悄看了谢玉娇一眼。 张芙梦是张贵妃的亲侄女,那也就是二皇子的……表妹?! 姜瑟瑟在心里默默理了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谢玉娇撇了撇嘴,没接话。什么贵妃侄女,以后见了她还得叫表嫂呢。 几人看了一会料子,暖阁的门帘就被打起,一阵轻笑从外头传来。 “芙梦妹妹这边请,今儿的料子都是新到的,有几匹颜色极好,你定然喜欢。” 楚知茵说说笑笑的,挽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那姑娘穿着鹅黄织锦的裙子,生得也算美貌,只是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 张芙梦一边往里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过暖阁里的众女。 目光扫到姜瑟瑟脸上时,忽然就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张芙梦眉头微蹙,偏头问楚知茵:“这位姑娘是谁?” 楚知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道:“那是谢家的表姑娘,姓姜。” 谢家的表姑娘。 张芙梦又看了姜瑟瑟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也多了几分轻蔑。 原来只是个表姑娘。 这样的人,就算生得再好看,又能如何? 容貌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自然好。没有,也不打紧。真正要紧的,是身份,是门第,是谁家的女儿,是能带来多少助力。 任谁都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子长得好看,就把她娶回家当正妻。 张芙梦收回目光,不再看姜瑟瑟,继续和楚知茵说笑。 谢玉娇凑过来,小声道:“别理她,她就那样。” 姜瑟瑟真心实意地看了谢玉娇一眼,道:“谢谢表姐。” 谢玉娇反而被姜瑟瑟这一眼看得起了鸡皮疙瘩,搞什么啊,她只是听母亲的话,才在外人面前护着她一点而已。 ……她做什么一脸真心实意的样子。 她们两个人就不是一个地位的人。 不是可以当朋友的人。 以后姜瑟瑟说不定会嫁给哪个小屁蚁民,她们俩连见都不会再见到了。姜瑟瑟会沦为那种洗衣做饭,天天为生计发愁的女人。 别说不会再见,就算是再见面。 此时此刻付出的真情实感,以后都会变成耳光扇过来。扇到她脸上,也扇到姜瑟瑟脸上。 谢玉娇忍不住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可惜了,说不定姜瑟瑟要是能嫁给她表兄,日子还会好过一点,起码不至于为生计发愁。 大户人家的日子难过,那也是要看对比谁的。 楚知茵走到了暖阁中央,笑道:“好了好了,各位妹妹别只顾着说话,今儿可是来看衣裳的。” 她这一开口,暖阁里便安静下来。 楚知茵一挥手,几个丫鬟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本本衣样图册分发到各人手中。 另有几个丫鬟捧着一排样衣进来。 楚知茵道:“这些都是今年新做的样式,里面设了三个小暖厢,各位妹妹若有看中的,尽可以试一试。” 话音一落,便有几个姑娘跃跃欲试。 王静姝也兴致勃勃地挑了一套裙子。 不多时,几个姑娘换了衣服出来了。 王静姝挑的是一套粉色的,料子是妆花缎,走动时隐隐有流光,活泼又娇俏。 王静姝自个儿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笑眯眯地问姜瑟瑟:“怎么样?” 姜瑟瑟认真看了看,点头道:“衬你。” 王静姝笑得眉眼弯弯。 又有几个姑娘陆续试了,暖阁里一时热闹非凡。 楚知茵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瑟瑟身上。 “姜姑娘怎么不去试试?” 姜瑟瑟抬起头,对上楚知茵那双含笑的眼睛。 楚知茵的笑容得体又温婉,但姜瑟瑟总觉得那目光和谢意华有几分相似。 都是那种看不太清的笑意,背后藏着很多捉摸不透的心思。 姜瑟瑟拘谨道:“我看看就好。” “那可不行。”楚知茵已经伸手来拉她,一边笑道:“来都来了,哪有不试的理?那边还有几套没人试过,姜姑娘挑一套。” 姜瑟瑟被她拉着走到衣服前。 这里还有几套还没人动过的样衣,颜色各异,款式也略有不同。 姜瑟瑟的目光从那些衣裳上扫过,最后落在一套烟紫色的衣裳上。 是一件烟紫色立领小袄,料子软软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素白的绒边。外罩一件同色烟紫素缎比甲,比甲的边缘也镶着细细的绒边,与内袄相呼应。 最外是一件烟紫软缎短披风,领口与下摆镶着一圈银狐毛。 姜瑟瑟道:“就这套吧。” “妹妹好眼光,我也喜欢这套。”楚知茵看了姜瑟瑟一眼,又让丫鬟领着姜瑟瑟去了暖厢。 暖厢不大,却布置得温暖舒适。 姜瑟瑟任由丫鬟替她换好了衣服,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暖阁里依旧热闹,说笑声不断。 但当姜瑟瑟踏出暖厢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忽然都静了一瞬。 先是离得最近的几个丫鬟,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怔怔地看着她。 然后是王静姝,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再然后是孙明薇、李婉茹,还有那几个正在说笑的姑娘,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光齐齐落在那道烟紫色的身影上。 满室的珠翠绫罗,满室的娇颜丽色,可此刻所有人的眼里,只剩下了那一个人。 烟紫色本是素净的颜色,可穿在她身上,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生出一段惊心动魄的韵致。 旁人是穿得好看,她却是穿得勾魂。 王静姝第一个回过神来,喃喃道:“我的天……这还是人吗?!” 楚知茵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是忘了该怎么收回去。 张芙梦愣了愣,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帘被人打起,一阵说笑声从外头传来。 “听说你们都在这边试衣裳,我们也来瞧瞧热闹。” 打头的是楚夫人和王氏,还有一个贵夫人,身后跟着七八位衣饰华贵的夫人——都是方才在正厅说话的那群命妇。 楚夫人忽然瞥见屋里那道烟紫色的身影,话音一顿。 姜瑟瑟站在长桌旁,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样衣。 烟紫色的小袄,同色的比甲,银狐毛的短披风。 满室的贵夫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有惊艳,有打量,有好奇—— 但被楚夫人和王氏簇拥在中间的那个贵夫人,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姜瑟瑟,摇摇欲坠,眼神满是惊恐,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你是……” 第212章 怎么见了姜瑟瑟就面色变了 旁边的楚夫人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愣了一下:“永宁侯夫人,你怎么了?” 永宁侯夫人。 姜瑟瑟在心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号——先皇后的表姐,先皇后离世多年,如今后位空悬。 可这位侯夫人看自己的眼神…… 永宁侯夫人没有回应楚夫人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姜瑟瑟,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半晌,永宁侯夫人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这姑娘……是谁家的?” 楚夫人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不动声色地回道:“是我们府上二房姨娘的外甥女,姓姜。” 谢家二房姨娘的外甥女。 姓姜。 永宁侯夫人听了这话,总算是松了口气。 但目光依旧忍不住在姜瑟瑟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姜瑟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目光。 王氏眼神微变,笑道:“永宁侯夫人,可是这孩子有什么不妥?” 永宁侯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来:“没有……只是这孩子生得好,我一时看呆了。” 那话说得勉强,任谁都听得出是托词。 有了这一个小小的变故,其他人也都若有若无地打量起了姜瑟瑟来。 姜瑟瑟就是长得再漂亮,也不至于让永宁侯夫人当场变了脸色吧。 这可是永宁侯夫人袁氏,先皇后的表姐。先皇后还在时,她可是经常出入后宫的,什么样的绝世美人没见过?宫里那些妃嫔,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怎么见了姜瑟瑟就面色变了。 王静姝打圆场道:“姜姑娘生得这么好看,也难怪惊着永宁侯夫人了。” 谢玉娇纳闷地看了姜瑟瑟一眼,也附和着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悄悄犯起了嘀咕。 姜瑟瑟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刚刚永宁侯夫人的眼神,那眼神……好像认识她一样。 但原主这个年纪和身份,是绝对不可能认识永宁侯夫人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种桥段,姜瑟瑟在小说里看得多了,女主因为长得像某某人,然后被迫卷入各种纷争。 但姜瑟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狗血的桥段居然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是……这不对吧,原主不就是一个炮灰吗? 怎么还有隐藏身份呢??? 而且看永宁侯夫人这反应,那个和她长得相像的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什么情况?她到底像谁啊?先皇后?不对,先皇后离世多年,侯夫人是她的表姐,若是像先皇后,侯夫人不该是这副反应。 那会是谁? ……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 姜瑟瑟靠在车壁上,帷帽已经摘下来放在膝头,脑子里还乱糟糟地想着方才在暖阁里的事。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姜瑟瑟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撩开车帘一角,便见一个丫鬟正站在王氏的车旁,垂首说着什么。 王氏的车帘动了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隐约听见一声淡淡的“知道了”。 不多时,车夫便扬声道:“夫人吩咐,转道往西华门去。” 姜瑟瑟一愣。 西华门? 那不是皇城的方向吗? 王氏去那儿做什么? 马车调转方向,辘辘地往皇城方向驶去。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渐渐慢了下来,一个婆子过来请姜瑟瑟下马车。 姜瑟瑟思忖了一下,随即戴上帷帽,带着红豆和绿萼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朱红色的宫门,门楣上悬着匾额,写着外织染局。 匾额下面还有一对木牌子,左边写着工部管辖,右边写着织造锻匹。 王氏的马车和谢玉娇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一旁,但二人并没有下马车,只有一个婆子过来道:“姑娘请进去吧,里面自有人伺候姑娘。” 姜瑟瑟心里一跳,刚想开口问怎么回事,就见一个穿着靛蓝圆领袍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宫女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道:“姜姑娘来了,这边请吧。” 姜瑟瑟跟在她身后往里走,忍不住道:“嬷嬷认得我?” 老嬷嬷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恭敬,低头道:“奴婢不曾见过姑娘,但有人交代过,今日会有一位姜姑娘来。” 要知道,库房是重地禁区,所有的料子都放在里头,就是一般人进来看,也只能看暖阁里那些普通的料子。但今晨上头有令,早就把里头的好料子都挪了出来。 姜瑟瑟有些惊讶,有人交代过? 姜瑟瑟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 织染局是什么地方啊? 别说一般的贵女了,就是宗室里的旁支郡王,想进来看一眼新出的料子,都要递牌子等旨意。 能做到这一点,又和她有交情的,除了谢玦还会有谁。 这么说,谢玦是已经知道了她今日和王氏出来的事情了? 姜瑟瑟松了口气。 看来谢玦没生气。 又对这个人多了一点了解。 原本以为书里从来没有人放过他鸽子,她放了他鸽子,他一定会很生气的,不说把她拿来下油锅,但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发展,简直让人始料未及,摸不着头脑。 老嬷嬷说完,也不再多言,只规规矩矩地在前头引路。 暖阁不算阔大,却处处透着奢华,正面设一张铺了猩红绒毯的长案,案上陈列着布料。 两侧设锦墩和小几。 姜瑟瑟一进去,里头垂手侍立的五人便齐齐屈膝:“奴婢们见过小姐。” 一个穿青衣的管事嬷嬷居中,左右各立两个宫女和女针匠,全都低眉垂目,不敢抬头乱看。 阁内所有布料,不是寻常样品,而是从内库里提出来的新料子,一匹匹叠得齐整。 连一向沉稳的红豆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只能看向姜瑟瑟。 却发现表姑娘面对这样的场合,居然一脸镇静? 啊?这对吗? 第213章 倒也确实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姜瑟瑟一脸淡定,眼前这场面再排场,本质不就是顶级定制店的私密选款会吗? 小场面而已啦。 姜瑟瑟对中间管事嬷嬷点了点头,道:“有劳嬷嬷了。” 管事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道:“姑娘客气了。请姑娘上座,奴婢们把料子呈上来给姑娘过目。” 姜瑟瑟点点头,在锦墩上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料子,这哪是选布料啊! 简直是把这个时代纺织业的天花板放在眼前了。 姜瑟瑟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兴奋,虽然她不懂行,但这些布料一看就很昂贵。 姜瑟瑟垂下眼。 凡事要慢半拍。 先看,再想,最后开口。 管事嬷嬷已经开始介绍了:“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锦,南京织染局送来的,一共只有二十匹。是预留给府上明年春季的分例。这是织金妆花段,这是潞绸、花罗……” 姜瑟瑟听着,目光从那些料子上一一扫过。 琳琅满目,每一匹都好看。 姜瑟瑟面上不显,只微微点头道:“劳嬷嬷费心,这么多好料子,我瞧着都眼花了。” 嬷嬷笑道:“姑娘瞧,这是织金妆花段,花纹是用金线盘织的,光线底下才显出来。” 说着,把那匹料子往日光底下偏了偏。 姜瑟瑟顺着看过去。 只见那花纹原本隐在料子里,日光一偏,忽然就浮了出来,一朵一朵的缠枝莲,金线细细的,闪着光。金线细密均匀,连同花瓣的脉络,枝叶的卷曲都纤毫毕现。 这就是老祖宗的奢侈品啊。 国外的奢侈品,一咬牙买了。 国内的奢侈品,一咬牙,牙碎了…… 嬷嬷继续往下介绍,一匹一匹,名目繁多,姜瑟瑟听着,面上认认真真,心里的小算盘却一直没停过。 等到嬷嬷介绍完,收了声,静静立在一旁等她开口时,姜瑟瑟已经在心里盘了三圈。 红豆眼神惊奇地看着姜瑟瑟。 要是谢意华在这里,红豆也许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但姜瑟瑟应该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才对,居然也能够如此镇定从容。 姜瑟瑟问道:“嬷嬷,这些料子,是按四季分的,还是按场合用的?” 嬷嬷这回多看了姜瑟瑟一眼。 重新打量着她。 这姜姑娘的话问得有意思,如果是有身份的姑娘断不会不清楚这些,但如果是没身份的姑娘,又怎么可能进到这里来,还如此坦然从容。 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如实答道:“各有各的用处。云锦、妆花段这类,是年节和大宴穿的。像潞绸、宋锦这样的日常穿得多些,花罗是入夏用的,漳绒是冬天做袄子的。” 嬷嬷看着姜瑟瑟,又笑道:“贵人吩咐过了,姑娘喜欢什么尽可以随便挑。” 姜瑟瑟:…… 所以,谢玦是觉得她穿得太寒碜,拉低了谢家的档次吗…… 其实王氏后来派人给她做的几身衣服,料子都很好。 只是她不好穿得太张扬了,所以才没拿出来穿。 姜瑟瑟想了一下,一匹料子按幅宽算,省着用能做两三身。 姜瑟瑟道:“我也用不上太多,就选两匹便好,一匹织金妆花缎,一匹碧色潞绸,其余的,便劳烦嬷嬷收着吧。”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 她在这织染局二三十年,见过多少贵人选料子?哪个不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扒拉到家里。 眼前这位倒好,满桌好料子摆着,竟就只挑了两匹的。 嬷嬷迟疑了一下,劝道:“这……姑娘要不要再多瞧瞧?这匹云锦也是极好的,还有这匹花罗……” 姜瑟瑟含笑道:“不用了,多谢嬷嬷。两匹就够了,再多我也穿不过来。” 片刻后,嬷嬷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笑道:“那便依姑娘的意思,这两匹记下了,稍后这边自会派人送去谢府。” 姜瑟瑟点点头,又客气地道了谢。 走出暖阁后,绿萼忍不住小声道:“姑娘,您怎么只挑了两匹?那么多好料子……” 姜瑟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够穿就行,要那么多做什么?” 人家对她好,她领情。 但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织染局,费影眯着眼睛,目光落在那道刚从暖阁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少女戴着帷帽,白纱垂落,看不清面容。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面前一个宫女正领着她们往外走。 费影看了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 “去。”费影头也不回,对身后的人道,“找个机灵的。” 属下愣了愣:“大人,这是……” 费影摆摆手,漫不经心地道:“想办法让她露出脸来叫我瞧瞧,记着,别伤着人。” 再怎么样也是谢家的人。 费影没有想要得罪谢玦的意思,但他又实在好奇。 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谢玦亲自跟这织染局打了招呼。 谢玦这人,一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是以费影听说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属下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姜瑟瑟往外走的时候,一只毛色雪白的猫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姜瑟瑟的方向扑过来,连绿萼都被吓了一跳。 “喵——” 那猫扑到姜瑟瑟脚边,前爪扒拉着她的裙摆,亲热地蹭来蹭去。 姜瑟瑟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头上的帷帽往一侧滑落,白纱扬起—— 红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姜瑟瑟,另一只手已经捞住了那顶帷帽,动作利落地重新给姜瑟瑟戴好。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 一个穿着皂色短打的男子低着头匆匆跑过来,这人并不敢抬头看姜瑟瑟,只低头连连告罪:“对不住对不住!姑娘受惊了!这猫是我养的,一不留神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一边说,一边快速弯腰抱起那只猫。 红豆已经把帷帽重新给姜瑟瑟戴好了。 姜瑟瑟看了那男子一眼,眉头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道:“没事,你走吧。” 那男子连连躬身,抱着猫快步走开了。 费影站在远处,将刚刚那短短的一幕尽收眼底。 费影的眉头挑了起来,看着那道继续往前走的背影,忍不住轻啧了一声:“倒也确实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第214章 姜瑟瑟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马车内。 红豆和绿萼还沉浸在织造局的震撼里,小声讨论着哪匹料子做裙子最好看。 姜瑟瑟靠在车壁上,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呢? 姜瑟瑟小心地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日头偏西,行人来来往往,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织造局不远处,有一座茶楼。 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里,谢玦独自坐着。 茶盏就放在手边,但谢玦却没怎么动,目光落在了织造局的方向。 那些料子,她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穿着寻常衣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垂首道:“大人。” 谢玦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说。” 那人压低声音,将方才织造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姑娘出来时,旁边忽然窜出一只白猫,扑到表姑娘脚边。此事,姑娘没有追究。” 谢玦听着,转过来,脸上保持着高深莫测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向暗卫:“猫?” 制造局重地,守卫森严,连只鸟都难飞进。一只被锦衣卫豢养的猫,怎么会如此恰好地出现在那里,又如此恰好地直冲她而去。 暗卫低头道:“是。属下认得那只猫,那只猫叫雪衣,是锦衣卫冯进养的,平日里最是听话,让扑哪儿就扑哪儿。” 冯进。 费影的手下。 那只猫谢玦也曾听费影提起过,确实是极通人性的。 当初就是这只猫一把抓花了杨妃的脸,然后又被李代桃僵地保了下来。 张贵妃生二皇子,杨妃生三皇子,两个人一直斗得很厉害。 后来有人给杨妃进贡了只猫,那只猫抓花了杨妃的脸,伤口非但不愈,反倒日日流脓溃烂,百般医治无效。 杨妃素来心高气傲,这般模样如何再居妃位,争宠夺势?不过数月,便不堪屈辱,自缢而亡。 景元帝雷霆震怒,随后处置了一干人等,包括那只猫。 但这,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台面文章。 暗地里,景元帝对那只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费影乖觉地把那只猫给保下来了,只因这猫本就是费影手下冯进精心训养的,后来冯进派人把这只猫送到了张家,张家又想办法令人把这只猫进贡给杨妃。 杨妃死了,性情内敛,深得文臣集团青睐的三皇子再无依靠。 而费影这边又捏着张家的把柄,只等着景元帝的心意行事。 张贵妃自以为除掉了杨妃便从此高枕无忧,殊不知,张家的把柄,也是二皇子的把柄。 正常人杀人是看好坏,皇帝杀人是看需要。皇帝,其实已经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了。 雅间里安静了几息。 暗卫垂首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谢玦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派个人传话给费影,养的狗若是不听话了,便也不必留着了。” 暗卫如蒙大赦,应了声是,便悄悄退了出去。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玦依旧坐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俊美无铸的面容,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谢玦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 马车走着走着,忽然慢了下来。 “咦?怎么停下了?”绿萼好奇地掀开窗帘一角,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姑娘,是西市,今儿是十五,官府弛了夜禁的。” 一般戌初就要宵禁了,关城门,街道清人,巡夜兵巡逻。普通人要是过了时辰还在街上乱逛,被抓到就要挨打坐牢。 但每月十五这天,官府都会到亥时才开始收市禁行。 红豆也凑过去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呀,好热闹!” 姜瑟瑟闻言也凑到窗边。 只见外面华灯初上,长长的街道两旁早已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将暮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古代夜市! 姜瑟瑟顿时精神一振,这可比电视剧里演的真实多了! 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古代都城最鲜活的市井夜生活。 姜瑟瑟想起来了,之前谢尧告诉过她,每月十五,城西这边都会开市。 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护卫走到车窗边,垂首道:“大公子正在旁边等候,请姑娘下车。” 姜瑟瑟愣住了。 谢玦? 他在这儿?! “……”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姜瑟瑟以为自己幻听了。 谢玦? 在……西市……旁边……等她下车? 绿萼和红豆更是直接石化了,两人猛地扭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时候听说过大公子亲自来集市等人? 还……等候?! 姜瑟瑟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感,被同样处于震惊余波中的绿萼和红豆扶着下了马车。 脚踩在青石板上,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却怎么都比不上眼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力。 天色彻底沉入墨蓝,街边悬挂的各色灯笼次第亮起,橘黄、暖红、素白的灯光晕染开来,像一颗颗坠入人间的星子,将长街勾勒出一条流动的光河。 橘黄的光晕染开,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整条街市弥漫着一种温暖而喧嚣的烟火气。 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藏青色身影正立在一家铺子前,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两个护卫。 这人本就生得骨相清峻,轮廓分明,英挺得近乎凌厉,偏被这暮色灯火揉去几分肃杀,添了层浅淡柔光。 姜瑟瑟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街市的热闹仿佛都远去了。 那些叫卖声、脚步声、说话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那人,一步一步走近。 到了她面前。 谢玦在姜瑟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暮色里,少女戴着帷帽,白纱垂落,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可那袅娜的身姿,那微微仰头的姿态,那透过白纱隐约可见的轮廓,都让人忍不住想—— 想看看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第215章 明明不是真的星星,但他却像是得了真的星星一样高兴。 谢玦道:“西市这边每月十五都很热闹。表妹来京城这么久,应该没有来过这里。” 姜瑟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市灯火通明,人潮涌动,确实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穿来这些日子,府里府外规矩森严, 哪有机会来这种地方? 谢玦神色自然地道:“今日闲来无事,我带表妹逛逛。” 姜瑟瑟愣了一瞬。 带她逛逛? 姜瑟瑟想起谢意华,想起谢玉娇,想起她们面对谢玦时的语气,有敬畏,却也有依赖。 姜瑟瑟抬起头,隔着白纱看向谢玦,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大表哥以前也带四姑娘出来玩过吗?” 谢玦微微挑眉,似是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谢玦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穿过白纱,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旋即淡淡笑道:“小时候带她出来玩过。” 顿了顿,谢玦又道:“后来大了,便由楚世子找些正当名目约她出来。” 两家世交,门当户对,长辈默许,同游公开场合也不算逾矩。 姜瑟瑟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好奇得到了满足。 原来如此。 这个时代,门当户对真的太重要了。 谢玦看着她,见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开口:“怎么?” 姜瑟瑟回过神来,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大表哥对家里的妹妹们都挺好的。” 谢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道:“走吧。” 姜瑟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走出几步,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红豆和绿萼还站在原地,一脸震惊地对视着。 绿萼张了张嘴,无声地说:姑娘,大公子他…… 红豆也张了张嘴,无声地回:别问,我也懵。 姜瑟瑟忍不住笑了,冲她们挥挥手,示意她们跟上。 两个丫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谢玦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能让姜瑟瑟跟上。 身后的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地把人群给隔开了,不叫人冲撞过来。而周围的人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也都能看见那身着华服的青年,以及带着帷帽的姑娘,自然也没有谁敢凑过去的。 走出几步,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五姑娘呢?” 谢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这种地方,她是不会来的。” 姜瑟瑟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想一想谢玉娇那副娇纵的模样,确实不像会喜欢这这种地方的人。 这种地方,会让她觉得失了身份。 谢玉娇其实比谢意华更在意身份。 谢意华恨她是因为楚邵元,谢玉娇看不起她是因为二人身份有别。虽然也有这张脸的原因,但其他贵女也都长得很漂亮,但谢玉娇却没有过不忿。 但其实身份高贵的人,做什么都有道理。高贵的人,哪怕当街啃鸡腿,那也是名士风流。低微的人,喝口水都可能被说成粗鄙不堪。 谢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道:“笑什么呢?” 姜瑟瑟想了想,索性直接道:“我笑五姑娘明明心里不情愿,面上却还得跟我一处。还有二夫人让我搬到舒荷院的事情……” 姜瑟瑟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却又坦坦荡荡的:“这件事情,我是不是应该谢谢大表哥?” 她谢过王氏,也谢过谢玉娇。 但其实,她最应该谢的,应该是他吧? 王氏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对她好呢?姜瑟瑟想了很久,一开始以为是个坑,但想了想,以王氏的性格和身份根本没那个必要。 王氏是想抓住她的错处给她一顿好果子吃没错,但王氏这个人绝对不会主动出手,让自己留下什么把柄。 既然没有坑,只有好处的话,那就是一定是有人给王氏吹了什么风。 能吹得动王氏的风…… 姜瑟瑟隔着帷帽看着谢玦。 谢玦也在看着她。 谢玦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水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小姑娘明明不笨的。 那当初怎么会想出那种笨方法,去攀楚邵元那根高枝? 谢玦一抿唇,眼底那点涌动忽然化开了,化作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极浅,极淡,像是春夜里的第一缕风,不经意间拂过水面,便漾开一圈涟漪。 可涟漪底下分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谢玦含笑道:“那我是不是也该谢谢表妹送的星星?” 姜瑟瑟大囧。 虽然这个礼物是她想破了脑袋才想出来的,看谢玦这反应,他也很受用,但姜瑟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莫名地难为情。 明明不是真的星星,但他却像是得了真的星星一样高兴。真好哄啊。 红豆和绿萼跟在后面,互相用眼神交流。 绿萼挤眉弄眼:看见没看见没?大公子对咱们姑娘…… 红豆瞪了她一眼:少说多看。 绿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乱动。 姜瑟瑟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很香。 是那种油脂和面食混在一起的香,带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姜瑟瑟顺着香味望过去,只见路边一个小摊上,支着一口大锅,锅里蒸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那包子一个个白胖胖的,褶子捏得精致,顶上还点着一点红。 姜瑟瑟被香得走不动路,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姜瑟瑟上前,那护卫便也跟着上前,把摊子旁边的两三个人隔开了。原本那两三人因为太贵了,也没想买,见这两个护卫上前,便也识趣地走开了。 姜瑟瑟凑近看了看,摊子上挂着个小木牌,写着“蟹油包,十二文一个”。 十二文。 姜瑟瑟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个价确实不便宜哈,难怪买的人不多。 姜瑟瑟咽了咽口水,刚想回头问谢玦能不能买一个回去尝尝——按规矩,她是不能在大街上吃东西的,但买回去吃总可以吧? 话还没出口,就见谢玦已经上前一步,对那摊主道:“都包起来。” 姜瑟瑟愣住了。 都……都包起来? 姜瑟瑟看了看那锅里的包子,这……少说也有十几个吧! 第216章 这个人,简直心细得可怕 摊主也愣了一下。 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面容俊美,衣料华贵得不沾一丝尘埃的年轻公子,又瞥了眼他身后气势迫人的护卫,瞬间回过神,脸上堆满了笑容应道:“哎!是是是!公子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包起来。” 说完手忙脚乱地去拿油纸。 “等等!”姜瑟瑟反应过来赶紧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太多了,大表哥,我吃不完的,就……就只要两个好了,我还想留着肚子尝尝别的呢。” 谢玦垂眸看了她一眼,神色未变,只对那摊主道:“那就要两个。” “哎!好嘞好嘞!”摊主脸上笑容不减,麻利地拣了两个最大最饱满的蟹油包,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 旁边的护卫上前付了银子,接过了那两个蟹油包。 买了包子,姜瑟瑟却觉得气氛更尴尬了。 谢玦话也太少了! 感觉就像个沉默的atm。 谢玦走在她身侧,不说话。 那两个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说话。 红豆和绿萼跟在后面,更是不敢说话。 姜瑟瑟:…… 姜瑟瑟在心里默默叹气。 这人话怎么这么少啊? 不行,她得找点话题。 姜瑟瑟想了想,主动开口问道:“大表哥,京城这里有什么出名的小吃吗?” 谢玦脚步微微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姜瑟瑟眨巴着眼睛等他回答。 谢玦想了想,道:“冰雪冷元子、蟹黄汤包、枣泥盒子、糖蒸酥酪、艾窝窝、乳糖真雪、桂花糖粥、蓑衣饼、五香豆干……” 谢玦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名字,语调平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姜瑟瑟:…… 不是,他可是顶级贵公子啊!内阁大臣!天子宠臣!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那种! 怎么会对民间小吃这么熟悉?! 这画风和他那一身矜贵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完全不搭啊! 她想象中像谢玦这样的人,不是应该只认得御膳房和顶级酒楼吗?就像之前去过的金蕊堂,那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谢玦看着她:“很意外?” 姜瑟瑟拼命点头。 谢玦道:“为官者,当知民情。不知市井百态,不解民生所需,如何设身处地为百姓做事?这些吃食,既是烟火,也是民声。” 姜瑟瑟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灯火勾勒得美轮美奂的脸,此刻笼在一层浅淡的光晕里,眉眼沉静,神色认真。 她忽然想起书里写的那些话—— 谢玦,二十一岁入内阁,权倾朝野,天子宠臣。 可书里没写的是,他会站在夜市摊子前,一样一样数出那些平民小吃的名字。 姜瑟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代,有太多人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蝼蚁。 可他不一样。 他站在最高处,却记得低下头去看。 怪不得他在民间会有那么好的名声。 权臣,光有皇帝的宠爱还不够。一朝天子一朝臣,帝王恩宠如浮云,变幻莫测。但有了百姓的支持,那就不一样了。 姜瑟瑟又逛了一会儿,两个护卫手里多了几样用油纸包着的小吃。 有冰雪冷元子、枣泥盒子、还有一包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香味。 姜瑟瑟正盘算着要不要再买份艾窝窝,忽然见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夫也穿着寻常衣裳,可那驾车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 马车稳稳停在她面前。 姜瑟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玦侧过头,对她道:“上车。” “啊?”姜瑟瑟闻言愣住,帷帽下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姜瑟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马车,还是抬脚上了车。 红豆和绿萼本想跟上去,却被护卫伸手拦了一下。 绿萼瞪大眼睛,刚要说话,就被红豆扯了一下。 随即就见谢玦跟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里头的一切。 马车里,姜瑟瑟坐在一侧,看着谢玦在她对面坐下,整个人还有点懵。 这是……什么情况?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车,还是在闹市街头……这合理吗? 姜瑟瑟欲言又止地看着谢玦。 却见车窗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一角,护卫把吃食一一递了进来。 谢玦神色自然地伸手接过,将那些吃食放在车厢内的小几上,随即帘子又被放下了。 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弥漫开来的食物香气。 就在姜瑟瑟胡思乱想时,谢玦才笑了笑,缓缓开口道:“这些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玦坐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姿态依旧优雅端方。 姜瑟瑟眨了眨眼,顿时反应过来。 她不能在街上吃东西。 方才逛了一路,只能闻着香味咽口水,一样都没能尝到。 谢玦这才让人驶了马车过来…… 让她可以在车里吃。 姜瑟瑟低头看了看那堆小吃,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这个人,简直心细得可怕! “吃吧。”谢玦道,声音淡淡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 姜瑟瑟自己摘了帷帽,在相对私密的空间里,带着一种新奇又略带放肆的轻松感。 蟹油包果然鲜美,蟹肉的鲜甜和油脂的丰腴完美融合。 姜瑟瑟又打开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冰雪冷元子,白白糯糯的,撒着细细的糖霜。 姜瑟瑟捏起一个,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凉丝丝的,好吃哇! 姜瑟瑟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谢玦,小声问:“大表哥……要不要尝尝?” 谢玦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捧着那个咬了一口的冰雪冷元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讨好,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真诚。 谢玦虽然不饿,但迎着姜瑟瑟的目光,手就不自觉伸过去也拿了一个。 ……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静静地停靠在街角阴影里。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楚邵元眼睁睁地看着姜瑟瑟和谢玦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帘垂落,将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楚邵元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车帘,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第217章 可现在,他后悔了。 今日冬衣会,楚邵元听说姜瑟瑟也来了,便鬼使神差地让人打听她的行踪。 他想见她。 想告诉她真相。 皇宫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吞得干干净净。 谢玦打的是好算盘,用她的美貌换取圣心,用她的性命铺就自己的路。 楚邵元一边打听谢意华什么时候回来,一边打算把真相告诉姜瑟瑟。 自己可以纳她为妾。 只要姜瑟瑟不蠢,就会明白,虽然只是妾,可总比进宫强。 比被谢玦当做棋子送给皇帝强。 但楚邵元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见姜瑟瑟,姜瑟瑟和一堆贵女们在一起,就算派个丫鬟在她衣裳上洒些茶水,她也是在暖阁里换衣服。 不可能会在楚家到处乱走。 楚邵元听姜瑟瑟跟着王氏离开了,不甘心地也跟了出来。原本想着或许能在路上找到个机会与她说话。 结果就见姜瑟瑟的马车单独拐了个弯,去了织造局,之后…… 便是这孤男寡女,共处一车。 楚邵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又疼又痒,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能怎么办? 他想娶的是谢意华。 这是两家心照不宣的事。谢家的嫡女,谢玦的亲妹妹,娶了她,有数不完的好处。 更何况,他是真心喜欢谢意华的。 喜欢她的端庄温柔,也喜欢她的家世门第。这桩婚事,他自己满意,父母更是满意。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明明一开始是讨厌姜瑟瑟那张脸的,她太懂利用自己的姿色,迫切地想要用那张脸攀附虚荣,让人觉得愚蠢可笑。 其实她想的也没错,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美色。可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心里从来都不只有美色。 他那时一心想娶谢意华,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所以那个时候,楚邵元也不觉得自己会后悔。 可现在,他后悔了。 以谢意华对他的心思,当初他就算将错就错,收了姜瑟瑟做妾,她也不会说什么的。谢意华那么喜欢他,那么在意他,只要他开口,她一定会答应。 当初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不值。 只是,为了一个美貌的孤女,让谢意华心里不痛快……不划算。 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当时他,连一点点让谢意华不高兴的事情,都不想做。 一想到谢玦可能要把姜瑟瑟献给景元帝,楚邵元就狠狠地攥紧了车帘,怎么都不能接受。 半晌,楚邵元才松开手。 车帘上,被攥过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褶皱。 “世子?”护卫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回府吗?” 楚邵元沉默了很久。 “……走,回去。” 楚邵元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马车调转方向,往英国公府驶去。 …… 待姜瑟瑟心满意足地放下最后半块豆干,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谢玦问:“要不要再吃点什么?我让人去买。” 姜瑟瑟连忙摆手,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甜软:“……谢谢大表哥,但我已经吃饱了。” 姜瑟瑟的脸颊因为美食和车厢的暖意微微泛红,看起来像个清脆可口的红苹果。 让人想要啃上一口。 谢玦看了她一眼,随即吩咐车夫停车。 马车停稳,姜瑟瑟下意识地就倾身要去掀车帘。 谢玦的声音及时响起:“表妹忘了帷帽。” 姜瑟瑟这才想起贵女的规矩,连忙回身去够放在旁边软垫上的帷帽。 手还没碰到,帷帽已经被另一个人拿了起来。 姜瑟瑟微愣,抬头看向谢玦。 只见对方微微倾身靠近,高大的身影在狭窄的车厢内投下淡淡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车厢之内只点两盏明角纱灯,一盏悬于壁间,一盏置于手边小几旁。 “我来吧。”谢玦道。 姜瑟瑟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鸦羽般的长睫,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的自己有些怔忡的影子。 谢玦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谢玦的动作很轻,也很稳。 他将帷帽轻轻覆在她的发髻上,神色自然平静。 明明只是一个再规矩不过的动作,但那缓慢得近乎珍重的姿态,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暖光落在他柔和的下颌线条上,一寸寸都像是在轻轻拉扯人心。 车厢本就狭小,气息相缠,连空气都变得温软黏稠。 姜瑟瑟感觉自己的脸颊更烫了,仿佛要烧起来。 姜瑟瑟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灼热起来。 等等。 等等等等。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别的事情。 谢家主子们的衣物都会熏香,姑娘们更是香串香袋不离身。 姜瑟瑟身上穿的衣裳熏的是芷兰香。 可谢玦身上的味道,比芷兰香好闻多了。 那是一种极其清冽又沉稳的冷香。 初闻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再仔细嗅,那冷冽之下又隐隐透出一种极其清雅的甘醇。 这是什么熏香? 难道是特制的?用的什么香料?姜瑟瑟原本脸红心跳的思绪顿时被这股独特的香氛吸引了。 谢玦低头看着她。 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少女一动不动的。 有点可爱。 谢玦道:“好了。” 姜瑟瑟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没有半分羞涩慌乱,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谢谢大表哥,不知大表哥衣服上熏的是什么香?” 谢玦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温柔地答道:“是九辰香。以沉水、龙涎还有白檀调配的。” 说完,谢玦就替姜瑟瑟掀了帘子,在绿萼和红豆连忙伸手过来,扶姜瑟瑟下了马车。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瞬间驱散了车厢内的暖热和食物香气,姜瑟瑟精神一振。 夜市依旧喧嚣,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谢玦随后也下了车,依旧站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 姜瑟瑟正琢磨着接下来去哪里,却见不远处一个卖灯笼的老汉,眯着眼朝这边看了又看,似乎是不敢确认,扯了扯旁边卖糖人的小贩的袖子,指着谢玦的方向:“你看那位贵人……是不是……” 第218章 谢大人还没成家呢,哪儿来的夫人? 卖糖人的小贩被他扯得一趔趄,不耐烦地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张在灯火下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喊道:“谢大人!是谢大人!” 这一声谢大人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谢大人?哪个谢大人?”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谢君衡!” “真的是谢大人?他……他竟然来西市了?” “在哪在哪?让我看看!” “真的是谢大人!之前我在苏州时,我见过他!就是这张脸,错不了!”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呼啦一下,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谢玦和姜瑟瑟所在的位置涌了过来。 男女老少,小贩行人,脸上都带着狂热的激动和敬畏。 众人争相踮起脚尖,伸长脖子。 “谢大人!谢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谢大人!多谢您活命之恩啊!要不是您开仓叫宛平放粮,我们一家就……” 两个护卫竭力张开手臂隔开人群,但人群依旧奋力向前挤着,只想离谢玦更近一点。 这个时代没有网络,信息传播得很缓慢,很多人只听过他的事迹,但却不知道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姜瑟瑟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人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谢玦身后缩了缩。 谢玦垂眸看了姜瑟瑟一眼,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身前,语气从容不迫对着众人道:“诸位,夜街窄狭,此处不宜拥挤,都散了吧。”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似乎也意识到这样围堵不妥,但又不舍得离开,便只是稍稍退后了一点。 姜瑟瑟站在谢玦身后,隔着帷帽,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看见那个卖糖人的小贩愣在原地,手里的糖人还举着,忘了放下。 她看见方才激动得大喊“谢大人”的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狂热褪去,换成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也看见了人群最外围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颤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那些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落在她身前的这道身影上。 谢玦转身,带着姜瑟瑟往马车方向走去。 两个护卫在前头开路,人群虽已退后,却依旧密密麻麻地围在两侧。 姜瑟瑟连忙紧紧地跟在谢玦身后。 走到马车边,谢玦停下脚步,侧身让姜瑟瑟先上。姜瑟瑟上了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那些目光。 谢玦随后也跟着上了车。 马车辘辘地动起来,将那片喧嚣渐渐抛在身后。 众人还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散去。 “那位姑娘是谁?”有人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谢大人的夫人?”有人大胆猜测。 立刻被人否定了:“瞎说!谢大人还没成家呢,哪儿来的夫人?” “那就是家中的妹妹了。” “定是如此!看谢大人方才护得那样紧,定是家中的妹妹!” “哎呀,谢家的姑娘,难怪如此气度……” “真是神仙般的人物,连身边的丫鬟都那么齐整……”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合理。 议论声渐渐散在夜风里,人群也慢慢散开,各自回家。 马车里,姜瑟瑟靠在车壁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姜瑟瑟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谢玦。 谢玦正微微垂眸,整理着略微压皱的袖口。 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人动容的狂热追捧,于他而言,好像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缕清风。 这就是传说中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吧? 姜瑟瑟想到方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那么一大把年纪了,却那样激动地追星。 这个人,真的做了很多事。 只是从来不说。 姜瑟瑟心里暗暗佩服,同时又有点小小的好奇。 他面对那么多人的感激和崇拜,心里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吗? 谢玦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帘稍稍抬起。 四目相对! 姜瑟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瞬间僵住,偷看的目光被抓了个正着。 谢玦先开了口,问道:“刚刚吓着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啊?没有,就是……就是没想到大表哥这么受欢迎……” 姜瑟瑟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大家都很敬重大表哥。” 谢玦沉默一会,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敬重? 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开仓放粮,惩治贪腐,秉公执法……这些,都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 只官场这潭污水太过污浊不堪,才衬得他这杯清水格外醒目。 谢玦轻轻淡淡地笑了一下,道:“世人多逐流,守本分,反倒也被歌功颂德起来了。” 姜瑟瑟听谢玦这话有几分自嘲的意思,反倒有些惊讶。 姜瑟瑟想起从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当一个人因为做了本该做的事而被夸赞时,说明这个环境已经病得很重了。 她当时只是划过,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看着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她忽然有些懂了。 他做了对的事,却被当成圣人。 不是因为他对,而是因为别人错得离谱。 一个人不贪,不送礼,不搞关系,等于断了别人的财路。 大多数人靠潜规则获利,你一干净,就显得别人脏。就会被孤立,穿小鞋,被抱团打压。 坚持原则成本极高,而同流合污成本极低。 清官要对抗的,不只是几个人而已,而是一整套潜规则体系。 姜瑟瑟看着谢玦的眼睛,忽然认真地道:“大表哥,你说得对。正大光明本来就应该的。可是……” 姜瑟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一字一句地道:“可是正因为别人都做不到,大表哥能做到,才更难得。” 谢玦微微一怔。 姜瑟瑟说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了,垂下眼,小声嘟囔:“我瞎说的,大表哥别往心里去。” 谢玦没有说话。 姜瑟瑟看着谢玦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 她看不太懂。 第219章 谢玦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马车又走了一段,姜瑟瑟忽然打了个哈欠。 姜瑟瑟连忙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谢玦一眼。 谢玦唇角弯了弯,道:“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姜瑟瑟想了想,点点头,也没摘下帷帽,只往车壁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夜的节拍。 谢玦靠在对面,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她靠在车壁上,帷帽的白纱垂落,遮住了那张脸。 谢玦看着看着,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少女就那么靠着车壁,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只蜷缩的小猫。 谢玦收回目光,望向车帘外。 夜色浓稠,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 马车稳稳地往前走,往谢府的方向。 ……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殿下。” 陈靖衍没有抬头,只淡淡道:“说。” 暗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陈靖衍笑了一笑。 竟然是她? 他一直以为那女子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远亲,谢玦待她,不过是寻常照拂罢了。 可听暗卫这么一说,陈靖衍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是有闲工夫。” 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二皇兄和他争着拉拢他,父皇对他比对亲儿子还信任。那样的人,每日有多少事要处理?有多少人要见?有多少奏章要看? 陪姑娘逛集市?啧啧。 这可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陈靖衍沉吟了片刻。 这事太反常了。 反常到他不得不多想。 他是故意想要表现出自己儿女情长的一面,暗示自己并非无懈可击? 还是向某些人传递某种信息? 亦或是障眼法? 西市鱼龙混杂,他或许是利用这次机会,掩饰他真正要见的人或要办的事? 陈靖衍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谢玦此人……” 陈靖衍想起谢玦这些年的手段。 每一步都算计精准,每一件事都有深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单纯为了陪个姑娘,就放下身段去逛那种市井之地? 陈靖衍想了想,又皱着眉问道:“谢玦今日可还见过什么人?” 暗卫道:“没有。” 陈靖衍面色沉了下来,不悦地看了暗卫一眼,显然是对暗卫的回答并不满意。 陈靖衍刚要开口,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贵妃最近正张罗着往父皇身边塞人。 父皇年纪渐长,对后宫之事越发不上心,可若是…… 陈靖衍的目光微微一闪。 该不会是…… 陈靖衍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对。 谢玦那人,还不至于如此。 可若不做这种事,他又图什么? 陈靖衍想不明白。 可正因为想不明白,他才越发觉得这事不简单。 “继续盯着。”陈靖衍想得头疼,沉声吩咐道,“谢玦那边,事无巨细,都报来。” 暗卫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陈靖衍靠在椅背上,望着面前烛火,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谢玦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 谢府,正院里灯火通明。 王氏刚换下出门的衣裳,靠在榻上歇息,谢玉娇坐在一旁吃着点心,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冬衣会上的事。 谢玉娇的语气又酸又不满:“母亲,姜瑟瑟今日换了那身秋香色的衣裳,往那儿一站,差点把那些人的眼珠子给看掉了……” 王氏闭着眼听着,没有说话。 一个丫鬟忽然进来道:“夫人,大夫人那边请二夫人过去坐坐。” 王氏睁开眼,目光微微一闪。 安宁公主? 谢玉娇也讶异地看向王氏。 安宁公主和谢意华一个性子,平常都不怎么待见二房的。 王氏想了想,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裳,对谢玉娇道:“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谢玉娇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王氏跟着丫鬟往荣安堂走。 除了听松院,安宁公主的荣安堂便是整座府邸最好的院子。 谢扶去得早,安宁公主一直寡居,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轻易不露面。 安宁公主见王氏进来,不由微微一笑道:“弟妹来了,快坐。” 王氏面带笑容地行了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丫鬟上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二人坐着。 安宁公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氏脸上,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听说今日英国公府办冬衣会,弟妹带着玉娇和姜姑娘去了?” 王氏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是呢,楚夫人递了帖子来,我想着带玉娇去见见人,便顺道把瑟瑟也带上了。那孩子来府里这么久,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安宁公主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但紧接着,安宁公主又道:“说起来,姜姑娘如今住在舒荷院?” 王氏顿了一顿,看了安宁公主一眼,笑道:“是。西院那边人多嘈杂,我想着她一个姑娘家,住着不方便,便让她搬到舒荷院去了。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住着正好。” 安宁公主笑着看了王氏一眼,姜瑟瑟又不是突然变成姑娘的,怎么王氏以前没想过把她安排在舒荷院住呢? “弟妹倒是个心善的。” 王氏笑而不语。 心里清楚,安宁公主这是来探她的话来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对姜瑟瑟的态度变了,可这事能说吗?能说是她那大儿子的意思? 王氏可不想最后落得两边不是人。 因此王氏面上依旧笑着,道:“公主说笑了,从前是我想岔了,觉得她毕竟是外人,不该太亲近。可后来想想,她一个孤女,住在咱们府里,若是再冷着她,岂不显得咱们谢家刻薄?” 安宁公主听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们做妯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氏这个人精明,算计,最是势利。 从前对姜瑟瑟爱搭不理,如今忽然又把她挪去最好的院子,又带着出门见人……这中间若是没有缘由,她可不信。 安宁公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弟妹说得是。咱们谢家,是该厚道些。” 王氏笑着应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氏便起身告辞。 走出正院,夜风迎面吹来。 王氏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荣安堂的方向。 安宁公主今日这顿话,问得可真有意思。 ——安宁公主怕是已经起疑了。 可那又怎样? 她可什么都没说。 安宁公主靠在榻上,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姜瑟瑟一个孤女,凭什么让王氏突然对她和颜悦色的。 安宁公主倒不是喜欢看王氏刻薄姜瑟瑟,而是觉得王氏的行为反常,心里觉得不放心。 她是不管事,但也不希望自己被蒙蔽了什么事情。 安宁公主刚要开口吩咐人,就听外头丫鬟通传道:“夫人,三公子来了。” 安宁公主微微一顿,那点心思便暂且压了下去。 丫鬟打起帘子,谢尧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谢尧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袍子,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不羁,瞧着便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 第220章 母亲别说,我还真有点心动 “母亲还没歇下?”谢尧走到榻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安宁公主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谢尧嘿嘿一笑,把那口点心咽下去,道:“孩儿是来给母亲请安的,怎么就成挑时候了?” 安宁公主懒得理他这插科打诨,只道:“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儿混了?” 谢尧一脸无辜:“儿子能去哪儿?不过是在府里闷得慌,出去走了走。” 安宁公主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这个儿子在家一向是待不住的。 谢尧陪着母亲说笑了一阵,东拉西扯地讲了些外头的趣闻,逗得安宁公主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谢尧觑着母亲的神色,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道:“母亲,我方才想起来,二房的姜表妹,长得可真好看。” 谢尧这话说得生疏随意。 像是突然才注意到姜瑟瑟的美貌一样。 安宁公主正端着茶盏,闻言瞥了他一眼,没当回事。 男子多爱美色,这很正常。 但喜欢归喜欢,娶回家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谢尧却像是来了兴致,继续道:“母亲,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姑娘。之前远远瞧了一眼,愣是没挪动脚。” 安宁公主放下茶盏,打趣道:“怎么?看上了?” 谢尧眨眨眼,一脸认真地道:“母亲别说,我还真有点心动。姜表妹生得那样好看,若是能讨来做妾,往跟前一放,儿子连吃饭都能多添两碗。” 安宁公主被他这话逗笑了,摇头道:“给你做妾?你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了?” 这话说得直白。 谢尧却浑不在意,依旧笑嘻嘻的:“可是姜表妹好看呀。母亲不觉得有这么一个妙人在跟前,连吃饭都香?再说了,你儿子又无官无职的,我也不挑什么门第,好看就行。” 安宁公主的笑容不由微微一滞。 安宁公主看着谢尧那张风流俊逸的脸,看着他眼里那抹半真半假的笑意,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这孩子,究竟是在与她说笑,还是认真的? 谢家有条家规。 男子不可纳妾,这条规矩,是老太爷当年亲自定下的,要这一支的子孙世代遵守。 若是谢尧真想纳姜瑟瑟为妾,就得先受家法。 安宁公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是真心想纳她做妾?”安宁公主盯着谢尧,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谢尧看着安宁公主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出声来。 “母亲想哪去了?”谢尧摆摆手,撇嘴道:“儿子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逗您玩呢。姜表妹是二房的表亲,我哪能随随便便开口管二房要人?” 安宁公主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笑得没心没肺,这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谢尧忽然又开口了。 “不过母亲,我刚刚倒是听说了一件稀罕事。”谢尧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茶盏边缘转了转,才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哥今日,居然让姜表妹去了织造局。” 安宁公主的手微微一顿。 “织造局?”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谢尧脸上,沉沉的:“怎么回事?” 谢尧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人说了一嘴。说是大哥打了招呼,让织造局的人备了好些料子,专等着姜表妹去挑。”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安宁公主的。 织造局会上门来送料子,整个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会知道。 谢尧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 但这话落在安宁公主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织造局是什么地方?那是隶属御用监的皇家官署,寻常人进都进不去。便是宗室里的旁支郡王,想进去看料子,都要递牌子等旨意。 她那个儿子倒好,直接让人打了招呼,把好料子都挪出来,专等着姜瑟瑟去挑。 姜瑟瑟又是个什么东西? 安宁公主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安宁公主想起今日王氏的反常。 这些事,忽然就串起来了。 谢尧觑着母亲的神色,他知道的其实比这更多。 他还知道,大哥陪姜瑟瑟逛了市集,两个人同车而归。但这些,谢尧没说。 说了,母亲就该急了。 他大哥倒是不打紧,但姜表妹估计就要麻烦了。 谢尧自认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所以要先来探探安宁公主的态度。 谢尧垂眸,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谢尧从正院出来,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前头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怀璋。 谢怀璋正从王氏院子的方向过来,步子不快,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月色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可那光底下,分明藏着什么。 谢尧脚步顿了顿,旋即扬起笑脸迎了上去:“二哥怎么也在这?” 谢怀璋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刚从母亲那边出来。” 谢尧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谢怀璋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温和俊秀,可那笑容挂在上头,怎么看怎么别扭。 谢尧忽然就不笑了。 谢怀璋和谢尧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比起谢玦来说,谢怀璋显然和谢尧更亲近一点,谢怀璋性格温和,谢尧又没心没肺。 谢怀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三弟,我……” 谢怀璋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意。 谢尧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谢怀璋抿了抿唇,没忍住,到底还是开口道:“我方才从玉娇那里听说了,大哥让姜表妹去了织造局挑料子。” 谢尧粲然一笑,语气轻松道:“哦,是这件事情啊,我也听说了。” 谢怀璋惊讶地看了谢尧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和复杂,欲言又止:“三弟,你说……大哥他……” 谢怀璋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明了,眼神里还有几分惶恐和不安。 谢尧扯了扯嘴角,一个没绷住的表情,哈哈大笑道:“二哥,你别多想了。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一向对家里人都好。姜表妹住在咱们府上,他照拂几分,也是应当的。” 谢怀璋看着他,没有说话。 原本他应该相信谢尧的。 可这会谢尧的话突然没那么有说服力了。 谢尧见谢怀璋长脑子了,不由叹了口气,耸了耸肩道:“你想想,大哥是什么身份?他就算真对姜表妹有什么心思,也不可能……你懂的。” 一个权倾朝野的内阁大臣,若是纳了一个商贾孤女为妾,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景元帝会同意吗?谢家的对头会怎么编排?那些想把女儿塞进谢家的人,又会怎么想? 谢怀璋想了想,也是,心里跟着松了口气,道:“多谢三弟,我明白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谢怀璋刚转过身,便听得谢尧又叫他:“二哥。” 谢怀璋脚步一顿。 谢尧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风流俊逸的面容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你真的想娶姜表妹为妻?” 谢怀璋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谢怀璋转过身,看向谢尧。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风流不羁,可此刻两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同样的认真。 谢怀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若能娶姜表妹为妻,我此生无憾。” 谢尧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掩饰,只有坦荡荡的真心。 谢尧不由唇角弯了弯。 自己这个二哥,虽然天赋平平,但却是很努力的。读书努力,待人温和,从不与人争,从不与人抢。 这么努力的人,他是不是应该帮他一把呢? 谢尧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道:“行吧,我知道了。” 谢怀璋微微一怔:“知道什么?” 谢尧笑得没心没肺的,冲他使了个眼神道:“知道二哥是认真的啊。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怀璋看着他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也跟着笑道:“行了,你也回去吧。天凉了,别在外头站着。” 谢尧点点头。 谢怀璋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谢尧的声音:“二哥。” 谢怀璋回头。 谢尧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可眼底的光,却比月色还要温柔几分。 “姜表妹是个好姑娘,二哥若是真心待她,日后可千万别让她受委屈啊。” 第221章 袁氏说的是景元帝早逝的宠妃 永宁侯府,永宁侯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袁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却半天没往嘴边送。 等到茶都冷了,袁氏这才放下茶盏,喊道:“侯爷。” 永宁侯嗯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书页上。 袁氏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又唤了一声:“侯爷。” 永宁侯这才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道:“怎么了?从楚家回来后,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袁氏想了想,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侯爷,你猜我今日去楚家见着谁了?” 永宁侯不以为然,随口敷衍道:“谁啊?” 袁氏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见着了一个美人。” 这话可把永宁侯给逗笑了。 永宁侯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笑道:“美人?你什么时候也对这些感兴趣了?再说了,美人有什么稀奇的,你如今年过四旬了,不也仍是个美人?” 袁氏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恼,只是冷笑了一声道:“不是一般的美人,是一个长得像宸妃的美人。” 宸妃。 这两个字一出口,永宁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宸妃?哪个宸妃?” 袁氏斜睨他一眼,脸色不悦:“还有哪个宸妃?当然是那个宸妃。” 那个宸妃。 袁氏说的是景元帝早逝的宠妃,当年宠冠后宫,让陛下神魂颠倒的那个人。 永宁侯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当然记得宸妃。 当年那场风波,牵连了多少人?朝里朝外,从上到下多少人,人头落地?就连他们永宁侯府,都差点被卷进去。 从前没见过皇帝能疯魔成这样的,在景元帝一朝算是开了眼了。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何至于如此! 就连百姓提起这场大案,都忍不住感慨幸好那个妖妃早早死了,否则长此以往,如此下去还得了。 当年,若不是他见风使舵及时撇清了关系…… 永宁侯心惊肉跳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永宁侯面色沉了沉,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有多像?” 袁氏想了想,目光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忆今日在暖阁里见到的那一幕。 “其实也就四五分像。可偏偏……” 袁氏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不愿意回想那张脸。 永宁侯追问道:“偏偏什么?” 袁氏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抚着胸口,一脸晦气道:“偏偏她穿了一身紫衣。烟紫色的袄裙,站在那儿,日光一照……这就有六七分像了,我一时恍惚,还以为是她。可把我给吓死了!” 紫衣。 宸妃最喜欢的颜色。 当年她在宫里,日日穿着各色紫衣,深的浅的,浓的淡的,把那一身风华衬得愈发撩人。 景元帝为她神魂颠倒,后宫妃嫔恨她入骨,可谁也奈何不了她。 直到先皇后出手。 永宁侯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又开口问道:“那姑娘是谁家的?” 袁氏低声道:“谢家二房妾室的外甥女,姓姜,住在谢府。” 谢家。 永宁侯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谢玦的那个谢家。 永宁侯想起那个年轻人,年纪轻轻便入内阁,权倾朝野,深得景元帝信任。这样的人,府里忽然冒出个长得像宸妃的表姑娘…… 有意思。 永宁侯想了想,又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确定她只是表姑娘?” 袁氏点点头:“确定。我问过了,是谢二夫人亲口说的。” 永宁侯没有说话。 像宸妃啊。 只四五分像,可穿了紫衣,便让人恍惚以为是那个人。 若是让陛下看见…… 他们这陛下,会不会以为是老天可怜他一片痴心,叫宸妃转世来与他相会呢? 第222章 大哥和姜表妹在马车上干什么了 姜瑟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戴着帷帽,白纱遮住了视线。 姜瑟瑟眨了眨眼,透过那层薄纱往对面看去。 谢玦姿态端正地坐在那里,面容沉静如水,端的是一派君子之风。 姜瑟瑟:…… 这坐姿,这仪态,这气定神闲的模样,怎么连坐马车都跟开会上朝似的。 谢玦察觉到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层白纱上:“表妹醒了?” 姜瑟瑟点点头,帷帽的白纱跟着晃了晃:“嗯。” 谢玦便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平的:“正好,一会就该到了。” 姜瑟瑟顺着那道缝隙往外看去。 夜色里,谢府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这么巧,她刚醒,这就到了? 姜瑟瑟懵懵地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姜瑟瑟想起自己方才睡着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打呼噜,有没有流口水,有没有……算了,反正戴着帷帽,他也看不见。 帷帽真是好东西啊,遮脸也遮尴尬,一物两用。 很快马车就稳稳地停了下来。 后面马车的红豆和绿萼先下来过来扶姜瑟瑟,姜瑟瑟扶着红豆的手下车,忍不住又回头看了谢玦一眼。 那人还坐在马车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姜瑟瑟道:“多谢大表哥。” 谢玦对着她点了点头。 话说完,姜瑟瑟本该转身走的。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答应了谢玦要去听松院找他下棋的。 但她今天却跟着王氏去了楚家。 姜瑟瑟心里一虚,悄咪咪地又看了谢玦一眼。 谢玦依旧坐在马车里,月光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中,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了:“大表哥,昨天的事……是我忘了。” 谢玦微微挑眉。 姜瑟瑟道:“今日二夫人那边忽然叫我去楚家,我一时就把昨天答应大表哥的事情给忘了。” 姜瑟瑟说着,心虚地低下头,帷帽的白纱遮住了她的表情。 姜瑟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 谢玦看着她。 月光里,那道身影站在马车边,微微垂着头,可怜巴巴的,却又带着几分坦荡荡的真诚。 “我还当表妹已经忘了答应我的事情。”谢玦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姜瑟瑟连忙抬头,帷帽的白纱跟着一晃:“不敢不敢!” 谢玦看着她那副急急忙忙否认的模样,唇角弯了弯。 他靠在车壁上,没有再说什么。 姜瑟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月光里,青年的侧脸被勾勒出清峻的轮廓,唇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半晌,谢玦才悠悠地开口:“表妹回去吧。” 姜瑟瑟松了口气,连忙点点头走了。 身后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地往听松院的另外一道角门驶去。 走出几步,绿萼忽然忍不住开口,小声嘀咕道:“姑娘,西市竟这么远么?” 姜瑟瑟脚步微微一顿,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姜瑟瑟一路睡过来,压根不知道马车走了多久。 绿萼回道:“刚刚在路上听见打更的,这会已经是亥时初刻了。” 姜瑟瑟吃了一惊,这都晚上九点了啊?这么晚,去的时候好像没觉得多远啊。 红豆在一旁也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眉头微微皱着:“是有些远。奴婢记得去时没这么久,回来却走了快一个时辰。” 两个丫鬟都不敢睡。 红豆到后面忍不住掀开马车帘看了一眼,却发现这路好像刚刚已经走过了,但是天色暗,红豆也不太敢确定。 姜瑟瑟没把这件事情没往心里去,想了想道:“可能是夜里走得慢吧。” 红豆和绿萼对视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两人便不再多想,跟着姜瑟瑟继续往前走。 …… 谢尧正歪在榻上吃桂圆干。 他吃桂圆有个讲究,就得是福建进贡的福圆,壳薄肉厚核小。可惜这个时节吃不到新鲜的桂圆,但桂圆干也不错。 谢尧刚丢了一颗进嘴,还没来得及嚼,外头便有人影闪了进来。 是他派出去的护卫。 谢尧眼皮都没抬,护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大公子和表姑娘的马车,绕着谢府来来回回走了三圈。小的亲眼看着,从西市回来,明明只有一刻钟的路,硬是走了快一个时辰。” 谢尧嘴里的果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果核却差点被他一起吞了。 谢尧连忙把果核吐出来,咳嗽了两声,又灌了一口茶,这才缓过劲来。 “三圈?”谢尧瞪着眼睛问。 护卫点头:“三圈。” 谢尧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桂圆,靠在榻上,半天没说话。 一个时辰啊! ……大哥和姜表妹在马车上干什么了。 该不会是…… 谢尧摩挲着下巴,觉得应该不会。 大哥那人最是重规矩,不会如此急色下流。 能在马车上无媒苟合的,估计也就陈景桓这等人才做得出来。 可他让马车绕三圈,又是为了什么? 第223章 这礼物,我收下了。 听松院的灯火未熄,谢玦刚到院门口,便见母亲安宁公主身边的丫鬟春杏已在此等候。 “大公子,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春杏恭敬垂首道。 谢玦神色未变,只淡淡点了点头,便抬脚往荣安堂走。 荣安堂内,安宁公主端坐主位,手边茶盏已凉。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挺拔的身影踏入,烛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安宁公主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回来了?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归府。” 谢玦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安宁公主打量的视线,平静道:“儿子去了何处,似乎并无必要一一向母亲禀报。” 一句话,便将安宁公主所有旁敲侧击的余地堵死。 谢玦的语气并非顶撞,却比顶撞更令人气闷。 安宁公主胸口一窒,一股恼怒瞬间涌上,但看着儿子那张沉静莫测的脸,那点恼怒又生生被压了下去,化作一种无力的憋闷。 眼前这个人,虽是她亲生的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却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会仰着脸,一脸乖乖叫她母亲的孩子了。 而是权臣谢君衡。 她在这个儿子面前,永远无法拿出母亲的威严。 他已经长大了。 有了自己的主意。 安宁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 安宁公主深吸一口气,转换方向,切入核心:“好,你去何处我不过问。那姜瑟瑟呢?我听说你让那个姜瑟瑟去了织造局?” 谢玦没有否认:“是。” 安宁公主面色一沉:“府里给她的分例,难道还不够好?她那些衣裳,哪一件不是上好的锦缎苏绣?便是京中寻常官家小姐也未必穿得上!” 谢家是顶级勋贵,即便对一个寄居的表姑娘,吃穿用度也从未短缺,规格远超一般的官宦人家。 姜瑟瑟的衣物在安宁公主看来,已是足够体面。 谢玦闻言,竟微微侧首,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片刻后,谢玦才转回头道:“是么?儿子倒觉得,那些衣裳于她而言,还是差了些。快过年了,总要有些新气象。” 差了些?过年新气象?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脸色都有些发青。 姜瑟瑟什么身份,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无父无母的孤女。府里按例给她做的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怎么就太差了? 况且,这叫什么理由? 堂堂重臣,日理万机,竟会关注一个表姑娘过年穿什么新衣?还亲自安排去织造局选料?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对她倒是上心。”安宁公主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谢玦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母亲言重了,不过是一般上心。” 一般上心?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安宁公主心上。 安宁公主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索性把话挑明了。 “玦儿。”安宁公主盯着谢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想纳她做妾?” 这是安宁公主能想到的最可能的,也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勉强串联起王氏的反常,谢玦的异常。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妹,若被谢玦纳为贵妾,那身份自然水涨船高,王氏提前巴结也说得通。 谢玦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母亲想到哪里去了?”谢玦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绝无此意。” 安宁公主紧盯着谢玦的脸,但谢玦脸上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双总是难以窥测情绪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模样。 安宁公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长长地地吐了出来。 只要他不是想纳妾就好。 谢家的家规摆在那里,他若是真想纳姜瑟瑟为妾,就得受家法。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舍得? 更何况,姜瑟瑟那种身份,给他做妾都是抬举。若是传出去,说他谢君衡纳了个商贾孤女,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编排?谢家的对头会怎么笑话? 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可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她衣服差?这个念头荒谬得让安宁公主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谢玦的神情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 安宁公主抿了抿唇,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如此就好,我还以为你糊涂了。” 谢玦没有说话。 安宁公主又看了他一眼,难得地语重心长起来:“玦儿,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内阁重臣,天子宠臣,整个大雍都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谢家的脸面。” 谢玦看着安宁公主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便起身道:“母亲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谢玦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脚步。 安宁公主正要端起茶盏,见他停下来,不由问道:“怎么了?” 谢玦道:“母亲,姜表妹是谢家的表姑娘。她住在谢府,便是谢家的人。孩儿照拂她,本是应该的。” 谢玦一走,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安宁公主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却半天没有往嘴边送。 她想起谢玦方才那句话——孩儿照拂她,是应该的。 这话听着没毛病。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想不出来。 安宁公主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总之,只要不是想纳妾就好,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若是谢尧,安宁公主可能还会担心谢尧做出什么丑事来,比如找个别院养着姜瑟瑟之类的,但谢玦绝不会。 …… 次日,谢玦刚到暗审司,一个锦衣卫便快步迎上,姿态恭谨至极,双手捧着一只四四方方的玄色锦盒,递到他面前:“谢大人。” 谢玦目光淡淡扫过锦盒,问道:“费影呢?” 那锦衣卫垂首回话:“督主另有要务外出了,督主临行前特意吩咐,将此物交予大人,说是……给大人的赔礼。” 费影本只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但近来因要频繁接触六部尚书,品级不够,场面不好撑,景元帝便特意给他加了都督佥事,一跃升至正二品。 这虚衔本身并无实权,却硬生生将费影的品级拔高到了正二品,费影再出去办事,便彻底没了品级上的掣肘,身份也足够压人一头。 谢玦闻言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谢玦抬手,身后的谢平随即接过锦盒,掀开了盒盖。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漫开。 盒子里,并非装着什么奇珍异宝。 而是一个人头! 冯进的人头。 处理得干净利落,一如费影一贯的行事风格。 谢玦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合上盒盖,道:“这礼物,我收下了。” 第224章 你的软肋该不会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吧 赵德宏知道京城有人查他,早已布置了心腹护卫,日夜戒备。 但费影并没有带人大张旗鼓围府。 费影只带了四名亲卫,亲自敲门。 门子立刻上前拦他:“你是何人?此乃官邸,不可擅闯!” 费影笑道:“我从京中来,有兵部密信,要亲手交给大人。” 赵德宏以为是兵部公文,毫无防备,亲自接见。 书房内。 赵德宏伸手要接信:“既是兵部来人,为何不亮明身份?” 费影却把信收回袖中,笑意慢慢淡去,冷冷道:“赵大人,我不是兵部的。” 赵德宏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你到底是谁!” 费影缓缓掀开衣襟一角,露出腰间那块玄色飞虎腰牌。 只一瞬,赵德宏便浑身冰凉。他没见过费影,但却认得这牌子。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费影?” 费影拉过椅子,慢条斯理坐下,语气平淡:“赵大人,私扣军粮三万石,贪墨边军抚恤银,收受总兵贿赂,为他遮掩亏空。这些事,你不打算说一说?” 赵德宏面色一变,怒声道:“一派污蔑!我要上书朝廷!我要自辩!” 赵德宏一拍桌,门外护卫立刻持刀涌入。 费影却连眼皮都没抬,只轻轻抬了抬手指。 窗外瞬间射入数支淬毒弩箭,护卫当场倒地,一声不吭。 赵德宏脸色惨白:“你……你竟敢……” 费影微微倾身,面带微笑,声音又轻又阴:“赵大人,我杀谁,谁就是谋逆。我说是赃款,便是赃款。我说是罪证,便是罪证。” 赵德宏大喊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随意拿我!” 费影笑得极温和,话却刺骨:“谁要拿你?我今日来,是请你去京城的。” 赵德宏猛地一怔。 费影语气慢悠悠地道:“你招了,你家人能活。你不招……我会把你贪墨的账目,做成你通敌叛国的铁证。到时候,凌迟,夷三族。” 赵德宏浑身发抖:“你这是构陷!” 费影挑眉道:“构陷又如何?” 费影一挥手,锦衣卫上前,直接卸掉赵德宏的下巴,又接着打断他的双臂,防止他喊叫自尽。 费影理了理衣袍,淡淡吩咐:“带回京城,严加看管。” 费影微微眯着眼,又道:“把赵家上下,一并处置了。” 说完,费影便转身往赵家正厅走去。 一路上下人们四散而逃,但很快就被锦衣卫一刀抹了脖子。 正厅的门大敞着,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费影跨过门槛,在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伸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壶。 壶里的茶还是温的。 费影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回甘。 好茶。 耳畔隐隐约约地传来惨叫声,费影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费影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那一片刺眼的日光,一口一口地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一个浑身是血的锦衣卫进来,单膝跪地道:“督主,赵家的人齐了。” 费影嗯了一声,放下茶盏。 很多年前,他刚跟着谢玦做事的时候,谢玦就告诉过他。 审人,不能只审眼前这个人。要审他的全家,他的前程,他死后会留下什么。让他自己选,是体面地死,还是全家陪葬。 他那时候年轻,不懂。 后来办了几桩案子,才发现这招有多好用。 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只要有软肋,就能拿捏。 所以,他不希望谢玦有软肋。 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督主。”张冲走到费影跟前,站定了,却半天没说话。 费影瞥了他一眼,继续喝茶。 张冲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督主,冯进就这么没了?” 费影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觉得可惜?” 张冲咬了咬牙道:“冯进跟了督主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只雪衣也是他一手驯出来的,说没就没了……属下就是觉得,谢大人那边,是不是太过了?” 费影沉默了一下。 他也没有想到,谢玦居然会向他要一个交代。 但既然谢玦开口了,那他就给他一个交代。 谢玦对他不仅有恩,从其他方面来说,费影也不想和谢玦为敌。早些年费影还看不明白,但这几年,费影逐渐明白了。 他就是景元帝的脏手套,除了足够心狠和足够忠心,没有其他价值。他于景元帝,其实就如冯进于他。 但谢玦不同,谢玦是肱骨之才,是要留着辅佐下任皇帝的。 所以他干的尽是些丧尽天良的事情,谢玦却可以干干净净的。但其实谁又比谁干净呢。 那人坐在暗审司最里面的房间里,虽然从来不亲自审人,可每一桩案子,都离不开他的手笔。他出的主意,他定的方向,他画的线。所有人都在他画的线里走,走不出来,也不敢走出来。 ……将来新皇登基,少不得为了平民愤,就要拿他费影这样的人开刀,收买一波人心。 所以,他得提前给自己留好退路。 费影缓缓道:“谢玦要的不过是一个交代。我给他人头,他既收下了,这事就算翻篇。” “冯进的妻小,你安排好了?” 张冲连忙点头道:“回督主,都安排妥当了。属下找了个僻静的庄子,给他娘子留了一大笔银子,足够她带着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张冲说完了,又问:“对了,督主,那……那只猫呢?” 费影抬眼看他。 张冲道:“冯进死了,那只猫只听冯进的,往后就没用了。督主打算怎么处置?” 费影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谁说那只猫没用了?它的用处还大着呢。” 张冲愣住了。 费影没有解释,只是又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谢玦要冯进的人头,他给了。但那只猫,他得留着。 费影又想起那天一闪而过的浓艳面容,谢君衡啊谢君衡,你的软肋该不会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掌心便猛地一紧,白瓷茶杯应声碎裂,碎片扎进掌心,渗出血珠,费影眼底却翻涌着阴鸷又玩味的暗潮。 第225章 姜瑟瑟感觉自己大脑CPU瞬间过载。 冬日的暖阳刚漫过谢府的朱红院墙,门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恭敬的通传:“织造局的大人到——” 这话一出,府里的婆子连同丫鬟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探头探脑,满脸好奇。 织造局乃是专供皇室与王公贵族的机构,寻常官员府邸都难得有织造局的人登门,更何况是给姜瑟瑟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姑娘送东西。 一时之间,消息便传遍了半个谢府。 安宁公主、王氏,还有谢尧、谢怀璋几人,早在谢玦安排姜瑟瑟去织造局挑料子时便已知晓,虽各有心思,却都默契地按耐住了。 织造局总共来了一个小太监,一个织造局小吏,连带两个差役,一行人只在府门外等候,由门房进去通报管家。 管家又亲自将人迎到二门外,箱子卸下核对无误后,便打发了小太监回去复命。 随后管家一边派了婆子去舒荷院通禀姜瑟瑟,一边又叫了四个健壮婆子,一起到二门外,将两口箱子抬去舒荷院。 红豆得了消息,连忙进来道:“姑娘,是织造局的人送料子来了。” “料子?”姜瑟瑟一愣,随即想起前两天去织造局挑选布料的事。 “哦,是上次挑的那两匹送来了吧?动作还挺快。” 姜瑟瑟心里盘算着,两匹料子,做几身应季的衣裳,剩下的还可以做点帕子荷包之类的小物件,倒也宽裕。 姜瑟瑟起身迎出去,只见四个婆子抬着两口大箱子进来,箱子落在院中时,闷闷的一声响。听着就不轻。 姜瑟瑟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操作,两匹料子,用得着这么大两口箱子? 领头的婆子满脸堆笑,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姑娘,织造局的人送料子来了,一共十匹,姑娘瞧瞧。” “十匹???” 姜瑟瑟以为自己听错了。 婆子已经利落地开了箱盖。 满院的光都晃了一晃。 月白、浅粉、霁蓝、烟紫、墨绿,还有织着金线云纹的锦缎、绣着雪梅寒竹的软绒。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纹路精致,质地软糯,皆是上等的好料子。 日光落在上面,像落进了水里,漾出层层叠叠的光晕。 姜瑟瑟呆住了。 目光在箱子里搜寻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那两匹她亲自选中的织金妆花缎和碧色潞绸,在这堆华光四射的小山里,几乎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 姜瑟瑟感觉自己大脑cpu瞬间过载。 姜瑟瑟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午睡没醒,还在梦里。 姜瑟瑟忍不住道:“我上次明明只选了两匹,怎么会有这么多?是不是送错了??” 婆子连忙笑着摇头,语气愈发恭敬:“姑娘说笑了,没送错。这十匹料子,都是织造局特意吩咐送来的。织造局说,冬日寒凉,姑娘身子娇弱,两匹料子不够用,皆是时下最时兴的料子。” 绿萼看得眼睛发亮,悄悄拉了拉姜瑟瑟的衣袖,心里满是欢喜。 上次她就觉得姑娘挑少了,这回可算补上了。 而院外悄悄围观的婆子丫鬟们,见此情景,更是暗自咋舌。 婆子又叮嘱了几句料子的保养事宜,便告退了。 看着满箱的料子,姜瑟瑟心里的惶恐远大于惊喜。 如果以前她还可以解释说,谢玦是宠妹狂魔,对自己这个孤女好一些也正常。 可眼下这十匹料子,只怕连谢玉娇都没有过。 谢玉娇是谁?谢府的嫡出姑娘,正经的千金小姐。她都没有的份例,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却有…… 姜瑟瑟想问问谢玦这十匹料子的事。 可谢玦这几天偏偏又忙起来了。 姜瑟瑟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口箱子被抬进库房,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眼下已经入冬了。 入冬了,朔云那边该有动作了吧? 这本书她当初抓耳挠腮地追更,倒不是因为写得有多好,而是楚邵元和谢意华这一对的拧巴感情,甜的时候很甜,拧巴的时候很拧巴,两个人都不长嘴,看得她上蹿下跳的,要不是有谢玦这个工具人,楚邵元和谢意华十有八九要be。 朔云总兵在京城有人,工部的一个人替他周旋,银子过手的时候留下了把柄。被潜麟卫查到。 原来朔云总兵是养寇自重,每年都说边境不稳,请朝廷增兵拨饷,年年从朝廷抠银子。 书里这个冬天。 景元帝开始动手,抓人,杀人。 工部的人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干的,只能攀咬别人。户部的、吏部的,一连串咬下来,最后牵连进去的官员,少说有二三十个。 这是景元帝在位的第二桩大案,景元帝在位一共有三桩大案,但作者只写了后两桩案子,第一桩没写出来。留了个空白。 这桩案子还牵连了三皇子。 三皇子废为庶人,幽禁皇陵,第二年就被毒死了。 书里最后的结局是,二皇子登基。 但她现在不是在看书的读者,是在书里的人。 谢玦—— 姜瑟瑟忽然有点紧张。 谢玦在这个局里,又是什么位置? 书里没写。 她不知道。 入冬后,谢意华那边也要出发回京城了。 这个消息是谢玉娇跑来告诉姜瑟瑟的。 谢玉娇说完之后,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姜瑟瑟的脸色,见姜瑟瑟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便面色失望地走了。 姜瑟瑟倒是没什么感觉。 谢意华回来是迟早的事,她心里有数。至于见了面会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姜瑟瑟没想到的是,谢意华还没到,另一个人先来了。 “表姑娘,楚家小姐来了,说是特意来寻您的。”小丫鬟汤圆进来通传道。 姜瑟瑟有些意外。 楚知茵? 楚知茵向来与谢意华交好,谢意华走后,就算是来谢家,也是去找谢玉娇,怎么会突然指名道姓地来找她? 姜瑟瑟想了想,道:“快请。” 第226章 楚邵元这算盘珠子,都崩她脸上了。 不多时,楚知茵便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楚知茵几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姜瑟瑟的手:“姜妹妹,冒昧来访,可别嫌我唐突。” 姜瑟瑟被楚知茵的热情弄得一愣,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楚姑娘说哪里话,快请坐吧。” 红豆给二人上了茶,又悄悄退到一边。 楚知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姜瑟瑟脸上转了一圈,笑容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还有几分姜瑟瑟看不懂的东西。 楚知茵看着姜瑟瑟,道:“姜妹妹这院子可真雅致,比我想的还要好些。” 想到楚邵元说谢玦让姜瑟瑟去织造局挑了料子,楚知茵心头不由掠过一丝酸涩。 姜瑟瑟客气地笑了笑:“是府里照顾,我不过是借住罢了。” 姜瑟瑟又道:“姐姐今日怎么想着来寻我了?五姑娘那边……”姜瑟瑟故意提起谢玉娇,想看看楚知茵的反应。 楚知茵低垂着眼眸,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抬眸笑道:“我今天不找玉娇妹妹,我是有事情,专门来找姜姑娘你的。” 姜瑟瑟心里一动,道:“楚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楚知茵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关于谢大人的事。” 姜瑟瑟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玦? 楚知茵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犹豫了一下,才面色无奈地开口道:“我本不该多嘴的,可我哥哥说,这事必须告诉你。” 姜瑟瑟眼神惊讶,楚邵元? 他有什么事要通过楚知茵来告诉她? 楚知茵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斟酌措辞:“姜妹妹,谢大人对你这般照顾,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瑟瑟愣了愣。 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也想问谢玦来着。 姜瑟瑟想了想,道:“大表哥他……对家里的妹妹们都挺好的。” 楚知茵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姜妹妹,你太单纯了。” 姜瑟瑟:…… 单纯是个好词,但是从楚知茵嘴里说出来,就仿佛在说她是个傻子一样。你才单纯,你全家都单纯! 姜瑟瑟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微微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楚姐姐此言……瑟瑟愚钝,还请姐姐明示。” 楚知茵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哥哥说,谢大人对你好,是想把你送进宫里去。” 姜瑟瑟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一脸的震惊。 卧槽?! 真的假的,谢玦想把她献给皇帝?! 这剧情走向也太离谱了吧! 姜瑟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想起谢玦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想起他教她下棋,送她的那面镜子,想起他陪她逛西市,想起他让她去织造局挑布料…… 那些好,是为了这个? 可姜瑟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谢玦那样的人,想讨好皇帝,需要用这种令人诟病的手段? 动机呢?!! 巩固圣宠?谢玦的地位已经如日中天。家族利益?谢家已经是顶级勋贵。除非……皇帝主动暗示了什么?或者谢玦另有所图?信息太少,难以判断。 但楚邵元兄妹搅合在一起,本身就值得高度警惕。 姜瑟瑟面上保持着震惊脸,但心里压根不相信楚知茵说的。 净扯淡! 她认识谢玦不是一天两天了。 楚知茵和谢玦这两个人如果非要选一个,她选择谢玦。 退一万步说,要是谢玦真的把她打包送进宫献给景元帝,那她真得了宠,头一个就把他弄进宫当太监陪她! 谢家这么点大的地方,她都快玩不转了,更不要说皇宫这种地方。 人机都打不过,让她去打排位是吧。 姜瑟瑟心里狠狠磨牙,面上却是一副怀疑且惶恐无助的模样:“啊这,不可能吧……” 楚知茵连忙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姜妹妹,你别怪我多嘴。谢大人是什么人?他权倾朝野,什么事做不出来?他若是想讨好陛下,送个美人进去,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楚知茵原本是不愿意对姜瑟瑟说自己心上人的坏话的。 就算谢玦要把姜瑟瑟送入宫,那也是姜瑟瑟的福气。 但是楚邵元说,只要她肯帮忙,到时候他就会让谢意华在谢玦那里说楚知茵的好话。 楚知茵权衡了一下利弊,就来了。 姜瑟瑟看了楚知茵一眼,抿唇问道:“楚姑娘,今日这话是楚世子让你来告诉我的?” 楚知茵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姜妹妹,我哥哥是真心为你着想。他说,你若是不想进宫,就趁早想办法。他……” 楚知茵顿了顿,道:“他说,他可以帮你。” 姜瑟瑟愣住了。 ……楚邵元帮她? 楚邵元一直就不太看得上她的身份,他居然会想帮她……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姜瑟瑟于是顺着问道:“……不知楚世子有什么办法?” 楚知茵正色道:“姜妹妹,我哥哥说,只要你愿意,他可以纳你为妾。这样你就不用入宫了。” 姜瑟瑟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纳她做妾? 楚邵元这算盘珠子,都崩她脸上了。 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 姜瑟瑟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楚知茵,问道:“楚世子想纳我做妾的事情,意华姐姐知道吗?” 楚知茵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这个姜妹妹不用担心。只要你点头,意华姑娘那边,我哥哥会去说的。” 姜瑟瑟这下是真的诧异了。 楚邵元会去说? ……他怎么敢的啊? 谢意华是什么人?谢家的嫡女,谢玦的亲妹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结果楚邵元转头就要纳妾?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这其中的逻辑。 楚邵元喜欢她? 这也不对啊,他不是一直看不起她,觉得她出身卑微,爱慕虚荣,想攀高枝吗。 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想要妻贤妾美,过齐人之福吧。 姜瑟瑟不知道自己怎么磕得起来的,当初看小说的时候,只觉得楚邵元在谢意华和女配之间摇摆不定很真实。 姜瑟瑟:…… 姜瑟瑟抹了一把脸,说道:“楚姑娘,令兄是不是忘了,意华姐姐的哥哥是谁?” 楚知茵愣住了。 姜瑟瑟道:“令兄想纳妾,意华姐姐同意不同意,我不知道。可大表哥那里,他要是知道自己妹妹还没进门,妹夫就先想着要纳妾,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第227章 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楚知茵的脸色顿时变了。 其实楚知茵也不是没跟楚邵元提过这点。 但楚邵元觉得,只要他不开口,让谢意华去求谢玦,一切就没问题。谢玦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谢意华又非他不嫁。 楚知茵皱眉道:“大公子会怎么做,就不劳姜姑娘操心了,我哥哥只让我来问姜姑娘要一句话。” 姜瑟瑟摇摇头:“我只有一句话,请楚姑娘帮我转达,意华姐姐是大表哥最宠爱的妹妹,还请楚世子珍重她。” 谢意华好,就是她好。 但谢意华要是不好了,姜瑟瑟觉得自己和楚邵元都要跟着倒霉。 楚邵元自己想死没人拦着,可别拉着她一起溅一身血。 楚知茵万万没料到,姜瑟瑟竟然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她哥哥。 她原本以为,姜瑟瑟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听到能有楚家这棵大树依靠,就算不立刻答应,也定会犹豫纠结,谁知对方竟半点念想都没有。 楚知茵再也维持不住先前那温和模样。 楚知茵眼底满是恼怒与不甘,盯着姜瑟瑟看了半晌,终究是没再多说一个字。 “既然姜姑娘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多留了。” 楚知茵冷冷丢下一句,转身便带着丫鬟拂袖而去,走得又快又急。 红豆有些担心地看了姜瑟瑟一眼,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那边谢玉娇就派了丫鬟来找姜瑟瑟去看热闹。 莳花坞是内宅培育牡丹、芍药、腊梅等珍稀花卉的地方,四季皆有花开。 府里要定做一批铜缸和石盆,一来蓄水养花,二来也作防火、陈设之用。 这东西讲究得很,上宽下窄,圆台形状,口大底小,摆在园子里既稳当又雅观。可偏偏这形状,把一干工匠和账房先生都难住了。 谢怀璋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图纸,眉头微微蹙着。 谢怀璋是二房嫡子,奉谢博之命监管此事,核算用料造价。这本是世家公子的必修课,可没想到一上来就卡在了最基础的环节。 婆子传话道:“二公子,不是那些人不尽力。这东西上宽下窄,没法直接按圆堢壔算。老法子就是估个差不离,凭经验来。咱们谢家不差那点差价,差个几十斤铜料,也看不出什么。” 谢怀璋温声道:“我再想想办法。” 但办法想了半天,还是没有。 谢尧就是这时候溜达过来的。 “哟,这是怎么了?”谢尧凑过去,看了看那图纸,又看了看那几个铜缸的雏形,“算不出来?” 旁边的婆子苦着脸把难处说了。 谢尧听着,眼珠子转了转。 这题,连这些老工匠和账房都算不准,普通的姑娘家,更不可能算出来。 谢尧想起姜瑟瑟那张脸,又看了一眼皱眉苦思的谢怀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让瑟瑟妹妹来算,她肯定算不出。 到时候窘在那儿,二哥再出来说一句“用折中估算即可”,替她解围。 这不就是英雄救美了? 他是不能纳妾的,自己这傻二哥既然有心想要娶她,总好过给大哥做妾强。 只要姜瑟瑟见识到了谢怀璋的温柔体贴和真才实学,能不动心? 就算不动心,那也得给谢怀璋加几分吧! 谢尧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妙。 当即扭头叫来一个小丫鬟,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让她去找谢玉娇,就说这边有好玩的,让五姑娘带着表姑娘一起来看看。 他自己去叫,姜瑟瑟肯定不来。 但谢玉娇那性子,最爱凑热闹,肯定乐意。 谢尧安排好一切,便悠哉悠哉地靠在廊柱上,等着看好戏。 不多时,谢玉娇果然拉着姜瑟瑟来了。 谢玉娇一脸兴致勃勃:“三哥三哥,什么好玩的?” 谢尧笑着指了指那些铜缸:“府里要做新缸,正算用料呢。你们来得正好,也瞧瞧新鲜。” 话说着,谢尧的目光便就落在姜瑟瑟身上,一张风流俊美的脸笑得格外和善:“瑟瑟妹妹来得正好,我们正为这缸的用料核算为难。你素来心细,不妨过来看一看,就当是闲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其他人眼里,这就是随口一问,算不上是刁难。 姜瑟瑟看了谢尧一眼。 那眼神清凌凌的,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狐疑,还有几分谢尧没看懂的东西。 姜瑟瑟对谢尧的人品是很清楚的,这个三公子,笑得这么欢快,肯定也没憋好屁。 但姜瑟瑟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那些图纸,又看了看那几口已经铸出雏形的铜缸。 上宽下窄。 圆台形。 姜瑟瑟眨了眨眼。 ……这不是初中数学题吗?!! 三公子啊三公子,你想看我出丑?那你可要失望了。 姜瑟瑟忍着笑,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谢玉娇刚要出声奚落,却见那婆子凑了过来,在一旁讨好地说道:“表姑娘,这东西不好算。工匠们只能老法子估个数。” 这就是给姜瑟瑟替台阶找脸了,老工匠们都只能估个大概的数,姜瑟瑟就是算不出来,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谢玉娇不由得眉头一皱,但转了转眼珠子,到底也没说什么。 确实,这要是让她来算,她也只能两眼一瞪。 她虽然也学过《九章算术》,但却只需要学个日用算术,将来用来管家管下人,对账用就够了。 半晌,姜瑟瑟终于开口道:“是不好按圆堢壔算。” 谢尧眼睛一亮,笑容越发得意。 姜瑟瑟看了谢尧一眼,却是慢悠悠地开口道:“可也不必用老法子估。” 众人一愣。 姜瑟瑟指着那铜缸的图纸,笑眯眯地道:“此器上下不一,不可一概按圆堢壔算。只需量得上和下两圈的长短,各折算成圆面大小,将两数相并,再取其中和之数,三者合一,以高乘之,三分取一,便分毫不差了。” 婆子愣住了。 谢怀璋也愣住了。 谢尧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姜瑟瑟没理会他们,目光在图纸上扫了几眼,心里飞快地算着。 圆台体积公式,初中知识。 上口直径多少,下底直径多少,高多少,半径一算,代入公式…… 姜瑟瑟在心里默算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掷地有声报了出来:“这口缸,若按四分厚算,用铜约三百七十二斤。容积可蓄水九石有余。” 第228章 你这忙,我帮不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抓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谢怀璋也蘸了墨水,按姜瑟瑟说的法子验算。 过了好一会,婆子才抬起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惊声道:“分毫不差……姑娘算得简直是分毫不差!” 管事婆子也算干了二十来年了,从没见过谁算得这么准的……只听过那些专管水利工程,河道的工部大人们会这个啊! 普通人哪用得着如此呀! 一般最常用的估算法,也就是量上面的口径,量下面的口径,取中间的平均数,按普通圆柱来算。虽然有误差,但误差不大过得去就行。 如果要精准一些,那就得先做一个样品缸,装满水,再把水倒出来量。用水的体积反推缸的容积。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姜瑟瑟身上。 目光里有震惊,还有难以置信,还有几分看神仙的感觉。表姑娘简直神了啊,也不用算盘和纸笔,张口就来。 谢尧站在那里,抿着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不可能吧?! 这瑟瑟妹妹居然算出来了?! 谢玉娇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瑟瑟,这还是她认识的姜瑟瑟吗!小门小户商贾出身的,居然还会这么深的算学? 谢玉娇瞬间感觉自己被打击到了,原本以为姜瑟瑟只有这一张脸能看而已。 谢玉娇最头疼的就是算学了,但没想到,她觉得头疼不已的算学,姜瑟瑟却轻轻松松地张口就来,把一群工匠和管事难住的难题,一下子就解开了。 谢玉娇看着姜瑟瑟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 莫名地有点崇拜。 姜瑟瑟也回过头来,笑容灿烂,眼眸波光粼粼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还有几分“你想看我笑话是吧,不好意思笑话是你”的促狭,顺带对着谢尧做了一个鬼脸。 谢尧呆了一呆。 生平第一次,心脏跳动得让人害怕会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谢尧愣了一会,默默地看着姜瑟瑟,看着她眼里那点得意的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奇怪。 我为什么,要把她,让给二哥? 谢怀璋走上前来,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对姜瑟瑟温声道:“姜表妹算得真准,今日多亏你了。” 姜瑟瑟笑了笑,客气地说了句什么,旁边谢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姜瑟瑟确实很激动,从前辛苦学习的,今天居然不声不响地让她装了个大的! 感谢国家!感谢九年义务教育!! 谢玉娇站在一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直直地冲了过来,一把兴奋地抓住了姜瑟瑟的手。 姜瑟瑟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 却见谢玉娇抓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有点发颤:“姜瑟瑟,你、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姜瑟瑟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算学了?”谢玉娇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到现在看见账本还想跑。母亲说我不争气,先生说我没天赋……” 谢玉娇说着,忽然用力握了握姜瑟瑟的手,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崇拜,几分激动:“可你今天太厉害了!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人多多少少都是慕强的,尤其是在自己拍马不及的赛道上。 姜瑟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她只是比谢玉娇多了一个九年义务教育而已。 比女红骑马,她比不过谢玉娇。 比数学英语,谢玉娇比不过她。 拿自己的长处去比人家的短处,这算什么。 谢玉娇见姜瑟瑟还谦虚,顿时就有点不悦了,这人还装起来了是吧:“我说的是真的!反正我不管,我就是觉得你厉害!” 姜瑟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表姐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啊。” 谢玉娇愣了一下:“教我?你愿意教我?” 姜瑟瑟点点头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几个公式的事。表姐要是想学,回头我写下来给你。” 谢玉娇狐疑不解:“公式是什么?” 姜瑟瑟:“……就是算法。” 谢玉娇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小心思,想起自己对姜瑟瑟的那些坏脸色,想起自己背地里说过的那些酸话。 可姜瑟瑟好像从来不记仇。 该对她好还是对她好,该帮她还是帮她。 谢玉娇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玉娇松开姜瑟瑟的手,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那你说话算话。” 姜瑟瑟笑着点头。 谢玉娇又转回来,眼神怀疑地打量了姜瑟瑟一番,认真地道:“不过你要是教不会我,我可要生气的。” 姜瑟瑟立刻道:“好好好,包教包会。” 谢玉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往前走:“走吧走吧,我和你一块儿回去。对了,你那个法子是谁教的?你以前学过?” 姜瑟瑟被她拽着,只能跟着走:“小时候……嗯,看过一些书……” “什么书?借我看看?” “……忘了。” “你骗人!” 谢尧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姜瑟瑟和谢玉娇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谢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谢怀璋那边把事情交代完了,转过头来才发现谢尧的异样,却只疑惑不解:“三弟?发什么呆呢?” 谢尧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谢怀璋。 谢尧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谢尧微微吸一口气,对着谢怀璋扯出一个笑容来。 ……二哥,对不起了。你这忙,我帮不了。 第229章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我会不高兴的。 到了下午,府里就都传遍了姜瑟瑟高深莫测的算学。 起初是丫鬟婆子们凑在一起嚼舌根:“听说了吗?二房那位表姑娘,今儿在莳花坞那边露了一手!” “什么叫露一手?” “算铜缸!那些工匠算不出来的,她看一眼就报出数来了,哎呀,竟分毫不差!” “真的假的?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懂这个?” “谁知道呢,听说用的法子那些工匠听都没听过……” 账房那边,几个账房先生正凑在一起复盘,翻出了《九章算术》,总算是从上面找到了姜瑟瑟用的法子,但问题就来了,《九章》虽然有这个圆亭古法,但是文字晦涩,计算步骤又多又难,世家子弟都很少涉猎,更不要说一个女子了。 一个老账房放下算盘,长叹一声道:“我干了四十年,今日算是开了眼。” 这话传到管事们耳朵里,又变了味儿。 “听说姜表姑娘那法子,能算天地历法?” “不止,工程算理也能用。那可是造桥修路、筑城挖渠才用得上的东西!” “她一个深闺姑娘,怎么懂这个?” “谁知道呢,兴许是天赋异禀?” 到了下午,连各房的主子们都听说了。 王氏听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安宁公主那边自然也听说了:“算铜缸?她一个深闺姑娘,怎么会这个?” 钱嬷嬷也暗自称奇,回道:“不清楚,听说是当场算的,张口就来。” 安宁公主脸色微微沉了沉,语气淡而冷:“女子持家管家,只要规矩德行便够了。这个算学,便是算得再精,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些旁门小道,反倒失了姑娘家该有的端庄静气。” 钱嬷嬷顿时不再敢多言语。 待傍晚谢玦回来后,便也第一时间从青霜口中听说了,疏桐一边给谢玦递上茶水,一边悄悄地看了一眼青霜。 青霜笑容不变地道:“公子不知道,下午可热闹了,表姑娘当众算了一批铜缸的用料,竟算得分毫不差。” 谢玦眼睫垂下来,道:“铜缸?” 青霜连忙从头到尾地把事情说了。 谢玦唇角微微弯了弯,要笑不笑地喝了口茶,起身便往外走。 青霜愣了愣,大公子这才刚回来,这是又要去哪。 青霜愣了一愣,连忙跟上:“公子,您才刚回府,晚膳已经备好了……” 谢玦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两个字:“不用了。” 逐光苑里。 书闲往屋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看见没?三公子从下午回来就一直这样。” 寻风顺着他指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 他们家公子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桂圆,却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是怎么了?”寻风小声问,“下午出去时不还好好的?” 书闲摇摇头,也是一脸纳闷:“谁知道呢。回来就成这样了,跟丢了魂似的。” 寻风又看了一眼,见谢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心里直发毛:“要不要进去问问?” “问什么?”书闲拉住他,“你没看见那眼神?跟梦游似的,叫他都听不见。” 两人正嘀咕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谢尧把那颗桂圆丢进嘴里,嚼了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吃的不是桂圆而是石头一样,然后又开始发呆。 书闲和寻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大事不妙! “该不会是魔怔了吧?”寻风小声说。 “别瞎说。”书闲嘴上这么说着,可那眼神分明也是担忧。 他们伺候三公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们家风流不羁的三公子,什么时候发过呆? 此时谢尧脑子里依旧全是下午那一幕。 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谢尧把那颗龙眼往嘴里一丢,嚼了嚼,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谢尧闭上眼,认命般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下子不得不娶她了。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尧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素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衣料是极素净的冷色,没有繁复纹样,却更衬得人身姿挺拔,气度沉敛。 谢尧愣了一愣。 这阵子……大哥好像一直都穿得这么素。 从前大哥虽不喜好张扬,却也常穿暗纹锦袍,什么时候忽然改了喜好,偏爱这种素到极致的衣衫了? 谢尧下意识连忙起身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大哥?” “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是该在用晚膳吗?” 谢玦一言不发地在椅上坐下,抬手松了松腰间玉带,神色淡淡,却偏带着一股阴冷沉抑的气压,眼神淡淡地扫了谢尧一眼。 谢尧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谢玦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 谢尧心里咯噔一下,下午的事? 是……铜缸的事? 他让姜瑟瑟来算题的事? 谢尧飞快地在心里盘了一遍,这事有什么问题吗?他只是请她来看热闹,是她自己算出来的,他又没干什么坏事。 难道…… 谢玦漫不经心地一笑道:“三弟倒是会挑时候。” 谢尧干笑一声:“大哥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让玉娇带瑟瑟妹妹过来看个热闹。” 谢玦哂笑,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谢尧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 谢尧想转移话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大哥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谢尧就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大哥面前说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谢尧于是沉默。 谢玦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温和地问道:“你是想为姜表妹做媒?” 谢尧眼神一惊,又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向大哥解释自己的心意,是,一开始他是想帮谢怀璋,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但是大哥能同意他娶瑟瑟妹妹吗? 谢尧于是死死地抿着唇不说话。 谢玦眼眸微沉,冷冷道:“问你话,你就答!” 谢尧迫于谢玦目光的压力,嘴唇动了动,终于松了口,低头道:“……是。” 那一个字,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玦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片刻后,谢玦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淡然,仿佛山间清泉,又好似暮云沉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令人俯首的气度: “我心悦她。”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我会不高兴的。” “三弟,你是聪明人。有些事,用不着我说第二遍。” 第230章 ……自家大公子可真是损啊。 谢玦走后,谢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谢怀璋,谢怀璋大约只会万念俱灰。 但谢尧并不是谢怀璋,谢尧此刻的心情出离地愤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心悦她? 你心悦她个屁啊! 谢尧默默攥紧了拳头。 大哥是什么人?内阁大臣,谢家嫡长子,天子宠臣。他要娶妻,那是要门当户对的。不是公主,也是郡主,至少也是公府侯府级别的嫡女。 可姜瑟瑟又是什么人?商贾出身的孤女,无父无母,寄人篱下。别说做正妻,就是做妾,都得看谢家的家规答不答应。 谢尧越想越来气。 你心悦她?你拿什么心悦她?你能娶她吗?能给她一个名分吗?能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吗? 不能。 你什么都不能。 那凭什么拦着别人?! 谢尧怒气冲冲,猛地一拳砸在梁柱上。 廊下的书闲和寻风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公子,您的手……” 谢尧却眼皮都没抬一下:“滚。” 书闲和寻风互相对视了一眼,不敢再问,慌忙退下了。 谢尧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下午那一幕,姜瑟瑟回过头来,冲他做的那个鬼脸。 他喜欢。 他真的喜欢她。 他是大房次子,虽不及大哥尊贵,可他不用撑起整个谢家,不用顾忌那么多。只要他想,他就能娶她为妻,风风光光地娶。 他才是那个能给她幸福的人。 至于自己二哥,人是不错的,但是性格太过温良了,就二婶那性格和手段,以后成亲了,有的是委屈给姜瑟瑟受。 谢尧沉着脸,神情愤怒。 自己大哥这霸着井口不喝水的,不是瞎耽误人么?! 谢尧又想起谢玦方才那句话,忍不住冷笑。 不高兴? 他不高兴什么?他又不娶她,他凭什么不高兴! 谢尧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花木上。 谢尧望着那轮明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谢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随后谢尧就大步出了院子。 书闲和寻风连忙跟上,书闲小跑着追了两步,急急问道:“公子去哪?” 谢尧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不必跟着,我去母亲那里。” …… 谢玦从逐光苑离开的时候,原本想顺便去趟舒荷院,但是看了看天色……算了吧。 其实就如那天婆子所说的,整个谢家,他想去哪里都可以。压根不用通报任何人,也不必在意那些规矩。 规矩是束缚弱者的。 是给下面的人用的。 天子犯法从来不会与庶民同罪。 青霜和疏桐早在廊下候着,见谢玦回来,连忙迎上去,一个接过披风,一个去传晚膳。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公子方才出去那么久,到底是去了哪儿? 但大公子的事,从来不是她们能问的。 晚膳摆上来,谢玦只用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去了书房。 案上已经放了一封密信,火漆封缄,是他的人送来的。 潜麟卫是景元帝的人,潜麟卫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谢玦也不放心潜麟卫。潜麟卫能告诉他的事情,也能告诉景元帝。 因此谢玦重新安排了人在姜瑟瑟身边。 谢玦拆开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唇角微微抿了抿。 楚知茵今日去了舒荷院。 连同她与姜瑟瑟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漏地记在上面。 “谢大人对你……这般好,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哥哥说,谢大人对你好,是想把你送进宫里去。” “只要你愿意,他可以纳你为妾。这样你就不用入宫了。” 送进宫里去。 谢玦把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仍是没有表情。 ——她听见这话时,是什么反应? 信上写,表姑娘闻之惶恐。 惶恐。 谢玦面色平静地看完了,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来,将那几行字慢慢吞噬。 谢意华为什么喜欢楚邵元,谢玦不明白,但如果不是为着谢意华,他这会倒是真的想将楚邵元给拆骨扒皮了。 谢玦想了一会,看向一旁等候许久的谢平,问道:“朔云那边如何了?” 谢平上前一步,低声道:“赵德宏已被费大人派人押解回京,估摸再有四五日便能到。只是费大人自己还没回来。” 谢玦的眉头又动了动。 费影没回来? 谢玦沉吟片刻,道:“派人给他递个话,叫他尽快回来。” 谢平应道:“是。” 谢玦点了点头,却没有让他退下:“还有一件事。” 谢平站住脚,等着。 谢玦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疾不徐开口道:“我大雍的选妃,不是定例。国丧则停,灾年则缓,后宫充盈则罢。” 谢平一愣,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谢玦道:“这些年,陛下以后宫充盈为由,一直未再选妃。可后宫充盈与否,原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谢平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却不太明白大公子的意思。 谢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楚国公府的二姑娘,今年多大了?” 谢平心头骤然一跳,但还是习惯性地回答道:“回大公子,楚二姑娘今年十七。” 大雍女子十五及笄,及笄后就能开始相看对象了。一般人家会把女儿留到这个岁数,要么就是疼爱女儿,舍不得那么早把女儿嫁出去。要么,就是为了待价而沽。 楚知茵之所以现在还没嫁人,完全是在等着谢玦。 谢玦想了想,吩咐了谢平几句话。 谢平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 谢平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谢玦,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本他以为大公子是要让楚姑娘入宫的,却不曾想是…… 谢平沉默。 谢玦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谢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震惊压下去,垂首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谢平却不免又得意又感慨地想着。 ……自家大公子可真是损啊。 第231章 他……会高兴吗? 舒荷院里,绿萼和红豆正在铺被子。 绿萼神色兴奋,满脸的笑容:“姑娘,您今天可太厉害了!您是没看见三公子那个表情,哈哈哈哈,他肯定以为您算不出来,结果您张口就来,把他都震住了!” 姜瑟瑟也忍不住笑了。 她当然看到了谢尧那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绿萼道:“奴婢就在旁边站着呢,看得真真儿的。三公子的脸都僵了,半天没缓过来。还有那些个婆子丫鬟们,看您的眼神就跟看神仙似的……” 姜瑟瑟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她,“行了行了,都念叨一下午了,还不累?” 绿萼笑了两声,终于消停了。 晚上是红豆值夜。 红豆心里有事情,因而翻来覆去地没睡着,最后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道:“姑娘,睡了吗?” 姜瑟瑟微微一愣:“没呢。怎么了?” 红豆在外间的小榻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奴婢有些话……想问问您。” 姜瑟瑟心里明白了几分。 红豆向来心思细,想得多。白天楚知茵来说的那些话,她也听到了。 “你问吧。”姜瑟瑟翻了个身,对着帐子外。 红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姑娘,白天楚姑娘说的那些话……您是怎么想的?” 姜瑟瑟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红豆在担心什么。 楚知茵那番话,换个人听进去,说不定真会对谢玦起嫌隙。 半晌,姜瑟瑟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相信大表哥,他不会害我。” 一开始姜瑟瑟看书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过多关注谢玦,虽然谢玦各方面都很好,但也真的活得很像个工具人,很无趣。 谢意华不高兴了,他来哄。谢尧惹祸了,他来收拾。谢怀璋遇难了,他来摆平。家里有什么大事小情,都是他来拿主意。他像一个永远运转精准的齿轮,把一切事情稳稳当当地推着往前走。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可是真的和这个人接触了吧…… 姜瑟瑟的目光落在帐顶的暗纹上,那些花纹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 她想起他陪她逛西市。 那天人那么多,那么挤,他就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正好能挡住人群。 她看糖人,他就站着等。 她看杂耍,他也站着等。 她带着丫鬟挤进人群里买东西,出来时一回头,他还在原地,目光刚好落在她身上。 书里写的谢玦,不是这样的。书里写的那个谢玦,永远端着,永远冷静,永远做着该做的事,从不多做一件,也从不少做一件。 可她认识的这个谢玦,居然会教她下棋,陪她逛西市,会让她去织造局挑料子! 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姜瑟瑟也不是没想过谢玦会不会偷偷暗恋她,但是想完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万一人家只是把她当妹妹呢! 人家只是把她当妹妹,而她却已经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这多尴尬啊! 尴尬倒是另外一回事,就怕把自己的心给丢掉了,那就划不来了。对于谢玦来说,他将来还可以陪任何一个女孩子下棋逛街买衣服,但是她的心只有一颗。 虽然这么想很矫情,但是该矫情的时候还是矫情点好吧。 姜瑟瑟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耳边传来红豆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姑娘这么说,奴婢就放心了。” 红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几分释然:“奴婢就怕您听了那些话,心里误会大公子。” 姜瑟瑟忍不住道:“你就这么相信大公子?” 红豆的语气颇为认真,仿佛谈论自己的偶像一样:“表姑娘不知道,大公子为人一向都是光风霁月的。” 姜瑟瑟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向着大公子。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红豆狡辩了几句,就又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红豆又小声补了一句:“姑娘,您信大公子,就得和大公子说呀,大公子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姜瑟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帐顶,想着红豆那句话,想着谢玦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他……会高兴吗? 第二天青霜差人过来唤姜瑟瑟的时候,姜瑟瑟就想当面看一看谢玦的表情,但谁想安宁公主那边也派了丫鬟来叫她过去。 桂月瞥了翠微一眼,恭恭敬敬地对姜瑟瑟道:“大公子正等着表姑娘,还请表姑娘先和奴婢走一趟吧。” 翠微虽然不想得罪谢玦,但是安宁公主的吩咐也不敢不听,只能恳求地看着姜瑟瑟:“表姑娘,大夫人急着要见您,还请表姑娘不要让奴婢为难。” 翠微素来知晓谢玦的权势,半点不敢得罪桂月,因而说话时,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桂月本就性子骄横,见翠微这般,反倒来了气,眉头一蹙,语气便冷了几分:“你这话便奇了。大公子先差人来唤表姑娘,自然该先去大公子那里。你便是再急,也该懂个先来后到,怎的这般不懂规矩?” 桂月说的是你,而不是大夫人。 对于安宁公主,桂月当然是不敢说什么的,但听松院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这几天大公子一直都没见到表姑娘呢。 翠微脸涨得微红,却依旧不敢反驳,只低声辩解:“姐姐息怒,并非我不懂规矩,实在是大夫人催得紧,我也是身不由己。表姑娘若是去晚了,大夫人怪罪下来,我实在担待不起。” 桂月打量翠微一眼,冷笑了一声,语气更盛:“担待不起便该自己想办法去回话,怎的来为难表姑娘?” “大公子的吩咐,也是你能耽搁的?” 若换做平时,桂月还真不怕和翠微拌嘴个把时辰,但她这会哪有功夫啊,索性直接抬出了自家大公子来压人。 翠微也是安宁公主身边得脸的丫鬟,换了谁敢这么不给她脸,此刻不免眼圈微微泛红,却还是强撑着,又看向姜瑟瑟,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表姑娘,奴婢求您了……” 第232章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姜瑟瑟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丫鬟。 一个骄横强硬,仗着谢玦的势,一个惶恐无助,顶着安宁公主的压力。 这场景……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外加我的两个领导同时安排我去拿快递,我该先听谁的职场死局。 翠微哀求的眼神让她无法忽视。安宁公主毕竟是这府里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主人,得罪了她,自己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桂月……代表的是谢玦。拒绝他?姜瑟瑟光想想他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就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姜瑟瑟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安宁公主那边,她本来就不想去啊。 对安宁公主,她一直是敬而远之的。 王氏只是看不上她这个人,安宁公主不一样,她是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 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虽然安宁公主和景元帝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那也是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礼制极高。 若是其他时候,安宁公主派人来叫,她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去。毕竟人家是主,她是客,这点规矩她懂。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谢玦挡着啊! 大腿既然抱上了,就得抱稳。她要是得罪了谢玦,安宁公主肯定不会帮她的。不趁机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姜瑟瑟内心的小人握紧拳头,瞬间做出了决断。 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站队要明确,别想着左右逢源。 想到这里,姜瑟瑟便不再犹豫,开口道:“翠微姐姐,烦请你回去禀告大夫人,实在对不住。大表哥那边有事相邀,瑟瑟不敢有片刻延误。待我回禀了大表哥,便立刻去给大夫人请罪。” 姜瑟瑟话一出,翠微的脸瞬间白了。 表姑娘这是明晃晃地抬出大公子,直接拒绝了大夫人的吩咐! 桂月闻言,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听见了?表姑娘的话说得够清楚了,大公子那边等着呢,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还不快去回话?难不成还要我们表姑娘亲自去跟大夫人解释,是大公子的吩咐耽搁不得?” 桂月刻意咬重了大公子的吩咐,姿态强硬得近乎跋扈。 翠微嘴唇哆嗦着,看着桂月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跋扈,心中委屈至极。 但翠微也只能忍气吞声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回禀大夫人。” 姜瑟瑟看着翠微走远,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可转念一想,她又没做错什么。安宁公主那儿,她迟早要去,谢玦这儿,她也确实答应了。 先来后到,桂月是先来的,她先去谢玦那里,没毛病。 但她这下算是把安宁公主给得罪死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大表哥,你可千万要罩我啊! 绿萼在旁边长长舒了口气,姑娘夹在大公子和大夫人之间可真是为难,又忍不住小声惊叹,带着崇拜看向桂月:“桂月姐姐,你刚才可真行,那气势,连翠微姐姐都……” 绿萼没敢说压住了,但意思不言而喻。在绿萼眼里,安宁公主身边的大丫鬟,那都是顶顶尊贵体面的人。桂月只是个二等丫鬟,怎么敢的啊。 桂月嗤笑一声,道:“这有什么?咱们听松院的人,行事只认大公子一个理儿。大公子要见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着。” 桂月说完,又换了一副笑脸,笑眯眯地看着姜瑟瑟道:“表姑娘,咱们走吧?大公子还等着呢。” 如果说谢府的家生子都有一百个心眼子,那听松院的人便有八百个心眼子。不够机灵、不会看眼色、不懂分寸的,在听松院根本待不长久。 桂月一开始只觉得姜瑟瑟小门小户的,没架子,挺好相处的一人。 后来眼见着青霜和疏桐对待姜瑟瑟的亲热劲儿,桂月便也有意想要讨好姜瑟瑟。大公子离她们太远,她们不知道谢玦的心思想法,但只要看青霜和疏桐的动向,就知道风该往哪边吹了。 听松院正房内,谢玦刚换下朝服,一身雨过天青色云锦常服,他素来不喜这样寡淡的颜色,这常服纹样虽极简,只袖口用银线绣了几缕若有似无的云纹,但料子却是顶级的。 谢玦一边穿衣,一边淡淡地问道:“表姑娘的衣裳做好了没?” 青霜先是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谢玦问的是前日织造局送来的料子,便道:“那些料子才刚到表姑娘手里,哪能这么快就做好。” 大公子向来聪明绝顶,怎么这点小事情反倒不明白? 青霜纳闷。 谢玦却笑了笑,没说什么,显然是心情颇佳。 他今日回来得早,一回来,便吩咐了青霜去舒荷院请人。 却在这时,疏桐进来道:“公子,三殿下遣人来了,说是有要事请您过府一叙。” 陈靖衍? 谢玦眼底那点难得的暖意迅速褪去,沉吟片刻,淡淡地道:“你去回了,就说我今日不便,改日再去拜会。” 若是现在他走了,她来了,就要扑个空。 “是。”疏桐面色不变地应了,脚步声远去。 三皇子府邸内,陈靖衍听完下人的回禀,俊朗的脸上非但没有愠色,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陈靖衍执起一枚棋子,落了下去。 对面坐着的一个幕僚,看着棋盘上那枚突兀落下的黑子,又看看明显被堵死的大龙,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殿下棋艺精妙,是在下输了。” 陈靖衍的心思却不在棋盘上,让下人收了棋盘,起身负手,像是自言自语道:“他今日回去得早,倒是不知,他有什么不便的……” 幕僚想了想,提起了前几日西市的事情。 谢玦光明正大地带着一个姑娘逛西市,那么多盯着他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但知道固然知道,却怎么也不明白谢玦到底意欲何为。 一开始以为是陪自家的妹妹逛街,毕竟谢玦那个人,懂的都懂,他对自家的两个妹妹确实颇为爱护,陪自己妹妹逛街也是正常的。 当然,也有可能借着陪妹妹逛街,掩饰他真正的目的。 可谁料,众人再一查探,那个姑娘竟然只是二房姨娘的外甥女。这就有意思了。 幕僚心中微动,提议道:“不如殿下纳了那女子为妾,兴许能讨得谢君衡的高兴。” 幕僚的想法很简单,谢玦显然十分看重那个女子,可能是爱心泛滥或是什么特殊癖好,把那个女子当妹妹了,毕竟谢玦这个人…… 原本陈靖衍就想要求娶谢玉娇,但是谢家最终选择了二皇子。但是陈靖衍也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满,依旧和谢玦客客气气的,表面上也十分君子地祝福了二皇子和谢玉娇。 ……所以二皇子才讨厌陈靖衍。 陈靖衍回头看了一眼幕僚,笑了一下,感慨道:“我原先也想不通,可今日忽然想通了,谢君衡到底也是个男人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谢玦要是想纳姜瑟瑟为妾,陈靖衍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陈靖衍微微一笑。 第233章 ——要是能嫁进谢家,该多好啊。 与此同时。 朔云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尘土微扬。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着暗绣飞鱼纹的罩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费影。 费影身后跟着数名同样气息精悍的锦衣卫,为首的便是他的心腹张冲。 费影眯着眼睛望了望天色,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再走快些,天黑前得赶到驿站。” 张冲应了一声,正要催促队伍,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也有一行车马,打着谢府的旗号。 居中的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朱轮华盖车,帘幕低垂,车壁镶嵌的鎏金铜钉,昭示着车内主人身份的不凡。 费影也看见了。 张冲想了想,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是谢家四姑娘的车驾,听说也要回京。” 费影点点头,没有多说。 这事他早就知道。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 费影皱了皱眉,沉吟了一息,觉得还是该给谢玦一点面子,于是策马朝那辆马车过去。 谢府的护卫见他过来,正要阻拦,却见他腰间那枚腰牌一晃,迟疑了半晌,便都退了回去。 费影却勒住了马,守礼地停在距离谢意华马车约一丈开外的地方。 费影目光掠过那辆华贵的马车,道:“四姑娘,在下费影,正要回京,恰巧遇上姑娘的车驾,特地来与姑娘打个招呼。” 车厢内,原本正闭目养神的谢意华,听到费影的声音,秀美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费影?那个锦衣卫的鹰犬头子,她自然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更知道自己兄长,曾经救过他,对他有恩。 “我道是谁,原来是费指挥使。”谢意华的声音从帘幕内传出,清清冷冷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费影端坐马上,谢意华的傲慢落在他耳中,如同清风拂过山石,激不起半点涟漪。 费影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道:“四姑娘一路顺风。” 谢意华抿唇淡淡道:“兄长在京城,想必也十分挂念我,不劳费指挥使挂怀。” 费影眯了眯眼睛,也不多留,转身带着队伍继续往前。 他们这些人轻车简行,速度远比谢意华一行人快许多。 走出好一段,张冲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督主,那谢家四姑娘对您也太无礼了。您特意去打招呼,她就那副态度?” 张冲觉得,对方简直是把自家督主当成了谢家的家臣一般轻视。 费影不屑道:“和她计较什么。” 谢意华?谢家捧在手心的明珠?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仗着兄长荫蔽,不知天高地厚的闺阁女子罢了。 她的傲慢,在他所经历的血雨腥风、所执掌的森罗权柄面前,简直幼稚得令人可笑。要不是有谢玦,她真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戚家三夫人的马车就在谢意华车驾后方不远。 方才那一幕,她隔着车帘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自称费影的男子,竟然是锦衣卫指挥使? 韩氏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人她听说过。锦衣卫的头子,手段狠辣,杀人如麻,据说朝中那些官员听见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可方才他对谢意华说话时,那态度……真是客气啊。 而谢意华呢? 隔着车帘,那清清冷冷的语气,那居高临下的傲慢,分明是没把这位指挥使大人放在眼里。 韩氏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韩氏看了身边的两个女儿一眼。大女儿戚芸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小女儿戚莲倒是满脸艳羡。 戚莲小声开口,“娘,谢表姐好神气啊,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放在眼里呢……” 韩氏瞪了她一眼:“小声些。” 戚莲连忙捂住嘴,可那眼里的羡慕却藏都藏不住。 戚芸这时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道:“娘,谢家……真有这么大权势吗?” 韩氏沉默了一息。 她想起临行前婆婆说的话。 “谢家两个姑娘虽然都有着落了,但谢家三个哥儿都还没定下,尤其是长房的谢君衡,你们到了京城,眼睛放亮些,心思活络些……” 探亲是假,攀附是真。 戚家在朔云是大族,可到了京城,算什么呢? 谢家才是真正的顶级勋贵。 韩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淡淡道:“这些话,回去再说。” 戚芸点点头,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戚莲却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谢意华的车驾就在前方。 戚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渴望。 ——要是能嫁进谢家,该多好啊。 …… 姜瑟瑟确实是有些日子没见到谢玦了。 自从上次被那些顶级锦缎砸得晕头转向,谢玦似乎又一头扎进了朝堂的漩涡里,忙得不见人影。 因此,姜瑟瑟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让她脚下生风。 “姑娘,您慢点!”红豆在后面小声提醒,话音未落,姜瑟瑟的脚尖就绊在了游廊一处微凸的青石板上。 姜瑟瑟轻呼一声,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红豆及时手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又捞了回来。 谢玦微不可察的脚步立刻停住了,目光扫过姜瑟瑟惊魂未定的脸,又掠过红豆扶稳她的手,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表妹没事吧?” 姜瑟瑟心脏还在怦怦直跳,脸上飞起红霞,一半是惊吓一半是窘迫。 姜瑟瑟连忙站直,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裾,对着红豆感激道:“没事没事,多亏了红豆!” 红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姜瑟瑟定了定神,想起安宁公主那茬事,觉得这事得赶紧报备,省得节外生枝。所以没等谢玦开口,姜瑟瑟便先把安宁公主派人叫她过去的事情给说了。 谢玦看着一脸如临大敌的姜瑟瑟,笑了一下道:“无妨,我现在就陪你一块儿过去。” 第234章 果然是个狐狸精。 姜瑟瑟眼睛睁得圆圆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说什么? 他要和她一块儿过去去见安宁公主?! 谢玦看着姜瑟瑟呆愣的模样,眼底那丝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语气依旧平淡:“怎么,我去不得?” 姜瑟瑟猛地回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 姜瑟瑟赶紧把满脑子的问号摁下去,生怕谢玦反悔。有谢玦在,安宁公主那边就算是个龙潭虎穴,她也敢去探个究竟了。 谢玦微微侧身,示意道:“走吧。” 姜瑟瑟连忙跟上。 两人走了没几步,谢玦忽然回头看了姜瑟瑟一眼,含笑道:“表妹的棋艺,进步神速。” 姜瑟瑟一怔,颇有些受宠若惊和不好意思,自己几斤几两重她还是心里有数的:“大表哥过奖了。” 谢玦收回目光,缓步前行道:“表妹很适合下棋,也有旁人没有的天赋。” 姜瑟瑟:? 天赋?在哪里?她怎么没发现。 但谢玦说的并不是姜瑟瑟棋术有多高明,而是姜瑟瑟落子时格外沉稳,极能沉得住气。明明年纪不大,却难得的心性澄澈,遇事不慌,自有一股静气。 若是从小有人悉心教导,好好打磨…… 未必就下得比谢尧差。 谢尧吃喝玩乐样样天赋异禀,下棋也是一样。只是他自十五岁后,便再也不肯正经与人对弈了。只因放眼京中,早已找不到对手。 其实也不一定要下棋,只要看见她,他就很高兴。 但也是因为下棋,他发现原本自以为一眼就能看得透的小姑娘,居然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看起来温顺乖巧,但却出乎意料地很……不循规蹈矩。 他本身就是个极重规矩的人,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因此也曾想过将来的妻子大概也会是个门当户对的贵女。 可,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计算的,除了人心。 谢玦问道:“表妹从前在扬州,可有人教过下棋?” 姜瑟瑟内心紧张了一下,没想到谢玦会突然问这个。他问这个干嘛。 要是她有上帝视角就好了,看小说的时候,就觉得上帝视角真爽啊,书里的人想法一眼就看透了。压根不需要去琢磨,去猜。 而且人心那么复杂,随便猜的话,可能猜着猜着,就往相反的方向越猜越远了。 姜瑟瑟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忆。 原主早年家境殷实,父亲也曾请过女先生,教过她一两年的琴棋书画。 后来父亲病逝,家道中落,那些东西便再没有碰过。 七八年的功夫,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姜瑟瑟如实道:“小时候学过一两年,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便再没有碰过了。” 谢玦想起暗卫查来的那些事,又想到那日算铜缸,她张口就来的事情。 姜瑟瑟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大表哥,怎么了?” 谢玦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中盈满笑意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表妹若是从小一直有人教,如今怕是比长风还强些。” 姜瑟瑟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了:“大表哥,你这话要是让三表哥听见,他得气死。” 三表哥? 谢玦又问:“表妹觉得长风如何?” 快到荣安堂了,姜瑟瑟正想着待会儿见了安宁公主该怎么说,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愣了一下。 “啊?”姜瑟瑟抬起头,看向谢玦。 谢玦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背影笔直,像一株孤松。 姜瑟瑟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道:“三表哥啊……挺好的吧?长得好看,说话也有趣,就是有时候看着不太正经。” 谢玦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姜瑟瑟根本没察觉。 谢玦:“……说话有趣?” 姜瑟瑟点点头,道:“是啊,怪不得那么多姑娘都喜欢三表哥呢。”就连府里的丫鬟也都是挤破头希望都能到谢尧跟前露个脸,而不是谢玦。 谢尧对女孩子的吸引力可见一斑。 垃圾食品好吃,渣男也很有魅力。 谢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 荣安堂里,安宁公主正一脸不快,刚要吩咐人去听松院,却见钱嬷嬷进来道:“夫人,姜姑娘和大公子来了。” 安宁公主满眼诧异和惊怒:“……大公子怎么和她一块儿来了?” 钱嬷嬷连忙安抚道:“夫人切勿动怒,还请夫人想一想三公子昨晚说的话。” 安宁公主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惊怒压下去,面色沉了沉,冷冷道:“让她进来。” 钱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姜瑟瑟微微垂着眼,姿态恭顺。 谢玦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只是顺路过来坐坐。 安宁公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玦脸上:“玦儿怎么也来了?” 谢玦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神色自若地笑道:“闲来无事,听说母亲叫姜表妹过来,便一块儿来了。” 闲来无事? 安宁公主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这个儿子,什么时候有过闲来无事的时候? 但安宁公主想起昨晚谢尧那些话,想起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便硬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安宁公主看向姜瑟瑟,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不太顺眼的摆设:“你也坐吧。” 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透着不满。 姜瑟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坐下。 安宁公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落在姜瑟瑟脸上。 那张脸,确实好看。 可好看有什么用? 安宁公主收回目光,又看向谢玦。 谢玦端坐在那里,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安宁公主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快,淡淡道:“我有事要和你姜表妹单独说。” 意思就是谢玦喝了茶就可以先走了。 谢玦抬起眼,看着安宁公主,不紧不慢地笑问道:“母亲有什么事情,能和姜表妹说,却不能让我知道的?”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光,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那句话。 可话已出口,安宁公主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你在这儿不方便,是女人家的事。” 安宁公主料想,以这个儿子平日端方君子的作风,这话一出,理当主动避嫌离开。 可谢玦只是浅浅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让安宁公主心里更没底了。 谢玦淡淡道:“母亲说笑了,母亲要同表妹谈私事,难不成是要为难她?若是这般,我就更不能走了。” 谢玦显然没把安宁公主的借口当真,而是指出了安宁公主是在说笑,那既然是在说话,他又有什么听不得的。安宁公主非要他离开,不会是要暗地里为难一个孤女吧。 安宁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玦这话,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若再说让他走,那不就是承认自己确实要为难姜瑟瑟? 安宁公主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那股火气噌噌往上冒,却偏偏发不出来。 她这个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安宁公主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姜瑟瑟。 果然是个狐狸精。 她才进府多久,又是招惹楚邵元,又是把自己儿子迷得晕头转向的…… 昨夜谢尧来荣安堂,她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说话,谁知谢尧一开口,就把她吓了一跳。 第235章 一个孤女,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 谢尧竟然想纳姜瑟瑟为妾。 安宁公主第一反应就是勃然大怒,姜瑟瑟是什么身份?她也配? 谢尧却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恼,反而说……若是纳了姜瑟瑟,他以后就再也不去逛那些花楼了。 而且还答应安宁公主,好好读书,挣个功名出来。 安宁公主看着谢尧那张风流不羁的脸,莫名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若不是做梦,如何能听见这样一番话。 谢尧从小就不爱读书,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唯独对功名不上心。 她催了无数次,他都笑嘻嘻地打岔过去。安宁公主想了想,也就随谢尧去了,反正谢家这样的人家,谢尧便是不读书,又有什么打紧的。 可如今,他却主动说要考功名? 就为了姜瑟瑟? 安宁公主心里的怒气消了几分,可还是不甘心:“就为了一个商贾孤女,你至于吗?” 谢尧笑道:“母亲,儿子是认真的。” 安宁公主垂眸沉吟,心里渐渐松动。不过是个妾,又不耽误他将来娶正妻,若真能换他收心,倒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她目光一落,忽然瞥见谢尧手背上破皮泛红的痕迹,顿时心头一紧:“你这手怎么弄的?” 谢尧下意识往回收了收,支支吾吾不肯说。 安宁公主一看便知是为了心事憋狠了弄伤的,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终究软了心肠:“罢了罢了,我应你便是。” 于是这才有她让人去叫姜瑟瑟来的事情。 至于姜瑟瑟愿不愿意…… 并不在安宁公主的考虑中。 一个孤女,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 安宁公主收回思绪,看向姜瑟瑟,目光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又看了旁边佁然不动的谢玦一眼,索性把话给挑明了。 安宁公主:“姜姑娘,我有意让你给尧儿做妾。你意下如何?” 姜瑟瑟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一时间大惊失色,怀疑安宁公主吃错药了,安宁公主居然会主动跟她提出来,要她给谢尧做妾??! 不对。 这不对啊。 安宁公主怎么可能让她给谢尧做妾?就算谢尧身无功名,没有功名官职,可在安宁公主眼里,她这个商贾出身的孤女,也绝对配不上她儿子。 别说做妾了,就是做个没名分的通房,安宁公主恐怕都觉得是抬举了她。 那她为什么会……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口道:“大夫人,我……” “她不愿意。” 谢玦淡淡一句,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 安宁公主脸色骤然一沉。 姜瑟瑟也讶异地看向谢玦,却见谢玦的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玦徐徐开口:“谢家自有家规,子弟不许随意纳妾。若让长风破了这个例,便是坏了祖宗规矩,于家法不合。” 安宁公主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逼问:“那你呢?你便能守一世规矩?” 谢玦抬眸,语气轻淡却字字千钧:“孩儿可以对天起誓,此生绝不纳妾。” 姜瑟瑟听着谢玦的话,微微一呆。 怪不得那么多贵女都想嫁进谢家,那么多人家,都想和谢家结亲。 光就不纳妾这一条,就难死了天下的其他男人。 谢玦说完便站起身来,见姜瑟瑟没动,谢玦:“表妹和我一起走吧,别在这里打扰母亲歇息。” 姜瑟瑟愣了一愣,迟疑地看了一眼安宁公主,连忙跟着站起来。 安宁公主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玦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母亲日后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便是。” 说完,谢玦便走了出去。 姜瑟瑟连忙跟上。 姜瑟瑟心里还在想着谢玦方才说的话,绝不纳妾。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脚下便快了几分。 谢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身后的姜瑟瑟一时不察,撞了上来,被谢玦扶住。 少女撞入怀中的馨香柔软似乎还残留在鼻端,那张抬起的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因着方才的惊惧和此刻的羞窘,眼波流转间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如同骤然绽放的国色牡丹,灼灼逼人。 可此刻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又让人觉得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姜瑟瑟仰着头看着谢玦,眼里还带着几分茫然。 谢玦伸出手,那只手落在她头顶。 姜瑟瑟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谢玦要干什么! 但谢玦的手却只是在她头顶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的眼睛道:“表妹头上有东西。” 姜瑟瑟:…… 第236章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姜瑟瑟狐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心里还在打鼓。 可抬眼瞧谢玦时,他眼神认真又平静,半点异样都无,倒叫她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他那样端正自持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摸她的头……定然是她错觉了!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掠过枯荷残梗的池面。 姜瑟瑟跟在谢玦身后,沿着池边慢慢走着,绿萼和红豆一言不发,离了四五步跟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姜瑟瑟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安静。 谢尧是话说个没完没了,谢玦是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来。 姜瑟瑟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找点什么话题,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啊,却忽然听谢玦冷不丁地道:“表妹要喂鱼么?” 谢玦停下脚步,望着池中几尾缓慢游弋的锦鲤,打破了沉默。 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啊好啊。”姜瑟瑟没有多想,连忙点头道。 红豆听见话,立刻上前去取鱼食。这池边的青石小桌下,本就嵌着石函,里头常年备着鱼食。 红豆把装着鱼食的小瓷罐递给姜瑟瑟。 姜瑟瑟捻起一小撮,轻轻撒向水面。红白相间的锦鲤立刻聚拢过来,搅动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池水悠悠,锦鲤摇曳。 看着争食的鱼儿,姜瑟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大表哥,你还记得乞巧节那晚吗?我在那边放过一盏船灯。” 姜瑟瑟指了指池水流入府外活水河道的方向。 谢玦动作微顿,抬眸看她:“是什么形状的船灯?” “是鱼形的。”姜瑟瑟弯着眼回想,“夜里点起来,看着倒像真的鱼在水里游。” 话音刚落,谢玦陡然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姜瑟瑟没注意到谢玦的眼神,只是想着谢玦刚刚和安宁公主说的话,默默地看着眼前静谧的池水,轻声道:“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谢玦:“什么?” 姜瑟瑟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 谢玦:“什么故事?”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说道:“是一对有情人被生生拆散的旧事。男子是个才子,女子是他的表妹,两人本是恩爱夫妻,偏偏婆婆不喜,硬生生逼他们和离。后来女子另嫁他人,男子也另娶,再遇时只落得题词壁上,抱憾终生。” 谢玦目光落在水面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道:“这个男人本不值得托付终身,他既做不了自己的主,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姜瑟瑟意外地看了谢玦一眼,其实她是赞同谢玦的想法的,但偏偏忍不住道:“可是孝顺大过天,很多人都觉得他也是迫于无奈,大表哥为什么不这么觉得?” 谢玦侧过头看她:“他有其他的方式可以孝顺母亲,孝顺不等于事事顺从。” 姜瑟瑟沉默了一会,道:“大表哥,其实这个故事里还有第三个人,不过这个人却少有人提起。” 谢玦看着她:“谁?” 姜瑟瑟说:“就是女子后来再嫁的那个人。” 谢玦的目光微微一动。 姜瑟瑟望着池水,声音低低的:“女子再嫁的丈夫是皇室宗亲,比女子的前夫身份尊贵得多。但在女子病逝后,他也没有一直没有再娶。” 姜瑟瑟抬眸看着谢玦,道:“大表哥,你说得对,真正有心护着一个人,便没有任何借口。” 谢玦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静静的池水,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水面漾开细细的波纹,把那片倒影揉碎了。 姜瑟瑟见他又不说话了,有些紧张道:“大表哥是不是觉得这些故事太酸了?我也是听来的,当不得真。” 谢玦淡淡一笑道:“没有,表妹说的这个故事很有意思。” 是很有意思,姜瑟瑟才多大,从哪听来的这样一个故事。皇室宗亲,二婚妇人,大雍朝没有这样的事情,前朝也没有。 两人沿着池边慢慢往回走。 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 姜瑟瑟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表哥,今日要不要下棋?” 对于下棋,姜瑟瑟已经逐渐从折磨中找到乐趣了。 谢玦却吟沉了一下,摇头道:“下棋不急,我今日闲来无事,想去表妹那里坐一坐,不知可否?” 姜瑟瑟微微一怔,抬眼望了望天色,旋即点头道:“自然是可以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舒荷院走,距离不远不近。 姜瑟瑟走了几步,没话找话地说道:“大表哥最近很忙吗?” 谢玦想了想道:“还好。” 他其实一直都这么忙。身处其位,闲暇本就是奢侈的少数。 姜瑟瑟:…… 真是惜字如金的一个人啊。 姜瑟瑟深吸了一口气,想到红豆昨晚说的话,指尖紧张地攥紧了袖口。 她需要向谢玦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是因为楚知茵,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刚刚维护了她的人,也为了自己。 “大表哥,昨日……英国公府的楚姑娘来找过我。” 谢玦回过头看着姜瑟瑟,面色疑惑:“哦?她找你做什么?” 姜瑟瑟觉得有潜麟卫在,他再怎么样,也应该会知道楚知茵来找过她吧。但他不知道。 显然就是潜麟卫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必要告诉他,而他也不在意这样的事情。 姜瑟瑟鼓起勇气,迎上他的视线:“她说……说大表哥有意将我送入宫中,伺候陛下。” 姜瑟瑟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谢玦的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连忙忙补充道:“但我不信!” 这几个字,姜瑟瑟说得斩钉截铁的。眼神仿佛入党一样的坚定。 姜瑟瑟:“我不信大表哥会做这样的事。无论旁人如何挑拨离间,如何揣测大表哥的心思,我只信我所见所感。大表哥是端方君子,绝不会用这等……轻巧地安排了我的去处。” 寒风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 谢玦静静地凝视着她,微微一笑道:“表妹就这么相信我?” 心里明明很激动,很高兴。 高兴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溢出来。 但他习惯性的压住了自己的情绪,眼眸里只有温柔的笑意,让人看不出深浅,仿佛大海一样地深沉,又仿佛流云一样地浅淡。 姜瑟瑟用力地点点头:“嗯,我信!” 谢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好,既然表妹信我,那我也告诉表妹一句话,无论如何……” 他对很多人都做过承诺,兑现与否,还要看他的心意。 承诺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手段而已。 但谢玦此刻却不想那么轻率地对姜瑟瑟许下承诺。做不到的事情,他不会承诺她。 谢玦看着姜瑟瑟的眼睛,希望她能记住他此刻说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站在表妹这一边的。” 姜瑟瑟没料到谢玦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以为谢玦会说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或是说他会保护她之类的话。 ……永远站在她这边? 真的假的,姜瑟瑟有点不太相信,这句话是不是还有其他前提没说啊,如果是她和谢意华,他也会站在她这边吗? 姜瑟瑟觉得不好说。 第237章 尚可?尚可你还主动伸手要! 舒荷院的院门已经能看见了。 “姜表妹!”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别扭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姜瑟瑟抬眸看去,就见谢玉娇带着丫鬟夏叶走了过来。 看到谢玦也在,谢玉娇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大哥哥。” 谢玉娇目光飞快地瞟了姜瑟瑟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谢玦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谢玉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五妹妹怎么也来了?” 谢玉娇被他这一问,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 总感觉大哥哥越来越不待见她了,是不是姜瑟瑟偷偷跟大哥哥说了她坏话啊? 谢玉娇又看向姜瑟瑟。 她昨晚在床上滚来滚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一会儿想起姜瑟瑟张口就来,自信从容的样子,觉得她简直厉害得不像话。 一会儿又想起她商贾孤女的出身…… 两种情绪在她脑子里打架,一晚上都没睡好。 最后谢玉娇一个鲤鱼打挺,觉得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她让姜瑟瑟教她,是姜瑟瑟的福气,她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于是就谢玉娇巴巴地跑来了。 可谁知大哥哥也在。 谢玉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来找姜表妹说说话。” 谢玦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玉娇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又补了一句:“就是随便聊聊。” 谢玦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了姜瑟瑟一眼,问道:“表妹方便吗?” 谢玉娇立刻在谢玦身后悄悄瞪了一眼姜瑟瑟,你敢说不方便试试。 姜瑟瑟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心里有些好笑:“表姐进来坐吧,大表哥也请。” 谢玉娇高兴地跟着往里走,目光默默地在谢玦和姜瑟瑟之间转了一圈。 舒荷院里,那棵老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石桌石凳还在老地方,旁边那架秋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谢玉娇扯住姜瑟瑟的袖子,小声开口道:“姜表妹。” 姜瑟瑟:“怎么了?” 谢玉娇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你说的那个……算学,什么时候教我?” 姜瑟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表姐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来。” 谢玉娇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回到舒荷院里,姜瑟瑟就让人把红泥小火炉拿出来。 炭火刚烧起来,红通通的,暖意便丝丝缕缕地散开,驱散了初冬的寒气。 绿萼端着个青瓷盘子过来,里头放着几个拳头大的红薯、几颗圆滚滚的土豆,还有一小筐栗子。 姜瑟瑟挽起袖子,把栗子搁在炉面上铺开,又挑了几个红薯塞进炭火边。 谢玦:? 谢玉娇一脸好奇地探过头来:“这是什么吃的?” 姜瑟瑟道:“红薯和土豆,哦对了,上次表姐吃的烤土豆片就是这个。” 感恩这是个小甜文,太平盛世,物产丰饶。书里还有首诗,诗云:岁稔年丰万家安,仓箱积粟不曾寒。人间但有桑麻盛,一饭何曾问饱难。 如果是虐文……简直不敢想。 谢玉娇立刻露出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烤栗子谢玉娇与谢玦原是常吃的,可烤土豆、烤红薯却是头一回见。往日里他们至多烤些柿饼、红枣、核桃、糯米糕,这般粗朴的吃食从未碰过。 姜瑟瑟也不恼,笑道:“待会儿表姐就知道了。” 栗子先熟。壳裂开,露出金黄的肉,甜香扑鼻。 谢玉娇不吃,姜瑟瑟就拿了几个分给红豆绿萼,还有夏叶吃。 却见谢玦也伸了手过来…… 谢玉娇一脸震惊地看着谢玦,大哥哥什么时候胃口这么好了。他不是从来不吃这些东西吗?打小他就说什么,这是你们女孩子吃的零嘴。 如今居然主动伸手要??! 哦,他是不是饿了? 谢玦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姜瑟瑟。 姜瑟瑟也一脸镇定地拿了一颗栗子,放到谢玦手里:“大表哥当心烫。” “嗯。”谢玦低低应了一声,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指腹,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酥麻。 谢玦收回手,动作依旧优雅从容,慢条斯理地剥开焦脆的壳,露出里面饱满香甜的果肉,放入口中。 谢玉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自己那点别扭都忘了。 谢玉娇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样,忍不住脱口问道:“大哥哥,这栗子好吃吗?” 谢玦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尚可。” 谢玉娇:…… 尚可?尚可你还主动伸手要! 谢玉娇也自己拿了一个尝尝,但却感觉平平无奇,和平时吃的栗子压根没什么两样,不禁嘴巴一瘪。 姜瑟瑟把烤好的红薯从炭火里拨出来,外皮已经焦黑,皱巴巴的,瞧着实在不怎么样。谢玉娇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却见姜瑟瑟掰开一个,露出里面金灿灿、软绵绵的瓤,热气裹着甜香一下子涌上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姜瑟瑟看了谢玦一眼,一半递给谢玦,一半递给谢玉娇:“你们尝尝这个。” 