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枕玉》 第一章 弹幕剧透 夜色初临,红怡楼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彤彤的光晕染透了半条巷子。 楼里此时正是最忙碌的时辰。 龟奴们穿梭往来,端着酒菜往各间雅座送;丫鬟们抱着琵琶、捧着手炉,碎步跟在姑娘们身后;空气里飘着脂粉香、酒香,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甜腻气息。 二楼最东头的那间大房里,灯火通明。 屋子正中,八名年轻女子站成两排,手执团扇,正随着乐声练习舞步。 她们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的脂粉掩不住眼底的青涩。 乐师坐于东侧角落,琵琶声急,云板清脆,曲调骤停之时又一身着石榴红绫罗裙的女子款步上前。 她手中与旁人不同的金丝团扇缓缓取下,一张露湿海棠、烟笼芍药的娇媚面容顿时将整个室内都点亮。 只见这女子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生得极好。 杏眼桃腮,眉如新月,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像春水荡漾,又像秋波暗送,勾得人心痒痒。 比起其他女子的弱柳扶风之姿,她却是骨肉匀停、身段丰腴。 肩是圆的,背是润的,胸前饱满,腰肢却细。 一身肌肤细腻白皙如羊脂,往哪儿一站便让人觉得温软、丰盈、健康,像熟透了的水蜜桃,轻轻一掐便要出水。 她的舞姿虽比起旁人并未好上多少,可耐不住那模样身段太过漂亮,根本让人移不开眼。 一曲舞毕,看着眼前面如芙蓉的女子气喘吁吁,原本神情挑剔的金老鸨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今日还算用了心,总算是没出错了。” “过几日通判府上宴客,要我们红怡楼的姑娘陪客,你今日这舞是过关了,但往后也都给我紧着点皮排练。” “要是宴席当天出了什么差池,可有你好果子吃的!” 眼前的女子名为薛桃,是她们这一批未挂牌的姑娘里模样生得最好的。 金老鸨自想着把她当花魁培养,奈何这丫头舞姿琴艺都没什么天分,能跳得不出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最近不知怎么了,薛桃跟转性了般起早贪黑地苦练,还真有了些进步。 薛桃得了夸奖脸上倒是也没什么喜色,待金老鸨训完了话她便匆匆回了屋。 紧闭房门后,薛桃对着镜子佯装梳妆,实则眼睛紧紧盯着空中缓缓浮现出来的字。 【有一说一,薛桃这个女配虽然恶毒蠢坏,跳起舞来还真是好看,身材也是没话说,胸大腰细屁股圆,我要是个男人我也喜欢!】 【风骚。要不是她是个好孕体质又长得和女主容貌相似,男主的妈妈会把她往男主床上送?】 【作者也真会写,男主此生子嗣福薄,只有这个恶毒女配能为他生育后代......这设定一出,男女主肯定能吵架和好吵架和好至少八百章啊!】 【转念一想她就是个外置子宫罢了,这样刚好省了女主生育的痛苦。】 【薛桃爬了男主的床也没用,日后还不是得去母留子?不过她那俩孩子也没什么好下场,儿子病弱,女儿不被重视,造孽。】 【不洁的男主能不能叉出去,女主独美就好。】 【这是追妻火葬场的必有流程,楼上懂什么?】 黑体白底的字在薛桃面前上下滚动,女子小脸煞白,但看的却极其认真。 第二章 代孕工具 这些诡异的东西都是两天前时不时出现在薛桃眼前的。 起初她以为自己得疯病了,后来发现这些突然出现的文字都与她有关,她这才忍着害怕看了下去。 看了两天,薛桃才弄明白这个东西叫作“弹幕”,是另一个时空的人观看他们这个世界时会发的评论性文字。 他们把薛桃所处的世界叫作一个名为《和离后夫人她醒悟了,小侯爷追妻火葬场!》的话本子。 这话本子里男主是宣平侯府的小侯爷沈怀观,女主是太傅之女蒋清瑶。 而她薛桃,就是那个恶毒女配——男女主爱情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话本子的开头,还挺美好。 男主家尚未发迹时,女主曾为落难的男主解围,就这一次的相遇让男主对女主一见倾心、心心念念。 可惜造化弄人。 女主十六岁被选为准太子妃,男女主两人有缘无分,男主只得随母亲黯然离京,回辰州老家散心。 这一散,就是两年。 男主无心娶妻,守着那份爱慕,活像个情种。 好在没多久,也不知是老天开眼还是闭眼——两年后,太子被废,女主恢复自由之身。 恰逢男主父亲功绩卓著,宣平侯府水涨船高。 男主当即回京,力排众议,风风光光娶了那个无人敢娶的“前准太子妃”。 一对璧人,风光大婚,满京艳羡。 多圆满。 那么这“追妻火葬场”从何而来? 这就要“多谢”她薛桃了。 当年男主落魄回乡,无心娶妻,可是急坏了他母亲。 男主年少时就被道士批命,说什么“子嗣福薄,有绝后之相”。 这要真守着不娶,侯府岂不是要绝后? 于是宣平侯夫人急了,赶紧挑中了薛桃这个容貌和女主有六七分相似、体质易孕的清倌儿给送到了男主床上去,盼着男主能赶紧开窍。 薛桃也不负所望,爬床成功,还一击即中。 孩子有了,男主不得不留下她。 只是她身份卑贱,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做个外室,养在辰州,见不得光。 好在薛桃争气。 凭着和女主相似的脸蛋和几分手段,愣是在男主身边站稳了脚跟,甚至得来了他两三分的真心。 就在薛桃以为自己迟早能熬出头得个名分时,远在京城的女主解除婚约了。 于是男主马不停蹄回京,风风光光娶妻。 而她薛桃和一双孩子就被抛在辰州,无人问津。 这可把薛桃急坏了。 于是,薛桃就带着一双儿女偷偷上京寻夫,各种作妖陷害女主,搅得宣平侯府天翻地覆。 于是,女主伤心欲绝直接要和离。 于是,男主就开始了追妻火葬场。 她逃,他追,她躲,他逼。 轰轰烈烈。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她薛桃这个恶毒女配被一杯毒酒送上西天,男女主重归于好,幸福生活,全剧终。 薛桃知道整个故事后,差点没被气得厥过去。 她辛辛苦苦谋划一场结果没名没分、受尽苦楚不说,还把自己辛辛苦苦生养的两个孩子送到了别人手下。 天理何在? 天理何在啊! 第三章 换人爬床 薛桃揪着发尾看着镜中自己娇艳漂亮的面容,眼底满是不甘与气愤。 而她眼前的弹幕还在缓缓闪动。 【一想到过不了几天男主的母亲就要把薛桃选走我就膈应,偏偏没了薛桃男主就没后了!】 【也不能说男主没后,女主不是怀过一次孕但是流产了吗?我怀疑就是薛桃干的……】 【正文里可没说是薛桃干的啊,倒是也不必给女配强行扣锅(虽然她干的坏事也不少)。】 【要我说啊,薛桃这易孕体质既然对所有男人都有效,那不如爬了顺王的床。顺王这人啊首先容貌周正清隽,长得不差;其次顺王是圣上真爱所生之子,最得圣宠;最后,他还身怀恶疾,不到二十二岁就去世了。 正好这段时间顺王微服私访也在辰州,薛桃要是能爬了顺王的床再生下一儿半女,日后还怕没有荣华富贵可想吗? 有钱有孩子还死老公,这日子我做梦都不敢想桀桀桀!】 看到这段话,薛桃眼眸瞬间就亮了起来! 这人说得有道理啊,与其搅和到男女主那一箩筐的烂事里去,薛桃不如另寻高枝。 顺王,皇帝的儿子,这不比那什么宣国公世子厉害! 而且这顺王还活不长。 有钱有孩子还死夫君,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快多说点,多说点。 她眼巴巴地瞅着,弹幕还真如她所愿滚动了起来。 【楼上算盘打得我在下水道都听见了,顺王虽然出场不多,但可是众多读者心中白月光的存在,容得了她个恶毒女配玷污?呸呸呸,脏得很。】 【我觉得有点道理,给谁生不是生,那不如给顺王留个后!薛桃和顺王的孩子肯定长得不差吧?】 【顺王要是能有孩子,没准圣上能把皇位传给顺王的儿子!】 【可顺王病恹恹的,能口的起来吗?】 【楼上一针见血的、中肯的、犀利的。】 【顺王当年也喜欢过女主吧?只是碍于自己的身子才没表态。】 【女主宝宝万人迷,顺王就这样喜欢她也很正常吧。】 【不过别说,过几日辰州通判请宴时顺王还真在……我记得后面的剧情提到过,这辰州通判好像自己也备了美人想送顺王床上去,但没成,后来这事暴露辰州通判还受罚了!】 【管他呢,反正顺王也没几年活头,睡一睡不吃亏桀桀桀。】 【别说昂,女配这会盯着镜子、眼睛亮晶晶的模样还挺好看.......】 【东施效颦,她也就是运气好和女主生得相似才有这样的造化罢了,跟女主比起来她可差得远了!】 弹幕上关于骂薛桃的容貌的话多了起来,渐渐把和顺王有关的东西都顶了上去。 但好在薛桃可以用意念操控着回看每天的弹幕。 辰州通判,宴会,顺王。 这不正是她刚刚排舞要准备的宴席吗? 既然这宴会上有顺王,那她岂不是可以…… 薛桃心尖泛起阵阵激动。 她越过那些半透明的字体坚定地看向了镜子中的自己——她才不要像那些人说的当什么恶毒女配,更不要被人一杯毒酒送上西天呢! 合着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给难孕难育的男女主送儿送女,顺便再帮他们平淡美好的生活添一些波澜起伏的激情瞬间是吗? 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第四章 顺王好看 是日晴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今日的宴会设在了通判府后园的临湖敞厅前。 湖岸遍植垂柳,绿丝绦拂水,柳荫下设了数十张紫檀桌椅,丫鬟小厮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席间,到场的官员乡绅皆已在推杯换盏,欢笑连连。 湖面东侧的乐棚内,马上要上场的舞姬们已排着队伍整理着装。 薛桃亦在其中,只不过她那身原本灼灼夺目的红裙换成了一条普普通通的粉白色抹胸襦裙,与其余伴舞的女子并无不同。 而此刻,看似在发呆的薛桃正紧张而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眼前的弹幕: 【神了神了,原本这场宴席女配不是崴了脚来不了吗?怎么今天又来了?】 【和男主还没相遇薛桃就开始作妖了?这和本来的剧情不太一样啊。】 薛桃老早看弹幕的时候就知道原本的自己会因为早上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才没来参加,今日自然提前避开这场祸事。 【女配真是要把人笑死,还真以为自己能在通判宴会上大出风采啊!通判早就安排好了自己要送给顺王的人,哪有她搔首弄姿的份儿?】 【来了也是白来,谁会在意她啊?丢死人了。】 薛桃撇了撇嘴,她也没想到,前些日子红怡楼排的这支舞正是辰州通判准备插人进来的那一支。 通判大人既然有意借舞献人,主舞的位置自然轮不到她。 不过好在,她早有准备,留了个后手。 【但是有一说一,我觉得女配还是比辰州通判要送出去的那个舞姬好看。见过女配穿那红裙后,总觉得现在这个舞姬撑不起来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是又性感妖娆又纯欲的感觉吗?这倒是只有她能穿的出来。】 薛桃嘴角又扬了起来,她用余光瞥了那舞姬一眼后也深深觉得那舞姬不如她。 这辰州通判什么眼光,送那舞姬还不如送她薛桃呢! 然而还没等薛桃嘚瑟多久,那舞姬便突然命其他伴舞皆以面纱遮面,不可露出全脸。 薛桃:...... 这人长得不如她,倒是心眼子和她有的一拼。 瞧她那看着自己警惕的目光,防谁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饶是薛桃一百个不愿意,但她现在在辰州通判的府邸上也只有听话的份儿。 等薛桃她们戴好面纱后,上场的铃声已经摇响。 今日她们要跳的是《春莺啭》,原本激昂的乐声忽地一变,琴箫声歇,鼓点轻起。 薛桃与其他七名身着粉白轻绡长裙的女子同时入场,旋转,扬袖,俯身,抬腕,时而碎步轻移,如莺鸟跳跃枝头;时而回身旋绕,如彩蝶穿行花间。 许是她们带着面纱看不清容貌的缘故,宾客并未因她们的入场掀起太大波澜。 薛桃一面跳舞,一面环顾着所有的宾客,好在借着弹幕的指引她准确地认出了顺王谢琂。 只见宾客末席坐着一个身高八尺、玉白锦袍的男子。 他端坐如松,却清瘦单薄得有些过分,风吹过堂时那锦袍薄衫便贴近了身子,勾勒出男子宽背窄腰但脊骨嶙峋的身子。 然而一如弹幕所说,谢琂生得十分好看。 哪怕夹杂病弱之态也是那种让人一眼看去便觉得周正清隽、温润淡泊的好看。 第五章 桃枝娇艳 他的皮肤极白,但却不是新雪初霁的那种白,而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白得几乎透明,隐隐可见太阳穴处青紫色的血管。 眉仍是浓的,如墨染云痕,但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最漂亮的要数谢琂那一双眼型偏长、眼尾微垂的桃花眼,他端坐于席低头着自己手中的酒杯时,眸光柔和盈盈,恍若盛满温和安宁之意。 而抬头看向她们这些舞姬时目光如静影沉壁般澄澈轻柔,不夹杂任何旖旎欲念。 玉山映月,春山初醒。 这就是谢琂给薛桃的感觉。 只不过他那病恹之姿终是让这碧玉有裂,春山笼雾,可惜可惜。 此外,谢琂的身边还站着个护卫打扮的男子,他虽容貌不出众,但一身生人勿进的气质还是有几分下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聘请的起的护卫。 【顺王啊,我的白月光,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呢?!】 【哎,顺王这辈子就是太仁慈纯良了,不然也不会因为帮他爸挡毒而成这个样子......我的顺王啊,我宁愿你自私恶毒一点!】 【女配老盯着顺王干什么!她不会又要使坏了吧?】 【不对啊,女配什么时候额头中间点了点红?诶诶诶,她怎么跳舞转着转着转到顺王跟前了?!我去,这女的要干啥?】 【刚就偷摸用手指蹭了口脂点在额心了,真是不要脸!】 是的,薛桃一边紧盯弹幕,一边已经悄悄挪着舞步来到了顺王的跟前。 就算用面纱挡了薛桃的脸,她还是想办法用口脂的殷红之色在额心添了一抹红,一下就将她和其他舞姬区分了出来。 谢琂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点,将薛桃同别的舞女对比一二后,他的视线就专注地放在了她的身上,似是好奇她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薛桃见谢琂已注意到了自己,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而后先前摸鱼攒起来的力气现在都使了出来,惟愿把自己最好的舞姿都展现给谢琂。 谢琂也的确被眼前的舞姬吸引住了。 哪怕是以面纱遮面,女子那双微微上扬的杏仁眸宛如狐妖般娇媚而漂亮,长而卷的睫毛轻颤,漆黑如星点的瞳孔便漾其粼粼波光,似春水娇柔勾人。 而额间那一抹殷红之色恰如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又如白瓷上滴了一滴鸽血,让她低眉垂目时宛如玉面菩萨清冷神秘,抬眸凝人时又千娇百媚、风情万种。 这样的眉眼,几乎是过目难忘。 她的身段是丰腴但柔软的,脚步飞转时绣着缠枝银纹的粉白裙摆似枝头桃花般层层绽开,裙下碧色绣鞋上坠着的白色绒球随着舞步跳跃,一颤一颤的,若隐若现。 仰面弯腰时,外面罩着的雪白薄衫一侧有意无意地滑到了臂弯处,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比起其他女子的弱柳扶风,她的肩头圆润、胸脯饱满、手臂结实,这些丰腴在她身上不是累赘,反倒像是她舞姿的本钱,充满生命力。 当谢琂注视着她的双眸时,她非但不躲避视线,反而更加肆意张扬地展示着自己的美。 好似生怕谢琂看不清楚。 第六章 毛遂自荐 扬袖时高高扬起,恨不得把袖子甩到天上去;旋身时狠狠旋开,裙摆鼓荡如风帆;跳跃时高高跃起,落地时却又轻得像一片羽毛。 薛桃就像是一只刚刚化形成功的小狐狸,生得是一副娇媚妖冶的长相,可眼神神态却又透着股未经世事的懵懂灵动,颇是可爱。 就在谢琂看的出神时,一旁奉酒丫鬟不小心将桌案上的酒杯打翻了下去。 但是没等谢琂身边的护卫伸手去接,薛桃一个塌腰俯身优雅翩翩地接住了那酒杯,缠着红绳的皓腕纤细而漂亮,却因散落出来的酒晕染出了深色。 好巧不巧,女子修长粉白的手指又恰好压住了谢琂刚刚用嘴唇碰过的边沿,看得谢琂眸色一暗。 薛桃接住酒杯并没有还回去,反而随着乐声高举酒杯转了一圈才轻轻落手将酒杯放回到谢琂的面前,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拢住另一侧的滑落的薄衫挡住了泄露的春光。 顷刻间,一切的风情妩媚都随着薄纱笼身而归于平静,叫人欲罢不能。 谢琂轻道了声“谢谢”便见眼前的女子顿时笑弯了眼眸,然后俏皮地朝着他眨了眨右眼。 恰好有风吹过,面纱扬起,他看到了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容,似晴光破晓,灿烂而漂亮。 很漂亮,谢琂眼底的欣赏不夹杂任何暗欲。 另一边,慢慢退回原位的薛桃喘着粗气,心中满是窃喜。 看来这谢琂应当是能记住她了。 【6666,薛桃能成为女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哈,这一舞跳的顺王都没再抬头看过台中间那舞姬。】 【太不要脸了,大庭广众地勾引顺王,薛桃到底要干什么?】 【楼上没看顺王都没什么情绪波动吗?就薛桃这种青楼妓女还入不了顺王的眼吧!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她配站在顺王跟前吗?】 弹幕又再次滚动了起来,仍旧是骂薛桃的居多,但薛桃却毫不在意。 后面规规矩矩地跳完舞后,薛桃便同其他舞姬一起被安排在了庭院南侧的耳房里吃饭。 只不过吃饭的时候,薛桃使了点小坏,她偷摸给辰州通判安插进来的舞姬下了点药。 【不亏是薛桃啊,还没见着男主就开始作妖了,她给那舞姬下的什么药啊?该不会人家抢了个她的c位,她就要害死人家吗?】 【我真是恨自己不能举报到辰州通判面前,不然这样薛桃现在就可以下线了(微笑)。】 【附议楼上,有种巴掌扇不进屏幕的无力感。】 这当然不是什么会害死人的毒药,而只是能让拉一晚上肚子的泻药罢了。 薛桃瞧着那舞姬吃完饭,心中默默给她道了歉后就乖巧地坐在了一旁等待。 眼瞅着天色渐黑,那舞姬也药效发作去了茅房。 而她走后没多久,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人就来到耳房寻人,见通判准备好的舞姬不见,顿时慌了神。 “人呢?哪儿去了?”管事嚷嚷道,把屋内的女子们吓了一跳。 薛桃眼疾手快地上前说道:“她好像身子不适,去茅房了。这位管事,可是有什么事吗?” “茅房,茅房......不争气的东西!这个节骨眼上人不见了可怎么办?”管事急得满头大汗,派人去茅房催那舞姬,可那舞姬连从茅坑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能做得了管事吩咐的事。 管事最后实在没了办法,朝屋内看了一圈后就将目光锁定到了最先同他说话的薛桃身上。 “你是红怡楼的人?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是红怡楼的清倌人,薛桃。” “好,就你了!” 管事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这薛桃瞧着比那舞姬好看多了,兴许事也能成! 第七章 竟然是你 暮色渐深,夜幕低垂,回廊四角都挂上了红烛灯笼。 薛桃端着放好茶水的托盘,紧张兮兮地快步跟在管事身后。 “屋里这位可是贵客,你务必要将人服侍好,要是怠慢了客人通判大人定不会饶了你.......当然嘛,要是你有幸能被贵客看上,日后的好处也少不了你!” 管事絮絮叨叨地叮嘱道,薛桃连连点头应下。 刚到客房门口,薛桃就闻到了浓郁甜腻的香味,还没等她看清里面的情形就被人一把推了进去,身后传来了麻溜关门的声音。 薛桃试探着朝里没走两步,就听到一道低哑的声音从幕帘后传来: “谁?” “奴,奴婢是桃儿......听闻有贵客醉酒,特奉命过来添茶侍奉的。”薛桃软着嗓子说道,没等里面吭声,她就大胆地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果然看到的便是坐在床榻边一脸潮红、衣衫凌乱的谢琂。 薛桃心中一喜,但面上却故作担忧地问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谢琂此刻头痛欲裂,连带着视线也有几分模糊,他依稀能看到一个身着粉白衣裙的女子端着茶盏朝款款他走来。 待人到了面前蹲下时,独属于女子身上的清香冲淡了屋内浓郁的芬芳,但这非但没有让谢琂更清醒,反而让他像是嗅到猎物味道的野兽般愈发躁动。 女子娇软的唇开合,他却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谢琂强行压制着催情香的效果低声说道:“出去!” 可薛桃并未听清他的话,反而把自己娇软的身子大胆地往谢琂的怀中送。 她整个人都快贴到谢琂的身上,然后趴在他的耳边说道:“公子您说什么,奴婢没听清?” 温软的热气从敏感的耳朵划过,谢琂脑海中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断开了。 他一把拽住薛桃的手腕将人大力地摁在了床上,还没来得及抵触去的茶盏就这样被打翻在地,碎成几片。 “公子!”薛桃发出一声细幼的惊呼,没想到谢琂看着病弱却这么有力气,倒是把她的后背撞得生疼。 但眼下不是顾及疼不疼的时候。 薛桃一只手还抓着托盘,另一只手则欲拒还迎地推搡着谢琂的胸膛。 灵活柔弱的指尖看似是拒绝实则却是四处点火,指尖翻转间就把谢琂的锦袍里衣都撩拨开了个大半,柔软冰冷的指腹就这样拂过谢琂的肌肤,让他如久旱逢甘霖般贪念更多。 这些年的恶疾缠身让谢琂的身材算不得健壮,但却也是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在。 倒是让薛桃觉得手感还不错。 “别乱动。”谢琂喘着粗气呵斥道。 薛桃立马收回了手指,漂亮的杏眸蓄起两汪害怕又无辜的泪水就这般乖乖地瞧着他,殊不知这副模样姿态更容易勾起男人心底最阴暗暴虐的欲望。 谢琂凝视着身下女子的小脸,突然眼眸一眯,认出来了她。 “竟然是你?” 谢琂有印象,她是那个在他面前跳舞的舞姬,只不过额间那抹殷红已经擦了个干净。 她竟是通判准备的人? 第八章 不太对劲 薛桃眼眸含泪,装出一副害怕无措的模样回道: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不如......不如奴婢先给您重新倒杯茶吧?” 听到薛桃柔柔弱弱的声音。 谢琂的脑袋好似又是针扎般痛,昏昏沉沉难受得要紧。 他捂住额头、拢住衣衫,强行与薛桃拉开了距离坐到了床尾的位置。 谢琂尽可能稳住心神,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不太对劲,你别靠近我......” “去,出去寻我的护卫......” “他名叫北辰,把他,把他找过来......” 三言两句间,谢琂硬是凭借超强的意志力又把松垮的衣衫给系了回去,然后他闭上双眼,不再多看薛桃一眼,以防自己失控。 这举动倒是把瞧得薛桃一愣一愣——这谢琂还真是个坐怀不乱的真君子啊。 【哎呀,北辰都被通判的人引走了,哪还寻得到人?】 【放心吧,房门也堵住了,推不开的......顺王最后能被救出来是因为被药效刺激得太过、他又不愿意同那舞姬解毒,情急之下发病失常,把屋子弄得弄得动静太大,辰州通判这才把人放出来的!】 看到弹幕上有人说那房门已经被锁了,薛桃这才松了一口气下床,假装去推门。 见门推不动,她惶恐地回头说道:“公子,这门,这门好像推不开......” 而此时,谢琂的视线又变得模糊起来,他起身想要过来看门锁的情况,但反而一个踉跄差点栽到在地上。 薛桃一惊,连忙将人扶住——那地上可还有碎掉的茶盏,这要是摔下去,顺王可别破了相。 就在薛桃搀扶拉扯谢琂时,她渐渐也察觉自己身子的不对劲来,怎么她也觉得自己脸颊阵阵发烫、浑身难受呢? 【完了完了,这屋子谁进去谁中招,太狠了。】 【救命啊救命啊,白菜要被猪拱了!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家顺王!】 【歪,妖妖灵吗?我觉得这里有人需要报警!】 【漂亮,我感觉接下来的画面又不能播了......】 【有一说一,顺王这个模样也挺好看的~】 薛桃看到弹幕所言,紧张的情绪又放松了下去。 她本来还愁自己怎么强扑谢琂不会显得太猥琐,但如果她也中招了呢? 倒是个好机会。 很快,薛桃再抬头看着谢琂时眼神也渐渐变得迷离慌张起来。 她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看似支撑着谢琂摇摇欲坠的身子,实则却是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公子,好像,好像不对......” 薛桃断断续续地说道,毛茸茸的脑袋就这样贴着谢琂的胸膛,渐渐散了力气。 女子抬起头,原本雪白的脸颊鼻尖此时泛起一片漂亮的粉色,如海棠醉日般好看。 而谢琂只要低头,入目的不仅是女子娇媚漂亮的小脸,更是...... 谢琂的喉咙发紧,脑袋愈发昏沉。 偏这时薛桃一个脚步不稳,两人又摔到了床上去。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我......” 女子细细柔柔的声音更像是那狸奴的爪子勾着他的心。 顿时,谢琂的理智彻底崩溃。 薛桃见此,便知,成了。 可是她没想到谢琂不仅没有章法,身体也出现了些奇怪的症状。 薛桃只见谢琂的呼吸变得愈发混乱,整个人的身子也止不住都颤抖起来。 她猛然清醒了过来。 等等,这谢琂体弱,该不会这个时候身体撑不住了吧? 第九章 调查此事 好在薛桃在红怡院这些年别的没学到,床上那点事倒是摸得门清。 她连忙翻身将谢琂压在了身下,然后一面轻轻拍着谢琂的后背安抚着他,一面吻上他的唇一点点帮他渡气。 这是谢琂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浑身都僵住了。 但很快,谢琂又沉迷在了这种纠缠之中——薛桃渡过来的每一口气,好似不沾欲念,只是为了救他的命,他唯有不停地索吻,不停地靠近,才能活下去。 渐渐的,谢琂气顺了下来,身子也不再颤抖。 薛桃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轻声唤道: “公子……” 谢琂耳边轰鸣阵阵。 他看着薛桃娇艳欲滴的面容,一阵恍惚,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她白日里跳舞的样子。 长袖飞扬,舞步翩翩,眉间殷红,美丽的不可方物。 而此刻,自己更像是着了妖精的道,处处都是温柔但致命的陷阱,他一不小心,就深陷其中 ...... 再后来,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了薛桃眼角滑落的泪珠,亦看到她挡在眼前时,手腕上那截被酒浸染过的红绳。 他低头,声音低沉而温柔: “别挡,很好看。” 那上面,还有白日里不小心洒落的淡淡果酒味道。 是了,今日她在他跟前跳舞的时候,他便觉得那双眸子极好看。 而此刻薛桃怯生生地望向他,那双漂亮的杏仁眼眸里波光潋滟,似乎只能容得下他一人。 谢琂有些痴迷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想将视线移开半分,半点不想从这美梦中抽离。 —— 两个时辰后。 薛桃裹在被子里,正沉沉睡着。 偶尔蹙眉翻身时,露出的肩颈与手臂上,皆是些深深浅浅的痕迹。 可见方才的纠缠有多深。 而谢琂换了一身白色的里衣,面色阴沉地坐在床榻边由着大夫给他诊脉。 北辰则跪在屋内正中央回着话:“主子,此事已经查清了,是辰州通判想要献舞姬于您才下了催情的香料,并命人将属下引开......但那舞姬突然身子不适,管事才随便抓了个女子送过来。” “这女子名为薛桃,是红怡院的清倌人,对此事应当并不知情。” “属下护卫不利,还请主子责罚!” 谢琂听罢,淡淡地说道:“自己下去领罚。” 此时的谢琂又恢复了白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冰冷苍白的脸色昭示着他压抑的怒火。 待大夫诊完脉,他才问道:“如何?” “回公子的话,您这身子虽中了催情香,但因纾解及时反而通了您全身的气脉,于您并无什么大碍。”大夫回话道,“老夫观您的脉象浅薄,身子偏弱,还好没有强行压制着这药劲儿,不然对您的身子伤害更大.......这适当的房事亦有阴阳调和之效,您就放心吧,没什么事的。” 北辰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要是顺王殿下在辰州出了事,他就算是有一千个脑袋也不够那位砍的。 这辰州通判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仗着自己的妻子母家同当今太后有些许关系,竟这般算计自家主子! 第十章 求您怜我 谢琂听罢,则将目光缓缓放在了床上昏睡的薛桃身上。 这催情香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个助兴的玩意,但对他来说却一个不慎就可能引发他的旧疾。 床榻之间他呼吸困难时已是旧疾发作的征兆,好在那女子机灵,引着他一点点平复了下去。 不然,后果简直不敢想。 这么看来,倒是她救了自己一次。 就在这时,薛桃的睫羽颤动,似乎是要醒了。 于是谢琂给北辰和大夫使了个眼神,这两人便识趣儿地退了出去。 薛桃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谢琂衣衫整齐地坐在床边正瞧着她,先前的欲念疯狂褪去,此刻男人周正清隽的面容苍白而冷静,看到她醒来也只是平静地轻声问道: “身子有什么不适吗?” 与之前抵死纠缠的模样完全不同。 薛桃没立刻回话,那双水雾朦胧的眼眸迷茫而无措,缓了几秒钟她才连忙从床上跪起来,神色惶恐不安地说道:“公子,我......我先前有所冒犯,还请,请您莫要怪罪......” 然而这骤然的起身顿时让薛桃察觉到了浑身的酸痛,她的小脸一白,只觉腿不是腿,胳膊不是胳膊,宛如散架了般酸软无力。 她低头,还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缠着红绳的手腕上布着一圈淤青痕迹。 可见先前的战事多激烈。 谢琂也看出了薛桃的不适,他开口道:“不是你的错,不必怪罪自己。”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听到这话,薛桃连忙悄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再抬头一双漂亮的眼眸已蓄满了泪水,单薄的肩背随着细弱的呜咽轻轻起伏,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打歪的新竹般瑟缩可怜。 “公子,还请您能收下我!” “虽是红怡院的人,但先前并未挂牌接客,身子是干净的......我不求名分,只要公子愿意留下,我愿意给公子您当一辈子端茶倒水的丫鬟!此生生是公子您的人,死也是您的鬼!” “我,我不想再回红怡院了......还望公子成全我!” “公子,我什么都会的......暖床也好,伺候人也好,只要您愿意要我,我什么都能做......” “要是我回了红怡院,恐怕,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还请公子怜惜!” 说罢,薛桃竟然直接跪在床上给谢琂狠狠磕了几个头,显然真的是怕极了回到那青楼之中。 谢琂也没想到薛桃会这般哀求自己,他连忙伸手拉住薛桃的胳膊,制止了她那自虐般的举动。 然而薛桃磕的实诚,哪怕床榻上有被褥相隔,她的额角还是撞出一片红晕之色,脸上早已泪痕交错。 要是换了旁人,只怕这副模样瞧着都有些吓人, 可薛桃生得实在好看,蹙起的眉间楚楚可怜,被泪水浸湿的长睫像是蝴蝶振翅前最后的轻颤,就连那凌乱的发丝延着她的脸颊垂落时都带着一股破碎清冷的凄美之感。 然而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摇尾乞怜的卑微挣扎,亦有孤注一掷的决绝坚毅,灼灼明亮。 好似有股极其旺盛坚韧的生命力在燃烧,倒是让人一时间难以从她的眼眸里抽离。 第十一章 弹幕发疯 良久,谢琂才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薛桃这样的身份回了红怡院只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左右不过多养一个人,谢琂他又不是养不起。 “名分我自然是给不了你的,但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赎身。”谢琂说道,“至于是留在我身边还是去的别的地方,你自己决定。” 薛桃听到这话,苍白脆弱的小脸顿时露出个惊讶又漂亮的笑容来,眼眸也宛如拨云见月般漾出清亮欢喜的光彩。 她声音颤抖地说道:“公子,这......这可是真的?您放心,给我赎身应当没那么贵的,您,您若是钱不够,我这儿还攒了些钗环首饰,应该也值些钱......” 谢琂听到后一句话,既无奈又好笑地勾了勾唇角,他轻轻拍了拍薛桃的手背说道:“银钱的事不用担心,等天亮我会派人跟你一起回去的,不必担心。” “你叫薛桃是吗?” “是。”薛桃乖巧地点头说道。 “我叫徐言,你日后唤我徐公子就好。”谢琂道。 定下来薛桃的去留后,谢琂并未多留,很快就起身离开了屋子。 但谢琂走后没多久又命人送来了消肿祛淤的红花药膏,薛桃握着那玉白瓷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她倒头重新躺回被窝里,这才有心思看看弹幕的情况。 好消息是薛桃与谢琂睡了这一觉后就发现她能自主调动弹幕是否出现了。 先前弹幕时刻都是开着的,虽发送出来的弹幕不多,但偶尔还是会遮挡薛桃的视线。 但现在弹幕变得可控后,薛桃用起来更得心应手。 【!!!天塌了!!!天塌了!!!顺王啊,我那么冰清玉洁的顺王就被薛桃这个蠢货拱了,我的天,我要投诉这个剧情走向!怎么跟原本的不一样了啊!】 【薛桃简直太不要脸了,她就是明知顺王心善这才磕头求顺王收下她......怎么没把她磕死在床上?!】 【恶心,恶心,恶心!不勾引男主了改勾引顺王了是吧?】 【薛桃去死,薛桃去死!她怎么配啊?!】 【吵什么吵,薛桃跟了顺王,不就没人去霍霍男女主了吗?瞧瞧,瞧瞧,真要男女主没有女配作妖,谈起甜蜜恋爱你们又不乐意了桀桀桀,你们还不是喜欢那狗血剧情~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薛桃干的漂亮啊,虽然看不到她和顺王酿酿酱酱的场面,但瞧这满身的痕迹、瞧这手腕肩膀上的淤青,啧啧,感觉顺王在床上也没那么病弱啊桀桀桀.......就不能让我这个尊贵的会员观战全局吗?】 【不行,薛桃绝对不能和顺王在一起,她跟个妖精似的到时候把顺王精气都吸干净了怎么办?】 【反正顺王也没几年了,也不差薛桃睡这几下吧桀桀桀......希望薛桃能顺利怀孕啊,他们俩的孩子一定很好看!薛桃加油啊!】 【其实我觉得楼上也有道理啊,薛桃要是被顺王收下了,男女主不就不会经历那么多误会痛苦了?】 【你看薛桃像是个能安分守己的人吗?以她那贪慕荣华富贵的样子要是知道了顺王的真实身份恐怕更能作妖了!她万一给顺王戴绿帽子咋办?当年薛桃可就是靠着勾引男主的表弟才能来到京城的!】 【那要不男主还是收了薛桃吧......顺王本来就活不了几年,就别折腾病弱的二旬老人了。】 ...... 第十二章 回红怡楼 然而刚开始弹幕打开,铺天盖地的文字评论吓了薛桃一大跳。 这次的弹幕前所未有的多,而且都是骂她的居多。 有些污秽不堪的词汇让薛桃都觉得有些不适,她只能快速掠过,不敢细看。 好在也是有极个别帮她说话的,尤其是那个爱发“桀桀桀”的弹幕说的话最得她心意。 她薛桃现在跟了顺王还不好吗? 这样男女主就没人去招惹了。 所以为什么还要骂她呢? 薛桃不满意地撇了撇嘴,但也没把那些骂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的人生由她说了算,才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动摇。 大概浏览完弹幕后薛桃没发现什么太有用的信息,于是就关闭弹幕倒头睡了过去。 许是解决了一件大事,薛桃这觉睡得十分安稳,再睁眼已经是晌午了,床边还立着个前来伺候的丫鬟。 薛桃问了几句才知道谢琂已经回府了,这赎身之事全权交给了他身边那个名为“北辰”的护卫处理。 等薛桃梳洗打扮后,马车也备好了。 北辰领着个通判府的小厮带着赎身的银钱同薛桃一起去了红怡楼。 路上,薛桃忍不住撩开马车窗帘和骑马的北辰说起话来。 “这位大人,请问徐公子今日离府前身子可好些了吗?妾身醒来后听通判府中的丫鬟说徐公子身子一向不大好,昨夜......昨夜好似还唤了大夫来......不知公子现在情况如何?” 薛桃担忧地问道,提到昨夜时,她的脸颊恰到好处地泛起淡淡红晕,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北辰单手握着缰绳,表情严肃冷淡的,但对于薛桃的话也没无视:“公子身体无碍,不必担心。” 说着,北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侧过头认真地问道:“对了,你可喝过绝嗣药?” 薛桃听到这话,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盯着北辰的神情乖巧地回答:“妾身没有喝过。” 红怡楼虽然烟花之地,但有些容貌特别出挑的清倌人会被老鸨特意留下好生教养,日后再敬献给达官贵人,以此来为红怡楼打通关系、谋得靠山。 而这类清倌人保不齐以后就有大造化,老鸨当然不会给她们绝嗣断了她们的前程。 薛桃就是凭着自己这副容貌和能怀孕的身子被老鸨留了下来的。 听到这个回答,北辰原本还紧绷的眉头倏地就舒张开了,虽然只是淡淡回了个“嗯”,但却让薛桃一下子就安心了下来。 她生怕谢琂会觉得她出身低微而连这个孕育子嗣的机会都不给她。 但看北辰这样的态度,显然没打算让她喝避子汤。 薛桃忍不住扬了扬嘴角,愈发觉得未来的日子有盼头。 二人说话间,马车就已经到了红怡楼。 待进了门上了二楼,薛桃还没见着金老鸨的面就先听到了她的声音。 “……沈管事您消消气,妾身哪敢跟宣平侯府过不去?实在是那丫头昨夜在通判大人的府上,没回来,妾身就是想交人也交不出来呀!” “您先喝口茶,歇歇脚,说不定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随后,便是一道阴沉的男声传来:“金妈妈,夫人派我来接人,那是看得起你这红怡楼。你跟我这儿打太极,回头夫人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 金老鸨额角渗出冷汗,连连点头:“是是是,妾身明白,妾身明白……” 第十三章 黄金赎身 “可是这薛桃还没回来,我们也不敢去通判府上要人啊?” 金老鸨心里把薛桃骂了八百遍——这死丫头,一夜不归,害她两头为难! 正焦头烂额间,余光扫见门口进来的人,金老鸨如蒙大赦:“哎哟!回来了回来了!” 她快步迎上去,一把攥住薛桃的手,嘴上埋怨着,手上暗暗使劲提醒:“你这丫头,可算回来了!沈管事奉宣平侯夫人之命,等你半天了!” “还不快见过沈管事?” 沈管事? 薛桃敏锐地捕捉到了“沈”这个姓氏,她连忙将弹幕给调了出来。 【妈呀,薛桃前脚爬了顺王的床,后脚沈管事就来挑人了......薛桃要是晚一步,就又被送男主府上去了,这也太巧了吧!】 【薛桃的清白之身都没了,宣平侯夫人怎么着都不会把她往自己儿子床上送吧?】 【可这红怡楼只有薛桃和女主生得最像,换了别人男主不上套咋办?】 【不上套就不上套呗!老老实实跟着女主过日子,以后再从旁支过继个聪明伶俐的不就行了,不就是生不出来孩子,哪儿那么多事!】 原来这沈管事就是宣平侯府的人,按照原来的剧情今日就要将她给挑走呢。 薛桃垂下眼眸,无比庆幸自己昨天去了通判府上献舞,这下可不用再搅合到男女主那些事里去了。 “妾身薛桃见过沈管事。” 薛桃俯身行礼道,只见眼前身着暗紫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满脸横肉,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上下打量她的眼神也跟挑剔货物似的轻蔑而刻薄。 最终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才流露出几分又满意又嫌弃的神情来。 “你就是薛桃是吧?是个有福气的,跟我走一趟吧,有贵人要见你。”沈管事说道,语气颇为施舍。 然而没等薛桃吭声,北辰就站了出来说道:“薛桃姑娘怕是跟你走不了了,我们家主子已经要为她赎身,这是赎身钱,还请这位红怡楼主事的过目吧。” 北辰身高八尺,又是个习武的,虽然只穿了一件竹青色的交领长袍,但通身压抑严肃的气势倒是叫满屋的人都跟着浑身一紧,拿捏不住他的身份。 说罢,北辰一个眼神,通判府的小厮就抱着木盒上前打开,里面满是罗列整齐的金元宝,粗看都知道最起码能有上百两黄金。 “这位是金妈妈对吧,我们通判大人说了,昨夜薛桃姑娘伺候贵客有功,这些都是给红怡楼的。” “贵客有心带走薛桃姑娘,也请红怡楼卖个面子。” 说罢,那小厮还特意把木盒往金老鸨跟前递了递,生怕她看不清。 薛桃彻夜未归,金老鸨也瞧见了她额头的淤青和脖颈上隐隐约约没盖住的吻痕,心里也明白定是昨夜在通判府失了身。 她原本还忍不住在心中唾骂何人把她的摇钱树就这么糟蹋了。 可今日看到这满箱子的黄金,金老鸨顿时又觉得这笔买卖也算不得亏,竟还是个出手阔绰的主儿。 薛桃在一旁更是瞪大了眼眸,好多钱啊,这顺王竟然这么有钱吗? 她居然值这么多钱吗? 这钱能不能给她分点啊,毕竟红怡楼卖的是她呀! 眼红,着实眼红。 第十四章 大打出手 金老鸨虽被这财大气粗的手笔震得晕乎乎的,但她还没忘记宣平侯府也不是那么好得罪的,于是她咽了两口唾沫问道:“那个,敢问为薛桃赎身之人是何家的老爷或是少爷呀?” 北辰双臂环在胸前淡淡地说道:“我家公子姓徐,单名一个言字.......知州大人的表亲,来辰州做点小买卖。” 此话一出,金老鸨的神情顿时变得失望起来——这人根本没听说过啊,就算是知州大人的表亲又哪里比得上宣平侯府的地位尊贵呢? 而沈管事见要为薛桃赎身的不是什么大人物,顿时不屑地嗤笑一声,连话都懒得跟北辰说。 他直接看向金老鸨道:“金老鸨,我们侯夫人那边可等着回话,你看着办。” “夫人要薛桃这事早在几天前我就给你透过消息,你可别给我装傻!” 金老鸨夹在中间,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一个是宣平侯府,她得罪不起;可这位出手就是百两黄金的主儿,看着也不是善茬…… 她正想打两句圆场,但沈管事已经没了耐心,冲身后两个小厮一挥手:“带走!” 两个小厮应声上前,倒是把薛桃吓一跳了。 北辰也不说话,只往前迈了一步,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咔嚓”两声——两个小厮的胳膊同时脱臼,一人挨了一脚,直接被踹飞出去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沈管事脸色大变,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北辰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钳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沈管事“嗷”一嗓子,整个人被拧得弯下腰去,疼得脸都白了,他望着北辰骂道:“你、你敢动我!我是宣平侯府的人!我们夫人——” 北辰低头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宣平侯府的人也不能强抢吧?薛桃姑娘昨夜已是我家公子的人,今日我家公子出钱赎身,天经地义。” “人,我们要带走;赎身的钱,我们照给。” “沈管事若是觉得不妥,回去禀明你家夫人便是。” 敢跟他主子抢人,真是疯了? 什么宣平侯府的阿猫阿狗也敢在顺王殿下面前叫唤,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他松开手。 沈管事踉跄着倒退几步,捂着腕子,又惊又怒地盯着北辰,却没敢再上前。 金老鸨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哀嚎的小厮,差点没被吓得昏厥过去:“这位公子,有事好好说,好好说,哪里需要动手呢?!还不把沈管事扶起来?” 给薛桃领路的龟公连忙颤颤巍巍地上前扶住沈管事,看向北辰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惊恐。 沈管事恼怒又害怕的目光在北辰脸上停留片刻后,最终落回了薛桃的脸上。 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子此时捏着帕子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似也是被北辰吓坏了。 但她抬手时,薄衫披衫的宽袖缓缓下落,露出的皓腕上赫然一圈淤青指痕,藕节儿似的小臂似乎还能看到暧昧的红点痕迹——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沈管事只觉得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薛桃是侯夫人亲点的人,为何选中她也不过是因为她那张和蒋家小姐相似的容貌和易孕的体质罢了。 可哪晓得到了红怡楼,桩桩件件事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薛桃身上,那眼神里既有被打的屈辱,又有另一种意味——罢了,一个失了身的清倌人,就算是当暖床的贱婢也配不上他们小侯爷! 第十五章 亏大发了 沈管事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行,你们行啊......一个破鞋,我们宣平侯府还不稀罕呢!” “不过此事我记住了,定会禀告我们家侯夫人!” 撂下狠话,他带着两个小厮头也不回地走了。 金老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看被打跑的三个侯府的人,再看看眼前这个面不改色的护卫,面前的满箱黄金都突然变得棘手起来。 还是那通判府的小厮强行把箱子塞到了金老鸨的怀里,然后又额外添了些银两说道:“金妈妈,你受惊了,这些额外的钱算是今日这些屋内损坏东西的赔款。” “薛桃姑娘的赎身钱您就收下吧,若是宣平侯府那边问起来,自然有通判大人和知州大人解决,定不会耽误红怡楼的生意,你就放心吧!” 事已至此,金老鸨也不好说什么,最后只能挤出一个笑脸道:“既然通判大人都发话了,妾身哪敢说什么!” “妾身这就让人去取薛桃姑娘的身契来!” “对了薛桃,你是不是还有东西没收拾呀,来,妈妈帮你收拾收拾......” 薛桃看到金老鸨给自己使的眼色,立马明白了她这是有话要说。 于是对着北辰行过礼后,薛桃这才和金老鸨走了出去。 出了屋子把门一关,金老鸨长出一口气瞪着薛桃道:“哎哟喂,吓死我了!你这死丫头,从哪儿招惹来这么一尊煞神,竟然连宣平侯府的人都敢打!” 薛桃也没想到北辰一个护卫都这么猛,她连忙故作害怕地说道:“我哪知道他这么厉害,二话不说就直接动手了......” “不过这徐公子是什么人啊?我怎么从没听过这等名头?”金老鸨诧异道。 薛桃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知道那人是通判大人府上的贵客,通判大人对他也尊敬得很......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赎你回去是要做妾?” “他只说收了我,没说纳不纳妾。” “亏了,真是亏大了!”金老鸨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早知道通判府上有这么一出,说什么我都不会把你送过去......你可知道今日这沈管事来,就是得了宣平侯夫人的命把你挑走送给那小侯爷当通房的!” “宣平侯府可是正儿八经的勋贵人家,那小侯爷又尚未娶妻,你要是清清白白地跟了他,往后就是侯府的人,吃香的喝辣的还能跟着去京城,谁不高看你一眼?” “现在倒好,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到头来便宜了个暴发户!呸,真是晦气!” 金老鸨自然是不愿意就这么把薛桃给出去。 可是昨夜薛桃不回红怡楼的时候通判府上就派人来吩咐过,要是那贵客要留了薛桃,红怡楼必须得放人。 她一个青楼老鸨,还能忤逆这些官老爷不成。 只是金老鸨本以为薛桃至少攀上的是通判大人一类的人物,却不曾想只是个寻常公子,能不可惜? 话锋一转,金老鸨又说道:“也不知道你到底中了什么狗屎运,那宣平侯夫人还非要你不可,换个旁的清白姑娘他们还不乐意......大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日后恐怕有的是你后悔的时候。” 薛桃被金老鸨刮了一眼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说道:“是啊,谁能想到呢?” “不过跟着那位徐公子,好歹日后也能吃喝不愁了吧。” 第十六章 男主重生 金老鸨见薛桃没心没肺的样子,一度怀疑昨夜是不是薛桃自己主动爬的床,为的摆脱这红怡楼! 但眼下木已成舟,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薛桃回了屋后东西收拾来收拾去,也就整理出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放着几件贴身衣物和素简簪子。 此外旁的钗环首饰、绫罗绸缎都并非是她能带出红怡楼的。 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薛桃突然觉得心头有些发胀。 薛桃自小生父母早亡,她跟着姨母长大。 自七岁被送到红怡楼起,她无不一刻想着逃离这里,如今真的成功了,薛桃反而生出一股怅然迷茫之感。 【其实薛桃也挺可怜的,从红怡楼出来也就带这点东西......但凡生在正经人家,她恐怕也用不着爬床这种低劣的手段吧?】 【被下了泻药的舞姬:请为我发声。】 【那舞姬也没爬上顺王的床啊,按照原剧情可是直接被处死了,如今好歹捡回一条命吧。】 【不行,我觉得顺王要不了多久就会厌弃薛桃的!我将持续跟进薛桃视角!我就不信了,她还能让顺王真的喜欢她不成?】 【同意,昨晚上就是个意外罢了,等她真到了顺王身边恐怕连顺王的面都见不上呢!顺王怎么会瞧得上她这样的女人?】 【不知道,反正顺王的身材很曼妙、脸蛋很漂亮、今晚能不能再睡一觉......桀桀桀~】 眼前的弹幕一直没关,薛桃看到最后一句话差点没笑出声,刚刚升起的那点郁闷低落立马烟消云散。 她回味了一下昨夜,眼前顿时浮现出顺王那张动情之时清隽隐忍的面容来——的确啊,顺王生得跟那天上神仙似的好看,在床上的动静也还可以...... 哦,还有那百两黄金,这顺王可是个有钱的! 不行不行,必须拿下! 薛桃顿时重燃起来斗志来,挎着包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然后眼巴巴等着北辰拿完自己的身契回府。 —— 夜色朦胧,沈家祖宅承恩堂后的寝院正亮着灯。 沈怀观靠在浴桶边缘,桶里的水早已凉透,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里,却压不住体内那股翻涌的燥热。 男子俊朗的面容一片潮红之色,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中满是困惑——今夜送上他的床的人为何不是薛桃了? 就在昨日,沈怀观重生了。 前世的他把薛桃视为蒋清瑶的替身,最后还为了蒋清瑶把薛桃赐了死。 可谁曾想,年少时那道士给他批的“子嗣单薄、绝后之相”的命数竟然是真的。 除了薛桃给他诞下过的一儿一女外,无论是蒋清瑶还是往后纳的妾室,哪怕有孕也不曾顺利产子过,当真是应了那道士给他的批命。 而薛桃当年的一儿一女中儿子体弱,记在蒋清瑶名下没几年就病逝了。 女儿倒是个健康聪慧的,可再健康也只是个女郎,除了嫁人攀亲没有任何用处,还不亲近他与蒋清瑶,养着又有什么用? 也正是因为这绝后体质,薛桃死后沈怀观非但没有修复和蒋清瑶的关系,自己还在京城处处被人笑话。 就连好不容易到手的爵位最后也只能拱手让给庶兄弟的孩子,可是让沈怀观气得不轻。 第十七章 他有愧疚 昨日发现自己重生后,沈怀观无比高兴。 既然前世证明只有薛桃能给他生儿育女,那此生他定不会像上辈子那般处置薛桃,而是会让她多为自己生几个孩子,改了自己绝后的命数再说。 而且...... 沈怀观回忆起前世的薛桃,女子娇媚漂亮的面容再次浮现在了自己眼前。 前世的薛桃对他情深似海、百依百顺,满心满眼里都是他。 蒋清瑶是他年少时触不可及的白月光不假,可得到蒋清瑶后他才发现,比起她的清高自傲,薛桃显然才是更合他心意的那个。 更可怕的是,赐死薛桃后与蒋清瑶在一起的每一天,他只要看到蒋清瑶的脸想起来的却都是有关薛桃的点点滴滴。 从前分明是他把薛桃当做蒋清瑶的替身,可到头来才发觉自己一开始得到的那个——就是最合心意的。 他对薛桃是有愧的。 所以今生他必不会再辜负她。 前世她想要的名分,她想要的荣华富贵,他都会满足她。 一想到这些,重生而来的沈怀观只觉浑身舒畅,充满干劲。 可谁曾想,今夜母亲路氏为他送来的却不是薛桃,而是另一个面生的女子。 竟然和前世不一样了? 沈怀观脸色阴沉,待身上的药劲儿过了他立马召了前世为薛桃赎身的沈管事询问。 “听闻今日白天母亲让你去红怡楼接人,你没接到人,可有此事?” 屋内正中正跪着路氏给他新送来的女子。 那女子衣衫单薄,瑟瑟发抖,漂亮的侧脸虽和蒋清瑶也有几分相似,但比起薛桃还是差远了。 既不如薛桃生得像蒋清瑶,也不如薛桃身材丰腴、容貌妍丽,瞧着就让人毫无兴味。 沈管事的胳膊还打着绷带挂在胸前,他苦着脸一五一十又把白日在红怡楼的经历又说了一遍。 “夫人说既然这薛桃已失了身,自然是连给小侯爷您当暖床丫鬟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才命小的寻了新的姑娘来......小侯爷,您可是不满意?” 说罢,沈管事小心翼翼地盯着沈怀观的神情,心中还直纳闷。 夫人给小侯爷下药塞人,小侯爷竟然不生气? 而且小侯爷怎么知道他今日去红怡楼接人还没接到呢? 怪哉怪哉。 沈管事的心里直打鼓,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说完良久,沈怀观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那位徐公子,什么来路?” “小的查过了,那徐公子是知州大人的表亲,说是来辰州做点买卖。可那人的护卫出手就是百两黄金,又不把宣平侯府放在眼里,只怕……只怕不是普通的商人。”沈管事说道,“而且前脚那护卫接走了人,后脚知州大人就派人登门致歉赔礼,夫人不好为了个青楼女子拂了知州大人的面子,此事也就作罢了。” 徐言。 沈怀观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翻遍前世的记忆也没想起来有这么号人物。 这人怎么会抢先带走薛桃呢? 重生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但面上沈怀观却不能表现出分毫,只能派人盯好徐言和薛桃,而后再做打算。 第十八章 入府冷遇 另一边,薛桃正满意地打量着自己收拾完的新屋子。 她被谢琂收入府中虽说是买回来当丫鬟,但这住房用度却样样不差。 单独有一间屋子不说,这屋内从雕花桌椅、盆架铜镜到红木衣柜都颇为素雅精美,床榻上的被褥枕头皆用的上好布料和棉絮,软和又舒服。 北辰还特意给她留下了一袋碎银做零用钱,让她得空给自己扯几身好衣裳。 要说什么缺点吧,那就是这间屋子在宅子的东院角落,似乎和谢琂住的院子隔得有些远。 而且薛桃今日还特意打探了一下府中情况。 这二进的宅院内除了北辰一个护卫、几个粗使丫鬟下人外便再没有旁人了,谢琂就连个研磨奉茶的贴身丫鬟都没有,平日里全是北辰在做这些事。 “看来这他是个喜欢清净简单的。”薛桃判断道。 布置好了自己的小窝,薛桃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便准备去给谢琂谢恩。 可人刚到谢琂院子门口就被北辰以“公子已经睡下”给挡了回去。 薛桃不以为然,便打算明日再来见谢琂。 可谁曾想此后一连几天,谢琂不是出门有事,就是闭门读书,薛桃压根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而她在这徐宅里,既没有人给她派活,也没什么人同她说话。 薛桃在宅子里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她感觉自己都要被养成小猪了。 饶是她再愚笨,也察觉出来这谢琂好像在躲着她。 “哎。” 夜里,窗外小雨沥沥。 才用过晚膳的薛桃看似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翻着话本子,实则目光正浏览着今日的弹幕。 【我就说嘛,那天晚上就是个意外,顺王怎么可能看上薛桃这样的货色?赎人也不过是顺王维持的体面罢了,毕竟是跟过他的女人,怎么还会扔在红怡楼让她被别的男人睡?】 【这就是妄想攀高枝的下场,薛桃就等着在这顺王的后宅中无人问津、慢慢老死吧!】 【诶,后宅她都进不去,一个下等丫鬟罢了,顺王根本没有给她名分的心思好吧?】 【太招人笑话了,瞧瞧薛桃现在这副模样,丧眉搭眼的,只怕后悔爬顺王的床了吧?】 【你们说,顺王那夜愿意接受薛桃,是不是也是因为薛桃和女主生得像啊......要是当初顺王不中毒,兴许武德帝定下的就是顺王和女主的婚事了。】 【能留在顺王身边当个无人问津的丫鬟,也好比留在红怡楼当妓女强吧!她现在吃喝不愁,还不用伺候别人,这样的日子不好?】 【好的了一时,好不了一世啊!没价值的人怎么会一直被留在身边呢?过不了多久顺王回京,你们且看他是不是会和当年的沈怀观一样把薛桃扔在辰州不闻不问!】 顺王不久后要回京? 薛桃捕捉到这个信息后,心又沉了几分。 而就在此时,一声惊雷下来,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突然变得暴烈急切起来,豆大的雨珠砸在瓦片屋檐上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就连原本阖上的窗户也被疾风骤雨吹打得泄了一条缝出来,冷风嗖嗖地往里灌,让薛桃都被激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连忙起身去关窗,却见到外面有火光亮起,隐约间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这是怎么了? 第十九章 该喝药了 外面如此响动,薛桃原本泛起那点困意也瞬间烟消云散,她寻来油纸伞出门询问,这才知道是谢琂又发了高热。 好在因为谢琂体弱的缘故,这府中一直养着位大夫。 如今这会儿北辰正把大夫从被窝里薅出来给谢琂看诊呢。 薛桃像往常一样上前询问是否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可不出意外还是被挡了回去。 但听着府中下人议论时说这是谢琂这个月第二次高热,薛桃反而不急了。 她想,自己见到谢琂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 四日后,一身丫鬟打扮的薛桃端着木盘恭恭敬敬地候在了谢琂屋子门口。 北辰见到今日来送药的是她,还颇有几分意外。 “怎么是你来了?”北辰诧异道。 “北辰大哥,原先奉药的丫鬟也因为这几日的阴雨生了病,所以妾身就替她来了。”薛桃乖巧又带着几分委屈地说道,“这些日子妾身也心忧着公子,因着公子的病亦是吃不好睡不好......可前两日几次来求见,公子都说怕过了病气给妾身,所以不见妾身。” “但今日已经第四日了,想来公子的病已经好些了?” “而且妾身听闻公子因为风寒还伤了嗓子,便又炖了润喉的梨汤。不知今日可否能允妾身看望看望公子?” 北辰看着薛桃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家主子是故意冷落这姑娘的。 但具体是因为什么,北辰就不知道了。 倒是可怜这薛桃,入府这几日被弃之一旁不管不问,只怕夜里都在琢磨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吧? 薛桃见北辰不说话,眼眸顿时就浮出一片水雾来:“可,可是妾身做错了什么吗?为何公子不愿见妾身呢?” “妾身只要进屋能瞧上公子一眼就好,绝不做多余的事!” “妾身就是想知道公子的身子好没好,当真没有什么坏心思......” “而且这药都有些凉了,若是再在门口等着恐怕又得重新热药了,北辰大哥,您就让妾身看看公子吧,可好?” 薛桃再抬眸,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像被露水打湿的桃花瓣儿,柔弱惹怜却又无比漂亮。 北辰没什么和女人相处的经验,见薛桃说着说着就要哭了,连忙手忙脚乱起来:“你别哭啊,哎......罢了,我让你进去就是了。” —— 屋内,光线有些暗,半掩着的窗户遮住了大半日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混着沉水香的气息,清冽中透着一丝苦涩。 谢琂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握着一卷书。 墨色的长发以玉冠束起,男子清隽周正的侧脸在光晕的描绘愈发温润俊朗,只可惜那毫无血色的苍白脸色让他瞧着病弱而疲惫,哪怕视线落在书卷之上,淡泊的眉眼也仍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与波澜。 就在这时,珠帘相碰,脆声响起。 谢琂听到声响却没有抬头,果不其然北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公子,您该喝药了。” “嗯。”谢琂修长如玉的手指翻动书页,然而余光却看到一道橘黄色的身影朝着他慢慢靠近。 谢琂抬起头这才发现,跟着北辰进来的还有薛桃。 第二十章 像只小狐 今天出现在谢琂面前的薛桃和那日在通判府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薛桃穿着一身橘黄色的交领短衫,下面穿着一条月白色的如意云纹百褶裙,保守的衣裳将女子的娇躯包裹得严严实实。 柔顺的长发梳成了乖巧可爱的双丫髻,乌黑发间点了几只月桂形状的小花簪,发髻上缠着橘黄色的发带末端还垂着两颗小小的银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 今日的她脸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鲜妍可爱之色。 那双眼睛本就生得好看,此刻看向他时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两汪春水。 眼尾微微上挑,本是多情的形状,可她笑得没心没肺,那点子媚意便被冲淡了,只剩下满满的、暖洋洋的生气。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团小小的、暖洋洋的火,鲜亮得像是把外面的日光带进来了,让人一下就从她的身上移不开视线。 那夜的时候,谢琂只觉得薛桃如千年狐妖般摄人心魄,举手投足间都撩拨着他的欲念。 可今日他看着薛桃,却又觉得她像一只刚化形的、笨笨的小狐妖,他一招手,她好像就会摇着蓬松可爱的尾巴哒哒哒跑过来。 一如她现在捧着托盘,欢欢喜喜瞧着他的模样。 谢琂的眸光闪动,随后看向了一旁挠着头望着房梁的北辰。 见北辰逃避着他的视线,谢琂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知道这几日他对薛桃的冷待算是白费了。 “你怎么来了?”谢琂放下书轻声问道。 薛桃端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一边打开盅盖一边说:“前几日公子身子不好,妾身每每想来探望您都说怕过了病气给我......今日听府中大夫您快痊愈了,妾身想着公子这该愿意见我了吧!” “听闻您的嗓子还有些不舒服,妾身特意炖了梨汤,里面加了冰糖和川贝还有一点点陈皮......您放心,肯定不会太甜的,妾身就放了一点点!” “药苦,您喝完药再尝尝梨汤,刚刚好~” 薛桃的小嘴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谢琂的视线却忍不住从她的眉眼描绘到了唇角。 白净赛雪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眸,秀气却又不失挺翘的鼻尖。 她一口一个“妾身”,可今日没了那精致艳丽的妆容,薛桃瞧着就跟个妹妹似的。 他记得她今年也才十六岁吧...... 当真也是年岁不大。 薛桃叭叭说完,却见谢琂跟发了愣似的静静看着她的脸。 她连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止不住嘀咕难道今天不施妆就不好看了吗? 可她今日断断不能按爬床那日的妆容穿搭来啊,都入了这徐宅,哪里还能是从前那副做派? “公子,妾身脸上有什么问题吗?”薛桃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挺好的。”谢琂说着话,视线又挪到薛桃抬手时手腕露出的那截红绳上。 如凝霜般的皓腕依旧没什么饰品,但那血红之色却也足够衬她的肤色。 不过......也不知道那条红绳是否是通判府宴上的那一条。 他记得自己动情之时,隔着红绳吻过她的手腕好几次。 想到这儿,谢琂连忙闭上眼念了几句静心咒,耳尖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第二十一章 喜欢公子 “那公子您快喝药吧,这药要是凉了就不好喝了。”薛桃将药碗端起,汤匙轻轻搅动着乌黑的药汁。 瞧那架势似是想要亲自一勺一勺喂给谢琂。 这药有多苦,谢琂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连忙说道:“把药碗给我吧,我自己喝就是。” 薛桃听罢乖巧地点头,然后将药碗递了过去,谢琂举起药碗仰头便是一饮而尽,没有半分犹豫。 这举动看的是薛桃叹为观止,药的苦味她虽没尝到,但刚刚凑近闻了闻她就被熏得想吐。 看来谢琂当真是喝药喝多了,对这等药的威力都已免疫了。 狠人,当真是狠人。 薛桃在心中感慨着,但也敏锐地注意到了谢琂并不排斥她的出现和靠近。 这几日无人搭理的时候,薛桃一直在思考该不会是谢琂觉得那日与她的缠绵不过是药物作祟,所以又不想要她了。 可今日见面,薛桃又觉得谢琂并非讨厌他。 那为什么要躲着自己呢? 药碗的黑汁见了底,薛桃连忙接过空了的药碗递上了帕子:“公子可要尝尝这梨汤?这熬梨汤的法子是妾身从一位老师傅那儿学来的,今早上熬了小半个时辰,味道肯定不会差......正好压压您舌尖的苦味?” 谢琂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药味,苦涩的味道太浓烈,若这个时候喝梨汤恐怕只会更难受。 他刚想说过会儿再喝,却在低头接过帕子时看到了薛桃另一只没系着红绳的手上无名指指尖的位置缠着一小圈纱布:“这手指怎么了?” 薛桃的手指微微颤抖,很快在谢琂的视线在不自在地蜷缩起来了,她放下袖子把手藏起来后细声说道:“回公子的话,没,没什么......就是今早熬梨汤的时候不小心烫了一下。” 谢琂听到这话,脸上的温和之色突然好像冷了几分。 他摊开掌心说道:“给我看看。” 男子的手如玉骨剔透苍白,漂亮的青紫色血管微微隆起,既透着股病态的美又暗藏着股说不出的爆发力。 薛桃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手递到了谢琂的掌心,由着他一层层剥开了那纱布。 只见女子原本粉白柔软的指腹此时一片乌红之色,虽没有破皮烂肉,但显然还是被烫伤了,而且这指腹的主人也没怎么用心呵护,只是草草涂了层药膏就包扎了起来。 这会儿纱布拆下来,反而把指尖弄得乱七八糟,药也都蹭到别的地方去了。 谢琂的眉头微微蹙起,吩咐道:“北辰,把烫伤膏拿来。” 而后他抬起头看向薛桃问道:“你既然有空去问大夫我的身子好没好,怎么就没让他好好给你看看伤呢?” 薛桃缩了缩脖子,眸光怯生地望着谢琂说道:“梨汤要是凉了也不好喝了,况且这点伤也不要紧,过几日肯定就好了,不会留疤的......” “这种事情你没必要做。”