谢玉娇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热乎乎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谢玉娇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姜瑟瑟道:“红薯。表姐没吃过?” 谢玉娇摇摇头,埋头继续吃。那小小的半个红薯很快就吃完了,谢玉娇转过头,目光盯着炉边剩下的那几个,想再要一个,又觉得拉不下面子,便别过脸去,假装看风景。 姜瑟瑟忍着笑,又挑了一个红薯拨出来晾着。 姜瑟瑟转头看谢玦,谢玦只尝了一口红薯,就放下了,此刻正自己拿着一个烤土豆,慢慢剥着皮。 烤土豆没放任何调料,只有炭火烤出来的焦香。 谢玦咬了一口,细品了片刻,忽然道:“这个味道……” 姜瑟瑟眨了眨眼。 谢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上次表妹做的那个薯片,就是这个?” 他当然知道土豆,但却从来没有吃过,唯一吃过的几次,都是姜瑟瑟给他吃的。 姜瑟瑟点点头,笑道:“大表哥好记性。土豆烤着吃和切片炸着吃,味道不一样吧?” 谢玦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没说话。 谢玉娇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薯片?” 第238章 也许,是他想多了。 谢玉娇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薯片?” 姜瑟瑟道:“就是土豆切片炸的,酥酥脆脆的,撒点盐。” 谢玉娇眼睛一亮:“你会做?怎么不给我做?”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埋怨,倒像是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姜瑟瑟还没说话,就听谢玦淡淡道:“姜表妹愿意给你做,是她的心意。你若喜欢,好好说便是。” 谢玉娇看了谢玦一眼,咬了咬唇,她方才那话,确实是没把姜瑟瑟当回事。 姜瑟瑟连忙打圆场:“大表哥言重了,表姐也是好奇,我改日便做给表姐尝尝便是。” 谢玉娇看了姜瑟瑟一眼,声音闷闷地道:“是我说错话了。” 谢玦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知道就好。” 谢玉娇坐在那里,鼻子酸酸的,东西也没心思吃了。 姜瑟瑟看了她一眼,从炉边拨出一个烤得正好的红薯,用帕子包好,递过去:“表姐,这个火候正好,比方才那个还甜。” 谢玉娇愣了一下,抬起头。 姜瑟瑟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芥蒂,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玉娇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谢玉娇啃着红薯,偷偷看了姜瑟瑟一眼,又看了谢玦一眼。 她忽然觉得,大哥哥方才那些话,不只是教她规矩。 谢玉娇低下头,心里那点委屈散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酸酸滋味。 谢怀璋原是听说谢玉娇来找姜瑟瑟玩,于是就也来了。 汤圆进去通报,很快又出来,笑盈盈地请谢怀璋进去。 谢玉娇捧着半个红薯,腮帮子鼓鼓的,见他进来,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哥。 姜瑟瑟蹲在火炉边,正用火钳拨着什么,抬头冲他笑了笑:“二公子来了,坐吧。” 谢怀璋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谢玦身上,心里没由来地感到讶异:“大哥。” 大哥可是个大忙人。 ……怎么会在瑟瑟表妹这里? 谢玦见他来了,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怀璋在谢玉娇旁边坐下,姜瑟瑟已经利落地从炉边拨出几个烤好的栗子和红薯,用帕子包着推过来:“二公子尝尝,刚烤好的。” 谢怀璋道了谢,拿起一颗栗子。 姜瑟瑟蹲在炉边,把烤好的小土豆用筷子夹起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谢玦。 动作自然极了,像是做过许多次。 谢玦接过来,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可那种默契,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旁人隔在了外面。 谢怀璋心里没由来地一沉。 他想起方才进来时,姜瑟瑟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叫了声二公子。她对他,一直是这样的。 客气,周到,不远不近。 谢怀璋低下头,慢慢剥着那颗栗子,壳碎成几片,金黄的肉露出来,他却忽然没了胃口。 谢怀璋忍不住看了谢玦一眼。 大哥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谢怀璋心里那点不安,悄悄散了几分。 也许,是他想多了。 姜瑟瑟把红薯翻了面,又给谢玉娇递了一个。谢玉娇接过来,嘴里嘟囔着吃不下了,手却没停。 谢玉娇见谢怀璋心不在焉,便问道:“二哥要不要尝尝这个?” 谢怀璋摇摇头:“你吃吧。” 谢玉娇也不客气,把那个红薯据为己有。 谢玦放下手里的土豆,看了谢怀璋一眼:“若谷最近功课如何?” 谢怀璋收敛心神,恭敬地道:“回大哥,在温习《春秋》,明年加开恩科,我想下场试试。” 谢玦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谢怀璋来说,谢玦就是母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从小谢怀璋就被王氏要求,事事都要比着谢玦来。 谢怀璋自认不是蠢人,在书院里,先生也常夸他用功、肯下功夫。可每次面对大哥,他总觉得自己像个还没开蒙的蒙童。 他并非不敬重谢玦的才学。 小时候他也曾捧着书去问大哥。大哥讲得极好,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可他每次听完,心里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沉甸甸的。 大哥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后来他便不问了。他告诉自己,大哥忙,不该拿这些小事去打扰他。可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大哥太过出色,周身总带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场,那份通透与锐利,让他下意识想避开。 既怕自己的疏漏被兄长一眼看穿,也怕那份遥不可及的差距,衬得自己太过平庸。 是以哪怕明知谢玦指点一句,胜得过旁人千言万语,他也宁愿去找别人。 谢怀璋坐在那里,听着谢玉娇和姜瑟瑟说笑,看着大哥哥安安静静地喝茶,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炉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姜瑟瑟又烤好了几个栗子,用筷子夹起来,自然而然地往谢玦那边推了推。 谢玦伸手拿了一个。 谢怀璋看着那个动作,收回目光,把手里那颗凉透的栗子,慢慢吃完了。 过了很久,谢怀璋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姜瑟瑟抬头看他:“二公子再坐会儿?” 谢怀璋摇摇头,笑了笑:“不了,还有些功课没看完。” 姜瑟瑟点点头,没有挽留。 谢怀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姜瑟瑟蹲在炉边,正和谢玉娇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大哥哥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谢怀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谢怀璋站了一瞬,转身走了。 第239章 ……这个沈庶吉士,倒是好哄得很。 几日后的朝堂上,礼部侍郎刘炳文出列的那一瞬,费影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刘炳文道:“陛下,后宫久未选妃,臣以为,陛下也该选妃了。后宫充盈,乃国之根本。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其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满朝文武的目光在刘炳文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选妃?后宫虽不算充盈,可也不是无人。 这个时候提出来,是谁的意思?有人看向二皇子一系的人,有人看向三皇子一系的人。刘炳文这个人,向来不偏不倚,今日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费影站在武将队列里,听完刘炳文的话,目光落在谢玦身上。那人站在文臣最前面,正红色的朝服衬得他清隽如玉,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费影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然后他出列,道:“臣附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费影附议选妃?这倒是新鲜。 费影这个人,平日里除了办差,朝堂上从不轻易开口。 景元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刘炳文身上移到费影身上,最后慢慢地落在谢玦脸上。 景元帝问道:“谢卿以为如何?” 谢玦微微抬起眼,龙椅上的那个人正看着他。 谢玦沉吟道:“臣也以为,陛下该选妃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四起。 谢玦同意选妃?谢玦什么时候管过这些事? 有人看向二皇子,有人看向三皇子。 陈靖衍微微挑了挑眉,唇角那抹笑意意味深长。 景元帝点了点头,可有可无的姿态:“那就选吧。” 朝会散了。 费影走出大殿,在廊下等了一会儿。 谢玦出来时,费影迎上去,笑着问道:“大人今日,怎么忽然同意选妃了?” 谢玦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是你说的,该选了吗?” 费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我这不是看那刘炳文是你的人么,我才帮腔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 日光落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费影眯着眼睛,忽然听见谢玦开口:“费影。” 费影抬头。 谢玦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英国公府的二姑娘倒是正值妙龄,可惜英国公舍不得。” 费影愣了愣,看了谢玦一眼。 英国公也算洁身自好,这么多年只有三个妾室,但那三个妾室肚子倒也争气,给他生了不少儿子女儿,除了楚邵元的地位不会被动摇外,对楚知茵的疼爱还真不好说。 毕竟英国公的女儿就有五六个,尤其是最小的那个,那才是英国公的心肝呢。 费影因而笑道:“英国公那么多女儿,我看啊,也没见得多偏疼谁,怎么就舍不得送进宫?” 谢玦不紧不慢地道:“一视同仁,不等于舍得。” 主要是不值得。 费影闻言,摩挲着下巴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倒也是。陛下后宫虽浅,却也不是易处之地。” 谢玦:“英国公舍不得,可有些事,由不得他舍不得。” 费影愣了愣,侧头看向他,见谢玦眉眼依旧平静,可那语气里的深意,却让他心头一动。 谢玦这是……要他把楚知茵弄进宫去? 费影心里转了几转,应道:“卑职明白了。” 谢玦没有再说什么,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费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黑色帷幔的马车渐渐远去,眉头微蹙,心里反复琢磨。 楚知茵不过是深闺里的一个姑娘,谢玦怎么突然就盯上她了? 费影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回去后当即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查一查,楚家二姑娘近日都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都报上来。” 到了夜里,属下将一叠纸条递到费影面前。 费影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前面都是些闺阁应酬之类的琐事,看得他哈欠连天。直到看到其中一条,费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瞬间清明。 纸条上写着: 楚知茵前几日曾亲赴谢府,特意寻过谢家那位寄住的姜表姑娘。 费影指尖轻轻一敲桌面,果然和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就说谢玦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姑娘,他虽然睚眦必报,但也着实没那么闲。 费影把纸条丢进烛火,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掉字迹,低声嗤笑一句:“这个小美人,还真是让人护得紧啊。” 费影想起之前同谢玦的谈话,眼眸微沉,咬着牙,面容在极致的怒意中微微扭曲着,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杀意和阴郁。 谢君衡的软肋,就是她吗? 他告诉他不要有软肋,可他自己却有了软肋。他不能看着他为一个女子…… 次日一早,费影特意绕路去了翰林院附近,果然在廊下堵到了正要当值的沈子瑜。 沈子瑜一身青衫,斯文谦和,见了费影连忙拱手见礼:“费大人。” 费影笑着将他拉到一旁,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沈大人,我有桩好事,想着头一个便告诉你。” 沈子瑜微怔:“大人请讲。” “谢家那位姜表姑娘,你可听说过?品性容貌都是顶尖的,只是无依无靠,在府中寄人篱下。” 沈子瑜愣住了,费影这是……来给他做媒的? 一时迟疑起来。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家那位表姑娘他也是听过的,据说十分美貌,但娶妻娶贤,沈子瑜从来没有想过要娶一个美人回家。 他想要的妻子应当是贤惠温柔的,外貌倒还在其次。 沈子瑜一时迟疑起来,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费影看着沈子瑜的神情,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话往谢玦身上引,“我知道你素来仰慕谢大人,若是你肯出面求娶,收留这位姑娘,既成全一桩美事,谢大人心里,必定十分承你的情。” 沈子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谢大人会承他的情? 沈子瑜想起谢玦中状元那年,他和父亲初到京城,远远看见谢玦的仪仗经过。那人坐在马上,眉眼淡淡的,风骨自在其中。 他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里,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想了片刻,沈子瑜应道:“大人,下官愿意!” 费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沈大人果然是个爽快人。那这事就说定了,你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我帮你递话。” 沈子瑜连连点头,费影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这个沈庶吉士,倒是好哄得很。 第240章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费影上前,将早已在腹中斟酌了无数遍的言辞,缓缓道出:“陛下,臣近日察知,翰林院庶吉士沈子瑜,品学端方,他如今尚未婚配,孑然一身。谢家有一女,出身良善、性情贞静,堪配儒臣。若陛下天恩赐婚,一则成其佳偶,安其心、定其志,使其专心治学辅政;二则彰显陛下爱惜儒臣、体恤士子之心,天下读书人必感戴圣恩。” 费影说完,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御座之上那位的心思。 景元帝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批阅奏章,而是缓缓抬起了头。 景元帝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落在了费影低垂的脸上。 费影心头一凛,连忙将头垂得更低,不敢与之对视。 景元帝缓缓道:“谢家?朕记得,谢家两个嫡女,不是都已经配人了吗?” 费影心中早有准备,立刻笑道:“陛下明鉴。臣所言,确非谢家嫡女,乃是其远亲之女,姓姜。若是嫡女,那沈庶吉士又怎能配得上呢?正因是远亲,门第相当,才更显陛下赐婚的恩典雨露均沾,体恤寒微之意。” 景元帝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费影身上转了一圈。 费影连眼皮都不敢抬,背后已经渗出了冷汗。 景元帝收回目光,淡淡道:“此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君心难测。 这四个字如同千斤重锤,沉沉地压在费影心头。 费影不敢有丝毫迟疑,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去试探或解释。若是别的皇帝还好,但在这位景元帝面前,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触发立即转世投胎的机制。 “是,臣告退。”费影深深躬身,姿态恭谨无比,然后保持着这个姿态,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费影面色阴沉,也不知道景元帝是怎么想的。 若是谢玦,他肯定能猜出景元帝的意思。 这才是谢玦在朝堂上无往不利的秘诀。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谢玦被一个女人绊住脚步。 景元帝派人叫来谢玦,提出费影想让他赐婚给沈子瑜和谢家的一个远亲姑娘。谢玦面不改色地道:“沈庶吉士才学出众,前途无量。若是能得陛下赐婚,此乃天大的恩典,谢家上下,必感佩天恩浩荡。” “臣并无异议,全凭陛下圣裁。” 谢玦看着景元帝,面色一派平静自然。 然而景元帝却笑了:“你府中的人,除非你亲自来说,不然朕是不会插手的,朕知道你的心。” 谢玦这个人,景元帝用的很放心。 要用一个人,首先先要了解一个人。 打小他就看谢玦聪明,重情重义,但只这两点,还不够让景元帝放心地把潜麟卫交到他手上。 直到那年夜宴,他和时年十四的谢玦夜谈。 他问谢玦,可有大于君恩之物。 一般人若是回答有,便是不忠,若是回答没有,是谄媚。 但谢玦给了他一个很满意的答案。 景元帝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入阁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他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搬来椅子:“坐吧。” 谢玦道:“谢陛下。” 景元帝话题转到了正事:“朔云那边递上来的名单,你都看过了?” 谢玦微微颔首道:“回陛下,名单臣已详阅。费都督在此事上,行事缜密,确有其长。” 景元帝抬起眼,目光幽深地落在了谢玦平静无波的脸上。 费影插手他家里的事情,是触了谢玦的逆鳞。换了旁人,就算不当场翻脸,心里也要记上一笔。 但谢玦这个人就十分拎得清,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 这也是景元帝对谢玦最满意的地方。 他可以允许谢玦有其他的小动作,人无完人,谢玦又不是圣人,但起码面子上要能过得去,他要爱惜自己的羽翼。 景元帝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费影这次确实办得不错。” 景元帝放下茶盏,忽然道:“费影这个人,有时候太心急。” 谢玦垂眸,跟景元帝打太极道:“他是想为陛下分忧。” 景元帝笑了笑。 “行了,”景元帝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谢玦站起身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出御书房,日光落在谢玦脸上,明晃晃的。 方才在御书房里,他为费影说话时,心里没有半分勉强。 费影的差事确实办得好,该夸的夸,这是公事。 至于费影插手他的事——那是私事。私事,关起门来慢慢算。 谢玦加快脚步,往宫门外走去。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护卫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替他掀开车帘。 谢玦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往谢府的方向。 谢玦睁开眼,望着车顶,目光沉沉的。 他会让费影知道,有些事,还轮不到他来替他做主。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谢府门口。 谢玦下了车,穿过垂花门,往听松院走去。 用过饭后,谢玦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了很久,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案角那只琉璃罐子还在老地方,那些星星在暮色里发着幽幽的光。 谢玦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罐子拿过来,握在掌心,没有打开,就那么握着。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谢玦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第241章 怎么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人来请? 舒荷院里,这几日热闹得很。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一张素白宣纸,上面写着一排排奇特的符号: 1x1=1 1x2=2 …… 9x9=81 谢玉娇凑在她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这什么鬼东西?” “九九乘法表。”姜瑟瑟道:“表姐把这个背熟了,以后算账就快了。” 谢玉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但为了不输给姜瑟瑟,还是咬牙背了起来。 背到“二九十八”时,谢玉娇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姜瑟瑟:“姜表妹,这个什么……乘法表,你从哪儿学来的?” 姜瑟瑟面色如常地道:“小时候家里来了个云游天下的先生,路过我家,借住了几日。我爹请他教我几天功课,他教了我这个。” 谢玉娇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背她的乘法表。 姜瑟瑟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个借口倒是很好用。记忆里,确实有这个人,那个人的容貌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人还弯下腰,摸了摸原主的头。 姜瑟瑟正想着,汤圆忽然进来说三公子来了。 姜瑟瑟眉头一皱,他怎么来了。 她可没忘记他妈让她给他做妾的事情。 这几天姜瑟瑟想了想,安宁公主不可能自己冒出这么个馊主意来,肯定是谢尧看着她漂亮,想要强抢民女。 姜瑟瑟纠结了一会,见谢玉娇狐疑地看过来,便端起笑容,对汤圆道:“快请三三表哥进来。” 谢尧晃悠悠地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眉眼带笑,语气亲昵地对姜瑟瑟道:“我路过,顺道来看看妹妹。” 谢尧目光一转,落在书案上的宣纸上,又看向谢玉娇:“玉娇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姜瑟瑟道:“我教玉娇表姐几句粗浅算学,免得日后管家时被下人糊弄。” 谢尧闻言,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谢尧又想起了姜瑟瑟那番张口就来的本事,虽然是出身商贾,但这本事倒是难得。 谢尧想了想,又问道:“那位云游天下的先生,除了算学,还教了你什么?” 姜瑟瑟心里又是一咯噔。这个谢尧,怎么还揪着这个不放? 姜瑟瑟想了想,道:“还讲了些小故事,不过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谢尧闻言挑了挑眉,云游天下的先生?他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哪个云游先生会教姑娘家算学。那日算铜缸的法子,账房翻遍了《九章算术》才找到出处。 一个云游先生,什么来头,竟会这个? 谢尧又看了姜瑟瑟一眼。 她正端着茶盏递给谢玉娇,笑眯眯的,没心没肺的,看不出什么破绽。 不过他没打算追问。 谁还没点秘密呢? 谢玉娇跟着念,念到“五九四十五”时,便见汤圆进来道:“五姑娘身边的夏叶姐姐来了。” 谢玉娇奇怪道:“她来做什么?” 只见夏叶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姑娘,二皇子来了。” 谢玉娇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声音都变了调:“他来、来了?来做什么?” 夏叶忍着笑,道:“二殿下说是来找三公子的,正在前厅坐着呢。二殿下身边的人让奴婢来告诉姑娘一声。” 碍于男女大防,陈靖轩不好直接登门见未出阁的姑娘,便借着找谢尧的由头,实则是想来见一见谢玉娇。 毕竟他与谢玉娇虽已被赐婚,名分早定,可两人往日里并无交集,不像楚邵元和谢意华是从小一同长大,能时常见面。 陈靖轩想见谢玉娇一面,实在不容易,便是见了,也必得有旁人在场,断不能单独相处,失了礼教体面。 这边,谢玉娇连忙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头发,到处照镜子。 姜瑟瑟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又不好笑出声来,一边让绿萼去拿镜子来。 绿萼当即进了内室去拿镜子,红豆面色微变,刚想到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绿萼已经兴冲冲地拿着镜子出来了。 姜瑟瑟看见那面镜子,心里咯噔一下。 绿萼拿的,正是谢玦送的那面玻璃镜。 整个大雍独一份的宝贝。 绿萼心里憋着股劲儿,五姑娘不是总看不起表姑娘的商贾出身吗。这般稀世珍宝,她就不信五姑娘也有,今日正好叫她见识见识姑娘的体面。 谢玉娇一见那镜子,眼睛瞬间就直了。 姜瑟瑟心里有点虚,这镜子太扎眼了。但绿萼已经拿出来了,她总不能当着谢玉娇的面让绿萼拿回去。 谢玉娇接过镜子,随手一照。 然后就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眉是眉,眼是眼,清清楚楚,连鬓边碎发的弧度都照得分毫不差。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镜子。 这镜子里的自己,像是活生生站在面前一样。 谢玉娇瞪大眼睛,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照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兴奋。 “姜妹妹,这、这是什么宝贝?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宝贝?” 姜瑟瑟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边谢尧已经开口了。 谢尧靠在椅背上,盯着那面镜子,好半晌,才勾了勾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道:“想来,是大哥送的吧?” 姜瑟瑟心里一咯噔。 他怎么知道? 谢玉娇更震惊了,转头看谢尧:“大哥哥送的?” 又转头看姜瑟瑟:“大哥哥怎么会送你这样的宝贝?” 姜瑟瑟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是大表哥送的。他说这镜子放在库里也是吃灰,就给我了。” 谢玉娇看着手里这面澄澈透亮的镜子,心里酸溜溜的。 这样的东西,大哥居然舍得给姜瑟瑟,也不给她。 这算什么。 谢玉娇又低头照了照镜子,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舍不得放手。 谢玉娇照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把镜子递还给姜瑟瑟,嘴上却还要逞强:“也就那样吧,比铜镜清楚些罢了。” 姜瑟瑟接过镜子,一本正经地点头:“表姐说得对,这镜子确实也就那样,表姐怎么会看得上呢。” 谢玉娇气堵。 谢玉娇盯着姜瑟瑟道:“表妹,我同三哥往前厅去见二殿下,你要不要一同过去?” 姜瑟瑟的回答让谢玉娇松了口气,姜瑟瑟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但谢玉娇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屈膝行礼道:“姜姑娘,玉娇姑娘请您往松风亭一趟。” 姜瑟瑟看着那小丫鬟,心里有些纳闷。 谢玉娇方才走的时候还问她去不去,她说不去,谢玉娇也没说什么,怎么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人来请? 第242章 你是不是担心连累我? 楚邵元是跟着陈靖轩一块过来的。 楚邵元求到了陈靖轩面前,让陈靖轩帮忙,陈靖轩想了想,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就答应了。 楚邵元站在前厅外的廊下,远远地看着陈靖轩进去,这才收回目光,带着侍女转身往松风亭的方向走。 楚家和谢家是世交,他从小就是谢家的常客,府里的路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走到回廊拐角处,楚邵元停下,招手叫来一个正在扫洒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认得他,连忙放下扫帚行礼:“楚世子。” 楚邵元看了她一眼,随口吩咐道:“去舒荷院告诉姜表姑娘一声,就说五姑娘在松风亭等她,请她过去一趟。” 小丫鬟愣了一下,也不疑有他。 楚世子是府里的常客,又是谢家板上钉钉的姑爷,他说的话,自然不会有假。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舒荷院跑。 来姜瑟瑟这里传话。 “还请表姑娘务必去一趟吧。”小丫鬟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完不成差事挨骂。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可这里是谢家,到处是丫鬟和婆子。 姜瑟瑟想了想,万一谢玉娇真的什么事叫她呢。 姜瑟瑟带上红豆,对小丫鬟道:“走吧。” 带个红豆等于带个保镖。 松风亭在花园东边,姜瑟瑟跟着小丫鬟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远远便看见了亭子里站着的人。 不是谢玉娇。 是楚邵元。 楚邵元穿着一件银朱色的长袍,听见脚步声,当即转过身来。 姜瑟瑟眉头一皱,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没有上前。红豆的脸色已经变了,上前半步,挡在姜瑟瑟身侧。 楚邵元看着她,纠结了一会,开口喊道:“瑟瑟妹妹。” 姜瑟瑟原本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掉头就跑,听见楚邵元开口了,只能走上前去,在亭外站定,冲他行了个礼:“楚世子。” 姜瑟瑟没有进亭子,楚邵元也没有勉强。 他此番前来,是想找她问个清楚。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在亭子里,一个在亭外。池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晃动。 楚邵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穿着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清清淡淡的,和那些精心打扮的贵女们截然不同。可就是这样的她,让他怎么也移不开眼。 “瑟瑟妹妹,你瘦了。”楚邵元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姜瑟瑟:…… 我没有啊,你胡说!! 姜瑟瑟一直就没少吃,亏待什么都不能亏待自己的嘴巴,也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有的吃就吃。 楚邵元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着她,看着她垂下去的眉眼,看着她唇角那抹客套的弧度,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当初见她时,她也是这样的眉眼,可那时候,她会偷偷看他,会在他面前脸红,会想方设法地接近他。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客客气气的,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那日的事……”楚邵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知茵去找你,说的那些话……” 楚邵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我是真心的。” 姜瑟瑟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 楚邵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继续道:“谢玦他是要利用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楚邵元没有说下去。 他怕说得太多,会把她推得更远。 姜瑟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第一,楚世子多虑了。大表哥待我很好,没有什么要对我不利的。” “第二,楚世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姜瑟瑟真的很想知道,楚邵元到底想干嘛啊!能不能别闹了啊,姜瑟瑟有一瞬间真的很想跪下来求他别招谢玦了,一心一意对谢意华吧。 楚邵元和谢尧那些人差不多,虽然是男人,也爱美色,但终究不是陈景桓那样的人。 否则当初楚邵元就不会拒绝原主。 她和原主用的是一张脸,楚邵元之前不心动,是正常人的想法,觉得美人常有,而这世上有很多比美人更重要的东西。现在想纳她为妾,只是不甘心,胜负欲作祟。 楚邵元的脸色微微变了。 楚邵元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焦急隐忍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福至心灵地道:“你……你是不是担心连累我?” 无论如何,楚邵元都不相信,姜瑟瑟说变心就变心了。她之前一直想给他做妾,如今他许了,她却不愿意,一定是怕连累他。 姜瑟瑟:…… “我不怕的。”楚邵元眼睛亮了亮道。 谢意华是不会在意他多个妾室的。 姜瑟瑟站在原地,看着楚邵元那副“我都替你想好了”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意华不会在意? 楚邵元是真不了解谢意华,还是装不了解啊。 姜瑟瑟觉得楚邵元大概是不了解女人吧。 姜瑟瑟知道和楚邵元说再多也是白搭,就像她和谢意华说再多也是白搭,除非她能摊牌告诉这两人,之前的事情不是她做的。 姜瑟瑟想了想,觉得不再试图对牛弹琴了,爱怎么想怎么想。 姜瑟瑟退后两步,果断地转身就走。 红豆连忙跟上。 楚邵元哪里肯让姜瑟瑟就这样离开,眉头一皱,迈步便要追上来再劝:“瑟瑟妹妹,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一道清温和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话头。 “楚世子。” 第243章 你是不是想当我大嫂? 姜瑟瑟抬头一看,是谢怀璋。 谢怀璋先是看了姜瑟瑟一眼,继而才皱着眉头看向楚邵元,语气不太和善地道:“楚世子,这是在做什么?” 楚邵元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谢怀璋挡在姜瑟瑟身前,脸色微微变了变。 楚邵元看着谢怀璋一副维护姜瑟瑟的模样,当即脸色难看道:“不做什么,我只是想跟瑟瑟妹妹说几句话而已。” 谢怀璋同样一脸不悦地看着楚邵元,冷冷地问道:“不知楚世子要说什么?可否说来与我听听?” 想也知道楚邵元对瑟瑟表妹没安好心。 饶是脾气再好,此刻谢怀璋心中也不由得冷笑了一下,楚邵元好大的胆子,他难道不怕伤了意华的心吗? 楚邵元的脸色更难看了。 尽管楚邵元也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失礼了,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他想和她说清楚。 楚邵元看了姜瑟瑟一眼,姜瑟瑟低着头,完全不去看他,眼珠子盯着地面,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的样子。 ……她果然是不想连累他。 楚邵元一直盯着姜瑟瑟看,谢怀璋脸色更黑了。 谢怀璋抿唇提醒道:“楚世子,四妹妹就要回京了。你若有什么事,不妨等四妹妹回来再说。毕竟,你和四妹妹的婚事,才是两家的大事。” 楚邵元被谢怀璋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意华就要回来了,等意华回来,让意华亲自去和谢玦说,不比他在这里表明心迹要强? 楚邵元面色变了几变,说道:“谢二公子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说完又忍不住看了姜瑟瑟一眼,才转身离开。 姜瑟瑟松了口气,看向谢怀璋:“多谢二公子。” 谢怀璋摇摇头,笑道:“举手之劳。表妹要回舒荷院?我送你吧。” 姜瑟瑟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才帮过她。 姜瑟瑟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沿着回廊往回走。 两人走得不快,谁也没说话。 谢怀璋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体贴地刚好能让她跟上。 谢怀璋不说话,姜瑟瑟也不想说话,除了谢玦是她必须要抱紧的大腿外,其他人她一个都不想招惹。 但穿过月洞门时,谢怀璋却忽然开口道:“表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姜瑟瑟抬头看他。 谢怀璋冷不丁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给大哥做妾?” 谢怀璋问出这样的问题,心中是苦涩的。 如果大哥真的……他是没有丝毫机会的。谢怀璋很清楚。 但大哥为人君子,他是不会勉强别人的,所以她的心意便至关重要了。 姜瑟瑟沉默了一下,然后正色道:“二公子,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 姜瑟瑟对上他的目光,认真地道:“大表哥待我好,我心里感激。但也只是感激。我没有想过给任何人做妾。” 这话说得坦然,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谢怀璋相信姜瑟瑟说的真心话,心里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走到舒荷院门口,谢怀璋道:“表妹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叫我。” 姜瑟瑟点点头。 待到谢怀璋走了,姜瑟瑟却没有进院,而是转身去了孙姨娘那里。 还没进院门,便听见院子里头传来谢珣的声音:“这可是我刚得的宝贝。” 然后还有云雀的说话声。 姜瑟瑟刚抬脚进去,谢珣远远地看见是姜瑟瑟,眼睛顿时亮了,抱着手里的东西就跑了过来:“瑟瑟姐姐,你快看这个!” 姜瑟瑟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谢珣手里抱着的,居然是一只木雕的小飞机。 机身修长,机翼舒展,尾翼微微上翘,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可每一个细节都雕得清清楚楚。 姜瑟瑟脸色微变,声音有些发紧,“这个东西是哪来的?” 谢珣仰着小脸,得意洋洋地道:“瑟瑟姐姐上次说飞机,我回去告诉大哥,大哥画了张图纸,叫人刻出来给我玩的!” 姜瑟瑟本以为她随口说给小孩听的东西,小孩转头就能忘了。 没想到谢珣不仅没望,反而还和谢玦说了! 谢珣拽了拽她的袖子,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地问道:“瑟瑟姐姐,你看这个飞机如何?” 姜瑟瑟松了口气,回过神来便蹲下身,看了看他手里的飞机,认真地评价道:“形制很准,翅子也平,拿在手里轻重刚好。这飞机做得极好。” 并没有因为谢珣是个孩子就随口敷衍他。 谢珣虽然年纪还小,但是耳濡目染的,已经不是个普通五岁小孩了,身边那些丫鬟,大多都只拿他当个孩子,小心翼翼地哄着、捧着、敷衍着。 姜瑟瑟想了想,忽然道:“珣哥儿,姐姐问你个事儿。” 谢珣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姜瑟瑟,问道:“什么事情?”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 该怎么开口呢? 唉,她也是沦落到要从一个小孩嘴巴里打听消息了。 姜瑟瑟想了想,试探道:“你大哥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以后……住在哪儿?” 谢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地瞅了姜瑟瑟一眼,像是在掂量她为什么这么问。 “姐姐不想住在谢家?”谢珣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姜瑟瑟被这一问问得一愣。 然后说道:“不想。” 谢珣小嘴一瘪,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为什么不想?” 姜瑟瑟看着谢珣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这小孩也不好糊弄啊。 姜瑟瑟只能更直白一点问道:“珣哥儿,你跟大哥说起飞机的时候,你大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谢珣看了姜瑟瑟一眼,脑袋一点一晃地道:“大哥说瑟瑟姐姐好。” 姜瑟瑟扶额。 就知道不该从这么个孩子口中打听消息,谢玦就算有什么主意,也不可能让一个小孩子知道。 谢珣歪着头想了想,冷不丁石破天惊地问道:“瑟瑟姐姐,你是不是想当我大嫂?我可以帮……”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瑟瑟一把捂住了嘴巴。 谢珣默默地看了一眼姜瑟瑟捂在自己嘴巴上的手,唉,也就是瑟瑟姐姐,换了其他丫鬟,胆儿肥了。 姜瑟瑟欲哭无泪地松开谢珣的手,汗涔涔地道:“我没有想当你大嫂,我是想……” “算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姜瑟瑟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热意往下压了压。 谢珣反而来了兴致,一个劲儿地追问道:“为什么?瑟瑟姐姐,你为什么不想当我大嫂?” 姜瑟瑟:…… 你真当你大哥是什么菜市场的大白菜吗,谁看上了就能薅走啊。 第244章 姜瑟瑟只能等过完年再说 在谢意华回京之前,姜瑟瑟又找了个机会,同谢玦提了一次,说自己想搬去城外庄子上住着。 但谢玦只微微含笑,一句就轻飘飘地否了:“冬日天寒,表妹还是等过完年再说吧。” 姜瑟瑟只能等过完年再说。 转眼便到十二月,年关将近,京中处处都添了年味。 谢意华终于从戚家省亲归来。日子早在半月前便已传信告知,府中上上下下早预备妥当,只等她回府。 只是姜瑟瑟没料到,一同进京的,竟还有戚家的内眷。 谢意华一行刚入城门,便有快马先行回府报信:说是戚家三房韩夫人,亲带两个女儿——大姑娘戚芸、二姑娘戚莲,一路随行,说是姑娘家长途跋涉不便,特来照料。 可府里人谁不清楚,谢意华身边丫鬟婆子成群,护卫随行,仪仗周全,哪里就真到需要戚家这几位一路照料的地步。 谢意华自己也是心里门清,知道戚家打的如意算盘,但这于她非但无妨碍,反倒是体面。戚家如此殷勤,正显得对她的看重。 再说京中贵女如云,凭谢家的门第,只要她母亲和王氏脑子没问题,就不会选择戚家结亲。 很快又来了一道消息。 门房上的人吩咐了丫鬟,丫鬟一路小跑着进了二门,说是四姑娘的马车已经过了渠义门,至多再有半个时辰便到。 二门上早早备了软轿,婆子们扫了三遍雪,又铺了防滑的毡毯。 王氏带着谢玉娇先到了,在垂花门下站着,拢着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谢玉娇穿了一件大红羽缎斗篷,嘴里忍不住埋怨道:“这么大的雪,何苦赶这个时候回来。” 王氏淡淡地横了她一眼,谢玉娇才不吭声了。 不多时,姜瑟瑟也匆匆来了。 姜瑟瑟穿一件茶白的银狐皮袄,外罩织金云肩通袖襦,裙摆微微曳地。 那衣裳颜色看着沉稳收敛,可走得近了,才见料子上的暗纹,光一照便有流云暗涌。领口露出一圈银色的风毛,衬着她一段细白的脖颈,像是雪地里埋着一截暖玉。 姜瑟瑟目光扫过来时,谢玉娇只觉得那一瞬间的艳色,竟让院外的红梅都失了光彩。 谢玉娇:…… 王氏看了姜瑟瑟一眼,便挪开了眼神。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口才传来车马声。先头进来的是几个婆子,挑着帘笼,随后便见一个身着大红斗篷的少女被人搀着下了车。 谢意华比离京的时候瘦了些。 谢意华身后还跟着几辆车。 头一辆车上下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缥色妆花通袖袄。天下绸缎看苏杭,顶级妆花看南京,这通身的气派倒也不俗,只是那衣裳的样式瞧着有些年份了,并不像是京里的时兴样子。 王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转瞬便敛去,反倒主动上前半步,含笑迎道:“可算盼回来了。一路风雪兼程,路上还好走吗?” 韩氏下了车,先在门口站了站,把垂花门里外扫了一眼,才笑着走上前来:“托夫人的福,一路顺风顺雪,并无颠簸,托赖着府里的福气,竟比寻常日子还好走些。” 话说着,后头两辆车也跟着下来两个少女。 头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生得细挑身材,鹅蛋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感觉,穿一件藕荷色刻丝银鼠披风,里头是月白绫袄,打扮得十分素净。 后头那个小些,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圆脸,短眉,看起来十分讨喜可爱。 “这是芸姐儿,这是莲姐儿。”韩氏一手拉一个介绍道。 戚芸先上前,屈膝行礼,举止大方:“芸儿给夫人请安。” 戚莲跟着姐姐,虽然年纪不大,但礼数也很周全。 王氏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孩子,便让丫鬟赏了见面礼——两枚羊脂白玉平安扣,一两玉十两金。 戚家虽在朔云当地算得上顶尖豪门大族,枝繁叶茂、根基深厚,可家中人丁兴旺,上至族中长辈的奉养,下至府中上下的用度,处处都需耗费银钱,日子虽体面,却也难免有捉襟见肘之处。 反观谢家,这般阔绰手笔,是戚家万万不及的,也让韩氏暗自心惊。原以为自家已是勋贵门第,却不知谢家的底蕴,竟到了如此地步。 谢意华也上前与王氏见礼道:“二婶。” 王氏脸色露出笑容,到这时,才把手里那个珐琅手炉给谢意华塞了过去。 随即,谢玉娇和姜瑟瑟上前见礼,微微屈膝道:“韩夫人安,两位妹妹安。” 韩氏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话头忽然顿了一顿。 眉目如画四个字,韩氏从前只觉得是文人夸张。 可眼前这张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竟像是落在了一盏薄胎瓷上。 最奇的倒不是五官。 是那股子气韵。 韩氏这一生见过的美人不少,可那些人美则美矣,但却少了几分味道。 韩氏怔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笑容不变,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热络:“这是……” 王氏笑道:“这是我们府上二房孙姨娘的外甥女,姓姜,如今正住在府上。” 韩氏又上下打量了姜瑟瑟一眼,笑道:“好齐整的孩子,我竟没见过这样标志的人物。” 戚芸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在姜瑟瑟脸上停了一瞬。 心情骤然沉到谷底。 就好像走进一间屋子,满屋子都是名贵的家具和摆件,乍一觉得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忽然有人推开了窗,外面是一片从没见过的山水。 戚芸垂下眼,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这位妹妹生得真好,我竟看呆了。” 戚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姜瑟瑟。 到底说京城富贵呢,大官多,美人也多。 韩氏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仍是笑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热:“改日得了闲,一定请姜姑娘过我们那边坐坐。芸姐儿、莲姐儿初来乍到,正缺个说话的人。” 姜瑟瑟微微欠身:“夫人客气了。” 王氏又与韩氏寒暄了几句,又问路上走了几日,在哪处歇的脚,话头接得又密又圆,没有一刻冷场。 谢玉娇站在一旁,目光在戚芸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戚芸似有所觉,偏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 谢玉娇却冷哼了一声,拉着姜瑟瑟说悄悄话:“我瞧着她们姐妹两个,分明是冲着二哥和三哥来的。” 第245章 谢意华不会也被穿了吧??? 姜瑟瑟倒是对着戚芸和戚莲笑了笑,一边对谢玉娇小声道:“反正也不是冲你来的,你管这许多做什么。” 王氏侧身虚引道:“天寒地冻的,快些进府暖着罢,里头备了热茶热汤。” 说罢,便引着一行人,先往荣安堂去拜见安宁公主。 刚进荣安堂,守在门口的丫鬟便上前,替几人解下厚重的披风,叠好放在一旁的熏笼边熏着。 谢意华快步上前,凑到安宁公主的暖榻边,盈盈屈膝,声音软了几分:“女儿回来了,女儿给母亲请安。” 安宁公主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手,眼底的疼惜藏都藏不住,语气也软了下来:“可算回来了,瞧这手冻的,一路定是受了不少罪。” 韩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敛衽屈膝,规规矩矩地行礼:“韩氏见过大夫人。此番随行护送四姑娘回京,冒昧叨扰,还望大夫人海涵。” 安宁公主微微颔首道:“韩夫人多礼了,快请坐吧。” 韩氏闻言,连忙示意身侧的两个女儿上前,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快,给大夫人见礼。” 戚芸与戚莲连忙敛衽屈膝:“见过大夫人。” 安宁公主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免礼吧,都是好孩子。” 说罢,便示意身边的大丫鬟取来早已备好的见面礼。 两匹成色极佳的云锦,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还有两锭沉甸甸的赤金。 丫鬟将赏赐递到韩氏面前,云锦质地细腻,流光溢彩,珍珠圆润饱满,赤金更是成色十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韩氏愣了愣,连忙上前道谢:“多谢大夫人,只这般厚礼,实在受之有愧。” 安宁公主淡淡一笑道:“些许薄礼罢了。” 姜瑟瑟看了一眼安宁公主和王氏淡然的模样,这还叫些许薄礼?安宁公主不好说,但王氏绝对是故意的。 连她都能明白戚家此来的目的,王氏不会不明白。 王氏故意送重礼,一来是给外人看,若送轻了,显得谢家小气。 二来是告诉韩氏,我们谢家随手赏的,都是你一辈子得不到的富贵,你高攀不起,也别妄想攀附。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通传,二公子与三公子一同来了。 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去。 先进来的是谢怀璋,谢怀璋进门先往王氏那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见过母亲,才转身向安宁公主行礼。 “若谷给大伯母请安。” 安宁公主点了点头,说了句坐吧。 谢尧进门时先是往安宁公主那边看了一眼,叫了声母亲,又冲着谢意华扬了扬下巴。 戚芸的茶盏不由得顿了一顿。 那位公子穿了一件玄色织金袍,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笑,又像是带着钩子,漫不经心地一扫,便能叫人心里一颤。 戚芸垂下眼,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眼尾余光又忍不住朝那边觑了觑。 他正在跟谢意华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意华笑着捶了他一下,他那双桃花眼跟着弯起来,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眉梢。 戚莲坐在母亲身边,本来老老实实的,只是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这荣安堂比她在北边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大,都气派,她看什么都新鲜。 可谢尧进来的时候,戚莲忍不住看愣了。 姜瑟瑟坐在最末的位置上,默默地当观察员。 谢尧那张脸,果然是好用的,进门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便叫人家姑娘连茶都忘了喝。 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姜瑟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对上谢尧那双笑眯眯的桃花眼。 谢尧歪在椅子上,姿态懒洋洋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茶盏的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面上的浮叶。 看见姜瑟瑟抬头,谢尧嘴角微微翘了翘,冲她眨了眨眼。 姜瑟瑟立刻垂下眼,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当什么都没看见。 见过安宁公主,姜瑟瑟便与谢玉娇一同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荣安堂,丫鬟在后面跟着,斗篷已经重新系好了。 廊下的风灌进来,比来时更冷了些,谢玉娇缩了缩脖子,把斗篷拢紧,正要跟姜瑟瑟说话,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玉娇妹妹且慢。” 谢意华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 谢意华目光淡淡扫过谢玉娇,心中早已存了几分不悦。 方才在垂花门那儿,她就注意到了。谢玉娇跟姜瑟瑟说悄悄话,两个人挨着站,头凑在一处,谢玉娇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影子? 谢意华心里不痛快。 她一向是看不上谢玉娇这个人的。但不管怎么说,谢玉娇也姓谢,是谢家正经的姑娘,跟她一样。 可谢玉娇如今反倒自降身份,跟姜瑟瑟穿起一条裤子来了。 谢意华面上依旧温温柔柔,不见半分戾气,只轻声道:“玉娇妹妹,你先回房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姜表妹说。” 谢意华刚回来,谢玉娇也不想得罪她,只得偷偷朝姜瑟瑟递了个略带同情的眼神,便先一步走了。 姜瑟瑟心下微紧,只道谢意华是要寻机刁难,心里暗自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谁知四下无人,谢意华却忽然收敛了神色,认认真真对着她敛衽一礼,语气诚恳至极:“从前之事,皆是我心胸狭隘,是以对表妹多有怠慢失礼之处,往后还希望咱们姐妹能够和睦相处,同心同德才是。” 姜瑟瑟一时怔住,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意华不会也被穿了吧??? 第246章 邵元哥哥若是喜欢,纳了就纳了。 姜瑟瑟抬眸看了谢意华一眼,一时摸不透谢意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个人出了趟远门,就能把从前的性子都改了? 谢意华是书里的女主,和谢玦的性子一样,都属于睚眦必报的那一挂。不同的是,谢玦做事会考虑后果,点到为止,而谢意华从来不需要考虑后果。 无论有什么样的后果,谢玦都会替她担着。 所以,姜瑟瑟觉得谢意华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真要算了,那太阳就从北边出来了。 可对方既已放低身段跟她道歉了,姜瑟瑟也断没有揪着旧怨不放的道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便是如此。 姜瑟瑟浅浅一笑,道:“表姐言重了,往日之事早已过去,只要表姐不放在心上,我自然也不会再提。” 姜瑟瑟这话既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只是把球踢了回去。 你说过去了,那就过去了。 你心里还在意,那我也没办法。 至于我自己,我是不在意的。 谢意华笑了笑,抿唇幽幽地看着姜瑟瑟道:“正是这话,表妹果然大度。” 谢意华又道:“我这一路回来,好些日子没见着楚家姐姐了,心里怪惦记的。我打算去楚家坐坐,姜表妹要不要一块儿去?” 楚知茵。 姜瑟瑟心里一动。 谢意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在邀一个要好的姐妹出门逛街。但姜瑟瑟知道,谢意华去楚家,见楚知茵是假,见楚邵元才是真的。 姜瑟瑟立刻表明立场道:“我就不去了。这几日身子有些乏,想在屋里歇歇。” 谢意华也不勉强,只是温温柔柔地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惋惜似的:“那就不勉强表妹了。改日得闲,我再去你那儿看你。” 姜瑟瑟静静地目送谢意华带着丫鬟走远。 谢意华一走,绿萼终于憋不住了。 “四姑娘去了一趟朔云,性子倒越发温柔了。奴婢记得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方才跟姑娘说话,那态度,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姜瑟瑟没接话。 红豆走在另一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心里比绿萼想得多些。 四姑娘从前那些事,她可都记得。污蔑姑娘害她,在大公子面前哭诉…… 那可不是一般姑娘家的矛盾。 一般姑娘家之间若是不好了,顶多拌几句嘴,或是在长辈面前暗暗地编排几句,这就已经极过分了。 ……但四姑娘那次,明显是冲着要表姑娘的性命来的。 红豆以前只觉得四姑娘温温柔柔的,待人很好,府中上下也都夸的,却没想到一向温柔的人,也能狠成这样,恨成那样。 红豆本以为,四姑娘这次回来,见了自家姑娘,不说刁难,至少也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毕竟从前那些事,四姑娘也未必就忘了。 可没想到,四姑娘不但没为难,反而还主动道歉,邀姑娘去楚家……? 红豆想不通。 楚知茵也想不通。 楚知茵原本以为谢意华知道自己哥哥要纳姜瑟瑟为妾,一定会气死的,毕竟只是姜瑟瑟只是勾引了她哥哥,谢意华就已经忍不了想杀人了。 楚知茵原本还想劝劝谢意华,一个妾室而已,真的不算什么啊。她爹有好几个妾室呢,萧姨娘、张姨娘、李姨娘,还有两个通房。姨娘们还生了好几个孩子,庶出的弟弟妹妹她数都数不过来。 她母亲在意吗?不在意的。该管家管家,该应酬应酬,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 母亲说,男人纳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正妻若是连这个都容不下,那才是没出息。她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觉得理所当然。 却没料到谢意华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谢意华端着茶盏,听完楚知茵说的话,唇角附上了一缕不易察觉地冷笑:“是吗?那倒是件好事。” 楚知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打量着谢意华:“好事?” 谢意华神情没有一丝异样地说道:“姜表妹人好,邵元哥哥若是喜欢,纳了就纳了。” 楚知茵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楚知茵以为她回来之后会更恨姜瑟瑟的。 毕竟隔了这么久,恨意这种东西,放久了只会更浓。 可她万万没想到,谢意华不但不恨了,反而还松口愿意让姜瑟瑟给她哥做妾。 楚知茵看了看谢意华,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对了,我已经让人去请我哥哥来了,一会你们俩好好说说话。” 不一会,楚邵元就来了。 见他进来,谢意华起身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见礼。 楚知茵在一旁笑道:“哥哥来了,快坐。意华姐姐等了你许久呢。” 楚邵元听了,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只是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楚邵元坐得不太自在,目光落在桌面的茶盏上,不太敢看谢意华。 丫鬟上了茶,退到一旁。 楚知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站起身来:“我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说着。” 楚知茵一走,楚邵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谢意华道,声音温温柔柔的。 楚邵元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谢意华,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心虚,也有几分愧疚。 “意华。”楚邵元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你听我说,她只是个妾。你才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子,谁也不会越过你去。” 楚邵元顿了顿,又低声道:“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这些年,谢意华每年仅有的一两次来楚家,每次都会给他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方好砚,有时候是一盒好茶,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找他说说话。 他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时候觉得烦。 一个姑娘家,总往外头跑,像什么样子。 可如今想起来,那些都是她的心意。 谢意华看着楚邵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那一下极快,快得像是烛火晃了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灭了。 谢意华垂眸道:“只要邵元哥哥开心就够了。” 第247章 选妃?怎么忽然要选妃了? 舒荷院里,姜瑟瑟正歪在美人榻上翻一本闲书。 说是闲书,其实是从谢玦那儿借来的游记,写的是南边风物,文笔清丽,她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炭盆烧得旺,暖意融融,倒是个打盹的好天气。 可惜谢玉娇不让她打盹。 “对了,你听说了没有?”谢玉娇坐在对面,嗑瓜子:“宫里要选妃了。” 姜瑟瑟翻书的手顿了一顿,看向谢玉娇:“选妃?怎么忽然要选妃了?” 谢玉娇漫不经心地道:“谁知道呢。反正我娘说,这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要选。不过这次不是大选,只从京城、山东、河南三地选,年纪在十三到十六岁之间的良家女子。” 姜瑟瑟悚然一惊,京城,十三到十六岁,良家女子…… 谢玉娇看见姜瑟瑟颇为惊悚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矜贵的得意。 “放心吧,咱们勋贵世家的姑娘,若要入宫为妃,不走民间大选的路子,都是家族主动向朝廷请婚,再由宫中安排觐见,若是合了上头的意,便直接册封。” 姜瑟瑟听明白了,这就是说勋贵世家的姑娘不在参选之列。 而她目前住在谢家,且和孙姨娘有明确的亲属关系,算是谢家的亲戚。 负责选秀的太监和顺天府会先列一个初步范围名单,顶级权贵先排除掉,像公侯伯,驸马,一二品大臣府邸里的人,都不能碰,这是官场默契。 谁碰谁死。 所以这次选妃,跟她们没什么关系。 姜瑟瑟松了口气,又问道:“那选上了怎么办,直接封妃?” 书里并没有写过选妃,所以姜瑟瑟也不知道大雍选妃是个什么情况。 谢玉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哪能啊,美得你,想什么呢。哪有那般容易啊?每次初选也不过数千人,经层层察看,到最后能留宫的,也不过数百人罢了。” “大多先从宫女做起,唯有少数容貌端庄、性情温顺的,才有可能被册为低阶嫔妃。” 姜瑟瑟若有所思,如果说莲心月的事情是因为她而产生的蝴蝶效应,那这次的选妃,也和她有关系吗? 还是说,本来就有选妃这个情节,但因为选妃不涉及谢家,所以作者就没有写? 谢玉娇见姜瑟瑟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姜瑟瑟回过神来,说:“没什么,我听说戚家妹妹去找你,被你推掉了?” 谢玉娇哼了一声:“我不喜欢她们,尤其是那个戚芸,谁晓得她来咱们家,肚子里藏着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其实谢玉娇不喜欢戚芸的真正原因,是觉得戚芸的行为举止像谢意华。 她惹不起谢意华,难道还不能讨厌区区一个戚芸? 姜瑟瑟也能明白谢玉娇的想法,谢玉娇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平等地看不起除了大房以外的任何人。 姜瑟瑟自然不会吃饱了撑的跟谢玉娇说戚家姐妹的好话,她肯说,谢玉娇也要肯听啊。 谢玉娇是来学算学的,学完后也不好立刻走人,便少不得在这里坐着闲话几句。 但此刻话说到这里,谢玉娇突然想起来,姜瑟瑟的出身还不如那两个呢。 想到这里,谢玉娇就不坐了,面上有些挂不住地起身和姜瑟瑟告辞。 姜瑟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好,路上小心。” 绿萼忍不住忿忿道:“姑娘,您看看五姑娘这叫什么话?她来跟您学算学,您教了她大半个时辰,从前五姑娘就看不起您,如今还是看不起,过河拆桥也不是这么个拆法。” 红豆心里虽然也这么想,但却没有说出口,听见绿萼说了,便道:“好了,你也少说两句,万一叫五姑娘听见了,指不定以为是姑娘教你这么说的。” 绿萼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紧张地往外看了一眼。 姜瑟瑟气定神闲:“那又如何呢?她再看不起我,我又不掉一块肉的。” 绿萼看着姜瑟瑟,忽然觉得自家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冷很冷的清醒。 想当初刚跟着姜瑟瑟时,她还暗暗犯愁,觉得跟着这么个无依无靠的表姑娘,往后必定没什么指望。 可如今不过短短半年,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家,竟安安稳稳住进了舒荷院这样齐整雅致的地方,府里上上下下的下人,也没一个敢给她脸色瞧的。 绿萼不再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服气。 姜瑟瑟拿上了新写好的戏本子就去找谢玦,顺便还谢玦借她的书。 刚拐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听松院门口站着几个人。 两个少女,带着丫鬟,正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下。一个穿鹅黄,一个穿水绿,姜瑟瑟走近了些,才看清是戚芸和戚莲。 戚家姐妹来这里,自然不是来看风景的。 来了谢府两日,该见的都见了,唯独这位谢家嫡长公子一直没露面。 早在朔云之时,她们便听过谢玦此人,弱冠之年便入了内阁,深得天子倚重。 ……是一个很遥远,也很传奇的人物。 来的时候家中家里姐妹有嫉妒的,也有酸的,还有说风凉话,说她们此行未必能见到谢玦的。 戚芸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姜瑟瑟,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从意外到打量,从打量到权衡,最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姜姑娘。”戚芸微微欠身,声音温温柔柔的,“好巧。” 戚莲也跟着行了礼,目光在姜瑟瑟身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 姜瑟瑟还了礼,笑道:“戚姑娘,戚二姑娘。” 戚芸温声道:“我二人想来拜见谢大公子,只是不知大公子是否在府中。” 话音刚落,桂月就匆匆走了出来。 瞧见姜瑟瑟,桂月脸上立即堆起了讨好的笑,快步上前福了一礼,喜盈盈地道:“表姑娘可算来了,大公子正等着你呢,快请进,外头冷,别冻着了。” 说着便要引姜瑟瑟往里走。 待瞥见一旁的戚家姐妹,桂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语气也冷了下来,对这二人不冷不热地道:“大公子有吩咐,非请莫入。天冷,二位姑娘还是请回吧。” 第248章 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戚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旁边的戚莲连忙道:“还请姐姐通融一二,我二人是戚家的,特来拜见大公子,并无他意。” 桂月闻言当即笑了笑,下巴微抬,语气半点不让:“姑娘这话就说错了。奴婢不过是个底下人,只晓得遵着大公子的吩咐行事。戚姑娘这般说,可不是有意为难我吗?” “可是……”戚莲还要再说话,却被戚芸悄悄拉住了。 戚芸压下心底的难堪,勉强挤出一抹笑,对着姜瑟瑟点了点头,便带着戚莲和丫鬟转身离开了。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戚芸还能安慰自己。 谢家嫡长公子,就算是不见她们也是寻常。可如今姜瑟瑟一人被请了进去,独独她姐妹两个被拦在门外,两相一比,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走出去十几步,戚莲忍不住小声道:“姐,那个姜姑娘……她怎么就进得去?” 戚芸步子走得不快不慢,瞥了戚莲一眼,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你没看见她那张脸吗?” 戚莲愣了一下,想到姜瑟瑟那张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脸,不由更纳闷了:“她的脸怎么了?她长得很美啊。” 戚莲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原本以为谢意华已经是绝色了,没想到还有更美的。 浓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眉梢眼角都是风情。 戚芸垂眸道:“……想必就是因为她有那张脸,所以她进得去。” 戚莲听了,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我看倒未必。” 谢玦这样的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她和姐姐虽不敢称倾国倾城,却也是十分标致的,要不祖母也不会叫她姊妹二人到京城来了。 真要是看脸就能进听松院,她们凭什么进不去啊。 戚芸没有接话,她也知道妹妹不服气。但姜瑟瑟进去了,是事实。 一开始戚芸并没有把姜瑟瑟放在眼里,也没想过要和姜瑟瑟结交,人往高处走,谢意华和谢玉娇,才是她们姐妹俩结好讨好的对象。 但是,如今看来…… 戚芸想到临行前一晚祖母的交待,微微思忖了一下,或许,可以从这个姜表姑娘身上入手。 …… 这边,桂月正笑着给姜瑟瑟引路,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姜瑟瑟没说话,她当初第一次来听松院,也照样吃了闭门羹。在听松院吃闭门羹,是一件太平常的事情了。 听松院的门,谁进得来,谁进不来,不是桂月说了算的。桂月也只是照吩咐办事而已,所以姜瑟瑟刚才并没有多话。 姜瑟瑟默然不语地跟着桂月往里走。 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能管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 至于戚家姐妹能不能见到谢玦,她们想要做什么,那就要看她们的本事了,跟她没关系。 姜瑟瑟把心里的念头按下去,跟着桂月走进了暖阁。 时已深冬,朔风卷着寒烟,谢玦所居听松院一带,却自不同。 刚进月洞门,便觉暖意扑面,廊下虽不设火盆,地下却暗笼着地龙,砖面温温,竟无半分寒气。 天冷了之后,两人就不在院子里下棋了,改在正院的暖厅坐。 这暖厅三间一通,四面皆是雕绫细格窗,糊着密不透风的高丽纸,又挂了层墨色绉纱帘。地上铺着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正中摆一张紫檀木大炕,两边设了引枕和坐褥,皆是簇新的云缎锦面。 炕沿设着熏笼,烟轻气馥,不浓不烈,只教人周身和暖。 谢玦身上只一件藕荷色缎狐腋箭袖,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玄色织金镶边,看着不甚张扬,但却自显矜贵。 姜瑟瑟这大半年,见多了谢玦穿素色的衣服,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穿藕荷色。 这温温柔柔的浅色衬得他眉眼都柔和了几分,轩轩韶举,褪去权臣的森寒,竟一时让人忘了他是手握重权,心思深沉的谢君衡,倒像个世家温雅公子。 见姜瑟瑟进来,谢玦微微抬眸,“表妹不必多礼,那边坐罢。” 姜瑟瑟看了一眼神色自然的谢玦,很多人都觉得谢玦待她十分特别,想要她做妾,但是她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你是不是想要我给你做妾。 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而她的容错率又很低,走错一步,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没有身份背景,就没办法承担任何失误的后果。 所以姜瑟瑟宁愿不做不说,也不想做错说错。 姜瑟瑟示意绿萼把戏本子和书拿来,刚要开口,便听见谢玦忽然道:“去拿个手炉来。” 姜瑟瑟愣了一下。 看向青霜。 却见青霜面不改色地转身出去了,不多时,便拿了一个小巧的手炉进来。 那手炉做得精致,錾花鎏金的,捂得暖暖的。 青霜进来,直接把手炉递给姜瑟瑟,笑道:“姑娘焐一焐,外头冷,仔细冻着了。” 姜瑟瑟反应过来,从青霜手里接过手炉,手炉的热意从掌心漫上来,顺着指尖一路暖到手腕。 姜瑟瑟低头看着那个精致的小手炉,原本因绿萼忘了带手炉,微微有些冰凉的手捧着手炉,感受着那点热意一点一点地把指尖的僵冷化开。 谢玦淡淡道:“下回出门记得带上。” 姜瑟瑟内心熨热,抬眸道:“多谢大表哥。” 暖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脉一路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停了一停。 姜瑟瑟道:“大表哥,书我看完了,多谢你。新写的戏本子我也带来了。” 姜瑟瑟把书和写好的戏本子递给青霜,青霜把书收了起来,将戏本子拿给谢玦。 谢玦翻了翻戏本子,一边问:“……手还冷不冷?” 姜瑟瑟摇了摇头,道:“不冷了。” 青霜看着姜瑟瑟的小学生坐姿,忍不住微笑。 谢玦低下头继续看戏本子,姜瑟瑟坐在锦杌上,手里捧着那个暖暖的小手炉。 姜瑟瑟看了谢玦一眼。 他低着头看书,藕荷色的衣裳衬得他眉目温润,可这张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要深沉。 第249章 这么好的事情,定然是托了姜妹妹的福吧? 姜瑟瑟坐在锦杌上,手里捧着那个錾花鎏金的手炉,腰背挺得笔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这么直,像是小时候交了作文等老师批阅似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但谢玦敏锐地发现了,自己每翻一页,小姑娘的目光就跟着他的手指走一遭。 谢玦:…… 谢玦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 谢玦把戏本子合上,放在炕沿上,抬起眼看她。 姜瑟瑟被那一眼看得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拢紧了手炉。 谢玦道:“表妹写得很有意思。” ……又是很有意思? 姜瑟瑟心里没底,很有意思,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啊。 谢玦含笑看了她一眼:“女子替父从军,却一直没有被认出女儿身,这样的故事并不多见,闺阁女子见了,必是心向往之,要来看个新鲜。男子听闻女儿家亦能驰骋沙场,也定要好奇探究。表妹这次的戏文,一开场便能引得满座瞩目。” 姜瑟瑟觉得谢玦这人比她会说话多了,一开口就让人想要泡他。 幸好他足够有权有势,要不起。 姜瑟瑟附和着点头道:“大表哥说得妙啊。” 说起戏本子,姜瑟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试探:“大表哥……那个,之前你说的事,还算不算数?” 谢玦微微挑眉:“什么事?” “就是过年让戏班子上门来唱戏的事。”姜瑟瑟的声音越来越小。 主要姜瑟瑟怕谢玦给忘了。 谢玦看着她那副又期待又忐忑的样子,道:“自然算数。” 姜瑟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窗外雪地里反射的光:“真的?”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我什么时候对表妹食言过?” 谢玦道:“已经安排好了。腊月二十六,戏班子进府,唱三天。” 姜瑟瑟也有些脸红,谢玦对她的确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但书里的谢玦…… 姜瑟瑟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明显轻快了许多,好像在撒娇一样:“大表哥,白蛇传能唱全本吗?” “全本。” “多谢大表哥。”姜瑟瑟抱着手炉,整个人窝在锦杌里,嘴角翘得老高。 錾花鎏金的炉壁上,映着一点暖黄的光,晃晃悠悠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腊月二十六,还有好些日子呢。 可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姜瑟瑟心里头那点雀跃也还没落下去,想到谢玉娇和她说的,忍不住问道:“大表哥,我听说……陛下是不是要选妃了?” 谢玦正抬手理了理袖角,动作轻缓,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是。怎么了?”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就是好奇。怎么好好的,突然就要选妃了?” 姜瑟瑟心里有点淡淡的不安,不知道自己到底改变了多少事情,知道得多一点话,心里就有个数。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太折磨人了。 谢玦道:“陛下登基多年,后宫久未充盈,此番不过是循例商议。” 姜瑟瑟眨了眨眼,品了品这句话的意思,道:“那……这意思就是可选可不选,并非非办不可,是吗?” 谢玦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抬眸看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姜瑟瑟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那必定是有奸臣在一旁进谗言,推波助澜了。不然陛下怎么会平白无故提什么选妃。” 谢玦:“……奸臣?” 姜瑟瑟:“对呀,选妃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景元帝又不是没有儿子。 姜瑟瑟倒不是给景元帝找小老婆洗白。 书里虽然没怎么描写过景元帝这个人,但是这个世界史称景宁盛世,无饥荒,无战乱,可想而知,龙椅上坐着的绝不可能是个昏君。 谢玦看了她一眼,看着姜瑟瑟道:“这些话,表妹在外头可不能乱说。” 姜瑟瑟立刻表示:“我知道啊,我只在大表哥面前才这样说。” 谢玦没说什么,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桂月先挑起帘子往里张望了一眼,对青霜使了个眼神,青霜快步走过来,桂月才压低了声音道:“四姑娘过来了。” 青霜点点头,回了里面垂手恭声道:“大公子,四姑娘来了。” 谢玦神色如常,只是将目光转向姜瑟瑟,问道:“意华回府后,待你如何?” 姜瑟瑟微微一怔,表情有些错愕,想了想,又觉得也没什么问题,谢玦很护短,也很看重家人,血脉至亲,对他来说,家里人能和和气气的是最好的。 姜瑟瑟想了想,目光诚恳地说道:“表姐和我已经冰释前嫌了。” 就冲谢意华是谢玦的妹妹这一点,她也绝对不想招惹谢意华。 楚邵元所看到的谢玦只是一部分而已,如果楚邵元完完整整地看过书里写的谢玦做过的事情……就不会这么有恃无恐地拿谢意华,挟天子令诸侯了。 他真以为只要谢意华喜欢他,谢玦就能任他为所欲为,骑在头上拉屎是吧。太好笑了。 谢玦对青霜道:“请四姑娘进来。” 青霜应是。 桂月去请谢意华进来,帘栊轻掀,谢意华一眼便看见了姜瑟瑟,脸上半点意外也无,反倒先盈起一弯温顺笑意,上前规规矩矩向谢玦屈膝请安:“大哥安好。” 谢玦盯了谢意华一眼,没说话。 谢意华抿了抿唇,起身后,立刻看向姜瑟瑟,语气亲昵得如同亲姊妹一般,声音软柔:“原来姜妹妹也在这儿,倒巧得很。” 说着便谢意华凑近半步,在姜瑟瑟旁边坐下,笑着问道:“妹妹来找大哥,不知和大哥说些什么?”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捡了可以说的和谢意华说了:“方才大表哥说,过年要请玉和班进府来唱戏,就唱白蛇传。” 谢意华掩口轻呼,一脸又惊又喜,“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出戏我早就听说了,盼了许久呢。” 谢意华还没离京,白蛇传就红了。 当时她就想着去看,只是…… 话音一转,谢意华目光柔柔落在姜瑟瑟脸上,笑得意味深长:“依我看,这么好的事情,定然是托了姜妹妹的福吧?” 第250章 只有一条线,不能越过。 谢意华说话的时候,目光温柔,但是却凉飕飕的,姜瑟瑟莫名有种被毒蛇缠上的感觉。 姜瑟瑟心中警惕,面上却也回了一个笑脸道:“又不是我请的戏班子,是大表哥安排的,表姐怎么说是托我的福呢?” 谢意华唇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柔声道:“这可不一样。往年过年也没见大哥请过戏班子,今年倒是稀奇。” 姜瑟瑟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正想着该怎么接这话,那边谢玦就淡淡地看了谢意华一眼。 谢意华立刻收了笑,端起茶盏规规矩矩地喝了一口茶。 姜瑟瑟看了谢意华一眼,谢意华方才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谢玦听的? 谢玉娇是明刀明枪的嫌弃,不喜欢就甩脸子。 谢意华不是。 总之,和大房的人打交道,都得多长几个心眼。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起身告辞,谢意华也顺势跟着起身,对着谢玦屈膝行礼后,又挽住姜瑟瑟的胳膊,亲昵地同姜瑟瑟一起往外走,仿佛二人当真亲如姊妹。 青霜看了一眼谢意华和姜瑟瑟,收回眼神,看向谢玦。 谢玦沉默片刻,忽然抬眸问青霜:“我往日里在府中,可有说话不算数的时候?” 青霜一脸错愕,她跟了大公子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他问这样的话。 青霜连忙垂首道:“大公子言出必行,从无食言之时。” “那……” 谢玦顿了一下,道:“木槿那边怎么说?” 青霜连忙回答道:“木槿说恐怕还需要多看着些,免得生出什么事端。” 谢玦闻言,沉默不语,他并非看不出谢意华眼底的怨毒。 谢玦不要求谢意华真心喜欢姜瑟瑟,他只要她能像谢玉娇那样,心里再讨厌,明面上也能维持着体面。至于心里头怎么想,那是她自己的事。 人心本就藏着各样念头与欲望,本是寻常。可人之所以为人,便在于能约束自身。 讨厌怨恨一个人,都再正常不过,可若将这些心思化作行动,暗下黑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可以在谢意华做错事的时候替她收拾烂摊子,可以在她闯了祸的时候替她摆平,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他的妹妹不需要完美,不需要事事周全,谢意华可以骄纵,谢玉娇可以高傲,这些都不是什么大毛病,他也护得住。 只有一条线,不能越过。 …… 姜瑟瑟得了谢玦的话,便安安心心地等着腊月二十六看戏。 因为天越来越冷,姜瑟瑟也就把每日早上的骑马功课,改成了两日一次,省下来的时间做了一些花签,打算过年送人玩。 之前织造局送来的布料,姜瑟瑟挑了几块布料叫人送去了府里的针线院,那边花了十来天的功夫赶制出了两套冬衣。 而过年穿的冬衣,还要再等一个月。这种一般不能赶急,只能慢慢精工,毕竟光是重工刺绣就要绣上好几天。 姜瑟瑟也不着急穿,便让那边慢慢做。 姜瑟瑟吃了饭,刚睡了个午觉,绿萼便进来禀道:“姑娘,戚家二位姑娘来了。” 姜瑟瑟有些讶异。 戚家姐妹来舒荷院,倒是稀客。 她们进京也有些日子了,平日里多是往王氏那边去,偶尔去荣安堂给安宁公主请个安。 今日忽然登门,不知是什么缘故。 姜瑟瑟想了想,让绿萼把人请进来。 韩氏和两个女儿现在都住在西正院,西正院比姜瑟瑟以前住的西偏院要好一点,但是却远远比不上舒荷院这样的独立主院,地暖充足,一应陈设皆是顶配。 戚芸和戚莲进来,目光扫过暖阁内的陈设,眼底的羡慕几乎藏不住。 戚莲的目光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这些东西她不是没见过,在荣安堂见过,在王氏的正院也见过。 可那是谢家正经主子的屋子,是安宁公主、是王氏该有的排场。 姜瑟瑟又是什么身份? 戚芸和戚莲也就去过一次谢意华那里,谢玉娇那里压根不让她们进去,到了姜瑟瑟这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就觉得姜瑟瑟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住得比嫡女还好些? 戚芸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今日得闲,特来拜访姜姑娘,冒昧登门,还望不要见怪。” 姜瑟瑟看了戚芸一眼,笑道:“哪里话,快坐吧,暖暖身子。” 红豆连忙上前,给二人各捧上一盏滚烫的姜枣茶,又取了两块狐皮垫,铺在两侧的椅子上。 戚芸与戚莲谢过落座,指尖捧着茶盏取暖,目光依旧忍不住在暖阁里流连。 同是寄人篱下,姜瑟瑟却能住上这样的好院子。 戚芸低头喝了一口茶,这茶入口先是枣香绵甜,暖而不辣,润而不齁,心中微讶,刚要开口夸赞,戚莲已经抢先开口了:“姜姑娘,这是什么茶?还怪好喝的。” 戚芸面上微红,觉得戚莲这话有点过于丢人了。 朔云又不是没有好茶给她喝,至于吗。 红豆在旁边笑着回答道:“不过是姜枣茶罢了,茶底用的是江南的嫩姜芽,只取指尖大小的姜尖,薄切如纸,用蜂蜜渍过三宿,去辛存甘,只留一缕清润暖意。再取陕北所出的贡枣,去核后以人参须和茯苓片同蒸三炷香,煮时放些血燕碎,用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就成了。” 戚芸和戚莲:…… 第251章 选妃,楚知茵入宫…… 到底是谢家啊。 戚家虽然也有名贵的好茶,但除了祖母,家里其他人是不会这样繁琐精贵地去炮制一杯茶的。 戚芸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恭维道:“倒是我们见识浅薄了,原来一杯姜枣茶也能做得这样精致。” 姜瑟瑟并不吃这恭维,对戚芸解释道:“我也是入冬后才得的这茶,是听松院的青霜姑娘差人给我送的。” 戚莲不会无缘无故恭维讨好她。 恭维讨好她,必定是有所要求。 而姜瑟瑟这话翻译成现代话就是,别恭维我,这茶不是我自己要喝的,也不是我自己能喝上的,是有人送给我的。 戚芸的笑容僵了一下,原本以为姜瑟瑟这样的出身,她自降身份和对方交好,三言两语就能把对方哄得找不着北了。 却没想到这个姜姑娘确实有点东西。 怪不得能住在这里。 戚芸对戚莲使了个眼神,戚莲年纪小,说什么都不太打紧,戚莲问起府里公子和姑娘的喜好。 她们俩初来乍到,想讨好人,都不知道从哪下手。像主子们的喜好这种事情,只有身边贴身的下人才会知道。 但那些下人,又凭什么把信息透露给她们呢? 戚芸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让戚莲来问姜瑟瑟。姜瑟瑟是表姑娘,不是正经的主子,可她在谢家住了大半年,该知道的都知道。她又不是谢家的人,问起来不那么犯忌讳。 而且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有人来跟她示好,她不该感激涕零,知无不言吗? “这可不好说。四表姐喜欢文雅些的东西,琴棋书画啦,她都喜欢,五表姐喜欢玩东西。” 姜瑟瑟回答得避重就轻,谢意华和谢玉娇的这些喜好,不是什么秘密,府里上下都知道。 在戚芸和戚莲听来,就是说了一通废话,她们想听的是这个吗? 她们想听的是三个公子的喜好。 但是戚芸和戚莲到底也是两个土著,还是戚家的姑娘,不论是身份亦或是女儿家的矜持,都让她们没办法直接大咧咧地摊牌,说我们俩的目标是谢家公子,你赶紧麻溜地告诉我们他们喜欢什么。 于是戚芸又旁敲侧击了一番,也姜瑟瑟打太极的功夫跟谁学的,半天都问不出来有用的东西,两人便要起身告辞了。 戚莲跟着站起来,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又喝了一口,才依依不舍地搁回桌上。 “姜姑娘,你这里的茶真好喝。” 戚芸站在旁边,听着戚莲这话,面上微微有些发红,觉得妹妹这话说得太没出息了。 姜瑟瑟没犹豫,转头就吩咐道:“红豆,把茶间里的姜枣茶包一份,给戚姑娘带回去。” 红豆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茶间。 戚芸又是一阵艳羡,她们那儿的屋子都没有独立的茶间呢,只在丫鬟房设了一个茶炉子。 不多时,红豆便拿着一个青瓷小罐出来,罐子不大,用红绸封了口。 红豆把罐子递给戚莲。 戚莲接过来,冲姜瑟瑟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姜姑娘。” 送走了戚家姐妹,绿萼在一旁收拾茶盏,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姑娘,您也太大方了。那姜枣茶,青霜姐姐统共就送过来那么一罐,您倒好,随手就分出来送人了。” “绿萼。”红豆在旁边轻轻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一点茶叶而已,姑娘不心疼,她心疼个什么劲儿。 绿萼不满:“我这不是替姑娘心疼嘛,她们两手空空地来,却好意思朝姑娘要东西。” 姜瑟瑟倒是不太在意:“一点茶叶能打发她们走,其实比我想的要好多了,而且这茶本来也是白得来的。” 说完又转头吩咐道:“但往后她们再来,就说我不便见客。” 薅羊毛这种事情,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绿萼这下子高兴了。 红豆也应了一声,想了想,犹豫着开口道:“对了姑娘,奴婢早上在廊下听见说,英国公楚家的二姑娘,过了正月就要入宫参选了。” 姜瑟瑟一脸震惊,宁愿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楚二姑娘要入宫?” 这不可能吧! 像英国公这样的世家,嫡女和庶女不是不用入宫吗! 姜瑟瑟想了想,待反应过来,又吃了一惊:“……是楚家自请的?” 红豆点点头:“是。” 姜瑟瑟皱眉,书里到谢意华和楚邵元各自成长了,彼此解开所有的心结就完结了。并没有写楚知茵嫁给谁,更没有写楚知茵入宫。 选妃也是书里没有的。 选妃,楚知茵入宫…… 这件事情怎么感觉像是为了楚知茵这碟子醋,才包的饺子。 绿萼也一脸的诧异,陛下那般年纪都能做她父亲了:“楚姑娘她……” 姜瑟瑟道:“前朝就是亡于外戚干政,本朝立国之初就定了规矩,后族不掌实权,外戚不预朝政。” 红豆点了点头。 宫里头但凡有后妃的娘家想往朝堂上伸手,御史台的折子能把案头堆满。景元帝自己也防着。 别看张贵妃受宠,张家人也跟着如日中天张扬跋扈的,但张家可都没什么实权。有的都是些虚衔和体面的赏赐。 也就是如此,二皇子才能与三皇子保持一个平衡,所以二皇子有外戚但没有实权,三皇子有文官但不敢亲近。 姜瑟瑟想了想,又接着道:“所以对楚家这样的勋贵世家来说,送女儿入宫,能捞着什么好处?位份高了,皇帝猜忌。位份低了,白白赔进去一个嫡女。若是跟别的勋贵世家联姻,那就不一样了。两家结成一党,朝堂上互相扶持,家里头互通有无,这才是真正的利益。楚家又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怎么会舍近求远?” 红豆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 她跟了姜瑟瑟这么久,知道自家姑娘有几分小聪明,可却从来没听她谈论过朝堂上的事。 红豆看着姜瑟瑟的脸,忽然觉得姑娘方才说那些话时的样子,她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那人也是这样。 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每一句话都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看着轻飘飘的,落下去就挪不开了。 红豆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姑娘是姑娘,大公子是大公子,两个人哪能一样呢? 可她心里头就是觉得,姑娘方才说话时的样子,像极了大公子。不是学了谁的腔调,也不是刻意模仿,明明是商贾之女出身,却有这样的见地和眼界。 ……要是姑娘的出身能够好一些,和大公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红豆看了姜瑟瑟一眼,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第252章 但世上从无绝对的事情 楚家那边,楚知茵正伏楚夫人怀里,哭声哽咽,带着几分绝望。 一开始楚知茵以为谢玦是要纳姜瑟瑟做妾,后来听了楚邵元的话,楚知茵就以为谢玦是要送姜瑟瑟入宫。 可姜瑟瑟入宫的事情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她爹居然主动上奏,想送她入宫! “娘!我不入宫!我死也不入宫!”楚知茵猛地抬头,眼眶红肿,平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尽失,只剩满心的不甘。 “咱们楚家也是勋贵,凭什么要送我入宫?我才不要去伺候那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 楚知茵的话还没说完,原本还低声哄劝的楚夫人脸色骤然一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记清脆的巴掌便狠狠落在了她的脸上。 楚知茵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夫人,哭声戛然而止,眼底满是错愕与委屈:“娘……你打我?。 楚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一丝无奈:“哭什么哭,入宫有什么不好?陛下正值盛年,你入宫便是贵人,将来若能得宠,咱们楚家更是锦上添花,你也能享尽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估计也就姜瑟瑟那种货色会稀罕。 她们这样的人家,荣华富贵生来就有了,凭什么还要去伺候一个老男人?! 楚知茵泪水又涌了上来:“娘,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是谢君衡!我只想嫁给他,哪怕是粗茶淡饭我也愿意……” 楚夫人听得冷笑一声,眉眼间尽是过来人的通透与不屑:“粗茶淡饭也愿意?这话哄一哄旁人还罢,想哄我却是不能。我且问你,若是那谢君衡如今没这泼天的权势,也不是谢府嫡长公子,只是一介无官无爵的平头百姓,家徒四壁、衣食无着,你也心甘情愿嫁他?” 楚知茵张了张嘴,本是要脱口应下,可话到唇边,竟生生顿住了。 丫鬟匆匆进来,说世子来了,在外面。 楚夫人这才起身出去。 楚邵元看了楚夫人一眼,面色带着几分疑惑与急切:“娘,我刚听说,爹爹要送妹妹入宫?这是怎么回事?” 楚夫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怨怼,却又带着几分忌惮:“还能是怎么回事?还不是萧姨娘那个贱人,近来日日在你爹爹耳边吹枕边风,要你爹送你妹妹入宫。” “萧姨娘?”楚邵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安的这是什么心!” 萧姨娘是父亲的宠妾,他母亲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潇姨娘竟打起了妹妹的主意,想把妹妹送进宫去。 楚邵元攥紧了拳头,语气冰冷:“我这就去找爹爹,把话说清楚,绝不能让妹妹入宫!” 说着,楚邵元便要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楚夫人连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哀求,“你疯了!你爹如今心意已决,你这时候去顶撞他,不是自讨苦吃吗?萧姨娘本就想挑唆你和你爹的关系,你若为了知茵惹你爹不高兴,反倒让她有机可乘!” 楚邵元眼底满是不甘,语气急切:“可是娘,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妹妹……” 楚夫人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何尝不心疼你妹妹?可这是你爹的决定,我劝不动,你也劝不动。你若真的为了知茵好,就别去惹你爹生气。” 这个家,还轮不到楚邵元做主。 楚邵元虽然是英国公世子,但楚威也不是不能改立世子,毕竟他的儿子多着呢,只不过那些都是庶出,对楚邵元威胁不大。 但世上从无绝对的事情。 楚邵元也想明白了,虽然对楚知茵心怀愧疚,但是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为了楚知茵去顶撞自己的老爹,风险很大。 只有他这个世子之位坐稳了,将来才能给楚知茵撑腰。 …… 谢玦下朝后被景元帝又留了下来,殿外雪色白茫茫一片,殿内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 棋盘摆在临窗的紫檀木案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已近收官。 景元帝执黑,谢玦执白。 景元帝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淡淡开口:“朕听说了一件事情,有人说你之前让护卫当街对荣安郡王动手了?” 谢玦应道:“确有此事。” 景元帝看了谢玦一眼:“哦?谢卿素来稳重,为何这般动气?” 谢玦落下一子,从容回答道:“回陛下,荣安郡王行事放纵,目无法度,仗着宗室身份横行市井,早已该有人教训,整肃风气了。” 景元帝点点头,又道:“朕还听说,你府中多了一个表妹?” 谢玦眸色微不可察地一动,面不改色道:“是臣远房表妹,扬州人士,姓姜。家中原是行商出身,父母早亡,无依无靠,故而暂寄臣府栖身。” 景元帝一笑,不再多问,只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棋局。 黑棋大龙盘踞中腹,白棋边角经营得滴水不漏,局面胶着。 景元帝落下一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 谢玦捻着一枚白子,沉吟许久,终于落下。 那子落在要害处,却因算漏了一步,被黑棋顺势切断,白棋大块顿失生机。 谢玦微微一怔,旋即放下棋子,垂首道:“陛下棋力深厚,臣输了。” 景元帝靠在椅背上,笑了:“谢卿是不是故意输给朕的?” 谢玦面色如常地道:“臣不敢,只是臣大意了。” 顿了顿,谢玦唇角微微弯了弯,补了一句:“不过,陛下这一局也赢得也不轻松。” 景元帝大笑。 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怀瑾,连忙躬身附和道:“陛下圣明,谢大人也是棋逢对手。” 景元帝摆了摆手,命人将棋局收了,心情显然不错:“去吧,天冷了,路上当心。” 谢玦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王怀瑾连忙带着一个小太监跟上去送。 王怀瑾一直将谢玦送到殿门外。廊下雪光映照,寒风扑面,王怀瑾拢了拢袖子,看着谢玦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回过头去看小禄:“方才殿内的光景,你看明白了?” 小禄愣了愣,回答道:“看明白了,干爹,谢大人这棋下得可真够险的,差一点就赢了。” 王怀瑾闻言,那张老脸上的表情,顿时露出几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只要你还想往上爬,就不能让主子输了。” 小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脸茫然,这道理他当然明白,干爹这不是说的废话么。 王怀瑾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有的人,做得太明显。主子赢得没意思不说,还显得主子胜之不武。那不是让主子高兴,那是让主子难堪。” 小禄似懂非懂。 王怀瑾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向谢玦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谢君衡才是真正的高手。” 王怀瑾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小禄,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以为谢君衡是真的大意了?他其实一直都在控棋。” “前面打得难解难分,让陛下觉得这盘棋赢得不容易。最后那一子,看着是大意了,实则是算好了的,让陛下赢,又不让陛下觉得自己是被让的。这里头的分寸,比在棋盘上赢十局都难。” 小禄这回懂了:“多谢干爹提点。” 王怀瑾沉吟了一会,摇头道:“我提点你没用,这个谢君衡,你以后……算了。先就这么着吧。” 第253章 仿佛看到了某个故人 腊月二十三祭灶,腊月二十四扫尘,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日子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六这一天。 姜瑟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让我再睡五分钟吧……” 话说出口,姜瑟瑟立刻就精神地睁开眼睛了,好在屋里没有其他人,又松了口气。 姜瑟瑟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等会,今天好像是……腊月二十六? 是玉和班进府唱戏的日子!! 姜瑟瑟腾地坐起来,把外头正准备进来叫姜瑟瑟的绿萼吓了一跳。姜瑟瑟的生物钟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早五晚九的健康生活了。 毕竟也没有手机可以躺在被窝玩。 “姑娘醒了?”绿萼手里捧着铜盆,热水冒着白气。 姜瑟瑟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哪里还有半分困意:“绿萼,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对吧?” 绿萼笑道:“是是是,唱戏。姑娘都念叨了半个月了,奴婢耳朵都起茧子了。” 姜瑟瑟心情激动雀跃,就跟六七十年代没看过电影,等着搬小板凳去打谷场看的小孩一样,掀开被子就跳下床了。 红豆已经捧着衣裳进来了,连忙上前道:“姑娘,快先穿上衣服,当心着凉了。” 姜瑟瑟嘴角抽搐,着什么凉啊,这屋子热得可以穿短袖了。 但听了红豆的话,姜瑟瑟还是先坐了回去,自己把袜子套上。 姜瑟瑟一边穿袜子,一边往红豆手里那叠衣裳上瞟了一眼,红豆拿着的是那件月白色的云锦袄子,配浅蓝色的花罗裙。 姜瑟瑟看了两眼,忽然想起那天谢玦穿的藕荷色,就问,“我记得针线房前几天送给了一件粉色的衣裳对吧?” 红豆道:“是,姑娘今日要穿那一件?” 红豆有些惊讶,因为姑娘平日一般为了低调不张扬,都尽量地穿一些素的。怎么今日却…… 姜瑟瑟道:“我今天想穿粉色的,毕竟粉色娇嫩啊。” 姜瑟瑟本来就喜欢粉色的裙子,这次难得做了好看的新裙子,她当然要穿! 再说了,粉色虽然鲜亮,却也不算张扬扎眼,今日府里请了玉和班唱堂会,人多热闹,穿得特别些,也不算出格失礼。 一旁的绿萼却道:“姑娘,奴婢倒觉得,您穿紫色更好看呢。” 绿萼说着,眼底还带着几分惋惜。 姑娘箱子里有一件紫色衣裳的,也是针线房精心绣制的,先前在屋里试穿时,就把绿萼和红豆给惊艳住了。 可惜姑娘一次都没穿出去过。 绿萼话音刚落,红豆也难得附和道:“奴婢也觉得,姑娘穿紫色最是好看,那淡紫的料子,衬得姑娘跟画里的人似的。” 但姜瑟瑟心里却另有考量,那天她在楚家穿上紫色衣服的时候,那个永宁侯夫人看她的目光就不太对劲。 仿佛看到了某个故人。 一开始是为了低调,才不穿那些红的紫的,但从楚家回来之后,姜瑟瑟就刻意避开了紫色的衣服。 鬼知道她像谁啊! 但姜瑟瑟觉得自己一个炮灰角色,就算长得像某某人,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小说里就经常看到因为长得像某某人,就被当替身,深情虐恋,囚禁报复的情节。 ……还是算了。 姜瑟瑟一点都不想去踩那个未知的雷。 绿萼帮姜瑟瑟系着领口的盘扣,待衣裳穿好了,红豆又给她梳头。 梳好了头发,红豆才把她的手炉塞过来,又把斗篷给她系好了。 姜瑟瑟去了孙姨娘的院子,和孙姨娘还有谢珣一边往瑞音台过去,瑞音台是府里原本就有的戏台子,后来谢家老太爷把戏班子遣散了,这里也就空置了下来。 因为谢玦要请玉和班来唱戏,瑞音台在半个月前就被收拾打扫了一番,台板被重新擦洗打蜡,阶前尘垢尽除,廊柱重上朱漆,连两侧的观戏暖阁也铺陈一新,炉火烧得暖意融融。 下人们早早备好了茶点。 姜瑟瑟刚进暖阁,便见里头已坐了不少人。 正面炕上坐着二房主母王氏,身旁挨着谢玉娇,下手一溜锦凳,坐着戚家韩氏,并她两个女儿戚芸、戚莲。 孙姨娘因为是二房妾室,身份有别,忙先领着姜瑟瑟上前,行礼道:“夫人安,韩夫人安。” 姜瑟瑟也跟着垂眸见礼,轻声道:“见过二夫人,韩夫人,表姐,表妹。” 谢玉娇、戚芸、戚莲也纷纷起身还礼。 谢玉娇打量姜瑟瑟两眼,酸溜溜地道:“表妹今日倒穿得好看。” 姜瑟瑟诚恳道:“表姐要是喜欢,表姐也可以穿。” 谢玉娇气闷,这是衣服的问题吗!哼! 第254章 倒像是真情实感流露的 暖阁里正说着话,外头便传来丫鬟的通传声:“大夫人到——” 满屋子的人顿时静了下来。 王氏率先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领着众人往门口迎去。 谢玉娇赶紧把手里磕了一半的瓜子放下,拽了拽姜瑟瑟的袖子,示意她一会小心点。 然后自己先抢到母亲身后站好了。 韩氏也带着两个女儿站起来,整了整鬓发,面上换上恭谨的神色。 孙姨娘轻轻拉了拉谢珣的手,把他从窗边带回来,母子俩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 帘子高高打起,安宁公主穿了一件深绛色刻丝灰鼠披风,头上只戴着几件首饰,通身上下并不见什么奢华,可往那里一站,通体的气派便不是旁人能比的。 安宁公主的目光淡淡地在暖阁里扫了一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了一眼。 谢意华跟在她身后,穿了一件丁香紫的刻丝小袄,外头罩着同色的披风,笑容温温柔柔的,十分温婉端庄。 王氏领着众人屈膝行礼:“给大夫人请安。” 姜瑟瑟跟着众人福了福身,低着头,没有往前凑。 安宁公主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姜瑟瑟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安宁公主淡淡地收回眼神,道:“都免了,坐吧。” 说着在主位上坐定。 谢意华眼神闪烁了一下,径直走到姜瑟瑟面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亲昵:“瑟瑟表妹,来,跟我一块儿坐吧。” 这举动太过反常,满室人皆有几分错愕。 戚芸戚莲面色惊讶,疯狂用眼神交流。要知道,谢意华在朔云的时候,那可是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结果……居然对一个商贾孤女如此亲近? 谢玉娇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谢意华这是转了性子了? 安宁公主也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先前意华还跟她说过姜瑟瑟行为不端,怎么今日反倒这般亲近? 姜瑟瑟心里头也跟着咯噔了一下,可此刻满屋子的人看着,她不能让谢意华难堪。 姜瑟瑟道:“好,多谢四表姐了。” 谢意华抿唇笑了笑,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姿态亲密得很,还亲自给她递了一碟松子糖,道:“表妹尝尝这个吧。” 姜瑟瑟仿佛吃砒霜一样的心情,拿了一颗松子糖吃。 谢意华笑眯眯的,仿佛真的嫌隙全无。 谢意华随手从碟子里拈起一颗松子糖,柔声对姜瑟瑟道:“我从小就最爱吃这松子糖了,我以前并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这松子糖的,表妹知道么?” 姜瑟瑟差点没被噎住,这说的是松子糖吗?! 谢意华垂眸看着糖块,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怅然:“我不愿意和别人分享,可偏偏有人也喜欢,表妹,我心里难受,所以才迁怒于你。” 姜瑟瑟欲哭无泪,突然就很想把刚刚吃下去的松子糖给吐出来还给她。 姜瑟瑟并不完全相信谢意华转了性子,但是此刻谢意华的话,倒像是真情实感流露的。 姜瑟瑟沉默了一会,她占原主的立场,所以觉得原主的行为可以理解,原主太急着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好归宿,于是选择了楚邵元,故意落水想要赖上他。 但谢意华并不愿意楚邵元纳妾,连被别人惦记,都不能忍受。谢意华也觉得自己没有错。 姜瑟瑟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姐姐说的是。可这松子糖初尝虽香,但细细品来,糖底熬得发苦。我素来不爱苦味,尝过一回,便再也不喜欢了。” 姜瑟瑟再一次告诉谢意华,自己并不喜欢楚邵元。 谢意华闻言微微扯出一个看不出深浅的笑,看着姜瑟瑟,轻声问道:“果真如此吗?” 姜瑟瑟点点头。 谢意华闻言顿时笑了笑,笑容腼腆又温婉:“那真是太好了。” 小说里描写的谢意华,就是眼前谢意华这副模样的。虽然是顶级勋贵的世家姑娘,上有公主母亲,还有一个十分有能耐的大哥,但本人却并不骄横,反而性格坚韧,待人十分亲切温和。 有这样的出身,她其实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她偏偏谁也不爱,就爱楚邵元。 可穿到书中来,姜瑟瑟才发现作者只写了这些人的其中一面,人性是有很多面的,每个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就像书里的谢玦,明明对政敌是那么残忍,但是却对百姓那么温良,对自己人那么护短,对敌人却要赶尽杀绝。 姜瑟瑟垂下眼去。 谢意华抿了抿唇,转过头去,眼里快速地划过一丝刻骨的怨毒,邵元哥哥亲自开口说想要纳她为妾,她居然还敢辩驳说她不喜欢?!哈! 第255章 你今日穿得很好看 另一边的暖阁,比女眷那边宽敞些,陈设也简素得多。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山水,笔墨疏淡,不像是应景的,倒像是主人平日就在这里待客。 炭火烧得足,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谢博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戏台上,不知在想什么。 论官职、论权势,他都远不如大房那位早已故去的大哥,更比不上如今如日中天的侄子。 谢玦坐在右侧,照旧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裳。 谢尧坐在谢玦下面,姿态就随意得多了,歪在椅子里,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一双桃花眼半眯着,想着另外一边的姜瑟瑟。 ……也不知道一会有没有机会溜过去见见她? 谢怀璋坐在父亲下手,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十分规矩。 谢博道:“玉和班有些年没进京了。上回听他们的戏,还是你父亲在世的时候。” 说起已故的大哥,谢博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不重,像是隔了太久的事,连伤感都淡了。 很多年前,大哥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关,也是这样的戏台,也是玉和班。 那时候大哥坐在主位上,他坐在下首,两个人一边听戏一边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府里头的事,说孩子们的事。 大哥说,谢家这门楣,靠一个人撑不起来。 他记了这么多年,可如今谢家的门楣,是靠大房这个侄子一个人撑着的。 谢博看着谢玦,忽然觉得这个侄子,比他大哥当年还要厉害。厉害得多。可也累得多。 谢玦微微点头道:“是,那年是祖父六十寿辰,玉和班在府里唱了三天。” 台上的角儿还没出来,锣鼓家伙安安静静地摆着,等着开场。 谢尧在对面换了个姿势,往前探了探身子,从碟子里拿了一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大哥这回倒是稀奇,居然将玉和班请到了府里。” 谢玦素来清冷寡淡,不爱这般喧嚣热闹,往日府中即便有宴席,也从不请戏班,此番特意请了玉和班来,倒真是少见。 谢玦神色间半点看不出波澜,只道:“年关底下,热闹热闹也好,也让府里添些年气。” 谢尧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只有谢博和谢怀璋当真觉得谢玦是想让府里热闹热闹。 谢博听了谢玦的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也是。这些年府里冷清了些,热闹热闹好。” 谢尧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道:“我去更衣。” 谢博摆了摆手,没在意。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那目光不重,可谢尧被这一看,心里头虚了一下,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谢尧出了暖阁,廊下的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谢尧没有往净房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往另外一边暖阁走去。 走了几步,谢尧招手叫住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连忙屈膝行礼:“三公子。” 谢尧吩咐道:“去那边的暖阁,请姜表姑娘出来。就说大公子有事找她,让她到这边来。” 小丫鬟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谢尧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带着几分不悦:“没听见爷的话?愣着做什么。” 小丫鬟不敢再犹豫,连忙小跑着往另一边暖阁去了。 姜瑟瑟真以为是谢玦有什么事情要找她说,当即没有多想,带着绿萼就出来了。 谁想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姜瑟瑟脸上才露出笑意,刚要喊大表哥,走近了却看见是谢尧那张脸,顿时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走。 “表妹。”谢尧叫住她。 姜瑟瑟不听。 谢尧低声道:“我就说几句话,你要是不肯听,那我就喊起来了。” 姜瑟瑟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整个人石化掉了。 谢尧不要名声,她要啊!好不容易躲过了被王氏杖毙,难道这次要被安宁公主杖毙吗?? 她怎么就那么倒霉啊。 姜瑟瑟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转过身来,怯生生地问:“表哥想说什么,请直言。” 谢尧看着姜瑟瑟,粉色袄子,白兔毛领子,抱着手炉,安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 “你……”谢尧开口,声音有些紧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今日穿得很好看。” 姜瑟瑟:…… 姜瑟瑟:………… 话说出口,谢尧也后悔了。 这是什么话?大老远把人叫出来,就说这个? 姜瑟瑟不耐烦,只想赶紧离开这里:“表哥说完了吗,要是说完了那我……” 谢尧道:“若我想娶表妹,表妹可愿意嫁给我?” 姜瑟瑟瞪大了眼睛,怀疑不是自己听错了,就是谢尧说错了,娶? 诶诶诶?他脑子没出事吧。 谢家三公子,安宁公主嫡出的儿子,天子脚下数得着的世家贵胄,要娶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商贾之女。这话说出去,满京城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并非是她看轻自己,而是她太清楚这个时代的规矩了。 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明白这个时代的规矩和束缚。 所以她从来没幻想过高嫁,穿越到这个时代,她所求的不过是安安稳稳地养老。 至于嫁人,并从来不在她的计划里。 姜瑟瑟还盼着熬完剧情,能够回到那个有手机网络的现代文明世界。 况且,安宁公主说的不是他想娶她做妾吗? 这会又变了? ……这样的话,他该不会对每个姑娘都说过一遍吧。 姜瑟瑟心里十分怀疑,表面上做出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道:“我刚刚没清楚,表哥说什么?请再讲一遍。” 但谢尧却是没有那个勇气再说第二遍了。 人都说他风流多情,但那是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所以才能谈笑自若。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哪怕是再巧舌如簧的浪荡子都会瞬间变成情窦初开的大姑娘。 谢尧此刻的心情就是如此。 一直想着要娶个大美人,但那也是要门当户对的大美人。谢尧对自己的身份地位还是很清楚的,如果真的只看脸而不挑家世的话,他那后院早就像陈靖衍一样了。 但谢尧现在看着姜瑟瑟,又觉得门当户对,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一直想要找一个喜欢的人,现在他找到了。 谢尧苦笑了一下,道:“表妹何必为难我?” 她分明是听明白了,却要故作糊涂。 她确实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一开始又怎么会看上楚邵元?谢尧向来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姜瑟瑟垂眸道:“……我真的听不懂表哥的意思。” 谢怀璋和谢尧不一样,谢怀璋是认真的,所以姜瑟瑟也就认真地拒绝了他。 但谢尧的态度暧昧不清,姜瑟瑟也不会真的就当真了。 谢尧走到姜瑟瑟面前,看着姜瑟瑟默默垂下去的脑袋,心中莫名地感到挫败失落,许多姑娘见了他的一张脸,几乎不需要花费多少心思,就都贴上来了。 但这个女孩子,有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对他的防备心尤其重。 仿佛不管怎么靠近,都被她竖起高墙挡在了外面。 谢尧靠近了姜瑟瑟,桃花眼垂下来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弯弯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我……” 谢尧靠得太近了,姜瑟瑟下意识地抬手用力将他一推,也没留意两人就站在廊下临池的位置。 谢尧完全没料到姜瑟瑟会突然推自己,猝不及防之下,便直直掉进了旁边的锦鲤池里。 冬日的池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谢尧挣扎着从水里探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满是水珠,模样狼狈不堪,却还是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姜瑟瑟,明明心中惊愕愤怒,但话出口,却是无奈:“你……表妹还不快走?!” 第256章 他怎么会想让她死? 一旁的绿萼惊得脸色惨白,连忙拉了拉姜瑟瑟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娘,咱们快、快走吧!要是被人看见了,可就说不清了!” 姜瑟瑟愣了愣,完全没想到谢尧居然毫无防备,眼神顿时有些愧疚,声音也跟着发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啊……下次一定向表哥赔罪!” 姜瑟瑟说完,不敢再看谢尧,连忙拉着手脚都在发抖的绿萼,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像逃,廊下的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回到暖阁,丝竹声正起,暖阁里暖意融融,人人脸上都带着看戏的笑意。 姜瑟瑟却坐得发虚,目光不自觉往安宁公主那边瞟了一眼,安宁公主端着茶盏,神色淡淡的。 姜瑟瑟默默地收回眼神,心里像揣了块冰一样。 她刚刚居然把谢尧推到池子里了…… 姜瑟瑟越想越有种自己要完蛋的感觉。要是让安宁公主知道…… 或者谢尧卑鄙一点,将此事作为把柄…… “表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身旁的谢意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姜瑟瑟定了定神,道:“没什么,方才出去了一趟,许是受了些寒,不打紧的。” 谢意华闻言,当即将自己的手炉塞进姜瑟瑟手里,语气温柔:“快暖暖手,这冬日里最是容易着凉,仔细冻坏了身子。” “多谢姐姐。”姜瑟瑟看了谢意华一眼,心不在焉地接过手炉。 姜瑟瑟面上不显。 但一旁站着的绿萼,却半点藏不住事。 谢意华眼角的余光扫过绿萼,只见刚刚跟着姜瑟瑟出去的丫鬟,面色简直像是家里死了人一样。 谢意华不动声色将红芍叫来,贴着耳朵吩咐了红芍几句话,红芍点点头。 一旁的木槿瞥见这一幕,抬眼看向红芍。红芍对着她极淡地露了一个示意的笑容,木槿便垂了眼睑,不再多问,依旧安分立在原处。 谢意华吩咐的原也寻常,她只说戏还没开场,叫红芍去外头廊下转转,瞧瞧管事嬷嬷们可都安排妥当了,别出什么疏漏。 …… 台上琴师已调好了弦,锣鼓声也隐隐有了动静,《白蛇传》眼看就要开场,暖阁内众人皆坐定等候。 唯独谢尧的位置空荡荡的,迟迟不见人影。 谢怀璋抬眼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三弟怎么还不来?这都快开场了。” 谢尧可是最喜欢这出戏的。 没道理误时。 谢玦一言不发,顿了顿,才缓缓道:“怕是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谢怀璋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微蹙,满脸不解地看向谢玦:“老毛病?什么老毛病?他先前也没说身子不适啊。” 话音刚落,谢怀璋忽然顿住,眼底的疑惑渐渐散去,想到这次来唱戏的优伶,眉头一皱。 谢玦却不听了,跟谢博告了个罪,说自己想起来还有事,先去处理一下。 出了暖阁后,谢玦便径直去了逐光苑。 一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一片忙乱,丫鬟们端着铜盆、捧着姜汤,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屋内暖炉虽烧得正旺,谢尧也裹着厚厚的狐裘,但浑身依旧瑟瑟发抖,脸色青紫,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冻得不轻。 谢玦吩咐丫鬟们:“你们都下去。” 丫鬟们闻声,皆是心头一凛,迟疑了一下,也不敢多言,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躬身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玦缓步走近,脸沉沉地绷着,不等谢尧开口,谢玦忽然冷笑一声,抬脚便朝谢尧踹了过去。 谢玦本来就是练家子,身手凌厉,这一脚虽只用了二三分力,却也带着十足的力道,谢尧本就冻得浑身发软,猝不及防之下,当即被踢得蜷缩成一团,像只虾米似的倒在榻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分不清是冻的,还是疼的。 谢玦垂眸看他,微微吸了口气,面露微笑问道:“你是想要她死么?” 谢尧疼得额头冒冷汗,抬头时,对上谢玦冰冷的目光,心脏猛地一缩,却还是咬着牙,忍着疼,直视着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没有。” 他怎么会想让她死? 他只是想好好跟她说清楚心意,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分毫,今日之事,不过是个意外。 谢玦冷冷地看着他:“你可知你今日之举,若是被旁人撞见,或是传进母亲耳朵里,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姑娘,还有活路可走?” 谢尧深吸一口气,冻得发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这件事不会有别人知道。当时我从池子里爬起来时,四下并无其他人。” 谢玦问:“那母亲若是问起呢?” 谢尧垂眸沉思片刻,抬头时已有了主意:“我会让母亲相信,我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的。” 谢玦沉默片刻,看着他蜷缩在地,疼得脸色发青的模样,到底还是伸手将他扶到榻上去。 屋内炭火噼啪轻响。 谢玦忽然提起一桩陈年旧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我记得你小时候,极喜欢一把嵌宝匕首,整日爱不释手,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后来不慎被刀刃划伤,母亲心疼,便让人偷偷把那匕首扔了。” 谢尧猛地一窒,连带着刚被炭火烘出的一丝暖意也瞬间褪尽。 原来不是他自己弄丢了。 而是母亲她…… 谢玦目光投向燃烧得正旺的炭火,他的声音如同冬日里冻结的溪流,平静却冰冷彻骨:“母亲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再次发生。尤其是在你身上。” 第257章 眼里仿佛压根看不见旁的人。 原本姜瑟瑟对《白蛇传》还颇有几分期待,毕竟是玉和班的名角儿,又是自己写的戏。上次没看完,这次总算是能好好地欣赏一下了。 毕竟这里和现代不一样,现代随便点开手机就能看剧,想看什么看什么,各种类型都有。 在这里却连看一出戏都费劲。 可经了刚刚的事情,姜瑟瑟心里七上八下,也没什么心情看戏了。 也不知道谢尧现在怎么样了,古代风寒感冒可是会死人的,就算不死,好端端的病一场也够难受的了。 姜瑟瑟之前也生病过,由己推人,心里更觉得愧疚。 一出戏终,锣鼓歇了,众人也陆续起身散场。 安宁公主带着谢意华先行离去,紧接着王氏也携了谢玉娇起身,一路低声说着话走远。 孙姨娘看了姜瑟瑟一眼,吩咐丫鬟先把谢珣带回去。 不料,戚芸却忽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显然是有私话要同姜瑟瑟讲。 孙姨娘微微一怔,心里暗自纳罕,这位戚家姑娘怎么会和瑟瑟有交情? 孙姨娘虽然软弱,但也不蠢,知道戚家上门来的目的,心里便更讶异戚芸找姜瑟瑟说话了。 虽觉奇怪,孙姨娘却也十分体贴,不愿扰了小姑娘的私话,转头温声对姜瑟瑟道:“瑟瑟,我到前头廊下等你,你与戚姑娘慢慢说话,不急。” 说完,便带着身边的丫鬟婆子先行避开,给二人留出了说话的地方。 戚芸走到姜瑟瑟面前,微微垂眸,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在,开门见山道:“姜姑娘,今日寻你,是为了前些日子,阿莲向你要茶叶的事。” 戚芸年纪比戚莲长,自尊心也更强,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又道:“那日阿莲不懂事,贸然开口要你的茶叶,事后我同母亲说了,母亲也说她行事不妥。这是母亲让我带来的,算是给表妹赔个不是。” 说着,戚芸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递到姜瑟瑟面前,打开来看,里面躺着一只成色极好的赤金缠枝莲镯子,镯身圆润,雕花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戚家也不算穷,只是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戚芸把自己分析的,和母亲韩氏说了,韩氏这才点的头。 姜瑟瑟有些惊讶,戚家居然舍得在自己这个孤女身上花钱,连忙推拒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按理那茶叶是青霜姐姐送给我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戚姑娘若是真要送,也该送给青霜姐姐才对。” 戚芸眼底闪过一丝难堪,道:“还请姜姑娘务必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自上次去过姜瑟瑟院里拜访过后,后来她和戚莲又去过两次,却都被丫鬟拦在了门外,没能见到姜瑟瑟。 戚莲回去后,还忍不住忿忿抱怨,说姜瑟瑟太小气了,不过是要了一点茶叶,竟就这般避着她们。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这是瞧不起谁呢。 戚芸听了很不是滋味,心里满是难堪。 谢意华、谢玉娇那般出身的姑娘避着她们,尚可说是勋贵小姐性子高傲,瞧不上她们家。 可姜瑟瑟这样的,连她都这般刻意避着自己姐妹俩,在外人看来,岂不是她们戚家姑娘行事不妥,连这样的出身的人都不愿搭理? 姜瑟瑟看了戚芸一眼,坚持拒绝道:“戚姑娘,真的不必如此,这镯子太过贵重,我实在不能收。” 戚芸抿了抿唇,只能轻轻合上锦盒,人家死活不要,她难道还能硬塞给她。 她们戚家姑娘倒也不必如此上赶着讨好一个孤女。 戚芸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再多纠缠,抿唇道:“既然姜姑娘执意不肯,那我也不勉强了,只是还请姜姑娘莫要与阿莲计较,她毕竟年纪还小。” 姜瑟瑟笑了笑,坦诚道:“戚姑娘不必多心,我从未怪过戚莲妹妹。只是我不妨直言,我在谢家住不长久,迟早是要离开的,你们不必这般费心交好我,于你们而言,并无益处。” 这话太过直接,戚芸猛地抬眸,脸上满是诧异。 这姜瑟瑟居然完全看透了她想要结交她的意图? 但戚芸更没想到的是,姜瑟瑟竟然没有半点攀附谢家的意思……凭姜瑟瑟这副姿色,给谢怀璋或是谢尧做妾,都是有几分希望的。 虽说谢家家规不许纳妾,可戚芸对此却嗤之以鼻,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不许纳妾? 那府里的孙姨娘,难道就不是妾室么? 这般想着,戚芸看向姜瑟瑟的目光,就更加地不解了。 谢玦从另外一边暖阁出来,朝这边走了来。 姜瑟瑟眼角余光瞥见谢玦,眼睛顿时一亮,方才把谢尧推落水的事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此刻见了谢玦,竟莫名生出几分安心感,也顾不上与戚芸多说,连忙上前和谢玦打招呼:“大表哥!” 戚芸闻言,心猛地一跳。 ……大表哥? ……是谢家的那个位高权重的大公子,谢君衡? 戚芸连忙转头望去,目光越过姜瑟瑟的身影,第一眼便落在了那个身着藕荷色锦袍的青年身上。 只见那人身姿清隽挺拔,五官分开看,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 合在一起,便是清风朗月。 不似传闻中那般杀伐果断、权势滔天的权臣,反倒像个风度翩翩的温柔世家公子,矜贵俊美。 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君子端方。 戚芸瞬间看得有些失神,心头泛起阵阵波澜。 传闻谢玦性情沉稳老成,不苟言笑,可眼前所见,却温润谦和,与传闻大相径庭。 更难得的是,这般权势在握的人物,竟生得这般好模样,便是京中最出挑的王孙公子,恐怕也不及他半分。 但这样的人物,不是她可以肖想的。 戚芸一向务实,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谢尧和谢怀璋。因她并不想给人做妾,而谢玦的妻子也不是戚家可以高攀的。 老太太的心思在谢玦,她们不是不知道。 但韩氏和戚芸自来了谢家后,见识了谢家的富贵和排场,更是不敢打谢玦的主意,也觉得老太太的想法简直是痴人说梦。 戚芸下意识收敛了神色,刚要上前去,却冷不防又停下了脚步。 虽然是姜瑟瑟主动和谢玦打的招呼,但谢玦从一开始就是直直地朝姜瑟瑟走了过来。 眼里仿佛压根看不见旁的人。 谢玦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语气温和:“表妹看完戏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想起来今天这出戏是谢玦答应她的,可她整场戏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谢尧落水的事,压根没好好听。 姜瑟瑟顿时露出了几分心虚的神情,讷讷道:“呃,看完了,很好看,多谢大表哥费心了。” 第258章 线索从这里断掉了。 谢玦闻言一笑,问道:“今日唱小青的女旦如何?” 姜瑟瑟言不由衷地打哈哈:“……不错啊,很漂亮很漂亮。” 谢玦轻笑了一声,看着姜瑟瑟,语气慢悠悠地道:“可今日唱小青的是个妆旦,并非女旦。” 姜瑟瑟:…… 妆旦就是男人扮的旦角,不是女人 姜瑟瑟立刻滑跪,嘤嘤嘤道:“对不起大表哥,我今日确实没有好好看戏,浪费了你的一片心意。”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是因为长风的事情吧?” 姜瑟瑟:!! 姜瑟瑟心虚:“……大表哥已经知道了?” 谢玦点点头,不紧不慢地道:“猜到了,他久去不回,我便猜到是去找你了。我去了逐光苑看过他了,他没什么大碍,表妹不必放在心上。” 姜瑟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怔了一下。谢尧久去不回,为什么谢玦就能认定他是来找自己? 还没想明白,谢玦已经淡淡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听说意华和玉娇她们都得了花签,我的呢?” 姜瑟瑟一愣。 她确实做了花签,谢意华得了一张“但愿人长久”,谢玉娇得了一张“桃花依旧笑春风”,连戚家姐妹那边也送了。 但…… 姜瑟瑟看着谢玦,迟疑着提醒道:“……可是大表哥,这是姑娘家闲来玩的东西。” 他一个大男人要花签做什么? 压在书房案头上? ……还是带去内阁给同僚们看? 姜瑟瑟:…… 谢玦笑笑:“哦?” 姜瑟瑟立刻改口道:“……好吧,若是大表哥不嫌弃,那我回去后,就差人给大表哥送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姜瑟瑟心里头已经在盘算该写什么花签适合送他了。 谢玦却道:“表妹不必麻烦了,我同你一起去取。” “诶?”姜瑟瑟愣了愣,对上谢玦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连忙应声:“哦哦……好。” 谢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转身往舒荷院的方向走。 姜瑟瑟看了一眼身后的红豆和绿萼,连忙小跑几步跟上去。 绿萼和红豆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 孙姨娘在前面廊下静静等着,心里正反复盘算着事。 当初了悟大师给瑟瑟批过语,说是一年内不能谈婚论嫁不然就会碍了安宁公主,可如今这大半年过去了,眼看着年关一过,眼看着一年之期就要满了。 到时候,瑟瑟就可以嫁人了。 可,要嫁给谁呢? 姜瑟瑟无父无母,这样的出身,高门大户的正妻是别想了,能做个贵妾已经是顶好的出路。 可若是做妾—— 孙姨娘的目光暗了暗。 她自己就是妾。 在谢家待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妾室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吃穿不愁,体面也有,可那体面是正房夫人给的,不是自己的。 夫人高兴了,赏几分好脸色,正妻不高兴了,就得小心翼翼地赔笑讨好。 逢年过节,正妻坐在上首受礼,妾室是要站在下头行礼的。 门当户对的,人家看不上瑟瑟的出身。门第太差的,又委屈了瑟瑟。 孙姨娘在心里把京城里能想到的人家过了一遍,又一一否了。不是家世不合适,就是人品不可靠。想来想去,竟没有一家是合适的。 正想得入神,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并肩走来的两人。 谢玦一身藕荷色锦袍,温润雅致,姜瑟瑟的浅粉罗裙,娇俏柔和。两种颜色配在一起,清雅又和谐,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对儿。 地上的残雪被吹起来,细细的,像烟。 孙姨娘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就见谢玦停下脚步,回身低下头,正同姜瑟瑟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温和得不见平日半分凌厉。 孙姨娘忍不住心中吃惊,这还是大公子吗? 若是大公子有意,纳瑟瑟做妾…… 念头刚起,孙姨娘心里便狠狠揪了一下,又纠结起来。 她是从妾室一路熬过来的,最清楚其中滋味。 男人的心在朝堂、在天下,内宅的事,男人管不了那么多,全由正妻发落处置,内宅中的妾室过得如何,全看正妻脸色和心情。 孙姨娘迎过去,脸上挂着笑,笑容底下,藏着几分她自己都压不住的紧张。 孙姨娘把手炉往月禾手里一塞,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裳,确认自己没什么失礼的地方,才往前走了两步,笑道:“大公子。” 说实话,孙姨娘对谢玦是有点发怵的。 不是怕他这个人,谢玦待她其实还算温和有礼,可她就是怵。 一想到这个年轻人官能做得那么大,年纪轻轻就入了内阁,在天子跟前说得上话,满朝文武都要看他几分脸色。 她就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像是站在井口,往下看的感觉。 两人走到近前来,姜瑟瑟对孙姨娘道:“姨母,大表哥要去我院子里取样东西,姨母要不要一块儿去我那里坐一坐?” 孙姨娘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转,心里那点猜测翻来覆去,脸上神色一时有些微妙,摇摇头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姜瑟瑟想了想,便点点头道:“好,那我先走了,姨母也快回去吧,仔细着凉。” 孙姨娘笑着点了点头,等到两个人一起走远了,孙姨娘脸上的笑意才逐渐变成了一片凝重。 …… 回到舒荷院,姜瑟瑟想了想,他那样的人,该配什么样的句子?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句十分有逼格的话,于是在花签上写下来。 谢玦目光落在字迹上,问道:“这诗句,是谁所作?” 姜瑟瑟也不好意思是说自己写的,她真没这个水平冒名顶替:“杜甫写的。” 谢玦想了想,问:“此人是谁?尧舜又是?” 姜瑟瑟写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姜瑟瑟认真道:“是一个诗人,我年幼时,家中曾来过一位云游的先生借住,这话便是从他那儿听来的。至于尧舜,据说是上古贤君,而杜甫的理想,就是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幸福。” 谢玦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云游先生的存在,但却是第一次从姜瑟瑟口中听说。 姜瑟瑟以为这个时代没有网络和交通,要追查一个多年前行踪不定的云游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通人觉得难如登天的事情,对于有权有势的人来说,难度等级完全不一样。氪金玩家的优势。 谢玦派谢平去查了。 虽然过去多年,但是人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 谢平最后从官府那里查到,那人拿了官府开具的船引,悄无声息地从闽地漳州海澄县出了海,乘船往南洋方向去了。 茫茫大海,烟波浩渺,一旦出了海,即便是谢玦手眼通天,也再追查不到了。 线索从这里断掉了。 第259章 他身子骨好得很,冻不坏。 姜瑟瑟把花签拿起来,递给谢玦:“大表哥,这个送你。” 谢玦接过来,低头看着那行字,抬眸笑道:“表妹的字写得不错。” 姜瑟瑟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她在现代的时候,写字就跟鬼画符似的,跟医生写的差不多,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穿越过来之后,发现连红豆的字都写得比她好看,姜瑟瑟就铆足了劲练字。总算是把字从难看,变成了勉强能看。 但高兴了没一会儿,姜瑟瑟又想起谢玦的字来了。 谢玦之前写了一本棋谱给她。 字迹清峻挺拔,比她上辈子见过的所有字帖都好看。她练了小半年的字,觉得自己进步不小,可跟谢玦的一比,那简直是萤火虫跟月亮比亮。 她偷偷练过谢玦的字,照着描了好几遍,描完一看,简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字没个十几二十年的功夫,是写不出来的。 书法没有捷径。 姜瑟瑟沮丧道:“大表哥,你不会是在安慰我的吧?” 谢玦看着她那副又高兴又不自信的样子,好整以暇地将花签收好了,摇头笑笑道:“表妹的字,确实比之前的好了。有筋有骨。我此言并非虚话。” 顿了顿,谢玦又想起来什么:“表妹不信我?”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道:“没有啊,我相信大表哥的,大表哥……对我从未有过虚言。” 谢玦跟她说过的话,都做到了。也从来没有骗过她什么。 但书里的谢玦…… 并不是个很讲信用的人。 而且,书里还有一件关于谢玦的,最有争议的一件事情…… 姜瑟瑟一时犹豫,谢玦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谢玦仍是一贯的面色沉静,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不出半点波澜。 姜瑟瑟也就完全没有察觉出,眼前这人的心情已经在一瞬间坐了个过山车。 谢玦看着姜瑟瑟,缓缓说道:“过完年,我要陪陛下出京冬狩,会有一阵子不在府里。” 姜瑟瑟怔了一下,怎么突然汇报起行程来了,她也没问啊。 姜瑟瑟于是一愣一愣地问道:“大表哥要去多久?” 谢玦好笑地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光柔和了几分,温声道:“少则五六天,多则一月。有什么事告诉青霜,她会想办法通知我。” 去多久完全要看景元帝心情。 谢玦说这话时的语气,像是生怕她受了委屈没人管似的。 姜瑟瑟低着头,小声道:“知道了。” 但姜瑟瑟觉得谢玦想得太多了,谢家虽然规矩多,但是规矩多也意味着安全有秩序。 就算谢意华再恨她,这么久也就搞了个拙劣的苦肉计来。她住在谢家,谢家的人就要顾忌谢家的名声和面子,反之,如果她有损谢家的名声和面子,那她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对谢家这样的人来说,其他事情都无所谓,好名声树立起来不容易,维护的成本巨大,但是要想破坏,却是犹如一盆清水里面滴入一滴墨水一样容易。 王氏身份比不上安宁公主,如今府中中馈由她掌着,自然更加小心翼翼。 谢玦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叮嘱道:“过完年,府里女眷会去城外的汤泉别馆住几日。你若不想去,告诉青霜便是。” 姜瑟瑟眼睛亮了亮,脱口而出道:“我想去我想去!” 谢玦唇角弯了弯。 姜瑟瑟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雀跃了,便又找补道:“我是听红豆说那边的汤泉很好,我想去见识见识。” 谢玦嗯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点,却什么都没说。 姜瑟瑟低下头,假装喝茶,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汤泉别馆,那一定很好玩。 来这里之前,她泡过温泉,可那是人挤人的大池子,和古代贵族的汤泉怎么能比?! 姜瑟瑟忽然又想起什么,目光澄澈地抬头看谢玦:“大表哥,你去吗?” 谢玦深深地凝视她一眼,摇摇头:“冬狩。” 姜瑟瑟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谢玦看着她垂下去的眉眼,沉默了一息,淡淡道:“汤泉那边有温泉,有山景,你去了不会闷。” 姜瑟瑟笑道:“我知道。” 姜瑟瑟觉得气氛正好,便想到了谢尧的事情。 谢尧被她推进池子里,大冬天的,她当时为了自己,推完人就跑了。 但那毕竟是谢玦的亲弟弟,是他的家人。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心虚:“大表哥,三公子他……不要紧吧?” 谢玦静静地看着她。 姜瑟瑟被他看得更心虚了,道:“这么冷的天,我把三公子推到池子里……”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愧疚,还有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 推人的是她,但她也没想过谢尧会突然来这一出,书里谢尧对很多姑娘都是柔情蜜语的话一大堆,泡妞是这样的。所以谢尧今日的行为,在姜瑟瑟看来就是调戏。 只是推他一把而已,姜瑟瑟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只是姜瑟瑟没想过自己随手一手,会把谢尧给推到池子里,万一谢尧要是风寒感冒死掉了,她说不定要给他陪葬去。 谢玦垂下眼,静静地端详着她的神情。 他看了好一会儿,见她脸上只有担心和愧疚,没有别的,心里那根微微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谢尧语气不冷不热地道:“他身子骨好得很,冻不坏。” 姜瑟瑟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谢玦漫不经心的,仿佛一点也不在乎谢尧的死活:“况且,是他无礼在先。表妹做得对,他是该好好泡个冷水澡醒一醒。” 姜瑟瑟看着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可是他亲弟弟诶! 她把人推进池子里,他不但不生气,还夸她做得对? 第260章 这话是不是三公子教的? 与此同时,谢尧落水传了府医的事情也传到安宁公主这里。 安宁公主当即眉峰一蹙:好端端的在府中听戏,怎么会平白无故落了水? 谢意华坐在旁边,闻言也先是皱眉,接着眼眸微动,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装作随口一提的模样,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方才看戏时,表妹也曾离席过一阵子,回来时脸色还不大好,也不知是不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 这话一出,安宁公主脸色当即一变。 安宁公主斟酌了一会,到底没忍住,起身往逐光苑去。 谢意华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收了回去。 其实谢意华也不知道谢尧落水和姜瑟瑟有没有关系,当时她暗示红芍去看看外头有没有什么动静,但红芍回来告诉她,都问过人了,外头并没有出什么事。 谢意华跟在安宁公主身后,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一路往逐光苑去了。 逐光苑里,府医刚给谢尧诊完脉,正收拾药箱,鸢尾在旁边帮着递东西。 谢尧半靠在铺着软绒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青白得吓人,唇瓣也没什么血色,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浅促。 府医又仔细叮嘱了几句,鸢尾正要让丫鬟送一送府医,另外一个小丫鬟就进来禀报道:“公子,大夫人来了。” 府医闻言,脸色瞬间一肃,连忙跟着鸢尾往偏厅快步走去,生怕冲撞了安宁公主。 这边,安宁公主刚进了逐光苑,谢意华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提醒道:“母亲,三哥那人一向心肠软……” 安宁公主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谢意华一眼。 谢意华不闪不躲地看着安宁公主,直言道:“母亲,三哥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我是担心他……” 安宁公主见谢意华一脸的担忧和欲言又止,想了想,便沉下脸,没有直接进去见谢尧,转身往偏厅走。 意华说得对。 若是直接去问谢尧,他必定百般遮掩,未必问得出实情。 听到安宁公主往偏厅这里来,府医连忙又避到了屏风后面。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安宁公主进了偏厅坐下,问道:“三公子如何了?” 府医深深地把头低下去,哪怕隔着屏风,也不敢抬起头胡乱张望。 府医稳了稳心神,声音尽量放得平顺:“回大夫人,三公子不小心落水……” 安宁公主冷笑了一声,打断府医的话,冷声厉问道:“你怎么就能确定,三公子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的?” 府医的额头顿时冒出了一层细汗。 安宁公主这么问是何意味啊? 府医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安宁公主又冷冷地开口了:“这话是不是三公子教的?” 府医的腿立刻软了一下。 府医连忙躬身道:“在下不敢。在下行医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三公子身上的伤不轻,更兼右肩磕撞得狠了,骨节似有裂损,是意外跌落、撞到硬物所致。若是被人推搡落水,着力点不同,伤的部位也不同。在下仔细查验过,三公子的伤在肩膀和手掌,是仓促失足、以手撑地、肩头又狠撞池沿的痕迹。若是被人正面推搡,应当是胸口或肩部先着水,不会伤到肩膀和手掌。所以在下斗胆断言,三公子确实是不小心滑倒落水的。” 谢意华抿了抿唇,眼神明显不相信,刚想要开口对母亲说点什么,又担心话说得太多了,未免显得她针对姜瑟瑟。 但府医并没有说谎,因此话说得言之凿凿的。 三公子身上的伤,确实是自己摔倒的。 但府医并没有说的是,三公子腰间还有一片青紫瘀伤,看起来像是被人狠踢了一脚,能对三公子下这么重手的,府医不敢猜,也不敢说。 只捡安宁公主问的回答。 屏风那边沉默了很久。 安宁公主终于开口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府医如蒙大赦,深深鞠了一躬,从另外一边出了偏厅。 安宁公主站在偏厅里,没有动。 目光落在屏风上,屏风上绣着岁寒三友,松竹梅,笔法精细,是宫里赏下来的。 就这么一面屏风,安宁公主给了谢尧。 她统共就两个儿子,但却好像只有谢尧这么一个儿子。 不是她不疼谢玦,是谢玦不需要她疼。从小到大,那个孩子什么都自己做主,什么都不用她操心,他从来都不听她的话。 何为孝顺,孝顺就是恭顺。 谢玦对她恭敬有余,却…… 安宁公主眼神复杂地看了屏风很久,才转身往谢尧的屋子走去。 谢尧的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尧靠在榻上,裹着狐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安宁公主进来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谢尧撑着要坐起来,却被安宁公主按住了。 安宁公主脸色难看道:“你躺着就是了,别起来。” 谢尧老老实实地靠在引枕上,看着母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担忧,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但要保护她,就只能让母亲心疼他了。 安宁公主一脸心疼地看着谢尧,谢尧手上包着厚厚的一层纱布,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安宁公主声音微沉:“怎么落水的?” 谢尧脸上掠过几分懊恼,又藏着几分心虚,低声道:“是儿子自己不小心。想去池边观鱼,脚下一滑,没站稳,便摔下去了。” 安宁公主并不信他这般轻描淡写,目光紧紧锁在他手上,沉声道:“让母亲看看你的伤。” 谢尧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苦涩和无奈,叹了口气道:“我都这样了,母亲也不心疼心疼我,这伤口才刚包扎好,母亲就别看了。” 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几分讨饶,和平日里一样没正经。 安宁公主抿唇道:“正是因为母亲心疼你,所以母亲才要看你的伤口。” 说罢便伸手,轻轻解开那层纱布。 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底下的伤口。只见谢尧掌心赫然一道深而长的创口,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那伤口从虎口一直划到掌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 安宁公主只一眼,眼眶瞬时便红了。 第261章 能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安宁公主见那伤口血肉模糊,心头一紧,声音都哑了几分:“怎么伤得这么重?” 谢尧反倒满不在乎,笑嘻嘻地道:“儿子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养几日便好了。” 安宁公主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将他额前那缕还带着潮气的碎发拨到一旁,动作轻柔得,竟像他幼时发烧,她俯身探他额头温度一般。 “下次小心些。” “好好养着。初一祭祖,若是起不来,便不必去了。” 谢尧乖巧道:“知道了,母亲。” 安宁公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谢尧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谢尧身子一软,整个人往榻上倒去,牵动了右肩的伤,疼得他猛地吸了口气。那口凉气从牙缝里钻进去,像刀子一样,一路割到肺里。 谢尧咬着牙,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手指抠进掌心的纱布里,抠得伤口又渗出血来。 谢尧闭着眼,等着那阵剧痛慢慢过去,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想起方才母亲给他拨开额前碎发时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柔,像他小时候。 谢尧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他骗了母亲。 他从小到大,就没骗过她几次,可这一次…… 但他不后悔。 谢尧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引枕里。引枕是云缎锦面的,凉丝丝的,贴在脸上,像一片落在额头上的雪。 谢尧想起大哥说——你是想要她死么? 所以他绝不能让母亲知道。 谢意华坐在花厅里,等着安宁公主出来。 安宁公主从里头出来,面色沉沉,眼眶还泛着红,谢意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母亲,哥哥如何了?” 安宁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伤得不轻。手上划了道口子,皮肉都翻出来了。右肩也伤了,骨头怕是裂了。” 谢意华脸色微微变了。 她没想到会这么重。 她原本以为哥哥落水和姜瑟瑟有关,谁知道……伤得这么重,就不可能是姜瑟瑟了,除非姜瑟瑟疯了。 安宁公主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你三哥说,是他自己不小心的。” 谢意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嗔怪:“哥哥也太不小心了。大冬天的,去池边做什么?又不是小孩子了。” 安宁公主眉峰微沉,下意识护着儿子:“他素来爱走动,不过是一时失脚,也怨不得他。” 谢意华一见母亲神色,立刻顺着话头软声道:“母亲说得是,许是地上结了薄冰太滑,才叫哥哥遭了这罪,只盼他赶紧养好才是。” 等到回了绮罗居,谢意华又琢磨起了姜瑟瑟身边那个叫做绿萼的丫鬟,那个丫鬟并非家生子,而是买来做粗使丫头的。 像这种外头的丫鬟,一般都粗粗笨笨的,不懂规矩,也容易犯错,所以才只能当粗使丫头,做些洒扫的事情。 当初王氏将两个外头买来的丫鬟派给姜瑟瑟,就是指着丫鬟犯了错,带累了她,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整治她。 但如今,看王氏的态度,指望她去收拾姜瑟瑟,是不可能了。 谢意华想了想,把红芍叫来,吩咐了几句话。 红芍眼神惊讶了一下,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 第二天谢尧落水才传开来。 红豆端了早膳进来,一边摆碗一边道:“姑娘听说了吗?三公子不小心落水了,而且还伤得不轻。安宁公主发话了,让三公子好好养着,初一那日不必去祭祖。” 姜瑟瑟并没有告诉红豆她把谢尧推下水的事情。 也让绿萼千万闭紧了嘴巴。 绿萼知道轻重,连红豆都不敢告诉。 姜瑟瑟此刻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紧张地问道:“落水?什么时候的事?” 绿萼道:“就昨日。听说是在池边观鱼,脚下一滑,栽进去了。池边的石头硬,磕得不轻,手也划了一道大口子。” 姜瑟瑟记得昨日她推谢尧的情景,谢尧确实是落水了,但是……怎么会受伤的? 姜瑟瑟语气发虚:“伤得重吗?” 绿萼想了想,回答道:“听说手上划了一道大口子,皮肉都翻出来了。右肩也伤了,骨头怕是裂了。安宁公主心疼得不行,让府医用最好的药。” 姜瑟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袅袅的,模糊了她的视线。 ……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姜瑟瑟没想到自己就那么一推,就能把人伤成这样。 姜瑟瑟搅动了一下碗里的热粥,想了想。看在谢尧没有供出她的份上,不管怎么样,还是应该要去道个歉吧。 谢尧的院子在听松院东侧。 姜瑟瑟带着红豆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外面站着两个小厮,见是她,连忙行礼,一个麻溜地跑进去通报了。 “三公子,姜表姑娘来了。”小厮在门外禀了一声。 谢尧听了,连忙龇牙咧嘴地让鸢尾扶自己起来,一边道:“快请进来!” 姜瑟瑟走进来。 屋子里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味道,苦涩又浓烈。 谢尧靠在榻上,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看见她进来,还是弯了弯嘴角,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层懒洋洋的涟漪。 分明是病中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不减风韵,反而多了几分脆弱的味道。像是枝头将落未落的花,明知留不住,偏要在落之前再开一次给人看。 谢尧笑眯眯地看着姜瑟瑟,问道:“稀客啊稀客,表妹怎么来了?” 姜瑟瑟看了一眼屋里的鸢尾,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听说表哥伤得很重,来看看表哥。之前表哥两次差人给我送东西,只是瑟瑟无功不受禄,不敢收……” “还请表哥原谅。”最后这句话,姜瑟瑟说得很认真。 谢尧勾了勾唇,看着姜瑟瑟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真诚又歉疚,心头明白她是在拐着弯为昨天的事情跟他道歉。 ……真是个傻姑娘。 谢尧满不在乎地笑一声,眉眼间依旧是一贯的风流肆意,道:“小伤,我皮糙肉厚的,养几日就好了。表妹别往心里去。” 说着,还想把手抬起来给她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飞快地舒展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瑟瑟见谢尧活蹦乱跳的,也就默默地松了口气,道:“那表哥好好休息叭,我先不打扰表哥了。” 说完,姜瑟瑟就要走。 “等……”谢尧见她要走,心头一急,下意识撑着榻沿起身。 能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第262章 离走完剧情还要四五年的时间。 但谢尧话还没出口,身子却先晃了一下。 右肩的伤让他使不上力,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谢尧蹲在那里不动,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鸢尾连忙跑过来扶他:“公子!” 谢尧被她扶着,慢慢站起来,下意识地把右手放到了身后,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指尖往下淌。 姜瑟瑟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问:“怎么了?” 谢尧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道:“没事,表妹慢走。” 等到姜瑟瑟离开。 谢尧才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只见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谢尧看了一眼,语气淡然地吩咐鸢尾:“重新包扎吧。” …… 到除夕这一日,谢府上下早是一片忙乱。 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往后,日日不得闲,洒扫庭除,张挂灯彩,贴换桃符,直忙到除夕这日才算妥帖。 天光未亮,府里便已有了动静。 安宁公主难得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只等着晌午入宫朝贺,晚间再行家宴。 下人们更是脚不沾地,捧着各色物件在回廊间穿梭。 舒荷院里,更是一早便忙了起来。 针线房那边总算把衣服赶制出来了,选的是檀色素妆花缎,地子是匀净的檀粉色,隐着缠枝莲暗花,日光下才见柔光流转。 待得妆束停当,红豆与绿萼捧镜伺候,一时竟都看呆了。 这檀粉袄子一着身,便如烟霞笼玉树,月华映雪魄。 那温润柔雅的色泽,非但不曾压住她半分颜色,反倒奇异地与她那张艳丽至极的脸相得益彰,如同名贵的胭脂被一方素净的软烟罗轻轻包裹,艳光被收敛得恰到好处,更添了几分世家贵女应有的端雅娴静,绝代风华。 红豆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轻声赞道:“姑娘今日这般装束,真是……竟是画儿里也挑不出的人物。” 绿萼更是看得眼都直了,只一个劲儿猛猛点头,同意红豆的话。 姜瑟瑟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也被惊艳到了,好想发朋友圈发自拍啊,一定会有五百个赞吧。 收拾妥当,姜瑟瑟便带着红豆绿萼,往汀兰院去。 谢珣刚好也在,见了姜瑟瑟,立刻规规矩矩地上前:“瑟瑟姐姐好。” 看起来软软糯糯,没有半点孩童的顽劣,端的是世家小公子的模样。 姜瑟瑟笑着扶起他,把带来那本立体书递过去,道:“珣哥儿新年好,这是姐姐给你的新年礼物,瞧瞧喜欢不喜欢。” 谢珣惊讶地接过,依着规矩道了谢,这才小心翼翼地翻开。 刚翻一页,便见几只形态奇特的猛兽从册页中立了起来,鳞爪分明,栩栩如生,竟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平日里见惯了诗书画册,这般新奇物件,还是头一遭得见,谢珣当即看得一愣一愣的。 孙姨娘也凑上前来,见那立体册子精巧绝伦,猛兽形态逼真,不由得满脸惊奇,轻声叹道:“难为你费心了,这个册子如此精巧,做起来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和时间吧?” 姜瑟瑟浅笑着摇头:“姨母说笑了,也不算费什么事。这册子原是我闲时琢磨的,红豆和绿萼也帮了忙,倒也没花多少功夫,不过是哄珣哥儿开心罢了。” 谢珣回过神,捧着册子,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却依旧守着规矩,矜持道:“多谢瑟瑟姐姐,珣儿很喜欢,会好好收着的。” 孙姨娘在一旁看着,满眼欣慰,可那欣慰底下,藏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想起姐姐临终前托付她的话。 如今这孩子倒是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院子,有了自己的丫鬟,连大公子都对她另眼相看。 可孙姨娘心里清楚,这孩子终究是个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她能在谢家待多久? 将来怎么办? 孙姨娘打发云雀带谢珣去玩,又让月禾去沏了新茶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孙姨娘拉着姜瑟瑟的手在榻上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瑟瑟,姨母有句话想问你。” 姜瑟瑟看着她的神色,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姨母请说。” 孙姨娘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你的婚事……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姜瑟瑟沉默了一会,道:“姨母,我暂时还不想嫁人。” 孙姨娘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在她看来,姑娘家到了年纪就该嫁人,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一辈子就有了着落。可姜瑟瑟说,她还不想嫁人。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忽然叹了口气,以过来的人的语气,诚恳道:“可你总要有个打算。” 孙姨娘说着,眼眶忽然有些红,别过脸去,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拭去了泪意,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姜瑟瑟看着孙姨娘那副强忍着不掉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抿唇认真道:“姨母,你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话的。” 姜瑟瑟原本打算苟到剧情结束,看看自己能不能脱离这个世界。 这毕竟是一本小说世界。 但是要苟到剧情结束,就得等谢意华和楚邵元成亲生子,两人和和美美地包饺子,也就意味着,离走完剧情还要四五年的时间。 到时候,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怎么办? 姜瑟瑟不得不考虑起以后。 做两手准备。 第263章 姜瑟瑟又想起来了那种感觉。 除夕之夜,谢家正厅悬灯结彩,暖阁内燃着银丝炭火,鼎中百合香氤氲缭绕。 紫檀木圆桌按辈分排座,丫鬟侍立两侧。 上首正中坐着安宁公主,左侧依次是谢玦、谢意华。 右侧便是二房老爷谢博、夫人王氏,带着谢怀璋、谢玉娇。 下首一席,孙姨娘陪坐一旁,姜瑟瑟居其侧。再旁座,便是韩氏与戚芸、戚莲姐妹。 正厅虽大,可人多门窗多,总有几处漏风。 姜瑟瑟坐在侧席,恰好是风口,虽说不至于冷得发抖,可坐久了,手脚便有些僵。 姜瑟瑟不敢乱动,只能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将手拢进袖子里,指尖触到自己微凉的腕骨,轻轻搓了搓。 姜瑟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就是古代宴席的bug,保暖全靠扛。 要是在现代,暖气一开,坐哪儿都暖和。 谢玦坐在主位旁,正与谢博说着话,忽然看了青霜一眼,极淡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侧的鎏金暖炉。 青霜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去外间取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再不动声色地绕到姜瑟瑟身后,轻轻放在她脚边。 暖意从脚边蔓延上来,姜瑟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堂的人影,落在谢玦身上。 那人正和谢博说话,侧脸清冷矜贵。 韩氏与王氏闲话家常,戚家姐妹安静陪坐,一派和睦。 姜瑟瑟不胜酒力,只沾了一小口,脸颊便微微泛红。姜瑟瑟悄悄放下酒杯,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 谢玦转头对青霜吩咐道:“这汤清甜,给表姑娘也盛一碗。” 青霜应声上前,恭敬地将一碗温热甜汤放在姜瑟瑟手边。 谢意华冷笑了一下,倒是戚家姐妹俩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就连谢博也诧异地看了谢玦一眼,但谢玦面色自然,看不出什么来。 谢怀璋坐在父亲身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看见青霜端汤给姜瑟瑟,谢怀璋也连忙转身,对身后的丫鬟道:“去把那碟桂花糕给表姑娘端过去。” 声音有些大,大到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丫鬟应了一声,端着桂花糕往姜瑟瑟那边走去。 谢玉娇猛地看了谢怀璋一眼,王氏忽然重重咳嗽起来,谢怀璋一惊,顿时忘了献殷勤,忙看向王氏,满脸关切:“母亲怎么了?” 一时间席上气氛微微一滞,旁人或装作未见,或低头吃酒,各怀心思。 孙姨娘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谢玦和谢怀璋,心里思量了一番,默默地叹了口气。 席间谢博也说起了冬狩之事,谢玦从容应答。 目光却在无人留意时,轻轻往姜瑟瑟这里一掠。 姜瑟瑟恰在此时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因谢尧有伤在身没来,戚家姐妹只得留心着谢怀璋。 谢尧的位子空着,因他有伤在身,今夜不曾来。戚芸忍不住往那空位子看了一眼,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听说二公子谢怀璋明年要下场考科举,二房嫡子,明年若中了进士,前途不可限量。况且他是二房,不是大房,门第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无论怎么样,谢怀璋都比谢尧更适合。 但是…… 戚芸垂下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戚莲百无聊赖地坐在姐姐身旁,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谢玦她不敢看,谢尧没来,谢怀璋她看了好几眼,可他一直在和母亲说话,连看都没往这边看。 戚莲又把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 那位表姑娘穿着一身檀粉色袄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席,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烛光下美得不像真人。 戚莲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有些泄气。 她长成这样,难怪谢……哎。 “姐。”戚莲朝戚芸凑过去,声音小小的:“你说,姜姑娘是不是也……” 戚芸打断她:“吃你的菜。” 戚莲瘪了瘪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鲫鱼。 戚芸垂下眼,心里那点涟漪慢慢平了下去,不急。来日方长。 除夕家宴撤了残席,众人多半倦乏,纷纷回去稍作歇息,只等子时再行祭拜。 唯有谢玦不得走开。 因他身为嫡长子,需亲自巡查一遍府内灯火和门禁,吩咐新年仪制,然后还要在正堂守岁,候子时吉时,半步都不能擅离。 姜瑟瑟略一犹豫,也没离开,到了正堂旁边的暖阁坐着。 上辈子熬夜加班,整个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那时候她觉得,这世上最孤独的事,就是全世界都在放假,只有自己还在工作。 如今看着谢玦一个人,姜瑟瑟又想起来了那种感觉。 姜瑟瑟对现代唯一的牵挂,就只有那个时代先进的文明社会,她从来没有想过家人,倒不是因为她没有。 小学那会,她妈出车祸走了,没几年她爸就再婚了。果然应了那句话,有后妈就有后爸,自那以后,她在那个家里就像个多余的人。 后来她爸和后妈又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包饺子。 上了大学后,姜瑟瑟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姑娘。”绿萼凑过来,小声道,“咱们也回去歇会吧。” 姜瑟瑟摇摇头,道:“我再坐一会儿,你先回去歇会吧,我这里有红豆就行。” 绿萼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红豆,红豆对她点了点头,绿萼便回去了。 谢玦巡查了一圈回来,走进暖阁时,脚步微微一顿。 灯笼的光从门口透进来。 少女安安静静地坐着,显得如画一般。 “表妹?”谢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姜瑟瑟抱着手炉,笑道:“大表哥,我陪你坐一会儿。” 语气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她坐在这里,在冷清的暖阁里,等他回来。 谢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问道:“表妹怎么不去睡一会?” 姜瑟瑟摇摇头:“我不困。” 顿了顿,姜瑟瑟又真心实意地感慨道,“大表哥辛苦了。” 谢玦微微一怔。 辛苦? 他做这些事,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辛苦二字。 姜瑟瑟语气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在谢玦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第264章 内心希望她也能转过来看自己一眼。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双清凌凌的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不辛苦。下午歇了一会,不困。” 姜瑟瑟:“大表哥,你每年除夕都这样吗?” 谢玦道:“嗯,年年如此。” 已经习惯了的事情,其实是不会觉得有什么辛苦的。 姜瑟瑟垂眸,心里莫名地感到难过起来。年年如此,那就是年年都没有人陪他。 谢玦看着姜瑟瑟,眼中心绪如淡淡春风,温柔妥帖。 谢玦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算计的,只要事事筹划周密,结果便能如自己所预想的那般。但是…… 这个女孩子不同于其他女孩子。 于是一切竟然都不可控了起来。 谢玦眸子浓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放在茶几上,往姜瑟瑟面前推了推。 姜瑟瑟愣了愣。 谢玦道:“新年礼物。” 姜瑟瑟愣了一下。 她还有新年礼物啊? 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记得这种小事情啊。 姜瑟瑟受宠若惊地接过匣子,打开来,只见里头是一只玉雕的小兔子,白玉的,温润剔透,雕工极精细,连兔子耳朵上的绒毛都刻出来了,巧夺天工的手艺。 小兔子蹲着,两只耳朵竖起来,前爪抱在胸前,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姜瑟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 姜瑟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激动:“这个一定很贵吧!” 谢玦顿了一下,道:“……料子很贵。” 姜瑟瑟呆了一下,没听明白,料子很贵?难道手工就不贵吗? 手工应该更贵吧! 好歹也在谢家住了这么久,姜瑟瑟也算是有了一点眼力见,这东西的手工匠人,肯定不一般。 姜瑟瑟低头看着那只小兔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它圆滚滚的身子,忍不住看了谢玦一眼。却见那人正低头喝茶,面色如常。 姜瑟瑟高高兴兴地把匣子合上,“谢谢大表哥的新年礼物。” 姜瑟瑟道:“对了,我也给大表哥准备了礼物。” 姜瑟瑟本来打算过了子时再给他的。 红豆把东西递给谢玦,姜瑟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做得不太好,大表哥别嫌弃。” 她的女红是真不太行。 当然,比起现代的十字绣是强很多了,但在这个时代,在谢家这种人家里面,她的女红就完全不够看了。 姜瑟瑟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学东西,除了下棋和写字花的时间多一点,骑马和女红过得去就行。 这些东西人家都是从小开始学的,她现在要学,其实怎么样都赶不上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送的礼物。 是一个剑套。 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竹纹,针脚不算精细,却整整齐齐的,能看出绣的人用了心思。 谢玦看了很久。 他并非武将,习武练剑不过是为了防身震场,打打杀杀的事情轮不到他亲自动手。 他的剑,只有剑鞘,从来没有用过剑套,落灰了自然有下人擦。 姜瑟瑟见谢玦沉默了那么久,还以为谢玦是被她粗糙的女红给震惊无语住了。 姜瑟瑟连忙在一旁小声补充,声音越来越低:“我针线活不行……大表哥要是不喜欢,就……” 话还没说完,就听谢玦道:“我很喜欢。” 谢玦眼眸含笑:“多谢表妹。” 姜瑟瑟一脸欣喜:“真的吗?大表哥喜欢就好。”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有些不好意思,人家送给她那么贵重的玉雕,她却送了个一般般的箭袋。姜瑟瑟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袖口。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装得自己很忙。 谢玦忍住笑,让青霜把剑套收好,转过头来,看着姜瑟瑟低头时露出的那段白皙的后颈,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就这么一会,很快就到了子时。 谢玦起身,外头的下人早就备好了火把,谢玦接过来亲手执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火把,火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深邃矜贵。 姜瑟瑟带着红豆出来,其他人歇息了一会,也都来了。 丫鬟们紧随其后,捧着爆竹、烟火与松柏枝,步履轻捷,不敢有半分差错。 庭院之中,早已备好松柏枝与万千爆竹,高架烟火也已架起。 谢玦抬手,将火把凑近松柏枝,瞬间,松柏燃起熊熊火焰,寓意驱邪避灾、岁岁平安。 旁边的婆子紧跟着连忙点燃爆竹与烟火,刹那间,爆竹声响彻庭院,万千烟火直冲云霄,炸开漫天璀璨,火光冲天,连远处的街巷都能听见这热闹的声响。 少女微微仰着脸,万千流火在她的瞳仁里跳跃,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华彩。那光芒太过炽盛,几乎要灼伤旁观者的眼,却只在她眼底沉淀成一片慵懒而餍足的惊艳,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焰,也不过是取悦她的一瞬玩物。 不远处的谢怀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姜瑟瑟看。 内心希望她也能转过来看自己一眼。 偏巧下一刻,姜瑟瑟竟真如他所愿,轻轻转过脸来,谢怀璋欣喜不已,刚要微笑,下一秒却骤然如坠冰窟。 姜瑟瑟小心翼翼地朝谢玦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撞见谢玦的目光,他正抬眸看过来,火光落在他的侧脸,驱散了几分清冷,眼底似有微光闪动,两人目光交汇一瞬,姜瑟瑟心中骤然一跳,连忙若无其事地移开。 待姜瑟瑟反应过来不由愣了愣,不对,她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烟火渐歇,谢玦庄严肃穆地朗声道:“愿上天庇佑,谢家岁岁安康,子孙顺遂,世代荣昌。” 众人皆躬身附和,神色恭敬。 行完迎岁礼,谢玦又率先转向安宁公主和谢博,躬身行了辞岁大礼,其他小辈也紧随其后。 礼毕,安宁公主示意丫鬟将早已备好的压岁钱与吉符分予众人。 压岁钱用大红锦缎包裹,吉符则是用赤金打造,刻着平安字样。 大过年的,姜瑟瑟也得了一份压岁钱与吉符,姜瑟瑟正喜滋滋地看着吉符,一道人影忽然站在了面前。 是谢怀璋。 第265章 ……不是,王氏这是什么情况啊? 谢怀璋穿着一身霁色衣裳,站在她面前,微微笑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和紧张。 “表妹,新年快乐。”谢怀璋开口,声音也和人一样,温温和和的,像春日里的风。 姜瑟瑟道:“二公子新年快乐。” 姜瑟瑟朝红豆看了一眼,红豆连忙把东西递给谢怀璋。 姜瑟瑟道:“这是新年礼物,二公子别嫌弃。” 锦袋里装的是香丸,并不是特别做的,是过年时府里分给各房的,人人都有。 有王氏盯着,姜瑟瑟也不敢送给谢怀璋太特别的东西。倒是人人都一样的东西,才能让王氏放心。 谢怀璋接过锦袋,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颗淡青色的香丸,闻着有股清幽的兰草香。 谢怀璋把锦袋收好,也递过来一本书:“表妹,这是我送给你的。”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让红豆接过来。 红豆点点头,替姜瑟瑟接了过来。 姜瑟瑟低头一看,是一本棋谱。纸页泛黄,显然是旧书,边角有些磨损,却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很爱惜。 谢怀璋面容温和地笑了笑道:“我听说表妹喜欢下棋,便寻来了这本旧谱。” 姜瑟瑟抬起头,看了谢怀璋一眼。 他站在那里,微微笑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 哪怕姜瑟瑟并不喜欢谢怀璋,甚至因为王氏,对谢怀璋远远地避着,但此刻也免不了觉得谢怀璋真是个温柔的好人。 如果嫁给谢怀璋是个门当户对的贵女,谢怀璋一定会对她很好的,以王氏做人的圆滑,也绝不会和自己的媳妇过不去。 这么看来,对方竟然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多谢二公子。”姜瑟瑟让红豆把那本棋谱收好。 姜瑟瑟正要告辞,谢怀璋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表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姜瑟瑟抬起头,看着他。 谢怀璋的脸微微有些红,目光闪躲了一下,又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谢怀璋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母亲已经答应我了,只要今年我能够考中前三甲,母亲就答应我……” “娶你为妻。” 姜瑟瑟被谢怀璋突如其来的话给震晕了,面色惊悚,眼神里一片不可置信。 娶她为妻?!! 不是妾,是妻? ……不是,王氏这是什么情况啊? 姜瑟瑟张了张嘴,刚想拒绝,她不喜欢谢怀璋。而且王氏也绝不可能让她进门的,说什么考中前三甲就答应他。 这一听就是哄小孩玩呢。 谢怀璋就算真考中前三甲了,王氏也可以反悔说话不算话。到时候,谢怀璋又能拿他妈怎么办。那可是他妈啊,总不能在地上撒泼打滚说妈你明明答应我了的。 估计只会被王氏啐一口说天真。 但姜瑟瑟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想起来孙姨娘说的话……“ 就这么一犹豫,谢怀璋心里那点紧张瞬间化成了欢喜,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亮得他整个人都暖了。 谢怀璋正要说话—— “若谷。” 一道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怀璋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瑟瑟抬起头,看见谢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谢怀璋身后。 谢玦问道:“在说什么?” 谢怀璋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恭敬地道:“大哥,我……我在给表妹送新年礼物。” 谢玦看了他一眼,谢怀璋被这一看,心里头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谢玦把目光从谢怀璋身上移开,落在姜瑟瑟脸上,道:“表妹去找玉娇玩吧,她方才还在念叨你。” 姜瑟瑟连忙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转身快步走了。 走出几步,姜瑟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玦站在谢怀璋面前,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红豆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姜瑟瑟摇摇头,没有说话。 姜瑟瑟想起自己刚刚那片刻的犹豫,忽然有点后悔,她刚刚不应该犹豫的。 谢玦和谢怀璋进了正堂,谢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功课如何?今年春闱,有几分把握?” 谢怀璋正了正神色,恭恭敬敬地道:“回大哥,书已温习多遍,策论也练了不少。先生说,若临场发挥得好,三甲有望。” 谢玦今日穿了一件京元色的衣裳,通身上下不饰纹绣,可坐在那里,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谢怀璋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温润如玉。 谢玦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好一会,谢玦才又缓缓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那淡淡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方才沉了些:“春闱在即,这是大事。你这些年读书不易,到了紧要关头,不要分了心。” 谢怀璋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大哥这话,是说功课,还是说别的? 谢怀璋垂下眼,低声道:“是,多谢大哥教诲。” 谢玦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祭祖需早起,莫要误了礼数。” 谢怀璋躬身应了声是。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谢怀璋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棵种在雪地里的树。 谢怀璋想了想,大哥说得对。 春闱在即,他确实不该分心。 第266章 我常常想,是不是送子娘娘送错了人家。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映得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谢玦走得不快,拐了个弯,脚步忽然一顿。 长廊尽头,两个人影站在那里。 姜瑟瑟正坐在廊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红豆陪着站在身边。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衣袍轻轻飘动。 姜瑟瑟坐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玦站在拐角处,沉默地看着姜瑟瑟。 半晌,谢玦抬脚继续往前走。 姜瑟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谢玦,眼睛霎时亮了,那点亮光像是被人从心底一下子点燃了,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大表哥!”姜瑟瑟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雀跃,几步迎上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我可算等着你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忽然就散了。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问:“等我做什么?” 姜瑟瑟笑笑道:“新年快乐,大表哥!本来是要回去的,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对大表哥说新年快乐,希望大表哥今年一切万事如意,步步高升,身体健康,阖家安康……” 姜瑟瑟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反正就是希望大表哥一切都好!” 笑容在夜色里漾开,像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谢玦微微一怔,她在这里等他,就为了说一句新年快乐。 谢玦唇角弯了弯,道:“新年快乐。”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飘动。 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淌,像夜风,像月光,像除夕夜里最后一点暖意。 过了很久,姜瑟瑟开口,声音很轻:“大表哥,那我回去了。” 谢玦点点头:“去吧。” 姜瑟瑟便转身往舒荷院走去。 走出几步,姜瑟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玦还站在原地,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姜瑟瑟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舒荷院后,姜瑟瑟把那只玉兔从匣子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亲自收好了。 红豆端了一盏热茶递给她:“姑娘,绿萼那丫头不知跑哪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姜瑟瑟也觉得奇怪。 绿萼跑哪去了。 等了好一会儿,院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绿萼兴冲冲地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 姜瑟瑟忍不住笑了:“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绿萼几步跑到她面前,伸出手来,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鎏金的镯子。 银鎏金是银胎镀金,算是丫鬟里面比较体面的首饰。 “姑娘看!”绿萼得意地晃了晃手腕,镯子轻轻响了一声,“红芍姐姐给我的,好看吧?” 姜瑟瑟目光微微顿了顿。 红芍。 谢意华身边的大丫鬟。 昨天红芍就给了绿萼一对银耳坠,绿萼高兴了好久。如今又是镯子,银鎏金的,比那对耳坠子又贵重了些。 姜瑟瑟若有所思地笑道:“红芍对你倒是挺好的。” 绿萼也跟着点点头笑道:“可不是,奴婢也没想到,先前我还以为她不好相处呢。” 姜瑟瑟转头问红豆:“红豆,你怎么看?” 红豆略一思忖,小心地斟酌着回答道:“红芍是四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里便是府里其他房的二等丫鬟也难与她平起平坐,如今肯自降身份,频频亲近绿萼,定然是奉了四姑娘的吩咐。四姑娘既肯让红芍来交好,也算示好的意思。” 红豆这是往好了方面说。 若是往坏的方面想,多半是四姑娘想要利用绿萼做点什么。 但是没凭没据的,红豆不能在这里挑拨离间,万一四姑娘真是有心示好呢。 而且红豆也不愿意把四姑娘想得那么坏,四姑娘多温柔的一个人啊,比五姑娘还要善良和气。 嘴上这么说,红豆却是打定主意要替姜瑟瑟多看着绿萼一点,免得绿萼糊涂。 姜瑟瑟没再说什么,让绿萼把东西收好了,少拿出来显摆。 绿萼连忙点头说知道了。 熄灯后,姜瑟瑟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帐子上绣着云纹,一片一片的,好像和谢玦衣服上面的纹样有点相似。 姜瑟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红豆耳朵尖,忍不住问道:“姑娘,您笑什么?” 姜瑟瑟咳嗽了一声,说道:“没什么,过年高兴。” 红豆笑了一下,不再问了。 第二日是大年初一,谢玦和其他人要去家祠祭祖,姜瑟瑟和孙姨娘,以及西院的韩氏和戚家姐妹俩都是没资格去的,于是姜瑟瑟就来了孙姨娘这里。 孙姨娘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个旧木箱,里头堆着些泛黄的纸页,正一张一张地往外拿。 “姨母。”姜瑟瑟唤了一声。 孙姨娘抬起头,笑着招呼她坐下,又让月禾去沏茶。 姜瑟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一箱旧物,好奇地问:“姨母在收拾什么?” 孙姨娘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眼神怀念:“是你母亲的信。一直收着,没舍得扔。今日大年初一,想着拿出来晒晒,别让虫子蛀了。” 姜瑟瑟看着书信发怔,这些无关紧要的角色的故事,书里什么都没写。 但她此刻面前泛黄的书信却是真真实实的。 孙姨娘看着她那副怔怔的样子,以为她是想起了母亲,心里一软,眼神慈爱地道:“你母亲的字,还是那么好看。你要不要看看?” 孙姨娘把那叠信推过来,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纸页很薄,泛着黄,边角有些破损。 姜瑟瑟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信里写的都是些家常。 ——妹妹,我近日身子好些了,勿念。 ——瑟瑟会走路了,真可爱呀,你不知道,她踉踉跄跄的模样,真像只小鸭子。 姜瑟瑟一封一封地看下去,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字里行间的温柔,那些絮絮叨叨的牵挂,让姜瑟瑟也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翻到第三封信时,姜瑟瑟忽然停住了。 信的内容很平常,说的是扬州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瑟瑟的棉袄不够厚,她正赶着让人给做新的。 但最后一段,却突兀地说了一句——妹妹,我们这里的寒山寺,秋天时银杏树最好看。我如今常常想起。 寒山寺。 姜瑟瑟想起一句诗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个世界虽然是作者架空出来的,但地理位置和朝代明显是借鉴的明朝,所以,寒山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跑到扬州去啊! 寒山寺不是在苏州吗? 她母亲是扬州人,怎么会忽然提起苏州的寒山寺?还说是我们这里的? 姜瑟瑟原本觉得可能是孙氏写错了。 但在下一封信里,却又看到孙氏其中写了这么一句话—— “妹妹,寒山寺的师父说,缘起缘灭,皆有定数。瑟瑟那孩子,我总觉得她不该生在咱们家。她生得那样好,倒像是从别处来的。我常常想,是不是送子娘娘送错了人家。” 姜瑟瑟顿时一阵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第267章 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之前孙姨娘说起孙氏一开始怀不上孩子的时候,姜瑟瑟还脑洞大开地想过,自己该不会有什么隐藏身世吧。 但到底没往心里去。 小说毕竟是小说,真正的世家大族怎么可能让千金小姐流落在外。比中彩票还要低的概率。 而且她只是个炮灰角色啊,写这个角色完全是为了刻画谢家的规矩森严,顺便用原主的美丽和愚蠢,衬托楚邵元和谢意华的感情。 原主虽然美貌无敌,但男主楚邵元始终不为所动,管你长得多漂亮,楚邵元唯爱谢意华。 书里对原主的描写,就是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谢家就是马戏团,原主非常努力,但是越努力越心酸。 因为原主努力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姜瑟瑟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上的书信,问孙姨娘:“姨母,母亲在信里提到了寒山寺,寒山寺不在我们扬州那儿吧?” 孙姨娘一愣,显然也有些不明所以,接过信来一看,顿时笑道:“我当初也纳闷来着。不过想来应该是你母亲记错了,或是写错了。” 姜瑟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处巧合是巧合,两处巧合,还是巧合吗? 以前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现在一想,确实问题很多啊。记忆里,孙氏虽然貌美,父亲也和蔼慈爱,但她明显长得并不像孙氏,也不像姜父。 而孙姨娘并没有见过姜父,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姜瑟瑟是长得像父亲。 姜瑟瑟以前以为她长得不像孙氏,也不像姜父,可能是基因突变。 但是前后种种联系起来…… 她明显不是亲生的啊! ……所以,她是被人丢弃的,还是被人抱错了? 姜瑟瑟想得头疼,只能先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对孙姨娘道:“姨母,这些书信,我能不能带回去好好看看?我想多看看母亲的字迹,多了解了解母亲年轻时的事。” 孙姨娘微微一怔,眼神愈发柔和,满是慈爱:“傻孩子,说什么能不能的,这些书信,你若是喜欢,便拿去看便是,多久都无妨。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见你这般念着她,也定会高兴的。” 姜瑟瑟谢过孙姨娘,就回了舒荷院。 回到舒荷院,姜瑟瑟一边翻看书信,绿萼进来,嘴唇动了几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 姜瑟瑟抬起头,看着绿萼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放下信,问道:“怎么了?” 绿萼低着头道:“姑娘,奴婢……奴婢的爹娘来了。” “奴婢想问问姑娘,能不能让奴婢出去见一面?” 绿萼不是家生子,而是买来的丫头,也就年节或是府里有恩典,才能和父母见上一面。 今天是初一,府里正忙着祭祖、拜年、招待亲戚,看守门户的婆子们也松泛些,她爹娘大概是趁着这个机会,进府来看她的。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你去吧。” 绿萼眼睛一亮,正要道谢,姜瑟瑟又道:“等一等。” 绿萼愣了一下。 姜瑟瑟转头看向红豆,吩咐道:“红豆,你陪绿萼一块儿去。” 红豆微微一怔,看了姜瑟瑟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应道:“是。” 绿萼连忙摆手:“姑娘,不用不用,奴婢自己去就行了……” 姜瑟瑟打断她,说道:“大过年的,府里人多事杂,你们两个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绿萼点点头道:“多谢姑娘。” 两人去了。 姜瑟瑟刚要继续翻看书信,那边王氏却差人来叫她过去。 自从姜瑟瑟搬到舒荷院之后,王氏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微妙了起来,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隐隐有种看乐子的感觉。 姜瑟瑟不知道王氏找她有什么事情,但还是去了。 反正不会把她吃了。 但姜瑟瑟怎么也没有想到,王氏叫她过来,是因为有人上门提亲来了。 趁着大年初一,沈子瑜为显郑重,特意请动了自己的恩师,翰林院侍读学士杨茂,亲自登门与二老爷谢博商议。 另外又请了一位女官媒,去向二房主母王氏陈情。 官媒则由丫鬟引着,径直到了二房主母王氏的正院,一来便说明来意。翰林庶吉士沈子瑜欲求娶二房的姜表姑娘为妻,愿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王氏闻言,先是一愣。 沈子瑜出身书香世家,如今更是翰林院庶吉士,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这般人物,竟会看上姜瑟瑟这个孤女,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王氏当即就命人去把孙姨娘和姜瑟瑟都叫来。 姜瑟瑟离王氏近,先到了。 官媒一见姜瑟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起身,围着她细细打量一番:“果然是个标致的姑娘,也难怪沈公子倾心不已。” 官媒一开始还嘀咕着沈庶吉士是不是有毛病,竟然要八抬大轿娶一个孤女,还是一个妾室的外甥女。 谢家固然清贵,但沈子瑜也是翰林院出身啊。 眼下一见姜瑟瑟,官媒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咳,该说不说,男人还是喜欢美人。 姜瑟瑟一头雾水地看向王氏,完全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 王氏便抿着唇,徐徐开口道:“翰林院的庶吉士沈子瑜,想要娶你为妻,你意如何?” 姜瑟瑟要是能嫁给沈子瑜,也是一件好事。 一来可以让自己儿子就此死心,二来沈子瑜身在翰林院,日后要是有了前程,于谢家也算是一件好事。 王氏虽然讨厌姜瑟瑟的这张狐媚脸,但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她从来不干。 姜瑟瑟心头猛地一跳,沈子瑜三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没想到会这么早就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沈子瑜这个人是在书里后面才出场的。 他后来官至监察御史,是个刚正不阿的直臣,为人正直,更是在三皇子勾结朔云总兵一案里,手握楚邵元与三皇子暗中往来的关键证据。 楚邵元也是为此入狱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好人,最终却莫名被人毒死,死得不明不白。 之后,楚邵元就毫发无损地从狱里出来了。 第268章 可如今,她却答应了别人的提亲。 官媒见姜瑟瑟神色恍惚,以为她是害羞,便又笑着劝道:“姑娘莫要害羞,沈公子是真心爱慕姑娘的,况且沈公子还一表人才,学识渊博,日后定能步步高升,姑娘嫁过去,定能被好好疼惜。” 姜瑟瑟还没说完,孙姨娘也到了。 孙姨娘一听有这样的好事,简直不敢相信。 “翰林院庶吉士?”孙姨娘的声音有些发颤,“从五品?” 官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沈大人年轻有为,他的老师杨大人,可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亲自登门来跟二老爷说,这体面,满京城也找不出几家。” 孙姨娘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孙姨娘偷偷看了王氏一眼——王氏端着茶盏,面带微笑。 孙姨娘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姜瑟瑟却是垂着眼,神色看起来有些复杂。 孙姨娘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替姜瑟瑟答应下来。 那可是翰林院庶吉士啊,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孙姨娘攥紧了帕子,忍住了没开口。 她知道,这事轮不到她做主。 王氏才是二房的主母,姜瑟瑟要想高嫁,就得王氏点头才行。 孙姨娘转过头,小声对姜瑟瑟道:“瑟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沈公子这般好的条件,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听姨母的,答应下来吧!” 王氏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了:“沈大人年轻有为,确实是难得的佳婿。只是——” 王氏顿了顿,看了姜瑟瑟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这事还得问瑟瑟的意思。她毕竟不是咱们谢家的姑娘,我也不能就这么替她做主。” 官媒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虽说这姜姑娘不姓谢,但她是二房的人,又住在谢家,论理,二房的主母是完全可以决定她的婚事的。 可王氏却说要看她的意思。 姜瑟瑟默默地看了王氏一眼,王氏这话说得漂亮,不过是把球踢给了她。 孙姨娘见王氏要问姜瑟瑟的意思,顿时急了,连忙道:“夫人,瑟瑟年纪小,不懂事,这样好的亲事,打着灯笼也难找——”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她:“孙姨娘,我知道你心急。可这事关乎瑟瑟一辈子,不能草率。让她自己想想,想好了再说。” 虽然王氏也有意把姜瑟瑟嫁给沈子瑜,就此把这个狐狸精扫地出门,但她还不知道谢玦是个什么意思呢。 她才不想为了姜瑟瑟的事情,沾这一身腥。 孙姨娘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王氏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孙姨娘内心还是很畏惧王氏的。 官媒婆还在夸,什么“才子佳人”“天作之合”的说了一箩筐。 姜瑟瑟听着,心里却觉得奇怪起来,她和沈子瑜见都没见过,沈子瑜一个翰林院出身的进士,为什么要娶她? 还郑重地托了老师和官媒来提亲? 这不合常理。 沈子瑜在书里是个刚正不阿的人,这样的人,不太可能因为听说她漂亮,就想要娶她。 除非——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姜瑟瑟想了想,道:“夫人,我可以答应这门亲事。只是,我想见一见沈大人。” 王氏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看来,她竟是没想过要给谢玦做妾。 倒让王氏高看了姜瑟瑟一眼,起码这点,她比她姨母要强一点。 王氏点了点头,淡淡道:“也好。见了面,心里也有个数。” 只是隔着屏风说几句话,不违礼数。 孙姨娘在旁边听见姜瑟瑟答应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官媒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姜姑娘放心,沈大人一表人才,姑娘见了定然满意。” 姜瑟瑟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满意不满意,不重要。 她只是想见一见沈子瑜,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娶她? 是谁让他来的? 他知不知道,自己可能被人当枪使了? 从王氏那里出来,孙姨娘拉着姜瑟瑟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颤:“瑟瑟,你可算想通了。姨母替你高兴。” 姜瑟瑟看着孙姨娘那副又高兴又感动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 孙姨娘并不知道这些事背后的弯弯绕绕,只是单纯地替她高兴。 所以说人知道得越少,越容易幸福吧。 知道得太多,如果不能有所改变,其实还不如不知道。 就好比她知道明天开奖的彩票号码,但是她因为各种限制不能买,买了就可能要倒霉,那还不如不知道。 姜瑟瑟笑了笑,道:“姨母,我还不知道沈大人长什么样呢,您别高兴得太早。” 孙姨娘嗔了她一眼,笑道:“翰林院的庶吉士,能差到哪儿去?” 姜瑟瑟笑着点头,没有反驳。 沈子瑜找人上门提亲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谢家。 谢怀璋愣了一瞬,立刻转身往王氏的院子走去。 王氏见他进来,微微皱眉:“这么急急忙忙的,怎么了?” 谢怀璋站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母亲,沈庶吉士来提亲的事,可是真的?” 王氏淡淡道:“自然是真的。” 谢怀璋脸色微微变了:“母亲答应了?” 王氏看了谢怀璋一眼,抿唇道:“不是我答应的,是她自己答应的。” 谢怀璋半天没有动,想起来除夕夜,漫天璀璨的烟火下,她仰着头,眼中映着流光,美得惊心动魄。 他站在她面前,心跳如擂鼓,他告诉她,只要考中前三甲,他就能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 她当时犹豫了。 那片刻的犹豫,他以为是希望。 可如今,她却答应了别人的提亲。 一个翰林院的庶吉士…… 谢怀璋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闷又疼。 谢怀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母亲那里离开的,浑浑噩噩之时,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 谢怀璋抬眸望去,只见戚芸站在廊下,神色窘迫,身边的丫鬟正与一个洒扫的丫鬟争执,原来是丫鬟不小心将污水溅到了戚芸的锦裙上。 引得不少路过的丫鬟仆妇驻足观望。 戚芸性子温婉,不善与人争执,此刻被众人围观,更是难堪至极。 谢怀璋本就心情不好,顿时上前呵斥道:“都在这里吵什么,成何体统,都散了去!” 众人见是二公子,连忙躬身行礼,纷纷散去,廊下顿时安静下来。 随后,谢怀璋才看向戚芸,道:“戚姑娘,都是家中下人莽撞失礼,还请姑娘海涵。” 戚芸看着谢怀璋温和的眉眼,心中微微一动,虽然谢怀璋不如谢尧生得潋滟俊美,但也着实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戚芸面色微微泛红,连忙屈膝行礼,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羞涩:“是我自己不当心才是,多谢二公子解围。” 谢怀璋摇摇头,心不在焉地道:“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谢怀璋就走了。 往舒荷院的方向去。 第269章 都赶着这个时候上门来了 鸢尾端了药进来,随口道:“公子听说没,府里都在说,表姑娘许了翰林院的沈大人。” 话音刚落,原本半倚在软榻上的谢尧,立刻从榻上跳了起来,动作太急,牵扯到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细汗,却半点顾不上,厉声问道:“你再说一遍,表姑娘许了谁?!” 鸢尾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连忙将药汁递到身侧伺候的丫鬟手里,慌慌张张地去扶摇摇欲坠的谢尧,道:“公子息怒,是……奴婢说错话了?” “表姑娘许的是翰林院的沈子瑜,沈庶吉士,府里都传开了,说沈大人托了恩师与官媒上门提亲,表姑娘已经应下了……公子伤势未愈,快些躺下吧,仔细牵动了伤口可怎么好!” 鸢尾心里懊悔。 不过是随口念叨一句府里的闲话,怎料竟惹得公子这般失态。 谢尧推开她的手,冷声道:“更衣,我要去表姑娘那里。” 鸢尾吃了一惊,张了张嘴,想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除夕夜他瘫在榻上没动,大年初一他瘫在榻上没动,连祭祖都没去。 可今日他居然要去舒荷院。 谢尧换了一身衣裳,往舒荷院去了。 舒荷院外,守院的婆子见是谢尧,连忙让小丫鬟汤圆进去通报。 汤圆不敢耽搁,快步跑进内室,禀报道:“姑娘,三公子来了。” 姜瑟瑟皱眉,谢尧除夕和祭祖都缺了席,眼下伤还没好,就跑到她这里来……就是天塌了也不用这么急吧。 谢尧毕竟身上有伤,而且这伤姜瑟瑟也有份,出于对病人的同情,再加上大过年的,姜瑟瑟也就让人把他请进来了。 姜瑟瑟起身出迎道:“表哥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呢。” 谢尧走到她面前,笑了一笑道:“听说妹妹许了沈子瑜?妹妹好眼光啊,翰林院的庶吉士,从五品,前途无量。” 语气和平时一样轻佻,可那双浓烈风流的桃花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姜瑟瑟看了谢尧一眼,没看出来什么,就说道:“谢谢表哥吉言。” 谢尧:…… 好歹以前也是奔着国公世子去的,怎么现在就不挑了,一个无品级的庶吉士,她居然就答应了。 ……她把他当什么。 她就这么看不起他,觉得他比不上沈子瑜? 谢尧想了想沈子瑜的相貌,一般。 才华,一般。 家世,那就更一般了。 谢尧低着头盯了姜瑟瑟一眼,少女的眼神清澈如明镜,心也如明镜。 谢尧收回眼神,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只是个庶吉士而已,表妹也看得上?” 姜瑟瑟歪头看着谢尧,觉得谢尧是说反了吧。 说真的,沈子瑜会想娶她当正妻,姜瑟瑟都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阴谋。结果谢尧居然说沈子瑜配不上她。 都不知道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了。 姜瑟瑟道:“我姨母看上了。” 谢尧嗤笑:“表妹难道没有自己的主意?” 姜瑟瑟眼神有点怀疑又有点疑惑地看着谢尧:“难道表哥可以给我介绍一个比沈大人更好的?” 但是谢尧那个圈子的人,姜瑟瑟都不怎么喜欢。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玩在一起的,一定是有某种共同的爱好,就像谢尧和陈景桓的爱好都是美人。 所以他们是好朋友,一生一世一起走。 谢尧被姜瑟瑟一问,本来就有伤在身,此刻简直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他呢,他说的话,她是真的都当成屁话了是吧! 谢尧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之前说过的话,依旧算话,表妹可以嫁给我。” 姜瑟瑟才想起来这茬,眼神一惊,噌噌蹭后退了几步。 非常警惕地和谢尧拉开了距离,像是某种小动物,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美丽纯真,但实则防备心极强,轻易不会让自己落入陷阱。 谢尧:…… 为什么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连沈子瑜都可以,他这个谢家三公子,又比那个书呆子差在哪了? 姜瑟瑟看着谢尧一脸快要憋出内伤的表情,说道:“我给表哥讲个故事听吧。” 谢尧:? 把他当谢珣了? 谢尧盯了姜瑟瑟一会,嘿了一声,觉得有意思,便笑笑道:“表妹请说。” 姜瑟瑟道:“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闲来无事,两次对着村里人喊狼来了,大伙都提着锄头跑来救他,结果两次都是玩笑。到了第三次,狼真的来了,小孩再怎么喊,也没有人信他了。” 谢尧说要娶她,姜瑟瑟压根就不相信,她又不是没看过小说里的谢尧是怎么撩妹的。 这话指不定对多少姑娘说过了。 谢尧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谢尧脸上仍旧带着玩世不恭的笑:“表妹想说我是狼?” 姜瑟瑟无语地看了谢尧一眼,摇摇头,刚要开口,就见红豆脚步匆匆跑进来了,表情复杂,带着一丝难言的慌张和无措。 红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慌,但就是很慌——怎么一个两个,都赶着这个时候上门来了?他们就不能交错开来吗? “姑娘,”红豆压低声音,表情微妙,“二公子来了。” 姜瑟瑟心里咯噔一下。 姜瑟瑟看了谢尧一眼,谢尧除夕夜躺着,祭祖也躺着,这会却来了她这里……说谢尧是散步散到这里来的,谢怀璋信吗? 虽然她本来就和谢尧没什么。 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怀璋喜欢她,要是误会了谢尧也喜欢她,说不定真把她当狐狸精了,搞不好两个人还会打起来,到时候姜瑟瑟总不能冲过去大喊,你们别打了,你们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于是—— 姜瑟瑟想都不想就对谢尧道:“请表哥先到厅里坐一坐喝茶吧。” 谢尧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瑟瑟,一副快被她气晕过去的模样:“你要让我躲起来??!” 第270章 你且看着,这门亲事,能不能成便是。 他谢尧,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时候躲过? 如今倒好,被一个小姑娘撵到厅里去躲着,像什么话! 可谢尧看着姜瑟瑟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求你了别添乱”的表情,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 谢尧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往厅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笑眯眯地道:“表妹,我可不是那个放羊的小孩。” 谢尧生得一副眉目浓艳的相貌,眼尾微挑,唇色偏红,却半点没有脂粉气,反倒浑身都透着年轻人的轻狂肆意,一笑便漾开了满身风流。 姜瑟瑟连忙挥挥手叫他快去。 一边叫红豆去请谢怀璋进来。 谢怀璋也不知道自己要来找姜瑟瑟说什么,想问她为什么不等他,可她又凭什么等他呢。 她从来没有答应过他什么,全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于是谢怀璋原本的闷气在看到姜瑟瑟后,只剩下一些软绵绵又酸涩涩的东西。 谢怀璋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温和却有些低:“表妹,我来是想问你……” “那本棋谱,你看过了吗?” 除夕夜,谢怀璋送了本棋谱。 姜瑟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来问这个的。 姜瑟瑟松了口气,道:“我看过了,多谢二公子。” 谢怀璋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她对大哥和三弟叫的都是表哥,到了他这里,却是二公子。 谢怀璋:“我听说翰林院沈子瑜向表妹提亲了?” 姜瑟瑟看了一眼谢怀璋的神色,回答道:“是。” 谢怀璋沉默了一息。 沈子瑜,翰林院庶吉士,为人刚正,才学出众。这门亲事,换了任何一个女子,他都会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 可那个女子是她,他便觉得不好了。 谢怀璋缓缓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沈子瑜,我听说过的。表妹……好眼光。” 姜瑟瑟有点不敢去看谢怀璋的眼神,他的眼神太可怜了。仿佛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小狗,安安静静的,只是用那双盛满温柔与失意的眼睛望着她,平静地接受了命运。 谢怀璋是个好男人,但是她真的惹不起他妈。 嫁人不是只要两情相悦就可以的,除非谢怀璋以后啥事不干了,天天陪着她,否则只要谢怀璋前脚一出门,后脚王氏有的是法子整治她。 两情相悦是最简单的,难的是两情相悦之后的事。 姜瑟瑟宁可辜负了这一片情意,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姜瑟瑟轻声道:“我祝表哥春闱高中,前程似锦。” 谢怀璋道:“多谢表妹。” 谢怀璋走了,谢尧走出来,桃花眼半眯着,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轻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别人都说我惯会伤女人的心,今日一看,表妹倒是比我更甚,也惯会伤男人心。” 姜瑟瑟回头看了谢尧一眼,道:“表哥说笑了,表哥是有意为之,我是迫于无奈。” 书里谢尧很享受那些姑娘为他要死要活的,但是姜瑟瑟此刻一点都不享受,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她果然比谢尧有道德啊。 谢尧没想到搬起石头会砸了自己的脚,立刻辩解道:“我也不是有意的啊。” 努力想要表现出自己也是个良家少男,但完全不知道书里已经写了他在青楼的表现。 所以谢尧说完,就被姜瑟瑟扫地出门了。 谢尧无奈地一笑,理了理衣裳。 走出舒荷院几步,却见到一道人影站在前面,不知等了多久。 谢怀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谢尧,道:“伤还没好,二弟怎么到处乱跑?” 谢尧笑嘻嘻地走过去:“躺了两天,躺不住了,也该起来活动活动。” 风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袍轻轻飘动。 谢怀璋沉默了一会,道:“那也不该到舒荷院去吧。” 谢尧表情一僵。 谢怀璋刚刚亲眼看着谢尧进了舒荷院,但他到舒荷院里,却不见谢尧的人,想也知道谢尧定是躲了起来。 谢怀璋苦笑了一下,道:“有意思吗?” 都把他当傻子啊。 谢尧面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他一开始对姜瑟瑟真没有动什么心思,天底下好看的美人又不是没有,没道理和自家兄弟抢人。 但话又说回来了。 他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人,凭什么让,就因为是自家兄弟就得让吗,那为什么不是别人让让他? 谢怀璋沉声道:“你和我不一样,安宁公主,是不会允许的。你离她远一点,不要连累她。” 不管姜瑟瑟嫁给谁,都不能是谢尧。 不仅是谢尧瞒着他,更因为谢尧靠不住。 谢尧垂眸,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淡淡地道:“二哥,我不能控制自己的心。” 谢怀璋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尧靠在廊柱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笑,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风流,没有轻佻,只有坦荡荡的认真和坚持。 “我不知道你懂不懂,但我绝不可能放手。” 谢怀璋眉头一皱,心里也来了火气:“你向来风流成性,名声在外。把瑟瑟表妹交给你,还不如交给沈子瑜安稳!你自己为人如何,心中难道不清楚?” “我风流成性?我不可靠?”谢尧嗤笑。 谢尧勾唇一笑,只觉得荒谬至极:“我难道不比你可靠?你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你拿什么来我说不可靠?!” 谢怀璋的脸色微微变了。 廊下的风停了。 二人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 谢怀璋看着谢尧,看着他眼底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心里忽然有些颓然。 谢尧说得对。 他连自己的婚事都搞不定,他拿什么来说他? 谢尧看着谢怀璋那副沉默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也忽然散了。 半晌,谢怀璋艰难地开口道:“沈子瑜已经上门提亲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不能让瑟瑟表妹为难。” 谢怀璋担心谢尧脑子一热,会做出对姜瑟瑟不好的事情来。 谢尧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差点忘了还有…… 谢尧桃花眼弯起,语气自在笃定,望着谢怀璋道:“二哥,你放心,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你且看着,这门亲事,能不能成便是。” 第271章 要怪就怪姜瑟瑟。 谢意华那边听说了这件事情,倒是笑眯眯地说道:“那可真是一件好事,你说是不是呢,木槿?” 木槿看着谢意华的笑容,垂眸道:“姑娘说的是。” 谢意华又抿唇笑了笑。 直觉告诉谢意华,这件事情成不了,但是姜瑟瑟要是不好好抓住这次机会滚蛋的话,就不要怪她了。 她也不想的。 哪怕姜瑟瑟说她不喜欢楚邵元了,但那又有什么用。现在楚邵元想要纳她为妾,她终于称心如意了,她却说她不想给楚邵元做妾。 谢意华觉得十分荒谬和可笑。 凭什么姜瑟瑟嘴巴一张,想勾引楚邵元就勾引了,说改了就改了。 她凭什么,要原谅她。 决不! …… 楚家。 楚知茵半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眼窝深陷,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自她爹听了萧姨娘的枕边风,决意要将她送入宫中那日起,楚知茵便日日以泪洗面。 “知茵,我来看你了。”谢意华进来,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神色温婉,面上带着一丝关切,快步走到软榻边,轻轻握住楚知茵冰凉的手。 “怎么又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反倒让那些算计你的人得意。” 楚知茵见是谢意华,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决堤,扑在她肩头,哽咽道:“意华,我不想入宫,我真的不想……我爹他被萧姨娘迷了心窍,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意华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萧姨娘那般狐媚子,定是收了旁人的好处,才在你爹面前吹枕边风,一心想把你推入火坑。你放心,邵元哥哥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 谢意华嘴上这般安慰,心底却毫无波澜。 楚知茵入宫与否,与她无关。她今日来,不过是借着探望的由头,找楚邵元。 等楚知茵哭够了,情绪稍稍平复,谢意华才缓缓起身,温声道:“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你大哥,顺便跟他说几句话,让他多劝劝你爹。” 楚知茵连忙点点头,她现在能指望得上的人,也就是谢意华了。 谢意华转身出了内室,出来见楚邵元。 楚邵元神色复杂地问道:“知茵怎么样了?” 原本楚邵元也是心疼这个妹妹的,可……母亲说得对,他不能为了知茵去顶撞父亲。 谢意华眼睛红红的地说道:“还能怎么样,人都瘦得快认不出来了。” 楚邵元默默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下去。 谢意华不忍心见他这样,连忙一笑,说道:“邵元哥哥也别太忧心,眼下还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 楚邵元抬眸看她,“什么事情?” 谢意华抿唇一笑,道:“前日,翰林院的沈子瑜,到我们谢家提亲了,求娶瑟瑟表妹。” “我知道邵元哥哥先前有纳她为妾的心思,可如今她既有了好归宿,邵元哥哥是不是……” 谢意华话没说完,楚邵元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火,问道:“你说什么?沈子瑜提亲了?!” 谢意华脸上的笑意僵住,语气带着几分慌乱:“邵元哥哥,我也是刚知道,想着告诉你,你……” “你这么说,是想让我断了心思?”楚邵元打断她的话,怒火更甚。 “我原以为你是真的不介意我纳个妾,没想到,我竟然是看错你了!” 楚邵元筹划纳姜瑟瑟为妾已有多日,本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让谢意华从中周旋,向谢玦说情,稳住姜瑟瑟,却没想到,竟被沈子瑜先一步截了胡! 谢意华明明知道他的心思,却眼睁睁地看着沈子瑜上门提亲,什么也不做,到这时才来告诉他。 谢意华怎么也没想到,楚邵元不仅没有领她的情,反倒将所有怒火都撒到了她身上,顿时又委屈又怨忿。 谢意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辩解道:“邵元哥哥,你误会我了。” 楚邵元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怒火,“我误会你?” 谢意华深吸了一口气,原先的想法和算盘顿时一扫而空,满心苦涩地开口道:“邵元哥哥,你信我,这门亲事成不了的。” 楚邵元顿时一愣,皱眉问道:“……怎么说?” 谢意华冷笑了一下,缓缓道:“我大哥有心将她送入宫中,他那个人,能让这门亲事成事吗?” 楚邵元这才明白过来,心里松了口气,对谢意华也有了几分心虚和愧意:“你怎么不早说?” 谢意华眼神温柔地看着楚邵元,笑了笑,提起了年少的事情。 “邵元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一起在府里的桃树下玩,陈景桓总爱跟在我身后起哄,还抢我的帕子,你冲上去就把他打了。你还揪着他的衣领,说他再敢打我的主意,你就见一次打一次。” “那时候你才十岁出头,明明比陈景桓还小两岁,却硬要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护着我不受半分委屈。那时候我就想,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怕。” 楚邵元听着,脸上的紧绷渐渐消散,眼底泛起几分暖意,过往的记忆翻涌而来,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软了许多:“怎么会不记得。那小子仗着自己是郡王,欺负你性子软,我自然不能让他欺负你。” 谢意华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又很快恢复温柔,“那时候我们多好啊,你说你以后会护着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 楚邵元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追忆,心底的愧疚更甚,语气带着歉意:“是我不好,方才太急躁,错怪了你。往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谢意华笑了笑,面上依旧一副温婉模样,轻声道:“我知道你也是心急,不怪你。” 要怪就怪姜瑟瑟。 272章 沈大人,我们家大公子有请。 大年初三,沈子瑜起了个大早。 沈子瑜在铜镜前站了许久,换了一身又一身衣裳。 月白的太素,石青的太沉,最后挑了件唐茶色的衣裳,不张扬却显雅致,既体面又合时宜。 换好了衣服,沈子瑜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理了理衣领,整了整袖口。 今日要去谢府。 姜姑娘要见他。 沈子瑜想起那日费影说的话—— “若是你肯出面求娶这位姜姑娘,成全这一桩美事,谢大人心里,必定十分承你的情。” 沈子瑜心里怦怦直跳,不是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姜姑娘,而是为谢玦。 想到谢大人会对他另眼相看,沈子瑜嘴角忍不住咧开了,又连忙抿住。 沈子瑜的马车刚到谢府门口,还没来得及下车,便被人拦住了。 来的是听松院的小厮,恭恭敬敬地递上话来,“沈大人,我们家大公子有请。” 沈子瑜愣了一下,连忙整了整衣袍,跟着那小厮往听松院走去。 心里既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谢大人叫他,所为何事? 沈子瑜不敢猜,也不敢问,只是低着头,快步跟着。 进了书房,谢玦正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抬起头,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子瑜连忙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谢大人。” 谢玦温和道:“坐吧。” 沈子瑜连忙道谢。 谢玦看着他,不疾不徐地问道:“沈大人入翰林几年了?” 沈子瑜连忙道:“回大人,两年了。” 谢谢玦看着沈子瑜,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两年,不算短了。庶吉士满三年,就要参加散馆考试了。沈大人可想好了,是留馆,还是外放?” 沈子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散馆考试,是庶吉士三年期满后的最关键一关。 考得好的,留馆,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那是天子近臣,清贵至极。 考得不好的,被刷下来,就得去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六部主事,或者外放知县。 一步之差,天壤之别。 他当然想留馆。 可沈子瑜不敢说,怕说出来显得自己太狂妄。 谢玦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笑容很淡,却让沈子瑜心里又紧张又期待:“你文章写得好,人也踏实,留在翰林院,将来大有可为。” 沈子瑜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大人说看好他,谢大人希望他留馆。 沈子瑜激动万分,连忙躬身道:“下官……下官多谢大人抬爱!” 谢玦满意地点了点头,淡淡道:“沈大人,有一桩差事,本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最合适。” 沈子瑜的心跳得更快了,正色道:“请大人吩咐。” “沈大人,正旦期间,皇家祭祀、坛庙值守不能停。初三这日,正好有一桩祭祀的差事,需要人去斋宫当值,缮写祭文。” 谢玦顿了顿,看着沈子瑜,目光依旧淡淡的,“我打算让你来领这个差事。” 翰林院、庶吉士本就要参与礼仪、书写、赞礼。 沈子瑜微微一怔。 斋宫当值,缮写祭文,此是皇家礼仪差事,也是过年期间最要紧的差事之一。谢大人把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他,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看重! 沈子瑜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来,眼眶都有些发热,连忙躬身道:“下官多谢大人抬爱!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谢玦微微颔首,向他投来一瞥,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沈子瑜被这一眼看得心魂俱震,只觉通体舒泰,便是立时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了。 谢玦想到什么,忽而又眼带担忧地道:“这差事从初三开始,一连十几天都要在坛庙当值。住斋宫,不能回家,亦不能会客。” “沈大人可有难处?” 沈子瑜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下官没有难处!” 谢大人亲自点他的名,把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他怎么能有难处? 有难处也得没有难处。 况且,住斋宫,不能回家,不能会客——他本来就没成家,也没什么客人要会。 这差事,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谢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子瑜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激动和感激。 他仰慕谢玦多年,从进翰林院那天起,就把谢玦当成榜样。 每次远远看见谢玦的仪仗经过,他都要站住脚,多看几眼。如今,谢大人亲自点他的名,把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他。沈子瑜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终于被看见了。 恨不得立刻回去写一封信告诉父亲母亲! 沈子瑜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禀报大人。” 谢玦抬起眼看着他。 沈子瑜道:“下官前两日差人上门提亲了,求娶贵府二房的姜姑娘为妻。今日本是来与姜姑娘见一面的。” 沈子瑜顿了顿,看着谢玦的表情,面色诚恳道,“下官虽未曾见过姜姑娘,但听闻她品性端方,下官若能与她结为夫妇,定当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只是如今蒙大人委以重任,这桩事情难免就要耽搁了。” 沈子瑜担心谢玦误会他找人上门提亲,此事又不了了之看,有损品行,是以特意剖白清楚。 谢玦闻言,只是淡淡微笑。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本官觉得,沈大人没必要这么早成亲。” 沈子瑜愣了一下。 谢玦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沈大人年轻有为,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成亲之事,不急。先把差事办好,将来前程似锦,何愁没有佳偶?” 谢玦顿了顿,含笑道:“本官很看重你,所以才跟你说这些。” 沈子瑜听着,内心感激涕零,谢大人这是看重他,所以才跟他说这些体己话。 沈子瑜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连忙躬身道:“大人说得是,多谢大人提点!” 他只听说二房有个无依无靠来投奔的表姑娘,一心想为谢玦解决这桩心事,也给这个可怜的姑娘一个依靠。 万没料到,谢玦反倒处处为他自己着想。 一时之间,沈子瑜只觉得谢玦待他之情,重逾山海,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此知遇之恩。 谢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子瑜告退出来,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谢玦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刚刚好。 第273章 可惜谢玦不让她出去躺平。 沈子瑜从谢家出来,拢了拢袖口,低着头快步走着。 沈子瑜的住处,在京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翰林院庶吉士的俸禄不高,他又是个不收冰敬炭敬的性子,住了两年,还是那两间灰扑扑的屋子。 快到家时,远远地便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子瑜微微一怔,加快脚步走过去。 门口的宋柯也看见了他,露出一个笑来,把那东西往上提了提,晃了晃。 沈子瑜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坛酒。泥封还没开,坛口用油纸封着,系着麻绳。 宋柯见他走过来,笑着迎上去道:“泽年,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脚都冻麻了。” 宋柯是沈子瑜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家里做点小生意,日子比沈子瑜宽裕得多。 沈子瑜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 宋柯也不客气,拎着酒就跨进了门槛。 进了屋,宋柯就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你这屋里,比外头还冷。你就不能多烧点炭?” 宋柯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这屋子他来过多少次了,每次来都是这个样子,冷冷清清的,连个暖炉都没有。 沈子瑜不是买不起炭,是舍不得买。翰林院庶吉士清贵,他那点俸禄,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沈子瑜坐下来,看了那坛酒一眼,皱着眉头问道:“这酒多少钱?” 宋柯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泽年,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我拎坛酒来看你,你问多少钱?这是我家仆人自己酿的,用的自己家的粮食,自己家的水,一文钱都没花。你说吧,这酒值多少钱?你打算给我多少钱?” 宋柯一口气说完,又不太高兴地补了一句,“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还不值一坛酒?” “你就放心喝吧,这酒真的不值钱。真要钱我也不给你送。” 沈子瑜听了,这才把那坛酒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再说要给钱的事。 宋柯暗暗松了口气。 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送酒。他有个表弟,今年要参加春闱。 表弟的学问不算差,可也不算拔尖,在那么多举子里头,不上不下的,悬得很。 宋柯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沈子瑜。沈子瑜虽然只是个庶吉士,可他在翰林院待了两年,多少认识些人。 若是他能帮忙引荐一下,或者递句话,说不定—— 宋柯想着,先来几趟,喝喝酒,说说话,等气氛热络了,再慢慢试探。 宋柯坐了一个时辰,就从沈子瑜这里起身告辞了。 …… 姜瑟瑟换好了衣裳,今日穿的是一件松花色的裙子。 绿萼在一旁帮她理裙摆。 姜瑟瑟刚准备出门,便见红豆匆匆从外头跑进来,神色有些恼怒:“姑娘,沈大人那边差人来传话了。” 姜瑟瑟停下脚步,看着她。 红豆咬了咬嘴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开了口:“沈大人说,他接了要紧的差事,暂时脱不开身。提亲的事……暂且作罢。” 姜瑟瑟愣住了。 沈子瑜放了她的鸽子? 我靠,沈子瑜你是认真的吗? 你托了老师和官媒来提亲,排场摆得那么大,王氏知道了,孙姨娘知道了,全府上下都知道了,结果你说不来就不来了? 你当这是网上购物呢?下单了还能取消订单?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说道:“知道了。” 她本来就觉得沈子瑜要娶她这件事情里面有什么猫腻,如今沈子瑜推了,姜瑟瑟虽然郁闷,但也松了口气。 剧情不按照书里来了,姜瑟瑟真的心里很没底。 穿书有个好处就是她了解书里的人物性格和命运,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可一旦剧情发生变动,她的金手指就等于没有。 就像现在,姜瑟瑟已经不知道剧情偏到哪里去了。 绿萼小心翼翼地问:“姑娘,那咱们还去前院吗?” 姜瑟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摇摇头说道:“不去了,把这身衣服换了吧。” 却在这时,桂月突然跑来说谢玦请她过去听松院。 姜瑟瑟愣了愣,看了红豆一眼,红豆也是一脸茫然。 姜瑟瑟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 算了,不换了。 小姑娘穿着松花色的裙子,本就生得艳丽夺目,此刻更似暮色中燃着的一簇绯霞,明艳灼人,却又缥缈难测,忽而隐入烟霞,忽而又绽在眼前。 谢玦抬眸,目光在她面上静静凝了一瞬。 可转念一想,她这般精心打扮,是为了什么,心底那一点浅淡的欢喜,瞬时便沉了下去,莫名添了几分不快。 但谢玦面上依旧一片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姜瑟瑟坐了下来,问道:“大表哥找我有事?” 过年前谢玦一直很忙,姜瑟瑟也就没有再到听松院来下棋,只偶尔让人送点吃的东西过来。 除夕夜后,这就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了。 姜瑟瑟看着谢玦,明明才几天没见,却像是过了很久。 这几天,他一定很忙很辛苦吧? 谢玦顿了一下,本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只是打发走沈子瑜后,忽然想到,也不知道她穿了什么样的衣裳。 ……就这样把她叫过来了。 谢玦面不改色地道:“表妹写的《花木兰》,我给玉和班了。” “连同《白蛇传》的利润,一共是八百两。这是一季的润笔费。” 谢玦说完,青霜连忙上前,将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放在姜瑟瑟手边,轻轻打开,里头是一叠银票。 姜瑟瑟看着那叠银票,眼睛瞪得圆圆的,八百两? 天哪!她一个月的月例才二两银子啊!! 姜瑟瑟想过会有不少钱,但却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加上谢玦给的庄子,姜瑟瑟觉得自己现在就可以躺平养老苟到这本书走完剧情了!! 可惜谢玦不让她出去躺平。 但是姜瑟瑟还是打算为自己的养老生活争取一下,之前是说冬天冷,那等开春了应该就没话说了吧。 姜瑟瑟抚着胸口,转头看了红豆一眼,红豆会意,上前接过匣子,双手捧着,退到一旁。 姜瑟瑟这才看向谢玦,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大表哥!大表哥真好!” 虽然书里的谢玦是个不太正面的狂妹狂魔,但是和他相处,真的有种如沐春风,非常舒服和安心的感觉。 很容易就相信他,被他的一举一动折服。 姜瑟瑟之前看到过一种说法,如果自己和一个人相处十分融洽,只能说明这个人情商在自己之上,向下兼容。 谢玦看着她那副高兴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弯。 都说人沾了铜臭便俗不可耐,但谢玦却觉得她高高兴兴的样子,十分顺眼。 谢玦想了想,侧头对疏桐道:“去把茶器拿来。” 疏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便捧了一套茶器进来。 白瓷的茶盏,青瓷的茶壶,还有一只小巧的银炉,炭火轻燃,无烟无躁,在暖阁里散发着微微的热意。 姜瑟瑟还以为是疏桐要煮茶,没想到却看见谢玦抬手取过了茶饼,不由眼神惊讶:“大表哥还会煮茶?” 谢玦看她一眼,笑着点头道:“嗯,会一点。” 谢玦动作行云流水,注水、击拂,茶汤渐起雪沫乳花,浮沫匀细,凝而不散。 衣袂垂落如静水,矜贵从容。 姜瑟瑟忍不住看呆了。 第274章 此剑本是寻常,得此一剑囊,便成了我心尖之物 她不是没见过人煮茶,但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 世间勋贵子弟多骄矜外露,或是刻意端着架子,或是随性张扬恣肆。 总归一个人的风骨难以彻底掩藏。 如谢玦这样的矜贵和沉稳,若非天生世家嫡长,身居朝堂权臣之位,历经长年修养和权势熏陶,断断不会有这般气度。 谢玦将煮好的茶倒入白瓷盏中,推到姜瑟瑟面前,眼带笑意地道:“表妹尝尝。” 茶汤清亮,雪沫乳花浮在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姜瑟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震惊了,这口感完全不输疏桐泡的茶啊! 看不出谢玦既出得厅堂也下得厨房。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喝不出来这其中细微的差别。 以后嫁给谢玦的姑娘真是有福气了! 虽然安宁公主很高傲,但只要谢玦娶的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想来婆媳之间是不会有什么矛盾的,安宁公主的性格,顶多是对媳妇冷淡些。 而谢玦嘛……姜瑟瑟偷偷瞄了一眼对面正垂眸拂去盏边浮沫的男人,侧脸线条在氤氲茶气中显得格外柔和沉静。 谢玦明显是个非常能靠得住的人。 这么一想,姜瑟瑟心里就有了一丝莫名的沮丧。 姜瑟瑟放下茶盏,抬起眼,由衷地说道:“大表哥,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谢玦微微挑眉问道:“哦?是么。那我和疏桐煮的茶,谁好?” 姜瑟瑟:…… 姜瑟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送命题,那边疏桐就连忙开口笑道:“我哪比得上大公子的茶艺,大公子的茶艺心与意合、火候俱到,煮出来的茶都带着清气,我不过是依着方子照烧罢了,如何敢同大公子相提并论。” 姜瑟瑟连忙朝疏桐投去一笑,疏桐悄悄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谢玦闻言,眸底浮着一层浅淡温光,语气平和如浸了温水:“不过是闲时磨出来的粗浅功夫,表妹若爱喝,往后常来听松院便是。” 姜瑟瑟愣了一下,这是说不下棋的时候,她也能来吗? 谢玦看了青霜一眼。 青霜会意,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着一柄长剑出来。 长剑套着剑囊,正是姜瑟瑟除夕夜送的。 姜瑟瑟没想到谢玦这就用上了。 那么丑的东西,其实也可以不用的…… “大表哥……”姜瑟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暖暖的,软软的,像春水漫过堤岸。 谢玦低头看着那柄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剑囊上的竹纹,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此剑本是寻常,得此一剑囊,便成了我心尖之物,多谢表妹送的剑囊。” 谢玦说着,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在姜瑟瑟脸上。 姜瑟瑟看着谢玦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努力镇定从容地回道:“大表哥喜欢就好。”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收回目光,把剑递给青霜,一边开口道:“今年,陛下决定去寒麓冬狩,正月二十动身。” 姜瑟瑟正低头看茶盏里那层细细的雪沫乳花,闻言抬起头,眼睛迅速地亮了一下,又暗了暗。 现代看古装剧,皇帝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去围场打猎,场面壮观得很。可惜按照大雍的规矩,她是不能去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的神情,缓缓道:“冬狩,其实也没表妹想得那么好玩。” 姜瑟瑟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这里的规矩是不让带女眷…… “那陛下连妃子也不带吗?” 现代看过的宫斗剧,皇帝去打猎,身边总要带几个妃子的,那才热闹啊。 谢玦顿了一下,说道:“陛下只带过宸妃出狩,景元九年,陛下带了宸妃去寒麓。” 姜瑟瑟愣了一下,宸妃? 这是哪位? 姜瑟瑟没听过这个名字,书里也没写过。毕竟男主不是景元帝,作者不可能花大笔墨去写他的感情史。 姜瑟瑟忍不住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谢玦道:“那次冬狩,成就了宸妃的传奇。” 姜瑟瑟的眼睛更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模样。 谢玦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什么传奇?”姜瑟瑟忍不住继续追问。 谢玦摇了摇头,道:“此事我听说的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次过后,宸妃就彻底宠冠六宫,无人能比。” 宸妃已经去世多年,谢玦也不是一个很八卦的人。 但姜瑟瑟竖起耳朵听着宠冠六宫,无人能比,这八个字,心里像被猫挠了一样,这些书里都没写啊! 想到小说只是一本三十万字的甜虐文,姜瑟瑟不禁想要捶胸顿足。太短了,真的太短了,短到除了楚邵元和谢意华那点误会来误会去的事情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而这些小说里没写的情节,究竟是作者藏在小说里的隐藏剧情,还是这个世界自己衍生完善出来的? 姜瑟瑟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宫斗文,女主凭借一次狩猎,惊艳全场。 难道这个宸妃也是吗? 但是仅凭狩猎就惊艳全场,姜瑟瑟觉得这其中应该还有别的隐情。 景元九年,寒麓冬狩,一个女人的传奇。 姜瑟瑟实在是很好奇,那个宸妃,到底做了什么,能让景元帝对她如此着迷。 小说里写景元帝在位有三桩大案,第二件是朔云案,从这桩案子,就可以得出景元帝和谢玦一样,都不是什么善茬。 杀人不手软,为人十分精明敏锐。 这种皇帝,不太可能轻易被女人迷得七荤八素。 这个宸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 但谢玦说他知道的不清楚,姜瑟瑟也不好再追问。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副好奇又不敢问的样子,不由得笑笑道:“不过是小事一桩,表妹若是想知道详情,我让人去查查。” 第275章 也难怪世人常言,权势当头万事休。 姜瑟瑟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沉沉的,带着几分温和,几分认真。 既然谢玦都这么说了,姜瑟瑟也就厚着脸皮道:“那就麻烦大表哥了。” 谢玦笑了一下,道:“表妹怎么对这种事情这么感兴趣?” 姜瑟瑟回答得理直气壮:“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本来就喜欢听那种宫廷秘闻啊。” 宸妃的事是随口一提,姜瑟瑟想让他查的,其实是她的身世。 孙氏的那些信,她想让他帮忙查一查。 这世上,她能信得过的人不多。 孙姨娘对她好,可孙姨娘连信里的秘密都看不懂。 只有谢玦。 他能查到她查不到的东西,能去她去不了的地方,能问到她问不到的人。 他若肯帮忙,她一定能知道真相。 但姜瑟瑟没想好要不要开这个口。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什么,也不知道身世背后牵扯着什么人、什么事。 万一谢玦查出来,她其实是谢家仇人的女儿,那她不就直接完蛋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但其他的可能性,姜瑟瑟也不确定到底会是哪一种。是好的,还是坏的? 她不是在玩游戏,不能存档,选错了也不能重来一遍。 所以她必须谨慎再谨慎。 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每一个决定都要想好后果。 她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谢玦注意到姜瑟瑟的眼神一时间变得有些迟疑和挣扎,不动声色地问道:“表妹想到了什么?” 姜瑟瑟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另外一件心事,泄气道:“想到大表哥过段时间就要去冬狩了,一时有些不大适应。” 其实谢家的主心骨是谢玦吧。 他一个人撑着谢家的荣耀和门楣,他立起来了,便要一直立住。 一旦他一时不察,他的政敌就能让谢家永无翻身之地。 谢玦眼里泛起笑意,温声道:“很快就回来了。” 姜瑟瑟闻言,下意识抬眸看向他。 他并不像谢尧那样,生就一双看狗都显得深情款款,天生自带风流的桃花眼。 谢玦的眼睛,是一双极具威仪的丹凤眼。 他的眼皮很薄,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平日里看人时,眼神沉静内敛,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势,令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妄加揣测。 但此刻,他眼中泛起那点温润笑意时,深潭般的眼底仿佛投入了一颗星子,寒冰消融,锐利收敛,透出一丝令人心折的柔和。 上挑的眼尾也因这笑意而微微弯起,冲淡了那份迫人的凌厉,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独有的清贵雅致。 姜瑟瑟想到他可能看谢意华和谢玉娇也是这样的眼神,就连忙移开了眼神。 非礼勿视啊。 谢玦刚要开口,就听青霜进来道:“三公子来了。” 谢玦面色不变地道:“让他到书房等着。” 姜瑟瑟有些惊讶地看了谢玦一眼,谢尧这是惹谢玦不高兴了?要不然怎么不让谢尧来暖阁这里。 谢玦想了想,温声让姜瑟瑟先回去。 姜瑟瑟有些惊讶地看了谢玦一眼。谢尧这是惹谢玦不高兴了? 要不然怎么不让谢尧来暖阁这里。暖阁多暖和,茶也好喝,她坐在这里都不想走了。 可谢玦偏偏让他去书房等着? 姜瑟瑟偷偷看了谢玦一眼,那张脸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姜瑟瑟有种直觉,他好像不太高兴。 谢玦想了想,温声让姜瑟瑟先回去。 姜瑟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表哥,我初五想去一趟蟠龙寺。” 姜瑟瑟没说为什么去,谢玦也没问。 谢玦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来安排。” 姜瑟瑟看着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大表哥。” 姜瑟瑟离开后,谢玦才去了书房。 青霜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她不知道三公子做了什么,可她觉得,大公子今日对三公子,好像不太客气。 谢玦看了谢尧一眼,语气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伤还没好,到处乱跑什么?” 谢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想把那口气压下去,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尖锐。 “大哥,沈子瑜那桩差事,是你安排的?” 谢玦坐了下来,手里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看他,语气淡淡的:“是。” 谢尧攥紧了拳头。 他早就该想到的。 他早该想到的,可他不愿意想。他不想把大哥想成那样的人。 “你这是以权谋私。”谢尧不想这么说,可他不得不说,仿佛唯有站在道义高地上斥一句,才能稍稍平息胸中翻涌的气。 但谢玦丝毫不在意。 谢玦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谢尧,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道:“是。那又如何?” 谢尧愣住了。 他没想到大哥会这么坦然地承认。 谢尧看着谢玦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谢玦教他下棋,教他做人,教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问谢玦,如果有人欺负我们,我们怎么办?谢玦说,用规矩。 他又问,如果规矩没用呢?谢玦说,那就用脑子。 他再问,如果脑子也没用呢? 谢玦笑了笑,说,那就用拳头。 他那时候不懂,如今他懂了。 大哥说的规矩、脑子、拳头,都是手段。用什么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达到目的。 谢玦眼神沉静地凝视着谢尧,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摇了摇头,好整以暇地反问道:“能用权力解决的问题,我为什么不用?” 谢尧站在那里,死死地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 只要有权有势,就什么都可以吗? 所以他是输在无权无势吗。 以往只觉得功名利禄都是枷锁,不屑去争,不意今日方知,原来万般无奈,竟也死在这权势二字上。 也难怪世人常言,权势当头万事休。 万事休…… 谢尧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双桃花眼斜挑,笑了又笑,最后慢慢敛去笑容,变得无比冷酷道:“大哥说得对,小弟受教了。” “不过小弟想劝大哥一句话,有些东西,强求不来,偏夺来夺去,最后谁都落不得好。” 说完,谢尧便行了个礼,一声不吭地转身要走。 却听谢玦声音淡淡传来:“我也劝你一句,世间事本就取舍难断,只想着自己尽兴,往往会误了旁人,也误了自己。” 谢尧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 第276章 为什么不穿 初五这日,原非王氏礼佛之期,本无出行之意。 只因前一日谢玦使人传来话说,年初五蟠龙寺香火旺,祈福最是灵验,又恰逢开春吉日,可以带家中姑娘们一同往寺中烧香许愿,一则祈阖家清泰,二则也让姑娘们散一散年节闷倦。 王氏素来敬重这个嫡长侄儿,听得谢玦这般安排,自是一口应下,当即命人预备车马。 蟠龙寺是京郊最大的敕建寺院,香火鼎盛。 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 清一色的乌木马车,车帷用的是秋香色妆花缎,前后各有四名护卫骑马随行,前头还有两个管事骑马开道,后头跟着四五个婆子坐在青帷小车上,捧着备用的衣物、香烛、供品。 街边的行人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 车队不紧不慢地往城外驶去。 姜瑟瑟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红豆塞给她的暖炉。 红豆坐在她身侧,小声道:“姑娘,蟠龙寺的签很灵的,您到了那儿求个签吧。” 姜瑟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 绿萼也凑过来,叽叽喳喳地道:“姑娘,听说蟠龙寺的素斋也好吃,也不知道咱们到时候能不能尝尝?” 姜瑟瑟没好气地道:“你是去上香的,还是去吃的?” 绿萼抿唇笑了两声,缩了回去。 王氏马车最前,戚家姐妹的马车落在姜瑟瑟的马车之后。 马车里,戚莲掀开车帘,看着前面四辆马车,心里那点不甘又冒了上来。 戚莲放下车帘,转头看戚芸,小声道:“姐,凭什么姜瑟瑟的马车在咱们前头?” 戚芸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看了妹妹一眼,抿了抿唇道:“因为姜姑娘住在舒荷院,你当舒荷院是什么人都住得的?论体面,咱们本就比不过。” 戚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郁闷地咽了回去。 戚芸看着妹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明白妹妹在想什么?可有些事,不是不甘心就能改变的。 她们是戚家的女儿,不是谢家的。她们能跟着来蟠龙寺,已经是王氏给戚家面子了。 至于姜瑟瑟……姜瑟瑟生了一张好模样的脸。 戚芸这两天又去了谢怀璋那里一次,言语之间,可以察觉出谢怀璋对姜瑟瑟的特别。 但王氏明显不会让姜瑟瑟做她媳妇的。 是以戚芸并不担心。 但王氏对待姜瑟瑟的态度,倒让戚芸觉得有些捉摸不透,一个商贾出身的孤女,安排了最好的院子,一应待遇也不输谢意华和谢玉娇,王氏这是图什么? 戚芸看得出来,这个二房夫人可是个聪明人。 既然是聪明人,就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车队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蟠龙寺。 寺门大开,知客僧早已候在门口,见谢家的车队到了,连忙迎上来,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王氏下了车,一行女眷们头戴帷帽也跟着下了车,一行人由知客僧引着,往大雄宝殿走去。 日光落在朱红色的寺墙上,映得那一片金黄琉璃瓦闪闪发光。 知客僧引着众人进了大雄宝殿,王氏领着谢意华、谢玉娇、戚家姐妹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又听了一回经,这才各自散开。 谢玉娇陪着王氏去后头的禅房歇息,谢意华和戚家姐妹一起去看寺里的古树,因这一趟孙姨娘并没有来,姜瑟瑟便落了单。 姜瑟瑟站在殿前,看着那棵几人合抱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 姜瑟瑟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知客僧。 姜瑟瑟客客气气地道:“我上次在贵寺抽到的签有不解之处,想请教一下了悟大师。不知大师现在方不方便见人?” 知客僧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僧人,面目和善,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叫来一个小和尚,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和尚跑得飞快,不多时便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师父,了悟大师正在接待贵客,说请施主稍等一会儿。” 姜瑟瑟闻言道:“那我便等一会儿。” 蟠龙寺的客房在寺院东侧,一排青砖小院,干净素雅,院里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蟠龙寺的素面是有名的,姜瑟瑟上次来就听说了,只是一直没尝过。 今日既然来了,又正好在等,不如要一碗尝尝。 姜瑟瑟转头对红豆道:“你去问问,有没有素面,要三碗。” 红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绿萼在一旁听着,凑过来小声问:“姑娘,奴婢也有份?” 姜瑟瑟:“你不想吃?” 绿萼连忙笑着摇头:“想吃想吃!” 不多时,红豆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绿萼连忙上前帮忙,把面碗摆在木几上。 素面看起来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几朵香菇,闻着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姜瑟瑟接过面碗,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面条劲道,汤头清甜,虽然没什么油水,却别有一番滋味。 姜瑟瑟吃了几口,汤汁溅到了衣襟上,一小块油渍,在松花色的裙子上格外显眼。 红豆连忙放下碗,拿出帕子去擦,可油渍已经渗进去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红豆道:“姑娘,这油渍怕是擦不掉了。要不您换件衣裳?” 姜瑟瑟低头看了看衣襟上那片碍眼的油渍,点了点头:“换吧。” 绿萼听了,忙打开包袱把衣服拿了出来。 衣服是绿萼收拾的,两套衣裳整整齐齐地叠着,都是紫色的。 绿萼捧着衣裳,眉眼弯弯,很是得意:“我瞧着姑娘穿紫色最是出挑,便特意拣了两套带来。” 姜瑟瑟看着那两套紫色的衣裳,心里微微一沉。 上次在楚家,永宁侯夫人看到她穿紫衣时,简直像是见了鬼一样。 从那以后,姜瑟瑟便有意无意地避开紫色的衣裳。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心里存了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忌讳。 绿萼和红豆都不清楚姜瑟瑟为什么不穿紫色的衣裳。 但红豆明白,主子这么做一定有主子的理由。 绿萼却觉得实在可惜,姑娘穿紫色多好看呀,为什么不穿。 第277章 况且,这个女子是谢玦看上的人。 姜瑟瑟看着那两套紫色的衣裳,心里有些犹豫。 可眼下衣裳脏了,总不能穿着带油渍的衣裳去见了悟大师。 姜瑟瑟想了想,接过那套烟紫色的袄裙,轻声道:“就这套吧。” 红豆帮她换了衣裳,理了理衣领,整了整裙摆,端详了一下,也忍不住道:“姑娘穿紫色真好看。” 绿萼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姑娘就该穿紫色。” 了悟大师的禅房在寺院最深处,要穿过一道门,绕过一丛青竹,再走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 姜瑟瑟走得不快,烟紫色的裙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拂过,像一朵行走的云。 转过竹丛,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青玉带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陈靖衍站在石板路中间,正与一个小和尚说着什么。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护卫。 姜瑟瑟一眼就认出了陈靖衍。 她上次在玉和班见过陈靖衍一面,也从其他贵女口中得知了他的身份。 见陈靖衍穿着常服,出行低调,只带着两个护卫,姜瑟瑟连忙低下头,假装不认识他。 从他身侧匆匆走过。 陈靖衍目光微微一侧,便看见一个穿着烟紫色袄裙的女子从竹丛后面转出来,眉眼浓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偏偏神情淡淡的,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陈靖衍眼里忍不住一闪而过惊艳之色。 他不是第一次见她了,可每一次见到她,都会为她的美貌所吃惊。 但对他来说,皇位更重要,大业更重要。 美人再美,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耽误了自己的正事。 况且,这个女子是谢玦看上的人。 陈靖衍看了她一眼,她假装不认识他,他便也假装不认识她。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陈靖衍忽然又停下来。 烟紫色。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宸妃。 父皇的宠妃。 他小时候见过她几次。 宸妃那时极为得宠,宫里的妃嫔几乎都成了摆设。 他远远地看见她穿着紫色的衣裳从回廊上走过,摄人心魄,连忙低头,连头也不敢抬起。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美,只觉得那个女子像一团紫色的云,飘过来,又飘远了。 可方才姜瑟瑟穿着烟紫色袄裙从他身侧走过的那一刻,那个影子忽然从他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陈靖衍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 姜瑟瑟走出几步,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随即加快脚步,往了悟大师的禅房走去。 了悟大师坐在禅房中,正在整理签子,刚刚陈靖衍也抽了一支签。 了悟大师看着姜瑟瑟,目光平和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只用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道:“施主请坐。” 姜瑟瑟开口,斟酌着措辞,“大师,我想请您帮个忙。” 了悟大师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姜瑟瑟直接道:“我想请大师去寒山寺打听一件事。十六年前,寒山寺是否收留过一个女婴,后来又把这个女婴送人了。” 这是她从孙氏的书信中分析出来的。 孙氏在信里反复提到寒山寺。 孙姨娘见识有限,看不懂那些话里的深意。 可架不住姜瑟瑟看过的小说多,姜瑟瑟把那些信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最后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她大概率是被人丢弃的,然后被孙氏收留抚养。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 她需要有人替她去寒山寺证实。 如果猜错了,那就往另一个方向推测。 她现在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用排除法,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姜瑟瑟对了悟大师倒也没有那么信任,但让了悟大师去打听,不管打听出什么来,她都有转圜的余地。 而谢玦太聪明了。 姜瑟瑟心里担心,早晚谢玦会发现她是穿越来的。 了悟大师看着她,目光依旧平和,只是点了点头,慈眉善目地说:“好。” 姜瑟瑟忍不住有些惊讶。 “大师,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了悟大师看着她,双手合十道:“贫僧与施主有缘。既然有缘,就不用问前因后果。” 姜瑟瑟看着了悟大师那双平和的眼睛,默默地站起身来,行了礼:“多谢大师。” 了悟大师点了点头,继续整理那些签子,一根一根地放回签筒里。 …… 宋柯坐了一会儿,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往沈子瑜那边推了推。 第二次来,宋柯心急了些。 沈子瑜的目光落在那荷包上,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何意?” 宋柯道:“泽年,上回你送我的那幅字……我卖了五十两。这幅字在你手里不过是张纸,在我手里也是闲着。可那买家喜欢,出了高价,我就……” 宋柯顿了顿,自以为做了件好事,将那荷包又往前推了推,“这钱你收着。” 沉默了一会儿,沈子瑜开口了:“我的字,卖了五十两?” 宋柯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是啊,那买家识货,说你的字,就值这个价。” 实际上沈子瑜不过是翰林院中新进庶吉士,此时名未显,声未扬,一幅寻常墨迹如何换得五十两重金? 完全是因为宋柯表弟的父亲,知道沈子瑜是翰林院的,这才心甘情愿地花了这笔银子。 这叫做雅贿。 官商之间的行贿有很多种方式,直接送银子是最蠢的,也容易落下把柄。 宋柯觉得自己已经够贴心的了,也顾全了沈子瑜的颜面。我可没有贿赂你啊,这是你的字画卖的钱,是你凭本事得的。 但沈子瑜如何能不明白。 这两年,想着法子给他献冰敬碳敬的人也不是没有。 沈子瑜:“我一个月的俸禄,是五两银子。” 宋柯愣了一下,没懂。 沈子瑜脸色沉了下来,原本以为宋柯是个能够来往的,没想到宋柯也不能信任。 沈子瑜沉声道:“你卖了我一幅字,就得了五十两。那是我十个月的俸禄。你现在带着这五十两来给我,是想害我!” 沈子瑜比谁都爱惜羽翼。 如今好不容易得谢玦青眼相看,为人愈加谨慎小心,怎肯沾这等不明不白的嫌疑。 宋柯忍不住辩解道:“泽年,我就是想帮帮你……你日子过得苦,我……” “我不需要。”沈子瑜打断他,“我沈子瑜再穷,也不卖字画,更不收这种钱!” 卖字画当然可以改善生活,很多读书人都靠这个赚些小钱,但沈子瑜不行,他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架不住有人借着买字画故意给他送钱。 这才是沈子瑜连字画都不愿意卖的原因。 沈子瑜走到门口,沉着脸一把拉开门,道:“出去!” 宋柯感觉自己要是再不走,沈子瑜能把他连人带荷包扔出去。 宋柯只能站起身来走人。 宋柯一出去,沈子瑜就砰地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第278章 青霜张了张嘴,脸先红了。 过完了年,到了初六这日,永宁侯夫人袁氏忽然登门了。 永宁侯夫人袁氏,是先皇后的表姐,身份尊贵,平日里和谢家虽有往来,却也不算亲近。今日忽然上门,王氏虽不知其来意,也忙命人摆茶款待,笑语相迎。 坐未多时,袁氏便渐渐把话引到姜瑟瑟身上,一句句探问:籍贯何处、年庚几何、家中生计、亲眷有无、入京几时了。 王氏心中暗自诧异,不知这侯夫人为何忽然打听起姜瑟瑟来,面上却丝毫不露,只陪着笑,一一从容回道:“是扬州来的,今年刚十六,家中原是行商的,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来京也有大半年了。” 袁氏听着,心中暗暗盘算。 自那日与侯爷说起,姜瑟瑟穿紫衣时,眉眼气度竟极像当年的宸妃,过后本已搁在一边。 谁知不多久,听到景元帝要选妃的消息,永宁侯一颗心顿时又活泛起来。 谢玦或许并无献美人讨好圣上之意,可永宁侯却肯搏这一场富贵——真若能将这般酷似宸妃的人送进宫里,必是泼天功劳。 只是姜氏既在谢府,永宁侯素来忌惮谢玦,一时想不出稳妥法子,只得先叫袁氏上门,细细打探一番底细,再作后计。 …… 费影站在石阶上,看着迎面而来的谢玦,道:“谢大人。” 谢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何事?” 费影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往外走。 护卫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费影走了一会儿,才开口:“沈子瑜那桩差事,是大人安排的?” 谢玦道:“是。” 费影沉默了一息。 沈子瑜初一差人上门提亲,初三就被安排了差事——接下来一段日子,都要住在斋宫。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早该想到的。 但他不愿意想。 他不想把谢玦想成那样的人。 为了一个女人,以权谋私。 这不是他认识的谢玦。 费影心里那股火气往上拱,却又不敢发作。 他欠谢玦一条命。没有谢玦,他早就死在诏狱里了。 是谢玦把他捞出的,也是谢玦,让他从一个小小百户,变成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变成人人敬畏的费督主。 他这条命,是谢玦的。 费影斟酌着措辞,问道:“大人为何如此?” 谢玦脚步没停,走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想要人以超常规之心效死忠诚,便得给超常规的恩遇。” 费影愣了一下。 竟然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费影琢磨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火气忽然散了些。 但费影还是眉峰微拧,直言不讳地道:“沈子瑜那等人,性子迂直,是个死脑筋,便是受了恩,日后也未必肯乖乖听大人使唤。” 谢玦却轻轻摇头,眸色深不见底:“我未必就要他做什么。” 费影惊讶又不解。 费影看了谢玦一眼,那人面色如常,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但他知道谢玦的性子,他若是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话音刚落,谢玦便淡淡转了话头,抬眸看向费影:“楚家的事,近来如何了?” 费影一听,面上顿时露出几分阴鸷自得的笑意,上前一步低声道:“楚威那位宠妾萧姨娘,她弟弟在外头犯了事,早被我们的人悄悄拿住。我派人递了话,拿她弟弟的性命拿捏住她,叫她对楚威吹枕边风。” 谢玦听罢,眼神里浮起一丝深意,道:“好谋算。” 费影得了这句夸,心头一松,也跟着笑了起来。 走到宫门口,谢玦忽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费影,你操心太多了,该把心思用在正经事上面。” 费影愣住了。 谢玦没有再多说什么,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费影扯了扯嘴角。 他是管得太多了。 他是谢玦的人,不是谢玦的爹。谢玦要做什么,轮不到他来管。 可他这般,全是一心一意为他着想,唯恐他被儿女情长乱了心神。 马车里,谢玦靠在车壁上,眸色冷寂地对着车帘外的谢平道:“去把萧柱的死讯,透给楚家萧姨娘。” 是该要给费影一个教训了。 费影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他管不着的地方。不该替他做主。 他要让费影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 哪怕是为了他好,也不行。 …… 这边,姜瑟瑟正蜷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小腹坠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 每月一次的大姨妈,又到了。 但每次来都只疼半天,到了第二天就好多了。 红豆端了养血汤进来,在床边坐下,轻声唤她:“姑娘,喝口热汤,能好些。” 这汤是府医给府里姑娘们开的,这汤讲究养血调经,并不是止痛,而是调理身子的汤药。 姜瑟瑟勉强爬了起来,接过来喝了一口。 又捂着肚子,问红豆:“茶呢?” 在现代的时候,姜瑟瑟也会姨妈痛,所以姜瑟瑟很清楚,痉挛痛补点电解质更有效果。光喝这个养血汤根本治不了痛。 是以姜瑟瑟每次来姨妈,都叫红豆煮碗红糖姜茶,在茶里捻少许盐。 红豆虽然觉得奇怪,在茶里放盐……但是也听话照做了。 红豆答道:“正煮着呢,一会就端过来。” 正在这会,绿萼进来道:“姑娘,桂月姐姐过来了,说大公子请您去听松院。” 姜瑟瑟:…… 红豆见状,立刻起身道:“我去和桂月姐姐说!” 说完,红豆就出去把姜瑟瑟的情况跟桂月说了。 桂月闻言,面色大窘,连忙点头道:“无妨无妨,我晓得姑娘难处,这就回去回禀,你快些进去伺候姑娘吧。” 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青霜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 谢玦正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抬起眼,语气淡淡的:“表姑娘呢?” 青霜张了张嘴,脸先红了。 第279章 君子知其有,避其细。 青霜在听松院伺候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却觉得舌头像打了结。 青霜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回公子,表姑娘……身子不适,来不了了。” 谢玦闻言看了青霜一眼,见她低着头、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身子不适?什么不适?” 青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是大丫鬟,平日里替公子传话、办事,利落得很。 可这事儿,叫她怎么说? 青霜咬着唇,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是……是女儿家的毛病。” 谢玦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黄帝内经》有载,女子二七而天癸至,气血下行,腹痛难行,亦是常情。 君子知其有,避其细。 青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又道:“表姑娘疼得厉害,红豆说,连床都下不了。” 谢玦神色依旧端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敛:“你下去吧。” 青霜应了声是,就要出去。 “等等。”谢玦忽然又开口,青霜脚步一顿,连忙回身垂手侍立。 谢玦抬眸吩咐道:“去取那件松花色常服来。” 青霜原本正要应下,脑子忽然一个激灵,想到了什么,顿时面色一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可是要去舒荷院?” 谢玦眉峰微挑:“怎么?” 青霜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惶恐,却不敢有半分僭越,大公子是谢家嫡长公子,表姑娘此刻是癸水在身,大公子素来注重仪轨,怎可亲身前往? 这于公子的体面,实在是大大的不妥。 但这话不能这么说。 青霜细想了想,镇定地回道:“表姑娘本就身子不适,此刻最是需要静养。您若是亲自过去,府里人看在眼里,难免会嚼舌根。” 就是亲兄妹之间,在这种事情上也是要避讳的,何况还不是亲兄妹。 谢玦眸色渐渐沉了下去,待青霜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是我糊涂了。” 自己家里的下人,谢玦清楚,他们是不敢乱嚼舌根的。 他顾忌的是,她会怎么想。 若是贸然在这种时候去了,她会不会觉得他轻浮越礼? 谢玦想了想,吩咐青霜去看看姜瑟瑟。 青霜连忙应是。 谢玦又让青霜从私库里挑一些用得上的补品过去,青霜心中酸涩无奈,不过是来了葵水,哪里就至于如此。青霜面上应是。 青霜心里一松,连忙道:“公子言重了。” 谢玦道:“你去看看表姑娘,从私库里挑一些用得上的带过去。” 青霜愣了一下,心中颇有些无奈。不过是来了葵水,哪里就至于如此?大公子这也太…… 但青霜只是垂首应道:“是。” 青霜心里发愁,公子让她从私库里挑东西,挑什么?阿胶?红枣?桂圆? 想了想,又觉得这些东西都太寻常了。 可公子私库里那些好东西,拿出来也太招摇了。 思忖半晌,青霜终是有了主意,唤来桂月,吩咐道:“去私库取一罐天山雪莲蜜露、一匣鹿胎雪蛤膏,再备些上好的阿胶、桂圆,都仔细包好,随我去表姑娘院里。” 桂月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来东西,桂月提着食盒,随青霜一同往姜瑟瑟的院落去了。 两人到了舒荷院,绿萼将两人请进去,红豆从屋里迎出来,打起帘子,惊讶道:“青霜姐姐怎么来了?” 青霜小声道:“听说姑娘难受,我来看看。” 红豆一脸似懂非懂。 姜瑟瑟蜷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头发散着,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青霜,连忙撑着要坐起来。 青霜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表姑娘别动,躺着就好。” 姜瑟瑟愣了一下,又躺了回去,声音有些哑:“青霜姐姐怎么来了?” 桂月把东西给了绿萼,青霜说道:“大公子让奴婢来看看姑娘,顺便带了些东西过来。” 姜瑟瑟愣了一下,来了大半年,也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觉得女子来了月事是为不洁,是要避讳的,不闻不问,才是正确做法。 姜瑟瑟道:“还请青霜姐姐替我谢过大表哥。” 青霜应了,又嘱咐红豆好好照顾,便带着桂月退了出去。 绿萼送走了青霜,回到屋里,好奇地打开那些东西一看,“这是什么?” 红豆想着绿萼也太没见识了,凑过来一看,也惊住了:“天山雪莲蜜露……鹿胎雪蛤膏……” 红豆小声念着,眼睛瞪得溜圆。 绿萼忍不住咋舌,这些东西光是听着名字就觉得贵贵的:“你说这些东西得多少钱啊?我听说天山雪莲,一朵就要上百两银子……” 红豆去外面拿粥,绿萼忍不住对姜瑟瑟道:“姑娘,您知道大公子送了什么来吗?有天山雪莲蜜露,还有鹿胎雪蛤膏呢!” 姜瑟瑟沉默着没说话。 谢玦对她这么好,真的是把她当妹妹吗?书里谢玦对谢意华再好再宠,也没写过谢玦关心过谢意华的姨妈,这多冒昧啊。 如果不是的话,那他是想纳她为妾? 第280章 他连说也不说一声就撇下他走了? 姜瑟瑟送走大姨妈后,谢玦也为冬狩的事情忙了起来。 姜瑟瑟回忆书里关于冬狩的描写,突然想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在原书里只是一笔带过的剧情,此刻突然让姜瑟瑟打了个激灵。 这场冬狩里,谢玦亲自追一头受伤的白狐,纵马追进了后山冰封的溪谷。 那冰面看着厚实,实则底下早被暗流掏空,他连人带马踩破冰层,坠入冰水。虽然被及时救起,但寒气入骨,伤了心肺,养了许久,也因此让对手趁机揽权。 姜瑟瑟当时看书时只看男女主,看其他人都是一目十行自动快进的。 当时看到这段剧情,也只觉得是剧情需要。 再说了谢玦那么厉害,他是不会死的,不死超人。毕竟他要是死了,女主的护身符不就没有了吗。只要不死,那就没事了。 但如今想到那个人要经历这些,姜瑟瑟就坐不住了。 谢玦已经不再是书里那个纸片人,她认识的谢玦,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连谢玉娇都想尽力去救一救了,更何况是谢玦? 姜瑟瑟不是那种善良到舍己为人的人。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先考虑自己的得失,再去考虑要不要做一件事情。现代是这样,古代也是这样。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在心里算计,会权衡利弊,会先把自己顾好了,再去管别人。 可来到这个时代,她接受了太多人的照顾。孙姨娘的,红豆绿萼的,青霜的,还有谢玦的。尤其是谢玦。 虽然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于她却是莫大受益。 别人对她好,她记着。 别人帮她,她还。 …… 听松院里,谢玦正和费影说着冬狩的事。 费影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地形图,正指着上面几处标注说着什么。 谢玦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慢慢抿着,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费影说到一半,忽然听见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青霜的声音:“表姑娘来了。” 谢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费影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玦大步往外走的身影。 他连说也不说一声就撇下他走了? 谢玦走进暖阁时,姜瑟瑟已经坐在那里了。 姜瑟瑟面色如常,只是眼底带着几分忐忑和小心。 谢玦看了她一眼,心里微动,在她对面坐下,问道:“表妹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 姜瑟瑟点了点头,垂下眼,心里想着书里那些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谢玦,笑了笑:“大表哥,我刚刚听婆子闲话,说冬日天寒地冻的,想必处处都冻得结实。” 谢玦看着她,不明所以,等着她的下文。 姜瑟瑟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担忧和迟疑的神情:“大我听着她们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之前我也看着府里的池水,表面冰面厚,其实底下水流急,冻不实在。” “大表哥此行陪陛下冬狩,千万要当心这些。若是遇上什么稀罕走兽,也别追得太深,免得误入险地,惊了马就不好了。” 姜瑟瑟觉得自己提醒得已经够自然随意的了。 虽然只是这么随口一句,但以谢玦的性格,一定会注意的。 谢玦眼眸深深地看着姜瑟瑟,道:“表妹特意过来,就是要说这个?” 姜瑟瑟立刻紧张地缩头缩脑道:“是,大表哥别嫌我啰嗦。” 谢玦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藏着的担忧和紧张,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谢玦温温柔柔地笑了笑,说道:“好,多谢表妹提醒,我一定小心。” 姜瑟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听她的,可她觉得,他答应了,就会做到。 待让青霜送走姜瑟瑟,回到书房后,谢玦眼底的温柔已尽数敛去。 谢玦沉吟了一会,对费影道:“计划有变。” 原本谢玦是打算趁着这次冬狩,假装失马跌入冰层中,之后装病,好给那些人可乘之机。那些人见他病倒,必定会按捺不住,露出马脚。 地点都和费影商议好了,到时候费影会带人第一时间赶过来。 但现在见姜瑟瑟会担心他,谢玦立刻否了这个决定。 费影:??? 费影身子一僵,满脸不敢置信,都计划好了,为什么突然要变?! 谢玦看了费影一眼,道:“你有意见?” 费影满含怒气不解地和他对视了一眼,最终垂下眸道:“属下不敢。” 谢玦这才缓缓说道:“因我方才想了想,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更好的主意? 费影不信。 计划这么久,早不说呢,现在突然就有了更好的主意。 却见谢玦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叩摊开的围场地形图,扫了一眼地图,淡淡道:“原定计划,我假装坠冰养病,固然是步好棋,可你也该清楚,这终究是兵行险招。我养病期间,朝中诸事皆需放权,若是那些人藏得更深,暗中布局,反倒会节外生枝,得不偿失。” 谢玦抬眸看向费影,语气添了几分笃定:“换个法子,不必我亲身涉险,只需借冬狩之机,设一处迷局,引他们主动露出马脚,既能摸清底细,又能稳稳掌控全局,何乐而不为?” 费影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他素来信服谢玦的谋略,此刻细细思忖,觉得也有道理。 原定计划虽妙,却也暗藏隐患。 他心里又何尝想让谢玦涉险。 费影沉吟片刻,看着谢玦,说道:“大人所言极是。” 但出了谢家,费影脚步忽然一顿,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方才舒展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重新覆上阴鸷冷冽。 方才在书房之时,分明见姜氏女将他引了出去,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谢玦便突然改了主意。 他素来谋定而后动,轻易不变卦的谢玦,怎会偏偏在姜氏来访后,就推翻了商议许久的计划? 费影脸色阴沉下去。 …… 正月二十这日,朔风略减。谢玦一身猎装,披了玄色狐腋大氅,带着府中护卫并随驾官员,准时往围场冬狩去了。 这边他刚一出城,府里便也忙着打点行装,预备阖家往汤泉别馆休养几日。 一来避寒,二来也趁开春前松快松快。 姜瑟瑟知道要到汤泉去,也早早地让红豆和绿萼收拾东西。 只是这几日不知怎么,绿萼跟在身边,虽依旧伺候得妥帖,神色却总有些恍惚,常常拿着东西怔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姜瑟瑟奇怪地问:“绿萼,你怎么了?” 绿萼愣了一下,连忙摇摇头道:“没事没事,奴婢就是想爹娘了。” 等到绿萼出去了,红豆进来,姜瑟瑟又问红豆:“绿萼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绿萼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要想藏住情绪也并没有想得那么容易,人天生就有情绪,高兴了会喜不自胜,遇到伤心事情也难免流露出几分。 之前红芍送她东西,她还高高兴兴的,这几日却明显看着不太对劲。 红豆迟疑了一下:“这……” 第281章 情不知所起 红豆想了想,轻声道:“奴婢也看出来了,绿萼这几日不太对劲。可奴婢问她,她什么都不说,只道是想爹娘了。” “奴婢想着,她若是不想说,问了反倒让她难受,便没有再问了。” 姜瑟瑟沉默了一会儿。 联系到谢意华无缘无故的示好,以及红芍对绿萼的亲近,姜瑟瑟不难猜出,谢意华打算从绿萼身上下手。 但是姜瑟瑟想不出来,谢意华究竟会做什么。 姜瑟瑟道:“你小心看着绿萼,她若有什么难处,你就来告诉我。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红豆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奴婢知道了。” 红豆认识绿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绿萼确实心大了点,也不够细心警惕,但人是不坏的,要不然红豆也不能和她好了。 红豆也希望绿萼千万别做什么傻事。 幸好马上就要去温泉别馆了。 这次去的只有府中女眷,安宁公主也去,王氏带着谢意华、谢玉娇,还有戚家姐妹,姜瑟瑟也跟着。 一应车马、人手、行李,都备得差不多了。 孙姨娘因舍不得离开谢珣,所以不去。 孙姨娘过来帮姜瑟瑟看了看收拾好的东西,又叮嘱了几句话,让姜瑟瑟好好去玩。 姜瑟瑟要是不打算留在谢家的话,那她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见识这样的场面了。 孙姨娘走了,姜瑟瑟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回屋,却见安宁公主身边的翠微来了。 翠微垂着眼,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表姑娘,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姜瑟瑟愣了一下。 谢玦前脚一离开,后脚安宁公主就找她。 姜瑟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不好不去,便理了理衣裳,带着红豆,跟着翠微往荣安堂去。 荣安堂里,安宁公主见姜瑟瑟进来,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淡淡道:“坐吧。” 姜瑟瑟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垂着眼,等着安宁公主开口。 安宁公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安宁公主目光落在姜瑟瑟脸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上回的事,我提了,阿玦替你挡了。” “可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给尧儿做妾,也是一件好事情。你自己说呢?” 姜瑟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柿子还是要挑软的捏啊。 安宁公主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阿玦那边,我去说。你只管点头便是。” 姜瑟瑟说:“可我不愿意。” 安宁公主的脸色顿时变了。 姜瑟瑟竟然敢说不愿意? 姜瑟瑟这样的身份,能够给她儿子做妾,简直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她当真以为谢家的门就这么好进吗?! 安宁公主面色愠怒,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母亲说错了。” 丫鬟掀了帘子,谢尧近来,一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笑眯眯地道:“母亲怎么记错了,我是想要娶表妹为妻。不是纳妾,是娶妻。” 谢尧又看向姜瑟瑟,微微一笑:“表妹再好好考虑考虑?” 荣安堂里安静了一瞬。 安宁公主呆若木鸡地看着谢尧,完全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 姜瑟瑟也一脸懵逼住了。 她一直以为谢尧是开玩笑的,但是这个玩笑,没必要开到安宁公主面前来吧。 他疯了??! “你疯了?!!”安宁公主的想法和姜瑟瑟一样,待反应过来后,顿时怒不可遏。 她这辈子,想要的都能得到。 唯独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让她不省心。 谢玦上进却不够贴心。 谢尧贴心却又不够上进。 但如果非要选择,安宁公主宁愿谢玦像谢尧这般,只知吃喝玩乐,闲散度日,也不愿看着母子二人情分日渐疏远。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便是一辈子不求上进,又有什么要紧? 谢尧笑了笑道:“母亲,儿子没疯。” 他一直心如明镜,大哥身负家族厚望,自幼便被按着重臣良将的模样教养,心思沉敛,胸有丘壑,注定要走一条步步为营、身不由己的路,也注定不能做那个时时陪在母亲身边、解她寂寥的贴心儿子。 所以,谢尧甘愿做个闲散公子,日日陪在母亲左右,哄她欢喜,解她愁闷。 从小到大,他事事顺着母亲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违逆,只盼能让母亲多一些欢喜。 父亲故去多年,母亲看似尊荣加身,实则心底孤苦,不过是借着那份骄矜,掩饰内心的寂寥罢了。 这是谢尧有生以来第一次忤逆母亲。 安宁公主的震怒可想而知。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浑话!姜瑟瑟这样的出身怎么配做你的正妻?你这般糊涂,不顾门第体面,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吗?” 安宁公主将谢尧劈头盖脸斥骂了一顿,谢尧掀了衣摆,腰背挺直地跪了下去,任由安宁公主责骂。 躺着也中枪的姜瑟瑟在旁边努力缩着头,希望自己不存在。 但安宁公主还是转过头看向了姜瑟瑟。 安宁公主说都是姜瑟瑟勾引了谢尧。 姜瑟瑟:? 姜瑟瑟不知道安宁公主会不会把怒火撒在她身上,心里只希望这场暴风雨赶紧过去。 但安宁公主还是转过头看向了姜瑟瑟。 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 安宁公主当即喝令丫鬟道:“来人,掌她的嘴!” 姜瑟瑟:??? 她什么也没说啊,这也要挨巴掌吗? 丫鬟的手刚要落下,姜瑟瑟就下意识地用手抱住脸,打人不打脸啊。 与此同时,一道话音跟着落下:“住手!” 谢尧猛地抬头,握住了丫鬟的手腕,狠狠一推,厉声拦道:“谁敢动她!” 谢尧膝行半步,挡在姜瑟瑟面前,声音决绝:“母亲若要罚,就罚我吧。” 安宁公主看着谢尧,脸色铁青得无以复加:“你——!” 谢尧脸色白得像纸,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那双桃花眼里却烧着一团火,果断地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刀鞘乌黑,刀刃锋利。 谢尧把匕首抵在自己颈间,回头冲姜瑟瑟一笑道:“表妹,如果我愿意为你豁出命去,你相不相信我呢?” 荣安堂里一片死寂。 安宁公主瞪大眼睛看着谢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瑟瑟也完全呆住了,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她一直都觉得,他是在逗她玩啊! 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了…… 姜瑟瑟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尧儿……”安宁公主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把刀放下。” 谢尧道:“母亲,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回。” 安宁公主实在不明白,姜瑟瑟到底有哪里好,就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能够把谢尧迷成这样吧。她这个儿子的性格她自己清楚,那也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所以安宁公主才觉得一定是姜瑟瑟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了谢尧。 安宁公主看着谢尧,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尧沉默了一下,他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 一开始虽然觉得姜瑟瑟很美,但是知道彼此之间身份差距过大,当时也觉得过过眼福就好。 他自认和陈景桓那种人不一样,并不是为了一张脸就可以娶妻纳妾的。 但是他会一直一直梦到她,无时无刻都想要见到她,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心情开阔。 一想到她要嫁给别人,就感觉痛不欲生。 半晌,谢尧才喃喃回道:“母亲,情不知所起。” 安宁公主站在那里,看着谢尧,看着他那副决绝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就和她撒娇。 那时候她觉得,这孩子真会撒娇。 如今他长大了,可撒娇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撒娇,他是在拿命逼她。 安宁公主的眼眶立刻红了。 “你把刀放下罢,我不叫人打她了。” 谢尧缓缓放下匕首,匕首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匕首落地的瞬间,谢尧也跟着昏厥过去。 第282章 “若你不愿意,就休怪我心狠了!” 姜瑟瑟下意识地上前地抱住了谢尧,忽然如梦初醒,想起来他身上还有伤。 安宁公主也想起来了。 一时之间也没心思再和姜瑟瑟计较了,姜瑟瑟不重要,谢尧才是最重要的。安宁公主忙让人把谢尧送回逐光苑,一边让丫鬟去请府医。 姜瑟瑟也默默地回了舒荷院。 红豆亲眼看着刚刚荣安堂里面发生的事情,整个过程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回了舒荷院,才长出了一口气。 红豆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姜瑟瑟,欲言又止。 红豆和姜瑟瑟的想法一样,一开始是希望姜瑟瑟能远远地避开这个三公子,最好有多远躲多远,三公子那种性格,并不是一个良配。 但是今天见了这么一出,红豆又说不出话来了。 整个小心脏一直扑通直跳,一半是被吓的,一办是被惊的。 确实很惊讶。 三公子那样的人,居然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红豆整个三观都被重塑了一遍。情这个字,真有那么大的力量? 姜瑟瑟也有些恍惚和纠结,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谢尧温柔的话语犹在耳边,那么轻,那么认真,却有着万钧之重。 只因谢尧终于想明白了,对姜瑟瑟来说,真心要用真心来换。他想要得到姜瑟瑟的心,就得先把自己的心给她。 但是姜瑟瑟对谢尧并没有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 要说脸红心跳的话…… 姜瑟瑟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人的样子来。 只是那个人身份尊贵,规矩森严,前路莫测,是最不可能的一个人。 用过晚饭,安宁公主差人来,叫姜瑟瑟去逐光苑看一看谢尧。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 逐光苑里灯火通明。 鸢尾正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看见姜瑟瑟,愣了一下,连忙行礼:“表姑娘。” 姜瑟瑟点了点头,轻声问:“表哥怎么样了?” 鸢尾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公子发起了高烧,烧得厉害,大夫说,怕是伤口又裂开了,得好好养着。” 姜瑟瑟听着,心情有些沉重,微微地发苦。 屋子里弥漫着药膏的气味,苦涩又浓烈。 谢尧躺在榻上,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干裂,额上覆着一条湿帕子。被子盖到胸口,右肩那里鼓鼓囊囊的,缠着厚厚的纱布。 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姜瑟瑟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硬起心肠来,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转身走了出去。 姜瑟瑟告诉鸢尾,不要告诉谢尧自己来过。 看完谢尧后,姜瑟瑟又去了安宁公主那里,问安宁公主要她怎么做。 安宁公主微微怔了一下。 看着姜瑟瑟那双清凌凌没有半分躲闪的眼睛,心里有些意外。 为什么一定要门当户对,不光是为了资源互换,也是因为在门当户对的条件下,双方的三观和生活教养,也更接近。婚后生活不至于生出诸多隔阂。 但姜瑟瑟身上丝毫没有小门小户出来的小家子气。 这姑娘聪明,识趣,不哭不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可惜,出身太低了。 她若是出身高一些,哪怕是三品官家的庶女,她都不会这么为难。可偏偏是个商贾孤女,无父无母,寄人篱下。 她怎么配得上她的儿子? “我已经答应尧儿,让他娶你。”安宁公主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瑟瑟心里一惊,抬起头,看着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你觉得可能吗?” 姜瑟瑟想了想,冷静地说道:“表哥出身高贵,瑟瑟不敢高攀,想必大夫人的心和瑟瑟是一样的。” 安宁公主这会是真的有点对姜瑟瑟另眼相看了。 安宁公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姜瑟瑟,一字一句道:“再过几日便要去汤泉别馆,我会让人安排好,趁此机会送你离开谢家,远远的,再也不许回来。你若是识相,乖乖听话,我便饶你一条性命。” “若你不愿意,就休怪我心狠了!” 第283章 从此再无人敢盯着他看 红豆站在姜瑟瑟身后,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姜瑟瑟坐在椅子上,看着安宁公主那双沉静的眼睛,却定定地笑道:“如此的话,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大夫人的安排。” 愿意呀,怎么不愿意。 谢家虽然好,但是她也不能赖一辈子。姜瑟瑟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地知道这点。 安宁公主看着姜瑟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忽然又有些不悦。 不说谢尧在安宁公主眼里十全十美,就是谢家的荣华富贵,她也不放在眼里吗?! 世人忙忙碌碌,不过图碎银几两。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普通人很难抵挡得住诱惑。 出身寒微之人,往往困于生计,极易为了些许利益便失了本心、走上歪路。而出身名门望族者,自幼浸在荣华里,早已见惯了金玉满堂,自然不会把一点蝇头小利看在眼里。 当然也有例外,但总是极少数的。 安宁公主怀疑道:“你肯甘心?” 姜瑟瑟摇摇头,说道:“本来就不是我的,有何不甘?” 姜瑟瑟道:“瑟瑟只求大夫人一件事。” 安宁公主眉头微皱,以为姜瑟瑟要趁机提出什么条件,虽然不悦,但还是道:“你说。” 姜瑟瑟道:“还请大夫人在瑟瑟离开后,不要为难孙姨娘和珣哥儿。” 这才是她真正的软肋。 姜瑟瑟思来想去,都觉得嫁给谢尧不太靠谱。虽然谢尧受宠,可是安宁公主拿他当眼珠子一样。安宁公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尧能保护她,但他的手伸不到二房去。 王氏是看安宁公主的脸色做事的。 一旦安宁公主拿她没办法,势必要拿孙姨娘出气。 安宁公主看着姜瑟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半晌点了点头,说道:“与旁人无关的事情,我还不至于迁怒到别人头上。” 姜瑟瑟站起身来,行了礼,轻声道:“多谢大夫人。” 红豆连忙跟在后面,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荣安堂。 红豆跟在后面,看着姜瑟瑟那副沉默的样子,心里酸得不行。表姑娘也太可怜了,好不容易才有个栖身之地,偏偏又遇到这样的事情。 可要说三公子错了,红豆也不觉得,难得看到三公子如此认真地想要娶一个人。 大夫人也没有错,不过是希望自己儿子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 可表姑娘就更没错了。 红豆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红豆忍不住道:“姑娘,我现在就去找青霜姐姐说……” 大公子离开之际,青霜千叮咛万嘱咐,叫她有什么事情,立刻去听松院告诉她。 姜瑟瑟却猛地道:“不要去!” 安宁公主并不是要她的命,只是要她离开这里而已。 姜瑟瑟唯一的金手指就是看过小说,对书里的人物做的事情和性格多多少少有一些了解,安宁公主虽然高傲冷漠,但却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性格。 所以姜瑟瑟信她。 夜已经深了。 舒荷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姜瑟瑟已经睡下了,绿萼在外间的小榻上值夜,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汤圆轻手轻脚地从自己屋里出来,缩着脖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看见她,才快步往院门口走去。 汤圆跟婆子打了个招呼,婆子立刻就放她出去了。 汤圆走得很急,脚下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分明是身怀武艺之人。 出了舒荷院,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听松院的院门就在眼前。 汤圆进了听松院就找青霜,青霜急急地披了衣服出来:“什么事?” 露珠道:“青霜姐姐,大夫人要把表姑娘送走。” 青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 夜色沉沉,寒麓的营帐里灯火通明。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帐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帐中烛火跳了跳,映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谢玦坐在案后,未着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束发,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瞳色极深,分明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眼神却像经了半世浮沉,冷静、克制,不泄露分毫情绪。 三皇子陈靖衍坐在对面,隔着长案,目光在谢玦脸上停了片刻。 突然想起来一件传闻。 说谢玦早年刚入翰林院时,常有人盯着他发呆,目光痴愣。 后来有一回,谢玦从书架前经过,也不知怎的,那书架竟直直倒了下去,正砸在对面那人身上,当场砸得那人头破血流,惨叫声惊动了整个翰林院。 从此再无人敢盯着他看。 陈靖衍也端着酒盏,却没有喝,只是慢慢地转着,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冬狩的事——哪里的猎物多,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雪太深不宜骑马。 陈靖衍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谢大人府上那位表姑娘,我倒是有幸见过几面。” 谢玦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陈靖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陈靖衍唇角弯了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放下,继续道:“姜姑娘生得着实好看。那日在蟠龙寺,她穿着一身紫衣从竹丛后面转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我还以为是见到了宸妃。” 谢玦目光莫测地看了陈靖衍一眼,放下酒盏,靠在身后的引枕上,“三殿下还记得宸妃?” 这话其实是在说陈靖衍是不是眼神不好,看错了。 陈靖衍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陈靖衍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笑容比方才深了几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小时候见过几次,远远地看见她穿着紫衣从回廊上走过,只觉得像一团紫色的云。” 陈靖衍顿了顿,看着谢玦,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如今见了表姑娘,忽然又想起那团云了。”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谢玦看着陈靖衍,目光依旧淡淡地笑了笑道:“三殿下想说什么?” 陈靖衍也看着他,“谢大人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我若是把那位表姑娘送到父皇面前,谢大人觉得,父皇会是什么反应?” 谢玦面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向来沉稳持重,言笑晏晏,惯于藏锋敛锐,最是端方自持,此刻眉宇一敛,竟似笼了漫天阴云,目光寒冽逼人。 陈靖衍被他威压所震,不自觉绷紧了身子,笑意早已敛去,低低地说道:“我听说,父皇从前最是珍爱一只白玉酒杯,那酒杯莹润剔透,是世间难得的珍品,后来不慎打碎了,父皇痛惜良久,往后这些年,便四处寻了许多模样相似的酒杯。” 谢玦一语未发,五指渐渐收紧,面上却依旧沉着自若地看着陈靖衍,问道:“三殿下,这是在威胁本官?” 陈靖衍立刻笑笑道:“谢大人误会了。我不是在威胁谢大人,我这不是在跟谢大人商量么?” 陈靖衍说完,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等着谢玦的回答。 营帐里安静极了。 炭火噼啪作响,烛火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谢玦靠在引枕上,想了一下,缓缓道:“此事,三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陈靖衍眉头微皱,等着他的下文。 第284章 还是故意在这跟他装松弛? 谢玦不疾不徐地道:“殿下说的那只杯子,臣听说过。是前朝的古物,世间仅此一只。陛下确实很喜欢,碎了之后也确实寻了许多相似的来收藏。” “可殿下知道,那些相似的酒杯,后来都去了哪里吗?” 陈靖衍愣住了。 谢玦端起酒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语气依旧淡淡的:“陛下把它们赏人了。臣家里也有一只。如今那些酒杯,散落在各府各家的库房里,落灰的落灰,磕碰的磕碰,没有一只被好好收着。” “殿下,陛下富有四海,他从来不缺酒杯。” 陈靖衍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脸色有些难看。 原以为他抓住了谢玦的软肋,就拿姜瑟瑟来要挟他,逼他做出让步。 可他不但没有让步,反倒还把他的路堵死了。 他是真不在意姜瑟瑟? 还是故意在这跟他装松弛? 陈靖衍想了想,低下头,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盏,站起身来,笑了笑,道:“谢大人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说完,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谢玦靠在引枕上,看着帐帘落下,很久没有动。 谢决眼眸沉沉,眼底一片阴翳,像是藏着翻涌不尽的暗潮,万千心绪沉在深处,瞧不见底,只静静酝酿着一场即将倾覆的风暴,稍一触动,便要席卷而出。 到底还是让人拿住了死穴,谢玦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宸妃,景元帝。 虽然刚刚和陈靖衍说得言之凿凿,但其实心里也确定景元帝会不会生出什么想法,景元帝不老,可也不年轻了。保不准会做出什么糊涂事。 他,是绝对不会拿心爱之人冒险的。 他不会让景元帝见到瑟瑟。 …… 因为这一次连安宁公主也要去,所以出行的排场尤其大,马车前后,各有八个护卫骑马随行,前头八个开道,后头八个殿后。 最后头还跟着四辆青帷小车,坐着粗使婆子和成箱的行李。 另有十来个管事婆子和嬷嬷检查车马、清点人数、传话递信,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姜瑟瑟撩起车帘,前后看了一眼这浩浩荡荡的车队,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光马就有三十多匹,车有十几辆,护卫、丫鬟、婆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人。 很快,马车就动了,一辆接一辆,车帷在风中轻轻飘动,排场大得让路人纷纷避让。 姜瑟瑟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东西红豆都已经收拾好了,她要走的事情,只有红豆知道,并没有告诉绿萼。一来绿萼脸上藏不住事情,二来让绿萼知道了也没用。 按照安宁公主的意思,是只送她一个人走。 红豆和绿萼是不可能带上的。 也因此红豆才会那么难受。 红豆坐在姜瑟瑟身侧,转移话题,努力露出笑容,轻声问道:“姑娘,到了温泉别馆,您想先泡汤还是先歇息?” 姜瑟瑟想了想,道:“先泡汤吧。” 红豆点了点头,记下了。 绿萼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道:“姑娘,听说温泉别馆的池子是汉白玉砌的,水是热的,冬天泡着可舒服了。奴婢还带了些花瓣,到时候撒在池子里,又好看又香。” 姜瑟瑟瞥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一出谢家,绿萼的心情突然又开朗了起来,好像已经做出什么决定了一样。 姜瑟瑟是不知道绿萼要干什么,但是不管要做什么,应该,都和她没关系了。 车队出了城门,官道宽阔平坦,马蹄声齐整,銮铃叮当,行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过来。 有那眼尖的,小声嘀咕:“这是谁家的车队?排场这么大。” “你没看见那车帷上的妆花缎啊?谢家的。” 议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车队不紧不慢地往城外驶去。 这个温泉别馆,是谢家耗费十数年打造的私属女眷别院,地处城郊环山腹地,全然不似坊间温泉馆的喧闹,只合世家贵女静养休憩。 别馆外围筑三尺高青灰砖墙,墙头覆着琉璃瓦,冬日落雪时,白雪压碧瓦,端的是肃穆雅致。 门前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只留侧门供女眷通行,正门非大房夫人驾临绝不开启。 这次沾了安宁公主的光,马车由正门进入,进了正门还要再过一道门。 到了此处,随行的护卫们便要齐齐止步了,因这道门之内,外男一概不得入内。 安宁公主住进了正堂左侧的院子,那是她每次来都住的地方,院子最大,温泉最好,丫鬟婆子也最多。 王氏住进了右侧的院子,比安宁公主的小些,却也不差。谢意华、谢玉娇、戚家姐妹、姜瑟瑟,各住一间厢房,虽不如正院宽敞,却也精致舒适。 姜瑟瑟的厢房在东侧,推开窗便能看见一口梅花形的小汤池。 姜瑟瑟刚准备泡汤,戚家姐妹就过来串门了。 看到姜瑟瑟住的环境,戚家姐妹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姜瑟瑟这里的厢房,倒是和她们的差不多。 等到戚家姐妹一走,安宁公主也派翠微过来了。 第285章 纸很短,只有几行字。 “表姑娘。”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出于谨慎,翠微依旧对姜瑟瑟恭恭敬敬的。 并没有因为姜瑟瑟即将被打发走就狗眼看人低。 这世上的事,都是说不准的。今日落魄了,明日未必不能翻身。所以翠微从不把话说死,也不把事情做绝。 既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姜瑟瑟留了体面。 姜瑟瑟:“大夫人已经安排好了?” 翠微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道:“是,已经安排好了。明日晚上,就送姑娘走。这是给姑娘的银票,大夫人叫姑娘收下。” 在安宁公主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算事情。 姜瑟瑟接过来看了一眼,都是一百两一张的银票,这么一沓银票,少说有二三千两,辛辛苦苦写戏本,完全不如人家手指缝里露出来的一点。 姜瑟瑟突然想到了小说里那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古早剧情。 ……没想到这也能发生在她身上! 姜瑟瑟默默地把银票收了起来,说:“好。” 并不是违心话。 姜瑟瑟真的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就是可惜了她的庄子,哎。那个庄子,她一次都还没有去看过。 ……也可惜了谢玦的一片好意。 姜瑟瑟觉得谢玦当初把庄子给自己,应该是想给她一个安身之处,只不过她现在用不上了。 姜瑟瑟想了想,把庄子的地契和田亩帖都留下了。 安宁公主不知道会把她送去哪,但是肯定不会在京城周边就是了。 翠微微微松了口气,原以为表姑娘会哭闹着不肯走,或是百般纠缠,却没曾想,表姑娘竟这般温顺乖巧,没有半分异议。 想来也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 这么想着,翠微看向姜瑟瑟的眼神便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同情。 翠微再次屈膝道:“姑娘若无其他吩咐,奴婢便告退了。明日亥时自会有人领姑娘从后门走……届时奴婢不便再来相送,姑娘万事珍重。” 姜瑟瑟点点头,微笑道:“有劳翠微姐姐了。” 翠微一走,候在外面的绿萼便凑了过来,拉着红豆的衣袖,眼底满是好奇,压低声音问道:“红豆,你说,方才翠微来找姑娘,到底说了些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还不让人靠近。” 红豆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随口敷衍道:“还能说什么?肯定是大夫人放心不下,叫翠微姐姐来嘱咐姑娘,在这别馆里行事要谨守规矩。” 表姑娘出身不显,又是第一次和安宁公主一同出门,安宁公主叫人来警醒几句也正常。 绿萼听了,果然信了几分,低低应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红豆瞧她神色,心里早有几分底,淡淡反问:“红芍是不是同你说了些什么?” 绿萼脸色微微一变,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心虚:“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对不起姑娘的事。” 红豆看了绿萼一眼,信了她的话。 绿萼是一个不太会撒谎的人。 到了晚上,谢玉娇也来找过姜瑟瑟一回,便走了。 谢尧以死求娶姜瑟瑟的事情,被安宁公主压下了,除了安宁公主的人,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世上,不是只有死人才能管住嘴巴,强权高压之下,也是能管得住嘴巴的。 …… 夜深了,寒麓的营帐里只剩一盏孤灯。 风裹着雪粒扑簌簌地打在帐布上,谢玦听着声音,心里想着一个人。也不知道她此刻睡了没有,她第一次去别馆,应该会很开心吧。 想到这里,谢玦忍不住会心一笑,冷硬的眉眼渐渐漾开温柔。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谢玦睁开眼,看着那人。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双手递上,低声道:“大公子,京城的急信。” 谢玦接过竹筒,拆开封蜡,取出里头的纸条。 纸很短,只有几行字。 谢玦一看,脸色顿时黑了,手指不自觉收紧,将那张薄薄的纸条死死捏住了。 待平复心情,谢玦才又慢慢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了,火舌舔上来,迅速化成一缕青烟,散在昏暗的营帐里。 随后谢玦站起身来,取下一件厚重的玄色披风,披在身上。 谢平从外头进来,看见谢玦正在系披风的带子,愣了一下,连忙问:“公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谢玦道:“回京。” 平静无波的声音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谢平闻言骇然一惊,急声道:“公子,您……眼下您正陪同陛下狩猎,怎能说走就走?您这一走,叫陛下怎么想?” 谢平忍不住道:“公子,到底出了什么急事?不如属下替您走一趟!” 谢玦系好披风,看了谢平一眼,皱眉道:“你替不了。” “公子!”谢平急得几乎要跪下来。 谢平当然知道自家大公子的性子,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可眼下这里…… 见谢玦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心如磐石。 谢平咬了咬牙,到底没有再劝,既然大公子打定主意要回京,那一定是有了万全之策,当即低下头,认命地说道:“请公子吩咐!” 谢玦冷静地道:“我走后,你即刻去找费影,将我离营之事如实告知。让他替我在陛下跟前回话,就说我偶感风寒,畏寒怕风,需在帐中静养,暂不能随驾狩猎,也不便见人。” “再让他盯着那些人的动静,有异动立刻报我。” 谢平垂首道:“是。” 谢玦没有再说什么,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谢玦眯了眯眼,翻身上了马。 谢平站在帐帘前,看着公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一声叹气,转身往费影的营帐走去。 费影正在灯下看卷宗,见谢平进来,头也不抬,淡淡道:“什么事?” 谢平把谢玦交代的话对费影说了一遍。 费影听了,面色霎时沉了下来,死死地抿着唇,冷不丁一掌拍在案几上,案几应声而裂,卷宗散了一地。 但费影毕竟是费影,待暴怒过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便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杀气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费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你现在派个人,去请李太医为谢大人诊治。” 谢平道:“是。” 费影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望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很久没有动。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浑然不觉。 费影忽然有些嫉妒。 第286章 但现在,剧情竟然完完全全偏离了轨道!! 这一夜姜瑟瑟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姜瑟瑟就打算泡个温泉,然后晚上美美离开谢家,但是还没有下池子,谢意华便遣了丫鬟来请,说邀她同去大汤池泡澡,解解旅途劳顿。 由于这段时间谢意华一直表现得像温良小白兔,再加上谢意华又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走了,不至于狗急跳墙做什么事情。 姜瑟瑟想了想,感觉问题不大就应下了,带着红豆和绿萼一起过去。 这处大汤池在温泉别馆最西侧,地势极高,筑在半崖之上,崖下是一方深潭,潭水极深,水色幽黑,与山上冷泉汇在一处,暗流湍急,人一旦坠下去,轻易浮不上来。 池沿以白玉石铺就,周遭围了轻纱屏风,白日里云雾蒸腾,看着既雅致又仙气飘飘。 走近了,便觉暖意扑面而来,水汽袅袅漫过肩头,周遭静得很,只剩汤泉汩汩流淌的轻响,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清幽。 “表姑娘,小姐已在上面等候,奴婢们便在此处候着,您放心前去便是。”红芍躬身说道。 红豆和绿萼也连忙停下脚步,对着姜瑟瑟福了一福:“姑娘,那我们也在此处伺候。” 等到姜瑟瑟上去后,忽然,绿萼忽然用帕子死死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压得极低,凑到红豆身侧,急慌慌地轻唤:“红豆……” 红豆吓了一跳,转头见她额角渗着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连忙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绿萼咬着唇,道:“我……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像是要拉肚子,可我记不清这附近的路,不知道哪儿有僻静的地方能更衣,这可怎么办?” 来之前,绿萼特意吃了一点点巴豆,此刻还真不是装的。 绿萼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温泉崖上瞥了一眼,像是生怕惊扰到姜瑟瑟的样子。 红豆见绿萼是真拉肚子,连忙扶着她的胳膊,安抚道:“你别急,我来时问过路了,知道哪里方便更衣,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那地方离这里不远,一去一回要不了多长时间。 红豆跟红芍说了一声,就带绿萼过去了。 半崖之上的汤泉里,水汽氤氲,白雾蒙蒙,像一层薄纱将整个池子笼住。 谢意华泡在温泉里面,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长发用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水汽濡湿了,贴在脸颊上。 旁边的石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博山炉,熏香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水汽,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听见脚步声,谢意华顿时睁开眼,道:“表妹终于来了啊。” 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水正合适,表妹快下来吧。” 谢意华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姜瑟瑟让出位置,姿态亲昵,仿佛两人是多年的闺中密友。 姜瑟瑟听着谢意华甜腻温柔无比的声音,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姜瑟瑟站在池边,犹豫着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水温刚刚好。 虽然是泡温泉,可这个时代礼教森严,即便是泡澡,也不能像现代人那样穿着比基尼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女子入汤,只脱去外衣、外裙、中衣,留一件贴身的亵衣和亵裤。亵衣是素白色的,料子很薄,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底下的肌肤。 一个丫鬟走上前来,低眉顺眼地道:“奴婢伺候姑娘。” 姜瑟瑟看了她一眼,不认识。 姜瑟瑟点了点头,那丫鬟便上前,替她解衣扣。 但姜瑟瑟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的手上,忽然顿住了。 这丫鬟的手上有薄茧。 和谢玦手上的薄茧位置一样。 谢玦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着像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但他的虎口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那是他常年握剑和握笔磨出来的。 姜瑟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这个面生的丫鬟会使剑! 谢意华抬眸看了一眼丫鬟,道:“岁儿,你下去吧。” 这个唤作岁儿的丫鬟,是新近才提上来近身伺候的,并非府里旧有的家生子,可她一手按摩手法极好,力道轻重得宜,让谢意华很是满意。 谢意华本来是没打算带她的,但是想到姜瑟瑟,说不定带上这个丫鬟还能有用。就像之前的芷兮,一旦有个万一,她身边总要有个能替她顶罪的。 但岁儿二字入耳,一旁的姜瑟瑟顿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如坠冰窟。 姜瑟瑟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面貌普通的岁儿,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剧情竟然提前了! 还不知不觉提前了将近大半年! 书里,谢家的政敌为了报复谢家,暗中派了这名叫岁儿的高手潜入府中,原是要在四月初八浴佛节那日动手。 只是那日女眷们皆戴着帷帽,岁儿误将谢玉娇当成了谢意华,便将谢玉娇打晕掳走。 后来谢家费尽心力寻回谢玉娇时,谢玉娇早已被人侮辱,谢玉娇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自尽了。 但现在,剧情竟然完完全全偏离了轨道!! 姜瑟瑟第一时间脑子里的想法就是,我靠,谢意华要是和她在一起出了事,谢玦那个人能饶得了她吗!!! 谢玦为了谢意华可是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的,姜瑟瑟一直怀疑书里的沈子瑜也是被谢玦毒死的。 他为了自己的妹妹,都能对沈子瑜这样的老实人下手。也因为这件事情,姜瑟瑟从没觉得谢玦是什么善良正义的好青年。 姜瑟瑟真不敢想象谢意华出事,谢玦会发什么疯! 谢意华可以出事,但是不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出事啊啊啊,不然叫她到时候要怎么面对谢玦! 姜瑟瑟觉得假如自己到时候跟他说,对不起,我手无缚鸡之力救不了你妹,谢玦大概会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吧。 就,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第287章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也没了。 岁儿听了谢意华的吩咐,口中应了个是,脚下却似生了根一般,并未立刻挪动。 岁儿低眉顺眼,只迟疑着,向前虚虚走出两步,便又顿住。 一双眼睛,虽垂着,那眼角的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池中闭目养神的谢意华,又飞快地掠过刚至池边的姜瑟瑟,心中恰如沸水煎熬。 此番差遣,原非取谢意华性命,只是要寻个巧宗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掳走,叫谢家名声扫地。 若闹出大动静,惊动了这别馆里里外外的护卫仆妇,她就插翅也难飞了。 这段时间,岁儿一直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只因谢意华身边那个叫木槿的丫鬟,也是个练家子。 岁儿不敢轻举妄动,原也没打算这么快动手。 但今日,姜瑟瑟一来,谢意华不知为何,居然找了个由头将木槿支开了。 眼下木槿不在,丫鬟又都在下面,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岁儿的心跳得快了些,又小心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不能急,再等等。 等姜瑟瑟离开,她就能动手了。 谢意华阖着眼,对岁儿的迟疑浑然未觉,只将一只玉臂伸出水面,轻轻拨弄着暖融融的泉水,带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映着透过轻纱的微光,碎金似的荡漾开去。 水汽缭绕,将她唇边一丝甜腻的笑意,也悄然隐没在了氤氲的雾气之中。 姜瑟瑟这边也在头脑风暴中。 原本姜瑟瑟打算溜了的。 丫鬟们就在下面,岁儿的目标也不是她。 她只要走下去,今晚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一步,回厢房,第二步,拿包袱,第三步,上马车,第四步,离开谢家。流程清晰,步骤简单,执行难度低,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 但是一想到谢玦,姜瑟瑟就不敢溜了,她一溜,谢意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谢玦待她很好,未必会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 ……可人心这东西,谁敢打包票? 姜瑟瑟从来不赌这个万一。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想溜的念头压下去,小心翼翼地下了水。 暖融融的泉水包裹着肌肤,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谢意华靠在池壁上,水汽氤氲,白雾蒙蒙,将她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过了片刻,谢意华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姜瑟瑟道:“瑟瑟表妹,邵元哥哥和我说,想纳你为妾,不知表妹意下如何?” 姜瑟瑟愣了一下。 不是,楚邵元居然真敢跟谢意华提啊!!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把那句“他有病吧”咽回去,连忙摇头,语气诚恳得像在发誓:“表姐,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 谢意华冷笑了一下,没说话。 姜瑟瑟看着她那副样子,心情也很无奈。 她不相信谢意华,就和谢意华不相信她是一样的。 原主的的确确勾引过楚邵元,想方设法地接近他,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如今她说“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谢意华怎么可能会信? 除非她以死谢罪。 否则谢意华只会觉得她是在故作姿态地拿乔而已。 岁儿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心里逐渐有点着急起来了。 ……再等下去,木槿就该回来了。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也没了。 谢意华不知道岁儿的想法,但心里也一样担心木槿那丫头一会回来了,她想要做的事情就做不成了。 谢意华忽然从暖泉中站起,水珠顺着她玲珑的曲线滑落。 “泡得也差不多了,有些凉了。” 谢意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婉,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的岁儿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为她披上一件干燥柔软的素锦浴袍,又细致地系好衣带。 谢意华回头看向姜瑟瑟,一边拢了拢微湿的鬓发:“瑟瑟妹妹也上来吧,刚泡完汤,喝盏热茶暖暖身子才好。” “对了,妹妹还没有喝过我泡的茶吧,正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这节骨眼上请她喝茶? 姜瑟瑟心中警铃大作。 谢意华这变脸速度,刚才还恨不得用眼神把她凌迟,现在又扮起好姐姐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茶怕不是断头茶吧。 “多谢姐姐。”姜瑟瑟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小心警惕地起身,踩着湿滑的池沿台阶向上走。温泉水带来的松弛感早已荡然无存。 但就在她左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前一秒还笑语晏晏的谢意华,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扭曲成一丝怨毒,狠狠地将姜瑟瑟往外一推。 “你——!”姜瑟瑟瞳孔骤然紧缩! 姜瑟瑟怎么也没想到,谢意华居然会亲自动手,装都不装了就要她死。 毕竟原书里,谢意华可是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设。 就算姜瑟瑟接触认识的这个谢意华和书里的不太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谢意华很在意自己的名声。 这种简单粗暴就要她去死的行为,简直像是不过脑子做出的行为。后患很多。 生死关头,姜瑟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一躲,整个身体像泥鳅一样向侧面滑开半步。 谢意华全力一推落空,身体因巨大的惯性猛地向前踉跄扑去! 眼前就是那翻滚的云气和深谷。 但就在谢意华半个身子都探出悬崖边缘时,姜瑟瑟却从背后一把将她拉住了。 “抓紧!”姜瑟瑟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拽,脚下的池沿湿滑无比,巨大的下坠力道拖得她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钻心的疼痛传来,但抓着谢意华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动。 一旁的岁儿完全没料到这个惊人的发展,待反应过来,姜瑟瑟已经把魂飞魄散的谢意华从悬崖边缘拖了回来。 两人都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谢意华浑身抖如筛糠,脸上毫无人色,显然吓得不轻。 姜瑟瑟捂着疼痛的膝盖,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叫什么事儿啊! 要不是因为得罪不起谢玦,姜瑟瑟是真不想管谢意华。 和书里一样,谢玦就是谢意华的护身符。 姜瑟瑟一边羡慕嫉妒恨谢意华有个好哥哥,一边又觉得后怕——刚才要是没躲开,现在粉身碎骨的就是她了! 但惊魂未定的喘息还未平复,一旁的岁儿,眼中突然精光爆闪,恍然大悟! 原来谢意华今日特意支开木槿,是为了要姜瑟瑟的性命。 那这就好办了。 一边又懊恼,早知道谢意华是这个打算,她刚刚就可以动手了,压根没必要等到现在。 先把这个姜瑟瑟解决了,再把谢意华打晕打走。 岁儿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姜瑟瑟在她手下绝对撑不了两招!! 第288章 “我会要你的命的。” 但岁儿不知道,姜瑟瑟一直分心在提防着她,见岁儿一动,姜瑟瑟不顾膝盖剧痛,就猛地向旁边一滚! 匕首擦着姜瑟瑟的脖颈划过,倒让岁儿吃了一惊。 原本以为姜瑟瑟和谢意华一样,是个身娇体弱的姑娘,没想到还能有这种速度的反应。 岁儿一击不中,毫不停顿,手腕一翻,再次缠上! 姜瑟瑟狼狈地就地翻滚躲闪,险象环生。 谢意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尖叫呼救,只是她的声音刚要冲出喉咙,却又猛地噎住了! 等一等。 姜瑟瑟的安危,关她什么事情? 她早就该死了! 谢意华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呼救咽了回去,一边悄悄向后挪动,将自己缩在相对安全的角落。 岁儿见谢意华的反应,心中更是大定! 就在姜瑟瑟被岁儿的匕首逼得重心不稳,后背几乎贴到悬崖边的护栏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谢意华,看准了这个两人斗在一起,距离悬崖咫尺之遥的绝佳时机,猛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缠斗中的两人一起推了下去! 姜瑟瑟和岁儿完全没料到谢意华会来这一手。 两人本就立足不稳,被这全力一推,顿时如同断线的风筝,齐齐朝着云雾翻腾、深不见底的悬崖,坠落下去! 轻纱屏风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 半崖之上,只剩下谢意华一人,扶着冰冷的石栏,剧烈地喘息着。 谢意华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云雾,脸上惊魂未定与残忍的快意交织,又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双手缓缓握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也不想的。 她也不想这样的。 初五那日去蟠龙寺,她抽了一支签,签文是四句隐语: 石上栽花枉费心,强攀枝蔓损根深。 一朝风卷浮云尽,放下痴缠始见真。 解签的僧人劝她放莫要执念太深。 谢意华望着云雾深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什么签文,什么执念。 她只要姜瑟瑟死! 只要她死了,她的心魔,便从此连根拔起。 此后的日日夜夜,她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崖顶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散了最后一丝氤氲的雾气,也吹干了谢意华脸上残留的水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崖顶死寂的空气。 谢意华心头猛地一紧,刚要转身呵斥,却见木槿和另外一道身影一起出现在台阶口。 从未见过他脸上覆着如此沉戾的寒意,像山雨欲来前压垮天际的乌云。 谢意华忍不住面色一白,惊慌失措地惊声道:“大哥,你怎么会……你不是去了麓寒吗?!” 木槿脸色苍白,眼神焦急,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谢玦眼神扫过整个空旷的汤池区域。 池水平静无波,茶具翻倒在矮几旁,那个本该在此的人,却不见踪影。 谢玦:“姜表妹呢?” 谢意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大哥……大哥!”谢意华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将那张精心修饰过的惊惶面容衬托得更加楚楚可怜。 “姜表妹……姜表妹她……她为了救我……掉下去了!和那个歹人一起掉下去了!” 谢意华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云雾翻腾的悬崖:“是那个叫岁儿的丫鬟!姜表妹……姜表妹为了救我,扑过来和那歹人缠斗……她们……她们两个……一起摔下去了!呜呜呜……是我没用……我没能拉住表妹……” 谢意华说着泣不成声,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木槿闻言,脸色煞白,目光颤颤地看向悬崖方向。 谢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扬手就给了谢意华一记耳光。 巨大的力道让谢意华踉跄着向后猛退了好几步,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谢意华捂着脸,抬起头,用一种极度震惊、极度茫然、极度难以置信的目光,呆呆地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兄长。 “大哥,你……打我?”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狠狠剜着她的心。 从小到大,无论她多么任性、多么骄纵、闯下多大的祸,谢玦最多只是冷着脸训斥几句而已。 他是她最大的依靠,是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底气! 如今,他居然……为了那个姜瑟瑟……打了她?! 还是如此狠戾的一巴掌! 谢玦没那么愚蠢,她那么聪明,要跑肯定是能跑的,但是她为什么没跑呢。为什么她出事了,谢意华却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越想,心头就越冷。 “意华,瑟瑟要是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谢玦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深不可测的痛楚,牢牢锁住谢意华惊惶失措的眼睛。 “我会要你的命的。” 谢玦听到自己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谢意华捂着脸的手,瞬间变得冰凉,那半边火辣辣的脸颊也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了。一股比刚刚差点坠崖时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谢意华看着谢玦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意识到,大哥并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姜瑟瑟死了,他真的会杀了她!! 话音未落,谢玦已是衣袍一振,看也不看崖下深浅,纵身便往深潭跃下。 木槿惊得脸色惨白,失声低呼,脚下一软几乎跌坐地上。 谢意华更是被骇得魂飞天外地呆了。 “大哥!!” 第289章 我喜欢你,你呢? 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女子都不会水,会泅水的女子大多都是出身海边的渔女。 所以谢意华吃准了姜瑟瑟掉下去,一定必死无疑。 只是谢意华没有料到,姜瑟瑟在现代是会游泳的,而且游得很好。 姜瑟瑟和岁儿一起坠入深池。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冷得像刀子,割在皮肤上,割在骨头上。 姜瑟瑟一开始拼命蹬腿,往上游,但岁儿抱住了她的腿,不让她上去。 岁儿不会游泳,只是在求生本能驱使下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姜瑟瑟踹了她两脚,踹不开,只能往下沉。 水很深,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姜瑟瑟虽会游水,可方才一番缠斗早已耗尽力气,潭水又寒又急,几番扑腾,竟是半点也攀不上崖去。 体力一点点抽离,整个人几乎要被水流卷走,慌乱之中伸手乱摸,竟叫她触到一处凹进去的石洞。 姜瑟瑟心中一喜,掰开岁儿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钻了进去。 里头果然无水,是个小小的气室。 气室内空气稀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姜瑟瑟靠在洞壁上,闭着眼,浑身发抖。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衣裳上往下淌。 半晌,姜瑟瑟才冷静地睁开眼,望着洞口那一片昏暗的水光。 水很浑,什么都看不清。 姜瑟瑟没打算等人来救自己,谢意华会告诉所有人,说她为了救她,和那个丫鬟一起掉进池子里了。 没有人会怀疑她,更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孤女的死活。 她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除了孙姨娘和谢珣,还有红豆。 也许,还有…… 他现在应该还在寒麓吧。 他不会知道,谢意华想要害她,但是她却救了谢意华。 姜瑟瑟忍不住都要被自己气笑了。 但是她没得选。 她必须要救谢意华。 她永远不会去赌一个人的心,因为这个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就是人心。 她妈还活着的时候,姜荣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他儒雅,风趣,幽默,有才华。 《周书》载“瑟瑟”是古代波斯的宝石,非常珍贵,姜荣就拍板决定叫瑟瑟。他的女儿,是这个世界上的无价之宝。 姜荣不抽烟不喝酒,会帮忙做家务,关心妻子,爱护女儿,几乎是非常完美的一个丈夫和父亲。 但就是这一个人,却在丧妻后,很快就有了爱妻。姜瑟瑟甚至还没有走出丧母之痛,回到家就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穿着睡衣,从姜荣的卧室里出来了。 姜荣的转变,简直给了姜瑟瑟当头一棒。 从那时候起,姜瑟瑟就意识到了,人心是如此的善变。 姜瑟瑟想着往事,默默地蜷缩起起身体,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抽泣声在狭小的气室里回荡。 哭着哭着,姜瑟瑟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但却也是最不可能的声音。 “瑟瑟?” 姜瑟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心里悲惨地想着,这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吧,据说人死之前,都会出现幻觉的。 然后就被那人一把拥入了怀中。 姜瑟瑟一动不动地想,这果然是走马灯啊!! 谢玦紧绷颤抖的身子稍稍松了些,却见怀中人闭着眼一动不动,顿时心一紧,轻轻摇了摇她的肩,声音哑得厉害:“伤到哪了?” 谢玦一边上下打量她,目光扫过才骤然顿住。 姜瑟瑟此刻只着一身亵衣亵裤,单薄的衣料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又惊心动魄的轮廓。 谢玦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晦暗,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见姜瑟瑟没有受伤,谢玦便脱下自己的披风,握在手中,内力运转,水汽蒸腾而起,片刻之间,那件湿透的披风便干了。 谢玦把披风披在姜瑟瑟身上,把边角掖好,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姜瑟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件披风,又抬头看着谢玦。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诶??! 她好像不是在做梦。 大概是梁静茹给的勇气,姜瑟瑟忍不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一把谢玦的脸,和她想的一样,谢玦的皮肤果然很好…… 谢玦也呆了,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姜瑟瑟的手腕。 一只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此时姜瑟瑟断掉许久的神经也终于重新连接上了,满脸掩饰不住的震惊和错愕:“等等等等,大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现在不是应该在麓寒吗!” “还有,你……” 谢玦低头看着她,轻声道:“事情我都知道了,是我来晚了。” “瑟瑟。” 姜瑟瑟心里一酸,本来已经止住眼泪了,此刻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姜瑟瑟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可越是忍,眼眶就越烫。 谢玦的轮廓在视线里模糊了一瞬,又被她倔强地擦掉。 “我没有……”姜瑟瑟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没想哭。” 谢玦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她额前被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这个动作让姜瑟瑟彻底绷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前一刻还能冷静地想之后要怎么游上去,游上去之后又要去哪里,但是此刻却仿佛泪失禁一样,眼泪不断地涌了出来。 才知道,原来自己居然这么能哭。 谢玦一点点地替姜瑟瑟拭去了脸上的泪水,轻声问:“为什么要这么傻?” 姜瑟瑟:? 眼泪还在流,但大脑已经条件反射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她不明所以地抬头,眼眶红红的,鼻音浓重:“什么?” 谢玦:“为什么命都不要了,也要保护她?” 在那种情况下,他更希望她自私一点。 她能保护好自己,就已经很厉害了。 一想到谢意华,姜瑟瑟的眼泪差点又逼出来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背锅侠加大冤种。 但是姜瑟瑟忍住了。 姜瑟瑟迎上谢玦的目光,眼波里残留着水光,却透出一种与刚才脆弱截然不同的清醒:“我是担心她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也怕你……怕你……” 后面的念头姜瑟瑟不敢深想,只觉得委屈得要爆炸。 听见姜瑟瑟的解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谢玦终于怒了,他想过很多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因为他。 居然是因为他。 谢玦气极,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瑟瑟,你为什么不信我?如果你们只能活一个,我会选你。” 姜瑟瑟也震惊了,脑子瞬间卡壳:??? “可是你不是宠妹狂魔吗?!” 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谢玦挑眉:“宠妹狂魔?” 姜瑟瑟低头讷讷道:“就是,那个,我知道的,你待我好,只是因为我是你表妹,可是你对我这样一个表妹都这么好了,谢意华她是你……” 她只是恰好被划进了妹妹这个范畴里,享受到了他的教养和责任心带来的溢出效应。 不能多想。 多想了就是自作多情。 她在看了那么多小说,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谢玦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待你好,是因为你是我表妹了?” 姜瑟瑟一呆:“……难道不是吗?” 谢玦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姜瑟瑟一愣一愣地看着他,听见谢玦缓缓说道:“那日我同母亲说,此生绝不纳妾,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呢?” 气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洞口的水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他耳尖上那一抹几乎要烧起来的红。 他居然在紧张。 哪怕是殿试应对皇帝的策问,亦或是命悬一线时,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谢玦:“你喜欢我吗?” 第290章 剧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管是谢怀璋还是谢尧,都问过她愿不愿意嫁给他们。 唯独没有问过她喜不喜欢他们。 姜瑟瑟的睫毛颤了一下。 姜瑟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气室都能听见。 如果这是一个漫画分镜,她现在的背景应该是炸成烟花的粉红色放射线,外加一堆乱七八糟的对话框全部重叠在一起。 不是。等等。 剧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他又是为什么会喜欢她的啊! 姜瑟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已经全面崩溃。 现代汉语和古代用语的词汇库在她脑子里打成一团,最后弹出来的竟然是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你这是在跟我表明心迹吗?” 谢玦看着她,没有否认。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然后干了一件她在现代看电视剧时最鄙视的事情——她伸出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疼的。 不是幻觉。不是走马灯。 不是死前大脑分泌多巴胺制造的虚假幸福感。 居然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啊…… 姜瑟瑟放下手,抬头看着他。 谢玦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衣裳也是湿的,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他方才用内力替她烘干了披风,却没顾上自己。 这个人,从崖顶跳下来找她,握着她的手说,我会选你。 然后问她,喜不喜欢他。 姜瑟瑟想了想,还是想要问个清楚,有些事情含含糊糊地或许会比较幸福吧,但是她一直都是个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的人。 姜瑟瑟咬着唇,小心翼翼地抬眸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这个时代有很多很好的姑娘,出身高贵的,精通琴棋书画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 既然这世上有那么多好的姑娘,他为什么偏偏喜欢她? 如果说别人,还能解释是被她无敌的美貌迷晕了。 但是谢玦,这个,这个真的很不合理啊! 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姜瑟瑟的反应是怀疑这个馅饼是不是有毒。 谢玦笑了一下,反问道:“我为什么会不喜欢你?” 一开始,他的确是想替她找一个好人家,但是想来想去,有谁比他更好? 她嫁了旁人,旁人说不定会欺负她。 谢玦也没想到自己会爱上这样一个姑娘,她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但却是他的心爱之人。 姜瑟瑟噎了一下,越发来劲了,清润的眸子漾开一圈浅浅涟漪,追问道:“那你喜欢我什么?” 谢玦敏锐地觉得这个问题要慎重回答。 谢玦想了想,说道:“我喜欢你,只因为是你。” 姜瑟瑟一怔,这算什么答案啊! 姜瑟瑟想到了什么,忽然结结巴巴起来:“对了,那么高的地方,你是怎么……” 谢玦轻笑了一声,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我师承于黄怀真。” 姜瑟瑟想了想,想起来了,红豆之前给她科普过。 谢玦小的时候,家里来了个高人,高人说谢玦是天生的武学根骨,想要谢玦跟他走。 但谢家老太爷哪里肯,谢家的嫡长孙,将来的当家人,怎么能跟一个江湖术士走。 最后高人和谢家老太爷讨价还价达成交易,收了谢玦做徒弟,将一身武学全数教给他。 后来才知道,那个高人竟然是黄怀真,据说是江湖三大宗师之一。 姜瑟瑟当时听红豆说起这事,还觉得像在听说书,什么宗师,什么根骨,什么武学,跟她隔了好几个次元。 谢玦听姜瑟瑟把话题岔开,便又重新低声问了一遍:“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瑟瑟。” 瑟瑟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脸爆烫,完全不敢去看谢玦的眼睛,低着头,半天才道:“可是,可是我喜欢你又有什么用呢?” “大表哥,我们的身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姜瑟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谢玦,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透彻和清醒。 谢玦心里面紧张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一直没有告诉她,他的心意,其实是因为没有几分把握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他向来习惯沉稳,万事不萦于怀,感情这种事情也不太放在心上,可只要看着她,那些沉在寒潭底下的温柔和悸动,就被一一搅起,无处躲藏。 如今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都化了。 暗自慨叹,老天待他不薄。 谢玦不由得笑了笑,眼神温柔道:“你写的白蛇传里面,人和妖都能在一起了,我们为什么不能?” 姜瑟瑟:…… 姜瑟瑟看着他,眼神很悲愤。非要她把话说明白他才懂吗? 姜瑟瑟:“大表哥,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比人和妖的差距还大。” 谢玦道:“我倒觉得不然。” 谢玦紧盯着姜瑟瑟脸上的表情,认真地说道:“你相信我,只要你点点头就可以了,其他事情就交给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姜瑟瑟看着谢玦的眼睛,点了点头。 第291章 此生此世,都待你好…… 看到姜瑟瑟点头,谢玦唇角那点几不可察的淡笑,缓缓漾开,却依旧敛着几分沉敛。 心底翻涌的欢喜,也被他强行按捺下。 两情相悦,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这是谢玦从未有过的感受,纵是惯会言辞周旋的他,此刻竟也一时失语。 只是眼眸深深地看着眼前人,心里执念般反复呢喃。 瑟瑟,我会待你好。 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好。 此生此世,都待你好…… 滚烫的心意在血脉中奔涌,纵是心绪翻涌,面色却始终沉稳如常。 姜瑟瑟觉得,自己只不过点个头而已,点头有什么难的。而谢玦要做的事情,却是要把大象塞进冰箱里一样困难的事情。 想到这里,姜瑟瑟就忍不住怀疑地问:“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听起来多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情。 谢玦顿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并不是随口答应的,他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他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 姜瑟瑟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的笃定和自信,忍不住好奇:“你有什么办法?” 谢玦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温柔,还有几分她看不太懂的深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乖,等离开了这里,我再告诉你。” “等一等!”姜瑟瑟还有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跳下了,没有找到我,如果我死了呢?” 其实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的事情。 非要假设如果,只会让自己不开心而已。 但这个问题对姜瑟瑟很重要。 如果她死了,谢玦是不是也会立刻抛弃掉对她的喜欢。 虽然,就算他立刻抛弃掉对她的喜欢,也没有什么好指责的,只能说人之常情而已。 谢玦深吸口气,缓缓道:“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从半崖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内心并没有多少恐惧,但一想她可能不会泅水,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细细的针,从里到外地挑开了。 姜瑟瑟努力地睁大了眼睛盯着谢玦的眼睛,想要辨别,这话是不是情之所至的夸大,或是男人哄女人时不过脑子的漂亮话。 可无论她多么努力地看,也只能从谢玦那双幽深的瞳孔看到她自己的倒影。 姜瑟瑟突然凑上去,主动吻住了谢玦的唇。 姜瑟瑟能感觉到谢玦的身体僵了一瞬。 完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太不矜持,毕竟这个时代礼教森严,像她这种举动,算得上是…… 正胡思乱想着要离开谢玦的唇,却反被谢玦一只手轻轻地扣住后颈,谢玦微微侧过头,调整了角度,把这个由她开始的浅浅的吻,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吻。 …… 洞外的水声变得很远很远。 谢玦捧着姜瑟瑟脸颊,指尖温柔地拂开她贴在脸上的湿发丝,他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了。现在终于做到了。 姜瑟瑟小脸通红。 因为姜荣带给她的心理阴影,姜瑟瑟平等地不相信任何一个男人。 所以,这个吻,也是她的初吻啊啊啊! 谢玦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让姜瑟瑟把手给他。 姜瑟瑟没有犹豫地就把手放在了谢玦手里,被他缓缓握紧了。 谢玦一手稳稳揽住姜瑟瑟的腰,一边往上游。 姜瑟瑟很是吃惊,没想到谢玦的水性居然这么好,但想想他也会的那么多,也不差这一样了,如果说他不会游泳,反倒更令人吃惊。 姜瑟瑟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面干脆两只手死死地缠住了谢玦的腰,好细的腰…… 这半崖底并非绝境,另外有别的路可以上下。 四周草木清幽,奇石错落,一线天光从崖顶洒落,映得潭水泛着温润的碧色,竟比崖上还要清静好看。 谢玦扶着姜瑟瑟在避风的青石上坐下,掌心再次覆上她肩头的披风,内力缓缓透入。 不过片刻,白气轻腾,湿冷尽数散去,披风重新变得干燥温暖,将她裹得暖意融融。 给姜瑟瑟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牌子的烘干机?” 谢玦:“什么?” 姜瑟瑟忍不住掰着谢玦的手看,虽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这却并不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谢玦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是因为练剑握笔,虎口和指腹都有一点薄茧。 他是个很努力的人。 “看什么?”谢玦任她翻看自己的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姜瑟瑟把谢玦的手还给他,说:“没什么,大表哥的手真好看……” 谢玦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他正要开口,唇边还未散去的笑里忽然多了一丝凌厉的杀意。那杀意来得太快,快到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温柔到冷厉,从冷厉到锋锐,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冽,令人不敢直视。 姜瑟瑟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却听谢玦突然拉起她的手,让她捂住自己的眼睛,一边在耳畔轻声道:“别怕。” 姜瑟瑟:??? 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姜瑟瑟赶紧松开捂住眼睛的手,只见几道黑影从崖边草木后骤然窜出,利刃寒光一闪,埋伏已久的黑衣人尽数现身。 姜瑟瑟内心一紧,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杀手吗! 就说谢玦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不招人忌恨。 如果是平时,谢玦佩剑在身,姜瑟瑟大概还能抱着大腿很粗的心态吃瓜看戏。但此刻——谢玦手无寸铁! 他能打得过这么多人吗! 姜瑟瑟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不过没关系,谢玦要是打不过,大不了,他们就一起死掉好了。 第292章 你可以叫我的字 原本姜瑟瑟还担心那些杀手会像小说里一样,拿她威胁谢玦。 却见那些杀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朝着谢玦攻去。 谢玦侧身躲过砍来的一刀,反手扣住杀手的手腕,一拧,一拉,那人惨叫着松开了刀。 谢玦风姿绝世,身形如风,在密集的刀光剑影中腾挪,大开大合间,掸手进攻,连环翻劈山,一招一式都凌厉狠辣无比。 被击中的杀手如同被大锤砸中,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姜瑟瑟想起红豆说的,谢玦主修长剑和拳法。 这个应该就是……通臂拳了! 通臂拳以鞭字为口诀,将身体作为鞭杆,肩为鞭肘,胳膊为鞭绳,手为鞭梢,鞭杆行抖抽劲,鞭肘行扭转劲,鞭绳行荡劲,鞭梢行寸劲,四种劲层层递进,加上谢玦有内力在身,一记劈掌,便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道,直接劈断了一个杀手格挡的手臂,余势不减地斩在他的颈侧! 快准狠! 谢玦一脚踢飞一个杀手手中的刀,又是反手一掌,拍在另外一个杀手的胸口,那人喷出一口血,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栽倒在地。 “点子扎手!撤!”一个杀手喊道。 剩下的几个杀手再也顾不得任务,虚晃一招,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崖壁缝隙和水幕方向亡命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转眼间,除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重伤呻吟的倒霉蛋,这里再次只剩下谢玦和姜瑟瑟两人。 谢玦缓缓收势,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依旧平稳,只有衣袍上添了几处深暗的血迹。 谢玦转过头来看到姜瑟瑟呆怔的样子,心里一紧:“吓到了?” 姜瑟瑟看着他沾染着血迹和尘土、却依旧英俊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能将她吸进去的深沉,摇了摇头,然后一个猛劲扑到了谢玦怀里。 谢玦手足无措地搂住她。 “怎么了?” 姜瑟瑟把脸埋在了他带着血腥气却依旧温热的胸膛前,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一丝依赖:“……我不怕。” 谢玦正要开口,忽然眼神一凛,抬头望向崖顶。 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暗卫们单膝跪地,垂首齐声道:“属下来迟,请大公子责罚!” 耳畔整齐有素的声音,让姜瑟瑟忍不住怀疑,该不会是商量好的吧。 姜瑟瑟从谢玦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心里无语,这些人怎么和电视剧里一样,每次打完了,才匆匆来迟。 主角一个人把人全干掉了,他们才姗姗来迟。 她以前看剧的时候就想,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每次打完才来,是来收尸的吗? 如今她亲眼看见了,才发现——电视剧诚不欺我。这些人,真的每次打完才来啊。 谢玦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语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怒意,却字字压得人抬不起头:“在我出手之前,你们的血就该先流尽了,否则,我要你们有何用?” 一众暗卫闻言,皆是面色涨红,羞愧难当,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让大公子的衣袍沾了血,这是他们的耻辱。 宁可死在那几个杀手手里,也不愿意跪在这里,听大公子用这样轻的语气,说着这样重的话。 感受到谢玦隐忍不发的怒意,就连姜瑟瑟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谢玦却忽然放松下来,揉了揉姜瑟瑟的脑袋,语气淡淡地问道:“马车呢?” 好在护卫虽然来得迟,但是该做的准备还是都做了的,领头的护卫立刻道:“已经备好了!” 谢玦这才一点头,吩咐道:“将这里都收拾了。” 护卫:“是!” 谢玦接着将姜瑟瑟打横抱起,脚尖一点,身形便如惊鸿掠起。 姜瑟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只觉得耳畔风声骤紧,眼前的景物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青黑的崖壁、横斜的枯藤、凌乱的碎石,都在急速后退。 姜瑟瑟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颈,原来这就是轻功啊。 谢玦的身法极轻极稳,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飘飘悠悠,却始终不坠。 很快,谢玦就在一处平缓的山道上落了下来。 马车已经备好了,乌木车身,秋香色车帷。 两个护卫垂首立在两侧。 谢玦谢玦抱着姜瑟瑟进了马车,车帘落下。 姜瑟瑟刚一触及那铺着厚绒毯的车板,整个人便陷了进去,软绵绵的,暖融融的,像被一朵云托住了。 这一天不到的时间,发生了很多让姜瑟瑟始料未及的事情。 姜瑟瑟想到什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大表哥……” 谢玦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说:“我的字是君衡。” 姜瑟瑟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我知道啊。” 谢玦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颊。 少女一缕鸦鬓垂落颊边,衬得那张容颜愈发热艳逼人,眉梢眼角皆是入骨的秾艳,红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自带潋滟风情。 谢玦眼眸微暗,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相近:“你可以叫我的字。” 姜瑟瑟突然有点害羞起来,好奇怪,明明方才都敢主动亲过去了,此刻不过是一个亲昵的称呼,反倒让她手足无措,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姜瑟瑟抬眸偷瞄了一眼,正撞上谢玦含笑的眼眸,分明是在饶有兴致地瞧她面红耳赤的模样。 姜瑟瑟:……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勇气吸进肺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道:“君衡……” 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光明正大,亲昵地喊他的字。 忍不住心里一酸,眼角刚渗出一点泪意来,就被谢玦轻轻地吻了去,姜瑟瑟瞬间呆住,一动也不敢动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呼吸乱得像被风吹散的云。 他的唇很软,很暖,贴在她的眼角,明明脸是烫的,唇也是温热的,落下来的吻,却像一片冰凉的雪一样舒服。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两情相悦之下,此刻又脱离了危险,同处马车这样一个私密空间。 姜瑟瑟便能清晰得感受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不是平时那种平稳从容的呼吸,而是克制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渴望的呼吸。 姜瑟瑟脑子一瞬间闪过很多少儿不宜的画面,紧张得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谢玦却忽然稍稍退开,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即便情难自禁,也不愿在无媒无聘的情形下,对她做出什么。 第293章 ……该不会谢玦想的办法,就是这样直接私奔吧! 两个人格外窘迫地四目相对,姜瑟瑟瞥了谢玦一眼,又慌忙移开了视线。 却忽然想到一件正事,姜瑟瑟问:“我们现在去哪?”如果是回温泉别馆,现在已经到了。 ……该不会谢玦想的办法,就是这样直接私奔吧! 谢玦此时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情不自禁是真的,但他从不会被心绪牵着走。 谢玦道:“我打算送你去定国公府。” 原本没想过这么快表明心意,但是在表明心意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种种安排。现在想想,幸好提前安排了。 万事未雨绸缪,果然是有道理的。 姜瑟瑟一脸错愕莫名:“去定国公府?我吗?” 我是?? 姜瑟瑟怀疑自己听错了,也许不是定国公府,而是别的什么地方。又或者定国公府是一个客栈的名字。 谢玦点头:“是,定国公傅崇会认你做义女,将你记入傅家私谱。” 族谱是大宗族谱,记录嫡系主脉、正妻所生、宗族承认的子孙,要入宗祠、上宗族玉牒,全族长辈、宗亲都认,朝廷上也需要备案。 但私谱只是世家高门自己府里私密的内宅名册,不入宗祠、亦不入族谱,却能享受府里姑娘的同等待遇,以及名分体面、庇护、婚嫁权。 只要入了私谱,对外,姜瑟瑟就是定国公义女。 姜瑟瑟震惊了,可是…… 姜瑟瑟:“可是定国公为什么会答应?” 于她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是定国公府图什么呢?总不会就是卖谢玦一个人情吧。谢玦人情大,但是定国公府也不是什么不值钱的大白菜啊,说认义女就能认义女。 谢玦眼眸含笑,看着姜瑟瑟绞尽脑汁的模样,觉得实在可爱,但是这其中的原因,却不愿意让她知道得太多。 有些男人希望他们的妻子和他们一样厉害,能够替他们料理好后宅之事,好让他们毫无忧虑地去做外面的事情。 谢玦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看着姜瑟瑟,他又觉得,他的妻子也不一定要出身名门,有玲珑八面的手段。 他只希望她,无忧无虑就好了。 谢玦好整以暇地道:“你猜一猜?” 却并没有想过姜瑟瑟能给出什么答案。 她深居谢家,对外界的纷争、朝堂的暗流知之甚少,便是常年浸在朝堂里的臣子,也未必能一下猜透其中关节。 谢玦完全就是在逗姜瑟瑟玩的,他不愿意让她知道太多朝廷上的事情,知道得太多,只会徒增担忧。他是在其位,谋其职。 而她完全不必去担心这些不相干的事情。 姜瑟瑟想了想,脱口而出道:“是和惠嫔有关吗?” 定国公是世袭罔替的荣誉国公爵,手上没有任何实权和兵权,虽然是大雍老牌的勋贵,但也只有一份好看的体面而已。 傅家嫡长女是惠嫔,家中的二公子就是傅文昭了。 但在小说里,这一家子都没什么存在感。 只在谢尧那一群狐朋狗友出场的时候提过一次。 五皇子就是惠嫔生的,要说如今后宫,有谁能和张贵妃平分秋色,那就只有这个惠嫔了。只是书里没怎么写过惠嫔和五皇子。 最后也是二皇子赢了,得到了那个位置。 已经得知的是,景元帝很器重谢玦,二皇子和三皇子也都想拉谢玦上自己这艘船,那定国公会不会也想拉谢玦上五皇子的船呢? 姜瑟瑟话音刚落,就见谢玦的眼神里快速地闪过什么。 谢玦半晌没有说话。 姜瑟瑟忍不住心虚:“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副又得意又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道:“没有。你说得很好。” 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谢玦目不转睛地看着姜瑟瑟。 而姜瑟瑟却完全没有发现谢玦眼里的深意,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温柔和赞许,心里忽然很安静。 她一直担心自己露出马脚,会被人当成借尸还魂的鬼怪给烧死,但其实她在谢玦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已经离普通的闺阁女子十万八千里了。 不管是去见苏合媚,还是写什么戏本子,都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但是这个人却完全没有要纠正她的意思。 姜瑟瑟忍不住想要对谢玦提起自己的身世,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因为她还是担心,万一,她的身世有什么问题,也许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就会像镜花水月一样消失了。 因为好不容易,所以更加小心翼翼。 第294章 她不会认输的! 温泉别馆里,灯火通明。 正厅中坐着安宁公主和王氏,谢意华垂首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指尖泛白。 木槿跪在厅中,垂着头,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回大夫人,表姑娘为了救四姑娘,和那歹人一同坠下了悬崖。大公子已经带人去寻表姑娘了。” 木槿没有说谢玦是跳下去的。 也不敢说。 谢意华忍不住看了木槿一眼,暗自咬牙。 但也知道这话是不能说的。 如今还不知道大哥回来会怎么处置她,谢意华心里一直惶惶不安,此刻更加不敢胡乱开口了。 谢意华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哥居然能为了姜瑟瑟打她。 他简直就是失心疯了! 谢意华打算得很好,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弄死姜瑟瑟,到时候,姜瑟瑟死都死了,她就不信大哥会为了一个死人,再搭上一个妹妹。 谢意华是真的忍不了了,也不愿意再忍,觉得弄死了姜瑟瑟也不过是小事一件,大哥再生气,到头来还不是会替她摆平一切。 从来都是这样的。 ……他就只有她这一个妹妹而已。 如今谢意华挨了谢玦的一巴掌,只希望谢玦能就此消气,内心祈祷,姜瑟瑟最好是死了。 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木槿跪在地上,低着头回话,不敢去看安宁公主的眼睛。 安宁公主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手边的茶盏已经被她打翻了一次,丫鬟换了新的,她却没有再碰。 安宁公主盯着木槿,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这里怎么会有歹人?” 安宁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温泉别馆是谢家的私产,外围有护卫,内有婆子,层层把守,歹人是怎么混进来的?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安宁公主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厅里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王氏连忙宽慰道:“大嫂莫急,幸好意华没事,这便是万幸了。至于歹人的事情,回头再细查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瑟瑟找回来。” 王氏嘴上这般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姜瑟瑟若真死了,倒也省事。 王氏面上满是关切,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谢意华站在一旁,低着头,手里的帕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她的面色苍白,眼眶微红,看着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在为姜瑟瑟担忧。 安宁公主一直心神不宁。 她的眼皮一直在跳,左眼跳完右眼跳,右眼跳完左眼又跳,跳得她心慌意乱,坐立不安。 安宁公主拿起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心里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事,只是觉得不安,不安到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王氏看着她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虚。 她不知道安宁公主在担心什么,是担心姜瑟瑟,还是担心谢玦? 安宁公主忽然眼风一扫,看向谢意华。 目光在谢意华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才她以为谢意华的脸是被歹人所伤,可细想想又觉得不对。 歹人既然是要掳走她,打她的脸做什么? 若是要伤她,也不会只打一巴掌。 安宁公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念头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谢意华,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意华,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王氏也投来耐人寻味的目光。 王氏看着谢意华那张微微红肿的脸,心里转了好几个弯,面上却半点不显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掠过,落在谢意华脸上,唇角微微弯了弯,有点幸灾乐祸。 谢意华闻言惊慌失措地捂住了脸,心里下意识不想让人知道这巴掌是谢玦打的,不想让人知道她失去了大哥的宠爱。 若是让人知道大哥打了她,让人知道大哥为了姜瑟瑟打了她,她在这府里还有什么脸面?! 谢意华咬着唇,把那口慌乱压下去,抬起头,看着安宁公主,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母亲,是歹人打的。女儿当时害怕,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歹人伸手过来,女儿便觉得脸上一阵火辣……” 谢意华没有说下去,只是低下头,拿帕子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安宁公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对木槿道:“扶四姑娘回去歇着。给她敷敷脸,别留了痕迹。” 木槿应了一声,上前扶住谢意华,低声道:“四姑娘,奴婢扶您回去。” 谢意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了礼,低着头,跟着木槿往外走。 一回到厢房中,谢意华脸上那副温婉柔弱的样子便立刻焕然一变,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衬得那张脸愈发阴沉。 红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怎么了?要不要奴婢去端碗安神汤来?” 谢意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木槿身上,冷冷的。 木槿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谢意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看着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丫头!我失了体面,你又有什么好处?!” 