谢琂说道,他轻轻用另一方干净的帕子替薛桃擦着指尖的污渍,却没注意到这句话像是一下戳到了薛桃的痛处。 她原本摊开的五指猛然蜷了蜷,避开了谢琂的手帕。 谢琂诧异地抬头,却看到薛桃一双杏眸不知何时染上了水雾之色,她声音颤抖地问道:“公子......您可是后悔把我赎回来了吗?” 谢琂神情一滞:“这说的哪里话......” 薛桃捧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轻声颤着声音道:“公子您自从把我赎回来后,既不愿见我,也不吩咐我做事,可,可不就是后悔了嘛......还是说,薛桃做错了什么这才惹得公子您不喜欢我吗?” 女子的声音娇娇软软,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怯意和些许泪光。 活像是谢琂欺负她了一样。 “并非后悔,只是......”谢琂眸色暗沉,心中是说不出的无奈。 薛桃是谢琂的第一个女人,自从身子中毒后他便谨记着清心寡欲的要求,多年的克制和病弱让他对那方面的事既压抑又回避。 所以突然开了荤,谢琂反而不对劲起来。 饶是这几日病中做梦,他都会梦见女子柔软似水的娇躯是如何在他的身下曲意讨好、亲近欢愉。 有些太过恶劣的幻念饶是他自己梦见都唾弃不已,但又忍不住次次沉沦。 如此一来,谢琂当然不敢见薛桃,免得扰的自己心更乱。 可这些心里话谢琂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所以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只是......只是怕过了病气给你罢了。” “公子这借口我可不信。”薛桃委屈巴巴抹了抹眼角的泪珠说道,“公子定是嫌我红怡楼出身,觉得我身份卑贱不配在公子身边伺候......” “又或者觉得我笨手笨脚,定是个做不好事的......” “还是说公子您觉得我太费钱了?该不会那赎身的银钱把公子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这都是什么话?”谢琂越听越好笑,“那些钱还不至于把我的家底都掏空。” 这薛桃今日打扮的乖巧可爱,小脾气上来倒是颇有几分胡搅蛮缠的意味。 薛桃眨巴眨巴眼,瞧着谢琂的态度愈发确定此人并非是厌恶自己。 于是她大胆地问道:“公子真不后悔赎我?那您以后能不避着我了?” “端茶倒水、研磨焚香、跳舞弹琴,这些事我都能做得来的......” “我想成为公子身边有价值的人,不想只是被当个花瓶扔在犄角旮旯里。” “公子若是想让我学什么,我也都能学的。” 薛桃此时就像是个急切展示的小孩,只恨不得拍着胸脯来证明自己的本事。 谢琂薄唇轻抿,再次朝着薛桃摊开手。 他没说什么话,但沉静的目光却带着股无形的压迫感。 也不知怎的,薛桃一下就懂了他的意思,她浑身的锐利委屈顿时收敛了个干净,忙像只小猫般乖乖把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又放回到谢琂的手中。 谢琂继续用帕子擦拭着她指尖胡乱涂抹的药膏说道:“那日在通判府,我没同你说明白。” “我知道你将身子给了我,便认定自己是我的人。” “但我自小体弱,是个活不长的,家中人口众多,关系复杂。” “你跟着我未来也不会有什么盼头,倒不如我替你赎了身、再给你些宅邸银钱,你自己去过你的日子罢了,这不比跟在我身边为奴为婢的好?” “我知晓‘清白’二字对女子重要,但你我之间并无男女之情,当时只是意外,也不必深究于此。” “人活在这世上,自己痛快最要紧。” 薛桃听到这话,心里止不住打鼓。 此时她站在谢琂面前,高瘦的男子低头细心地替她擦拭着指尖,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谢琂长而直的睫毛与眼下淡淡的乌青。 薛桃不确定谢琂是在试探她,还是真的在为她好。 但转念她又想到了弹幕上那些人对顺王的评价——【顺王是个极好的人】、【若顺王不死登基为帝,天下必定将开启另一个太平盛世】...... 于是她心一横,开口细声道:“谁说我与公子您之间并无男女之情......至少我是喜欢公子您的。” 谢琂被她直白的话惊得动作一僵,他抬起头看向薛桃,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心虚与欺骗。 可看到的却是薛桃那双如星点般的杏眸直勾勾地瞧着他,细碎的阳光透过窗纱刚好洒进她的瞳孔里,原本漆黑的瞳眸染上透亮的琥珀色。 清清浅浅,波光中倒影出他苍白病弱的面庞。 薛桃的脸颊上渐渐染上红晕之色,她垂下眼眸避开谢琂的视线道:“初见之时,公子您端坐于宴席之上,那时我便觉得您生得十分好看。” “我读书读得少,但却听过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想来这话就是用来形容公子您的吧?” “后来公子愿为我赎身,这份恩情我又如何能忘?” “我自幼家贫,六岁时父母双亡,七岁两贯铜钱被卖到红怡楼,除学艺外每日干的都是伺候楼中姑娘的活儿......我没怎么出过红怡楼,也害怕自己挂牌接客,公子肯要我,我当真是高兴。” “这几日在府中我虽没见过公子,可也知道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是公子您打点过的,您不曾苛待我,还因忧心自己的身子想要放我自由。” “不论如何,公子您对我而言都是极好的人,所以我又怎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我喜欢公子,想要留在公子身边。” “我虽不知公子的病症是什么,但您还如此年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准哪日就寻到了法子呢?” “我相信好人定有好报的,公子。” 最后一句话,薛桃才重新对上谢琂的眼眸,她歪头扬起个浅浅的笑容,眼中满是坚定与爱慕之色。 炙热滚烫得有些灼目。 谢琂还没听过哪个女子像薛桃这般直白的示爱。 但好像薛桃说出这样的话他又不意外。 毕竟那日宴会上跳舞的时候她不也是如此? 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后,谢琂再也没有看过旁的舞姬一眼。 “你当真是如此想的?”谢琂问道。 第二十二章 得寸进尺 薛桃瞪大眼眸道:“公子,要是薛桃骗你,日后便是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行了,什么话都往外说。”谢琂没想到薛桃上来就发毒誓,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恰好这时,北辰已经将烫伤膏拿来了。 谢琂打开膏盒,先是用自己的指腹将膏药暖化,然后才用沾着药膏的手指轻轻摩擦着薛桃被烫伤的地方。 待温凉的药膏抹匀,谢琂才用新的纱布将薛桃纤细的指尖薄薄包扎了一圈,然后叮嘱道: “如今天气暖和了,这纱布包今日一天就好,等晚上就不要再包着了,免得闷到伤口,知道吗?” “谢谢公子,我知道了。”薛桃乖巧地回道,但随即她看向自己炖的梨汤又催促道,“是我不好,这么点小伤还要公子亲手来包扎......公子快尝尝这梨汤吧,不然这梨汤也要凉了!” 谢琂见薛桃一副眼巴巴期待着他尝尝的模样,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浅浅的弧度,于是他端起汤盎,鼻尖传来混着陈皮和雪梨的甜香味道。 这股甜味倒是在苦涩药味和屋内的沉水香之间劈开了一条清甜的路。 谢琂舀了一勺。 梨汤入口,清甜温润,一路暖到胃里。 这几日他在病中,不是喝粥就是喝药。 汤药苦得舌头发麻,清粥寡淡无味,吃什么都像是完成任务。 可这一盅梨汤,不知是冰糖放得巧,还是川贝的比例刚好,竟让他破天荒地有了“还想再喝一口”的念头。 薛桃见谢琂一勺接一勺地喝,脸上的笑便越发灿烂,像一朵被撒上露水的桃花,粉白的小脸满是光润之色。 她弯腰,漂亮的小脸凑近谢琂,眼睛亮晶晶的:“公子,好喝吗?” “还可以。”谢琂克制地评论道。 也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若是夸得多了,眼前这小女子的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不过薛桃也的确有几分顺杆子上爬的本事。 今日这一见面,她确定了谢琂并不讨厌她后便铁了心绝不能再回到先前谢琂躲避她的状态里去。 于是,谢琂前脚喝完放下了梨汤放下了汤盎,薛桃后脚就手脚利索地将东西收拾撤下,还顺手将桌子擦了个干净。 将托盘汤碗送出去后,薛桃又跟着小雀似的进了屋,开始为谢琂开窗通风、熏艾驱寒。 说她闹腾吧,偏这薛桃干起活儿来没什么声响,只是那一身橘黄色的衣裳太过亮眼,无论是她做什么谢琂都忍不住看她两眼。 可说她安静吧,她偶尔又会发出些小动静。 就像...... 就像是谢琂儿时养过的三花小猫一样,时不时就要闹出些动静来引起主人的注意。 他几次都生了想让薛桃出去的心思,可每当他看着薛桃还没开口,薛桃就如惊弓之鸟般揪着手指紧张兮兮地望着他时,谢琂一下子就泄了气。 冷落她这么多天,今天要是把她赶出去,她定又会多想。 谢琂如此想到。 于是最后所有的话只能化成一声叹息放在嘴边,然后继续拿起书强迫自己莫要将注意力放在薛桃身上。 好不容易到了晚膳的时候,谢琂一上桌,薛桃就挤开了北辰抢了他布菜的活儿。 “你......”谢琂有些头疼地看着薛桃。 他知晓薛桃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可是她这般作态谢琂总觉得说不上来的别扭。 薛桃对上谢琂诧异的视线,脸上立马扬起灿烂的笑容道:“公子,北辰大哥毕竟是男子,未免会有伺候不周的时候,布菜这些事不如以后也让我来吧?” 谢琂看向北辰,北辰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说道:“薛桃姑娘,你这手指还有烫伤呢,不如还是让我来......” 但是没等北辰走到谢琂的身边,薛桃屁股一撅先抢着站在了谢琂座位旁边。 然后一回头,薛桃就泪眼汪汪地看着北辰说道:“北辰大哥,我这被烫伤的手指是左手,不打紧。还是说您觉得我做不好这些事吗?只是布菜罢了,我从前在红怡楼也是常做的......” 北辰一个从军队里退下来的糙汉子,就没怎么接触过女子。 先前就是扛不住薛桃卖惨放了她进屋,现在看到她这样自然也不好拒绝。 更何况......薛桃是主子身边第一个女人,她若是能留在主子身边,北辰总觉得是件好事。 于是他又挠头装傻,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来话。 谢琂哪里不懂北辰的装聋作哑。 他刚想说他自己夹菜就是,却见薛桃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小罐酱菜。 她先是夹了一筷香菇菜心,然后又抹上自己带来的酱菜才放到谢琂的碟子中。 “公子先吃这个,这个好吃还开胃!” 谢琂身子不好后,饮食向来清淡。 今日也是四菜一汤,分量都不大,卖相也十分寡淡——清蒸鲈鱼、香菇菜心、芙蓉鸡片、一碗鸡汤。 瞧着就是没放什么油盐的。 不过,这薛桃掏出来一罐酱菜的行为倒是让他有几分意外。 薛桃见谢琂没动筷,立马说道:“这酱菜是我前几日在陈家酱菜铺子买的,咸香脆很,辣度也刚刚好,配菜心更是绝配......您放心,这酱菜我已经拿给府里大夫看过了,他说没问题,公子可以放心吃,只是别吃太多就好。” “陈家酱菜在我们这儿可是出名,平日里还不好买呢!” “您要不尝尝?” 谢琂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薛桃怕谢琂不信她,又拿起另一双干净的筷子掏出一块酱菜放进自己嘴里,软糯的腮帮鼓起,嚼得嘎嘣脆响,活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北辰见薛桃拿出来了来路不明的东西,忙想阻止她。 但谢琂却抬手制止了北辰,他只觉得薛桃的举动荒谬又好笑。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人在他吃饭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掏出一罐酱菜,然后给他说这个好吃的。 他也是头一次见给人布菜的人,自己先吃了起来。 谢琂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但还是夹起那块酱菜,吃了。 入口脆嫩,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确实一下就把味蕾打开了。 甚至还叫人想拿这酱菜拌米饭吃。 见谢琂吃了,薛桃弯起眼睛立马笑眯眯地继续为谢琂布菜。 这次,她仔细地夹起一块鱼腹肉,把刺一根一根挑得干干净净,然后又用鱼肉努力沾了沾碟底少得可怜的酱汤才放进谢琂的碟子里。 挑干净刺的鱼肉完整而又吸满了汁水,谢琂放入口中,火候刚好,鲜嫩而有味。 接着是芙蓉鸡片,然后是鸡汤里炖得软烂的山药。 渐渐的,屋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筷箸与餐碟偶尔触碰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谢琂端着盛满米饭的小碗,惊奇地发现薛桃当真是对他的胃口和喜好了如指掌。 他来辰州时间不久,府中的厨子下人都是新招的,他们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的喜好,只是按照大夫的吩咐无论什么都尽量做得少油少盐、清淡干净。 但薛桃这菜布的却是恰到好处。 香菇菜心太没味,便配上酱菜一起吃。 鱼肉不仅剔得干净,还记得裹满汤汁好下饭。 他不喜欢萝卜,那鸡汤里的萝卜薛桃一次都不曾给他夹过。 这点细节,北辰在他身边这几年都不曾注意过。 他也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 是巧合吗? 谢琂心底突然升起点疑窦,但他抬头看到薛桃像只采蜜的小蜜蜂忙忙碌碌的样子,又突然自己太多疑了。 薛桃的底,他已经命人查的够清楚了。 再说了,他一个时日无多的人,难道还值得京城里那些人再耍什么手段吗? 这顿饭吃得颇为微妙,但不知不觉间谢琂还是吃了大半碗。 同他平日里的食量比起来,今日算是胃口好了。 他停筷的时候,薛桃还有些惊讶。 “公子饱了吗?”薛桃看着那巴掌大的瓷碗,她感觉自己一个人就能吃两碗。 结果谢琂这么快就饱了,怪不得那么瘦。 “嗯。”谢琂说道,“我的食量向来不大。” 是不大,还是不好吃啊? 薛桃心里嘀咕,其实看着这满桌子清淡素白的饭菜,她都提不起来什么兴趣。 伺候谢琂用膳前,薛桃就把弹幕打开了,正是凭借着弹幕她才能对谢琂的饮食喜好摸得这么透。 而那些弹幕多半也是嫌弃谢琂饭菜寡淡难吃的。 【???清蒸鲈鱼、香菇菜心、芙蓉鸡片……这跟喂兔子似的,顺王刚中毒的时候这么吃没毛病,现在都好几年了,还这么喂顺王呢?】 【长期吃这么寡淡,胃口只会越来越差,恶性循环啊。】 【优质脂肪严重缺乏、蛋白质来源单一、深色蔬菜占比过低......有没有可能给顺王的吃食多点油水,也是有助于身体健康恢复的呢?】 【顺王吃的太少了,还是要多吃饭,不然身体哪来的力气和病毒对抗?】 ...... 上面有的话薛桃看不懂,但她最起码明白了谢琂现在的饮食并不见得有利于他的身体恢复。 或许可以想办法改变一下? 薛桃虽存着一颗守寡的心思,但现在肚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动静,所以她自然是盼着谢琂能在她有孕前生龙活虎地护着她。 第二十三章 给个名分 谢琂自己吃完,也没忘记薛桃还没吃饭的。 他知道自己的饭菜算不得可口,所以并没有将薛桃留下,而是让她赶紧休息去用膳。 薛桃也是真的饿了,这次没再缠着谢琂,行过礼后乖乖回了屋。 这下,谢琂才有了喘口气的机会,然而等他拿起白日里没看完的书时,却还是怎么都看不进去。 眼中瞧着是分明是那密密麻麻的楷字,脑海中却浮现的是薛桃端药时手腕露出的红绳、布菜时指尖包裹的纱布、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娇媚模样,还有—— “谁说我与公子您之间并无男女之情,至少我是喜欢公子您的。” 女子清脆娇柔的声音像是玉珠落盘,每个字都砸了他的心上。 看了一个时辰的书,谢琂到最后也没翻过一页。 好在这段时间薛桃没来打扰他。 入夜时,谢琂命人放了水,打算好好泡个澡沐浴一番。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一进沐浴的耳室,就看到一道倩影跪在了那下沉式的浴池边。 “公子,今夜桃儿伺候您沐浴吧。” 谢琂的脚步一顿,只见入夜了薛桃换了身绣着兰花纹的涧石蓝色交领锦裙,外面罩着一件双层的雪白外衫,如瀑布般的青丝仅以一根坠着玉兰点缀的木簪简单挽起。 脸侧的碎发被她别在了脑后,未施粉黛的小脸就这样干干净净地展示在了谢琂的面前。 也不知在耳室待了多久,她的脸颊和耳朵都被热水的雾气熏得泛红,眼眸也像是林间小鹿般亮晶晶的。 她认真地朝着谢琂行过礼,然后乖巧地跪坐在地上仰面看着他,等候他的发落。 薛桃这般模样很乖。 也像极了个听话漂亮的丫鬟。 可谢琂的眉头却忍不住慢慢紧锁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这股奇怪是从白日里一直蔓延到现在的。 “我说过了,你不必做这些事的。”谢琂开口道,“而且你的手指还有伤,怎么能沾水呢?” “我那点伤不打紧的,若是公子您介意,那我在这里或者门外待着就是......您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这样我也能照顾到公子......”薛桃道,“公子您愿意留下我,我当然也应该把每件事做好,还请公子不要嫌弃我。” “寻常丫鬟能做的,我也都能做的。” “丫鬟”二字一出,谢琂终于明白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了。 他先前给薛桃赎身的时候,薛桃说只要能跟着他,哪怕在府中当个丫鬟也乐意。 如今他把人带回了府又未给名分,薛桃自然就把自己当成了丫鬟。 可......他同薛桃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她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 他难道真的要把自己的女人当丫鬟看吗? 比如现在这样。 薛桃一身素色衣衫,虽并不暴露但却也足够轻薄暧昧。 她跪在自己面前时,他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那衣领下丰满的春光和雪白的肌肤,也能看到她为了讨好自己刻意做出来的温顺卑微。 若是谢琂想,她今夜可以只是帮他洗漱绞发的丫鬟,也可以是床榻上迎合承欢的玩物。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只要他想,怎么对她都可以。 太轻贱了。 这既是轻贱薛桃,也是轻贱他谢琂。 谢琂走到薛桃身边,才发现她并未穿鞋,踩过石板路的赤足底还残留着几道红痕,脚踝因为不知跪坐了多久而被压出了血液不通的苍白之色。 同样,她的膝盖和腿也是压在石板之上的,下面没有垫任何东西。 “起来。”谢琂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他朝着薛桃伸出手。 薛桃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腿上,巴掌大的小脸宛如懵懂的猫儿般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谢琂突然变了语气。 但薛桃惯会趋利避害,见谢琂脸色有些阴沉,她立马将手搭了上去。 也是跪的太久了,薛桃起身时双腿止不住地发软,差点没一头栽到水池里去。 还是谢琂有先见之明地扶住了她,手臂半环着薛桃的腰才稳住了她的身形。 “公子?”薛桃有些不解地唤道。 腾起的雾气让薛桃的视线也有些模糊,她只能看到谢琂紧抿的唇和锋利的下颌线——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太满意的冷意。 谢琂没应声,而是让薛桃坐在了一旁的长榻上然后掀起了她的裙摆。 薛桃虽在红怡楼受过不少训练,但毕竟也就和谢琂肌肤相亲了一次。 谢琂突然的举动让薛桃以为他来了兴致,她下意识半是惶恐半是紧张地推了推谢琂的手臂,但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的不适,任由自己裙纱被男子冰冷的手指推到膝盖之上。 谢琂没有错过薛桃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害怕,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隐忍和假装出来的放松。 仿佛就算谢琂要在这连软枕都没有的长榻上要了她,她也不会抗拒半分。 瞧着薛桃这副模样,谢琂只觉胸口有股说不出的郁气。 他低头垂目——果然,薛桃的膝盖上已浮现出淡淡的淤青之色,映着女子雪白的肌肤格外刺眼。 “公子,是......是桃儿又做错什么了吗?”薛桃细声问道。 薛桃做错了什么吗? 当然没有,她无非是想讨好自己,无非是不想被他抛弃。 “是我不对。” 谢琂突然就明白了,他说再多次“你不需要做这些事”,薛桃也不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因为他应该要做的是——告诉薛桃他需要她做什么。 “我会给你个名分的。” “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人,也愿意留在我身边,就不需要做这些丫鬟做的事讨好我......你只需要在府中好生待着,整日自己怎么高兴怎么就好。” “只不过我家里情况复杂,要迎你过门的话这仪式在辰州是办不了的,恐怕还先得委屈你一段时间。” 谢琂三言两句间,脑子里已经想了很多。 既决定要给薛桃一个名分,那到底要给什么名分呢? 侍妾,似乎有些太低了,也显得他太过吝啬。 正妃,以她的出身定是不可能的。 侧妃吧,想办法抬一抬她的身份,应该问题不大。 薛桃还不知道,自己和谢琂正式相处的第一天就捞到了个侧妃的身份。 她只是错愕而惊喜地看着谢琂,没想到这么快就从丫鬟的身份升级了,她还以为自己得最起码磨谢琂一段时间呢。 呆了几秒后,薛桃揪住谢琂的衣角做出副不可置信的神态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公子......您说的可是真的?可,可我出身卑贱,也不知您家中可否允许......” “不过,您,您放心,我就算过了门也绝不会惹是生非,定会伺候好夫人和您,也会和府中其他姐妹好好相处的.......嗯!” 谢琂还在看着薛桃膝盖上的淤青,他用指腹轻轻摁了摁,便听到薛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痛呼。 “我并未娶妻,也没有旁的妾室,不必操心那些有的没的。”谢琂道,“倒是你,一天之内给自己弄出两三处伤来......嘴上说着能伺候好我,但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夜里还要我再给你上一次药,你说该不该罚?” 薛桃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她不好意思地将裙摆往下拉了拉,然后柔声讨好道:“都是我的错,公子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谢琂听到薛桃这话,原本放松下来的神情又紧绷了一瞬——这罚不罚的讨论配着薛桃这副可怜的模样,和雾气缭绕的氛围,倒是让场面一下又变得旖旎靡乱了起来。 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连忙将手从薛桃细如凝脂的双腿上挪开,然后放下她的裙摆,将那雪白之色盖了严实。 理整齐了裙摆,谢琂柔声说道:“行了,自己好好上药,莫要让我再看到这些伤了。” “别人要是看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你......” 薛桃在长榻上坐正,偏好似听不懂谢琂的回避般说道:“不会的呀。” “只有公子能看我的腿,别人又看不到。” 女子娇柔无辜的声音清甜又勾人,分明是无心之言,但又像是那日的催情香般让谢琂的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此刻,谢琂只觉浑身的燥热都在往一处地方涌去。 平日里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也在薛桃三言两句间就崩溃如烟灭,叫他生出几分手足无措的感觉。 薛桃再在此处待下去,恐怕会出事的。 “行了,你先出去吧。”谢琂忙侧过脸,声音低哑的不像话,“让北辰进来服侍就是。” 薛桃哪里会错过谢琂的慌乱呢? 她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窃喜都快要溢出来了。 不过今日她折腾已经够多了,自是不必再在这耳室死缠烂打下去。 薛桃懂得见好就收。 但告退前,她又趁着谢琂背身宽衣时,折回来从谢琂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然后踮起脚在他的侧脸脸颊处落下一个柔软而羞涩的吻。 “谢谢公子。” “薛桃今日说喜欢公子,不会作假的。” 她的声音细弱而雀跃,呼出的热气刚好落在了谢琂红得滴血的耳尖。 柔软的唇瓣一触即离,但谢琂却恍如被定住了般浑身僵硬。 等他回过神时,那道浅蓝色的身影已提着灯笼悠悠退了出去,只留下他站在原地,竟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来着。 第二十四章 失意诗作 薛桃回到自己屋内时,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她也是第一次做这事,还是有几分心虚和紧张的。 缓了一会儿后,她才坐在梳妆镜前,假装出一副害羞到魂不守舍的模样,实则用意念偷偷打开了弹幕。 果然,又是铺天盖地的黑色文字朝她涌来。 【!!!!!】 【你的意思是,薛桃折腾了两千章都没有在沈怀观那儿得到的名分,顺王第二十四章就给她了?!!!这合理吗?作者呢?来,出来我们当面沟通一下这个事(磨刀霍霍)......】 【这衬得原先的剧情像个笑话......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薛桃?这就是女配薛桃吗?妈呀,我是从女主视角那儿过来的,听说女配这边都乱成一锅粥了,现在什么情况,粥能喝了吗? 【有一说一,刚刚在浴室那一出,薛桃那副清纯无辜的模样,是个男人也招架不住啊,突然有点理解沈怀观为什么会对薛桃的态度那般犹豫不决了,不愧是对女主蒋清瑶威胁最大的人物。】 【太心机了,薛桃简直太心机了。她嘴上说着什么“为奴为婢都不介意”,但到了顺王身边张口闭口就是“妾身”,一次“奴婢”都没自称过,这家伙压根就没想着给顺王当丫鬟呢! 薛桃每一次这样的称呼,不都在提醒着顺王她如今身份尴尬、处境尴尬,要顺王给自己个名分吗?薛桃也就是拿定了顺王心善,定不会放任自己的女人真跟个丫鬟一样当牛做马才这般作态的! 还有那手指的烫伤,和膝盖上跪出来的淤青,不都是她自己弄的吗? 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那浴室里分明有铺着软毯的地方,可薛桃就故意没往那儿跪,存了什么心思不是一目了然吗?! 我的顺王啊,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女人到底在做什么!该不会是浴室里的雾气太大,蒙了你的双眼也蒙了你的心吧呜呜呜......】 【呵呵,喜欢顺王的这些粉丝嘴上说着“顺王不死,必是明君”。这倒好,光一个薛桃的手段心机他都看不明白,这识人不清的能当哪门子明君?顺王也不过如此,贪图美色之徒罢了.......】 【我真服了,沾染上薛桃这玩意,连带着我们家顺王的一世英名都毁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谁知道不是顺王心甘情愿入局的呢桀桀桀。】 【来,楼上你把脸伸过来,你看我拍不拍得响!】 【话说你们有没有人盯着男主沈怀观那边的视角啊,沈怀观派人在跟踪调查顺王和薛桃呢!我不记得在辰州,沈怀观和顺王有过什么交集啊?】 薛桃本是把弹幕当今日解闷的乐子看,但最新出现的一个弹幕格外引人注目。 有没有盯着男主的视角? 这些发出弹幕的天外人,还可以看其他人的视角? 薛桃猛然打起精神,一面假装拆着钗环,一面紧盯着面前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可惜这条弹幕很快就淹没了下去,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但这至少也让薛桃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男主沈怀观正盯着他们呢。 往后弹幕上的信息她更要小心着看,免得错过了像这样的重要信息。 整理完了今日的弹幕,薛桃入睡前倒是又收到了北辰送来的药膏。 北辰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要她每日按时涂抹,过几日谢琂还要检查。 薛桃握着药瓶倒是有几分哭笑不得。 才同谢琂相处了这么几日,她就得了三瓶膏药......这苦肉计好用,就是有点费她。 —— 徐宅,书房。 春日正好,日头从南窗斜进来,透过槅扇上糊的素绢,将一室书房照得通明透亮。 窗边搁着一只青瓷小瓶,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粉白相间,疏疏落落,倒是被人修剪安插得高低错落,配着两支绿枝颇有几分意境之美。 那海棠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日光一照,莹莹然如碎玉。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花梨木书案靠窗摆着,案上笔架、砚台、镇纸各安其位,旁边搁着一摞宣纸,纸色莹润,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书架前放着一只铜炉,里头焚着的沉水香青烟袅袅,满室清冽。 谢琂坐在书案前,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长袍,料子是极细的吴罗,素净无纹,但领口袖边却用银线勾了竹纹暗纹,日光一照,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今日气色尚可,面上不见多少病容。 只是唇色仍淡,衬得那张清隽周正的脸愈发如玉石一般,温润中透着一丝冷意。 他执笔写字,手腕悬空,一笔一画都极慢。 薛桃站在书案侧旁,手执墨锭在端砚上缓缓研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交领襦裙,外面配着月白渐粉的大袖衫。 那海棠红色泽娇艳却不张扬,衬得她面若芙蓉,白里透红。 衣裳是新裁的,料子寻常,可穿在她身上便格外好看——肩圆背润,腰肢纤细,像一枝被春风拂过的海棠,鲜鲜嫩嫩地立在春光里。 发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簪头缀着一小朵绢制的海棠花,与衣裳相映成趣。 很是好看亮眼。 两个人在书房内都不怎么言语。 薛桃只是低头认真地将墨锭旋转,发出细微沙沙的声音。 自从前两日谢琂答应给薛桃名分后,两人之间的相处这才舒服了不少。 薛桃不再事事都亲力亲为,但每日的请安问好她都不曾落下,谢琂用膳练字的时候她也都跟在身边伺候。 待谢琂的方式少了几分卑躬屈膝、奴颜讨好,多了几分情人间的亲昵松弛。 这样的薛桃显然更合谢琂的心意。 谢琂也不排斥她总是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中了。 “少时意气满乾坤,欲挽天弓射晓暾。” 谢琂刚落笔时字迹清隽端正,是他一贯的风格,而每个字收尾时笔划上扬,又多了几分暗藏的锐利锋芒,煞是好看。 只是写到最后一句时,那力道便有些不匀了。 但谢琂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强行写了下去。 “谁料春深花落尽,一肩风雨立黄昏。” 可惜“昏”字的最后一钩,谢琂的右手忽然轻轻一颤,还是将笔锋斜斜地拖了出去。 这一笔,在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就像一根刺,生生扎进这页工整的字迹里。 也深深扎进了谢琂的心里。 谢琂停了笔,但右手还在止不住的颤抖,墨点从毛笔尖抖落,竟还在那上好的宣纸上又涂了几点乌黑。 一副好字,一首好诗,愣是被毁了个干净。 谢琂眼眸中的光亮暗了几分,神情也变得有些麻木。 他放下笔将抽搐的右手藏在袖子里,然后放到了桌下,静静地等待它恢复正常。 谢琂的动作很轻,他有意不想让薛桃看到自己狼狈的右手。 但薛桃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同样,还有弹幕上的话薛桃也看了进去。 【太唏嘘了,顺王从前也是能文能武的......当年跟随武德帝收复滇南那七州时,顺王提枪立马,一人就能杀数百西南蛮兵,一战成名......那时候大胜回城可多风光啊!】 【这诗的最后一句也是顺王前几日自己添的,哎,到底是不复从前了,顺王自己也是遗憾的吧?】 【顺王的身子真的没救了吗?如今看着其实除了病弱些,也没到那种不能下塌、不能走路的地步啊......】 【楼上一看就是新来的,没见过原剧情呢。顺王还没到发病的时候,要是真发病,哎......】 薛桃这么多年一直被养在红怡楼,对外界之事了解得甚少。 当今圣上击退西南夷族联军、收复滇南七州的事她知道,但顺王在其中起着何种作用她还真不清楚。 没想到,谢琂也是能提枪上马、领兵打仗之人。 薛桃研墨的手顿了一下。 她偷偷看了谢琂一眼。 