木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紧:“奴婢不敢。奴婢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谢意华冷笑了一声。 红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不敢?”谢意华走到木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大哥的人,你心里只有大哥。我之前待你不好,所以,你看着我被打,看着我狼狈,看着我被大哥厌弃,你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木槿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涩:“奴婢是公子的人,可奴婢也是姑娘的人。奴婢从未敢对姑娘不敬。” 谢意华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愤怒,委屈,嫉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怕大哥从此厌了她,更怕木槿心里会看不起她,怕所有人都知道她失去了大哥的宠爱。 她怕,可她不能让人看出来。 只能把那些恐惧藏在愤怒底下,用怒火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谢意华不明白,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想要一个人死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难。几次三番,竟都不能如愿。 红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看着谢意华那副阴沉的样子,心里又惊又怕。 红芍连忙上前,柔声劝道:“姑娘,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木槿姐姐向来忠心,她不会……” 话没说完,谢意华便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冷的。 “你也给我跪下。” 红芍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红芍老老实实地和木槿并排跪在一起,低着头,心里一阵酸涩和无奈,其实自家姑娘,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意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鬟,心里那股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想起大哥打她的那一巴掌,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冷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恨,恨姜瑟瑟。 这一切都是因为姜瑟瑟。 谢意华深深地吸了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她不能输,她是谢意华,是谢家的嫡女,是谢玦的亲妹妹。她不会认输的! 第295章 也就是伪骨科…… 别馆厢房廊下,红豆攥着绿萼的手腕,眼底满是怒火与失望:“绿萼!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帮着四姑娘害咱们姑娘?!” 红豆看着绿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可能,想却唯独没有想过——是绿萼。 绿萼被她攥得生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哽咽着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 “没有想到?” 红豆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失望,“姑娘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这样?!” 不同的处境长大,两个人的性格和观念也会完全不同。 红豆完全不能理解绿萼的行为。 绿萼也不能理解红豆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绿萼哭得更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我不是故意的……四姑娘她找我,说只要我帮她引开你,她就会去跟英国公世子求情,让世子纳咱们姑娘为妾……” 绿萼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哭喊道:“姑娘从前一心想嫁入英国公府,我……我也是为了姑娘好呀……” 红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该骂绿萼蠢,还是该骂她傻。 红豆摇摇头:“为了姑娘好?但你可知姑娘根本不打算给楚世子做妾!” 绿萼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红豆,泪水还挂在脸上。 “可是我是为了姑娘好……姑娘既不想留在谢家,那去英国公府又有什么不好的?”绿萼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一心为姑娘打算。 也是在为自己打算。 她真的没想到,姑娘会和歹人一起掉下悬崖。 红豆看着她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道:“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姐妹,咱们姐妹情谊,到此为止!姑娘心软,我已经问过青霜姐姐了,青霜姐姐叫你回去后,就去柴房当差。” 绿萼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红豆,脸色瞬间惨白:“柴房?” 柴房那边的粗使丫鬟,日常做的事情就是抱柴、送柴到厨房、整理柴堆、扫柴屑。 这是绿萼刚进府时做的差事,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经常被人骂,被人使唤,被人欺负。后来她跟了姜瑟瑟,日子才好了起来。 如今,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说完,红豆转身就走,没有再看绿萼一眼,只留下绿萼一个人悔恨不已。 …… 半夜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姜瑟瑟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眼前是一座清幽的宅院,不大,却极精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傅府别院四个字,笔力遒劲,不知是哪位先人的手笔。 护卫上前叩门,不多时,便有婆子开了门,垂首立在两侧,恭恭敬敬地等着。 马车里,谢玦对姜瑟瑟说道:“你今晚先在这里歇息,明日自会有人来接你去定国公府。” 真要直接去定国公府,一来,得明天中午才能到。 二来,他要让定国公府的人来请她去,这样她去了定国公府,才不会让府里下人看轻了去。 姜瑟瑟内心纠结了一下,试图和谢玦打个商量:“我真的非去不可吗?” 从一个熟悉的地方换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就跟从来没出过省的人,突然一个飞机到了国外一样。 在谢家,起码她还能倚仗自己开过天眼,看过小说,对谢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几分了解。 但去了傅家,那真是两眼一抹黑。 谢玦问:“你不喜欢傅家?” 姜瑟瑟摇摇头。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心中一动,明白什么,耐心道:“傅崇是个粗人,话不多,但人不错。他夫人早逝,嫡出的只有一子一女。长女在宫中,次子是傅文昭,傅文昭与我有些交情,你在傅家,决不会受委屈。” 姜瑟瑟瞅了谢玦一眼,不知道谢玦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太相信她了。 姜瑟瑟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那他以后是不是就是我的义兄?” 谢玦顿了一下,点头道:“是。” 姜瑟瑟:“哦……其实我原本打算写的一个话本子,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也就是伪骨科……” 谢玦看了她一眼,虽然没听懂伪骨科是什么意思,但是姜瑟瑟的意思他听懂了,顿时忍不住失笑:“他不敢。” 谢玦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自信笃定。 姜瑟瑟好奇:“为什么不敢?” 谢玦挑眉道:“朋友妻不可欺。我和傅家已经谈妥了,傅家会将你以义女的身份,出嫁给我。” 纵使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姜瑟瑟也知道他费了多少苦心。 姜瑟瑟原本能心安理得地抱大腿躺平的,这会忽然躺得难受,觉得自己实在没用。一般穿越的不都是特工和神医吗,她这个平平无奇只知道看小说的社畜怎么也能穿越啊。 姜瑟瑟忍不住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问道:“那我去傅家……你呢?” 谢玦垂眸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有一丝不舍,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的心。 谢玦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也和平时一样:“我要立即赶回麓寒。” 顿了顿,谢玦又补充道,“那边还有事……你等我回来。” 姜瑟瑟沉默了一下,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他才从麓寒赶回来,救了她,送她到这里,又要赶回去。这一来一回,他要走多少路? 但姜瑟瑟也知道他赶时间,知道他有正事要做。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酸涩压下去,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道:“那你路上小心。”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副又不舍又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好。” 马车上备有帷帽,谢玦替姜瑟瑟戴好了帷帽,看着她下了车。 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吹得帷帽的白纱轻轻飘动。 姜瑟瑟站在马车边,回过头,看着车帘。车帘纹丝不动,虽然看不见他,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姜瑟瑟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跟着婆子往里走。 第296章 景元帝忍不住被气笑了。 谢玦连夜赶路,天将破晓时,终于回到了麓寒的营帐。 晨雾弥漫,帐帘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马嘶声。 谢玦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迎上来的护卫,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掀开帐帘的瞬间,暖意扑面而来,炭火烧了一夜,烟气还未散尽。 费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玦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问道:“大人去了哪里?” 谢玦面色平静,仿佛不过是出去散了散步。 谢玦道:“事情都办得如何?” 费影愣了一下,心里的怒意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堵了回去,不上不下的,憋得他胸口发闷。 费影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不冷不热地说道:“大人放心,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甘和憋屈。 他见过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见过他在暗审司里不动声色,见过他在陛下面前对答如流。 他原以为他是无懈可击的,没有软肋,没有弱点,没有那些儿女情长的牵绊。 可如今,他有了。 为了一个女人,从麓寒连夜赶回京城,连冬狩都不顾了,连陛下那边都不交代了。 这还是他吗! 费影忍了忍,又说起了这几日景元帝的事情。 最后道:“陛下应该并没有发现大人离开了。我同陛下说,大人感染了风寒,不能见风,需要在帐中静养几日。” 说这话时,费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邀功。 谢玦看了费影一眼,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太监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尖细,带着几分恭敬:“谢大人,陛下口谕,特遣奴才来探望大人。” 费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费影看了谢玦一眼,却见谢玦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玦在榻边坐下。 太监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太监走到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声音尖细却带着几分关切:“谢大人,陛下听说大人病了,特地命奴才送来一碗参汤。” 说着,示意小太监把食盒放在案上。 太监一边打量着谢玦的脸色,看起来不像是在病中,反而带着几分疲惫之色。 景元帝吩咐他来看看谢玦,但他也实在不知道陛下让他来看什么。 谢玦道:“多谢陛下挂念,劳烦公公回去替臣谢恩。” 太监连忙道:“大人客气了。陛下说了,大人是朝廷的栋梁,身子要紧。大人好好歇着,奴婢不打扰了。” 说完,又行了礼,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 太监没有急着去回复景元帝,而是去找自己的干爹王怀瑾。 太监无后,故以义为亲。 深宫无依,故以党自保。 对他们这些无根之人来说,父子名分极重,背叛干爹是最不齿的大罪,往不敬了说,是比欺君还要严重的行为。 干爹去世,做干儿子的要守孝、料理后事、继承派系,还要继续养干爹的旧人。 寒门小太监入宫,第一件事就是寻门路拜干爹,没人收的太监,一辈子底层杂役。 而大太监晚年最大的安全感,就是干儿子成群,宫里无人敢动。 来庆没有急着去回复景元帝。 来庆站在帐外,想了想,转身往王怀瑾的帐子走去。 王怀瑾是伺候景元帝几十年,从潜邸时就跟着了,最懂得揣摩圣意。来庆是他的干儿子,有什么事都爱来找他拿主意。 王怀瑾正在帐子里喝茶,见来庆进来,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问:“看过了?” 来庆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干爹,儿子有一事不明。” 王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来庆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让儿子去看谢大人,儿子去了。可儿子觉得,他不像是病了,倒像是……” 王怀瑾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来庆,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陛下让你去看什么?”他问。 来庆愣了一下,想了想,道:“陛下让儿子去看谢大人是不是真的病了。” 王怀瑾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看出来了吗?” 来庆张了张嘴,想说“看出来了,谢大人不是真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干爹那双精明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王怀瑾看着他,淡淡道:“陛下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可你不能欺瞒陛下。欺瞒是大罪,你担不起。” 来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琢磨干爹的话。干爹这话,到底是让他全说,还是留几分分寸?他一时竟有些摸不准。 王怀瑾也不再多说,只是端起茶盏,继续老神在在地喝茶。 有些话,故意说得含糊,不把话说死,本就是在考验这些干儿子的慧根与分寸感。 真要是把所有关节、所有取舍都一点点掰碎了喂给他们,事事替他们说明白了,那他们永远也长不大,更谈不上独当一面。 来庆想了很久,忽然想通了。 来庆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王怀瑾鞠了一躬,低声道:“多谢干爹指点。” 王怀瑾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来庆到了景元帝面前,垂首站着,恭恭敬敬地道:“回陛下,谢大人正躺。” 这是景元帝想听的话。 来庆观察着景元帝的神色,又赶紧补充道:“不过奴才看谢大人的气色,似乎已经无恙了。” 这是实话。 景元帝不轻不重地瞥了眼来庆,想了想,吩咐道:“去把谢玦叫来。” 什么风寒,什么不便见人。 这小子,竟然敢欺君! 景元帝得知的时候,心里一时间竟然是匪夷所思大过了心里的震怒。 谢玦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的,最难得的是,谢玦上能对他忠心耿耿,下还能让百姓对他接口称颂。 百姓的利益不等于皇帝的利益。 百姓们希望是少交税、不打仗、官府不欺压、粮价低、赈灾足。 而皇帝希望的是国库有钱、兵马充足、皇权稳固、百官听话、朝廷体面、自己用度充足、四方臣服。 绝大多数清官,一旦站在百姓这边,就天然站在了皇权的对立面。 为官贪者,利君。 为官清者,利民。 所以贪官和清官都要有,贪官负责搞钱、搞平衡、背黑锅。清官负责装门面、堵舆论。 谢玦好就好在,他这个人,办事总是办得让景元帝讨厌不起来。 可如今,他为了一个女子,竟然一声不吭地就连夜赶回京城,连他这个皇帝都不交代了。 景元帝忍不住被气笑了。 来庆连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谢玦很快就来了。 第297章 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欺君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完全要看皇帝追不追究。 谢玦进来,先给景元帝行了礼,道:“陛下。” 以往这个时候,景元帝就该看座了。 可今日,景元帝没有说话, 景元帝目光在谢玦毫无病容的脸上逡巡,笑呵呵地道:“朕听说你染了风寒,如今瞧着……你这气色倒是不错?” 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威,威就威在让人猜不透。上一秒可能还笑呵呵地说话,下一秒就忽然变脸。来庆垂着脑袋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 谢玦直起身,仿佛听不出景元帝话语里的弦外之音,只平静地应道:“多谢陛下挂念。臣只是风寒小恙,已然痊愈。” “哦?”景元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莫测。 “谢卿这风寒,好得可真是时候啊。”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侍立在一旁的来庆头垂得更低了。 谢玦面色不变,眉眼依旧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都是托陛下的福。” 景元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要是一般人,被他如此点破欺君之举,此刻早已是冷汗涔涔,诚惶诚恐得语无伦次。 偏偏眼前这个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一句“托陛下洪福”说得理所当然。 景元帝眼底的寒意也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玩味。 离开两天,擅离职守,确实忌。但景元帝更清楚谢玦的为人,若非有万不得已的理由,这个素来最重规矩、最懂分寸的臣子,绝不会如此行事。 景元帝摆了摆手,示意来庆搬椅子。 来庆如蒙大赦,连忙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谢玦身侧,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景元帝看着谢玦坐下,皱眉道:“下次再跑这么远,记得跟朕说一声。” 谢玦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道:“臣遵旨。” 景元帝也没有再问。 景元帝靠在龙椅上,望着帐顶,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还记得那年来麓寒……” 谢玦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景元帝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一年,朕带她来了这里。” 景元帝没有说那个“她”是谁,但谢玦知道。 景元帝说的是宸妃。 那个宠冠六宫、让景元帝神魂颠倒的女人。 因为景元帝不擅长骑射,而大雍历来的冬狩规矩,就是猎得一匹白狐,以祭太庙,告上苍,镇国运。 皇帝必须亲自弯弓,象征亲执兵柄,禁近臣代射。 以往景元帝十分厌恶冬狩,因为白狐稀少难寻,景元帝曾一度想要废除这项规矩,偏偏景元帝那年居然猎到了白狐。 景元帝说,这都是冷妃之功,说是冷妃带来的福气,回去后就封了冷妃为宸妃。 景元帝回过头来看了谢玦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可惜他和丹霞没能有个孩子。 天底下有才学的人一抓一大把,景元帝之所以会对谢玦另眼相看,其实内心多多少少也有几分是因为丹霞。 因为丹霞喜欢。 他这个众人口中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皇帝,什么时候这样待人宽容了? 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她曾经说,他们要是有个女儿,就要谢玦做驸马。 但他们没能有孩子。 景元帝心里便觉得哪家贵女都配不上他。他是要留给他们女儿的,就算他们没有女儿,因她那一句话,他便也不愿意让谢玦轻易做了别人家的女婿。 景元帝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不多,除了太监就是太监,最多再加上一个谢玦,偶尔对谢玦流露出来的一丝人情味,也是故意为之。 让谢玦知道,他并没有将他当做外人。 所谓驭人之术无非四个字,恩威并施。 谢玦静静地听景元帝说完了,这才起身躬身告退。 帐外,费影见谢玦毫发无损地出来了,既没有缺胳膊,也没有断腿,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费影原本想把这两天的事情告诉他,却见谢玦理都没理他,费影不由一皱眉。 谢玦罕见地面色凝重,转过头就吩咐人去叫谢平来,因为之前姜瑟瑟好奇宸妃的事情,于是谢玦就让谢平去查了。 想来,谢平也应该查出个结果来了。 …… 第298章 非常不熟悉的兄妹俩。 姜瑟瑟在傅府别院住了一夜,次日天方破晓,院外便已车马喧阗。 和谢玦说的一样,定国公府那边遣了人前来迎接,一派勋贵世家的威仪排场,端的声势浩大。 二门外停着一顶七泥银绣朱轮车驾,青幔流苏,锦幄雕辕,车旁簇拥着穿着体面的嬷嬷,以及随行的仆妇小丫鬟,前后引路开道的护卫腰佩刀牌。 仪制周全,不比寻常官宦人家的简慢。 为首的嬷嬷进了二门来,刚抬眼望见姜瑟瑟,先自心神一震,暗里惊得半晌难言。 少女容光艳绝当世,竟是人间罕见的惊世容貌,她在国公府伺候半生,见过世家贵女无数,竟也未曾见过这般出众的容貌。 当真是密发虚鬟飞,腻颊凝花匀。丹唇含素齿,翠彩发蛾鳞。 嬷嬷定了定神,对着姜瑟瑟一福身,先叙明了定国公的话,说是因蟠龙寺了悟大师所言谶语,姜瑟瑟和国公府有缘,命格相契,故此定国公诚心收她为义女,以应天机缘法。 姜瑟瑟早有准备,此刻便一点儿也不见紧张:“蒙国公爷垂怜,念及佛缘天命,肯收瑟瑟做义女,往后还需嬷嬷多提点,瑟瑟定当谨守本分,不负这番厚爱与机缘。” 嬷嬷见她这般知礼懂事,进退有度,虽出身不显,却无半分小家子气,眼底顿时掠过几分赞许,连忙道:“姑娘这话严重了,老奴哪里担得起,姑娘既是国公爷亲认的义女,往后便是府里正经的主子。老奴不过是奉命伺候姑娘,日后自当尽心周全。” 那嬷嬷是个爽利人,说话不疾不徐,带着几分世家积年的沉稳。 嬷嬷先自报了家门说自己姓刘,曾经伺候过已故的先夫人,在府里也算有些脸面。 又问姜瑟瑟东西可曾收拾妥当了,姜瑟瑟点了点头,刘嬷嬷便笑道:“那请姑娘戴上帷帽,二门外的马车已经备下了。” 语气恭谨,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丫鬟连忙将帷帽取来,替姜瑟瑟戴好,由刘嬷嬷在前头引路。 刘嬷嬷亲自扶着姜瑟瑟上了车,又嘱咐丫鬟好生伺候着,这才放下车帘,自己坐到后头的青帷小车上去了。 马车稳稳地动了起来,姜瑟瑟坐在车里,行驶了一段路,便隐约听见外头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这是谁家的姑娘?排场这样大。” “听说是定国公新认的义女。” “了悟大师说的,据说是个孤女,因与定国公有缘,这才认了做女儿。” “嚯,了悟大师?可是蟠龙寺那位了悟大师?” “可不是嘛,哎,这可真是一朝麻雀变凤凰了!” 议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定国公府驶去。 到了定国公府,又是一番排场。 定国公府正门大开,门前石狮系着红绸,像是办什么喜事一般。 两排丫鬟婆子从门内一直站到门外,齐齐行礼,道:“恭迎姑娘。” 姜瑟瑟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这场面,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她在谢家住了大半年,也没有过这样的排场! 定国公府对她一个刚认的义女,是不是太郑重了一点? 傅文昭站在阶前,一身暗纹黎色锦袍,色泽沉敛温润,不艳不俗,不见半分纨绔浮躁,亦无骄矜傲气,眉眼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 傅文昭见马车停下,上前几步道:“妹妹一路辛苦了。” 姜瑟瑟隔着帷帽只听见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春日里的风。 傅文昭啊,谢尧的狐朋狗友之一。 但书里没写他和谢玦也有交情。 姜瑟瑟道:“有劳兄长久候。” 傅文昭漆黑的眼睛有什么波动一闪而过,抬手虚引道:“府中已备妥当,妹妹请随我入内,父亲已在正堂等候。” 姜瑟瑟点点头:“有劳兄长。” 傅文昭便侧身引路,带着她往里走。 一路上的下人们垂手立在两侧,见二人经过,齐齐福身。 姜瑟瑟走在傅文昭身侧,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个傅文昭,看起来对她这个便宜妹妹确实没什么意见。 到了正堂外,姜瑟瑟摘下帷帽递给丫鬟,傅文昭目光隐晦地落在她脸上,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姜瑟瑟和傅文昭一起走进正堂。 正堂里,定国公傅崇坐在上首,虽然上了年纪,但却精神矍铄,周身透着一股沙场老将的威严。 傅崇一看见姜瑟瑟进来,立刻露出一个笑容来,笑容亲切和蔼至极:“来了?” 姜瑟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瑟瑟见过父亲,给父亲见礼了。” 傅崇满意地点点头,大笑道:“好,哈哈哈,来了就好,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傅崇的女儿,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在咱们自己家中,不必拘礼。” 姜瑟瑟心里一阵腹诽加疑惑。 书里傅崇是个大老粗,战场上杀伐决断,平日里话不多,脾气也不太好。 可眼前这个傅崇,不说态度亲切温和,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分明是个慈祥老爹既视感,和原著里写的简直判若两人。 腹诽归腹诽,姜瑟瑟面上半点不敢露,连忙敛衽躬身道:“多谢父亲厚爱。瑟瑟无依无靠,蒙父亲不弃,收为义女,往后定当尽心尽孝,不给父亲和傅家添麻烦。” 傅崇看着姜瑟瑟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对姜瑟瑟更满意了几分。果然,还是有个女儿好啊,怪懂事招人疼的。 起初傅崇是不太愿意的,他又不是没有女儿,认别人做女儿干什么。但架不住自己闺女撺掇,傅崇便答应了下来。 旁人是重男轻女,可他傅崇偏偏反着来。 儿子是债,女儿是宝。他对长女爱之若宝,言听计从,从小到大,她要什么他给什么。 当初若非她执意要入宫,傅崇怎么可能把她送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拗不过她,只能依她。 拜见过傅崇后,傅崇就大手一挥,让傅文昭带姜瑟瑟去看看院子,要是对院子不满意,就给她换。 傅文昭走在她身侧,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客气话,问她路上累不累,平时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傅文昭明显比谢玦会找话题,但聊天的内容又比谢尧克制有礼,全是该问的家常体面话。 姜瑟瑟也客客气气地回应着。 非常不熟悉的兄妹俩。 二门之内,乌压压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几位穿红着绿的妇人,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美貌又温婉。她们身后站着几个年轻姑娘,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 姜瑟瑟在此之前,只知道傅崇对发妻十分深情,多年来一直没有续弦,膝下只有一双嫡出的儿女。却没想到傅崇的妾室和孩子居然有这么一大堆! 一群人远远地给姜瑟瑟见礼,姜瑟瑟顿了顿,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礼。 因大雍规矩,妾不迎宾,妾不接贵女。 只能在二门内等候,远远地见礼,不许到府门、仪门接人,更不能走在贵女前面。 在宗族位序里,国公义女是要远大于府中所有庶出子女的。 姜瑟瑟是傅崇的正式记名义女,入宗族私谱,属于世家主子,天生凌驾所有妾室。 惠嫔是她的嫡姐,不参与府中日常,府里女眷第一人直接是姜瑟瑟。 姜瑟瑟一瞬间就明白了,京中那么多世家贵女,谢玦为什么独独选了定国公傅崇。 想起谢玦说“定国公府没有女主人”时的郑重模样,当时姜瑟瑟没在意,如今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多少心思。 姜瑟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他了。 傅文昭只看见姜瑟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间霞染芙蓉面,一瞬间沉静的面容倏然明艳生辉,灼灼夺目。 ……一时竟移不开目光。 第299章 人死了,便什么都了了。 温泉别馆这边,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来报信的婆子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发颤:“回大夫人,大公子已经回了麓寒。至于表姑娘……至今下落不明,崖下深潭水势湍急,护卫们搜寻了一夜,也未曾寻见。” 那婆子说完,便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在那湍急的暗河之中,想要寻回一具尸骨,无异于大海捞针。 安宁公主眉头紧皱了一会,又缓缓松开,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悲痛,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到底是福薄。” 安宁公主低声自语道。 姜瑟瑟是为了救意华才丧命的。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算是一份恩情。 原本,她是打算借着这次来汤泉别馆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姜瑟瑟送走,送到一个谢尧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却没想到,天意弄人,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解决了姜瑟瑟这个麻烦。 人死了,便什么都了了。 如今她死了,虽然可怜,却也是斩断这段孽缘的最好方式。 谢尧即便再如何疯魔,对着一个死人,又能如何?时间久了,总会淡忘的。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一趟原本打算在温泉别馆住上半个月,好好休整一番。可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安宁公主忽然失了所有的兴致。 “收拾东西,回府吧。” 钱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了。 次日一早,谢家的车队便离开了温泉别馆。戚家姐妹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俱都心惊胆颤。不过还好,出事的只有姜瑟瑟一个人。 戚家姐妹俩顿时也没有了再待下去的心思。 谢府内,孙姨娘正在屋里做针线。 谢珣双手捧着脸,道:“娘,瑟瑟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想她了。” 孙姨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快了,等夫人回来,瑟瑟姐姐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月禾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姨娘!姨娘不好了!” 孙姨娘手上的针尖猛地刺破了指尖,钻心的疼痛和血珠一起冒了出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心头。 “慌什么!慢慢说!”孙姨娘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月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姨娘,表姑娘……表姑娘她……” 月禾实在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月禾也算是经过事的大丫鬟了,但是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去之前还好好的,谢家又是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表姑娘还那么年轻,又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 孙姨娘怔怔地看着月禾,看着月禾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瑟瑟怎么了?”孙姨娘的声音发颤,手也在发颤。 月禾抹了一把眼泪,哭着道:“表姑娘在温泉别馆,为了救四姑娘,和歹人一起坠下悬崖了。护卫们找了一夜,也没找到……”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孙姨娘耳边炸响。 孙姨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姨娘!” 屋里的丫鬟们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谢珣站在一旁,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 “……找了一夜,也没找到?” 谢珣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无法言喻的颤抖。 谢珣是个孩子,但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孩子,起码对生死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人一旦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总是温柔地对他笑,给他做点心的瑟瑟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谢珣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不觉,衣襟被沾湿,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梦里,孙姨娘看见了自己姐姐。 姐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笑着,看着她。 她想叫姐姐,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叫不出来。 姐姐看着她,轻声道:“妹妹,瑟瑟就交给你照顾了。” 孙姨娘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姐姐已经转过身,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 消息传到谢怀璋耳中时,谢怀璋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仿佛想确认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踉跄着扶住书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不……不可能……瑟瑟她……” 谢怀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痛。 那个他心底深处藏着怜惜与倾慕的姑娘,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尸骨……未曾寻见?”谢怀璋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眼神死死盯着报信的丫鬟。 碧桃声音里也带着哭腔:“是……是,护卫们沿着暗河寻了一夜,水流太急太深……实在……实在……” 积压的悲恸轰然崩裂,谢怀璋素来温雅自持,从未与人高声言语,此刻竟第一次全然失态,沉声怒喝:“出去!” 碧桃被他骇得一颤,不敢再多言,慌忙敛身退了出去。 满室书香顷刻皆冷。 谢怀璋周身所有温润气度尽数溃散,只剩无边无际的空茫与悲恸。 而同一时间,谢尧的院子里,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谢尧本来就受了伤,那日替姜瑟瑟求情又动了怒,这段时间都恹恹地躺在床上歇息。 那些个狐朋狗友倒是来看过他两回。 谢尧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有些放空,又有几分欢喜,连眉宇间的病气,都似淡了几分。 这枚玉佩是他从小带到大的,于他而言,是贴身带着的,也是最珍重之物。 母亲既然许诺让他娶她为妻,谢尧就打算把这枚玉佩,送给她。 之前送的东西,她都不肯收。 这次他送的玉佩,她总算没有理由推脱不收了吧! 这般想着,指尖摩挲玉佩的力道又轻了几分,眼底的欢喜,渐渐晕开些许暖意。 鸢尾最先从书闲那儿得了消息。 书闲私下拉着她,满脸担忧,低声劝她莫要贸然前去禀报,生怕公子本就病重,听闻噩耗后迁怒于她,让她白白挨骂受气。 鸢尾却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赞同地道:“此事事关重大,终究是要告知公子的,况且,我们怎么能欺瞒公子!” 说罢,鸢尾便敛了敛衣摆,定了定神,将事情与谢尧说了。 谢尧把玩玉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知道了。” “公子,您……您没事吧?”鸢尾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尧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道:“我能有什么事?”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是为了救意华?嗤,还真不像她,我以为她这丫头……” 像是自言自语般,谢尧倏然抬眸看了鸢尾一眼,厉声斥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汀兰院看看,她就这么一个姨母,你去看看孙姨娘那边!” 鸢尾愣了愣,大抵是谢尧的反应太过平静正常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却不知怎的,鸢尾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公子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暖阁的门被轻轻合上。 “噗——!” 谢尧猛地侧过身,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榻前砖地上!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谢尧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仍有鲜血不断渗出,滴落在他月白色的寝衣上,晕开朵朵惊心动魄的艳痕。 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痛彻心扉,什么叫天塌地陷。 剧烈的痛苦让他的身体蜷缩起来,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渐渐微弱下去。 谢尧无力地松开捂着嘴的手。 一滴冰冷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失神的眼角滑落,滚过苍白的脸颊,混着唇边的血迹,最终滴落在锦被上。 从此,那个会对着美人笑得风流倜傥的谢尧,也一同死去了。 谢尧缓缓闭上眼睛,身体脱力般滑倒在软枕上,只有指尖那枚冰冷的玉佩,被攥得死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第300章 只要活着就好。 红豆是趁着傍晚无人时才悄悄去了汀兰院的。 月禾一见红豆,眼眶便先红了,拉着红豆的手道:“表姑娘她……你千万不要太过伤心伤了自身,往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同我说便是。” 红豆轻声道:“我今日悄悄过来,是特意来向孙姨娘辞行的。” 月禾闻言一怔,满脸诧异,连忙攥紧她的手,低声急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走?你孤身一人,又能去往何处?” 红豆垂眸掩去神色,答道:“先前大公子曾赏赐给表姑娘一处郊外庄子,如今我得了青霜姐姐的吩咐,往后便去往那庄子上看管居所。” 月禾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心里清楚,红豆这一走,怕是很难再回来了。 庄子那边既偏僻又没个人,远不如谢府舒适风光,红豆从前也是听松院的人,青霜姐姐怎么会做这样的安排? 但月禾也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月禾垂眸,默默拭去眼泪,领着红豆进了屋。 屋里,孙姨娘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眶红肿,听见脚步声,孙姨娘抬起头,看见红豆,愣了一下。 月禾看了一眼红豆,便退了出去。 红豆这才走到榻前,跪了下来,低声道:“姨娘,奴婢奉大公子之命,来告诉姨娘一声——姑娘没事。大公子救了她,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了。” 一直沉浸在悲痛里的孙姨娘浑身猛地一颤,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骤然睁大:“你……你说的是真的?!” 红豆重重颔首,低声道:“姨娘信我,红豆万不敢欺瞒姨娘!” 孙姨娘怔怔地看着红豆,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孙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哭。 红豆跪在地上,没有劝,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孙姨娘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擦了擦眼泪,看着红豆,急切地问:“那瑟瑟现在在哪里?她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红豆面露为难之色,低下头,轻声道:“姨娘,大公子说了,姑娘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是暂时不方便露面。等过些日子,大公子自会安排姨娘和姑娘见面的。” 孙姨娘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孙姨娘沉默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轻声道:“不用说了。我知道瑟瑟平安无事就好,我信得过大公子。” 孙姨娘心里猜测。 大公子这多半是要把瑟瑟当做外室养在外头了。 虽然大公子好,可是外室到底上不得台面,比妾室还要低贱。哪怕是最卑微的通房小妾,身份都比外室高。 正妻为尊,诸妾次之,外室无名,私居鄙贱。 妾入府册,外不入门,庶子有籍,私生无宗。 孙姨娘心里难受,却又没办法说什么,即便是外室,那也是谢玦的外室。谢家又是这样的人家,瑟瑟身份上或许会委屈些,但一应的吃喝、金银享用、仆从伺候,却不会让她受半分磋磨苦楚。 孙姨娘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一直想要姜瑟瑟能够嫁个普通殷实的人家,做正头夫人。 到底是不能了。 “只要瑟瑟平安就好,”孙姨娘轻声道,像是在对红豆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旁的那些,都不重要了。” 只要活着就好。 什么正妻,什么尊严脸面,都没有性命重要。 红豆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了礼,轻声道:“姨娘保重,奴婢先走了。” 孙姨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红豆顿了顿,又道:“姨娘,大公子对姑娘是真心的。姨娘只需放宽了心思,切勿忧虑太多。” 孙姨娘一愣,觉得红豆话里有话。 但红豆却没再多说什么。 …… 第301章 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她超度回去。 姜瑟瑟现在住的栖云院一点也不比舒荷院差,配一等大丫鬟四个、洒扫粗婢和婆子若干,还有刘嬷嬷也跟着伺候她。 这刘嬷嬷原先是伺候定国公先夫人的,在府中颇有体面,做事沉稳周到,傅崇特意将她派来,足以彰显对姜瑟瑟的重视。 这两日,因庶子并不受看重,连见嫡女都要逢家宴才行,所以傅崇的那些庶子,姜瑟瑟一个也没见到,倒是府中的一群庶女都见了。 傅崇的确是个非常偏心的人,只偏心发妻留下来的一双儿女,尤以长女傅蓉萱更甚。 那些姑娘们年纪还小,又因为不受看重,所以一个个谨小慎微的,姜瑟瑟出手很大方,送了她们一些见面礼,很轻松地就和她们亲近起来了。 原本还以为傅家会是什么龙潭虎穴,结果来了发现,虽然傅家姨娘庶女一大堆,但大家都是老实人,完全不像姜瑟瑟看过的那些宅斗小说,各种勾心斗角……你害我流产,我推你下水…… 比起来,反倒是谢家更宅斗一点。 但其实姜瑟瑟一开始到谢家,谢意华和谢玉娇也都是不在意她的,当做脚边的一只蝼蚁,地位差距过大,完全没必要放在眼里。 直到姜瑟瑟上蹿下跳地想要攀高枝,才被谢玉娇奚落嘲讽,然后就是故意落水,彻底在谢家没了脸面。 傅家的姑娘们收了姜瑟瑟的礼物,都很高兴,心里也松了口气,就怕是个不好相处,仗着身份臭摆架子的。 其实要说不羡慕嫉妒,也是不可能的。 姜瑟瑟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女,竟然能一跃成为定国公府的贵女,反把她们这些府里正儿八经的姑娘给踩在脚底下了。 论身份,她们是庶出,她是义女,等同嫡脉,她比她们高。 可论血缘,她们是傅家的血脉,她却什么都不是。 只是羡慕归羡慕,其他心思却一点儿也不敢有。 谁吃饱了撑的跟嫡系义女过不去啊,就算姜瑟瑟是个可以欺负的软柿子,那不还有个兄长傅文昭呢!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越是世家大族,就越看重尊卑规矩。 一旦规矩乱了,便是家族败亡的前兆。 …… 姜瑟瑟坐在栖云院的廊下发呆,心里想着麓寒那边的事。也不知道谢玦怎么样了。 心里虽然觉得,景元帝应该不会拿谢玦怎么样。 因为谢玦是个很能干的人,他只要对景元帝还有用,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还是免不了担心。 无论他有多厉害,但在姜瑟瑟看来,谢玦也是只个普通人。男女主都有角色光环,不管怎么跳都不会有事,但他又不是男主! 姜瑟瑟正想着,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刘嬷嬷领着一个穿青灰色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 那丫鬟低着头,步子很快,走到近前才抬起头来——竟是红豆! 姜瑟瑟一时又惊又喜,起身道:“红豆?!你怎么来了?” 红豆的眼眶红了,上前几步,先给姜瑟瑟行了礼,才哽咽道:“姑娘,奴婢来了。大公子让奴婢来伺候姑娘。” 刘嬷嬷极有眼力劲儿地适时退下了。 姜瑟瑟拉着红豆在廊下坐下,急切地问道:“孙姨娘怎么样?府里怎么样了?” 红豆道:“姑娘别急,奴婢慢慢说。” “现在府里都传姑娘死了。大夫人发了话,要在蟠龙寺给姑娘做一场水陆法会,超度……超度姑娘。还说设一个虚灵位,供姨娘祭拜。” 姜瑟瑟听着,一脸错愕和凌乱:“超度我???” 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她超度回去。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紧跟着就闪过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姜瑟瑟又想到什么,面色一变,紧张地问道:“那孙姨娘那里……” 红豆连忙回答道:“姑娘放心,青霜姐姐吩咐我去和孙姨娘说了姑娘的消息,孙姨娘只说姑娘平安无事就好。” 姜瑟瑟这才松了口气。 没想到谢玦替她考虑得这么周全,真想狠狠地亲他两口! 红豆忍不住偷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道:“大公子说了,姨娘是姑娘的亲人,不能让孙姨娘这么伤心着。” 红豆也没想到,大公子居然这么有本事,不声不响地就抬高了表姑娘的身份!原本以为最不可能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这样轻松地解决了。 大公子如果只是想要纳妾地话,完全没必要做这些。 那这么做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红豆知道的时候人都傻了,这也太……恨不得立刻就冲到绿萼面前告诉她,但是冷静下来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和绿萼决裂了。 要是绿萼知道,肯定会很后悔吧。 姜瑟瑟看着红豆,也想到了绿萼,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绿萼呢?” 红豆脸色微微一变,把绿萼那日故意引她离开的事情说了。 姜瑟瑟沉默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绿萼原意也许如她所说,她真的不是要背叛她。 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显然没有谢意华的承诺有分量。 既不用背叛她,还能卖谢意华一个人情。 绿萼真傻,居然真的会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 姜瑟瑟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过问绿萼的事情。 但凡没有谢玦,她说不好就真的死翘翘了,她不光不会原谅绿萼,连同谢意华那里也不会再让步!就算她是谢玦的妹妹也一样! 姜瑟瑟磨了磨牙,但却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再见到谢意华会是什么时候。 不过如果能见到谢意华的话。 谢意华看到她死而复活,还成了定国公的义女,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吧! 想到这里,姜瑟瑟就控制不住想要给下帖子摇人来办宴会,但是傅文昭说,还得等谢玦派人上门提亲,两家换了庚帖之后,她才能在众人面前露面。 姜瑟瑟只能作罢。 红豆一到身边来,姜瑟瑟心里那根绷了几日的弦便松了大半。 姜瑟瑟想了想,去找傅文昭。 傅文昭正在书房里看书。 傅文昭身为定国公嫡子,蒙恩荫得了正七品文林郎的官身,平日不需要上朝坐班,只需要在家里待着,就可以每个月领俸禄。 只因定国公府出了一个惠嫔,为防外戚,景元帝绝不会重用定国公府。所以这个恩荫,傅文昭不要也得要。 虽然对傅文昭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姜瑟瑟却很羡慕。 怪不得是勋贵子弟,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不工作就能拿钱,原来这个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啊!! 傅文昭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见姜瑟瑟来了,便放下书卷,道:“妹妹来了?快坐。” 姜瑟瑟坐下后,就直接道:“兄长,我想去一趟蟠龙寺。” 傅文昭微微一怔,旋即点头道:“父亲之所以会收妹妹为义女,本就是因为了悟大师所言,妹妹是该亲自前往寺中上香还愿,叩谢佛缘。” 但傅文昭又道:“只是寺中人来人往,妹妹一人前去不妥,我陪你同往。” 第302章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因为一个死人。 姜瑟瑟没想到傅文昭这么热心肠,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兄长忙自己的事,不必陪我。” 傅文昭却道:“妹妹如今是傅家的义女,出门不能没有体面。况且父亲交代过,妹妹的事,就是傅家的事。我陪妹妹去,应当的。” 姜瑟瑟想到谢玦说,傅文昭和他有些交情,看来这交情不一般啊! 姜瑟瑟道:“那就劳烦兄长了。” 傅文昭顿了顿,道:“妹妹客气了。” 姜瑟瑟站起身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在回廊上,红豆跟在后面,小声问:“姑娘,傅公子怎么对您这么好?” 姜瑟瑟道:“大概是因为大公子吧。” 红豆看了姜瑟瑟的脸一眼,道:“好吧。” …… 楚邵元听闻谢家众人提前从温泉别馆返程,心中不免有些惊讶,往年谢家总要在别馆小住十天半月,此番竟这般仓促折返,实在反常。 但既已归来,楚邵元便如同往年那般,备了些薄礼,前往谢府探望谢意华。 可刚到亭中,楚邵元就听说了姜瑟瑟的死讯,顿时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谢意华眼眶泛红,盈盈垂泪,语气里满是愧疚和惋惜:“邵元哥哥,姜表妹是为了救我,才和歹人一同坠落悬崖的。此事大哥和母亲都已然知晓,母亲心有愧疚,打算让人在蟠龙寺为姜表妹启建一场水陆法会,超度她的亡魂。” 楚邵元只觉心口一沉,脸色瞬间阴沉得难看,心中难以置信。 ……死了? 姜瑟瑟,死了…… 这……怎么可能! 他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他心底从来都是有她的,只是碍于与谢意华自幼的情谊,只能委屈她,让她屈居妾室。 他原还想着,日后待她再好些,弥补这份委屈…… 神色恍惚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姜瑟瑟那张脸。 分明是艳极的眉眼,却不见轻浮,只觉得那股子明艳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坦荡而热烈,像是盛夏里开得最盛的石榴花,红得不管不顾。 然后那张脸便如烟一般散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红,直直地坠入云雾翻涌的深渊里去。 谢意华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柔声安慰道:“邵元哥哥,你也别太过伤心了。这都是命,是姜表妹没有福气,没能有机会给邵元哥哥做妾。” 楚邵元看着谢意华那张温柔关切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没法不动容。 在他为另一个女人伤心的时候,谢意华却还在这里安慰他、关心他、陪着他。 楚邵元沉默了一会,事已至此,也是她命薄。 但无论如何,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任何人能再得到她。 楚邵元对姜瑟瑟的感情很复杂,一开始她缠着自己,觉得她不知廉耻,果然是商贾出身的。后面她不再缠着他了,他却有一种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忽然丢了的感觉。 楚邵元深深地吸了口气,对谢意华柔声道:“我知道了,你也别太伤心了。” 谢意华点了点头,抬眸看着楚邵元道:“邵元哥哥,你还有我。” 楚邵元看着谢意华。 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素裙,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是和姜瑟瑟完全截然不同的美。微风拂过,衣袂微微飘动,像是随时都要乘风而去似的。 这样脆弱,这样温顺,这样需要他。 …… 谢玦那日一回来,便将谢平叫了来,问起宸妃的事情,但谢平也是差人去办的,因为事有轻重缓急,宸妃的事情,原本谢玦只当为了给姜瑟瑟解闷,便随口叫谢平去查。 谢平也有些措手不及。 这两日赶紧把查到的都整理了一下,这才又来回禀谢玦。 宸妃本名冷丹霞,真定府人士。景元九年入宫,时年十九岁。景元十一年,宸妃死于永宁宫。 景元帝命人彻查,最后查出是皇后指使人在宸妃的茶水里下了毒。那毒极精巧,是从西域传入的,发作时的症状与心疾无异,若非仵作剖验,根本看不出端倪。 皇后被废,幽禁冷宫,九月被赐死。 皇后的娘家满门抄斩。 只有嫁出去的女儿和外孙,因已是夫家的人,不在此范围之内。 牵连此案的宫人、内侍、太医、前朝官员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无一活命。 这便是景元朝至今的一桩惊天大案。 谢玦听到这里,面上没什么表情。这些事他从前也隐约知道个大概,不值得谢平如此郑重其事。 “还有呢?” 谢平小声道:“宸妃十九才入宫……” 这个年纪入宫,放在秀女里头算得上晚了。 一般官宦人家的女儿,十三四岁便应选,冷丹霞十九了,却还能入宫,而且还能独宠一身。 谢平的人又继续往下查,便查到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谢平看了看左右,悄悄附耳把话对谢玦说了。 谢玦眼中一闪而过惊异之色。 竟还有这样的渊源?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谢玦若有所思。 他原本对宸妃毫无兴趣。 一方面人已经死了十几年,用处不大。 另一方面宸妃是景元帝的逆鳞,除非是想要重新转世投胎,不然最好不要主动碰宸妃的事情。景元帝自己可以怀念说起宸妃,但其他人提,那就是踹老虎屁股。 宸妃之死,景元帝简直是杀红眼了。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不长眼的人试图拿宸妃的事做文章。 景元十五年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安吉,自以为宸妃之事已经过去了,为了刷名望和人气,就大义凛然地上了一道奏章,字字句句没有提宸妃的名字,可字字句句都在说宸妃。巴拉巴拉,大意是想为当年人和事翻案,说景元帝其实是被妖妃蛊惑了,当年之事皇帝没错,那些杀头的人更没有错,有错的都是宸妃。 景元帝听都没听完,当场便叫拖出杖了四十,流放岭南。 赵安吉死在去岭南的路上。 从那以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提宸妃二字。 谢玦自然不会去碰景元帝的这道伤疤。 直到那天景元帝说起宸妃时,看着他眼里的惋惜,谢玦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景元帝一直没有给他指婚…… 原本婚姻谢玦是不太放在心上的,大丈夫心在天下,岂能为儿女私情所累。只要是名门贵女,其实娶谁都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会任由景元帝安排了。 因他已经有了心上人。 谢玦微微闭了闭眼,沉沉地想着,他十九岁金殿传胪,洞房花烛本该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景元帝却始终没有赐婚的意思。 谢玦想过很多理由,都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因为一个死人。 就只是因为一个死人的一句话! 惊意从脊背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地蔓延,像是一盆冰水从后颈缓缓浇下。 他见过史书上形形色色的帝王。有雄才大略的,有昏聩无能的,有刻薄寡恩的,有优柔寡断的。 可却从未见过这样执着疯魔的。 原本谢玦是有把握不声不响地定了自己和瑟瑟的婚事。 但现在…… 恐怕到时候,不得不放手一搏了。 第303章 听说你爹认了个义女? 这几天,书房里的宣纸总是发软返潮,傅文昭伺候笔墨的小厮知白,于文房保养一道算得上行家里手。 晴日里开窗通风,书房四角都置了炭盆,日夜不熄地烘着潮气。宣纸用锦盒收好,盒中又放了花椒、烟叶驱虫防潮。 可今年春湿格外重。 知白把能想的法子都想尽了,就差没把宣纸抱到灶膛边上去烤。 傅文昭倒也不恼,只道:“天潮如此,非人力可强违。” 姜瑟瑟来给傅文昭送点心的时候,也发现了宣纸受潮严重。 姜瑟瑟歪着头想了想。 她小说看多了,知道古代文人最怕的就是宣纸返潮、墨晕。 古人的防潮手段她也知道个大概——通风、炭烘、锦盒、花椒,做到极致也不过如此了。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不是纸不好,也不是潮不可解。是收纳的法子不对。” 傅文昭闻言一愣,抬眼看她。 他身边精于此道的人不少。知白伺候文房五六年了,他父亲也是府里专门打理书房的老人,这些防潮的古法都是从老师傅手里传下来的,姜瑟瑟倒说他收纳的法子不对? 就连知白也不太服气,以为姜瑟瑟不懂,便开口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小人平日通风烘房、锦盒藏纸、放置花椒烟叶防潮,寻常人皆是这般养护,从未出过差错。只今年春日湿气太重,才会纸墨返潮。” 姜瑟瑟摇摇头道:“你这样不行,我教你个办法,保管有用。其一,用旧纸、废笺层层包裹宣纸。” “旧纸本身吸潮,又是纸包纸,比锦盒密实。锦盒看着严丝合缝,其实木头本身就会吸潮气,吸饱了便往里渗。” “其二,再在纸包旁边放几包晒干的木炭,用布裹好扎紧。” 这回知白先愣了:“木炭?那不是烧火用的吗?” 姜瑟瑟道:“木炭能吸湿气,比花椒管用。花椒只驱虫,不吸潮。木炭孔隙多,潮气都被它吃进去了。而且木炭不串味,宣纸包在报纸里,旁边搁着炭包,拿出来还是纸的本味,不带杂气。” 姜瑟瑟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得意。 这些东西都是她零零碎碎从短视频里看来的收纳技巧,什么密封防潮、竹炭除湿,当时不过随手划过,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知白听着,倒觉得这话听着有些道理。 知白默默看了一眼傅文昭,自家公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傅文昭道:“知白。” “在。” “照姑娘说的法子试试。” 知白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了。 就在这时候,丫鬟进来通报:“公子,荣安郡王和顾公子来了,说有事寻您。” 傅文昭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了姜瑟瑟一眼,道:“妹妹先去屏风后面避一避。” 姜瑟瑟没有二话,点了点头就绕到那架紫檀屏风后头去了。 屏风是八扇的,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傅文昭确认她藏好了,才示意丫鬟去请人进来。 陈景桓今日穿了一身宝蓝暗纹的直裰,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懒散。 跟在他后头的是顾文砚,一身月白长衫,面貌清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一枝墨竹——这时节摇扇子,想也知道是为了装逼。 “傅兄。”陈景桓一进门打了个招呼,便自来熟地往椅子里一歪,坐没坐相。 顾文砚也跟着坐下,折扇一收,叹了口气:“傅兄啊傅兄,你是不知道,我俩这几日无聊得都快长毛了。去寻谢长风,他也不出来。” 傅文昭不动声色地往屏风那边扫了一眼,面上不显,只淡淡笑道:“哦?竟有此事?” “谁知道他怎么了。”陈景桓摊手,“从前日日不在家的人,如今倒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闺秀还闺秀。” “我都派人去递了三回帖子,三回!!回回都说在读书。读书?他谢长风读书?太阳打北边出来了。” 顾文砚接话道:“我倒觉得不像是托词。听说他书房里堆了一摞书,日日读到三更天。” 陈景桓嗤笑一声:“二月县试,他倒是临时抱佛脚了。不过他那性子,能坐得住三天我跟他姓。” 顾文砚也笑:“那你可得想好了,到时候改姓谢,你家老王爷怕是要气得晕过去。” “滚!”陈景桓笑骂了一句,悠悠道:“我赌他撑不过五天!满京城谁不知道谢三郎的日子——今日画舫听曲,明日酒肆斗诗,后日马场赛马,一日换一个地方,一日换一拨人。他这忽然说要读书,谁信谁是王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抱怨无聊而已。 陈景桓说着说着便往椅背上一靠,百无聊赖地打量傅文昭书房里的陈设,目光从博古架上扫过,又落到墙上挂的一幅山水上,最后收回来的时侯打了个哈欠。 傅文昭陪着说了会儿话,言语间不显山不露水地递了几个话头,把话题往旁处引。 他这人说话向来有分寸,既不显得冷落,又让人觉着再坐下去也没多大意思。 几句话下来,陈景桓已经起了身,顾文砚的扇子也摇得不那么勤了。傅文昭这性子倒是和谢玦差不多,都是个无聊人。只是谢玦那个人不好亲近,傅文昭还是很随和的。 所以也能玩到一起。 陈景桓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又坐了回来,眼底浮起一点兴味,“对了,傅兄,听说你爹认了个义女?” 第304章 你妹妹长得漂不漂亮? 傅文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送到唇边:“是有这回事。” 陈景桓和顾文砚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亮起了同一种光。 “什么来路?”陈景桓问。 “哪家的姑娘?”顾文砚几乎同时开口。 傅文昭低头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道:“远房亲戚家的,家道中落,无依无靠,了悟大师说这姑娘和我家有缘,家父便认下了。” 陈景桓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大满意。 什么远房亲戚、家道中落,这种说辞他听得多了,他要听的可不是这个。 陈景桓往前又凑了凑,眼角微微挑起,“我是问,咳咳,你妹妹长得漂不漂亮?” 顾文砚也看过来,显然也在等这个答案。 傅文昭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舍妹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人家的姑娘也分好看和不好看。”陈景桓不依不饶,“你这么说,那就是不好看了?” 傅文昭:“她胆子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直在后院静养。你们就别惦记了。” 都是男人,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会不知道? 陈景桓听他这么说,倒有几分讪讪的。 傅文昭都这么说了,他再追问便有些不妥了,因此便嘟囔道:“谁惦记了,不过是随口一问。” 想到谢家的那个姜表妹,陈景桓就大为痛惜,那么漂亮的一个美人,居然就没了。就说谢玦应该把她送给他的!说不定就能逃过这一劫了。 顾文砚倒比陈景桓敏锐些,总觉得傅文昭这话说得太过四平八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可他看了傅文昭一眼,又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一个义女而已,于他们确实没有多大关系。顾文砚便也没再多想,只展开扇子摇了摇,笑道:“罢了罢了,文昭兄都这么说了,咱们再问倒像是登徒子了。” 陈景桓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行了,走了走了。你这里一股子什么味儿啊,闻得我肚子都饿了。” 两人终于起身告辞。 傅文昭起身将人送到书房门口,看着丫鬟引他们出了院子,才转身回来。 姜瑟瑟从屏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走了?” “走了。”傅文昭道。 姜瑟瑟这才从屏风后绕出来,理了理裙角。 她在屏风后头蹲了半晌,腿都有些麻了,走路的步子便带了点不自知的踉跄。傅文昭伸手扶了她一把,只一触便收了回去。 姜瑟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方才听到的话。 “方才他们说谢三公子开始上进了??!” 简直是震撼首发。 这个小说世界是不是要完蛋了??! 傅文昭点头道:“是,怎么?” 姜瑟瑟一副震撼至极的表情,大为不解地道:“他为什么忽然……” 一个风流不羁的勋贵公子,忽然收了心闭门读书,总该有个由头才是。 是家中逼迫? ……不像啊,安宁公主宠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姜瑟瑟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等谢玦回来问问他就知道了。 不过现在姜瑟瑟更好奇一件事情:“哥哥,你觉得他能考上吗?” 县试是科举的第一道门槛,虽说只是童试,可也要真刀真枪地考。一个从前只知道倚马斜桥、满楼红袖招的纨绔公子,忽然说要下场考试…… ……他是不是很喜欢这种火烧眉毛的感觉? 想不通啊。 不理解但尊重吧。 傅文昭听姜瑟瑟软软地叫哥哥,心头轻颤了一下,眸色微柔,唇角不自觉浅淡一弯,道:“不好说。长风看着荒唐,实则极聪明。从前不过是不肯用心罢了。若他当真收了心……” 他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姜瑟瑟没有再问谢尧的事情,而是转而问道:“那个,他……近来有消息吗?” 这才是姜瑟瑟关心的。 傅文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问谢玦。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自然到像是不经意,可偏偏是不经意才最要命。 真正不在意的人,是不会忽然想起来的。 傅文昭:“你问谢君衡?” “嗯。”姜瑟瑟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是回麓寒了吗?那边怎么样了?” 姜瑟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可那一点亮起来的光,骗不了人。 傅文昭看得很清楚。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看兄长的亲近、信任、依赖。 她看谢玦的时候—— 他没见过她看谢玦的样子。 可他想象得出来。 傅文昭道:“麓寒那边出事了,他应该快回来了。” 姜瑟瑟一愣,立刻紧张地追问道:“什么事情?是不是他……” 姜瑟瑟想起来书里谢玦坠入冰池的事情。 傅文昭道:“谢大人没事,只是麓寒猎场旁有一处皇家常年封禁的闲置荒苑废田,不知为何,忽然传出地下藏有前朝矿料,有人当即悄悄地纵奴擅自闯入其中……陛下闻知十分震怒,工部有几个人当场被罢了官……” 姜瑟瑟心中一跳。 户部…… 景元帝在位的第二桩大案了,关于朝中官员贪墨,隐匿地方田亩税银,以及和朔云总兵勾结的事情,从工部开始。 先抓了工部的人,工部的人又供出户部和吏部的人。 而后谢玦意外落水,户部的人趁他病重,以为有机可乘,便大肆安插私党。却没想到谢玦病好之后,立刻借题发挥,抓了户部的几个人。 那些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了。 一招温水煮青蛙,谢玦在其中斡旋布局,不动声色就把所有人一锅端了。 可是…… 这次谢玦明明没有落水,为什么,剧情还是往前走了? 姜瑟瑟的心猛地揪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漫上来,像是看见一条原本被堵住的河道,水流改了方向,可尽头还是汇入了同一片海。 姜瑟瑟忽然明白过来。 除非……书里谢玦落水的事情,本来就是他自己自导自演的。 可他为什么又改变主意,是因为她对他说的那句话吗…… 姜瑟瑟面色微沉,有些事情好像可以改变,有些事情好像不是她所能改变的。 当下,姜瑟瑟就迫切地想知道一件事情…… 一件,之前被她一直忽略了的事情。 “姜妹妹?” 傅文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姜瑟瑟回过神来,看了傅文昭一眼,犹豫了一下,问道:“哥哥知不知道陛下在位,可曾发生过什么大案吗?” “那种,血流成河的大案。” 第305章 二十步之外,谢怀璋正在给她的牌位拈香…… 傅文昭看了姜瑟瑟一眼,问:“妹妹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姜瑟瑟含糊道,“以前在谢家的时候,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说陛下刚登基那几年,好像出过一桩很大的案子,死了很多人。可我那时候不敢细问。” 之前红豆值夜的时候,姜瑟瑟也问过一嘴,但红豆年轻,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情,具体的并不清楚。姜瑟瑟就没再过问。 毕竟当时,她也只是想满足一下心里的八卦和好奇而已。 傅文昭沉默了一息,回答道:“有。” “景元十一年,宸妃案。” 这几个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深水,响声不大,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姜瑟瑟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宸妃案,这就是书里没写的那桩案子? 姜瑟瑟:“宸妃是……” 傅文昭道:“宸妃是陛下的宠妃,景元九年十月入宫,景元十一年死在永宁宫。太医署说是心疾,陛下不信,命人彻查,查出是皇后下的毒。” “皇后被废,赐死。袁家满门抄斩。牵连此案的人,一个都没活成。” 傅文昭低声道:“那之后,朝中再无人敢提宸妃二字。便是私下议论,也怕隔墙有耳。” 姜瑟瑟忍不住看了傅文昭一眼,既然怕隔墙有耳,那他还告诉她。 姜瑟瑟道:“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姜瑟瑟一回去,就拿了纸笔出来复盘。 姜瑟瑟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笔。 宸妃。景元九年十月入宫。景元十一年死于永宁宫。 她在“景元九年”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脑海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浮上来,乱糟糟地缠在一处。 原本以为这个世界就算有一些她不知道的秘辛,那也跟她这个出场就被打死的炮灰没关系。 可是她自从活下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书里,她这个角色下线之后,孙姨娘和谢珣便再也没有被提到过。那些关于孙氏本家的旧事、那些藏在书信里的过往,书里一个字都没有写。 可现在,她活下来了,她和孙姨娘的关系越来越好,孙姨娘整理信件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就把姐姐孙氏的信件给了她。 也因此,她发现了自己的身世居然有隐藏剧情。 姜瑟瑟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姜瑟瑟觉得这肯定不是作者的精巧设计…… 更像是这个世界触发了某种自我完善的机制,自动修复了剧情漏洞,把作者没有写的、写得潦草的、写得前后矛盾的地方,一一进行了合理的填补。 那些书中一笔带过的背景,那些经不起推敲的细节,在这个世界里都被补全了。 她是多出来的。 而这个世界里,她不知道的剧情,也是多出来的。 她是多出来的,而这个世界里她不知道的剧情,也是多出来的。 ……那她,会和这些填补的剧情有关吗? 姜瑟瑟看着纸上罗列的信息,忽然眼眸一颤,注意到了一个巧合, 宸妃,景元九年十月入宫…… 姜瑟瑟,生于景元九年三月…… 怎么这么巧,都是景元九年?! 姜瑟瑟惊住,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脑海中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条一条理清楚。 一个是景元帝的宠妃,一个是商贾之女。表面上看,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可如果—— 姜瑟瑟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姜瑟瑟又想到永宁侯夫人看自己的目光,震惊厌恶惊恐不敢置信。 永宁侯夫人是什么人,是先皇后的姐姐……她应该见过宸妃吧。 姜瑟瑟冷静地想了想,起身把罗列了信息的纸烧了。 这些问题,只要再去一趟蟠龙寺,就可以知道了。 檐角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一整夜,姜瑟瑟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总算是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烟雨蒙蒙,傅文昭陪着姜瑟瑟一起去蟠龙寺。 红豆替姜瑟瑟戴好帷帽,白色的纱帷垂下来,密密地遮住了整张脸,只透过纱层的缝隙能看见外面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现在是个已经“死”了的人。 她如今顶着傅家义女的身份,出门在外,脸是绝对不能让人看见的。 戴好帷帽,红豆便扶着姜瑟瑟下了马车。 帷帽的白纱被山风拂动,偶尔掀起一角,露出下颌流畅的弧线,又很快被遮住。 进了山门,迎面便是一股檀香。 傅文昭和姜瑟瑟一起进了大殿,忽然见几个僧人迎着一男一女从偏殿过来。 女子戴着帷帽,和姜瑟瑟一样遮着脸,穿的是一身素色的衣裙。 男的走在前面,身形颀长,面容温润,正是谢家的二公子——谢怀璋。 他们是来主持姜瑟瑟的水陆法会的。谢家要为姜瑟瑟办七天七夜的水陆法会。今日是最后一天,谢怀璋特来为姜瑟瑟拈香。 红豆紧张地看了姜瑟瑟一眼,但幸好,谢怀璋没有注意到他们。 谢怀璋站在大殿门槛外,正从僧人手中接过一炷香,双手捧着,眉目低垂,神情是姜瑟瑟从未见过的哀戚。 “谢二公子,这边请。”僧人引着他往正殿里走。 姜瑟瑟的目光越过傅文昭的肩膀,落在正殿深处。 那里挂满了经幡,经幡下面摆着供桌,供桌上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块牌位。 戚芸跟在谢怀璋身后,乖巧柔顺地地等着谢怀璋拈香。她那个傻妹妹一心惦记着谢尧,却放过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可以在谢怀璋这里表现的机会。 谢怀璋拈完香,回头看了戚芸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温柔。 他是真没想到,戚芸竟会是唯一肯陪他来的人。 就连孙姨娘和谢珣也没有出面。 而三弟口口声声说放不下姜表妹,却连来为她拈一炷香都不肯。 倒是戚芸,这个平日里和姜表妹走得并不近的表姑娘,竟愿意在这最后一日的法会上,陪他走这一趟。 姜瑟瑟站在殿外的廊柱后面,隔着帷帽的白纱,心情很复杂。 二十步之外,谢怀璋正在给她的牌位拈香…… 傅文昭侧过头看了姜瑟瑟一眼。 隔着帷帽,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傅文昭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她身边又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 “走吧。”傅文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姜瑟瑟回过神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306章 “施主——也是活不过十六之相。” 姜瑟瑟问了悟大师此刻是否有空相见。 小沙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稚嫩却一板一眼:“女施主贵姓?” “姜。”帷帽下传出的声音不大,被风拂动的白纱轻轻颤动了一下。 小沙弥闻言,当即便侧身引路道:“了悟大师早有吩咐,若是一位姓姜的女施主来,不必通传,直接去见他。请随小僧来。” 傅文昭看了她一眼,体贴地说道:“我去客房等妹妹。” 姜瑟瑟点了点头,感激地道:“好,多谢哥哥。” 该说不说,傅文昭对她这个便宜妹妹真是没得说,谢玦的面子还真管用啊。 傅文昭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姜瑟瑟走远了,这才转身跟着知客僧去了客房。 红豆替姜瑟瑟打着伞,两旁的竹林被雨打得沙沙作响,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竹叶的清气。 远远地能听见大雄宝殿那边隐约的诵经声,那是在超度她的经……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姜瑟瑟便赶紧把它按回去了。 到了禅房门口,红豆收了伞,退到廊下,和等在那里的小沙弥站在一处。 姜瑟瑟独自进了禅房。 了悟大师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看见姜瑟瑟进来,顿时微微一笑,道:“施主来了。” 姜瑟瑟在蒲团上坐下,摘下了帷帽。 到了这里,便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姜瑟瑟的脸暴露在沉香袅袅的青烟后面,眉眼浓艳,唇色天生殷红,衬着禅房里素净的陈设,倒像是走进了一幅淡墨山水里的一枝海棠。 姜瑟瑟紧张得苍蝇搓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已经有结果了?” 仿佛即将看到亲子鉴定报告一样的微妙心情。 了悟大师笑了笑,拿起铜壶,替姜瑟瑟斟了一盏清茶。茶水注入粗陶茶盏的声音,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了悟大师缓缓道:“施主上次托贫僧打听的事,确实已有回信了。” 姜瑟瑟紧张地握住了茶盏温热的杯壁。 姜瑟瑟不觉得自己是被人偷梁换柱的真假千金,偷梁换柱听起来容易,实则真正操作起来困难重重。除非是那种濒临破家灭门的大族人家,才会主动把孩子换出去,保留一线血脉。 换句话说,没有主子的默许,底下或者外面的人想要偷换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宸妃在宫外……”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费影眼眸深深。 费影的人一直盯着谢玦手下几个得力的心腹,谢平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在眼皮子底下。谢平前脚派人去真定府翻冷氏的旧档,后脚费影便得了消息。 费影得到消息的时候,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宸妃。谢平查的是宸妃。 他跟着谢玦这么多年,太清楚谢玦的行事风格了。谢玦做事,向来走一步看十步,从不做无用之功,更不会无缘无故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而宸妃——整个朝堂都知道,那是景元帝的逆鳞。这些年来,谢玦自己都刻意避开一切与宸妃有关的人和事,怎么如今反倒主动去查了? 费影想不通。 可他想得通一件事——这件事,太危险了。 于是费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劝一劝。 费影这边刚试探着开口,谢玦便抬眼看来,眼神瞬间一厉,道:“你知道了多少?” 费影敏锐地察觉到不妙,立刻道:“卑职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宸妃她……” 谢玦却冷不丁打断他的话,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费影连忙道:“只有卑职,还有……还卑职手下的两个人。” 谢玦盯着他半晌,淡淡道:“管好你们的嘴,这件事,若有谁敢传一个字到外面去,我活剥了他的皮。” 费影看了谢玦一眼,沉声道:“是,卑职明白。” …… 十六年前,一个女婴被人遗弃在寺庙门口,住持心善,收留了她。可寺院毕竟不是养孩子的地方,住持没有办法,只能设法替她寻一户人家。 恰好孙氏和姜父到寒山寺游览,孙氏迟迟未有身孕,姜远就带她来寒山寺散心,因寒山寺距离扬州也不远。 之后,孙氏便收养了这个女婴,姜父爱如珍宝,听闻外方有宝石名为瑟瑟,便以此为自己的女儿取名。 了悟大师说完,便抬眸看向姜瑟瑟,目光平和而洞彻:“姑娘是否就是这个女婴?” 姜瑟瑟已经被一波又一波的震惊给震晕了。 听到了悟大师的话,意识才逐渐回笼,姜瑟瑟喃喃自语地回答道:“呃,可能是吧……” 四个字在舌尖转了又转,最后说出口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不敢置信。 了悟大师对此像是早就了然了,此刻便双手合十,笑道:“姑娘福泽深厚。” 姜瑟瑟突然绷不住,苦笑了一下。 福泽深厚? 这个词放在她身上,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啊。 姜瑟瑟叹了口气,说道:“大师说笑了。我命运多舛,要不是运气好,早就死了。” 她说的是实话。 原主就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角色,她活到现在,全凭运气好,哪来的福泽。 了悟大师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姜瑟瑟原本以为老和尚会说些“苦尽甘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鸡汤,却没想到,下一秒,了悟大师就说:“施主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这是何意味啊!! 姜瑟瑟悚然一惊,抬起头,对上了悟大师的目光。 “贫僧在十六年前,曾有幸见过宸妃娘娘一面。” 姜瑟瑟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茶水荡了几滴在手指上,还好是温热的。不烫不烫。 了悟大师目光落在姜瑟瑟的脸上,普通人见之无不惊艳,但了悟大师却没有,他的目光平和而又慈悲:“娘娘是早夭之相,非长寿之格。” “施主——也是活不过十六之相。” 第307章 算他和这位姜姑娘。 沉香缭绕的青烟仍旧直直地往上升,在梁顶散开,窗外竹叶沙沙地响。 姜瑟瑟仿佛突然被扼住了喉咙一样,面上的血色霎那间褪得一干二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今年,正好十六。 如果她没有穿过来,原主确实是活不过十六。 了悟大师语气温和而慈悲,轻声安抚道:“施主尽可放心,此间所言,贫僧决不传于第三人之耳,唯你我二人知晓。” 第一次见到姜瑟瑟的时候,了悟大师就觉得这姑娘的眉眼间,竟与当年的宸妃有几分相似。 只是二人气质截然不同。 宸妃身居高位,风华万千,自带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像一朵盛极的牡丹,开到了最好的时候。 而姜瑟瑟还是个小姑娘。 再细看姜瑟瑟的面相,竟与宸妃如出一辙,皆是骨相清薄的早夭之相。他当时心有恻隐,才会特意叮嘱姜瑟瑟,日后若遇困境,可来蟠龙寺寻他。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次再次见到这姑娘,她的面相竟已全然改变,凶险的地方都被磨平了。 了悟大师活了这么些年,见过面相渐变的人。少年贫寒而晚年富贵的,中年困顿而老来转运的,那些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完成的转变,他见得多了。 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面相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变得这样彻底。 这姑娘现在这副面相,何止不是早夭,分明是贵极,福泽极重,重到连他都看不通透。 了悟大师看着姜瑟瑟,缓缓道出禅理,声音平和:“有心无相,相随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相由皮显,命由心生,一副皮囊之下,藏着万般因果。施主能逆改定数,并非侥幸,皆是你心之所向,命之所归。” 姜瑟瑟听得有些晕,老实说,了悟大师这话讲得云遮雾绕的,前半段又是早夭之相又是活不过十六,吓得她后背都凉了半截,后半段忽然又转到什么“相随心生”“万般因果”,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心脏不好的都顶不住。 姜瑟瑟坐在蒲团上把那些话在心里翻了两个来回,慢慢也就品出味儿来了。 他是因为会看面相,所以看出了她际遇的变化。 早夭是真的,那是原主的命。现在变了,是因为她穿过来了,活下来了,把那条已经写好的剧情线硬生生走岔了。 在了悟大师看来,这就是“相随心灭”——她的面相跟着她的际遇一起变了。 想通这一层,姜瑟瑟那颗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还好还好,这和尚只是玄学水平拉满,不是次元壁检测仪。 身世什么的,还在其次,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才是她最大的秘密。 哪怕了悟大师是个好人,姜瑟瑟潜意识也不愿意让第二个人知道她的秘密。 姜瑟瑟还记得自己最早做的那个噩梦。 了悟大师温声问道:“施主既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姜瑟瑟摇了摇头:“没什么打算。” 宸妃已经死了,至于她那个亲爹,管他是谁,反正不可能是皇帝。 普通的世家大族,嫡女都不可能流落到外面去,更不要说公主了。公主是什么待遇?那是金枝玉叶,落地便有乳母嬷嬷宫女一大群人围着,少一根头发都要追查到底。 她也想过,会不会是宸妃瞒着景元帝把孩子偷偷送出宫了。 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被她自己推翻了。 景元帝那个人不好蒙骗,后宫妃子偷偷生个孩子要是能瞒过他的眼睛,这皇帝算是干到头了。 最主要的是,出生日期对不上。 她出生在景元九年三月,宸妃同年十月才入宫。 “多谢大师。”姜瑟瑟站起身来,对了悟大师合十行了一礼。 她的动作算不得标准,带着几分不经修行的随性。但她弯腰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态度是实打实的诚恳。 了悟大师没有起身,坐在蒲团上受了这一礼,看着姜瑟瑟重新把帷帽戴回头上。白纱垂落,遮住了那张与宸妃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还是姜瑟瑟第一次来蟠龙寺的时候。 她那时还住在谢家,是以谢家表姑娘的身份来的,她抽中了一支玄机签。 但在姜瑟瑟到来之前,了悟大师当时正在接待另外一个人。 那位施主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于他而言,世间万事成败,皆凭智谋权势可得。但那天他来,除了谢了悟大师为姜瑟瑟所做的谶语,还请了悟大师算了一卦。 算他和这位姜姑娘。 第308章 那种亮,是他从未见过的。 姜瑟瑟一从禅房里出来,红豆便迎了上去。 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石径往回走。 外头下着小雨,细如牛毛,密密地斜织着。 禅房外的石径被雨淋得发亮,竹叶上凝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红豆一手撑伞,一手扶着姜瑟瑟的胳膊,伞面朝她那边偏了偏,道:“姑娘慢些,这石子路滑得很。” 她们穿过偏殿外面的路,往客院的方向去寻傅文昭。 戚芸站在偏殿下避雨,正拿帕子擦着指尖上沾的香灰。 谢怀璋还在殿里与僧人说话,她先出来透气。 一旁的丫鬟接过帕子,看着自家姑娘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又看了看那双沾过泥泞的绣鞋,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也忒实心眼了,竟一路陪着二公子走上来。这山路少说也有几百级石阶,您何苦受这个罪?” 说着,丫鬟又往殿内瞥了一眼,小声抱怨道:“姑娘,您这也太委屈自己了!那个姜表姑娘,从前在谢家的时候也没见您与她有多亲近,如今人走了,您倒又是抄经又是步行上山的,她何德何能……” 戚芸冷冷地看了丫鬟一眼,斥道:“住口,这里是佛门清净地,不是你说闲话的地方!” 丫鬟被她一训,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出声。 戚芸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她。 她来蟠龙寺,是因为谢怀璋要来。 她也知道谢怀璋心里装着一个死人,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和一个死人计较。 她不仅不能计较,还要摆出姿态来,让谢怀璋知道,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至于映秋的抱怨——蠢话! 姜瑟瑟人都死了,而她只是抄抄经而已。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戚芸重新整理好裙摆,抬眼望向廊外,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小径——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陪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姑娘缓步走来。 那丫鬟的眉眼、身形,分明就是从前伺候姜瑟瑟的红豆! 戚芸心头猛地一怔,指尖的锦帕险些滑落,连忙定了定神,目光牢牢锁在红豆身上。 她认得红豆,可姜瑟瑟早已殒命,红豆怎么会出现在蟠龙寺? 更让她疑惑的是,红豆身侧那个头戴帷帽、轻纱遮面的姑娘,虽然看不清容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戚芸压下心底的恐惧惊异,那样的身段,便是戴着帷帽,也知定是个绝色佳人。 戚芸微微吸了口气,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模样,未曾显露半分异样。 不多时,雨势渐小,戚芸便对谢怀璋道:“二公子,时辰不早了,雨也小了,我们起身回府吧。” 谢怀璋颔首应下。 戚芸咬着唇,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二公子,先前伺候姜姑娘的那个丫鬟红豆,不知道怎么样了,姜姑娘遭逢劫难,那丫头想必也不好受吧。” 谢怀璋闻言,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戚芸连姜表妹身边的丫鬟都记着。 这份细心与惦记,让谢怀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谢怀璋于是柔声回道:“那丫头也是个重情重义的,自姜表妹出事之后,便悲伤过度,母亲心疼她,让人送她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了,也好避开府中触景生情。” 戚芸垂眸敛眉,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袖,心底已然有了计较。 红豆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被送去庄子上的丫鬟,忽然出现在蟠龙寺,身边还跟着一个戴帷帽的年轻姑娘…… 那个戴帷帽的女子又是谁…… 戚芸看了谢怀璋一眼,谢怀璋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袍,眸光沉静温软,自带一派谦谦君子的端雅气度,一眼望去,只觉温煦妥帖。 之前戚芸对谢尧有过惊艳,可想来想去,还是谢怀璋这样的人适合当丈夫。谢玦不实际,谢尧的心她守不住。 戚芸收回眼神,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是谁,她一点也不想知道,更不想招惹麻烦。既然姜瑟瑟已经死了,那就是永远死了。 她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成为谢家二房的少夫人,成为谢怀璋的妻子。 马车候在山门外,姜瑟瑟由红豆扶着上了车。 傅文昭和谢怀璋交情不深,不过是世家子弟之间那种点到为止的客气,互相拱手道了几句“改日再叙”之类的场面话。谢怀璋一身月白素袍立在雨中,竹骨伞下的面容温润如旧,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哀色。 傅文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身让了一步,请谢家的马车先行。 两家的马车错开。 车轮碾过青石板,沿着山路往下走,两旁的松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戚芸忍不住挑起车帘一角,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谢怀璋从来没有隐藏过对姜瑟瑟的感情,是人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姜瑟瑟,但王氏是绝不可能接受一个商贾之女当自己媳妇的。 戚芸心里猜测,如果那人真是姜瑟瑟,大概是被王氏逼着出去的吧,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定国公府那边,傅家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断不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除非……她是给人做了外室。 傅家那位公子看着倒也是一表人才、风度端方,这姜表妹当真是好本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戚芸没有往下深想,默默地放下了车帘,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马车里很安静。 雨声隔着车壁传进来,闷闷的,绵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一把没有调好弦的琵琶。 红豆坐在一旁,忍了半路,终于还是没忍住。 “姑娘,方才在寺里,您可看见戚姑娘了?她跟在二公子身边,看着殷勤得很。从前在谢家的时候,也没见她与您有多亲近,如今倒是做足了姿态。” “您人都死……啊呸呸呸,她还拿您做筏子,在二公子做贤惠人……这也太……” 红豆觉得戚芸那点手段略有些不齿。 姜瑟瑟靠在车壁上,帷帽已经摘了,听着红豆的抱怨,姜瑟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她表现她的,与我有什么相干。” 姜瑟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眯着眼睛说:“再说了,能在二公子面前把戏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她的本事。” 红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家姑娘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啊。 红豆郁闷地把话咽了回去,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无话可说。 姜瑟瑟看着红豆那副吃瘪的样子,又是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红豆是为她好,可她对谢怀璋是真没那个意思。 戚芸想要谢怀璋,她有手段、有耐心、能吃苦,那是她的本事。姜瑟瑟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气的。 马车驶进了城门,街边的喧闹声透过车帘传进来。 雨已经停了。 刚回到傅家,护卫便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公子,有信到。” 傅文昭接过,垂眸扫了一眼信封。 字迹峻拔沉稳,信封左下角印着一方极简的私章。 傅文昭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将信递给了跟在身后的姜瑟瑟。 “是给妹妹的信。” 姜瑟瑟一脸纳闷地接过来,她的信? 谁会给她写信啊。 难道是…… 目光扫过信封上的字迹,字迹峻拔沉稳,一勾一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端正利落,只在下笔收笔处透出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锋利。 姜瑟瑟的眼睛顿时亮了。 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光从瞳仁深处漫出来,她那双眼睛本来就生得好看,此刻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像是三月枝头第一朵绽开的桃花,明艳艳的,晃得人移不开眼。 高兴是会传染的。 红豆在旁边看着姜瑟瑟这副模样,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方才车上那点郁闷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傅文昭看见她低下头看信封上的字迹,然后整个人都亮了。 那种亮,是他从未见过的。 第309章 姜瑟瑟甚至想把红豆抓过来代笔了。 傅文昭道:“妹妹先回屋再看吧,外头刚下过雨,廊下凉。” 姜瑟瑟应了一声,抱着信便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 傅文昭站在廊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知白是跑着来的。 “公子,姑娘的法子真神了!”知白喜出望外地把宣纸递到傅文昭面前,“您摸摸。” 傅文昭愣了一下,伸手一摸——干爽,挺括,指尖触上去沙沙作响,是宣纸本来的筋骨。与之前那绵软潮湿的触感判若两纸。 傅文昭又取过笔来,蘸墨落笔,墨迹在纸面上稳稳地停住,半分不晕。 知白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我们只懂古法,什么通风、烘炭、锦盒花椒,可姑娘那法子,虽然不像是正经路数,可偏偏管用得很。今儿一早我打开报纸一看,外头的报纸都潮软了,里头的宣纸愣是干干爽爽的……” 知白说着,忽然住了嘴,因为他看见自家公子的表情。 公子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不像是高兴的样子……这是为什么? …… 回到房里,姜瑟瑟把门一关,便往窗边坐下,拆信的利索劲儿,像是拆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份等了很久的礼物。 原本以为只是一封报平安的信。 但让姜瑟瑟意外的是,谢玦竟然洋洋洒洒写了两三页,连边角的空白处都补了两行小字。 信中没有朝堂权谋的冷硬算计,也没有晦涩深沉的心思揣测,尽是些细碎温软的小事。 信中写了他猎了几只鹿、几只狍子。 御厨送来的膳食口味偏咸,幸好他带了府里的厨子。其实各家都带了自己的厨子来的,然而陛下看重他,单单给他赐了饭菜。别人求不来的隆恩,谢玦只觉得有点咸。 姜瑟瑟忍不住嘴角一抽,她一直以为他不挑食的,给什么吃什么…… 信里还写了某个大臣射术粗疏,当众失了仪态,惹得众人暗笑。 一字一句,平淡琐碎,却偏偏像是远行之人,认认真真将自己的一日三餐、所见所闻,尽数细细报备给心上人。 姜瑟瑟看到谢玦写某个大臣射术粗疏那里,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谢玦这个人也会偷偷蛐蛐别人啊? 姜瑟瑟都能想象出他写这句话的样子,一定是云淡风轻的,蛐蛐别人。 姜瑟瑟把信看完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姜瑟瑟双手捧着信纸往后一靠,把信盖在脸上,纸张上有淡淡的墨香,是很好闻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那个轻松自在的时代。 谈恋爱原来是这样的吗? 姜瑟瑟把信纸收起来,然后也提笔给谢玦写了一封回信。 姜瑟瑟心头微叹,人这一生,果然许多看似无用的功夫,终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譬如眼下这种时候,便显出平日里好好练字的必要了。 连红豆写的字都比她好看。 姜瑟瑟甚至想把红豆抓过来代笔了。 红豆正往香炉里添香,闻言回过头来,眼神惊悚,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的不行的,姑娘,这信我可不敢替您写!大公子认得您的字,我写的他看了肯定要不高兴的!” 姜瑟瑟不死心:“你就把字写好看一点,内容还是我的内容……” “姑娘!”红豆难得地打断了姜瑟瑟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不管您写成什么样子,大公子看了只会高兴的。可要是大公子知道这信是旁人代笔的,不管字多好看,他都不会高兴的。” 红豆认真玩了,又哄道:“姑娘的字虽然看不出什么风骨,但胜在端正整齐,字字平实。” 姜瑟瑟想了想道:“那好吧。” 蘸墨的时候,姜瑟瑟就已经想好了要写什么。 她想告诉他她在傅家的生活,想让他知道她在这边也好好的,也有在好好过日子。 这些事情,应该也是他想知道的吧。 姜瑟瑟又写了她和傅文昭一起去蟠龙寺的事情,写到这里,姜瑟瑟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告诉谢玦自己的身世。 要是宸妃还活着也就算了,但问题是宸妃已经死了。 告诉谢玦又能怎么样,让谢玦去帮她找出亲生父亲吗? ……拉倒吧。 那个男人,但凡有点责任心,也不会这十六年来对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她何必去找。 如果一件事情没有好处,只有风险,那为什么要去做? 这世间得不偿失的事情有很多。 很多虐文就是这样来的,拥有的不珍惜,失去了才来追悔莫及。 姜瑟瑟写好了信,把信交给傅文昭,傅文昭当着面便把信给了护卫,让护卫去送信。 谢玦收到姜瑟瑟的信,忍不住微微一笑,等到看完了信,姜瑟瑟都没有提起自己的身世,谢玦的脸上的笑意便逐渐消失了。 宸妃入宫之前曾经有一个孩子,但谢玦没有想到,这个孩子会是瑟瑟。 之前姜瑟瑟托了悟大师找人去寒山寺打听,刚好谢平也顺着宸妃的旧线查到了寒山寺,两条线撞在一处,谢平不敢瞒,当天就把事情报给了他。 之前从来没有人往这个方面想过——没有人会把一个寄居谢家的商贾之女,和十几年前死在永宁宫的宸妃联系在一起。 但谢玦何等聪明,两条线在他脑海中只撞了一下,他便全明白了。 可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谢玦不知道景元帝会怎么看待瑟瑟。 是把她当做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还是……把她当做自己心爱之人的替身。 第310章 谢玦这是想干什么? 陈靖衍踏入永宁侯府的花厅时,永宁侯连忙匆匆迎出来,心里已转了好几个弯。三皇子素日与他并无深交,今日忽然登门,必有要事。 果然,茶还没奉上,陈靖衍便开门见山。 “谢家有个姓姜的表姑娘,生得很像已故的宸妃娘娘。父皇冬狩不日便要回京了,永宁侯若有办法让父皇见一见这位姜姑娘——以父皇对宸妃的情分,永宁侯这份功劳恐怕不小。” 马耿忠闻言,当即惊讶地看了陈靖衍一眼,他怎么也没想到,三皇子竟也注意到了这个孤女。 “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马耿忠皱眉道。 “谢家前阵子在蟠龙寺办了七日水陆法会,便是为这姑娘超度的。殿下难道不知道?” 陈靖衍将茶盏缓缓搁下,道:“这可未必。” 马耿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殿下这是何意?” 陈靖衍看了马耿忠一眼,道:“如果我说,她没有死呢?” 他不了解别人,还能不了解谢玦? 得知姜瑟瑟坠崖的消息时,陈靖衍的第一反应不是意外,是不信。 谢玦的性子,他太清楚了,他若真对一个女人上了心,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他的人查得很快,顺着几条线摸下去,果然就摸到了定国公府。 傅崇那个人,年纪越大心肠越软,最近忽然认了一个义女。 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孤女,家道中落,无依无靠。可巧的是,这孤女进门的日子,正好在姜瑟瑟“死后”不久。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谢玦这是想干什么? 为了一个商贾之女,竟然不惜费这样大的周折,把人藏在傅家。 定国公在朝中不掌实权,五皇子今年也才九岁,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九岁能干什么?文不成武不就,在皇子中毫不起眼。 可五皇子的生母是定国公的女儿。 谢玦把姜瑟瑟送到傅家,等于铺了一条线——支持五皇子。 就为了一个姜瑟瑟。 陈靖衍心中怒不可遏,面上却半分不露,仍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借茶水的温热把那股火烧下去。 “永宁侯不妨想一想,这件事若是办成了,父皇龙心大悦,永宁侯便是头功。本殿下是碍于身份,不便做这种事——” 毕竟赶着给皇帝献美,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陈靖衍又道:“而且那姜瑟瑟现在是定国公的义女。定国公已经送了一个女儿入宫,若是这个义女也入了宫,定国公怕是要恨死我了。” 马耿忠听到这里,心头忽然亮了。 他听懂了。 三皇子是怕得罪定国公,所以才来找他。而他不怕。定国公府和他们永宁侯府本来就有仇——陈年旧账,说来话长,但两家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几十年,这仇早就解不开了。 既然是能恶心傅家的好事,他不妨仔细琢磨琢磨。 但马耿忠也没有一口答应,只是小心卑微地道:“此事事关重大,殿下容臣再思量思量。” 慎始善终,大事不可以不谋。 陈靖衍也不催。他今天来,本就没指望马耿忠当场应下。 永宁侯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不会被人一拱火就往前冲。若是那种冲动冒进、不计后果的蠢货,他也不会来找。 “永宁侯慢慢思量便是。”陈靖衍起身告辞。 马耿忠将人送走,这才缓缓踱回书房,面上方才那副恭谨的神色便如潮水一般褪了去,露出底下精光内敛的审慎。 三皇子为什么要找他?这件事办成了,回报是什么? 景元帝的欢心,固然是极大的好处。可这好处能不能落到他马耿忠的头上?还是三皇子在中间分一杯羹? 还有,办这件事要冒多大的风险? 景元帝对宸妃的执念他是知道的。若是景元帝见了姜瑟瑟,龙心大悦,自然是皆大欢喜。可万一景元帝见了之后不是欢喜呢?万一景元帝觉得有人在拿宸妃做文章,反过来追查是谁把她推到他面前的,那怎么收场? 这些都是要逐一考虑的。 凡事三思而后行,养气功夫得练,任何事情,都不能急着做决断。 这事,他得再想想。 翌日一早,马耿忠便召了幕僚入府商议。几人关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个上午,出来时脸色各异地凝重。 又过了一日,马耿忠才写了封短笺派人送去陈靖衍府上。 景元帝冬狩归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京中各家皆有准备。 谢家连姜瑟瑟的那匹电脑都送走了。 谢尧闻得此事的时候,一连多日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问道:“……送哪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全然没了往日风流散漫的模样。 书闲愣了一下,想着表姑娘一死,公子的心也就死了,要不怎么连表姑娘的水陆法会都不去看一眼,无非就是不上心了而已。 所以书闲自然也没有关心姜瑟瑟那匹马去了哪里。 眼下听谢尧问了,连忙道:“公子想知道,小的这就使人打听去!” 谢尧却已经低下头去,拿勺子搅了搅碗里漆黑的药汁,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沉默了片刻,谢尧把勺子搁回碗沿上,淡淡道:“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书闲和寻风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说表姑娘死后,公子的病更重了,但慢慢地,也逐渐好了起来。 如今更是破天荒地知道上进了,可把谢家众人惊得。 比起谢尧的转变,姜瑟瑟的死都算是小事了。 本就没有找到尸骨,故而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办什么丧事,以姜瑟瑟的身份,能在蟠龙寺办一场水陆法会,设个牌位,就已经够够的了。 人死如灯灭,水陆法会一结束,能再想起姜瑟瑟的人,少之又少。本就不是多重要的人。 其他人的日子照常过。 那匹叫做电脑的马送到姜瑟瑟这里来,姜瑟瑟和电脑互相大眼对小眼了好一会,才认出来彼此,亏得快一个多月不见,这匹马还能认出姜瑟瑟来。 姜瑟瑟忍不住薅了一把马头,电脑也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贵的马,就是不一样啊,这样一匹好马,还真不是姜瑟瑟买的起的。 “这下高兴了?” 某人悠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瑟瑟转过头来,只见光影勾勒出他无可挑剔的侧颜轮廓,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即使身着素色衣裳,但那周身沉淀着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也丝毫不减。 积石列松,渊渟岳峙,静默时自有千钧之重。 谢玦!! 姜瑟瑟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接着开心到起飞,拎着裙角便朝谢玦奔了过去! 第311章 他不是最守规矩的吗? 但是再高兴,姜瑟瑟也没有直接就扑上去。 这里毕竟是傅家,而且他们现在还没有个正式的名分。 哪怕是谢意华和楚邵元那样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家又互相默许了婚事的,都不可能大庭广众做出搂搂抱抱的事情。 所以姜瑟瑟也就忍住了。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存天理,灭人性?要让人克制自己的本能、私心、情爱、享乐、任性。 她从前在书里读到这个词的时候只觉得是封建糟粕,此刻却忽然有了一种更切身的体会:不是不想,是不能。 姜瑟瑟到了谢玦面前,就自动停下了脚步。 不要说是她,就连谢玦也必须守这样的规矩。 谢玦看着姜瑟瑟满心欢喜地奔过来,到了他面前反而停下了脚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快。并不是对姜瑟瑟的不快,而是对这样的规矩,莫名的一丝不快。 理智上他知道这不应该。 所有的姑娘都是这样的,京城里任何一个世家闺秀,没有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朝一个男子扑过去。她们与他一样,都是被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这没什么不好的,谢玦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越是规矩,越能显示出一个家族的底蕴和教养。 直到……姜瑟瑟闯进他的生活里,谢玦才发现是自己想的狭隘了。 原本以为不规矩,就是庸俗粗鄙,却没想到也可以是活泼浪漫的,热烈而不越界,散漫而不失礼。是,自由。 冷硬的心就这样慢慢温柔下来。 谢玦道:“瑟瑟。” 姜瑟瑟在这里听表妹妹妹听多了,乍一听到谢玦叫自己的名字,顿时忍不住脸一红,心叹还真是环境造就人,她这个曾经阅片无数的大黄丫头,居然也有脸红的这一天。 但脸红也只红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如常,姜瑟瑟抬起脸来高高兴兴地道:“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双桃花眼亮成了两弯月牙,颊边的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姜瑟瑟原本以为谢玦还要过段日子才能回京,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倒像是凭空捡了个意外之喜。 “昨天到的。”谢玦道。 姜瑟瑟正要说什么,谢玦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姜瑟瑟吓了一跳,这人是不是疯了?光天化日之下,傅家的马场里,丫鬟来来往往,他就这么拉了?! 他不是最守规矩的吗?这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姜瑟瑟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回抽,目光飞快地往左右扫了一圈。 红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后面,站得远远的,低着头只看自己的脚尖。 姜瑟瑟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实在好笑。刚才还在心里吐槽封建礼教压迫人性,现在谢玦只是拉个手,自己先吓得跟做贼似的。 主要是王氏给她的阴影太深。 虽然是这样,但王氏的确是个很合格的管家人,要不然这中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王氏头上。也因为管家之权得来不易,王氏才越发做事小心谨慎,书里听姜瑟瑟居然要给楚邵元传递香囊,查证无误,就把姜瑟瑟打死了。 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对王氏来说,比起一个家族的名声风气问题来说,死一个孤女真不算是什么大事。 虽然王氏不在傅家,但是傅家的规矩也是一样的。 傅崇没有续弦,内宅管家之权暂且由朱姨娘管着。 “你……”姜瑟瑟轻轻抽了一下手,没抽开,又不敢真的用力,只能压低声音急道:“这可是在傅家——” 谢玦垂眸看她,含笑道:“你放心,我今日已经派人上门提亲了。” 姜瑟瑟愣住,瞳孔逐渐放大,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提亲??我去!这么快?! 虽然谢玦走之前说过“等我回来”,她也知道他的意思——在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可她以为至少会有个缓冲吧。 先回来,再商议,再筹备,再挑日子——这些流程总要走一遍。 结果他直接跳过所有步骤,昨天到京,今天就提亲? 姜瑟瑟:…… 这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回来就提亲”,一丁点折扣都没打。 “你……”姜瑟瑟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谢玦低头,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便有了温度:“你之前,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了?” 姜瑟瑟:!!! 好吧,无话可说。她之前确实是答应过了。 谢玦没有松开她的手,牵着她便往外走。 姜瑟瑟被他牵着,心跳还是快的,但脚步已经跟上了。 穿过马场栅栏门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傅家的小厮,抬着一筐干草往马厩去。 姜瑟瑟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回抽,谢玦的手指却微微一收,把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 两个小厮远远看见,赶紧低着头避到路边,连眼皮都不敢抬。 姜瑟瑟松了一口气,等他们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怕了?”谢玦侧过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谁怕了。”姜瑟瑟嘴硬,哪怕目前傅家内宅女眷里面没有人能压在她头上,朱姨娘每次见她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但是姜瑟瑟还是怵的。 不是怵任何一个人,而是怵这个时代的规矩。 姜瑟瑟觉得自己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普通人,来到这个时代,她想的不是如何自信放光芒姐就是女王,而是想着混吃等死。 因为傅崇是武将出身,所以傅家的马场也远比谢家的大。 两人慢慢地往正堂的方向走。 日光透过竹叶筛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斑驳的光影随着风晃一晃,又晃一晃。 姜瑟瑟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路,看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石板上面,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叠在一起。 谢玦看了一眼姜瑟瑟,道:“你去蟠龙寺,是去见了悟大师的?” 姜瑟瑟信里只写了她去了蟠龙山一趟。 姜瑟瑟一惊,心虚道:“……你都知道了?” 第312章 但总体是个挺实在的人。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他知道,她不愿意说肯定是有她的顾虑。 但他不愿意两人互相猜疑。 猜疑,那是对旁人的,不是对枕边人的。 姜瑟瑟没有谈过恋爱,谢玦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两人都没什么经验,但谢玦毕竟谢玦,儿女情长这等事,虽然从前不曾挂在心上,但他是个学什么都快的好学生。 姜瑟瑟纠结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我原本是打算当做不知道这件事情的……” 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世会是一个雷,也许她和谢玦有着血海深仇之类的,或者她的身世牵扯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真假千金。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虽然宸妃曾经很得宠,但是时过境迁,过去那么多年,真不知道景元帝对宸妃还有几分情意。就算有,那也是对宸妃的。 所以姜瑟瑟安了心,打算当做没有这回事。 谢玦轻轻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办法指责她,因他爱上的这个姑娘,并不是个会恃宠而骄的姑娘,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哪怕他告诉她,无论任何事情,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这种时候,谢玦就希望她能像谢意华一样。 什么都不用考虑,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天塌了,也有他兜着。 但谢玦没有说这些。 谢玦只是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瑟瑟,你觉得不重要的事情,未必真的就不重要,假如哪天你来问我一件事情,我回你,因我觉得不重要,便没有告诉你,介时你要如何?” 姜瑟瑟被说懵了。 那就要分是什么事情了,但不管是什么事情……其实都会有点不开心的。 姜瑟瑟被说服了,谢玦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好吧,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谢玦眼神含笑地看着她,带着一点欣慰:“果然?” 姜瑟瑟竖起三根手指发誓,点头如捣蒜:“真真真!” 谢玦淡淡地笑了一下,伸出手,把她竖着的那三根手指轻轻按了下来,重新拢在掌心里,牵着继续往前走。 姜瑟瑟忍不住看了谢玦一眼,就……哄好了? 好吧。 正堂就在前面了。 廊下的丫鬟远远看见他们便福了一礼,转身进去通报。 谢玦在阶前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 姜瑟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看他重新端起来的矜贵姿态,心想这人变脸的速度真是比翻书还快。 谢玦先迈过门槛,姜瑟瑟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规规矩矩,端端正正。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规矩的世家公子与闺秀。 仿佛刚刚手拉手的不是他们。 正堂里只剩傅崇和傅文昭二人。 方才上门提亲的人已经离开了——荣禄伯为正使,正四品礼官为副使,内阁典籍执礼,这样的规格,便是寻常公主下嫁也不过如此了。 傅崇坐在上首,那张被沙场风霜刻过的脸上,表情却比平日松弛得多。 “见过定国公。”谢玦躬身一揖。 若是在朝堂上,谢玦是不需要行这样的大礼的。 他是内阁重臣,定国公虽爵位尊崇却无实权,两人在公事上不过是平礼相见。但眼下他和姜瑟瑟议亲,这一揖,行的便是晚辈拜见岳父的礼数。 面子是互相给的。 傅崇也很客气地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谢玦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姜瑟瑟脸上停了一瞬,眉目随即舒展开来。 倒不像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更像一个寻常人家看着女儿终身有靠的父亲。 他其实对谢玦这个人是敬而远之的,不想得罪,也不想太过亲近。 到了傅崇这一步,其实没有更进一步的必要了,他自己也没有那个心气。 年轻时在沙场上拼杀,换来的是一身旧伤和如今的尊荣。女儿入宫做了惠嫔,外孙五皇子虽年幼,却也平安顺遂。一个稳字,便是所求。 所以一开始傅崇对这从天而降的馅饼是不想接的。 还是傅文昭说问一问娘娘的意思,傅崇才点了头,托人到宫里去问惠嫔,惠嫔立刻遣人告知傅崇务必要答应下来。 于是傅崇这才答应了。 但是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看到姜瑟瑟乖巧养眼,心里不由满意了几分,眼下又看到谢玦这个态度,心中不免咋舌思量了几番。 这……谢君衡还是个情种呢?! 真看不出来啊! 因聪明人很少会是情种,情种这种东西,更像是陈景桓那等不学无术的纨绔身上才有的毛病。 感情和理智是互相排斥的,理智的人不会感情用事。 但不管怎么说,傅崇还是对谢玦有了一丢丢好感,有感情的人,总比没感情的人要让人喜欢。 “贤侄快请坐。”傅崇示意两人落座,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人方才已经来过了。荣禄伯亲自做媒,这面子满京城也没有几个人能请得动。” 说完,傅崇特意给姜瑟瑟示意了一眼,因这后半句话是说给姜瑟瑟听的。 好让她知道谢玦对她的重视。 姜瑟瑟却在垂眸想着古代三书六礼的事情,眼前纳采是第一步,接下来就要互换庚帖了。 只要互换了庚帖,这门亲事便是板上钉钉——除非皇帝指婚,否则谁也改不了。 谢玦微微颔首:“庚帖我已备好,过两日便可送来。” 傅崇只点了点头,中肯地评价了一句:“你倒是个实在人。” 对谢玦,傅崇也不敢说他是不是个好人。 但总体是个挺实在的人。 干的也都是实事,有的是精力和手段,有什么看不惯的事情直接就办了。 谢玦自己文采斐然,但是却从不写诗写词吟风弄月的。他之所以受大雍读书人的推崇,也正是因为这个,大儒是办实事的,小儒才写书注经。 姜瑟瑟在旁边坐着喝茶,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插嘴。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里,听两个男人正襟危坐地讨论她怎么嫁、带什么嫁。 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微妙…… 傅崇道:“贤侄年纪轻轻,他日前途不可限量。瑟瑟是我的女儿,今日我把她许给你,是信你不会辜负。” 谢玦站起身来,对着傅崇郑重一揖到底:“定不负所托。” 第313章 可是……姜瑟瑟是必须要死的。 谢意华掐准了谢玦回来的时间,心里慌张害怕。 她还记得那日谢玦说的那句话。 姜瑟瑟死后,谢意华夜夜做噩梦,梦见大哥推开她的门,面目阴沉。 可醒来之后谢意华又安慰自己,不会的,姜瑟瑟已经死了,哥哥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真把自己亲妹妹怎么样。 可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谢玦的性子。 从谢玦回京的前三日,谢意华便开始粒米不进,只喝些米汤。 但绝食的效果还不够。 谢意华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瘦是瘦了些,但还不够可怜。 于是半夜里,谢意华悄悄起身,拿铜盆里的冷水把头发打湿,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重新躺回枕头上。春寒料峭,湿发贴着后颈,冰冷的水珠顺着发丝渗进枕头里,寒气从风池穴灌进去,凉意顺着脊骨一直蔓延到脚心。 谢意华蜷着身子,冷得直打哆嗦,到天亮时,额头果然滚烫。 谢玦回来的当天,谢府上下都知道了四姑娘病倒的消息。原本按理,谢尧应该亲自去迎的,但是谢尧却去了谢意华那里。 青霜把谢意华消息急急地报了过来,谢玦听完,沉默半晌,只问开了药没有,青霜说开了,谢玦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过问。 第二天,谢玦就先去了傅家。 从定国公府回来已是午后。 疏桐在书房里备茶,青霜进来,面上难得地带着几分迟疑。 她跟了谢玦这些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今日外头站在廊下的木槿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一张脸熬得又青又白。 “公子,木槿求见。”青霜禀道。 谢玦正坐在书案后翻奏章,闻言头也没抬。 “让她进来。” 木槿进屋便跪下了。她原是谢玦院里的丫鬟,因为做事稳重,性子沉静,被谢玦派到谢意华身边盯着,名为伺候,实为眼线。 可人非草木。 她是奉命盯着四姑娘的人,却也是真心实意地替四姑娘担心。 木槿咬唇道:“公子,求公子看在兄妹一场的情分上,好歹去瞧瞧四姑娘一眼吧。” 谢玦搁下笔,看了木槿一眼,道:“你下去吧。” 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木槿跪在原地,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抬头想再说什么,却对上青霜微微摇头的眼神,只好把话咽回去,咬着唇,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凡事讲究个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这一夜,谢玦在书房里写好了密疏,又把景元帝冬狩期间积压的奏章副本翻了一遍。 子时过了才熄灯,次日卯时便起身,有条不紊地处理了些琐碎的事务,直到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对青霜说了一句:“去四姑娘那儿。” 这两日,府里主子都轮番来看过了谢意华,就连王氏都不忌讳地来了两趟,以示关心。连孙姨娘都遣人来问过一次。毕竟四姑娘是谢家嫡女,高热不退,阖府上下都看着。若是谁不来,反倒显得凉薄。 真正的万千宠爱在一身。 此刻谢玦坐在明间,面色看起来沉静,心里想的却是,瑟瑟的水陆法会,有几个人去了? 明间和内寝用落地的青绸垂帘隔开了,毕竟谢意华还没有出嫁,哪怕是亲兄妹,也不能堂而皇之地进入姑娘的内室。 内室里隐隐约约传来谢意华的声音:“大哥……我知道你怪我……我知道你恨我……瑟瑟表妹是为了救我才出的事,是我害了她……我这些天总是梦见她,梦见那天在崖上她回头看我最后一眼的样子……我吃不下,也睡不着……我想,要是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赔她一命了……” 谢意华说着,咳了两声,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番剖白七分假三分真,她确实在害怕,也确实在做噩梦。 失去了大哥的宠爱和庇护,那跟死有什么区别? 谢意华非常害怕谢玦对她失望。 可是……姜瑟瑟是必须要死的。 谢玦听着谢意华的喃喃自语,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跟他耍心眼,无非是觉得他会可怜她。 可是,瑟瑟就不可怜吗? 谢意华使苦肉计,还知道把头发打湿睡觉就够了。 若是冰水泡澡,那直接就半只脚去阎王殿报到了,连用苦肉计都要顾忌着别真的搭上自己的小命。 还是不够聪明,或者,对自己不够狠。 谢玦神色平静地想着。 等谢意华的哭声渐渐弱下去,谢玦才缓缓开口道:“好好伺候姑娘养病,养病期间,就不要随便见人了。” 青霜看了谢玦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不是关心,是禁足。 …… 谢玦看完了谢意华,就径直往安宁公主的院子去了。 安宁公主自从想把姜瑟瑟送走没成,反倒害了姜瑟瑟的性命,就一直有点心虚。但好在,不论是谢尧还是谢玦,都没有提过姜瑟瑟。 这两个人更是连姜瑟瑟的水陆法会都没有去。 安宁公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莫名觉得奇怪,但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谢玦从麓寒回来便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倒是难得主动来她这里坐坐。 安宁公主让丫鬟上了茶,正要开口说话,谢玦却先开了口。 “母亲,我想和您商议一件事。意华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该安排她出嫁了。” 安宁公主闻言,笑容凝在嘴角,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安宁公主看着谢玦,目光里满是惊讶与不解:“你……要让意华尽快出嫁?你当初不是说,要多留意华两年吗?” 一般人家的姑娘出嫁早,那是怕年纪大了就成了老姑娘,不好嫁人。 可是谢家的姑娘不同。 莫说拖上两年,便是拖上三年五年,也不愁嫁。 谢玦如今权势在握,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满京城多少人家巴巴地想把女儿嫁进来,又有多少人家做梦都想娶谢家的女儿。 多留两年,越显得娇贵看重,这关乎的不仅是意华的脸面,更关乎到她未来婆家对待她的态度。是把她当成祖宗供起来,还是拿出婆婆的架子教新媳妇立规矩。 嫁得越矜贵,婆家越不敢怠慢,嫁得越急切,倒像是谢家有什么隐情,急着把姑娘出手似的。 这些道理,两年多前还是谢玦亲口对她说过的。 安宁公主记得很清楚,那时楚家来探过口风,谢玦只说了一句“不着急”,便把婚事压了下来。 可如今,他怎么反倒打自己的脸了? 第314章 安宁公主果然误会了。 谢玦不紧不慢地道:“六月玉娇便要嫁给二皇子。意华虽然是堂姐,但长幼有序,儿子想请楚家择日上门纳采,把日子定下来。” 安宁公主想了想,确实如此。 谢玉娇是二房的嫡女,谢意华是大房的嫡女,两人虽是堂姐妹,但论排行意华在先。 若是玉娇六月出阁,意华这个做姐姐的反倒还没动静,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况且这些事情一贯都是谢玦做主的。 朝堂上的事她不插手,府里的事她也不怎么管,儿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妹,从小拿她当眼珠子疼,如今急着让意华出嫁,大约也是替妹妹考虑周全吧。 这般想着,安宁公主便点了点头,道:“好,你做主便是。” 谁知谢玦搁下茶盏,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母亲,我要娶妻了。” 安宁公主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安宁公主猛地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自己这个儿子她是知道的,一向眼高于顶,这两年她明里暗里地相看了多少家,公主、郡主、世家嫡女,就是不知道该给他找个什么样的。 靖安侯夫人那边托人递过几回话,镇国公府的夫人也来探过口风,连荣安郡王家那个小郡主也心心念念惦记着谢玦。 安宁公主愁得不行,只想着再等等吧,况且还有个景元帝没发话呢。 眼下他倒好,自己居然主动开口说要娶妻了?! 这简直是…… 安宁公主结结实实地愣了好一会儿,待反应过来,才放下茶盏追问:“你——你是不是有中意的了?” 谢玦道:“是。” 安宁公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又生出满心的好奇来。 能让自己这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儿子看上眼的,那得是什么样的姑娘?莫非是哪家王府的郡主,还是哪位国公府的嫡长女? “哪家的姑娘?”安宁公主笑着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谢玦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如常:“定国公的女儿。” 安宁公主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便露出几分困惑来。 定国公傅崇的女儿?傅家不就一个嫡女吗?那便是宫里的惠嫔,早入宫多年,五皇子都九岁了。 除此之外,她怎么从来没听说傅家还有别的女儿?至于庶女,完全不在安宁公主的考虑范围之中。 安宁公主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定国公不就一个嫡女吗?” 谢玦道:“定国公有个义女,年十六。” 安宁公主听了,愈发惊讶了。 义女? 自己这眼高于顶的儿子,满京城的世家嫡女排着队让他挑,到头来却看上了定国公的义女? 不对。安宁公主心里忽然打了个转。 定国公这个人她知道,行事稳妥,不是那等随便认义女的人。怎么偏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一个义女来?而自己这心如止水的儿子,怎么又偏在眼下忽然说要娶妻了? 安宁公主沉吟片刻,试探着道:“你老实同我说,是不是陛下的意思?” 谢玦看了安宁公主一眼,沉静道:“母亲慎言。” 安宁公主果然误会了。 安宁公主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怪不得…… 怪不得儿子忽然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义女,原来是景元帝的意思。安宁公主是畏惧景元帝那个疯子的。 只是心里到底有些不平……她的儿子,配公主也绰绰有余,如今却要娶一个认来的孤女。 安宁公主蹙着眉头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下了,只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便如此吧。” 谢玦说自己已经请人去纳采了,过两日便上门交换庚帖,宁公主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楚家这边,楚知茵原本是要被送入宫中当妃子的,名册已递入宫中,眼看不日便要入宫备选。 楚知茵终日惶惶不安,她不想入宫。 哪个少女不爱慕年轻俊美的公子?景元帝那个年纪都能当她爹了! 可父亲的决定,不要说楚知茵无力违抗,就是楚邵元也不敢的。 然而事情忽然转了向。 依大雍旧例,凡备选御侍、拟纳入宫的官家贵女,都要由钦天监核验生辰八字、推演命局,看是否与皇帝本命相合、有无刑冲克害、是否有碍国祚龙气。 这本是走个过场。 多少年了,从未听说过有谁在这一关被刷下来。 可偏偏楚知茵的合盘结果被钦天监呈了上去,说此女命格刑冲主上,八字相克,气场相冲,若近帝王身,恐损龙体、扰圣运、有碍朝纲安宁。 景元帝看了一眼,御笔一挥,直接摒退楚知茵,永不入选。 圣意传到楚家时,楚知茵在房里听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软了脊背,伏在床上无声地哭了出来。 但英国公楚威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回到书房,楚威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面色铁青。 他好容易腆着老脸把女儿的名字报上去,如今倒好,名册递上去了,钦天监当众判了个“刑冲主上”——这叫什么事? 这不是让全京城的人看笑话吗! 楚威越想越怒,怒气没处撒,便去了萧姨娘那里。 一见萧姨娘,楚威便劈头盖脸地骂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当初是你撺掇我送茵儿入宫,说什么茵姐儿生得好、性子温顺,入了宫必能得宠。如今倒好,钦天监当朝说茵儿刑冲主上,咱们家眼下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你知不知道!” 萧姨娘被骂得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萧姨娘扑通一声跪下来,扯着楚威的袍角哭道:“国公爷息怒!妾身……妾身也是不得已啊!那锦衣卫指挥使费影,拿妾身弟弟的性命相胁,妾身若不照办,弟弟便没命了!妾身没有办法……” 甩锅,就是互相甩锅。 楚威的怒火骤然凝住。 费影?!! 他居然敢把手伸到他这英国公府来! 楚威脸上的怒色没有消退,反而更阴沉了几分。 楚威转过头看了萧姨娘一眼,清丽垂泪的脸,萧姨娘是别人送给他的,没有哪个男人不爱美人。 楚威沉默良久,亲自把萧姨娘扶了起来,又怜惜地擦去萧姨娘脸上的泪。 出了萧姨娘的院子,楚威叫来萧姨娘身边的嬷嬷,吩咐道:“送她上路吧。” 第315章 ……原来他没问题啊? 萧姨娘没弄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地位。 她是别人送给楚威的,像这种送来的妾只能当摆设、玩物,或是转手送人。 对楚威来说,自己养的狗咬了自己一口,再喜欢也得安乐死。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今日可以被费影的人钻了空子,他日呢? 喜欢是真的,但是取舍之间,总是要有放弃的。 楚威的动作很快。 萧姨娘得了急病暴毙的消息还没传出内院,外头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费影是在办事的路上出的事。深夜的巷子里没有打更的,也没有巡夜的禁军,他带着两个手下从暗审司出来,还没走到巷口,弩箭便从暗处飞了出来。他避开了致命的两箭,肩头却被第三箭擦过,箭头入肉不过半寸,他拔出来便没当回事。 可箭头上淬了东西。 楚威没想留费影的命。 要么不得罪,要么就只能往死里得罪。 没有说打人一巴掌,还想不计前嫌的。如果是景元帝也就算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但费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他的头上撒野,真就拿了鸡毛当令箭。 这毒不是寻常货色,是从西南苗地经大理辗转流入的奇毒,中毒之人面色如常,不红不肿,不发高热,只在瞳孔边缘透出一圈极淡的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可毒素却在无声无息地往心脉里渗。费影硬撑了一日。到第二天傍晚,人便起不来了,浑身僵冷如坠冰窖,瞳孔周围青气毕现。手下的人急得团团转,请了好几个御医来都束手无策。 张冲实在没法子,咬牙冲到暗审司去找谢玦。 因费影很早以前就曾交代过,若他有个万一,不要犹豫,直接去找谢玦。 张冲是不太相信谢玦的,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谢玦听了,只抬了一下眼皮,淡淡道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查看暗审司这段日子以来的卷宗。 张冲跪在地上,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他知道谢玦向来心冷,可督主跟了大人这么多年……他以为谢玦对督主,总归是不一样的。 谢玦看完最后一份卷宗,才慢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起身对张冲道:“带路。” 张冲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地带着去了费影的宅邸。 谢玦站在床前,低头看了看费影的面色。 瞳孔周围那一圈青气比张冲描述的还要重几分,已经隐隐有向眼白扩散的趋势。谢玦又伸出手,翻开费影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一下颈侧的脉。 谢玦问:“御医怎么说。” 张冲忙道:“御医说督主中了奇毒,要想解毒,得先知道这是什么毒。可那些御医们谁也没见过这种毒——” 谢玦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走。 张冲愣在原地,上前追了两步,又停下了。 谢玦连夜策马出了城,马不停蹄地赶到莲花峰脚下,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翻身下马。 月黑风高,院门虚掩,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谢玦推开院门走进去,正堂里一个圆脸秀气的少年正歪在躺椅上啃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这副模样,若是在街上遇见,只会当是谁家还在读书的小郎君。 但此人是整个大雍医术最厉害的人,他如果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了。 温鬼针的年纪其实比谢玦的师傅黄怀真还大上几岁,可他偏偏生了一副圆脸天真的面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起来活像一只精乖的猫。 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少岁,救人全看心情,口头禅是“何必呢”——何必这么认真呢,何必这么折腾呢,何必求我救人呢,反正人都会死的。 看见谢玦一身寒露推门而入,温鬼针从躺椅上抬起眼皮,咬了一口梨,含含糊糊地道:“哟,稀客啊?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来,何必呢。” 谢玦面上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地说道:“费影中了毒,你去看一看。” 温鬼针嚼梨的动作慢了一拍,抬眼看他。 却见谢玦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温鬼针一愣,转了转眼珠子,便麻溜地啃完最后一口梨,把梨核随手往桌上一扔,“走吧走吧。” 温鬼针出了门就拿眼四处张望着问轿子呢? 谢玦语气淡淡:“莫说轿子,马车也没有,来不及了。” 谢玦说完,跟来的护卫就牵出了一匹马。就只给温鬼针准备了马。 温鬼针:…… 孩子大了,脾气也渐长。半点都不知道体恤长辈。 到底还是气鼓鼓地端着一张脸,骂骂咧咧地跟着谢玦去救人了。 这世界上,只有谢玦一个,是他温鬼针从小看着长大的。所以多多少少也有那么几分当爹妈的复杂心绪。 路上,谢玦说自己要定亲了,届时请他吃酒。 温鬼针震惊无比,眼神茫然地看着谢玦,哎,不是,他,他一直以为谢玦是有什么隐疾,所以多年来洁身自好,男女不近。 ……原来他没问题啊? 平日里总想寻个由头悄悄给他诊脉,又怕戳破心事,伤了孩子的自尊,只好一直暗自操心。 闹了半天……原来这人根本没毛病?纯属自己白白瞎操心一场。 温鬼针好奇心瞬间被勾到顶点,不住侧目打量谢玦,心里直犯嘀咕,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让谢玦动了心。 谢玦纠正他:“是个小姑娘,你见了,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说起这话,谢玦忍不住微微一笑。 月色落在侧脸,温柔得难得一见。 温鬼针听得直泛鸡皮疙瘩,心底嗤笑,一定会喜欢她?她是什么灵丹妙药吗,就一定会喜欢她? 原本温鬼针以为谢玦心急如焚,一心只惦记着赶去救费影的性命,可此刻瞧他从容淡然,眼底还藏着儿女情长的温柔缱绻,不由得心里暗暗纳闷——这人,到底是急着救人,还是不急啊? 第316章 就当自己来玩剧本杀了。 永宁侯马耿忠在府中思量了数日,终于下定了决心。 三皇子陈靖衍那日说的话,他反复掂量过——风险与回报,得与失,每一个关节他都想透了。 这件事若办成,景元帝龙心大悦,他便是在皇帝面前立了一桩谁也夺不走的功劳。 办不成,那也是三皇子在背后撺掇的,他只消把自己摘干净便是。而最重要的是,定国公傅家与他们永宁侯府本就有仇,能让傅家不痛快的事,他马耿忠没有不做的道理。 这日散朝后,马耿忠没有随众臣一同出宫,而是托了内侍通传,单独觐见了景元帝。 景元帝坐在御案后,手边堆着几摞奏章,面容平和。 马耿忠行了礼,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事做铺垫,然后话锋一转,笑道:“陛下,臣前些日子偶然听闻,定国公傅崇近日新认了一个义女,膝下多了个女儿承欢,定国公很是欢喜。” 景元帝不冷不热地一笑,没有接马耿忠的话。 马耿忠和傅崇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马耿忠提傅家,肯定没安好心。站得越高,其实看得越清楚,但是这没什么不好的,底下人如果都和睦融洽,他这个皇帝就该急了。 马耿忠又道:“惠嫔娘娘侍奉宫中日久,深居内廷,少有娘家亲人相见。如今定国公新收义女,臣想着,若是陛下能降一道恩旨,准许定国公这位义女入宫一趟,去探望惠嫔——姐妹闲话叙旧,坐一坐便出来,小半日工夫,既不违宫规,也不越礼制。陛下以为如何?” 惠嫔入宫多年,五皇子都九岁了,确实少有娘家人来探望。 景元帝默默地盯着马耿忠看了一眼,马耿忠后背一寒,天威之下,下意识地低了头。 景元帝想了想,惠嫔向来温顺本分,从不恃宠生娇,也从不替娘家求什么恩典。如今不过是让她娘家的义妹入宫见一面,姐妹叙叙旧,算不得什么大事。 就在马耿忠提心吊胆地等着结果时。 终于听见景元帝道:“准了。” …… 旨意一下,傅崇顿时就懵了,入宫觐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傅文昭当机立断,立刻着人去请了女官来教姜瑟瑟入宫觐见的礼仪和规矩,女官还带来了册子。 姜瑟瑟接过册子,翻开一看,好家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言行、行礼、走路,到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人该怎么称呼、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眼,一应俱全。好一本小抄,比她当年考公的笔记还详细。 “宫里的规矩果然名不虚传。”姜瑟瑟合上册子,抬头对傅文昭笑了笑,梨涡浅浅地陷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倒不见多少紧张。 傅文昭却没有跟着她笑。 旨意来得突然,傅文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惠嫔是傅家嫡女,往常便是娘娘想念家人,也该回家省亲或是让父亲入宫,断没有专门下旨让一个刚认的义女入宫的道理。可圣旨已下,没有回旋的余地,他能做的只有把该准备的准备周全。 傅文昭顿了顿,又道:“刘嬷嬷会跟着你一起入宫,你别怕。若有什么事,家姐也会护着你的。” 姜瑟瑟闻言,目光微微一动,从册子上抬起来,看向傅文昭。 姜瑟瑟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傅文昭点了点头,没再多什么。 少女的笑在日光底下明晃晃的,暖洋洋的,像三月里开的第一枝桃花,可那枝桃花是朝着墙外开的,从来不会回头看墙里的人。 入宫见惠嫔,姜瑟瑟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袄裙,料子是上用的妆花缎,绣着折枝玉兰纹样,素净又雅致,不艳不俗。 午时一过,定国公府的马车便出了门。 到了宫门前,马车便不能进去了。 一个穿着靛蓝圆领袍的内监带着轿子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可是定国公府的姑娘?娘娘等候多时了,姑娘请随奴才来。” 姜瑟瑟点了点头,刘嬷嬷扶着她换了轿。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重又一重殿阁。 姜瑟瑟偷偷掀开一角轿帘往外看了看,只见两侧的红墙高耸入云,墙头上覆着琉璃瓦,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姜瑟瑟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宫斗剧,怪不得宫斗剧里的人都容易心理变态,这种地方谁待久了不想发疯。空旷,威严,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轿子经过一道长长的宫道时,迎面忽然走来一队人。 姜瑟瑟从轿帘缝里瞥见一片华丽的织金裙摆,流光溢彩的,后面跟着十几个宫女太监,捧着手炉、巾帕、排场大得惊人。 内监迅速示意抬轿子的小太监将轿子靠边停下,周围所有的太监宫女都齐刷刷地矮了半截,跪了一地。 姜瑟瑟在轿子里不敢掀帘,只从帘缝里偷偷瞄了一眼那个走在最前头的女人——一袭织金绣凤的宫装,鬓边金钗垂珠摇摇颤颤,生得艳丽逼人,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凌厉的贵气。 姜瑟瑟屏住呼吸,心想这又是哪位宫斗大佬出场了,这排场这气场,一看就不是普通角色。 等那队人走远了,内监才直起身,语气里明显的松了口气道:“走吧。” 姜瑟瑟犹豫了一下,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想,还是隔着轿子,小声问道:“这位公公,请问方才过去的是哪位贵人?” 内监微微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是张贵妃。” 她猜对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内监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来,侧身让开,恭恭敬敬地道:“姑娘,到了。” 姜瑟瑟赶紧定了定神,靠,就当自己来玩剧本杀了。 角色卡已发放:定国公义女,任务目标:活着出宫。 姜瑟瑟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长宁宫”。 刘嬷嬷上前替姜瑟瑟理了理衣裳,接着由替姜瑟瑟摘下帷帽,二人这才跟着内监走了进去。 姜瑟瑟跟着内监穿过抄手游廊。 廊下挂着几只画眉,叫声清脆脆的,倒把这深宫的冷清冲淡了几分。 进入殿中,暖香扑面而来。殿内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多宝阁上摆着几卷书,窗下一盆素心兰开得正好,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熏香。 一个身着碧落色宫装的女子正坐在窗边的榻上。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温婉,眉目清秀,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盛气,倒像是一汪静水。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来了。 姜瑟瑟蹲下身,左膝先落,右膝跟上,双手交叠于身前,额头触指尖,照着刘嬷嬷教的那一套行云流水地跪了下去,心里默念:膝盖并拢,腰塌下去,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地砖缝上,动作要慢—— “臣女参见惠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第317章 一切尽在体贴二字中。 “快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惠嫔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 姜瑟瑟依言缓缓抬起头。 惠嫔微微惊讶地看了姜瑟瑟一眼,早就猜到应该是个美人,却没想到如此绝色,眼下年纪还小,再过两三年,还不知道要美成什么样。 这果然是天道好轮回,一物降一物。 谁想谢玦那样的人兜兜转转居然看上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实在是很好笑。惠嫔原本以为谢玦会找个名门才女之类的,毕竟他自己就才华横溢,若是妻子也如此,那可真是一段佳话了,婚后也有共同话题。 姜瑟瑟目光先落在惠嫔下颌处,然后等了会,没听见惠嫔的声音,正要往眉眼之间移,惠嫔却先笑了出来,旁边的宫女适时地把姜瑟瑟扶了起来。 惠嫔对姜瑟瑟挺满意的,虽然年轻,但第一次入宫就能如此沉得住气,已经算是表现很好了。 惠嫔便笑道:“这里没有外人,妹妹不必这么拘着,快起来坐下吧。” 姜瑟瑟愣了一下,迟疑着缓缓坐下来。 “你比我想的要更好一些。”惠嫔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姜瑟瑟抬起头,正对上惠嫔含笑的目光。 姜瑟瑟也大大方方地冲惠嫔笑了一下:“谢娘娘夸奖。” 这幅丝毫不扭捏不小家子气的样子,让惠嫔心中更满意了几分。 毕竟以后姜瑟瑟出门在外的名头就是傅家的女儿。 惠嫔弯起嘴角,声音里带了几分促狭,探听道:“听说谢大人已经请人上门纳采了?” 姜瑟瑟刚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差点把茶水晃出来。 不是,这才刚坐下,开场白都还没走完,怎么就直接跳到这个话题了? 姜瑟瑟看向惠嫔,却见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姜瑟瑟原本以为定国公家的嫡长女,应该是像谢玦那样沉稳从容的性子……谁想惠嫔坐没一盏茶的工夫就主动八卦起来了,这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是。”姜瑟瑟放下茶盏,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惠嫔端起茶盏,目光却一直落在姜瑟瑟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惠嫔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问道:“他待你如何?” 惠嫔问完便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往回收了收身子,可那双眼睛里的好奇怎么都藏不住。 她其实没见过谢玦几次。 最近的一次,还是七年前,她入宫前,曾远远地见过谢玦一眼。 那时谢玦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可周身的气度已经与同龄人截然不同。那时候她便觉得,此人日后必成大器,但也必定不好亲近。 后来她入了宫,再没机会见过他,可他的消息却隔三差五地传进宫里来。 连中三元,金殿传胪,满朝皆惊,她才晓得自己当初还是低估了他。 原本依着惯例,探花郎需得才貌双全方能服众,谢玦生得好看,点他为探花也是说得过去的,可景元帝私下同她说起时,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第二名差他太多了,朕便是想点旁人做状元,也昧不了这个良心。” 惠嫔当时便为之咋舌,能进殿试的那一批,哪个不是十年寒窗、学富五车,景元帝居然说第二名差他太多。 再后来就是谢玦做了一大堆实事,靠着政绩和皇帝的宠爱背书,轻轻松松就进了内阁。 到这时候,惠嫔已经不把谢玦当一个人看了。 姜瑟瑟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认真想了想,红着脸道:“他……他是个很体贴的人。” 一切尽在体贴二字中。 惠嫔:妈呀! 有这一句话,她今天就没白期待这么久。 惠嫔见姜瑟瑟脸红,笑意更浓了几分,却没有继续打趣,毕竟小女孩儿脸薄,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再多就过分了。 接下来的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惠嫔问她在傅家住得可还习惯,姜瑟瑟说习惯,又添油加醋地把傅家厨娘的桂花糕夸了一遍,还有傅家其他各种鸡毛琐碎的事说了一些。 惠嫔听得直笑,拿帕子掩了好几次嘴。 她发现这个妹妹,倒是挺会讲故事的,明明是无趣至极的事情,到了她嘴里,便就九转十八弯一样的吊人胃口。 再加上姜瑟瑟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实在是可爱。 “娘娘,”宫女从外面端进来两碟点心,“御膳房新做的雪霞凝脂酥和红玉珊瑚酪。” 姜瑟瑟的目光立刻被那两碟精致的点心吸引了过去,宫里的点心可不是谁都能吃得到的,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姜瑟瑟默默地在心里流下了不争气的口水。 惠嫔看出来了,笑意更深了几分,把小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妹妹尝尝。” 姜瑟瑟也不客气,拿了一块咬下去,外层酥脆化渣,内芯冰凉嫩滑,燕窝的清甜与牛乳的醇厚在口中交融,余味有淡淡桂香。 姜瑟瑟心满意足,觉得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可惜她不能常常入宫,不然她就可以把自己做的点心带来给惠嫔尝一尝了。虽然她做的点心比不上宫里的点心,但胜在新鲜和新奇。 这个时代的嫔妃真就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大部分人进了宫之后,就一辈子也没有再和家人见过面。 惠嫔见姜瑟瑟吃着吃着不动了,就问:“可是这点心不合妹妹胃口么?” 姜瑟瑟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咽下嘴里的点心,又灌了口茶顺了顺,才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是不是,只是我刚才忽然想着——可惜我不能常常入宫,不然可以把自己做的点心带来给娘娘尝尝。虽然比不上宫里的精致,但胜在新鲜和新奇,娘娘大概没尝过。” 惠嫔一愣,眼神软了软,语气里带着几分动容道:“妹妹有心了。” 这个姑娘确实很讨人喜欢。 眉眼干净,性情率真,言语间全是发自本心的体贴,半点没有旁人那般刻意逢迎、曲意谄媚的功利气。这点是最难得的。 在这深宫里待久了,惠嫔已经习惯了那种滴水不漏的周全,但姜瑟瑟让她想起自己还没入宫的时候……那些日子,恍如隔世。 惠嫔低头饮了一口茶,抬眸道:“我进宫这些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多家里的事情,倒像是回了家似的。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妹妹才是。” 姜瑟瑟正要说不敢当,却见一个小内监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面皮紧绷,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娘娘,陛下来了。” 第318章 这不是出宫的路! 姜瑟瑟一惊,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下意识地看向惠嫔,用眼神问,怎么偏偏这时候来? 她入宫觐见已经是天大的规矩了,要是再撞上皇帝,那可就真不是闹着玩的。 姜瑟瑟心跳猛地加速。 惠嫔却丝毫不慌,搁下茶盏,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只侧头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先引妹妹去偏阁避一避。” 又转向姜瑟瑟,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妹妹先过去,不必怕,一会儿就好。” 姜瑟瑟赶紧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跟着宫女快步退到偏阁。 宫女将她引到偏阁深处的屏风后面,又有宫女无声地奉上茶盏,随即全都敛声退至一旁。 殿外传来太监拖长的通报声,靴声橐橐,由远及近。 惠嫔已经整好了衣妆,按规矩迎了出去。 姜瑟瑟隔着好几道墙,只隐约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极轻的见礼声,然后便是一阵低低的交谈,具体说的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这边惠嫔起身,垂首立于一旁,恭敬侍立,不敢有半分逾矩。 景元帝目光扫过殿内,见桌上还摆着未撤去的茶点,便问:“方才殿内似有旁人说话,是谁在此?” 惠嫔语气从容,躬身回话道:“回陛下,方才是家妹奉旨入宫来探望嫔妾,与嫔妾闲话叙旧,稍叙亲情。听闻圣驾到来,已主动退至偏阁回避,不敢唐突天颜,惊扰圣驾。” 景元帝闻言,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姜瑟瑟规规矩矩地坐在屏风后面,大气不敢出,心跳倒渐渐稳了下来。 想起了之前让谢尧躲一躲谢怀璋的事情。 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情,但是却像是过了很久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引她过来的那个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朝她福了一礼:“姑娘,圣驾已去,娘娘请您回去。” 姜瑟瑟跟着宫女回到长春宫正殿时,殿内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宁静,只有茶盏被收走了。 惠嫔坐在榻上,见姜瑟瑟坐定了,才笑着问了一句:“方才陛下来,可吓着了?” 姜瑟瑟摇摇头,说道:“没有,我不怕的,入宫前哥哥交代过,说娘娘会护着我的。” 惠嫔心情愉悦地弯起嘴角,没有多说什么,只将点心碟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惠嫔又给姜瑟瑟赏赐了一些宫里才有的首饰,才让之前引姜瑟瑟进来的那个内监领姜瑟瑟出去。 姜瑟瑟一离开,惠嫔脸上那抹温温柔柔的笑意便慢慢敛去了。 旁人看来,圣驾亲临是恩宠,可惠嫔知道,她这里几个月也未必见得到陛下一次面。今日偏在姜瑟瑟奉旨入宫的时候来了,她不信这只是巧合。 惠嫔沉吟了一下,转过头,对身边的宫女道:“传我的话到家里去,就说今日陛下也来了。”告诉家里,傅文昭知道了,自然会告诉谢玦。 这是谢玦的媳妇儿,自然得由他去操心。 那宫女微微一怔,旋即垂首应道:“是。” 惠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那宫女便退了出去。 姜瑟瑟的轿子出了宫殿,沿着长长的宫道往东华门走去。 暮色越来越浓,宫墙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 姜瑟瑟忽然觉得轿子好像又拐了个弯—— 入宫的时候,姜瑟瑟多留了个心眼,在心里算着时间,记着来时两侧的路。 但她明明记得,来的时候,只拐了两个弯。怎么出宫的时候,忽然多拐了一个弯? 姜瑟瑟心中警铃大作,默默从轿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宫道越走越窄,两侧的宫墙越来越高,灯笼也越来越稀,光线昏暗下来,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窄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显然是人迹罕至之处。 后面,来时的路已经被暮色吞没。 这不是出宫的路! 姜瑟瑟又看了一眼,刘嬷嬷也不在轿侧。 姜瑟瑟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 温鬼针收了针,又翻开费影的眼皮看了看,满意地啧了一声:“行了,死不了了。” 费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重影。 费影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上,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英国公那个老东西,肯定是为了楚知茵的事情…… 但费影想不明白是,他明明拿住了萧姨娘的弟弟……为了她那个不中用的弟弟,费影有把握萧姨娘什么都不会说的。人有软肋,就只能任人拿捏。 眼前的光晕慢慢聚拢,费影看见床头鬼魅般立着一个人。 那人逆着烛光,身形颀长,面目隐在阴影里,只有衣袍的边缘被烛火镀了一圈极淡的金边。 费影在那一瞬间就知道是谁了。 费影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半天:“谢……?” 谢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缓缓道:“无晦,我要你记一件事。” 费影恍了一下神,但却点了点头,费力地睁着眼,等着他往下说。 “要是我有个万一,我要你帮我保住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活下去。” 费影脸色猛地一变,原本就惨白的脸瞬间变得像死鬼一样:“你……” 谢玦道:“我知道你是个记恩的人,这么多年你做的,我也承情。但现在,我又救了你一次。你如果记这个恩,就用你的命去保护她。” 费影的眼眶猛地一热。 第319章 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传来铁锁扣死的闷响。 姜瑟瑟站在空荡荡的偏殿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大概是某处废弃的宫室,梁上蛛网密布,窗纸早已破败不堪,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一层细细的灰砂打着旋往墙角堆。 殿内的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掉了漆的条案,一个缺了腿的香炉,角落里堆着几捆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蒲团,早已霉得发黑。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面前扇了扇扬起的灰尘。 好家伙,这该不会是冷宫副本吧! ……想不到她也有今天。 姜瑟瑟没觉得害怕,反倒觉得有点新奇和刺激。 姜瑟瑟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门外已经被人上了锁,除了发出两声哐哐的声音外,整体上纹丝不动。 姜瑟瑟又走到窗边,窗棂倒是有些朽了,但以她的力气,没有工具的情况下,也拆不动。 姜瑟瑟想了想,先撕下一块裙摆内衬的布料铺平在条案上,又蹲下来从香炉底下抠出一块烧了一半的炭。没有笔,炭就是笔。 姜瑟瑟趁着自己还没忘掉,把一路上默记在宫道飞速地画了下来。 首先,这里是内宫,除却太监宫女,外臣半步不得靠近。所以指望谢玦像上次一样从天而降是不可能的。 其次,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信息不对称。 她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正常来说,她入宫有备案,时辰到了不出宫,宫门那边会有记录,定国公府那边立刻就会知道消息。 但假如——假如宫中有人说她已经出宫了呢? 只要有人在出宫记录上做一笔,说她已经在下午按时离宫了,那所有人都会以为她在宫外出了事。傅家会沿着出宫的路线去找她,谢玦会把京城翻个底朝天,可谁也不会想到她还在这座宫墙里。 她就会从失踪变成人间蒸发。 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这一次说不定她只能靠自己了。 姜瑟瑟画完地图,把布片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腰带内侧。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最后一抹灰蓝的天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砖上,像是碎了一地的薄冰。 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把梁上的蛛网吹得晃晃悠悠。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角落里有几捆发霉的蒲团。 姜瑟瑟想了想,走过去拎起一个蒲团抖了抖,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霉味直冲鼻子。 姜瑟瑟皱了皱眉,把蒲团一个个铺好,铺出一张单人床来,然后拍干净手,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还好她在惠嫔那里吃了不少点心——那两碟点心都是实打实的,这会儿还觉着饱。不然又冷又饿,这夜还真的难熬。 可饱暖只是暂时的,这偏殿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没有被褥,连一根蜡烛都没有。 等天彻底黑透了,这里就是一座伸手不见五指的冰窖。 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谁在墙外哭。梁上的蛛网被吹得摇摇晃晃,角落里偶尔窸窣作响,大概是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老鼠身上带有多少病菌啊,也不怪人都害怕老鼠。尤其是这种环境,要是被老鼠咬一口,立刻就去阎王殿报道了。长期在这种环境里,吃吃不好,睡睡不安稳,怪不得冷宫的妃子都要发疯。 姜瑟瑟裹紧衣裳,靠在蒲团堆上,冷静下来之后,脑子反而更清醒了,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在她脑子里转——到底是谁要害她? 姜瑟瑟先把自己那点可怜的人际关系捋了一遍。 她在这里的仇人,数来数去也就谢意华一个。 可谢意华那点本事,手根本伸不到宫里来,更别说调动惠嫔的内监、安排轿子、在宫道上动手脚——这根本不是一个闺阁小姐能办到的事。 就算是谢玦,都要冒着杀头的风险。 毕竟宫里是景元帝的地盘,谁敢在宫里面动手脚啊,有几个脑袋这么玩啊。所以第一个先排除了谢意华。 不是冲她来的,那就是冲谢玦来的了。 但姜瑟瑟转念一想,若是谢玦的仇人,手段怎会如此温和善良? 就只是把她关在这里,更像是想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对比一下书里谢玉娇的下场,那才是真正对待仇人的方式。不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这么玩的。现实不是小说,反派必定补刀。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这里是皇宫,能在宫道上调开刘嬷嬷、安排内监劫人、又知道冷宫偏殿的位置——这分明是宫里的主子才有的手笔。 姜瑟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张贵妃。 可问题是——她跟张贵妃连话都没说过,根本不认识,对方为什么要害她?她也没得罪过她啊。 想不通啊。 姜瑟瑟把脸埋进膝盖里,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先不想了。 姜瑟瑟的精神和情绪倒是出奇地稳定,毕竟不是头一回这么倒霉了。 所谓的情绪稳定,不过是习惯倒霉罢了。 …… 暮色沉落,定国公府的外书房内烛火通明。 傅崇那张被沙场风霜刻过的脸绷得紧紧的,一掌拍在案几上:“好大的胆子!奉旨入宫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我现在就进宫面圣,看看究竟是谁在宫里搞鬼!” 今日姜瑟瑟入宫去看望惠嫔,入宫门禁、时辰报备皆是定国公府提前办妥,说好申时末,便会从西华门出宫,由府中车马接回。 但临了出宫的时候,半道上刘嬷嬷又被一个太监叫住了问话,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刘嬷嬷就把轿子跟丢了。 毕竟是宫里,刘嬷嬷也不敢四处乱跑,只能求了个宫女先去禀明惠嫔,惠嫔那边立刻派了贴身宫女送刘嬷嬷出宫。 可除了宫,刘嬷嬷却并没有看见姜瑟瑟。 刘嬷嬷大惊失色,立刻带着傅家的人到宫门值守内侍那里查看出宫名册,名册上记着姜瑟瑟已经在申时中就出宫了。 但,姜瑟瑟并没有回到傅家。 傅崇说着便要往外走,傅文昭却一步上前拦住了他。 “父亲,且慢。” 傅文昭拦住了傅崇,冷静道:“父亲,这件事,不能由傅家来出头。” 傅崇瞪着他,胡子都在抖:“你这是什么话!莫非你心里没有这个妹妹?” 傅文昭觉得这话实在是诛心之极,但他没有避开父亲的目光,而是直视着傅崇的目光,语速比平时更快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人是在宫里不见的,这事有宫里的人搅在里头,牵涉到哪位主子尚不知道。父亲若是贸然闯宫面圣,一来不合规矩,二来若有人提前准备了说辞,反咬一口说傅家自己弄丢了人,反倒把父亲和娘娘都卷进去了。傅家未必没有能力查,但傅家在这件事情上出头不合适。可这京城里有一个人,他一定有办法。” 傅崇的怒火被这番话压得滞了一瞬。 他看着儿子那张素来稳重懂事的脸,此刻却透出一层他从没见过的冷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撑着。 傅崇闻言,神色渐渐冷静下来,仔细思忖片刻,觉得傅文昭说得颇有道理。 傅家有惠嫔还有五皇子,如今确实不宜卷入宫廷纷争。 傅崇背着手来回渡了几个步,重重一点头,语气急切道:“你说得对,是为父急糊涂了!那你快去,速去寻谢君衡,务必让他出手,救出瑟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瑟瑟平安!” “请父亲放心!”傅文昭应声,不再耽搁,转身便快步出了书房,匆匆备马,直奔谢府而去。 傅文昭策马赶到谢府,谢府的门房认得他,连忙迎上来行礼,傅文昭却连客套都省了,开门见山地问谢大人在不在。 门房一愣,回道:“傅公子来得不巧,我们大公子刚刚出门了。” 傅文昭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去哪了?” 门房道:“大公子入宫了。” 第320章 他可没让谢玦学他这个。 酉时一过,三座主宫门尽数下钥落锁,宫门下钥后,外臣无诏半步不得入内。 夜色浸寒,西华门禁兵肃立,灯火昏沉。 谢玦的马车到了,护卫下了马,上前对门前带队的禁军值守武官朗声道:“劳烦入内廷谨奏,我家大人今日与陛下日间面谕有约,内阁核定宗室、边镇岁赐正本文书,已全部封存密匣。此乃循例旧制、预定好的当夜御批公务,不可隔夜积压。宫门虽已下钥,我家大人依内阁夜奏规制,恭请圣驾抽空垂见片刻,呈递正本,请陛下圣裁圈阅。” 禁军武官不敢自作主张。 他这等武官只管把守大门,无权截留御前预定机务,更无权私自放外臣入宫。 依照宫制,武官转身叩响门内暗铃,召来西华门内昼夜留守、专司传奏的当班小门监,把原话一字不差转达。 小内监知晓事关中枢御批定本,立刻马不停蹄地直奔司礼监夜值房,最终由养心殿御前贴身太监小禄,俯身在帝王耳畔低声密奏。 养心殿烛火静谧。 景元帝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果然是来了。 景元帝本来不想见他的,原本以为遇到了那个姑娘的事情,这人就该手足无措了。毕竟为了她,他都可以敢欺君了,为了她,还……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关心则乱。 却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还这么冷静,也算没白看错他。 谢玦是他看着长大的,加上丹霞的原因,多少也存了几分偏袒。麓寒的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谢玦虽然欺君,但是事出有因,而且也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但谢玦现在做的事,让他不能不敲打敲打了。 谢玦居然为了那个女人,掺和进了皇子们争储的事。二皇子和三皇子在朝中各有势力,景元帝在两个儿子之间摇摆了这么多年,谁也没有明着偏袒过。谢玦也一样,在内阁做他的纯臣,两边不沾。 可如今他要娶惠嫔家的姑娘为妻……这其中没有点交易,景元帝就不信了。哦,他把那个孤女金蝉脱壳送到傅家,又让傅崇认了义女,确实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景元帝冷笑了一下。 为了一个女人。 他可没让谢玦学他这个。 良久,景元帝才道:“让他进来吧。” 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旨意层层传出。 小禄亲赴西华门,道:“圣上口谕,开西华门夜间应急侧门,叫谢大人入养心殿暖阁召对,沿途禁声、禁逗留!” 紧锁的铁门侧隅,一道窄缝缓缓开启。 谢玦核验牙牌、接领特旨,随小禄前入面圣。 见了景元帝,谢玦先将宗室边镇岁赐的正本文书呈上,又条理分明地回了几件内阁积压的要务。 御案上的烛火静静地燃着,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景元帝瞅了谢玦一眼,挺沉得住气的,比他当年要沉得住气。 可惜是外甥,不是儿子,也不知道安宁那个蠢货怎么养出来这样的儿子的。 景元帝批了文书,搁下朱笔,靠在御座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公务已毕,夜已深,宫门已下钥,谢玦再留便不合规矩了。 景元帝看了谢玦一眼,悠哉悠哉地等着谢玦开口,玩弄人心的事情他经常干,但是谢玦这里,还是头一次。也难得,他居然会有软肋。 景元帝等着谢玦开口,却见谢玦突然撩开官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景元帝不免一愣。 谢玦道:“陛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景元帝眉梢微微一动,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哦?爱卿有何罪啊?” 谢玦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暗交错。 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从容清贵的模样,可声音里多了一层极薄的冰冷和愠怒:“臣的罪,是不该连累无辜的人,让陛下出手,毁了陛下的圣名。” 景元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321章 就会知道这个样子叫做破防。 姜瑟瑟是被一阵穿堂风冻醒的。 姜瑟瑟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破窗纸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更鼓已经听不清了,也许敲过了,也许没有。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海里浮上来,像是冰面底下冒出来的气泡,咕嘟一声,碎了,却把她整个人都惊得清醒了。 景元帝。 是景元帝! 姜瑟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之前想错了,完全想错了。 她以为是谢玦的仇人,以为是张贵妃,可她还漏掉了一个最大的可能——景元帝。 除了景元帝,谁敢在宫里动手? 能在宫道上调开引路太监、安排嬷嬷劫人——这样的手笔,绝不是普通妃子能做得到的。 能在宫里把一件事做得这样干净利落、滴水不漏的,只有一个人。 这座皇宫真正的主人。 她都能猜到谢玦是许了傅家什么好处才换来她这个身份,景元帝肯定也能猜到。 景元帝知道了,会怎么想? 更重要的是——皇帝既然对谢玦委以重任,把潜麟卫交到他手上,那谢玦的婚事,皇帝是不是也另有安排? 小说里最常见的情节不就是皇帝为了拉拢人心、稳固权力,把自己亲近的人嫁给自己倚重的臣子。谢玦连中三元,二十一岁入内阁,是天子最喜欢的一把刀。这样的刀,景元帝握在手里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想过要用姻亲来加固这把刀柄吗? 说不定在景元帝的棋盘上,早就给谢玦选好了成亲的人选。 姜瑟瑟闭上眼睛,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无声散开。 这就说得通了。 不是哪个妃嫔要害她,是皇帝要让她消失。 这个答案让姜瑟瑟后背发凉。 姜瑟瑟一夜无眠。 同样一夜无眠的还有谢玦。 景元帝并不想要姜瑟瑟的命。 他只是要让谢玦低头认错。 只要谢玦肯认个错,低个头,服个软,他便放了姜瑟瑟出宫。 他是过来人。 他这一生,深陷儿女私情,误了不少权衡布局,也困了自己半生。他不愿谢玦重蹈覆辙,走上和自己一样的路,为一个女子牵绊心神、沉溺情长,毁了前程,乱了心性。 景元帝端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下方不肯松动半分眉眼的谢玦,忽然放软了语气,带了几分推心置腹道:“一个孤女,朕也没指望你能断得多干净。你若真喜欢,等婚事定了,纳在身边做一房妾室便是。朕不追究。” 但谢玦根本不打算低头,更不打算退让:“臣之前对母亲赌咒发誓过,此生绝不纳妾。” 景元帝的脸冷了下来。 景元帝盯着谢玦,目光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既不肯纳她为妾,那你便娶旁人!朕自会为你指一门门当户对的好婚事。” 谢玦抬起头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平静无波,将了景元帝一军:“既如此,陛下何必执着宸妃一人?” 景元帝顿时勃然大怒:“你放肆!” 如果姜瑟瑟在这里,就会知道这个样子叫做破防。 若是旁人敢这样触他的逆鳞,此刻早已被拖出殿外,不死也得脱层皮。可偏偏是谢玦。 景元帝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半分不肯弯折的谢玦,胸口怒意翻涌,却终究没能下令处置。 在谢玦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这些都收不回来,景元帝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培养第二个谢玦了。 谢玦是他亲手扶起来的宰辅,是注定要载入名臣列传的人。 景元帝面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一会谢玦,攥在扶手上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谢玦跪在原地道:“恭送陛下。” 小禄方才缩在御案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见景元帝走了,才赶紧上前把谢玦搀扶起来。 他一边扶一边在心里咂舌。 乖乖,这位谢大人,胆子也太大了。 而谢玦进宫一趟,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谢玦借着起身的间隙,低声对小禄说了几句话。 小禄听着,先是惊疑不定地瞪圆了眼,随即想到干爹平日里的叮嘱——这位谢大人前途无量,能巴结就尽量巴结——连忙用力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大人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王怀瑾早就已经歇下了。 但人上了年纪,觉便轻,小禄只在外面唤了一声“干爹”,王怀瑾便睁了眼,拥被坐起来,让小禄进屋说话。 小禄跑得急,额上还沁着汗,把养心殿里的情形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陛下震怒,拂袖而去,谢大人跪在原地,面色如常。谢大人托他给干爹带句话。 王怀瑾惊讶了一下,问什么话。 小禄压低了声,一字一字地复述:“谢大人说他昨日有样心爱之物落在内宫里了,叫干爹想办法找找。若能找到,感激不尽。” 王怀瑾听完,坐在床上沉默了半晌。 夜风拍着窗纸簌簌地响,王怀瑾忽然掀了被子,一个轱辘从床上爬起来,麻利地趿了鞋,又让小禄去把来庆叫来。 来庆很快就来了。 王怀瑾让他去找人,把各宫偏僻的、空置的、平日无人踏足的侧殿偏阁都摸一遍。 来庆听了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地问道:“干爹,不是谢大人找心爱之物吗,您怎么叫我找人?” 王怀瑾看了他一眼,伸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蠢货。你当谢大人那心爱之物是什么?” 来庆这才后知后觉,连忙点头说:“那儿子这就去,这就去。” 王怀瑾又叫住他,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动作轻些。 来庆看了王怀瑾一眼,应了一声,转身便没入了夜色里。 第322章 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 天刚蒙蒙亮,姜瑟瑟使劲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森凉,僵得快要动弹不得。 这是一点生活物资都不给啊,这地方不能待了。 否则不出三天,她就要见阎王了。 不过这会脑子倒是冻清醒了,睡也睡不着,光想怎么逃出去了。 一整晚,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让姜瑟瑟确信了,这鬼地方是真没人来,她就是喊破喉咙也没用。 转念一想,这也变相说明一件事——这里根本没人看管。 因困她的人打从心底里就看轻了她,认定她一个弱女子,困在这高墙冷殿之内,插翅也难飞。 只要关进这里,一把大锁,就够了。压根不需要再派人看管。 好了,是时候给他们一点震撼看看了,其实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现在谢玦和傅家肯定急疯了,但她不能干等着他们来救,得自己想办法。 姜瑟瑟起身,心平气和地看了看这偏殿,门是锁死的,不用想。 窗棂也没朽到她能徒手拆开的程度。 梁上倒是有个破洞,透光也漏雨,偏殿不算太高,目测有三米出头,但眼下这里也没有梯子,爬不上去。翻了一遍,连根铁钉都没找到,真是绝了。 不过,姜瑟瑟可是看过几百集宫斗剧和荒野求生的人。 像冷宫这种地方,年久失修是常态。 姜瑟瑟想着,抬头看了看殿顶,那破洞透光的地方…… 昨晚她光想着那是个通风口,没来得及细琢磨——这破洞周边的瓦片和木条在雨中浸了那么久,说不定早就朽了。 如果能爬上去,或许能把朽木掰开,弄出个能钻出去的洞。 ……但怎么爬上去是个问题。 这里四面墙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攀爬点。 但殿里有张破条案,虽然腿有点晃,站个人应该还行。 角落里还有几捆发霉的蒲团,可以用来垫高。 蒲团外面裹着一层粗布,虽然霉得发黑,但布还算结实。姜瑟瑟先把粗布一块一块地拆下来,攥在手里用力扯了扯,没扯断,能用就行,也不挑了。 姜瑟瑟把这些粗布一块一块地接起来,打了七八个死结。 接好之后,姜瑟瑟站起来把布绳从头到尾抖了一遍,拿脚踩住一头用力拽了拽,没开。 接着,姜瑟瑟又把条案拖到破洞正下方,再把蒲团摞上去,摞了四层,然后小心翼翼地站上去试了试——靠,果然是不够啊! 还差半个人的距离。 姜瑟瑟咬了咬牙,没办法,只能赌一把了!总比在这里等死好,只要在当下做出行动,无论如何,都不会更坏了。 姜瑟瑟把蒲团重新码好,退到条案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跳,双手刚好扒住破洞边缘的木条! 腐木被她一抓就往下掉渣,姜瑟瑟整个人悬空吊着,胳膊被瓦片碎木划得生疼。 但她不能松手。 姜瑟瑟咬着牙把右腿往上翻,用膝盖勾住了边缘。最后像一头刚学会上树的野兽一样,连滚带爬地翻上了屋顶。 冷风迎面扑来,姜瑟瑟趴在冰凉的琉璃瓦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清晨的皇宫在脚下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远远的甬道上有几个太监正低头洒扫,还没有人注意到她。 姜瑟瑟小心翼翼地伏低身子,开始打量四周的地形。 这间偏殿连着一段低矮的耳房,耳房的屋檐离地面大约还有一丈多高。 耳房旁边紧挨着一段宫墙,宫墙外是一条窄窄的甬道。 姜瑟瑟把布绳的一头拴在房顶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梁上,扯了扯,木梁纹丝不动。然后把另一头缠在自己腰上和手腕上,学着电视剧里攀岩的样子,脚踩着瓦片慢慢地往下退。 琉璃瓦上有一层薄露,滑得很,姜瑟瑟脚下踩空了一回,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手腕被绳子勒得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硬是没吭声。 一寸一寸地往下蹭,直到脚尖碰到了耳房的檐角,踩实了,姜瑟瑟才松开绳子,蹲下身来,再顺着耳房的矮檐翻到了宫墙那头。 冷宫只能困住已经死心的人。 生命自己会找到出路。 姜瑟瑟双脚落在甬道上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宫道上的砖冰凉凉地硌着她的膝盖,姜瑟瑟却只觉得踏实。 姜瑟瑟没有立刻往外跑,而是贴着墙根慢慢地站起来,探头看了看甬道两端。 那几个洒扫的小太监刚拐过弯去,甬道上空无一人。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开始凭着昨天的记忆,寻找长宁宫的方向。 夜里巡卫多,宫道上灯火通明,她一个黑影在屋顶上趴着,被发现了就是刺客,当场射杀都没处说理去。 只有天亮前后这段时间,巡卫刚换完班,洒扫的宫人还没出来,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她在蒲团上躺了一夜不是摆烂,是等机会。 此刻贸贸然往外闯,定然是出不去的。 皇宫门禁森严,入宫出宫皆有定辰定规,昨日她没能按时出宫,如今早已过了出宫的时辰,再想出去,必须重新报备、验明旨意。 思来想去,整个宫里,她现在唯一指望得上的,只有惠嫔。 三两个小太监拎着扫帚在远处低头清扫,偶尔有一队宫女端着铜盆衣料从廊下穿过,脚步细碎轻快,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姜瑟瑟低着头,贴着墙根疾步快走,专挑偏僻的小道走。 只要到了长宁宫,找到惠嫔,她就安全了。 可她毕竟不是宫女。 她身上穿的是入宫觐见的衣裳,虽然已经皱巴巴地蹭了好几处灰,但料子和制式一看就不是宫女能穿的。她尽量挑人少的地方走,可经过长康宫左门时,还是迎面撞上了一队巡逻的禁卫。 领头的武官目光扫过来,脚步一顿,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站住!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这副模样?” 姜瑟瑟停下脚步,心跳漏了一拍。 姜瑟瑟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她不能说自己是傅家的姑娘,否则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昨天入宫,今天还没出宫。说不定一会又被关到哪里去了。 也不能说自己是宫女,这身衣裳骗不了人,更不能转身就跑,一跑就真成刺客了。 姜瑟瑟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你们都下去吧,我认识她。”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323章 大哥,我跟你去哪啊?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 姜瑟瑟猛地抬眸看去,便看见二皇子陈靖轩从斜对面的甬道走过来。 陈靖轩是入宫来给张贵妃请安的。 领头的武官立刻躬身行礼,带着手下退到了一旁。 陈靖轩负手走近,目光落在姜瑟瑟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陈靖轩心里惊疑不定,不是说这姑娘已经死了吗,谢家还给她在蟠龙寺办了七日的水陆法会。怎么这会突然从宫里冒出来了?衣衫不整,发间还沾着蛛网灰絮,活像是从哪个废弃的宫室里爬出来的。 要不是大白天的,陈靖轩还真以为自己见了鬼。 “你是……那个姜……”陈靖轩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姜瑟瑟不敢多言,只低着头做鹌鹑状,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完了完了,陈靖轩怎么会在这里。 但紧接着她又想到,谢玉娇要嫁的人就是他。 陈靖轩算是谢玦未来的妹夫,也是谢家的姻亲,看在谢玦和谢玉娇的面上,他应该不会为难她。 和姜瑟瑟猜的差不多,陈靖轩确实没有为难姜瑟瑟的意思。 姜瑟瑟是死是活,他也不在意。 但看着谢玦的面上,还有和谢家的姻亲关系,陈靖轩觉得把这姑娘送去谢家,或许会有好处,因此略一思忖便道:“你随我来吧。” 姜瑟瑟迟疑了一下,没有动。大哥,我跟你去哪啊? 陈靖轩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见姜瑟瑟站在原地面露迟疑,便不耐烦地补了一句:“先去我母妃那里。中午我在母妃宫里用饭,等用了饭,我送你去谢家。” 方才拦住姜瑟瑟地巡逻的守卫们都面露惊讶之色,二皇子阴鸷,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暴虐无道,怎么对这个女子如此和颜悦色。 姜瑟瑟被他这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噎了一下,心道,送她去谢家倒是不必。姜瑟瑟跟陈靖轩道了声谢,随即小步赶紧跟上去,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标签,虽然小说里的一些角色变了,但是大部分还是没变的,比如陈靖轩,果然脾气很差啊! 方才拦住姜瑟瑟的巡逻守卫们早已退到道旁,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姜瑟瑟身上瞟。 方才亲眼看见二皇子对这位姑娘说了好几句话,语气虽然算不上多温柔,却也没有半分苛责,甚至还主动提出要送她出宫。 这可是二皇子啊,宫里头出了名的阴鸷,脾气暴虐,便是对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假辞色,几时对人这般和颜悦色过? 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陈靖轩领着姜瑟瑟穿过几道游廊,进了张贵妃的长乐宫。 姜瑟瑟照着入宫前刘嬷嬷教的规矩,给张贵妃行礼:“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张贵妃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姜瑟瑟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虽然满身狼狈,可那张脸分明是倾国倾城的底子,五官浓艳昳丽,偏偏眉目间又透着一股磊落坦荡,不妖不怯。 张贵妃在宫里这些年,什么美人没见过,可能把“艳”和“正”融得这样自然的,还是头一回见。 “轩儿,这是什么人?”张贵妃一眼就看出来姜瑟瑟不是宫里的人。 陈靖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语气随意道:“谢家的人。” “孩儿方才在宫道上碰见的,像是迷了路。等会儿我陪母妃用完午膳,顺道带她出宫。” 张贵妃又看了姜瑟瑟一眼,只吩咐宫女带她下去梳洗。 等到姜瑟瑟被宫女带下去,张贵妃才又向陈靖轩问起话来:“她是谢家的姑娘?” 陈靖轩拧了一下眉头,道:“和谢家有点关系,但不多。只是个妾室的外甥女。” 谢家不纳妾,纳妾的只有一个二老爷谢博,所以陈靖轩这么一说,张贵妃立刻就知道姜瑟瑟是二房的人,跟大房没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 张贵妃便嗔怪道:“那你又管什么闲事?” 陈靖轩道:“母妃,谢君衡那个人向来护短,哪怕是府里的阿猫阿狗,都容不得外人欺负,何况一个大活人。我一会除了宫将她送回谢家去,反正也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张贵妃对谢玦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张家和陈靖轩都在竭力讨好谢玦,因此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却不知道此时宫里早已经翻了天。 卯时刚过,天色还没彻底亮透,一道密令便从司礼监值房悄无声息地传了出来。 来庆调了四十几个机灵的小太监,分成几拨,各划了区域,自己亲自带着人往冷宫方向摸过去。 干爹的话他品了一整夜,品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论找人,宫里没人比他们内监更在行了,哪个犄角旮旯藏着老鼠窝都门清。 因宫中的宫女是不能随便乱跑的,只能待在自己隶属的宫殿、局司,更不许随意跨宫串门、走远路,夜里基本不能外出。 基本上都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乱跑乱逛,误了时辰,都是要挨罚的。 但太监不同。 十二监四司八局全覆盖,整个内宫各处偏殿角落、冷宫、外围库房都能去,况且太监本来就负责传信、寻人、引路、跨殿联络。 不仅白天能自由穿梭各处,夜间也有当差巡夜、外出传唤的权利。 像偏僻冷宫、犄角旮旯、后勤杂院这种地方,也只有太监能去。 所以谢玦还真是找对了人。 “都听清楚了?给我挨个偏殿搜!”来庆背着手颐指气使地吩咐着,“门锁着的就趴门缝看,窗纸破的就往里瞅两眼。动作放轻,嘴巴闭紧,谁要是乱嚷嚷,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后果自己掂量。” 太监们应声散开,各自又带了两三个人去找人了。 冷宫这一带常年无人踏足,枯草长得齐腰高,砖缝里挤满了青苔。 两个太监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殿门,兜头便是一股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们直咳嗽。有人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差点绊个跟头,低头一看,地上蜷着一条蜈蚣,吓得差点叫出声。 “这边没有——” “这间也空了少说好几年了——” 压低的声音此起彼伏。 远处洒扫的宫女们虽不知道怎么回事,可看着这么多太监在冷宫一带进进出出、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得极低。 这阵仗,莫不是宫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可也没见过找什么贵重物品,找到冷宫这里来的。 第324章 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很快那些奔走的小太监们便将消息上报,那些个太监汇齐了消息,又匆匆折返,到来庆面前,躬身回话:“庆公公,奴才们已经将各处都搜查遍了,没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来庆眉头紧蹙,神色沉了几分,刚要开口吩咐再查一遍,又有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补充道:“公公,奴才们去了冷宫那边,发现其中有间偏殿上了锁,但奴才们从窗户往里看了看,里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来庆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思索……上了锁却没人? 来庆压下心底的焦灼,他深知这事干系重大,牵扯到谢玦,又沾着陛下的心思,因此不敢擅作主张胡乱安排。 稍一沉吟,来庆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急切,沉声对着一众候命的小太监吩咐:“你们都先在此原地等候,不许散开,也不许私自议论走动。我这就回去一趟,问问干爹的意思,再做安排。” 一众小太监齐齐躬身应诺:“是,庆公公。” 来庆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匆匆,径直往司礼监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一个脚步无声的太监进了殿,向景元帝道:“陛下,人不见了。” 景元帝抬起头来,段威跟了他这么多年,办事从不含糊。 景元帝瞥了一眼段威,不紧不慢地问道:“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有人给她开门了?”景元帝第一反应便是谢玦的手伸到内宫来了。 这是景元帝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因此景元帝的问话虽然平静,但是段威却感觉到了莫名的杀意,面对皇帝就是这样的,时刻要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回答错一句话,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段威低着头道:“回陛下,门和窗都锁得好好的,锁头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窗棂也完好无损。奴才亲自查验过,确实不是从门窗出去的。” “那人怎么会不见了?”景元帝冷笑,“难不成她还能凭空飞了?” 段威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呈了上去。 那布条边缘参差不齐,打了好几个死结,沾满了灰和霉斑。 景元帝也不嫌脏,接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便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段威。 段威解释道:“殿内地上叠着几块拆开的蒲团,外层的粗布被扯了下来。属下在殿顶发现了一个破洞,边缘的腐木有新折断的痕迹,瓦片上还留着一小截挂断的线头。” 段威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推测,“奴才猜测……那姑娘是自己把蒲团的粗布拆下来结成绳,又用条案垫脚,从房顶翻出去的。” 景元帝:…… 景元帝嫌弃地扔了手上的粗布。 沉默了好一会儿,景元帝才又问:“你确定没有人帮她?她真是一个人从殿顶翻出去的?” 明明连续两个反问句,语气却又出人意料的平静。 连段威都琢磨不透这个主子的心意。 皇帝的心思是最难猜的。 “是。”段威点点头,谨慎地回答道:“那条案大约四尺高,蒲团摞了四层,踩在条案上勉强能够到殿顶破洞的边缘。殿顶离地面约莫三丈出头,奴才分析,那姑娘约莫是拆了蒲团的粗布,接了条绳子,一头拴在房梁上,一头缠在自己手上,翻上了房顶,再顺着绳子下到了耳房的矮檐上,从矮檐翻到了宫道。” 景元帝又沉默了。 之前不能理解,京中那么多贵女,谢玦怎么偏偏看上了一个商贾出身的孤女。总觉得不能接受。 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被困在废弃的冷宫偏殿里,门窗锁死,没水没粮。她没有哭,没有等死,没有等人来救。她把殿里几捆发霉的蒲团拆了,搓了一根绳子,自己从房顶翻了出去。 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景元帝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道紫色的身影,当年,麓寒之行,她扮作小太监的模样随行在他身侧,所有人都想为难他,因他不擅长骑射,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这个皇帝的好戏。 只有她不一样。 景元帝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继续找,把她找出来。” “尽快给朕找到人,她要是死了,朕要你的命去填,懂吗?” “懂,奴才明白!” 段威冷汗涔涔地领命而去。 冷静下来之后,景元帝闭目沉吟,缓缓理清了前前后后的关节。 他回想昨夜谢玦深夜入宫,先是一丝不苟处理了公事,之后才迂回问及姜瑟瑟的下落。这般次序分明,分明是在向他陈情表态,纵使心系那个女子,他也绝不会因私废公,乱了朝堂本分。 景元帝心里最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怕谢玦太过重情,为了儿女情长乱了心性,做出不理智的决断。 古往今来,这样的先例数不胜数。 君王为美人荒废朝政、倾覆社稷,臣子为女色荒废仕途、贻误家国。 世人向来惯于把过错尽数推在女子身上,冠以红颜祸水的名头。 可景元帝却不这么觉得。 兴亡得失,从来跟女子本身干系不大,说到底,都是掌权者自身没有自制力,把持不住本心,耽于情欲、疏于职守,事后便拿女子当挡箭牌,推脱自身的过错。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格外忧心谢玦。 谢玦少年入阁,他对他寄予了厚望,他最怕的,就是谢玦会耽于情爱,被儿女情长消磨掉青云之志,消磨掉沉稳心性,懈怠职守,最终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第325章 这什么饿死鬼投胎? 姜瑟瑟跟着宫女进了偏殿的净室,热水已经备好,铜盆里浮着几片玫瑰花瓣,架子上搭着一套干净的衣裳。 姜瑟瑟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挂着灰,脸上蹭得跟花猫似的,这副尊容,也亏得陈靖轩还能认出她。 姜瑟瑟换好衣裳,把脸洗干净,宫女替她重新梳了头发。 姜瑟瑟跟着宫女重新回到正殿时,张贵妃正与陈靖轩说着话,见姜瑟瑟进来便下意识地抬眸扫了她一眼。 换了衣裳的姜瑟瑟倒比方才狼狈的模样齐整了许多,真叫艳光四射。可那身衣裳毕竟不是量身裁的,袖口略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皓白的手腕。 张贵妃的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张贵妃想到方才陈靖轩的话,便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带姑娘去偏殿,把今早御膳房送来的枣泥山药糕和燕窝粥端来,给这位姑娘用一些。” 姜瑟瑟心里惊讶了一下,没想到张贵妃居然如此和善。 书里除了男女主和谢家,对其他人的描写都是一句话带过。 姜瑟瑟昨天在宫道上远远见过这位张贵妃一眼,只觉得对方排场大得惊人,美艳凌厉,一看便是个不好惹的宫斗大佬。 可眼下坐在殿中,张贵妃虽然话不多,面上也没什么笑意,但行事做派却并没有那种颐指气使、鼻孔朝天的架势。 和姜瑟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果然人不可貌相,小说里那种脸谱化的反派贵妃,放在现实中也许根本不成立。 能在宫里坐稳贵妃之位的女人,城府是城府,手段是手段,可至少面子上比谁都端得住,不可能会动不动就摔杯子砸碗,把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 姜瑟瑟面上不显,微微欠身,语气真诚却不谄媚地道:“多谢贵妃娘娘赐膳。” 张贵妃收回眼神,只端起茶盏继续与陈靖轩说话。 谢家二房的人,还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宫女将姜瑟瑟引到偏殿暖阁,一张黄花梨小圆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姜瑟瑟在桌边坐下,一手拿勺子,一手拿点心,毫不客气地开始干饭了,有的吃先吃吧,眼下还没出宫,她的处境也不算好。 说不定吃了这顿就没下顿了。 温热的甜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姜瑟瑟微微弯起眼睛,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姜瑟瑟吃得很快,宫女令冬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姑娘是饿死鬼投胎啊? 前殿,张贵妃坐在紫檀木圆桌旁,陈靖轩坐在她对面,母子二人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安安静静地用着早膳。 令春从外头进来,脚步很轻,走到张贵妃身侧,垂首低声道:“娘娘,奴婢方才听喜儿说,今儿一早,不少太监在宫里各处走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张贵妃手里的银箸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了令春一眼。 陈靖轩也跟着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问道:“找什么?” 令春为难道:“回殿下,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从昨夜就开始找了,内监们分了好几拨,各宫各殿都搜了一遍。奴婢问了几个人,都没问出什么。只说是上头吩咐的,只管找,不许问。” 陈靖轩看了张贵妃一眼。 张贵妃沉吟片刻,吩咐道:“派个人去司礼监走一趟,找个机灵的,客气一点,问问来庆。” “是,娘娘。”令春应声退下,想了想,把喜儿叫来了。 喜儿领了密令,不敢耽搁,匆匆往司礼监而去。 令春姐姐让他去司礼监打听消息,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 喜儿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差事办得漂,一会见了来庆该怎么说,刚到司礼监门口,冷不丁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也正闷头赶路,两人肩膀狠狠撞了一下,喜儿踉跄半步站稳了,定睛一看竟然是惠嫔宫里的六儿。 “没长眼睛啊!”对面的六儿揉着肩膀,脸已经垮了下来。 喜儿本来还想道个歉,一听这话便冷笑一声:“哟,我当是谁呢。怎么,惠嫔娘娘也让你出来打听消息了?” 两人之前因为腊月里分炭火的事结过梁子,眼下狭路相逢,又是办的同一种差事,没几句话便呛了起来。 一个说对方不懂规矩,一个说对方狗仗人势,越说越上火,喜儿伸手推了六儿一把,六儿回了一拳,两人便在扭打成一团。 来庆闻讯赶来时,两个人正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不肯松手。 来庆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一摆手,身后的四个小太监便上前把二人分开。 “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宫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打架?”来庆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冷意。 喜儿连忙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赔笑道:“庆公公息怒,都是奴才们不懂事。庆公公,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到处都在找东西?” 来庆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是丢了个物件,还没找着。” 喜儿机灵,立刻凑上颠颠地道:“不知要找什么物件?公公若是人手不够,我也能搭把手……” 六儿也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也是这个意思——” 话还没说完,就被来庆啐了一口,当他不知道这两人的心思呢? 搭把手?帮他找东西?这两人的心思他要是看不出来,这些年就白在司礼监混了。 不就是想从他这儿套消息,好回去禀报各自的主子,在主子跟前讨个巧宗么。 说起来,大家同是太监,太监何苦为难太监。可话又说回来,宫中向来派系分明,各为其主。张贵妃的长乐宫是一个山头,惠嫔的长宁宫是另一个山头。 不是一个派系的,那就不算是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凭什么用你,又凭什么搭理你? 不为难,就已经是打狗看主人,给了主人几分面子了。 所以来庆连眼皮都没抬,只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二人也不敢吱唔,灰溜溜地倒退着出了司礼监,等离远了,才敢把背背过来。 喜儿和六儿一前一后地走在宫道上。 喜儿揉着被扯疼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几分:“六儿哥,方才是我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 六儿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喜儿这人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会居然主动服软,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喜儿顺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话又说回来了,咱们都是替主子办事的,何必互相为难。我这回真没什么头绪,就知道来公公说是丢了东西,旁的什么也没问出来。你那头呢?惠嫔娘娘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咱俩互通有无,回去也好交差。” 六儿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才小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惠嫔娘娘急得很,她娘家的妹妹昨儿个入宫来探望,至今没回家。家里报了信来,娘娘急得不行,叫我们出来打听。还有,昨天送她娘家妹妹出宫的三儿,也跟着没了人影,不知道去哪了。” 喜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是蹊跷。” 六儿说完便觉自己话说多了,连忙问道:“你那边呢?贵妃娘娘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喜儿立刻将脸一绷,正色道:“没啊,什么消息都没有。我来的时候娘娘什么也没交代,就让我过来打听打听。” 六儿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两人在岔道口分了手,各走各路。 喜儿走出六儿的视线便加快了脚步,面色若有所思起来。 偏殿暖阁里,姜瑟瑟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所有东西,又拿起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陈靖轩刚一脚进来,扫了眼干干净净的碗碟就无语了,这什么饿死鬼投胎? 第326章 但姜瑟瑟是真饿疯了。 但姜瑟瑟是真饿疯了。 昨天一早只吃了点东西就进宫了,因为刘嬷嬷怕她在惠嫔面前失仪,中途要出恭丢人,于是只让她吃了个半饱,连水都不让她多喝。 后来虽然在惠嫔那里吃了两碟点心垫了垫肚子,但转头就被关进冷宫偏殿,又饿又冻了一整夜,肚子里那点存货早就消耗得干干净净了。 虽然姜瑟瑟心里很想对陈靖轩说换你试试呢?没有挨过饿的人没有发言权。 但鉴于人在屋檐下,以及对方这及时雨一样的帮助,姜瑟瑟还是放下帕子,规规矩矩地站起来,对着陈靖轩露出一个标准的谢恩专用笑容:“多谢殿下相助。” 暖阁里光线柔和,窗纸上透进来的晨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极薄的暖色,肤色莹白如暖玉,宛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海棠花瓣,明艳灼灼。一双眸子,形状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慵懒情致,如同深潭映月,波光流转间自有千言万语。 陈靖轩忍不住多看了姜瑟瑟两眼,除了漂亮点,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的。 就为这? 陈景桓就发疯了想要她,还挨了谢玦一顿打?只能说好打啊好打,怎么不直接把他打死算了,就这么点出息,为了个女人,如此不堪。 同样是姓陈的,陈靖轩觉得陈景桓简直拉低了陈这个姓的含金量。 姜瑟瑟被陈靖轩的眼神看得有毛毛的,因为陈景恒的眼神并不是很和善,是和谢玉娇差不多的眼神,可能略微有点区别,但总体上,都是仿佛在自己家里看到一只老鼠一样的。 姜瑟瑟刚要说话,陈靖轩就不耐烦地问道:“你还吃吗?” 姜瑟瑟愣了愣,既然你都问了,那我肯定是,“再吃点吧。” 姜瑟瑟心平气和不客气地说道。 陈靖轩大为诧异地看了姜瑟瑟一眼,第一次看到如此厚颜无耻的,但可能是姜瑟瑟的态度太过坦然诚实,以至于生不出哇这个女人好厚脸的想法,反而觉得诚实地有点另类。 这就让陈靖轩有了一点同类的感觉。 因为已经吃饱了,所以这会姜瑟瑟便慢条斯理地品尝起了宫里的美食。 陈靖轩坐在一旁,看着姜瑟瑟安静吃东西的坦然自在的模样,反倒生出几分闲聊的兴致。 “谢君衡在家都做什么?”陈靖轩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开了口,但语气依旧是那副阴沉沉的调子。 实在是很好奇谢玦这个人。 多么自律多么优秀的一个人,平时总被父皇挂在嘴边的人,在私底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在偷偷头悬梁,锥刺股地用功。 越是神秘,就越让人想知道。 姜瑟瑟想了一下,就戴上了痛苦面具,回答道:“下棋。” “还有呢?” “吃东西。”姜瑟瑟咽下一口山药糕,又补了一句,“……我做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先得拴住他的胃。可能,谢玦就是因为那一堆垃圾食品爱上她了。 陈靖轩颇为意外,一副被雷到了表情:“你很会做茶点?” 姜瑟瑟:“还行吧。” 陈靖轩:…… 她这话说得不像是自谦,倒像是真的觉得自己手艺一般。一般般还敢给谢玦吃。果然是厚颜无耻,想想谢玦也没那么高大上了,原来居然如此宠妹,如此委曲求全,一般般的东西都能入口。 幸好他就没妹妹呢。陈靖轩阴鸷地微笑了一下。 姜瑟瑟看了陈靖轩一眼。 陈靖轩坐在椅子上,嘴角向下抿着,整个人从坐下来就没换过姿势,活像一尊阴云罩顶的煞神。 姜瑟瑟低头继续吃东西,吃着吃着,又抬头看了陈靖轩一眼。 这回换陈靖轩被姜瑟瑟看得毛毛的了。 看什么,她该不会爱上他了吧? 姜瑟瑟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陈靖轩:? 陈靖轩愣了一下,拧眉道:“没。” 姜瑟瑟拉长了脸,问:“那殿下干嘛一直这副表情?” 陈靖轩:…… 陈靖轩沉默了一瞬,盯着她看了两秒,移开目光,阴恻恻地道:“我生来就这副样子,不是故意甩脸子的。” 第327章 既然势不如人,就只能唾面自干。 姜瑟瑟哦了一声,收回眼神。 不管怎么样,都是陈靖衍给人的感觉更好一点,这就是做人的艺术了,明明两个人都和她没关系,作为旁观的第三者,下意识会偏向那个性格温和的人。 哪怕看书的时候,姜瑟瑟也是站陈靖衍更多一点,想不通啊,为什么最后坐上皇位的会是陈靖轩。 陈靖轩看了姜瑟瑟一眼,嗤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如他?” 姜瑟瑟动作一顿,故作茫然地抬眸问:“……谁?” 陈靖轩阴鸷地沉下眼,道:“别装了,我知道你们都拿我和他做比较。” “你当外头那些人怎么说?说我暴虐,说他仁德。仁德个屁。” 陈靖轩冷笑一声,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厌恶和憎恨。 “我和他年岁相近,只差一岁,宫里宫外从上到下,总爱把我们俩放在一处比。” 陈靖轩语气带着几分嗤讽,眼底藏着戾气与不甘:“他向来装得一副温和宽厚、待人谦和的模样,衬得我反倒性子冷硬、脾气乖戾,处处落了下风。”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那你也可以学他啊。” 就算陈靖衍是装的,但论迹不论心,他起码装了。他装出了老实人的样子,得到了老实人的名声,做什么事情,都会被老实两个字所束缚。 好人只要做了一件坏事就可能被千夫所指,而坏人只要放下屠刀就可以立地成佛了,其实是做好人的成本更大。 所以好人得到名声,维护名声也需要代价。 陈靖轩被呛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阴测测地看了姜瑟瑟一眼,不爽道:“我为什么要学他?” 小时候,他们兄弟俩一起在御花园里玩蹴鞠,一个内监不小心把球踢偏了,正砸在他脑袋上。他当时火气就上来了,让人把那太监拖下去处置。 陈靖衍却站出来求情,说那太监也不是故意的,求二哥饶他一命。 “明明被球砸到的是我。”陈靖轩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磨了磨牙:“他什么事也没有,反倒跑出来充好人。那太监是我宫里的人,我处置我自己的人,要他多什么事?” 陈靖轩当然没给陈靖衍这个面子,你当好人,我当大冤种是吧,美得你。 陈靖轩直接命人把那太监拖出去打死了。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人,不管对错,轮不到别人来求情。 “从那之后,所有人都说我暴虐,说他仁德。笑话,我处置的是我自己的人,他插什么手?他若真仁德,怎么不去干点实事?倒在宫里拿我的事当垫脚石,踩一捧一,玩得一手好名声。” 姜瑟瑟默默地听了一耳朵的牢骚,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陈靖轩也是话赶话,把这些话吐出来的,他也不怕姜瑟瑟外说,反正他名声本来就不好,嫉贤妒能,也不会更差了。 就是这样无所顾忌,随心所欲。 陈靖轩当然也想要那个位子,但他也看得明白,那个位子不是装一装仁德样子就能做得上去的。 家业就一份,哪个儿子能继承家业,当然是看圣心。 陈靖衍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陈靖衍没有做贵妃的母妃,更没有像张家这样坚决支持二皇子的家族可以倚靠。他没有底牌,只能自己攒筹码。 有个仁德的好名声,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至少能在朝堂上拉拢几个清流。只这条路走得辛苦,每一步都要端着,不能出一丝差错。 喜儿回到长乐宫,在外头整了整衣襟,匀了两口气,才在令春的带领下,垂手进了殿。 喜儿虽然在司礼监碰了一鼻子灰,但此刻却是半点没提被来庆啐了口唾沫的事情,因为来庆背后是一整个司礼监,虽然司礼监也有各自的派系,但对外还是很团结的。张贵妃不可能为这么一点小事去得罪来庆。 既然势不如人,就只能唾面自干。 忍字,才是人生。 喜儿恭恭敬敬地回道:“奴才去了司礼监打探,来庆公公只含糊说是宫里丢了物件,别的半句实情都不肯透。” 张贵妃虽然早知道从司礼监打听不出什么,但还是免不了面露一丝失望。 而喜儿等的正是这个时候:“不过奴才路上遇到了长宁宫那边的六儿,故意套了六儿的话,倒让奴才探到一桩隐情……” 喜儿欲言又止地观察张贵妃的表情,果然见张贵妃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继续说。” 喜儿道:“惠嫔娘家的妹妹昨日奉旨入宫,可傅家那边至今没接到人。惠嫔如今心急如焚。” 张贵妃挑眉:“傅家?” 张贵妃眉心微微蹙起,思忖了片刻。 定国公傅崇只有一个惠嫔一个嫡女,旁的庶女都不受待见,这入宫的妹妹,是哪个妹妹? 倘若傅家真有容貌才情出众的庶女,倒不失为一桩好机缘,正好可以物色过来,给轩儿纳为侧室。傅家和谢家,都不错。 张贵妃看了喜儿一眼,问令春:“他到长乐宫几年了?”这种事情张贵妃是记不住的。 令春伶俐地回答道:“四年了。” 张贵妃听了,便对喜儿道:“有功就要赏,本宫瞧着,小火者有些委屈你了。从今日起,提你做长随,留在本宫身边听用。” 喜儿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连忙重重叩首,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奴才谢娘娘恩典!奴才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小火者,原先不过是管管殿内摆设、换水点香的杂务,连近身伺候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一跃成为张贵妃的长随,便是一步登天。 以后就能常在张贵妃面前露脸办事,办得好了,赏赐多多。反正怎么都比小火者好。 只要想往上爬,就必须想尽各种办法地在主子面前露脸办事。 张贵妃淡淡抬手让他起身,吩咐道:“你既升了长随,便替本宫办件事。找几个人,暗中帮着查查傅家那位姑娘的下落,有动静即刻回禀本宫。” 喜儿恭恭敬敬应下:“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出了殿门,喜儿便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个用绢帕包着的小荷包,塞到令春手里,低声陪笑道:“好姐姐,今日这事,多亏了姐姐在娘娘跟前多提了奴才一句,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姐姐莫嫌。” 令春瞥了眼荷包,掂了掂分量,也不推辞,随手收了,嗔道:“你倒是越发会来事。” 贵妃宫里这么多小火者,她凭什么单单挑喜儿跑这个腿?不就是因为喜儿会来事,嘴甜手快,平时没少孝敬,两人私底下以姐弟相称。 方才在贵妃面前,她虽只字未提喜儿的好处,可差事交给谁,本身就是一种举荐。 令春道:“往后你便是长随了,在娘娘跟前当差,可得谨言慎行,少说话,多做事,莫要辜负了娘娘的恩典,也别丢了我的脸面。” 喜儿连连点头,恭声道:“姐姐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 第328章 自始至终不过一个姜瑟瑟。 费影虽然解了毒,但伤还没好,原本是要再歇息几日的,可听张冲说,姜氏女入宫后,便不知所踪,谢玦也入了宫,一直没有出宫,费影顿时急了。 不顾伤势未愈,便到了锦衣卫值房,命麾下心腹全部出动。 一拨人借着锦衣卫巡查宫禁旧例,游走于各宫巷落。 还有一拨人混迹于宫角暗处,留意内侍间的私下传话。 更有暗线散入宫外街巷,盯住宫里往来的人员。 人人皆领了密令,行事低调隐秘,只借锦衣卫本职差事作掩护,遍地探听,把宫内宫外的动静一一收拢,尽数汇总到费影手中。 费影得了消息,便去内阁值房找谢玦。 内阁政务冗杂,遇上朝事繁剧之时,阁臣便要留宿值房,通宵理事。只是值房陈设简陋清冷,不过一桌一榻、青灯素案,比起府中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养尊处优,差得何止千里,是以寻常官员,谁也不愿在此留宿半分。 谢玦昨晚入宫后,就一直待在值房。 费影还是头一次见谢玦脸色这么难看,那样容止韡晔的人,什么时候这样过? 费影不由内心震动了一下,脸色也跟着变得难看起来,上前对谢玦道:“大人放心,我已经派了人下去,无论如何,一定会找到的。” 谢玦看了费影一眼,道:“多谢。” 谢玦此刻脸色沉得似覆了一层寒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只因来庆已经来过了,来庆说,小太监们四处查探也寻不到半分确切下落,他要找的人,仿佛凭空消失在深宫之内。 景元帝寄他厚望,盼他做千古名臣,要他心系朝堂,心系黎民,心系江山社稷,抛却私情,恪守臣道。 可他所求从来就不多,他想要的,自始至终不过一个姜瑟瑟。 为什么连这样一点心愿,都难以顺遂。 为什么就非要逼得他把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愿也剥离了去。 谢玦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郁结,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一片深沉的冷静。 谢玦道:“有个地方,是寻常太监也不敢擅入,更不能细查的。” 费影神色一凛,立刻精神一凛,追问道:“大人说的是什么地方?” 谢玦语气沉静,一字一顿道:“各宫妃嫔住处。” 他心底已然想透其中关节。 偌大皇宫戒备森严,这么多内监分头搜寻,犄角旮旯皆不曾放过,若真不在各处,便只有一种可能——人被藏进了妃嫔宫里。 只是转念之间,心头又笼上一层重重的疑虑。 但谢玦拿不准的是,景元帝这是要干什么。 还是有其他人,想要趁机做点什么。 一念及此,谢玦眉宇间寒色更盛。 就连费影也犯了难,要是其他地方还好说,但妃嫔住处,那是真不能乱闯的。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只有守规矩的,才能活得久。 费影看了谢玦一眼,一咬牙道:“我去想……” 谢玦静静地道:“不必。” 他不是景元帝,也绝不会是景元帝,景元帝保护不了喜欢的人,那是他无能。 费影不解地看过来。 却见谢玦看着他,问道:“天干物燥,该小心什么?” 费影:? 火烛。 当天晌午,西六宫一处偏僻的宫殿忽然起了火。 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顺着风势往四周蔓延。 宫里头最怕的就是走水,一见了烟,各处便都慌了神。 费影第一时间就带着锦衣卫的人到了,明面上是来救火,暗地里却借着查火患的由头,一间宫室一间宫室地搜过去。 费影站在廊下指挥着手下救火,目光却越过忙乱的人群,牢牢盯着那些往日里连太监都不能随意踏足的妃嫔住处。 宫中骤起走水警报,各处人心惶惶,内侍宫人奔走如织,戒备一时大乱。 张冲领了费影之命,借着锦衣卫巡查宫苑、排查火患隐患的由头,领着一队锦衣校尉,径直来到长宁宫门前。 守门内侍见是锦衣卫奉旨巡查走水,不敢拦阻,连忙入内通报张贵妃。 张贵妃此刻也听闻宫外火情正盛,心知锦衣卫入宫巡查乃是例行公事,稍一思忖,便传令放一行人进殿查验。 张冲敛了神色,带着手下从容入内,面上只做认真巡查火情、查看殿内门窗灯火的模样,暗地里目光却悄然四下流转,细细打量殿中各处。 到了偏殿,看见姜瑟瑟,张冲先是一呆。 张冲从未见过她本人,可只一眼便觉蹊跷。 姜瑟瑟的打扮不宫不婢,那张脸,寻常人只要见过一眼,就绝不会忘了这张脸。 张冲只觉得呼吸都滞了一瞬。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宫中佳丽如云,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眼前这张脸的美,浓烈、张扬、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灼灼光华,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都映衬得黯淡无光。 张冲垂下眼眸,借着周遭宫人都忙着奔走无暇旁顾的空档,走上前去,离得近了,又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压着极低的嗓音,小心翼翼试探: “敢问姑娘……可是姜姑娘?” 第329章 机会是稍纵即逝的。 姜瑟瑟怔了一下,目光里浮起一丝警惕,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抿着唇,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冲一见她这反应,赶紧补了一句:“姑娘别怕,是谢大人让我们来找您的。请姑娘现在就跟我走。” 姜瑟瑟打量了张冲一眼,联系张冲的话,再想到刚刚听宫女说的走水,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姜瑟瑟于是对着张冲默默地点了点头。 张冲松了口气,原本还以为要花费一番唇舌才能叫姜瑟瑟相信他说的话,没想到这姑娘居然这么省事。张冲也不浪费时间,侧身替姜瑟瑟挡着廊下的视线,引着她快步往外走。 刚转过游廊尽头,迎面便站着一个身量清瘦、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段威一言不发地挡在甬道正中,不紧不慢地从腰间亮了一块牌子。 张冲看到牌子,瞳孔微微一缩。 御马监驾牌! 正面刻驾牌,反面刻“御马监随驾太监悬带此牌,奉旨行事,无牌依律论罪”。 姜瑟瑟也看到了那令牌上刻的驾牌二字,驾牌……这个太监是御马监的,而且身份官职应该不低。 这个时代的御马监跟孙悟空那个弼马温不一样,这个时代的御马监表面上虽然也是管马的,但实际上却是掌管内廷和京营禁军的。地位仅次于司礼监之下。 这么一来,姜瑟瑟就立刻猜到了,这个人绝对是景元帝的人。 那么,他是奉了景元帝的旨意来的?! 姜瑟萧脑中警铃大作,各种念头疯狂转动。 对面段威看都没看张冲,只慢悠悠地看了姜瑟瑟一眼,就道:“把人交给我吧。” 张冲站在原地没有动,拳头捏得指节发白。 可段威那块牌子不是他能违抗的,张冲咬紧牙关,手在身侧抖了一下,面色挣扎纠结地看向姜瑟瑟。 姜瑟瑟想了想,正要说话,却见一个穿飞鱼服的男人带着七八个锦衣卫从旁边的甬道走了出来。 日光斜斜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侧影。 一张脸孔生得极为清秀,在深色飞鱼服的映衬下,更显出几分玉质的通透感。 飞鱼服……锦衣卫……姜瑟瑟惊讶了一下,这可不是普通锦衣卫能穿的,脑子里面同时快速搜索了一下书里面对得上号的角色。 这个人,难道是费影?! 姜瑟瑟眼睛一亮。 有种抽卡抽到新角色的新奇感。 这本书,费影的人气可比谢玦还要高啊,毕竟谢玦的描写很少,基本上就是帮谢意华的解决麻烦工具人,而费影却写得有血有肉得多。 同样都是配角,但是费影却有着一条完整鲜活的成长线和人物弧光。 从一个小小百户爬到都督佥事,多么励志的一个角色啊! 大部分人更能共情代入这样的角色。 费影眼神阴郁地看着段威,话却是对张冲吩咐的:“张冲,送姜姑娘出宫。” 这声音如同天籁之音,张冲精神一振,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应道:“是!” 段威面色一变,亮出令牌,阴沉沉地喝道:“大胆!此人我奉旨要带走,你们难道敢抗旨?” 这块令牌也就司马监的掌印太监和提督太监能持有,也代表了景元帝心腹中的心腹,持有此令牌,可以随意出入宫闱,可奉旨便宜行事。 皇帝拥有皇权,而他就是皇权的代表。 反抗他,就等于是抗旨。 费影却只是掀了掀眼皮,神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抗旨?段公公好大的帽子。某奉旨巡查宫防,凡在火场左近的可疑人等,锦衣卫都有权先行带离问话。段公公若要人,回头去北镇抚司提便是。” 费影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某也是奉旨办差,还请公公能够高抬贵手。” 段威面色铁青,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发抖。 因费影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都是奉旨办差,他这边要带人走,费影那边要带人问话,两边都有理由,那就不存在抗旨不抗旨了。 姜瑟瑟看了看僵持不下的两人,微微皱了皱眉,费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起码正三品,书里为了朔云一案,景元帝都给他加到二品了,而御马监最大的掌印太监也就四品。 但费影这明显是不敢得罪段威的语气,只是为了她不得不跟段威对上。 她和费影非亲非故,费影不会这么帮她,帮她的理由,只能是谢玦。 但这个太监是景元帝的人啊! 姜瑟瑟刚想说要不我就跟他走吧,费影像是提前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开口之前便侧过头来,对她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转向张冲,语气不容置喙:“走!” 张冲不敢再耽搁,侧身挡在姜瑟瑟身侧,低声道:“姑娘,这边走。” 姜瑟瑟看的小说里经常会有这种,你走吧,不,我不走,你快走吧,不,要走一起走的急死人的情节,然而最后的情况就是一个都走不了。 真实情况下,其实没那么多时间拉扯,机会是稍纵即逝的。 所以姜瑟瑟一听费影都这么说了,便当机立断地跟张冲走了,脚步走得飞快,段威还在迟疑之中,姜瑟瑟就跟着张冲连走带跑的不见人影了。 “好!好你个费影!”段威猛地收回目光,阴沉沉地盯着费影,眼中怒火中烧,“此事,我定会一字不落地禀明陛下!你等着!” 费影一扯嘴角,咧嘴笑道:“行啊,那某现在就跟公公一块儿去请罪吧。” 不论是纵火,还是开罪御马监掌印,费影都知道自己这回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面了,可,该还的,总是要还的。 第330章 实在是让人没办法不喜欢她。 马车在定国公府二门稳稳停住。 看见姜瑟瑟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傅崇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连声说回来就好,又吩咐下人赶紧去备热水和吃食。 红豆从廊下跑过来,上上下下地看了姜瑟瑟好几遍,眼眶红红的,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姑娘,您可把奴婢吓死了。” 话一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姜瑟瑟摸了摸红豆的头,安慰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红豆这才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刘嬷嬷跟在红豆后面,脚步沉沉的,老脸都抬不起来。 她伺候了先夫人几十年,在先夫人身边,桩桩件件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从未出过半分差错,那是她一辈子的体面和骄傲。 可如今……如今来伺候姑娘,才多久? 竟把人给弄丢了,还是在规矩森严、步步惊心的皇宫大内! 刘嬷嬷低着头,自责到无以复加。 姜瑟瑟走到刘嬷嬷面前,面色沉静却又温柔地说道:“嬷嬷,不怪你。要不是有嬷嬷教我,我说不定连见了惠嫔该怎么行礼张嘴都不知道,我还没有谢过嬷嬷。” 刘嬷嬷愣了愣。 她在定国公府几十年,从先夫人的陪嫁丫鬟做起,一路做到管事嬷嬷,什么主子没见过?刻薄的,宽厚的,精明过头的,糊涂透顶的。 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主子若是太和气了,底下的刁奴反而会欺到头上来。赏罚不明,恩威不立,再大的家业也得被蛀空。 她以为姜瑟瑟年轻,进了定国公府只怕还端不起主子的款儿。这些日子她尽心尽力地教她规矩、替她打点、替她挡事,心里未尝没有几分担忧——这位姑娘,能不能撑起定国公府这个门面?要知道,姜瑟瑟丢人,可不是丢她自己的人,而是丢定国公府的人。 刘嬷嬷是拿定国公府当自己家的。 但姜瑟瑟明显不是不懂规矩,更不是没有脾气。 她不怪自己,而是因为她分得清——分得清什么是意外,也分得清楚谁对她好。 这姑娘是个会看人的。 刘嬷嬷连忙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涩,心里却是彻底放心了,眼神温和道:“姑娘说的是哪里话。奴婢伺候姑娘,是应该的。” 姜瑟瑟一番洗漱后,傅文昭才来看她。 傅文昭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向姜瑟瑟解释,傅家没有着急替她出面的事情。 但任何事情总要去面对的。 傅文昭站了好一会儿,才让婆子进去通报。 进来后,傅文昭看着姜瑟瑟眼底那层薄薄的青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妹妹受惊了。”傅文昭道。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想说“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宫了”。 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傅文昭垂下眼眸,沉声道:“瑟瑟,傅宫闱之事最是敏感,陛下心意难测,惠嫔身在后宫亦有牵绊。傅家若是贸然出头,贸然递折请旨,非但救不出你,反倒会落了揣测圣意的口实,不仅徒增你的祸端,还会把整个傅家拖入险境。傅家立身,一举一动皆在朝堂目光之下,因而实在不敢轻率行事。” 因为大雍从开国之初便严防外戚,所有家中有女儿在宫中的世家,几乎都是如履薄冰,夹着尾巴做人的。傅家……亦不能例外。 傅文昭话说得恳切,心底却愧疚难安,既心疼她在宫中受困受惊,又恨自己身为义兄,只能眼睁睁看着,却不能明目张胆像谢玦那样倾力相护。 姜瑟瑟看着傅文昭,目光清凌凌的,像一汪见底的泉水。 “哥哥说的这些,瑟瑟都明白。” 姜瑟瑟心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第一,她只是傅家的义女而已,凭什么让人家放着亲生女儿的处境不管,来为她发声啊。 第二,傅家不管才是最好的。 本来景元帝针对她就和傅家没关系。 姜瑟瑟认认真真地说道:“这事有宫里的人搅在里头,哥哥就是为了我,也不该随意插手。再者,咱们傅家是外戚,出了这种事若是立刻闯宫面圣,不但不合规矩,若有人提前准备了说辞,傅家和娘娘都会被卷进去。” 她其实已经猜到这事的幕后黑手多半是景元帝了,但是却不敢告诉傅文昭。 傅家要是知道景元帝的想法,还能忤逆景元帝的意思,收留她吗? 信任有时是奢侈,而生存,需要清醒和缄默。 她从来不赌。 傅文昭听着姜瑟瑟把局势分析得清清楚楚,一时有些讶异。 他本以为她受了这番惊吓,总要有些委屈,可她不但没有半分怨怼,反而还过来宽慰他…… 傅文昭看着姜瑟瑟,心里翻涌的情绪被他压了又压,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起身道郑重道:“多谢妹妹体谅。” 他从前也曾暗自设想过,若是自己能有一个妹妹,该是何等模样,如今看来,大抵便是姜瑟瑟这般模样。懂事通透、善解人意,沉静聪慧…… 实在是让人没办法不喜欢她。 忽然想起来,那日在书房里,谢玦语气淡淡地笑问道:“公望,我想让令尊认一个义女,也给你添一个妹妹,你觉得如何?” 他当时只觉得意外至极,见谢玦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便问道:“谁?” 谢玦面不改色地道:“是我的心上人,她姓姜。” 短暂的震惊过后,傅文昭回过神来,便笑着应承:“我这里自然没问题。”于他而言,给那个姑娘一个身份,不过是举手之劳,成人之美。 可如今,她已经是他妹妹了。 义妹,入了私谱,名正言顺的定国公府贵女。 他不能有别的念头,也不该有。 傅文昭走出来,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光亮,怎么也照不到想照的那个人身上。 第331章 是谁让你放火的?是谢玦吗? 陈靖轩这边正准备出宫离宫,想起姜瑟瑟还留在宫中偏殿,便遣身边宫女前去寻人。 不多时宫女折返,躬身回话,语气拘谨:“殿下,奴婢去偏殿寻过了,里外都找了一圈,并未见到姜姑娘人影。” 陈靖轩闻言当即蹙起眉头,面色沉了几分,看那姜瑟瑟也不像是个没分寸的,难道是跑到哪个犄角旮旯迷了路? 正沉吟思忖间,远处一名小太监脚步踉跄,气喘吁吁地快步奔来,到了近前连忙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道:“殿下,奴才是谢大人差来传话的。谢大人说姜姑娘已经出宫去了,谢大人还说,殿下若是遇上谢家之人,请切莫提起曾在宫中见过姜姑娘一事。” 说罢,小太监不敢多留,行礼过后便匆匆退了下去。 陈靖轩愣在原地,眼底满是诧异,心头暗自琢磨不透谢玦这番用意。 他找不到姜瑟瑟也就算了,姜瑟瑟是死是活才不关他的事情。 但谢玦竟然特意遣人来叮嘱自己闭口不提见过姜瑟瑟,行事这般隐秘谨慎,实在不合常理。 片刻过后,陈靖轩眉宇间掠过一丝玩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看谢玦这般做派,又刻意隐瞒行踪、不欲外人知晓其中关联,难不成……他是想将姜瑟瑟金屋藏娇,暗中纳为外室,不愿让人知晓这段私情? 哦,怪不得姜瑟瑟要死。 原来是死是假的,给谢玦做外室才是真的。 陈靖轩表情一时复杂难辨起来,没想到谢玦这等人也会置外室,更没想到姜瑟瑟居然会给人做外室……好吧,那毕竟是谢玦。 她那身份,连做妾都勉强。 就姜瑟瑟的身份,也只能给他做外室了。 想明白之后,陈靖轩的表情还是不大能理解,要说陈景恒,还能说是看上姜瑟瑟的美色了,但是谢玦看上姜瑟瑟什么了? 陈靖轩回忆了一下自己和姜瑟瑟的谈话,那女人说话直来直去,既不懂婉转承迎,也不会温存小意,除了那张脸和那点与众不同的坦荡劲儿,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能让谢君衡那种人动心的。 …… 养心殿里,段威躬身低头,将事情如实禀报了,便抬起眼睑朝费影那边看了一眼,露出个冷笑。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费影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额头触地,飞鱼服的袍角在金砖上铺展开来。 在皇帝面前,千万别试图狡辩。 狡辩也没用。 因皇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可名状不可直视的东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处处都有他的耳目。 所以,最聪明的办法就是爽快地认罪认罚。 这样还能少受一点罪。 这是费影抓了那么多人得出来的经验。 景元帝看了费影一眼,没让他起来,只把奏章往案上一丢,声音不轻不重地道:“费影,你好大的胆子啊。西六宫那把火,是你放的?” 费影一直以头触地,不敢抬头:“罪臣知罪,罪臣第一时间就带人救火,火势已扑灭,无人伤亡。” “无人伤亡?”景元帝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冷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一下。 “费影啊费影,朕让你坐上这个位置,可不是让你替人放火的,更不是让你跟御马监抢人。”景元帝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却一字一字压下来。 听得旁边的段威都快要站不住了。 段威一开始还是看好戏的轻松心态,这会心却随着景元帝的声音绷了起来,就好像看别人走钢丝线,自己也会忍不住跟着悬起来一样。 景元帝默默地叹了口气,费影本来就是他要留给谢玦用的。 但他可没让谢玦这么用。 他把费影给谢玦用,是因为他要谢玦干干净净地载入名臣列传里面,以谢玦的手段,要拿捏费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费影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该得罪的人都得罪了,新皇登基,届时再由谢玦站出来,顺理成章扳倒费影,整肃纲纪,既能收拢朝野人心,又能稳固自身声望,一举两得。 这是景元帝为谢玦铺的路,也是他为费影安排的结局。 却没想到,谢玦在这里就把这颗棋子给用了。 景元帝笑了一下,抬眸看费影,语重心长地道:“费影,你在朕跟前当差多年,朕待你不薄。可你今日做的事,每一桩都是掉脑袋的罪过。” 费影缓缓直起身来,面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连段威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费影到这会,才敢抬起眼帘,与景元帝对视了一瞬,回道:“罪臣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陛下要治罪臣的罪,罪臣无话可说。” 景元帝没有说话,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然后冷不丁地问:“是谁让你放火的?是谢玦吗?” 听到谢玦的名字,一直绷紧身子一动不动的段威忍不住眼皮子跳了一下,微微抬起的眼睑里面露惊骇,这里面,还有谢君衡的事情呢? 段威一时背脊汗如雨下。 虽然内廷中,司礼监和御马监是两大巨头,连锦衣卫都是小弟弟,但是硬刚起来,谁也不想惹谢玦。百官之首,人臣之巅,不是说着玩的。 谁沾谁倒霉。 费影顿了一顿,重新将头磕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此事系罪臣一人所为,罪臣不敢胡乱攀咬他人,请陛下明鉴。”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景元帝低头看着跪在案前的费影,目光里看不出喜怒。 然后景元帝抬起眼帘,语气淡漠地冷笑道:“既如此,朕就成全你。” “诏狱那儿,你也熟,你就去诏狱待着吧。来人,革去费影锦衣卫指挥使兼都督佥事一职,下诏狱,司礼监监审,按律定罪。” “罪臣叩谢陛下!”费影重重叩首,再次直起身来时,面色如常。 第332章 我们已经换过庚帖了。 谢玦这里,张冲亲自来禀,说人已经送到定国公府二门。 谢玦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松了些。 张冲看着谢玦,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张冲也不明白自家督主怎么会愿意做出这种事情。 虽然谢玦对费影有恩,但是费影也不是傻子啊,再怎么样,也犯不着以死相报啊。张冲想不明白,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家督主肯定不是傻子。 张冲神色一凛,向谢玦行了一礼,没有多说话就离开了。 谢玦到这会才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张冲离开的身影。 张冲离开后,谢玦依旧慢条斯理地把拖了两天的事情一一处理完,才去了司礼监值房。 景元帝的圣意已下,景元帝点了司礼监监审,那握着费影性命的,便是司礼监掌印——王怀瑾。 值房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王怀瑾正歪在太师椅上让干儿子捶腿,听见外头通报说谢玦来了,连忙披了衣服,笑呵呵地迎了出来。 “谢大人一向日理万机,这是什么风,把谢大人给吹来了。”王怀瑾笑得一脸褶子,又是让座又是亲手斟茶,客气得像是在招待什么了不得的贵客。 论司礼监在内廷中的地位,王怀瑾其实完全不必如此伏低做小。 但伏低做小对王怀瑾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有时候客气一点,该低头就得低头,没什么可耻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太监是皇帝的家奴,但是家奴用谁不是用? 而像谢玦这样的人,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替代的。 王怀瑾目光看得深远,跟谢玦处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谢玦没有喝茶,只是神色平静地缓缓开口:“王公公,近日宫中风波不断,费影一事,又劳烦司礼监监审,辛苦公公了。” 王怀瑾何等通透,混迹内廷数十年,最擅察言观色,谢玦话音一落,他便立即领会了其中深意。这是为费影来的啊。 费影和谢玦一向交情匪浅,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王怀瑾心里转了几转,也跟着笑道:“谢大人这话言重了,监审此案,本就是咱家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稍顿,王怀瑾又笑呵呵地补充道:“大人放心,费影的事,咱家都明白,咱家定当秉公处置。” 王怀瑾话说得圆滑,既给了谢玦面子,又没明着许诺徇私,也为自己留了余地——毕竟是景元帝钦点的案子,他虽能照拂一二,却也不敢太过逾矩。 毕竟诏狱不是白叫的,总不能让费影进去一趟,一滴血都不流吧。 谢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谢玦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劳王公公了。” 王怀瑾连忙摆了摆手,笑意更深:“谢大人见外了,你我同朝为官,相互照拂本就是应当。再说,谢大人的面子,咱家怎敢不给?” 说完,王怀瑾笑呵呵地将谢玦送至门外,脸上那层和煦如春风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 “干爹,谢大人这……”一旁侍立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开了个口。 王怀瑾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陛下心里头那把火,可还没消呢。”费影干的事,就是杀他十次都够了。 旁边的太监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王怀瑾把玩着手上的牙牌,老神在在地道:“但谢君衡这个面子也不能不给。” 别管什么人,哪怕是皇帝,都要考虑身后之事,考虑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他。更不要说普通人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那种一朝得势就什么人都敢得罪,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根本蹦跶不了两天。 王怀瑾道:“你拿我的牌子去,告诉那边的人,让他们按规矩办,至于费影本人……” 王怀瑾顿了顿,缓缓道:“到底是锦衣卫的老人了,也曾为陛下办过不少要紧的差事,体面还是要给的。别弄得太难看。” 旁边的太监心领神会,连忙躬身:“是,儿子明白。” 锦衣卫的刑罚是有一套阶梯的,从最轻的械镣棍,到致人残废的重刑,再到专门要命的大刑,那都是有着心照不宣的潜规矩的。 一般进了诏狱,上面都会给个话,要死的,要活的,要半死不活的。 但是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摆到明面上去,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所以诏狱才会人人谈之变色。 诏狱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外人无尽的想象里。 “去吧。”王怀瑾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自己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 傅文昭离开后,姜瑟瑟就一头栽在床上就睡死过去了。 昨晚压根没睡好,现在是补觉时间! 感觉比坐了十个过山车还要惊险刺激,这种体验很好,下次不想再体验了。 姜瑟瑟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连梦都没做一个。 但许是睡得太久了,醒来的时候,姜瑟瑟眼皮还是沉得很,脑子也迷迷糊糊的。 不过床边怎么坐了个人?光线太暗了看不清楚,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轮廓。 等等——男人?!!! 姜瑟瑟的瞌睡一下子就吓飞了。 姜瑟瑟张嘴就想喊人,嗓子却因为刚睡醒有点发干,声音还没出来,那人倒是先开口了。 "瑟瑟,你醒了?" 涣散的视线随着声音聚焦在了那个人那张脸上。 姜瑟瑟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完全惊呆了,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扑到了谢玦怀里,声音里满是惊喜:“谢玦?谢玦,真的是你吗?” 听到姜瑟瑟喊的是他的名,而不是字,谢玦眼里微微闪过一丝莫名,但面色依旧柔和地把姜瑟瑟搂紧了,摸了摸她的头。 垂下眼眸去看她。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牵肠挂肚,原来,这就是牵肠挂肚。 谢玦微微吸了口气,缓缓道:“我还以为我有足够的耐心……” 姜瑟瑟没听懂谢玦这话是什么意思,意识回笼过来后,姜瑟瑟第一反应就是推了推谢玦,结结巴巴地道:“等一等,你,我,我们,你是不是……” 按这个时代的规矩,谢玦是不能进她的内室的啊! 谢玦却抓住了姜瑟瑟的手,道:“瑟瑟,我们已经换过庚帖了。” 第333章 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姜瑟瑟整个人震惊到变形,她就睡了个觉,怎么醒来就从单身变已婚了? 姜瑟瑟连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谢玦垂眸看着她,语气温柔:“就在你刚刚睡觉的时候。” 姜瑟瑟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只觉得一切都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谢玦目光沉沉凝望着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姜瑟瑟心头一热,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贴着他肩头小声试探:“那……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算正经的未婚夫妻了?” 谢玦被她这一抱弄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眉眼间便漾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低低含笑,与姜瑟瑟对视,眼神认真又郑重:“是。依大雍律例,庚帖互换,婚约既定,往后你就是我的发妻了。便是你想后悔,也为时已晚了。” 姜瑟瑟立刻从他怀里坐直身子,不可思议地问:“我为什么要后悔?” 谢玦沉默了一会,手指轻轻拢着她的手,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此次皆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让你陷入险境之中……” 也许为了姜瑟瑟好,他应该放弃她。 但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 要他放弃,绝不可能。 姜瑟瑟定定看着他,轻声缓缓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既已定下名分,又何须分什么彼此呢?” 谢玦顿了顿,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温柔终于融化了所有沉重的底色,如同破开云翳的月光,清亮而纯粹地映照着她。 “瑟瑟,你说得对。” “我们以后,不分彼此。” 谢玦的话很轻,但是听在姜瑟瑟耳朵里,却莫名感觉心尖都在发颤。 “嗯!”姜瑟瑟用力点头,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突然想到什么,兴奋地蹭了蹭谢玦,说:“那……我的庚帖呢?是不是在你这里,拿来给我看看!” 谢玦的庚帖肯定在傅崇那儿了。 而她的庚帖,肯定就在谢玦这里了。 “在这里。”谢玦笑了笑,松开一只手,取出姜瑟瑟的庚帖。 姜瑟瑟的心跳得飞快,按理说她是不会有机会看到庚帖的。 因庚帖写好后就要封起来,交由媒人送到男方家。然后和男方家的庚帖底本一起压在祖宗排位下,让祖宗把关。 三天内,如果一切平安无事,就会把庚帖送到宗祠去封存起来。如果这三天内出了不好的兆头,就是祖宗不答应这门婚事,两家也会觉得不吉祥,那这门婚事多半要黄。 姜瑟瑟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龙飞凤舞很有特点的字。 上面写着: 愚夫傅崇,籍属勋门。今有义女姜氏,祖籍扬州府,世习商贾,家世清白,秉礼守善。吾怜其温婉端静,收为义女,躬受闺教,循守女训。排行第三,年十六。生于景元九年三月二十七日亥时,四柱清和,命格端良。性资敏慧,温恭有则,举止端庄,恪守闺范。 特此亲具年庚,敬送贵府,凭此议婚,永缔秦晋之好。 傅崇亲笔谨具。 姜瑟瑟有些意外,竟然是傅崇亲笔写的。 谢玦道:“你如今是傅家义女,由你父亲亲笔题写庚帖,便是向谢家言明,你虽然是义女,却也是他的掌上明珠。” 姜瑟瑟微微睁大了眼睛,更意外了,她以为,她和傅崇都还不怎么熟呢! 谢家看着姜瑟瑟这副惊讶无比的样子,不由笑道:“傅崇这个人,他既然认了你做女儿,就会拿你当女儿。” 但要让傅崇认女儿,就得要傅崇自己愿意,惠嫔愿意,傅文昭愿意,说容易容易,说难也难。 傅家不管是从名声还是从其他方面,都是谢玦经过深思熟虑的。 但名声是最重要的参考项。 名声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但维护好名声,也需要更大的成本,所以傅崇哪怕是装,也会装一辈子。 姜瑟瑟默默地把庚帖放在胸前,抬起头,眼中盈满了星光,“我们真的定亲了。” “嗯,真的。”谢玦凝视着她。 姜瑟瑟虽有着原主的记忆,却一直不清楚自己确切的生辰时辰,直到此刻看见庚帖上写的生辰八字,才知晓自己降生在亥时。 正暗自出神,谢玦便开口解释:“是傅家特意派人远赴扬州,寻到姜氏族谱,从族谱内页里查到了你完整的生辰八字,这才写入庚帖之中。” 姜瑟瑟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帖面,然后放进大红封套里,怕有褶皱,又伸手进去用指腹压了压。 谢玦的目光始终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姜瑟瑟做完这些,抬起头,却发现谢玦看着她的目光里除了温柔,还有一层极薄的、她读不太懂的复杂。 这眼神看得姜瑟瑟忍不住紧张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忐忑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还是他后悔了? 但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姜瑟瑟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谢玦冷不丁地开口道:“瑟瑟,你……想不想知道关于你亲生父亲的事?” 第334章 所以她也不能辜负了这一片真心。 姜瑟瑟愣了一下。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里一直只是个模糊的背景板——可谢玦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他真的查到了什么。 姜瑟瑟沉默一会,问:“你查到了?” 这个便宜亲爹,姜瑟瑟原本是不打算去找的。 到底要什么样的苦衷,才会做出抛弃妻女的事情来,姜瑟瑟一想就觉得对方肯定是个渣男。如果不是渣男,为什么没有娶宸妃,为什么宸妃会把孩子丢在寺庙,然后入宫。 以姜瑟瑟看过这么多狗血小说的经验来分析,十有八九是宸妃遇到渣男了,然后为了报复渣男,让渣男喜提追妻火葬场,所以入宫当宠妃。但是想一想,这其实也有不合理的地方。 以宸妃当时那个年纪,如果没人给她开后门,她怎么可能进得了后宫。而且宸妃就这么有自信,她入宫一定能当宠妃吗。 姜瑟瑟皱着一张脸看着谢玦。 谢玦却罕见地没有直接回答姜瑟瑟的问题,而是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掂量她能不能承受这个答案。 谢玦眸光沉静,轻声开口问道:“瑟瑟,你还记不记得,年幼时曾在你家住过一位云游先生?” 姜瑟瑟闻言微微一怔,稍稍回想了一下,便点头道:“记得啊,那位先生气质出尘,待人温和,在我家住了好些时日才离去,怎么突然提起他?” 亏了这个人,才让她能有借口把一切都推到他头上去。 谢玦看着她懵懂的模样,语气放缓,沉声道:“他便是你的亲生父亲。” 姜瑟瑟:???? 姜瑟瑟一脸空白地看着谢玦,像是突然失去语言理解一样,谢玦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但是组合起来的话怎么颠颠的啊! 谢玦低眸看着她,缓缓道:“他化名云游,借住姜家,并非偶然。” “我猜,他当时应当是去看你的。” 姜瑟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脊背,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然而谢玦温暖的怀抱又很快把这种冰冷的感觉驱散了。 姜瑟瑟下意识地抓紧了谢玦的衣襟,微微咬唇,果然和她猜的一样,是个渣男吧? 要不然为什么放着亲生女儿不认。 如果原主当时能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生父亲,也许就不会孤身一人上京来了,更不会是书里面的那个结局。 姜瑟瑟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问:“你找到他了吗?” 谢玦摇头:“他去了海外。” 姜瑟瑟整个人忽然放松下来,这样也好,反正这个爹她是不想认的。 姜瑟瑟想了想,问道:“既然没找到人,为什么要告诉我?其实你可以……” 谢玦道:“但我不想瞒着你。你想听我就告诉你,你若是不想听,那我就等你想听的时候再说。” 姜瑟瑟和谢玦对视了一眼,非常怀疑谢玦是不是拿话在点她。 之前宸妃的事情,谢玦就已经说过了,他不希望他们两人之间有不能说的事情。 二皇子的事,她确实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现在他这样看着自己,简直像是在无声地提醒:该你了。 姜瑟瑟心虚地抬起手,搂住他的脖子,道:“其实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的,你知道我在宫里脱身后遇到谁了吗?我遇到陈靖轩了!” “……二皇子?” 就算是他,也不会直呼陈靖轩的名字。 姜瑟瑟点点头:“对,他认出我来了,原本他是要顺带送我出宫的。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我还活着,谢家那边……” 姜瑟瑟的话语里充满了担忧,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会不会有麻烦?” 谢玦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姜瑟瑟坦白从宽的模样,道:“早晚要让家里知道的。” 姜瑟瑟眨了眨眼睛:“真的吗?那我现在能回去看看姨母了吗?”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却又被谢玦捞了回来。 谢玦道:“先别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姜瑟瑟问:“什么事情?” 谢玦手指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道:“我打算先让意华和玉娇出嫁,再以大礼娶你过门。” “意华嫁出去,府里便再没有人会为难你。玉娇也嫁出去,二房那边也不会有闲话。你嫁过来的时候,府里便只有你了。” 谢玦也明白了,因为楚绍元的事情,所以谢意华和姜瑟瑟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古今帝王将相,本来也没有人能处处圆满。 有得必有舍。 姜瑟瑟听着谢玦的话,先是点头,点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抬眼看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所以,你这是在替我铺路吗?” 姜瑟瑟想着想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人连宅斗都替她提前清场了。 姜瑟瑟歪着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心思深沉、走一步看十步的男人,把所有的算计都用在了护着她这件事上,便觉得那些算计也变得可爱了几分。 人没有十全十美的。 他或许城府极深,或许有雷霆手段,或许背负着许多她无法想象的沉重。但对她,他倾尽了所有的温柔与周全。 所以她也不能辜负了这一片真心。 姜瑟瑟望着谢玦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微光,沉静如渊,却又仿佛蕴藏着为她搅动风云的力量。 姜瑟瑟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一丝心疼。 “谢玦,你……是不是很累?” 要周旋于朝堂,要守护家族,要为她这个身世复杂的人遮风挡雨,还要替她算计到后宅的每一个角落……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啊。 谢玦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问。 谢玦握住姜瑟瑟的手,包裹在掌心,那点微凉的指尖很快被他的体温熨热。 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深邃的眼眸望进她水润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累?”谢玦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看到你平安,能护你周全,让你无后顾之忧地站在我身边……” 话顿了顿,温热的唇随即在她微凉的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这便是我的归处,怎会累?” 姜瑟瑟摸着额角,脸红红地问:“那你妹妹们什么时候嫁?” “已经定了。意华下月,玉娇六月。” 姜瑟瑟有些吃惊:“下个月?这么赶吗?”她虽然对古代的婚嫁流程一知半解,但也知道世家嫡女出嫁不是小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光是走完这套流程都得好几个月,下个月就嫁,岂不是要忙得脚不沾地。 谢玦神色未变,从容地伸手将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淡淡道:“也不算赶,楚家那边一直等着迎她过门。” 姜瑟瑟听着,忽然歪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口气,像是在安排公务。会不会有一天也这么安排我?” 谢玦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在她耳边低声道:“不会。你是最后一项公务。办完了,我就告老还乡。” 姜瑟瑟被他这难得一见的玩笑话逗得耳根发热,从他肩窝里抬起脸,一双眼亮晶晶的,“那……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未婚夫?” 谢玦垂下眼帘,看着她那双盛了星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需要权衡的利弊、需要铺排的棋局,都不及她这一声轻轻的未婚夫来得有分量。 谢玦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了这一刻的安宁:“是。未婚夫。” 第335章 案首啊!这可是京畿县试的头名! 诏狱里,浓重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糊味混合在一起,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照着墙壁上悬挂的各种狰狞刑具,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费影被剥去了飞鱼服,只穿着一件囚衣,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脚尖勉强点地。 身上已有几道皮开肉绽的鞭痕,血水浸透了囚衣。 费影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管怎么审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无人指使。 负责刑讯的锦衣卫,正是费影昔日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赵昆。 赵昆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烙铁,在费影眼前晃动着,热气灼人。 “费大人,您以前教导我们,进了诏狱,骨头再硬也得开口。您看,这才哪到哪?您就招了吧,说出来,兄弟也好交差,您也少受点罪不是?” 费影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血污和汗水,露出一个嘲讽不屑的冷笑。 赵昆恼羞成怒,手中的烙铁猛地向前一递! “嗤——” 皮肉烧焦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白烟响起。 费影的身体猛地绷紧如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就在这时,刑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司礼监服饰的太监在几名锦衣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赵昆看到来人,连忙乖巧地收敛了脸上的狰狞,退后一步,恭敬行礼:“福公公。” 高福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刑架上的费影,目光在他胸前那片新添的焦黑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用尖细的嗓音公事公办地说道:“干爹说了,费影案涉宫闱重案,在其罪状未明之前,北镇抚司需按律审问,不得滥用私刑,若有差池,唯尔等是问!” 赵昆等人连忙躬身应道:“卑职遵命!” 那太监不再多言,又看了一眼费影,这才趾高气昂地转身离去。 刑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赵昆等人脸上的凶狠收敛了不少,看着费影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 司礼监说的是不得滥用私刑,意思就是不能动大刑和酷刑。 原以为费影犯了这样的罪,一定是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还会有转机,赵昆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毕竟眼下他已经把费影得罪死了。 一旦费影活着离开诏狱,那他还有命在吗? 但是费影要是死了,司礼监那边也饶不了他。 赵坤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费影。 费影垂下眼睑,剧烈的喘息着,冷汗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 费影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看来这一把,他是赌对了。 费影从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就一直在想着自己的退路,指望景元帝能留他一命是做梦,唯有谢玦。 等景元帝龙驭宾天,新帝上位,他能不能活命,全在谢玦的一念之间。 …… “捷报——!贵府谢三公子,高中京畿县试案首——!” “头名!头名!谢三公子高中案首——!” 门房正倚着门框晒暖,见那县衙的胥吏一身青布公服,腰束革带,手里捧着个朱红封套,脚步匆匆地过来,忙上前拦住,打量一眼,问道:“敢问是哪处的贵差?可有帖子?” 胥吏脸上堆着满面春风道:“三本县县试放榜,三公子高中案首,特来报喜!” 门房闻言,眼睛瞪得溜圆,道:“你说什么?我家三公子??县试案首???” 胥吏面色佯怒:“你这话说得,这还能假吗?还不速速去通报!” 门房这才如梦初醒,慌里慌张地往府内通报,嘴里还不住念叨:“我的天!三公子竟中了案首?这可奇了!这可奇了!” 管事得知,连忙带着下人出去,忙不迭地接过盖着大红官印的喜报,只见上面朱笔楷书,果然写着“谢尧”二字,位列案首,落款是县衙官印,半点不假。 管事只觉一阵眩晕,又惊又喜,忙命人取来大把赏钱,成筐的铜钱碎银当即往街边围观百姓堆里抛洒。 百姓们一边捡拾银钱,一边纷纷议论啧啧称奇。 “这谢三公子竟能高中县试第一?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谢三不是整日里流连酒楼画舫、只知与戏子清客厮混的么?他竟然能中案首?莫不是弄错了姓名?!” “案首啊!这可是京畿县试的头名!” 消息传进内宅,先是翠微慌慌张张跑进来,喘着气道:“大夫人!大喜!三公子中了县试案首了!” 安宁公主愣了愣,问道:“你说什么?尧儿中了案首?莫不是你听错了?” “奴婢听得清清楚楚,钱管事亲自来报的,错不了!” 安宁公主面色复杂,脸上并没有什么笑意。 家里有一个聪明用功的孩子就够了。 她最不希望的,就是谢尧也变得像谢玦那样。 安宁公主沉默片刻,道:“去叫三公子过来。” 翠微欢喜地应了一声,让小丫鬟去请谢尧过来。 谢尧唇角含笑,举止从容优雅,如今的他,比之从前那个只知走马章台、斗鸡玩狗的纨绔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只有站在他近前,才能看到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深处,一片沉寂的荒芜。 那里面没有少年人蟾宫折桂的意气风发,也没有苦读终获回报的激动欣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冰冷。 第336章 那我能不能请谢家姑娘? 安宁公主坐在上首,看着谢尧那副从容优雅的模样,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堵。 一个人突然变得这么好,这么用功,这么上进——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姜瑟瑟死在了温泉别馆,死在了她为谢尧安排的眼皮子底下,而谢尧从那天起便像换了一个人。 “尧儿。”安宁公主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语重心长地道:“尧儿,这段日子,你辛苦了。” 辛苦么? 谢尧笑了笑,内心没什么波澜。 谢尧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些,温声道:“母亲说笑了,孩儿不觉得辛苦。这些都是孩儿应该做的。” 他早就应该这么做的。 因为驱动他夜以继日、焚膏继晷,将那些枯燥的经义嚼碎了咽下去的,是另一种更刻骨的痛楚与不甘。 权利。 只有握紧权力,才能不再失去。才能……掌控一些东西。哪怕,那失去的,终究是追不回来了。 假如他有大哥那样的功名在身,母亲还会敢轻易将人送走吗,她又怎么会…… 谢玦说心悦姜瑟瑟的话,谢尧从来就没有当过真。 果然如他所想,她一死,他的好大哥就立刻议上亲了。 谢尧想到这里,不由得露出一抹讥笑来。 安宁公主看着谢尧这副模样,不由心一沉,道:“尧儿,你听母亲话,县试不过是科举的第一道门槛,往后还有府试、院试。你能考中案首已是不易——不必再往下考了。” 谢尧正端起丫鬟奉上的茶,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揭开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母亲这话,儿子不太明白。” 安宁公主看着他,抿了抿唇道:“你大哥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朝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你若是再入了仕途,谢家一门两兄弟同朝为官,难免招惹闲话。朝堂上的事,有你大哥就够了。你若是想要什么差事,让你大哥替你安排便是,京卫指挥使司、五军都督府,哪个不是好去处?何必非要去科举场上吃那份苦?” 谢尧低头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桌上,抬起眼帘,那双桃花眼里依旧是含笑的模样,可那笑意底下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谢尧微微挑了眉,问:“母亲此言差矣。县试不过初阶,岂可因小成而止步?大哥当年亦是一路科考,入仕为官,光耀门楣。同为谢家子弟,大哥做得,儿子为何做不得?” 他只是不想再做一个废物。 安宁公主被他这不软不硬的一句话噎住了。 她看着谢尧,忽然发现那双眼睛里的笑,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的笑是倜傥的、多情的,现在他还在笑,可那笑意背后的东西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 安宁公主无奈地道:“尧儿,你大哥是嫡长,他身上的担子与你不同。娘是为你好。你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那样的苦?母亲只盼你平安喜乐,做个富贵闲人。况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一道道考下来,你如今既已中了案首,已经证明了你的本事,何必再——” “母亲。”谢尧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抬起眼帘,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被他这一声唤得心头一紧。 谢尧站起身来,理了理袍袖,垂眸看着她,声音淡淡地道:“惯子如杀子。” 安宁公主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尧,嘴唇微微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惯子如杀子……惯子如杀子,他竟用这样的话来堵她的嘴!! 她一片慈母之心,在他眼里,竟成了阻碍他前程的、足以“杀子”的溺爱?! 谢尧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语气依旧是含笑的调子:“母亲歇着吧,儿子告退。” 说完便直起身来,转身迈出了正堂。 安宁公主的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她的大儿子是谢玦,她的小儿子是谢尧。 谢玦对她恭敬,谢尧对她亲昵。 可今日的谢尧,既不是那个恭敬的谢玦,也不是那个亲昵的尧儿——他是另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人。 …… 姜瑟瑟正歪在窗边的榻上翻书,听见红豆从外头回来,脚步还没跨进门槛,声音先到了:“姑娘!姑娘!三公子中了县试头名,在府门口撒钱呢!铜钱碎银子撒了好几筐,满街的人都在抢!” 姜瑟瑟噌地坐起来,将话本往旁边一丢,两眼放光:“撒钱?!” 那就不是发红包吗! 红豆无奈:“姑娘,重点是这个吗?重点不是三公子……” 姜瑟瑟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说谁?三公子?谢尧?!” 姜瑟瑟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中了案首?县试第一?” 红豆点头如捣蒜:“可不是!消息刚传过来,听说谢家府门口围了好些人,都说三公子从前只知道走马斗鸡,如今竟考了头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姜瑟瑟好半天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上次听说的时候,她当时只当是纨绔子弟一时兴起,没想到他来真的啊——不仅来真的,还考了第一。 姜瑟瑟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问谢玦,谢尧为什么突然要念书。 她认识的那个谢尧是倚马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浪荡子,怎么忽然转了性。不过眼下乍一听到这消息,姜瑟瑟倒是由衷感慨了一句:“谢家人果然都有学霸基因啊。” 谢玦十六岁连中三元,谢尧虽然起步晚,但一出手就是案首。 这搁现代就是家族遗传性学神体质,随便考考都是年级第一。 红豆听得一脸茫然,歪着头疑惑问道:“学霸?基因?姑娘说的是什么意思?奴婢怎么听不懂。” “就是天份高的意思。”姜瑟瑟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方才去哥哥那边,是有什么事?” 红豆被她这么一问,倒想起正事来了,忙道:“姑娘,公子让我来问问您,下个月是您的生辰,公子问您想给哪些人下帖子,他好提前预备。” 姜瑟瑟有些惊讶:“我现在这个身份——我不是还死着吗?我能正大光明地露面了?” 红豆笑了,圆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姑娘,您如今和大公子已经交换了庚帖,婚事板上钉钉了。大公子特意交代过,说您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再说——” 红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有大公子在,谁敢说半个不字?” 姜瑟瑟想了想,就问:“那我能不能请谢家姑娘?” 第337章 不蒸馒头争口气! 红豆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应该可以吧。傅公子和大公子都没说不可以。” 姜瑟瑟就道:“那就给谢家下帖,四姑娘和五姑娘,都请。” 不蒸馒头争口气! 谢意华一直以为她想和她抢楚绍元,那她就要给她看看,其实,她想抢的是她大哥!! 姜瑟瑟都巴不得她的寿辰快点到了。 如果是在小说里,她这是不是叫做小人得志?可是当小人真开心啊。 帖子送到谢家的时候,谢意华和谢玉娇正坐在一处说话,是谢玉娇主动来找谢意华的,姜瑟瑟不在,戚家姐妹两个她又不喜欢,只能捏着鼻子到谢意华这里吐黑泥。 谢意华当然看不上谢玉娇,但谢玉娇来都来了,也不可能赶人。 不管是府里还是府外,谁不说谢意华比谢玉娇更有嫡女派头,温婉善良,面面俱到。 当然,姜瑟瑟除外。 要不是姜瑟瑟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谢意华原本也不打算跟姜瑟瑟杠上的。但是没有办法,心上人只有一个。 女子不像男人,情场失意,可以事业得意,女子不行的,婚姻就是第二次投胎,要嫁的男人就是后半辈子的全部指望。 所以谢意华压根不可能退让妥协。 要么姜瑟瑟嫁人,要么她就去死,反正就是要断了楚绍元的念头。 谢玉娇先看了定国公府递来的帖子,眉眼间颇有几分埋汰和羡慕:“不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也不知是哪家的,怎么就攀上了定国公府。” 谢玉娇看了谢意华一眼,话有所指地道,“还义女呢,听说她的庚帖是定国公亲自写的。” 谢意华出阁,庚帖居然是叔父谢博写的,而不是权柄在握的谢玦写的,虽然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但这其中的含义,可就令人深省了。 虽然谢意华靠着苦肉计熬了过来,但是府里的人明显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最先察觉的是木槿。 她是谢玦亲自派到谢意华身边的人,自然比旁人更清楚大公子的态度。从前大公子隔三差五便会差人来问四姑娘的起居,如今四姑娘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大公子只来了一回,隔着帘子站了片刻便走了。 木槿不敢多想,只是伺候得比从前更仔细了几分。 谢家的下人一向谨言慎行,但再谨言慎行,心里也是有想法的。 府里的管事嬷嬷们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大半辈子,从前四姑娘院里要什么,管事那边从不打磕巴——四姑娘是大公子唯一的亲妹妹,谁敢怠慢。 可如今四姑娘院子去领东西,库房都要让等一等。管事嬷嬷见了木槿,笑容还是客气的,话却说得滴水不漏,不是不给,是按规矩排队。 以往不用排队,那是因为有受宠的特权,王氏作为执掌中馈的人,也要看着谢玦的脸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氏虽是谢意华的婶母,但从来与这个侄女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因为大房的人一脉相承的高傲,看起来好说话,其实骨子里压根瞧不上其他人。 从前谢意华仗着谢玦撑腰,在府里风头无两,王氏这个长辈见了她倒要赔三分笑脸。 如今看着谢意华的情形,王氏心里自然笑话了一番。但笑话归笑话,王氏面上倒是做得体面,亲自带着补品去看了谢意华,坐在谢意华床前嘘寒问暖,一口一个意华要好好养身子。 可出了谢意华的院子,王氏转头便在自己院里与嬷嬷闲话,说意华这丫头从小被大公子惯坏了。 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大公子要娶媳妇了。往后,四姑娘算什么。” 谢意华没理会谢玉娇的含沙射影,大哥不为她写庚帖又如何呢,不管他写不写,他都是她亲大哥。谢玉娇想笑话她?还早八百年呢。 谢意华在谢玉娇这里一直都很有底气,所以谢玉娇一直都是在拿拳头打空气,也因此,在谢意华这里吃的憋屈,一开始才会想从姜瑟瑟那里讨回来。 谢意华拿起那张帖子,慢慢看着。 帖子上写着“傅氏女”三个字,没有名字,只有落款处那枚定国公府的印鉴。 谢意华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想到大哥和傅家的亲事,不由强忍着,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咽了回去。 谢玉娇打量着谢意华的神情,她就不信谢意华心里不难受,谢玉娇故意问:“四姐姐,你说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谢意华把帖子放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不管什么来头,她已经是定国公府的义女,和大哥定了亲的。以后见了面,我们就得叫大嫂。” 谢玉娇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怪不得她娘让她多学一学谢意华呢!这装得……谢玉娇旋即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心里不太舒服,可也没有太不舒服。 谢玦是她的堂兄,隔了一层,那些失落便也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疼也不怎么疼。 谢意华低垂着眼眸,看着帖子。 大哥迟早有一天是要娶亲的。 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想起大哥小时候,牵着她的手,在府里走。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大哥,大哥去哪她就去哪。后来她长大了,大哥也长大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高不可攀。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那样难以企及,可这样难以企及的人,却会记得她的所有喜好,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喜欢的东西,不用开口,他也会送到她面前来。 她一心想要嫁给楚绍元,大哥也没有任何意见。 她一直觉得,大哥心里最重要的女人,应该是她。母亲都不及她。她是他唯一的亲妹妹。他应该宠她、护她、把所有的好都给她。 他一直都这样的。 可是,他现在要娶妻了。 谢意华闭上眼,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咽下去。 “四姐姐?”谢玉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意华睁开眼,“怎么了?” 谢玉娇抿着唇,眼珠子转了转,一笑道:“没什么。四姐姐,我就是觉得,大嫂运气真好啊,你说呢?” 还没过门呢,这就喊上大嫂了。 谢意华眼神一冷,深吸了口气,冷笑反将一军道:“我大哥起码娶了个国公家的女儿,不知二哥哥要娶个什么人家的女儿呢?” 第338章 这还不如姜瑟瑟呢!! 谢玉娇脸色顿时一黑。 谢意华这话正正戳在她心窝子上。 王氏这些日子正为这事烦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谢怀璋不知被戚芸灌了什么迷魂汤,听说戚芸爱花,时常让人找了上好的名花送过去。 因戚芸也算出身朔云世家,王氏碍着戚家的面子不好把话说绝,只把谢怀璋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地骂了一回,可谢怀璋咬死了说和戚芸并无私情,反倒把王氏气得摔了一套茶盏。 谢玉娇也不喜欢戚芸。 在她看来,戚芸这个人假得跟谢意华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说话温声细语,笑不露齿,处处妥帖周到,可那双眼睛里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她有一回在花园里撞见戚芸和谢怀璋说话,明明隔得老远,戚芸行礼时却往前凑了小半步,那模样,几乎都要贴到她哥身上去了。这样的人做她嫂嫂,她想想便膈应。 这还不如姜瑟瑟呢!! 姜瑟瑟虽然也有过落水一事的前科,但是出了落水那件事情,往后还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可惜姜瑟瑟身份太低了。 谢玉娇也跟着冷笑了一声:“四姐姐不必拿这话激我。大哥娶了国公家的女儿,那是大哥的本事。至于我二哥——” 谢玉娇抬着下巴,说道:“自有母亲做主。四姐姐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楚家那边可等着呢,听说婚期定在下个月?这可真够赶的。” 说完,谢玉娇就气冲冲地走了。 明明是谢玉娇占了上风,但是谢玉娇还是很生气,因为她的话对谢意华来说不痛不痒,但是谢意华的话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穿心一箭。 谢意华还没说话,红芍倒有些不忿:“姑娘,五姑娘怎么能用那种语气和您说话?”换做以前,她哪敢! 以前五姑娘在四姑娘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四姑娘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四姑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如今倒好,还敢拿楚家的婚事来呛声了。红芍越想越气,可又不敢多说,只暗自替自家姑娘不平。 谢意华扯了扯嘴角,不屑道:“她就那样,在府里没人治她。嫁到二皇子府中,自有人治她。” 二皇子和三皇子没有定下正妻,都是为了等谢家女。但是他们都是有侧妃的,还有妾室,通房。 谢玉娇嫁得风光,可她不眼红,因为她知道,那些风光底下藏着什么,而谢玉娇还不知道。 但等她嫁过去,等她面对那些侧妃、那些妾室、那些通房,等她就会知道了。 …… 谢怀璋又让人给戚芸送了盆素心兰,待花盆摆放在石桌上,素淡的兰香漫开来。 戚莲眼睛一亮,凑上前细细打量,语气里满是羡慕:“姐姐,你看这素心兰,开得这样好,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寻来的。二公子这般对你,可见是放在心上了。” 韩氏脸上也跟着露出欣慰的笑意,拉着戚芸的手,柔声夸赞:“芸儿,你果然有本事。二公子这般殷勤,日日送你好物,看来对你情意不浅,咱们戚家这趟来京,也算没白来。” 一个戚芸,温柔端庄,一个戚莲,天真烂漫,送两个过来,不多也不少,戚家其实是把年纪,性子,都拿捏得刚刚好。 要是有一个进了谢家,那就算中彩票,没进也没损失。 戚芸望着那盆兰,脸上却无半分欢喜,反倒掠过一丝复杂的落寞。 “莲儿,你先回屋去,我有几句话想和母亲说。” 戚莲看了眼戚芸,想说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啊,但还是撇了撇嘴,悻悻地回了内屋。 廊下只剩母女二人,戚芸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母亲,您误会了,二公子他,并非中意我。” 韩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脸惊愕:“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他日日差人给你送东西,不是对你有意,又是什么?” 戚芸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摩挲着兰花瓣,心里又酸又涩,却还是如实说道:“这些东西,不过是他的谢礼。谢我那日陪他去蟠龙寺,给姜瑟瑟做水陆法会,谢我这些日子,替姜瑟瑟抄经祈福。” 她起初对谢怀璋,不过是五六分的情意,觉得他温润有礼、家世不俗,值得托付。 可自这段日子见他对姜瑟瑟的那般痴念,心底的情意,不知不觉涨到了七八分。 她陪他去蟠龙寺做水陆法会,看见他跪在佛前,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她不知道他在念什么,可她看见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这世间男子,能有几人如此? 她曾暗自算计,想着慢慢靠近,总能焐热他的心。 可万万没想到,谢怀璋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从未点破,只在私下里,温温和和地对她说了一句:“戚姑娘,承蒙你费心,只是我心中已有旁人,此生,再不能娶别的女子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戚芸心上。 韩氏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问道:“那……怎么办?难道咱们就这么放弃?要不,咱们择日收拾收拾,回朔云去?” 戚芸沉默了片刻,抬眼望向远处,轻轻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不,母亲,我不放弃。” “他心里有姜瑟瑟,可姜瑟瑟已经不在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信,我日日陪在他身边,真心待他,终究换不来他的一丝动容。” 戚芸想了想,语气愈发坚定,“母亲,我想要赌一把。” 第339章 要不然叫青豆吧! 马耿忠垂着头,神色灰败地走出殿。 转过拐角,看见三皇子陈靖衍正负手站在廊下,日光落在他那件月白色的常服上,衬得整个人像一株不沾尘埃的青竹。 陈靖衍是特意在这里等着马耿忠的,也知道刚刚马耿忠被景元帝叫去骂了。 陈靖衍温声道:“侯爷这是怎么了?面色这般难看。” 马耿忠看着他,心里那股火气便压不住了。 “殿下,您可把臣害苦了。那日是您说……说她生得像那位,臣才动了心思。如今倒好,陛下压根没见着人,臣也被训斥了一顿,这……” 景元帝不过揪着马耿忠往日的过错,将他训斥了一番。 但马耿忠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前几日建议的让傅崇义女入宫一事。 可马耿忠困惑的是,既然没见到人,景元帝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 陈靖衍淡淡地瞥了马耿忠一眼,道:“侯爷消消气吧,父皇心里的火可比侯爷大得多。你道费影是为什么入的诏狱?” 虽然没有按照陈靖衍预料的那般,但是费影是谢玦的人,谢玦折了一个费影,以后锦衣卫那边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也算是有所收获。 马耿忠吃惊了一下,一时慌了神:“费无晦?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三皇子,咱们当初可没……” 陈靖衍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地拉开距离:“侯爷慎言。当初献美之事,只是我随口一提而已。” 他可没有强迫马耿忠。 马耿忠一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道,陈靖衍这是在撇清关系。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我只是提了句建议,最终做决定的,是侯爷自己。” 陈靖衍语气冷淡,不带半分歉意。 说罢,陈靖衍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留下马耿忠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难看。 …… 姜瑟瑟的《花木兰》明显没有《白蛇传》大受欢迎,但也正常,从古至今都是要死要活的感情最赚眼球。所以姜瑟瑟就打算继续写这一套。 但是话本的事情,依旧是瞒着其他人。 毕竟把闺阁女子把写的东西传到外头去,让人评头论足,在这个时代还是太超前了。 尤其是她居然是为了赚钱,更丢份了。 姜瑟瑟当然不觉得赚钱有什么丢脸的,但是她一个人肯定是对抗不了这个时代的规矩的,所以只能悄咪咪地在谢玦的掩护下进行。 红豆先看了姜瑟瑟的新话本,看到最后眼睛肿成了两个核桃,问姜瑟瑟能不能改改解决,姜瑟瑟严词拒绝,说不行。 那个时代不能改变,那结局也就不能改变。 红豆是不能出府的,要传递东西,只能把话本用匣子装起来,再用包袱抱起来,最后再去找傅文昭,让傅文昭的人把东西送去给谢玦。 哪怕已经两人已经定亲了,但是依旧不能私相授受。 书信和东西都要经由长辈传递。 但好在傅文昭是个君子,不会随意翻看传递的东西。而且姜瑟瑟和谢玦已经定亲了,让他帮忙传递,也就是走个规矩而已。 傅文昭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傅文昭让人把东西送去给谢玦,就要去找姜瑟瑟,青梧跟在他身后,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轻声道:“公子,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文昭没有回头,淡淡道:“讲。” 青梧斟酌着措辞道:“公子,三姑娘已经定亲了。您这样……是不是该避避嫌?” 傅文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青梧。 青梧连忙低下头去。 “避嫌?”傅文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沉了沉,道:“三姑娘是我妹妹。做兄长去看妹妹,需要避什么嫌?” 青梧沉默着没有说话。 公子说得对——义妹也是妹妹,入了私谱,便是名正言顺的傅家姑娘。兄长去看妹妹,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只是……只是觉得公子看姜姑娘的眼神,不太像兄长看妹妹。 但自家公子从来都是一个懂分寸,顾全大局的人。 青梧道:“公子说得是,奴婢多嘴了。” …… 姜瑟瑟骑在马上,跑了两圈,渐渐慢下来,任由马儿在校场上慢慢走着。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姜瑟瑟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勒住马,转头看向跟在马侧的红豆。 “红豆,我问你个事。” 红豆抬起头,看着她。 姜瑟瑟歪着头想了想,道:“怎么大公子和傅公子身边的得力丫鬟,都是青字开头的?” 青霜、青梧……还有楚邵元身边的那个会武功的侍女,好像也是叫什么青萍的? 红豆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解释道:“姑娘不知道,这是京中大家户里不成文的规矩。因青是草木原色,低调不张扬,最合下人的本分。只有长期得用、行事稳妥的丫鬟,才会赐青字。那些新进府的小丫头,叫什么春草夏荷秋菊冬梅的,都不算数,得熬到主子信重了,才配得上这个青字。” 姜瑟瑟哦了一声,心想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员工职称评级吗。初级工用花名,熬到资深才能拿青字头职称,难怪青霜青梧青萍个个都是心腹。 姜瑟瑟歪头看红豆,问:“红豆,那你想不想要青字呢?” 要不然叫青豆吧! 红豆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奴婢还没熬到那个份上呢。等奴婢再伺候姑娘几年,到时姑娘也赏奴婢一个青字名儿。” 姜瑟瑟道:“可是我觉得你这名字也很好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多有意境!” 傅文昭走到马场边时,恰好听见姜瑟瑟在念那句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声音不大,被风送过来时已散了七分,只余下三分清亮的尾音,落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 傅文昭脚步顿了一下,站在垂柳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走过去。 这句诗他从未听过。 傅文昭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意境深远,含而不露,寻常书信赠答写不出这样的句子,若是闺怨诗又少了那股子哀愁。 是谢玦教她的吗。 谢君衡的才学他从不怀疑,但这样温软清丽的诗句,实在不像那个冷心冷面的人会写出来的。 傅文昭读了一辈子的书,却头一回觉得自己读得还不够多。 傅文昭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姜瑟瑟骑马的样子,看了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春水漫过堤岸,像月光铺满庭院,像第一次见她时,她说,有劳兄长久候。 想到这里,傅文昭便慢慢地走了过去,笑道:“妹妹骑得真好。” 姜瑟瑟勒住马,转过头,看见是傅文昭,顿时粲然一笑,道:“哥哥来了。” 第340章 穿书了,但是跟没穿一样。 少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傅文昭是打探过姜瑟瑟来历的,不可能让因为谢玦一句话,就两眼一抹黑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进入傅家。傅家人好,但也不是傻子。 所以傅文昭知道姜瑟瑟的出身,但却讶异于她的骑术。 就好比花一块钱买个肉包子,原本不指望这个包子能有多少肉,毕竟一分钱一分货,结果一咬下去,却是满满的肉馅。 傅文昭笑道:“我见谢君衡特意送了妹妹的马来,便知道妹妹的骑术应该不错,但却着实没想到,何止是不错。” 其实姜瑟瑟的骑术只能算一般,但是想想她以前并不会骑马,傅文昭就觉得难能可贵。 姜瑟瑟脸上还带着被夸赞骑术好的一点羞赧笑意,很自然地接话道:“嗯!是君衡说女子也该多动动筋骨,对身体好。下棋也是,虽然我总是输……” 姜瑟瑟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但他总说输赢不重要,练心就好。” 姜瑟瑟以前觉得下棋是一件很枯燥无聊的事情,但却在下棋的过程中收获了很多。 其实只要把下棋当玩游戏,也没那么乏味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点不自知的依赖和亲昵,如同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轻轻柔柔地飘散在空气里。她提起谢玦时,眉眼间那份被妥善呵护着的安然,是傅文昭从未见过的。 傅文昭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姣好生动的侧脸上。 谢玦让她骑马,教她下棋……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傅文昭对谢玦的认知。 他那样一个立于朝堂风口浪尖、心思缜密如棋局、举手投足皆可牵动风云的人物,竟也会耐着性子,做出这种小儿女之态。 实在是太好笑了。 但是傅文昭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半晌,傅文昭才缓缓开口道:“看来,谢君衡的确对你很好。” 姜瑟瑟点头:“对对对。” 两人说着话,忽然见一个丫鬟匆匆跑来,在傅文昭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张名帖。 傅文昭眉头微挑,伸手接过名帖,神色间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敛去,对丫鬟吩咐:“快把人请进来。” 吩咐完,傅文昭又转向姜瑟瑟,温声道:“妹妹,我先去见位客人,失陪片刻。” 姜瑟瑟连忙点头:“哥哥去吧,不用管我。” 姜瑟瑟心里虽然有些好奇,但也没多想,继续骑马。 跑了两圈,正打算回去,方才那丫鬟又来了,说是傅文昭请她过去一趟。 姜瑟瑟愣了一下,心头纳闷,傅文昭的客人,怎么会想见她? 姜瑟瑟想了想,问:“来的是什么人?” 丫鬟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道:“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位大夫,姓温。” 姜瑟瑟心里一动,温大夫? 姜瑟瑟在脑子里搜了一圈,书里好像没这个人啊,估计是个跑龙套的角色吧! 姜瑟瑟便也不再多想,只跟着丫鬟走。 到了花厅,姜瑟瑟一进去,便见一个少年坐在客位上。 说是少年,可那眉眼间的气度又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沉敛。 他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腰间系着草绳,脚上蹬着一双破布鞋,看着倒像个乡野游医,可那张脸却生得白净圆润,像个还没及冠的少年郎。 姜瑟瑟好奇地看了一眼温鬼针,这就是大夫啊? 这么年轻……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呢。 傅文昭坐在一旁,见她进来,站起身来,笑道:“妹妹来了。这位是温大夫,是君衡的好友。他今日特来拜访,想看看妹妹。” 温大夫,谢玦的好朋友?? 姜瑟瑟认认真真地又打量了温鬼针一眼,但是由于书里没有写过这个人,姜瑟瑟也不知道这人到底什么底细。 穿书了,但是跟没穿一样。好命苦。 温鬼针也目光挑剔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姜瑟瑟好一会儿,好半天,才勉为其难地点头道:“长得倒是不错。” 语气听着像是夸赞,可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也就那样”。 姜瑟瑟听着这个人十分勉强的夸奖,只能干巴巴地道:“……谢谢。” “看着倒还顺眼。不过,光顺眼可不够当谢玦的媳妇。” 姜瑟瑟:…… 这人年纪不大,口气挺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谢玦他爹呢。 “他说你是个有趣的,来,说点有趣的我听听?”温鬼针说。 傅文昭在一旁微微蹙眉,想开口打个圆场,却被温鬼针一个“你别多事”的眼神制止了。 出于涵养,傅文昭忍住了。 但是姜瑟瑟明显没有那么好的涵养,毕竟现在也是傅家义女·谢玦未婚妻·瑟瑟了。 再那么窝囊就不活了。 姜瑟瑟:“……不想说。” 她又不是马戏团的小丑,要给这人取乐,还有,这个人到底谁啊! 温鬼针见过的女子一般分两种,要么就是出身高贵,温婉且十分有涵养的女子,要么就是出身卑贱不懂规矩的乡野村姑。 但不管是哪一种,对他都是恭恭敬敬,极为客气。 温鬼针一时怔了怔。 想了想,脸上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对了,这女子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如此。 那么。 就容他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小姑娘不知老夫来历也情有可原。听好了,老夫姓温,旁人送号温鬼针。普天之下疑难杂症,经我一针便能起死回生。 怎么样,厉害吧?! 第341章 要是说这个,她可就不困了。 姜瑟瑟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弯了弯。 温鬼针看见了,眯了眯眼睛,将下巴抬得更高了。 姜瑟瑟弯了弯嘴角,道:“哦,原来如此啊,那确实很厉害了。” 温鬼针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谦虚几句,姜瑟瑟又道:“可我还是不想说。” 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口一个老夫,并不让人觉得他是什么很牛的神医,反而像是那种脑子不太好使的。 想象中的神医,首先得有一头秀丽的白发和胡子吧。 这样一个圆脸少年,实在是很像那种专门捅娄子闯祸的学徒。姜瑟瑟觉得这人更像是拿了师父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的龙套哥。 温鬼针的笑僵在脸上。 傅文昭坐在一旁,看着温鬼针那副吃瘪的样子,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温鬼针转过头,瞪了傅文昭一眼,傅文昭连忙收了笑,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温鬼针又看向姜瑟瑟,眯了眯眼睛眼睛道:“小姑娘还挺有个性的,但是想来谢君衡的话,是言过其实了。” 谢玦说什么,只要见了她,一定会喜欢她的。喜欢个鬼啊! 压根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来的吧。 温鬼针拉下脸就要离开。 姜瑟瑟却又悠悠地开口道:“先生想听什么样的趣事?瑟瑟见识浅薄,只怕入不了先生的耳。” 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是从下棋学来的。 温鬼针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被人拿捏的感觉好不爽。 为了扳回一局,温鬼针便嗤笑一声,道:“老夫这儿有个小问题,就不知道你这丫头能不能解。” 姜瑟瑟可有可无地道:“我听听。” “好!”温鬼针一拍大腿,道:“老夫行医数十载,遇一奇事,百思不得其解。曾有壮士,臂中毒箭,深及臂骨,老夫为其行刮骨疗毒之术,剜去腐肉,刮净骨上毒涎,手法精准利落,创口处理亦算得当,敷以老夫特制的拔毒生肌之药。” 刮骨疗毒? 姜瑟瑟顿时精神一振,要是说这个,她可就不困了。 如果这人不是在吹牛说别人的事迹,那他还真有两把刷子。 温鬼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带着一丝困惑:“起初两日,这人精神尚可,创口亦无异状。然,第三日忽起高热,创口红肿流脓,其色污浊,其味腥臭!继而神昏谵语,脉象疾促混乱。老夫用尽平生所学,施以清解剧毒、镇心安神、甚至险之又险的以毒攻毒之法……皆如泥牛入海!不过五日,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竟生生耗死在病榻之上!” 温鬼针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和沉重:“此非孤例。刮骨疗毒,本是险中求生之策。然,成功者固有其人,却总有如这壮士般,明明毒已刮净,术后亦非气血衰竭之象,却偏偏死于非命!小姑娘,你怎么看?” 温鬼针说的是医术,但是傅文昭听着,也露出了感兴趣和思索的神色。 但姜瑟瑟一听就明白了。 温鬼针说的是外科手术中,术后感染导致败血症死亡的经典案例。 在这个没有无菌观念和抗生素的时代,这种感染是术后死亡的重要原因,常被归咎于余毒未清、邪祟入侵或患者命数已尽。 温鬼针对此显然深感无力。 也并没指望姜瑟瑟一个小姑娘能给什么答案,不过是故意刁难她,给她个下马威而已。 姜瑟瑟故作姿态地沉吟道:“这恐怕不是什么术后邪祟。” “哦?”温鬼针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什么?总不会是老夫刮骨刮得不够干净吧?” “那倒也不是。”姜瑟瑟立刻摇头,道:“多半是……嗯,看不见的秽物在作怪。” “看不见的秽物?”温鬼针和傅文昭同时一愣。 “对啊!”姜瑟瑟用力点头,努力解释,“就像我们周围,空气里、手上、衣物上、甚至那些看着干净的工具上,都附着着很多很多极其微小、眼睛根本看不见的秽物。平时它们可能没事,但如果进入身体里面,尤其是有伤口的地方——就像那位壮士被刮开的骨头和血肉——它们就会疯狂地生长繁殖,产生毒素,人就会发高热、伤口红肿流脓、神志不清,最后……” 她顿了顿,看着温鬼针若有所思、眼神越来越亮的反应,继续说道:“你说刮毒干净了,敷药也得当,这都没错。但问题可能出在……在刮骨疗毒的过程中,那些看不见的秽物被带进了伤口深处。” “比如你用的刀具、镊子,看着是干净,但可能没有用滚水彻底煮过或者用烈酒反复擦拭?你的手,虽然洗过,但没有用烈酒长时间浸泡搓洗?以及包裹伤口的布巾,是不是新的、并且用滚水煮过晒干的?” 姜瑟瑟越说越流畅:“所以,要尽量避免这种情况,最重要的就是在动刀子之前,把所有要碰到伤口的东西——刀具、镊子、布巾、缝线——都用滚水煮上一刻钟以上,或者用最烈的酒反复擦拭。还有你的手,也要用烈酒仔细搓洗浸泡!最好能戴一副用烈酒泡过的、干净的手套。操作的时候,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人在旁边,这样,就能大大减少这些秽物进入伤口作乱的可能了!” 花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温鬼针脸上的探表情彻底凝固了。 脑子里如同翻江倒海,反复回荡着姜瑟瑟的话。 看不见的秽物、被带进伤口深处、刀具……滚水煮过、烈酒擦拭…… 一时间醍醐灌顶! 温鬼针并不蠢。 只是这个时代光学和玻璃工艺是短板,没有好玻璃就做不出放大镜和显微镜,没有显微镜,也就发现不了细菌的存在。 姜瑟瑟的话等于给温鬼针这个一直在黑暗房间里的人开了扇窗户。 温鬼针猛地想起自己行医时,有时用沸水烫过刀具后,病人恢复似乎更顺利些。 但那只是偶尔为之,并未形成习惯。 有时用烈酒擦拭伤口,病人痛得大叫,但似乎……炎症也少些? 那些看似偶然的、零碎的经验,被姜瑟瑟这番话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清晰、令人震撼的逻辑链条! 困扰他多年的疑团,一朝得解! 温鬼针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第342章 如此,倒也算是和谢玦般配。 一旁的傅文昭早已听得怔住,眸光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虽不通医术,却也能听出姜瑟瑟这番论调闻所未闻、自成道理,偏偏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竟隐隐透着大道至简的医理真谛。 温鬼针收起了先前的倨傲挑剔,脸上再无半分轻视,眼神热切又郑重,上下重新打量她:“看不出来,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竟有这般通天见识,是我小觑你了。” 如此,倒也算是和谢玦般配。 温鬼针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身份如何如何,家世如何如何,琴棋书画如何如何,温鬼针看的是她这个人有没有趣。 像谢玦,温鬼针就觉得很有趣。 现在,温鬼针觉得姜瑟瑟也是个很有趣的人。 姜瑟瑟一直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听温鬼针这么说,立刻谦虚起来:“这些我也是偶然听一个高人说的,哪敢当什么通天见识。” 其实她也就是站在时代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温鬼针一听,立刻刨根究底地问道:“什么人?” 姜瑟瑟:“一个云游先生,现在已经出海去了。” 温鬼针顿时泄气道:“好吧。” 但是有了姜瑟瑟这番话,温鬼针也就不算白来。 温鬼针沉吟片刻,似乎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随即,温鬼针从随身的针囊里,取出了一根银针。 这根银针与寻常针灸针不同。 它通体呈现一种温润内敛的暗银色,针身细如发丝,针尾却雕琢成一个极其精巧的鬼首图案,鬼目处似乎还嵌着一点细小的墨色晶石。 温鬼针将这根针递给姜瑟瑟,道:“丫头,今日受教匪浅。此针,今日赠你,权作谢礼。” “此针,可救一人性命。日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持此针来寻我,无论千山万水、刀山火海,我温鬼针必倾尽全力,为你救回一人!” 这份承诺,重逾千金。 在江湖上,温鬼针的一针一诺,是无数达官显贵、江湖豪杰梦寐以求的保命符。 傅文昭也知道这枚鬼首银针的分量,这是能向阎王手里抢人的信物。 姜瑟瑟看着那根造型奇特的银针,又看了看温鬼针无比郑重的神色,忍不住脱口而出:“啊?才一根针啊?” 语气里那点微妙的不够多的遗憾,简直不要太明显。 温鬼针:“……???” 温鬼针忍不住咆哮道:“你知道这针代表什么吗?!你知道江湖上多少人愿意倾家荡产换这一针吗?!才救一个人?!你当老夫是开善堂的吗?!” 说完,温鬼针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强调:“一!根!针!救!一!个!人!只!此!一!次!” 姜瑟瑟捂住耳朵。 看着温鬼针那副快要气晕过去的表情,姜瑟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不知好歹了。 也许这人真的是个高人吧。 反正是不要钱的东西,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姜瑟瑟赶紧双手接过那枚银针,小心翼翼地收好:“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多谢多谢!” 温鬼针送完针,便告辞而去。 就只有这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性格还挺像是个高人的。 …… 龙案上,堆积着厚厚一摞奏章和密报,最上面一份,赫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呈上的关于朔云一案的口供。 私贩军械、虚报兵额、克扣粮饷,甚至暗中资助北狄小股部落袭扰边境,再假意击退以邀功请赏! 景元帝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命锦衣卫赵昆全权带人彻查抓捕涉案官员。 赵昆本就觊觎锦衣卫大权,得了旨意便气焰大涨,行事急躁冒进。 赵昆这种做事既沉不住气,也看不长远的人,低处的时候,还能够夹着尾巴做人,一旦站到高处,就蹦跶不了两天了。 谢玦冷眼旁观,早已算准赵昆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性子,暗中布下圈套,故意放出模糊的假线索,引着赵昆错抓无辜,还不慎走漏风声,打草惊蛇,让部分涉案官员提前销毁证据、藏匿踪迹。 事情闹大,景元帝气得龙颜震怒,斥责赵昆办事鲁莽、有负圣恩,当即下旨狠狠发落,撤了他在锦衣卫的职权,贬斥闲置。 趁着朝堂局势纷乱、朔云大案缺人查办之际,谢玦适时向景元帝进言,从容禀奏道:“陛下,朔云案牵连甚广,眼下证据已毁了大半,涉案官员藏匿踪迹,再派生手去查,恐怕只会重蹈赵昆覆辙。此案需要的人,须得熟悉北镇抚司的审问章程,对相关案卷有深入研判。” 景元帝看他一眼,道:“哦?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景元帝知道谢玦说的是谁。 谢玦也知道景元帝知道自己说的是谁。 谢玦不闪不避地看着景元帝,道:“臣举荐费影。费影虽有过失,但论对北镇抚司的熟悉、对朔云案的掌握,无人能出其右。赵昆此番办砸了差事,便是因为不通案情、急功近利。值此用人之际,请陛下给费影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他戴罪立功,彻查朔云一案。” “若其能在此案中立下大功,则功过相抵,彰显陛下恩威。若其再有过失,则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景元帝沉默。 朔云案确实棘手,赵昆又倒了,北镇抚司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老手。费影……能力确实没得说,要不然他也不会想着把这把刀留给谢玦处理了。 景元帝缓缓道:“费影是你的人,你举荐他也算举贤不避亲。朕倒是想知道,若是让他戴罪立功,他便能查出赵昆查不出的东西?” 谢玦抬起头,目光平静道:“臣愿意替费影作保。若他办不成,臣与他同罪。” 第343章 尽信书不如无书啊。 姜瑟瑟一边吃点心,一边听谢玦和她讲故事一样,讲朔云一案的始末。 朔云一案,在书里是后半段才发生的,如今却提前了两个月就爆发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啊。 姜瑟瑟一手撑着下巴,犹豫了一下,问:“吏部那边,牵扯进去多少人?” 王静姝的父亲是吏部尚书,这桩案子从朔云一路牵到京城,工部、吏部、户部,一个都跑不掉。 她不关心那些贪官污吏的下场,她只关心那个在冬衣会上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妹妹快看这匹云霏纱”的姑娘。 书里对这桩案子提了几笔,但没有详细写。 如果是在现代,王静姝显然不会被波及,因罪不及家人。 但这个时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罪不及家人,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这个时代的律法,从来不是用来保护弱者的,是用来维护秩序的。而在皇权面前,连秩序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打碎重来的玩具。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周德茂的供状里,牵扯到吏部的官员一共十二人。” 姜瑟瑟屏住了呼吸,问:“有吏部尚书吗?” 谢玦顿了顿,道:“有,吏部尚书被定了监守自盗、受贿、纵容下属勾结边将之罪。” 谢玦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淡淡的,和她第一次在听松院听他说话时一模一样。 他在说起旁的事情,总是这样云淡风轻的。 可那话里的分量,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谢玦:“王显宗判了斩监候,家产抄没,女眷没入教坊司,入乐籍。” 谢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要说的话,是什么措辞都软不了的。 “世世代代,永为乐户。” 姜瑟瑟其实和王静姝的交情并不深,看书的时候,看到景元帝三大案死那么多人,也都是不痛不痒的,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名字对她来说只是文字而已。 但现在穿到这个世界里,姜瑟瑟才发现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有思想的,连一个不起眼的丫鬟,都会有自己的小心思。 姜瑟瑟想起王静姝站在暖阁里,笑眯眯地说“妹妹穿紫色真好看”。想起她说“改日再给我做香水”时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坦荡荡的欢喜。 这样一个姑娘,往后就要被关进教坊司,入乐籍,世世代代,永为乐户。 姜瑟瑟心里有点堵。 但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吏部尚书勾结边将,这个案子又是景元帝御笔亲批的,这种案子不是谁都敢粘的。 姜瑟瑟捶了一下桌面,不死心地问:“只有没入教坊司这一条路吗?” 谢玦是知道姜瑟瑟的性格的,她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十分小心又谨慎的姑娘,就谢玦知道的,姜瑟瑟和王静姝最多只见过两面而已。 谢玦沉思了一会,问:“你和王静姝很好?” 姜瑟瑟坐着圆凳挪过去一点,又挪过去一点,挨近了谢玦,伸手挽住他的手臂,摇摇头道:“谈不上很好,就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姜瑟瑟对自己的能力很了解,所以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插手朔云案的打算。 哪怕知道这个案子会牵扯很多人,死很多人,姜瑟瑟也没有要管的想法,和她无关,和她身边的人无关,她就不想沾。 如果她不认识王静姝也就算了。 但既然认识了,心里就没办法当一个普通名字划过去。 因为能力有限,所以不求结果,只求问心无愧。 谢玦看着姜瑟瑟神色认真的模样,眼神温柔地叹了口气,道:“若是酌情处理,也可以不入教坊司,发往勋贵世家府里为奴。” 姜瑟瑟呆了一呆,瞪大眼睛,不理解:“发配为奴也叫酌情处理啊?” 谢玦笑了一下,道:“你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谢玦看着姜瑟瑟,顿了顿,到底没有把教坊司那个地方的黑暗之处告诉姜瑟瑟,教坊司那个地方,说出来,他都觉得污了她的耳朵。 姜瑟瑟摇他的手臂:“我不知道,你说一说嘛。” 谢玦摇头:“不说。” 姜瑟瑟:…… 谢玦低头看着姜瑟瑟的眼睛,说道:“王静姝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姜瑟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看着,姜瑟瑟忽然想起一件事,姜瑟瑟连忙拿出温鬼针给的银针,递给谢玦。 “前日有个姓温的大夫来了,说是你的好友,喏,这是他给的。” 针身细长,银光流转,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谢玦看了好一会儿,唇角微微弯了弯。 “看来,温鬼针很喜欢你。” 姜瑟瑟:“……快拉倒吧,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谢玦笑着把银针递还给她,道:“温鬼针的银针,从来不给人的。他把这根银针给了你,便是真的觉得你很好。” 姜瑟瑟低下头,银针凉丝丝的,贴着她的掌心,像一块小小的冰。 谢玦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朵花。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人。他们觉得你好,不是因为你是我未婚妻,是因为你是你。 第344章 但今时不同往日。 自从被打入囚牢,王家满门日日以泪洗面,惶惶不可终日。 女眷这边的牢房里终日充斥着哭声与哀叹,人人都清楚等待她们的,多半是没入教坊司、世代沦为乐户的凄惨下场。 王静姝靠在潮湿的墙壁上,连日来的哭喊、求饶、咒骂、绝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母亲已经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又哭。 姨娘们互相埋怨,说都是父亲害了她们。 姐妹们瑟瑟发抖,像一群待宰的羊。 王静姝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的天塌了。 父亲被判了斩监候,家产被抄没,女眷没入教坊司。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听这里的狱卒说,那是一个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的地方,是一个让人从云端跌进泥里、还要被万人踩踏的地方。 往后,她们这些从前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女,便是以前看都看不起的那些小官们可以随意享用凌辱的。 王静姝不敢深想,可脑子里还是不停地浮现出那些恐怖的画面。 外头传来两个狱卒的脚步声,一个狱卒掏出钥匙,哗啦啦地开了锁,推开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牢房里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眷,最后落在王静姝脸上。 “王静姝,出来!” 王静姝愣了一下,抬起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王家几个姐妹立刻围了上来,拉着王静姝的衣袖,不让她走。 “你们要带她去哪?”一个姐妹问,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哭腔。 “是啊,为什么要带她走?”另一个姐妹也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她们怕,怕王静姝被带走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她们也知道,在这个地方,被单独带走,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狱卒不耐烦地道:“换个牢房。” 王静姝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可她不敢不跟。 王静姝刚走了两步,有个姐妹忍不住开口追问:“差官大人,好端端的,为何单单只给静姝一人挪地方?” 狱卒道:“王静姝从轻发落,免去教坊司之籍,改发往勋贵府邸为奴,不必与你们同处此处了。” 狱卒的话音落在牢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几个姐妹同时惊呆了。 ……入勋贵府邸为奴? 虽然也是奴籍,但,那可比乐籍好太多太多了!!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王静姝可以不用入教坊司?凭什么她能去勋贵府邸为奴?凭什么她能逃过这一劫? 她们是姐妹,同一个父亲,凭什么她的命就比她们好? 她们很快就要去教坊司,而她不用。她们要被万人踩踏,而她不用。她们这辈子完了,而她还有一线生机。 凭什么? 王静姝自己也是懵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从轻发落,不知道是谁帮了她,不知道那个勋贵府邸是哪一家,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二姐王静雅率先跳了起来,头发散乱,眼底布满血丝,一把冲到王静姝面前,喊道:“王静姝,你告诉我凭什么?同是爹爹的女儿,同是戴罪之身,我们都要被送进教坊司,被千人踩万人踏,你却能去勋贵府邸当奴?你是不是偷偷勾搭上了什么大人物?是不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以往王静雅对王静姝是最好的,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分王静姝一半。 但今时不同往日。 大家都要落入泥潭,却偏偏有人能够独善其身,这公平吗! 王静雅的声音尖利刺耳,唾沫星子溅到王静姝脸上,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堂妹王静柔吓得浑身发抖,却也红着眼眶,凑上前来,拉着王静姝的衣袖,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静姝姐姐,你救救我,求你也救救我好不好?既然你能被从轻发落,你一定认识什么大人物对不对?你也帮我求个情,我不想去教坊司,我宁愿去当牛做马,我不想被人糟蹋……” 王静柔一边哭,一边死死攥着王静姝的衣袖,指甲都要嵌进她的胳膊里,眼底满是卑微的期盼,全然不顾王静姝也是一脸茫然。 王静玥见状直接扑过来,死死抱住王静姝的腰,不让她走,哭喊道:“凭什么你能走,我们不能?要走一起走,要么一起去教坊司!你别想一个人丢下我们!” 王静姝被她抱得动弹不得,只能喃喃道:“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混乱之中,一直沉默着脸色惨白的王夫人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王静玥的手腕,狠狠将她甩开。 “你疯了!”王夫人的声音沙哑,一边推着王静姝往狱卒身边走,一边厉声呵斥王静玥。 “这是你姐姐的生路,是她唯一的机会,你难道想毁了她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王夫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王静姝能被从轻发落,但,能保住一个女儿,也是好的。无论是谁,她都感激! 王静玥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娘!凭什么?你偏心!你只疼她一个!” “偏心?”王夫人泪如雨下,却依旧用力推着王静姝,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奈,“我哪有什么偏心?这是命!是你姐姐的命好!静姝,快走,别回头,别管我们,快走啊!” 一旁的五妹王静瑶,既没有质问,也没有乞求,只是默默地缩在角落,嘴里念念有词:“凭什么……凭什么是她……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王静雅怨毒地盯着王静姝:“你别得意!就算你去了勋贵府邸,也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我们在教坊司受苦,你也别想好过!” 王静姝被母亲推着,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扭曲的脸。 有怨毒的、有卑微的、有疯狂的、有阴鸷的,心里又乱又慌,眼泪止不住地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被狱卒拉着,一步步往外走,身后的哭喊声、咒骂声、乞求声,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王静姝最终还是跟着狱卒,一步一步,走出那条长长的昏暗的甬道。 …… 景元二十五年三月初三,朔云总兵养寇自重、勾结朝绅一案勘审定谳。 此案牵涉吏部、户部、工部中枢官员,连带地方军政、州县官吏共八十四人。 首恶朔云总兵及三司主官、共谋要犯共计二十七人,论罪当斩,押赴市曹秋后处决,抄没全部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其余从犯、附和徇私、虚报名饷、纵容包庇者五十三人,一律革职罢官,削去仕籍,永不录用,家属连带流放边陲。另有轻微牵连四人,降职贬职,罚俸三年,留任观效。 凡涉案官员家眷,依大雍律例,主犯妻女没入教坊司,编入乐籍,世代永为乐户。 唯吏部尚书嫡女王静姝,蒙特旨格外从轻,免隶乐籍,发往勋贵府邸充役为奴,以示法外微恩。 第345章 反倒伤了兄弟情分 三月十六,是谢意华出嫁的日子。 虽然日子有点赶,但是楚家一心等着娶谢意华过门,是以把一切早就准备好了,该有的都有,毕竟谢意华是谢玦的亲妹妹,楚家再怎么样,也不敢在这终身大事上委屈了这位谢家嫡女,因此处处尽心,务求风光体面。 谢意华也给姜瑟瑟下了帖子,但是姜瑟瑟却没有去。 比起谢意华,姜瑟瑟更希望他们能顺顺利利地成婚,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他们俩可是男女主啊! 谢意华这边请了傅家义女,楚绍元那边则请了傅文昭。 傅文昭和楚绍元交情还可以,就去了。 大婚之日,内外隔绝,男宾聚于前院,女眷尽居后庭,便是相交甚好的闺阁闺蜜,也只在内院女席落座,与外间男客分毫不得混杂。 因为安宁公主是个闲人,所以王氏操持了几日,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歇下来,却听见身边嬷嬷来报,戚芸又又又去给谢怀璋送汤了。 王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王氏想起戚芸来府里的这些日子,一开始她看着戚芸,倒是个本分的。 没想到和姜瑟瑟一样。 都是个不知廉耻的! 谢怀璋是她的心头肉,他要娶的,应当是京城中的名门闺秀,戚芸到底还差了点。 自从姜瑟瑟死后,谢怀璋也跟着消沉了许多,人也瘦了不少,王氏心疼他,可也知道,这时候,他最容易被身边温柔懂事的人趁虚而入。 她绝不能让戚芸得逞。 王氏特意带人去了西院。 “这几日忙得意华的婚事,也没顾得上招呼你们。”王氏笑了笑,语气淡淡的,“意华的婚事一过,府里便能清净些了。你们来京城也有些日子了,家里想必也想念得紧。等婚事办完,我让人安排车马,送你们回去。” 王氏话说得客气,可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韩氏听出了王氏的话外之音,一时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堪。 戚莲站在一旁,怯怯的,低着头,不敢看王氏。 戚芸抿了抿唇,随即跪了下来,轻声道:“夫人说得是,等表姐婚事办完,芸儿便随母亲回朔云去。这些日子,给夫人添麻烦了。” 王氏看着她那副恭顺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却更旺了。 “既知错了,便在这里跪着。跪够一个时辰,再起来吧。” 王氏一走,韩氏就要扶戚芸起来。 反正王氏又不可能真的让人盯着戚芸看她是不是乖乖跪了一个时辰。 但戚芸却推开了韩氏,微微勾了勾唇,没说话。 韩氏怔了一下,不由和戚莲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不明白戚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王氏只让跪一个时辰,但戚芸却直接跪到日头西斜,膝盖都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戚芸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西院这边很快就有人跑着去告诉了谢怀璋。 谢怀璋面色一沉,大步去了西院,远远地,果然见戚芸跪着。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谢怀璋走过去,所有愧疚、亏欠、心疼全涌上来。 又是这样,母亲总是这样。 对瑟瑟表妹是这样,对戚芸也是这样。 都是因为他,才牵累了她们。 谢怀璋面色复杂地道:“妹妹起来吧。” 戚芸摇了摇头,轻声道:“夫人没让起来。” “夫人也是为谢家名声,也是为表哥清誉。我寄人篱下,本就该谨守本分,这点苦不算什么。” 戚芸越懂事,谢怀璋就越难受。 是他连累了她。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在他最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可他的母亲,却因为这份陪伴,迁怒于她。 他对瑟瑟妹妹的,已经永远也没有办法再弥补了,但是他起码能够不亏欠戚芸。 朱门自有荣华路,难遂人间半寸心。 谢怀璋惨然一笑,弯下身子,当众将戚芸打横抱进屋里去。 这件大事,很快就传到了姜瑟瑟这里。 红豆深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还在消化这惊天消息,“听说当时是二公子自己过去的。戚家夫人和莲姑娘都在,还有好些个戚家带来的丫鬟婆子,都看得真真儿的!二公子脸色难看得很,戚芸表姑娘跪得人都快晕了,二公子二话不说,抱起就走……我的天爷,二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 红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只能感叹道:“戚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二夫人可不是吃素的啊! “不过也真是怪了,二夫人那般厉害,最重规矩体面,怎么会任由这消息传得人尽皆知?府里都传遍了!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按说二夫人该立刻封口才是。” 姜瑟瑟最初的震惊过后,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很快就想明白了:“红豆,你想简单了。西院里,可不仅仅只有谢家的下人。” 还有戚家的下人。 王氏能管得住家里下人的嘴,却管不到戚家下人身上。 谢怀璋当众抱了戚芸,按这个时代的规矩,谢怀璋就必须对戚芸负责了。当然,做妻做妾都算是负责,可戚家不会让自家嫡女做妾的。 这就需要两家博弈了。 眼下戚家必须把事情闹大,压力谢家,毕竟是谢怀璋主动的。 如果是普通女子,谢家完全能摆平,但戚芸出身朔云戚家,戚家肯定要闹,再怎么样,都得帮着戚芸进了谢家。 当然,谢怀璋也可以直接耍无赖,就是不负责你能拿我如何。 但问题是谢怀璋有功名在身,是要入仕的,而名声,就是读书人的死穴。 和姜瑟瑟猜的一样,最后谢戚两家的博弈结果,就是让戚芸进门。 一则戚家的压力,二则也是谢怀璋铁了心要娶戚芸。 王氏气急败坏,曾想去找谢玦求助,盼着他能出面压制戚家,逼戚家让步,可谢玦却淡淡拒绝了。 “二弟心意已决,此事若是我强行插手,反倒伤了兄弟情分。” 王氏见谢玦不肯相助,又拗不过谢怀璋,终究只能妥协,认下了这门婚事。 消息传到谢尧耳中,谢尧只是淡淡一笑,唇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一个两个……都在她死后移情别恋。 先是大哥,先是说什么心悦她,转头却对傅家义女大献殷勤。 如今二哥,更是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迫不及待地要将新人迎进门。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谢尧眼底一片漠然。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深情不渝? 不过是权衡利弊,不过是……人心易变。 只是,他们都变得太快了些。 快得让他觉得讽刺。 其实他从来不曾真正相信过谢玦说的话,那不过是他自私的占有欲罢了,他自己和瑟瑟身份悬殊,便也不想让旁人得到。 他们谢家大房这一脉,不知是承袭了哪一辈的骨血性情,个个内里藏着极强的执念占有,行事素来骄傲,宁为玉碎,不肯瓦全。 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烦躁和空茫再次翻涌。 谢尧脚步一转,去了姜瑟瑟曾经居住的舒荷院。 这里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和婆子会定时过来洒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空旷的寂寥,仿佛这里从未有人住过,也仿佛那个鲜活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谢尧一步步走进去,脚步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从未在她活着时,如此光明正大地踏入过她的内室。 彼时,这里是闺阁禁地。 如今,他进来了。 但人已经不在了。 谢尧环视着这间空荡荡的内室,目光扫过冰冷的床榻、空置的妆台、了无生气的桌椅……一切都带着被彻底抹去的痕迹。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更深的愤怒在胸腔里灼烧。 谢尧忽然想起了什么,走过去,打开了姜瑟瑟的梳妆匣。打开后,谢尧一眼就看到了谢怀璋送给姜瑟瑟的铜镜。 她只收他们的礼物,却不收他的。 谢尧正要拿起那面铜镜,指尖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匣子底部另一件被压在下方的硬物。 谢尧的手指一顿,下意识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一面镜子。 一面极其清晰、光可鉴人的……玻璃镜! 谢尧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第346章 再过几天……也就是她的生日了。 这面镜子…… 这是大哥的东西! 谢尧清楚地记得,这面镜子是早年有人献给大哥的,连叔父都曾夸赞其稀罕。说这镜子照人纤毫毕现,如同……照见本心。 可它怎么会在这里? 在瑟瑟的梳妆匣里?还被小心翼翼地藏在那面谢怀璋的破镜子下面? 谢尧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他的胸腔,发出沉闷的轰鸣。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谢尧几乎是颤抖着将镜子拿起来。冰冷的玻璃镜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脸,俊美浓艳的眉目紧绷,面色煞白,因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骤然翻涌而起的戾气,竟隐隐扭曲。 大哥……谢玦! 他和瑟瑟?! 他们之间……竟然?!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尽数如沉寂已久的潮水,猝然从记忆深处翻涌而起,一下下拍击撕扯着他的心神。 怪不得他会耐心教她下棋…… 赠她马匹…… 允许她到听松院去。 一桩桩一件件,谢尧原本以为只是他顺手而为的怜悯,也许有喜欢,但是应该不多。谢玦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身份的差距。 但现在这面镜子竟然出现在瑟瑟这里。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谢尧死死攥紧了那面冰冷的玻璃镜,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镜框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他的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那被背叛和欺骗撕裂的剧痛万分之一! 什么兄弟?! 谁和你是兄弟! 谢尧猛地抬手,将整个梳妆匣连同里面那面属于谢怀璋的铜镜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在空荡的房间里久久回荡,如同他此刻彻底崩裂的世界。 谢尧低头,看着手里的这面镜子,只觉得一股戾气正从心底最黑暗的深渊里,汹涌而出。 …… 夜里,姜瑟瑟猛地从床上坐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姑娘?怎么了?”守夜的红豆被惊醒,连忙提灯进去,关切地看着姜瑟瑟苍白的脸。 “做噩梦了?” 昏黄的烛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姜瑟瑟心头的寒意。 姜瑟瑟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心口,那里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 姜瑟瑟努力回想刚才的梦境,但是却半点想不起来了。 姜瑟瑟叹了口气,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摇了摇头道:“嗯,不打紧,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红豆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姑娘别怕,梦都是反的,快喝口水压压惊。” 姜瑟瑟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姜瑟瑟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那股莫名的心悸,如同附骨之蛆,久久不散。 姜瑟瑟努力想将这感觉压下去,却徒劳无功。 为了转移注意力,姜瑟瑟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红豆,今天了?” 红豆正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侧脸,闻言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姑娘,今儿是十九了。” “十九……”姜瑟瑟低声重复着这个日期,眼神有些飘忽。 十九了。 谢意华……已经出嫁三天了。 按照规矩,今天正是新嫁娘回门的日子。 再过几天……也就是她的生日了。 谢意华回门这日,谢府门前早早便铺了红毡,挂了灯笼,阖府上下都等着新姑爷陪四姑娘回门。 安宁公主见女儿眉宇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便寻了个由头,叫谢意华到内室说话。 一进内室,谢意华原本温良的涵养顿时消失不见,怒气冲冲地道:“母亲!楚家欺人太甚!” 第346章 怎么成婚了反倒变得如此斤斤计较。 “怎么回事?”安宁公主心头一紧。 “楚绍元……他有个通房!”谢意华咬牙切齿。 昨日在楚家,楚夫人留她用饭,席间特意叫了个丫鬟来伺候。那丫鬟生得白净温顺,举止规矩,谢意华原本没太在意,可楚夫人偏拉着那丫鬟的手,笑着对她道:“这是如儿,从小伺候邵元的,最是妥帖不过。往后你进了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 谢意华当时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可心里却差点呕出血来。 通房,楚夫人把儿子的通房留在身边,还特意在她新婚第二天叫出来给她看。 其中拿捏的意思不言而喻。 安宁公主闻言顿时松开了眉头:“楚绍元毕竟是世子,婚前有个把通房算什么。他既娶了你做正室,那通房不过是个玩意儿,打发了便是。” 楚家原本是打算在谢意华进门前,把如儿打发了的。楚绍元也是这个意思。 通房对主子来说,只是个泄欲的工具而已。不会有人对一个工具产生感情,除非是本来就脑子不好的。 但楚夫人那日见谢意华的庚帖不是谢玦写的,而是二房老爷谢博写的,顿时就将原本要打发出去嫁人的如儿留了下来。 说楚绍元不要如儿,那就让如儿伺候她去。 楚绍元想了想,只要如儿不在自己身边,想来谢意华应该也不会介意,就随了母亲的心意。 “打发?”谢意华冷笑一声,憋屈道:“若在女儿进门前就打发了,女儿也不至于如此生气!偏我婆婆说什么那丫头伺候她伺候惯了,离不得!母亲!她这是想要拿捏我!存心给我添堵!” 安宁公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楚夫人这手,确实歹毒。把儿子的通房放在自己身边,既表明了这通房有她撑腰,地位特殊,轻易动不得,又时时刻刻在谢意华眼前晃,告诉谢意华,自己可以随时再把这通房还给楚绍元,或者是给楚绍元塞别的女人。 如此一来,谢意华就得小心讨好这个婆婆。 谢意华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精心算计得来的姻缘,可不是为了进门就受这种窝囊气的! 楚家想拿捏她?做梦! “所以你就跟他闹别扭了?”安宁公主看着女儿气红的脸。 进门的时候,安宁公主就看见楚绍元脸色不好看。 明明才是新婚,但小两口却完全没有新婚的甜甜蜜蜜,如胶似漆。 谢意华委屈,楚绍元也觉得自己委屈。 他只有个通房而已,也并不重欲,一个月最多四五回,比起陈景桓那等人,他这已经算是非常地洁身自好了。再说他也已经打发了那丫鬟。 实在不懂谢意华闹什么脾气。 谢意华自然不可能说这是你娘想要拿捏我的做派,大部分为人子女的,都不会喜欢听到另一半指责自己父母的不是。 “闹?”谢意华深吸一口气,“女儿怎会闹?女儿只是身子有些不爽利罢了。” 安宁公主想了想,还是决定和稀泥,劝谢意华想开一点:“你们才刚成亲,若是为了这么点小事情就闹得跟乌眼鸡一样,日后还怎么过?这门婚事,也是你自己愿意的,不是么?” 也只能劝谢意华想开一点。 不然难道还能让谢意华放弃楚绍元? 谢意华自己也不会乐意。 谢意华对楚绍元是满意的,不满意的是楚绍元他娘。 “母亲,您放心。女儿心里有数。只是大哥那里……”谢意华欲言又止,眼里带起了一点泪光。 不就是个姜瑟瑟吗,人都死了,何况她也为此病了一场。 谁想大哥竟然那么绝情。 安宁公主细细地打量谢意华的表情,问:“意华,你老实告诉娘,你和你大哥到底怎么了?” 谢意华眼神闪烁道:“母亲此话何意?” 安宁公主盯着她,目光锐利起来,“你大哥那个人,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你。从前你磕破一点皮他都要亲自给你上药,如今你出嫁这么大的事,他连庚帖都不肯写。你究竟怎么惹恼他了?” 谢意华不敢说是自己害了姜瑟瑟。 母亲虽然疼她,可若是让母亲知道她做了那些事,连母亲都不会站在她这边。 谢意华不是不知道是非对错。 谢意华道:“母亲多虑了,大哥公务繁忙,再说二叔写庚帖也是一样的。” “公务繁忙?”安宁公主冷笑一声,“他再忙,还能忙到连妹妹的婚事都不闻不问?” 谢意华连忙站起身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母亲,大哥如今有了未婚妻,心思自然都在傅家那边,对女儿疏忽些也是人之常情。女儿都不计较,您计较什么。” 说完便福了一礼,借口还要去给婶母请安,匆匆走了。 回楚家的马车上,气氛降到了冰点。 谢意华不高兴,楚绍元也憋了一肚子火,又碍于在岳家不好发作。 谢意华端坐一旁,闭目养神,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新婚丈夫,而是一块石头。 楚绍元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怒声道:“你到底想要如何?不过一个通房,也值得你如此小题大做?!” 婚前他看谢意华一贯的温柔懂事体贴,善良解语花。 怎么成婚了反倒变得如此斤斤计较。 就这还是谢家的嫡女呢? 他母亲楚夫人出身许州名门庾氏,他父亲那么多通房妾室,也没见她母亲眨一下眼睛,这才是名门嫡女的气量。更不要说陈景桓了,陈景桓天天眠花宿柳,一个接一个往府里抬人,也没见人家郡王妃为这个和陈景桓置气的。 谢意华冷着脸道:“夫君这话说的,妾身只是身子不适,所以才笑不出来……” “至于那个丫鬟,夫君说她不过是一个通房而已,那为何母亲离不得她?” “还是说夫君自己也舍不得?毕竟是从小伺候的情分,想来是极深的。那贱婢想必也伺候得夫君很舒服吧?” 男女之间吵架,话赶话时,总能说出最伤人的话。 明明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但仿佛只有在对方心上也插上一刀,才能让对方感同身受自己的切肤之痛。 “你!”楚绍元果然被谢意华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扬起了手! 谢意华非但不躲,反而将脸微微扬起,不怕楚绍元不打,就怕楚绍元不敢打! 打了她正好有机会去向大哥哭诉! 谢意华道:“夫君要打?打啊。今日回门,夫君若在谢府门前打了新妇,只怕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楚家是如何善待谢家嫡女的!我大哥想必也很乐意听听妹夫是如何疼爱他妹妹的!” 楚绍元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楚绍元颓然放下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47章 觉得自己真不应该问谢玦的! 姜瑟瑟是从谢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谢玦最近来傅家来得极为勤快。 谢玦给姜瑟瑟带了宫里的点心,是景元帝赏赐的,想着姜瑟瑟可能会喜欢吃,下了朝就给她带来了。姜瑟瑟奇思妙想做的那些点心,她说是扬州那边的。 可扬州那边从来就没有过她做的那些点心。 姜瑟瑟一边吃点心,两人坐在亭子里,谢玦顺手替她斟了一盏茶。 红豆在一旁伺候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天,万万想不到自己有生以来还能见到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向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大公子,主动替人斟茶。 这斟茶的动作也太顺手了吧? 这样的自然而然,天经地义。 红豆脸一红,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心里却为自家姑娘暗暗高兴。 谢玦含笑看着姜瑟瑟吃点心配茶的样子,一边徐徐道:“你听说了吗?” 姜瑟瑟懵了一下,然后把点心咽下去,想了想道:“听说了,贵府二公子良缘已定,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似笑非笑道:“我是说你最近写的本子。” 姜瑟瑟新写的本子,比《白蛇传》还要红。 不少人都想向玉和班打听,这位回仙代究竟是哪位大才,竟能写出这样叫人肝肠寸断的戏文来。 玉和班深知谢玦权势滔天,得了他严令叮嘱,谁敢多嘴泄露分毫?便是给再多银钱,也不敢拿整个戏班的性命冒险。 玉和班那边咬死了不敢开口,班主推说回仙代从不露面,只通过中间人递本子,再多便一句也不肯说。那些来打听的人碰了一鼻子灰,却越发好奇。 一说这个,姜瑟瑟眼睛倏地亮了:“听说了听说了,可惜我没能亲眼看到。” 最近傅家下人都在聊这个。 说那玉和班连演了七场,场场爆满,座无虚席,连廊下的加座都挤满了人。 有那来得晚的,站在戏楼外头听完了整出戏,散了场还不肯走,围着戏楼的门,嚷嚷着“再来一段”“再来一段”。说书的也在茶馆里添了新段子,满堂的茶客却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潸然泪下。连街头的皮影戏班子都跟着凑热闹,用牛皮刻了影人,在夜市里演了起来,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张贵妃素来爱听新戏,当即求了旨,令玉和班入宫献演。 刚好景元帝有空,也陪着一块儿看了。 据说景元帝看得目不转睛,龙颜大悦之下,还厚赏了玉和班黄金百两、锦缎十匹,恩典厚重。 谢玦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我现在带你去看?” 姜瑟瑟愣了一下,又惊又喜,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问:“可以吗?” 谢玦含笑摸摸她的头,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温柔得像三月里的第一场春雨:“可以。” 真的喜欢一个人,反倒说不清究竟爱她哪里。 若能说出具体的某一点,便只是贪她模样、性情、才情这些条件,但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有很多。 只有说不清缘由,这个人才是不可替代的。 谢玦不急不缓地道:“今夜玉和班还有一场,我让人提前留了一间厢房。你若是想去,我们现在就出门。” 姜瑟瑟二话不说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走走走,现在就走。” 姜瑟瑟拉着谢玦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问谢玦她这身衣裳合不合适,要不要回去换一身再出门。 谢玦忍住笑,上下看她一眼,道:“就这么着吧。” 姜瑟瑟拍了自己一脑门,觉得自己真不应该问谢玦的!她哪怕披块麻袋,谢玦只怕都会点头说好。 像这种问题,就该问红豆的。 但是谢玦直接拉了她出去。 到了二门,谢玦先上了马车,然后将手递给姜瑟瑟,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将头低了一低,全做没看见。毕竟人家郎才女貌,已经换了庚帖。 同乘一辆马车算什么。 姜瑟瑟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谢玦手里。 哎,众目睽睽的,就很让人害羞啊。其实姜瑟瑟本来是个外向型人格的,结果被这个时代整不会了。都已经快要忘记,自己那个时代,甚至还有当街旁若无人接吻的恋人了。 环境对人的影响果然是潜移默化的。 而她才只来了这里一年而已。 上了马车,姜瑟瑟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他:“对了,谢怀璋真的要娶戚芸了?” 谢怀璋? 谢玦笑了一下,看她一眼:“不是可喜可贺吗。” 姜瑟瑟捶了他一下:“我那是没反应过来!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二夫人居然松口了? 谢玦道:“戚家请了戚家老太爷的亲笔信来,说戚家女儿在谢府受此折辱,若谢家不给个说法,戚家便只有请都察院来评理了。” 姜瑟瑟听着,果然,还是得有家族撑腰才行啊。戚芸要是换成别的女子,这事儿估计就没下文了。不管是拿钱砸,还是用其他的事情威胁,反正有的是办法摆平。不一定要许婚。 这个时代的都察院,相当于现代的纪委和监察委。 戚家虽然比不上京城顶级世家,可到底是望族,真要撕破脸对簿公堂,谢家面子上也过不去,谢家的软肋就是名声。 “最后是二叔出面,与戚家老太爷在京中的故旧一同保了媒,交换了庚帖,把日子定了。” 谢玦语气平淡地道:“婚期定在六月,比玉娇晚几天。” 第348章 现在敢了,嘻嘻。 姜瑟瑟靠在车壁上,忽然又问了一句:“那王静姝呢?” 谢玦淡淡回道:“送去顾文砚府里为奴了。” 姜瑟瑟偏头想了想,然后默默地松了口气。 顾文砚这个人她不怎么了解,但物以类聚,能跟谢尧玩在一起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 王静姝到他家里去,总比去什么不认识的人家强。 陈景桓也是他们那一伙人里的,是公认的好色,可要说他坏,好像也不至于。要是拿现代的目光来审判,这个时代谁不是渣男?就连她义父傅崇,人人都说他情深义重,可后院也没空着,妾室还是有好几个的。难道傅崇就不是好人了? 他们只是活在这个时代的规则里罢了。 王静姝的事情,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姜瑟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玦,道:“我替她谢谢你。” 谢玦垂眸看着她,心里莫名柔软。 同情心任何人都有,但像她这样小心谨慎的人,还能为一个仅有两面之缘、且严格来说与她并无利害关系的姑娘,动了恻隐之心,这份纯粹,显得尤为珍贵。 谢玦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爱管闲事。” 谢玦潜意识里希望姜瑟瑟能够自私一点,不要去管别人的死活,就如同上次她挺身而出救谢意华一样,哪怕谢意华是他妹妹,他也并不高兴。 这京城里,多少人披着伪善的外衣,行着龌龊之事?又有多少人,早已在权力倾轧中磨灭了最后一点恻隐之心,变得冷硬如铁? 他身处其中,见过太多,也习惯了用最冷酷的方式去应对。 他心里希望她自私些,但也会尽力护住她的这份善良,善良是需要成本和代价的。 姜瑟瑟一本正经地道:“才不是爱管闲事。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会不自量力去逞英雄。” 她做事不会莽莽撞撞的,很多事情看起来有风险,其实都是计算好了可以接受的风险之后的。 最危险的一次,也就是救谢意华的那次。 但姜瑟瑟也是仗着温泉临水,而她又会游泳,这才敢奋力一搏的。毕竟那时她没得选择。毕竟当时她不敢把自己和谢意华放在天平上,赌谢玦一定会偏向她。风险太大了。 “这次帮王静姝,是因为恰好知道了,又恰好……有你。”姜瑟瑟抬起眼眸,眼睛里全是谢玦。 现在敢了,嘻嘻。 谢玦微微一笑,对姜瑟瑟的目光很是受用。 怪不得说温柔乡英雄冢。 谢玦握着姜瑟瑟的手,缓缓地把姜瑟瑟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有一瞬间会想,要是这个世上只有他们两人,再无旁人就好了。 但谢玦也明白,这样的想法过于幼稚可笑了。 心头那点旖旎顿时消散了大半。 马车到了玉和班。 谢玦替姜瑟瑟戴好了帷帽,这才先下了马车。 红豆赶紧从后面的马车过来,扶着姜瑟瑟下了马车。 寻常人家想订一间雅座,尚且要提前三五日打点,更不必说楼上正间厢房,等闲人连打听的资格都没有。 玉和班前迎客的两个伙计,一瞥见马车车檐下的谢家徽记,又看了谢玦一眼,顿时唬得脸上堆起满脸堆笑,连忙迎了上来:“谢大人来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贵人,万望恕罪!” 另一人连忙上前引路,嘴里絮絮叨叨地赔笑:“大人您不知道,小人一早便得了班主的吩咐,说您今日或许要来,特意把楼上最敞亮的正间厢房给您留出来了,茶水点心都备好了,就等您二位大驾光临呢!” 旁边那个伙计闻言,脸色微变,使劲拽了他袖子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倒也不瞧瞧谢大人是谁?别说留一间厢房,便是整个戏楼包下来,班主也得立刻点头应着!用得着你在这儿表功?” 这话说出来,倒显得玉和班是施了多大恩惠似的。 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心照不宣,一旦说出来,便显得像是邀功了。 姜瑟瑟正在四处张望,毕竟她实在难得出来一趟。 姜瑟瑟的目光很快被戏台前的一群人吸引了。 只见班主张福正被几个衣着光鲜的人团团围住,脸上是无奈又惶恐的苦笑。 “班主,这回仙代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可否引荐一二?” “张班主,我家老爷愿出重金,请回仙代先生为家母寿诞写个喜庆的本子!” “回仙代先生是隐世大儒吗?还是哪位风流才子化名?” 玉和班的班主张福咬紧了牙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道:“各位恕罪!小人实在不知啊!这位回仙代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小人从未见过其人!” “小人只知按稿排戏,不敢妄议曲家,还请各位高抬贵手,小人只是混口饭吃,不敢违背回仙代先生的意愿啊!” 张福心里苦啊。 当初《白蛇传》小有名气时,谢大人便已派人暗中警告过他,务必守口如瓶,如今这戏大火,这压力更是排山倒海般袭来。 张福毫不怀疑,只要他今天敢松口说出半个字,明天玉和班就得在京城彻底消失,他自己恐怕也得去诏狱走一遭。 眼角的余光瞥见谢玦一行人已到了近前,张福如同看到了救星,也顾不得那围着他的人了,猛地从人缝里挤出来,几乎是扑到谢玦面前,深深一躬到底,声音都带着颤抖的激动:“谢大人!您可来了!快请快请!厢房都给您预备妥当了!” 张福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围着张福的那群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谢玦身上,顿时不敢再大声喧哗。 但目光却都十分有深意地看了谢玦旁边的姜瑟瑟一眼,就一眼,也不敢多看,就飞快地收回来了。 彼此互相对视了一眼,这难道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傅家义女? 为什么是传说中呢,因为这傅家义女神秘得很,傅家悄无声息地收了个义女,紧接着这位义女竟和权势滔天的谢玦定了亲! 消息传开,京中无数贵女咬碎了一口银牙,出于好奇、不甘心、打探等各种心思,纷纷给她下了帖子。 谁曾想,这位傅家义女居然一个帖子都不曾接过! 既不参与任何闺秀间的茶会诗社,也不在各府宴饮上露面。 虽然各家闺女都娇贵,普通人难得见上一眼,但也没有像傅家义女这样的,不仅来历成谜,而且居然一冒头,就把京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啃下来了。 实在是让人好奇不已。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众人不仅不敢喧哗,反而恭敬地退开了些许,谢玦和姜瑟瑟正要上楼,一道惊讶至极的声音忽然从楼梯上传来:“谢兄?谢兄竟也来了?!” 姜瑟瑟歪头看去,好熟悉的声音啊? 第349章 双死也是HE啊 话音落下,楼梯口缓步走下一人,锦衣玉带,面含轻佻笑意,正是荣安郡王陈景桓。 当初他曾看中姜瑟瑟,当街求娶,被谢玦的护卫狠狠教训了一顿,可他本就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姜瑟瑟一死,陈景桓便将之抛诸脑后,早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撞见谢玦,陈景桓先是一愣,眼底飞快掠过几分下意识的发怵,往日挨打的隐痛隐隐翻上心头。 更多的却是诧异。 谢玦这等人,平日里连宴饮应酬都极少出席,竟会来玉和班这里? 上次他来是来接妹妹的,这次来,总该不是了吧? 陈景桓眼神飘忽地、带着几分好奇地落到谢玦身旁那个戴着帷帽的纤细身影上。 白纱轻笼,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段气质却是不俗。 陈景桓心里瞬间转了个弯。 难道是傅文昭的妹妹? ……谢玦未过门的妻子? 陈景桓眼神一触即收,不敢过多停留。谢玦的人,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他都觉得骨头缝里开始疼。当初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都能对他下手那么狠,更不要说他的亲亲媳妇了! 陈景桓虽然好美人,但是更珍爱生命,命都没了,哪还能再和美人亲近。 谢玦含笑看了陈景桓一眼,仿佛当初叫人打陈景桓的一事完全忘记了:“荣安郡王也在这。” 陈景桓强压下心头那点怯意,依旧摆出郡王的闲散姿态,笑着拱手:“是啊,谢兄,真是巧了。我还当你日夜埋首公务,竟也有闲情来玉和班听戏。” 不待谢玦回答,陈景桓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立刻刻滔滔不绝地夸赞起这出戏来:“说起来,这玉和班新排的这出戏可真是有趣,不仅词曲精妙,情意缠绵,看得人是肝肠寸断,潸然泪下啊!尤其那化蝶一场,啧啧,简直是神来之笔,也不知是哪位大才的手笔,竟能写出这般动人心魄的本子……” 陈景桓正说得兴起,唾沫横飞,忽然瞥见谢玦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头猛地一凛! 槽了,一时得意忘形! 他这是在干什么? 跟谢玦谈戏词?论风月? 这不是找打么! 陈景桓瞬间想起了当初挨打时,谢玦手下那帮人沉默凶狠、只动手不说话的模样。 陈景桓下意识地往身后的楼梯扶手上靠了靠,仿佛那硬木能给他一点支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将腰间挂着的玉骨折扇抽出来,虚虚挡在胸前,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仿佛生怕谢玦一言不合又叫人动手。 谢玦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弯了一下唇角,语气闲闲地道:“郡王说得是,确实是词曲皆佳。” 陈景桓愣了一下,颇有几分受宠若惊,谢玦居然没生气? 还赞同了他说的话?! 我靠,他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回家告诉他老爹去! 人家谢玦也爱看戏,而且我俩其实是志同道合的,别再说你儿子是烂泥扶不上墙了,我烂泥扶不上墙,谢君衡怎么说! 陈景桓受宠若惊,刚想再接再厉再聊两句,却见谢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眼神看似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清晰地传递出“你可以走了”的信息。 陈景桓:…… 想着自己和谢君衡志同道合这件事情,陈景桓胆子又肥了几分,目光又忍不住往谢玦旁边又飘了一下。 那位戴帷帽的姑娘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谢玦身侧,既不行礼也不出声。 陈景桓识趣地没有上前搭话,只对姜瑟瑟客气地拱了拱手,便把目光收了回来,侧身让开楼梯中央,脸上堆起笑容,“不敢耽误谢兄和……和嫂夫人听戏的雅兴!谢兄、嫂夫人快请!快请!” 陈景桓连嫂夫人这个称呼都顺溜地叫了出来,态度友好得近乎谄媚。 姜瑟瑟忍不住看了陈景桓一眼,嗯,就陈景桓这个人和书里写得一摸一样。 谢玦没再看他,只对姜瑟瑟低声道:“走吧。” 谢玦护着姜瑟瑟,径直从陈景桓让开的通道拾级而上,只留给荣安郡王一个冷峻而不可攀的背影。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陈景桓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 陈景桓抹了把额头,心有余悸地嘟囔:“我就说哪有男人不爱女人的,不过是没碰到对口味的,不过傅文昭的妹妹到底长什么模样啊?” 陈景桓摇摇头,赶紧也溜向自己的雅间。 楼上,被谢玦护着走向厢房的姜瑟瑟,隔着帷帽的薄纱,忍不住轻轻拉了拉谢玦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好奇地问:“诶?他为什么那么怕你?” 谢玦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帷帽的轻纱模糊了她的面容。 “他怕我打他。” 姜瑟瑟:??? 姜瑟瑟正一头雾水地还要再问,但看了一眼前面带路的伙计,只能先按捺下了心里的好奇。 到了楼上正间厢房,伙计连忙推开房门,屋内陈设雅致,案几上摆着小巧的茶炉,袅袅冒着热气,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窗边摆着两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视野开阔,正好能将戏台上的景致看得一清二楚。 谢玦替姜瑟瑟摘下了帷帽,红豆极有眼色地退到外间候着,只留二人在内。 锣鼓声渐起,帷幕拉开。 姜瑟瑟看得格外认真,毕竟这勉强也算是她亲生的戏本。 虽然记得梁祝的剧情,但是唱词全都是她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一折戏完,歇场的时候,姜瑟瑟舒了一口气,低低喟叹了一句:“……双死也是he啊。” 姜瑟瑟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厢房里足够清晰。 谢玦:“he?” 第350章 毕竟男主不洁怎么当男主? 姜瑟瑟赶紧强行解释道:“呃……就是……圆满结局的意思!你看啊,他们虽然不能同生,却能同死,一起化蝶相守,怎么不算是偿所愿,另一种圆满呢?” 谢玦没说话。 这世上多少夫妻同床异梦,能化蝶而去,确实也算另一种圆满。 姜瑟瑟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对了,谢意华嫁入楚家也有些日子了吧?” 姜瑟瑟还是很关心的谢意华和楚绍元的感情线的,毕竟他们俩是这本书的男女主啊,虽然其他事情或多或少都有了一些变化。 但好在,谢意华和楚绍元还是和书里写的一样,成亲了。 只是和朔云一案一样,提前了。 提到谢意华,谢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看戏时那点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道:“嗯。只是前日回门,为着一个通房丫头的事,她和楚绍元起了争执,两人闹得不太愉快。” 凭心而论,比起陈景桓和其他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们来说,楚绍元的品行还是可以的,彼此身份相当,有才有貌,对谢意华也是一往情深。 不然谢玦也不会因为妹妹喜欢,就随意地答应这门亲事。 谢玦曾经在楚绍元和傅文昭之间犹豫过。 但因为谢意华喜欢的是楚绍元,而傅文昭仕途上又难以进取,最终谢玦还是默认了这门亲事。 “通房?!”听到谢玦的话,姜瑟瑟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楚绍元他……他有通房?!” 这怎么可能?! 虽然谢意华和楚绍元都是成长型的角色,两人不长嘴且有误会,但,书里并没有提到过楚绍元有妾室或通房啊! 毕竟男主不洁怎么当男主? 这本书可是男女主互相一起成长的小甜文啊,怎么楚绍元这会突然就蹦出来个通房了! 这肯定不能是作者的小巧思吧! 姜瑟瑟一脸惊悚。 但是话又说回来,作者书里也没有明写楚绍元没有通房妾室。但是既然没写,那看书的读者包括姜瑟瑟就都自动认为没有! ……现在又有了? 谢玦敏锐地察觉到了姜瑟瑟不同寻常的剧烈反应。 谢玦沉声认真道:“我没有通房。” “祖父最厌内宅纷争、后宅搅乱前堂。我房里并无通房,亦无妾室,便是我两个弟弟,你也是知道的,他们并不曾收用旁人。” 姜瑟瑟:…… 姜瑟瑟无语,他想到哪里去了,根本就,哎,算了:“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这个了!我只是震惊,楚绍元他……他怎么……” 谢玦也不太理解姜瑟瑟的震惊,解释道:“京中寻常勋贵子弟,未娶妻前收一两个通房,其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按正常思路,楚绍元如果没有通房,她才应该要震惊才对。 谢玦目光莫测地落在她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姜瑟瑟只觉得头皮发麻,谢玦的敏锐让她心惊肉跳。 姜瑟瑟强自镇定,避重就轻道:“我只是觉得,楚绍元未免也太不给谢家和你面子了,就算他有通房,可他现在已经有妻子了,怎么着也该把通房打发了吧。” 姜瑟瑟试图把问题引到谢家的脸面上。 谢玦眸色深了深,将瑟瑟的强作镇定尽收眼底,沉静道:“此事我会处理的。况且,意华的性子也该磨一磨,她这样,终归不是办法。” 姜瑟瑟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反正是他妹妹,又不是她的妹妹,她操什么心。再说谢意华一门心思要她的命,姜瑟瑟也没办法善良到一再以德报怨。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之前谢意华对她一直如临大敌,现在倒好,连楚邵元婚前养的通房都冒出来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出了戏楼,已近黄昏,街上的喧嚣已经散了大半。 大雍是有严格的宵禁的,除了过年过节之外,其他时候,一般戌时三刻就开始关城门,清人了。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姜瑟瑟才发觉不对劲。 这不是回傅家的方向。 “我不是回傅家吗?”姜瑟瑟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正辘辘地驶过城西的石桥。 谢玦坐在她对面,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带你去个地方。” 姜瑟瑟眨了眨眼,想不出这个时间能去什么地方。 不过她今天心情好,也不追问,靠着车壁继续回味方才那场戏。 不管是走姿,还是抬手甩袖,配合戏词,实在是很有看头。 而且台上的戏子还都长得很好看。 谢玦真是眼光毒辣啊,换了其他戏班子,真不一定能表演得这么好,身段唱腔,真是绝了。前排叫看戏,坐得远一点的,就只能做听戏。 马车又走了约莫两刻钟,渐渐远离了城中的喧嚣,四周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泥土路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几声犬吠。 等马车终于停稳时,谢玦替她戴好了帷帽,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来扶她。 姜瑟瑟搭着他的手跳下车,一抬头便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庄子。 依山傍水,青瓦白墙,庄头早已领着几个庄户在门口候着,灯笼光映着他们黝黑的脸,一个个站得笔直,神情既紧张又期待。 “主子来了!”庄头往前迎了两步,对着姜瑟瑟就拜了下去。 姜瑟瑟懵了一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转头看谢玦。 谢玦站在她身侧,面色如常,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庄头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笑着对姜瑟瑟说:“主子您可算来了,庄子今年收成极好,田亩册都理好了等着给您过目。” 姜瑟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庄子,是她的。 不对,准确地说,这是谢玦早就过到她名下的那座庄子。 当初她还在谢家的时候,谢玦便把这庄子的地契给了她。后来安宁公主要把她送走,她走之前把这庄子的地契和田亩帖,连同谢玦给她的所有东西,一样都没带走。 谢玦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素来沉静如渊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谢玦缓缓开口:“我给你的东西,为什么不带走?” “你当时,是不是想连我,也一起丢掉?” 第351章 不是,以前他也不这样啊。 姜瑟瑟听了个头,就知道这件事情必须解释清楚。 小说里多少误会都是因为不长嘴来的。 姜瑟瑟正色解释道:“没有,当时安宁公主要送我走,还给了我一笔银子,我想着,我吃谢家的住谢家的,临了再大包小包地拿谢家的东西,会让你觉得我很厚脸皮。所以才不敢拿。” “我要是知道你……我当时肯定先找你商量了。” 谁能想到谢玦居然喜欢她啊? 都怪他不早说! 谢玦的眸光微微闪动,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动了一丝。 姜瑟瑟再接再厉,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看,兜兜转转,我不还是在这里吗?而且是以更名正言顺的身份。” 果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世上真是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姜瑟瑟神情雀跃:“这庄子,还有你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很喜欢,真的!谢谢你!” 姜瑟瑟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又软又糯,带着十足的诚意和一点点撒娇。 谢玦看着她毫无没办法,因他就是吃这一套。 人的心通常都不为自己所控制。 喜欢,不喜欢,都是很奇怪的事情,就好像他看楚绍元也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男人。 但在谢意华心里,楚绍元就是不可替代的,换一个勋贵子弟,就是再英俊,再有才华,也不行。 所谓情有独钟,便是如此。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无奈道:“下不为例。”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相信我,我会有办法解决的。就算我不能解决,我也会想办法保护你的。” 谢玦再次强调。 姜瑟瑟头大,她听谢玦这样的话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不是,以前他也不这样啊。 姜瑟瑟:“……你说过好几遍了,我记得的。” 谢玦:“果真记得了,你就不会什么事情都想着靠自己解决。” 姜瑟瑟:“那我事事依靠你,万一……” 谢玦打断她的话,伸出手来牵住她的手,道:“没什么万一。” 站在前头的人齐刷刷低了头,彼此间老脸一红,不敢去看两人相牵的手。 大雍讲男女授受不亲,在公共场合,连夫妻也适用。夫妻之间必须保持距离,不能牵手、挽臂、挨肩、低语亲昵。 室内怎么样别人管不住,但是大庭广众之下,肢体接触就是有伤风化。 好在谢玦也知道这点,所以只是一牵就松开了。 他自己是不怕这个的,百姓只会看他为百姓做了什么事情,皇帝只会看他有没有用,因为权利和身份的无限拔高,他个人的言行举止反而会被无限宽容。 但姜瑟瑟不同。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他在乎她的名声。 接下来,在庄头的殷勤引路下,姜瑟瑟兴致勃勃地参观了自己的庄子。 虽然天色渐暗,但依旧能看出田垄整齐,屋舍俨然,果林里新芽吐翠,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庄头详细汇报着各项事务,姜瑟瑟听得连连点头,虽然很多具体事务她不懂,但拥有产业的踏实感着实让她心情愉悦。 没看到这个庄子前无所谓。 现在如果真把这个庄子还给谢玦,姜瑟瑟多半要难受一会了。 原本姜瑟瑟还意犹未尽地还想再看看新修缮的库房时,谢玦却提醒道:“时辰不早了,该回了。再晚,城门就要关了。” 姜瑟瑟这才惊觉,暮色已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蓝的余晖。 两人一起登上马车,车夫扬鞭催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姜瑟瑟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黑黢黢的树影,心里有点打鼓:“来得及吗?” 谢玦神色沉静:“尽力赶。” 可惜,紧赶慢赶,马车抵达城门时,城楼上已响起报时的梆子声——戌时三刻已到! 沉重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只留下最后一道窄窄的缝隙。几个穿着五城兵马司号衣的兵卒,手持长矛,凶神恶煞地拦在路中央。 “停下!宵禁已至!城门关闭,不得通行!”为首的什长厉声喝道,长矛交叉,挡住了去路。 车夫连忙勒住马,马车猛地一顿。 姜瑟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雍宵禁森严,除了持有特殊令牌或紧急军情,任何人不得在宵禁后出入城门,违者轻则鞭笞,重则下狱! 姜瑟瑟紧张地看向谢玦。 谢玦神色不变。 外面的护卫没有多余废话,只将名帖亮了亮。 守门的什长本是一脸肃色,待目光扫到那名帖上的谢玦二字,脸色骤变。 他不是不认识谢家车驾,只是不知道,车里坐着的竟然是谢大人! “谢……谢……谢……”什长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恕罪!小人眼拙,大人恕罪!”什长一边告罪,一边连滚爬爬地起身,对着手下大吼:“快!快开侧门门!容大人通行!” 直到马车驶入城内街道,姜瑟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刚才那紧张的气氛让她手心都出汗了。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姜瑟瑟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来:“对了,你送我的镜子——我也没有带走。” 那面玻璃镜,照人纤毫毕现,好歹也算是现代的一个纪念品,对于姜瑟瑟来说,不仅是谢玦送她的礼物,也是一个念想。 姜瑟瑟原本也迟疑过要不要把镜子带走,可她当时不知道安宁公主要把她送到哪里去,到时候她孤身一个弱女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可不想为了这样的宝贝招来什么祸患。 所以姜瑟瑟就没带走。 谢玦虽然觉得那面镜子也算是个宝贝,但是却并不放在心上,说到底只是一面镜子而已:“无妨,以后我送你更好的。” 姜瑟瑟开心:“但是,但是我还是想要那个。” 谢玦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过两天让人去找来给你送过去。” 姜瑟瑟心里一暖,壮着胆子挪了挪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眯着眼睛把头靠在了谢玦的肩膀上。 这样的举动,着实是很大胆了。 谢玦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垂下眼帘看着她。 世家贵女被各种规矩框架起来,是不会这样。只有一些出身小门小户的女子,才能够稍微有一点无拘无束的样子,但那也只是一点而已。 而那些无拘无束的女子,因为出身的局限性,见识和认知也有限。 但姜瑟瑟不一样。 谢玦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光,然后低下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第352章 妹妹今日玩得可好? 傅府门前。 谢平正焦灼地骑在马上,他有急事要禀报大公子,偏偏今日运气背到了家。 他先是扑去了玉和班,结果戏班子的人说谢大人早走了。 他又马不停蹄地追去城外的庄子,赶到时只看到庄头在关门,被告知大公子刚离开不久……谢平只得掉头回城,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宵禁彻底锁死前进了城,直奔傅府。 谢平刚到不久,就看见了谢家的马车。 谢平想了想,虽然十万火急,但也不敢贸贸然上前。 这会倒是有些明白了皇帝对大公子的担忧。 ……大公子真的会为表姑娘耽误了正事吗?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皇帝能管,他一个护卫可管不了这许多。 车帘掀开,早等在马车外的红豆上前扶了姜瑟瑟下车。 姜瑟瑟站定之后回过头来,道:“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谢玦摇了摇头,道:“我看着你进去。” 姜瑟瑟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不管是之前在谢家,还是现在在傅家,他总有办法让他们经常见面。 除非是有事。 姜瑟瑟想了想,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晚安”,然后才脚步轻快地进了门。 “晚安?”谢玦一直等到姜瑟瑟进去,才放下了车帘。 见到姜瑟瑟离开,一旁等着的谢平终于策马上前来,道:“公子!属下有急事禀报!” 车厢内,那片刻的温存已被打断。 谢玦脸上的温柔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沉静:“什么事?” 谢平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上前凑近车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禀报。 谢玦听完谢平的禀报,眸色骤然转深。 谢玦吩咐了几句话,谢平听着点点头,立刻往暗审司去了。 “回府。”谢玦声音听不出情绪。 …… 夜风拂过廊下的花木,带来阵阵清幽的香气。 姜瑟瑟心情极好,脑子里回想着方才在马车里的点滴温存,真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他分开啊! 走到半路上,姜瑟瑟忽然看见远处廊边的小亭子里好像坐着个人。 最近了一看,才发现是傅文昭,亭子外面还有两个丫鬟。 姜瑟瑟愣了一下,这么晚了,傅文昭怎么会独自坐在这里? 略一思忖,姜瑟瑟还是决定上前打个招呼。 虽然以前不熟,但现在毕竟是一家人了。不管傅家人是为的什么,但总之,他们对她没得说。 “哥哥?”姜瑟瑟走近亭子,声音清脆地唤了一声。 傅文昭闻声,转过头来,略微一顿,道:“瑟瑟?这么晚才回来?” 姜瑟瑟点点头,走进亭子,好奇地问:“哥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赏月吗?”姜瑟瑟说着抬头看了看天。 只见今夜云层颇厚,月亮只偶尔从云缝中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 姜瑟瑟:…… 好尴尬。 傅文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少女双颊晕染开两抹娇艳欲滴的绯红,如同初春最艳丽的桃花瓣浸染在羊脂白玉上。 