只见谢琂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她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不会把难受摆在脸上。 于是薛桃思索片刻后放下墨锭,装作不经意地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然后她宝贝似的捧起这副写废了的字,欢欢喜喜地问道:“公子,这副字能不能给我呀?” “你要这个做什么?”谢琂淡淡地问道。 “收藏呀。”薛桃理直气壮地把纸往自己那边拢了拢,“公子写的字,多好看。” 谢琂说道:“这字写坏了,怕是不适合收藏。” “哪里坏了?”薛桃低头看着那页纸,故意忽略了最后那个歪掉的字指着前面的诗句说道,“这前面不是写得挺好的嘛。” “最后一笔坏了,便都废了,挂着怕也不是合适。”谢琂耐心地解释道,“你要是喜欢字,书架上还有些我从书坊集市上淘回来的好字,你可以挑一副挂在屋中。” “可是公子,我还是觉得这副字好看,瞧着跟山水墨画似的。”薛桃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宣纸表面,毛笔摔上去的墨点还没干,她便也刻意避开了。 谢琂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哪里像山水墨画了?” 字就是字,怎和画作又扯上了关系。 第二十五章 海棠正好 薛桃低头,眼睛亮晶晶的:“公子觉得是歪掉的一笔,那就是歪掉的一笔。可我觉得——” “我觉得这一笔,刚好把‘一肩风雨’的‘风雨’写出来了。” “您看,前面都太工整了,其实瞧不出什么新意。” “可这一笔歪了,就……就像真的被风吹了一下。然而这风雨虽大,歪斜出去的一笔最后还是凭着公子您的力道钩回来了,就像是那风雨中的人最终还是站稳了脚步,扛住了这疾风骤雨。” “一肩风雨立黄昏——最后几点洒出来的墨色也巧妙,刚好落在了那歪笔之上,可不是像那骤雨落在纸上,直接把这副字给描绘了出来!” 谢琂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被薛桃当珍宝般小心放下的宣纸,看着那个歪掉的“昏”字。 那一钩歪歪斜斜地拖出去,像一个人在大风里踉跄了一步,却终究没有倒下。 当年他为父皇挡毒,自此身子就衰败了下去。 人人都说他如今是个废人,倒是这个他赎回来的清倌儿只道这是“风雨”,恰好添了“意境”。 良久,谢琂紧绷的肩背突然松弛了下来,他抬头看向薛桃,只见她的神情变得有些羞涩和踌躇。 “怎么了?” “对了,公子……这首诗是哪位诗人所作啊?我读书少,还没读过这首诗的。要不您给我讲讲这首诗的来历和意义,日后我拿出去给别人看,他们问起我,也免得我答不出来又闹笑话了……”薛桃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谢琂的眼神也愈发不好意思。 谢琂的嘴角溢出几分笑意,薛桃的学识短浅他这几日也是有目共睹的。 有时他让薛桃去帮他取书,人嘴上麻溜地应下,结果到了书架前瞧个半晌最后拿回来的书也是错的。 显然是有些繁复生僻的字还不认识呢。 至于聊什么经史典籍、古今轶事,她更是一窍不通,有时候还能问出些啼笑皆非的问题来。 但薛桃有个优点,那就是坦诚和好学。 凡是谢琂教过薛桃的生僻字,薛桃第二次看见绝不会忘记。 凡是谢琂随口提过的、适合薛桃看的书籍,薛桃也都趁着闲暇时在看,有不懂的地方还会记下来请教谢琂。 她问得不多,也从不在他写字时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研墨,偶尔趁着他心情好的时候问一句。 而这偶尔的一句,也让沉默的书房忽然有了些鲜活的气息。 谢琂抬眸,恰好窗边玉白瓷瓶里插着的海棠花又落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近乎透明,鲜鲜活活地开着,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枯萎”。 谢琂还记得那瓶子里前日插的是杏花,昨日换成了桃花,日日都不重样。 薛桃来这书房研墨时,也总是穿着和那插花同色的衣裳。 虽然都没搭什么名贵繁复的首饰,衣衫的样式布料也算不得出众,可她总有办法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描眉抹唇、脂粉相宜,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赏心悦目。 “公子怎么又不说话了?可是嫌我笨吗?”薛桃弯腰询问时,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到胸前,发簪上那抹浓烈娇艳的海棠绢花映着女子雪白的面容、乌黑的头发,亦如一幅山水墨画般好看。 不知何时,谢琂的右手已经不再颤抖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铺了一张纸。 然后蘸墨提笔写道: “海棠不烦人间事,犹向春风展娇妆。” 笔迹沉稳,字字端正,没有一丝颤抖。 “你要是真的想挂幅字画在屋里,春日里还是挂这副字好。”谢琂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似春山初醒般温柔,“更应景。” 谢琂哪里看不出薛桃是想宽慰自己呢? 她大概也就看得懂“谁料春深花落尽,一肩风雨立黄昏”这一句,要是问她上一句“少时意气满乾坤,欲挽天弓射晓暾”是什么意思,估计她连“乾坤”、“暾”这几个字都认不得。 他将右手藏得再快,薛桃离这么近应该也都看到了,所以说这话无非是想哄他高兴罢了。 但什么风雨,什么黄昏。 跟薛桃沾什么边儿呢? 她就该是那春日海棠、桃夭灼华,鲜活而又漂亮,没有任何烦恼,叫人瞧着就跟着欢喜。 要是真叫薛桃的屋子里挂上这么一幅苦巴巴的字,谢琂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句诗又是什么意思啊?”薛桃指着谢琂新写的诗问道。 “意思是,海棠花不必烦恼人间之事,只要在春风里开得好看就好。”谢琂解释道。 薛桃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娇娇憨憨的,比窗边的海棠还要鲜妍几分。 “那这海棠倒是挺聪明的,春日里这么多花它可不是得开的好看吗?不然被别的花比下去了怎么办?” “而且开花的时候就好好开花,结果的时候就好好结果。什么深春落花、凋零成泥,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何必管那么多呢?” “今日日头好,海棠花漂亮,公子您的字也写得好。” “这两副字我都要收走。” “一副‘风雨’,一副‘海棠’……前几日春寒雨冷,但雨过天晴后这些海棠才这般盛放,如此一来,可见风雨也是海棠盛开必不可少的条件,这样才算得上完整的‘春天’嘛!” 薛桃小嘴巴巴地说个不停,谢琂都没想到被她七拐八拐地还能绕回到前几日的春寒雨上。 反而衬得他谢琂有些消沉了。 还是薛桃这般心思简单的人看事更通透敞亮。 过去的已经过去,来日又尚未到来,何必伤感忧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呢? 谢琂眉眼弯起,温声道:“既然你都喜欢,那我们不如出门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书坊匠人把这两副字给裱起来?” “正好生病的这些日子,我在家中也是待得有些烦了。” 谢琂离京于四方游历,就是想趁着自己的身子还没差到卧床不起的地步时看看这大好河山。 这次一病,他已有十日不曾踏出过宅院半步,也是闷坏了。 薛桃听到这话,整个人神采都飞扬了起来:“公子想出门转转吗?好呀好呀!” “这城里城外何处有好吃的,何处有好玩儿的,我都知道,可是能带着公子好生逛逛!” “好啊。”谢琂捏了捏自己发胀的手腕,看着薛桃明媚高兴的面容、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让他也觉得自己多了几分活气。 而且...... 谢琂低头看向薛桃右手,那纤细漂亮的腕骨上仍然只系着一根红绳。 他曾问过薛桃为什么要戴着那红绳。 薛桃说那红绳原本是去年在山城寺庙上求平安得来的,后来觉得这东西戴着好看,就不怎么取下了。 的确,红绳系腕,愈显肌骨莹彻。 但这根细细的红绳,实在显得太素净和单薄了。 他来辰州也不曾想过自己身边会添个女子,所以也没准备过什么钗环首饰、衣裳绸缎。 薛桃瞧着又是个爱打扮的。 正好今日上街逛逛,为她添点首饰衣裳,也算是全了他前几日故意冷落她的愧疚之心。 薛桃还不知道有好事等着自己,能和谢琂一起上街逛逛已经算是件不错的喜事了。 毕竟来了这徐宅,薛桃偶尔出去也就是买点东西,根本不敢在外面待的太久。 而哪怕从前在红怡楼,薛桃能出去玩的机会也不算太多。 大部分时候都充作红怡楼花魁、名妓身边的丫鬟,鞍前马后伺候着那几位摇钱树罢了。 但今日可不一样,她有了自由之身,也不再是青楼贱籍了。 —— 辰州,东市。 日光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整条街巷都浸在一种懒洋洋的热闹里。 街两侧的铺子一间接一间,酒旗茶幡在微风里轻轻晃荡,檐下挂着红灯笼,被日头晒得褪了几分颜色,反倒添了些家常的暖意。 卖糖糕的老翁推着车在街边吆喝,蒸笼里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甜丝丝的香气飘出去老远。 几个小童举着风车从人群中钻过去,直奔着耍百戏的班子要看热闹。 许是几场春雨后难得有这么好的晴天,今日街上的人格外多。 薛桃走在谢琂身侧,怀里抱着那两卷裱好的字,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公子,方才那裱画师傅说这两副字装出来好看,他还问我是哪个名家写的呢......对了,您还没告诉我,这第一幅上的诗是出自哪朝哪代哪位诗人啊?” 谢琂还没说话,同样随行的北辰一面接过薛桃手中的字画,一面忍不住开口道:“薛桃姑娘不知道吧,那诗就是我们公子写的。” 薛桃一听,眸光又亮了几分:“呀,公子送我第二幅字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公子,您说您这么厉害,日后能不能也教教我写诗啊?” “你呀,先把你那歪歪扭扭的字练好吧。”谢琂道。 被谢琂嫌弃字丑,薛桃倒也不介意,她扬起下巴说道:“公子您给我些时间,我定会叫您刮目相看的......”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吆喝声—— “来瞧一瞧看一看!玲珑阁新到了杭绸苏缎,胭脂水粉全是京城来的好货!” “这位姑娘,进来看看呗!咱们玲珑阁可是辰州最大的胭脂衣裳铺子,您这模样,穿上咱们的衣裳,那真是仙女下凡、神女将世啊!” 第二十六章 珠翠罗绮 玲珑阁门口揽客的店小二老早就盯上了谢琂和薛桃这两人。 原因无他,就是二人生得太好看了。 女子娇艳貌美,一袭海棠红裙灼目却不艳俗,恍若盛着春日韶光,牢牢就吸引着人的目光。 男子虽有几分病弱单薄之态,但相貌温润清隽,颇为俊朗。 一身月白色的衣袍素净简单,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可那料子的质地和周身矜贵优雅的气度,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出身的。 再说跟在二人身后的那个侍卫,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这一行人不知路上吸引了多人的注意。 若是能把他们招揽进店,就算他们不买什么东西,也能给玲珑阁增些人气不是? 只不过,他还有些拿捏不准二人的关系。 说是夫妻吧,这两人生得太过年轻,瞧不出是否成婚。 说是公子和丫鬟吧,那丫鬟又太过貌美,更像是那位公子的情人。 于是他犹豫片刻斟酌道:“哎哟,二位是一道来的吧?” “这位公子好福气呀!您这夫人长得跟画上仙子似的,二位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 “公子,带夫人进来逛逛呗!” “咱们铺子今儿个刚到一批新衣裳,有几件特别适合夫人这身段这气韵,穿出去保管让人眼前一亮!” “夫人”二字一出,薛桃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小心地打量了一眼谢琂,见他并未在意这个称呼,才稍微安心些。 同样店小二见谢琂和薛桃都没回避这个称呼,亦是心中窃喜。 谢琂当然是不在意称谓这点小事的,他只是温柔地看向薛桃问道:“薛桃,要进去看看吗?” 薛桃。 这还是谢琂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分明是最常见的两个字,分明是连名带姓的全称。 但被谢琂温柔清冷的嗓子唤出来,薛桃却莫名觉得有股酥麻感从脊背延伸到头皮,让她觉得又好听又难为情。 就连脸颊上的红晕都真切了几分。 薛桃自然是想逛这玲珑阁的,漂亮衣裳、华贵首饰,谁不喜欢? 但这里面的东西可不便宜。 于是她佯装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谢琂的袖角,轻声说道:“公子,我不缺什么的......这玲珑阁的衣裳首饰不便宜,您莫要破费了.......” 谢琂的视线从薛桃羞涩的脸颊落到她发间那只绢制的海棠花上:“绢花时间久了容易掉色,不如买些新簪子吧。” 说罢,他侧身牵起薛桃的手就这样领着她迈过了玲珑阁的门槛。 谢琂的手温凉如玉,力道不大,薛桃被他牵住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小手还差点从谢琂的掌心溜出去。 等反应过来后,薛桃先是怔了怔,然而连忙回握住谢琂的手,力道小心又紧张。 谢琂用余光看了薛桃一眼,这次女子脸颊的红晕都蔓延了到耳根,通红一片,倒像是胭脂抹错了地方,只叫谢琂瞧着想发笑。 “贵客两位,来人接待!” 店小二雀跃响亮的声音响起,语气里的高兴压都压不住。 这一嗓子吼出去,薛桃只觉得整个玲珑阁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倒是叫她有些怯场了。 —— 玲珑阁分上下两层,一层是胭脂水粉,二层是衣裳首饰。 二楼比一楼还要敞亮,几扇大窗都开着。 春日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满架的绫罗绸缎照得流光溢彩。 靠墙是一排排红木架子,上面叠着各色衣料,杭绸苏缎、蜀锦云罗。 按颜色分列,从月白到鸦青,从鹅黄到绛紫,像打翻了颜料铺子。 屋子中间摆着几张圆桌,桌上搁着几盘点心和茶,还有几本供客人翻阅的衣裳样子。 薛桃一上楼便有些挪不动脚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料子。 在红怡楼时,金老鸨虽不曾亏待她,可她穿的也就是寻常那些衣裳,哪里见过这样成匹成匹的锦缎堆在眼前? 谢琂在她身后慢慢走上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嘴角虽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神情却没什么波动。 他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 宫里的织造局每年进贡的云锦才是真正的好料子,这些地方上的货色,在他眼里不过是尚可。 可谢琂看到薛桃那副又惊又喜、想看又不好意思的可爱模样,他忽然觉得,这铺子好像也没那么不入眼了。 “哎哟——” 这时,一声娇俏的呼声从里间传来。 紧接着转出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来。 她穿着一件杏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点翠簪子。 容貌不算顶美,可一双眼睛精明透亮,笑起来时嘴角弯弯的,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日客多,若有怠慢还望贵客见谅!” “我玲娘在这儿玲珑阁做了七八年,这亲自陪着自己夫人来逛衣裳首饰铺子的男人可是少见!这位公子不仅气度不凡,还是个宠妻之人......” “您这夫人也是貌若天仙啊,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标致的人儿!” “二位想看点什么,衣裳还是首饰?” 玲娘是这玲珑阁的老板,上来一番话就说的十分漂亮。 “今日你好生看看,衣裳钗环有喜欢的都可以买回去。”谢琂开口道,“不必担心银钱,你喜欢就好。” 这话一出,不仅是薛桃眼睛亮了,玲娘更是脸上笑开了话。 没等薛桃说话,她先抢先说道:“这位公子您快请坐,喝杯茶歇歇脚......来人,上茶!把那匣子里的点心也端出来!” “公子您可是好眼光,我们这玲珑阁的衣裳首饰从样式到品质,都是数一数二的好。” 然后玲娘又拉起薛桃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啧啧称奇:“夫人这身段,这气韵,穿寻常衣裳真是可惜了。您等着,我给您找几件合适的!” 薛桃一句话没插上,玲娘已经在衣架间穿梭了好几个来回,不一会儿手上就抱着好几件衣裙。 谢琂撩起衣袍已然坐在了圆桌旁,北辰立于身后,正在用银针给圆桌上的吃食茶水验毒。 “公子,真不用担心银钱吗?”薛桃没忍住,又小声问了一次,“我感觉这个玲娘是个卖东西的好手......” 谢琂瞧着她紧张兮兮的模样觉得又可爱又好笑:“不必担心,今日买再多估计也不会多过给你赎身的钱了。” 这话,倒是叫薛桃不好意思了起来。 没多久,玲娘就抱着一摞衣裙回到了谢琂和薛桃跟前。 “夫人您看这件,这是今年新到的天青色烟罗纱,轻薄得很,穿上身跟没穿似的......跟您身上衣裙的颜色截然不同,更温柔清冷些,您要是穿上定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件是蜀锦的,胭脂色颜色正,不轻浮。春日里穿也正应了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件啊最适合宴会待客了......” “这件鹅黄色锦裙轻便又简单,我们还特意搭了同色的披帛,最适合踏青出游......” “还有这件月白色的,您瞧,刚好和您家公子身上的衣裳相像呢,您穿上也定好看!” 玲娘的嘴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 她不仅将各个颜色的衣裳都挑了过来,还特意选了些适合正式宴席场合的衣裳,这么多放在一起,玲娘相信一定有这两位客人能看上眼的。 “夫人,您若是一时间选不出来可以先试试。隔壁有专门换衣裳的地方,穿上也才能看得出来合不合身!”玲娘道。 薛桃拿着那件天青色的罗裙正往身上比划,听到这话她转身看向谢琂问道:“公子要是不急的话,可要看我试试衣裳?” “不急,你可以都试试。”谢琂温声道。 得到谢琂的许可,薛桃这才朝着玲娘点点头,玲娘又笑意盈盈地领着薛桃去换衣服。 等待的过程本是枯燥的,可谢琂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他倒是颇为享受这个过程。 毕竟这也是他头一遭陪着一个女子逛街买衣裳,怎么不算一种新奇的体验? 而这种享受感,在薛桃一次次换好衣裳出现在他面前时达到了巅峰。 天青色的罗裙朦胧如烟雨,衬得薛桃像是雨雾里的一枝杏花,清清冷冷地开着,但她眉眼间天然的娇媚鲜妍之色,又把这清冷的颜色染上了几分暖意。 鹅黄色的绫纱长裙则明净如春晖,倒是让谢琂想到了那日薛桃来给他送药的样子,娇俏而可爱。 最后一件胭脂色的蜀锦襦裙浓烈如晚霞,比她那件海棠色的衣裙颜色更正、更华贵。 倒像衬得薛桃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女,又是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些衣裳,在薛桃身上真是样样都好看。 谢琂自认为见过了很多美人,可也不得不承认薛桃的样貌亦是数一数二的。 “公子,我好看吗?”薛桃提起裙摆,笑眯眯地在谢琂跟前转了个圈。 “好看。”谢琂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但少了些东西。” 最后那件胭脂色的衣裳上身,就愈发衬得薛桃身上的钗环首饰不够看了。 于是谢琂起身,走到一旁放着玉镯金钗的架子边。 他的目光从那些金玉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些镯子上。 白玉的,太素。 金镶玉的,太俗。 翡翠的,水头倒是不错,可颜色太冷,更配那件天青色的衣裳。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一只红玉镯上。 那镯子用的是上好的红玉髓,色泽温润,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第二十七章 宫中贵嫔 谢琂拿起来那只红玉镯,在手里掂了掂——这成色算是这些首饰里最好的一个了,可放在宫里,也就是个寻常物件。 不过,样式做的倒是新奇。 镯身打磨得光滑圆润,表面却刻着极细的绞丝缠枝莲纹,日光一照,花纹忽隐忽现,别致却不张扬。 谢琂转过身,走到薛桃面前: “伸手。” 薛桃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来。 谢琂将那只红玉镯轻轻套进她的手腕。 温润漂亮的红,映着皮肤果然是莹莹的白,两相辉衬,说不出的好看。 薛桃手腕间的红绳还是没有摘下,只不过红玉镯子一上手,那根红绳的存在感已然是低的不能再低了。 谢琂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别扭的那一块地方总算是抚平了。 这样才对。 薛桃这般漂亮的人儿,好似天生就应该配着最好钗环首饰、绫罗绸缎。 “这只镯子样式还不错,先戴着,回头......回头有更好的,再换。”谢琂看向玲娘说道,“还劳烦老板你再为这些衣裳配些合适的钗环发簪。” “公子,您是说刚刚这位夫人试过的所有衣裳都配上首饰吗?” “嗯。”谢琂点头道,“若是还有旁的不错的衣裳,也都拿出来给她瞧瞧吧。不过就不必试了,试多了也累......” 转而,他又对着薛桃说道:“到时候回去要是衣裳不合身,你再让北辰拿过来重新裁剪就是。” “公子,会不会太多了?”薛桃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玉镯子,眼底的欢喜之色亮晶晶,但面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会多呢?只是我在想,你那屋的衣柜确实小了些,不知是否放得下。”谢琂说道,“要是放不下,可还得寻几个工匠给你换个大衣柜了。” 先前谢琂在辰州租宅子时,就没想过还会添人。 如今想起薛桃那小屋,自然是觉得有些不够看了。 薛桃也没想到谢琂思虑的这么周全,见他是真心想送这些东西给她,薛桃也不再扭扭捏捏,欣然应下:“那桃儿就先谢过公子了!” “哎哟,这位公子可真是疼夫人!”玲娘一面招呼着伙计去配钗环首饰,一面竖起大拇指对着谢琂夸道,“这些年我见过给夫人买衣裳的爷不少,可像公子这样亲自上手挑镯子、一件一件比颜色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话说啊,您二位是新婚燕尔吧?我瞧夫人这称呼都还没改过来呢!” “‘公子’、‘公子’的多生疏,不应该叫‘夫君’才对嘛?!” 薛桃听到这话,半天没敢开口接。 还是谢琂替薛桃解了围:“我们二人还尚未成婚,所以自然是叫不了‘夫君’的。” “那我玲娘先给二人贺喜了!祝你们成婚后和和美美、早生贵子啊!”玲娘笑着说道。 “多谢。”谢琂自然地点头应下,倒是没什么不自在的。 谈妥了要买的衣裳后,薛桃便去将衣裳换了回来。 然而等她再出来后,却见谢琂正叫玲娘帮他取了另一套冰种翡翠首饰,认真检查过那首饰没有瑕疵后,他命玲娘好生包起来。 就连那包装首饰的匣子绒棉,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薛桃偷看了两眼,只见那套翡翠首饰以兰花样式为主,颜色淡雅通透,看上去不像是要送给她的,更不像是要送给什么长辈的。 顿时,薛桃心里咯噔一下。 这谢琂该不会还有别的女人吧? 薛桃瞧瞧调出了弹幕,果然上面就有人正在讨论此事。 【刚刚女配那身天青色的衣裙穿上,简直和女主好像,尤其是冷脸不笑的时候,两人最起码有六七分相似......女配真的不是女主家流落在外的孩子吗?】 【薛桃也配和女主搭上边儿?别招笑了。顺王要是真敢把薛桃这种货色领回京城,那才是真的丢人呢。】 【没有人觉得顺王买单的样子很帅吗?而且还这么有耐心地陪着薛桃逛街买衣服,这已经打败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了......顺王的审美也很好啊,给薛桃买的衣服都挺合适的。】 【同意,顺王真的是绝世好男人呜呜。】 【楼上别舔了行不行,男人不都一个死德行?沈怀观喜欢蒋清瑶的时候不也是送这儿送那儿,还说自己只有蒋清瑶她一个女人,可实际上那时候他和薛桃的孩子都能满地爬了。你看看,他陪薛桃逛着街不也还没忘记给别的女人买首饰吗?顺王从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你们就捧成这样,真是没脑子。】 【这首饰应该是送给宫中宜贵嫔的吧?宜贵嫔最是喜欢这样的淡色了.......况且本来的剧情里,顺王每次游历一个地方都会给武德帝、吴太后还有宜贵嫔挑选礼物送回去,好让他们安心。】 宜贵嫔? 薛桃发现自己又解锁了个新人物。 【哎,这宜贵嫔也是可怜人,她本是顺王母亲的表妹,顺王母亲死了没几年,徐家就把年纪轻轻的宜贵嫔送入宫中固宠,想要让她帮衬顺王......可谁曾想武德帝虽允了宜贵嫔入宫,却从不碰她。她这位份是年年涨,但恩宠是一点没有,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算了算了,武德帝的年龄都能当宜贵嫔的爹了,这恩宠不承也罢。】 【还好顺王护着自己的小姨母,哪怕在外面游历也不忘给深宫中的宜贵嫔送些新奇东西回去。】 【宜贵嫔喜欢顺王,这事你们不知道吧?桀桀桀......】 【?】 【楼上看盗版看疯了吧?】 【我开了svip,看到了隐藏番外,其中有一个人物自传就是宜贵嫔的。 这宜贵嫔当年在宫中得了顺王的照拂好几次,于是渐渐对顺王芳心暗许......后来顺王一死,这宜贵嫔就疯了,她暗中毒死了废太子,又联合敬王弄废了齐王。 要不是敬王是和男女主一派的有主角光环,只怕她后面还要干死敬王,直接给给武德帝整绝后。 哦,武德帝他自己也不好受。 这宜贵嫔一直偷摸给武德帝下头痛失眠的药,整的他精神愈发萎靡。 这才是真的狼人,比狠人还多一点桀桀桀。】 【妈耶,这宜贵嫔看着是个宁静淡泊的人,原来私下这么扭曲?正常的爱情固然美好,但畸形的爱情更加可口啊!】 【我的爹嘞,这么刺激?那薛桃要是跟着谢琂回了京,宜贵嫔还不撕了她?这她忍得了?】 【不好说,反正先前有些世家贵女喜欢顺王的,宜贵嫔都在私下使了不少绊子。她要是得不到顺王,别人肯定也别想......】 【我就说呢,那个宜贵嫔怎么每次出场会针对几个不怎么重要的世家小姐,原来是因为她们喜欢顺王啊......】 嘶。 看完这些话,薛桃的表情很微妙。 好消息是,谢琂并没有养别的女人。 坏消息是,有个狠女人对谢琂虎视眈眈。 这个女人,还是谢琂的姨母,他父亲的妃子。 谢琂挑好首饰,转头就看到薛桃好像在发呆。 他问道:“怎么了,看什么呢?” 薛桃连忙把注意力从弹幕上抽回来:“没什么公子,只是觉得今日出来这一趟很是高兴,您选的衣裳首饰我都很喜欢!” 谢琂朝着薛桃招了招手道:“看看这套首饰怎么样?我想把这套送回家中去赠与我的姨母......” 【我去,顺王竟然让薛桃帮他看送给宜贵嫔的首饰......】 【顺王对宜贵嫔没意思吧?】 【顺王唯一心动过的女人,不是女主蒋清瑶吗?】 薛桃没有关闭弹幕,她上前细细打量了那套首饰,的确很是很雅致漂亮。 而后她思索片刻,又挑了一条同色的、绣着兰花纹的丝绸发带放了进去:“公子,您这姨母瞧着应该喜欢淡雅简单之物的人。” “这翡翠虽好,可有时满身佩戴也难免行动不便,不如再送上一根发带,平日里也能束戴,更加方便。” “甚好。” 谢琂觉得薛桃的说法不错,来这辰州后给父皇、太后的礼物都挑好了,唯有给他姨母宜贵嫔的礼物没选上合适的。 首饰他也是第一次送,但愿宜贵嫔能喜欢。 两人说话间,倒是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徐公子,今日真巧啊,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您!” 薛桃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身宝蓝色华服的妇人正嘴角挂笑,冲着他们打招呼。 她的身后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身粉红色襦裙,头上簪着赤金蝴蝶簪,生得倒是眉清目秀,瓜子脸,樱桃口,一双杏眼顾盼生辉。 只是那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下巴抬得比旁人高些,一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模样,浑身上下写着“我不好惹”四个大字。 【哟,这不通判夫人么。】 【自从上次顺王从通判府走后,这通判夫妇应该不好受吧?】 通判夫人林夫人一来,玲娘连忙迎上去,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林夫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不是罗小姐吗?长得真是愈发楚楚动人啊!” 林夫人的嫡幼女罗锦书听了这夸赞,嘴角微微翘了翘,下巴却抬得更高了些。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往铺子里扫了一圈,先是在那些衣裳料子上停了停,又漫不经心地移开——最后落在了谢琂身上。 第二十八章 通判夫人 只见谢琂站在窗边,月白色的衣袍被日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侧脸清隽如玉,正看着他身侧的女子。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不沾半点尘世喧嚣。 罗锦书倏地眼睛就亮了。 辰州何时来了个这么好看的郎君? 她怎么不认识? 林夫人面对玲娘的招呼,和颜悦色地说道:“今儿带女儿出来逛逛,过些日子要参加老夫人的寿宴,这不正好带她置办几身新衣裳。” “原来是这事,下次夫人您差人上玲珑阁说一声就是,我直接就带着裁缝上门为罗小姐量身裁衣就是,哪里用得着您亲自来一趟......”面对官夫人,玲娘的态度更是恭敬的不得了。 但林夫人的心思现在却不在了衣裳上,她笑着越过玲娘径直走到了谢琂面前再次打起了招呼:“徐公子,许久未见,您这身子好些了吗?” “前些日子听说您感染风寒,我们家那位登门拜访了好几次都没能见到您的面,也不知道送去的药材补品您可都收到了?” 林夫人的语气关切,但细看还是能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几分紧张和不自在。 谢琂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托你们通判府的福,我这身子今日才好全。” 简简单单一句话,林夫人额间瞬间浮起了一层冷汗,她尬笑着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道:“是是是,都是我们通判府招待不周!” “您放心,那胆大包天的舞姬我们都已经处置了!好好的宴席她竟敢生了这样肮脏的心思,竟买通管事害得徐公子您差点出事,早知如此妾身定不会让我家老爷挑了她来献舞......” 薛桃听到这话微微惊讶,那倒霉的舞姬还是没了吗? “肮脏的心思......这话从林夫人您口里说出来,还真是有几分意思。”谢琂嘲讽道,“通判府上一个舞姬都能设计做出这些事,林夫人您若是有空还是好好管管这府邸中人吧。” “是是是,都是我们糊涂,都是我们思虑不周!”林夫人知晓谢琂的身份,半点没敢还嘴。 本来他们只是想给谢琂送个女人,讨好讨好这位顺王。 可谁曾想,那小小的催情香都差点要了谢琂的命。 要不是从红怡楼换来那个清倌儿替谢琂解了药性,只怕他们通判府上下都得跟着遭了难。 所以谢琂回府后,她和她家老爷屡次登门想道歉,却都被置之门外。 这些天他们夫妻二人都忧心着谢琂一封折子直接送去京城,那依着圣上对顺王的疼爱,他们家还是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今日撞上谢琂,林夫人说什么也要试试他的态度。 面对林夫人的道歉,谢琂并未放在眼中。 辰州知州乃京官外调,为官清正,两袖清风,在任上颇有口碑,谢琂与他素有些交情。 而那辰州通判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官员,仗着家族在当地盘根错节的姻亲势力,惯会拉帮结派、欺压百姓。 明里对知州恭敬有加,暗地里却使了不少绊子,掣肘颇多。 谢琂离京游历,自然不止游山玩水这般简单。 武德帝登基以来,有意逐步削弱地方官员与门阀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 辰州通判这等货色,早已上了清算的名单。 迟早要摘了他的乌纱,叫他长长记性。 见谢琂还是没回应自己的道歉,林夫人又赶紧说道:“不提了,不提了,都是我们家老爷的错,改日让他亲自来给您道歉!” “不过啊,徐公子,过些日子就是妾身母亲的寿宴,家母六十有六,也不大办,就只在家里摆几桌家宴......不知您能否赏脸于府上一聚?” “近来母亲的身子愈发不好,但还总是惦念着与您祖母年少交好时的那些事,若是知道您来了,她定会高兴的!” 林夫人提到的林老夫人,乃是跟随武德帝起义的老臣遗孀,亦与当今吴太后交情匪浅。。 她的丈夫儿子皆是战死,膝下只剩了两个女儿,眼前的林夫人就是她的小女儿。 林家也算是满门忠烈,但林老夫人却从未向父皇开口讨过什么赏赐。 于是武德帝特赐了林老夫人一品诰命,本想着留她于京中颐养天年,但林老夫人性子豪迈,不喜在京城拘着,这才回了辰州。 