姜瑟瑟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裙子,整个人像一团被夜色裹住的霞光,沉沉的,艳艳的,让人移不开眼。 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泛着淡淡的光。 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傅文昭只觉得自己难言的心思实在龌龊。 傅文昭低下头喝了口茶,道:“出来透透气,妹妹今日玩得可好?” 姜瑟瑟暗自纳罕,透气大可去园中景致佳处。 这亭子紧挨着她的院子,景致平平,既无开阔视野,也无精致花木,实在不是个透气的好去处。 但姜瑟瑟面上却依旧乖巧点头:“嗯嗯,玩得挺好。” 傅文昭沉默一瞬,开口道:“再过几日便是妹妹的生辰,不知妹妹想要什么礼物?妹妹只管同我说。” 姜瑟瑟本想说自己没什么想要的,可瞥见他眼底真切的期待,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弯眼笑道:“我想要些稀奇的话本子,或者县志、杂谈、奇闻轶事之类的书籍也行。” “好,我替你寻来。”傅文昭应得干脆。 话说完,姜瑟瑟就道:“那哥哥也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等等。”傅文昭几乎是脱口而出。 看到姜瑟瑟停下脚步,疑惑地望过来。 傅文昭缓缓道:“我听说,你在谢家时,时常给君衡做一种叫奶茶的茶水和一种叫薯片的点心?” 姜瑟瑟一愣,下意识地问:“听谁说的?”这事情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啊。 傅文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笑不语。 红豆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道:“姑娘,是奴婢前几日和青梧姐姐闲聊时,不小心提了一嘴。” 青梧是傅文昭院里的大丫鬟。 姜瑟瑟恍然,见红豆一脸忐忑,便也不在意,大大方方承认:“不过是闲来无事做的罢了,不值什么。” 傅文昭垂下眼睫,再抬眼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兄长对妹妹手艺的单纯好奇和向往:“听起来很是新奇。不知我可有这个口福,也尝尝妹妹的手艺?” 话一出口,傅文昭便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卑劣的试探和渴望。 姜瑟瑟想着对方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哥哥,这点要求实在不算什么,便爽快地应下:“这有什么难的,我明天就做,做好了让人给哥哥送去。” 姜瑟瑟答应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傅文昭心底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傅文昭随即起身道:“天色不早,妹妹早些安歇。我先回去了。” “哥哥慢走。”姜瑟瑟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 这……傅文昭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热衷零嘴的吃货啊? 第353章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傅文昭回了院子,青梧捧着干净的素色锦帕,递到他手边。 傅文昭擦了擦手,这才抬手接过若桃递来的盖碗,缓缓掀开碗盖,茶汤色清亮,水汽氤氲间,清香漫溢。 傅文昭浅啜几口,茶水入喉,却半点未觉解了心头的燥意,反倒脑子里总晃着方才看见的那截颈子,莹白细腻,似上好的羊脂美玉。 傅文昭眉头微蹙,将盖碗搁在案上,瓷碗与茶盘相触,发出轻脆的一声当。 “去,唤素姨娘过来。”傅文昭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若桃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见一个穿着寝衣的女子跟着进来了。 那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段窈窕,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那张脸生得不算顶好看,但也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皮肤很白,透着淡淡粉色的白,像三月里的桃花瓣,薄薄的,嫩嫩的,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素姨娘叫若素,原本是傅文昭房里的丫鬟,因得傅文昭喜欢,就抬了做姨娘。除她之外,傅文昭还有一个通房。 但那个通房只伺候过一次,大部分时间,傅文昭都是叫的若素。 若素先行了礼,声音柔婉如丝地道:“妾给公子请安。” 傅文昭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无半分暖意,只淡淡道:“伺候着吧。” 一旁青梧会意,即刻带着其余丫鬟悄然退下,只留若桃、若芜二人守在帐外听候差遣。 二人上前,伺候傅文昭褪除外衫锦袍,待衣袍规整叠好,傅文昭抬步走入内室。 若素也顺从地跟了进去。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傅文昭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那一截玉颈,是那双清澈得映不出他一丝阴暗的明亮眼眸。 身体的欲望在激烈的动作中得到短暂的纾解,可心头的空洞却并未被填满,反而像被凿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外头一向习惯了面不改色的若桃和若芜都忍不住红了脸。 这姐们叫得太大声了吧。 毕竟是姑娘,若素也是要脸的,尽管她使劲咬牙想要忍住叫声,但公子今日不知怎么,竟如此不知克制。连带着若素也差点下不来床。 但妾室和姨娘都是不能在公子房里留宿的,除非公子有特别的恩典,要不然就是天亮前,哪来的回哪去。 当一切平息,喘息渐止,傅文昭翻身躺下,闻了稳心神,道:“出去。” 若素脸上掠过一丝受伤和难堪,原以为她都这样了,公子会心疼她……但若素不敢违逆,只得默默起身,穿好衣裳出去了。 …… 姜瑟瑟把奶茶和薯片让人给傅文昭送去之后,便让红豆替她研墨。 姜瑟瑟在案上铺开一叠洒金笺,提起笔来,开始写生辰宴的帖子。 这桩事她想了很久,如今终于能以傅家义女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复活啦。 姜瑟瑟写得很慢。 大雍的帖子讲究极多,抬头用哪个字、落款用哪个词、称对方的封号还是排行,桩桩件件都有讲究。 姜瑟瑟第一次写也不太懂。 只能一边写一边拿手肘戳红豆,问这个该叫什么、那个该写什么。 红豆被戳急了便去搬救兵,把傅文昭的丫鬟青梧拉了来。 青梧在旁边一条一条地念着京中贵女的名录,从郡主到县君,从侯府嫡女到伯府次女,姜瑟瑟写得手都酸了,青梧却一个都不肯叫她落下。 谢玉娇收到帖子后,拿起来扫了一眼便丢在一旁,语气轻飘飘的:“定国公的义女?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也值得这样大张旗鼓。” 王氏坐在一旁,闻言顿时气急了,道:“你必须去。” 怎么还是这个脾气呢? 真是气死她了。 明明谢玉娇对待谢意华的时候就很是恭敬乖巧的,怎么对待外人,便这样的目中无人了? 谢玉娇嘴一撇,转过头来想顶嘴,却对上母亲那双没有丝毫笑意却暗藏精光的眼睛。 谢玉娇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拿起那张帖子,翻了翻,嘟囔道:“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勾得大哥哥……” “你给我住口!”王氏猛地打断了谢玉娇的话。 谢玉娇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谢意华的帖子是楚邵元亲手递给她的。 两人虽还在为通房如儿的事闹着不痛快,但楚邵元这几日日日歇在她房中,如儿又在庾氏跟前伺候,连面都见不着,谢意华的气便也消了几分。 嫁都嫁了,还能怎么着? 而且她也早就知道楚绍元有通房。 只是气,她进门后,庾氏竟然还敢留着那个贱婢。 她不想跟他闹一辈子别扭。气了两日,也够了。 谢意华看了楚绍元一眼,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手指在傅氏义女四个字上轻轻抚过,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傅家这位义女,你好好同她相处。”楚邵元坐在旁边,斟酌着措辞,“她是谢君衡的未婚妻,日后便是你大嫂。我们两家往后,是要多走动的。” 谢意华抬起眼帘,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楚邵元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眉峰浓黑而舒展,不似谢尧那样风流恣意,也不似谢怀璋那样温润如玉,而是带着一股子英气。 楚绍元说话时微微蹙着眉,朝谢意华这里看了一眼,显然是在担心她还在为如儿的事生气。 楚邵元见谢意华不说话,便不耐烦地又补了一句:“你若是不想去,我替你回了便是——”反正走动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和谢家处不好,该哭的人是她。 “谁说我不想去了。” 谢意华打断他,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玉簪,对着铜镜比了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婉。 “大哥的心上人,我总要去见一见的。你放心吧,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谢意华将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傅家那位义女—— 谢意华垂下眼帘,将帖子妥帖地收进匣子里。 她倒是要看看,能配得上大哥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354章 姜瑟瑟是凉面派的 姜瑟瑟原是不想给楚知茵发帖子的。 书里楚知茵一心想要嫁给谢玦,和谢意华是好闺蜜。只是书里最后,谢玦也是个单身宠妹的男配,眼里压根没有楚知茵等等其他人,只有谢意华。 现在她是谢玦明定的未婚妻,若是邀请楚知茵来她的生辰宴,未免显得她故意炫耀,刺人难堪。 可转念一想,京中稍有头脸的贵女她尽数都邀了,要是独独漏了楚知茵,楚知茵只会更记恨她。 孤立和针对,比炫耀更招人恨。 姜瑟瑟左右为难,想了想,还是邀了。 反正她邀请了,楚知茵要是难受,也可以不来的嘛。 …… 京中贵女圈的消息向来传得快,楚知茵自然知道傅家新认了位义女,且这位义女不日便要嫁入谢家,成为谢玦的正妻。 一想到这里,楚知茵便分外不甘心。 亏她之前还一直讨好谢意华,对楚绍元夸奖谢意华多好多好,努力撺掇着让自己哥哥娶了谢意华,好让谢意华也记着自己的人情。 谁想忙忙碌碌一场,最后竟然被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摘了桃子。 而且……陛下怎么会允许的?! 不仅楚知茵不明白。 其他人也不明白。 惠嫔有五皇子,若是傅家义女嫁给谢玦,那谢玦会帮谁不就不言而喻了? 但五皇子还没成年呢,头顶上还有两个成年的哥哥,论长幼,论能力,五皇子和三皇子二皇子完全不能比。 所以从一开始,争夺皇位的人里面,就没有五皇子的位置。就一个定国公府,够什么看的,傅文昭就是个恩荫来的闲官。 但定国公府加上一个谢玦,意义瞬间大不相同了。 楚知茵阴沉着脸拿起帖子,抿了抿唇。 措辞客套,格式规整,落款处傅氏女谨邀几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了她的眼。 “傅、氏、女……”楚知茵一字一顿地念着。 凭什么? 一个骤然走了狗屎运,攀上高枝的女人,也配站在他身边?!! 若是其他的公主郡主,楚知茵也就认命了。 偏偏是定国公家的女儿…… 为什么。 为什么傅氏女可以,她就不行? 她不也是英国公府的嫡女么! 楚知茵心里又酸又胀的,忍不住难受得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姑娘……”旁边的丫鬟怯怯地出声。 “滚出去!”楚知茵厉声道。 两个丫鬟吓得一哆嗦,慌忙退下。 楚知茵抹了眼泪,狠狠地将帖子摔在地上,又觉得不解气,恨恨地用力踩了两脚,仿佛那薄薄的纸张就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傅氏女的脸。 这一切都怪姜瑟瑟! 景元帝选秀的风声传出时,她还在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姜瑟瑟那个小贱人的笑话。谢玦待她那般特殊,肯定是看中了她那张脸,要把她送入宫去伺候景元帝的。 结果呢? 结果被家族暗中运作,竟是她自己! 最后虽然因为被批了个“八字于陛下龙体有碍”的荒谬理由退了回来,但这奇耻大辱和当时的惶惶不可终日,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头发冷。 也因此,原本想要求娶楚知茵的人家顿时少了一大半。 毕竟楚知茵都被钦天监批了说八字不好了,谁那么命硬敢上门求娶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况且又不是非楚知茵不可。 楚知茵一开始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是谁让她成了京中的笑柄,差点断送一生? 后来楚知茵觉得,一定是姜瑟瑟!只有那个贱人! 不然怎么那么巧,前脚她刚说了姜瑟瑟可能被送进宫去,后脚这个可能被送进宫的人,就变成了她! 担惊受怕,惶惶不安的人也变成了她! 要真是入宫为妃也就算了,可偏偏闹了一场,居然是一个笑话。 楚知茵觉得,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情,一定是因为她的八字,所以谢玦才没有选她,而是选了谢家女! “姜瑟瑟……姜瑟瑟!你害我至此,自己倒是一死了之,落得干净!” 姜瑟瑟有没有本事做到这一切,楚知茵是不去思考的,她只知道,她必须要有个怨恨和宣泄的对象。 否则她遭受的这一切,算什么,算她自己倒霉吗? 想到姜瑟瑟已经死了,楚知茵又默默地咽下了这口气。 那个贱人,终究是遭了报应!死得好! 然而,这快意瞬间又被眼前这张傅氏女的帖子冲散。 怎么看怎么碍眼! “傅氏女……”楚知茵俯身,捡起那张皱巴巴、沾了脚印的帖子,盯着上面的字,眼神阴鸷如毒蛇。 生辰宴? 她当然要去! …… 府中下人匆匆来报,锦衣卫指挥使费影亲至,要见姜瑟瑟。 傅文昭闻言,不敢怠慢。 锦衣卫掌监察缉捕,便是勋贵世家也需礼让三分。 虽然费影之前因为宫中起火一事入了昭狱,但能够从昭狱那种地方活着出来,还官复原职,更证明费影不是一般人了。 傅文昭亲自迎了费影至花厅中:“费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傅文昭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费影的神色,心中有些诧异这个煞神为何突然造访,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淡定。 费影只淡淡颔首,并不和傅文昭多说话。 本来两人就不熟。 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那种关系。 费影虽然咬人,但也不是见人就咬,见人就咬的那是疯狗。 费影随傅文昭入了花厅。 待丫鬟奉上热茶,傅文昭一边陪着说话,一边暗中遣人速去内院,请姜瑟瑟前来:“费指挥使稍候,舍妹片刻便至。” 坊间传闻费影和谢玦交情匪浅,所以傅文昭一点儿也不担心费影会对姜瑟瑟不利。 姜瑟瑟听费影来了,还要见自己,抬起头,看着红豆那副又惊又紧张的样子,心里也跳了一下。 书里的费影,锦衣卫指挥使,从一个小小的百户爬到这个位置,手段狠辣,心思深沉,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他在这本书里不是主角,可他的每一次出场,都让人印象深刻。 比谢玦还要令人印象深刻。 毕竟谢玦好坏不明。 而费影描写得很清楚,就是个反派。 书里写他第一次出场,是在暗审司的密室里,属下说人犯不招供,费影略想了一下,让人把他刚出生的孩子抱来,活活摔死他在面前。 所以费影的评论也是两极分化。 有的人觉得他就是个没有人性的畜生,有的人觉得不能用时代的价值观去评判他。毕竟费影干的事情,皇帝都是知道的。 如果费影有罪,那皇帝也算是帮凶,毕竟要不是他赋予费影的权利,费影根本膨胀不起来。 姜瑟瑟是凉面派的,她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费影穿着一身飞鱼服,年轻俊美的脸庞,言笑晏晏,嘴角带着三分笑意,半点不见书中所写杀人不眨眼的阴戾狠绝,更像谁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如果出身世家,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 但投胎是个技术活。 往上爬,是需要放弃一些东西的。不然这些东西就会成为阻碍,良心会折磨他,让他寸步难行。要做对的事,还是要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傅文昭见姜瑟瑟来了,便起身道:“费大人,这便是舍妹,她是……” “不必多介绍,我和令妹之前在宫中已经见过了。”费影放下茶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不重,却像两根细细的针,从她脸上轻轻扎过去。 第355章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啊! 傅文昭一顿,看了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温声和费影见礼,笑盈盈地道:“见过费大人。” 姜瑟瑟心里还记着上回在宫里费影替她挡人的事,想着怎么也该好好道个谢,便笑得格外真诚。 谁知费影却忽然站起身来,侧身避开了她这一礼,冷声道:“姑娘不必多礼,我可当不起。” 姜瑟瑟一怔。 这,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上次在宫里不是这样的啊,他还为了救她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怎么今天一进门就阴阳怪气的? 姜瑟瑟想不明白,但她从来不内耗自己,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只会成为别人的裤衩。 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姜瑟瑟一到,傅文昭便起身笑道:“府中还有些庶务,费大人与舍妹慢谈。若有吩咐,只管唤人。” 姜瑟瑟坐下来,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不知费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费影淡淡道:“指教谈不上。我来,只是想来看看姑娘。” 姜瑟瑟:? 看她? 姜瑟瑟不明所以,上次不是见过了吗? 费影:“傅姑娘,或者……我该称你姜姑娘?无论如何,有句话,费某今日需得当面言明。” 费影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直白得没有半分铺垫:“我起初,并不喜欢你。” 姜瑟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是,大哥,谁要你喜欢我了!! 姜瑟瑟立刻道:“没关系的,我也不喜欢你。咱们彼此彼此。” 费影神色未变,继续道:“我原本盼着你能离开谢君衡,你留在他身边,于他而言,只会是拖累,耽误他的前程。” 这话一出,姜瑟瑟的愣神瞬间消散。 她就说嘛。 费影不会无缘无故替她出头。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啊! 姜瑟瑟随即挑眉,道:“费大人上次出手相助的事情,瑟瑟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但是一码事归一码事,大人若是挟恩要我离开谢玦,请恕瑟瑟不能从命。” 费影心平气和道:“你既喜欢他,就该为他着想,你真觉得,你配得上他么。” 姜瑟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精神正常吗?” 这句话,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安宁公主来说嘛?费影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话啊……怪怪的。 费影:? 姜瑟瑟重新恢复理智,诚心发问道:“不知费大人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评断我配不上他的,如果是家世,我现在是傅家义女,定国公府的姑娘,入了私谱的,正经的世家贵女。这身份,放在京城里也不算差了。我义父待我如亲女,定国公府的门楣,难道还辱没了谢家不成?” “如果是才华,我的确是有不如他的地方。但他也有不如我的地方,语数英,数理化,地政史,他知道蒸汽机怎么造吗?他知道飞机为什么能飞吗?他知道地球是圆的吗?他懂治国安邦的策论,我未必不懂经世济民之道。他通晓兵法韬略,我未必不能明辨天下局势。” 姜瑟瑟越说越流畅,越说越自信,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知道费影听不懂,但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虽然对于谢玦会喜欢自己这件事情觉得稍微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姜瑟瑟接受得非常快,并没有惶惶不安,啊,我这么普通你怎么喜欢我呢。 也许就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呗! 谢玦那样眼光甚高的人喜欢她,只能证明她很有魅力好不好! 她一点儿也不比谢玦差,她只是没有他那样的权势和地位。 “如果是品德,瑟瑟自问行事坦荡,问心无愧。大人口口声声要我为他着想,难道在你眼里,家世出身,就比一个人的真心更重要吗?” 费影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的骄傲,听着她嘴里蹦出那些他从未听过的词—— 什么“语数英”“数理化”“地政史”“蒸汽机”“飞机”“地球是圆的”,他一个都没听懂。 虽然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却清楚地看到,她在提起这些东西的时候,忽然变得十分自信,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坦荡荡的自信。 他忽然有些明白,谢玦为什么会看上她了。 她确实很不一样。 费影眼眸深深地看着姜瑟瑟,道:“受教了。” 姜瑟瑟却还不放过他,又道:“谢玦待我真心,我亦回报以真心,何来拖累耽误之说?倒是费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些,他的心意,又岂是你能替他做主的?” 费影彻底无语,抿了抿唇,解释道:“忘了说,那是我以前的想法,如今看来,姑娘很好。” 第356章 陛下不知,她对臣亦是情深义重。 姜瑟瑟:“……” 刚才还像只炸毛小兽准备战斗的姜瑟瑟,被这突如其来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给整懵了。 满腔的斗志和准备好的后续怼人话术瞬间卡壳。 姜瑟瑟看着费影那张终于有了点人气的脸,还有那很好二字,脸上莫名地有些发烫。 这……这人说话怎么还带这么大喘气的? 刚才还一副“你是谢玦绊脚石”的冷脸,趁早识趣滚蛋。 转眼又说她很好?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费影看着刚刚一直战斗状态的姜瑟瑟露出的呆愣模样,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深了一分。也不枉费他为她进了一趟诏狱。 费影刚要说话,姜瑟瑟却忽然收了收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认认真真地道:“上次的事情,多谢费大人。” 姜瑟瑟就是这样铁骨铮铮,吃软不吃硬。 费影道:“姑娘不必谢我,我也是受谢大人所托。” “我知道。”姜瑟瑟抬起眼,看着他,“我已经谢过谢玦了。但还是要谢谢你。谢玦让你来救我,那是谢玦的情分。你拿命来救我,那是你的情分。两样我都记着。” 费影眼神微微一动。 沉默了片刻,费影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搁在桌上。 令牌不大,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是锦衣卫的暗纹。 “过几天就是姑娘的生辰了。我也没什么好送的,只有这个私令。这是我令人打制的,锦衣卫上下都认得此令。” 费影将令牌往姜瑟瑟面前推了推,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姑娘收着吧。若日后遇到什么麻烦,看见此令,锦衣卫的人都会给几分面子的。” 姜瑟瑟低头看着那枚令牌,又抬头看了看费影,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令牌拿起来,郑重地道了谢。 费影别过脸去,走了。 …… 谢玦面见景元帝时,将暗审司查到的密报、账册、供词一一呈上,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景元帝靠在龙椅上,手里翻着那些东西,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景元帝放下手中的供词,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看了谢玦一眼,道:“楚家也在里面?” 谢玦面色如常:“是。楚家也在其中。” 景元帝看着谢玦,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君衡,楚绍元现在是你的妹夫吧?” 谢玦正色道:“是,但国法如山,纲纪难容,法度乃社稷基石。臣之私情,岂敢凌于国法之上?臣,不敢因私废公。” 景元帝看着谢玦,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躲闪,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谢玦十四岁那年,面对他的问题,他答,天理公道,大于君恩。 那时候他还小,小到让他觉得那不过是一句少年人的意气之言,当不得真。 可如今他长大了,人还是这个人。 景元帝眼神温和,缓缓道:“你若是不娶傅氏女,朕就把云和郡主许给你。” 谢玦幼年时就表现出了超乎寻常人的聪明才智。 景元帝曾经想为了他和丹霞的女儿,让谢玦做驸马。但是做了驸马,谢玦就不能再任职掌权。 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丹霞……景元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他和丹霞没有女儿。那为了其他公主,浪费谢玦这样经天纬地、足以成为帝王臂膀的宰辅之才,就太不值得了。 权衡之下,云和郡主,这个血缘亲近、性情也算温婉的侄女,成了他心中最合适的人选。既给了谢玦足够的体面,又能将他更紧密地绑在皇权身边,同时不影响其仕途。 这也是无可选择下的选择。 本来想还能再拖谢玦几年,拖到谢玦自己主动提出来想要娶亲,到时候他再下旨给他和云和赐婚。 没想到他竟突然有了心上人。 谢玦道:“臣已有未婚妻。臣与傅氏女情投意合,婚约已定。臣之所求,非关门楣显赫,只在心意相通。傅氏女温婉贤淑,于臣足矣。” 不要说一个云和郡主,就是云和公主又如何?景元帝是为他着想,但他不需要出身尊贵的女子来增添他身上的光环。 男儿想要功名利禄,应当自己去挣来! 而不是靠攀附裙带,仰仗妻族! 谢玦看向景元帝的目光,坦荡而沉静,没有一丝因拒绝天恩而产生的惶恐或不安。 景元帝心中无奈至极,他同意谢玦的说情,让费影官复原职,其实就是在这件事情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退让了。 虽然景元帝很生气,恨铁不成钢,他看好的女婿,连自己的公主都不想委屈了他,结果他居然看上一个出身不显的孤女…… 但是他能怎么办。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把谢玦砍了? 那也太小题大做了。 他还不至于如此狭隘。 景元帝没好气地问道:“什么时候成婚?” 这个傅氏女最好给他小心一点,要是谢玦日后为这个女子耽误了正事,他是不会拿谢玦怎么样,但是他一定不会饶了这个傅氏女! 谢玦终于露出一个微笑,道:“臣正想请陛下下旨赐婚,为臣与其择吉日完婚。” 世家联姻本是两家私事。 一但皇帝亲自下旨赐婚,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往后,姜瑟瑟就是谢玦钦定正妻,比普通明媒正娶尊贵百倍。以后婆家是不能随意休妻、苛待的,否则就是抗旨不尊。 一旦安宁公主这个婆婆想要做点什么,也要掂量掂量景元帝赐婚的分量,不看僧面看佛面。 景元帝盯了谢玦一眼,悻悻道:“你对她倒是情深义重,她可知你为她做的?” 谢玦笑道:“陛下不知,她对臣亦是情深义重。” 景元帝:“……那你可敢与朕打个赌?” 谢玦微微一笑,道:“不赌。” 景元帝顿时觉得没劲透了,这小子还真是铁板一块油盐不进,当即不悦地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第357章 这来得也太勤快了一些。 谢玦从宫门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 暮色从宫墙的缝隙里渗进来,将朱红色的宫墙染成一片沉沉的暗红。 谢玦上了马车,马车行驶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护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大人,有人拦车。” 谢玦睁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谢玦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前站着两个楚家的护卫,恭恭敬敬的。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谢大人,我家楚世子在前面的茶楼设了雅间,请大人赏光移步,喝杯茶再走。” 谢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茶楼。 茶楼的雅间在二楼,临窗,推开窗便能看见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楚绍元见谢玦进来,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笑道:“谢兄来了,快请坐。” 谢玦在楚绍元对面坐下,等着楚绍元开口。 楚绍元是闲人,但他可不是。 楚绍元也知道谢玦是个大忙人,因此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道:“谢兄,我不愿再只做个空有爵位的闲散世子,想求一份实权武职。不求高位,只求能掌一部分京营兵马……”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明了。 他想谋个京营游击将军,从三品实缺的差事,想让谢玦替他说话。 原本英国公楚威想要让楚绍元开口,谋个京营坐营副将的职位。但这是个从二品的实职兵权,楚绍元担心谢玦不给。 所以和英国公商量,要个从三品的实缺比较合适。 前朝之时,兵权大半攥在世袭勋贵世家手中。几家老牌公侯世代掌兵,根基盘根错节,朝堂军政皆受掣肘。世家拥兵自重,尾大不掉,连帝王行事,有时都要看世家脸色,受其牵制,皇权难以独断。 大雍立国之后,深以前朝乱象为前车之鉴,定下铁律:所有世袭勋贵世家,一概不许沾染兵权。京营宿卫、边镇重兵,一概不授予世家子弟,兵权尽数收归皇权。 或由皇帝心腹内臣监领,或任用无宗族根基的寒门武将,再由内阁文臣统管调度,层层制衡。一众勋贵世家,只能承袭爵位、安享厚禄,参与朝会祭祀、勋贵应酬,做富贵闲散臣子,再无半分掌兵实权。 就算恩荫求官,也只能得个像傅文昭那样的小官。 想要往上爬,就只能参加科举或者武举。 但是楚绍元也很清楚自己的本事,科举或者武举,都很难拔得头筹。 不过,他现在娶了谢意华,是谢玦的妹夫了。 他不信谢玦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谢兄也知道,我父亲身体尚健,我这世子不知还要当多少年。”楚邵元说到此处,眼中流露出一种在勋贵圈子里常见却难以启齿的尴尬。 身为世子,却只能在父亲的权柄和长寿阴影下,空有身份而无权利。就像楚知茵的事情,楚威想要送楚知茵入宫,楚绍元也无可奈何。 这等待的煎熬,对野心勃勃的楚绍元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折磨。 谢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楚邵元又道:“谢兄,意华嫁给我,已经是委屈了她。我若再不争气,将来她出门赴宴,旁人问起她夫君做了什么,她便只能笑着说一句在家等袭爵。”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在这个时代,丈夫的官职地位,便是妻子在社交圈中最直接的荣耀来源和底气支撑。 说到这里楚绍元垂下眼帘,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又像是真的在替谢意华着想。 谢玦想到楚家在朔云案中的牵扯,眸光微微一暗,半晌道:“游击将军统辖三千精兵,掌皇城外围巡防宿卫,权责太重。你是英国公世子,手握直接统兵之权,太过扎眼。陛下本就忌惮世家沾染兵权,我若为你求此职,反会惹陛下猜忌,此事不可。” 这个官职是真有三千精兵,而且能够接触到京营高层、太监监军、内阁兵部等等。 楚绍元没料到谢玦会拒绝得这样干脆,不由面色微变,半晌才挤出一个笑,拱了拱手,道:“那……那就不打扰谢兄了。” 可不等他失望离开,谢玦的声音再度悠然响起:“不过,我倒可为你谋另一处实缺,五军营管操官品阶尊荣,正合世子身份,亦足以为国效力,彰显勋贵子弟表率之风。世子以为如何?” 管操官!正三品! 楚绍元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刚才的失望! 正三品!比他要的游击将军还高了半品! 虽然没有统兵之权,但好歹也是正三品。 而且游击将军还需要轮值、巡夜、带队操练,不像管操官偏内务军务,不用累得个半死。 日后,他再徐图其他职位就是了! “好!太好了!”楚绍元喜形于色地起身对着谢玦连连作揖。 谢玦看了一眼楚绍元,他本就无意给楚绍元兵权过重的游击将军,方才的拒绝,一半是时局顾虑,一半亦是人心算计。先拒再予,方能叫楚绍元感念恩德。 楚绍元万分感激道:“多谢谢兄提携!绍元感激不尽!此恩此德,绍元铭记于心!也请谢兄放心,绍元定会善待意华!” 楚绍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正三品武官袍服,在五军营校场上检阅士卒,周围同僚投来艳羡目光的场景。 谢玦看着他这副喜不自胜、全然不知死期将近的模样,面上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吏部那边,我自会安排。世子回去静候佳音便是。” “是是是!多谢谢兄了!”楚绍元心满意足,再次深深一揖。 …… 马车在傅家二门停下,谢玦下了车,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沿着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往栖云院走去。 姜瑟瑟把自己关在偏僻的小耳房里,房内摆着几样简陋物件:粗陶浅盘、细纱布、洗净的瓷罐,还有一小筐搁得略久、表皮生了青绿色霉斑的橘子与麴饼。 红豆隔着窗户道:“姑娘,快出来!大公子又来了!” 姜瑟瑟眼睛倏地亮了,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洗了把手去见谢玦。 姜瑟瑟笑盈盈地看着谢玦,有些惊奇:“你怎么来了?” 谢玦不说,她也知道他很忙的,每次匆匆来一会,又匆匆地离开,争分夺秒见缝插针一样地来傅家。一开始他来傅家,还需要层层通报,才能进入内院来。 如今门房和二门外的婆子已经累了。 这来得也太勤快了一些。 从没见过如此腻歪的。 谢玦看着姜瑟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股冷意忽然散了大半。其实有个软肋,也不全是坏事。 谢玦走过去,在姜瑟瑟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想你了。”谢玦声音很低,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第358章 你刚才是做什么? 姜瑟瑟愣了一下,看了眼客堂里的丫鬟,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尖烧到脖颈,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你……你怎么忽然说这个?”姜瑟瑟大为羞窘。 还以为谢玦是直男来的。 谢玦笑道:“说这个怎么了?” 姜瑟瑟憋了一下,说道:“这不太像你会说的话呀!” 谢玦言笑晏晏地道:“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红豆脸已经红得不行了,这种话到底也只有定了亲的人才能说出口啊!红豆默默地带着客堂里的两个丫鬟下去了。 男女之间当然是不能单独独处的,可已经定了亲的,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待丫鬟们一下去,姜瑟瑟这才献宝似的把费影给她的私令掏出来了。 “费影今天来过了,我以为他是来找茬的,没想到他是来给我送生辰礼的!你看看这个,我拿着合适吗?” 姜瑟瑟一直是个谨小慎微的性格,宁愿不做,也不想多做多错。虽然听费影说的,这块私令在锦衣卫那边有的是好处,但,她带着这块令牌,万一被锦衣卫的仇敌认出来,会不会以为她是锦衣卫走狗啊! 姜瑟瑟脸上想要又忧虑的表情非常具象化。 谢玦忍住笑道:“无妨,你想戴就戴着吧。” 姜瑟瑟:“真的没关系吗?” 谢玦点点头:“嗯。” 姜瑟瑟刚想把这块私令收起来,忽然又想到什么,眯着眼睛盯着谢玦看。 谢玦不明所以:“怎么了?” 姜瑟瑟:“你、你就不吃醋吗?”她戴着别的男人的东西,传出去这叫私相授受。就是放在现代社会,她男朋友收了其他女生的礼物,她也会难受一阵。 谢玦不吃醋,是不是,不在意她? 谢玦眼神温柔地看着姜瑟瑟,道:“我不醋,是因为我信你。” 姜瑟瑟呆呆的:“啊?” 谢玦耐心解释道:“我信你不会变心,旁人若是对你有非分之想,我自有一万种手段收拾他们。所以我不醋的。” “……你还挺自信的。”姜瑟瑟憋了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复杂,带着点吐槽,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心悸和一点点被取悦的甜蜜。 虽然他也有这个资格自信就是了,换个人说这句话,那真是招笑。 谢玦看着姜瑟瑟,含笑道:“我这里也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今日陛下召见,有意将云和郡主赐婚于我。” 姜瑟瑟:“那你……” 谢玦将她瞬间的慌乱和失神尽收眼底,抿唇笑道:“我拒了。” 谢玦眼神认真道:“瑟瑟,我信你,你也要信我,好不好?” 姜瑟瑟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下意识地飞快扫视了一下花厅,红豆她们早已识趣地退下,此刻四下无人! 姜瑟瑟飞快地凑了过来,在谢玦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温软湿润的触感如同羽毛拂过,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和毫无保留的热情。 谢玦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瑟瑟亲完,那点冲上头的勇气也迅速消退,巨大的羞窘感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 “我也是信你的啊,不然换我以前的做法,就应该瞒着费影送的这块私令了。” 拿出来,万一谢玦责怪她为什么随随便便收别的男人送的东西怎么办。 不拿出来,就不会有风险。 当然隐瞒的后果就是,将来东窗事发,她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谢玦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刚才是做什么?” “刚才?刚才什么事情?哦哦,我……我不是……那个……我就是太高兴了……”姜瑟瑟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谢玦。 不知道为什么,谢玦此刻的目光看起来有点危险和莫名的压迫感。 这世间礼教森严,讲究发乎情止乎礼,谢玦出身顶级勋贵世家,自幼受教,饱读圣贤书,但他向来行事只听从自己的心意。 合乎心意的道理便奉为圭臬,不合心意的,便视若无物。 此刻四下无人,他们又已经定了亲,也不算冒犯。 谢玦没有犹豫,忽然欺身过来,吻住了她。 姜瑟瑟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她眼前一片空白,她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悬在半空中,像两只找不到方向的小鸟,扑腾了两下,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 谢玦的唇贴着她的唇,将人一拉,姜瑟瑟便跌坐在谢玦怀里了。 谢玦一边将人扣紧在自己怀中,一边强势撬开她紧闭的唇齿,滚烫的吻汹涌落下,肆意攫取她唇间清甜。 少女气息温婉轻柔,唇间脂香清甜醉人,绵软身躯隔着薄衣紧贴而来。 独属少女的清雅暗香,清软甜糯,丝丝缕缕萦绕鼻尖,搅得他心神大乱,尽数沉沦其中。 姜瑟瑟完全傻了。 受书里的误导,往日里她总下意识将谢玦区别于世俗男子,甚至天真觉得,这人端方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世俗欲望。 可此刻她才真切察觉到他,也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个从来没有开过荤的男人!! 姜瑟瑟:!!! 姜瑟瑟不是这个时代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女,清楚感受到了某处的变化后,姜瑟瑟简直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玦终于松开了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绕着呼吸。 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 他的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再怎么冲动,欲望上头,谢玦也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 瑟瑟还是个小姑娘。 姜瑟瑟的唇微微肿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呼吸乱得像被风吹散的云。 姜瑟瑟忽然促狭心起,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反问道:“你刚刚……是干嘛?” 岂料谢玦毫无羞窘之色,缓缓从容道:“是你先亲的我。” 姜瑟瑟:…… 第359章 是昔日京城第一风流公子的谢尧 生辰宴的前一天,姜瑟瑟还在耳房捣鼓。 她不会做手枪炮弹,靠真理称霸世界。也不会做玻璃肥皂,成全国首富。 但是那天见温鬼针因她一句话而恍然大悟后,姜瑟瑟忽然就想到了一个这个时代没有的,但却非常有用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有段时间她看医妃小说看多了,短视频就一直给她推这个。 就是青霉素! 但姜瑟瑟虽然看得多,知道这个东西大概怎么做,但是能不能做出来,做出来有没有效果,心里完全没底。不过,还是试一试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青霉素的原理,其实就是青霉菌分泌的物质能抑制细菌生长。 但是古代没有实验室的精密仪器,姜瑟瑟只能凭着记忆里的古法发酵之法,一点点摸索。 姜瑟瑟先将生霉的橘子皮与麴饼细细捣碎,混入少许磨碎的玉米粉与清水,调成糊状,这便是最简易的固体培养基了。 往日里农户制曲酿醋,也是这么利用霉菌发酵的,想来原理应当相通。 随后,姜瑟瑟把调好的糊状培养基分装入粗陶浅盘,又用煮沸的米汤将盘子细细烫过,算是简易灭菌,再小心翼翼挑取橘子皮上那层细密的青绿色霉丝,均匀撒在培养基表面。 耳房内阴凉避光,姜瑟瑟记得青霉菌生长需充足氧气,却又怕杂菌混入,坏了整坛功夫,想了想,又在盘上盖了一层薄纱布,既能防尘,又能透气。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这段时间,姜瑟瑟经常来看霉丝的变化。 因为青霉菌生长最宜的温度,大概在二三十度之间,这个时代没有温度计,只能凭着体感一点点调试。 白日里若日头太烈,姜瑟瑟便将浅盘挪至阴影处,夜里天寒,姜瑟瑟就在房内烧一小炉炭火,将温度维持在不冷不热的地步。 直到生日宴的前一天,浅盘里的霉丝渐渐蔓延开来,长成一层细密的青绿色绒毛,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却无杂菌滋生的腐臭。 姜瑟瑟心头一喜,知道第一步的霉菌培养算是成功了。 姜瑟瑟取来干净的瓷罐,将发酵好的培养基倒入罐中,再加入适量的凉开水,轻轻搅拌均匀,静置半日,让青霉菌分泌的活性物质充分溶入水中。 之后便是过滤与提纯。 姜瑟瑟将细纱布叠了三层,铺在空瓷罐口,小心翼翼将罐中的浑浊液体缓缓倒入,借着纱布的孔隙,滤去固体的菌丝与杂质,只留下澄清的淡黄色滤液。 这便是最原始的青霉素粗提液。 可这般的粗提液浓度太低,且混杂着其他物质,若是直接使用,怕是药效甚微,还可能引发不适。 姜瑟瑟皱着眉思索片刻,想起短视频里提到的早期提纯之法,便又寻来干净的陶罐,将滤液倒入,再加入少许磨碎的草木灰,轻轻搅拌,借着草木灰的碱性调节滤液的酸碱度,让青霉素更好地析出。 静置片刻后,罐底果然沉淀出一层细微的白色粉末,姜瑟瑟又用细纱布反复过滤,将粉末收集起来,放在阴凉通风处慢慢晾干。 做完这一切,已经天黑了。 红豆虽然好奇姑娘日日关在耳房里做什么,却也不敢多问,只当是姜瑟瑟又在研制什么香膏。 外头值守的婆子忽然进来,低声同红豆禀报,傅文昭来了。 红豆连忙出去,上前见礼,低声道:“公子,姑娘此刻正在耳房内,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必。”傅文昭抬手拦住她,“我只是过来瞧一眼,既然妹妹忙着……便不打扰了。” 傅文昭心头翻涌着纷乱愁绪,只觉胸中郁结,无处排遣,想了想,便吩咐道:“备车。” 大雍虽有宵禁,但此时时辰还早,离净街闭户还有一段时间。 廊下垂手侍立的一众小厮丫鬟闻言不敢怠慢,忙躬身应诺。 贴身小厮近前一步,垂着眉眼,小心翼翼轻声问道:“公子,天色将晚,不知要往何处去?” 小厮也是内心诧异。 一般这个点快宵禁了,能不出门最好都是不出门,除非在秦楼楚馆过夜,那就另当别论了。但他家公子可从来没有在外面留宿过。 傅文昭本就心绪烦乱,被这般一问,只觉聒噪,抬眼淡淡扫去,微带斥意:“多嘴,只管备车便是。” 一众下人立时敛了神色,垂首屏息,忙忙去张罗车马。 不过片刻,门外已备好了车马。 傅文昭闭着眼,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璀璨明亮的眸子,以及那个……似乎离他越来越远的身影。 就在马车驶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坐在马车前的小厮李和忽然凑近车帘,低声道:“公子,前面那辆马车……好像是谢家的。” 傅文昭倏地睁开眼,撩开车帘一角望去。 果然,前方不远处,一辆制式显赫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壁上的谢家徽记在街边灯笼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这个时辰,谢家的人……会是谁? 谢玦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傅文昭心中那股本就未散的郁气仿佛被投入了火星,瞬间燃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冲动。 “赶上去,打个招呼。”傅文昭沉声吩咐车夫。 车夫应了一声,轻轻一甩鞭子,傅家的马车加速向前,很快便与谢家的马车并驾齐驱。 李和跳下马车,对着谢家马车旁的护卫客气地拱手道:“我家公子是傅府的公子,见是谢府的车驾,特来问好。” 谢家马车侧面的锦缎车帘被一只养尊处优的手缓缓掀开。 然而,露出的并非谢玦那张脸。 映入傅文昭眼帘的,是昔日京城第一风流公子的谢尧。 即使在这昏暗的夜色和摇曳的灯笼微光下,谢尧的容貌也带着一种浓墨重彩般的俊美。这本是满城歌女曾盛赞的,最风流浓艳的一张脸。 但眼前的谢尧与傅文昭记忆中的谢尧……实在是判若两人,饶是傅文昭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和谢尧关系最好的是陈景桓和顾文砚。 自从上次听他们说谢尧要用功读书后,到谢尧县试拔得头筹,这还是傅文昭第一次见到谢尧。 从前是桃花眼弯弯,看谁都像含着一汪春水,让人心痒。如今却仿佛是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不似活人。 但不过片刻,傅文昭脸上便迅速调整出得体的笑意,道:“原来是长风,夜色初临,未曾想在此巧遇。” 第360章 只能任由那人强取豪夺 谢尧扯了扯嘴角,声音毫无波澜:“傅兄安好,确是巧遇。傅兄这是外出散心?” “正是,心中略有些烦闷,便出来透透气。”傅文昭坦然承认了一部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问道,“不知谢兄可好?” 听到傅文昭提起谢玦,谢尧顿了一下,当即扬唇道:“他?他好得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难以化解的怨恨。 傅文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烈恨意惊得心口一跳。 但傅文昭不知。 谢尧从前没想过谢玦对姜瑟瑟能有什么真心,在谢尧看来,谢玦就是个不知风月的俗人。 他这样的人,就是再喜欢,也不会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原则和规矩。什么是原则和规矩?身份门第就是原则和规矩。 所以谢玦说的“我心悦她”,在谢尧眼里,就跟他对秦楼楚馆里的姑娘说的“我心悦你”没什么区别。嘴上说说而已,又不掉一块肉。 谢玦这句话,就和他往日对谢尧说的话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去。 但是他送给姜瑟瑟的那面镜子,谢尧记得,那原本是要留给谢意华添嫁妆的东西,因为那面镜子世所罕有,以谢家的权势,也没能再得到第二面这样的镜子。 这样的镜子,却给了姜瑟瑟。 他竟然把姜瑟瑟,看得比谢意华还重要。 当初谢尧病中听闻噩耗,关心则乱,只觉天塌地陷,无人会救她。如今冷静下来想想,说不定她并没有死,而是被他的好大哥另做别室,藏了起来。 但谢尧没有急着去打探姜瑟瑟的下落。 一丝近乎残忍的理智,冰冷地压下了他立刻冲去质问谢玦,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姜瑟瑟的冲动。 打探到了又怎样? 他有那个能耐从谢玦手里抢人吗?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瑟瑟,反而可能害了她,甚至逼得谢玦彻底抹去她的存在!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只要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只是,一想到瑟瑟身不由己,只能任由那人强取豪夺,谢尧就痛苦得恨不得甩自己的两个耳光。天下男人,无能至此,窝囊至此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了。 谢尧眼神微沉,冷冷地勾了一下唇,道:“傅兄若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请便。”傅文昭心中虽然疑惑不已,面上依旧维持着风度拱手。 车帘放下,谢家的马车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前方的拐角。 马车到了天香楼。 谢尧一进门,姑娘们就都眼睛一亮。 “哎哟!是谢三公子!三公子您可算想起我们来了!” “三公子!您看看我,我是莺莺啊!” 谢尧下意识地朝那个莺莺看了一眼。 莺莺顿时心跳如擂鼓。 但很快就被别的女子挤开了:“三公子,您都多久没来了,姐妹们想您想得心都碎了!” 莺声燕语瞬间将他包围。 换做从前,谢尧早就左拥右抱起来了。 但此刻的谢尧,只觉得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美人还是那些美人。 他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心境了。 谢尧一一扫过这些脂粉堆砌的笑脸,忽然从怀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看也不看,手腕一扬——哗啦! 将一把碎银子抛洒出去。 “啊!” “银子!” “快捡啊!” 短暂的惊呼后,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姑娘们也顾不得矜持,纷纷弯腰争抢。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不堪。 一个胆子大些的姑娘,仗着往日的几分旧情,趁着混乱挤到谢尧身边,一只涂着蔻丹的纤手,看似不经意地就朝着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摸去。 “公子这玉佩可真好看……” “滚开!”谢尧面色一变,仿佛被触到了逆鳞,猛地挥手,狠狠将那个姑娘推开! “啊——!”那个姑娘猝不及防地被推得踉跄倒退,狼狈地摔倒在地,头上的珠花都散落下来,脸上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谢尧却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一把紧紧攥住腰间那块玉佩,眼神阴翳下来,仿佛要将手中的玉佩捏碎! 这块玉佩…… 他曾经满怀忐忑与炽热情意,想要把这块玉佩送给她。 他想象过无数次,她收下这块玉佩,会如何地高兴…… 可到底也只是他的想象。 …… 楚绍元一回英国公府,便迫不及待去找谢意华,他娶谢意华,真是娶对了! 谢意华见他神色难掩喜色,不免疑惑问道:“什么事情这般高兴?” 因为楚绍元跟楚威商量要跟谢玦要官职的事情,并没有跟谢意华提过。 楚绍元上前坐下,语气难掩得意:“方才我去找了你大哥,求他为我谋一份武职。原想要京营游击将军,他未曾应允,却许诺,替我谋正三品的五军营管操官。” 谢意华眼里诧异,她久居深闺,只知品级高低,在她心里,自己大哥虽然也是正二品的内阁文臣,深得景元帝宠幸,但是却还是低估了大哥的本事。 谢意华眼神闪烁地问道:“我大哥竟有这般能耐?他不过二品阁臣,怎得能为你谋到三品武官?” 楚绍元看着谢意华那副全然懵懂,只知斤斤计较品阶高低的模样,心中不免掠过一丝轻视。 但楚绍元着实是冤枉谢意华了,身为谢家大房嫡女,谢意华日常学的都是女红管家礼仪,琴棋书画、持家、后宅手段、世家宗室关系,听安宁公主讲谁谁谁和自家交好,谁谁谁和自家有嫌隙,以及皇帝偏好,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争斗。 谢意华对这些都知道个大概,但不会细了解。因为女子不得干政,婚前教得太深,难免被诟病说心思太重,不安分于内宅。 所以,更细的东西,是婚后由丈夫交底的。因为谢意华嫁入楚家后,便是楚家的人了。 要是以前,楚绍元是不屑对女子说起这些的。 女子只要做好内宅的事情就行了。 外头的事情,少打听。 可他还需要谢意华去交好其他世家贵女,还有傅氏女,也不能什么都不懂。而且谢玦还刚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 楚绍元便拉着谢意华,温柔耐心地同她解释道:“你不知朝堂内里的门道。” 大雍向来重文抑武,内阁掌天下军政票拟之权。京营一众武官的任免,必经内阁票拟、兵部呈递,最后才到陛下案前。 楚绍元身为英国公世子,本就可以求一个恩荫。区别只在于英国公府去求,只能求个六七品的闲官。而谢玦只需稍作举荐,此事便能落定。 何况这管操官只掌练兵,无直接统兵之权,不触碰景元帝忌惮世家掌兵的底线。 谢意华静静听着,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作复杂。 她这才真切意识到,大哥手中权势,早已远超自己从前所想。 谢意华心里迅速盘算着,明日傅氏女的生辰宴,自己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宣扬此事…… 第361章 若有违逆,人神共弃! 次日天还没亮,姜瑟瑟就被红豆给薅起来了。 天边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蓝。 “姑娘!快醒醒!今日可是您的大日子!”红豆手脚麻利地掀开锦被,将还有些迷糊的姜瑟瑟扶坐起来。 寒意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姜瑟瑟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天色,“这么早?” “哪儿还早?”红豆一边利落地为她披上外袍,一边絮叨着,“按规矩,您今日得去拜祖宗,拜完,还得去给定国公和傅公子请安呢。之后府里庶出的公子和姑娘们,也要来拜见您。” 姜瑟瑟彻底醒了,她想起来了。 昨晚刘嬷嬷来交待过今天的流程。 姜瑟瑟立刻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红豆道:“已是寅中了。” 姜瑟瑟:天杀的!这才四点半啊!! 虽然不情不愿,但是一想到凌晨五点钟要去祭祖,姜瑟瑟还是麻溜地爬起来了。 红豆见状,立刻扬声道:“快!伺候姑娘梳洗!” 早已候在屏风外的几个小丫鬟立刻进来,端水盆的端水盆,拿香膏的拿香膏,捧衣服的捧衣服。 待姜瑟瑟洗完脸,红豆这才凑上前来,用指腹蘸了清雅的兰芷香膏,轻柔地在她脸颊和颈项处推开润泽肌肤。 婢女们手脚麻利地为她褪下寝衣,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素色常服。因要去祭祖,不能过于浓艳华美或繁复张扬,需得庄重简朴,以示对先祖的虔诚恭敬。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不施半点脂粉。 等祭祖回来后,才能回院子做正式妆造,换吉服,然后再去拜见长辈。 姜瑟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带着红豆和两个丫鬟往家庙去。 红豆和两个丫鬟止步于院外廊下,只有姜瑟瑟能进去。像谢家的家庙,以前,姜瑟瑟和孙姨娘都是没资格进去的。 姜瑟瑟好奇地进入殿里,好一番东张西望。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这种规格的世家宗祠内部。 殿内香烛静燃,四代先祖牌位端正安放,供桌摆满鲜果、清茶、糕点等。 目光扫到殿侧,果然设有一个光亮的黄铜净手盆,旁边搭着洁净的白巾。姜瑟瑟收起好奇心,按照刘嬷嬷昨晚的交待,走到铜盆边,舀起冰冷的清水,仔细地净了手,再用白巾擦干。 做完这一切,她才敛容正衣,走到供桌前最中央的蒲团前,郑重地跪了下来。 殿内空旷寂静,除了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哔声,和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这里其实压根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监督的长辈,没有旁观的族人,只有她和这满殿沉默的先祖牌位。 跪不跪,只有她知道。 姜瑟瑟深深拜下,额头轻触微凉的蒲团。 她穿越到这里,因谢玦的缘故,享受了傅家嫡女所能拥有的一切庇护、尊荣和优渥的生活,老老实实跪一跪傅家祖宗,应该的。 既受其泽,当承其礼。 姜瑟瑟依着记忆中的礼数,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傅家的列祖列宗在上,往后,我会好好孝敬义父,敬重兄长,会好好守护傅家的名声。请你们保佑我,保佑傅家,保佑……” “保佑谢玦。” 姜瑟瑟顿了顿,脸微微有些红,不知道让傅家祖宗保佑一个谢家人算不算过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笑。 姜瑟瑟一回头便惊住了:“你——” 此时此刻,无论如何,谢玦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吧!!! 这里是傅家的家庙,他一个外男,他——! 姜瑟瑟还没回过神来,却见谢玦也走到了她身旁,一撩下摆竟也跪下了,对着傅家列祖列宗道:“傅家列祖列宗在上。” “谢氏子弟谢玦,今日擅闯贵府宗祠,实属冒犯,在此告罪。” 谢玦微微一顿,侧目瞥了一眼旁边已经石化的姜瑟瑟,眼神深邃难辨,随即再次正视牌位,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 “然,此身既入此门,此心既见此人。” “便在此,以我谢氏先祖之英灵为证,以我谢玦之名立誓——” “此生,定当护她周全。无论顺逆祸福,无论刀山火海,必倾力以抗,不死不休。” “此心昭昭,天地可鉴,祖宗共证。若有违逆,人神共弃!” 掷地有声的誓言,如同惊雷在姜瑟瑟耳边炸响。 这人竟然在傅家列祖列宗面前,以谢家先祖的名义立下如此重誓?!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谢玦立誓之后,猛地向上窜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她不接受! 不接受他单方面承担这样的风险和责任! 几乎是本能地,在谢玦最后一个字音刚落,姜瑟瑟猛地侧过身,直视着身旁跪得笔直的谢玦,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道:“我也是!此心昭昭,天地可鉴,祖宗共证。若有违逆,人神共弃!” 她也要守护这份心意,守护他!哪怕力量微薄,她也要站在他身边,共同承担这份誓言的分量! 谢玦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罕见地也怔了一瞬。 不论是谢家,弟弟妹妹,亦或是她,都是他的责任。 但是她却是第一个提出和他一起分担责任的姑娘。 谢玦沉默片刻,低语了一句:“傻姑娘……” 姜瑟瑟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来了?” 谢玦敛了笑意,道:“你的生辰,我怎么能不来?” “天还没亮呢!”姜瑟瑟睁圆了眼睛,不是很理解,就是再想她,难道还等不了天亮。 谢玦含笑摇摇头道:“天亮就太晚了。” 顿了顿,他又叹气道:“不过,我也就只能来一会。” 姜瑟瑟这才发现谢玦穿着内阁朝臣的朝服,现在该是卯时,刚好是宫门开的时辰。 谢玦应该是趁着上朝的时候,专门赶过来的。 说不感动是假的。 姜瑟瑟刚要开口,谢玦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她因激动而微张的唇上,阻止了她后面的话:“嘘——”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眼神却灼热得惊人。 谢玦微微一笑道:“生辰快乐,瑟瑟。” 第362章 世上居然有这样漂亮的姑娘! 谢玦离开后,姜瑟瑟就回了院子梳妆上妆。 姜瑟瑟今日穿的是一身海棠红的吉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腰带,红色浓烈却不俗艳,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海棠花,又似天边最绚烂的一抹晚霞,明艳得几乎灼人眼目。 眉间一点朱红花钿轻点,随云髻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珠光映着她的脸庞。耳畔的珍珠耳坠莹白圆润,在她颈侧微微摇曳,衬得那一段雪白的脖颈愈发细腻如玉。 少女的身段总是长得很快的,如今的姜瑟瑟,身姿宛如新柳抽芽,容颜绝色动人,尽数展露在窈窕体态与眉眼风情里。 几个伺候的小丫鬟都看呆了。 要说姑娘是仙女下凡,只怕也会有人信的。 这样的美貌,真是叫人往旁边一站,都觉得自惭形秽。 妆容收拾妥当,姜瑟瑟就去去给定国公傅崇、傅文昭问安,待诸事毕了,才折返自己院内,等着府里一众庶出公子、姑娘前来见礼。 傅家的庶出姑娘有五六个,姜瑟瑟往日早已见过,并不陌生。 唯独三个庶出公子,却是头一回要正式碰面。 按规矩,定了亲的姑娘,府里除了嫡出的兄长,其他庶出的兄弟是不能随意往她院子里来的,怕惹出什么闲话。 傅家家风严谨,傅崇对这一点管得极严,几个庶子也一向守规矩,从不敢越界。 今日是姜瑟瑟生辰,又是她以嫡女身份正式受礼的日子,庶出的公子们这才得了允许,结伴前来拜见。 走在最前面的是傅文瑞,今年十八,生得高大端正,性子也沉稳。 他身后跟着的傅文祥,今年十五岁,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走在最后的是傅文安,才十三,个头还没长开,看着还有些单薄。 傅文祥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我姨娘说,这位姐姐生得极是貌美,比府里几位姑娘都出挑。” 傅文安好奇地凑过来:“真的假的?四哥,你见过没有?” 傅文瑞头也不回,淡淡道:“没见过。不过既然是父亲认下的义女,又是谢家定下的亲事,自然不会是寻常人物。” 傅文祥啧了一声,又压低了几分声音,激动又兴奋:“说到谢家……这位妹妹的夫君可是谢大人。那样的人物,居然和咱们成了亲家!” 傅文安缩了缩脖子,眼神是畏惧的。实在是谢玦的名声在京城里实在太过响亮。 傅文瑞听到他们提到谢玦,终于停下脚步,皱着眉回头看了两个弟弟一眼,神色严肃了几分:“行了,都少说两句。咱们今日是去给妹妹贺生辰的,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夫子云,君子讷于言,敏于行。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 “是!”两人一听这话,立刻正色收了声,老老实实地跟在傅文瑞身后,往栖云院走去。 到了栖云院,三个庶出公子在廊下站定,各自整了整衣冠,等婆子通报过了,这才依次走了进去。 三人紧张,姜瑟瑟比他们更紧张! 三人走进来,姜瑟瑟也随即起身,目光相对间,几人皆是骤然一滞。 先前只听旁人夸赞貌美,终究是耳听为虚。 傅文祥见过府里的几位庶出姑娘,也见过外头的不少姑娘,可却从未见过这样浓艳绝哩一张脸。 傅文安比他更不堪。 傅文安年纪还小,要等束发后才会备上通房,平日里连府里的丫鬟都不敢多看几眼,此刻乍然见到姜瑟瑟,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都不会转了。 乖乖,世上居然有这样漂亮的姑娘! 怪不得。 怪不得名震京城的谢君衡,会和他们傅家结亲。 这样的姐姐,当真当得起倾国倾城四个字。 一时心中想到的居然与有荣焉。 傅文瑞倒是沉稳些。 他虽然也在看到姜瑟瑟的那一瞬间微微呆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克制地收回目光,上前一步,作揖:“恭贺妹妹生辰大喜。愚兄傅文瑞,携两位弟弟特来道贺。” 符文瑞话音落了片刻,身后却没有任何动静。 傅文瑞微微侧头,只见傅文祥和傅文安还傻站在原地,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瑟瑟,活像是被人抽了魂一般。 傅文瑞眉头微皱,压低声音咳了一声:“咳!” 傅文祥方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腾”地一下红了,连忙上前作揖,声音都有些发飘:“文祥给姐姐贺喜!” 傅文安也跟着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行了个揖,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结结巴巴地道:“文、文安……贺姐姐生辰喜乐……” 三人身后捧着礼盒的丫鬟,规规矩矩行至近前,依次奉上生辰贺礼。 三份礼盒拆开一看,都是成套的文房四宝,砚台、徽墨、宣纸、湖笔一应俱全。 姜瑟瑟心想,少年们送礼果然都是标准模板。 姜瑟瑟也各自回了一个盒子,里头装着的是云纹贡墨,采黄山老松烟,掺了沉水香、珍珠粉、金箔细研而成,墨质坚润,落笔凝香,是寻常世家子弟都难得一见的好墨。 她和这些庶出的公子们不熟,也不想太熟。但礼数不能缺,面子要给足。 姜瑟瑟见两人实在拘谨得厉害,就随便和他们说了两句话,把他们打发走了。 傅文祥和傅文安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傅文瑞离开了。 直到走出栖云院的院门,傅文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面对那样的美貌,要不动心,也是需要很大的压力的!他能撑到走出院门才吐气,已经算是定力惊人了。 傅文安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尽,小声道:“四哥……这位姐姐,长得也太好看了些……” 傅文祥深有同感地点头,压低声音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谢大人谁家的姑娘都不要,偏偏要娶咱们家这位姐姐。换我我也……” 话没说完,就被傅文瑞一个眼刀扫过来,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傅文祥和傅文安对视一眼,齐齐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走了好一会儿,傅文安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道:“也不知那位姐姐送了什么回礼?” 傅文祥愣了一下,也来了兴致,连忙回头叫捧着礼盒的丫鬟把盒子拿过来。 傅文瑞也停下脚步,回头看。 傅文祥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盒盖了。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锭墨。 墨身黝黑,泛着沉沉的光泽,正面刻着流云纹样,墨锭边缘磨得光滑圆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寻常墨能比的。 凑近了闻,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沉水香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松烟气息,清冽,悠远,像深山里的古寺,像雪夜里的老松。 傅文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声音有些发飘:“这……这莫不是云纹贡墨?” 第363章 姻缘自有天定 虽说同为府中子弟,庶出公子的待遇远不及嫡出子嗣,可出身世家的底子摆在那里,眼界胸襟终究和寻常市井之人天差地别。 世家与普通人家最本质的差距,便体现在见识格局之上。 哪怕庶子无法享有最优渥的资源,但他们自幼耳濡目染朝堂家事、往来皆是名门权贵,读书习武、观览风物、通晓人情世故样样不曾落下。 即便身处嫡庶之别下,他们的眼光和见识,依旧远超普通人。 所以傅文祥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云纹墨。 傅文祥也打开了自己的锦盒,同样是云纹墨,傅文祥拿起墨锭,凑近了细看,又闻了闻,然后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真的是云纹贡墨!” “我之前在我一个同窗那里见过半锭,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碰都不让碰。这墨……这墨得值多少银子?” 傅文祥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这就不是银子的事。这是贡墨,就是有钱,也没处买去。”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几分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这样好的东西,那位姐姐竟然就这样当做回礼送给了他们。 傅文瑞看着两个弟弟那副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的样子,心里也是复杂感慨了一阵,道:“可见她如今的体面与依仗,绝非虚浮。往后咱们行事,更要谨言慎行,万不可有半分轻慢之心,懂吗?” 二人心中一凛,皆道:“懂了懂了。” 这也是姜瑟瑟的用意,一来彰显自己的大方豁达,二来不动声色地炫个富,透个家底。 但其实这几块墨条都是谢玦之前送来给她练字的,姜瑟瑟怀疑过谢玦是不是觉得她写字太丑了,但她没证据。 谢玦的原话是,随便用,这样的墨条要多少有多少。财大气粗地让姜瑟瑟再次认识了那句话,对大部分人来说,有些东西,出生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 畅和堂是宴请之所,堂内开阔通透,可摆十余桌宴席,堂外连抄手游廊,夏日搭凉棚、摆冰鉴,冬日则烧地龙、置火盆,四季皆宜。 名字取的是“畅叙情谊、和气满堂”之意。 姜瑟瑟刚到畅和堂门口,刘嬷嬷便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姑娘,有几位贵客已经到了。” “是皇室和宗室的贵女,姑娘一会别紧张,从容行礼答话便好,她们端不会刻意为难姑娘的。” 姜瑟瑟点点头。 昨晚刘嬷嬷把该提点的都提点了。 大雍不比前朝,前朝世家手里可是真有兵的,世家贵女和公主郡主几乎做到了平起平坐的地位。但在大雍这一朝,那是纯纯的做梦。 皇室和宗室贵女身份不同,不会和世家贵女扎堆来,加上出行仪仗繁琐,所以都会提前半个时辰左右到。当然,她们也不会晚到,因为是受邀赴宴,迟到是很失礼数的一件事,皇室贵胄重威仪,一举一动自然受人敬重,压根不需要靠故意迟到来端姿态。 姜瑟瑟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皇室宗室的贵女,不是公主,就是郡主,要么就是县主。总之,都姓陈。她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算了,如果不好相处就不相处了。 堂内已经布置妥当。 紫檀木的圆桌铺着杏黄色的桌布,摆着几碟细巧点心、时新果子、干果蜜饯。墙角立着几架山水屏风,屏风后面设了软榻,供客人累了歇息。 姜瑟瑟还没跨进门槛,便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说笑声,话语中似乎带着几分你来我往的机锋。 说话的是永娴公主陈宜,小字令颜。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织金裙,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想不到,谢君衡居然定了这位傅家义女,也不知耍了什么手段。定国公府倒是会攀附。” 坐在她对面的是永祯公主陈佩,小字袅袅,闻言不由看了陈宜一眼,笑道:“姐姐这话说的。谢大人是什么人?他要娶谁,旁人哪里管得着?” 话说得温温柔柔的,可那话里藏着的针,不比陈宜少。 两个公主面上笑着,心里却在较劲。 她们都喜欢谢玦。从第一次在宫宴上远远看见他那天起,她们就喜欢上了。 可谢玦这样的人,注定和她们没有缘分。 原本还能安慰自己,她们得不到,旁人也够不着。 可如今,他却定了亲,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傅家义女定了亲,这叫人如何能够甘心? 坐在角落里的云和郡主陈时萱一直没有说话。 陈时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深闺里的兰草。她是景元帝的侄女,瑞亲王的嫡女,性情温婉腼腆,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抢。 景元帝喜欢她,原本想把她嫁给谢玦。 两个公主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意,如今可算看着陈时萱的笑话了。 陈宜看了陈时萱一眼,笑盈盈地道:“时萱妹妹怎么不说话?谢大人定了亲,你难道就不难过?” 陈时萱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姐姐说笑了。谢大人定了亲,是好事。臣女替他高兴。” 陈佩在一旁笑了笑,接过话头:“时萱妹妹就是大度。换了我,我可做不到。” 姜瑟瑟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道:“郡主素来品性温婉,姻缘自有天定,两位公主又何必拿过往旧事打趣郡主呢。” 话音落下,堂内三人骤然回头。 第364章 英国公府的姑娘们到了 目光落在门口的刹那,三人皆是瞬间失神。 她步来时,仿佛自带光华,旁人只消望一眼,便觉心头被她眉间那点朱砂烫了一下,再难自拔。无需眉眼传情,单凭这一点朱红,便足以倾覆城池,颠倒众生。端的是莹胜鲛珠沉碧海,璨赛明月出云岫。 陈宜和陈佩自幼见惯了京中各色美人,见过世家娇姝、宫廷粉黛,却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美貌,心下震撼的同时,不由想,就是当年的宸妃,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陈宜和陈佩是没见过宸妃的,但是也从母妃口中脑补过宸妃的样子。 心底瞬间生出巨大的落差感。 若是旁人占了谢玦的婚约,她们尚且心有不甘,不服气。 可若是这样的美貌,确实是没话讲。 两个公主各自迅速敛去心绪,神色恢复从容。 二人心里都门儿清。 今日是傅家生辰宴,是正经宾客宴席,绝非胡闹之地。更何况父皇素来严明,最厌公主骄纵跋扈、无故生事,半点不会纵容她们的小性子。 纵使心中百般滋味交织,她们也断不会当众失仪、挑起事端。 陈佩站起身来,朝姜瑟瑟微微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位便是傅家姐姐吧?” 陈宜也跟着站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被她压了下去:“姐姐生得可真好。” 方才二人挤兑陈时萱,不过是出于习惯。 陈时萱这个人,温婉腼腆,不善言辞,只会闷声受气。 但既然傅氏女给陈时萱出头,那就给她这个面子。于陈宜陈佩来说,并不是什么多了不得的事情。 景元帝的儿子不多,但公主还是很多的。宗室郡主更是多不胜数。姜瑟瑟之所以会邀请陈宜陈佩,以及陈时萱,主要还是因为惠嫔和陈宜陈佩的母妃交好,傅家也和陈时萱她爹瑞王爷有交情,所以不管姜瑟瑟想不想,都得邀请她们。 她们也必须得来。 这不是个人可以使性子的。 陈宜和陈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走到姜瑟瑟面前,各自介绍了自己。 陈宜先道:“我单名一个宜字,今年十五,姐姐叫我令颜便好。” 陈佩跟着上前,笑了笑,道:“我单名佩字,十年十四,姐姐叫我袅袅吧。” 姜瑟瑟面上含笑,一一还礼,心中却在飞速翻书。 陈宜,永娴公主,陈佩,永祯公主……书里这两个人只提到过一次,对谢玦都有些朦胧好感,后期似乎也各自嫁了不错的勋贵子弟。 这些小姑娘的情愫,实在不值得担心。 姜瑟瑟的目光随即落到了陈时萱身上。 果然如她所料,陈时萱等两位公主都介绍完了,才怯生生地走上前来。 她甚至不敢直视姜瑟瑟的眼睛,微微垂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我今年十六岁,今年的生辰早过了,妹妹……唤我时萱便好。” i人!这绝对是i人!而且是重度社恐级别! 姜瑟瑟看着陈时萱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样子,心中感叹。 穿来这么久,在这遍地都是人精的地方,陈时萱简直是珍稀动物! 怪不得刚才陈宜陈佩拿她打趣那么肆无忌惮,在她们眼里,这温顺又不会反击的堂妹,可不就是个软柿子? 姜瑟瑟心下明了,面上笑容却更加柔和真诚。 姜瑟瑟地礼数周全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接着便将目光转向了陈时萱。 她没有像对两位公主那样保持标准的社交距离,而是稍稍向她靠近了一小步,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笑眯眯地道:“时萱姐姐,以后若有机会可以常来玩。新得了一本前朝的花鸟图谱,想着姐姐或许会喜欢。” 刘嬷嬷提点过这位云和郡主可以交好,还告诉姜瑟瑟云和郡主的喜好。姜瑟瑟于是先求傅文昭帮她找了图谱。 陈时萱愣了一下,低下头,红着脸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陈时萱完全没想到这位刚见面,美得惊人的情敌会如此友善地单独邀请她,还精准地提到了她私下里最爱的花鸟图谱。 陈时萱不免好奇地瞅了姜瑟瑟一眼。 几人重新落座,空气依然带着几分初见的生疏和身份带来的无形隔阂,加上陈宜陈佩先前那点未散尽的酸涩,以及陈时萱固有的拘谨,本该是颇为沉闷的场面。 但姜瑟瑟却仿佛没察觉到这份微妙的尴尬。 “瑟瑟最近新近得了些外头流传的奇闻异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左右闲坐无事,不如说出来给公主郡主解解闷儿?权当听个新鲜。” 陈宜端着公主的架子,矜持地点点头:“姐姐请讲。” 陈佩虽然没有说话,但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陈时萱微微侧身过来,专注地看着姜瑟瑟,眼神里透出明显的好奇。这可比刚才讨论谢玦时让她放松多了! 姜瑟瑟心中一笑。 搞定!谁还不会讲故事了! 有她在,社交冷场?不存在的! 大多数人骨子里都喜欢听八卦看热闹,哪怕是前脚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听到谁谁谁生了八胎,都会震惊地问一句。 姜瑟瑟讲了个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 姜瑟瑟的叙述技巧是经过无数网文和影视剧熏陶的。 她懂得如何设置悬念,如何渲染情绪,如何描绘细节。她甚至在讲故事的时候加入了点蒙太奇的手法,在不同场景间流畅切换,营造出强烈的戏剧冲突。 起初,陈宜和陈佩还带着点审视和“看你讲得如何”的心态。 但很快,她们就被故事牢牢迷住了。 在交朋友这种事情上,会说话会来事的人,爱说爱笑的人天生就有优势。 陈宜陈佩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宫里的教养嬷嬷只会讲《女诫》《列女传》,除此之外,也多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 哪怕是偶尔得来的话本子,也多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因话本子是才子写的,所以通常都是富家女抛弃一切和才子出走的故事。这种故事是不被推崇的,怕她们跟着书里学坏了。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看这种话本子都是要私下里偷偷摸摸看的。 但依旧看得很膈应。 只是因为没有选择,有得看总比没有好。 姜瑟瑟正讲到最关键的转折点,三个尊贵的听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丫鬟发现了油罐的秘密,她不动声色地烧了一大锅滚烫的油……然后提着那壶滚的油,轻手轻脚地走向院子里那些油罐……” “姑娘!”恰在此时,红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英国公府的姑娘们到了,还有几位姑娘的马车也刚到二门了。” 第365章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故事戛然而止。 “啊!”陈佩几乎是下意识地小声惊呼出来,脸上满是“怎么偏偏这时候打断”的懊恼和急切。 陈宜虽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身体却明显地泄了口气,靠回了椅背,眼神里的迫切却泄露无遗。 连最内向的陈时萱也忍不住了,声音虽轻却满是焦急:“那……那些强盗……” 三人如出一辙地看向姜瑟瑟,眼神里充满了意犹未尽的遗憾和抓心挠肝的求知欲。 至于方才那点微妙的隔阂? 早被精彩的故事冲到九霄云外去了。 此刻她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位傅家姑娘,不仅长得绝色,讲的故事更是闻所未闻,真是太会讲了!太有意思了! 和她交上朋友的话,以后是不是可以向她讨要话本子来看看? 贵女写的话本子是不可以流到外头,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评头论足的,但是闺阁间互相传阅,却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大家就经常互相传阅诗啊词啊什么的。 传阅话本子倒是很少。 因写故事,需要有见识,有阅历。但大部分姑娘都想象不出闺阁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姜瑟瑟看着三个小姑娘如出一辙的意犹未尽和遗憾,心中暗笑,网文断章的精髓,古人果然也逃不过。 姜瑟瑟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公主,郡主,实在抱歉,有客到了,我得去迎一迎。这故事,回头若有机会,我再给你们讲吧?” “姐姐快去忙吧!”陈佩虽然满心不舍,但也知道轻重,赶紧说道,只是语气里掩不住的遗憾。 陈宜也点了点头,只道:“正事要紧。” 陈时萱则小声地说道:“那我等妹妹回来。” 姜瑟瑟含笑对三人点了点头,转身随红豆快步走出畅和堂。 …… 二门前,车马喧阗,衣香鬓影。 几辆乌木马车停在门口,车帷上绣着各家的徽记,有楚家的,有张家的,还有孙家和刘家的。丫鬟婆子们穿梭其间,捧着各色物件,脚步匆匆,却不出声。 几个贵女已经下了车,正站在二门内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楚知茵搭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 楚知茵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衫,下系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料子是上好的苏绸,轻薄柔软。领口袖边绣着几枝折枝玉兰,素净雅致,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细。 楚知茵生得不算顶好看,但眉眼出众,皮肤白净,站在一群贵女中间,不扎眼,却也不容忽视。 谢意华在前面也早下了马车。 嫁入楚家后,谢意华衣着打扮愈发奢华内敛,一身月白色暗花云锦褙子,衬得她容色清冷,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白梅,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靠近。 “意华姐姐。”楚知茵用团扇半掩着唇,语气里带着一丝怨毒和不甘。 “你说这傅家,突然冒出来个义女,还这么大张旗鼓地办生辰宴,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京里可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却并没有提谢玦半个字。 因谢玦现在已经和傅氏女定了亲,再提谢玦,只是自取其辱而已。不管如何,该面对的现实还要面对。楚知茵这一趟来,也是打算好好表现一下,扭转一下自己的名声,为自己做打算。 否则她的名声如此,到时候婚事肯定谈不到好的。 谢意华嘴角扯出一丝冷淡的弧度,目光扫过二门内,淡淡道:“谁知道呢。傅家行事向来低调,许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寻来的孤女,攀上了高枝,便以为能登天了。” 尽管知道要来交好傅氏女,但是谢意华心里一样不舒服。 但是不舒服也要忍着。 她不能像谢玉娇一样任性愚蠢,喜欢谁讨厌谁都摆在脸上。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就在这时,二门内传来一阵细碎却清晰的脚步声。 楚知茵和谢意华闻声,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从门内光影交错处款款步出。 来人穿着一身新裁的海棠红缠枝莲纹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的霞影纱披帛,这身装束甫一出现,便如同最浓烈的一笔胭脂,泼洒在天地间。 那海棠红艳得惊心动魄,更衬得那一点烙印在眉心的朱红花钿如同跳动的火焰核心,炽烈而妖娆。轻薄的霞影纱披帛在她行动间漾起流霞,行动间流光溢彩,恍若仙子临凡。 当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时—— 楚知茵手中那柄精巧的泥金团扇“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在地。 楚知茵瞳孔骤然放大到极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血色如潮水般从她脸上褪去,只剩下纸一样的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意华同样吓得倒退了好几步,以为是大白天见了鬼,是鬼!是姜瑟瑟—— 是姜瑟瑟来找她索命来了!!! 谢意华捂着眼睛,发出一声尖叫,若不是及时扶住了身边侍女的胳膊,几乎就要当场软倒在地。 因谢意华害了姜瑟瑟,所以做贼心虚至此。 但楚知茵只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一双眼睛如同见鬼一般盯在姜瑟瑟的脸上!仿佛想从那熟悉的五官轮廓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痕迹! 怎么可能?! 姜瑟瑟?!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站在台阶之上的姜瑟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人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惊骇与恐惧。 姜瑟瑟向前迎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如同初次见面般: “两位便是楚家姐姐和……谢姐姐吧?瑟瑟在此恭候多时了。” 第366章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楚知茵死死盯着姜瑟瑟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一开始的惊骇如同潮水般退去,楚知茵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颤抖和阴冷:“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这句话问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极了。 姜瑟瑟微微歪了歪头,那点妖异的朱红花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红光,声音清越,笑道:“楚姐姐这话问得真有趣。” 姜瑟瑟轻轻向前挪了一小步,霞影纱的流光拂过台阶边缘:“瑟瑟自然是傅家的义女。今日是瑟瑟的生辰宴,姐姐们不是专程来为瑟瑟贺寿的吗?” “不知姐姐觉得……傅家的义女,是人,还是鬼呢?” “你说谎,这不可能!!!”楚知茵再也无法维持那强行挤出的冷静,失声尖叫起来。 傅家的义女?! 她怎么可能会是定国公的女儿!!! 她明明就是谢家二房妾室的外甥女,一个家里没了人,只能厚颜无耻赖在谢家的孤女!!! 楚知茵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彻底劈醒了被恐惧攫住的谢意华。 谢意华猛地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原本带着清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惊骇、茫然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滔天怒火。 谢意华抬眸看来,仿佛要用目光将姜瑟瑟凌迟一般,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就是、傅、家、义、女??!” 傅家! 定国公傅崇! 从前那个她可以不放在眼里,甚至认为死了也无所谓的卑贱孤女姜瑟瑟,竟然一跃成了定国公傅崇的义女?!成了她的未来大嫂?成了她们今日需要放下身段前来交好的对象?!!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巨大的身份反转带来的冲击,比刚才乍见亡魂的荒谬感更甚。 谢意华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尊严仿佛被狠狠踩在脚底的极致羞辱和荒谬! 谢意华死死抓住红芍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没有倒下。 台阶之上,姜瑟瑟将两人脸上那如同打翻了调色盘般的精彩表情尽收眼底。 姜瑟瑟笑眯眯地看着谢意华,就差摆出叉腰的姿势来了:“看见我,不知谢姐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随即,姜瑟瑟又从容地侧身让开道路,仪态万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两位姐姐久等了,真是过意不去。府内已备好茶点,请两位姐姐随瑟瑟入内吧?” 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姐妹间的玩笑。 但周围的贵女们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每一道目光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在楚知茵和谢意华身上来回刮蹭,探究、惊疑、揣测…… 让二人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姜瑟瑟却是无所谓,仿佛置身事外,坦然接受着所有打量的目光。 别人看她,一定是觉得她美! “唔……”谢意华猛地捂住嘴,仿佛要呕出什么,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死气的灰败。 巨大的恐惧,以及认知崩塌的眩晕,还有滔天的屈辱感彻底击溃了谢意华的心神。 谢意华死死抓住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红芍,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身体不适……先……先告辞了!” 说完,谢意华也顾不上什么楚家少奶奶的仪态,几乎是半拖半拽着丫鬟,脚步踉跄地转身,逃也似地上了自家马车。 仓皇的背影,如同身后有恶鬼在追赶,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月下白梅的清冷孤傲? “呀,谢姐姐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真的……冲撞了什么?” “嘘!慎言!慎言!不过……谢姐姐这也太失态了……” “看来这位傅家义女……不简单啊……” “楚姐姐的脸色也好难看……” 贵女们交头接耳,目光在狼狈离去的谢意华、脸色铁青的楚知茵和台阶上气定神闲的姜瑟瑟之间来回逡巡,揣测、议论。 楚知茵站在原地,谢意华的仓皇逃离让她瞬间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谢意华这样无端离场,不仅是她自己失仪,也让楚知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谢意华嫁入楚家,就是楚家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楚家。 因这个时代不讲个人,讲究整体。一人失仪失态,连带整个家族的声望都会跟着受牵连。 反过来,个人成就也能光耀门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楚知茵脸颊火辣辣地烧着,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不行,她不能慌! 不能像谢意华那个蠢货一样丢尽脸面! 无论如何,谢意华都已经顺顺利利嫁入她们楚家了。而她的婚事还没有个着落……就凭这点,楚知茵就不能像谢意华一样逃跑。 楚知茵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脊背,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怨毒。脸上的血色艰难地回笼几分,试图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表情,尽管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让……让妹妹见笑了。”楚知茵声音干涩,对着姜瑟瑟勉强开口,目光却有些飘忽,不敢和姜瑟瑟的眼睛对视。 “意华姐姐许是路上颠簸,有些不适,还请妹妹不要介怀。” 众女都看在眼里,比起谢意华的失礼,楚知茵明显表现得要好多了。 姜瑟瑟和楚知茵是没什么仇怨的,姜瑟瑟也没打算针对楚知茵,因此便点点头道:“姐姐里面请。” 其他贵女也都纷纷凑上来,和姜瑟瑟互相介绍。 “傅家妹妹真是好颜色!” “是啊是啊,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 “妹妹这花钿真是别致……” 孙明薇和刘玉莹也来了,她们之前见过姜瑟瑟,知道姜瑟瑟的出身,眼下心中自然也惊骇万分,不是听说她死了吗? “天哪……”刘玉莹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惊呼,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孙明薇的胳膊,“明薇……你看见了吗?那……那真的是……是那个姜瑟瑟?” “不是都说她……她死……” 第367章 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死人,怎么又成了定国公的义女? 惊骇归惊骇,两人却只是疑惑,毕竟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二人对她的印象,仅仅停留在谢家那个可怜寄居的孤女上面。 孙明薇脸色虽然也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是她没错。” 刘玉莹吃惊地捂住了嘴巴,“那她怎么会……”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孤女如何能一步登天。 孙明薇想了想,又朝姜瑟瑟的方向看了眼,大胆猜测道:“我猜……或许是她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定国公,或是傅家哪位公子小姐?这救命之恩大于天,定国公重情重义,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又见她孤苦无依,这才破格收为义女,给她一个尊贵的身份和依靠?” “这……这不可能吧!”刘玉莹听得目瞪口呆,觉得孙明薇简直就是戏本子看多了,“定国公是不是糊涂……” “嘘!”孙明薇连忙用眼神制止她,示意她注意场合。 “慎言!定国公何等人物,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今日……且看着吧。”孙明薇虽然同样满腹疑团,但更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刘玉莹也反应过来,赶紧闭了嘴,但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在姜瑟瑟身上扫来扫去,充满了好奇和不解。 今日前来的贵女着实不少。 一部分是冲着定国公府的面子和交情,前来捧场,一部分则是打心底好奇,能嫁给谢玦的姑娘,到底是长着三头六臂,还是有什么狐媚妖法? 没想到今日一见,居然是这么漂亮的姑娘,叫人只看一眼,便能记一辈子。 琼鼻如玉雕,朱唇似丹砂,真正的却嫌脂粉污颜色! 在场的贵女都情不自禁地想,只怕再过几十年,她们也忘不了这张脸。 既有这样一张脸,又是定国公的义女,原本的忿忿不平,竟然也平了一些。 就在孙明薇和刘玉莹还在为姜瑟瑟死而复生和身份剧变而震惊低语时,一道亮丽的鹅黄色身影已经凑到了姜瑟瑟面前来。 她父亲是宫中张贵妃的亲弟弟,张芙梦素来向来带着几分骄矜和不拘小节的傲气。 “你就是定国公的义女?就是你,要嫁给谢君衡吗?”张芙梦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抽气声,“我瞧着……你除了长得漂亮点,好像也没有三头六臂啊?” 谢玦固然好,张家也不是没有盘算过把张芙梦嫁给他。 但一来张芙梦觉得能考上状元的,一定是个无趣至极的书呆子!她又不缺权势,做什么嫁给这样不解风情的男人!她表哥是二皇子!圣眷正浓的张贵妃是她姑姑!! 二来张家也觉得谢玦此人城府极深、心难测,绝非儿女情长之人。把张家捧在手心上的这颗独苗嫡女嫁给他,别说捞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说不定反倒白赔一个女儿。因谢玦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岳家拿捏的人。 张友儿子众多,但嫡女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自然要谨慎再谨慎。 因此,这念头也只是在短暂地转了转,便被张家打消了。 “我猜,你应该是张芙梦,张姑娘吧?”姜瑟瑟笑眯眯地回望着她,她认得这张脸,也记得书中的轨迹。 书里张芙梦喜欢楚绍元,跟谢意华争楚绍元争得你死我活,然后被谢玦用计嫁给了别人。 按说,书里这个时候成婚的应该是张芙梦,而谢意华的婚事在几个月后。 可眼前的张芙梦,眼神清明,笑容灿烂,望向谢意华离去的方向时,也丝毫没有对情敌的敌意,反而只有纯粹的“看热闹”的好奇和一点点“真丢人”的鄙夷。 姜瑟瑟皱了皱眉,是……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姜瑟瑟想了想,出声试探道:“久闻张姑娘性情爽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之前听说张姑娘和谢姑娘不和,想来,只是以讹传讹吧?” “呃,你说我和谢意华啊,这倒也不是以讹传讹,我和她确实不和。”张芙梦坦率得让姜瑟瑟愣了一下。 张芙梦眉毛微微上挑,带着点骄矜的不屑,飞快地撇了撇嘴,道:“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楚绍元那盘菜?我早看不上了!” “啊?”姜瑟瑟这是真的惊讶了。 张芙梦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但话已出口,便只能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见其他贵女都在互相攀谈或欣赏园景,没人特别注意她们这边,这才凑近姜瑟瑟,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羞涩和极力想要掩饰却又忍不住流露的倾慕:“咳……我现在……呃,我是说,我现在欣赏的人,不是他了。” 姜瑟瑟八卦脸:“那是……?” “咳,你有没有听过沈子瑜这个人啊?是翰林院的一个庶吉士!”张芙梦飞快地说出这个名字,脸颊更红了。 姜瑟瑟:…… “……沈子瑜?” 姜瑟瑟眼神有点复杂,她能说她不仅听过这个名字吗。要不是沈子瑜忽然接了个什么差事,他当初好像要和她提亲来着。 当初姜瑟瑟还想过要当面问一问沈子瑜的,为什么见都没见过,就要求娶她。 结果是没能见到。 张芙梦一脸羞涩道:“他……他为人端方持重,做事也……也很有章法!之前他在庙坛当值,那个……就是恪守规矩,特别……特别……” 姜瑟瑟努力在张芙梦断断续续的话里理解她想要说的。 其实就是张芙梦去庙坛的时候扭了脚,当时身边又只有丫鬟在,一个丫鬟跑去请大夫,剩下的丫鬟也手忙脚乱的。沈子瑜路过,听丫鬟说她家姑娘扭伤了脚,沈子瑜便快步离开了。 别说当时张芙梦戴着帷帽,就是她不戴帷帽,沈子瑜也不一定知道她是谁家姑娘,但不管是谁家姑娘都是要避开的。 张芙梦当时既委屈又生气,在心里大骂沈子瑜,看起来文绉绉的,果然是个呆子! 结果张芙梦没想到,她在心里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人却去而复返,还带了药膏来,把药膏递给丫鬟,让丫鬟给她上药。 之后再告辞离开。 第368章 姜瑟瑟到底使了什么妖术?!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沈子瑜,是翰林院的庶吉士。 家世清贫,但才名卓著,前途可期。春日庙坛下,青衫郎君面红耳赤却强作镇定、恪守礼教又不失温良的剪影,彻底取代了楚绍元在她心中的位置。 张芙梦努力维持着世家贵女的矜持,强调自己对沈子瑜是欣赏而非喜欢! 姜瑟瑟心中豁然开朗。 书里沈子瑜没有向她提亲,更没有被安排什么坛庙的差事,也就谈不上遇到张芙梦了。 难怪张芙梦对谢意华毫无敌意。 姜瑟瑟想了想,道:“沈公子恪守礼法,心性纯良,确实值得欣赏。” “是吧是吧!你也觉得他很君子吧!”张芙梦得到了认同,立刻像被顺了毛的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瑟瑟,觉得这位未来的谢夫人真是善解人意极了。 谢玦个不解风情的人,有这么美丽又善解人意的媳妇真是赚到了。 张芙梦粲然一笑,亲热地挽起姜瑟瑟的胳膊,这个举动让旁边的楚知茵眼角抽搐了一下,自己讨好张芙梦多时,也没见张芙梦与自己这般亲昵。 张芙梦这么亲近的举动,已然当众摆明了她对新晋傅家义女的认可与交好态度。 张芙梦兴冲冲道:“好了好了,妹妹快带我们去逛逛园子吧,听说定国公府的园子可是一绝呢!今日我可要好好见识见识!” 姜瑟瑟看着张芙梦那明媚张扬的笑脸,微笑着点头:“姐姐说的是,诸位姐妹,请随我来吧。” 楚知茵看着张芙梦亲热地挽着姜瑟瑟的手臂,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屈辱堵在胸口,几乎要让她窒息。 楚知茵强撑着最后的体面,跟在二人身后,眼神幽暗不明。 张芙梦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对姜瑟瑟道:“妹妹,我可提醒你,那个谢君衡……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你……你以后可要小心些!” 姜瑟瑟心中好笑,大概能明白张芙梦为什么这么说,但脸上依旧带着一丝疑惑和一点虚心受教的神情:“哦?姐姐何出此言?” 张芙梦见引起了她的重视,顿时来了精神,道:“你别看他长得……咳。” 张芙梦只见过谢玦一两次。 她对谢玦的印象主要来自家中父兄的谈话。端看她爹那么精明狡诈的人,谈起谢玦的态度都是一副很棘手忌惮的样子。 谢玦是内阁首辅。 张芙梦想起谢玦一副金玉其外,仿佛万事不入心的神仙模样,不由撇了撇嘴道:“你不知道,我听说连锦衣卫那个出了名心狠手辣、只听皇命的活阎王费影,都跟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你可千万别被他的皮相给糊弄住了!” 费影是黑的,那谢玦难道能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吗。 姜瑟瑟看了一眼张芙梦,心想这我可比你知道得多多了。 姜瑟瑟面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惊疑和凝重,仿佛真的被这个“内幕消息”震住了,低声道:“竟……竟有这样的事?” “千真万确!”张芙梦见她信了,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姜瑟瑟笑笑道:“好,多谢姐姐提醒,我记住了。”语气真诚,带着受教的感激。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了畅和堂门口。 姜瑟瑟将张芙梦和其他贵女引入堂内。 此刻堂内,永娴公主陈宜、永祯公主陈佩以及云和郡主陈时萱正坐在一处,气氛比她们离开时似乎融洽了许多。 见姜瑟瑟领着人进来,陈宜和陈佩也没有起身,只往她们这里看了一眼,连陈佩都端坐着不动。 “永祯公主,永娴公主,云和郡主安好。”众贵女先给她们行礼。 动作整齐划一。 她们在家是千娇万宠的贵女,可在公主和郡主面前,永远是臣。 臣见君,必须行礼,必须恭谨。 张芙梦也跟着行礼,她虽然骄横,但那是对待旁人的,对待不如自己的人。张芙梦还是很清楚自己和皇室宗室女的差距的。 两个公主再不受宠,那也是公主。 陈宜点了点头,道:“不必多礼,都坐吧。” 众贵女谢了座,各自找位置坐下。丫鬟们鱼贯而入,替她们斟茶、摆点心,堂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张芙梦很自然地就凑到了陈宜和陈佩身边,笑着问道:“你们来得早,可有什么有趣的新鲜事儿?” 陈佩语气遗憾,眼神瞄向姜瑟瑟:“方才傅姐姐讲了个极精彩的故事,可惜刚讲到紧要处就被打断了……” “哦?什么故事?”张芙梦立刻被勾起了兴趣。 几个贵女很快便围绕着姜瑟瑟方才讲的故事闲聊起来,气氛轻松热络。 陈时萱虽然话不多,却也过来挨着姜瑟瑟坐,偶尔小声插上一两句。 这一切,都被落后几步、强撑着走进来的楚知茵尽收眼底。 她看着张芙梦亲昵地挽着姜瑟瑟的手臂走进来,又看着两位公主对姜瑟瑟自然流露的笑意和熟稔,看着连那个素来腼腆怯懦、几乎不和外人多言的云和郡主陈时萱,此刻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围在姜瑟瑟身边! 楚知茵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幅“亲如姐妹”的画面。 凭什么?! 张芙梦眼高于顶,连她的几次番示好都只是礼貌敷衍。 两位公主身份尊贵,平日里她们这些贵女想要亲近都需绞尽脑汁,尽管如此,换来的依旧是不冷不热的面孔。 而那个陈时萱,更是出了名的木头疙瘩! 可姜瑟瑟! 她凭什么?! 楚知茵蹙起眉头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怨毒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姜瑟瑟到底使了什么妖术?! 楚知茵的手指在袖中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拉回她一丝清明。 对,妖术。 一定是妖术! 楚知茵眼神恶毒,一定是姜瑟瑟用了什么妖术!除了邪祟妖术,还有什么能解释人死复生?!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卑微的孤女摇身一变成为国公府的金枝玉叶?!还有什么能让眼高于顶的张芙梦、尊贵矜持的公主、木讷怯懦的郡主,全都像是被迷了心窍一般围着她转?! 楚知茵竭力冷静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楚知茵正打算也凑上前去,至少不能显得太不合群。 楚知茵四下看了一眼,发现谢玉娇还没到,心中忽然一喜。 谢玉娇! 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之前,谢意华就告诉过楚知茵,她们家里,就数谢玉娇最讨厌姜瑟瑟。 楚知茵抿起唇角,掩去了那一丝冷笑,要是让谢玉娇知道了从前她最看不起的姜瑟瑟,如今不仅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定国公的掌上明珠,成了连公主都另眼相看的贵女,甚至……即将成为她最崇拜的堂兄谢玦的未婚妻…… 楚知茵几乎能想象出谢玉娇那张脸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她一定会当场指着姜瑟瑟的鼻子破口大骂!一定会把“孤女”、“贱婢”、“狐媚子”这些词都甩出来! 一定会的! 第369章 玉娇表姐,可还记得瑟瑟? 此时,谢家的马车确实已经在路上了。 谢玉娇一辆马车,戚芸一辆马车,除之之外,还有丫鬟嬷嬷。 谢玉娇冷着一张俏脸,满心不高兴。 主要是谢玉娇跟王氏闹矛盾,不肯带戚芸一起去赴宴。 凭什么? 她是谢家嫡女,身份尊贵,去赴定国公府义女的生辰宴席,还得带上戚芸这个外人?戚家?朔云戚家?那是什么破落户! 离了朔云,在这京城里算什么东西? 戚家在朔云算是一方豪强,但在京城顶级勋贵圈子里,确实不够看。 但姜瑟瑟的帖子也下给了戚芸。既然戚芸住在谢家,又是谢家的姻亲,马上也要嫁给谢怀璋了,就是看在谢怀璋的面子上,也得给戚芸送这张帖子。 姜瑟瑟不喜欢谢怀璋,但也不得不说,谢怀璋是个好人。 不管是处世为人,谢怀璋都是极宽厚温柔的。 想到这个,谢玉娇就更气了! 她那个温吞水一样的哥哥,也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竟然看上了戚芸!母亲居然也妥协了! 临出门时,王氏让谢玉娇带戚芸一起去。 谢玉娇当时就炸了,在家里闹了许久,说戚芸不配,带去只会丢谢家的脸。但王氏深知定国公府的分量,更明白这种场合带戚芸去露个脸,对谢家、对谢怀璋都有好处。 王氏被谢玉娇闹得头疼,让谢玉娇今日必须带戚芸去,否则,谢玉娇也不用去了。 谢玉娇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戚芸出门。 “定国公府也真是多事!”谢玉娇低声抱怨,“一个义女的生辰,搞这么大阵仗,连戚芸这种人都要请!我看那傅氏女也是个爱显摆的!” 谢玉娇掀开车帘一角,眼神忿忿地瞥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后头的马车里,戚芸气定神闲地坐着。 戚芸知道谢玉娇不喜欢自己,从不肯带她出门。这次能来,全靠王氏的命令和傅家那张指名道姓的帖子。她也清楚谢玉娇此刻在马车里必定是满腹怨气。 但她一点儿都不在意。 谢玉娇迟早是要嫁出去的,跟她计较有什么意思呢。 她越是退让,谢怀璋就越愧疚。 她在谢玉娇和王氏那里受的委屈,谢怀璋都会补给她的。 马车很快到了定国公府二门前。 丫鬟婆子们早已上前伺候。 谢玉娇率先由贴身丫鬟搀扶着下了车,下巴微扬,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看也不看后面。 戚芸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戚芸抬起头,看向谢玉娇紧绷的侧脸,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柳:“玉娇,你放心,到了傅家,我定会谨言慎行,绝不会丢了谢家的颜面。” 谢玉娇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戚芸,仿佛要把她那张故作柔顺的脸瞪出个窟窿:“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收起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恶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借着我和我谢家的人情交好各家贵女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人比人得扔。 以前姜瑟瑟对着谢怀璋退避三舍,谢玉娇虽然也嫌弃她身份低微,觉得她配不上二哥,但至少姜瑟瑟有自知之明,从不敢痴心妄想! 更不会像戚芸这样,明明得了便宜,还整天摆出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何况,戚芸现在已经和谢怀璋换了庚帖,板上钉钉即将成为她真正的二嫂!这简直像吞了苍蝇一样让她难受! 她早就看出戚芸心怀不轨了,没想到真的让她得逞了! 反倒是姜瑟瑟,之前她那么讨厌她,她却死了。 人一死,谢玉娇倒是无端想起姜瑟瑟的许多好处来。至少姜瑟瑟不会这样惺惺作态!至少姜瑟瑟不会成天想着当她的嫂子! 谢玉娇的声音尖锐刻薄,毫不留情。 戚芸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交叠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但她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心平气和地道:“玉娇,你误会我了。” 对比谢玉娇的挑衅失态,戚芸这份隐忍的委屈,瞬间将谢玉娇衬托得如同一个无理取闹、欺辱未来嫂嫂的恶毒小姑子。 谢玉娇看着戚芸如此,只能愤愤地又哼了一声,再次扭过头去,心里对戚芸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谢玉娇在心中恨恨地咒骂。她打定主意,到了傅家,她只管和旁人说话,绝不搭理戚芸! 倒要看看戚芸尴不尴尬。 …… 姜瑟瑟听说谢玉娇到了,连忙起身,对身边的贵女们歉意地笑了笑:“我去迎一迎谢姐姐。” 谢意华和谢玉娇都是谢玦的妹妹,谢意华害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姜瑟瑟没办法给谢意华什么好脸。 但是谢玉娇,姜瑟瑟觉得还是可以交往的。 谢玉娇在谢府的时候虽然没少给她脸色看,可也从没真正害过她。 要说她幸灾乐祸的心思也不是没有,但却不会直接害人。 讨厌一个人,希望那个人倒霉,和出手害人完全是两码事。 谢玉娇充其量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那点小九九,翻来覆去也就是“我看不惯你”“你别在我面前晃”之类的,从没想过要把她怎么样。 她不需要讨好谢玉娇,但也没必要跟她过不去。 姜瑟瑟带着丫鬟刚走到二门处,就看到谢玉娇在台阶上对着被丫鬟婆子扶稳的戚芸怒目而视,而戚芸则是一副泫然欲泣、强忍委屈的模样。 刚刚戚芸居然上前来想要挽着谢玉娇一起走,谢玉娇登时大怒,甩开了戚芸,戚芸借势做出要摔倒的模样,幸而丫鬟上前来扶住。 谢玉娇也没想到自己气头上的一推力道这么大。 但看着戚芸狼狈的样子,心底又升起一股隐隐的快意,哼,她活该! 谢玉娇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戚芸原本委屈的表情忽然僵住,瞳孔微微放大,仿佛见到了什么极为震惊的东西一样。 谢玉娇忽有所感地回过头。 就见那人笑吟吟地看着她,喊道:“玉娇表姐,可还记得瑟瑟?” 第370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姜瑟瑟这么厉害? 这声音!这张脸! “啊——!!!” 谢玉娇顿时抱头大喊:“鬼!救命啊!有鬼啊!!” 丫鬟也都霎时惊慌成一片。 姜瑟瑟连忙走过来,拉起谢玉娇的手,温声道:“玉娇表姐,别怕,是我,我没死,我不是鬼。” 谢玉娇感受到手里的温度,终于平静下来,震惊不已地看着姜瑟瑟:“你,你没死?” “此事说来话长,”姜瑟瑟把谢玉娇拉起来,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因惊吓而略显凌乱的鬓发,道:“瑟瑟当时侥幸活了下来,后来又机缘巧合才被义父收为义女。” 谢玉娇被她扶着站直,近距离看着她鲜活的面容,感受着她手上的温度,终于彻底相信了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她不是鬼! “你……你就是定国公府那个义女?”谢玉娇的声音依旧带着震惊的余韵,脑子还有点懵。 “是。”姜瑟瑟点头。 “天哪!”谢玉娇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仿佛听到了比刚才见鬼还要离奇百倍的事情。 谢玉娇结结巴巴,都不会说话了:“那……那外面传的……就是你……要嫁给我大哥哥??!” 姜瑟瑟努力忍住自己小人得志的嘴脸:“……嗯呐!” 谢玉娇彻底回魂了,眼神看起来十分睿智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 天哪! 姜瑟瑟居然要嫁给她大哥哥?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谢玉娇恨不得立刻马上回家去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她母亲王氏!她要告诉母亲,姜瑟瑟没死,她活着,还成了定国公府的义女,还要嫁给大哥哥! 不能就她一个人受到惊吓! 谢玉娇想着就兴奋起来:“快!快进去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我大哥哥!他怎么会……” 谢玉娇的话匣子像被炸开了一样,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旁边的戚芸,拉着姜瑟瑟就要往里走。 这一切,都被站在台阶下方,从最初的震惊中早已恢复平静的戚芸,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戚芸倒是早就知道了姜瑟瑟可能没死,但却没想到,她竟然成为了定国公的义女。 戚芸心中酸涩,之前姜瑟瑟的身份甚至还不如她,可她在谢府却没有一个人敢轻慢她。原以为姜瑟瑟是做了哪位权贵的见不得光的外室,才得以苟活。 这猜测虽然不堪,却能让戚芸在心底维持一丝优越感。至少她是堂堂正正即将嫁入谢家的。没想到,她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定国公的义女,而且还要嫁给谢玦! 若不是亲眼所见,戚芸绝不会相信世上竟有这样荒谬的事情。 戚芸温婉的脸上带着一丝惊魂未定余韵的柔弱表情,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戚芸抿了抿唇,开口道:“姜瑟瑟的事情,当真是叫人闻所未闻。这世间的奇事,怕不是都让姜姑娘遇上了?玉娇刚才那声鬼,喊得可真真吓人。” 谢玉娇正兴奋激动着,听到戚芸这意有所指的话,顿时火冒三丈! 谢玉娇猛地回头,毫不客气地道:“闭上你的乌鸦嘴!什么鬼不鬼的,你也不嫌晦气!” 谢玉娇此刻对戚芸的厌恶,已经达到了顶峰,甚至超越了过去对姜瑟瑟的看不顺眼。近之不逊,远之则怨。 因为姜瑟瑟和她没什么利害关系,以往讨厌姜瑟瑟,是讨厌她的那张脸。 而戚芸,则是真的要成为她的嫂嫂了! 虽然谢家几个都是她哥哥,但谢怀璋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谢怀璋娶得好,她作为嫡亲妹妹,面子上也有光,在婆家也能更硬气。 结果呢?谢怀璋千挑万选,竟然选了戚芸!一个让她觉得处处拿不出手的朔云破落户!这简直让她在京城贵女圈里抬不起头,连带着也会被人拿戚芸来打趣她! 更让她担心的是,她和戚芸关系本就水火不容。等她将来出嫁了,若是在婆家受了委屈,或是想娘家帮衬点什么,只要戚芸只消在二哥耳边吹点枕边风……那不一切都完了?! 光是想到未来可能被戚芸拿捏,谢玉娇就气得跳脚。 戚芸被谢玉娇当众如此不留情面地斥骂乌鸦嘴,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眼中迅速积蓄起委屈的泪水。 戚芸咬着唇,那副被当众羞辱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悯。 “玉娇,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玉娇更气了。 谢玉娇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但姜瑟瑟却很懂,而且秒懂。 姜瑟瑟微笑道:“戚姑娘快别自责了。方才玉娇表姐骤然见到我,确实受了不小的惊吓,一时失态也是人之常情。她性子直率,有时急了点,戚姑娘是她的未来二嫂,想必最是了解她的,定不会真的与她计较。说来也是我的不是,突然出现,惊扰了大家。” 戚芸面色微微一变。 当初她就觉得姜瑟瑟不简单,如今一看,果然不是个善茬。 谢玉娇此刻看姜瑟瑟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偶像!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姜瑟瑟这么厉害? 姜瑟瑟把谢玉娇的尖叫归结于惊吓,是人之常情,也给谢玉娇刚才的怒斥打了个圆场。还直接点明了戚芸未来二嫂身份,提醒戚芸,作为未来嫂子,就是装也得装出大度来。 如果戚芸再哭再委屈,那就是她的不懂事了。 戚芸眼眶里悬然欲滴的眼神瞬间收了起来,缓缓道:“既然姜姑娘都这么说了,芸儿还能说什么呢。” 戚芸那句“芸儿还能说什么呢”语气幽幽,带着一种被强行按头大度后的隐忍与不甘,配上她瞬间收敛了泪意的表情,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可怜人。 姜瑟瑟内心佩服戚芸的收放自如的表情管理,眼泪说没就没,放在现代,演技能吊打一堆哭戏哭不出来的演员了。 姜瑟瑟仿佛完全没听出戚芸话里的弦外之音,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真诚了几分,“戚姑娘能这般体谅,瑟瑟真是感动。” “今日是瑟瑟的生辰,能在此处重逢故人,本是喜事一桩。一点小误会而已,说开就好了。玉娇表姐,快随我进去吧,还有几位相熟的姐妹都到了,正念叨你呢。” “对对对!进去进去!站这儿喝风做什么!”谢玉娇立刻响应,她此刻对姜瑟瑟的好感度和好奇心都爆棚了,谢玉娇甚至主动挽住了姜瑟瑟另一边胳膊,亲亲热热地就往里走,完全把戚芸抛在了脑后。 如果说以前是迫于王氏的压力,谢玉娇不得不屈尊和姜瑟瑟来往,但现在,谢玉娇真是毫无心理包袱了。 论身份,姜瑟瑟现在是定国公名正言顺的义女。 论立场,她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朋友。 论利益,她要是真能顺顺利利嫁给大哥,以后上赶着巴结她的人不要太多!谢玉娇再不懂事,再任性,也知道趋利避害。 戚芸听着姜瑟瑟说的漂亮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气。 原本她拿捏谢玉娇,是手拿把掐的,但是姜瑟瑟,明显是帮着谢玉娇的。 戚芸不明白。 为什么? 戚芸在谢家的这一段日子,也打听了不少事情,谢玉娇一开始对姜瑟瑟的态度,可说不上友好。还是后来姜瑟瑟搬到了舒荷院,谢玉娇才收敛了几分。 按理,姜瑟瑟不应该是和她一边的吗? 戚芸深吸一口气,跟在姜瑟瑟和谢玉娇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们旁若无人地交谈,听着谢玉娇那毫不掩饰的亲近话语,心一点点沉下去,如坠冰窟。 第371章 还不如便宜姜瑟瑟算了。 畅和堂内,笑语晏晏。 姜瑟瑟一坐下,陈宜和陈佩就凑了过来说话,陈时萱默默地看着姜瑟瑟,态度是显而易见的亲近。甚至连几位身份颇高的贵女,看向姜瑟瑟的眼神也带着几分热络。 谢玉娇刚坐下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谢玉娇脸上的兴奋和八卦还未完全褪去,就被眼前这远超她想象的亲厚场景震得僵在了原地。 陈宜陈佩她们对姜瑟瑟的态度,是连她这个谢家嫡女都从未享受过的热切! 往日里,就是谢意华在这里,陈宜和陈佩的态度也是淡淡的。 虽然陈宜和陈佩喜欢谢玦,按理说是要和谢意华搞好关系的,但是谢意华仗着她哥哥是谢玦,就一副高高在上等着别人去讨好的模样,实在让人难受。 陈宜和陈佩就是再喜欢谢玦,也需要顾忌自己作为公主的体面。 谢玉娇心里瞬间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股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酸溜溜的感觉。 姜瑟瑟以前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就算现在成了定国公义女,那也是刚认不久的,凭什么就能得到公主郡主如此青睐? 她谢玉娇在京城贵女圈里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这种落差感,让她方才那点因为姜瑟瑟帮她怼了戚芸而产生的好感和兴奋,瞬间冷却了一大半。 而站在谢玉娇旁边的戚芸,内心的震撼则更甚。 戚芸是知道京城贵女圈有多排外的。 当然她们的排外并不是当面说难听话,欺负人的那种,而是不主动与你攀谈说话,宴请名单上永远没有你,即便同处一室,你也像空气一样被无形地隔绝在她们那个光鲜亮丽的小圈子之外。这是身份的鸿沟,是底蕴的差距,是朔云戚家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戚芸原本以为姜瑟瑟攀上了定国公府已是天大造化,但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公主和郡主,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她们对一个新认的义女如此亲近,这其中蕴含的深意,绝不仅仅是定国公的面子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姜瑟瑟嫁入谢家后…… 谢家主母的中馈之权,一定会落到姜瑟瑟手上。 安宁公主那是不愿意管闲事,中馈才能落到王氏手里。 但……姜瑟瑟呢? 戚芸看了姜瑟瑟一眼,只觉得刚才在门口被谢玉娇斥骂的憋屈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楚知茵原本的计划是看好戏的。 她算准了谢玉娇那骄纵的性子,骤然看到昔日讨厌至极的孤女姜瑟瑟不但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定国公府的义女,要嫁给谢玦,谢玉娇绝对会闹起来的! 楚知茵早就准备好了火上浇油的话语,只等谢玉娇闹起来,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煽风点火。 可她却没想到谢玉娇不仅没闹,而且刚刚还和姜瑟瑟亲亲热热地挽着手臂,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楚知茵暗暗咬牙,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谢玉娇,谢玉娇是吃错药了吗? 她不是最讨厌姜瑟瑟吗? 姜瑟瑟如今身份骤变,风头正盛,还即将成为她的大嫂,谢玉娇居然没闹?!反而和姜瑟瑟如此亲近?! 楚知茵想了想,迎向谢玉娇道:“玉娇妹妹,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一会儿呢!” 谢玉娇此刻心情复杂,既有对姜瑟瑟得到公主青睐的酸意,又有之前姜瑟瑟帮她怼戚芸的感激,还有对八卦本身的兴奋,正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看到楚知茵,谢玉娇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楚姐姐。” 楚知茵笑容依旧,绵里藏针地道:“真没想到,姜姑娘居然如此走运,连公主郡主都这般亲近她。玉娇妹妹,你说是不是?” 谢玉娇皱了皱眉。 此刻姜瑟瑟的身份已然不同,不是她可以随便贬低的,而且刚才在门口姜瑟瑟还帮了她……谢玉娇虽然骄纵,但并非完全没有脑子。 楚知茵此刻明显不怀好意的试探,反倒激得谢玉娇一股叛逆的劲儿上来了,她凭什么要被楚知茵牵着鼻子走? 谢玉娇下巴一扬,道:“知茵姐姐记性真好,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只有定国公府的义女,我未来的大嫂!” 楚知茵往日巴着谢意华的那点心思,当她不知道呢? 不就是想嫁给她大哥哥吗? 如今在她跟前搬弄是非,无非是要拿她当枪使,去给姜瑟瑟难堪。 楚知茵被谢玉娇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噎得脸色一僵,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楚知茵怎么也没想到,谢玉娇不仅没被挑拨,反而如此直接地维护起姜瑟瑟,甚至还拿未来大嫂的身份堵她的嘴! 但对谢玉娇来说,一个两个都惦记她哥哥们,还不如便宜姜瑟瑟算了。 第372章 姜瑟瑟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听着读者评论。 畅和堂内本来是热闹融融的,不知是谁扫了眼在座的贵女,忽然寂寥地轻声叹道:“前月王家被牵连进朔云大案,满府倾覆,王家所有女眷,尽数没入了教坊司。” “静姝姐姐,虽得了格外开恩,免去教坊折辱,但也被发往顾府为奴了。” 一句话落,满堂寂静。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贵女们,此刻都有些伤感。 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家嫡女,如今沦落为奴仆,这其中的落差和屈辱,实在令人窒息。 王静姝往日人缘不错,在京城贵女圈中颇受喜爱。眼见她家族倾覆,自身落得如此凄惨境地,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女们,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替她难过。 谢玉娇撇了撇嘴,她对王静姝没什么特别印象,只觉得这话题扫兴得很。 戚芸垂着眼眸,面上做出了同样伤感的模样。同时,戚芸也暗暗嫌弃谢玉娇的没脑子,王静姝人缘好,贵女们都喜欢她,谢玉娇要是想和这些贵女拉近关系,不管心里愿不愿意,起码表面上得做出合群的样子。 像谢玉娇这样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漠不关心,只会让人觉得她凉薄无情,甚至可能得罪那些与王静姝交好的贵女们。 就谢玉娇这副德行,就是当上二皇子妃,也难有人来捧她的臭脚。 所以戚芸一点也没打算和谢玉娇维系关系,她要是和谢玉娇好了,只会被她的愚蠢拖累,平白得罪一众京中贵女,得不偿失。 在戚芸眼里,谢玉娇就是猪队友,不想带也带不动! 楚知茵虽然觉得王家罪有应得,如今落难也是活该,不过脸上也适时地做出几分哀戚之色。毕竟没有几个人像谢玉娇一样,什么脸色都不用看。 曾经在谢家,谢玉娇也只需要看谢意华一个人的脸色而已,王氏宠爱她,哥哥们也都照顾她。说是天之骄女也不为过。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底细,只当是王家运气好或者有故旧暗中周旋,才保下了王静姝一人。 但陈时萱却从父亲瑞亲王口中,隐约得知此事背后似乎有谢玦的影子。 陈时萱当时就心有疑惑。 谢玦是何等人物? 朔云一案牵连甚广,以他的性格和立场,怎么还会出手相助一个罪臣之女?若说他喜欢王静姝,怎么没把人弄进谢家? 陈时萱原本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陈时萱找机会去了顾家一趟,见到了王静姝…… 才知道谢玦是为了姜瑟瑟。 他不想让她看到故人落入那般不堪的境地,哪怕那个故人与她交情不深,这份用心,深沉得令人心惊,也……令人动容。 陈时萱心中最后一点因景元帝最初有意将她指婚给谢玦而产生的微妙心绪,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趁着众人还沉浸一片唏嘘中,陈时萱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姜瑟瑟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姜姑娘,我去看过静姝了。她让我……谢谢你。” 姜瑟瑟乍然听到陈时萱这句话,眼神有些讶异。众人虽都怜惜王静姝的遭遇,可罪臣之女身份尴尬,敢不避嫌登门探望的,寥寥无几。 陈时萱对上她惊讶的目光,浅浅一笑,带着一种你懂我懂的了然。 姜瑟瑟顿时明白了,陈时萱恐怕和王静姝交情匪浅。 姜瑟瑟道:“郡主有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 楚知茵看在眼里,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凭什么?!连云和郡主都对她另眼相看? 谢玉娇虽然没听清她们说什么,但看到姜瑟瑟居然和云和郡主关系这么亲近,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张芙梦见王静姝的话题让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岔开话头,说起自己最近看的一出新戏《梁祝》。 她姑姑张贵妃爱看戏,连带着她也迷上了。 “那戏文写得是真真的好!词句风流,情意缠绵,看得我跟姑姑都落了泪呢!” 张芙梦说起来便眉飞色舞,把化蝶那场戏夸了又夸,说写这出戏的回仙代先生定是位才高八斗的风流才子,否则写不出这样叫人肝肠寸断的戏文来。 在座的贵女们大多看过这出戏,纷纷附和,楚知茵也难得地夸了几句词曲精妙。 姜瑟瑟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听着读者评论。 好听,爱听,会云多云,多多益善。 谁知张芙梦话锋陡然一转,咬牙切齿地道:“可恨这个回仙代,他……他怎么能……怎么能把梁祝二人都写死了呢?!” 姜瑟瑟开始额角冒汗了。 张芙梦激动地用小拳捶了一下身侧的软垫,气愤不已:“人家同窗三载,情投意合,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在一起?真真是气死我了!” 畅和堂内因为她的激动控诉,气氛陡然活跃了不少。 “生死相隔,终究是大悲。” “芙梦妹妹说得对,若是他二人能够在一起该多好。” 谢玉娇没看过这出戏,但也听过一点,此刻不免撇撇嘴,跟着嘟囔了一句:“写戏的人肯定没安好心,只想着赚人眼泪。” “姜妹妹,你说是不是?”张芙梦听姜瑟瑟不说话,忽然转向姜瑟瑟,寻求认同。 别人认不认同她,张芙梦不在意,但是她的朋友,必须要认同她! 第373章 这可是圣旨赐婚! 姜瑟瑟汗流浃背:“对!我觉得你说得对!”可是!原著就是be啊!强行he才是狗尾续貂! 张芙梦这才满意了。 “哼,要是让我知道他是谁,定要让人好好伺候他一顿!他到底为何如此铁石心肠!就不能写个欢喜点的结局吗?哪怕……哪怕让那二人假死脱身,远走高飞也好啊!” 姜瑟瑟默默听着,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这些人知道回仙代是她!! 这个时代对男人到底毕竟宽容,一个男人写这些东西,那是有才华,一个女子写这些东西,那就是轻浮不正经。两套标准来的。 所以她才要套个马甲。 陈时萱想了想,道:“芙梦妹妹此言差矣。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情之一字,更是难解。那回仙代先生或许并非心肠硬,而是看得太透。世间太多阻碍,门第、礼法、生死……有时,相守未必是福,分离未必是祸。化蝶双飞,挣脱凡尘枷锁,于他们而言,或许正是求仁得仁,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强求花好月圆,反倒落了俗套。” 姜瑟瑟听着陈时萱的话,忍不住看了陈时萱一眼,内心疯狂表示赞同。 陈时萱接触到姜瑟瑟激动的眼神,小脸微微一红。 张芙梦虽然觉得陈时萱的话有道理,但少女情怀总是诗,她还是觉得意难平,但看了陈时萱一眼,倒也没与她争辩。张贵妃说过,两个公主她可以不放在眼里,但,陈时萱,是颇得几分圣眷的。 别看一个是公主,一个只是郡主,但有宠爱的,和没宠爱的,那真是差别大了去了。落架的凤凰,那就不如鸡了。 待气氛稍稍回暖,各家贵女纷纷示意身旁丫鬟上前,将备好的生辰贺礼一一奉上。 礼盒锦匣错落排布,金玉摆件、绫罗绸缎、雅致玩物样样俱全。 贺礼才送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层层递进的急促呼喝: “圣旨到——!” “圣旨到——!” “圣旨到——!” 一声比一声更近。 一般的圣旨,都是由礼部官员前一天上门来告知的,好让迎旨的人做准备。 但这个圣旨来得突然。 守门门子闻声不敢耽搁,立刻朝着二门方向扬声复述:“圣旨到——!” 话音一路向内传递,二门仆役接着往中院和内院传话,呼声层层递进,不多时便清清楚楚落进了畅和堂内。 畅和堂内的贵女们紧接着纷纷起身,和姜瑟瑟一起站到两侧。 傅崇和傅文昭听闻传讯,也赶不及回房更衣,当即匆匆命人临时在堂前设下香案,摆好香炉,静待接旨。 片刻后,一队规制齐整的传旨队伍缓步入府。 领头的掌事太监手持明黄敕书,并不高声喧呼,等走到香案正前,才徐徐展开圣旨,道:“敕曰: 朕惟王化始於宜家,端重宫闱之秩。坤教主乎治内,允资辅翼之贤。兹闻定国公傅崇之义女姜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克娴内则,誉著闺闱。今有谢氏子玦,国之栋梁,英姿卓荦,功在社稷。尔二人年岁相宜,才德相配,实乃天作之合。” “朕躬闻之甚悦。” “特旨赐婚,以姜氏瑟瑟为谢玦正妻,择吉日完婚。尔其祗承朕命,永缔良缘。钦此!” 傅崇整冠敛神,率府中众人依礼跪拜,焚香叩首,恭恭敬敬接下这道赐婚圣旨。 “臣(女)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崇和姜瑟瑟同时叩首。 然后由傅崇上前接旨。 因圣旨是皇权的象征,未出阁的女子没有资格上前接旨,就算是出阁女子,也只有品级有封号的贵女才能受领接旨。 姜瑟瑟:→_→ 大家都觉得能接触到圣旨,是沐浴皇恩,但姜瑟瑟完全不在意,虽然在这个时代她不能喊人人平等的口号,但是皇帝在她眼里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笑眯眯地对站起身接旨的傅崇道:“恭喜国公爷,恭喜姜姑娘了。陛下听闻今日乃姜姑娘芳诞,特命咱家送来赐婚圣旨,以添喜庆。” 太监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姜瑟瑟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这是干爹教的,多留个心,准没坏处。 傅崇连忙拱手道谢,并示意管家奉上丰厚的赏封。 直到传旨的队伍离去,众女回了畅和堂,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皇帝亲自赐婚,赐婚对象竟还是谢玦! 这面子也太大了! 这可是圣旨赐婚!多少世家贵女求都求不来的殊荣,代表着皇帝对这段姻缘的认可,普天之下,谁还能大得过皇帝? 戚芸站在人群稍后,面色有些苍白和复杂。 明明姜瑟瑟的身份还要低她许多,可为什么,姜瑟瑟却能攀上谢玦?还得了赐婚! 正妻! 谢玦! 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却有人轻轻松松地一步登天了。 老天……还真是不公平。 楚知茵的脸色也白了几分,看着姜瑟瑟瞬间成为全场绝对的焦点,只觉得手脚冰凉。 有皇权的背书,姜瑟瑟和谢玦的婚事,就不是说拆就能拆得掉的了。除非…… “恭喜妹妹!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方才与姜瑟瑟攀谈甚欢的几位贵女立刻围了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艳羡和重新评估后的热切。 一开始只是看姜瑟瑟淡淡的顺眼。 但此刻得了赐婚的姜瑟瑟,足够让她们高看一眼了。 “是啊是啊!陛下金口玉言赐婚,这可是泼天的体面!姐姐好福气!” 恭维声此起彼伏,先前对姜瑟瑟还有些若即若离的贵女,此刻也纷纷挤上前来道贺,脸上堆满了笑容。 不管是谁,都不会蠢到不给皇帝面子。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促狭和羡慕的声音响起:“哎呀,我记得前些日子是谁说的?说谢大人那般人物,定是心系社稷,儿女情长这等小事怕是不屑一顾的?瞧瞧,打脸了吧!陛下都亲自下旨了,这要不是谢大人亲自去求的,陛下怎会特意选在妹妹生辰这日降旨?” 说话的是平日里就有些伶牙俐齿的刑部侍郎家的女儿,她一边说着,一边促狭地瞟了一眼不远处两个面色尴尬的贵女。 是啊,若非谢玦主动,皇帝日理万机,怎会记得一个国公义女的生辰,还特意选在这日赐婚? 这份用心……这份偏爱…… 凭什么落在姜瑟瑟头上? 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抿唇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但这话淹没在满堂的贺喜声中,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圣旨赐婚,岂是运气二字能概括? 陈宜用手轻轻碰了碰陈佩,低声道:“看来,我们都低估了她。” 换了她陈宜,或是陈佩,估计都没办法让谢玦去为她们求赐婚圣旨。 陈佩轻轻点头,眼中虽有对谢玦那份心思的怅然,但却不深。因为不是姜瑟瑟,也不会是她们。她们俩一早就知道,自己和谢玦没可能。 除非她们放弃公主的身份,但,谁又会傻到放弃公主的身份? 姜瑟瑟只见过谢玉娇的赐婚圣旨,却没想到自己也能得到赐婚圣旨。虽然姜瑟瑟觉得什么沐浴皇恩是纯扯淡,但一想到这是谢玦的心意,心里就觉得暖暖的。 这该不会就是他送的生日礼物吧? 第374章 好话不说第二遍。 一番谈笑过后,宴席正式开席。 席上水陆珍馐琳琅满目。 精巧冷碟率先排布案前,水晶肴肉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火腿蜜瓜卷排成扇形,翡翠玉带羹盛在白瓷小盅里,碧绿的菜汁裹着雪白的干贝丝,瞧着便让人舍不得下勺。 随后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名菜、鲜醇汤羹次第奉上,每一道菜品都摆盘考究,色香俱全。 两侧丫鬟垂手侍立,轮番上前布菜、斟酒添茶。 众贵女举止娴雅,浅拈杯箸,小口进食。 偶尔有人举杯遥祝姜瑟瑟生辰吉乐,姜瑟瑟也笑着端起果酒回敬,一一答谢。 席间还有乐伎助兴。先是乐伎清唱了一曲《鹊桥仙》,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随后换了琵琶独奏,曲子正是近来大红的《梁祝》里的一段。 琴声一起,在座好几个姑娘便停了筷子,静静地听。 姜瑟瑟也听得出神。 她只写了词文,曲子却是玉和班的人编的,玉和班不愧是顶级的戏班子。有好词,也要有好曲。戏曲,其实多是先编曲再填文,就是倚声填词。比如按照固定的曲牌去填唱词,字数,平仄,押韵,都要贴合曲调。再由乐工和乐师定版配伴奏。定唱腔。 正宴在雅乐余韵中落下帷幕。 丫鬟们鱼贯而入,撤下菜肴,转而换上精致小食、糖水、香茶、蜜饯与酥酪。众人吃了几口,便三三两两移步花园暖阁,趁着消食的工夫低声说笑。 敞轩则视野开阔,可观园中景致。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姿态放松了许多。 姜瑟瑟趁着众人散开的空档,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正要往陈宜陈佩那边凑的谢玉娇。 “表姐,你等等。” 姜瑟瑟将她拉到一丛紫玉兰后面,避开大部分人的视线。 谢玉娇被拽住,有些不耐烦:“干嘛呀?我要去找公主说话呢。” 虽然陈宜和陈佩看不上谢玉娇的性格,但是谢玉娇依旧免不了想往两人身边凑。 姜瑟瑟开门见山道:“表姐,你听我说,你以后别总是跟戚姑娘对着来。” 谢玉娇一听“戚芸”的名字,柳眉立刻倒竖起来:“哈?我为什么要让着她?她算什么东西!” 谢玉娇完全不明白姜瑟瑟为什么突然替戚芸说话,刚刚在二门那,姜瑟瑟不还帮着她吗? 转过眼接到赐婚圣旨,就和戚芸一条心了? 哦,对,以后她和戚芸就是妯娌了。 一股委屈和恼怒直冲谢玉娇脑门:“姜瑟瑟!你到底是哪边的?我跟你说,哪怕她进了门,她也没法跟你比,你用不着顾着她!” 姜瑟瑟看着谢玉娇炸毛的样子,怪不得戚芸不想跟她好,谢玉娇确实是被宠过头了。 要说谢玉娇蠢吗,其实也不蠢,起码她是知道的,谁可以摆脸子,谁又不可以摆脸子。但要说聪明,也聪明不到哪里去,性格使然。 沉不住气,做事不过脑子的人,在别人看来就是笨一点。 姜瑟瑟连忙给她顺毛:“我当然是你这边的!正是因为我是你这边的,才要提醒你。” 谢玉娇哼了一声,对她的说辞不太满意:“那你还让我别跟她对着来?她整天装模作样,看着就来气!凭什么要我忍她?” “不是让你忍她!我是说,跟她硬碰硬,你容易吃亏!你跟她吵,她转头就能哭哭啼啼,好像你欺负了她似的,到时候谁还管到底是谁先挑的事儿?” 姜瑟瑟苦口婆心,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绿茶套路都灌输给谢玉娇:“你要学她!她委屈,你就比她更委屈!她装可怜,你就装得更无辜!这样她才拿你没办法。” 谢玉娇听着姜瑟瑟的话,一张脸当即就沉了下来,满脸都是嫌弃和抗拒:“什么呀!你要我学她?学她那种扭扭捏捏、哭哭啼啼的样子?我才不要!恶心死了!” 她是谢家嫡出的姑娘,凭什么要放下身段去学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谢玉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谢玉娇烦躁地甩开姜瑟瑟拉着她的手,那一下力道不小,姜瑟瑟的手腕被甩开,被她的金丝缠枝镯磕了一下,有点疼。 “你让开!我要去找公主说话了!哼!” 谢玉娇说完,不高兴地瞪了姜瑟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被人背叛的恼怒,以及一丝不理解的委屈。还以为姜瑟瑟是帮她的,结果好嘛,居然是来和稀泥的。中立的人,在两边看来都是站对面的。 谢玉娇头也不回地转身,气呼呼地朝着陈宜陈佩的方向过去。 姜瑟瑟站在原地没动,低头默默地揉了揉被镯子磕得有些发红的手腕。 好话不说第二遍。 善意不被接受的情况下,如果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凑上去,那她就是小丑了。善良和好意都是免费的,但绝不是廉价的。 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谢玉娇只要吃一亏,就会明白她说的话了。 道理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够了。 姜瑟瑟刚要过去亭子里喝茶,就见戚芸抿唇浅笑地走了过来。 “姜姑娘。” 第375章 戚芸是来拉同盟的。 谢意华清冷高傲,谢玉娇娇俏可爱,戚莲天真烂漫,戚芸则是长了一张小白花的脸,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真诚的恭贺,唇角微微上扬。 戚家人送姑娘来京城真不是白送的。 戚家开枝散叶,这一辈的嫡女加起来没有五十,也有二三十个。戚芸和戚莲被选中跟随韩氏入京,也算是一种本事。 戚芸浅笑道:“方才一直想寻机会向妹妹道贺,奈何人多,怕扰了妹妹清净。陛下亲自赐婚,谢大人又是那般人中龙凤,真是令人羡煞。” 戚芸说着,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姜瑟瑟那刚刚被谢玉娇甩开的手腕。 戚芸是来拉同盟的。 谢玉娇那个猪脑子,谁想沾,也就姜瑟瑟好歹不分凑了上去,自讨没趣了吧。所以戚芸抓住这个机会,就过来了。 戚芸最擅长的就是等待时机,抓住机会。 戚芸一边暗暗打量着姜瑟瑟,除了这张脸,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比姜瑟瑟差的,早知道……或许,她也可以试试……接近谢玦。 但如今已经为时已晚。 戚芸心里转过许多念头,但面上仍是浅浅含笑。 姜瑟瑟微微一笑,并没有接戚芸的话。 小说里面,谢意华没有回朔云,戚芸和戚莲也没有跟着谢意华一起回京,所以书里并没有出现过戚芸这个人。 她其实并不讨厌戚芸,戚芸又没有害过她。 但是也谈不上喜欢就是了。 姜瑟瑟也不是什么朋友都交的,交友不慎,是很容易变成血包的。 戚芸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亲近:“姜姑娘,你瞧玉娇……” 戚芸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亭子的方向,谢玉娇正努力地凑上去和陈宜和陈佩搭话。 “谢家两个姑娘,意华姐姐性子孤高,向来不爱理人,玉娇妹妹又是个直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对你尚且如此……” 戚芸轻轻摇头,带着一丝无奈和同病相怜的意味,“日后你我若都……进了谢家,少不得要互相扶持照应才好。毕竟,谢家门第虽高,可内里未必就真如表面那般花团锦簇,多一个知心人,总好过孤身一身,你说是不是?” 谢家对比其他人家,已经算是格外简单的人家。光是别人家一大堆妾室,还有一大堆庶出子女的麻烦,谢家就没有。但即便如此,谢家也还分了大房和二房。 戚芸的话语点到即止,却清晰地传递出结盟的意图。 姜瑟瑟刚刚被谢玉娇当众甩脸子,必然心有芥蒂,正是拉拢的最佳时机。戚芸最擅长的,就是抓住这种转瞬即逝的缝隙。 姜瑟瑟静静地听着,光是这么一番话,就能看出来,戚芸的手段确实比谢玉娇高出不知多少段位,也难怪谢怀璋会顶不住。 性转一下就是温柔绿茶男,旁观的人可能会讨厌,但是代入一下被绿茶男围着的女主就爽到了。 姜瑟瑟:“戚姑娘此言差矣。” “意华表姐自有其风骨,玉娇表姐性情率真,她们皆是谢家教养出的好姑娘。我与她们相处如何,是我与她们之间的事,不劳烦戚姑娘费心。” “至于戚姑娘说的,互相扶持、知心人什么的……我与戚姑娘,似乎并无这份情谊,也谈不上日后如何。至于谢家之事,自有谢家的规矩,我未过门,不敢妄议。” “戚姑娘的好意,瑟瑟心领了。” 说完,姜瑟瑟不再给戚芸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便朝着水榭亭子走去。 戚芸的脸色在姜瑟瑟转身的一刹那,顿时变得异常难看,但她也没有不识趣地追上去。 她都已经主动放下身段示好,这个姜瑟瑟竟还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还字字句句都维护着谢家那两个女人! 她真以为,她这样维护那两个女人,那两个女人就会感激她吗? 还是她以为嫁给了谢玦,又背靠圣旨,便可高枕无忧了? 就谢玦那样沉浸于官场仕途中的人,也不过就是看着她那张脸,最多新鲜一阵子,迟早有丢到一边的时候。 戚芸眯了眯眼睛,喃喃出声:“一个商贾出身的孤女,仗着有几分姿色,攀上了高枝,就真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了?” 若非她晚了一步…… 如今…… 戚芸面色平静下来,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好,好得很,姜瑟瑟。今日你拒了我,来日……你可千万别后悔! 第376章 她都不能让楚邵元知道姜瑟瑟还活着! 日影西斜,喧嚣了一整日的生辰宴终于彻底散去,贵女们乘坐的各色华美车驾辘辘驶离,门口恢复了宁静。 丫鬟仆役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撤去亭台水榭间的杯盘果碟,拂去落花。 回到栖云院,姜瑟瑟先卸了妆,换了家常衣裳,便趴在窗边的榻上,抱着个软枕,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谢玦给她找来的杂谈笔记。 但姜瑟瑟的心思明显不在书上。 红豆端了茶进来又端出去,来回好几趟,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是不是在等大公子?” 红豆小心翼翼地劝道:“这么晚了,大公子许是不会来了。” 姜瑟瑟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 要是这会能来,谢玦也不会天没亮就巴巴地跑来了。 他那么早来,不仅是为了抢在所有人前头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恐怕也是料定了今晚脱不开身,才特意赶了个大早吧? 但……明白归明白,还是觉得有点失落。 景元帝是大雍少有的勤勉之君,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才换来了如今这海清河晏、百姓安乐的富庶景象。 而这位明君对臣下的要求,也素来严苛。 开春以来,江南多地连绵阴雨,水情告急的奏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河道淤塞,粮船滞行,关乎漕运命脉,更牵涉江南百万黎民生计。 六部官员几番商议,各执一词,始终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谢玦自然责无旁贷地牵头处置河务、统筹漕运诸事。 景元帝更是频频单独召见谢玦,谢玦深知漕运、河防乃是国之根基,不敢有半分懈怠,事事亲力亲为。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政务。 另一桩看似已了结的朔云关总兵贪墨军饷一案,实则暗流汹涌。 查办过程中牵扯出的线索,隐隐指向皇子陈靖衍,甚至还牵扯到了楚家。 因为谢意华已经嫁到了楚家,所以这件事情谢玦也不得不盯着点。 分身乏术,便是如此。 就在这时,小丫鬟忽然进来通报说公子来了。 姜瑟瑟忙说快请。 姜瑟瑟起身出去,道:“哥哥怎么来了?” 傅文昭顿了一下,道:“我……今日毕竟是妹妹的生辰……我来看看,妹妹是在等人?” 傅文昭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姜瑟瑟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失落。 姜瑟被他点破心思,耳根微热。 但在傅文昭面前,姜瑟瑟也不装了,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嗯,我本来以为君衡会来的,不过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傅文昭道:“确实如此,近来朝中事务繁杂,君衡想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并非是有意冷落你,实在是分身乏术。” 姜瑟瑟想,冷落倒是不至于…… 傅文昭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兄长式的开解:“他这个人,妹妹是知道的,要么不做,要做就必定全力以赴。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想必是脱不开身。你且安心,等他忙过这阵,自然会来找你。” 姜瑟瑟点头:“嗯,我知道的。” 傅文昭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正好,我新得了一本前朝孤本琴谱,据说极是玄妙,正想找人品鉴品鉴。瑟瑟妹妹若有闲暇,不如移步去我的院子坐一坐?” 若能借此机会,与她多相处片刻,听她说话,看她专注的模样,也是好的。 但姜瑟瑟一听“琴谱”二字,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完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下棋还好说,她勉强能应付几局。 但这古琴……她是真的一窍不通!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和谢玦已有婚约在身。 傅文昭虽是她义兄,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还是个成年男子。 让他教自己弹琴?手指难免会有触碰……这氛围怎么看都太过暧昧了。 傅文昭不知道吗? 姜瑟瑟却有些疑惑地看了傅文昭一眼,但傅文昭是她义兄,又是谢玦信得过的人……姜瑟瑟顿时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真以为自己人见人爱啊。 姜瑟瑟婉拒道:“哥哥的好意瑟瑟心领了。只是……我对琴艺实在是一窍不通,去品鉴琴谱这等雅事,岂不是牛嚼牡丹,白白糟蹋了哥哥的雅兴?” 姜瑟瑟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小半步,身体语言也透露出不想有更多私人接触的意思。 傅文昭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妹妹过谦了。” “倒是我唐突了,忘了你对这些雅乐兴致不高。” 傅文昭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过,仿佛那短暂的尴尬从未发生。 姜瑟瑟见他神色如常,语气也依旧温和,心里那点小小的歉意和担忧也消散了,只当他是真的随口提议。 姜瑟瑟忽然想到了什么,让傅文昭稍等片刻然后姜瑟瑟飞快地把青霉素拿了出来,用油纸包了一小撮,仔细地封好口。 姜瑟瑟把青霉素递给傅文昭。 傅文昭愣了愣,接过那个粗布小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头是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细腻得像是磨过的药粉,却散发着一股极淡的霉味。 傅文昭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 “这是我用发霉的橘子皮提取出来的东西。” 姜瑟瑟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叫青霉素。对伤口化脓有奇效……但我也不确定自己做出来的这批到底有没有用。” 说到这里,姜瑟瑟顿了顿,神情认真起来,语气也比方才更严肃了几分:“所以我想请哥哥帮忙找个靠谱的大夫,先验一验这药。不能直接用在人身上——先找几只受伤的兔子或者生了疮的野猫试试,看看是能救命还是会要命。” “就算要用在人身上,也得是那种别的药都试过了、自愿的、死马当活马医的病人,千万不能随便抓个人来试,万一出了岔子,你我都担不起。” 傅文昭看着姜瑟瑟眼底那几分不确定的忐忑,没有笑她。 傅文昭把布袋重新系好,收进袖中,点了点头:“好。太医院退下来的陈老大夫与我有些交情,医术好,口风也紧,不会往外传。我先让他找几只兔子试试药性,若有进展便告诉你。” 傅文昭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你放心,哥哥一定会帮你办好这件事情的。” 姜瑟瑟松了口气,傅文昭办事,她放心。 这件事除了谢玦,也只有傅文昭能帮她—— 不是她不信任别人,而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种能治病的东西一旦传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起贪念。 不管是毒药还是神药,她都不能自己随随便便把这东西拿出来。 万事小心为上。 …… 楚邵元一回府,便听门房说少夫人今日去了傅家赴宴,却连门都没进便折返了。 楚邵元眉头当即拧了起来,快步朝正院走去,一进门便看见谢意华正坐着,面色看起来有些难看。 “你今日去傅家,为何连门都没进?” 楚邵元压着火气。 傅家那位义女如今是谢玦没过门的妻子,圣旨赐婚的殊荣满京城都看着,他原想让谢意华趁此机会与她交好,也好在谢玦面前替他多美言几句,结果谢意华倒好,到了门口不进去,这不是白白糟蹋人情,更显得他们楚家失礼吗! 谢意华缓缓抬起头,眼神却有些飘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飞快地看了楚邵元一眼,道:“身子不适,我便先回了。” 楚邵元追问既是身子不适又为何去了,谢意华只说是半路不适的。 他再问几句谢意华便不耐烦起来,说他不信就算了。 楚邵元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扎得火气上涌:“你分明就是不想去!你到底是身子不适,还是心里有鬼?” 谢意华脸色微微发白。 原本以为死了的人,被她亲手害死的人突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成了大哥未过门的妻子。 谢意华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楚邵元知道姜瑟瑟还活着! 谢意华默默地看着楚邵元,道:“邵元哥哥,你当初不是说,如果我不想去就算了吗?” 可当初是当初。 现在是现在。 当初楚邵元也觉得,像谢玦那样的人,未必能有多少心思在妻子身上。 但现在,那傅氏女是陛下赐婚的。这意义瞬间就大不相同了。 第377章 她对他的喜欢,难道是假的吗。 哪怕记着谢玦的人情,楚邵元心中依旧怒不可遏:“陛下亲自赐婚,这是何等荣耀,你身为谢氏女,楚家少夫人,本该与她交好,为楚家、也为你自己铺路,结果呢?你竟连傅家的门都没踏进去!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楚家?是失礼,还是你谢意华根本不屑与那傅家义女为伍?!” 他以为他和谢意华是志同道合,两人成婚一定能够琴瑟和鸣。 可一进门,谢意华就抓着如儿的事情给他脸色看。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结果又开始作妖了。 要么她就别答应,答应了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楚邵元真不明白。 委屈且愤怒。 他什么都没做,谢意华却一再为难他。半点也不为他着想。 往日里,她对他的情意都到哪去了? 她对他的喜欢,难道是假的吗。 一时间,楚邵元竟有些心灰意冷。 “我不是这个意思,邵元哥哥……” 谢意华被他的步步紧逼和诛心之论刺激得脱口而出,“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楚邵元毫不放松,“你倒是说出个所以然来,半路身子不适?呵,我看你方才中气十足得很。你是不是又在使性子?” 使性子?!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要不是因为她,她也不会要姜瑟瑟死,更不会惹恼了大哥!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觉得她是在使性子。 谢意华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想也不想就狠狠摔在地上! 谢意华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楚邵元一愣,随即是更盛的怒火:“你这是在做什么?!撒泼吗?!” 谢意华胸口剧烈起伏,倔强地道:“我说了身子不适就是不适,你不信我!你从来就不信我!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你何曾真正在意过我的感受?你现在逼问我,不就是觉得我没给你攀上傅家添砖加瓦吗?!” 楚邵元被谢意华这倒打一耙的架势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好!好得很!” 楚邵元连连冷笑,失望至极:“我不在意你?谢意华,你真是被谢家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看来是我往日对你太过纵容,才让你如此放肆!” 楚邵元猛地拂袖,背过身子去。 “既然你身子不适,那就好好在房里静养吧!” 说完,楚邵元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楚邵元回了自己的院子,原本要叫如儿,却想起来谢意华进门前,如儿就已经被叫去伺候他母亲庾氏了。 这么一想,楚邵元更觉得憋闷。 他为谢意华做了这么多,换回来的是什么? 为了个通房就跟他闹别扭,为了使性子连傅家女也敢得罪。 楚邵元扯了扯嘴角,沉声唤人:“青萍。” 青萍:“世子有何吩咐?” 青萍是楚邵元用惯了的心腹丫鬟,最是机灵妥帖。 原本如儿的房间,只在楚邵元主卧的隔间,和主卧相通,只隔一道帘,所以叫通房。 楚邵元把床上和床下的的女人分得很清楚,青萍就属于后者,与那些用来取乐、满足欲望的通房丫鬟截然分开。 能干的丫鬟,楚邵元就是再喜欢也不会去碰。 楚邵元声音带着压抑的冷意:“去母亲院里一趟,把如儿叫过来。” 青萍心中了然,面上却无半分异样,只恭敬应道:“是。” 青萍并没有直接去找如儿,而是先寻到了庾氏身边的章嬷嬷。 章嬷嬷正吩咐着小丫鬟收拾东西,见青萍来了,连忙停下手中活计,笑意盈盈的:“青萍姑娘,这么晚了,可是世子爷有事?” 青萍微微福身道:“章嬷嬷安好。扰了您了。劳烦您回禀夫人一声,能否请如儿姑娘移步世子院片刻,前去伺候片刻?” 章嬷嬷是什么人?在深宅大院浸淫数十年,早已是人精。 青萍这番委婉又暗示性十足的话,她一听便心知肚明。 世子爷这是和少夫人闹了不愉快,心里不痛快,想找个温柔解语花排解排解了。 章嬷嬷脸上立刻堆起理解的笑容,道:“哎哟,青萍姑娘辛苦了,大晚上的跑一趟。世子爷身边是该有个妥帖人伺候着才安心。” 章嬷嬷:“如儿那丫头就在后头耳房,手脚麻利人也安静。这点子小事,我就代夫人应下了,也不必再惊扰夫人。青萍姑娘稍等,我这就去叫如儿。” 不一会儿,章嬷嬷就领着如儿出来了。 如儿脸上带着一丝惊喜,对着青萍福了福身:“青萍姐姐。” 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翻身的一天。 看来是世子和夫人不和。 青萍看了如儿一眼,对章嬷嬷点点头:“有劳嬷嬷费心了。” 然后瞥了如儿一眼,道:“走吧,世子爷等着呢。” 第378章 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哥哥! 姜瑟瑟的生辰宴散了,戚芸和谢玉娇一起登上回谢府的马车。 眼看着谢玉娇先在前面上了马车,戚芸忽然甩开丫鬟的手,匆匆上前上了谢玉娇的马车,谢玉娇一见戚芸上来,刚要斥骂,却听戚芸道:“玉娇妹妹,我有话要和你说。” 谢玉娇皱了皱眉头:“什么事?” 戚芸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跳如擂鼓,手心一片冰凉。 她太清楚谢玉娇这个蠢货的性子了,如今得知姜瑟瑟不仅活着,还一步登天成了傅家义女…… 谢玉娇肯定会第一时间跑去告诉谢怀璋!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谢怀璋知道姜瑟瑟还活着! 戚芸强压下心头的恐慌,脸上挤出一丝温婉的笑意,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丝讨好:“今日在宴上……关于瑟瑟姑娘的事,真是峰回路转。不过,这事……或许暂时不宜让怀璋表哥知晓?” 谢玉娇立刻抬眼,一双带着骄纵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对戚芸的轻蔑和嘲讽:“不宜?呵,你这话说得好奇怪。” 谢玉娇倒是不知道谢怀璋对姜瑟瑟的心意,她只觉得自己哥哥人好,对谁都好。再加上姜瑟瑟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大哥哥未过门的妻子了,谢玉娇还真没有让谢怀璋跟谢玦抢人的意思。她又不是疯了。 谢玉娇的想法很简单:“瑟瑟表妹还活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我哥哥知道了,也一定会替他高兴的,有什么不宜的?” 戚芸坐在她对面,看着谢玉娇这副模样,心里翻江倒海,暗骂蠢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要是,谢怀璋知道了姜瑟瑟还活着…… 那他还会娶她吗? 两人已经换了庚帖,再加上谢怀璋为人并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戚芸原本应该是不用怕的。 但是…… 万一…… 无论如何,姜瑟瑟还活着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谢怀璋的,但戚芸希望起码等到自己过了门,再让谢怀璋知道这件事情。 戚芸强作镇定,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妹妹误会了。我是为怀璋表哥着想。怀璋表哥之前忧伤过度,若是乍一知道姜姑娘还活着,又要大喜一番,这大悲大喜的,总是对身体不好。” 谢玉娇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我哥哥才没那么脆弱,我哥哥知道她活着,顶多就是惊讶一下,我看你是太小心了,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诉哥哥!” 戚芸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戚芸藏在袖中的手指用力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勉强维持住脸上的镇定,不至于失态。 怎么办?该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谢玉娇去捅破这个天大的窟窿? 就在戚芸心乱如麻,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谢府二门处。 谢玉娇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想要立刻去找谢怀璋。 但去了谢怀璋那里,才听说谢怀璋半个时辰前应朋友之邀,去赴文会了。 谢玉娇脸上写满了失望:“出去了?怎么偏偏这时候出去!” 谢玉娇原本想要在谢怀璋这里等着谢怀璋回来,王氏身边的丫鬟彩屏却一路找了过来:“五姑娘,您可回来了。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母亲找我?”谢玉娇愣了一下。 彩屏道:“是,夫人让您务必马上过去。” 谢玉娇犹豫了片刻,不甘心地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戚芸这边也派了丫鬟去打听消息,听说谢怀璋出门去了,谢玉娇扑了个空,去了王氏那里,戚芸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汗。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谢怀璋总会回来的。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 …… 谢玉娇跟着彩屏一路到了王氏的正房。 王氏眉头微蹙,见谢玉娇进来,便道:“回来了?今日在傅府,你与那位新认的傅家义女相处得如何?” 王氏开门见山,目光在谢玉娇脸上逡巡,想看出些端倪。 傅家义女身份特殊,和谢玦又有婚约在身,王氏自然关心女儿与其的关系。 谢玉娇原本因为没立刻见到谢怀璋而有些蔫蔫的,此刻被母亲问起,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又涌了上来。 “娘!您还不知道吧,那个傅家义女……那傅家义女居然就是姜瑟瑟!” 第379章 又岂会容忍旁人觊觎他的妻子? “什么?” 王氏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瞬间拧得更紧,“你说谁?姜瑟瑟?” 王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荒谬无比。 “哪个姜瑟瑟?你胡说些什么?她不是早就……” 姜瑟瑟不是死了吗? 坟头草怕是都长起来了。 “哎呀娘!我没胡说!”谢玉娇见母亲不信,急得跺脚,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就是那个姜瑟瑟!她没死!她活得好好的,还被定国公认作了义女!今天在生辰宴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就是她!不信你去问戚芸!” “你说什么?!”王氏这次听真切了,面容骤然变色,猛地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你说姜瑟瑟……成了定国公的义女?”王 王氏完全无法将记忆中那个狐媚难缠,最后又香消玉殒的孤女,与如今一步登天成为定国公府千金的傅家义女联系起来。 王氏心神俱颤,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娘!千真万确!就是她!” 谢玉娇依旧沉浸在分享“惊天大秘密”的兴奋里:“您是没看见,她今天可神气了,连带着公主和郡主都对她另眼相看……” 王氏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下意识地抬手扶住了椅子,才勉强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王氏面色复杂无比:“……当真是她?” “真的是她!娘,我骗您做什么!”谢玉娇用力点头,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震惊失态,“她亲口承认的!这事儿还能有假?” 王氏确实很难接受姜瑟瑟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摇身一变,成了定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这……这简直是…… 王氏只觉得满心怄得说不出话来。 王氏一开始是讨厌姜瑟瑟的,后来看她安分了一些,也对她改观了一点,看在谢玦的面子上,不去为难她。但也仅仅是不讨厌而已。 谈不上喜欢。 按理说,姜瑟瑟还活着,而且成了定国公的义女,这件事情其实对谢家是有好处的,对二房尤其有好处。 谢博是个明白人,不会宠妾灭妻,就算姜瑟瑟成了定国公的义女,也改变不了孙姨娘是妾室的身份,王氏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件事情会动摇自己的地位。 相反,姜瑟瑟是定国公的义女,谢玉娇只要和她相处得好了,有的是好处。 可,王氏还是很憋屈难受。 自己看不上的一个孤女,现在却被谢玦给捡了漏。又一想到戚芸,心里更不平衡了,早知如此,早知姜瑟瑟有这样的福气,当初就该成全了她和璋儿。 “王氏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极度震惊中勉强找回一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哥哥……他知道了吗?” 谢玉娇被母亲这骤然一问,才想起自己还没能见到哥哥,有些懊恼地摇头:“哥哥还不知道呢!他刚好出门赴文会去了,我正打算等他回来就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不许告诉他!”王氏陡然厉声道,把谢玉娇吓了一跳。 “啊?”谢玉娇彻底懵了。 刚才戚芸拦着不让说,现在连母亲也拦着? “为什么呀?娘!为什么不能告诉哥哥?哥哥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谢玉娇实在想不通,这明明是件好事,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阻止她告诉哥哥。 王氏看着女儿天真困惑的脸,只觉得一阵头疼。 一般来说,嫡女不应该养得这么单纯的。 但谢玉娇是个例外,因王氏一直手握内宅全权,加上王氏自己未出阁时的经历,便舍不得自己唯一一个女儿再沾染算计,所以王氏倾尽能力为她搭建温室,锦衣玉食事事妥帖。 但王氏也明白,这种单纯是温室里短暂培育出来的天真。 等到嫁人后,她很快会被现实打磨成熟。 所以王氏也不担心以后。 但此刻王氏只觉得后悔。 她现在跟这个被宠惯了的女儿根本解释不清。 王氏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更加冷硬:“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许就是不许!你记住了,这事,一个字也不准在你哥哥面前提!” “可是……”谢玉娇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王氏猛地打断她。 “玉娇,你给我听好了。若是让我知道你私下跑去跟你哥哥嚼这个舌根,不管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都唯你是问!禁足、罚抄女戒、扣你月例……你自己掂量着办!” 王氏深知女儿的性子,直接祭出惩罚的大棒。 谢玉娇被王氏这疾言厉色的态度和严厉的惩罚威胁震慑住了,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满心的委屈和不甘。 明明是好消息,为什么不能说? 戚芸拦着,母亲也拦着,还这么凶…… 谢玉娇扁了扁嘴,但终究不敢违逆王氏的意思,只能低着头,极其不甘愿地挤出几个字:“……是,女儿知道了。” 看到女儿应下,王氏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丝,但心头的巨石却丝毫未移。 她不让谢玉娇告诉谢怀璋,绝非无的放矢。 当初姜瑟瑟死讯传来时,谢怀璋那哀毁骨立的模样,至今想起都让她心有余悸。 所以谢怀璋要亲自去主持姜瑟瑟的水陆法会,王氏也没有拦着。 何必因为一个死人和自己儿子离了心。 但如今姜瑟瑟不仅还活着,而且还不知怎么地,变成了定国公认的义女…… 王氏完全不敢想象儿子得知后会是什么反应。 更可怕的是,姜瑟瑟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 她现在是定国公傅家的义女,是谢玦名义上未过门的妻子! 王氏最怕的,就是谢怀璋乍闻此讯,情绪激荡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谢玦那样的人,又岂会容忍旁人觊觎他的妻子? 一旦闹开,后果不堪设想。 谢怀璋的仕途、名声,都可能因此葬送。 王氏定了定神,得尽快让戚芸过门了!等到戚芸过门,谢怀璋就是知道姜瑟瑟还活着,也只能死了心! …… 姜瑟瑟原本以为这个生辰就要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换了衣服正要睡觉,却听外头传来什么动静,姜瑟瑟正要开口叫红豆,却见一个人进到内室来了。 姜瑟瑟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毕竟眼下差不多都十点多了,在这个时代是很晚的了。 谢玦一边自顾自地登堂入室,一边道:“我原想着可能来不了,但是事在人为,赶一赶还是能来的。” 仿佛深夜潜入定国公府千金的闺房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瑟瑟:!!! 姜瑟瑟想不明白:“我是说这么晚了,你是怎么进来的,还有早上……”不要说进二门了到她的院子里来了,就是大门都未必进得来,定国公府要是能如此任人来去自如,傅崇也不用做这个定国公了。 谢玦轻笑出声:“有公望呢。” 傅文昭,字公望。 姜瑟瑟想了想,纵使谢玦权势再大,定国公府也没这么好进。但如果里头有能做主的人给他放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姜瑟瑟一点就通:“所以早上也是我哥哥他……” 谢玦嗯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眸忽然顿住,姜瑟瑟鸦青鬓发松松散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面上浮着一层薄晕,一双眼蒙着淡淡的水汽,身上穿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纹的寝衣,交领襟口松垮错开两扣,衬得脖颈纤秀莹润。 裙边曳在地面,未着软袜,一截莹白脚踝露在外头。 因为大雍男女大防实在厉害,男女之事,稍微洁身自好一点的,不去青楼,便是从自己通房那里知晓一些。 但谢玦长到这么大,着实是头一遭见到这样的……场景。 当下便罕见地愣了愣。 第380章 何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姜瑟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瞬间也意识到自己的失仪,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更烫,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慌忙转身去抓搭在旁边屏风上的外衣,手忙脚乱地就要往身上披。 就在她指尖刚触碰到外衣的瞬间,谢玦忽然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姜瑟瑟惊得浑身一颤,抬眸望去。 谢玦眼眸深邃,深深吸了一口气,叹气道:“早知道,就该将吉日定得再早一些。” 姜瑟瑟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强自镇定,小声道:“义父……他不同意太仓促吧?” 傅崇每每提起婚期,就是一脸“自家白菜不能轻易被拱”的表情。 “嗯。”谢玦低应一声,手指在她手腕内侧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终于稍稍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仍未放开她的手。 “今日已经商定,将吉日定在来年三月。” 不到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谢玦嫌太长,傅崇和傅文昭都觉得太短。 傅崇和傅文昭的态度他心知肚明,若非他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又确实与姜瑟瑟情投意合,他们怕是恨不得将婚期再往后拖个三五年。 谢玦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腕纤细柔软,包裹在他掌心,让他心底那股躁动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却又滋生出更多想将她拥入怀中的渴望。 姜瑟瑟还在想着来年三月那个婚期,忽然被谢玦拉了过去。 姜瑟瑟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他腿上了,姜瑟瑟下意识想站起来,谢玦的手却稳稳地扶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掌心贴着她的腰际,隔着薄薄的寝衣。 姜瑟瑟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脖子都泛了粉,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最后只能攥着他肩头的衣料,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干什么?” “我送的生辰礼,喜欢吗?”谢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垂眸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光,眉目沉敛,平日里这双眼看人时沉静内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柔情。 何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姜瑟瑟眨了眨眼,“是那道赐婚圣旨吗?” 谢玦嗯了一声,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姜瑟瑟想起下午在花厅里,满京城的贵女又惊又羡地看着她,想起圣旨上那一句句褒奖的话。那些话明着是说她贤良淑德,实际上全是他在景元帝面前替她挣来的体面。 他替她把所有的退路都铺好了,连他母亲安宁公主日后若想为难她,也得先掂量掂量圣旨的分量。 姜瑟瑟搂着谢玦,用力地点了点头:“喜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谢谢你。” 谢玦挑眉,笑了一下:“跟我还用谢这个字?” 姜瑟瑟:“那我不说谢,说什么?” 谢玦就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姜瑟瑟颇为震惊地看了谢玦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勇气吸进肺里,闭上眼,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姜瑟瑟像个乌龟一样,迅速地缩了回去,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血,连呼吸都乱了。 谢玦笑了笑。 有时候他觉得她胆子很大,有时候她又胆小得很。 谢玦看着她羞窘得几乎要冒烟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谢玦想了想,没有再逗她,一手搂着她,把自己最近在在忙的一些事情跟姜瑟瑟说了说,好让她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姜瑟瑟默默点头,看书的时候,她就知道谢玦不是个闲人。 只是姜瑟瑟没想到,楚邵元的官职居然是找谢玦求的,书里没有写过这个,书里只写楚邵元在娶了谢意华之后,上任了京营游击将军一职。 但现在,官职居然变成了军营中的管操官? 而且还是找谢玦走的门路? 姜瑟瑟眉头微蹙。 谢玦又道今日漕运的折子总算是定了下来,江南那边的水情也比预计的好一些。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可姜瑟瑟听得出来,他声音里那层压着的疲惫。 “你吃东西了吗?”姜瑟瑟忽然想到。 谢玦顿了顿,说还没来得及。 姜瑟瑟立刻挣脱开他的怀抱,跑到外间,端了一碟红豆放在食盒里温着的糯米糕进来,又倒了一盏温茶,一并放在圆桌上。 姜瑟瑟道:“我本来想留着明天早上吃,现在只能便宜你了。” 谢玦看了姜瑟瑟好一会,才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软糯适中,甜而不腻。 姜瑟瑟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吃东西。 看着看着,姜瑟瑟忽然想起了自己正在鼓捣的青霉素。 “对了,我让哥哥帮了个忙。我自己按着先前那个云游先生说的药方,做了点药粉,对伤口溃烂和发热或许能有些用处。我让哥哥帮忙找人看看,这个药粉是否能够管用。” 无论如何,姜瑟瑟也不能接受记忆中那个路过暂居的云游先生,会是原主的亲生父亲。 谢玦放下筷子,默默地看着她:“若是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姜瑟瑟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说:“你忙啊!而且你看你连饭都顾不上吃,那么多大事等着你……” 姜瑟瑟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和无奈,“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你呀。总不能让人去宫门口或者内阁值房递话吧?” 谢玦沉默了。 谢玦:“是我不好。是我没想周全。” “明日,我会派个贴身伺候的丫鬟过来。以后,无论何事,只要你想找我,就告诉她,她自然会有办法把消息送到我手上。” 谢玦顿了顿,补充道:“哪怕是我在宫里,她也有办法。” 姜瑟瑟听着谢玦这话很震惊,一个丫鬟居然能有这个能耐。 但等第二天姜瑟瑟见到这个丫鬟,姜瑟瑟顿时就了然谢玦为什么哪怕他在宫里,这个丫鬟也有办法了。 这个丫鬟长得很普通,非常不起眼,丫鬟微微屈膝,恭敬道:“奴婢拂云,见过姑娘。” 拂云。 书里唯一有名字的潜麟卫。 第381章 他一定要叫她高兴 一旁的傅文昭倒有些不解:“怎么要她?” 拂云虽然是傅家的家生子,但因平时木讷不善言辞,所以不得重用,没想到红豆居然指名道姓要她来伺候。 红豆连忙解释:“我见她手脚挺勤快的,人也踏实,看着本分没什么心眼,放在姑娘身边伺候最是稳妥。”红豆也不明白为何大公子会指定一个平日毫不起眼的小丫头。 只有姜瑟瑟知道,这个叫拂云的,是一个潜麟卫,而且还是书里唯一一个有名字的潜麟卫! 谢玦,他竟然……竟然把这样一个人,派到了她的身边?! 难怪能往宫里递消息! 姜瑟瑟被傅文昭的声音拉回现实,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姜瑟瑟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自然的浅笑:“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拂云这个名字,起的挺好的。” “云无心以出岫,听着就让人觉得安静又自在,挺好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傅文昭闻言,那点疑虑瞬间消散,一个名字而已。 傅文昭地点点头:“名字是不错,就是人太闷了些,怕伺候不好你。”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着恭敬垂首姿态的拂云,却忽然抬起了头,道:“以后姑娘就是奴婢的主子。名字是爹娘给奴婢的福气,但若姑娘不喜欢,请姑娘赐名,奴婢即刻便改。” 姜瑟瑟连忙道:“不用改了。拂云这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以后你还叫拂云。” 拂云低头道:“是。” 等拂云退下后,傅文昭才道:“瑟瑟,陈老大夫那边有结果了。” 姜瑟瑟吃惊:“这么快?” 没想到傅文昭办事效率这么高。 傅文昭眼神温柔,道:“按你之前说的法子,选了几只腿上伤口溃烂化脓、高热不退、眼看就要不行的兔子。陈老大夫亲自盯着,给其中三只用了你做的青霉素。“ “另两只没用的,昨儿就死了。” “今天早上陈老大夫派人来传话,用了你那药的三只兔子,其中两只的伤口溃烂明显收口了,脓液也变少了变清了。最要紧的是,它们的热都退了,精神头看着也好多了。” “陈老大夫说,他行医一辈子,从未见过见效如此之快、如此之奇的外伤退热之药。” 姜瑟瑟眼神一亮,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做出来的东西,没想到居然真的能有用!青霉素的价值,只要看过两本小说的人,懂的都懂! 姜瑟瑟下意识地抓住了傅文昭的袖子,“谢谢哥哥!哥哥,麻烦你替我谢谢陈老大夫!” “谢我做什么。”傅文昭看了一眼姜瑟瑟抓着自己的手,眼神顿了顿,宠溺地笑道,“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好东西。陈老大夫说,剩下那只用了药的兔子情况还不算太稳,但比没用药的强太多了。” 看着姜瑟瑟如此高兴的模样,傅文昭忽然下定了决心,道:“对了,陈老大夫问,这药……还能不能再给他一些?他……想再试试。” “有!还有的!”姜瑟瑟立刻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染上了一丝谨慎。 “可是哥哥,还请你转告陈老大夫,千万要小心!这东西虽然能救命,但也可能……嗯,就是有些体质特别的人用了可能会起不好的反应,严重的甚至会……会致命!” 姜瑟瑟严肃地强调着过敏反应的危险性,“所以,在没有确定绝对安全之前,千万千万不能用在人身上!只能先用受伤的动物试!” 傅文昭看着姜瑟瑟,道:“请妹妹放心。” “嗯!”姜瑟瑟用力点头,心潮依旧澎湃难平。 她的青霉素……终于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 姜瑟瑟明媚的笑颜在傅文昭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他能为她做的事情,其实很少。少到他数都数得出来。他救不了她,护不了她,连喜欢她都只能藏在心里, 所以这一件事情,他一定要叫她高兴。 陈老大夫听了傅文昭的话,当即眉头紧锁,对着傅文昭连连摇头:“傅公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这青霉素在兔子身上虽见奇效,可此药太过奇异,其性未明,贸然用于人身,万一……万一有个闪失,那便是人命关天!老朽行医数十载,悬壶济世,不敢行此凶险之事!” “治病救人,当以稳妥为先。请傅公子再等等,等……” “等?”傅文昭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老大夫的话。这声音依旧带着傅文昭特有的温和腔调,可细细听去,却仿佛淬上了一层寒冰,失去了往日的暖意。 傅文昭背对着后堂唯一那扇小窗的光线,面容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压迫感。 “陈老,我知道你的顾虑。”傅文昭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可这药,对我很重要。” 傅文昭道:“既然担心凶险,那就找愿意承担凶险的人。” 陈老大夫一愣:“愿意承担凶险?傅公子说笑了,谁会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试一种未知的药啊?这……” 傅文昭抿了抿唇,冷漠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愿意来试这药,就给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陈老大夫倒抽一口冷气。 虽然现在是太平盛世,鲜少有人会为了那三瓜两枣卖儿卖女。 但,要是一百两银子,那就不一定了。 “傅公子!这……这有违医德!有违天理啊!这是拿人命当儿戏!当筹码!老朽……老朽宁死也不敢……” “陈老。”傅文昭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轮廓,可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此事,我意已决。” “银子,我会让人送来。人,你去想办法找。” 第382章 应该不可能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吧! 拂云来了几日,勤快、本分、但也沉默得像院子里的一块石头。 红豆一开始还抱着带新人的心态,热情地跟她介绍院子里的规矩,姜瑟瑟的喜好,其他人的脾性。但无论她说什么,拂云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应一声嗯或知道了,那张平淡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风的水。 ……是跟绿萼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虽然看着比绿萼靠谱很多,但,就是闷啊! 红豆忍了两天,终于忍不住在伺候姜瑟瑟梳洗时,一边小声吐槽:“姑娘,您说那个拂云……” 红豆压低了声音,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是不是这里有点……”红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不太通人情啊?” 姜瑟瑟闻言抬了抬眼皮,从镜子里看着红豆纠结的小脸:“她怎么了?” “太闷了!她真的太闷了!”红豆叹气。 毕竟是大公子指名要过来的丫鬟,红豆还是挺想和拂云搞好关系的。但是她一个劲儿地找话题,对方都只是淡淡的。 “我跟她说话,十句她能应一句就不错了,而且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是那副表情,不笑也不恼。看起来怪渗人的。” 但要说她有点缺根筋吧,做事情倒还挺利落的。 姜瑟瑟却心如明镜一样,拂云的闷和没情绪,其实正是她完美伪装的体现。 红豆觉得她不通人情,恰恰说明她的人设立得极稳。 一个木讷、不起眼、甚至有点怪异的家生子丫鬟,谁会多看她一眼?谁会怀疑她? 姜瑟瑟没忍住,轻笑出声。 红豆被她笑得一愣:“姑娘?” “没什么。”姜瑟收敛了笑意,想了想道:“各人有各人的性子罢了。她或许是天生性子静,不爱说话。只要手脚麻利,做事妥帖就好。也不必大惊小怪。” 姜瑟瑟道:“她刚来,许是还不习惯。你也别总盯着她看,也别总想着去逗她说话。她既是个闷葫芦,你就由着她闷着。只要她本分做事,不惹事,就随她去吧。” 红豆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的眼神,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拂云怪怪的,但姑娘都这么说了,红豆也只好把满腹的嘀咕咽了下去,点点头:“是,姑娘放心,奴婢知道了。” 晌午后,傅文昭又来找姜瑟瑟。 “瑟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心心念念的青霉素,已经用在人身上了。” “什么?!用在人身上了?这么快?!”姜瑟瑟吃了一惊,她知道傅文昭效率高,但是也不能这么高吧。 “哥哥,我不是说过,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千万不能用在人身上吗?这太危险了!” 看着姜瑟瑟一脸焦急的模样,傅文昭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沉稳温雅的样子。 “瑟瑟,你先别急,你听我说。陈老大夫那边,早已按照你的法子,反复在病兽身上试验多轮,效果皆稳定可靠。确认了其安全性,这才挑选了合适的病人,谨慎用药的。” “用药至今已有三日,效果出奇的好。” “那些病人原本高烧不退,伤口腐烂深可见骨,药石罔效,已是弥留之态。用了你的青霉素后,高热当夜便退了大半,伤口也停止了溃烂,脓液转清,精神更是明显好转。” 傅文昭微笑道。 但他没有说的是,也有一部分病人用了药就喉头水肿,窒息猝死了。 姜瑟瑟看着眼前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的傅文昭,总算是松了口气。 书里没有写怎么过傅家和傅文昭这个人。 但是姜瑟瑟接触下来,只觉得傅家人都不错,谢玦有眼光。傅文昭的性格应当是和谢怀璋那种差不多的吧,一贯的温和善良。 姜瑟瑟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满满的成就感:“有用就好,有用就好,其实我也只是试一试而已。” 傅文昭看着姜瑟瑟高兴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加深,温声道:“这都是你的功劳。瑟瑟,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姜瑟瑟摇摇头,道:“说起来,此事还要多谢哥哥和陈老大夫才是。” “不过,后续还是要继续观察,小心用药,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姜瑟瑟兴奋过后,不忘谨慎叮嘱,但语气已经轻松了许多。 傅文昭微笑应承:“你放心,陈老大夫自会尽心。” 等到傅文昭走了,红豆这才收回眼神,默默地松了口气。 可能是她多心了吧,但她总觉得傅公子对姑娘的事情似乎格外上心?可傅公子是姑娘的义兄,除了庶出的以外,他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好一点,似乎也无可厚非? 不管是于情于理,还是出于利益考虑,都只有对姑娘更好的份。 红豆想到这里,也就不杞人忧天天了。 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人去操心。 就像江南的水情。 傅文昭走后,姜瑟瑟也在想着一些事情,谢玦和傅文昭都提到了江南的水情,但书里并没有提到过这件事情。书里描写的,从始至终,都是个家家有余粮的太平盛世。 谢玦说水情比预想的情况要好许多,所以是因为水情很小,对剧情没有影响,所以书里才没有写这件事情吗? 还是说,这个水情原本没有,是因为她穿书了,才有的? 一想到这里,姜瑟瑟整个人都不好了。 ……应该不会吧?!应该不可能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吧! 她只是穿书,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连天气都能改变? 难道这个世界还能因为她这个外来者的存在,就凭空让本该风调雨顺的地方凭空多出一场水患?这太荒谬了! 但姜瑟瑟还没来得及理清楚头绪,就听到一些人被打包进了大牢,这其中还有英国公楚威和楚邵元,以及三皇子陈靖衍。 罪名是勾结朔云关总兵,与三皇子陈靖衍密谋,意图谋反! 第383章 难不成,真是中邪了? 楚威和楚邵元一下狱,英国公府就都乱了套。 谁知道,楚家会不会是第二个王家? 楚知茵整个人都吓到了,原本楚知茵还想来找谢意华商量商量要怎么对付姜瑟瑟,谁想转眼,家里的父亲和哥哥就进了大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同样的道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父亲和兄长有出息,她们能跟着沾光,可一旦出了事,她们也跑不了。此时此刻,姜瑟瑟的事情,就成了最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谋反?!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楚知茵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双腿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 谢意华同样被这个消息震了震,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几日,谢意华又为着如儿的事情和楚邵元大吵特吵。上次她没进去傅家,楚邵元转头就叫了那个通房去伺候他。 第二天谢意华知道,顿时就炸了。 两人大吵一架,庾氏自然是帮着自己的儿子,谢意华又气又委屈,本来打算再等几天,再回谢家去找大哥。大哥一定会替她出这口气的! 只是没想到…… 庾氏还算是个明白人,惊慌之后,庾氏第一时间就来了谢意华这里,一见到谢意华,庾氏先让其他人出去,接着便直接跪在了谢意华脚下:“意华!往日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见不得邵元如此迁就你,这才让如儿去伺候他的,如今我已经让人把如儿卖了。邵元他是你的夫君!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邵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楚家也就完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庾氏哭得肝肠寸断,她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眼前这个儿媳。 她哥哥可是谢玦! 谢意华被庾氏死死抱着双腿,心中虽然畅快,但也知道这是楚邵元的母亲,当下连忙惊慌失措要扶庾氏起来,“母亲,你这是做什么,你快起来!” 庾氏摇头,含泪道:“你先答应我,否则,我绝不起来!” 楚邵元不光是她的儿子,更是她的全部希望。 谢意华面色微微变了变,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应答道:“母亲快起来,邵元哥哥是我的丈夫,我若有法子,怎么可能不救他?” 谢意华说的是真心话。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不管她和楚邵元怎么吵,她都不会离开他的! 至于如儿,不过是庾氏和那个贱婢趁着她们夫妻吵架,从中钻空子罢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如果不爱,压根不会生气吵闹。就如庾氏对待楚威,那就是已经不爱了,随便要宠哪个妾室,都无所谓,只要世子之位是自己儿子的就行。 庾氏道:“只要你大哥肯开口,邵元就有活路!意华!我的好儿媳!往日是我糊涂,是我苛待了你,你要打要骂都行!但现在,求你看在夫妻情分上,看在楚家是你后半生依靠的份上,救救邵元!救救楚家吧!” 谢意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点头道:“母亲,你快起来!我这就去!邵元哥哥是我的丈夫,我自当尽力!” 就算是不提感情。 保住楚邵元,就是保住自己英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份和未来! 谢意华一回谢家,就派丫鬟先去门房那里问大公子回来了没有,门房说还没回来,谢意华就先去见安宁公主。 “娘!”一见到安宁公主,谢意华的眼泪就忍不住涌了出来。 “娘,我那婆婆都给我跪下了!现在只有大哥能救他了……” 安宁公主眉头紧皱,看了谢意华一眼。 要是当初,谢意华不嫁给楚邵元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满京城的勋贵子弟任她挑选,偏她只喜欢一个楚邵元。 安宁公主沉声道:“意华,这等大案牵涉谋逆,陛下必定震怒!你大哥他再得宠,也不敢轻易干涉这等事!不过,你且先去问问他吧。” 谢意华点点头,见到安宁公主的这般态度,心沉甸甸的:“是,女儿明白。” 谢意华带着丫鬟去听松院,打算去听松院等谢玦回来。 半路上,却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几乎融在暮色里,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 那玉佩,谢意华恍惚记得,似乎是块稀罕的古玉,谢尧从前宝贝得很。 谢尧抬眸看见谢意华,抿了个笑道:“妹妹回来了,是为了楚家的事情?” 谢意华总觉得自从姜瑟瑟死后,自己这个三哥就变得怪怪的,但是哪里怪,也说不上来。不过他上进了,也是一件好事情。 谢意华微微点了点头道:“是,我来求大哥。” 谢尧闻言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却没说什么。 谢意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小心试探道:“三哥,你和大哥他……” 谢尧闻言,眼神一冷:“什么大哥?他是你的好大哥,可不是我的。” 谢意华更加弄不明白了。 谢尧看着谢意华,冷意稍稍散去,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把对谢玦的怨气出到自家妹妹头上。 谢尧顿了一下,道:“没什么,我和你说笑呢,你去吧。” 谢意华忽然想到什么,对谢尧道:“对了,三哥,你知不知道姜瑟瑟她……” 原本还神色温和的谢尧在听到姜瑟瑟三个字后,忽然厉声打断道:“住口!” 谢意华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从来没见过如此暴戾的三哥。 都说他忽然改了性子上进是中邪了。 难不成,真是中邪了? 谢尧转头,黝黑的死气沉沉地盯着谢意华:“原来你也知道大哥将她藏起来了?” 谢意华不明白谢尧是什么意思,什么将她藏起来了,姜瑟瑟现在不是成了傅家义女吗,难道……三哥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谢意华心思急转,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狂跳起来。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她这个浪荡不羁的三哥,竟也……竟也看上了贱人! 谢意华:“三哥……你到底在说什么?意华不明白。” 谢尧看着她,冷笑了一下:“你最好是不要明白。” 说完,谢尧就离开了。 谢意华站在原地,眼神闪烁了一会,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第384章 府里好像从未提过他的亲事? 姜瑟瑟这几日一直都在等着楚家那边的消息,看楚邵元是不是会像书里一样平安无事出狱。 楚邵元死不死她一点都不在意,但她在意是男女主的主线剧情到底会不会改变。 其他角色的剧情有所改变,姜瑟瑟还能安慰一下自己没事哒没事哒。 但如果男女主的剧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姜瑟瑟就真的不知道这个故事究竟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了。会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还是什么影响都没有? 直到傅崇派人唤她去书房时,姜瑟瑟心里的不安,才化作了些许忐忑。 她和傅崇,其实并不算亲近。 平日里见面行礼问安,傅崇待她虽然温和,却也带着一丝威严和拘谨,远不如与傅文昭相处时自在随意。 姜瑟瑟到了书房,傅崇才转过身来,看了姜瑟瑟一眼。 谢君衡不是那种会贪图美色的人,喜欢美色的人,也一定不会只喜欢一个美人。这世上美女如云,正常好色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的。 “瑟瑟来了,坐吧。” 姜瑟瑟依言坐下,心里有点紧张:“父亲唤女儿前来,有何吩咐?” 傅崇:“圣旨已下,吉日已定。今日唤你来,不为别的。你既是我傅崇认下的义女,于礼法情分上,我便算是你的父亲。女儿出嫁,父亲总该有些话要交代。” 该说不说,傅家人的为人处事都是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的。 姜瑟瑟心头一暖,低声道:“是,女儿听着。” 傅崇眼神温和,缓缓道:“瑟瑟,婚姻大事非儿戏,尤其你嫁的是谢君衡。” “他年少得志,一向自傲。他待你如何,我无从细究,但陛下亲自赐婚,嫁入谢家后,你便是谢氏宗妇,一言一行,皆须谨慎。” “但你记住,无论遇到何种困境,你身后站着定国公府。傅家虽非鼎盛,但护住一个女儿,尚有余力。若有人欺你辱你,亦或是谢家待你不公,你尽可回来,为父定会为你做主!” 要说感情,傅崇对姜瑟瑟这个便宜女儿当然是没有多深的感情。但是这个义女已经认下了,女儿是不能随便乱认的。 要么就不认。 既认了,就要负起做父亲的责任,否则只会落人口实,而且还会和谢玦交恶,也让姜瑟瑟和自己离心。 所以傅崇此刻的这番话,是真的在和姜瑟瑟掏心掏肺,明牌了告诉她,定国公府会为她撑腰。 姜瑟瑟一直觉得这桩认亲是政治筹码加谢玦的面子,彼此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但姜瑟瑟也听出来了,此刻傅崇语气里的郑重,他不是在背台词。 他是真的把她当做傅家的女儿。 姜瑟瑟有点猝不及防,“义父,我……” 不管是父爱还是母爱,她都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 而傅崇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是做出了一个父亲的样子。 傅崇看着她这副模样,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他说他上了年纪,话多了些,让她记住便是。 姜瑟瑟没有说那些客套的感恩戴德的话。 只是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给傅崇磕了一个头。 “义父,您的意思我明白。傅家护着我,只是因为我是傅家的女儿。这份情,瑟瑟铭记于心。” 傅崇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丫头…… 傅崇本想说些更软和的话,不过看姜瑟瑟这副模样,也知道够了。 当初认这个义女,的确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可现在嘛……也罢,也罢。 姜瑟瑟从傅崇那里出来,刚好遇到了傅文昭。 傅文昭道:“陈老大夫已经替妹妹试过药了,不知道妹妹对那药有什么打算?” 傅文昭眼神温和地看着姜瑟瑟,起初傅文昭只觉得是小女孩做出来的玩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他都愿意哄着她,只要她高兴就好。 没想到那药居然果真有奇效。 陈老大夫也暗自心惊,居然有如此玄妙的神药。 但好在两人一个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一个是救人无数的老大夫,都没有对这药起什么贪念。 姜瑟瑟听完,迟疑了一下,道:“哥哥,我还在改进方子。” 姜瑟瑟总觉得太快了。 她的本意是慢慢来,先小范围试一试,确认安全再说,结果傅文昭的效率简直跟坐了火箭一样。 傅文昭到底是个读书人,他不是商人,也不是政治家。但姜瑟瑟却看得到青霉素的药用价值,一旦此药现世,牵扯的不仅仅是医学,更是巨大的利益和权力旋涡。 绝对不能随随便便拿出来。 姜瑟瑟就想先缓一缓再说。 傅文昭看着也没有多劝,只是点点头附和道:“妹妹说得是,用药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姜瑟瑟抬起头,对上傅文昭那双温润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傻丫头。”傅文昭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宠溺:“你既然觉得不妥当,觉得需要再等等,那就一定有你的道理。哥哥信你。” 姜瑟瑟点头,对着傅文昭展颜一笑:“谢谢哥哥!” 傅文昭看了一眼,默默地把自己的视线从姜瑟瑟脸上移开。 姜瑟瑟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傅文昭走之前,姜瑟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问:“哥哥,楚家那边有消息吗?” 楚家卷进朔云案的风波虽还未闹到明面上,但朝中已有风声隐隐在传。 谢意华又是谢玦的亲妹妹,傅文昭心想,她大概是在担心谢意华吧。 傅文昭默默地摇了摇头:“还没有结果。” 这件案子如今压在都察院,还没正式上折子,旁人打探不到细节,他也不便多说。 姜瑟瑟闻言,抿了抿唇,面上没露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哥哥。 看来这件事情,还是只能问谢玦。 回去的路上,姜瑟瑟倒是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 傅文昭,怎么还没成亲? 原著里对定国公府着墨不多,她来了之后虽然也了解了一些府中情况,但对傅文昭这位兄长的私事,尤其是婚事,她还真没特意打听过。 只隐约觉得他年纪不小了,却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他的妻子或未婚妻。 等等!他跟谢玦可是同年的! 姜瑟瑟脑中一个激灵。 傅文昭身为定国公府的嫡子,身份贵重,品貌双全,居然还单着? 这太不合常理了! 带着这份疑惑,姜瑟瑟回到自己院子后,便悄悄问起身边最了解府中旧事的刘嬷嬷。 “嬷嬷,我瞧着哥哥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府里好像从未提过他的亲事?”姜瑟瑟问得尽量委婉。 第385章 他到底哪里说错了?! 刘嬷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公子他,原是有过两门亲事的。” “啊?”姜瑟瑟惊讶,“那后来呢?” 刘嬷嬷声音更低了:“头一门,是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女,知书达理,两家都换了庚帖,只等择吉日下聘了。谁承想……那姑娘竟在入夏时得了场急症,药石无灵,不过几日就……没了。” “第二门是夫人娘家那边一位表姑娘,性情温婉,两家也是极满意的。那姑娘身子骨瞧着也康健,可就在婚期定下后不久,出门上香时,马车惊了……人当场就没了。” 姜瑟瑟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克、克妻?! 姜瑟瑟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两个字! 还是连续克了两个! 可是,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傅文昭有“克妻”的名声? 姜瑟瑟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若是女子接连死了两个未婚夫,那克夫的名声怕是早就传遍京城了。 但换做是男子……尤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子,这种事情就会被默契地淡化过去。 外人顶多私下感叹几句“时运不济”、“福薄缘浅”,绝不会像对待女子那样口诛笔伐,将责任全然归咎于男方身上。 傅家是国公府,门高贵,自然更会极力避免这种不利的流言。 两次意外虽令人惋惜,但都被低调处理了,加上傅文昭自身品性出众,为人温雅,旁人提起他,更多是惋惜其婚事不顺。而不会觉得是他克妻。 刘嬷嬷见姜瑟瑟脸色变幻,怕她多想,连忙宽慰道:“咱们公子是人中龙凤,福气深厚着呢!只是这姻缘大事,讲究个缘分。” 姜瑟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原来是这样……哥哥他,确实不容易。” 心里却对这位温润如玉的兄长,除了之前的感激,又添上了一层深深的同情。 四月过后,谢尧府试得了第一。 但因为他之前县试已经得了案首,这次府试倒是没有多少人惊讶,只觉得他是深藏不露,表面风流浪子,其实这么多年一直在暗暗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一鸣惊人。 …… 御书房内,景元帝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将朱笔搁下,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殿内侍立的段威立刻屏息凝神,将腰弯得更低了些,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半晌,景元帝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地投向段威:“段威。” “奴才在。”段威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应道。 “上次在那个……”景元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个姑娘……你怎么看?” 那个姑娘? 哪一个啊!! 段威脑中飞速运转。 能让陛下特意提起的姑娘,还就上次的,而且还是专门问他的…… 姜瑟瑟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就立刻浮现在他脑海中。 “陛下问的,可是定国公的义女,姜姑娘?”段威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嗯。”景元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段威揣摩着圣意,既然是陛下亲自赐婚,那陛下必然是对这姑娘满意的,自己顺着夸准没错。 段威心中有了底,立刻笑容满面地回禀:“回陛下,奴才觉得那姜姑娘挺好的。生得端庄秀气,瞧着也落落大方,言行举止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国公爷义女的身份也配得上谢大人,更难得的是,陛下您金口玉言赐婚,那更是天作之合,福泽深厚!谢大人能得此佳偶,姜姑娘能蒙圣恩,都是……” 段威正搜肠刮肚地准备再堆砌些华丽的赞美之词,却猛地被一声冷斥打断了。 “够了!” 景元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朕问的是那姑娘如何,你左一句谢玦未婚妻,右一句天作之合,东拉西扯些什么?!” 她那个身份哪里配了? 要不是谢玦一意孤行,他根本不想下那道旨。 景元帝现在的心情就是赐婚了,但是复盘了一下,又觉得不爽。 “朕让你看她这个人!你倒好,满口都是身份、婚配、朕的恩典!怎么,在你眼里,她就只剩下谢玦未婚妻这一个名头了?你就不能说出点别的?!” 段威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才该死!奴才愚钝!奴才……奴才……” 段威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中叫苦不迭,简直欲哭无泪。 他到底哪里说错了?! 陛下亲自赐婚,他夸姜姑娘好、夸婚配合适、夸陛下恩典……这难道不是最稳妥、最能讨陛下欢心的回答吗?怎么反倒惹得龙颜大怒? “奴才……奴才只是觉得,陛下赐婚乃是天大的恩荣,姜姑娘得此良缘,自然……自然是极好的……” 段威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声音都在发颤。 “哼!”景元帝冷哼一声,看着段威惶恐不安、显然根本没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行了行了!滚出去!” “奴才谢陛下!奴才告退!奴才告退!”段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大气不敢出地退出了御书房,只觉得心口还在砰砰狂跳,一身冷汗被风一吹,透骨的凉。 伴君如伴虎! 段威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里只剩下这句话。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明明句句都在奉承圣意,怎么就触了逆鳞? 第386章 那不是,谢家的……谢玦的表妹?! 临近端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姜瑟瑟收到了张芙梦的帖子,邀她去张府赏玩新得的几盆名品兰花。 姜瑟瑟带了自己做的香水送去给张芙梦,一边品着冰镇的酸梅汤,一边闲话家常。 张芙梦性子爽利,又是京中消息最灵通的贵女之一,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了近日京中的新鲜事上。 “对了瑟瑟。” 张芙梦放下手中的玉碗,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促狭,“你听说了吗?你未来那位小叔子,谢家二公子谢怀璋,和他未婚妻的婚事,好像要提前了!” “提前?”姜瑟瑟闻言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 张芙梦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还不是因为谢家那个被惯坏了的女儿谢玉娇!” 按理说,张芙梦的性格和谢玉娇相近,两人应该能玩得很好的。偏张芙梦看不上谢玉娇那副拜高踩低的模样,不屑与她来往。 “可不是嘛!”张芙梦语气带着几分愤慨,“前几日蟠龙寺,不少贵女都去上香祈福,也不知谢玉娇哪根筋搭错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突然发难,扬手打了戚芸一巴掌!” “你说的是真的?”姜瑟瑟蹙起秀眉,谢玉娇跋扈是事实,但谢玉娇再蠢,当众打人也是极损名声的事,谢玉娇不可能不知道。 “当然是真的!”张芙梦撇嘴道:“也就是戚芸那个面团子,挨了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居然还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位夫人小姐说,是自己不小心惹了谢玉娇生气!还说什么‘我还没嫁进门,也不好多说什么’!听听!这简直是窝囊到家了!人谢玉娇都骑到她头上拉屎了,她还替人擦屁股!” 如果刚刚姜瑟瑟还只是怀疑,那这会,姜瑟瑟十有八九能肯定了,这绝对是戚芸的苦肉计! 否则,戚芸作为受害者,不趁势讨个公道,反而急吼吼地替施暴者遮掩?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苦肉计明显是很好用的。 因为是用在自己身上的,所以可以拿捏分寸,受一点点委屈,然后能赚得大家的心疼和同情,确实是一本万利的好法子。 而且苦肉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造成的影响也是可控的,真要是闹大了,戚芸一番息事宁人,不再追究,反而更显得心胸广阔。 她这番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的表演,必然会迅速传开。 传到谢怀璋耳朵里,会是什么效果? 谢怀璋本就对戚芸有几分怜惜,听到自己的未婚妻被自己妹妹当众掌掴羞辱却不敢声张,甚至还要委曲求全……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必定心疼又暴怒,结果是什么?就是现在这样,谢怀璋怒而要求提前婚期,要把“受尽委屈”的未婚妻赶紧娶回家护着! 张芙梦学着那动作,脸上满是嫌恶,“谢玉娇那一巴掌,打得戚芸当时就懵了,半边脸都红了!你是没见到那个场面,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瑟瑟?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也觉得戚芸太气人了?”张芙梦见姜瑟瑟沉默不语,只是神色有些微妙,忍不住追问。 姜瑟瑟回过神来,看着张芙梦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直率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张芙梦心地光明,不如她看的宅斗文多,自然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 她也没必要点破。 姜瑟瑟想了想,说道:“是挺气人的,不过,也不知道到底戚姑娘说了什么,竟惹得谢姐姐生那么大的气,谢姐姐再骄横,以前也没做过这种事情吧。” 一个谢姐姐,一个戚姑娘,亲疏立场一下子就显出来了。 张芙梦倒是有些意外,姜瑟瑟居然会站谢玉娇那个没脑子的。 张芙梦听姜瑟瑟这么说,也愣了一下。 她之前只沉浸在事件本身的震惊和对戚芸窝囊的愤怒里,确实没深究过两人争执的具体内容。 此刻被姜瑟瑟点出,才觉得有些蹊跷:“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当时周围人只看到谢玉娇突然发难打人,好像也没人特别留意她们之前说了什么。” 姜瑟瑟道:“总之,谢姐姐这次是冲动了,落人口实。” 张芙梦看着姜瑟瑟平静的神色,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又抓不住具体是什么。 “算了算了,”张芙梦甩甩头,决定不想那么复杂,“反正谢玉娇是跋扈惯了,戚芸也是真能忍。” 姜瑟瑟又问:“那婚期提前到什么时候了?” “听说就在下个月底!”张芙梦撇撇嘴,“赶得跟什么似的。” 张芙梦见姜瑟瑟似乎兴致不高,连忙岔开话题:“哎呀,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快来看看我这几盆兰花……” 姜瑟瑟从善如流地转向那几盆姿态优雅的兰花,脸上挂着微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随着青年男子爽朗的谈笑声。 张芙梦抬头望去,笑道:“是我哥哥他们来了。” 只见张芙梦的兄长张元之正引着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的贵公子走进园子。 陈景桓本是来找张元之玩的,此刻目光随意地扫过兰轩,视线落在姜瑟瑟身上,陈景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那不是,谢家的……谢玦的表妹?! 她……她不是死了吗! 陈景桓还为此黯然神伤了一阵! 光天化日之下……他竟见到了鬼魂?! “鬼……鬼啊!”陈景桓失声惊叫了一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世家公子的仪态,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身就跑,仿佛身后有索命的厉鬼在追赶。 张元之脸上的笑容僵住,愕然地站在原地,片刻后匆匆追了上去:“景桓兄?你……你这是怎么了?” 张芙梦也吓了一跳,看看消失在小径尽头的陈景桓,又看看同样一脸茫然的姜瑟瑟,疑惑道:“瑟瑟,荣安郡王见了你,怎么跟见了鬼一样?他这是……中邪了?” 姜瑟瑟收回眼神,对着张芙梦一脸无辜道:“我不知道啊。” 第387章 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她做过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 但姜瑟瑟回到定国公府,还是唤来拂云,低声吩咐道:“拂云,你想办法给大公子递个话,就说我在张家见到了荣安郡王。” 陈景桓好歹也是个郡王,而且他又常和京中一帮世家公子混一起,什么话都能往外说,姜瑟瑟还真担心陈景桓逢人到处说她是鬼怪。 拂云眼神微凝,并不多问,只沉静应道:“是,姑娘。奴婢这就去办。” 拂云的效率极高。 中午才吩咐的事情,傍晚时分,便悄然将一封密封的短笺交到了姜瑟瑟手中。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姜瑟瑟认得那笔迹,是谢玦的。 姜瑟瑟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无需理会。过几日,我收拾他。 姜瑟瑟愣了愣,他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陈景桓一不惹事,二有大树可靠,姜瑟瑟还真想不出来谢玦能怎么收拾他。但是鉴于谢玦从来不吹牛,姜瑟瑟也就暂时把陈景桓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 姜瑟瑟刚把信笺收好,红豆就神色微妙地进来了:“姑娘,英国公少夫人来访。” 英国公少夫人。 也就是谢意华。 姜瑟瑟还真有点意外,上次谢意华明明落荒而逃,怎么现在居然上门来找她。 不管是之前的苦肉计,还是温泉别馆那一次……谢意华都是奔着要她性命来的! 要不是她运气好,又有谢玦的介入,她此时能不能喘气,还未可知。 反正姜瑟瑟是不可能和一个要杀自己的人和解的。 这真的不是那种吵架拌嘴、说几句软话就能原谅的事。要搁在现代,够进去吃牢饭的!她又不是圣母,做不到被人捅了刀子还笑脸相迎。 所以,和解?原谅? 姜瑟瑟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开什么国际玩笑! 就和谢意华不能把她勾引楚邵元的事情抹去一样,她也不能把谢意华要害她的事情抹去。 姜瑟瑟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请少夫人稍候,我这就过去。” 花厅内,谢意华端坐在客位上。 谢意华也不想来找姜瑟瑟的。 但是没办法,她竟然在谢玦那里碰了壁! 谢意华真没想到,自己才一出嫁,最心疼自己的大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就是一个姜瑟瑟吗?! 他居然把姜瑟瑟看得比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还要重要! 为了她,连亲妹妹都不管了,给她禁足,催她出嫁,还求来赐婚圣旨给姜瑟瑟撑腰…… 谢意华一直以为谢玦是嘴硬心软,就算要给她一个教训,可她出嫁的时候,让叔父代写庚帖,谢意华以为这就是对自己的惩罚了。 没想到,谢玦竟然不见她。 上次去谢家,谢意华根本没见到谢玦,青霜只说谢玦这一段时间都在忙。谢意华心里不以为然,真的忙,怎么还听说他三天两头地往傅家跑? 谢意华忍了气回楚家,自然不敢告诉庾氏自己没见到大哥。 但架不住庾氏一再催促,谢意华只能找到了姜瑟瑟这里来。 见姜瑟瑟进来,谢意华立刻起身:“瑟瑟妹妹,许久不见,妹妹容色越发好了。” 谢意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姜瑟瑟的脸。 就是这张脸,先是迷惑了邵元哥哥,接着又迷惑了大哥,三哥。 如果姜瑟瑟没有了这张脸…… 谢意华上前几步,似乎想拉姜瑟瑟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热络。 姜瑟瑟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语气疏离而客气:“少夫人安好。不知少夫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谢意华的手落了个空,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谢意华仿佛没察觉到姜瑟瑟的冷淡,自顾自地重新坐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惭愧和歉意:“瑟瑟妹妹,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知道,过去是我糊涂,做了些错事,让妹妹受惊了。” 谢意华微微垂眸,语气诚恳,仿佛真心悔过,“今日冒昧前来,一是向妹妹郑重赔罪,二是也是知道妹妹即将与家兄成婚,心中欢喜。我们本是姑嫂,理应亲近才是,之前那些误会……还请妹妹大人大量,莫要再记在心上。” 谢意华语气放得很低。 心里却怄得要死。 谁能想到一个卑贱的孤女也会有这么一天? 若是在此之前,有人告诉她这样的事情,谢意华绝对要嗤笑半天。 可就是这样离奇的事情,竟然是真事。 可见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权势办不到的。 之前谢意华心里或许还有疑虑,但是知道了自己兄长的能耐之后,谢意华敢肯定,姜瑟瑟能有这个身份,绝对不是什么走了好运,而是自己大哥替她谋划的! 她是他的亲妹妹,他半点不为她着想,可却替这样一个除了一张脸毫无是处的贱人筹谋至此。 大哥真是偏心。 说着,谢意华示意身后的侍女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权当是补给妹妹的生辰贺礼。” 侍女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首饰,流光溢彩,价值不菲。 姜瑟瑟的目光在那璀璨的首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眸,平静地看着谢意华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赔罪? 重修旧好? 姑嫂亲近? 姜瑟瑟忍不住笑了,想起一句网络名言,有时候,对方认错,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如果她还是当初的她,谢意华绝对不会认错,更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姜瑟瑟摇着头,道:“少夫人言重了。过去的事情,瑟瑟记忆犹新。至于赔罪礼,瑟瑟心领了,但实在不敢受。这礼物太过贵重,瑟瑟受之有愧,还是请少夫人收回吧。” 谢意华勃然变色,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姜瑟瑟这番话,看似和气,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她做过的事情! 什么“记忆犹新”、“受之有愧”,翻译过来就是:你干过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别跟我套近乎,我也不想跟你沾边,你的东西我嫌膈应! 第388章 那不是他的表妹嘛!! 姜瑟瑟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刺破了谢意华强撑的体面。 谢意华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你……姜瑟瑟!”谢意华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姜瑟瑟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谢意华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直白的羞辱,尤其是在这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女人面前! “好,好得很!”谢意华猛地站起身,只死死盯着姜瑟瑟那张平静却更加显得她狼狈不堪的脸,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拂云和红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姜瑟瑟身前,警惕地看着明显失态的谢意华。 谢意华冷冷地看了一眼拂云和红豆,冷笑了一声:“姜瑟瑟,你以为攀上我大哥,就真能一步登天,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了?好,你等着!我们走着瞧!” 谢意华最后狠狠剜了姜瑟瑟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猛地一甩袖子,带着满脸的煞气和屈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拂云眼底微微露出一丝诧异来。 拂云当然是听过谢意华的名声的,听说谢家四姑娘宛如天上明月一般高尚皎洁,但拂云怎么也想不明白,谢意华怎么会恨姜瑟瑟,恨成这个样子? 拂云默默地看了姜瑟瑟一眼,欲言又止了一下,难得主动开口问道:“姑娘,此事要不要告诉大公子?” 她现在的主子已经是姜瑟瑟了。 这点拂云还是拎得清的。 姜瑟瑟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最近事情也够忙的了,不过是几句口舌之争,没必要让他知道。” 最重要的是,就算谢玦知道,总不能因为他妹妹跑来放了几句狠话,他就对她妹妹怎么样吧。 到时候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 英国公府的马车里,谢意华气得浑身发抖,一边用力撕扯着手中的锦帕,眼神阴鸷得吓人。 “贱人!你给我等着!” 回到英国公府,谢意华直接去找了楚知茵商量。 楚知茵有多想嫁给自己大哥,谢意华是知道的。 而且楚知茵的机会,原本也是不小的。 两家门当户对,谢意华又和楚知茵交好。 如果是像陈宜陈佩那样从来没有机会也就算了,偏偏曾有过机会,叫人如何能够甘心? “嫂嫂,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楚知茵现在还指望着谢意华把楚威和楚邵元捞出来。 谢意华挥手屏退了下人,咬牙切齿地将今日在定国公府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姜瑟瑟的倨傲和对她的蔑视。 “……贱蹄子!仗着我大哥撑腰,就敢如此羞辱我!她以为她是谁?顶着傅家的名头就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 楚知茵惊讶地看着谢意华的模样,楚知茵也没想到,谢意华都已经如愿嫁给楚邵元了,对姜瑟瑟的恨意居然不减反增? ……谢意华脑子没毛病吧。 楚知茵自问,要是她能嫁给谢玦,保管主动替谢玦纳了姜瑟瑟。更不会去恨姜瑟瑟。 所以楚知茵实在不懂谢意华。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也是一件好事。起码,她们两个都见不得姜瑟瑟好。 楚知茵眼神闪烁道:“嫂子,气大伤身。对付这种根基浅薄、全凭一张脸和男人宠爱的女人,硬碰硬不明智,尤其是在她风头正盛、又有谢大人护着的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谢意华急切地问。 楚知茵想了想,想到了之前的念头,不由凑近谢意华,声音压得极低:“二嫂,你想想,如今江南水患肆虐,灾民遍地,朝廷焦头烂额,陛下更是忧心如焚。民间怨声载道,都在议论为何上天降此灾祸……” 谢意华眼睛一亮,似乎抓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姜瑟瑟。” 楚知茵意味深长地道:“一个孤女,偏偏生了那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眼下她刚被赐婚给谢大人,江南就发了大水?岂不是太巧了吗?” 谢意华的心猛地一跳,顺着楚知茵的话说:“你是说……她是妖孽转世?!” “她不是妖孽是什么?!” 楚知茵咬牙切齿道:“只有狐狸精,才有那般惑乱人心的妖术和容貌!” 谢意华垂眸细想了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就是这样!江南的水患,生灵涂炭,全是她这个妖孽带来的!她才是罪魁祸首!” “知茵,你这个法子太妙了!这谣言一旦传开,我看她还怎么顶着那张脸招摇!傅家也休想保她!整个大雍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大哥就算再护着她,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陛下为了平息民怨,也绝不会容她!!” 但谢意华一想到谢玦,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是要是让我大哥知道了,我们……” 楚知茵冷笑道:“他不会知道的,谢大人马上就要启程去江南了,上天入地,谁也救不了她姜瑟瑟!” …… 却说陈景桓一路狂奔出张家府门,直到坐上自家马车,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冷汗浸透了里衣。 陈景桓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大白天见鬼的恐惧。 不对! 冷静下来后,一丝理智渐渐回笼。 哪有鬼魂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张家这样的府邸里,和张家小姐一起悠闲赏花的? 而且张芙梦看起来和她有说有笑,分明一点都不害怕! 难道……那不是鬼? 那真的是……活生生的谢家表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巨大的惊喜瞬间压过了恐惧! 她没死? 她竟然还活着?! 原来他以为早已香消玉殒的心上人竟然还在人世! 陈景桓不由有些后悔于自己方才那丢人现眼的举动。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陈景桓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立刻命车夫调头,再次回到张家。 陈景桓直接找到了张元之。 “元之,方才实在抱歉,抱歉啊。” 陈景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但眼神里的急切却藏不住:“方才在兰轩,和令妹在一起赏花的那位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陈景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张元之哪能不知道陈景桓在想什么,不就是老毛病犯了吗! 但那姑娘可不是他能打主意的! “嘘!” 张元之连忙拉着陈景桓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恕我一句直言,那姑娘你可招惹不得!” “为什么?”陈景桓有些不高兴。 陈元之当即冷笑道:“你以为她是谁?你若是不怕死,那我就叫你知道,她是定国公认的义女,也正是谢君衡的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 陈景桓只觉得脑子里仿佛又炸开了一道惊雷。 谢玦未过门的——妻子? 不是,这怎么可能! 这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那不是他的表妹嘛!! 第389章 今日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 陈景桓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松开抓着张元之的手,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 陈景桓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天亡我也的悲愤。 “谢玦……谢君衡!!” 陈景桓一拳砸在柱子上,当然没敢用力。 陈景桓痛心疾首地低吼,“当初!当初我问要他府上那位天仙似的表妹,他冷着个脸死活不松口,我还当他是爱护亲戚,结果……结果他倒好,自己藏起来,留着自己收用了!” 陈景桓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谢玦简直是不讲武德、暗度陈仓的典范! 陈景桓捶胸顿足,只恨自己当初没脸皮再厚点。 “元之,告辞!”陈景桓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懊恼和憋屈,垂头丧气地再次离开了张家。 陈景桓坐上马车,心绪难平。 这口气堵在胸口,不找人说说简直要憋死! 陈景桓立刻吩咐车夫:“去顾府!找顾文砚!” 顾文砚见陈景桓一脸如丧考妣地闯进来,奇道:“哟,郡王这是怎么了?谁家姑娘又让你魂不守舍了?” “别提了!”陈景桓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猛灌下去,这才稍微顺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震撼和悲愤,压低了声音道:“你猜我今天在张家那儿看见谁了?” “谁啊?”顾文砚嬉皮笑脸。 陈景桓凑近他,“我看见谢玦他那个未过门的妻子了!” 顾文砚来了兴趣,坐直身子:“哦?就是那个传说中长得跟天仙似的定国公义女?听说谢君衡宝贝得很,还为她请了圣旨赐婚。怎么样?真有那么美?” “美!当然美!”陈景桓拍着大腿,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痛心疾首的表情,“可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 “她……她就是当初谢玦府上那个表妹!姜瑟瑟!”陈景桓终于把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吐了出来。 “什么?!!”顾文砚着实惊了一下,眼神怀疑地看着陈景桓,这哥们不会是酒喝多了在这说疯话吧。 “你说谢家二房的那个?!她没死?还……还成了定国公义女?!” “千真万确!”陈景桓痛心疾首,“我今天在张家亲眼所见!还闹了大笑话,以为大白天见鬼了!后来元之亲口证实!就是她!谢君衡这厮……当初我问他要人,他倒把我给打了一顿,我还以为他是爱护亲戚,搞了半天,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给收用了!” 顾文砚被这消息震得半晌合不拢嘴,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桌子:“妙啊!不愧是他,瞒天过海,名正言顺!高!实在是高!这可比话本子还精彩!” 顾文砚搓着手道:“我说呢,谢君衡怎么突然就要成亲了,原来是他那个表妹!啧啧啧,这消息要是传出去……” 两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默契。 就在这时,顾文砚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对了!这事,长风可曾知道吗?” 陈景桓一愣:“谢尧?他……” 陈景桓也反应过来了:“他肯定不知道啊!” “连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专心念书吗?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顾文砚听了,当即兴奋道:“你说,要是让他知道,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哥,未过门的妻子,就是他家的那个表妹……他会是什么表情?” 陈景桓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懊恼顿时一扫而空:“高见!高见啊!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找他!把这喜讯告诉他!让他也开开眼!” 两人一拍即合,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 马车在谢家旁支宅邸门前停稳。 陈景桓和顾文砚兴冲冲地下车,正想往里寻谢尧,却见一个身着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的青年,正从府门内大步走出,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正是谢家二公子,谢怀璋。 谢怀璋想着戚芸那红肿的半边脸和委屈隐忍的模样,心里对谢玉的怒火和对戚芸的怜惜就交织在一起,堵得慌。 “咦?谢二公子?”顾文砚眼尖,率先打招呼。 虽然谢怀璋不如谢尧跟他们玩得近,但毕竟也是谢家人,又同为勋贵子弟,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 陈景桓也凑上前来,笑道:“谢二公子,这是要出门?” 谢怀璋见到是荣安郡王和顾文砚,虽然没心情寒暄,也只得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郡王,顾公子。是有些琐事要办。” 陈景桓和顾文砚对视一眼。 谢尧没找到,碰上了谢怀璋……这事,好像跟谢怀璋说也行?毕竟他也是谢家人不是? 顾文砚心思活络,立刻上前一步道:“谢二公子,你猜我们方才在哪儿,听到一件关于你家的新鲜事?是关于那位……” 他还没说出口,谢怀璋一听到“你家”、“新鲜事”这两个词,眉头就下意识地蹙紧了。 最近家里的“新鲜事”,除了他妹妹谢玉娇当众掌掴戚芸,闹得沸沸扬扬,还能有什么? 而且顾文砚这人,嘴里能有正经事? 顾文砚故意卖关子,神秘兮兮地继续:“是关于那位傅家义女的……” 听到傅家义女这四个字,谢怀璋当即面色微变。 他早就从戚芸丫鬟那边听说了,傅家义女生辰宴上,那位傅家女帮着谢玉娇给戚芸难看的事情了。 他本就对这个定国公义女没什么好感,此刻听到顾文砚这个有名的纨绔提起她,语气还如此促狭,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烦。 “顾公子!” 谢怀璋出声打断顾文砚的话,脸色沉了下来:“在下对这些市井流言毫无兴趣!我还有事,请恕我先告辞了!” 说罢,他看也不看两人,袍袖一拂,径直越过他们,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陈景桓和顾文砚被晾在原地,两人都愣住了。 陈景桓看着谢怀璋那仿佛沾了晦气般疾步离去的背影,一脸错愕地转向顾文砚,皱了皱眉:“他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不就提了个傅家义女,他至于脸黑成这样吗?” 顾文砚也是一头雾水,摊了摊手,表情同样茫然:“我怎么知道!奇了怪了!这谢二平日里也算温和守礼,今日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 两人站在谢府门口,大眼瞪小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本想分享惊天八卦的兴奋劲,被谢怀璋这盆突如其来的冷水浇灭了大半。 “算了算了,”陈景桓有些扫兴地摆摆手,“看来谢二今天心情不好,触了霉头。长风那小子又不在家,真是晦气!走,咱俩换个地方喝酒去,再好好说道说道!” 第390章 也知道自己多半是疯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玦在朝上道:“启禀陛下,臣观祖宗家法,为保宗室子弟不忘武备,知民间疾苦,曾有定制:凡年满十六、无世袭实职在身的宗室子弟,可由宗人府遴选,奉旨前往边关大营随军历练一载。此举既可强健体魄、砥砺心志,亦可令其知晓军旅艰辛、社稷不易。” “然此制近些年来,或因承平日久,或因选人不严,已渐成虚文。臣斗胆奏请陛下,再启此制,严加遴选,选派京城闲居、无正事缠身之宗室子弟,分批前往或辽东大营随军历练一年。期满,由军营主将及监军共同考核,优异者,酌情赐予闲散差事嘉奖;平庸者,则令其返回京城,只当完成祖制所定之历练。此乃循祖宗成法,强宗室根本,亦省却国库贴补无为之辈的冗费,望陛下圣裁。” 谢玦字字清晰,条分缕析。 谢玦搬出了祖宗家法,强调了此番是奉旨历练,而非贬谪问罪,更点明了要节省国库开支。 最后那句“平庸者返回京城”,更是彻底堵住了宗室们可能闹事的借口。这不是惩罚,是正当的镀金机会。 景元帝想了想,宗室中确实有不少倚仗身份,整日斗鸡走马,还时不时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尤其是那个陈景桓。 景元帝当即应允:“宗室乃国之藩屏,岂可终日沉迷逸乐,忘却根本?此制当复,准奏。着宗人府即刻会同兵部,拟定章程,严格遴选,首批人选务必于半月内确定。” “陛下圣明!” 群臣山呼。 圣旨下得飞快。 隔日宗人府便拟定了首批前往西北大营历练的宗室子弟名单。 荣安郡王陈景桓的大名,赫然列在首位! 谁让陈景桓是宗室中出了名的纨绔。 消息传到郡王府,陈景桓正搂着新得的美人调笑饮酒。 闻知消息,陈景桓猛地站起,脸色煞白:“什……什么?!去大营?!历练一年?!开什么玩笑!本王是去那种地方的人吗?!风吹日晒,吃沙子喝风?还要跟一群丘八混?!这是谁出的馊主意?!我这就找他去!” 陈景桓气急败坏地就要往外冲,却被闻讯赶来的老王爷一把揪住。 老王爷脸色也不好看,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孽子!你还嫌不够丢人?!这是圣旨!你扪心自问,你成日流连花街柳巷、斗鸡走狗、宴饮无度,满京城谁人不知?!宗人府把你列在头名,说破天都是该的!” 陈景桓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地等着被打包送去大营。 解决了陈景桓,但谢玦心情依然不是很畅快。 谢玦来找姜瑟瑟,把自己要去江南的事情告诉她。 景元帝让谢玦以钦差身份南下江南,总领河工、疏通漕运、督办赈灾、整饬地方吏治。 即日起程,诸事全权处置,不必事事奏请。 大雍一向风调雨顺,少有天灾。 如水患或是地龙翻身之类的事情,都要往前再数个十年。 所以这次江南的水情虽然不严重,但景元帝也十分重视。并没有因为灾情小,就掉以轻心,不当一回事。派别人去,景元帝都不放心。 唯有谢玦最为稳妥利落。 这件事情,姜瑟瑟已经从傅文昭那里听说了。 姜瑟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神情也郑重起来,问道:“那……你要去多久?” “此去……”谢玦顿了一下,按照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不将江南诸事彻底理顺,是绝不会回京的。 是以若旁人问起,他只会答归期不定。 然而此刻,谢玦低头看着眼前眸光清澈,带着关切望着他的姑娘,那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被咽了下去。 谢玦默然片刻,承诺道:“半个月内,我一定回来。” 姜瑟瑟一愣,看清楚谢玦眼神里的担忧,忍不住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摇头认真地跟谢玦说:“你其实不用担心我的。” 姜瑟瑟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摔一跤就碎了的泥娃娃。 姜瑟瑟原本以为看过这本书,知道剧情,一定能够大显神通,优势在我。 结果却发现她所知道的那些事情,没有一桩事情是能够轻易插手的。 当然,姜瑟瑟也没有想过要去改变什么。 谢玦深深地凝视了姜瑟瑟一眼,他当然知道姜瑟瑟不是易碎的泥娃娃,也知道她比任何女子都要坚强勇敢,但是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就总免不了想要尽所能地为她遮风挡雨。 希望她这一辈子都能无忧无虑的。 谢玦之前为谢意华和谢玉娇的打算也是如此。 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成全她们想要的。 谢玦突然道:“要不然你随我一起去?” 姜瑟瑟震惊地看了一眼谢玦,拨浪鼓一样猛猛摇头:“我怎么能跟你一起去?” 她去了又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得让谢玦分心照顾她。而且这次他去江南也不是去旅游玩的,他带着她上路,算怎么回事? 两人如果已经成婚了还好,但是他们还没有成亲,就是谢玦想带她一起走,傅崇和傅文昭也绝不可能同意。 谢玦扶额,也知道自己多半是疯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其实谢玦还真不是开玩笑。 可是姜瑟瑟比他想的还要懂事。 虽然谢玦并不怎么高兴她的懂事及时了。 谢玦忍不住低头摸了摸姜瑟瑟的脸,偶尔也会听谁家的夫人使性子,他其实也是很希望她能和他使使性子的……说出去,可能没有人会明白。 姜瑟瑟被谢玦的眼神看得莫名,只能环住他的腰哄道:“好啦,我保证,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呢,就安心去当你的谢青天吧!” 谢玦:“那你等我回来。” “嗯!”姜瑟瑟用力点头,“我等你回来!” 就在这时,姜瑟瑟猛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对了,等等!”姜瑟瑟一下子从他掌心退开半步,眼神亮得惊人,“你等等!” 说完,不等谢玦反应,姜瑟瑟就转身跑进了内室。 谢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看着她消失在内室的门口,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片刻功夫,姜瑟瑟又跑了出来,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用靛蓝色细棉布包裹好的长条状物事。 “差点忘了!”姜瑟瑟献宝似的将布包递到谢玦眼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快打开看看!” 谢玦:? 第391章 只要主角剧情不变,剧情的大方向就不会彻底脱轨。 谢玦略有些疑惑地接过布包,解开外面细棉布的系带,一双崭新的锦履静静地躺在靛蓝色的布包里。 针脚细密而结实,一看就下了极大的功夫。 谢玦用手一摸,鞋底纳得厚实匀称。 谢玦:“这是……你做的?” “嗯!”姜瑟瑟用力点头,笑容里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谢玦平日所着皂靴、官履,皆是内府专职匠人依规制打造,寻常内宅女眷和仆婢本无动手制履的先例。 但姜瑟瑟和红豆打听过,如果是以妻子的身份,给谢玦做居家穿用的锦履,旁人也不会过分计较。 姜瑟瑟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我跟红豆学的,你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红豆从前是谢玦房里的人,自然知道谢玦穿多大的鞋子。 姜瑟瑟做这双靴子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就等着谢玦一个惊喜。 谢玦坐下来,换上了姜瑟瑟做的靴子,很合脚,穿起来也很舒服,可见这双靴子花了多少心血。 谢玦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姜瑟瑟眼神忐忑的样子,忍不住失笑道:“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瑟瑟?” 姜瑟瑟一听谢玦这语气,就松了口气,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你喜欢?” 谢玦看她一眼,笑了笑道:“嗯,我喜欢。” “那就好,我跟你说,我就怕做小了或者做大了。”姜瑟瑟围着谢玦走了两步,看着他脚上的新靴子,满意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跟你说,这鞋底我纳得可厚实了。” 穿书之前她是母胎单身,大部分都是一个人保持着懒懒散散的咸鱼生活,她也不知道正常情况下,男朋友要出差,她应该说点什么。 明明看过的言情小说一大堆。 但却没办法直接往自己身上套。 那些什么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话,姜瑟瑟也实在说不出口。 姜瑟瑟想了想,只认真叮嘱道:“江南那边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别的话也不敢说,你自己千万要小心,也别光顾着水情,也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注意安全!” 简简单单的关心,直白而热烈。 谢玦:“嗯,我知道。” “有什么事情告诉拂云,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的。” 于圣人而言,当然是江山社稷更重要。 但他从来没有标榜过自己是圣人。 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他也只是个凡人。 谢玦道:“京中的事情,我已做了安排。谢平会留在京城,暗中保护你。”虽然谢玦做了很多安排,但还是不放心。 他这一去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到底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也说不出。谢玦心里自然是希望最好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有备无患是他的习惯。 姜瑟瑟有些意外谢玦竟然不带谢平,谢平也算是谢玦心腹中的心腹了,谢玦很多事情,都是要交给谢平才能放心的。 但是姜瑟瑟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而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姜瑟瑟眨了眨眼,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的好奇,“那个……楚邵元,还在大牢里吗?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楚家?”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 姜瑟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想起来原主之前试图勾引楚邵元的事情,脸上那点不经意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她好像不应该答应楚邵元的事情。 但是—— 楚邵元是男主啊! 男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姜瑟瑟真担心这个世界会崩了。就仿佛做梦一样,一旦发现不合逻辑的地方,瞬间就会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里,从梦里醒来。 姜瑟瑟第一次穿书,也没什么经验。 以往看过的穿书小说,毕竟也只是小说。 谢玦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缓缓问:“你问他做什么??” 姜瑟瑟:“……这还用问吗?他毕竟是谢意华的丈夫,也是你的妹夫。若是楚邵元有个万一,谢意华也活不下去了吧。”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姜瑟瑟歪头打量着谢玦脸上的表情。 可惜谢玦的功力太过深厚,实在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吃醋。 姜瑟瑟忍不住提醒他自己说过的话:“你之前说过你不会吃醋的。” 谢玦老神在在的,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我没醋。” “意华为了楚邵元,几次三番欲置你于死地,你当真为了她,会担心楚邵元的死活?嗯?”谢玦的眼神探究地看过来。 姜瑟瑟的小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呃……这个嘛……”姜瑟瑟眼神开始乱飘,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插科打诨蒙混过关,“我也不是在意他的死活,我就是纯好奇,纯八卦一下。你不是说什么事情都不会隐瞒我,只要我想知道,你都会告诉我吗?” 姜瑟瑟突然反将一军道。 谢玦眸色深沉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楚家父子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楚威是跑不了的,至于楚邵元……他年轻识浅,更多是受其父裹挟。看在他是意华夫君的份上,我会向陛下陈情,设法让他从轻发落。” 也不能让谢意华刚嫁人,就守寡。 因为姜瑟瑟的事情,谢玦虽然对谢意华失望透顶,但也没有到要逼她去死的份上。 听到楚邵元能保住性命,姜瑟瑟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去了。 太好了!男主没死!剧情主线没崩! 只要主角剧情不变,剧情的大方向就不会彻底脱轨。 谢玦的目光在姜瑟瑟骤然放松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更深。 他不知道她在隐瞒什么,那或许是她最大的秘密。 但只要她在他身边,秘密是什么…… 他可以不问。 第392章 “惑台辅,岁年凶。” 谢玦前脚一走,后脚姜瑟瑟也从傅文昭这里听说了陈景桓被打发去磨炼的事情。 姜瑟瑟心想,这是好事啊。 原本姜瑟瑟就担心陈景桓这人会搞事情,但是陈景桓一走,姜瑟瑟彻底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心情大好的姜瑟瑟,抽空去了一趟城外的庄子,一路上也是平平安安,定国公府的护卫毕竟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她现在背靠谢玦和傅崇这两棵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能一下得罪得起这两家的也没有几个。 姜瑟瑟在庄子上散心半日,处理了些庄头汇报的琐事,看着新栽的果树苗,颇有些自得其乐的成就感。 回城的路上,道旁开始出现零星小摊贩,吆喝着售卖些时令瓜果或粗劣的竹篾玩意儿。 就在姜瑟瑟靠着软枕,琢磨着晚上吃些什么时,一阵议论声,透过不甚隔音的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听说了没?今年这水患,实在来的蹊跷。” “可不是嘛!老哥你说到点子上了!我也听人嚼舌根来着。你想想,这水灾是啥时候开始的?不正巧是定国公府新认的义女,风头正盛的时候冒出来的嘛!” “嘶,你这么一说……”先前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听说那女子来路不明,可那张脸……啧啧,说是倾国倾城都不为过。谢大人什么人?那是咱们大雍的青天老爷,听说他向来是不近女色的,可怎么就突然铁树开花了?你不觉得蹊跷?” “哎哟!你这么一说……该不会是……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狐狸精?还是什么妖孽?专门祸乱天下来的?不然这大水怎么来得这么巧?专等她攀上高枝就发作了?”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敢说!” “不过……天象示警,民间有怨,这总是真的吧?听说江南那边已经有童谣出来了……” “娇娥浮,江水涌。” “惑台辅,岁年凶。” 坐在马车里的姜瑟瑟人都傻了,虽然她也担心这个水情会不会跟自己穿书而来有关系,但她确实什么都没做啊! 天灾地质气候问题硬扣在她头上,什么妖孽祸国,老一套封建偏见玩得炉火纯青。 姜瑟瑟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皱起眉头来。 她不是个推诿不负责任的人,但是她什么都没做,也不是她自己想要穿书来的,凭什么要背这口大锅! 坐在她旁边的红豆更是脸色煞白,“姑娘!这些人竟敢如此出口污蔑!我这就……” “红豆!”姜瑟瑟及时按住了要起身的红豆。 红豆被姜瑟瑟的眼神和语气镇住,停下了动作,但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和担忧:“姑娘!他们……” 姜瑟瑟眼神冷静,缓缓摇头,“他们刚刚说到江南已经有了关于我的童谣,可从江南到京城要多久?” 谢玦才刚离开。 如果这童谣早就在江南那边传开了,谢玦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只字不提。 唯一的解释就是,谢玦并不知道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是在谢玦离开后,在京城小范围内传开的。 红豆也被姜瑟瑟的话点醒过来,神色不安:“姑娘,你是说京城有人……” 这是有人要利用天灾,把姑娘钉死在妖孽、祸水的耻辱柱上,不仅要毁她名声,更要她的命,甚至可能牵连谢玦和定国公府! 红豆立刻道:“姑娘,要不要赶紧找傅公子想办法?” 姜瑟瑟沉默思索片刻,脑海闪过无数书中宅斗朝堂套路。 如果她现在找定国公府的人出面,定国公府的人能做的,肯定是把那些乱说话的人都抓起来。抓起来之后呢? 放出这种谣言的人,其心可诛,明显是冲着要她的命来的。 万一被抓的哪个普通小贩受不住刑出了事,小事立马发酵成满城风波,正中敌人圈套。 想明白的姜瑟瑟立刻道:“不行!不能让定国公府的人出面!” 红豆一愣:“姑娘?为什么?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污蔑?” “正因为不能任由他们污蔑,才不能这样直接去抓人!你想,如果现在定国公府的人气势汹汹地去把那些嚼舌根的小贩抓了,甚至打一顿关起来,会是什么结果?” 红豆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杀鸡儆猴,让他们不敢再胡说!” 姜瑟瑟冷静无比:“表面上看是这样。但背后散播谣言的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红豆听得脸色发白,冷汗都下来了:“姑娘,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就什么都不做,任由谣言传开吗?”那岂不是更糟? “敌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想用流言这把软刀子杀人,硬碰硬,正中他们下怀。我们要做的,只能借力打力!” 书房内,傅崇见姜瑟瑟神色凝重地进来,便知有事。 姜瑟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方才在街上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傅崇听完始末的第一反应果然是震怒,当即就要派人把那些散播闲话的人都抓起来。 “义父且慢!”姜瑟瑟连忙出声阻止。 傅崇浓眉紧锁,不悦地看向她,觉得到底是女子,心慈手软的:“瑟瑟,人家都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像这等人,不抓起来杀一儆百,难道任他们胡言乱语,坏了你的名声,坏了我定国公府的清誉?!” 不管对哪个世家来说,名声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当然有些名声不太好的,干脆就破罐子破摔,摆烂了。 傅家和谢家一样,都是十分爱惜和看重名声的人家。 要不是傅家名声好,谢玦也不会想到让姜瑟瑟认傅崇做义父。 眼下这些人攻击的人不只是姜瑟瑟一个人。 要是姜瑟瑟这个狐狸精的妖孽名声坐实了,那定国公府成什么了? 所以傅崇很急,非常急! 姜瑟瑟连忙解释道:“义父息怒!女儿绝非心慈手软。正因敌人用心歹毒,我们才不能按他们的想法来!” 姜瑟瑟把自己的分析,条理清晰地向傅崇阐述了一遍。 傅崇初时还带着怒气,但听着姜瑟瑟冷静而深入的分析,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惊异和深思取代。 傅崇眼里带着一丝审视,看着姜瑟瑟,这个他初时只觉乖巧懂事的姑娘,在面对如此恶毒的构陷时,竟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和沉稳的心智! 搁一般人身上,第一时间早就惊慌失措,只想着让那些乱说话的人闭嘴了。 压根没办法做到这么冷静。 “你……竟能想得如此深远?”傅崇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就说谢君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为美色所惑的人。 傅崇想了想,斟酌着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视不理,让谣言越传越盛吧?” 姜瑟瑟见傅崇听进去了,心中微定,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义父,他们能造谣,我们自然也能造谣!” “造谣??你仔细说来与我听听。”傅崇不免来了兴趣。 “他们既然攻击我来历不明,那我们就让这个来历不明,变得光明正大。” 姜瑟瑟自信满满:“义父,您想想,您当初为何会收我为义女?是不是觉得我孤苦伶仃,又合了您的眼缘?这本身不就是一种缘分吗?” 傅崇点点头:“不错。” 姜瑟瑟一笑:“那我们就给这份缘分,加点佐料!” 姜瑟瑟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傅崇听得眼睛发亮,抚掌大笑:“妙!妙啊!瑟瑟!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这说法好!” 傅崇越想越觉得可行。 “好!就这么办!我这就让人去办!” 傅崇立刻召来心腹管事,如此这般地吩咐下去。 第393章 祖宗托梦,垂钓得女 不过半日功夫。 定国公垂钓得义女,祖宗托梦福星至的故事,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议论的风向悄然开始转变。 “哎,听说了吗?原来定国公认的义女,是这么回事!” “定国公那是什么人物?能随便认个不清不楚的人当闺女?人家那是祖宗显灵托了梦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想要显摆显摆自己的消息灵通:“说是梦里有金光闪闪的,祖宗说福星要临门,还指明了地方。傅国公半信半疑去钓鱼,嘿!真就在河边捡着了昏迷不醒的姜姑娘!你们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可不是嘛!人家姜姑娘是扬州人,打小就长得跟仙女似的,在扬州城都是有名儿的!” “原来是扬州的美人啊!难怪生得那般好模样!” 有人恍然大悟,“我就说嘛,谢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娶个来路不正的?” “祖宗托梦,垂钓得女……啧啧,这听着就比那传妖孽的可靠多了!”一个摆摊卖菜的大婶也加入了议论,她最信这些冥冥之中的缘分。 “傅国公那是积了大德,祖宗才给送了个好闺女!我看那姜姑娘,说不定真是个有福气的!” 当然也有人不认同。 “呸!什么祖宗托梦!我看就是瞎编的!” “江南大水怎么说?她一冒尖就发大水,不是她招来的邪祟是什么?哪有那么巧的事!” “就是!什么福星?我看是灾星还差不多!” “你们忘了前几天听到的童谣了?狐面生,水患起!说得明明白白!”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卖菜大婶立刻不乐意了,叉腰反驳道,“江南平静那么多年,今年的水患是厉害些,可跟人家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关系?” “就是!” “童谣?哼,那玩意儿还不是人编的?想编什么编什么!指不定就是那些眼红人家姑娘得了泼天富贵、嫁了好郎君的人,心里不忿,故意编出来恶心人的!” 旁边一个茶博士一边给人续水,一边点头接话:“这位老丈说得在理。傅国公府和谢大人是什么门第?能让他们看中、还得了陛下赐婚的姑娘,身世背景能不查个底儿掉?还妖孽……我看是有些人啊,自己心歪,看什么都歪!” “对啊对啊!” 围观的人群纷纷点头,看向那几个还在嘴硬的小贩,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鄙夷。 最初叫嚣的小贩脸涨得通红,还想争辩:“你们……你们都被蒙蔽了!她……” 他的话却被旁边一个同伴悄悄拉住了袖子。 那人眼神闪烁,低声道:“算了算了……你没看风向都变了吗?再说下去,怕是要惹麻烦……” 大多数人更愿意相信一个由定国公府背书、带着祖宗庇佑和传奇色彩的福缘故事,而不是一个充满恶意、毫无根据的祸水诅咒。 如果要选择性相信的话,一般都更爱听吉利的,和平的,美好的。 像妖孽什么的,听起来就人心惶惶的。 傅文昭很快也听说了风波始末,匆匆来找姜瑟瑟。 原本傅文昭是想来安抚姜瑟瑟的,叫她不要害怕。 却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眼神清澈而坚定,丝毫不见惊慌失措。 傅文昭眼神微微一顿。 心里有点微妙的酸涩和欣赏。 她,看起来并不需要他的安抚。 傅文昭强迫自己移开过于专注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带着兄长的关切,“瑟瑟……你还好吧?那些腌臜话,不必放在心上。” 姜瑟瑟粲然一笑,说道:“哥哥放心,我没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义父出手及时,那些谣言已经翻不起大浪了。” “不过,谣言虽暂时压下,但幕后之人尚未揪出。” 傅文昭精神一振,立刻收敛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正色道:“你说得对!” 姜瑟瑟也不跟傅文昭客气,咱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 “哥哥,我需要你找些人,暗中留意那些最先开始传播童谣的人,想办法查清这些人的底细,他们是哪里的?平时做什么营生?家里有什么人?最近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特别是那些突然有钱了的!” “其次,那些童谣编得朗朗上口,用意极其险恶,绝非市井粗人能随口编出来的。你可以往读书人、道士、和尚、说书先生这类人的方向找找线索。” 傅文昭静静地看着姜瑟瑟,她和谢玦,确实是有相似之处。 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内阁权臣,一个只是闺阁里的小女子。 却在遇事上都一样的冷静自持。 傅文昭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 “我明白了。”傅文昭毫不犹豫地应下,“瑟瑟你放心,我立刻去安排人手,定会把那藏在阴沟里放冷箭的鼠辈揪出来!” 姜瑟瑟心中微暖,真诚地道谢:“多谢哥哥!” 第394章 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平是在次日收到拂云的消息。 薄薄的纸条上只寥寥数行字,却把定国公府这两日的动向写得清清楚楚。 傅崇放出消息,说傅家祠堂显灵,他外出垂钓时在水边捡到了昏迷的义女,义女是扬州人士,自幼颇有美名,并非来历不明的孤女。消息已在京中几处茶楼酒肆悄然传开,与那首童谣针锋相对。 而这一切,竟然是表姑娘亲自向定国公献的策。 谢平原本已经调了人手,准备把那些人先抓了,抓人封口,然后去信给大公子,把四姑娘和楚知茵做的事情告诉大公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定国公府的动作比他还快,而且还是用的借力打力这个好法子。 不得不说,人不可貌相。 谢平当初只觉得表姑娘性子模样都好,只要大公子喜欢就够了。 现在看来,这表姑娘分明颇有大人之风啊。 谢平想了想,决定暂不插手,同时又提笔给谢玦写了封急信,将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 …… 谢意华怒气难消:“废物!一群废物!花了那么多银子,结果才几天,就被一个什么祖宗托梦、河边垂钓的鬼故事给盖过去了?!” 坐在一旁的楚知茵,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比谢意华更沉得住气,但此刻眼中翻涌的阴鸷和失望,却比谢意华的暴怒更为骇人。 谢意华再怎么样也是谢玦的亲妹妹,天塌了,也压不到她头上去。 但是楚知茵是真觉得有点不妙了。 一开始愿意和谢意华联手,不过觉得这主意好,恶从胆中生。如果事情顺顺利利地按照她们想的进行,也就罢了。 原本是算准了以定国公府的处事方法,听到这种污蔑,必定雷霆震怒,会毫不犹豫地派人去抓那些传谣的! 只要定国公府一动手,无论抓没抓到人,她们都有后手可以将其渲染成定国公府仗势欺人、杀人灭口以掩盖妖孽真相!到时候,小事变大事。 但是眼下事情一旦有了波折,楚知茵那点强撑起来的胆子顿时就没了。 开始有点后怕了起来。 谢意华看了楚知茵一眼,看出了她的胆怯:“怕?你现在才害怕,是不是有点晚了?” 楚知茵抿着唇,嘴硬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觉得我们太过冒失了。不如此事就算了吧,我们另外再找机会。” “算了?”谢意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目光无比冰寒:“你告诉我怎么算了?现在眼看事情不顺,你就想抽身而退了?” 楚知茵阴沉着脸没说话。 她当然也不想就这么算了,可这种事情本来就有风险,她们赌的就是一击必中。 眼下既然事情不成,自然该见好就收,以图来日。 楚知茵没想到自己忍得,谢意华居然忍不得? 楚知茵看向谢意华:“不这么算了,难道你还有什么办法?” 谢意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恨意,仔细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么,冷不丁露出一个笑容来:“我或许没办法,可这天底下,也不是只有那个贱人是聪明人!” 楚知茵听出来,谢意华这是要求助于人的意思,但却想不出来,楚知茵会去找谁帮忙。 要说聪明人,楚知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玦。 除了谢玦,谁还能担得起聪明人三个字? 没等楚知茵想明白,谢意华已经霍然起身:“你且等着看吧!” 丢下这句话,谢意华就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马车直奔谢家而去。 到了谢府门口,谢意华坐在马车上,先让红芍去门房处询问谢尧在不在家,红芍问了话,很快就回来禀报道:“姑娘,三公子今日未出门,正在府中。” 红芍以为谢意华这般奔波,是为了救姑爷。 但谢意华在谢玦那里碰了壁,又去找姜瑟瑟,又吃了羞辱,以为谢玦真不管楚邵元的死活了。既然这样,那姜瑟瑟也别想好好的了。 这才是谢意华忍不了的真正原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谢意华听谢尧在家,便立刻就去找谢尧。 上次在花园的一番话,谢意华就敏锐地察觉到,谢尧似乎因为姜瑟瑟对大哥颇有不满。 更重要的是,谢尧至今还不知道,定国公傅崇新收的义女,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姜瑟瑟! 这,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谢意华快步走到谢尧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带着几分急切和委屈,这才让院门口的小厮进去通传。 很快,一个丫鬟出来道:“姑娘,三公子请您进去。” 谢意华踏进书房。 这里摆设依旧雅致,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清冷和沉寂。 窗边,谢尧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身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孤峭的落寞。 谢尧穿着深色的锦袍,侧脸线条依旧俊美无俷,只是那曾经流转着桃花春水的眼眸,如今却沉静如深潭,里面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和疏离。 谢意华原本还当谢尧是开了窍,这才改了性子。 现在才明白过来。 原来,他是为了那个贱人。 她死后,那个鲜衣怒马、谈笑风生的谢家三郎,仿佛也跟着一同死去了。 谢意华调整好表情,带着一丝刻意的哽咽和焦急唤了一声:“三哥!” 谢尧缓缓转过身,眉头微蹙,声音平淡无波:“你怎么又回来了?” 第395章 就是已经到了一个看所有人都不顺眼的境界了。 谢意华面色一滞。 又回来了? 什么叫又回来了? 谢意华心中委屈,除了回门那一次,今天这次满打满算也是第二次回家而已。 但谢尧却只觉得无语,他当然知道这两次谢意华回家是为了楚邵元。 但这也是谢尧无语的地方,谢玦向来宝贝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楚邵元的事,谢玦怎么可能真的袖手旁观?不过是时机未到,或者另有考量罢了。 用得着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回来,哭哭啼啼地求情吗? 关键是,她去找谢玦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还找他了? 他能帮得上什么忙? 他谢长风,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能帮得上她什么忙?他是能去刑部大牢劫人,还是能去御前为楚邵元喊冤? 这种清晰的认知,就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反复凌迟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尊严和骄傲。 一想到自己的无能和窝囊,谢尧心底的戾气和自厌就疯狂滋长,自然对谢意华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谢尧其实是个很随性的公子哥儿,高兴的时候,他能放下身段逗人开心,不高兴的时候就是天王老子都不给面子。 谢意华想着自己这段时间所受的委屈,眼圈迅速泛红,几步冲到谢尧面前,未语泪先流:“三哥,你都不知道,那傅家女有多嚣张跋扈,仗着大哥的势,简直不把我们谢家放在眼里!” 谢尧扫了谢意华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她怎么了?” 谢意华用手帕用力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愤恨,“你不知道,上次我去参加她那生辰宴,她以为板上钉钉要当我大嫂了,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言语刻薄,句句带刺,所以我才气得……到了她傅家门口都没进去。” 这件事谢尧确实有所耳闻。 谢尧还从谢怀璋那儿听说戚芸被谢玉娇和那傅氏女合伙欺负了。 谢尧自然清楚自家的五妹妹是个什么脾气,她欺负戚芸,实属平常。 戚芸虽然有心机,但也不是个刺头。 再听谢意华这一番话,可见那傅氏女确实不是个善茬。 谢尧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眼神深了深,问:“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谢意华哭声一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换上一副哀戚又诚恳的表情:“三哥,我哪里敢让三哥做什么。我只是……只是替瑟瑟表妹不值罢了。” 谢意华刻意加重了“”瑟瑟表妹”四个字,然后仔细打量着谢尧的反应。 果然,听到姜瑟瑟的名字,谢尧的脸色立刻肉眼可见地阴沉了几分。 谢意华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悲戚:“三哥你也知道的,瑟瑟表妹当初是为了救我,才……才会……我原本以为大哥那么疼我,定会替我去一趟瑟瑟表妹的水陆法会。瑟瑟表妹那么善良,那么美好……” “却不曾想,大哥对瑟瑟表妹毫不在意,却为了那个傅氏女去求圣旨!我只是想想,心都要碎了,那傅氏女,凭什么?她到底有什么好?” 谢意华故意停住,欲言又止,低声道:“三哥,你说,会不会是那傅氏女,用了什么妖术?迷惑了大哥的心智?” “对了,我近日还听到京中有流言,说……说江南水患都是因为傅氏女。” 谢尧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牵起一丝带着点嘲弄的笑意。 谢尧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生机勃勃的荷塘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意华,同为女子,这种将天灾人祸都归咎于一个弱女子身上的荒谬流言,你也信?” 这话像是一根针,刺得谢意华脸上伪装出来的悲愤和委屈僵了一下,随即浮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谢意华赶紧掩饰道:“我自然是不信的!” “可是……” “三哥,难道你就真的甘心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那个不知所谓的傅氏女,就这么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如果是外人肯定不明白谢意华在说什么,谢玦要娶谁,谢尧有什么可不甘心的。 但谢意华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 谢尧肯定不知道傅氏女是姜瑟瑟,如果他真的对姜瑟瑟用情至深,如果他真的因为姜瑟瑟的死,对谢玦心有怨言,那他一定不会看着谢玦就这么如了意。 谢玦是娶到了自己想娶的人,但是他的心上人呢。 谢意华说完,便静静地等着谢尧开口。 他们三兄妹的脾气,其实都差不多。 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如不能得到,那就会自己的执念反复折磨,直到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日夜不得安生。 谢尧依旧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荷塘,许久没有言语。 是啊,谢玦娶了傅氏女,那瑟瑟呢。 他的瑟瑟又该如何自处? “不甘心?”谢尧重复着谢意华的话,缓缓说道:“我当然……不甘心。” 谢意华心中狂喜,成了! “三哥……”谢意华急切地向前一步,还想再添一把火。 谢尧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想要打击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定国公府彻底闭嘴。” 谢意华不明白:“三哥的意思是……?” 谢尧扯起嘴角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流言蜚语,终究是虚的。抓不到实证,伤不了根本。傅家既然能编出一个河边垂钓的故事,就能编出无数个神迹来化解。” “只有一个东西,是傅家无论如何也化解不了的。” “什么?”谢意华下意识地问,呼吸都屏住了。 “死——人。”谢尧缓缓吐出两个字。 死人? 谢意华先是疑惑,随即突然明白过来。 谢意华兴奋道:“这真是好主意,到底还是三哥有办法!” 谢尧并不想对那个傅氏女怎么样,傅氏女背后站着定国公,再怎么样也死不了。 他只是不想就这么让谢玦如愿。 还有谢意华。 谢尧冷冷地看着谢意华兴奋的模样,一旦谢玦回京知道了谢意华做的,就算再怎么疼爱她,只怕也要灰心几分。 谢尧一点也没忘了姜瑟瑟是因为谁才“死”的。 他不光怨自己,恨谢玦,更厌谢意华。 就是已经到了一个看所有人都不顺眼的境界了。 谢意华得到了她想要的,也就不在乎谢尧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了,随便他爱怎么摆死人脸。 谢意华笑吟吟地行了个礼:“多谢三哥指点,妹妹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尧依旧站在原地,默默地望着窗外的池塘。 第396章 定国公府居然逼死了人?! 书房里,傅文昭指间拈着一支细狼毫,悬腕凝神,笔尖饱蘸浓淡相宜的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细细勾勒。 案上铺展的,并非山水竹石,而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美人图。 饱满的唇瓣用朱砂点染,晕开恰到好处的红润,即便只是半成,那惊心动魄的艳丽也已扑面而来。 “公子。”心腹护卫傅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傅文昭头也未抬,只道:“进。” 傅七推门而入,反手又将门轻轻合拢。 傅文昭抬眼看他:“查到了?是谁?” 傅七道:“回公子,属下顺着线索追查那些最早在街头巷尾散播童谣、煽动言论的人,几经周折,总算查到了背后指使之人。” “是楚家少夫人。” “谢意华?”傅文昭笔锋一顿,那瞬间的错愕甚至压过了愤怒,“你确定?” “属下再三核实,确实是楚家少夫人所为。” 谢意华和楚知茵根本没有那种将事情办得神不知鬼不觉的能力。 一旦做了,很大概率会被查到。 所以她们赌的就是一击即中。 傅七:“包括那些拿钱办事的闲汉口供,以及楚家少夫人身边一个暗中联络他们的嬷嬷,都已被问出了口供,证词一致。” “怎么会是她?!”傅文昭眉头紧锁。 按理说,瑟瑟很快就要嫁给谢玦,和谢意华也算是一家人。 傅文昭想不明白。 谢意华得失心疯了? 这么做,于她有什么好处? 就算是不满意瑟瑟嫁给谢玦,也万没有用如此恶毒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闺阁不和,而是要她的命! 其用心之险恶,让傅文昭感到一阵心惊。 傅文昭神色阴晴不定。 瑟瑟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谣言的阴影,心情刚有所放松,且,她马上就要嫁给谢玦了。 而谢意华又是谢玦从小疼到大的亲妹妹。 一旦瑟瑟得知,如此处心积虑要害死她的人,是她未来的小姑子,是谢玦的亲妹妹……她会怎么想? 她会多难过? 这门亲事还没成,就已经埋下如此深的嫌隙。 万一瑟瑟因此和谢玦吵了起来,那……这门亲事还能成吗? 谢玦对姜瑟瑟的心意,傅文昭看在眼里。但谢玦宠妹护短,也是出了名的。 傅文昭也不敢去想,姜瑟瑟和谢意华,谢玦会偏袒谁。 凭心而论,如果这门亲事不成,他的确应该感到欢喜。可就算瑟瑟不嫁给谢玦,他和瑟瑟也没可能。因为,她已经是他的义妹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见到姜瑟瑟伤心难过。 “公子?”傅七见傅文昭久久不语,面色变幻不定,试探着唤了一声。 傅文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立刻去找楚家要个说法的冲动,道:“此事先按下,你下去吧。” 傅七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并未质疑,只是应道:“是!” “谢意华……”傅文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傅文昭压下此事,并不表示他就完全不追究了。 谁的妹妹,就该由谁来管教。 傅文昭原本打算立刻去信给谢玦,但一想到江南水情,谢玦在那边肯定是焦头烂额的,若是为这样的小事去信给他,又担心他回来会迁怒瑟瑟。 其实是关心则乱。 越是在意,越是小心。 傅文昭最后打算等谢玦回来,再替姜瑟瑟问他要一个说法。 傅文昭原本以为此事就到这里为止了,结果当天下午,先前造谣的一个人忽然死了,那家人说人是被定国公府逼死的,就是为了平息流言。 一时间群情激愤。 定国公府居然逼死了人?! …… 红豆匆匆进屋来道:“姑娘!出人命了!” 姜瑟瑟有些疑惑:“什么人命?怎么回事?” 红豆急道:“就是之前乱说话的一个地痞死了,那个地痞的家人,披麻戴孝地跪在咱们府门前哭天喊地,说……说是定国公府逼死了他!” “死了?!” 姜瑟瑟早就猜到对方可能没那么容易就罢手,毕竟对方是冲着要她命来的,拼了得罪谢家和傅家也不怕,自然不可能轻易算了。 却没想到对方的杀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但姜瑟瑟并不是很慌。 如果真是定国公府逼死了人,那可能要慌一下。 但是没做过的事情,慌什么慌。 姜瑟瑟想了想,冷静地问道:“死者平日是做什么的?” “是一个叫王大的闲汉,平时就游手好闲的,他家婆娘和几个孩子,还有几个街坊邻居,都跪在咱们府门口哭喊,说是因为前几天传了些闲话,就被咱们国公府的人找上门去威胁恐吓,将王大给逼死了!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定国公府逼死了人!要……要您偿命。” “现在府门外已经围了不知道多少人了,那王家婆娘哭得撕心裂肺,旁边还有人在煽风点火,说定国公府仗势欺人,逼死无辜百姓,还说姑娘果然是灾星,连带着定国公府都沾了戾气!眼下外面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姜瑟瑟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走,去见义父和哥哥!” 第397章 好大口气,说起来倒是轻巧。 定国公府前院书房内,傅崇坐在主位,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爹!此事绝不能报官!”傅文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急切,“一旦官府介入,立案彻查,无论结果如何,定国公府逼死人命这顶帽子就算是扣实了一半!况且事关瑟瑟声誉,一旦事情闹大,那之前平息的流言,又会闹得沸沸扬扬?” 傅崇两眼一瞪:“你以为不报官,就能把这事给压下去了?” “这种事情捂是捂不住的!” 傅文昭急道:“爹,官府查案需要时间,这段时间的流言,足够把瑟瑟逼上绝路了!您想想那些童谣!想想他们是怎么编排瑟瑟的,就算咱们报官,查明了事情原委,外面的人也会说是官府包庇咱们家!” 傅文昭看着傅崇,欲言又止。 不知道要不要把谢意华说出来。 可是一旦说出来是谢玦的亲妹妹做的,以他爹的性格,一定会把罪责怪到谢玦头上,到时候瑟瑟和谢玦…… 傅崇:“糊涂!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任凭污蔑不成?不报官,我们拿什么去堵悠悠众口?拿什么去平息民愤?只凭我们空口白牙去解释?谁会信?!” 父子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火药桶,一点就炸。 报官,不一定有用,还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不报,束手无策。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就这时,丫鬟进来通报说姑娘来了,傅崇和傅文昭对视一眼,傅文昭忙道:“快请姑娘进来。” 傅崇面色难看地坐下。 他倒不觉得姜瑟瑟是什么灾星,只是担心姜瑟瑟听见出了人命要来哭哭啼啼的。 傅崇自己见多了大风大浪,虽然气,但也不觉得这件事情能把他傅家怎么样。但瑟瑟不一样,她就是个小姑娘,骤然闻听出了人命,肯定要害怕的。 但眼下傅崇没有多少心情安抚姜瑟瑟。 是以傅崇只沉着脸,一言不发。 姜瑟瑟进来,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慌失措,反而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镇定,一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蕴藏着凝重。 傅崇看了她一眼,不由得一愣。 傅文昭倒是关切地出声道:“瑟瑟,你怎么来了?” 傅崇下意识地看了傅文昭一眼,瑟瑟,以前不都是叫妹妹的吗?什么时候,他们兄妹俩就如此要好了? 姜瑟瑟道:“哥哥,事情经过我都知道了。义父,哥哥,可否听瑟瑟说一言?” 傅崇看着姜瑟瑟面色镇定的模样,心中既感欣慰又更添心疼。 他女儿像姜瑟瑟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很懂事的。 傅崇眼神温和:“你说吧。” 姜瑟瑟:“义父,哥哥,眼下对方以人命为祭,就是要将我们拖入仗势欺人、逼死无辜的泥潭,若是报官,便正中对方下怀,不报官的话,又显得我们心虚,坐实污名,民怨沸腾难以平息。” 傅崇和傅文昭都凝神听着,眉头紧锁。 姜瑟瑟说的,正是他们争执的焦点所在。 姜瑟瑟话锋一转,镇定道:“所以,瑟瑟以为,我们不仅要破局,更要翻盘。不仅要洗刷污名,更要反过来,将这盆泼来的脏水,变成一场洗刷污垢、彰显公义的及时雨!” 傅崇和傅文昭同时看向姜瑟瑟,眼中充满了惊疑。 什么翻盘? 什么将脏水变成及时雨? 好大口气,说起来倒是轻巧。 姜瑟瑟迎着二人怀疑的眼神,缓缓道出她的主意。 随着姜瑟瑟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傅崇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 而傅文昭,更是直接呆立当场! 这真的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能想出来的办法?! 姜瑟瑟:“此事哥哥也是知道的,瑟瑟在机缘巧合下,复原并改良了一种失传的古方。此药可治热毒痈疽之症,古书上称之为青霉素。此药我已请哥哥帮忙找大夫验证多次,确有奇效,只是此药风险极大,非万不得已,瑟瑟不敢轻用。” “但现在,就是用它的时候!” “但,此药只给药石无灵、家人已准备后事、必死无疑的重症之人,并且,必须由病人家里人立下生死状,言明此药乃试验之药,生死有命,绝不追究。” “妙!妙极!”傅崇猛地一拍大腿,“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更是泼天的大善举!” 有此救命之举,谁还会相信能无偿拿出如此救命神药的定国公府,会去逼死一个地痞无赖? 谁还会相信,一个潜心钻研如此济世良方的女子,会是什么招灾引祸的狐妖灾星? “翻盘……好一个翻盘!”傅崇激看着姜瑟瑟,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赞赏和骄傲。 傅文昭心里亦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就按瑟瑟说的办!”傅文昭再无半点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爹,我立刻派人去办。” …… 定国公府,王大家的婆娘带着几个披麻戴孝的孩子跪在地上。 “还我男人命来——” “定国公府逼死人啦——” 哭嚎声早已不复最初的凄厉尖锐,而是变得嘶哑,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疲惫。 定国公府的大门自始至终紧紧关闭,也没有人出来驱赶她们,门楼高耸,檐角飞扬,仿佛不为所动。 最初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们,在最初的愤怒和猎奇心被这死水般的沉默消磨掉大半后,渐渐失去了耐心。 “唉,光这么嚎也不是个事儿啊,国公府连个喘气儿的都不出来。” “就是,喊破喉咙人家也不理你,干耗着有啥意思?” “我看呐,八成是心里有鬼,不敢出来对质!” “得了吧,人家国公府什么门第?真要是他们逼死的,还用得着躲?指不定这婆娘就是来讹钱的……” “散了吧散了吧,家里灶上还炖着汤呢!” “对,我还得去西市买米,这都耽搁半天了。” 议论声渐渐嘈杂起来,话题也从最初的义愤填膺,转向了对王婆娘动机的揣测、对王大平日劣迹的回忆,甚至开始讨论晚饭吃什么。 人群如同退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散去。 有摇头叹气的,有觉得扫兴的,也有少数几个还坚持留下看热闹的。 李氏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哭嚎的间隙,偷眼瞄着越来越稀疏的人群,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焦躁。 李氏不着痕迹地用力掐了一把身边哭得直打嗝的儿子,孩子吃痛,一嗓子哭嚎了起来。 日头一点点西斜,一家子几道孤零零跪着的身影拉得老长。 留下的几个闲汉也觉得无趣,打着哈欠,互相招呼着去寻酒肆了。 “娘……我饿……”最小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扯着李氏的孝服,小声啜泣。 “哭!就知道哭!你爹的仇还没报呢!”李氏烦躁地低骂一声。 她自己也又累又饿,膝盖跪得生疼,看着那两扇依旧纹丝不动的大门,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她。 贵人只吩咐她来闹,可没说国公府会这样……这样像块石头一样,油盐不进啊! 这戏,该怎么唱下去?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预示着宵禁的时刻即将临近。 “咚——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宵禁开始,闲人归家——” 仅剩的几个探头探脑的闲人,听见这声音,立刻缩回了脖子,匆匆消失在逐渐昏暗的街巷尽头。 李氏浑身一激灵。 她再不甘心,也只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定国公府依旧紧紧关闭的大门,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连带着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脏话。 李氏没奈何地拉扯着几个孩子,怒声道:“走!先回家去,咱明儿再来!” 第398章 这本书果然不是宅斗向的 姜瑟瑟把剩下的青霉素全都交给傅文昭,傅文昭又交给陈老大夫。 巧的是医庐里正躺着一个汤药针灸皆不见起色的病人,恰好适配用药的情形。陈老大夫诊治之余,对着来往求医的百姓声明道:“这救命奇药并非老夫所有,乃是定国公府无偿接济,是定国公义女姜姑娘潜心琢磨改良的古方,分文不取,专为救危扶难。” 听闻此奇事,很多人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去了陈老大夫的医庐,不过短短两天,病人伤情果然好转。 “退了!热退了!” “快看那伤口!脓少了!颜色变了!” “这药真……真有效?!” “神药!这是神药啊!” 街头巷尾的议论风向,一夜之间彻底逆转。 “听见没?定国公的那位义女,拿出了祖传神药,硬是把好几个快死的人都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什么灾星狐妖?你见过这么心善的灾星?人家那是潜心钻研古方,有大本事的人!” “就是!王大那是什么货色?一个地痞无赖!他婆娘哭哭啼啼说国公府逼死他?别是被谁收买了来泼脏水的吧?” “没错!我听说那王大欠了一屁股赌债,指不定是被人逼债逼死的,他婆娘想讹国公府一笔呢!” “啧啧,看看人家定国公府,救了多少条命?这才是真正的大善人啊!之前那些童谣,肯定是有人嫉妒,故意害她!” “对!我看就是有人眼红国公府认了这么个有本事又心善的义女!想毁了人家!” 上次铩羽而归,贵人那边派人来又狠狠地敲打了一番,李氏咬咬牙,再次披上那身刺眼的孝服,跪在定国公府门口。 李氏定了定神,大声嚎道:“还我男人命来啊,定国公府仗势欺人,逼死良民啦——” 但这次不再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和同仇敌忾的议论。 门前虽然依旧有人来往,但脚步匆匆,投向她们的目光也变得与先前不同。 “啧,又来了?” “可不是嘛,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嚎,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真要是冤屈,怎么不去府衙击鼓?” “嘿,你们没听说吗?陈老大夫那儿的神药,就是定国公府那位姜姑娘拿出来的!我隔壁巷子张老爹,高烧不退眼看不行了,用了那药,愣是给救回来了!” 一旁立刻有人接茬:“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东市杀猪的刘二,腿上烂了个大洞,郎中说拖不过三天,用了那药,脓水都收了!现在喝着粥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老天爷!那药真那么神?定国公府分文不取白给的?” “千真万确!陈老大夫亲口说的,就是姜姑娘琢磨的古方,无偿供给医庐救人的!这样的大善之家,会去逼死一个地痞无赖?说出去谁信呐!” “就是!王大那是什么货色?坑蒙拐骗,欠了一屁股赌债!我看呐,八成是他被逼得跳了河,他婆娘没处讹钱,就赖上国公府了!” 李氏的哭嚎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哎,你们瞧那婆娘,嚎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有,这是光打雷不下雨啊!” “那几个孩子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跟着娘出来干这个……” “可怜啥?我看就是被她娘教坏了!学着讹人!”有人嗤笑。 “国公府也是好性儿,换了我家,早拿大棒子轰走了!不过人家到底是积善之家,不屑跟这种人计较罢了。” 李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 孩子们也被这笑声和指指点点弄得不知所措。 之前是有舆论导向,又有贵人撑腰,李氏自然硬气。但现在不同了。 李氏也不是个蠢人,眼下再跪下去,只会任人奚落当杂耍扮丑的。 李氏脸色难看地想了想,随即胡乱地拉扯起几个孩子,狼狈地离开了。 红豆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姑娘!姑娘!走了!那李氏带着她那几个孩子,灰溜溜地跑了!” “我知道了。”姜瑟瑟神色淡定,仿佛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 这本书果然不是宅斗向的,这点伎俩连宅斗文里活不过三章的路人甲都不如。 红豆:“姑娘,您怎么知道她会离开的?还严令咱们府里连只耗子都不准出去跟她搭话……” 姜瑟瑟老神在在地道:“李氏这样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李氏背后的人,不过是想要借着人命,裹挟百姓的舆论,坏了傅家的名声而已。” 她穿越前,也算是阅遍千帆,宅斗宫斗权谋种田,这种死人讹钱泼脏水的烂俗桥段,她闭着眼都能数出八百个变体,套路都包浆了! 王大是淹死的,李氏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定国公府的人逼死的,所以她不敢去报官,只能来傅家闹事。 同样,证有不证无。 定国公府也没办法拿出证明人不是自己逼死的。 所以报官其实没什么用。 有时候官方给出的结论并不会被百姓认同。 就像上次谢尧摊上的命案,哪怕官府证明了与谢尧无关,但是百姓心里还是觉得李安就是个顶罪的。皆因谢尧平日眠花宿柳,遛狗斗鸡的风评确实不好。 所以只要定国公府的名声足够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大家自然而然会偏向傅家。 所以姜瑟瑟才在这个时候,果断拿出了青霉素。 第399章 谢大人的未婚妻,居然是这么个模样。 早朝之上,镇国公郑同,缓缓踏出队列。 郑同年近五十八,半生盘踞勋贵顶端,朝中半数武官、世家子弟皆唯其马首是瞻,哪怕是三公九卿,也要礼让他三分。 郑同道:“陛下,老臣近日听闻京中流言喧嚣,民心浮动,更有不祥之语传唱于市井小儿之口,深感忧虑,恐非社稷之福,故冒死进言。” 景元帝:“哦?何等流言,竟让郑爱卿如此忧心?” 郑同道:“陛下,近日京城之中,沸沸扬扬,皆因定国公府门前一场人命官司。一市井无赖,名唤王大的,投河自尽,其遗孀李氏披麻戴孝,哭诉于定国公府门前,言道其夫乃是被定国公府威逼致死!” “此事本是小事,臣本不欲以市井流言污秽圣听,然,前有那大不敬之童谣悄然蔓延,娇娥浮,江水涌。惑台辅,岁年凶!” “此谣所指,乃是定国公府门前生出人命是非的女子,定国公的义女,此女被百姓疑为是狐妖灾星,臣又听闻此女近日于府中私制异药,行市井奇技,此等女子,若真应了那岁年凶之谶,以致国运受损,这滔天之祸,谁来承担?臣斗胆,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处置此女,以安民心,以正视听! 半年前,谢玦厉行新政,大刀阔斧清查隐田、裁汰冗官、丝毫不顾世家情面,接连清查郑氏隐匿良田数千顷,革除郑家旁支世袭官身,断了郑家大半财源与仕途根基。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郑同话音刚落,永宁侯马耿忠带头,和其他与谢家傅家不合的人纷纷附和。 “镇国公所言极是!” “臣附议镇国公!” “陛下!谶语非空穴来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所谓奇药,也需严查,焉知不是妖法邪术,蛊惑人心?” 景元帝眯了眯眼睛。 他早就知道谢玦那个身份不显的妻子会拖累他,却没想到人还没过门,就已经先给他惹了麻烦。 若是谢玦娶的是陈时萱,不说旁人,她父亲瑞王爷就先要跳脚了。 景元帝正想着,傅崇就跳了出来:“一派胡言!郑同!尔等休要血口喷人!瑟瑟品性纯良,何曾行那妖邪之事?!那童谣分明是尔等心怀叵测之徒,故意放出的,至于青霉素,更是救人性命无数的东西,尔等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反诬良善为妖邪,究竟是何居心?!” 景元帝看了傅崇一眼。 不过谢玦选的这亲家,也算靠谱。 郑同不屑与傅崇争辩,只是微微侧身,对着景元帝再次躬身道:“陛下!傅公爱女心切,老臣理解。然国家大义,重于私情!妖言惑众,动摇国本,岂能因一女子而姑息?此非臣等危言耸听,实乃一片赤诚为国之心!恳请陛下速断!” 景元帝确实不满意这门亲事,但是谢玦人在江南,江南的水情更重要,景元帝不想因为处理一个姜瑟瑟,让谢玦分了心。 但是这件事情也不能放着不管,这郑同话都说到这里了。 景元帝:“谶纬妖言,惑乱人心,朕深恶之。” 景元帝首先给谣言定了调,否定童谣的合法性。 景元帝缓缓扫了众人一眼,傅崇面露喜色,郑同等人脸色难看。 景元帝又道:“着京兆府会同皇城司,严查此谣来源及散播者。再令定国公府义女,即日起移居太庙东侧静室,静待京兆府查清谣言本末。” 旨意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太庙侧静室是皇家太庙旁,专门供犯错的宗室子弟或高门贵胄进行短期自省的地方。 人确实处置了,而且是移出定国公府,在皇家重地闭门思过,给了勋贵面子。 同时也对傅崇和谢玦留足了情面。 傅崇虽然脸色难看,但也明白这已经是皇帝偏袒下最好的结果。 如果姜瑟瑟身后不是有定国公府和谢玦,那么杀了就杀了,没有任何成本。 傅崇咬着牙,艰难地躬身:“老臣……遵旨!” 郑同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旋即恢复平静,也跟着躬身。 “退朝——”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姜瑟瑟坐在定国公府宽敞的马车里,并不是很害怕。 如果景元帝真要处置她,大可直接将她下狱。 所以姜瑟瑟猜,景元帝大概是化身成为端水大师了,平衡各方,用一个和稀泥的方式来冷处理她。 况且太庙静室? 在姜瑟瑟看来,不就是换了个地方待着么? 只要不断她的吃喝,什么都好说。 马车在靠近皇城区域的一道侧门前停下。 皇家太庙重地,即便是思过之人,也需步行一段,以示敬畏。 早有内侍监派来的两名面容刻板的嬷嬷在等候。 “姜姑娘,请换轿。”为首的嬷嬷声音平淡无波,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顶规制不大的青帷小轿停在旁边。 姜瑟瑟神色自若地下了马车。 小轿被稳稳抬起,沿着高高的宫墙投下的阴影,稳稳地前行。 姜瑟瑟坐在轿中,想起了上次入宫的变故,但好在一路平安,什么事情都没有。 轿帘被嬷嬷从外面掀开:“姜姑娘,请下轿,静室到了。” 姜瑟瑟睁开眼,扶着轿门框,弯腰走了出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尽头,便是大雍的皇家太庙。 而姜瑟瑟所在之处,则是太庙东侧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几排青砖灰瓦的屋舍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孤寂。 这里便是所谓的静室,专供宗室或高门子弟自省思过之所。 姜瑟瑟站定,抬手摘下那顶遮面的帷帽,递给一旁的嬷嬷。 姜瑟瑟正要进去,一个带着明显惊艳和迟疑的年轻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傅姑娘?” 姜瑟瑟闻声侧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年轻男子正站在通往静室小院的石阶旁,显然是刚急匆匆赶到,额角还带着薄汗。 青年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 此人正是翰林院庶吉士沈子瑜。 沈子瑜今日当值翰林院,听闻镇国公竟在朝堂发难,逼得陛下将谢大人的未婚妻送来太庙思过,顿时心急如焚。 谢大人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如今他远在江南,他沈子瑜岂能坐视不闻不问? 沈子瑜立刻寻了借口告假,一路紧赶慢赶过来,只盼能在这位傅姑娘初到时给予些许照拂或安慰,也算略尽心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大人的未婚妻,居然是这么个模样。 密发虚鬟飞,腻颊凝花匀。丹唇含素齿,翠彩发蛾鳞。 浓艳倾城,绝非寻常闺秀的清丽婉约,倒似传说中祸乱宫闱的绝色妖妃。 沈子瑜只觉呼吸一窒,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形容美人的辞藻,却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流言会将她与狐妖牵扯,这容貌,美得确实不似凡人! 第400章 既来之,则躺之! 沈子瑜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瞬间飞起一片窘迫的红晕。 沈子瑜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是快步上前,在距离姜瑟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道:“在下是翰林院庶吉士沈子瑜,曾受谢大人知遇之恩,听闻姑娘之事,特赶来探望,傅姑娘可还安好?” 姜瑟瑟没想到会在这个情况下见到沈子瑜。 书里描写他“面容刚毅,目光如电”,所以姜瑟瑟脑补的一直是包拯那种肤色偏黑、眉宇间自带煞气的威严形象。 结果……眼前这位? 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因为窘迫而泛着红晕,眉清目秀,穿着合身的青色官袍,腰背挺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贵气。 看着沈子瑜那副比自己还紧张的样子,姜瑟瑟忍不住笑了:“沈大人有心了,我一切都好。”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沈子瑜忍不住抬眸一看。 笑颜耀眼得让沈子瑜又是一阵眩晕,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沈子瑜慌忙再次低下头,讷讷道:“这便好,这便好。傅姑娘如有需要……在下……在下……”他一时语塞,发现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在这肃穆的太庙重地,他一个外男,能为她做什么呢? 姜瑟瑟听沈子瑜一口一个傅姑娘,很想纠正他自己姓姜啊。 但是又想到当初沈子瑜原本是要上门来提亲的,不知道为什么又变卦了,此刻说出来她就是他之前悔亲的对象,这多尴尬啊!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瑟瑟道:“沈大人有心了,只是我一切都好,真的没什么需要的。沈大人不必挂怀。” 说完,姜瑟瑟不再多言,对着沈子瑜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跟着那两个面容刻板的嬷嬷,走进静室。 沈子瑜下意识地往前跟了一小步,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站在外头的一个嬷嬷扫了沈子瑜一眼,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嬷嬷最是讲究规矩和名分。 听着沈子瑜一口一个“”傅姑娘”,实在觉得刺耳。 嬷嬷便出声提醒道:“沈大人,这位姑娘并非傅氏宗女。” 沈子瑜猛地抬头,愕然地看向那位嬷嬷。 嬷嬷:“国公爷虽认了义女,但姑娘本家姓姜,闺名唤作瑟瑟。大人莫要再唤错了。” 沈子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下意识地追问出声:“姓姜?哪个姜?” 嬷嬷想了想,一手比划着,回道:“是生姜的姜。” 姜瑟瑟……姜……瑟瑟…… 沈子瑜猛地想起来了! 数月前,费影曾经撺掇他,要他上门求娶谢家二房的姑娘。 别的沈子瑜倒是都忘了。 只记得她的名字。 瑟瑟。 如同瑟瑟秋风,清雅脱俗。 但他那时刚好被谢大人委以重任,后来这事便不了了之,他也未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 沈子瑜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紧紧关闭的静室。 难道这世上,竟有同名同姓的两个人不成?! …… 静室内光线略显昏暗,陈设也极为简单。 姜瑟瑟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看见那两个一路始终绷着一张脸,仿佛随时要挑错的嬷嬷,忽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来。 这变脸的速度,堪比川剧绝活。 其中一个嬷嬷还关切地道:“姑娘受惊了,这地方简陋,委屈姑娘了。” 姜瑟瑟一愣,心中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 这态度转变也太诡异了! 姜瑟瑟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道:“嬷嬷言重了,瑟瑟不敢说委屈。只是不知嬷嬷这是……” 嬷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解释道:“姑娘莫要多心。奴婢二人是惠嫔娘娘特地吩咐了内侍监,让奴婢们来伺候姑娘的。” 惠嫔在宫里,消息自然灵通。 朝堂上勋贵发难,皇帝下旨将姜瑟瑟送来太庙,惠嫔立刻就知道了。虽然无法明着违抗圣意,但她作为傅家长女,在能力范围内庇护一下这个义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惠嫔庾氏派了两个自己信得过、且能在太庙这地方说得上话的嬷嬷来照顾姜瑟瑟,既合规矩,又能确保姜瑟瑟不会在这个地方受委屈。 姜瑟瑟恍然大悟:“原来是惠嫔娘娘恩典。” 姜瑟瑟连忙对着两位嬷嬷福了福身,“瑟瑟多谢娘娘挂念,也辛苦两位嬷嬷了。” “哎哟,姑娘折煞奴婢了!”李嬷嬷和刘嬷嬷连忙避开。 “娘娘吩咐了,姑娘是自家人,让奴婢们务必尽心。姑娘放心,这静室虽然看着简陋,但该有的都不会少。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二人便是。” 接下来的发展,完全颠覆了姜瑟瑟对静室的认知。 她是在临近中午时分被送进来的。 过了一会,就有一个提着三层精致雕花食盒的小太监送饭来了。 李嬷嬷接过食盒打开来。 姜瑟瑟凑过去一看,里面竟不是想象中的清汤寡水的饭菜,而是标准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一汤,色香味俱全,还配着两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晶莹的米饭! 看那菜式和摆盘,分明是御膳房的手笔! 显然是惠嫔特意打点过的。 景元帝大概率只是不想要她的命而已,至于她的伙食,景元帝肯定是不会在意的。 姜瑟瑟看着眼前丰盛的午餐,又看看两个笑容可掬,忙前忙后的嬷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是思过,这分明是…… 换个地方躺平? 既来之,则躺之! 有吃有喝还要什么自行车。 刘嬷嬷还给姜瑟瑟带了两卷闲书,说是给姜瑟瑟解闷。 “姑娘若觉得闷了,奴婢可以陪姑娘说说话,或者给姑娘讲讲这太庙的掌故。”李嬷嬷态度殷勤。 傍晚,晚膳同样精致丰盛。 入夜,被褥虽然颜色素净,但用料厚实柔软,触感极佳。 姜瑟瑟躺在被窝里,感觉自己这一天过得着实不错,果然,宫里有人罩着,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第401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定国公府。 傅崇背着手,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来踱去,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眼前仿佛能看到姜瑟瑟被关在那冰冷简陋的静室里,对着粗粝的饭菜难以下咽,蜷缩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瑟瑟发抖的样子。 一想到她顶着灾星的名头,不知要在静室关多久,傅崇一股邪火就在胸中乱窜。 傅文昭道:“父亲,姐姐已经派人递了信过来,说会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去照料瑟瑟,父亲不必过于忧心。” 傅崇回过头来盯了傅文昭一眼,看见傅文昭脸上分明也是担忧的神色。 傅崇于是道:“那静室是什么地方?阴冷潮湿,瑟瑟身子骨又弱,这要是吓着了可怎么办!” 傅文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也是他担心的地方。 但不管他如何担心,口头上还是要尽量安抚傅崇,“父亲,瑟瑟……瑟瑟她很坚强,她一定能撑住的。” 傅崇却摆了摆手,道:“坚强?再坚强也是个姑娘家!” 说完,傅崇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你不用说了,此番,皆是郑同那老匹夫欺人太甚!” 傅崇又问:“文昭,消息给谢君衡送出去了吗?” 傅文昭连忙道:“已经派人快马送去了,但到苏州府最快也要四五日。” 京城到苏州府约一千五百里,除了紧急军情和重要公文,可以八百里加急,靠驿站接力,日夜不休,日行八百里。 一般快马兼程,人要休息的情况下,最多就只能日行三四百里。 傅崇沉默。 这一夜,傅崇和傅文昭几乎没合眼,一个不停地踱步叹气,一个沉默地坐着。 …… 夜里,谢尧正在温书。 两个贴身小厮,寻风和书闲,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低声闲聊,声音压得极低,自以为不会打扰到主子温书。 寻风兴奋道:“……听说了吗?今日朝堂上可热闹了!镇国公郑同,逮着机会发难了!” 书闲语气同样八卦兴奋:“听说了听说了!说是借那什么童谣,还有傅家女弄出来的那个神药,硬是攀扯上了妖邪祸国的大帽子!” “听说陛下当场就下旨,把定国公府的义女,送去太庙静室思过了!”书闲的语气带着一丝同情,“唉,这也是无妄之灾……” 两人聊得兴起,却没留意到书案前的谢尧,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谢尧也没想到此事会被郑同抓住机会,捅到景元帝面前去。 说起来,那傅氏女还真够倒霉的。 谢尧事不关己地扯了扯嘴角,眼神一片淡漠。 寻风叹道:“可叹这位傅家姑娘也是可怜,这还没过门呢,就被送去太庙静室了……太庙静室,听着就瘆人。也不知道她和咱们家大公子的婚事还能不能成。” 书闲听到这,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一亮,道:“诶,寻风,你可知那定国公的义女,姓什么吗?” 寻风不以为意地撇嘴,兴致缺缺:“管她爱姓什么姓什么,这有什么好稀罕的。”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书闲得意地笑起来,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声音也忘了压低,“我今儿可听了个新鲜,说这个傅家女啊,竟然姓姜呢!这可巧了不是,咱们家之前的那个表姑娘,也是姓姜。” 书闲话音刚落,就等着看寻风惊讶的表情。 但预想中寻风的惊呼没有传来。 传来的是公子轻飘飘,仿佛不在人间的声音。 “你说……那定国公的义女……姓什么?” 这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让寻风听着觉得心里发毛。 书闲和寻风同时一僵,猛地转头看向自家公子。 只见方才还老神在在专心看书的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 一双桃花眼,本应是风流多情的形状,此刻却盛满了深不见底的幽暗,看不见底,也透不进光。墨色的瞳仁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寒光凛冽,沉沉地压过来,没有丝毫暖意。 长而浓密的睫毛本该柔化这份锐利,却只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书闲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结结巴巴地回答:“姓……姓姜啊,公子……” “噗——!” 书闲的话音未落,谢尧一手死死撑住书案边缘,另一只手捂住了嘴,指缝间瞬间溢出了刺目的猩红! “公子!” “公子您怎么了?!” 寻风和书闲魂飞魄散,失声惊呼,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谢尧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 撑在书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剧烈地颤抖着。 姜…… 傅氏女。 傅氏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呵……呵呵……”一声带着血腥味的低笑从谢尧喉间溢出,谢尧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瞬间抽空了。 原来,她不是做了他大哥的外室,而是他大哥要明媒正娶的人。 可笑他还跪在母亲面前,苦苦哀求一份母亲永远不可能点头的婚约。 可笑他还在舒荷院里枯坐到天明,以为自己是这世上唯一记得她的人。 可笑他得知她兴许没死时,他甚至还想过,等有了功名,他就向大哥要她,他不在乎她给谢玦做过外室,不在乎名节,亦不在乎世俗的目光。 “公子!您别吓奴才!” “快!快去叫府医啊!” “对对对!” 书闲应了声,正要往外跑,却听谢尧厉声喝道:“站住!” 书闲立刻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身。 却见自家公子闭了闭眼,仿佛没事人一样,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低着头将手上的鲜血一点一点擦干净,又翻过来,慢条斯理地拭过唇角。 被鲜血染过的薄唇红艳艳的,配着那张风流俊美的脸,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冶。 可他的眼神是空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漂亮的躯壳坐在那里。 书闲和寻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书闲腿一软,跪在地上直哆嗦,连公子息怒都忘了说。 谢尧看了眼书寻,眼神异常平静温和,缓缓吩咐道:“去楚家,把谢意华给我叫来。” 第402章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谢意华原本正为姜瑟瑟被关进太庙静室而暗自得意,心情舒畅地想着姜瑟瑟总算尝到了苦头。 这时,谢家深夜来人传唤,谢意华虽满心疑惑,到底还是匆匆收拾一番便赶回了谢府。 花厅里,谢尧屏退了所有下人,只剩兄妹二人。 谢意华被他这阵仗弄得心头惴惴,强自镇定地露出一个笑来:“三哥,这么晚了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谢尧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弧度,桃花眼微抬,语气随意:“意华,你见过那个傅家的义女了?” 谢意华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仔细打量谢尧的神情。 见他唇角含笑,眼神虽深却并无异样,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谢意华松了口气,语气轻快地回答:“见过了,就在她的生辰宴上。怎么了三哥?” “哦?那……她生得如何?” 谢意华心中顿时腾起一股鄙夷和夹杂着嫉妒的怒火。 果然是老毛病又犯了! 姜瑟瑟眼前瞬间闪过生辰宴上姜瑟瑟那张绝色倾城的脸,尤其是眉间那点鲜红欲滴的朱砂痣,简直刺眼至极。戾气在眼底一闪而逝。 谢意华撇了撇嘴道:“不过是个粗鄙的丫头,侥幸得了点运气罢了。相貌平平,寡淡无味,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那种,实在不值一提。” 谢尧听着,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谢意华的确是故意的。 可是为什么? 瑟瑟表妹不是为了救她,才会……她为什么要这样? 谢尧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谢尧推测,大概是瑟瑟为了救他妹妹,受了伤,谢玦于是趁人之危,直接对外说她死了。 谢尧凝眸看着谢意华,薄唇轻启:“意华,王大的死,是你做的吧?” 谢意华脸色微变,道:“三哥?!这都是你给我出的主意呀,所以我才……” “是我给你出的主意。”谢尧冷冷地打断她。 “可是,意华,我给你出这个主意的时候,你可没告诉我——那个傅家的义女,就是瑟瑟表妹。” 最后几个字,谢尧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寒意。 轰——! 谢意华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都似乎瞬间凝固!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谢意华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随即快速解释道:“三哥,你听我解释。我只是不想让瑟瑟表妹嫁给大哥,大哥心思都在朝堂之上,瑟瑟表妹嫁给他是不会幸福的!我这也是为了瑟瑟表妹着想!” 谢尧嘲讽一笑,谢玦的确是心思都在朝堂之上。 之前他也觉得他这个大哥不会儿女情长。 所以他从来不信他说的,心悦她的话。 可他,却为她谋了定国公义女的身份。 就为了能让她名正言顺地嫁给他。 就这点来说,自己确实自愧不如。 谢尧看着谢意华强行辩解的模样,眼底那深沉的寒意反而更浓了,“你是真为了瑟瑟表妹好,还是想要她的命?” “三哥!你冤枉我!”谢意华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试图用委屈和眼泪软化他。 “瑟瑟表妹救过我,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想要她的命?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她跳进火坑!大哥真的不适合她!三哥,你要相信我啊!” 谢尧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不为所动。 她的眼泪,辩解,在他面前如同劣质的戏码,激不起半分波澜。 这演技比起秦楼楚馆的姑娘们,真是不知道差了多少。 谢意华看着谢尧冷冰冰的样子,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好!既然三哥不信我!那我便以死明志,好证明我的清白!”谢意华尖利地喊了一声,猛地抬手,拔下头上那支锋利的金簪,朝着自己纤细的脖颈刺去! 但就在簪尖即将刺破皮肤的时候,谢尧忽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逼死亲妹,这样的罪责他可担不起。 剧痛让谢意华痛呼出声,手腕几乎要被捏碎,谢尧松开她的手,猛地用力一甩,谢意华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退了好几步。 手里的金簪跟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谢意华惊魂未定地捂住剧痛的手腕,看着谢尧。 谢尧缓缓收回手,道:“滚回楚家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三哥……”谢意华试探着,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你……你愿意相信我了?” “滚。”谢尧没有看她,只是背过身去,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谢意华委委屈屈地看了一眼谢尧,但也知道见好就收。 她利用了谢尧对付姜瑟瑟,不管怎么样,都是她赢了。 谢意华松了口气,匆匆离开了。 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谢尧便唤来了书闲,道:“备车,去定国公府。” 谢尧靠坐在车厢内,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昨夜被擦拭过的血迹早已不见,只留下一抹不正常的殷红残影。 到了定国公府,门房虽有些惊讶这位谢三公子大清早的来访,但也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不多时,谢尧便被引至书房,见到了闻讯赶来的傅文昭。 傅文昭也是一夜未眠,眼下带着青影,眉宇间忧色深重。 但傅文昭强打精神,对谢尧拱了拱手,道:“谢三公子清晨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傅文昭心中疑惑,他和谢三素无深交,谢三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谢尧道:“傅公子,我是为了瑟瑟表妹来的。” 第403章 但,这个把柄,她现在就已经知道了。 “瑟瑟?”傅文昭更加不解。 谢尧道:“瑟瑟表妹原是我谢家二房一个姨娘的外甥女,之前一直寄居在谢府。后来……因为一点意外,谢家对外宣称她溺水身亡了。” 傅文昭脸上掠过一丝震惊,瞬间明白了许多关节,包括谢玦为何会如此费心安排这重身份。 傅文昭看着谢尧,道:“原来是这样……三公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告知此事?” 谢尧道:“我来,是为了另一件事。瑟瑟表妹被送入静室……其根源,除了郑同发难,还在于闹事的李氏,她丈夫王大的死……” 谢尧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王大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是我给谢意华出的主意。” “是我”两个字刚出口,傅文昭就猛地一拳挥了过来! 傅文昭虽然不善拳脚,但君子六艺,这一拳可是结结实实的,没有留任何力气的。 谢尧被打得猛地一个趔趄,嘴角破裂,一丝鲜红的血线顺着苍白的下颌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素色的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点。 谢尧被打得偏过头,却没有立刻转回来,也没有抬手去擦嘴角的血。 只觉得心里松快了几分。 傅文昭胸膛剧烈起伏,虽然气,但也意外,谢尧居然不躲? 他难道是来讨打的不成?! 傅文昭:“谢尧!你……你们谢家……当真好得很!!” 谢尧闻言,这才缓缓转过头,舌尖舔去嘴角的腥咸,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刚才挨打的人不是他:“傅兄恕罪,这一拳,是我该受的。” “可我还有一物交给傅兄,请傅兄过目。” 谢尧从袖中抽出一张口供来。 傅家处在风口浪尖上,不仅不方便接触李氏,更要避开李氏,否则稍微一个不谨慎,就会被人说是害了王大还不够,还想将李氏灭口。 但谢尧没这个顾虑。 谢尧自然知道李氏和谢意华的那点勾当,稍微用点手段,李氏就全招了。 傅文昭接过口供一看,吃惊地看着谢尧:“你……” 就算瑟瑟真是谢家人,可那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但谢意华可是他的亲妹妹啊。 谢尧迎着他震惊不解的目光,却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冲着傅文昭深深一揖,便转身离开了。 …… 姜瑟瑟洗漱完毕,坐在小桌旁,吃得心满意足。 感觉自己不是在思过,倒像是来太庙体验生活的。 吃饱喝足,姜瑟瑟看着窗外高墙切割出的那片蓝天,又看看做针线的两位嬷嬷。安静是安静,但确实有点无聊。 姜瑟瑟想了想,让李嬷嬷帮她找了需要的材料过来,做了一副扑克牌,两个嬷嬷加上她,刚好三个人,可以斗地主了。 李嬷嬷听得眉头紧锁,觉得这什么“炸弹”“地主”听着就不太正经,像是赌博。 刘嬷嬷则听得津津有味,觉得新鲜有趣。 “哎呀,光听多没意思,咱们玩一把就知道了!”姜瑟瑟说完就开始洗牌发牌。 两局下来,两个嬷嬷渐渐摸到了门道。 李嬷嬷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明显专注起来,开始认真计算牌面。 刘嬷嬷更是大呼小叫,赢了牌就眉开眼笑。 姜瑟瑟一边打牌,一边跟两个嬷嬷闲聊,她这次坐牢坐得有点突然,还没弄明白什么情况,就被请上了马车。 李嬷嬷闻言,看了姜瑟瑟一眼,低头没接话,继续研究自己的牌路。 刘嬷嬷却是个藏不住话的,加上姜瑟瑟是惠嫔娘娘罩着的人,没什么不能说的,一时嘴快就接上了:“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位镇国公呗!” “镇国公?”姜瑟瑟捏着刚发到的牌,手指微微一顿,面上依旧保持着好奇,“不知,是哪位镇国公?” 刘嬷嬷看了姜瑟瑟一眼,小声道:“当然是那位郑国公,郑同了!昨儿个早朝上,就属他嗓门大,说什么京城流言喧嚣,有什么童谣指向姑娘您,又说姑娘你在府里弄什么奇药……哎呀,反正就是咬死了姑娘是灾星妖孽,会动摇国本!非要陛下处置不可!娘娘听了也不敢说什么,只叫奴婢二人过来看顾姑娘。” “郑……同?”姜瑟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咳咳!”李嬷嬷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了刘嬷嬷的话,不满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刘妹妹,慎言,朝堂上的事,岂是你我能妄议的?” 刘嬷嬷自知失言,赶紧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是是是,老姐姐教训的是。” 接着赶紧转移话题,“姑娘,该您出牌了。” 姜瑟瑟却仿佛没听见刘嬷嬷的催促。 镇国公郑同! 这五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姜瑟瑟脑中轰然炸响! 这本小说里一共有三桩大案,第一桩是宸妃案,她已经知道了。 第二桩是朔云案,涉及边关军饷,牵连无数。 而第三桩…… 就是那桩惨烈无比、震动朝野的郑家灭门案!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正是这位位高权重的镇国公郑同,因为与谢玦的积怨,为了打击报复谢家,竟然派人去掳掠谢玦的亲妹妹谢意华,意图以此羞辱谢家。 结果阴差阳错,掳走的却是谢玉娇! 谢玉娇被掳走,虽然后来被寻回,但名节已毁,最终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后期,整个镇国公府被谢玦连根拔起。 郑同本人被赐自尽,郑家男丁皆斩,女眷没入教坊司……百年煊赫的镇国公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吓着了?”刘嬷嬷看着姜瑟瑟失焦的眼神,有些慌了,赶紧伸手去扶她。 李嬷嬷也紧张起来:“快,给姑娘倒杯热茶!” 姜瑟瑟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二人关切的脸,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事,我只是有些……有些惶恐。” “嬷嬷说得对,这些事……不是我们能妄议的。来,我们继续打牌吧。” 牌局继续。 姜瑟瑟的心,却再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轻松惬意了。 因为她知道郑同的死穴在哪里。 郑同是个极为小心谨慎的人,在原著里,谢玦为了拿到这个把柄,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花费了许多时间和无数心血。 但,这个把柄,她现在就已经知道了。 第404章 这台词她从小说里看过八百遍了 当夜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后忽然狂风大作,黑云压城,雷声滚滚如万辆战车碾过天际。 姜瑟瑟在静室里研究棋路。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整座太庙仿佛都在发抖。 暴雨到天亮时才渐渐收住。 太庙的屋舍多是前朝旧构,几处偏殿年久失修,被这场雨浇得墙角渗水、墙皮剥落,正殿东角的瓦片也掀了好几块。 太常寺的人天不亮便来勘查了一圈,回头便层层递了条陈上去。宗庙屋舍有损,需即刻修葺。修葺期间,静室不宜留人。 太庙修葺是大事,按规矩,静室里斋戒的人须得暂时挪出来,等修缮完毕再回去。 傅崇就去和去太常寺交涉,看看能不能把姜瑟瑟接回府中暂住几日,但太常寺那边却犯了难,说陛下有旨,事情未查清之前,姜瑟瑟不得擅离太庙,只能挪到太庙外围一处偏僻的旧庐暂居。 傅崇让傅文昭亲自去看了一趟,旧庐虽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又加派了几个护卫远远守着,才勉强放心。 而镇国公郑同的动作,就卡在这新旧交替的缝隙里。 旧庐在太庙最西边的角落,紧挨着一片废弃的碑林,入夜后鲜有人迹。姜瑟瑟在这边住了两日,倒也习惯了。 第三日深夜,姜瑟瑟刚吹了灯躺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几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姜瑟瑟警觉地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喊人,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 姜瑟瑟立刻屏住呼吸,假装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如果外头有人,来人肯定到不了她面前。 如果来人想要杀她,根本不需要用迷药。 所以姜瑟瑟只能先装死。 来人动作很快,把姜瑟瑟放到了马车上。 姜瑟瑟估摸着时间,心里还在踩着这伙人的真实身份,就听到压低的交谈声,最后听到蒙面人以二百两的银子把她给卖了…… 姜瑟瑟:…… 等周围都没了声音,姜瑟瑟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锦被绸帐,陈设倒是富贵,可那富贵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 帐子上绣的是并蒂鸳鸯,墙上挂的是仕女春睡图,梳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角落里还搁着一架瑶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还有甜腻的熏香。 看这个地方…… 这…… 这该不会是青楼吧!! 姜瑟瑟真是没想到,所有穿越女都要打卡一遍的青楼,她也一样免不了。 而且最重要的,这不是书里谢玉娇的剧情吗! 书里郑同派人原本还想是掳走谢意华的,却掳走了谢玉娇,然后把谢玉娇以五十两银子卖进了天香楼。 姜瑟瑟猜测,掳劫她的人,大概就是郑同的人。 姜瑟瑟动了动手脚,发现没有被绑住,后颈隐隐作痛,脑子却还算清醒。 姜瑟瑟坐起身来,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裳,完好无损,又摸了摸发髻,头上的首饰都还在。掳劫她的人,果然不是图钱的。 姜瑟瑟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灯火通明,几个涂脂抹粉的姑娘正倚着栏杆招呼客人,大厅里有弹琵琶的、有划拳的,闹哄哄的一片。 她所在的这间屋子在三楼,窗户对着后巷,跳下去不死也得断腿。 姜瑟瑟:…… 已经尽力躺平了,为什么还是躺不平。 大概是这种情节看得太多了,姜瑟瑟完全没有这里土生土长的姑娘,发现自己被掳劫到青楼的崩溃心态。 这个时代,女子清白名节比命还金贵,一旦在青楼沾了污点,不光自己这辈子毁了,整个家族也要跟着抬不起头,代价大得离谱。 不过转念一想。 对方费这么大功夫绑她过来,目的是毁掉她的名声,不是要杀她,短时间内自己性命应该没危险。 姜瑟瑟松了口气,把窗户重新合上。 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刻薄挑剔的声音:“……哼,要不是看在那张脸的份上,老娘才不接这烫手山芋!谁知道是哪家跑出来的,万一惹了麻烦……” 声音在门外停住,似乎有人低声回话。 “……算了,抬都抬来了。醒了没?让老娘好好看看,值不值这个价!”话音未落,房门就被猛地推开。 一个打扮得体态丰腴的妇人,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老鸨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眼神冰冷。 烛光下,少女虽衣着简单,发髻微乱,但那张夺人心魄的脸依旧如同夜明珠般照亮了整个房间,让那些精心布置的摆设都黯然失色! 腻脂凝雪,颊上似匀了浅淡花钿,不借胭脂,自有一抹夭桃软红晕在腮边,温润莹润,不见半分冷枯。不凭珠翠衬身,单凭一副天生容色,便有倾国倾城之姿。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老鸨倒吸一口凉气,夸张地用手帕捂住嘴,眼中精光四射,刚才那点顾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了不得!了不得啊!老娘在这行当里混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标致的姑娘!这二百两……值!太值了!” 老鸨眯着眼睛绕着姜瑟瑟走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姑娘,进了我这天香楼的门,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乖乖听话,凭你这姿色,妈妈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要是敢闹……” 老鸨脸色一沉,声音陡然阴冷下来,“妈妈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姜瑟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台词她从小说里看过八百遍了,能不能有点新意。 姜瑟瑟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和怯意,夹着嗓子害怕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老鸨果然上钩,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 因为但凡知道青楼这种地方的姑娘,知道自己身在青楼,头一个念头就是寻死。 老鸨便放软了语气,说:“既来之则安之,你早晚会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的。”又吩婆子在外头看着,便扭着腰走了。 姜瑟瑟等她的脚步声消失,立刻收起脸上那副怯生生的表情,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 婆子的呼吸声很粗,还夹杂着嗑瓜子的咔嚓声,大约就在门外一尺之内。 这下,窗户和正门都走不通了。 第405章 是他太过贪心了。 谢平听到姜瑟瑟不见的事情,脑袋嗡地一声,瞬间手脚冰凉,咽了咽口水:“完了……全完了……” 谢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大公子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盯紧京城的动静,护好姜姑娘。结果这才几天?!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 谢平咬着牙吩咐道:“立刻备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马上把消息送给大公子!” 吩咐完,谢平手扶着柱子,腿脚一阵阵发软。 八百里加急,从京城到苏州府,最快也要两天。大公子收到信再赶回来,少说还得五六天。 这五六天里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大公子知道此事会是什么情形,他更不敢想。 谢平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逼自己站直了。不能光靠大公子,他必须在大公子回来之前把人找到。 谢平猛地回过神,调动所有能动用的明线暗线,全力追查姜瑟瑟的下落。 同时,谢平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锦衣卫指挥使费影! 谢玦离京之前交代过,如果姜瑟瑟万一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费影。 况且锦衣卫耳目遍及京城,消息最为灵通。 谢平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去找费影。 费影刚到暗审司,听谢平要见他,顿时眉头微蹙,沉吟了一会。 谢平找他,这倒是稀罕事。 但当谢平把事情一说,费影顿时一把揪住谢平的衣领,厉声质问道:“你是怎么看的人?!” 谢平灰头土脸的,也不敢辩驳自己是废物的事实,只道:“谢平无能!万死也难辞其咎!可费大人,大公子收到消息最快也要五六天才能赶回,我们务必要在大公子回来之前,找到姜姑娘才行!” 谢平确实派了人守在姜瑟瑟的身边,但是为了以防被姜瑟瑟察觉,派的人也不多,就两个,功夫都不差。谁想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费影松开手,也意识到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况且谢平办事能力他也是清楚的。 谢平绝对不是掉以轻心的人。 费影冷声道:“能无声无息放倒大人手下的护卫……这不是一般的宵小能做出来的!” “我知道了,我现在立刻调派北镇抚司所有能动的暗桩、眼线、缇骑,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把姜姑娘找出来的!” 费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如果姜瑟瑟真出了什么意外,谢玦回来,整个京城怕是…… 费影头皮发麻,完全不敢想。 谢玦那人的手段真不比他善良多少。 他必须在这之前,竭尽全力。 …… 就在谢平的信使拼命赶路的同时,谢玦已经接到了谢平几天前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上一封信。 信上详细禀报了谢意华与楚知茵联手,在京城散布姜瑟瑟是灾星,引来江南连绵阴雨的谣言。 烛光下,谢玦看完信,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将信纸放在烛火上,吩咐道:“备马,我要回京。”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唯独没有算到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心爱之人下死手。 他原以为,这世上总有办法可以两全。 是他太过贪心了。 谢意华要找死的话,他管不了。 如果他只能保护一个人。 那个人只能是她。 苏州知府和苏州卫指挥使闻得谢玦在此关键时刻竟然要回京,不免大惊失色,匆匆赶来劝阻。 知府:“大人!河工疏通正到紧要关头,漕运淤塞一日不解,江南粮道便一日不畅,灾民嗷嗷待哺!吏治整顿也才刚梳理出头绪,您此时回京,万一……” 指挥使也抱拳道:“大人,江南局势未稳,您身为钦差,总领全局,此刻离开,恐生变故啊!还请大人以大局为重!” 谢玦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几份文书,一一摊在案上。 “河工事务暂由周知府代领,我已将疏浚方案分阶段列明,周知府只需按表督办即可。” “漕运调度由苏州卫指挥使方大人暂领,沿途军卫已接到内阁行文,会全力配合。至于赈灾粮发放的账册,本官也已经审过,剩余事务由随行的户部郎中监督。” 地方吏治的整肃则由按察使司继续推进,谢玦留下了副使协办,重大事项报内阁裁决。 每一份文书上都盖着钦差关防和内阁的朱红印章。 周知府和方镇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越是心惊。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安排好了。连各段河道的用料清单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备用的石料场都标了位置。 二人看着上面条理清晰的安排,心中惊骇之余,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佩服。 原来大人早已将后续之事思虑周全,布置得滴水不漏!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的担忧顿时去了大半,只剩下对这个年轻人深谋远虑的敬畏。 怪不得人家能年纪轻轻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二人齐齐躬身:“大人深谋远虑,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谢玦微微颔首。 行辕外,马匹早已备好,谢玦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06章 制药?制个鬼药啊。 姜瑟瑟在青楼里过了第一夜,倒也睡得踏实。 不是心大,是她知道今晚不会有人动她。 老鸨花了银子买她进来,总要调教几日,磨一磨性子,再挑个好日子推出台面。 果然,第二天一早,一个小丫鬟端着早饭进来,放下食盒便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又有几分不解。 这姑娘好奇怪啊。 往常新来的姑娘,哪个不是寻死觅活的,闹上好几日才消停。 不过妈妈脾气不好,越闹打得越狠。 小丫鬟看着姜瑟瑟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里越发可惜。 这样天仙似的容貌,若是生在好人家,怕是王孙公子都嫁得。 小丫鬟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姑娘生得这样好看,若是花魁娘子还在,怕也要被你比下去。只可惜花魁娘子如今病得厉害,脖子上的痈疮烂得都不成样子了,妈妈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不行了。” 姜瑟瑟心头一动,故作好奇地问道:“花魁娘子?花魁娘子长什么样子啊?” 小丫鬟顿时来了兴致,连连夸赞:“娘子从前可是实打实的京城第一美人,身段风流,眉眼倾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求见她一面,风光极盛!谁也想不到如今会落得如此。” 姜瑟瑟顺势开口道:“听你这么说,我倒真心想见一见她。” 小丫鬟当即面露迟疑,有些不敢应允。 姜瑟瑟看她神色,一秒代入花魁角色,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日后我若是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定然记着你今日这份好处,绝不会亏待你!” 这话戳中了小丫鬟的心思。 她转念一想,老鸨只吩咐不许她乱跑,从未说过不许去别院探望旁人。 犹豫片刻,小丫鬟终究是点了点头。 二人迅速商定妥当,小丫鬟先快步出去,引开廊下值守的婆子。 随即快步走回来,带着姜瑟瑟顺着路径溜去花魁那里。 天香楼占地极广,楼阁错落、回廊交错,路径繁复复杂。 姜瑟瑟初来乍到,全然不熟地形,想要贸然逃走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所以姜瑟瑟真没有现在就跑的打算。 她要么不跑,要跑就必须有十成的成功率才会行动。 若是贸然行动失败,只会惹得老鸨警惕,往后对她层层设防、严加管控,再无脱身机会。 眼下蛰伏观望,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花魁绯娆的住处。 内室光线昏暗,药气浓重刺鼻。 昔日名动京城的花魁绯娆,静静躺在床上,面色枯槁如金纸,毫无半点血色。素来优美修长的脖颈上,疮口溃烂红肿,脓血淋漓,浸染得贴身衣领污浊发黑,触目惊心。 床边立着一个小丫鬟,端着冰冷的药碗,红着眼眶默默垂泪,见进来一个陌生身影,当即要开口问询。 引路的小丫鬟连忙上前摆手示意,低声解释:“是新来的姑娘,听闻绯娆娘子病重心善,特意过来探望探望。” 那丫鬟闻言,才压下疑惑,默默退到一旁。 姜瑟瑟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细细打量绯娆的伤势,眼底瞬间了然。 这哪里是什么疑难怪病,分明是伤口处理不当引发的严重细菌感染化脓。 放在古代是无解顽症,可偏偏,她手里的青霉素,刚好对症。 两个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姜瑟瑟就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倒出些许粉末,自己从桌子上取了温水化开,让绯娆含在喉间缓缓咽下,余下药粉仔细撒在颈间溃烂的痈疮上,再用干净软绢覆好。 绯娆的丫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这是在干什么?!” 姜瑟瑟头也没抬,“你家姑娘人都快不行了,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干等死强。” 两个丫鬟:…… 但是对着这么一张天仙似的脸蛋,两个丫鬟都不想得罪她。 只要她不闹事,等花魁娘子一死,她就是这天香楼最红的姑娘。 姜瑟瑟给花魁喂完药,就乖乖地跟着小丫鬟回去了。 老鸨闻得此事,原本正要发火,叫小丫鬟过来受罚,却听说花魁的高热退了,立刻匆匆去看了花魁,果然见她颈间的痈肿不再往外渗脓,原本堵塞咽喉的肿痛也消了大半,人竟能睁开眼睛喝下半碗米汤! 老鸨顿时坐不住了。 老鸨带着人来找姜瑟瑟,一进门便盯着姜瑟瑟上下打量:“药呢?把那药交出来!” 姜瑟瑟正坐在窗边用篦子慢慢梳头发,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梳妆台上的小瓷瓶往外推了推,语气随意得很:“喏,就这个。” 老鸨一把抓起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霉味,虽然闻着不像什么金贵药材,可听丫鬟说,绯娆确实用了这药就退了烧。 老鸨把瓶塞塞回去,将瓷瓶往袖子里一揣,嘴角刚咧开,就听见姜瑟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就剩这么点了,用完了可怎么办呢。” 老鸨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老鸨盯着姜瑟瑟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厉声道:“你少跟我装模作样耍花招,速速把药方子写出来!但凡要什么珍奇药材尽管开口,只要方子属实,我保管你往后吃香喝辣,不受半分委屈。” 姜瑟瑟将手中木篦轻轻搁在桌案,两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我哪里知晓什么方子,这药是旁人赠我的,身上仅此一瓶,如今尽数都在妈妈袖中了。” 老鸨面皮狠狠抽搐几下,糊弄鬼呢。真要是只有这么一点,她会这么爽快地拿出来? 老鸨上前逼近一步,语调阴沉沉的:“老娘我什么样嘴硬的硬骨头都见过,你要是不说的话,我有的是法子逼你说。” 姜瑟瑟却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笑嘻嘻地看着她:“妈妈,我若是一头碰死在这儿,您可就鸡飞蛋打了。买我,应该花了不少银子吧。” 诚然,老鸨确实有的是手段逼她说出药方。 但姜瑟瑟吃准了老鸨舍不得她那二百两银子。 一套折磨人的手段下来,人也废了。不会真以为来天香楼的客人都不挑吧。 有钱的主儿才逛得起天香楼。 老鸨的嘴角又是一抽。 她是花了大价钱买下这丫头的,光是那张脸就值百两银子,若是就这么死了,本都捞不回来。 老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怒火,沉声问:“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姜瑟瑟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窗外,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落寞:“不想怎么样。反正出了这门我也没处去——家乡遭了灾,爹娘都死在逃荒路上,原本投奔的亲戚也不知去向。既然来了这地方,唯一的念想就是早日存够赎身的钱。妈妈若信得过我,让我先替妈妈做些药来。等药做好了,再替妈妈赚钱也不迟。” 姜瑟瑟说这话时眼眶微红,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认了命的苦命姑娘。 老鸨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瓷瓶,心里飞速拨着算盘。 这药确实有效,若是能多做些出来,卖给外头的大夫和药铺,又是一笔进项。 至于接客,这丫头生得这样标致……晚几日推上台面反而能吊人胃口。 反正只要人不跑,怎么样,她都是不会亏的。 至于跑出这天香楼? 哼。 这天香楼,里三层外三层的龟奴是吃干饭的吗? 权衡再三,老鸨松了口:“行,暂且准你专心制药,接客之事往后搁置。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制不出管用的药,即刻便要你登台待客。” 老鸨又吩咐贴身小丫鬟好好盯着姜瑟瑟,这才扭着腰身带人离开。 门一关,姜瑟瑟就拉长了脸,气鼓鼓。 制药?制个鬼药啊。 骗她的。 第407章 有些事,朕不说,你也该明白。 距离谢尧把那份足以将谢意华打入深渊的口供交给傅文昭,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 但傅家那边,毫无动静。 谢尧原本以为,傅文昭拿到那份铁证,定立刻为瑟瑟讨回公道。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好一个傅家!”谢尧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 既然傅家选择了不作为,那他就不能再等! “书闲!”谢尧扬声唤道。 守在外间的书闲应声而入,敏锐地察觉到公子周身散发出的不同寻常的阴郁气息。 书闲连忙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谢尧:“你亲自去一趟城南,找到那个李氏。” 书闲心头一跳,李氏? 公子找她做什么? 谢尧眯了眯眸子,缓缓道:“你去告诉她,若想保命,就立刻去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 书闲不太明白:“公子?!公子要让那李氏去告……告谁?” 谢尧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清晰地映出书闲惊惶的脸:“告,谢意华。” “告谢意华,是她指使李氏诬陷傅家义女,构陷傅家,更是……谋害王大的幕后真凶!” 王大确实人品不行,吃喝嫖赌,还打老婆。 所以李氏对王大怎么死压根不关心。 李氏真正发愁的是,王大一死,自己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以后要怎么过日子。 所以得了一大笔银子的李氏自然是谢意华说什么,就办什么。 书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脸色瞬间煞白:“公子!这……四姑娘可是您的亲妹妹!四姑娘她……” 书闲几乎不敢想象,一旦李氏真的去告了…… “亲妹妹?” 谢尧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痛楚,“是啊,亲妹妹……我把她当亲妹妹,她可未必拿我当亲哥哥看!快去!” 要是谢意华不来利用他也就算了。 这么多年的兄妹之情也不是假的。 书闲看着谢尧冰凉的眼神,也不敢说什么,更不敢去告诉别人。 “……是。”书闲艰难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里。 “瑟瑟……对不起……”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沉沉的暮色里。 …… 姜瑟瑟一丢,很快就连景元帝也被惊动了。 虽然谢平和费影,都在找她。 但总有地方是谢平和费影想不到,也不敢去想的。 而那些地方,肯定会有潜麟卫的存在。 景元帝一边吩咐压下消息,让段威叫潜麟卫去悄悄地找人。 段威只用了一天就得到了消息。 养心殿里烛火未熄,景元帝披着外衫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份江南递来的八百里急报,目光却不在纸上。 段威躬身进来时,景元帝抬起眼帘,淡淡问了一句如何。 段威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人找到了。在青楼。” 景元帝缓缓将那份急报搁在御案上,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段威作鹌鹑状,乖巧地低着头,默默地等着皇帝发话。 景元帝靠在御座上,那张素来深沉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可段威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青楼。 一个女子,被掳入青楼,就算什么都没发生,名声也完了。 谢玦是内阁首辅,是景元帝一手栽培起来、要载入史册的千古名臣。 他的妻子,可以是孤女,可以是商贾出身,但绝不能是一个进过青楼的女人。 这是污点。是谢玦政敌日后可以反复拿出来攻讦的把柄,是他史书上永远洗不掉的一笔。 段威跟了景元帝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了。 景元帝不开口,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救人,而是在权衡要不要杀人。 杀一个姜瑟瑟,不过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绫的事。 事后推到青楼老鸨头上,说是逼良为娼不成失手害命,谢玦就算心里明白,也拿不到任何证据。 一个死人是干净的。 死人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不会成为谢玦的软肋,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任何痕迹。 段威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景元帝终于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没有犹豫,也没有不忍,只有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酷。 “女子名节大于性命……有些事,朕不说,你也该明白。” 第408章 ……说不定是费大人的什么红颜知己。 因着制药的名头,老鸨对姜瑟瑟的看管松了不少。 虽说不能出门,但在楼内走动已无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当然,姜瑟瑟也没有敢顶着这张脸乱跑。 天香楼的客人什么人都有,万一谢傅两家政敌看到她,日后再把她认出来,那不管对她,还是对谢玦,还是对谢傅两家,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郑同的用心险恶就在于此。 谢玉娇进了青楼第一天,就又哭又闹寻死觅活,老鸨看她这性子,想都没想,当天就把她安排了。女人嘛,只要贞洁一失,除了破罐破摔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认命。 而睡过谢玉娇的,大多都是连谢家的门槛都进不去,品级极低的人。 尽管谢玦向谢玉娇保证,她在天香楼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但是谢玉娇还是自尽了。 姜瑟瑟正想着书里的情节,房门外,两个闲着的姑娘倚在栏杆上咬耳朵。 “你听说了吗?今晚牡丹房里来了个大官,出手可阔绰了,张口就要最好的酒。” “知道知道,我听龟奴说了,是个锦衣卫呢。锦衣卫可是天子亲卫,难怪妈妈亲自去招呼。” 锦衣卫。 姜瑟瑟心里激动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 之前费影给过她一块令牌。 费影当时说,锦衣卫上下都认得此令。 这块令牌她一直带着,有备无患,用得到东西,嗯,多多益善。 “杏儿。”姜瑟瑟拿了一碟子糕点过来,唤来伺候她的小丫鬟,脸上露出按捺不住的迫切,说:“听说牡丹房来了位锦衣卫的大人,我如今虽还不曾上台面,但往后总要在楼里立足的。你替我把这碟糕点送过去,就说是新来的姑娘亲手做的,请大人尝尝。” 姜瑟瑟眼波流转,将一个急于攀附权贵的少女心思演得惟妙惟肖。 杏儿接过碟子,有些迟疑:“姑娘,这……人家大人正在喝酒呢。”……谁吃你这破糕点呀。 姜瑟瑟眨巴眨巴眼睛道:“好杏儿,你帮帮我。你多在大人面前夸我几句,就说我生得还算行,做得一手好点心,请大人往后多关照关照。你嘴巴甜,比我亲自去还有用。” 杏儿被她几句话哄得飘飘然,想着这糕点不值什么,但只要那锦衣卫大人见了姜瑟瑟的容貌,那是还不是裙下之臣。 杏儿就端着碟子往牡丹房去了。 牡丹房里,那锦衣卫百户姓周,今晚喝了半壶酒,正志得意满地歪在榻上听曲,旁边围着好几个姑娘,奉承话一句接一句。 杏儿端着碟子进来,按姜瑟瑟教的话,把这位新来姑娘的美貌狠狠吹嘘了一番,说什么新来的姑娘,生得倾国倾城,比楼里谁都不差,做得一手好点心,今日特意做了桂花糕请大人尝尝,还请大人往后多多关照。 那周百户被捧得浑身舒坦,面露傲然之色,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块糕点,正要往嘴里送,手指却碰到了碟子底下硬邦邦的东西。 周百户低头一看,把糕点拨开,一枚玄铁令牌赫然压在碟底。 正面刻着“影”字,背面是锦衣卫暗纹—— 这,这分明是费大人的私令! 周百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那点得意和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见此令!如见指挥使本人! 这令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新来的姑娘……她是谁? 她和费大人是什么关系? 周百户的脸色瞬间变了,露出几分惊慌失措的表情来。 旁边的姑娘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这位官爷忽然变了脸色,也不敢出声,面面相觑。 周百户攥紧令牌,猛地抬头,吩咐杏儿:“那个新来的姑娘,现在何处?立刻带她来见我!” 随即,又扫过屋内其他人:“你们其他人都出去!出去!” 杏儿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跑去叫姜瑟瑟。 姜瑟瑟匆匆赶来,推门而入时,周百户正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块令牌,额角隐隐沁着汗。 他抬起头看见姜瑟瑟那张脸,先是惊艳,随即飞快地移开目光,在心中笃定——这女子持费大人私令,必是费大人极亲近之人。 ……说不定是费大人的什么红颜知己。 周来不敢再多看一眼,单膝跪下,将令牌举过头顶:“卑职周来,任凭姑娘差遣!”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锦衣卫百户,姜瑟瑟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默默地松了口气,道:“我要即刻离开天香楼。” 第409章 不过,这样也好。 周来也不敢多打听。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反而是种福气。 周来出去,把门关上,叫来自己的心腹校尉,压低声音吩咐:“速速去取二百两白银送至老鸨手中,告知那老鸨,就说新来的那姑娘我见着可怜,我打算送她回家去。还有,叫老鸨老老实实的,今日之事若敢吐露一字,我就让她去见阎王。” 心腹校尉诧异地看了周来一眼。 见着可怜??? 不是吧大哥你…… 算了。 心腹校尉领命办事,周来进屋,语气谦和:“姑娘稍候片刻,卑职寻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后院侧门悄悄送您离开。” 姜瑟瑟微微点头,悬着的心到这时才稍稍落地。 满楼风月宾客往来,若是在前厅暴露身份、惊动众人,她身陷青楼的流言定会传遍京城,届时肯定要连累傅家颜面尽失。 不多时校尉折返,回禀银两足额交付,他只恐吓了几句,那老鸨便吓得不敢声张。 周来冷哼一声,语气傲然得意:“她倒乖觉。” 毕竟不是谁都得罪得起锦衣卫的。 周来送着姜瑟瑟往后院去,姜瑟瑟戴着帷帽,一路弯弯绕绕。 姜瑟瑟忍不住庆幸,还好自己没有乱跑。 在这么大一座青楼里,不是熟门熟路的人,很容易跑迷路。 帷帽垂下的白纱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但姜瑟瑟曼妙的身姿轮廓依旧引人遐想。 行经一处回廊,恰好与一群刚喝得半酣的公子哥儿迎面而过。 其中一人,正是礼部侍郎的公子何简。 何简醉眼朦胧,瞥见周来身后那道裹在素色衣裙和帷帽里的窈窕身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段气质却与楼里常见的艳俗女子截然不同,顿时来了兴致,眼神直勾勾地黏了过去,脚步也慢了下来。 “哟,这位小娘子……” 何简轻佻的话语刚出口,旁边一个娇媚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浓浓的醋意,正是依偎在他身旁的霜媚:“何公子!” 霜媚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挡住了何简看向姜瑟瑟的视线,玉指轻轻戳着他的胸口,“您这是看什么呢?莫不是嫌霜媚伺候得不好,这么快就厌了奴家了?” 霜媚美目含嗔,朱唇微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何简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看到美人儿吃醋,那点刚起的色心立刻化作哄劝:“哎呀,我的心肝儿,我怎么会厌了你?我只是……只是觉得那身影有些特别……” “特别?有什么特别的!定是何公子觉得霜媚人老珠黄了!”霜媚不依不饶,娇嗔着,半拉半拽地将何简往另一条路上引。 “不行,何公子今日定要多罚几杯,好好给霜媚赔罪!” 何简被她缠得没法,又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都酥了半截,哪里还顾得上那惊鸿一瞥的帷帽身影,连声道:“好好好!罚酒!罚酒!我的心肝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霜媚挽着何简的手臂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周来已护着人转过回廊,消失在侧门处。 霜媚垂下眼帘,悄悄松了口气。 待到何简被一个丫鬟扶进屋里,霜媚身边另一个贴身的小丫鬟才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您刚刚为什么……” 霜媚前边明明还在故意吊着何简。 霜媚脸上的娇媚之色瞬间褪去,低声道:“刚刚那个戴着帷帽的姑娘……就是新来的那个。若是被何简那个混不吝缠上,闹将起来,那姑娘怕就走不成了。” 小丫鬟微微睁大了眼睛,不解地问:“姑娘怎么知道是她?” 霜媚低声道:“我方才路过妈妈房外,听到那锦衣卫的大爷对妈妈说,周百户要赎走那位新来的姑娘。” 周百户是天香楼的常客,霜媚也认得他,所以看到周百户护着人往后院走,便知道他旁边那个,定是那个新来的姑娘。 小丫鬟顿时明白过来,不再说话。 天香楼里新来的姑娘用古怪的药救了绯娆的事情,除了老鸨和绯娆本人,也就霜媚知道。 因为绯娆和霜媚是亲姐妹。 霜媚笑笑道:“可惜了,我和姐姐都还没有谢过她……不过,这样也好。” 霜媚说完,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珠花,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迎来送往的娇媚笑容。 第410章 我母亲是陛下早逝的宸妃!我要见陛下! 简陋的青布马车在傍晚的街巷中辘辘前行,车厢里很安静,姜瑟瑟靠在车壁上,帷帽已摘下搁在膝头, 在没有回到旧庐前,姜瑟瑟的心也没办法完全放下。 至于为什么是回旧庐而不是回定国公府,是因为只要她悄悄地回去旧庐,不声张,她失踪的事情就不会闹大。 毕竟事情闹大了,就会有人追究她这失踪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而且没有景元帝的话,她也不能回定国公府。 傅崇和傅文昭把她当亲人看,她就不能做出连累他们的事情。 姜瑟瑟分析了一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要到了旧庐,就没事了。 之前是没有准备才会让郑同钻了空子,只要她回去,旧庐那边肯定会防守得跟铁通一样。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时,周来忽然猛地一拽,马匹被勒得前蹄腾空,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随即又安静下来。 马车里的姜瑟瑟也随之一阵颠簸。 姜瑟瑟紧张得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连忙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车里可是姜姑娘?”一道尖细而平静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姜瑟瑟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认得这个声音。 在长乐宫外的甬道上,段威就是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对费影说“把人交给我吧”。 这个人,是景元帝的人。 这次景元帝又让他来干什么呢? 上次在宫中,仅仅因为她的身份卑微,景元帝就已经想要让她去死了。至于为什么后来又妥协了,估计有谢玦的原因,和各种考虑。 但现在,她身陷青楼,哪怕只是片刻,哪怕清白尚存,在景元帝眼里,恐怕她也已经配不上他心里的名臣了。 书里把景元帝和谢玦的关系写得很明白,景元帝就是照着千古名臣的标准培养的谢玦,指望将来和谢玦同留青史,做后世人人称颂的明君贤臣典范。 骨子里便是极强的掌控欲与完美主义。 确实,书里除了三桩大案略微血腥一点,要想挑他其他的毛病其实也挑不出来。讨论皇帝一般都不讨论私德,只看他对不对得起江山和百姓。 周来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绣春刀,沉声道:“来者何人?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 周来的话没有说完,就见段威的身形晃了一晃,靛蓝色的袍角掠过地面,伸出五指掐住了他的咽喉。 周来的喉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从车辕上滑落下去,连刀都没能拔出来。 周来倒地的声音让姜瑟瑟的心跳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姜瑟瑟甚至能想象到车外恐怖的一幕—— 那个刚刚还承诺要送她离开的周百户,恐怕……已经…… 车帘无风自动,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席卷而入! 一只枯瘦,指节却异常有力的手,眼看着就要掀开车帘的一角…… 这一瞬间,姜瑟瑟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她看过无数网文,里面有过无数生死一线的剧情,可当死亡真的站在帘外等她时,她才发现那些纸上谈兵的经验全部不如一种东西——本能。 她不能求饶,不能威胁,这两样都只会加速杀意。 她只能用一样东西——筹码。 是对景元帝来说,比青史、比名臣、比朝堂权衡更重要的筹码! 段威掀开车帘的一刹那,姜瑟瑟猛地抬起头,迎上暮色中那双冰冷如死水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我母亲是陛下早逝的宸妃!我要见陛下!我有母亲的遗物要交给陛下!” - - - 终于到见面了!!!一直在想见面的这段情节要怎么写,一直改一直改,因为正常情况下景元帝不会想要见她,姜瑟瑟更不会想要见他。两人没见面前,对对方都没什么好感,当然景元帝是纯恶意了。 但见面后嘛……(→_→) 景元帝:原来这是我女儿 姜瑟瑟:错误的,咱俩没有血缘关系 第411章 她现在需要紫色! 段威掀帘的动作,猛地顿住! 除了在景元帝面前以外,一向万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动。 宸妃! 冷丹霞! 段威目光惊骇地盯着姜瑟瑟。 姜瑟瑟没有半分退缩。 姜瑟瑟毫不畏惧地扬起头来,脑中闪过永宁侯夫人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惊恐厌恶的神情。 景元帝或许不在乎她的命,但是冷丹霞留下的遗物是什么,会不会与他有关,他也不在乎吗? 姜瑟瑟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知道自己只有这唯一的机会! 姜瑟瑟重复道:“我有母亲的遗物!我要亲手交给陛下!!!” 段威死死地盯着姜瑟瑟,心中急速权衡着这惊天消息的真伪和分量。 段威也见过宸妃。 眼前的女子长得倾国倾城,但段威也见惯了宫里宫外各色美人的,这世间美人总有相似,没什么好奇怪的。可听姜瑟瑟这么一说,在细细一看,确实是有几分相似。 莫非……是公主? 可是这也不对啊! 陛下若是有个流落民间的公主,潜麟卫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宸妃若是生有陛下的孩子,陛下能把整个大雍翻过来找。 段威面色阴晴不定地权衡了一番,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复杂难明,半晌,那只悬停在车帘上的手,带着一种审慎的份量,缓缓收了回去。 他不能赌。 他起码要先回了陛下。 若陛下还要杀,到时候再杀也不迟。 段威可没那个狗胆欺瞒景元帝,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的秘密。一旦景元帝知道了,那他能留个全尸,都算景元帝念他这么多年的苦劳了。 这么想着,段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客气道:“还请姑娘随我入宫。” 仿佛刚刚要杀姜瑟瑟的人不是他。 段威脸皮厚,姜瑟瑟也不薄。 姜瑟瑟立刻乖巧道:“麻烦大人了。” 段威一扯嘴角,没再说话。 不过谢君衡这未过门的娘子……挺机灵的。 段威放下车帘,一转身对暗处做了个手势。十几个人无声地从巷口、墙头、屋檐下现出身形,将马车围在中央。 另有人上前将周来的尸首用黑布裹了抬走了,地上那滩血迹也被迅速用土灰盖住踩实,不留半分痕迹。 段威一放下车帘,车厢里的姜瑟瑟立刻软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真的要见景元帝了,那她说什么啊? 什么宸妃的遗物,到时候她要从哪掏出来给他啊! 有一种明明智力不太高,但却硬要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姜瑟瑟:救一救…… 马车在宫门侧门前停稳,段威亲自掀开车帘,几个早已候着的宫女迎上来,垂手低眉,将姜瑟瑟从车上扶下。 领头的宫女面容沉稳,对姜瑟瑟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姑娘,请随奴婢去偏殿更衣。觐见陛下,须换一身合制的衣裳。” 姜瑟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楼里的衣裳,倒也不算暴露,高领长裙,袖口收紧,除了料子轻软些、颜色艳了些,比她在现代见过的吊带裙不知保守了多少倍。 但在这里,青楼的衣裳自有其特殊之处,但凡有眼力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烟花之地出来的。 穿成这样去见景元帝……确实不太好哈。 姜瑟瑟连忙点头,跟着宫女往偏殿走。 入了偏殿,几个小宫女已捧着衣裳鞋袜候在屏风后。 当宫女捧来一套素净雅致的淡青色宫装时,姜瑟瑟的目光却猛地定格了。 紫色! 她现在需要紫色! 永宁侯夫人那张见了鬼似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穿那件紫色衣裙时,永宁侯夫人眼中的惊恐、厌恶,就跟看到了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一样! 安宁公主也见过宸妃,可安宁公主对她毫无异样。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出这张脸像宸妃,也说明她穿不穿紫色、梳什么发髻、站在什么光线下,都会影响这种相似的程度。 以前姜瑟瑟老老实实的,从来没想过要穿紫衣招摇过市。 就是担心景元帝和小说里写的一样,来个君夺臣妻,把她当成白月光的替身禁锢在宫里。 但现在她小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替身不替身! 和小命比起来,其他的先放一边。 而且她相信谢玦。 只要她保住自己的命,撑到他回来,他一定有办法把她从这座宫墙里带出去。 她要做的,就是在他回来之前,好好地活着!! 姜瑟瑟没有犹豫,抬手便拆下头上的珍珠花钿,一把塞进领路宫女的手心里,道:“还请姐姐帮个忙,不知姐姐能不能替我找一套紫色的衣裳来?” 姜瑟瑟一边说一边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近乎可怜,“我头一回面圣,实在不知道该穿什么颜色。我只记得母亲从前穿紫,我想穿着母亲喜欢的颜色去见陛下,也算……也算是个念想。” 宫女惊诧地看了姜瑟瑟一眼。 母亲? 穿母亲喜欢的颜色去见陛下? 难道是陛下的私生女? 那不就是公主嘛! 能在宫里活下来的人,都懂得权衡利弊。 就算不是公主,眼前这位姑娘,也是段公公亲自请来的,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她这个小小的要求……或许满足一下也无妨? 总比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强。 “请姑娘稍待。”宫女客气地说了一声,随即将珍珠花钿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宫女就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手中捧着一叠衣物。 展开一看,是一件烟紫色宫装。 颜色清雅,质地是上好的云锦,款式简洁大方,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暗纹,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紫色的张扬,更显雅致。 姜瑟瑟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 姜瑟瑟连忙道谢,在宫女的帮助下迅速换上了这套烟紫色的宫装。 姜瑟瑟走到模糊的铜镜前,烟紫色的衣衫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眉眼间的轮廓似乎也被这颜色勾勒得更加清晰深邃。 连那两个见惯了宫中各色美人的宫女,此刻也看得有些失神,眼中难掩惊艳之色。 姜瑟瑟的眉眼本就生得极好,此刻在紫色的映衬下,更显眉目如画,那双清澈的眼眸因为刚刚经历生死而残留着惊悸,却又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亮得惊人。 运气好的话,景元帝也许会因为这张脸,不杀她。 至于遗物……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已经有了主意。 第412章 又害怕,又让人觉得可怜。 景元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份江南递来的急报,目光却不在纸上。 姜瑟瑟是丹霞入宫前与那人所生……这事,景元帝早就知道。 景元帝对姜瑟瑟谈不上爱屋及乌。 更谈不上讨厌。 若非她牵扯到了谢玦,他根本不会在她身上投注一丝一毫的注意力,更遑论杀意。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景元帝没有抬头。 段威躬身入殿,跪在御案前,额头触地。他跟在景元帝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在回禀差事时有过半分迟疑,可今夜他跪下去之后,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将事情一一回禀:“……她说,她有宸妃娘娘的遗物,要求见陛下!’” 话音刚落,就见龙椅上的皇帝倏然起身。 段威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但帝王终究是帝王。 不知过了多久,景元帝缓缓坐回龙椅中。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烛火摇曳造成的错觉。 景元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按回深不见底的井里。 等他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平静。 “让她来见朕。” “是。”段威躬身应道,心中凛然。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景元帝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目光似乎落在那份奏折上,又似乎穿透了奏折,落在尘封的遥远过往里。 丹霞…… 你的遗物……会是什么? …… 殿门在身后沉沉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殿外的夜风与廊下的灯火一并隔绝。 养心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景元帝坐在御案后,看着殿中那个低垂着头的紫色身影,目光微微一动。 紫色。丹霞也喜欢紫色。 她还在的时候,其他人都不敢穿紫衣。 低位份的嫔妃怕冲撞了她,高位份的嫔妃怕尴尬,穿一样颜色的衣服,谁丑谁尴尬。 想到这里,景元帝忍不住一笑。 眼前这姑娘低头跪着,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那一身紫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是丹霞的女儿,连颜色都选得一样。 景元帝从容不迫的语气里压着一丝淡淡的急切:“你说你母亲留下了遗物,究竟是什么?” 姜瑟瑟跪在殿中,垂着眼帘,交叠在额前的双手微微发抖。 主要是景元帝是真的想杀她。 而她谁都指望不上。 只能赌一把了。 但姜瑟瑟真的不喜欢很喜欢赌博。赌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赌输了,代价一般都是她承担不起的。就像这一次,她赌的就是她的命。 眼前一时划过书里对景元帝的描述。 恩宠之时极尽宽柔,一旦所见违逆心意,杀伐决断从无半分犹疑。 姜瑟瑟闭了闭眼,缓缓抬起头来:“陛下,母亲留下的遗物……就是我!” “您要杀我,可对得起我母亲的在天之灵?!” 烛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五官比冷丹霞更浓艳,只是眉眼之间少了几分风华万千的雍容,多了几分未经雕琢的青涩。 可那轮廓的走向、那下颌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抿唇时唇角若有若无的倔强——在烛火摇曳的光影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景元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和丹霞相似的女人。 丹霞死后,不乏有人从各地搜罗与宸妃容貌相似的女子送进宫来,甚至有一个从真定府寻来的姑娘,若不细看,几乎与丹霞一模一样。 可那些人,他一眼就看穿了。 不是那个人,就不是。 只有一张脸一样,有什么意思? 后来大臣们见进献的美人都受了冷落,便也不再费心去找什么宸妃替身。 可此刻跪在殿中的这个少女抬起头来,他心口那根枯了十几年的琴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不是丹霞。不是。 可她又确实是丹霞的女儿。 她身上流着丹霞一半的血! 景元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原本以为姜瑟瑟会长得像那个男人,他以为姜瑟瑟会像她父亲,没想到她竟然长得像丹霞! 她不是那个男人的女儿,是丹霞的女儿! 景元帝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惊喜。 姜瑟瑟跪在地上,看着景元帝从龙椅上缓缓站起,一步步朝她走来。 姜瑟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姜瑟瑟:??? ……这是要干嘛? 她知道自己穿紫衣可能会被皇帝当成替身,但是真的没得选了,但是姜瑟瑟也没想到景元帝会这么迫不及待。 脑中一时闪过无数网文桥段——什么“你长得像朕的故人”、什么“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什么“朕会好好疼你”——鸡皮疙瘩簌簌掉了一地。 但姜瑟瑟的脸上半点没露出慌张的样子,依旧镇定自若地看着景元帝。 景元帝却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姜瑟瑟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只见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素来深沉如渊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情欲,也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奇异的…… 景元帝看着她,明明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却有眼泪流了下来。 姜瑟瑟浑身发毛。 自从发现费影和沈子瑜长得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之后,姜瑟瑟就暗戳戳地好奇景元帝会是什么样子。 但不管怎么想,景元帝都不应该是个有眼泪的人啊! 这实在不亚于看到恐怖片里的贞子忽然嘤嘤嘤地哭起来。 又害怕,又让人觉得可怜。 姜瑟瑟下意识就要低头找帕子递给他。 景元帝:“你在找什么?” 姜瑟瑟低头:“我找帕子啊。” 姜瑟瑟说完抬头看了景元帝一眼,诶?眼泪呢? 所以刚刚是她看错了?? “你方才说,你就是丹霞留下的遗物。朕要杀你,便是对不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 景元帝看着姜瑟瑟那张与丹霞有几分相似的脸,沉默了很久,道:“你倒是敢说。” 姜瑟瑟:“不敢不敢。” 恶意和好意,作为当事人都是能感受到的。 但是姜瑟瑟此时并没有感受到景元帝的杀意。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景元帝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沉沉道:“你母亲走的时候,朕不在她身边。是朕对不起她。” 姜瑟瑟此时心头那股恐惧稍稍褪去了一些。 这个杀人无数的帝王,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没能见到爱人最后一面的可怜人。 