那通判能在辰州如此嚣张,少不得林家在当地的根基和林老夫人那一品诰命的体面。 可林老夫人从不插手儿女之事,也不问官场是非。 倒是林夫人借着林老夫人的余荫,为丈夫铺路造势,将那通判的官路铺得顺顺当当。 林夫人自认为搬出了林老夫人,谢琂的态度应该能软和些。 但谢琂却道:“既然你也说了不大办,只是家宴,我一个人外人去了怕是不合适吧......况且大夫还说了,我这病兴许还会反复,特意叮嘱我最近还是少出门的好。” 谢琂知道,林夫人这是想搬出来林老夫人,让他卖个面子。 而他这次来辰州,太后也的确说过让他有空替自己去看看林老夫人的话。 可眼下,谢琂偏不想如了她的意。 林夫人眼瞅谢琂油盐不进,急得额头的冷汗一簇簇冒了出来。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次该不会又有什么坑等着顺王吧?】 【按照原剧情的话,顺王没去这次寿宴。】 【废话,顺王当然去不了寿宴了,那催情香给顺王整的大半个月都在床上躺着。要是剧情不变的话,顺王这阵子应该还在床上要死要活呢......】 【所以说,女配把顺王睡了,反而还算是救了他一次?】 【不过顺王没事的话,还是得去一趟吧。毕竟吴太后的好友就剩林老夫人这一个了,吴太后又对谢琂那么好......】 ...... 薛桃一面听着谢琂和林夫人交锋,一面津津有味地看着弹幕。 可谁曾想,热闹看着看着,火就烧到了她的身上。 “哎哟,又是妾身考虑不周了,不如这样吧,您若是不便来,就让薛姑娘来如何?”林夫人忽的转身,就凑到了薛桃跟前牵起了她的手,“这位就是薛姑娘没错吧,当真是生得貌美如花.......家母最是喜欢见这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不知薛姑娘可愿来府中一聚呀?” 薛桃措不及防地林夫人拉住后,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谢琂,见谢琂面色微冷,她自然是想拒绝的。 可林夫人下一句话就把她堵住了:“说来也是运气好,你们分明用过膳后都没事,但那日偏偏就这舞姬吃坏了肚子,这才让她的奸计没有得逞。” “这府中的饭菜皆是有人看着的,若不是老天开眼,这舞姬又怎么会受到这样的惩罚呢?” “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啊。” 薛桃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立马看向林夫人。 这话里话外好像是在说,她下泻药的事通判府查出来了? 薛桃拿捏不住林夫人的心思,于是便装出一副无措的样子说道:“我,我怕是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只是上门做客而已,我瞧你这年岁和我女儿也差不多大,兴许你们还能玩儿到一块去呢!”林夫人拍着薛桃的手亲昵地说道,“明日我就将帖子送到府上去,薛姑娘可一定要来啊!” 林夫人怕薛桃也拂她的面子,于是说完这些就干脆带着罗锦书走了,半点没给薛桃回应的机会。 “公子,这......”薛桃困惑地看着谢琂,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到底这谢琂的身份尊贵,她也算是被通判夫人这样的大人物给捧了一番。 “罢了,到时候再说吧。”谢琂道,“逛了这么久,你可是饿了?不如我们酒楼吃点东西吧,没必要被不相干的人败了兴致......” “都听公子的......” —— 另一边,罗锦书正在马车上跟林夫人发着脾气。 “娘,不是说好来买衣裳的嘛,怎么又不买了?那外祖母寿宴的时候,我穿什么?”罗锦书噘着嘴,脸上满是骄纵之色。 林夫人白了她一眼道:“行了行了,明日再来就是了。这衣裳还能跑不了不成?” “娘,刚刚那位公子是何人啊?你怎么对他这么尊敬?”罗锦书转而又问起了谢琂,“而且听你们的意思,他就是爹爹想要塞人但又没塞成的那个人......”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能叫你们这么重视?” “我还听说他今日可是陪着那个红衣裙的女子来逛街的,出手买了不少东西,可是体贴又阔绰......这女子就是红怡楼的那个清倌人是不是啊?”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这些都不是你该知道的。”林夫人烦躁地说道,而后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擦着自己刚刚牵过薛桃的手。 对于薛桃这种从红怡楼出身的人,她自是一千个一万个嫌弃。 但今日在玲珑阁撞见谢琂对薛桃那般要紧,林夫人也不得不重新估量一下薛桃的价值。 “诶,你和爹爹想跟那位公子攀姻亲?那你们怎么不把我送到他跟前去?” 而罗锦书的下一句话差点没让林夫人给气昏过去。 自己这女儿的老毛病又犯了,瞧见长相俊朗的男子就走不动道。 “快呸呸呸,没看到那人就是个短命鬼的相吗?天知道他还有几年活头,你嫁过去想守寡不成?下次再口不择言、胡说八道,看我不好好罚你!”林夫人朝着自己女儿的腰间拧了一把,“我告诉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可别去招惹他!” 罗锦书捂着腰发出了声痛呼,但不以为然的神情显然没把林夫人的话放在心上。 这么气度不凡、容貌出尘的公子,竟然被一个低贱的青楼妓女给糟蹋了。 他还对那青楼妓女那般疼爱。 哼。 罗锦书鼻腔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心里又生了鬼主意出来。 第二十九章 当街羞辱 辰州,城东,醉仙居。 日头西斜,暮色尚未四合,正是酒楼里最热闹的光景。 二楼临窗的雅间,桌上已上了菜,清蒸鳜鱼、蟹粉狮子头、碧螺虾仁、一碟清炒时蔬,配着火腿冬瓜汤,皆是醉仙居的招牌菜。 薛桃面前还搁着一小碟桂花糖藕,是她方才路过楼下食摊时多看了一眼,谢琂便让北辰买来的。 可惜这么香的饭菜,却只有薛桃一个人在吃。 谢琂和她坐下没多久,北辰就在谢琂耳边说了几句话。 然后谢琂就说在酒楼中遇到了熟人,有事要相谈一二,薛桃若是吃完饭可以先行回去。 至于先前谢琂和薛桃挑好的衣裳,玲娘明日就会送到府上,倒是省了许多事。 谢琂临走前顾念着薛桃的安全,还想吩咐北辰雇好马车送她回府。 但薛桃想着醉仙居距离徐宅也不远,便婉拒了谢琂的好意。 她正好吃完饭散步消食回去。 免得在谢琂身边日子过得太好,真把自己吃成小胖猪了。 “嗝。” 吃完了整整一碗米饭后,薛桃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满意足地露出了个笑容。 尤其是看到她腕间谢琂给戴上的红玉镯子时,她更是忍不住抬起手腕晃了晃,漂亮的玉色她怎么看怎么喜欢。 这可是值不少钱呢。 吃完饭,薛桃理了理衣裳就出了酒楼。 然而走在路上时,她总觉得有几分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人给盯上了似的后脖颈阵阵发凉。 可现在时辰也不算晚,天色都没黑全的,难不成还会遇到什么坏人? 薛桃心里琢磨着,但脚下步子却忍不住快了几分。 但是仿佛为了印证薛桃的猜想般,她走到一处人少的巷子时,前面还真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 只见几个醉酒男人相互搀扶着从巷子那头晃过来,脚下像是踩了棉花,一步三摇,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划拳词,刺耳的声音在窄巷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的身后跟着三四个小厮,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抱着酒坛,有的伸着手想扶又不敢扶,一个个倒是把人护得要紧。 薛桃见此立马想要避让,但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哥胳膊一拦,酒气熏天:“哟,小娘子走这么急做什么?天色还早呢,陪小爷喝两杯?” 后头那个穿墨绿直裰的也跟上来,眯着醉眼上下打量薛桃半天,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哎——这不是红怡楼的桃儿姑娘吗?怎么,怎么不在楼里伺候人了,跑到街上来逛?” 这人,竟还认出了薛桃。 可薛桃看着那身穿墨绿直襟的男人,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我啊,不记得了?王家公子,从前还是你的恩客呢嘿嘿......你,你怎么不在红怡楼了,怎么在这地方啊?!”王家公子打着酒嗝,晃晃悠悠地就凑了过来。 薛桃眉头紧锁,什么狗屁恩客,她在红怡楼也就跳过几次舞,弹过几次琴。 金老鸨惦记着把她送给贵人,根本不会让她单独接客,免得坏了清白,惹得贵人不喜。 这是遇上泼皮无赖了。 薛桃顿了步子,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可她还是迟了一步,被那王家公子带来的小厮围了起来。 “这位公子,你怕是认错人了吧?”薛桃说道,“大庭广众之下,还请你自重。” “桃儿啊,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从前对你可是大方......你不能,不能出了红怡楼就不认我了啊!我还想,想着攒钱给你赎身呢嘿嘿......”王公子却丝毫不顾薛桃的呵斥,反而露出个猥琐的笑容想要过来抱住薛桃。 薛桃连忙避开他的手,扯着嗓子喊道:“我不认识什么王公子,也不是红怡楼的人,你要是再敢过来,我就要报官了!” 这条巷子人虽少,但却也是有人来往的。 薛桃立马装出一副可怜害怕的模样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来往之人,她本就生得好看,这般模样更是惹人怜惜。 于是立马有仗义者出言呵斥。 可这王家公子却是一番恶霸作派,不仅让小厮把说话的人给打了一顿,还直接拽着薛桃的手将她推到众人面前说道: “装什么装!她不过是个红怡楼的妓女罢了,老子从前给她花了不少钱,她倒好,认识新的小白脸就想把老子踹了!” “呸,什么东西!亏得老子还为了你和家里闹了好几次......不要脸的贱人!” 说罢,狠狠一下就将薛桃推倒在了地上。 薛桃下意识地手掌撑地,顿时掌心和手腕处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倏地眼泪就疼哭了出来。 而另一个宝蓝色锦袍的男子也指着地上的薛桃,含糊不清地说道:“哎哟,我,我记得你......她也服侍过我......我想起来了......” “听说你被人赎了身?啧啧,哪个冤大头,花银子买个……” “买个床上功夫不好的破鞋......换一个,换一个!” 这下,薛桃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她又疼又气。 抬起头却见周围看热闹的人知晓她出身红怡楼后,看她的眼神立马都变得怀疑和轻蔑了起来。 薛桃被这二人的污蔑气得胸闷,攥成拳头的手关节都在发白。 但她还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摆出副柔弱而冷静的姿态说道:“这两位公子,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如此污蔑我?” “我从前是红怡楼的清倌人不假,但从未服侍过你们。” “前些日子我在通判大人府上献舞时被我们家公子相中,他已替我赎了身......如今我是自由之身,而非贱籍。” “二位公子,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玉佩香囊,大街上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事传出去,丢人的是谁?” “若是我家公子知道你如此闹事,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也请诸位评评理,小女子只是想要回家罢了,好端端怎么惹上这样的泼皮呜呜!” 薛桃躬起身子,单薄的肩头瑟瑟发抖,两行泪痕映着她漂亮的面容愈发凄惨可怜。 眼下,还有人在围观着,薛桃自然要拉拢这些看客帮她一把。 果然,这些看者有的也被薛桃的无助可怜感染,颇为动容。 可碍于先前那个仗义者的下场,平头百姓中也没人敢出头。 薛桃一面啜泣,一面心中也生起了几分怀疑。 眼下天色才刚黑,街上尚有行人商贩,许多喝花酒的客人也都是现在才去红怡楼。 此处也并非人迹罕至的地方。 为什么突然会冒出这两个醉酒之人? 为什么这两人就直接盯上了她? 薛桃心思一动,打开了弹幕,果然上面出现了不少新消息。 【救命啊,男主在搞什么?他安排这两个蠢货过来欺辱女配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看不懂了?】 【有没有男主视角的人解释一下?】 【看男主视角的人少吧……大部分人都是盯着女主看呢。】 【我来了我来了!我给你们说,男主沈怀观不对劲啊,他好像重生了!!!这些天他一直派人盯着徐宅,派人偷摸打听顺王的真实身份!!!这醉汉也是他安排的,他好像准备英雄救美!!】 【我去,这么精彩嘛?!这就是自由度高的世界嘛,原来真的会完全不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啊……】 【男主视角来的加一,沈怀观正偷摸看着这边呢!】 【英雄救美……难不成沈怀观重生后发现自己真正爱的是薛桃?!?!太离谱了吧!!!!我不接受!】 【怎么可能,当然是为了孩子吧。沈怀观离了薛桃生不了,他怎么着都得保住自己的后代啊……不然后头和女主在一起也是一堆麻烦事,不如赶紧让薛桃给他生几个孩子再过继到女主膝下。】 【代孕工具就是代孕工具,剧情还是会修正的嘛。】 【妈呀,那薛桃要是知道一会儿救自己的人是宣平侯世子,她恐怕立马就会把顺王踹了,去勾引男主吧?】 【好恶心,毁了顺王清白还不够,还要给顺王戴绿帽子……恶心恶心恶心……】 薛桃看到这些弹幕,都快气笑了。 搞到头来这无妄之灾,竟是这个重生而来的话本子男主沈怀观一手策划的? 知道这个消息后,现在薛桃反而不急了,她眼珠子一转,“哎哟”一声直接躺在了地上,然后揪着自己的领口、学着谢琂那日呼吸难受的模样大声喘起粗气起来。 时不时还翻个白眼、蹬几下腿,嘴里再“赫赫”几声、瞧着就跟犯病了一样,颇有些吓人。 “这位姑娘该不会是有病吧?那模样看着不太正常啊……” “该不会闹出人命吧?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王法吗?” “报官吧,谁去报官……” 周围的看客也被薛桃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议论纷纷。 薛桃一边演戏一边仰头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果然,那两个一身酒味的公子哥突然迟疑了片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完全没料到这种情况。 【6,女配这都跟谁学的,用这么漂亮的建模干什么呢?】 【其实女配挺聪明的,对付这种人,打不过骂不过,什么都不占上风,装病卖傻扮丑,反而才能吓退他们……只是这么做属实有些丢面罢了。】 【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她这么做也没毛病……】 【女配还挺可怜的,大庭广众被这么羞辱。】 【都让让,都让让!男主来了!!!!】 第三十章 英雄救美 “住手。” 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四周的看客瞬间让出了一条空道。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巷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穿着一件绣着暗纹的石青色锦袍,腰束白玉带,身量修长,面容俊朗,一双狭长的凤眸沉静如水,周身气度矜贵却不张扬,是那种让人一看便觉得“此人来历不凡”的长相。 【男主!男主!天呐,太魔幻了,他居然在这里登场了……】 【男主还是帅的啊,不然也不会把女主女配都迷的团团转了。】 【歪,有没有人在意一下沈怀观现在的所作所为啊,哪怕他是男主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吧?】 薛桃的“病”也伴随着沈怀观的出现而变好了起来,她不再胡乱抽搐,而是狼狈地趴在地上悄悄盯着沈怀观,心中想的却是——这男主不如顺王好看啊! 沈怀观走到近前,目光从那两个醉汉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冷淡而带着几分严肃: “二位,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按大靖律,轻则杖责二十,重则枷号示众……我若是你们,便趁着还没闹大,赶紧散了。” 王家公子见沈怀观来了,也知道这戏该到下一出。 于是他斜着眼看他,嚣张地说道:“你谁啊?少拿王法吓唬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 “令尊是谁,与此事无关。”沈怀观淡淡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对方的嗓门,“大靖律第三百一十二条:凡当街辱骂、调戏良家妇女者,杖二十;若以言语或行为公然侮辱者,罪加一等,杖三十,枷号三日。” “二位方才的言行,这条巷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抵赖不得。” 接着沈怀观顿了顿,上前又走了一步,将薛桃挡在了自己的身后,语气不疾不徐道:“二位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送你们去官府?” 王家公子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可嘴上还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道:“你、你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我姑父可是在京城做官的!你动我一个试试?!” “哦?若是你们家中还有人在朝为官,那更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般我更该送你们去衙门了——免得丢了你们家中人的脸面。” 王家公子还不死心,他冲身后的小厮一挥手:“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啊!” 三四个小厮犹豫片刻还是冲了上来,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沈怀观眼睛都不眨,往前迈了一步,侧身避开最先冲上来的那个小厮的拳头,然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那人便惨叫着摔了出去。 第二个小厮从侧面扑来,他抬脚踹在对方膝弯上,那人扑通跪倒,抱着腿嗷嗷直叫。 剩下两个小厮被他淡淡扫了一眼,就被吓得僵在原地,再也不敢上前。 从出手到收手,不过眨眼之间。 沈怀观的衣袍甚至没沾上一丝灰尘,依旧整整齐齐。 他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二位,打人也是犯法的。大靖律第二百零八条:殴人致伤者,杖五十,赔银百两。你们确定要继续?” 【6,装的一手好笔。】 【妈呀,如果不知道这是男主的自导自演,那我觉得还挺帅的。】 【女配都看呆了……该不会就这一下,她就真的移情别恋喜欢男主了吧?我的顺王啊,你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看到最后一条弹幕,还趴在地上的薛桃嘴角无法控制地抽了两下,她哪里是看呆了,分明是疼的起不来。 刚被推的那一下,好像让她崴伤了脚,这会儿脚踝骨的位置钻心的疼,她根本不敢动弹。 王公子和他那兄弟彻底傻了眼,吓得不敢动弹。 周围看客也是一片叫好声,纷纷为沈怀观的出手相助而喝彩。 戏演到这个份儿上,沈怀观甚是满意,于是他扬起下巴对着身边的随从说道:“去,把这几人送去官府,让他们在府衙醒醒酒。” 顷刻间,王家公子和他的兄弟小厮都被沈怀观带来的人给抓了起来,带出了巷子。 而沈怀观也终于寻到机会来安抚安抚薛桃这个倒霉的“良家妇女”。 只见他屈身蹲在了薛桃的面前,朝着她伸出手,语气温柔地问道:“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若是自己不方便起来的话,可以扶着我的手臂。” 暮色之中,沈怀观的眉眼锐利,凤眸清亮,看向薛桃的目光沉稳而温和。 薛桃看着沈怀观,神情有些许发愣。 若是她不知道今天的事,恐怕真的会因为这出英雄救美的戏而对沈怀观心生好感。 可惜……脚踝的疼痛、掌心的擦伤、还有那两个醉酒之人羞辱她的言词,都在时刻提醒着薛桃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 “多谢……这位公子。” 这句感谢,几乎是从薛桃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是她这副失落模样落在沈怀观的眼中,就成了被吓懵了。 沈怀观用近乎怜爱的眼神看着薛桃的面容,时隔这么久再见到最初的薛桃,他的心中半是怀念半是感慨。 罢了。 前世薛桃做了那么多坏事也无非是想要留在他身边、想要他的喜欢疼爱罢了,这又有什么错呢? 薛桃出身不好,也不够聪明。 离了他,她恐怕活都不活不了。 沈怀观就这样被自己说服了,可他放在半空中的手却迟迟没有人搭上来。 “姑娘?”沈怀观还以为薛桃没缓过来,于是接着说道,“他们都被送去官府了,你已经没事了……别怕。” 薛桃嘴角扯出个勉强而怯懦的笑容,仍然没有选择让沈怀观搀扶她,而是自己提起裙摆倔强地站了起来。 “多谢这位公子了,我,我不要紧的……嘶。” 然而薛桃刚想站定,脚踝便传来钻心的疼痛,她身形一个不稳差点摔倒下去,还是沈怀观握住了薛桃的手臂稳住了她。 “小心。”沈怀观说道。 他的声音轻柔,但手上的力道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感觉。 眼见薛桃行动不便,沈怀观又补了句:“我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今日的事多谢公子,若非公子出手相助,我今日只怕连这巷子都走不出去了.......”薛桃试着挣脱了一下沈怀观的手掌,但他那力道实在不小,薛桃怕自己的动作太大场面变得难堪,于是只能忍住自己的心中不适说道,“但我一个女子与您同乘一辆马车,怕是不合适吧?万一给恩人您招来非议就不好了......” 沈怀观嘴角微微扬起,体贴地说道:“放心,你坐我的马车回家便是......我还要去官府看看这些闹事之人,免得府衙之中真有人因为他们家族的关系包庇他们!如此,也能早日给你一个公道。” 沈怀观这一番话瞧着没什么,可细品起来却不简单。 去官府盯着不让包庇?还个公道? 那得是多大的面子,才能压得住这些嚣张的纨绔子弟? “我很有来头”这几个字就差贴沈怀观脑门上了。 沈怀观都表演到了这个份儿上,薛桃也说出了沈怀观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桃儿当真是感激不尽。只是……我想斗胆问一句,公子尊姓大名?府上何处?今日之恩,我虽不敢言报,可总得知道恩人是谁,才好日日替公子祈福。” 沈怀观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说道:“我名为沈怀观,你唤我沈公子便可。” “今日之事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有一事,还要拜托姑娘。” 薛桃用指腹揩了揩眼角的泪珠,神情柔弱,但眼前却暗中带着几分警惕和鄙夷——这人又要整什么活儿? 她怯生生地看着沈怀观,等着他下一句话。 “若日后官府派人来寻姑娘问话,还望姑娘不要畏惧那些人的权势,将今日之事如实道来。姑娘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动你分毫。”沈怀观义正言辞地说道,话术漂亮极了。 薛桃也适时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说道:“沈公子放心,我虽出身卑微,可也知善恶是非。” “若官府来人问话,我定当如实相告,绝不叫那些恶人逍遥法外。” “好。” 说话间,沈怀观已经扶着薛桃到了自己的马车跟前。 而那马车头赫然挂着的就是宣平侯府的令牌,令牌不大,但却足够薛桃上车时看个仔细了。 【啧,难怪刚刚男主不报上家门,原来是等着女配自己看呢......】 【妈呀,沈怀观这心眼子跟马蜂窝一样多。】 【当年他追蒋清瑶的时候不也是用尽了手段吗?女主出门十次遇见他,最起码九次都是他费尽心思安排的,如今追薛桃这种没脑子的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完喽,女配眼睛都看直了......】 【我感觉现在女配这边的剧情也很刺激啊!】 薛桃:...... “你将地址告诉马夫便是,他会平安把你送回去的。”临走前,沈怀观还不忘装一波温柔体贴。 薛桃皮笑肉不笑地感激道:“多谢公子!” 心里想的却是,这个沈怀观当真不是个东西啊! 今日他英雄救美的计划是顺利完成了,可她薛桃呢? 她的名声、她的清白,沈怀观是半点不在乎。 又或者说,他要的就是毁掉她。 第三十一章 红镯玉碎 不论是当街命那两个富家公子点明她的身份、羞辱她。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搀扶她、用自己的马车送她回家。 这都是将她薛桃放在火架上烤。 沈怀观是救了她不假,可他明明知晓自己已经被别人赎了身。 这样大张旗鼓地将她送回去,仿佛生怕那个为她赎身之人,不知自己的女人在外与别的男人——尤其还是宣平侯府的世子——有这一番“瓜葛”。 换了心胸窄些的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必定扎下一根刺。 如此一来,薛桃在家中的处境也会变得艰难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薛桃原本扬起的嘴角也慢慢落了下来,她低头看向自己膝盖上摊开的双手,血肉模糊的掌心不断渗出混着灰尘的鲜血,脏污又狼狈。 倒是腕间那只谢琂送给她的红玉镯子简单擦拭后,仍是一副未染纤尘、晶莹剔透的模样。 【女配老盯着镯子看什么?该不会是宣平侯府的招牌一出来,女配就觉得顺王送她的镯子太垃圾了吧?】 【这也不垃圾了好吧,值不少钱呢?】 【沈怀观这招太坏了,薛桃现在又不知道自己跟的是顺王,一个宣平侯府的世子,一个病秧子,谁更好简直不要太明显?顺王应该还没真心喜欢薛桃吧,不然顺王受得了这一出?】 【我赌薛桃半个月内就能移情别恋!】 【要不薛桃两个男人都收了呢桀桀桀......】 ...... “姑娘,徐宅已经到了。” 没多久,马车就到了徐宅前,薛桃婉拒了马车搀扶她的好意,自己拖着摔瘸坚强地下了马车。 徐宅内,已经燃起了灯火——谢琂他们回来了。 薛桃站在紧闭的府门口,却没有敲门。 她看着府门前的台阶,强忍着脚踝的剧痛缓缓蹲下,然后扬起自己戴着红玉镯的右手狠狠朝着石板台阶边沿砸了下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这一下,又准又狠。 直接把那只上好的红玉镯给砸了个稀巴烂。 碎片弹开,落在台阶上、地面上,在灯笼的光里闪着细碎的红光,像散落的花瓣,又像一滩暗色的血。 而薛桃的手腕间也多了几道细碎的划痕。 【?】 【女配终于也疯了吗?但疯了就疯了,摔顺王送的镯子干什么啊?】 【看不懂,大为震撼......】 【该不会是女配就和男主见了这么一面,就对男主死心塌地,连带着顺王送她的镯子都瞧不上了?】 【啊啊啊啊,女配果然是个贱人,凭什么这么对顺王送她的东西啊?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弹幕渐渐出现了不少辱骂薛桃的话,薛桃却毫不在意,也没有关掉弹幕。 今日的事还给她提了个醒,以后她还是要时刻开着弹幕,免得像今日这样走到那巷子口时,都不知道里面有沈怀观安排的人在等着她。 薛桃喘了两口气,平复下心情后才从怀里掏出了块帕子,将地上碎掉的镯子玉块给捡了起来,除去一小截儿她单独藏了起来后,其他的都用帕子细心包好,然后才拖着受伤的腿敲开了门。 开门的两个门房一看是薛桃这么狼狈的回来了,顿时吓了一大跳,连忙将人迎进来: “薛姑娘,公子找您找的都快急死了,您怎么这副样子回来了?!” 另一个见此,则连忙朝院内跑去,显然是给谢琂他们报信去了。 薛桃露出个苍白的笑容说道:“是,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 “摔了一跤?”开门的小厮都不忍心看薛桃,哪有人摔跤摔成这副模样? 该不会是薛姑娘在外面受欺负了吧? 薛桃一瘸一拐地朝里走着,剩下的那个小厮屡次想要扶她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而不多时,前方回廊处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薛桃抬头——回廊的灯笼将那道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入夜渐寒,谢琂便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大约是听闻她回来了,匆匆出来的,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系好。 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 他束着发,玉冠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如玉。 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急切,步伐也比平日快了许多,走得急了,便有些微微地喘。 北辰紧跟在他的身后替谢琂盯着脚下,生怕自家主子脚步不稳摔了出去。 谢琂的目光落在薛桃身上,脚步一顿。 只见白日里在玲珑阁像花儿一样穿着漂亮衣裙、转着圈儿问他自己好不好看的薛桃,此刻却散了发髻、乱了衣裳,身上沾了不少灰尘,通红的眼眸显然是哭过了,一张小脸苍白得可怕。 她站在那里,一手扶着廊柱,一只脚微微悬着,应当是伤着了。 谢琂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衣裙上,又从衣裙上扫到那只悬着的脚。 他的声音不大,可薛桃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薛桃没扶着廊柱的那只手正紧紧抱着那碎成一节一节的红玉镯子,许是为了不让谢琂担心,她强撑着精神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公子,是,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上没什么,倒是,倒是不小心把您今日送的镯子给摔碎了......” “是,是我该死,都是我不小心.......” “我都捡起来了......但,但少了一截儿,拼,拼不上了呜呜......” 薛桃的声音带着浓烈的哭腔,到最后已经哽咽到说不出来话了。 然而她这番说辞并没有说服谢琂,他上前一步握住薛桃的右手,赫然看到了女子空荡荡的手腕和帕子里包裹着碎玉块。 但让谢琂最为怒火中烧的是,薛桃捧着碎玉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可是吓人。 而她身侧的衣裙上,还落着几个沾着碎叶的脚印痕迹,明显是被人踩的......又或者说,是被人踹的。 谢琂握着薛桃的小臂,眸色暗沉地看着薛桃的眼睛,声音依旧不大,却沉了几分:“这是摔的?” 薛桃扬起挂着泪痕的小脸,怔怔地盯着谢琂的脸。 谢琂虽清瘦,但身量却高挑,她每每站在他面前,也就堪堪齐他的肩头。 此时男子站在她的面前,背后的明亮灯火将他的影子完全笼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的面容也在摇晃的光影下变得时明是时暗,让人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样的画面无端让谢琂生出极强的压迫感和攻击性,瞧得薛桃喉咙一紧,舌根发麻。 她避开谢琂的视线道:“我,我对不起公子......” “薛桃。”谢琂冷声念出了她的全名,握着她小臂的五指也忍不住在用力。 【厉害厉害,我还是头一次见顺王这么生气!】 【摔镯子原来是为了这个?天呐,我要是顺王,看到自己今日精心挑的镯子,晚上就碎成这样,非得气炸不可……】 【不止呢。这不就跟我刚给家里的漂亮小白猫洗完澡、做完造型,它出去玩了一圈,回来浑身脏兮兮还被人打了——有什么区别?换了我,高低得把欺负我家小猫的家伙剁成臊子!(磨刀霍霍)】 【薛桃,绿茶中的绿茶,太狠了......先前那么喜欢那只红玉镯子,说摔就摔,眼都不眨一下,是个狠人。】 薛桃自然也知道谢琂是真的生气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于是她再抬头,望着谢琂含着怒气的眼眸,克制的害怕再也压抑不住,就这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梨花带雨、无声落泪的好看哭法。 是真真正正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鼻尖红红的,嘴巴瘪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琂伸手,一把将薛桃给抱了起来,然后快步朝着屋内走去。 北辰瞧着一惊,生怕谢琂力气不够把薛桃给摔了,但好在,谢琂稳稳当当地将薛桃抱了回去,然后立马命人把府中养着的大夫薅过来给薛桃看伤。 