姜瑟瑟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又觉得对方或许压根就不需要她的安慰吧。这种坐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寂寞的人,到底需要她安慰什么。 姜瑟瑟绞尽脑汁,只能唯唯诺诺地附和道:“陛下心里有数就好。” 景元帝看着姜瑟瑟。 “有没有人说过你不怎么会拍马屁?” “有的有的。”依旧是唯唯诺诺的语气。 但是画风却莫名变了。 变成了过年时家长里短的闲聊。 姜瑟瑟深深地觉得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啊,完全猜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转念又一想,如果谢玦在这里,一定就能知道景元帝是什么意思了!书里写的,景元帝一个眼神,谢玦就能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好厉害的技能……官场最无往不利的技能,就是这个了吧。 景元帝看她一眼,道:“在想谢君衡?” 姜瑟瑟惊讶,我靠,还会读心术:“陛下怎么知道?” 景元帝笑了一声。 “他明天就到了,你想不想同朕一起,跟他开个玩笑?” 姜瑟瑟:…… 姜瑟瑟:“不想。” 第413章 总要让这位陛下得逞一次。 谢玦昼夜不眠地赶到京城,却听到一直心心念念的人进了宫。 一路上,他最担心的,就是景元帝。 他的暗卫到底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时间太过仓促了,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的话…… 谢平眼角余光注意到,大公子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谢平不由一愣。 随即耳边响起大公子依旧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去找费影。” 谢平这才松了口气,去找费影。 谢玦到了京城,没有回谢家,而是直奔宫门。 谢玦以“有负皇恩,擅自回京”为由,请求面圣请罪。 出乎意料,景元帝很快召见了他。 景元帝看着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来不及换的谢玦,不由眯了眯眼睛。 “江南之事,如何了?” 谢玦垂眸道:“回禀陛下,河道疏浚已分阶段列明,漕运调度交由苏州卫指挥使方镇暂领,赈灾粮发放账册已审过,地方吏治整肃由按察使司继续推进。臣已将诸事安排妥当,才启程回的京。” 景元帝不说话。 安排妥当,其他人再妥当,能有他妥当吗? 谢玦:“陛下,不知臣的妻子现在何处?” “妻子?”景元帝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语气淡漠如冰,“她尚未过门,何来妻子之说?” “在臣心中,瑟瑟早已经是臣心里唯一的妻子,此志不移。” 谢玦抬起眸来,景元帝在他眼里看到一抹奇异的深情和决绝。 饶是石头心的人也不由为之动容。 情之一字……情之一字,到底是什么。 景元帝看着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化作一片更深的寒潭。 景元帝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字字如刀:“哦?那如果……她死了呢?” “臣跟随!”谢玦的话没有半分犹豫。 回来的路上,他想过最坏的可能。 原本以为是很难下定的决心。 谢玦也觉得自己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但说出口来,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她生,他生。 她死,他亦不独活。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半晌,景元帝眼中寒芒一闪,猛地拍案而起! “你就这么点出息?!堂堂七尺男儿,国之栋,心中只有儿女私情?!你的志向呢?你的抱负呢?朕让你巡抚江南,寄予厚望,是让你为一个女人要死要活的吗?!男儿志在四方,便当心怀天下,建功立业!!” 谢玦:“陛下息怒。臣惶恐。” “然,臣斗胆请问陛下,若连心中所之人爱都无法保护,纵使官声显赫,直达九重天,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臣之志向,从未改变。辅佐明君,匡扶社稷,肃清寰宇,此乃臣毕生所愿。” “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涤荡朝堂积弊,愿以毕生所学,助陛下成就千古伟业。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臣想要保护的人还在。” 景元帝眼神危险地盯着他:“你在威胁朕?” 谢玦静静地看着他,丝毫不显得畏惧:“臣不敢,臣只是实话实说。” 没有软肋既可以是一件好事,也可以是一件坏事。 景元帝冷笑了一声,淡淡道:“就算没有姜瑟瑟,不是还有谢家吗?怎么,谢家你也不管了?你那个好妹妹做的事情可不少。” 谢玦知道的事情,景元帝知道的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但皇帝不会在乎那些旁枝末节的小事。 哪怕是后宫里的嫔妃倾轧,景元帝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因为不在意,所以不想管,也懒得管。而且后宫的争斗,关他什么事情? 裁判从来不下场。 谢玦看了景元帝一眼,想到谢意华,心头不免愈加发冷,垂眸道:“皆是臣约束不力。” 原本以为,哪怕看在他这个大哥的面子上,看在瑟瑟以后就是她大嫂的份上,她也应该对瑟瑟敬着几分。 却没想到。 她压根就没有把他这个哥哥放在心上。 他为了她,可以考虑放过楚绍元。 但是她却没有替他想过,如果瑟瑟有个万一,他怎么办。 景元帝直言道:“是你太纵着她了!” 谢玦低头:“臣无话可说。” 看谢玦这副模样,景元帝不免感到一阵无力。到底是他老了。若是他能年轻个二十岁,翻遍整个天下,怎么也能再找出第二个谢玦来。 但是皇帝的身体如何,只有皇帝自己才知道。 景元帝忽然道:“朕想起来,朕这里正好有一桩喜事要和你说。” 谢玦道:“陛下请讲。” 景元帝:“朕新近封了一个郡主,封号宸嘉。此女品貌俱佳,深得朕心。朕观你二人,郎才女貌,甚是般配。朕,打算将她赐婚于你。” 谢玦眼神微凝,当听到景元帝说打算将嘉宸郡主赐婚于他时,紧绷的心弦反而奇异地松了一下。 谢玦抬起头,笑道:“陛下厚爱,臣惶恐。只是陛下可能忘了,您早已为臣和瑟瑟赐过婚了。” 景元帝眼中掠过一丝带着点促狭的愉悦光芒。 这小子总算也有这一天。 还是丹霞的女儿。 这世上最聪明最可爱最勇敢最善良的丹霞,也有了一个和她一样的女儿。 如果是丹霞的女儿,那也就是他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 景元帝低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哦?是吗?朕赐过婚了?那倒是朕记性不好了。不过……” 景元帝身体向后靠去,姿态放松,慢悠悠地补充道:“这宸嘉郡主实在貌美,你见了她,说不定……要后悔这般干脆地拒绝朕的好意。” 谢玦:“陛下说笑了。臣之心意,天地可鉴。无论宸嘉郡主是何等天姿国色,臣绝不后悔!” “好!好一个绝不后悔!”景元帝抚掌而笑,眼中赞赏与戏谑交织,“那朕今日就让你见见这位宸嘉,也好让你看看,朕的眼光如何。” “来人!请宸嘉郡主入殿!” “宣——宸嘉郡主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殿门传了出去。 谢玦垂眸静待。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紫色身影,在宫灯的映照下,缓缓步入这气氛凝重的御书房。 谢玦并未立刻抬头,直到那抹熟悉的紫色衣角映入他低垂的眼帘,谢玦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但是姜瑟瑟却更快地扑了过来,也顾不得是在哪里,直接一头栽进他的怀里,谢玦稳稳地接住了她,反手更用力地将她搂在怀里:“瑟瑟……瑟瑟……真的是你……”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谢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吓着了?” 姜瑟瑟从怀里抬起头来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嘴硬道:“才没有,不要小看人!” 御座上的景元帝紧绷着一张脸,咳嗽了一声。 两人回过神来,连忙一同跪下。 景元帝道:“这就是嘉宸郡主,你刚刚说什么,朕好像忘记了……” 谢玦顿时露出一脸懊悔的样子,抿唇道:“陛下,臣后悔了……” 总要让这位陛下得逞一次。 第414章 好在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景元帝看着面前这对小情侣,啧了一声,摆摆手道:“行了,别在朕跟前碍眼了。谢君衡,把你媳妇领走吧。” 谢玦这才缓缓松开手,却没有完全放开,只是将姜瑟瑟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躬身应是。 姜瑟瑟被他牵着,正要转身离开,忽然脚步顿了顿,又回过头来,面上带着几分迟疑。 “陛下,”姜瑟瑟小心翼翼地问,“我……臣女……是回旧庐吗?” 景元帝看她一眼,道:“朕给你赐了座郡主府,就在朱雀街东头,挨着定国公府。你上那儿住着去吧。” 姜瑟瑟先是惊喜,没想到这趟进宫还能有这样的收获,却见景元帝说着,面上忽然略微失神。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的旧事。 谢玦在旁边对她使了个眼神,姜瑟瑟福至心灵,这应该是快走的意思。 姜瑟瑟没再说什么,只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轻声说:“谢陛下恩典,臣女告退。” …… 殿外的春风拂面而来,姜瑟瑟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的劫后余生都在今天用完了。 谢玦低头看着她,正要说什么,姜瑟瑟却先开了口:“对了!我还有个人要谢,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谢玦蹙眉:“谁?” 姜瑟瑟拍了拍袖中那枚令牌,“费影啊!” 谢玦带姜瑟瑟去了昭狱,但谢玦却没有进去,只在马车上等着姜瑟瑟。 姜瑟瑟在大堂里等着费影,费影很快就从后堂出来了。 姜瑟瑟立刻起身对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费大人。” 费影却立即避开了:“宸嘉郡主的大礼,在下不敢当。”按大雍祖制,只有宗室亲王的女儿,才有资格封郡主。 但可惜景元帝一直是个不太按常理出牌的皇帝。 昨晚景元帝就下了内旨给礼部,结果当然是被礼部拿祖制驳回了,这开什么玩笑,当郡主是什么大白菜吗,随便封的。 但是皇帝的态度很强硬。 礼部也只能认了。 因为是破格封的郡主,所以不会公示天下,只会让礼部择吉日上门是行册封礼。但费影的消息向来灵通,所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姜瑟瑟见费影的面色淡淡的,想起上次费影说过他一开始并不喜欢她的话。 所以姜瑟瑟也没把费影的态度放在眼里。 毕竟比起书里他对别人的态度,眼下能有这个待遇已经该偷笑了。 姜瑟瑟也没有绕弯子,直言道:“费大人,这次还要多谢你之前送我的那枚令牌,我才能逃过此劫,不管怎么样,我都欠你一声谢谢。只是,周百户受瑟瑟连累遭遇不测,我想请问费大人,周百户可有父母妻儿?” 费影看了姜瑟瑟一眼,眼神微妙道:“周来没有成家。只有一个妹妹,今年才十二岁。还有一双父母,住在城外周家庄。” 如此地妇人之仁,谢君衡那个心狠手辣的人,实在不是她的良配。 谢玦进宫的时候,让谢平过来吩咐他一件事情,费影这辈子都没想到谢玦居然……敢有那样的想法。哪怕是听一听,费影都怀疑四周生了耳朵,要是景元帝知道,那真不是九族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果然是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 都说他最会找别人的软肋,其实最会找别人软肋的是谢玦。 费影道:“请郡主放心,以后周来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会替他赡养他的父母,为他的妹妹寻一个好人家。这是锦衣卫的规矩,也是情分。他是看令牌办的差事,郡主不必挂在心上。” 姜瑟瑟没想到费影居然考虑得这么周到。 书里只写他残忍无情,但是却没写,他这人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姜瑟瑟点点头,道:“谢谢。” 费影依旧冷脸以对,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 姜瑟瑟回到马车前面,刚要上去,就见谢玦掀帘冲她伸手,姜瑟瑟微微一笑,把手搭了上去。 谢玦刚刚坐在马车里,其实是默默复盘着局势。 其实这样的结果,和他原本预料的是一半对一半的概率。他此生还从来没有过这样没把握的事情,凡人果然没办法什么都算到。 姜瑟瑟一上马车就是:“对了,你在江南很辛苦吧?江南那边怎么样了?” 一双明眸盈盈在望。 仿佛这几天的惊险都没有留下丝毫阴霾。 “瑟瑟,都是我不好……”谢玦道。 景元帝说得没错,是他太纵着谢意华了。 明知道两人只能保一个,他偏偏不能够当断则断,这是他的错。 好在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姜瑟瑟愣了一下,不明白谢玦这是什么意思。他的错? 姜瑟瑟想了想一下,立刻就明白,很快地摇摇头:“不是你的错,而且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回来……我原本以为你应该要过几天才能到的。” 说话间,视线落在他的衣裳上。 像他这么讲究的人,连衣裳都没功夫换……姜瑟瑟也就能明白这两天谢玦是怎么过来的了,不由得眼眶一热。 谢玦心头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可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样而已。” 姜瑟瑟想了想,不太相信:“真的吗?”书里写狡兔三窟的谢君衡什么事情都要留一手的。 但是姜瑟瑟还是想象不到,假如那天,她没有拖住段威,会怎么样? 又假如她死了,或者他回来了,她却成了景元帝的小老婆,会怎么样? 谢玦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告诉她。 - - - 来晚了~但还是祝大家端午快乐呀~~! 第415章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宸字只能让人想到谁? 马车在朱雀街东头一座崭新的府邸前稳稳停住。 姜瑟瑟一下车,便看见了那座三间兽头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方鎏金匾额,御笔亲书五个大字:宸嘉郡主府。 红豆和拂云早已候在门口,一见马车停稳便快步迎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了姜瑟瑟。 红豆眼眶微红,这几日没少跟着担惊受怕:“姑娘可算回来了。” 虽然红豆也很震惊于姜瑟瑟身份的转变,但眼下显然不是好奇的时候。 如果说姑娘从孤女变成定国公的义女,还能是大公子的操作,可眼下变成嘉宸郡主,又是怎么回事? 红豆虽然没见过景元帝,但是却听说过当今的陛下,是个不太容易讨好的人,更遑论这样破格的宠爱。就算是看在大公子的份上,想要抬举姑娘,封个县主也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郡主有八百石岁禄,还有御赐府第官奴,等同宗室金枝玉叶,朝中多少亲王嫡女才能得此名分,姑娘凭空受封,待满朝文武得知,不知要何等哗然。 拂云依旧是那副沉稳利落的模样,只松了口气,上前来,低声说了句郡主平安便好。 谢玦送姜瑟瑟到了郡主,就让姜瑟瑟先进去休息,他要去一趟楚家。 路上,谢玦已经跟姜瑟瑟说了谣言和王大的事情是谢意华搞的鬼。 姜瑟瑟便猜到他是要去找谢意华。 姜瑟瑟看了谢玦一眼,点了点头。 小说里,她这个角色本来就是必死的人。 如果她和谢意华只能活一个,那还是谢意华去死吧。 至于这个世界会不会崩,随便吧。 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好啦。 实在是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姜瑟瑟冲谢玦挥了挥手,便进了郡主府。 跨过大门,迎面便是一座仪门,两侧是外客厅堂和管事男仆的值房。 再往里走,穿过雕花垂花门,便是二门。内外宅的界限便在此处分明——这道门,外男一律不许踏过,无传唤男子不得入内。 过了垂花门便是内宅。 中路正堂面阔五间,陈设雅致庄重,是她日常待客女眷的地方。主寝楼在正堂之后,暖阁、梳妆房、小书房一应俱全。 东路是丫鬟们的居所、小膳房和库房。西路则是一片花园,凉亭、暖棚、观花阁、小戏台错落有致。 红豆一边禀报府中下人配置。 除了宅子外,景元帝还一并赐了内宅掌事嬷嬷两名,贴身大丫鬟四名,二等侍女八名,粗使洒扫丫鬟十余人,厨娘针线妇人若干。外宅男仆另设总管一名,门子车夫马夫杂役护卫家丁十数人,但所有男仆活动范围仅限于大门、仪门、马厩、花园外围,无主子传唤,严禁踏过垂花二门。 姜瑟瑟点点头,让红豆记下所有人的名册,改日一一见过。 姜瑟瑟刚到郡主府,那边得了消息的傅文昭也赶来了。 傅文昭跨过仪门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道雕花垂花门,又看了看四周规整森严的内宅格局,才在嬷嬷的引路下进了正堂。 姜瑟瑟已等在堂中,见傅文昭进来便笑着迎上去,叫了声“哥哥”。 “瑟瑟!”傅文昭眼神一亮,几乎是扑过去的,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然而,指尖离衣裳寸许之遥,理智回笼的傅文昭便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紧紧攥成了拳。 姜瑟瑟诧异地看着傅文昭。 傅文昭顿了顿,道:“瑟瑟,父亲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怎么都不肯相信。不过……好在你平安无事。” 得知姜瑟瑟被封为宸嘉郡主,傅崇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包括傅文昭也觉得荒谬。 但传递消息的,是惠嫔。 惠嫔绝对不可能无的放矢。 但两人还是不相信,最终傅崇打发了傅文昭前来看看,这宸嘉郡主,到底是不是瑟瑟。别是重名了吧。 但没想到,真的是瑟瑟。 姜瑟瑟顿时讪讪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峰回路转,我本来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小赌了一把,居然赢得盆满钵满,确实是小概率事件。 她没跟谢玦说,是不想让谢玦担心她。 但不代表她不害怕。 姜瑟瑟完全没想到景元帝会这么轻易地封她一个郡主当当,其实她想的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景元帝看在宸妃的面子上,饶她一条狗命。 傅文昭眼眸深深地看着姜瑟瑟,缓缓道:“郡主府倒还在其次,瑟瑟,陛下给你的封号是宸嘉。” 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宸字只能让人想到谁?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她极少在傅文昭脸上见过的严肃。 “瑟瑟,宸这个字,你可知道这个字的来由?” 姜瑟瑟道:“我知道。宸,是北极星的居所,是帝王的代称。但在本朝,这个字只有一个意思。” 傅文昭看着她:“宸妃。” 姜瑟瑟点点头。 傅文昭终于把自己的疑问抛了出来:“瑟瑟,你和宸妃是不是……” 傅文昭对姜瑟瑟来说也不是什么外人了,而且她和宸妃的关系,在景元帝封了她为宸嘉郡主之后,恐怕也掩盖不住了。 迟早是要被人知道的。 姜瑟瑟便回道:“宸妃是我母亲。” 傅文昭先是一惊,以为姜瑟瑟是公主,随后又意识到不对,愕然道:“你是宸妃入宫之前的所生……?” 坊间一直有传闻,宸妃入宫前嫁过人。 但大多人都只当个谣言。 没想到谣言居然是真的。 宸妃不仅嫁过人,居然还生过孩子。 这个孩子居然是瑟瑟。 饶是傅文昭,也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以前就很难评价他们这个皇帝陛下,现在更难评价了。 第416章 一切都如她所愿。 马车在楚家侧门前停稳时,已是午后。 门房见是谢家大公子,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迎进去,又遣小厮飞快地跑去内院通传。 谢意华正和楚知茵商量着李氏的事情,听谢玦来了,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忍不住道:“就说我病了,不便见他。” 木槿抬起眼来看了谢意华一眼。 谢意华随即狠狠地瞪了木槿一眼,但红芍也跟着犹豫道:“姑娘,大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万一是为了姑爷的事情呢?” 楚知茵也是想见谢玦的。 因此便帮着道:“嫂嫂,你是谢大人的亲妹妹,你怕什么?而且还能趁机再打听打听我哥哥的事情。” 谢意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心里也期望谢玦来是为了楚绍元的事情。 但谢意华还是没由来得害怕。 “我说了我现在不舒服——” “你必须去!”婆婆庾氏的声音骤然厉声传来。 庾氏扶着丫鬟的手快步走进来,面色沉得能拧出水。 她一听门房来报说谢家大公子来了,便立刻赶了过来。楚家如今风雨飘摇,这个时候把谢玦晾在正厅里,谢意华是怎么想的! 庾氏就是想露出好脸色来,也露不出来。 “母亲——”谢意华还想挣扎。 庾氏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语气冷硬:“不管你和谢大人之间有什么不痛快,他终究是你大哥。他亲自登门,你就必须去见。若是为了邵元的事,你更要好生应对。若是你自己做错了什么——” 庾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谢意华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你自己惹的祸,别连累楚家。现在,立刻去!” 谢意华咬着下唇看向楚知茵,楚知茵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谢意华不免冷战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扶着红芍的手颤抖着走出了偏厅。 楚知茵犹豫了一下,顾忌地看了庾氏一眼,到底是垂下了眼眸,没有跟着去。 到了正厅门口,谢意华深吸一口气,让红芍退下,自己走了进去。 “大哥,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听说你去了——” 却见谢玦忽然朝她走近了一步。 谢意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谢玦已经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张脸从来都是神仙模样的,如皎皎明月。 不同于谢尧的俊美昳丽,也不同于楚绍元的英俊潇洒,这张脸自始至终,都裹着一层云淡风轻的沉静,眉眼清疏无波,不见半分浓烈锋芒,可单单立在那里,便胜过万千风月。 又因他身居高位,令人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僭越。 谢玦眼里蕴含着风暴,心里某个地方钝刀子割肉一样疼,却依旧要平静地问:“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她已经如愿嫁给楚绍元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 谢玦实在想不明白,以谢意华的所为,换了旁人,肯定落不了什么好。但她还是如愿嫁给了楚绍元,成为了楚家少夫人。 一切都如她所愿。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为什么还要害人? 谢意华的脸迅速涨红,眼球开始充血,嘴唇一张一合地想要喊大哥,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谢意华拼命拍打他的手腕,终于在缝隙中挤出了一声变调的哭喊:“大哥——大哥!” 谢意华看着谢玦的眼睛,那双她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此刻正对着她,里面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和杀意。 谢意华忽然无比惊恐地意识到——他是真的想让她死!! 这次不是吓她,不是教训她,是真的要掐死她!! 眼泪从充血的眼眶里涌出来,砸在谢玦的手背上,滚烫的。 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时,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谢玦看清了这双眼睛,和小时候她在花园里摔了跤、哭着跑来找他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谢玦闭上眼,又睁开,手指缓缓松开。 谢意华整个人滑落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谢意华咳了好一会儿,才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谢玦,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哥……你真的……真的想杀我!大哥,你怎么能这样!” 谢玦垂眸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谢意华。 她哭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指痕已经开始泛出青紫色,看上去可怜极了。 他想起上一次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在她自己的院里,她躺在床上用苦肉计骗他。 那时候他还觉得她只是不够聪明,对自己不够狠。 现在看来是他错了,她不是不够狠,她是把所有的狠都用在瑟瑟身上了。 谢玦静静地开口道:“你对瑟瑟做的事情,你以为能瞒过我吗?” 谢意华也不装了,咬牙切齿地恨声道:“我当然知道瞒不过你!我也没有想瞒过你!我只是要她死!!” “你以为我嫁给了楚绍元我就真的开心了吗!不,不一样!楚家欺负我,而大哥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所以我恨她!要不是这个狐狸精迷惑了你,要不是她占了你所有的心思和关注,你根本不会这样对我!你根本不会对我这个亲妹妹如此冷漠无情!!” 谢意华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和一种扭曲的快意。 终于说出来了! 她本来是大哥心里最重要的人,可是姜瑟瑟分走了楚绍元的目光,分走了大哥的宠爱。 这样从云端跌入泥沼的落差,谢意华根本没办法接受。 听到这样怨毒凄厉的控诉,谢玦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的表情,仿佛泥塑的神像。他对这个妹妹不好吗?恐怕没有人敢说他对她不好。 瑟瑟也没有对不起她。 “谢意华,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谢玦的妹妹。” “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你好自为之。” 他原本计划着江南这一趟,若能顺利办差,便以此向景元帝求情。 也算是……对这个妹妹最后的一点情分。 他不告诉她,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已经原谅了她之前的事情,从而得寸进尺。 但没想到,谢意华居然…… 那么,楚家…… 那楚家,他也不管了。 楚绍元的生死,就由他自己和景元帝的旨意决定吧。 第417章 如此,楚世子懂了么? 阴湿的昭狱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甬道尽头摇曳,勉强照亮其中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 楚绍元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囚服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乍看之下伤势骇人,然而仔细瞧去,那些血迹多呈泼溅状或凝固在布料表面,他本人脸色虽苍白,呼吸却尚算平稳,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隐忍的锐利。 楚绍元到底是谢玦的亲妹夫,上面又没有要让楚绍元死的意思,因此楚邵元只受了些皮外伤,筋骨无损。 楚绍元也是条汉子,并没有招供认罪。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不是傻子,一旦招供认罪,死得更快。 况且,楚绍元心里还在等着谢玦救他。 为了谢意华,谢玦也绝不会坐视他死在这里。 只要他能出去的话…… 他会对谢意华好的。 楚绍元沉默地想着。 沉重的铁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狱卒打开。 费影挥了挥手,狱卒躬身退下。 楚绍元一见费影,立刻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急切的希冀:“费……费指挥使,可是谢兄有什么话要交待?是不是……是不是我能出去了?” 费影的目光在楚绍元染血的囚服上停顿了一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慢悠悠地回答道:“你夫人得罪了宸嘉郡主,这一回,谢大人怕是不会救你了。” 楚绍元一愣,眉头紧锁:“费大人此言何意?意华她……” “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费影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妙,“宸嘉郡主。” “宸嘉……郡主?”楚绍元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惊疑。 宸字! 这个封号的分量他可太清楚了,绝非寻常宗女可得! 京城何时冒出这样一位尊贵人物?他竟毫无耳闻! “恕在下孤陋寡闻,这宸嘉郡主……是哪位贵人?” 费影薄唇微启,吐出的答案简洁却如惊雷:“定国公府义女,谢大人的未婚妻。” 楚绍元微微吃惊,定国公府的义女? 谢玦的未婚妻? 她……她成了宸嘉郡主?! 谢玦还真是……好运气。 不过想到是谢玦,楚绍元也没什么话可说,谢玦那个人,就是娶个公主也是理所应当的,景元帝器重他,想把最尊贵的姑娘嫁给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按理说,定国公的义女成了宸嘉郡主,谢意华应当更小心讨好才是,怎么可能会得罪她! 楚绍元不由疑心费影是在离间他和谢玦:“误会!这一定是天大的误会!意华她怎会……怎会去得罪郡主?!这绝不可能!!” 费影摇摇头,想到谢意华干的那些事情,也亏得她是谢玦的妹妹。 景元帝那么器重他,就因为对姜瑟瑟起了杀心,他就想要将景元帝最在意的女人掘坟戮尸,甚至要将景元帝毕生追逐、最为看重的身后英名,一朝倾覆、尽数毁去。 杀人诛心不见血,又何须动什么兵刃。 那日谢平来找他,说的一番话,简直让费影从骨头里渗出寒意来。 不管是去掘宸妃的墓,还是把景元帝那些黑账翻出来,都让费影恨不得自己从来就没有生出这对耳朵…… 好在姜瑟瑟没事。 好在一切太平无事。 费影看着楚绍元这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微微勾唇,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嘲讽的意味。 “看来楚世子是被蒙在鼓里了,好吧,我就做一回好人。宸嘉郡主,就是谢家二房的表姑娘——姜瑟瑟。如此,楚世子懂了么?” 第418章 你见过她的尸首吗? 楚邵元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脸上方才那急切辩解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褪去,便被一种极度的惊恐冻结在嘴角。 楚邵元看着费影,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不可能。不可能。瑟瑟妹妹早就死了,谢家还在蟠龙寺给她办了七日七夜的水陆法会,我……我还亲眼见过她的牌位!” 楚邵元后来还是去了蟠龙寺一趟,果然见到了姜瑟瑟的牌位,于是就此死心,迎了谢意华过门。 按这件事情,楚邵元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谢意华。 一直以为姜瑟瑟是他做的一场香艳绮丽的梦,一场艳遇。 毕竟都说红颜薄命,那样的女子,确实也不像是人世间该有的颜色。就像陛下的宸妃。 费影看着楚邵元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嗤笑一声,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你见过她的尸首吗?” 楚邵元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当然没见过,谢家的人说她是坠崖而死,尸骨无存。 他只见过谢怀璋在蟠龙寺跪着替她拈香。 可……怎么会是谢玦! 怎么可能会是谢玦! 楚绍元打了个激灵,道:“她……” “她没死。”费影打断他的话,道:“谢大人将她救了下来,用金蝉脱壳的法子假死脱身,送到定国公府认作义女。如今她是定国公的掌上明珠,谢大人过了庚帖的未婚妻,陛下亲封的宸嘉郡主。” 楚邵元双目骤睁,面皮煞白,似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眼前骤然浮现去年端午跑马时,她与丫鬟说笑时明艳灼灼的侧影。 还有谢家马场,他走过去,她朝他看过来,投来眼波流转的那一眼。 此后无数个夜晚,楚绍元都能梦到美人在身下求欢,但醒来却是空一场,空落落地难受。比起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难受的是得到了又失去。 楚邵元无数次后悔,那日姜瑟瑟落水,他本该顺水推舟的! ……姜瑟瑟早就是他的人了! 如今她竟然还活着,比从前尊贵百倍,却和他没有了半点关系。 楚绍元忽然想起谢意华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说姜瑟瑟是为救她才坠崖而死的…… 此刻楚邵元忽然全都明白了。 楚绍元猛地抬起头,脸上肌肉紧绷得在微微抽搐,牙齿咯咯作响,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你告诉我!!意华她……她到底做了什么?!!!” 费影看得津津有味的。 他最爱看人痛不欲生的样子。 尤其是楚绍元这种原本前途一片光明的王孙公子,他娶了谢意华,就算自己不爬,也会扶摇直上的。可惜谢意华钻了牛角尖。 费影之前也钻过牛角尖,但他和姜瑟瑟没什么深仇大恨,唯一的冲突就是谢玦。 可偏偏谢玦又胳膊肘使劲地往姜瑟瑟那儿拐,纵是费影觉得自己是一心为了谢玦好,也绝不愿意见到谢玦落得和眼前的楚邵元一个模样。 费影言简意赅:“简单地跟你说吧,她想害姜姑娘,结果被谢大人英雄救美了,这样你懂了吗?唔。不过还么完,谢大人原本看在兄妹情分上,打算饶过她这一次的,谁想她居然又对姜姑娘下手了。真是费解呢,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这样恨?” “不会是因为你吧,楚世子?”费影笑眯眯地问。 费影之前也把姜瑟瑟调查了个底朝天,据说,据说姜瑟瑟一开始看上的并不是谢玦,而是楚绍元。 这实在是…… 太好笑了。 真想狠狠嘲笑谢君衡一番啊。 不过现在抱得美人归的是他,恐怕他是不会在意嘲笑的。 费影扯了扯嘴角,看了楚绍元一眼,果然看见楚绍元已经近乎死人了。真是见者落泪,闻着伤心的一副模样呀。 楚绍元喃喃自语了声什么,费影没听见,于是好奇地蹲了下去:“什么?” “谢意华还活着吗?” 第419章 ……皇帝怎么又犯病了? 姜瑟瑟破格受封宸嘉郡主的消息,因为没有降下昭告天下的明诏,更没有让礼部誊黄传布四海,是以天下州县、山野平民一无所知,唯独京城方寸之内,掀起了滔天波澜。 景元帝内旨悄然下入礼部和宗人府,仪制司连夜勘定诰命制式、郡主冠服、仪仗品级,宗正司破格将一介无宗室血脉的女子录入宗室册档,添入郡主名录。 户部和光禄寺紧随而动,核算八百石岁禄、拟定节庆恩赏,配套公文往来流转,一众中层主事、郎中经手差事,亦陆续得知内情,纷纷咋舌震惊。 ……皇帝怎么又犯病了? 在京亲王、世袭公侯按月核对宗人府册籍更新,翻到那道崭新的宸嘉郡主记录时,无一不是神色骤变,心底震骇难言。 不过半日光景,这道没有明令的圣旨便彻底发酵开来了。 古往今来,郡主之位,向来是天家宗室亲女专属,从未有普通女子凭空登临宗室尊号、食郡主俸禄、居御赐府第的先例。 礼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率先动容,接连数道奏疏连夜递入宫中,字字恳切,句句直谏,直言陛下破格逾制,坏祖宗成法,乱宗室礼制。 依大雍制度,奏章除却陛下特旨留中者,尽数抄录副本通传六科,供全体京官传阅抄览。 不过一日之间,自内阁辅臣、九卿堂官,到翰林院、国子监、六部各司底层文臣,满朝京官尽皆知晓此事。这个就是在京做官的好处了,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然后就能根据最新消息调整动向。 朝堂舆论哗然,文武圈层人心震动,纷纷私下议论,皆言陛下此举,是百年未见的破格恩宠,亦是最不合礼制的荒唐圣恩。 朝堂风声一出,京城上流圈层彻底喧腾开来。 各家公侯勋爵、文官世家彼此碰面,开口便是宸嘉郡主一事,唏嘘者有之,惊疑者有之,忌惮者亦有之。 一时之间,京城权贵人人心照不宣——这位无宗室、无勋爵、无根基的宸嘉郡主,是景元帝亲手破格造就、独一份的天家特例。 隔日,新赐的宸嘉郡主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得了消息的贵女们纷纷登门道贺,其中分量最重的,自然是陈宜、陈佩两位公主,以及云和郡主陈时萱。 陈宜一见姜瑟瑟,就率先开口,笑容无比灿烂:“瑟瑟妹妹……哦,如今该称宸嘉郡主了呢!” 陈宜笑着嗔怪自己一句,语气亲昵无比,“昨日听闻陛下旨意,我们姐妹可真是又惊又喜!这等泼天的恩宠,足见陛下对郡主的看重,也是郡主的福泽深厚!” 陈宜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 陈佩立刻接上,她比陈宜更显聪慧圆融,说话也滴水不漏:“正是呢!宸嘉封号,尊贵无匹,这郡主府瞧着就气派,陛下真是用心了。” 陈佩目光扫过堂内的陈设,心中暗惊。 这份荣宠,连她们这些正经公主都未必有。 父皇真是偏心啊……可是这话却是不敢说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以往姐妹俩还会因为陈时萱受宠,挤兑陈时萱几句,但是听到封号是宸嘉……两人都沉默了。虽然她们年纪小,但也没少从母妃那里听说过宸妃的事情。 比起这郡主府,皇帝可是实实在在地令人为宸妃建了一座温泉山庄,工程耗费之大,对景元帝这种爱惜羽翼的皇帝来说就是入魔了。 所以都把宸妃当作妖妃看的。 陈怡陈佩你一言我一语,将姜瑟瑟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又细细询问她前日入宫可曾受惊,关怀备至,唯恐表现得不热络。 宸字! 这个封号背后的分量和暗示,足以让她们收起所有公主的傲气。 想想那位曾让她们父皇倾尽一切的宸妃娘娘……眼前的姜瑟瑟,其圣眷之隆,已非她们所能轻易揣度或得罪的。谁都不是傻子。 只能羡慕姜瑟瑟是运气好了。 陈时萱安静地坐在稍远的位置,她性子本就内向腼腆,此刻更显得有些拘谨,但心里也是为姜瑟瑟高兴的,只是看人多,以陈时萱的性子,便不好意思挤过去了。 但姜瑟瑟却主动走了过来。 没办法。 e人就喜欢玩弄i人。 “时萱姐姐。”姜瑟瑟在陈时萱旁边坐下,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却藏着笑意,“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是不是我封了郡主,姐姐便跟我生分了?” 陈时萱连忙放下茶盏,声音又轻又急:“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跟妹妹生分……我是看人多,怕挤着你,才……才坐在这边的。我、我心里是很替妹妹高兴的,真的——” 话说到一半,陈时萱对上姜瑟瑟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这才意识到她在逗自己,顿时脸颊腾地烧起两团红云。 是个脸皮很薄的小郡主。 书里居然没有写过她!明明很可爱啊! 第420章 长得像宸妃? 姜瑟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似花沾露,淡淡一瞬,便叫人五脏皆酥,忘无从忘。 陈时萱登时看得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声音细若蚊蚋:“妹妹……妹妹真好看。”这样的美人,换她也乐意娶的。 姜瑟瑟又和陈时萱说了几句话,这边张芙梦刚到就兴奋地挤了过来:“瑟瑟!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逢凶化吉的!可我……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这摇身一变就成了宸嘉郡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别人担心尴尬,不好意思硬挤过来,但是张芙梦完全没有这个顾虑,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张芙梦性格直率,说话也直接,引得其余人连连侧目。 不过张芙梦却是问出了她们好奇又不敢问的问题。 姜瑟瑟怎么就被封为了宸嘉郡主呢??? 好想学啊,教教…… 姜瑟瑟双手一摊道:“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像宸妃娘娘吧。” 能保住狗命已经要偷笑了,姜瑟瑟不觉得再来一次自己还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景元帝在没见到她之前,分明是想要杀她的。 几个竖着耳朵等着听答案的姑娘们闻言都露出了失望的脸色。 长得像宸妃? 以前也不是没人给皇帝送过和宸妃相貌相似的美人,怎么那些女人就没有这个待遇? 李婉茹、孙明薇、刘玉莹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显得有几分局促不安。 她们先前或多或少都因姜瑟瑟能得陛下赐婚嫁给谢玦,而说过些风凉话,或者态度冷淡疏远。 如今情势陡转,姜瑟瑟不仅在谣言的攻击下安然无恙,更是一步登天成了连公主都要奉承的宸嘉郡主。 几人互相推搡着,犹犹豫豫地凑上前来。 “恭、恭喜郡主……”李婉茹声音细若蚊呐,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 孙明薇也赶紧福身行礼:“郡主大喜!我等特来为郡主贺喜。” 最令人意外的是素来以刻薄闻名的刘玉莹。 刘玉莹一改往日的脾气,笑得眉眼都挤作一团:“郡主真是天眷福厚,往日是我眼拙,看不清郡主一身风华,如今圣上亲赐宸嘉封号,足见郡主得天心垂怜,往后荣华无限,我等只盼能常伴郡主身侧沾些福气!” 其他人都向刘玉莹投去了讶异的目光。 先前编排姜瑟瑟的也有刘玉莹,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厚脸皮。 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家彼此彼此,也没什么好嘲笑她的。如果到了这个时候,刘玉莹还头铁的话,那才是真的好笑。 和这里融洽热闹的气氛不同。 今日朝堂上的气氛十分压抑,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屏息,连一声咳嗽都不敢发出。 景元帝听完了都察院对三皇子陈靖衍的弹劾奏章——勾结朔云总兵,私贩军械,虚报兵额,克扣粮饷,养寇自重,意图不轨。一桩一件,铁证如山。 景元帝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扫过群臣,缓缓开口:“三皇子勾结边将,养寇自重,证据确凿。着即废为庶人,永禁皇子府,不得出入。” 群臣中有人悄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景元帝没有停顿,继续道:“英国公楚威与陈靖衍通同作恶,判斩立决。楚氏一族凡涉此案者,革职流放,家产抄没。” 景元帝说着,目光落在前排那个身着绯袍的年轻身影上。 只见对方面容沉静如常。 景元帝看了他一眼,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本以为谢玦会替楚家求情——毕竟楚邵元是他的妹夫,谢意华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景元帝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按大雍律,犯官女眷当没入教坊司为娼。可他到底还是看在谢玦多年辅政的情分上,从轻发落——楚家女眷随男丁一并流放,免入教坊司。 …… 姜瑟瑟正伏在书案前,笔尖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波斯国,有一个名叫阿拉丁的少年……” 上次在生辰宴上,她讲了个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陈宜她们非要她把故事重新写出来。 姜瑟瑟刚写了个开头,便听说谢玦来了。 姜瑟瑟连忙放下笔去见谢玦。 谢玦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是刚下朝过来的。 一身绯色官袍,如同燃烧的晚霞落在他身上,却奇异地被周身沉静的气度压住了那份灼烈,显出内敛的华贵。袍身挺括,一丝不苟,流泻出不容忽视的官威。 腰间束着镶白玉的犀带,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身,风仪天成。 年轻的皮相之下,是经历过惊涛骇浪才淬炼出的沉稳与持重。 那份风华,不似春日繁花的张扬,倒像是秋夜冷月的清辉。高悬于天,光华内蕴,孤绝而不可攀附。 姜瑟瑟眼都看直了,心里想着,这算不算制服啊…… 谢玦好笑地坐下来,问:“明日可有安排?” 姜瑟瑟回过神来,道:“啊?哦,我明日打算回定国公府一趟。义父和哥哥这几日没少担心,我总得回去看看他们。” 谢玦端详了姜瑟瑟一眼,道:“想不想回谢家看看?” 姜瑟瑟愣了一下。 她在谢家寄居的那段日子,真正对她好的,除了谢玦,也就是孙姨娘了。 姜瑟瑟一下子就开心起来了,眼神亮晶晶地问:“可以吗?” 谢玦挑眉看着姜瑟瑟,她好像还不知道宸这一字的份量。不是每个郡主都有封号的,更不是谁都可以得到宸这个字的封号。 谢玦道:“你现在可是宸嘉郡主,有什么不可以的?” 说到这里,姜瑟瑟可就不困了,挨着谢玦跟他说今天来的姑娘们格外客气热络,哪怕是不认识的,也都凑上来和她说了两句话。 谢玦伸手将她一缕碎发捋到耳后,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她们如今敬着你,也是件好事。” 谢玦这么一说,姜瑟瑟就想到今天并没看见谢意华和楚知茵等人。 姜瑟瑟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楚家的事情如何了?” 谢玦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不悦。 她每次都格外注意楚邵元,但他并不觉得那是一种倾慕。她关心的方式坦坦荡荡,像是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事情。 谢玦道:“楚威判了斩立决,楚家一干人等流放。” 姜瑟瑟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谢意华呢。”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摸了摸她的头:“随楚家流放。女眷本应收监没籍,陛下看在谢家的情面上从轻发落,免入教坊司,随男丁一并流放。” 姜瑟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姜瑟瑟抬起眼帘,对上谢玦的视线,他正看着她。 之前他总是说他会站在她这边,姜瑟瑟听得多了,心里却总存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保留。 不是不信他,是不敢把这份承诺当成理所当然。 可直到此时,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食言。从头到尾,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谢玦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姜瑟瑟脸一热,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我……我喜欢你……” 谢玦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笑,道:“明日我陪你一起回谢家。” 姜瑟瑟一呆,不可置信:“……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说你也喜欢我吗?” 谢玦:“我喜不喜欢你,你难道还不知道么?” 姜瑟瑟点头:“知道归知道,但是……” 谢玦淡淡地笑:“好吧……我喜欢你。” 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他,他就也喜欢她。 而是不管她喜不喜欢他,他都会喜欢她,若她不喜欢他,他也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她喜欢上他。 铁树开花,雄鸡生卵,七十二年摇篮绳断。 佛语说,这是苦修多年才能得到的圆满。 第421章 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的规矩。 翌日,姜瑟瑟依言回了定国公府。 午后,定国公府门前,谢玦的马车准时抵达。 两人已经定亲,姜瑟瑟便直接上了谢玦的马车,谢玦拉着姜瑟瑟上了马车,自然而然地揽着腰,将人搂到了自己怀里坐。 姜瑟瑟:…… 她发现了,书里一向守规矩的谢玦,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的规矩。 温香软玉在怀,确实是有生以来难得的体验,但谢玦心里还有一件事情。 原本他并不愿将这些朝堂倾轧、血仇算计摊开给她看,有些阴私纷争,不知,反倒平安无虞。 唯独郑家一事,轻重不同。 她虽未曾主动追问,他却觉得,理应同她讲个明白。 “这次的事情,是郑国公……” 谢玦沉吟着,刚开了个头,姜瑟瑟就接道:“我已经知道了,你和郑国公有仇怨,但他奈何不了你,所以才对我下手,是么?” 朝堂之上立场相悖,从来无关善恶对错,到头来只剩彼此制衡、你存我亡的较量。 就好像鱼需要大海,而人需要土地。 谢玦看了姜瑟瑟一眼,其实他不太明白姜家是怎么养出来这样一个女儿,很多事情,她似乎一点就通,游刃有余,仿佛经验十足的模样。 谢玦微微一顿,开始解释他推行新政与郑家结仇的来龙去脉。 半年前他厉行新政,断了郑家的财源与仕途根基。 郑家恨他,却拿他没办法。 姜瑟瑟皱眉道:"世家靠着兼并土地、世袭恩荫代代躺享荣华,空占大量田产却不交赋税,挤压普通百姓与朝廷税源,长久下去国库空虚、底层百姓难以为生。你清查隐田、裁汰冗官,是固本安邦的正道,于江山、于百姓都是好事,半点错处都无。郑同心中怀恨,不过是舍不得手中既得利益罢了。" 也就是这本书是小甜文,作者的设定是太平盛世,经济上行,很多矛盾都会被掩盖。 一旦遇到天灾战乱,问题就出现了。 谢玦看着她,眼神复杂道:“我以为你会劝我收敛锋芒。” 姜瑟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收敛什么锋芒?你做的是为国为民的事,我为什么要劝你收敛?我只会觉得你很厉害!” 谢玦微微抿了抿唇,眼神里露出笑意,手臂将她往怀里又拢紧了几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 他这一生听过无数恭维,朝堂上的、官场上的、同僚之间的,可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你做的是对的,你很厉害。 他真的很喜欢她。 从前并不相信人有来世之说,但他这会竟生出了希望有来世的想法。 谢玦闭了闭眼。 却冷不丁听到她自言自语,又带着一点试探地开口:“君衡,郑同……快要过七十大寿了吧。” 谢玦眼中眸光微闪,嗯了一声,“怎么了?” 姜瑟瑟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我是在想……像镇国公这样的身份,又是七十大寿,下面的人为了巴结他,什么蠢事做不出来?修个宅子送个园子什么的,说不定还会偷偷搞些逾制的东西,好显得他尊贵体面。” 姜瑟瑟把逾制两个字咬得很轻。 逾制两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却是杀头的罪。 谢玦:“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姜瑟瑟眨了两下眼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疯狂打鼓,声音尽量放得很平:“也没怎么,就是想起这位陛下,好像脾气不是很好的样子。规制是皇权的底线,谁碰谁死。郑家那帮人为了讨好他,万一脑子一热搞出什么逾制的花样来,那可真是自己找死。” 谢玦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姜瑟瑟几乎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 谢玦才目光莫测地一笑,道:“你说得有道理,我会让人去查查的。” 第422章 说出去,只怕没人会信。 快到谢家的时候,姜瑟瑟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书里谢玉娇进过天香楼,谢玦为了泄愤一把火把天香楼烧了个干净。 但现在进了天香楼的人变成了她,谢玦……会不会也把天香楼给烧了? 看小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只是作者一语带过的事情。 但姜瑟瑟真正进过天香楼一趟后,才意识这些人和红豆绿萼一样,她们不是小说里单薄的背景板,而是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全都死在了天香楼的大火里。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无一幸免。 姜瑟瑟想着,从谢玦怀里微微挣开一些,抬起眼帘试探着问:“天香楼……” 谢玦揽在她腰侧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看了姜瑟瑟一眼,就岔开了话题:“玉娇和二皇子的婚事将近,到时候……” 姜瑟瑟却没有被他带偏。 姜瑟瑟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咬唇又问了一遍:“你打算怎么处置天香楼?” 谢玦垂眸看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实话:“烧了。” 姜瑟瑟心里一紧,仰头看着他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认真:“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冤有头债有主。 怎么能让所有人一同陪葬。 其他人什么明明都不知道,什么事情也没做,结果一把火就被烧死了。这也太冤了! 谢玦淡淡道:“天香楼藏污纳垢,里头没有无辜之人。” 姜瑟瑟绷紧脸:“可里面总有和我一样的姑娘,还有打杂做工的下人,她们没得选,何来罪责?” 谢玦沉默地听着,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好,我答应你,不烧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这样,你可满意?” 姜瑟瑟拼命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连声说满意。 姜瑟瑟发现了,只要她肯开口,谢玦就没有不应的。这也是姜瑟瑟一再得寸进尺的原因。 谢玦看着她这副得逞的雀跃模样,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姜瑟瑟抬起头来,非常正能量地说道:“这不叫爱管闲事,这叫行善积德。”姜瑟瑟本来是无神论者,但,穿书这种事情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与人为善,总比与人为恶要好。 谢玦没有接话,只是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 马车到了谢家。 谢玦先下了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姜瑟瑟扶着他的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脚凳落地。 姜瑟瑟头戴一袭垂薄纱的珠翠帷帽,整张脸隐在朦胧纱幔之下,只露出一截纤细下颌。 姜瑟瑟抬头望了一眼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想到上次离开时的情景,心头不免有些复杂。 红豆轻步上前,替姜瑟瑟取下帷帽。 马车前面几步的垂花门内,乌压压站了一群人。 垂花门内,以二房主母王氏为首,一众女眷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迎接宸嘉郡主——这是规矩,也是必须的体面。 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垂手立在两侧,连廊下的丫鬟都比平日多了一倍。 王氏今日穿了一身铁锈红的对襟褙子,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远远地看见姜瑟瑟从马车里探出身来时,心里便像打翻了五味瓶。 早先谢玉娇就跟她说姜瑟瑟还活着,还成了定国公府的义女,王氏当时虽然心里难受,但也没那么难受。后面王氏细细一想,心道这只怕是谢玦的能耐。 若是换成璋儿,只怕姜瑟瑟还是姜瑟瑟,而不是什么定国公府的千金。 这么一想,王氏也就心理平衡了一些。 而且谢玦娶的还是她看不上的儿媳妇,王氏不免嗤笑,谢玦也是个普通男人,被那张脸迷得失了智。 可此刻王氏站在垂花门内,看着那个曾经被她防贼一样防着的姑娘,如今穿着御赐的云锦襦裙,梳着郡主品级的发髻,在谢玦的虚扶下款款步下马车,容色灼灼,气度从容。 宸嘉郡主—— 她怎么又成了宸嘉郡主了?!她不是已经成了定国公府的千金,足以堪配谢玦了吗? 之前还听说定国公府的义女摊上了人命官司,被罚到太庙静思己过。 怎么现在又成了郡主了! 当初璋儿喜欢姜瑟瑟,她为此百般防范,觉得姜瑟瑟身份卑贱,配不上她儿子,生怕儿子被这“狐媚子”迷了心窍,坏了前程。 可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她看不上眼的孤女,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连她都要屈膝行礼的宸嘉郡主! 这巨大的落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王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满是追悔莫及——谁能想到这个姜瑟瑟竟然能有这个本事啊!连皇帝都能迷惑了去! 若是当初……若她没有阻拦…… 王氏不敢想下去,只能将这份苦涩和后悔死死压在心底,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郡主…… 王氏身后的谢玉娇,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纵之气,低垂着头,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从前觉得姜瑟瑟性子好,好欺负,所以谢玉娇敢甩脸色、说酸话,如今姜瑟瑟成了郡主……谢玉娇的那点脾气就都收了起来。 谢玉娇只是对身份不如自己的身骄纵一些,并不蠢。 站在王氏另一侧的,是二房未来的少夫人戚芸。 戚芸的母亲和妹妹早已经先回了戚家,只等她出嫁时再来。 戚芸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十分勉强。 戚芸看着姜瑟瑟一身郡主品级行头,看着谢玦护在她身侧,看着王氏毕恭毕敬地行礼—— 若没有谢玦,姜瑟瑟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个商贾之女,连她戚芸都不如。 戚芸心里翻涌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随着众人一齐福身行礼。 王氏对着谢玦倒不必行礼,这礼是给姜瑟瑟行的。 姜瑟瑟看着王氏对着她硬挤出来笑容,心情大好,这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 姜瑟瑟笑眯眯地道:“二夫人请起,诸位请起。” 看着面前这张脸,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王氏身子微微晃了晃,却控制住了自己的脸色,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听谢玦和姜瑟瑟要去见安宁公主,王氏连忙道:“我近来得了头风,疼得厉害,实在支撑不住,恐失了礼数,就……就不陪大公子和郡主过去了。” 戚芸忙不迭地上前一步,伸手搀扶住王氏的胳膊,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夫人头疼得厉害?芸儿送您回去歇息吧,请大夫来看看。” 王氏眼里闪过一丝嫌恶,挑来拣去,竟是……一场空。 不管怎么样,王氏也没有在大房的人面前下自己媳妇的脸,哪怕内心诸多不满和怨气,却还是扶住了戚芸的手。 转身时,戚芸忍不住回头看了谢玦一眼,谢玦正低头与姜瑟瑟说着什么,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带着一派温柔的笑意。 ……原来谢君衡这样的人,竟也会有这样温柔小意的一面? 说出去,只怕没人会信。 若不是亲眼看到,戚芸也不会信的。 许多人正因为清楚谢玦的为人和性格,所以压根不敢打他的主意。当然,也会有楚知茵那样飞蛾扑火的。 戚芸收回视线,扶着王氏的手微微收紧,扶着王氏在游廊上走远了。 谢玉娇犹豫了一下,看了姜瑟瑟一眼,也陪着王氏一起离开了。起码现在,谢玉娇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姜瑟瑟。姜瑟瑟这也爬得太快了吧!比大哥哥还夸张呢! 荣安堂外面,翠微对着谢玦和姜瑟瑟深深福了下去,面色为难:“大公子,郡主,公主她今日身子突感不适,吩咐下来,今日一概不见客,劳二位先回吧。” 话音落下,周遭一瞬寂静。 姜瑟瑟心头了然。 今日是她以宸嘉郡主、谢玦未过门正妻的身份,头一遭登门专程拜见婆母安宁公主,安宁公主当众托病拒见,根本不是简单的身体违和,而是有意冷待。 此事若是传入世家圈子里,闲话顷刻间便会铺天盖地而来。人人都会笃定安宁公主心中不喜这门婚事,婆媳二人早已心存嫌隙。 往后但凡她行事稍有半分疏漏,或是朝中有人想要攻讦她、牵连谢玦,今日这场闭门不见,便是旁人手里现成的话柄。 届时所有过错都会推到她身上,非议她不知礼数、不得婆母欢心。 姜瑟瑟倒是不怕,不就是议论吗,只要不是当着她的面说,她可以当不知道。 姜瑟瑟正要对谢玦开口说不如我们先去看看姨母,但谢玦却轻轻一笑,抬眸,漫不经心地道:“翠微,我有句话要你传给母亲,母亲听了,病症自然全消。” 此言一出,姜瑟瑟微微一怔,一旁的翠微更是抬满脸惊愕地望着自家大公子。 谢玦:“就说——宸嘉郡主的生母,是宸妃娘娘。” 第423章 她以为那句话这辈子都不会有下文了 安宁公主到现在还不知道姜瑟瑟成了她的媳妇。 安宁公主只知道,自己儿子是权倾朝野的宠臣,却连亲生妹妹都保不住! 眼睁睁看着亲妹妹要被流放! 原本安宁公主不该下宸嘉郡主的脸面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着景元帝的面子,也该忍下来。可是她实在忍不了! 谢玦怎么能这样! 当她不清楚么? 以谢玦的本事,就算是楚家谋反,谢玦都有办法摆平了! 如今意华这样,只能说明谢玦压根不管了! 他如今有了未定亲的未婚妻,便彻底忘了骨肉至亲的妹妹!今日能弃妹妹于不顾,来日是不是也能对她这个生母不管不顾? 母子俩本就感情淡薄,如今安宁公主更是觉得心灰意冷。 道理她都懂。 眼前之人是圣上亲封的宸嘉郡主,是皇家颜面,就算心中再怨,看在景元帝的面子上,她也该隐忍待客,维持体面。 可人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上半点理智。 满腔怨愤堵在胸口,安宁公主索性破了规矩,任性一回,谁的面子也不想给,执意闭门拒见,也不愿强装笑颜待客。 正兀自心绪翻涌、郁结难平之时,翠微快步掀帘入内,神色慌张地俯身回禀。 “公主,大公子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说您听过之后,身上的病症,自然就全消了。” 安宁公主眉头紧蹙,余怒未消:“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翠微垂首,一字不差复述:“大公子说,请公主知晓,宸嘉郡主的生母,是宸妃娘娘。” 安宁公主先是一愣,随即浑身一震,猛地从软榻上直起身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说什么?!” 宸妃…… 难怪! 难怪皇兄素来凉薄寡恩,唯独对这凭空出现的宸嘉郡主格外破例,破格册封,荣宠加身! 当年皇室夺储纷争,诸王作乱,她不慎被株连,险些落得身死赐死的下场。还是宸妃说情,她才免于死罪。 景元帝虽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但是他爱宸妃。 天下人尽皆知,他爱宸妃。 安宁公主深吸一口气,面色严肃起来,对翠微吩咐道:“去请大公子进来。再请宸嘉郡主去花厅稍坐,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翠微应声退下。 谢玦进来,安宁公主也顾不上问谢意华的事情,开口便问:“宸嘉郡主……她母亲当真是宸妃?” 谢玦:“是。” 安宁公主面色怅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是宸妃和宫外那个生的?” 宸妃入宫前嫁过人,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谢玦点点头。 安宁公主良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宸妃从前见到年幼的谢玦时,总夸谢玦好,还时常拉着她的手说笑:“安宁,可惜我没个女儿,不然咱俩倒是可以做个亲家。” 安宁当时谦虚说不敢高攀,心里却是得意的。 后来宸妃死了,到死也没能和景元帝有个孩子,她以为那句话这辈子都不会有下文了,只怕要等下辈子了。没想到—— 安宁公主抬手按了按眼角,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上细微的褶皱,对谢玦道:“你在这待着,我去见见她。” 谢玦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母亲。” 安宁公主回过头,见他神色是难得的郑重。 谢玦沉默了一息,才道:“孩儿有一事隐瞒母亲许久,如今不得不据实相告了。” 第424章 这一次,是把她当冷丹霞的女儿来打量的。 原来姜瑟瑟没死。 原来姜瑟瑟就是宸嘉郡主。 原来要嫁给谢玦的人……竟然是她?! 她的另外一个儿子为了她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彼时她觉得姜瑟瑟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攀附权贵的孤女,她于是动了将人送出京城的念头,好叫谢尧死心,也好让谢家少一桩麻烦。 没想到,她是那个人的女儿。 还成了她最看重的大儿子,亲自求来的妻子。 安宁公主怀着复杂的心情到了花厅,看见了花厅里乖乖坐着的人。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安静乖巧的小姑娘,会是她的女儿? 安宁公主算是比较熟悉宸妃的人,但宸妃那个人……嚣张又乖戾。 大家都守规矩,唯独宸妃不守规矩。 雏鸟从窝里掉下来,她亲自爬到树上把雏鸟放回窝里去。但那棵树是护国神树,据说树上有大雍的神明,她竟然爬到树上去,亵渎神明。两个御史就此事上奏,请景元帝处罚宸妃。后宫之中的人也在等着看好戏。 但景元帝却下令叫人砍了那棵树,还把那两个御史给杀了。 当时冷丹霞不过是个正六品的美人,却敢当众顶撞太后,气得太后到死都没再踏出仁寿宫一步。 上顶撞太后,下怼皇后。 她在皇后面前毫不示弱地护着自己的宫人,把皇后噎得脸色铁青。 安宁公主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太失态。宸妃那样的人,她女儿怎么会是这样的? 这要是让丹霞看见,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揪着这丫头的耳朵骂她没出息。 可转念一想,这丫头如今还能活着站在这里,这份韧劲,又何尝不像她母亲。 姜瑟瑟听见脚步声,她连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臣女见过公主。” 安宁公主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从前她看她,只看到一张狐媚脸。 这一次,是把她当冷丹霞的女儿来打量的。 安宁公主心里叹了口气。 谢玦已经把谢意华做的那些事情都和安宁公主说了,就连安宁公主也觉得心惊,手段太过了。一点也不像自己认识的女儿。 姜瑟瑟究竟做了什么,让意华恨成这样,非要她死? 安宁公主不太明白。 但她想起谢意华跪在她面前说姜瑟瑟是自己失足坠崖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安宁公主沉默地看着姜瑟瑟,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愧疚压下去,重新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你与君衡的婚事,圣旨已下,婚期也定了。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 姜瑟瑟没想到安宁公主对自己会是这个态度。 按她想的,安宁公主知道自己不仅没死,而且还要嫁给她的儿子,肯定得暴跳如雷了。 可没想到语气竟这样温和客气。 是因为她现在是宸嘉郡主吗?不对,刚刚在院门口,安宁公主明明是不想给她这个面子的。 那是因为谢玦说的那句话……因为宸妃? 姜瑟瑟试探着问道:“公主和我母亲有旧?” 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复杂和……尴尬。 该怎么说呢。 她……是挺想和宸妃亲近的。毕竟宸妃救过她的命,那份恩情她记着。 而且宸妃身上有种独特的吸引人的魅力。 但是……景元帝像护着眼珠子一样护着宸妃,根本不允许旁人与她过多接触! 尽管如此,宸妃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包括宸妃入宫前的那个男人。 换了其他女人,入宫为妃,对前尘往事必然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但宸妃不一样。 她有一次甚至带着点怀念的笑意,对安宁公主说:“……我从前的丈夫啊,是个神仙。” 安宁公主:…… 当然,宸妃敢说,安宁公主是不敢信的。她说的神仙,……可能就是一种夸张的比喻吧! 安宁公主:“……你和你母亲不太一样。”所以她没看出来姜瑟瑟是宸妃的女儿,这真的不怪她啊! 宸妃的女儿居然这么乖巧软糯,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姜瑟瑟不知道安宁公主说的不一样,究竟是哪不一样,但还是乖乖地应道:“公主说得是。” 这些和宸妃接触过的人都好奇怪啊! 搞得姜瑟瑟也对宸妃好奇起来了。 姜瑟瑟接着问起关于宸妃的事情,安宁公主就挑了神树的事情跟她说,安宁公主说那是有人故意要设计宸妃的,雏鸟不是意外掉下来的,那窝也不在神树上面。 宸妃也知道这是有人要设计她,但是她不在意。 姜瑟瑟:…… 好美丽的精神状态,学不来,学不来。 第425章 真不是她一个人对谢玦有刻板印象。 从正房出来时,姜瑟瑟整个人都亮了一个度。 安宁公主给姜瑟瑟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对羊脂白玉镯。 王氏方才在垂花门硬挤出笑脸,这会大约是回过味来了,又遣人补了一份礼送过来。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簪、钗、步摇、耳坠、项圈,齐齐整整地码在锦盒里。 姜瑟瑟原以为这就完了,结果安宁公主看着王氏送来的头面,皱着眉想了想,又叫翠微端了一托盘出来,说是她从前未出阁时戴过的几样首饰,让姜瑟瑟挑着喜欢的拿。 姜瑟瑟本来还想客气客气,但安宁公主那句“你母亲若在,这些东西本也该是你的”一出口,她便什么客气话都咽回去了,乖乖站着让翠微给她戴了满身。 于是等谢玦出来接她时,远远便看见廊下站着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人形珠宝展示架。 谢玦脚步一顿,少见地愣了一瞬。 姜瑟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脖子上挂了个赤金璎珞项圈,坠着块红宝石,正好落在锁骨之间,发髻上插着全套赤金镶红宝的簪钗步摇,耳坠子晃来晃去,两只手腕上叮叮当当套了两三个镯子,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一应俱全。 姜瑟瑟也知道自己这模样有些夸张,冲着谢玦讪讪一笑,举起两只手朝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谢玦忍住笑意走上台阶,抬手轻轻拨了一下她发间那支步摇的坠子,看着那串细金流苏在她耳侧晃来晃去,唇角微微弯起,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促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珠宝首饰成精了。” 姜瑟瑟一脸无辜,“这些都是你母亲给的。” 谢玦心里早就猜到几分,但此时还是露出了微微惊讶的表情:“真的?想不到我们瑟瑟这么厉害,连母亲都如此喜欢你。” 姜瑟瑟听着谢玦夸小孩一样的语气,不由得脸红。 “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是因为宸妃娘娘。”姜瑟瑟道。 那些喜欢宸妃的人,因为爱屋及乌,把爱也分到了她身上。 谢玦不置可否地一笑:“怎么会跟你没关系?瑟瑟,不要太看轻了自己,假如你不是冷丹霞的女儿,他们不过是要多花一点时间,才会喜欢上你而已。” 姜瑟瑟其实觉得自己没有谢玦说的这么好……但是这话是谢玦说的,就让人很信服! 姜瑟瑟:“我刚刚还从你母亲那听说了关于宸妃的事情,你想不想听?” 谢玦看了一眼姜瑟瑟故意吊人胃口的表情,配合道:“想听。” 姜瑟瑟高兴了,把从安宁公主那里听来的告诉谢玦。 神树的那件事情,谢玦也听说过。 但是其中内情,比如冷丹霞居然知道那是陷阱,这就不是谢玦能知道的了。也就是冷丹霞告诉了安宁公主,不然绝不会有人能想到,会有人这么胆大妄为。 她是吃准了景元帝爱她宠她,不会拿她怎么样,还是压根就不在乎生死? 谢玦眼神略过一丝异样。 孙姨娘早得了消息,知道瑟瑟还活着,现在又知道她封了宸嘉郡主,知道她今日要回谢家来看她。 从早起孙姨娘便坐立不安,手里攥着帕子在汀兰院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谢珣更是激动得不行,从早上起床便缠着她问瑟瑟姐姐怎么还不来,一会儿跑到院门口探头探脑,一会儿又跑回来问:“娘,娘,瑟瑟姐姐今天真的会来吗?” 孙姨娘被问得没法子,只能道:“真的来。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珣眨巴了两下眼睛,认真地反驳道:“娘上次骗珣儿了。娘说瑟瑟姐姐去天上了,其实姐姐还活着。” 孙姨娘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记性倒好。” 孙姨娘伸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又叫丫鬟拿帕子给他擦了把脸,谢珣乖乖仰着脸让她擦。 却在这时,姜瑟瑟终于来了。 孙姨娘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孙姨娘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姜瑟瑟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瑟瑟……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孙姨娘攥着姜瑟瑟的手不肯松开,从头到肩,从肩到手,反反复复地打量着,嘴里颠来倒去地念着,“快让姨母好好看看——瘦了,下巴都尖了,脸色也不好,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姨母,我没事。”姜瑟瑟鼻子一酸,脸上却还是笑着,反握住她的手,由着她来来回回地摸,笑道:“就是这段时间没睡好,回去补两顿就胖了。” “你这孩子……”孙姨娘打量着姜瑟瑟这一身的首饰,又想哭又想笑,原来竟是她白担心了一场。 “姨母天天惦记着你,吃斋念佛,就盼着你平安。如今好了,如今好了——” 谢珣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姜瑟瑟:“瑟瑟姐姐,你是不是把珣儿给忘了?” 姜瑟瑟低下头,捏了捏他的脸:“怎么会呢?” 谢珣小脸微红,想说他已经不是个小孩了,不能随便捏他的脸!让下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但想想还是算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孙姨娘连忙抹了把眼泪,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已经笑开了花。 谢玦没有跟着进来,因为孙姨娘是谢博的妾,并非谢玦生母、庶母,辈分虽长,但身份是叔父的房内人。 谢玦作为侄子,成年后便要主动远避。 孙姨娘让丫鬟带了谢珣去玩,一边把姜瑟瑟拉到一边,问起她离开谢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瑟瑟便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但是隐去了青楼那一段,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说了也只是白让孙姨娘操心。 说到面见景元帝时,孙姨娘的手不自觉地就抓紧了帕子,一脸的胆战心惊。 在孙姨娘这样谨小慎微、一辈子都困在后宅的普通妇人眼里,皇帝那是云端之上、掌管生杀予夺的神祇!是远远看一眼都能折寿的存在! 面见皇帝?那真是比上刀山下火海还要可怕的事情!普通人一辈子连县官老爷都未必能见着,瑟瑟竟然被皇帝召见了?! 孙姨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都因恐惧而微微颤抖起来,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什么“龙颜大怒”、“打入天牢”之类的可怕字眼。 直到听到后来姜瑟瑟和景元帝闲话家常,孙姨娘才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还得是瑟瑟啊。 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县官老爷,更不要说皇帝了,能在皇帝面前不腿软的……反正孙姨娘觉得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孙姨娘忍不住又伸出手,爱怜地抚摸着姜瑟瑟的脸颊,“你能好好的,姨母这颗心……总算是能放下了!真是老天保佑!” 说到这里,孙姨娘忽然又看了姜瑟瑟一眼,欲言又止。 “瑟瑟,你跟姨母说实话。这桩婚事,是你自己愿意的,还是大公子……还是旁人逼你的?你从小没了爹娘,姨母得替你问清楚——大公子那人,看着是好,可他是做大事的人,心思都在朝堂上,看着并不像是个会疼人的。” 若是以前,孙姨娘断然不敢、也不会说这话。能嫁给谢玦还是做正妻,真是做梦都梦不见这样的好事。 但瑟瑟现在是郡主了。 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姜瑟瑟没料到孙姨娘会有此一问,不由觉得好笑。 看吧,真不是她一个人对谢玦有刻板印象。 姜瑟瑟看着孙姨娘,一字一字道:“姨母,我喜欢他,没有任何人逼迫我。” 孙姨娘看着姜瑟瑟这副模样,眼眶又红了,是了,大公子那样的,就算不会体贴女人,也有大把姑娘愿意嫁他。 只是人和人不同。 孙姨娘想要的就是那种老公孩子热炕头的平淡生活,而不是谢博这样的。谢博就算是不忙的时候,也不会流连于后宅之中。 多半都是在外宅待着的。 这样的日子着实没意思。 孙姨娘实在不想让姜瑟瑟也过这样的日子。 虽然如此,孙姨娘还是伸手把姜瑟瑟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好。只要是你自己愿意的,姨母就放心了。” 她怀里这个小姑娘,如今说起心上人时眉眼弯弯,再也不见半分从前的畏缩。 姐姐在天有灵,看到女儿这样,也该放心了。 第426章 他的一片深情也不过如此吧。 姜瑟瑟从孙姨娘院子里出来,听丫鬟说大公子正在旁边的亭子里等她,姜瑟瑟便过去了。 游廊尽头,一树海棠正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满径。 姜瑟瑟刚走了几步,便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那株海棠树下。 谢怀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直裰,整个人比从前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愈发分明,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正望着她来的方向,目光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谢怀璋是听到消息特意赶来的,但远远地看见了姜瑟瑟,谢怀璋就停下了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 姜瑟瑟愣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沉默:“二公子。” 谢怀璋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连忙拱手,声音有些发涩:“宸嘉郡主安好。” 姜瑟瑟:“二公子不必多礼。” 谢怀璋终于抬起眼帘看了姜瑟瑟一眼。 只一眼,便让他心头涌上翻江倒海的苦涩。 “你……”谢怀璋张了张嘴,太多话堵在喉咙口。 她过得好吗? 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以为她死了,于是想要另娶旁人,却没想到,她……还活着。 只怕如今在她看来,他的一片深情也不过如此吧。 谢怀璋垂下眼帘,把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郡主安好,我便放心了。告辞。” 说完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独自走了。 谢怀璋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找了戚芸。 姜瑟瑟的事情是王氏亲自告诉谢怀璋的,如今姜瑟瑟的事情已经是瞒不住了,与其让谢怀璋从旁人那里听说,还不如她自己告诉他,顺便也看看谢怀璋的反应。 好在谢怀璋如她所想,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不管怎样,姜瑟瑟现在已经是谢玦板上钉钉的未婚妻了。 戚芸听到谢怀璋来找她,不由有些惊讶,自两人定下亲事后,戚芸为了避嫌,谢怀璋也不来她这里跑。 戚芸:“二公子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谢怀璋冰冷的声音打断:“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戚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有些慌乱起来:“二公子……你说什么?” 谢怀璋眼神失望地看着戚芸,抿唇道:“瑟瑟表妹还活着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戚芸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谢怀璋带着如此浓烈的质问和痛苦站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感到了慌乱。 戚芸眼中迅速蓄起泪意,带着委屈和惶恐:“二公子你听我解释,是……生辰宴那日我就知道了姜姑娘没死……” 戚芸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道:“可我也是为了二公子好……” “为了我好?”谢怀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充满了讽刺,“你瞒着我瑟瑟表妹还活着,是为了我好?你难道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对她……” “我当然知道!可我眼见二公子当时得知姜姑娘的噩耗……事情后,整个人都垮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些。那时姜姑娘已经是定国公府的千金,与大公子定了亲,我若告诉你她还活着,却成了你大哥的未婚妻,你……你该如何自处?岂不是又要陷进锥心蚀骨的痛苦里?” 戚芸哭得楚楚可怜,仿佛真的满心满眼都是为了谢怀璋着想。 谢怀璋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那团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湿冷的墙,灼烧感依旧,却无处发泄。 “罢了,可你身边的那个丫鬟,当初为什么说瑟瑟表妹帮着谢玉娇一起欺负你?我知道,瑟瑟表妹不是那样的人!” “这话是从何说起?”戚芸面上诧异,心中却警铃大作,还好当时她留了个心眼,为了以防万一,并没有自己跟谢怀璋说。 而是让丫鬟不经意地说与谢怀璋听。 戚芸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丫鬟为什么这样说,好好的,我怎么会让丫鬟去说这种话?定是我那丫鬟误会了什么……” 戚芸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甚至作势要跪下,“二公子若不信,我这就把那丫头叫来,当面与她对质!” 谢怀璋沉默了。 所有的质问、愤怒、不甘,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毫无意义。 就算证明是戚芸所为,也只会徒增难堪。 他们已经定亲了。对于自己的妻子,不管爱不爱,始终都是要有几分尊重的。就如同他父亲对他母亲那样。 谢怀璋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第427章 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主意是他出的。 来谢家这一趟,该见的人都见到了。 但姜瑟瑟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直到上了马车,姜瑟瑟才一拍脑袋,问谢玦:“怎么没见三表哥?他还在用功读书吗?” 谢尧是喜欢过她,但姜瑟瑟一来并没有当真,二来觉得以谢尧的风流性子,她这一死,他也该另寻美人了。 姜瑟瑟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鲜衣怒马、呼朋引伴、仿佛人生只有诗酒与美人的纨绔模样。 但是姜瑟瑟却没想到,谢尧不仅没有继续沉溺于声色犬马,反而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听人偶尔提及,这位三公子竟收了心,头悬梁锥刺股地读起书来,还一路过了县试、府试,俨然一副要改换门庭、奔着功名去的架势。 可不管怎么样,他这样上进,也算是一件好事吧?总比以前只知道吃喝玩乐,到处惹麻烦要好。 谢玦看着姜瑟瑟,很自然地搂过姜瑟瑟的腰,淡淡道:“他出门去游学了,拜在一位江南大儒门下,潜心备考。” “游学?”姜瑟瑟有些惊讶,随即想起来。 “哦,是了,今年加了恩科,算算时间,他现在过了县试和府试,如果再过了院试,就能下场参加秋闱了,现在去游学……是为了准备秋闱?” “嗯。”谢玦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因思索而微微嘟起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 姜瑟瑟蹭了蹭谢玦,问:“你觉得三表哥能中举吗?” 谢玦低头瞥了姜瑟瑟一眼,道:“不要乱蹭。” 姜瑟瑟先是一愣,随即秒懂!! 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脑袋里全是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姜瑟瑟恨自己为什么要秒懂这种事——! 她在现代阅文无数,什么车速没见过,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比这个时代的女子不知多了多少倍。可不该秒懂的时候偏偏秒懂,还连带着耳朵尖也跟着红了个透…… 谢玦轻笑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仿佛刚才的旖旎只是姜瑟瑟的错觉:“他若是连秋闱都中不了——”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姜瑟瑟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中不了又如何?” 范进中举这篇课文告诉了姜瑟瑟,中举究竟有多难。 读书还是很吃天赋的。 谢玦却只是唇角微弯,不再说话。 姜瑟瑟凑过来,道:“谢大人,你该不会要说,连秋闱都中不了,就不配做你弟弟吧。我觉得三表哥以前是不太靠谱,但他现在确实很用功。他能中案首,说明底子是好的。我觉得秋闱他能过,你也不用对他太严厉啦。” 谢玦低头对上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知道了。” 其实并不是他对谢尧…… 当然,他是不会把其他不相干的男人的事情,告诉姜瑟瑟的。 马车平稳地驶过上平街,姜瑟瑟靠在谢玦肩头,正把玩着腕上新得的羊脂白玉镯,忽然又想起一桩要紧事。 “对了,”姜瑟瑟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关于青霉素的事。我想把青霉素做起来,不是只做几瓶应急,是正正经经地开一间药坊,雇些人手,批量生产。” 谢玦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做出了认真倾听的样子。 姜瑟瑟便掰着手指头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我想过了,这药不能藏着掖着,该救人就得救人,但也不能全免费,这药成本不低,人工、器皿、原料,样样都要花钱。若全靠我一个人贴,做不了几瓶就歇菜了。所以——穷苦人家可以以工代药钱,富人家该收多少收多少,毕竟我要赚钱的,我还想指着这个发家致富呢。” 姜瑟瑟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里带着几分坦坦荡荡的精明,丝毫没有女子不该言利的扭捏。 谢玦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谈钱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问:“你打算从哪开始?” 姜瑟瑟见他没有反对,兴致更高了,连珠炮似的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她打算先在郡主府里辟一间专门的药室,带几个信得过的丫鬟先把提纯工艺摸透,等工艺稳定了,再在城外寻一处清净地方建个正儿八经的作坊,第一批药先供京城几家相熟的医馆试用,用疗效说话。 等名声打出去了,她还想把青霉素做成便携装,给边关将士备上。毕竟伤口感染比刀剑还能杀人,要是能推广到军中,能救不少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作坊开起来。 她现在手里有郡主府的用度,有田庄的进项,还有话本的稿费,启动资金倒是不愁。 说到稿费时姜瑟瑟还特意顿了顿,得意地看了谢玦一眼。 谢玦安静地听完,没有说她异想天开,更没有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 只是沉吟着道:“工艺和配方需得写成册,药坊开始运作后务必到官府存档,标明此药出自宸嘉郡主府药坊,配方秘不外传。若有旁人仿冒,便是盗用郡主府之物,自有律法处置。” “还有人手方面,第一批制药的工匠不能只用丫鬟,得找有经验的药工。我让谢平替你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药师里挑几个。原料方面,既要批量生产,便不能靠你自己收橘子皮,我给你几个皇商的名录,往后直接从南边调货,价格更稳,品相也更好。” 姜瑟瑟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她以为他顶多点头说句不错,没想到他把专利保护、人才招聘、供应链都替她想好了…… 姜瑟瑟:“你怎么……” 谢玦挑眉:“你的事,我有哪一件不放在心上?” 谢玦看着她那副一脸懵然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反手将她拉得更近了些,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 谢尧是前一天走的。 前一日消息便递了过来,说宸嘉郡主和大公子要回谢家看看。 谢尧沉默良久,便吩咐人收拾行装。 书闲和寻风面面相觑,公子这段日子闭门读书,县试案首,府试顺利通过,院试就在眼前,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走。 可谁也不敢多问。 谢尧走得干脆,像是身后有火烧。 隔天早上马车驶出城门时,薄雾未散,街面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支棚子。 谢尧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谢府的飞檐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他替谢意华出主意的时候,真的不知道那傅氏女就是她。 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主意是他出的。 叔父谢博早年曾师从一位退隐的大儒,姓公孙,字崇文,是有名的经学大家,最擅治《春秋》。当年殿试二甲第一,做过翰林院侍讲学士,后来因病致仕,便在常州府城外的一处竹院隐居,著书立说。 公孙先生脾气古怪,收徒极严,如今公孙先生年事已高,早已闭门谢客多年。但谢尧想去试试。 马车颠簸了三日,寻风和书闲叫苦连天,等到了常州府城外,又走了大半日山路,才在山腰处寻到公孙先生的隐居之所。 院子倒是清幽,竹林掩映,溪水绕屋,可除了先生本人,便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仆,连个洒扫的丫鬟都没有。 谢尧整了整衣冠,亲自上前叩门。 老仆出来应门,见是个年轻公子领着两个小厮站在门口,只道先生不见客,便要关门。谢尧却撩开袍角便在门外跪了下来。 谢尧跪到日头偏西,老仆终于叹了口气,转身进去通传。 又过了许久,那扇竹门才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 公孙先生站在门口,须发皆白,目光如电,把谢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问他读过什么书。谢尧一一答了,又问治《春秋》最要紧的是什么。谢尧说不是褒贬,是明是非。 公孙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谢尧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从此便住进了那间只有一张竹榻、一张书桌的偏屋。 房顶漏雨,四面透风。 三更睡,五更起,没热水的日子直接去山溪里洗漱,一捧水泼在脸上就算完事,然后就着晨光开始背书。 十天半月下来,连带着书闲和寻风两个人都跟着黑瘦了一圈。 书闲叹气道:“旁人家的公子游学,那都是做做样子,找个风景好的地方住上几日,游山玩水,回来便说游了学了。咱家公子倒好,来真的!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寻风蹲在旁边择菜,把一片烂叶子狠狠丢进簸箕里,接口道:“可不是。从前在府里,公子连被褥都要熏桂花香的,锦被玉枕,现在倒好,睡干草铺也不嫌硌得慌,吃糙米饭也不嫌噎嗓子。我看公子不是疯了,是中了邪了!” “嘘!”书闲压低了声音,朝屋里瞥了一眼,见谢尧仍伏在案前写字,才小声道,“公子不是疯了,也不是中了邪,我看公子这是在罚自己。” 寻风愣了一下,也放轻了声音:“罚自己?为什么?” 书闲摇了摇头,把丢开的斧头捡回来,闷声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公子心里憋着事。从京城出来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好端端的,郡主和大公子回府,公子躲什么?这里头肯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事。” 天黑之前,谢尧写完了最后一篇策论,搁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黛青如墨,他想,秋天的时候便能回京了。 到那时…… - - - 超长章,写到这里,其实主线就差不多结束了,后面就是慢慢填坑了……我以后再也不这么挖坑了… 大家真好啊,大多时候,我都是赶着半夜才写出来…也让大家陪着我一起熬夜了。从来没有主动要过礼物,也有宝宝主动看广告给我刷礼物~挨个亲一下(?3?)?考虑到茄子老是作话审核不通过,只能发在正文这里啦,谢谢大家~但经常在正文里废话又担心会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就只能这样时不时地诈尸一下…晚安大家~ 第428章 这句话便算是替这段插曲画上了句号。 姜瑟瑟忙起了青霉素的事情。 而这段时间,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郑同身为世袭镇国公,虽早已卸去兵权,不握边镇兵马,可世代勋贵根基深厚,朝堂之内旧部、姻亲盘根错节,文武百官皆要礼让三分。 郑家这一房旁支族脉单薄,几代皆是无爵无职的闲散族人,在宗族里备受轻视,生计处处仰仗主府接济。 听闻郑同将至七十大寿,旁支子弟便动了攀附求官的心思。 他们盘算着,寻常金银绸缎算不得新奇,若是造出一座堪比宫苑的别院作寿礼,必能独得郑同青睐。只要国公肯为自家子弟举荐,谋个州县佐官或是京中闲散差事,整支旁支便能抬起身价,不用再看人脸色苟活。 他们心知皇家礼制万万触碰不得,特意将别院建在人迹罕至的山谷,督造工匠全是花重金从外地寻访而来,许以丰厚银两封口,严令不得对外吐露半分营建细节。 寻常私建宅院本不算罪过,但这院中台阶仿照皇宫制式筑成丹陛御道。 大雍礼制森严,皇子亲王尚且不敢如此,镇国公如此,俨然是暗藏僭越之心。 原本郑同只要撇清了,他不知道这件事情,也就算了。 但谢玦利用了潜麟卫,让景元帝误以为,郑同知道这件事情。 景元帝震怒,当即下旨彻查郑家。 在皇帝眼里,规制从来不是单纯的装修样式,是皇权独一无二的证明。 旁人擅自照搬皇宫宅院,等于不承认天子独尊,是在暗中分走帝王威仪。今日敢逾制,来日就敢觊觎朝堂权柄,底线一旦退让,天下勋贵纷纷效仿,皇家威严将荡然无存。 郑家被株连九族,郑同赐鸩酒。 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姜瑟瑟听完红豆的话,垂着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是同情郑同,她只是想起了书里那个被掳走的谢玉娇。 这一回,谢玉娇还活得好好的,骄纵依旧,前日还来跟她抱怨戚芸给谢怀璋绣的荷包丑。能活着抱怨别人绣的荷包丑,实在是一种福气。 姜瑟瑟想起自己写给陈宜她们看的阿拉丁。童话里的愿望成真只需要一盏神灯,而现实中每一次愿望成真,都有人在暗处无声地买单。 晌午后,拂云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太医院退下来的老药师名录。 姜瑟瑟正戴着自制的棉布手套,拿竹镊子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发得最好的青霉菌斑挑出来,往新的培养基上接种。 听见脚步声,姜瑟瑟头也没抬:“拂云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盘——这菌丝长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提纯了。” 拂云凑过去看了一眼浅盘里青绿色的绒毛,点点头:“确实比前几批都好,颜色正,杂菌也少。郡主这几日天天泡在药室里,眼睛都熬红了,也该歇歇。” 姜瑟瑟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浅盘:“没事没事,我不累。名录拿来了吗?” 拂云从袖中取出名册,双手递过去:“都在这了。一共七个药师,身家背景奴婢都查过了,筛下来这几位里有两位家中无牵无挂,可以签长契,随时来郡主府报到。另外三位拖家带口的得安置好住处,怕是要多花些时日。” 姜瑟瑟接过名册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效率不错。就这两位,明天请他们过来面谈。住处好办,城外作坊那边不是还有一排空屋子吗,收拾出来给拖家带口的住,正好也让他们帮着看管作坊。” 拂云应下,又看了她一眼,问道:“郡主,这药坊的药大概多久能出来?” 姜瑟瑟把手里的浅盘放回架子上,摘下手套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工序:“明年开春差不多能正式生产第一批。这几个月得把提纯工艺稳定下来,光我一个人会不行,还得培训几个熟手。等工艺稳定了再搬到城外作坊去扩大生产,顺利的话明年二三月第一批药就能供出去了。” 拂云点了点头,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等第一批药出来,郡主能不能给奴婢一些?” 姜瑟瑟好奇地看向她:“怎么,你家里有人要用?” 拂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奴婢有几个朋友,常年刀口舔血,受伤是常事,伤口化脓比刀伤还难治。所以奴婢就想着,若是郡主这边药出来了,就可以给她们一些。” 姜瑟瑟听完,当即就道:“行,到时候给你留一份,就当是员工福利。” 拂云连声道谢,心里却在疑惑员工?什么员工。 …… 隔日姜瑟瑟赴张芙梦的约去玉和班看新排的戏,同行的还有陈宜陈佩两位公主、云和郡主陈时萱,以及李婉茹、孙明薇、刘玉莹几个相熟的贵女。 几个姑娘坐在雅间里,正说笑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差役粗声大气的呵斥。姜瑟瑟离窗最近,顺手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便顿住了。 从街角那边押过来一队流放的犯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上拴着沉重的铁镣。 紧跟在后的那几个女眷里,其中一个走得踉踉跄跄,被身旁的人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是谢意华。 后面紧跟着的是楚知茵,发髻散乱,脸上蹭着灰土,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路的步子虚浮得像随时会栽倒。 几个贵女见她站在窗前不动,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张芙梦最先探出头去,随即倒抽了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道:“那不是谢意华和楚知茵吗?” 张芙梦抚着胸口,一阵后怕,幸好当初嫁进楚家的人不是她。谁能想到,楚家会…… 李婉茹和孙明薇也挤到窗边往下望,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窗外铁镣拖过青石板的哗啦声和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 雅间里方才听戏时的欢快气氛荡然无存,几个姑娘都默默地看着楼下那队人,表情各异地戚戚然。 孙明薇望着楼下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忍不住叹道:“意华姐姐从前待人是极好的,这样一个人,如今却……” 说到这里,孙明薇的声音便哽住了,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李婉茹接过话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谁说不是呢,她也曾替我们当过好几回和事佬。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实在是可怜。” 刘玉莹一直没说话,只是斜着眼看着楼下。 直到孙明薇说了那番话,才略带着一丝得意开了口:“怎么,你们竟都不知道么?先前京中传宸嘉郡主是灾星的那些谣言,便是谢意华和楚知茵使人散布的。有个李氏妇人带着证据亲自去衙门告发了她,这事才算水落石出。” “你们方才还可怜她,怕是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对郡主的。” 刘玉莹刻薄道:“所以说呀,有些人看着可怜,其实心里头毒着呢。咱们在这儿替她掉眼泪,人家当初害人的时候可没掉过一滴眼泪。这叫什么?这叫老天有眼,自作自受。” 刘玉莹说完,便朝姜瑟瑟那边讨好地笑了笑。 众女一阵哗然。 张芙梦最是直肠子,啪地一拍桌子:“活该!害人性命就该想到有今天,这不叫可怜,这叫报应!” 陈佩冷冷地附和道:“芙梦说得对,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孙明薇沉默了许久,红着脸说了一句:“……我方才的话收回来。” 说完抬起头看向姜瑟瑟,目光里多了几分愧色,“郡主,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还做过那些事……” 谢意华待人一向大方有礼,她们确实不知道谢意华和姜瑟瑟还有这样怨仇。 姜瑟瑟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楼下那队人渐行渐远,然后轻轻合上了窗,转过身来对众人笑了一下:“我们还是接着看戏吧。” 这句话便算是替这段插曲画上了句号。 于是众人便知不必再提。 第429章 从前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六月的京城热得像个蒸笼,谢玉娇出嫁那日倒是难得地起了风,姜瑟瑟送了厚厚一份添妆,远远看着谢玉娇被喜娘扶进花轿。 谢玉娇今日倒是没再摆她那副骄纵架子,大约是紧张,上轿时差点踩了裙摆,被喜娘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 陈靖轩骑在马上,依旧是那副阴沉沉的表情,嘴角却难得地挂了一丝笑。 而谢怀璋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和戚芸的婚事到底没有办成。 戚家人再进京时,两家已经过了纳征,眼看就要定下请期。 谢怀璋虽说不算多喜欢戚芸,却也没想过要退亲——他已经辜负过一个姑娘,不想再辜负第二个。 戚芸就算有些不好,可世上从无完人,就是他自己也不是十全十美的。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挑剔戚芸的不好。 但就在戚芸试嫁衣的那日,戚莲说漏了嘴。 之前戚芸和韩氏商量话的那一次,戚芸叫戚莲走开,戚莲那会就想着,有什么话是她听不得的。戚莲于是在旁边躲了起来。 听见了姐姐和母亲的商量。 戚莲这边说漏了嘴,叫王氏的人知道,王氏立刻遣人去请谢怀璋过来,又让人把韩氏请来,当面对质。 韩氏被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 戚莲早吓得哭成了泪人,自知闯了大祸,一边哭一边跪下说与姐姐无关,是她说错了话。 戚芸闻讯匆匆赶来时,正厅里的阵仗让她心头一沉——王氏坐在上首面沉如水,韩氏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戚莲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谢怀璋转过身来,看着戚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妹妹说的是真的吗,当初在我母亲面前——你是故意的?” 戚芸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谢怀璋看着戚芸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觉得疲惫极了——他这辈子最恨被人骗。 从前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谢怀璋闭了闭眼,道,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谢怀璋退婚的消息传回戚家,戚家立刻就炸了锅。 戚家好歹也是朔云有头有脸的望族,虽说比不上京城顶级世家,可在朔云一带也是数得着的人家。戚芸被退婚,这叫她往后怎么嫁人? 韩氏急得连夜写信回朔云,戚家那边果然不依,派了族中长辈带着书信进京,要跟谢家讨个说法。 谢博被这事闹得焦头烂额,他虽对戚芸的所作所为有所不满,可退婚终究是伤了两家的体面。 谢博叫来谢怀璋,让他再考虑考虑。 谢怀璋沉默了很久,说他不能娶戚芸为妻,最多,只能纳她为妾。 谢博叹了口气,算是点了头。 可问题来了—— 谢家有规矩,不纳妾。 这是谢家老太爷立下的规矩。 谢博思来想去,到底不想因为这件事连累大房的名声。 谢博于是去找了谢玦,和谢玦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次日一早,谢博便请了族中长辈到场,正式提出分家。二房从谢氏宗族中分出,另立门户,往后二房的事便与大房无关。 整座谢府东西横贯一道青砖高墙,将宅邸一分为二,墙中只留一扇窄角门,平日常年落锁。 东路主院是爵主谢玦与安宁公主居住,宗祠、荣安堂、主花园尽在此处。 西路整片跨院尽数拨给二房自住,各房的住处也随之重新划分。 孙姨娘从前住在汀兰院,那院子虽清静,却偏僻窄小,冬日阴冷,夏日潮闷,她住了多年也惯了。可如今不同了——姜瑟瑟封了宸嘉郡主,她这个做姨母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从前孙姨娘只是不起眼的小妾,王氏时常轻慢,但如今人人都清楚,日后姜瑟瑟嫁入谢家,她便是未来主母的长辈,王氏不敢再怠慢。 新院子在二房西路跨院的南侧,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个独立的小厨房和一处小小的后院。虽比不得王氏的正院气派,却比汀兰院宽敞亮堂了不知多少。 孙姨娘站在院子里,拿帕子按了好几回眼角。 她这一生谨慎卑微,从不奢求什么,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沾着外甥女的光,住上这样好的院子。 各家命妇知道二房妾室是宸嘉郡主的亲姨母,登门拜访谢家时,也会特意遣人给孙姨娘单独送礼物、递问候。 至此,两房平日各开炉灶、各理日用,收支分开核算,唯有逢年过节、祭祖请安,才开启隔墙角门互通。 第430章 姜瑟瑟是妖孽,她夺了我的命数, 流放队伍出了京城,一路往西北走。 暑气蒸腾,官道上的尘土被烈日晒得滚烫,犯人们脚上的铁镣拖过沙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意华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押送的差役终于发了话,让犯人们在路边歇半个时辰。谢意华几乎是瘫倒在路边的土坡上,后背靠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楚邵元坐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手里攥着水囊,却不往她那边递。 庾氏被楚知茵扶着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脸被晒得又黑又红。 谢意华闭着眼睛,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语气却很平静:“你在怪我。” 楚邵元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灌了口水。 谢意华睁开眼,那双曾经清冷如兰的眼睛如今布满了血丝,直直地盯着他:“你凭什么怪我?你娘怪我,你妹妹怪我,现在连你也怪我!可你们楚家犯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是你连累了我!” 谢意华尖利道,明明是楚邵元连累了她,凭什么还摆出一副她欠了他的模样?! 楚邵元握着水囊的手猛然收紧,转过头来看着她:“跟你没关系?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惹恼了你大哥,就算楚家犯了天大的罪,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他若肯开一句口,你我都不会是这个下场。可你大哥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不愿意再为你多说一个字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害她?为什么一定要把她往死里逼?为什么!!” 谢意华猛地打了个激灵,吃惊地看着楚邵元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谢意华猛地坐直了身子,厉声道:“我害她?我为什么要害她?还不是因为你!你心里装着那个贱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提起她,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你以为我是瞎子么?楚邵元,你是我的丈夫,可你心里从来没有我!你心里一直有那个姜瑟瑟!” 楚邵元气得面色通红。 就算他心里有姜瑟瑟,可他从来都没有动摇过谢意华正妻的位子! 她说喜欢他,可她的喜欢如此狭隘,如此自私,如此容不得人。 楚邵元猛地站起来,水囊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你简直不可理喻!你若是肯安安分分地做你的楚少夫人,你大哥会不护着你?可你做了什么——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我楚家,都是被你害了!” 谢意华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正在这时,旁边听到二人争吵的庾氏猛地挣开楚知茵的搀扶,几步冲过来,照着谢意华的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的脸打得偏了过去。 庾氏揪住她的头发便往下撕扯,嘴里尖声骂着:“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大哥随便一句话就能救我们——可他不救!他为什么不救?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不争气!你没用!你连自己大哥都哄不住,你还活着做什么!” 谢意华被她扯得摔倒在地,头发被揪下一大绺,嘴角渗出血来,谢意华猛地站起来,反手也给了庾氏一耳光,两人就这么撕扯起来。 楚知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帘没有上前拉架,脸上一片麻木的平静。 片刻后她转过身,独自走到路边坐下,望着远处荒芜的山脊,心想这一生大约是不会再回京城了。 也不会再见到那一轮明月了。 楚知茵脸上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 夜里,谢意华蜷在漏风的破庙墙角,脚镣磨破的脚踝已化了脓,浑身烧得滚烫。 谢意华闭着眼睛,在一片混沌中沉沉睡去,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谢家那个清冷矜贵的四姑娘。 她用的计成功了。 王氏得了消息,将把那荷包摔在姜瑟瑟脸上,骂她商贾贱女不知廉耻,一声令下,便将姜瑟瑟打死了。 梦里的她嫁给了楚邵元。 他们成婚后的日子正如她想象的那样,温柔缱绻,相敬如宾。 后来楚家卷进朔云案,楚邵元被押进诏狱。她连夜赶回谢家,跪在大哥面前哭着求他救救邵元。梦里的大哥没有半分犹豫,伸手扶她起来,温声说意华别怕,有大哥在。 果然,楚家什么事也没有。 楚邵元毫发无伤地回了家,从诏狱回来那日抱着她说对不起,让她担惊受怕了。 她哭着摇头,说只要他平安就好。 后来楚威病死在狱中,楚邵元袭了英国公的爵位。守孝期满之后,谢玦替他谋了一份掌京营的差事。圣旨下来那日,满京城都在说,谢家的女婿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又生了一双儿女,长子虎头虎脑,幼女粉雕玉琢。 邵元抱着女儿说要替女儿挑一个比大哥还好的夫婿,她笑着捶他。 再后来楚邵元立了军功,圣旨加封她为诰命夫人。 册封那日她穿着诰命礼服,头戴翟冠,满京城的贵妇命妇都来给她道贺,连从前对她若即若离的婆婆庾氏也拉着她的手说她是楚家的福星。 这才是她应得的人生。 没有姜瑟瑟的人生。 然后谢意华醒了。 头顶是漏雨的破瓦,身下是发霉的干草,脚镣冰凉地硌在化了脓的脚踝上。 窗外天还没亮,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粗粝难听。 谢意华浑身发冷,睁着眼睛望着那黑漆漆的屋顶,梦里的荣华富贵还在眼前晃。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谢意华缓缓抬起手,手上全是裂口和冻疮,粗粝得像树皮。 不对,这不对! 谢意华猛地坐起身来。 那不是梦,那才是本该发生的一切。 是姜瑟瑟——是那个贱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夺走了她的人生! 姜瑟瑟这个人,早就该死了! 是她夺走了她的大哥,夺走了她的丈夫,夺走了她本该完美无缺的人生! 谢意华眼底燃着两簇幽幽的火,忽然一把拽住身旁睡得迷迷糊糊的楚知茵,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手腕里:“纸!有没有纸?还有笔——我要给大哥写信!” 楚知茵被她掐得一个激灵醒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君衡去了江南,你这会写信找他做什么?” 谢意华吃惊地看着楚知茵:“你——你叫他什么?” 楚知茵垂眸羞涩一笑道:“……我嫁给你大哥之后,他允我这么叫的。” 谢意华的瞳孔猛地收缩,忽然伸手狠狠拽住楚知茵的衣襟,把她拽得往前一倾,几乎贴到自己脸上,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他没有娶你!他要娶的是姜瑟瑟!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你看看你脚上拴的是什么!” “去跟差役借纸笔——我一定要写信!我要告诉大哥,姜瑟瑟是妖孽,她夺了我的命数,她该死——大哥会信的,他一定会信的!!” 第431章 是嫌郡主对我们姜家的恶感还不够深吗 盛夏的扬州,蝉鸣聒噪,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燥热。 孙家这座精致却略显寥落的宅院,数月前还门可罗雀,如今却车马盈门,几乎踏破了门槛。 姜瑟瑟被封为宸嘉郡主的消息,在京城激起波澜后,涟漪终于在几个月后扩散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 坊间猜测纷纷。 但宸嘉郡主是定国公的义女,出自扬州府孙氏的消息是错不了的。 这消息在扬州姜、孙两家的远房族人中瞬间就炸开了锅。 姜父和孙氏毕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姜家和孙家的族人还是有不少的。 只是当年姜瑟瑟养父姜氏夫妇双双亡故,家道中落,留下一个孤女。那些沾亲带故的族人,纷纷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了晦气,更嫌无利可图。 也正因为如此,姜瑟瑟才乔装打扮,跟着同乡的人一起上了京城,投奔孙姨娘。 可如今,风向骤变。 “快快快!把礼单再核对一遍!这尊玉观音可是老爷花了大价钱从南洋弄来的,千万不能磕碰了!”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满面油光的胖男人在门外指挥着仆人,这人是孙家出了五服的堂叔孙禄,当年孙氏下葬他都未曾露面。 “让让!让让!孙家姑奶奶的轿子到了!”另一拨人抬着沉甸甸的礼盒,簇拥着一顶小轿挤到门前。轿帘掀开,下来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正是孙姨娘一个多年未曾走动的远房表姐,此刻脸上堆满了笑容。 “哎哟哟,这不是孙二爷吗?您也来啦?真是巧了!” “表嫂?您这排场可够大的!听说您家小子想捐个监生?这事儿还得仰仗郡主娘娘开金口啊!” “彼此彼此!” 孙家六房的刘氏正在院子里晒酱缸,隔壁邻居家的媳妇便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便扯着嗓子喊:“刘嫂子!刘嫂子!你可听说了?京城新封的那位宸嘉郡主,听说是你们家的那个叫瑟瑟丫头!” 孙氏和孙姨娘便是出自孙家六房,孙家六房这一辈一共一子二女——长子孙稠,娶妻刘氏,次女孙氏,三女孙姨娘,早年被拐,后来辗转进了谢家。 孙稠前几年也去了。 刘氏听见邻居媳妇这一嗓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拿木勺指着门口笑骂道:“你少拿我耍笑!那个臭丫头要是能当郡主,我家这酱缸都能长出灵芝来!去去去,别耽误我翻酱!” “哎呀!我哄你作甚!”邻居媳妇急得直拍大腿,“外头都传遍了,知州衙门的人都出来确认了——就是你们家二姑奶奶那个女儿,上京城投亲的那个瑟瑟!千真万确呀!” 刘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木勺从手里滑落,砸在酱缸沿上叮当一声响。 孙氏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邻居媳妇的手,声音直发抖:“当真?你没有哄我?这事能开玩笑吗——郡主?!那可是郡主!那个臭丫头,她、她怎么就成了郡主了?!” “那丫头小时候我就看她不是寻常命!” 不过半日工夫,孙家几房的女眷们便自发聚到了大房的堂屋里。 堂屋里挤了满满一屋子人,七嘴八舌地回忆往事。 二房的冯氏眼眶泛红:“瑟瑟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那时候她才这么高——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我就说她不是寻常孩子,早晚有大出息!” 三房的朱氏不甘示弱,一把抢过话头:“你可别提了,你那时候统共就抱过她一回。我可比你亲多了,我还给她梳过头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把姜瑟瑟在扬州的每一日都翻出来重新编一遍。 说到动情处,有人拿帕子擦眼角,有人连连点头附和,仿佛当年那个孤女是她们合力护着长大的,至于姜家夫妇亡故时谁都不肯收养孤女的事,自然没有一个人提。 女眷们还在前院感慨命运无常,男人们已在后厅里打开了小算盘。 孙家大房的堂兄掰着手指,两眼放光:“郡主啊!这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咱们孙家若能攀上这条线,往后要做什么事情,那不就是郡主一句话的事?” 二房的叔父捋着胡子连连点头:“郡主在京城肯定认识不少达官显贵。咱们孙家的生意若能做到京城去,随便提携一下,那可是几辈子吃不完的红利。到时候还用得着在这扬州城里跟那些小商户争那仨瓜俩枣?” 三房的人听得心头火热,縢地站起身来:“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上京去认亲。我听说姜家那边已经有人备厚礼了,咱们可不能让他们抢了先!” 其余人皆拍案附和,立刻开始商议派谁带队,备什么礼物能打动郡主的心,争论不休,个个都想把这桩美差揽到自己或自家亲近子弟头上。 与孙氏那边的喧嚣火热相比,姜氏宗祠内的气氛同样激动,得到消息的姜氏各房主事人同样第一时间聚集到了宗祠。 “……机会千载难逢!必须让郡主记起我们姜家!” “对!立刻备厚礼,我亲自带队上京!” “当年是有些小误会,不过这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嘛!血脉亲情总在的!” 就在底下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之际,一直端坐在上首太师椅里的姜氏老太爷姜谦,却重重咳嗽了一声。 整个祠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姜谦道:“你们这心思,是嫌郡主对我们姜家的恶感还不够深吗?” 第432章 那个臭丫头能有今天?! 姜谦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腾地站了起来。 正是他最宠爱的长孙姜来,今年三十出头,在扬州商号里历练了十几年,平日里仗着祖父的看重,说话比旁人多了几分底气。 姜来不赞同地道:“祖父,您这话孙儿不敢苟同。您方才也说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那丫头如今是郡主了,她若肯提携姜家,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咱们若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错过这个当口,往后可就再没这样的机会了!再说了,当年的事都过去多久了,那丫头如今身份不同,胸怀自然也不同。咱们多带些厚礼、多说几句软话,她还能真把自己人往外赶不成?” 姜谦撑着拐杖缓缓站起来,看着姜来的目光平静得让姜来心里发毛。 “跪下。”姜谦声音里带着一辈子说一不二的威严。 姜来愣了一瞬,对上祖父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连忙矮了身子跪在了祠堂冰冷的砖地上。 姜谦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自己最疼爱的长孙,声音里带着失望:“你今年三十了,不是十三。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往后怎么接管家业?你方才说都过去多久了——好,那我问你,瑟瑟父母亡故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她孤身一人上京投亲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就这,你们也好意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 其实姜谦心里何尝不火热,晨起时得知消息,姜谦就立刻激动得去给祖宗上香磕头了,扬州江都姜氏,居然出了一个郡主! 这份荣耀,这份机遇,足以让整个家族彻底翻身,他心中怎能不火热?怎能不狂喜?! 姜谦着实没想到,姜青没那个福分,他那个女儿却有这样的造化。 姜青是他一个妾室生的独子,生母早亡。 后来,姜谦也曾让族人去打点慰问过,但想必是族人惫懒,见没有好处便懈怠了。对一个小妾的儿子,对这个儿子的女儿,姜谦自然也不会时时挂在心上。 时至如今,再去沾这个光,于情于理,都叫人难堪不已。 姜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当初你们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沾了晦气,生如今她成了凤凰,你们倒想起血脉亲情来了?脸皮呢?你们这副嘴脸凑上去,是去认亲,还是去提醒她当年被宗族抛弃的耻辱?” 姜谦的话像鞭子,狠狠抽在众人脸上,尤其是那些当年确实避之不及的人,更是面红耳赤。 姜谦摇摇头,看着姜来:“还说什么大好时机?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以为郡主是什么?那是天家金册玉牒册封的贵人!她如今在京城,也是见过大世面的!” “你以为带着厚礼,腆着脸凑上去,她就会感激涕零,认祖归宗?就会忘了当年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对她避之不及的?!愚蠢!天真!你们这是自取其辱,是给姜家招祸!” “若真如此行事,只会让她更加认定,我姜氏一族从上到下,皆是趋炎附势、唯利是图之辈!非但半点好处沾不到,只会让她彻底厌弃,与我姜氏划清界限!甚至……若她记恨当年,只需一句话,我姜氏在扬州的生意,都可能寸步难行!”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祠堂内众人脸色变幻,冷汗涔涔。 他们只想着攀附的好处,却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做的,更忘了对方如今拥有的权势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那……老太爷,我们该如何是好?”有人颤声问道。 姜谦扫视了一眼众人的表情,点点头,捋着胡须,沉吟道:“事到如今,唯有先低头认错,拿出诚意,才是正理。” 姜谦让姜来亲自执笔,写一封《告罪书》,再派人去修缮姜瑟瑟父母的坟茔。 同时,在姜青旧宅外设一处守亲亭,派族中稳重知礼的子弟轮值守候,只表明姜氏宗族时刻感念,无论郡主是否回来看见。 另外再让人抄录族谱中关于瑟瑟父母的那一页,连同一些扬州特产,由将来带着上京,言明是遥寄故土之思。 姜谦一一吩咐完,又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贪心只会鸡飞蛋打,此事关乎我姜氏一族未来数百年气运,谁敢阳奉阴违、急功近利坏了大事,族规严惩不贷!” “各房约束好子弟,近些时日,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谁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事端,给郡主脸上抹黑,老夫亲自打断他的腿!” 姜谦一番话,如同定海神针,让原本浮躁的姜氏族人冷静下来。 想要让族人心服口服,尤其是让这些各有心思、利益盘算的族人真正听话,并不是单靠年纪大、辈分高就能压服的。靠年纪大压人,那叫倚老卖老。 但姜谦是真的有本事的,十七岁接手商号,三十岁就在扬州商界说一不二。如今七十一了,脑子依旧灵光得很。 姜孙两家很快就派人上京了。 孙家那边的人一到京城,就直奔谢家去找孙姨娘了。从前也不是不知道孙姨娘进了谢家,可进了谢家又有什么用,只是个妾室而已,正头夫人还在,哪里有妾室蹦哒的份。 所以孙家也知道孙姨娘身上无利可图。无利可图,加之路途遥远,维护关系,实在没那个必要。 当年姜瑟瑟上京,看笑话的人就不少。有的觉得她只怕到不了京城,半路上就给叫人拐了,还有人觉得孙姨娘自己都难,说不定只能给她配个小厮什么的。 和姜家不一样的是,孙家和姜瑟瑟是真不熟,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所以必须得找孙姨娘,他们和姜瑟瑟不熟,但孙姨娘和姜瑟瑟肯定熟啊!姜瑟瑟上京来,不就是投奔她的吗! 所以孙家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必须得占! 要不是孙姨娘,要不是孙家,那个臭丫头能有今天?! 第433章 就这么一些东西,也值当巴巴地送过来? 红豆进来,禀报道:“郡主,外头有人求见,说是扬州江都姜家来的。” 姜瑟瑟惊讶了一下:“扬州姜家还有人在啊?” 书里没写过姜家。 姜瑟瑟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姜家人都死光了。 要不然怎么会逼得原主一个孤女独自上京来。 以前不来人,现在她一成郡主,人就冒出来了……姜瑟瑟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瑟瑟继续埋头写自己的话本子,道:“不见。” 红豆应了声“是”,刚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可是郡主,来人说……他们还带了些故土之物,想献给郡主,以表心意。” 故土之物? 姜瑟瑟有些意外。 按照姜瑟瑟的想法,像这种小说里突然冒出来的极品亲戚,送礼就跟走后门一样,不外乎是送一些金银细软。 沉吟片刻,姜瑟瑟改变了主意,好奇他们送来的故土之物:“罢了,将人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红豆就引着一个三十出头、穿着体面却不显张扬的男子进来。 男子身量颇高,眉目间带着精明,但此刻姿态放得极低,正是姜谦的长孙姜来。 将来目不斜视地跟着红豆进来,一眼便看见主位上坐着的那位极为美貌少女。 姜来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立刻识趣地下跪行礼:“草民姜来,叩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姜瑟瑟:“免礼。” 姜瑟瑟注意到他的称呼是郡主,而不是其他攀亲带故的词。 姜来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姜瑟瑟。 姜来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樟木提盒和一个卷轴,双手奉上,由红豆接过,才恭敬道:“草民奉家主之命,从扬州带来些许家乡土产,有酱菜、茶干、绒花、琼花糕等,皆是扬州本地风味,不敢称贵重,惟愿郡主偶尔尝之,聊解思乡之情。” 姜瑟瑟的目光扫过红豆放在一旁的提盒,又看向那个卷轴。 姜来立刻解释道:“这卷轴内是族谱中……呃,是郡主父母一页的誊抄副本。家主言,此乃根本,不敢忘怀。” 姜来顿了顿,语气更加谦卑,小心翼翼地道:“此外,家主已命族人将郡主父母的坟茔重新修缮,还在郡主旧居宅院之外,设了一处守亲亭,家主言,此非为邀功,实乃感念本源,无论郡主是否得空归乡省视,姜氏宗族,皆不敢忘此一处故宅故茔。” 这番话说完,姜来再次躬身道:“草民使命已达,不敢过多叨扰郡主清净,这便告退。” 姜来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像是欲擒故纵地想要让姜瑟瑟开口留自己的样子,等到姜来走了,姜瑟瑟才眨了眨眼睛。 在姜瑟瑟的预想中,姜家人出现,必然是涕泪横流地哭诉血脉亲情,或是迫不及待地讨要官职、生意门路,再不济也是求点金银财帛。 但姜来的表现,和姜瑟瑟脑补的市侩、贪婪、趋炎附势的嘴脸,完全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连拂云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拂云见过太多人,像姜家这样不远千里来这一趟,居然就只为送点土特产,别的话就什么都没了,实在是很稀罕。 红豆更是笑着道:“这人真是来认亲的?坐了半天就闷声不响地送了东西,说走就走了?不过,他们这些东西倒是送得巧。” 姜瑟瑟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姜来送来的特产,叫分了几份,往谢家送了三份,大房二房都送一份,孙姨娘单独一份,又往定国公府送了一份。 虽然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是东西确实送得巧,礼轻情意重。 姜来这一趟还送了扬州新鲜的鲥鱼和大闸蟹。 鲥鱼出水便易死,鳞皮碰破就失了滋味。渔户刚捞上来,立刻用干净软箬叶轻轻裹住鱼身,不刮一片鳞。 外头备薄柳条冰筐,底层铺从冬藏冰窖取出的块冰,一层碎冰一层猪油淋过的箬叶隔开鱼身,再盖上厚蒲席避光隔热,筐外用油布层层裹紧封牢。 蟹不能见风,亦不能受压。选用细密竹篓,篓底薄薄铺一层湿润湖泥,撒少许白芝麻防蟹互相啃噬。一只只捆紧蟹螯,肚腹朝下码齐,中间塞浸透河水的新鲜水草保湿,篓口盖厚湿蒲包捆死,不让螃蟹乱动吐水耗损元气。 姜家是托了相熟漕商,不随寻常漕船队出船,走运河加急送的。 船上预先囤足了冰块,沿途每经过淮安、济宁各大闸口旁的民间冰栈,便要停靠半个时辰补换新冰,水路直到通州张家湾,再雇两辆带芦棚骡车,冰筐、蟹篓小心搬上车,赶进京城郡主府。 要在六月天把扬州的鲥鱼和螃蟹活着送进京城,漕船冰栈、马不停蹄,耗费的人力物力比这两筐东西本身贵重百倍。 但这两样东西,姜来却一个字都没提。 安宁公主和王氏都得了姜瑟瑟送过来的东西。 安宁公主嫌弃道:“就这么一些东西,也值当巴巴地送过来?” 翠微深知安宁公主已经对姜瑟瑟改了态度,便笑着接话道:“夫人说的是,不过是些乡野粗食。不过……郡主的这份孝心倒是难得。” 安宁公主看了翠微一眼,抿唇道:“罢了,让她以后别费这些无谓的心思了。” 话虽如此,那碟子扬州酱黄瓜,却在晚膳时被悄悄放到了离公主手边最近的位置。 王氏这边李嬷嬷也跟着禀报道:“说是郡主得了些家乡土仪,大房一份,二房一份,孙姨娘那边也单独备了一份。” 管事嬷嬷觑着王氏的脸色,斟酌着补了一句,“夫人若是不想收,奴婢便使人退回去。” 王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退什么,收着吧。” 当初她嫌她商贾出身,嫌她无父无母,嫌她配不上璋儿,恨不得抓住她的把柄,将她立刻赶走。 但如今姜瑟瑟成了郡主,却还记得给二房送东西。 王氏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早知如此…… 可当初的姜瑟瑟只是个孤女,谁能想到她会有这样的际遇? 王氏起身出了正院,带着丫鬟往孙姨娘的院子去。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踏足孙姨娘的住处了——她是正妻,孙姨娘是妾室,平日只有妾室去正院请安的规矩,从没有正妻往妾室院子里走的道理。 孙姨娘正在堂屋里坐着,方才孙家那几个上门打秋风的亲戚被她难得发了回脾气赶走了,话还没顺过气来,听见丫鬟通报说夫人来了,吓得连忙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迎到院门口,垂手躬身,声音都有些打结:“夫人怎么来了?妾身不知夫人要来,有失远迎——” 王氏看着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微微一顿。 从前她总觉得孙姨娘上不得台面,畏畏缩缩,小家子气。 可就是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偏替姜瑟瑟争了一回,才让姜瑟瑟住进了谢家。 “不必忙了。”王氏走进堂屋,在客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茶盏—— 王氏收回目光,看向孙姨娘,语气难得地和缓了几分,“方才是你娘家那边的人来了?” 这事儿早有人给王氏通报了,若没有王氏的带头,那些人压根进不来门。 孙姨娘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站着,斟酌着措辞道:“是,来的是妾身娘家几个远房亲戚,带了些东西来,妾身没敢收,都让拿回去了。妾身想着,瑟瑟如今是郡主,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妾身这里若收了什么不该收的,怕给她添麻烦。” 王氏倒是没想到,孙姨娘这样的人,倒也不蠢。 王氏一直就不太看得上孙姨娘。 但此刻,王氏却难得地夸道:“你做得对,你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往后都少来往。” 孙姨娘讶异地看着王氏,目光有些受宠若惊。 以往王氏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说话也都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反正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今天却忽然像个正常人了。 王氏自己也难得尴尬地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初的事,怪我。” 孙姨娘瞪大了眼睛地看着王氏,有些不知所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王氏看了孙姨娘一眼,道:“说出来也不怕叫你笑话,当初璋儿心悦瑟瑟,是我从中作梗,百般阻拦。可如今,却是……” 大房和二房直接分了家。 姜瑟瑟成了郡主,大房的人娶了姜瑟瑟。 王氏说着站起身来,道:“往后缺什么,只管跟管事说。你如今也是郡主的姨母了,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往后不会了。” 王氏说完便转身带着丫鬟走了,留下孙姨娘一个人站在堂屋里,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眶红了一圈,默然不语。 其实王氏并没有对不起她。 王氏对她态度不好,可这么多年,却也没有短过她的吃穿用度。 她分走了她的丈夫,又怎么能叫她对她态度好? 第434章 于是孙家人又直奔了郡主府。 孙家派去的人,在孙姨娘那里碰了个硬钉子,被轰出来后,并未死心。 她们想着,孙姨娘不过是个没见识的妾室,如今抖起来了才敢拿乔。不如直接去找姜瑟瑟! 于是孙家人又直奔了郡主府。 拜帖递进去没多久,里头便有人出来了。 管事道:“郡主说了,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心意郡主领了,但郡主近日事忙,不便见客。诸位请回吧。”说罢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家领头的是大房的孙旺,这几年在扬州商号里也算混得风生水起,哪里受过这般冷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再说什么,管事身后的护卫已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 孙旺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干笑两声,带着几个族人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扬州地界,打量着天高皇帝远,扬州的话传不到京城去,孙家的人便骂骂咧咧起来。 “咱们是她嫡亲的外祖家!千里迢迢来认亲,那个死丫头却连门都不让咱们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三房的孙全也跟着咬牙切齿,恨恨地啐了一口,“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连亲姥娘家的人都不认!忘恩负义的东西!” “就是!当初要不是我们孙家,她能有今天?如今攀上高枝儿了,就翻脸不认人!呸!白眼狼!” 孙家上下原本翘首以盼,等着京城的好消息,却不想看到孙旺一行人灰头土脸地回来,孙家主事人孙无涯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怎么样?见到郡主了?她怎么说?” “见?呸!”孙旺灌了口凉茶就开始大倒苦水,“连门都没让进!那个小贱蹄子,如今抖起来了,架子大得很!孙姨娘也是个没良心的,直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 “什么?!”孙无涯气得脸色铁青,“她……她真敢如此?!” 一旁的孙全也哭丧着脸道:“我们好话说尽,那小蹄子如今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哪里还认得咱们这些穷亲戚?分明就是嫌弃我们门第低微,给她丢人了!” 在场的族人听了二人的话,脸色都十分难看。 孙无涯气得浑身发抖,在正堂来回踱步:“好!好一个姜瑟瑟!好一个忘恩负义的郡主!她娘死了,她孤身一人上京,我们孙家……我们孙家……” 他想说孙家也曾经照看过她,但实在找不出什么拿得出手的恩情,只能含糊过去,道:“她如今飞黄腾达了,就一脚把我们踹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们给我听着!你们一会就出去,把她在京城如何翻脸不认亲、如何羞辱我们孙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我宣扬出去!” “我倒要看看,她这个郡主,名声还要不要了!”孙无涯怒气冲冲道。 很快,扬州城便传开了消息。 “听说了吗?那位新封的郡主,对亲外家可狠了……” “可不是!孙家好心好意上京去看她,连门都没让进,还差点被打出来!” “啧啧,真是人一阔脸就变啊!” …… 姜瑟瑟得了姜来送来的那几篓鲜活大闸蟹,兴致勃勃地办了场螃蟹宴,把陈宜、陈佩、张芙梦、陈时萱几个交好的贵女都请了来。 谢玦不想坏了她的心情,就没把孙家在扬州闹出来的事情告诉她。 只吩咐谢平道:“孙家那边你找个人敲打敲打,另外派个人去扬州,跟当地知府知会一声,说宸嘉郡主感念姜氏,特地遣人回乡探望。旁的什么都不必提。” 谢平心中了然。 孙家要敲打,郡主的名声也不能不管。 敲打是给孙家的,知会知府是给扬州所有人看的。郡主感念旧恩、不忘根本,孙家便不能再拿忘恩负义来编排郡主。 谢平躬身应是,又道:“还有一桩事,天香楼的案子近日结了。老鸨和几个经手的龟奴因逼良为娼全数收监,楼里的姑娘,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不愿回家的,按大公子的吩咐,替她们重新入了籍,如今正在学刺绣、纺线,学一门手艺自谋生路。” 谢玦听完,微微点点头。 姜瑟瑟平安离开了天香楼,不代表谢玦就把天香楼的事情一笔勾销了,事后谢玦亲自问过天香楼的潜麟卫,得知了当日霜媚掩护姜瑟瑟离开的事情。 也才有霜媚等人脱籍,重新入籍一事。 谢平正要退出去,谢玦又叫住他:“姜家那边,也让人盯着些。” 谢平应了声是,出去了。 第434章 人比人气死人! 但是谢玦不想让姜瑟瑟知道的事情,姜瑟瑟却从拂云这里问出来了。 她见了姜家的人,却没有见孙家的人,孙家的人千里迢迢携重礼前来,却没见上她的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姜瑟瑟知道孙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但却一点也不担心。 总不能她一个郡主还叫孙家这些人给拿捏了。 于是姜瑟瑟就问起了拂云。 拂云一愣,惊讶道:“郡主怎么知道他们编排您了?” 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拂云还是知道一些的,她们这位郡主可是能在段威手里活下来,入宫见了景元帝还能被赐封郡主的。 因此拂云很快就回道:“孙家那几个人在咱们这儿碰了壁,灰溜溜回了扬州,心里窝着火,回去便四处散播谣言,说郡主一朝得势便翻脸无情,忘了孙家当年的照拂之恩。还说若不是孙姨娘收留您,哪有郡主今日。如今您攀上高枝,倒把家里人当叫花子打发了。” 孙家世代经营粮米生意,在扬州粮仓、漕粮行当根基深厚。 拂云又道:“不过说来也巧,户部巡查的官员正好那几日到了扬州,奉命盘查粮商。孙家世代做粮米生意,头一个便被查了。一查便查出他们之前水灾时囤积米粮、哄抬粮价,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官府当即便封了粮仓,罚了巨额罚金充入地方赈济仓,又吊销了他们的官牙帖,不准再经手大宗漕粮,往后只能开间小米铺勉强糊口。” 姜瑟瑟放下笔来,诧异道:“孙家还真有这种事?” 拂云点点头道:“确有其事,官府当即便封了孙家粮仓,罚没巨额罚金充入地方赈济仓,又吊销了他们的官牙帖,不准他们再做大宗漕粮生意,往后只能开两间小米铺勉强糊口,断了大半财源。” “府衙还把孙家囤积居奇、入京攀附不成便造谣诋毁郡主两件事合并写成告示,张贴出来,叫所有人都知道,孙家几代人在扬州积攒的脸面,这回可算是丢尽了。” “那姜家呢?”姜瑟瑟忽然问。 拂云道:“说来也巧。姜家的人恰在此时回到了扬州。他们逢人便说郡主心善念旧,不仅接见了他们,还收下了故乡特产,言语间处处感念郡主宽厚。扬州人看在眼里,如今官府告示都贴出来了,更是再没人肯站孙家了。” 拂云只觉得巧合。 姜瑟瑟却觉得哪有这么一箭双雕的好事情啊! 一方面给了孙家教训,一方面维护了她的名声。 这事情要是没有谢玦的手笔,姜瑟瑟还真不信。 姜瑟瑟又想起谢玦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明明在背后替她做了这么多事,面上却从来不显山不露水。这点还是和书里一样的。 她得好好谢谢他! 但是怎么谢呢…… 正好姜来送的大闸蟹办了一场螃蟹宴,还有剩下的,只只鲜活肥美。 姜瑟瑟当即让厨房蒸了一笼,又叫人取出蟹八件来。 说起来她头一回在这个时代看见蟹八件时着实吃了一惊,她一直以为这是现代人发明的东西……没想到这个时代就已经有了。 小锤、小钳、小刮刀、细长挑针,样样俱全,精致得跟手术器械似的,比她在现代见过的还讲究。 谢玦到来时,亭子里的石桌上已摆满了蒸蟹、姜醋、温好的黄酒,还有那套亮闪闪的蟹八件。 谢玦看了看那套工具,又看了看她,微微挑眉:“这是要做什么?” 姜瑟瑟封了郡主,大约是红气养人,亦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眉眼间艳色翻涌数倍,有丹霞烧云的瑰艳,金辉映桃的明莹,更胜之前。 “自然是谢礼啦。”姜瑟瑟笑着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挽起袖子拿起小锤,姿态自信得像要大展身手。 “你帮我解决了孙家的事情,我请你吃螃蟹!今天你不用动手,我来就好我来就好。”她这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该说不说,姜家还是挺会送礼的。 说着,姜瑟瑟就低头对准蟹螯敲了两下,蟹壳纹丝不动,再敲两下,蟹壳弹飞了一小块,蟹螯依旧岿然不动。 但是在现代姜瑟瑟都是抱着螃蟹直接往嘴里啃的。 那日螃蟹宴,也有丫鬟伺候着熟练地敲壳开肉。 姜瑟瑟咬着唇又连敲了好几下,但那蟹螯像是跟她杠上了似的,死活不肯裂开,只掉了几粒碎壳。 谢玦默不作声地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小锤和蟹钳,三两下便将蟹螯敲开,露出里头白嫩完整的蟹肉。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不紧不慢,蟹肉剔得干干净净,整齐码在白瓷碟里。 姜瑟瑟从自信满满到目瞪口呆不过片刻工夫,讪讪道:“这螃蟹不配合,不是我的技术问题。” 姜瑟瑟说完狐疑地看着谢玦,看谢玦这么熟练的动作,该不会他吃螃蟹都是自己动手的吧? 谢玦将最后一块蟹黄挑出来放进她碟中,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笑笑道:“看多了就会了,用这个锤子是有技巧的,力道要脆,不能闷。你那几下都是闷力,敲不开,反而会把碎壳震进肉里。” 姜瑟瑟嘟囔了一句她本来就是想给他剥的,怎么变成他给她剥了…… 谢玦将碟子推到她面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无妨。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说完又拿起小锤继续敲下一只蟹螯,她发现他剥蟹的动作确实比她利落得多,每一锤都干脆利落,剔蟹肉的时候手指灵巧得不像话。 姜瑟瑟:…… 好吧,不吃白不吃! 姜瑟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蘸了姜醋送进嘴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该不会也是第一次自己动手剥螃蟹吧?” 谢玦嗯了一声。 姜瑟瑟:……好吧! 人比人气死人! 这人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啊。 穿越女靠现代知识碾压古人的桥段果然都是骗人的……碰上谢玦这种聪明到开挂的人,连吃个螃蟹都得甘拜下风。 “扬州那边来人了,那你呢,你想回扬州看看吗?”谢玦将新剥好的一碟蟹肉推到她面前,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姜瑟瑟正夹着一块蟹肉蘸姜醋,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谢玦放下小锤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笑了笑道:“你如今是宸嘉郡主,回扬州也算是衣锦还乡。” 姜瑟瑟嚼着蟹肉,犹豫了一下。 她穿越过来,去的地方屈指可数,真正的游山玩水,其实一次也没有过。 姜瑟瑟叹气,托着下巴道:“嗯,你说得对,衣锦还乡是挺威风的,不过——说实话我不太想回。倒不是不领姜家的情,就是觉得要应付那么多人……有点发怵。你是不知道,上次姜来在我这儿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我都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这要是回了扬州,姜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一人一句我都接不过来。” 谢玦笑着看她一眼,道:“不必勉强自己,不想应付的人,不见便是。你是郡主,谁敢挑你的礼?你若是想清静些,只去姜家旧宅看看便好。你想见谁就见,不想见谁就关门赏荷。到时候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姜瑟瑟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该不会连行程都安排好了吧。” “大概想了一下。水路从通州到扬州,顺风顺水不过七八日。”谢玦好整以暇地看着姜瑟瑟,含笑道:“你若想十月去,正是蟹最肥的时候。若想明年开春去,扬州的花也开得正好。” 姜瑟瑟托着腮看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就明年开春吧,” 姜瑟瑟托着腮说,“等我们成婚之后,一起去。” 第435章 谢玦也是他能叫的?! 谢尧回京那日,正赶上秋雨初歇,满城的桂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层,空气里浮着潮湿的甜香。 他从常州一路舟车劳顿,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分明,原本俊美浓艳的眉眼间那股轻浮浪荡的气韵被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郁。 书闲和寻风坐在后头的马车里面,两人也黑瘦了不少,活像刚从戍边回来的。 他踏进熟悉的城门,迎接他的并非昔日好友的簇拥或温柔乡的软语,而是一股席卷全城的、前所未有的喧嚣热浪——几乎每个茶楼酒肆、勾栏瓦舍都在上演同一出戏,或是其衍生改编的本子。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那个神秘莫测的“回仙代”。 “听说了吗?回仙代的新戏今晚在畅音班首演!” “我昨儿看的白蛇传,那唱腔,那身段,绝了!听说回仙代写的本子,就没有不红的!” “也不知道这回仙代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戏班的招贴画鲜艳夺目,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就连路边顽童都在咿咿呀呀地学着戏文唱段。 扑面而来的繁华热闹,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如今的谢尧已经不再是那个鲜衣怒马、呼朋引伴、流连于温柔乡的谢家三公子了。 谢尧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谢府的方向驶去。 谢尧先去了母亲安宁公主的院子请安。 安宁公主早得了消息,见谢尧进来便红了眼眶,让他快快坐到身边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心疼地念叨道:“瘦成这样,也黑了不少。出门在外也不晓得照顾自己——书闲和寻风那两个小崽子是怎么伺候的?” 谢尧任她拉着手,淡淡道:“母亲别怪他们,是儿子自己要去的。常州水土养人,先生待儿子也好,每日读书作文,日子过得充实。倒是母亲在家,要保重身体。” 安宁公主听着听着,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沉默了良久。 安宁公主抬起眼帘直视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尧儿,你老实跟娘说——是不是你让李氏去告发意华的。” 谢尧薄唇微启,道:“是。” 尽管早已知晓,但此刻亲耳听到儿子承认,安宁公主的脸色还是瞬间白了几分。 安宁公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意华是你亲妹妹!若不是你让李氏去告发她,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知不知道,我查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安宁公主的声音哽咽了,她对姜瑟瑟的嫌隙早已在得知真相后消散。 但谢意华也是她的女儿。 安宁公主痛声道:“你大哥不肯救她,我拿你大哥没法子,难道还拿一个李氏没办法?你们两个——一个不救,一个去告,你们是要逼死她,还是要逼死我?!” 李氏不过是个普通人,嘴根本就不严实,当初叫谢尧的人一吓就什么都说了,如今也是。 谢尧瞥了眼安宁公主痛心疾首的模样,淡淡道:“母亲,意华害了瑟瑟表妹,害得她几乎丧命,难道不需要还瑟瑟表妹一个公道吗?” “公道?难道要用你妹妹的一生去还吗?!”安宁公主心痛如绞,看着谢尧陌生的冷静,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安宁公主颤声道:“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最疼意华,她受了委屈你第一个替她出头。如今你却要把她往绝路上逼?你究竟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谢尧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笑意非但没能融化他眼底的冰寒,反而更添几分锐利,“流放已经是便宜她了。若是我……” 谢尧顿了一顿,道:“若我是谢玦,决计不会叫她再活着害人!” 安宁公主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不认识般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这还是她那个会撒娇、会逗趣、最是温柔贴心的儿子吗? 从前尧儿总爱赖在她身边,嘴甜得像抹了蜜,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弯弯的,哄得她什么烦恼都忘了。那时候多好,那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 可眼前这个面容俊美、眼神冰冷、言语间带着铁血杀伐之气的青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更让她寒彻骨髓的是他对谢玦的称谓—— 谢玦也是他能叫的?! 谢尧起身淡淡道:“母亲,此事已了。若无其他事,儿子还要准备院试,告退。” “尧儿!你……你站住!”安宁公主失声喊道。 “你方才……你唤你大哥什么?!那是你亲大哥!” 谢尧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片刻后,谢尧抬步,身影决绝地消失在门外。 安宁公主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望着谢尧消失的方向,眼中只剩下满满的惊骇和茫然。 遍体生寒。 谢尧走出安宁公主的院子,穿过依旧喧嚣热闹的回廊庭院,径直走向自己久未居住的院落。 功名利禄,才是他此生唯一的目标。 第436章 虽然回仙代的新戏她照看不误 姜瑟瑟刚吃完早饭,正在翻看扬州的地方志,红豆便来通报说两位公主还有张姑娘来了。 陈时萱已经许了人家,这段时间便在家里准备待嫁了。 陈时萱比姜瑟瑟大了半岁,若不是为了等着谢玦,陈时萱这样出身和性格也不会到现在才定人家。 如今谢玦和姜瑟瑟的婚事已定,景元帝也就另外给陈时萱赐了门亲事。 姜瑟瑟连忙把地志放下,让红豆快请。 张芙梦一进来便连声催问新本子写好了没有,说上回那本她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里头的对话都能背出来了。 姜瑟瑟没好气道:“哪有那么快?” 张芙梦正要接话,一起进来的陈宜便笑道:“你别不信,她还真能背。” 陈佩也跟着笑了一声:“可不是,听说她日日熬到三更半夜才睡呢,我看你还是别写给她看了,只给我们看就行了。” 张芙梦立刻急了:“你就知道揭我的短,你自己呢?那本《农女传》你抄了两遍,头一遍抄废了,说字迹不好看,又抄了一遍——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因为实在喜欢姜瑟瑟写的话本子,陈宜就叫宫女抄了一本,陈佩则是自己亲手抄的。 张芙梦转头看向姜瑟瑟,一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架势,“你不知道,佩儿嘴上不说,可每次一提到话本里的九王爷她就脸红。” 陈佩平日里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这会却难得地反击了一回:“九王爷就是好。九王爷从头到尾都温温和和的,从不强迫那农家女,另外一个王爷虽好,可却太霸道了些,那农家女明明救了太后,他却处处为难人家,简直可气!” 张芙梦立刻接过话头:“看吧看吧,陈佩也承认了。” 陈宜白了她一眼:“我们这样,总比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要来得好。对了,我听说你还把瑟瑟的话本子拿给贵妃娘娘看了?” 姜瑟瑟正在旁边吃着糕点,闻言差点噎住,连忙灌了口茶顺了顺,紧张地问:“你把我的话本子给贵妃娘娘看了?你怎么把这种东西拿到贵妃娘娘面前了?万一里面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 张芙梦大咧咧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姑姑还夸你写得好呢,说是一点儿也不比那个回仙代差!” 梁祝be的那个旧仇,张芙梦还没忘记。 虽然回仙代的新戏她照看不误,但是不妨碍她记梁祝be的仇! “谁说就他们男人会写话本了,我姑姑还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写个戏本子,她最喜欢看那种,你要是写了,就只叫钟鼓司的人排演,绝不会叫外男看了去。” 钟鼓司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一,专司钟鼓报时、节庆仪仗,也负责为皇帝和嫔妃们表演杂剧、百戏、歌舞。 姜瑟瑟一听是夸,这才松了口气。 但听到张贵妃要让她写戏本子,姜瑟瑟就有些汗流浃背了,写不过来,她真的写不过来了。 可贵妃亲口点名…… 又是张芙梦亲自来说…… “呃……这……”姜瑟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能道:“承蒙贵妃娘娘抬爱,我就尽力试试看吧。” 张芙梦立刻欢呼雀跃:“太好了!我就知道瑟瑟你行!” 姜瑟瑟忍不住道:“我既答应了给贵妃娘娘写戏本子,那你以后就少给张贵妃看我写的话本子。万一里头有什么犯了忌讳的地方,那可就完蛋了。再说我写的那些东西也不是正经文章……让娘娘看了,我总觉得不太妥当。” 景元帝对她的宠爱是爱屋及乌,这样的爱并不牢靠。 景元帝也不是一个昏君,他可以给她地位,给她财富,给她一座郡主府,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毛毛雨,雨露恩泽,给了也不影响江山社稷。可什么东西不能给,给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心里门清。 所以姜瑟瑟也一直安安分分的,并没有因为自己是郡主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她也没打算去试探一下景元帝的底线在哪里,对她的容忍度有多高。 试探底线这件事本身就是拿自己的小命去玩,而她从来不赌博。 她能在谢家寄人篱下时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如今也能在郡主府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张芙梦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瑟瑟,万没想到姜瑟瑟如今都是宸嘉郡主了,居然还这么小心翼翼的,换她做宸嘉郡主,她铁定要把自己从前不敢做的事情全做一遍! 张芙梦道:“如今除了陛下,谁还能让你完蛋呀?你是御封的宸嘉郡主,谢君衡是你未来夫婿,定国公是你义父,你背后站着这么多人,有谁不长眼敢挑你的不是?” “再说你写的是正经故事,又不是什么有伤风化的东西。我姑姑都说了,你写的那些女子有勇有谋,比那些酸腐文人写的才子佳人强得多了!” 那些文人就晓得写一些什么书生被公主看上啦,被富家姑娘看上啦,被仙女看上啦。都是男人们爱看的东西。 姜瑟瑟缓缓道:“芙梦,你说得都对。我是御封的宸嘉郡主,确实没人敢轻易动我。可越是站得高,越要谨慎。我若是仗着身份不知收敛,第一个不高兴的就是陛下。他封我是恩典,可这份恩典不是让我拿去挥霍的。你也说了,没人敢挑我的不是——可那是现在。若我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御史们第一个参的不是我,是谢玦。我不怕别人说我,但我怕连累他。” 姜瑟瑟心里也清楚,当初景元帝之所以不愿意谢玦娶她,根源大抵也是因为这个。 谢玦自己可以做到无懈可击,但他的枕边人可以吗? 姜瑟瑟不知道的是。 景元帝当初属意陈时萱,何尝不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世家高门教养出来的女儿,总比小门小户教养出来的女儿来得用心,有格局。这也是景元帝一开始看中陈时萱的原因,陈时萱出身好,千宠万宠地长大,却没有长成娇蛮任性的脾气,反倒温顺懂事。 这样一个妻子,是绝对不会给谢玦惹麻烦的。 张芙梦听着姜瑟瑟的这番话,眼神微微震了一下。 陈宜和陈佩也都跟着对姜瑟瑟刮目相看。 很多话,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能说得出来的话,却不一定能做得到,这世上有几人能在得了权势风光之后,依旧初心不改的? 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不要说得了这样的滔天权势,就说一朝暴富的,也免不了处处向人夸耀炫富,大肆挥霍一把的。 原本以为姜瑟瑟低调,是胆小。 没想到人家在第五层。 张芙梦自己就是仗着张贵妃是她姑姑,所以才跋扈霸道,有恃无恐,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姜瑟瑟的这番话,却让张芙梦陡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时犹疑起来。 等到陈宜和陈佩二人离开,张芙梦才道:“好妹妹,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你可千万别告诉旁人。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同人私奔啊?” 姜瑟瑟:??? 第437章 该不会是看话本子看坏掉的吧。 姜瑟瑟第一反应就是卧槽,赶紧环顾四周——还好张芙梦留下来说话时,已经提前把丫鬟们都清场了。 张芙梦自己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手指绞着帕子,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在边缘疯狂试探。 “你脑子没坏掉吧?”姜瑟瑟压低声音,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该不会是看话本子看坏掉的吧。 可是她也没写富家千金为爱私奔的这种桥段啊! 张芙梦被说得肩膀微微一缩,却没顶嘴,只是把手里那方帕子绞得更紧了。 姜瑟瑟越看越不对劲,换了平常,张芙梦被怼了一定要还嘴的,今天却安静得像只鹌鹑。 “不是话本子的事。”张芙梦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是我自己真心喜欢他。” “哪个他?”姜瑟瑟八卦。 张芙梦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沈子瑜。” 姜瑟瑟想起来了,之前张芙梦就说过她和沈子瑜的事情,对沈子瑜颇有好感。 但是姜瑟瑟没想到,这么快他们俩就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私奔,就是放在现代也是很炸裂的事情。 张芙梦眼圈慢慢红了,鼻尖泛酸,眼泪要掉不掉地悬在眼睫上:“我喜欢沈子瑜。” “可他为人刚正不阿,清正刻板,家世立场更是和我们张家截然相反。我爹和我兄长,是万万不可能应允我嫁给他的。” 谁不想嫁一个喜欢的人呢? 在张芙梦看来,有权有势的,怎么样都不如人品好。而沈子瑜的人品,她是见过的。 张芙梦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嘤嘤道:“我爹他们一心只想让我嫁个有权有势的,可,似陈景桓那等有权有势的,郡王妃又过得如何?” 姜瑟瑟听到陈景桓的名字,默了一默。 这例子举得太实在了,她都没法反驳。 姜瑟瑟想了想,温声道:“陈景桓是少数,你也不能一杆子打死一船人嘛。总有那种有权有势又人品好的——你看谢玦,人品好不好?权势大不大?” 张芙梦抬起泪眼看了她一眼,幽幽道:“谢大人仅此一个,已经归你了。” 姜瑟瑟被她说得一噎,又想了想:“那我哥哥傅文昭呢?又温柔又稳重又有家世。” 张芙梦摇摇头,抿唇固执道:“那不一样,我就喜欢沈子瑜!” 姜瑟瑟看张芙梦这副模样,不由皱紧眉头,心头猛地一跳,满脑子离谱疑惑:“是不是沈子瑜引诱你,撺掇你和他私奔的?” 天啦噜! 沈子瑜这是也崩人设了? 谢意华崩人设,是因为她没死。 可她和沈子瑜从头到尾就只见过一面!怎么连他也被蝴蝶效应波及,彻底跑偏了? 崩人设,总得有个缘由吧!! 就在姜瑟瑟疯狂脑补之际,张芙梦连忙使劲摇头,急得眼眶更红了,替沈子瑜辩解道:“不是!没有!你别乱猜!是我单方面的想法,是我想找他私奔,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姜瑟瑟:…… 姜瑟瑟深吸一口气,才又问道:“这事儿……你和他说了吗?” 张芙梦瞪她一眼,仿佛她问了个蠢问题:“当然没有!这不是先找你商量吗?” 姜瑟瑟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芙梦,私奔这件事,你赶紧从脑子里划掉,这件事情绝对不成的,沈子瑜要是也喜欢你,就该堂堂正正来提亲,哪怕被赶出去也该再想办法。他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他根本配不上你。” 姜瑟瑟说完,忽然想起原书里的剧情。 原书里,二皇子登基,张芙梦作为二皇子的亲表妹,虽在谢玦的操作下没有嫁给楚邵元,却也嫁给了一个将军。 可书里张芙梦嫁给那个将军之后过得如何,作者就一个字也没有写过了。 姜瑟瑟看着眼前红着眼眶、为了沈子瑜哭得稀里哗啦的张芙梦,心里忽然纠结起来。不知道是该帮张芙梦撮合她和沈子瑜,还是让她等着她的那个将军? 姜瑟瑟叹气,穿书了,可书里没写的事,她照样两眼一抹黑。 但也正因为书里没写,这条路走成什么样,就全看张芙梦自己怎么选了。 姜瑟瑟握住张芙梦的手,语气认真而温和:“你若是真放不下他,改天我让谢玦帮你问问他的意思。” 张芙梦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难掩心头欣喜,连声向姜瑟瑟道过谢。 姜瑟瑟没有食言,当天见了谢玦,就跟谢玦提了这件事情。 谢玦沉吟了一番,语气平淡道:“且不说沈子瑜愿不愿意,但张家肯定是看不上沈子瑜的。” 姜瑟瑟何尝不知道:“可芙梦是真心的,你能不能帮我探探他对芙梦有没有那个意思?” 谢玦看着姜瑟瑟,唇角微弯:“你倒是会揽事。张芙梦的婚事,自有张家操心。你替她出头,不怕张家说你手伸得太长?” 姜瑟瑟摇摇头,道:“芙梦是真心实意的,沈子瑜若也是真心,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成全?我只是不想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要是有个正经路子能走,何必走弯路。” 姜瑟瑟到底没把私奔两个字说出来。 谢玦看了她片刻,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和纵容。 谢玦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已是在替她盘算了:“知道了。我亲自去问,不会让旁人察觉的。只是张芙梦那边,你先别露口风。” “我知道。”姜瑟瑟眼睛一亮,连声应下:“那我先替她谢谢你!” 谢玦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这回你拿什么来谢我?又是螃蟹?” 姜瑟瑟今日梳了个凌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的簪子,髻后固定一枚花钿。再配上她一张宛如凝脂羊玉的小脸,墨发衬雪肤,朱唇映皓齿,冷暖撞色惊心动魄,艳光直直撞进旁人眼底,叫人一眼失神。 姜瑟瑟耳尖微热,飞快凑上去,在谢玦脸上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谢玦叹一口气,“这也叫谢?” 言罢,不等姜瑟瑟反驳,谢玦就反客为主,揽过她吻了下去。 一吻过后。 谢玦才笑笑道:“这才叫谢我。” 第438章 下官……并无心仪之人。 秋闱放榜那日,满城喧腾。 谢尧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解元。 消息传到谢家时,传话的小厮几乎是从府门外一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中了!中了!三公子中了解元!头名!头名!” 安宁公主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闻报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谢尧本人倒是平静得很。 他从常州回来便闭门读书,放榜这日也只照旧在书房里默经义。 书闲和寻风喜滋滋地进来报喜时,谢尧只是搁下笔,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书闲愣了一下,和寻风面面相觑。 书闲小声问:“公子不出去看看吗,外头都在给公子道喜呢。” 谢尧头也没抬,“没什么好看的,一个解元罢了,又不是状元。” 二人不敢再多说话。 谢尧中了解元的事情,姜瑟瑟这边很快也知道了。 见谢尧当真走了正途,姜瑟瑟心里还是替他高兴的。 秋闱的热闹还没散尽,另一桩喜事便接踵而至。云和郡主陈时萱要出嫁了。 婚期定在十月,夫家是翰林院学士温与的嫡长孙温同。温时屿比陈时萱大三岁,生得俊秀端正,性子温和沉静,与陈时萱倒是一类人。 …… 沈子瑜是翰林院庶吉士,平日里除了修书便是草拟文书。 这日散值后,谢玦在值房批完最后一份折子,便寻了个由头,把沈子瑜叫到了自己处理公务的值房内。 谢玦屏退了左右,只余下他和沈子瑜二人。 沈子瑜一身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眉宇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正气。 谢玦看了沈子瑜一眼,道:“之前楚家的事情,你有功。” 谢玦摇头:“敢接烫手山芋的人不多,你倒是有胆色有风骨。” 沈子瑜垂下眼帘,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他从小读书便被师长夸赞有风骨,可这话从谢玦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谢玦十六岁连中三元,二十一岁入阁,是天下读书人仰望的标杆。能被这样的人夸一句,便是再沉稳的性子也难免动容。 之前有人把楚威和朔云总兵通信的烫手山芋丢给了沈子瑜,沈子瑜竟然也敢接下,还上奏了景元帝。 当时朝中许多人都觉得谢玦一定会保楚家,因为楚家和谢家有姻亲关系,谢玦的亲妹妹嫁到了楚家,而谢玦此人又一向护短。 所以沈子瑜此举无疑是跟谢玦作对。 都等着看沈子瑜倒霉。 可谁想,谢玦居然一点儿也没有要为楚家开脱的意思。 沈子瑜显然没想到谢大人留他下来是说这个,微微一愣,抿唇道:“下官不敢居功。” 他心底其实一直藏着几分愧意。 谢玦待他不薄。 而楚家与谢家有姻亲旧情,朝野皆知谢大人素来护短。当初他执意死咬楚威罪证,在外人看来,便是公然拂逆谢玦、以下犯上。 那段时日,沈子瑜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这般行事,多少有些辜负大人栽培。 可他既然食君之禄,便该担君之忧,法理在前,私恩在后,纵使心有愧疚,也不能徇私枉法。 沈子瑜上奏后,早已做好被冷落、被疏远、甚至被寻由头贬黜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谢玦居然没有替楚家开脱求情,此事过后,更没有因私怨迁怒于他。 念及此处,沈子瑜就对谢玦愈发高山仰止。 谢大人没有让他失望。 沈子瑜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揖了一礼:“恪守律法、秉公言事,本就是臣子本分。若非大人公私分明、胸襟磊落,下官也难成事。” 谢玦赞赏地看了沈子瑜一眼,沈子瑜这人虽然行事迂腐,但是人品却是没什么好说的。 张家要是有个这样的女婿,可有得头疼了。 谢玦打量着沈子瑜,片刻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品行端正,行事坦荡,近日听闻,张家时常邀翰林院一众文士赴府中小聚,你可曾去过?” 沈子瑜闻言如实作答:“回大人,下官素来无意与张家往来,并不曾去过张家的雅集。” 谢玦:“张家乃是二皇子母族,门第显赫,我听闻张家大小姐性情纯善,京中不少权贵子弟都有意求娶,行止可有此意?” 行止是沈子瑜的字。 沈子瑜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 沈子瑜语气肃然道:“大人,请恕下官直言,此等玩笑开不得!还请大人莫要开这等玩笑!” 谢玦眉梢微微一动。 沈子瑜便正色道:“大人既然问起,下官便直言了。张家高门显贵,下官高攀不起。再者,下官对张家的行事作风不敢苟同。张五公子在京城欺男霸女的事,下官听说过不止一桩。张家人仗着贵妃娘娘撑腰便目无法纪,这样的门第,下官便是终身不娶,也不愿攀附。”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够沈子瑜喝一壶的。 但沈子瑜连谢玦都敢得罪,更不怕什么张家了。 即便如今三皇子失势,二皇子一系如日中天,张家权势更盛,旁人都想去攀附张家,沈子瑜也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所以他是沈子瑜。 旁人都道他是迂腐,不懂变通,不懂审时度势,但他依旧我行我素。 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其实是很难混得开的。 就是景元帝也不太喜欢沈子瑜。 正直是件好事,但正直过了头,就不是那么好用了。 谢玦沉默了片刻,不置可否,只问道:“你对张家那位姑娘可有印象?” 沈子瑜摇了摇头,坦然道:“没有。” 谢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玩味。 “既然你对张家无意,那本官便不勉强,只当这些话从未说过。不过——你若有心仪之人,不妨直言。本官或许可以替你周全。” 沈子瑜的眼神一慌,不敢去看谢玦的眼睛。 沈子瑜垂眸,那双素来坦然磊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是那副刚正不阿的硬气,只是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大人说笑了,下官……并无心仪之人。” 第439章 “我不敢,他肯定会杀了我的!” 得了谢玦带回的消息,姜瑟瑟对着窗外发了半天呆。 那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红得刺眼,就像张芙梦平日里鲜活的模样。 这消息该怎么告诉芙梦呢? 姜瑟瑟几乎能想象出她炸毛的样子。 以张芙梦的性格,肯定要气鼓鼓地大骂沈子瑜不知好歹了。 但当张芙梦听完她的话后,却并没有出现姜瑟瑟预料之中的激烈反应。 张芙梦只是沉默。 姜瑟瑟顿时慌了:“芙梦,你……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天下好男儿多得是,他沈子瑜不识金镶玉,是他的损失……” “我知道的。” 张芙梦突然开口。 姜瑟瑟一愣:“什么?” 张芙梦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了然。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瑟瑟,我早就知道的。”张芙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早就知道他不会喜欢我,他那样的人……那样刚正不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怎么会……怎么会喜欢我们张家的人呢?” 张家虽然有权有势,但是名声却不太好听。 凡是顾忌名声,爱惜羽毛的人,都不会和张家走近。 张芙梦心里早就有所预料,此刻得知结果,倒也没有多失望,她只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 她生在张家,锦衣玉食,被父亲和哥哥们宠着护着长大,平时从没说过张家拖累了她,现在要说张家拖累了她——她也说不出口。 张芙梦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我早该明白的。只是……只是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痴心妄想罢了。” 姜瑟瑟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张芙梦冰凉的手指:“芙梦……” 其实姜瑟瑟很想跟张芙梦剧透! 她真正要嫁的是另外一个人,还是一个将军,但是姜瑟瑟也不知道究竟书里张芙梦婚后过得怎么样……因此也不敢随便开口乱说话。 姜瑟瑟只能安慰道:“你喜欢谁是你的眼光,他愿不愿意是他的选择。这不代表你不好。你生在张家,你没有错。你喜欢他,你也没有错。真正配得上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家世而看轻你,也不会因为你姑姑是贵妃而攀附你。你值得那样的人。” “瑟瑟……”张芙梦终于忍不住扑到姜瑟瑟怀里哭了一场,随后抽抽噎噎地离开了。 送走了张芙梦,谢玉娇后脚跟着来了。 姜瑟瑟心里还装着张芙梦的事情,这边谢玉娇也哭着进来了。 姜瑟瑟:…… “瑟瑟——!”谢玉娇一见姜瑟瑟,就先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完全没了往日骄横跋扈的样子。 姜瑟瑟:…… 姜瑟瑟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头两个大。 “你这是怎么了?快坐下说。”姜瑟瑟一边赶紧递上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 但谢玉娇哪里坐得住。 谢玉娇一边紧紧抓着姜瑟瑟的胳膊,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把事情说了。 陈靖轩府里一直都有几个通房和侍妾。 她本来也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可前日一个妾室竟然诊出了身孕。 谢玉娇一听就炸了! 她还没有身孕,一个妾室竟然先怀上了,这传出去她的脸往哪搁。 正室未诞育嫡子前,侍妾不能先有孕,这是高门大户和皇家里面不成文的规矩。 谢玉娇于是气冲冲地去找陈靖轩理论,陈靖轩自知理亏,任她骂了一通,还破天荒地低声说了句会给她一个交代。 可谢玉娇还觉得不解气,转过天便冲到那妾室的院子,上去便是一巴掌,那妾室脚下一绊摔倒在地,额头磕在桌角上,身下当即见了红。 说到这里,谢玉娇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眼泪又涌了上来,委屈又害怕:“孩子没了,可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哪里知道,有了身子的人,那么不经打……” 为了谢玉娇,王氏没少操心。 出嫁时,她就给谢玉娇准备了几个信得过的嬷嬷和丫鬟,可谢玉娇当时在气头上,嬷嬷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自己先爽了再说。 而且谢玉娇也确实没想到,只是一巴掌的事情,孩子说没就没了。 要是早知道会把孩子打没了,谢玉娇也不敢下这个手。 当时,谢玉娇就觉得,一巴掌而已,陈靖轩理亏,她打就打了,陈靖轩想必也不会说什么的。 谁知道…… 谁知道会这样啊! 谢玉娇泪眼婆娑地看着姜瑟瑟,嘤嘤嘤地哭泣:“瑟瑟,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谢玉娇就是表面横,心里怂的人。 姜瑟瑟听到这里,就感觉心一梗,残害皇嗣,谢玉娇胆子可够大的! 剧情里这会谢玉娇已经没了,自然也没有这些事情。 姜瑟瑟:“……二皇子怎么说?” 谢玉娇茫然摇头,泪水又落了下来:“我不知道,我一听见下人说孩子保不住了,吓得心慌,当即就从府里跑出来了。” 姜瑟瑟一时无语,默默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想了想道:“你现在必须立刻回去,去找陈靖轩好好解释清楚。” 谢玉娇害怕:“我不敢,他肯定会杀了我的!” 姜瑟瑟:“……不至于吧?” 虽然陈靖轩脾气不好,但不管是书里,还是她接触的,都不是一个暴虐成性的人。 要不然谢玦也不可能把谢玉娇嫁给他了! 谢玉娇犹豫了一下,道:“反正我就是怕他,外头的人都说他……说他脾气暴虐……我……” 姜瑟瑟顿时就明白了,陈靖轩确实有暴虐的名声在外,但那有一半是陈靖衍故意散布传扬的。 姜瑟瑟忍不住道:“你既然怕他,那当初怎么还愿意嫁他?他是你丈夫,他是不是那种会胡乱杀人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你冲去找他理论,他没有对你发火,反而任你骂,还说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好好想想,他要真是外头说的那种暴虐之人,他会在你面前低头吗?” 谢玉娇一怔,低着头不说话。 其实嫁过去后,陈靖轩对她确实还不错。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更害怕。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她不知道陈靖轩会不会原谅她,还是从此不再对她好了,那还不如杀了她算了。 姜瑟瑟好说歹说,总算是把谢玉娇劝回去。 但是姜瑟瑟也担心谢玉娇回去后的事情,是她劝谢玉娇回去的,万一陈靖轩真的发疯把谢玉娇杀了,那她怎么办? 姜瑟瑟正打算让拂云去打听打听消息,景元帝那边却忽然遣人来召她进宫。 第440章 一时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叹气。 自从上次封了个宸嘉郡主,姜瑟瑟就再也没有进过宫了。 毕竟景元帝也不是什么闲人。 就连三品以下的官员,大多也只能在大朝会远远跪拜,一辈子难得单独说一句话,只有内阁和六部高官才能日日近前奏对。 四品以上的才能入殿上朝会,五品以下全站在殿外露天排班行礼。 所以见皇帝,如同见天颜,这句话倒是一点儿都没毛病。 府中女官连忙取来制式得体的霞帔和珠钗为她规整衣饰。 一行人乘着马车,由两名内侍引路,自后宫侧门入皇城。 入了皇城,又换了青幔小轿,一路穿过宫墙夹道,沿途宫人太监见了轿舆,尽数垂首躬身避让。 行至文华殿外月台,姜瑟瑟落轿,又有个太监上前来接引。 姜瑟瑟想着景元帝给自己封的郡主头衔,老老实实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道:“臣女瑟瑟,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景元帝抬手免她起身,又叫人搬来锦墩赐坐,左右仅留两名掌事太监侍立,其余宫人尽数退至殿外,留二人单独说话。 景元帝打量了姜瑟瑟一眼,怎么封了个郡主,看着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宸嘉郡主……他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景元帝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默默地盯着姜瑟瑟看,看得姜瑟瑟都毛骨悚然起来了,但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景元帝仔细看了半天,终于看出来是哪里像了。 是这双眼睛。 丹霞看人的时候眼尾总是微微上挑,眼里含着几分不肯驯服的锋芒,目中无人,哪怕是皇帝,太后。 但这丫头却乖乖地把那股子锋芒敛在眼底。 如果他的丹霞也……景元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柔和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像是闲话家常般问道:“听说扬州那边来人了?” 姜瑟瑟没想到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景元帝都知道。 事情要看对比的,比起家国大事,扬州那边的人来找她,可不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么。 姜瑟瑟正斟酌着怎么回答,景元帝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姜家的人,来做什么的?” 姜瑟瑟如实答道:“回陛下,是扬州姜氏宗族的人。送了扬州的土产来,还替臣女修缮了养父母的坟茔。” 景元帝又问:“没收别的?” “没有。”姜瑟瑟摇头,老老实实地说:“只收了土产。” 景元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之外的玩味:“朕听说孙家的人也去了,你没见。” 姜瑟瑟心头一跳,他这知道得也太详细了吧,面上却依旧镇定:“是。孙家的人,臣女没有见。” “为何?” 姜瑟瑟沉默了一瞬,坦然道:“臣女落魄时,他们避之不及。如今臣女封了郡主,他们携着厚礼登门,必有所图。” 景元帝微微挑眉,这个性子倒是和丹霞一样。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管在什么地方,单打独斗,总是要吃亏的,所以但凡得了势,大多数人第一个念头就是拉拔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宗族便是根基。 景元帝看了姜瑟瑟一眼道:“朕让你当这个宸嘉郡主,不是让你这么当的。” 郡主啊,要是换个人,指不定就把个京城翻天了。 景元帝让段威派人看着姜瑟瑟,却没想到她这样乖巧。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她的老实本分,只是因为没有权势,那他给了她权势,总该闹腾起来了吧,但是也并没有。 一时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叹气。 姜瑟瑟不明白景元帝到底是什么意思,谨慎地问道:“那该怎么当?” 景元帝万料不到有人会这么实诚,顿了一下,才道:“罢了,你该怎么当,就还是怎么当吧。” 姜瑟瑟:“……哦。”故意折磨人来的吧。 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去猜想揣度,不断地内耗。 所以姜瑟瑟对景元帝的话完全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景元帝默默地看着姜瑟瑟的这张脸,其实他和姜瑟瑟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叫她进宫来,也只是想再看一看这张脸。 说来也真是奇怪,从前有人送了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来,他都懒得多看一眼,只是冷笑。 但,姜瑟瑟身上流着她一半的血。 景元帝和姜瑟瑟默然对视无语,换个人只怕就冷汗涔涔了,但姜瑟瑟想着她是郡主啊,只要她不谋反,基本上是不用担心人身安全问题的,于是就任由景元帝看,看吧看吧,多看两眼,她也不会掉一块肉。 景元帝看了半天,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不是她,就没意思。 景元帝不冷不热地开始赶人:“你去看看惠嫔吧,看完了就走。” 姜瑟瑟:“哎。” 姜瑟瑟起身刚要走,忽然想到谢玉娇的事情,又犹豫着转过身来:“陛下,臣女有一事……” 景元帝看她一眼,冷哼,仿佛无所不知一样开口:“你是要问谢玉娇的事情?” 姜瑟瑟心想真是见了鬼了。 景元帝看着姜瑟瑟一惊一乍的模样,倒觉好笑。 谢玉娇干了什么好事,做完之后又去了哪里,景元帝早就知道了,谢玦的事情肯定是不需要姜瑟瑟开口的,姜瑟瑟能开口的,且需要向他开口的,也就谢玉娇和陈靖轩的事情。 姜瑟瑟见景元帝对这件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就问景元帝打算如何处置谢玉娇。 景元帝看了姜瑟瑟一眼,没好气地道:“谢玉娇的事,朕不插手。不过你回去告诉她,下次再闯祸,不许往郡主府跑,直接回娘家。朕倒要看看谢君衡怎么处置她。” 第441章 你是……宸妃的女儿? 刚绕过屏风,便见惠嫔已从内室迎了出来。 “瑟瑟!”惠嫔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看着眼前穿着郡主霞帔、珠翠环绕的少女,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姜瑟瑟,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维护的小妹妹了。 她是御封的宸嘉郡主,身份尊贵,甚至隐隐在自己这个嫔位之上。 惠嫔顿了一下,抿着唇笑了笑,又亲亲热热地拉着姜瑟瑟坐下来:“上回见你还是入秋前,这些日子可好?” 见到惠嫔,姜瑟瑟心里那股在文华殿里紧绷了半日的劲儿一下子松了下来,也笑着应道:“好着呢,娘娘呢?这些日子天凉了,娘娘身子可好?” 惠嫔眉眼弯弯地打量着她说:“本宫好得很。倒是你,怎么瞧着比上回清瘦了些?可是郡主府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又忙着你那个药坊的事,忘了吃饭?” 姜瑟瑟讪讪一笑,被她说中了。这几天忙着试新一批培养基,确实有两顿忘了吃。 惠嫔见她这副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念叨着年轻也不能这么熬,回头让人写几张宫中密不外传的温补食谱让她带回去。 待宫女奉上茶点,惠嫔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一个贴身宫女在旁边候着。 惠嫔才压低声音,欲言又止地问:“你是……宸妃的女儿?” 惠嫔入宫的时候,宸妃已经死了。 但早在入宫之前,惠嫔就听说过宸妃这个人了。 不知内情的百姓只觉得姜瑟瑟是运气好,大约是能说会道,哄得皇帝封了她郡主。 前朝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 前朝便有一位低阶臣子之女,因危难之际忠勇救主、品性昭然,被皇帝破格册封为县主。自古以来,因德行、机缘、殊遇获封女子爵位的本就有之,并非独此一例。 当然,在大雍的话,姜瑟瑟这还是头一个。 但姜瑟瑟是宸妃女儿的事情,对于有人脉有消息渠道的权贵来说,并不算是什么秘密,况且景元帝也没有要瞒着的意思。 也正因为知道姜瑟瑟是宸妃的女儿,所以礼部那边只是象征性地抗议了一下,就妥协了。毕竟为着宸妃的事情,景元帝已经杀了不少人了。 何苦再去送命。 大雍的臣子们当然是忠臣,但是死谏也要谏得有价值啊。为着一个郡主职位跟皇帝死磕,没必要,没必要。 所以听见惠嫔问了,姜瑟瑟就老老实实地点头:“嗯。” 惠嫔忍不住抽了一口气,重新打量了姜瑟瑟一眼,黯然道:“这就不奇怪了。” 只要是沾上宸妃,就是再奇怪的事情也不奇怪了。 惠嫔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姜瑟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陛下他其实——你不知道,你封了郡主之后好几回,陛下在我这儿提过你几次。我说您下旨召她进来不就完了,他又板着脸说什么朕又不闲。今儿可好,到底还是忍不住把你叫来了。” 姜瑟瑟听得怔怔的,回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跟陛下说什么,总觉得说多错多。” “你这样就很好。”惠嫔温声道,“陛下阅人无数,谁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他一眼便看穿。你越是实诚,他反而越是待你不同。” 姜瑟瑟抬起头,看着惠嫔那张温婉如水的笑脸,忍不住道:“娘娘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上回我叫人送来的巧克力,五皇子可还喜欢?那是我新改的方子,减了糖的。” 惠嫔笑道:“他喜欢得不得了呢,多谢你了。” 姜瑟瑟闻言浅浅一笑,又顺势问道:“还有我亲手调配的那瓶香水,不知娘娘用着可还合意?” 惠嫔闻言抬手轻拂衣袖,鼻尖萦绕着淡淡清雅幽香,眼底满是欢喜:“这香气清冽温润,不似宫中贡香那般浓烈艳俗,留香又绵长,我这些时日日日都用的。” 姜瑟瑟笑着说她这次给五皇子带了套新出的画册,图文并茂,小孩子一定喜欢。 姜瑟瑟一面说一面从红豆手里接过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给惠嫔看。 惠嫔翻了几页,眼眸微动。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华丽的,以真心换真心。 一开始惠嫔对这个便宜义妹,最多是看在谢玦的份上,有着三四分好感,上次姜瑟瑟入宫,因为她的疏忽,才使她遇险,惠嫔心中又多了一分的愧疚。 再到后看姜瑟瑟全须全尾地平安无事,过后半点不提也不埋怨上次入宫的事情,到这惠嫔对她就已经有了六分的好感了。 如今姜瑟瑟又常托人送东西进来,都是一些宫里没有的新奇玩物,惠嫔的好感就又多了一分。 别的不说,光说姜瑟瑟的长相就格外讨人喜欢,更不要说她这玲珑剔透的性子,压根不像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姑娘。 出身决定眼界和见识,这话虽然不绝对,但也是一定客观上的事实。 一开始惠嫔还以为自己和姜瑟瑟会聊不到一起,如今相处下来,倒是全然打消了当初的顾虑。 惠嫔抬起眼帘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宫外的事——本宫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若受了委屈,尽管让人递话给我。” 姜瑟瑟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道:“我知道了,娘娘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惠嫔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如今说话的语气,倒真像个妹妹了。” 姜瑟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扬州来的土产还有不少,改天她让人送些酱菜和茶干来给惠嫔尝尝。 新的话本子正在写,写完了让人捎进宫里给惠嫔看。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有个小宫女探头探脑地在暖阁外晃了一下,候在一旁的宫女月牙便连忙出去问什么事,那小宫女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月牙的脸色便微微一变,点点头让小宫女在外头候着,自己转身快步进了暖阁。 月牙匆匆进来,看了一眼坐在惠嫔身边的姜瑟瑟,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姜瑟瑟立刻会意,正要起身说自己先去偏殿坐坐,惠嫔却摆了摆手,对月牙道:“直说无妨,瑟瑟不是外人。” 月牙这才急声道:“娘娘,刘嫔娘娘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