进了屋,薛桃的左手还紧紧攥着谢琂的衣角,下巴还挂着未滴的泪珠。 谢琂在薛桃面前蹲下,用指腹轻轻揩去薛桃下巴上的眼泪,声音再不似屋外那么冷厉:“怎么了,别怕......有我在呢。” “谁欺负你了,我给你做主。” “镯子碎了就碎了,以后再买。” “你才是最要紧的。” 薛桃原本哭得这么惨,多半都是演的。 但谢琂最后一句话,却突然让她的鼻子一酸,那断线的泪珠子也多了些许真情实感的委屈。 “公子……”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两个醉汉……” 薛桃抽噎着,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怎么走的巷子,怎么被堵住,那两个人怎么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薛桃都告诉了谢琂。 至于沈怀观,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是有个路见不平的好人帮了她,她这才能脱身回来。 谢琂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攥着鹤氅的袖口的手指却慢慢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第三十二章 青杏青萝 “公子,大夫到了!” 这时,门口处传来声响,是北辰带着大夫来了。 徐宅里养着的这位孙大夫瞧着约莫五十左右,头发花白,蓄着长胡,原本都入睡了却又被北辰拎过来,这会儿眼神还有些迷迷瞪瞪的,下意识就以为还是谢琂的身子出了事。 于是他看向谢琂道:“徐公子,可是身体又有什么不适吗?” “老夫这就为您把脉......” 谢琂抬手制止,然后一面从薛桃手中取走碎掉了红玉镯子,一面说道:“不是我,给她瞧瞧吧。” 孙大夫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床榻上还坐着哭哭啼啼的薛姑娘,这模样活像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一样。 孙大夫赶紧应下,好在细细检查一番后发现薛桃身上受的都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 “只不过姑娘这脚踝扭得不轻,虽未伤着骨头,但也须得好生将养。这几日最好不要下地走动,少说也得养上十天半月,方能慢慢恢复......若是乱动落了病根,日后走路怕是要跛的。” “嗯,还劳烦您把要注意的事项都写下来。”谢琂说道,他回头看到薛桃散落的发髻和脏乱的衣裳后,又把府中那几个粗使丫鬟也叫了进来,让她们扶着薛桃去洗漱一番。 等所有一切都收拾完,已是深夜了。 薛桃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擦得半干的长发披在脑后,发尾的位置还有些在滴水。 谢琂见此眉头又蹙了起来,他握着干帕走到薛桃的身后,将那湿漉漉的发尾拢在帕子里轻轻擦着——又是他思虑不周了,府中这些丫鬟平日里到底都是做粗活儿的,照顾起人来还是不够妥帖。 “公子......我今日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那些人瞧着不像是好惹的,我怕......”薛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上过药的右手又被纱布包了个严实,丑丑的,很是不太好看。 “怕什么?”谢琂打断道,“一群泼皮无赖罢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那就要有胆子承受后果......此事我已让北辰去处理了,你不必担心,好好养伤便是。” “公子,我真的不认识那二人......从前我在红怡楼,虽也会登台演出,但不曾服侍过他们......公子若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还望您不要放在心上。”薛桃不安地说道,发酸的鼻尖又带上了些许哭腔,“今日我应该听公子的话,好生坐马车回来的。” 谢琂擦拭薛桃发尾的手微微一顿,他俯身将薛桃半搂在自己的怀中,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我说了,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若真要论对错,那也是他谢琂的错。 薛桃生得有多漂亮,他比谁都清楚。 今日是他遇见故人,将薛桃一个人抛在酒楼;也是他并未将薛桃放在心上,没有留人在薛桃身边伺候。 所以,最自责的应该是他。 “公子?”薛桃握住谢琂放在她肩头的手,回身看他,眼中泛起粼粼波光,满是感动之色。 谢琂望着她的眼眸,倏地一怔。 她方才哭得厉害,脸上的脂粉早已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玉白的小脸。 眼皮哭得微微红肿,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可偏偏是这副狼狈模样,却比平日里精心妆扮时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好看——那是一种脆弱的、不设防的漂亮。 像一朵被风雨打过却依然倔强开着的花,娇娇弱弱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护住。 “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你就在我的屋子早些歇息吧,这样也不用挪来挪去......我去睡别处就行。”谢琂手指摩挲着薛桃已经干的差不多的发尾道。 然而他准备离开时,薛桃却鼓起勇气拉住了他的手。 “公子......”薛桃细声道,“今夜,今夜可以留下来陪我吗?我,我害怕......”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尾音微微发颤,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 说完便低下头去,睫毛扑闪了几下,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小声补了一句:“就……就坐一会儿也行。” 谢琂浑身一僵,他望着薛桃怯生生的面容,想要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今日的事,应该也是将她吓坏了。 于是谢琂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将薛桃抱上床上道:“好,今夜我陪你便是。” “你先睡,我等会儿就进来。” 薛桃听到这话,倏地就笑了,她乖巧地缩进被子里,小手紧紧攥着被角,然后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眼眸宛如星星般亮晶晶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欣喜。 【漂亮啊,这样的手段配上这样的建模,我要是顺王我也不忍心走......】 【薛桃是真的挺好看的,而且看久了我总觉得她和女主没那么像......同样都是杏眸,但薛桃的眼睛比女主更圆润些,脸蛋也是;而且女主的鼻子更高挺,薛桃的更秀气精致些......】 【别说,顺王和薛桃相拥而眠的样子还挺好看的,男帅女美。】 【所以一想到顺王可能被薛桃戴绿帽子,我就心梗疼......有的cp还是不能乱磕啊。】 【男主那边什么情况?有没有姐妹汇报一下?】 【来了来了,男主准备自己接手这个案子,这样他就有理由来接近女配了!不过他也没打算严惩那两个富家公子,这俩人这会儿还在牢里好吃好喝的被人伺候着呢......】 【所以重生后的男主是真喜欢女配,还只是为了让女配给他生孩子啊?】 【当然是为了让女配给他生孩子啊,女配不过是工具罢了,不然哪个男人忍得了自己喜欢的女人被这样欺负?】 【还是顺王殿下好,薛桃你最好知道好歹!】 薛桃将半张小脸埋进被子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飘过去的每一个弹幕,知道今日欺负她的两个人还在牢里好吃好喝时,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男主也好,什么王家公子也好,都给她等着! ——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淡淡的青灰,像一幅尚未着色的画。 屋里的安神香燃了一夜,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细细袅袅地升腾着,将满室染上一层清浅的甜暖。 谢琂睁开眼,手臂微微有些发麻。 他的头靠着柔软的衾,盯着头顶的帷幔发了会儿愣,才意识到自己的怀里还躺着个人。 薛桃蜷在他臂弯里,脸埋在他肩窝处,呼吸轻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颈侧。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袖,跟昨夜一样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晨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那本就白净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长而直的睫毛密密地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嘴巴微微嘟着,睡得毫无防备。 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心心地蜷在最安全的地方。 谢琂见此,既觉得薛桃可爱的,又对她颇为无奈。 无奈的是......薛桃睡觉实在不安分,昨夜里不是翻身踢他,就是把自己的衣裳弄得松垮凌乱。 谢琂想将她的睡姿纠正、衣裳系好,可又怕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薛桃,最终没敢动她。 但是不管薛桃的话,受苦的就是谢琂他自己了。 女子柔软的身躯、无意识的亲近,甚至是睡梦中那软声呢喃,都在挑战着谢琂的理智。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本对着薛桃平静下来的欲念,又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起,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熬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这会儿醒来后,谢琂还觉得眼睛发酸,颇为难受。 谢琂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薛桃的脖颈下抽出来,然后又用一个细条软枕塞到薛桃的怀中,生怕她没东西抱住的话又睡得不安稳。 做完这些,谢琂才蹑手蹑脚地起身走了出去,直接去了耳房叫了水。 等薛桃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是被光亮恍醒的。 薛桃皱了皱鼻子,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支起身子摸索着身边的位置——那里已是一片凉意,谢琂早就走了。 薛桃缓过劲儿,便想掀开被子下床,结果却忘了自己脚上还有伤,一动便“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又跌了回去,好不狼狈。 就在薛桃思索着要不要喊人来帮忙时,房门响动,随后便进来了两个端着铜盆、巾帕等物的丫鬟鱼贯而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穿浅碧色衣裳的少女,生得圆脸杏眼,瞧着不过十五岁,一笑起来两个酒窝,看着便叫人觉得欢喜。 后头那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年长些,约莫十六岁,容貌清秀,举止沉稳,端的是一副周到妥帖的模样。 “姑娘安好。” “奴婢青杏/青萝见过姑娘!” 薛桃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 那圆脸杏眼的青杏性子活泼些,见薛桃一脸困惑,便笑眯眯地解释道:“姑娘,奴婢叫青杏,她叫青萝,是公子今儿一早吩咐下来让奴婢二人伺候姑娘的。” “公子说了,姑娘脚上有伤,身边不能没人照应,日后奴婢们就是您的人了!” 那叫青萝的丫鬟则上前一步,将茶盏递到薛桃手边,声音温温柔柔的:“姑娘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奴婢让人备了早膳,等姑娘梳洗好了便端上来。” “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使唤奴婢们便是!” 第三十三章 上门查案 薛桃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温温的,刚好入口。 她的指尖摩挲着杯壁,心里头暖暖的,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谢琂还真是厉害,一夜的功夫竟立马给她找来了两个能贴身伺候的丫鬟。 瞧这二人的言行举止,都不像是寻常人家能训出来的。 青杏和青萝。 薛桃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抬头冲她们笑了笑:“那日后麻烦你们了。” 青杏连忙摆手:“姑娘说的哪里话,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 说着便去拧了帕子,递过来给她擦脸。 青萝则将怀中抱着的衣裳挂在在衣架上理好,动作轻柔又利落。 薛桃行动不便,就由着这两个丫鬟为她梳洗打扮,只是奇怪的是谢琂的屋子里并没有铜镜。 还是青萝从外面取回来一方小镜方便薛桃看自己的衣着打扮。 薛桃面上没显露什么,心中却暗暗记下了此事。 “公子这会儿在府上吗?” 给脚踝敷药时,薛桃问道。 青萝摇了摇头道:“公子一早就带着人出府了,奴婢们并不知道公子去了何处......但公子离府前已经吩咐厨房做好了饭菜,您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 见谢琂不在府中,薛桃立马调出了弹幕,上面果然已有人给出了答案。 【顺王去官府为女配出气去喽!女配真是好命,能抱上顺王这样的大腿,啧啧......】 【哎,顺王也是厉害,昨天把薛桃哄睡着了后立马命北辰挑两个丫鬟回来,早上出门前还不忘给这两个丫鬟训话一顿,生怕他们伺候不好薛桃。薛桃到底是哪里来的福气,居然能被顺王这么护着?难不成睡一下的威力这么大?顺王对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就这么上心?】 第一个女人? 薛桃微微惊讶,她知晓谢琂经验不多,但皇家子弟到了他这个年纪多少有应该有过通房或是教养宫女的经历,没曾想这谢琂和她一样,竟也是个雏儿。 【男人喜欢你的时候自然把你捧在掌心,不喜欢你的时候你算什么东西?】 【顺王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男人不都一样!!!等顺王新鲜感过了,薛桃还不知道在哪儿挖野菜呢!】 【别吵了,别吵了,男主沈怀观又来了!】 【?】 【沈怀观搁薛桃这打卡呢?人才睡醒他就来了,要是这个时候和顺王撞上了就尴尬了。】 【撞不上的,顺王这会儿还在官府调查昨日的事呢。】 沈怀观又来了。 这人倒是“勤快”啊。 薛桃脸上浮现出一个冷笑,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青萝,这件衣裳我瞧着有些单薄了,不如你将那件天青色的衣裳拿过来吧,今日我想穿那个。”薛桃细声说道,“簪子也用木簪就行......昨日公子送我的那只红玉镯子摔坏了,可是让我心疼。这几日腿脚不便也不用戴那些贵重的首饰,免得又磕着碰着,坏了公子对我的心意。” “是。”青萝应道。 【女配干什么呢?怎么突然要换衣裳了?】 【妈呀,薛桃穿天青色那件可是最像女主蒋清瑶了,她该不会是猜到沈怀观要来所以才换的吧?不对不对,薛桃又没有重生,更不可能未卜先知,她又不知道沈怀观要来......】 【等等昂,cpu有点在烧。】 【哟嚯,顺王要是这个时候回来就精彩了桀桀桀。】 —— 日光和煦,将徐宅门前的青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 沈怀观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月白色的绦带,发髻以一根白玉簪固定,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奢华,却自有一股矜贵沉稳的气度。 那张俊朗的面容在晨光中愈显轮廓分明,眉如远山,凤眸沉静,看人时带着几分温和,却又隐隐透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疏离。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衙役,穿着公服,腰佩长刀,神情恭肃。 徐宅的门房把门打开时,看到这阵仗还吓了一跳。 但见沈怀观掏出了官府的令牌,也不得不将人放进去奉茶待客,然后又连忙将此事告知了薛桃。 中厅内,等候薛桃的沈怀观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厅中的陈设。 简简单单,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张扬的讲究——花梨木的桌椅,澄心堂的纸,沉水香的香,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可惜今日这宅子的主人徐言不在,自己到底是不能会一会他了。 不多时,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怀观放下茶盏,抬眼望去——是薛桃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 薛桃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襦裙,那颜色清透淡雅,如烟如雾,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仙,清冷出尘。 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支镶着白玉兰花的木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素净得不像话。 她脸上未施脂粉,哭肿泛红的眼眸让她天然带着柔弱破碎之感,当真也是漂亮。 但沈怀观看到这样的薛桃,右手猛地攥紧了茶盏,神情一阵恍惚。 像。 太像了。 此刻的薛桃像极了前世他第一次见到蒋清瑶时的模样。 那清冷高傲的风骨,那看似亲近又疏离的温和,还有那眉眼间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气——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蒋清瑶。 沈怀观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恍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薛桃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公子,原来是您来了啊.....昨日多谢您出手相救。妾身脚上有伤,不便行大礼,还望公子见谅。” 直到薛桃开口,那不同于蒋清瑶的声线才将沈怀观从回忆中抽离。 “妾身”这自称,更像是一根针般扎在了他的心头,提醒着他眼前之人已不似前世那般独属于他。 这样的认识,让他有股说不出的胸闷气短。 沈怀观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的阴鸷之色说道:“姑娘客气了。” “在下今日带衙役过来,是想请姑娘再细说昨日之事,好让官府立案查办。” 薛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衙役身上,面色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没想到公子亲自来操办此案……敢问公子,可是在官衙任职?” 沈怀观还未开口,身后的一名衙役便已恭敬地接过了话头:“这位是宣平侯府的沈世子,特来查办昨日之事。” “宣,宣平侯世子......”薛桃再次演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原来是世子爷,妾身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怠慢。” 沈怀观谦逊地摆了摆手说道:“姑娘客气了......今日我来,不是以世子身份,只以事论事。你的伤势如何了?可有寻大夫看过?” “不妨事,公子不必挂怀。”薛桃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感激,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公子快请坐,有什么需要妾身的,妾身一定配合。” 这一笑,又是让沈怀观看得有些出神。 【妈呀,笑起来更像蒋清瑶了,温和又冷淡。】 【我都要怀疑女配也是重生的了,不然怎么会改爬顺王的床,又怎么会穿成这样出现在沈怀观面前?】 【那也不对啊,都能傍上顺王,女配也没必要穿成这样勾搭男主啊,是巧合吧?】 几人重新落座,前来办案的衙役也在沈怀观的示意下开始了照常的询问和指认。 薛桃一一作答,态度配合,言辞清晰。 待衙役问完后,沈怀观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别的问题。 “昨日出了这样的事,你家中人可知晓了?” “我家公子已经知晓了。” “那可有提过主动报官?” “我家公子事务繁多,昨日您已将那两个狂徒扭送至了官府,想必应该会有个结果......我家公子也就不必费心此事了。”薛桃柔声道,眼神却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与忧伤。 【妈呀,女配这话什么意思?】 【暗示顺王不重视她?】 【好家伙,男主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他还挺高兴女配在府中不受待见的!】 【不要脸,人都还住着顺王的宅子就开始勾引起沈怀观了,以后还得了?!】 沈怀观听到这话,也故作不满的微微皱眉,随后道:“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两个醉汉酒后失态,言语无状;往大了说,当街调戏良家女子,辱人名节,可是触犯律法的事。” “你家公子事务再繁忙,也应该……先替你讨个公道才是。若是什么都不做,旁人看了,还当他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罢了,是我多言了。” 沈怀观说着说着,又自己打断了自己,这副作态看似在为薛桃出头,实则处处都是挑拨离间。 薛桃看到他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心里一阵恶心。 她受这苦,不还是全拜他所赐吗? 薛桃心中满是愤恨和鄙夷,但脸上表现出来的仍是惶恐的感激之色:“妾身微不足道,当然不值得公子费心思......总之,这两日多谢沈公子了,有机会妾身一定想办法报答您。” 第三十四章 衣裳素净 “薛姑娘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沈怀观笑容温和,“对了,恰好我家中还有些祛疤的药膏,我见姑娘掌心有不少擦伤……兴许也能用得上。” 说罢,沈怀观还真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盒上好的祛疤药膏。 薛桃完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在她家当着下人和衙役的面就开始送东西,这怕是不合适吧? 薛桃刚想拒绝,但沈怀观立马说道:“我家中也有一个妹妹,和你年岁差不多大,所以瞧见薛姑娘受欺负,自然看不过眼……这东西原先也是宫中赏赐之物,疗效甚好,薛姑娘就不必推辞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薛桃再拒绝反而显得太矫情了。 于是薛桃艰难地站起身子,又朝着沈怀观行了一礼,这才欣然收下此物。 此番调查结束,薛桃也准备送客。 两个衙役还急着去那王公子家,就先一步离开了。 沈怀观慢了半步,在徐宅门口分别时,他看着薛桃说道:“薛姑娘……先前那身海棠色的衣裳很衬你,日后王家人上门时,你别忘了让他们赔付你弄脏的衣裙。”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总体也算是夸赞薛桃的。 于是薛桃压低下巴,脸上浮现出些许错愕和娇羞之色问道:“沈世子,您……您觉得我穿这天青色的衣裳不好看吗?” “嗯……好看,但这颜色太素净了,也太寻常。”沈怀观微微一笑道,话语分明说的那么暧昧,但他看向薛桃的眼神却是坦坦荡荡。 仿佛,当真只是个建议罢了。 沈怀观不知道的是,薛桃此刻眼前的弹幕都炸开了锅。 【素净?寻常?什么意思?点我们家清瑶宝宝呢?】 【男人,真是恶心。喜欢的时候恨不得夸到天上去,不喜欢就是太素净、太寻常了……当年追女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别急别急,大家别急,男主肯定是有他的节奏,他肯定是为了勾引女配的!】 【妈呀,男主要是需要勾引女配,那还用得着他当男主吗?】 【还天青色呢,你看这青色像不像我们顺王头顶的帽子?绿的可怕……这俩人在顺王家里就敢眉眼来去,再过两天还得了?】 …… 薛桃看到这些弹幕,也觉得好笑。 她特意打扮成与女主相似的样子,这沈怀观反而不喜欢了。 真是有意思。 薛桃抿嘴微笑,既没有接住沈怀观的话,也没有解释或是反驳什么。 她只是在沈怀观上马车前,眉目含情地深深看了沈怀观一眼。 而沈怀观像是察觉到她的心思般,也朝着她点头示意,笑而不语。 这重生而来的沈怀观不是还想让她给自己生孩子吗? 那薛桃就让她知道,自己可也不是敢招惹的。 薛桃如此想着,而沈怀观的马车已经慢慢消失在了街口。 只是薛桃不知道的时,沈怀观的马车拐过弯儿后,就与谢琂的马车撞个正着,两辆马车擦身而过。 “宣平侯府的马车怎么会在这儿?”谢琂倚窗而坐,风吹帘动时,他刚好看到了宣平侯府的令牌。 北辰道:“公子,昨日为薛桃姑娘出手的人就是宣平侯府的沈世子,难道沈世子来府上了?又或者是沈世子知晓了您的身份,特来上门拜访?” 谢琂听罢一时间并未说话,只是他的脑海里莫名就浮现出了薛桃酣睡在他怀中的面容。 不知怎的,一丝淡淡的不安涌上了他的心头。 “快些回去吧。”谢琂道。 这个时辰,薛桃肯定醒了。 她昨日那么害怕,今天醒来要是太久没看到他,恐怕又要心慌了。 而另一边,沈怀观从徐宅回府后,就命自己的下属去官衙里捞人。 结果得到的消息却是,这王家公子和他那狼狈为奸的兄弟都已挨完了四十大板,如今还要坐上一个月的大牢呢。 而且那四十板子,还是实打实落下来的,两人的腿都被打了半废,日后怕是走路都有碍。 “这两人倒还算乖觉,没把世子您供出来。”属下回禀道。 “何人执刑的?”沈怀观问道。 “回世子,是知州大人亲自来了官衙监刑的。” “知州?”沈怀观诧异道。 这点小事,应该还犯不上他亲自来吧? 不过这新来的辰州知州素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昨日街巷当众闹事,惹了他的注意也有可能。 而且,他记得那徐言还是知州的表亲来着。 “罢了,既然如此把他们安抚好便是。” 于是,沈怀观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吩咐属下去善后。 —— 傍晚时分,院内的屋脊被落日的余晖染上一层暖橘色。 窗边的海棠花影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婆娑的影子。 谢琂坐在榻边,将薛桃受伤的那只脚搁在自己膝上,动作极轻地拆开她脚踝上缠绕的纱布。 然后用指尖从药膏中挑了一些,慢慢敷在肿胀处。 薛桃坐在榻上,背靠着软枕,低头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微凉,药膏却是温的,敷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刺痛。 谢琂的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般,倒是没叫薛桃受什么苦。 而在榻边的方桌上,还放着沈怀观今日白天送给薛桃的祛疤膏。 谢琂给薛桃上药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东西,拿起来仔细一瞧,这里面竟然还是太医院做出来的御品。 “这祛疤膏可是今日来查案的沈世子给的?”谢琂一面用指腹化开去肿的药膏,一面问道。 薛桃点头:“公子真聪明,正是昨日帮我的那位沈世子送的……” “说来也奇怪,我与沈世子也不过萍水相逢,本就得了他一次出手相助,结果今日他协助官衙查案时还好心为我带了祛疤膏,说什么我与他的一位妹妹年岁相仿,让他有故人之感,所以见不得我受欺负,也让我别推辞他的好意。” “公子,我总觉得这话怪怪的……可这是宣平侯的世子,也是我的恩人,我怕拂了他的面子不合适,就收下了。” “公子会不会觉得我做的不妥?” 谢琂抹完了药,便开始给薛桃缠纱布,声音不紧不慢:“他还说了什么?” 薛桃思考片刻后说道:“哦,他还说我穿天青色的衣裳太素净了,还是海棠色的好看……还叫我别忘了问昨日那两个醉汉赔衣裳钱呢!” “公子,你觉得沈世子奇怪不?” 谢琂手上的动作一滞,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抬头看向薛桃,女子漂亮娇媚的侧脸在朦胧中的烛火中变得温柔和恬静,褪去钗环首饰和华服锦裙,她只着素白里衣、木簪挽发的模样,的确像极了一个人。 那就是京城安国公的孙女——蒋清瑶。 【顺王这眼神不对,怕是也想起来了女主吧?】 【可惜可惜啊,顺王要是不中毒败坏身子,兴许当年圣上给女主赐婚时赐给的就是顺王了!】 【顺王年少时写的诗,女主现在都珍藏着……怎么不算一种遗憾呢?】 弹幕缓缓滚动,薛桃也看出了谢琂眼神中的恍惚。 那是透过她在看别人的眼神。 薛桃也不恼,她缓缓将身子靠近谢琂,大胆地问道:“公子,您在想什么呢?您也觉得我穿天青色的衣裳不好看吗?” “好看的。”谢琂说道,“你生得漂亮,自然穿什么都好看。只是我没想到,这沈世子还是个热心肠的……有机会的话,我定会好生‘谢谢他。’” 从前在京城时,沈怀观爱慕蒋清瑶之事人尽皆知。 蒋清瑶被赐婚给太子后,沈怀观便回了老家辰州,显然是不想留在京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成为他人的妻子罢了。 可避得了人,避不开情。 沈怀观见到与蒋清瑶生得相似的薛桃,难免不会起心思。 不过......说起容貌相似,其实谢琂觉得薛桃反而像自己认识的另一个人。 谢琂眼中闪过一抹冷意,语气却淡然温柔:“不过日后还是莫要单独见那位沈世子了……听闻他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父亲、叔父一辈皆是风流滥情、宠妾灭妻之人,家风如此,养出来的子弟,面上再光鲜,骨子里也未必靠得住。” 【666,顺王张嘴就脏了沈怀观一手……】 【这话也没说错啊,沈怀观要是个安分守己的,能有薛桃这一出?】 【要不了多久太子就要被废了,男主还会回去娶女主吗?】 薛桃似懂非懂地说道:“是,我肯定听公子您的话。” “对了公子……您昨日收走的红玉镯子能否还给我一下……我想着等我的腿脚好了,再寻人将那镯子修复一下,这毕竟是您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谢琂说道:“东西既然已经碎了,又何必再复原?况且,再复原也不是从前那个了,看着还容易伤心。” “日后再送你更好的就是。” 谢琂记得,他母妃曾经有过一个鸽血红的福寿纹玉镯,那个寓意好,到时候再送给她便是。 “好。”薛桃柔声应下,眼神却怎么都没法从谢琂身上移开,眼底里半是不好意思,半是依赖和欢喜。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谢琂被她亮晶晶的眼眸盯得有几分想发笑,愈发觉得自己像是养了只乖巧黏人的小猫。 “公子您真好,您是桃儿遇到过最好的人了。”薛桃也当真像小猫一样贴了过去,毛茸茸的脑袋贴着谢琂的胸膛蹭了蹭,可爱得要命。 谢琂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薛桃的亲近,但后来自己的手不自觉地就放在了薛桃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柔软舒服的触感真跟撸猫似的让他感觉满足又欢喜。 但没多久,青萝就进门打断了二人的温存。 “公子,姑娘……通判府上门来递了帖子。” 第三十五章 撒娇心软 青萝将帖子递给了薛桃,薛桃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正是邀请谢琂与她参加林老夫人寿宴。 “还有半个月,公子您可要去?”薛桃问道。 谢琂听到林夫人宴请宾客所定的日期后,眉头微微蹙起道:“这时候不赶巧,我恐怕有事,应当是不会去了。” “怎么,你想去吗?” 【月底的时候,谢琂身体里残留的蛊毒最容易发作,他肯定是不会去了。】 【前两年顺王在宫宴上当众发病,那模样可是吓人......想必顺王离京,也是不想再回忆那次的事了吧。】 【可怜我顺王,多好一个人,竟然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要我是薛桃,月底肯定不会留在府中了,万一撞见顺王发病多尴尬或者被吓到了怎么办?还不如就这样,最起码顺王在她心中还能是个俊朗温柔的模样......而且那几日估计顺王也不会见他,将自己那种狼狈可怕的模样暴露在自己的女人眼中,啧啧,顺王肯定自己也接受不了。】 【顺王发病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啊?好好奇。】 【劝你不要好奇,真的很可怕......】 【主要是一个平日里瞧着那么风光霁月、温柔有礼的人突然变得像恶鬼疯子一样不受控,这样的转变是让人很难接受的......我还是希望顺王不要再发病了,就这样走完剩下的日子也挺好的。】 薛桃的手指摩挲着帖子的烫金纹路,心中对弹幕所说的、有关“顺王发病”的信息充满了好奇。 但思虑再三,她觉得弹幕里那个建议她不要留在家中的人说的有几分道理。 她和谢琂的关系,还没那么亲密。 万一真让她撞见了,她受惊尴尬,谢琂也难堪别扭。 况且这寿宴,薛桃也是想去的。 她既然要留在谢琂身边,就不能只当个被金窝藏娇的小金丝雀。 最起码她得让别人知道,谢琂——也就是顺王——身边有她这么个人。 但薛桃并未直接应下,而是反问道:“公子,我,我可以去吗?” 薛桃的反问,反而直接将她心中的想法展露了出来。 于是谢琂柔声道:“当然可以了,帖子是递给你我二人的,就算我不去,你想去的话也可以去......正好替我探望探望林老夫人,瞧瞧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了。” “可是公子,我从前从未去过这等宴会,我,我若是给您丢人了怎么办?”薛桃怯生生地问道。 谢琂说道:“无事,这些宴会也不过就是吃吃饭、听听戏、寒暄几句罢了。你平日里在我面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到了那儿,少说几句便是。旁人问你什么,答不上来便笑一笑,没人会为难你。” “林老夫人不是那等计较的人,她最不耐烦那些虚礼......你去了,老老实实说句祝寿的话,她便自会高兴的。至于旁的,不必在意,寿礼我自会备好的。” “正好,你要是能在这寿宴上认识些三五好友,日后在辰州也不至于闷得慌。” 谢琂自己不去林老夫人的寿宴,也会安排北辰或是旁人替他去。 若是薛桃愿意去,那也不错,她如今的身份替他也算合适。 “好。”薛桃弯起眼眸,神情放松了许多,“有公子这么说,桃儿就放心了!” “不过得先把伤养好,要是身上的伤没好,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府中吧。”谢琂见薛桃神情欢喜,也跟着勾了勾嘴角,只不过想到她身上的伤,谢琂又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弹薛桃的脑门,然后补了这样一句话。 “公子!”薛桃捂住脑门娇嗔道,似乎没想到谢琂还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神情顿时变得懵懵的。 瞧着莫名还透出几分傻气。 谢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虚握着拳头放在唇边挡住笑意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见谢琂要走,薛桃立马有些慌了,她伸手拉住谢琂的手问道:“公子今日不和我住一起吗?” “昨日欺负你的那几个人,我都已经在官衙盯着受罚了,他们还得被关上个把月,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你可以放心。”谢琂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而且日后无论出门还是去哪儿,都把青杏和青萝带上,再带上两个护卫,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有第二次。” “可这是公子您的屋子,要不,要不我还是回我屋去住吧,公子您住这儿!”薛桃说道。 “你的腿有伤,就不要再换来换去了。”谢琂道,“我这屋子大,你住起来也更舒服方便些......况且我和你同睡一张床,夜里起身取物什么的难免会有声响,恐怕也会影响你的休息,还是我住别处好。” 原先给薛桃的屋子,他特意安排在了离主院的较远的宅子角落里,就想着将人隔开,免得自己看到她又生那些阴暗的脏心思。 但如今薛桃受伤还要住那儿,未免也太委屈。 至于他不留下来......想到昨日夜里不安分的薛桃,谢琂还是觉得今夜自己就别自找难受了。 说罢,谢琂便作势要离开。 然而薛桃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她反而紧张地将谢琂的手握实,眼中满是不安:“公子......那,那您能再陪我一夜吗?我不怕有声响的,只怕,只怕公子您不在我的身边......公子您昨夜在我身边,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了。” “还是说昨晚桃儿哪里做的不好,惹得公子您不喜欢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薛桃的眼眸又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仿佛只要谢琂开口拒绝,她立马就能落下泪珠来。 薛桃这副模样,顿时让谢琂原本想说的话又堵在了嗓子眼。 “公子,您再陪我一夜就好......我想您陪在我身边,我害怕。”薛桃见谢琂欲言又止,立马乘胜追击,“我保证乖乖的,不吵不闹,不抢被子,不挤着公子……” 她像是抓住浮木般抱住谢琂的手臂,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保证。 女子的声音又软又糯,像化开的麦芽糖,黏黏糊糊地缠在人身上,怎么都扯不开。 而那双眼眸湿漉漉的,像是盛了一汪化不开的委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我去,这样的女配有点可爱啊,的确不太好拒绝......】 【薛桃绝杀:“公子,又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颜值即正义,让我原谅这个恶毒女配几分钟,安安静静地欣赏薛桃美貌!】 【完了,顺王的耳根子已经红了......我感觉照这样下去,顺王真的会沦陷啊!】 【要我的话,我也愿意沦陷这几分钟嘿嘿......】 不止是弹幕里的人被薛桃这副模样可爱得无法拒绝,谢琂也垂下眼帘,像是在和自己做什么艰难的较量。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本就噎住的话被他彻底给咽进了肚子里。 “好吧,再陪你一夜。”谢琂道,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 半个月后。 辰时已至,日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雕花槅扇漫进屋内,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不浓不淡,像浸过水的蜜色薄纱。 这间屋子,与半个月前已经大不相同了。 靠窗的花梨木书案上,原先只摆着笔架和砚台,如今多了里梳妆盒,盒子旁边还搁着一把象牙梳子、两三盒脂粉,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角。 衣架上挂着的不再只是谢琂那几件月白、竹青的袍子,薛桃的海棠红、鹅黄、胭脂色的衣裙挨挨挤挤地挂在旁边,像一树开得热闹的花。 床头的小几上多了一只青瓷小碗,是昨夜薛桃吃剩的枇杷膏,碗边还搁着一把银勺子。 谢琂的东西一样没少,可这屋子,怎么看都不再像他一个人的了。 就连半身的铜镜也放进了屋子里,只不过薛桃平日里不用的时候都用绸布蒙起。 这会儿,薛桃正坐在铜镜前由着青杏、青萝为她梳妆打扮。 今日的薛桃穿了一身鹅黄色的抹胸绫纱长裙,外面配着一件浅碧色的大袖披衫。 这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薄柔软,裙摆上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莲,日光一照便闪闪发亮。 浅碧色的大袖披衫是后来添的,颜色清透得像初春的嫩叶,宽大的袖笼如蝶翼般垂落,走动时衣袂翩翩,既有几分飘逸出尘,又不失贵气。 青杏给她梳了个灵蛇髻,发髻盘得高而松,用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固定,珠子是上好的东珠,圆润饱满,垂在发间轻轻晃动。 耳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珠子圆润饱满,光泽温润如玉,衬着她白皙的耳垂,说不出的好看。 腕上戴的则是一对白玉镯,此外还配着几圈细条金钏,与玉镯一碰,轻声作响,煞是好听。 薛桃这一身打扮,当真是漂亮极了。 再配上精心描绘的妆容,更是明艳动人。 眉是用黛石轻轻描过的,不浓不淡,远山般纤长婉约。 眼尾用胭脂色薄薄晕染,似有若无的一抹绯红,衬得那双杏眼波光流转,顾盼生辉。 唇上点了浅浅的口脂,是桃花瓣儿似的粉嫩,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春意。 额间还贴了一枚小小的梅花花钿,金箔剪成,薄如蝉翼。 整个人站在那里,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满室生春。 第三十六章 何时成婚 “薛姑娘,您生得真好看。”青杏嘴甜地夸道,一边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一边笑嘻嘻地说,“奴婢从前也见过不少官家小姐,可像您这样,不用怎么打扮就叫人移不开眼的,还真没见过几个......今儿个再这么一收拾,只怕到了宴上,旁人眼珠子都要黏在您身上了!” 薛桃嗔了她一眼:“就你会说话。” “对了,公子还没回来吗?” 青萝接道:“回姑娘的话,公子还没回来呢......北辰大哥递过信,公子应当是明日再回来。” 薛桃点头:“好。” 这些天薛桃通过弹幕,对谢琂身上的情况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当年谢琂跟随武德帝在滇南平定叛乱时,武德帝曾遭滇南细作刺杀,中了一种名为“乌蛮蛊”的毒,中此蛊毒者,每每病发时会失智发疯、嗜血好杀、痛苦不已。 若是不及时解毒,不出一月就会身衰病亡,或者扛不住蛊毒折磨,自我了结。 而这蛊毒的解法,则是需要至亲血脉之人将蛊毒引于自己的身体,一命换一命。 谢琂为了救武德帝,自愿做了这蛊毒的换命人,然后又硬生生地扛了两个月,愣是等到了神医救下了他这条命。 只不过蛊毒是解了大半,也只能延缓谢琂身体衰亡的时间,而无法根治。 如今谢琂已经很少发病了,但每到月底的时候他的情况最不稳定,为了以防万一,谢琂还是会闭门不出,自己熬过这段时间。 这个月也一样,前几日谢琂就寻了个借口说要外出一趟,并未在府中居住。 显然他也不想让薛桃知道这些。 “那姑娘若是收拾好了,我们就出发?”青杏问道。 “走吧。”薛桃笑眯眯地应下。 —— 林府坐落在辰州城东的芙蓉巷,今日张灯结彩,一派喜气。 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红绸扎成的花球,两侧的石狮脖子上也系了红色的缎带,迎风招展。 门房和丫鬟小厮们穿梭不息,迎来送往,热闹非凡。 薛桃是领着青杏、青萝一起来的,要送给林老夫人的寿礼也是由着青萝抱着。 她递上帖子后,就被丫鬟引着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寿宴设在正院的花厅里,花厅前是一大片开阔的庭院,摆了几十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桌上摆着茶点瓜果,琳琅满目。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年纪大的夫人们在廊下坐着喝茶叙旧,年轻的小姐们在花厅里赏花说笑。 还有几个身着锦衣的小孩子在庭院里追着风筝跑,丫鬟们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可谓是一片欢声笑语。 薛桃瞧见这样的场景,心想这和林夫人说的“寿宴不大办,就只在家里摆几桌家宴”真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期间还有不少宾客穿着的是官服,迎来送往间,情世故已是不少。 恐怕在林夫人眼里,只要是没把整个辰州的官场都请来,就不算“大办”。 薛桃被引到靠角落的一桌坐下,青杏和青萝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不出声。 她坐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也没有人来跟她说话。 旁边几桌的夫人小姐们偶尔看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鹅黄色的衣裙和赤金步摇上停一停,又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窃窃私语几句,便又移开了视线。 似在好奇她的身份。 不过薛桃虽没什么人搭理,但手边的茶点皆是好物——碧螺春是今年新贡的,汤色澄碧,清香扑鼻;桂花糕松软甜糯,入口即化;枣泥酥皮薄馅足,咬一口满嘴枣香。 薛桃看了看旁的桌,茶点都没有她的丰富,看来林夫人还是不敢怠慢她的。 薛桃一面喝茶,一面吃点心,倒也不觉得无聊。 她甚至还端起枣泥酥递给了青杏、青萝尝尝,反正也没人看她们,不吃白不吃。 “这枣泥糕的味道不错,吃起来甜而不腻,也不粘牙。”薛桃点头肯定。 “姑娘,姑娘喜欢的话,奴婢今晚回府就让厨房学着去做!”杏青擦了擦嘴角的糕沫,满脸高兴。 “只是姑娘晚上还是不能吃太多糕点,不然又会像昨晚积食那样睡不着了......”青萝补了一句,语气温温柔柔的,却带着对薛桃的关切。 “知道啦,知道啦!” 薛桃说道,最近她确实是食欲有些好,这才没忍住昨天多吃了两口。 就在主仆三人说小话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薛姑娘!原来你在这儿呢,可是让我好找!” 薛桃回头,看见罗锦书笑盈盈地朝她走来。今日罗锦书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衣裙,头上簪着赤金蝴蝶簪,打扮得娇艳欲滴。 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年纪相仿的小姐,一个个正好奇地打量着薛桃。 “瞧瞧,今日宾客实在太多,母亲特意嘱咐我来接你,结果啊我这实在抽不开身,薛姑娘你莫要怪罪啊!”罗锦书道,“薛姑娘应该还记得我吧?那日在玲珑阁我们见过的。” 【罗锦书,这个小女配也是个不好惹的,当年在辰州看上了沈怀观,死缠烂打了好一段时间,整的整个辰州都没一个姑娘敢靠近沈怀观。】 【哟,罗锦书可是和薛桃还斗过好一段时间......当年薛桃在辰州怀孕的时候,就是这罗锦书设宴邀约,故意害得薛桃从廊桥上跌落湖中,差点流了孩子。】 【可不是,要没有罗锦书那出事,兴许薛桃生下来的那个男孩就不会那么体弱多病了。】 【罗锦书也是命好,当年害了薛桃也没受什么惩罚,倒是薛桃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受不少苦头。】 【自己的女人孩子都要没了,沈怀观什么也没做?】 【一个通判家的小姐,外祖母还是一品诰命夫人,当然不值得沈怀观为了个外室去得罪了.....况且沈怀观养这么个和蒋清瑶容貌相似的外室,就已经够丢人了,你没见他都不敢把薛桃带回京城吗? 也就是太子被废的巧,要是太子娶了蒋清瑶还顺利登基,你觉得皇帝会容忍臣子去养一个和自己皇后容貌相似的外室吗?】 【这薛桃跟了沈怀观......也是造孽。】 “记得,林姑娘太客气了。”薛桃将弹幕上的话一览而过,然后笑眯眯地起身,朝着罗锦书行了一礼,“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哪敢劳烦姑娘亲自来接。” “哎呀,什么小人物不小人物,母亲说了你今日也可是贵客,自然该我招待。”罗锦书说着,转过身对身后那几个小姐道,“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薛桃薛姑娘......要我说啊,今日这寿宴打眼看过去,无人能生得比薛姑娘更标致!你们恐怕在辰州,也很少见到像薛姑娘这般漂亮的人吧?” 罗锦书几句话,就把薛桃的美貌压在了其他人之上,顿时给她拉了不少仇恨值。 “薛?辰州好像没有薛姓家族,薛姑娘可是从外地来的吗?” “敢问薛姑娘的家父是何人呀?说不定与我们家中有旧识呢,这辰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少都沾些亲带些故的。” “的确,这位薛姑娘生得真是好看,气度也不凡,罗姐姐要是不说,我还以为罗家、林家什么时候又出了个嫡出小姐呢?对了,我从前怎么没在辰州见过你?” 跟在罗锦书身后的几个小姐你一言我一语,问得热络,目光却都黏在薛桃脸上,等着她回答。 薛桃这边不少人都注意着,见罗锦书带人同薛桃搭话,周围的夫人小姐也都用余光关注着此处。 一时间,薛桃还成了人群焦点。 “大家恐怕不知道吧,这薛姑娘本是红怡楼的清倌人,上月刚被徐公子赎了身!” “徐公子是咱们知州大人的表亲,虽是从商之人,但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风范。我家祖母与他外祖母可是多年的故交,常夸他为人端方温润......可惜他今日有事来不了。” “要是他来了,你们怕是又要问‘辰州何时来了个这么俊朗的郎君’喽!” “扯远了,扯远了。” “薛姑娘虽出身这红怡楼,但生得好看,性子也好,我便想着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你们可不能因为她的出身疏远她啊!”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红怡楼——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罗锦书好似生怕大家听不清,还故意提了两遍。 几位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几个小姐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目光在薛桃身上上下打量,带着几分审视,几分鄙夷,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啊那日在玲珑阁,我听闻你与徐公子还准备成婚呢。徐公子还真是不错,竟愿意许你正妻之位,看来当真是不嫌弃你的出身了......你们的婚期可定下了?别忘了请我们大家喝杯喜酒啊?”罗锦书笑嘻嘻地又问道,脸上是一片真诚贺喜之色,但话语下暗藏的恶毒却也不加掩饰。 第三十七章 伶牙俐齿 “哎哟,罗姐姐,你这消息怎么还没有我灵通啊?先前我看这位薛姑娘还没认出来,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 这时,旁边一个身穿杏色衣裳的小姐忽然掩着嘴笑了笑,提起了另一件事。 “半个月前王家公子不是被下了大狱吗?好像就和这位薛姑娘有关呢。” “这王家公子原先好像是薛姑娘的常客,原本还想着替薛姑娘赎身,却不曾想这位徐公子捷足先登......王公子气不过,街上遇见薛姑娘时便拉扯着说道此事,只不过王公子喝醉了酒,言行举止多有些不雅。” “结果啊,直接被人扭送到官府去了。” “周妹妹,这事竟是跟薛姑娘有关啊?”罗锦书立马摆出副闻所未闻的模样,惊讶地看着薛桃。 那位姓周的小姐立马接道:“可不是嘛!早都都传开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徐公子倒真是个仁义重情的人。出了这样的事,也没嫌弃薛姑娘,还愿意娶她,当真是难得。这要换了那些讲究门第脸面的人家,怕是早就……唉,不说了不说了。” 【哟,还有第二关等着薛桃呢!】 【周小姐,我记得她,她不是前些日子被退婚的那个吗?她那未婚夫前来退婚的时候,也是诬陷她与自家表兄有私情来着,怎么转头她还遭起来了薛桃的谣?】 【应是罗锦书安排的吧,这周家小姐被退婚后日子肯定不好过,要是不听罗锦书的话,她在这辰州贵女圈儿里怎么混的下去?】 周小姐一番话说完,周围的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看向薛桃的眼神愈发不善。 但罗锦书却没有丝毫嫌弃薛桃,反而换上心疼的神情拉着薛桃的手说道:“薛妹妹,你受苦了!从前在红怡楼赔笑接客,也不是你自愿的,都被徐公子赎了身还要这样被羞辱......那王公子当真是活该下大狱!” “你可千万不要介怀这样的事,大家想必也能理解你的。” 罗锦书这话看似是为薛桃开脱,实则却是坐实了王公子是薛桃的恩客之事。 于是,这场街巷的骚扰闹剧就变成了桃色闲话,性质大不相同。 然而薛桃并没有流露出罗锦书想象中的惶然无措、或是羞愧难当的表情,而是眉头一紧,脸上浮现出几分后怕的神情说道:“这位周小姐说得是,那日的事,还要多亏宣平侯府的沈世子仗义相助啊。没有沈世子,我一个弱女子恐怕都不知道要如何脱身!” “不过......不过周小姐既然对此事了解的这么清楚,那应该也知道王家公子当日在胡言乱语吧?” “我与那王公子并不熟悉,他也承认自己醉酒认错了人胡乱攀咬,故意作恶罢了......而且我听闻这王公子平日里素来爱欺男霸女,辰州城内有不少良家妇女都遭过他的戏弄,周小姐可千万莫要听岔了消息,反而认为是王公子被沈世子误会了,这才被送去衙门的。” “沈世子明察秋毫,为民除害;而这桩案子还是知州大人亲自监刑的,可见知州大人的公允刚正。” “辰州有这样两位大人在,乃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最大的幸事。周小姐,千万莫被王公子狡辩的话给蒙蔽了双眼、分不清是非!” 薛桃扯出了沈世子和知州的旗子,顿时把周小姐堵得哑口无言,她总不能说沈世子和知州大人污蔑王公子吧? “那,那你还真是命好......在红怡楼的时候能有徐公子为你赎身,在街巷之中遇到这种事也有宣平侯的世子为你出头。” “看来模样生得好就是不简单,到处都有人护着。”周小姐涨红着一张脸,干巴巴地说道。 话里话外却好像又在说薛桃这人招蜂引蝶,惯会招惹男人。 薛桃听到这话,顿时瞪大眼眸换上了副楚楚可怜、泪眼摩挲的样子说道:“周小姐,我与徐公子是两情相悦的,但凡是女子谁愿意出身在青楼瓦舍那等地方,哪怕是做个清倌人也是身不由己、没个盼头......徐公子也是心疼我,才为我赎的身。” “我一颗心自然也都是在徐公子身上,此生只想报答徐公子的恩情。” “至于沈世子......那日的事,青天白日,巷子里还有别的路人,沈世子路过,是见有人欺负弱女子便出手相救。这是见义勇为、仗义执言,换做别的女子沈世子一定也会出手的。” “周小姐刚刚那话,听起来倒像是我自己在惹是生非了。” “我不过是随口说一句罢了,你何必反驳我这么多?”周小姐见薛桃比她想的还有伶牙俐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声音也不自觉地尖了几分,“人只要问心无愧,旁人说什么又何必在意?你越是解释,倒显得心虚了。” 周小姐想要揭过此事,薛桃却偏不如她的意:“我出身不好,我知道。” “所以这一路走来,我比旁人更在意名声,更怕给我们家公子丢脸。” “周小姐有些话说出口之前,是不是也该想想,换作是自己,听了会是什么滋味?” “我也曾听闻周小姐被退婚过,当年您那未婚夫婿也是在外面谣传您与自己的表兄有染,实际却是他自己早已有心悦之人,只是碍于家人不同意才想出这样阴损的法子来退婚......” “周小姐那时候一定很委屈吧?既然周小姐也受过这等风言风语的磋磨,想必更应该能以己度人、谨慎说话才是……” 薛桃的声音温温柔柔,神情柔弱可怜又无辜真诚。 这退婚的事一提,周围更是安静了不少,周小姐羞愧又恼怒,满是被旧事重提的窘迫。 眼瞅着自己说不过薛桃,她连忙把求助的视线投向了罗锦书。 但这次,却是薛桃抢先一步握紧罗锦书的手说道:“当日在玲珑阁,我一见到林夫人和罗小姐就觉得亲切的不行,可您与夫人身份尊贵,我哪里敢主动上前搭话?” “今日这寿宴我一来,罗小姐您就主动寻我了,我心里呀可是高兴了!” “也难怪我家公子说通判府家的嫡小姐个个都是知书达理、明辨是非的......我要是能和罗小姐这样的人成为好友,那才是周小姐所说的命好呢!” “罗小姐,您觉得我刚刚说的话对吗?” 薛桃上手的力道不小,倒是把罗锦书疼得忍不住咧了咧嘴,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薛桃刚刚那番话,句句在理,字字恳切。 若是她摇头说不,那便是明着站在周小姐那边,承认自己方才那些“热络”都是假惺惺的。 若是她点头说对,那便是认可薛桃的话,等于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周小姐的脸。 罗锦书眼神带上了几分阴鸷,但她面上仍是心疼之色:“好端端的提这事干什么,这王公子罪有应得,这事也算是给辰州这些纨绔子弟的警示......薛姑娘就放心吧,日后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既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又不显得刻意。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是在和稀泥。 薛桃听着,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满是感动之色:“罗小姐,还是您明事理!不知罗小姐您是何年何月何日生的呀,若是比我大的话,我能也唤您一声‘姐姐’吗?” 这话一出,罗锦书是真有些冷脸了。 她能说出那些惺惺作态的话,但不代表薛桃就能真的顺杆子往上爬,一个青楼出身的贱婢,也配和她以姐妹相称? 薛桃算个什么东西? 眼见着罗锦书演不下去了,薛桃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能恶心到她,自己也算是没白像个猴子一样被人打量这么久。 不过,就在罗锦书要发飙前,她身边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嬷嬷拉住了她,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罗锦书冒起来的脾气立马消了下去。 她不着痕迹地拂开薛桃的手说道:“瞧瞧我都忘了时辰了,我先去里院看看外祖母收拾妥当了没,她这两年身子愈发不好,还望大家能体谅!” “罗小姐快去吧,我们这都不打紧的!” “是啊是啊,让老夫人慢慢来就是,身子最重要。” 几位夫人小姐纷纷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 林老夫人在辰州的威望摆在那里,谁也不会在这事上多说什么。 “薛姑娘先坐着,我去去就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人便是。”罗锦书皮笑肉不笑地睨了薛桃一眼,心中将这次落的下风狠狠记上了一笔。 薛桃也不畏惧罗锦书,仍以那副柔弱的姿态颔首应下,漂亮姣丽的面容瞧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罗锦书离开后,围在薛桃身边的人也立马四散而开。 仍旧无人敢靠近薛桃。 薛桃也不介意,她正准备着重新坐回位子上吃茶时,一道温柔的女声同她搭起了话: “薛姑娘刚刚那番话说的漂亮,人言可畏,周小姐也是受过这等苦,应当谨言慎行才是。” 薛桃微微一怔,循声望去。 第三十八章 许家姐妹 说话的是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五官不算惊艳,胜在清秀耐看、气质温婉,自有一股书卷气。 她的身后还跟着个年岁小一点、容貌清纯漂亮的女子。 二人举止亲密,像是姐妹。 “王公子作恶多端,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我叫许知雪,祖父是辰州书院的山长......方才在一旁听了许久,冒昧搭话,还望薛姑娘不要见怪。” “这是我的胞妹,许知霏。” 最开始同薛桃搭话的女子名为许知雪,她朝薛桃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 而名为许知霏的女子,也朝着薛桃露出了个乖巧的笑容,算是同她打过了招呼。 【许知雪啊,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她祖父可是个人才,虽不曾入朝为官但门下子弟无数,在文人清流中极有威望。】 【许知雪不是同崔将军家的公子崔向东自幼定亲、但又早死的那位吗?这会儿还活着呢?】 【应该快死了吧,我记得按照本来的剧情,许知雪就是在不久后踏青之时失足落崖而亡的,可怜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就这样消香玉损了。】 【楼上过剧情又没过仔细吧?许知雪哪里是失足落崖死的,分明是被她那好妹妹许知霏给推下去的......这许知霏根本不是许知雪的亲妹妹,而是她父亲养在外面的外室生的。当年许知雪母亲生产时,那外室害死她母亲后便偷偷换了孩子,将许知雪的弟弟换成了自己的女儿......许知雪这么多年对这个妹妹如此好,却根本不知道这就是害死自己母亲的杀人凶手的女儿!】 【是啊,许知雪死了后,许家与霍家的婚事就落到了许知霏的头上。那崔家小将军还不知道许知霏害死了自己的姐姐,对她可是不错呢!】 【真可怕,可怜许知雪什么都不知道,更可怜她的亲弟弟自小就在街上要饭,饥一顿饱一顿的能活着长大都不容易!】 薛桃没想到,一个上来同她搭话的许知雪身上就能有这么多事。 在知道许知雪不久后就会被许知霏推下悬崖而亡时,薛桃的视线忍不住在这姐妹俩身上转了两圈,尤其是看着许知霏那副单纯无害的模样,薛桃还真是想不出来她能做出这样歹毒的事。 “许小姐言重了。”薛桃微微一笑,声音柔柔的,“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当不得许小姐这般夸赞。” 许知雪领着许知霏在她身侧坐下后,接着说道:“实话实说便最难得......方才那么多人听着,也只有薛姑娘敢把那话说出口,你这性子倒是很合我的心意。” “我瞧薛姑娘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若是你不介意,不如唤我一声许姐姐如何?” 许知雪看向薛桃的眼神坦荡而柔和,满是亲近之意,倒是薛桃被她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不知她为何会向自己示好。 【命好啊,女配真是命好!顺王人虽没来参加这寿宴,但却特意同崔小将军打过招呼,让他的未婚妻在寿宴上多照顾照顾女配......】 【也就是刚刚许知雪来得晚了,要是她来得早些,恐怕罗锦书还没来得及发难就被许知雪给挡回去了。】 【世界上还会有比顺王更周全的人吗?没有了嘻嘻.......】 原来是谢琂的授意,薛桃恍然大悟,既然如此她也就放心地接受了许知雪的示好。 “我哪里会介意,许姐姐你不嫌弃我的出身,愿意与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薛桃弯起眼眸一笑,那张芙蓉般的面容便像是被春风吹开的花,从骨子里透出明媚娇嫩来,倒是让许知雪瞧得一愣。 她知晓薛桃生得好看,但不曾想近距离接触她时,还是会被她的美貌给冲击到。 也难怪那位不来这寿宴,也要崔向东拜托她照顾好这位薛姑娘了。 只不过......许知雪回想起刚刚薛桃看似柔弱委屈,但言辞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的模样,心想这位薛姑娘也是有些手段和骨气,也不见得需要她护着。 “你的出身又不是你自己选的,何必介怀?也不必将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白白给自己添烦恼。”许知雪宽慰道。 许知霏贴着许知雪的胳膊,也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姐姐说得对......那周家小姐惯是个喜欢嚼舌根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我看她还是没学会,她呀什么时候也应该来祖父的学堂再好好上一课才是!” 最后一句话许知霏是压低了声音、凑在了薛桃和许知雪中间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使坏的神情,倒是把许知雪逗得一笑。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许知霏的头顶道:“你呀,倒是一天会胡说!祖父前些日子给你布置的课文你都没背会,明日抽验你要是还背不出来,恐怕又得挨板子了......” “姐姐,姐姐,我又不像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就不能劝劝祖父,让他放过我吗?”许知霏听到这话立马垮了脸,皱起眉头抱着许知雪的手臂就撒起娇来。 “不行,上次我都替你说过一次情了,这次你答应祖父的必须做到。” “我的好姐姐,你再劝祖父一次吧?他最听你的话了呜呜......” “不行!薛妹妹还在这儿呢,你可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没事没事,你们姐妹俩的感情还真是好啊。”薛桃摆了摆手,倒是不介意许家姐妹二人在她旁边亲昵,只不过想到弹幕里说的许知雪的下场,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我刚刚听许姐姐说,你们二人是同胞姐妹......不过看起来生得不太像啊?” “我生得更像母亲,知霏生得更像父亲。”许知雪笑着解释道,倒是不介意薛桃的问题有些冒昧。 而许知霏则嘟囔道:“我要是也生得像母亲就好了,这样也不会老有人说我们二人生得不像了......不对,也不用像母亲,直接长得和姐姐一样就好了,这样别人问起来,我们还能说我们是双生子呢!” “年岁都不一样大,哪里能用双生子骗得了人,又在胡说了!”许知雪看似是在批评许知霏,实则眼底满是纵容和宠溺,“我们的母亲去世的早,知霏从小就很依赖我,也管我总是惯着她,才把她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对了,薛妹妹这桌上的枣泥糕都吃的差不多了,看来应当是喜欢这个口味......快,去把我们那桌的端过来!” 许知雪饶是同许知霏亲昵,也没冷落薛桃。 见薛桃喜欢吃枣泥糕,又命人把她们桌上未动过的茶点也都端了过来,生怕薛桃不够吃的。 亦是个妥帖细心的人。 “多谢许姐姐!”薛桃抿嘴笑道,有这许知雪和许知霏姐妹俩作伴儿,薛桃的身边也不再那么寂寞无聊。 三人聊聊胭脂水粉,聊聊兴趣爱好,偶尔有许家姐妹的好友上前来搭话,许知雪也将薛桃一一介绍给了大家。 许知雪在辰州名声极佳,同她交好的小姐姑娘也都是性子谦和宽容之人,她们就算知晓了薛桃的出身也既不鄙夷又不疏远,薛桃一时间还真认识了不少人。 众人正说笑间,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脚步杂沓,人声渐起,似是有什么重要人物到了。 薛桃循声望去,只见庭院门口的方向,几个丫鬟婆子鱼贯而出,将两侧的人群稍稍拨开。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被罗锦书和林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慢吞吞地从内堂走了出来。 那就是林老夫人了。 只见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织金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花纹繁复却不张扬,袖口和领边镶着一圈玄色的缎边,沉稳大气。 头上戴着一顶镶翠的抹额,正中嵌着一块碧绿的翡翠,水头极好,衬得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多了几分贵气。 林老夫人扬着笑眯眯的脸,乐呵呵地望着满厅的宾客,目光从这个人脸上挪到那个人脸上,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好奇与欢喜。 她的步子还算稳,但走的却不快,时不时还扭头看看身边的丫鬟咧着嘴笑一下,像是在说“今天可真热闹”。 一路上,有人同林老夫人打招呼,林老夫人也只是乐呵呵地笑着,也不应答。 薛桃瞧见这场面微微蹙眉,还是许知雪解释道:“这林老夫人去年中了一次风,人这身子虽然没瘫,但神志却有些不清了,如今眼盲耳背,偶尔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分不清事。” “那今日这寿宴......” “林老夫人都不见得知道今日是给她做寿呢......”许知雪的声音更轻了,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你看她那样子,怕是连自己是谁都......” 薛桃与许知雪交换了个眼神,未说完的话里意思不言而喻。 这寿宴办得这般热闹,宾客如云,觥筹交错,又有几分是真心实意来给老人家贺寿的? 林夫人和辰州通判不过是想借着老夫人的名头,拉拢关系、撑场面罢了。 第三十九章 林老夫人 林老夫人在上座坐定,笑眯眯地东张西望,一会儿摸摸椅子的扶手,一会儿扯扯自己衣襟上的流苏,像个被带到陌生场合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又什么都看不懂。 但偶尔坐正身子,敛了笑容时,林老夫人又像是神志正常的样子瞧着众人,旁人与她说话,她也能接上一两句。 身穿石青色官袍的辰州通判罗大人也赶来了庭院,他腆着肚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官场上练出来的和气笑容,正拱手向四周贺寿的宾客道谢。 “通判大人,夫人,恭喜恭喜啊!” “林老夫人这气色可真好,瞧着比去年还精神呢!” “可不是嘛,这满面红光的,再活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宾客们祝寿的话也是张口就来,送礼的环节也更是热闹,下人们抬着各色寿礼鱼贯而入,锦盒、绸缎、玉器、字画,琳琅满目,堆了满满一桌子。 念礼单的是罗大人的门客,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每念一样便有人附和着夸几句,可见这罗大人和林夫人在辰州这地界声望不低,处处都有人捧着。 谢琂嘱咐薛桃送给林老夫人的寿礼还被青萝抱在怀中,念到她这儿时,薛桃才接过寿礼款款走到了林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晚辈薛桃替我家公子给您送上一份薄礼,愿您福寿安康,笑口常开。”薛桃走到林老夫人面前,双手奉上锦盒,声音轻柔而清晰。 林老夫人看着在自己面前行礼的薛桃,咧嘴就笑了:“这,这姑娘好看......” 眼前的女子穿得明黄喜庆,生得也娇艳欲滴,林老夫人打眼瞧着就喜欢。 “母亲,这位是替徐公子来为您贺寿的薛姑娘,徐公子您还记得吗?我同您说过的,他的祖母吴老夫人,从前与您可是至交好友......”林夫人见林老夫人喜欢薛桃,立马也高兴的介绍道。 “吴......吴老夫人?” 可惜同林老夫人说正事时,林老夫人还是有些糊涂,半天没想起来吴老夫人是谁。 林夫人接着说道:“就是那位吴老夫人来着,您忘了?她如今在外地脱不开身,所以只派了晚辈来贺喜......薛姑娘,快给老夫人看看这寿礼吧?” 一旁的丫鬟替林老夫人接过锦盒打开,只见里头躺着一根崭新的马鞭。 这鞭身用的是老藤,削得圆润光滑,尚未经岁月打磨,泛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把手处缠着新鞣的牛皮,皮色浅棕,缠得密密匝匝,每一圈都匀称紧实,看得出是手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虽不如匠人做的精致,却自有一股朴拙的用心。 鞭梢系着一缕新编的红缨,颜色鲜亮,穗子垂落下来,整整齐齐,末尾还打了个小巧的结。 薛桃看到是马鞭,也有几分惊讶。 因为她拿到这寿礼时,是谢琂已经命人包装妥当后才给她的,所以她并未擅自拆封。 薛桃本以为会是什么灵芝药材,或是珠玉首饰,没想到却是一根马鞭。 薛桃送出这样的礼物时,满厅的宾客安静了一瞬。 旁的宾客送的都是金玉绫罗、名贵字画,送马鞭,倒是头一回见。 送马鞭也就算了,送谁不好,偏偏送给林老夫人。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林夫人和罗大人的脸色也有些僵硬,薛桃立马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 【漂亮,这是真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虽说林老夫人从前是驯马女,但如今人家都是一品诰命夫人了,丈夫儿子皆有爵位,大女儿是远嫁的侯爵夫人,二女儿是通判夫人,这等场合还提这驯马的事怕是不合适吧?】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在辰州,谁不知道林老夫人的那桩旧事?当年她刚从京城回辰州养老,闲来无事,竟在府中后院养起马来。一个一品诰命夫人,放着好好的福不享,成日与马厮混,整的满府邸马粪味熏天,还一个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 辰州的官眷贵妇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没少笑话。林夫人和罗通判更是觉得丢人,好说歹说,才把后院那些马给处理了,从此不许林老夫人再碰马具。这件事,可成了个笑话。】 【这礼应当是吴太后准备的吧?你们看那马鞭的把手底端上还刻着一个“英”字,林老夫人的名字里就带着一个“英”字呢! 当年吴太后就许诺过要给林老夫人亲手做一条好马鞭,后来林老夫人要离京,两个大吵一架,这事就搁置了下来,二人自此也很少往来...... 如今吴太后想缓解关系,只不过她不知晓辰州这些事,也不知道林老夫人现在都老年痴呆了。要是林老夫人还是清醒的,看到这样的旧物应当是会感动的。】 【也不好说,今非昔比喽!这吴太后如今是太后,林老夫人却死了丈夫儿子......这样的落差也不是一般的大。】 薛桃看着弹幕上的解释,这才知道林老夫人在辰州还被人笑话过。 而偏偏,林老夫人这会儿好似又痴呆了,她愣愣地看着那马鞭,眼中有些许迷茫,仿佛都没想起来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台下看到这寿礼的许知雪也微微蹙眉,心里盘算着如何为薛桃化解这场尴尬才好。 “哎呀,薛姑娘和徐公子怎么备下的礼是根马鞭啊?”这时,罗锦书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只是我祖母现在年纪大了,怕是骑不动马,也抽不动鞭子了......你们备的这份礼我祖母怕是无福消受了!” “不过,今日好歹是我祖母的寿宴,这样的贺礼未免显得有些太敷衍了吧?” 罗锦书自然是瞧不上这份寿礼的,送马鞭就送马鞭吧,瞧着也不华贵好看,她觉得放在家里都觉得丢人。 她这话一出,周围众人也对着薛桃指指点点了起来。 “锦书!” 然而林夫人却瞪了罗锦书一眼,唤了声她的名字示意她闭嘴。 罗锦书脸上满是诧异之色,母亲不是最讨厌别人提及祖母是驯马女的事吗?送马鞭不是明显在挑衅他们?为何还不让她质问薛桃了? 薛桃听到这话,也不恼,她起身上前拿起这条马鞭拨开红穗,找到了刻字的地方,然后将此处不着痕迹地展示在了林老夫人面前: “说来惭愧,晚辈与我家公子只是想着送一份能让老夫人开心的礼。” “这根马鞭,是我家公子的祖母吴老夫人所赠,所以公子也是按照家中长辈的吩咐备下的,以此作为寿礼还望林老夫人能喜欢。” “不仅如此,晚辈还听说,老夫人在马背上长大的,驯马御马的功夫连军中将领都自愧不如。当年老夫人随夫出征,曾骑着一匹性烈黑马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救下被困的夫君。晚辈虽不曾亲眼得见,可想也知道,那是何等的英姿飒爽、气概不凡.......” “如今老夫人虽不能再骑马,可过往功勋历历在目,晚辈们也深受激励。” 薛桃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丝毫没有送错礼的窘迫。 罗锦书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只觉得薛桃巧舌如簧、颠倒黑白。 那徐公子不是挺有钱的,怎么可能只送这么寒酸的东西?还不是瞧不起他们! 但林夫人和罗大人听完,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明白这寿礼是吴太后准备的了。 那就容不得任何人说这份礼不好。 而这时,林老夫人也终于看见了马鞭把手上刻着的字,她的眼神忽得就清明了起来。 她定定地看着那行字,嘴唇微微颤着,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这,这字迹,我认得......”林老夫人忽然激动地说道,“是秀春送给我的?她,她还惦记着我呢?” 秀春,乃是吴太后的闺名。 见林老夫人有了反应,薛桃立马俯身蹲在林老夫人面前说道:“正是,我们家老夫人还说,让您看看她如今这做马鞭手艺可有进步?” “秀春真这么说的?”林老夫人的眼眸忽然就湿润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手中的马鞭,声音颤抖地说道,“还是不行,还是不行......你瞧,这牛皮缠的都不够严实,还是我做得好,我做得好!” 可林老夫人话是这么说,马鞭却紧紧抱在了怀中怎么都不愿松手,脸上的神情又激动又悲伤,但显然是喜欢这份寿礼的。 “那您可得养好身子,日后有机会的话再告诉我们家老夫人!”薛桃柔声道。 林老夫人看着薛桃的双眼,跟着说道:“对,养好身子,养好身子,我要养好身子,亲自给秀春说......我还要和秀春一起骑马,也不知道她如今骑马骑得怎么样了......” “好,老夫人想怎么样就这么样。”薛桃像是哄小孩般的安抚着林老夫人。 你来我往间,林老夫人对薛桃明显亲近了许多,那只没有握着马鞭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薛桃的手,像是把薛桃也认成了自己的孙女。 见林老夫人喜欢这份礼,林夫人和罗通判都松了一口气,台下众人的口风也立马转了个向,纷纷夸起了薛桃送礼送的好。 什么礼轻情意重,什么这马鞭送的别出心裁,听得薛桃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就在薛桃以为送礼这出总算完了时,林夫人却神情感慨地说道:“说来也是我这个做女儿的疏忽,母亲这些年心里头还惦记着她那些马,我却一点不知道。” “从前她爱骑马、爱养马,我顾念着她的身子不许她碰那些东西……如今看来,我倒是让母亲又多了几分遗憾了。” “还是薛姑娘今日点醒了我,日后母亲若是喜欢养马,就让她养罢了......只是骑马这事还是不能的,母亲这身子怕是受不住。” “哟,你们瞧瞧,我们家老夫人握着薛姑娘的手的模样,远远看上去就跟一对亲祖孙一样!我还是极少见到母亲这么喜欢一个别家姑娘呢!” 夸着夸着,林夫人话锋一转,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对了,我记得薛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家中也没什么亲人了是吗?” 第四十章 强行认亲 薛桃听到这话便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但她还是回答道:“是,晚辈自幼父母双亡,被姨母养大到七岁……家中确实没什么亲人了。” “可怜的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林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疼,“其实啊,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十分合眼缘,没想到母亲今日见了你也和我一样……所以啊,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知当讲不当讲,就别讲了。 薛桃在心中默默吐槽了句,但面上还是乖巧地说道:“夫人,您说便是。” 林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恳切而真诚:“其实大家也能看得出来,我母亲这身子骨,这两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不瞒薛姑娘说,前些日子我请了一位高人给母亲瞧了瞧。那高人说,母亲这病,不光是身子骨的事,更关乎自身的福运。自从我母亲中风之后,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精气神散了,福运也就跟着聚不住了,这才迟迟不见好转。” “所以母亲需要一个能聚福凝气的人。这人呢,须得是父母双亡、命格硬朗、又与母亲有眼缘的年轻姑娘,在母亲名下挂个干孙女儿的名,替她祈福三日。” “这样一来,我母亲能重新聚起福缘,身子自然慢慢好转;那姑娘呢,也能沾上母亲这一品诰命的福荫,替自己积福转运,往后保个顺遂平安。” “这也算是两全其美的事,不知薛姑娘可否愿意帮我们林家和通判府这个忙呀?” 林夫人目光炙热而慈爱地看着薛桃,这样的理由乍一听薛桃还真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台下的众人听到这话,也跟着附和起来。 “这倒是好事,祈福积德,对双方都有益。” “可不是嘛,薛姑娘若能沾上一品诰命夫人的福气,那也是她的造化。” 【这可不敢答应啊,就算顺王不出手,这林家和通判府也是要被清算的……毕竟这罗通判和林夫人这些年,可是贪污受贿了不少银两,新上任的知州大人都给他们记着的,就等着京城那边发话。要是薛桃应下了,日后兴许还要被牵连……】 【薛桃肯定看不明白这些吧,这眼下有这样的高枝,她还不赶紧抓住?】 【林老夫人也挺可怜的,自己要收个干孙女自己都不知道,这会儿还抱着马鞭牵着薛桃,瞧着跟个小孩似的什么都不懂……】 薛桃当然也知道不能答应此事,可低头看着眼神浑浊但神情又如稚子般单纯的林老夫人时,薛桃直接拒绝的话还真不好说出口。 林夫人看出了薛桃的迟疑,她上前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薛姑娘,你在这儿辰州孤零零的一个人,徐公子就算再喜欢你,碍于你的出身总归是给不了你太多……你是个聪明人,也算是从我们通判府送出去的,有时候身边有人,才能走的更长远。” 其实林夫人一度都怀疑薛桃已经知道了徐言就是顺王的真实身份,不然这妮子怎么会给舞姬下药,又爬了顺王的床呢? 可调查完薛桃的生平后,林夫人和罗大人又觉得薛桃不可能知道,一个自幼就在红怡楼的清倌儿怎么可能认得出顺王殿下这样的人? 但木已成舟,薛桃又的确得顺王的喜欢,林夫人便只能抛出些好处将薛桃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 毕竟与他们林家和通判府搭上关系,对于薛桃这个青楼女子来说,自然是有利而无害的。 薛桃自然也明白林夫人的意思,但眼下她只能装傻应对:“可是林夫人,这事晚辈恐怕要问一下我们家公子……” 林夫人立马打断道:“这样的好事徐公子自然会同意的,待我母亲身子早日好起来,兴许也真能同徐公子的祖母吴老夫人再见上一面不是?到时候,吴老夫人肯定也会跟着高兴啊……” “薛姑娘,你看这事是不是大家都有益?”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今日就走个仪式,你给我们家老夫人简单敬个茶,就算是我们老夫人认下了你这个干孙女,如何?” 林夫人一通话说完,把薛桃婉拒的理由都堵的死死的。 薛桃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许知雪。 许知雪显然也明白,这事薛桃不能当场答应,更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把名分定了下来。 她放下茶盏,清声道:“林夫人,若真要认亲,那仪式流程总不能少的。依晚辈愚见,不如改天再择个吉日,好好走个流程?一来显得郑重,二来也让薛姑娘有个准备。” 林夫人听了,脸上的笑意不变,目光却微微一闪:“许小姐思虑周全……不过那高人也说了,这事不必太大张旗鼓、隆重麻烦。“ “认亲也好,祈福也好,重在心意,不在排场。今日认亲,改日再简简单单去庙里上柱香、磕个头便是了。” “若是大操大办,反倒冲撞了福气。” 【漂亮,头一次强制认亲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许知雪都无语了……】 【都让让,都让让,他来了他来了!男主又来了!!】 随着这条弹幕出现在薛桃的眼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林夫人、罗大人,今日这寿宴晚辈来晚了,您二位不会介意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怀观一身暗蓝色锦袍,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花厅。 他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先朝上座的罗通判和林夫人拱手行了一礼,又转身朝满厅的宾客微微颔首,风度翩翩,挑不出半分毛病。 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捧着锦盒,显然是来送寿礼的。 沈怀观的出现打断了林夫人认亲的话,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然后她和罗大人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沈世子说的哪里话,您事务繁忙,只要能来我们家老夫人就高兴,哪里有什么晚不晚的!” 沈怀观走到台前,目光也落在了薛桃脸上,然而停留了一瞬后便随即移开,像是只是随意一扫。 “方才在廊下,隐约听见夫人在说什么认亲祈福的事……可是林老夫人身子不大好?晚辈在也认识几位名医,若夫人有需要,晚辈可以代为引荐。”沈怀观微笑着说道。 林夫人连忙摆手,笑道:“沈世子有心了,我母亲也是老毛病了……只是前些日子请了位高人,说老夫人福运散了,需要寻个有缘的姑娘挂个干孙女的名头祈福几日,方能好转。” 沈怀观听了,微微挑眉,像是来了几分兴趣:“哦?这等说法我倒是在京城也听过……前些年京中有位老夫人,也是身子不爽,家中便寻了个姑娘认干亲祈福。” “但那姑娘不但没聚来福气,反倒让老夫人的病情加重了。后来请了旁的高僧一看,才知是八字不合,贸然认亲反受其害。” “晚辈并非有意扫夫人的兴,只是这种关乎福运的事,还是慎重些好。薛姑娘的八字是否与老夫人相合,恐怕要先请人看一看才好定夺。若是贸然挂了名,万一……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还是说林夫人您先前请来的高人未提及八字一事?那若是八字都不提,这高人怕是道行还是不够、行事还是有些草率啊......” 沈怀观这一番话,像是真心替林老夫人和薛桃考虑。 林夫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与罗大人对视一眼,显然都没想到沈怀观会打断此事。 薛桃也紧跟着说道:“是啊,沈世子说的不无道理,不如林夫人我们从长计议?反正既是好事,也不急这一时嘛……” 碍于沈怀观的话,林夫人只能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道:“沈世子说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全了。那就先不急,改日请人合过八字再说。” 说罢,她的目光在薛桃脸上扫了一眼,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不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薛桃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这荒唐的认亲。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走之前,林老夫人将自己手腕上的核雕手串取下来戴到了薛桃的手腕上。 “给秀春,给秀春……我记得呢,秀春送我东西,我也要送秀春……”林老夫人嘴里念念叨叨的都是“秀春”二字,她苍老粗糙的手指反复抚摸着薛桃嫩白的手腕和那老旧的核雕手串,湿润的眼眸看向薛桃,仿佛把她认错了人,“秀春……别怨我了……我给你道个不是,好吗?” 薛桃被她的眼神看的一愣,刚想把手串还回去,林老夫人却怎么都不肯,她像个孩子往后一倒,竟作势要大哭起来。 林夫人赶紧把人安抚住,让薛桃戴好那核雕手串回了座。 薛桃回去坐好,抬起手腕一瞧才发现,这核雕手串还是坏过的,最大的那个核雕原本碎了一块,不知是谁又重新修复好了。 “这林夫人今日怎么回事,竟拉着你认起亲来……”许知雪见薛桃回来,连忙拉着她小声说道。 第四十一章 良木而栖 薛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或许是林夫人也是实在没法了,所以什么方法都想着试一试吧?” 许知霏插话道:“话说回来,这沈世子来的真是时候,要不是他说了这样的话,恐怕林夫人还不会善罢甘休呢……” “要我说啊,满辰州的儿郎加起来,也都比不过沈世子。沈世子家世显赫,人也俊朗丰神,你们瞧,他一出来,这庭院里的小姐姑娘哪个不是都盯着他看?” 提到沈怀观,薛桃和许知雪的眼神都微微闪动。 薛桃的眼中是兴趣盎然,等着看这沈怀观今日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而许知雪的眼中却满是警惕,她可没忘记自己的未婚夫说过的话: “顺王让你警着点那宣平侯府家的沈世子,莫让他太过接近薛姑娘。” 于是许知雪说道:“这些高门大户、世家贵族外头瞧着光鲜,内里的规矩与门第之见,压死人不偿命……那些小姐姑娘们盯着沈世子看,又有几个是真敢高攀的?不过是瞧瞧热闹罢了。” 她顿了顿,又拉住薛桃的手温柔地说道:“再说了,家世显赫、人俊朗丰神又如何?” “听闻宣平侯与其兄弟都是滥情之人,沈世子光兄弟姐妹就有十几个,庶出的一大堆,后宅里头的腌臜事恐怕多了去了……” 薛桃点头附和:“姐姐这话倒是和我家公子说的差不多。” 然而许知霏却问道:“姐姐,你既说宣平侯府规矩多,那崔小将军家呢?他们家在北疆待了这么多年,习惯性格也多偏向北疆……上次我见崔小将军便觉得他性格尤为粗犷霸道的,你嫁过去适应的了吗?” “崔小将军是?”薛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道。 “崔小将军是我姐姐的未婚夫,他们从小就定了娃娃亲。”许知霏解释道,“姐姐若是嫁给了崔小将军,日后便能去京城呢……唉,姐姐,你去了京城可也得带着我,可别想把我抛下!” “你跟个牛皮糖一样,是我想抛下就抛下的吗?”许知雪点了点许知霏的鼻尖,然后对着薛桃说道,“薛姑娘应当不知道崔家,崔家驻守北疆多年,今年才被圣上召回京城……” “而那崔家小将军崔向东是我的未婚夫,不过他不像阿霏所说的那般性格粗犷霸道,反而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若是有机会,我将他带给你认识……” “姐姐怎么知道他就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上次他来我们家,可是连品茶都不太会,笨手笨脚的,可不像姐姐说的那般……”许知霏嘟囔道,但抬眸却看到了许知雪脸上慢慢泛起的红晕,她这才意识到——许知雪与那崔小将军怕是私下已经见过不少次了。 “姐姐私下和他见过面?”许知霏质问。 许知雪笑而不语,这倒是让许知霏有几分不开心了。 “好啊,姐姐不是天天都和我待在一起吗?怎么还有机会去见他?!”许知霏耍起了小脾气。 许知雪连忙去哄:“好了,好了,下次把你们都带上,好吗?” 许知霏双臂环胸,小嘴撅的老高,但薛桃却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怨怼。 只是也不知这怨怼,到底是冲着谁的。 这时,台上的沈怀观送完礼后,这林老夫人的寿宴也正式开了席。 小厮丫鬟们纷纷支桌移位,薛桃和许知雪她们也被请到了别的桌落座,她与许家姐妹暂时分开了。 只是薛桃没想到,自己的隔壁坐着的却是沈怀观。 “薛姑娘,好久不见。”沈怀观说道,“前面的位置我坐着有些闷,便让林府的小厮为了我换了位置,没想到刚好在你的旁边……真是巧了。一别数日,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掌心的伤口没有留疤吧?” 沈怀观一开口就是一堆问题,薛桃还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便先看到弹幕又多了起来。 【真受不了男主这副对别的女人狗腿子的样子……】 【男主还不知道徐言的真实身份就是顺王呢,这要是知道了多尴尬啊!】 【其实男主和顺王不对付也是多年了,当年男主的父亲尚未封官加爵时,男主就因为自己的策论风格和顺王相似,而被人处处比较打压……那时候女主喜欢的也是顺王,还拿顺王当借口拒绝过男主呢!】 【感觉这两人碰面的时候,修罗场会更加刺激啊!】 薛桃纵览完弹幕,微笑着回应道:“多谢沈世子挂念,我一切都好,今日也多谢沈世子您解围了……” 沈怀观见薛桃知晓他刚刚打断林夫人认亲的意图,顿时欣慰地笑了:“实话实说罢了,薛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对了,今日徐公子没陪着你来吗?” “我家公子有事在身,不得空,所以让我代为送礼。” “林老夫人的寿宴他也没空,看来你家的徐公子的确是事务缠身啊,竟比我这个宣平侯府的世子还繁忙……” “我家公子自然比不得沈世子您的。”薛桃轻声说道,弯起来的眉眼好似看向谁都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样。 沈怀观看着薛桃漂亮的容貌,自己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起来。 薛桃的位置算是在寿宴的角落,倒是挡住了不少视线,许知雪也不例外。 她只能看到沈怀观坐在了薛桃身边,偶尔侧头与薛桃说了两句话。 但薛桃的模样神情,她却是看不到的。 怪哉怪哉,难不成这沈世子真对薛桃有意思? 两人说话间,寿宴的菜品已经上了桌。 只见桌上的菜色琳琅满目,冷盘热炒、荤素搭配,倒也丰盛,每桌另有寿桃糕点和瓜果。 庭院中间,林夫人请来的戏班子也开始吹啦弹唱、登台演出了起来。 薛桃本以为沈怀观会安静会,没曾想他很是热络推了一碟花雕醉蟹到薛桃面前,然后笑盈盈地道:“薛姑娘可以尝尝这个,听说这螃蟹是今早从湖里现取的,鲜得很。” 【薛桃能吃这螃蟹不?我记得女子要是刚怀孕,应该不能吃螃蟹这种凉性的东西吧?】 【怀孕头三个月胎象不稳,最好别碰。尤其是醉蟹这种做法,醉蟹不一定做的全熟,万一寄生虫没杀干净就完蛋了……】 【你们说的跟薛桃已经有孕了一样,哪有运气那么好的,一次就中?】 【她爬男主床的时候不就是一次就中吗?】 【你也说了,那是男主,人家有男主光环的好嘛!】 【我真笑死了,男主的主角光环竟然要通过女配怀孕来体现……真是老爷爷钻被窝,给奶整笑了!】 【薛桃还是别吃了吧,万一怀上了呢?】 薛桃看到弹幕上的提醒后,忍不住瞥了沈怀观一眼。 他在试探自己的吗?还是真随口一提? 薛桃可不敢拿自己的肚子开玩笑,她将那碟醉蟹推了出去说道:“谢谢沈世子的好意,但我近来身体不大方便,怕是吃不得这些……不然又要闹肚子了。” “哦?”听到薛桃这么说,沈怀观下意识地便认为是薛桃怀孕了。 可仔细一算日子,薛桃在通判府献舞的那日距今天,还不到一个月呢,不可能这么快查出来。 薛桃见沈怀观好似还要刨根问底,她连忙娇羞地低头说道:“沈世子就别问了,女子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沈怀观流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心中猜测应该是薛桃的月事来了。 女子来月事时,似乎也是吃不得寒凉之物的。 “是我越界了,不好意思。”沈怀观连忙道歉,但脸上的笑意与满意怎么都掩不住,“不过这醉蟹味道的确不错,薛姑娘身子好了若是想吃,可以来找我,我知道辰州哪家酒楼做的最好……” 薛桃惊讶地瞪大双眸,语气羞涩又难为情地说道:“沈,沈世子……这怕是不合适吧……您是宣平侯府的世子,我哪敢去寻您呀!先前的恩情我都报不完,沈世子您对我这么好,我真是欠的越来越多了……” 沈怀观看着薛桃自卑又青涩的模样,眼底泛起些许柔意:“其实薛姑娘,徐公子虽然家缠万贯,但到底是商贾之人,自古以来商人都是‘重利轻别离’,不见得是良配。” “而且我还听闻,这位徐公子的身体不太好。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若是寻不来一个长久的依靠,往后日子恐怕照样难过……” 薛桃听到这话,怔怔地说道:“沈世子您的意思是?” “薛姑娘有没有想过,换个良木而栖呢?比如……” 比如我。 沈怀观直白地抛出了自己的高枝,他的眼中满是对薛桃的势在必得。 薛桃对上他的炙热到吓人的眼神,亦觉得有几分胆战心惊。 她没想到沈怀观这般大胆。 然而很快,她也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情,换上了一副失落的表情将脸侧的发别在脑后说道:“可是沈世子呀,我已非完璧之身,徐公子肯要我,于我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我怎么敢对不起徐公子,又怎敢奢求旁的?” “是不敢,还是不想?”沈怀观压低声音,漆黑的瞳眸像是有股能将人吸进去的魔力,让人凝视着他的眼眸仿佛就能陷进去,“再说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薛姑娘应该为自己好好打算才是呀……” 沈怀观了解薛桃的,她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人。 那徐言是为薛桃赎了身,但一个病秧子的商贾,在未来给不了她什么的。 沈怀观相信,薛桃会聪明地做出他想要的决定。 只要他给够了饵。 第四十二章 拉他下水 “听沈世子这话,好像只要我想,便什么都能做成一样……”薛桃将手肘撑在桌面,未握着筷子的手轻轻点着桌面,“还是说,世子您愿意帮我?” 可一旦薛桃将话说的大胆了,沈怀观反而缩了回去,他笑而不语地看着薛桃,然后举起酒杯朝着薛桃的酒杯轻轻一碰。 他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薛桃心中暗骂老狐狸,但却也羞涩地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算是记下来了沈怀观的话。 【女配这个蠢货,该不会男主三言两句给她画个莫须有的大饼,她就又信了吧?】 【从女配的视角看,她又不知道徐言是顺王,当然会觉得男主说的话有道理喽……】 【诶,有没有人发现今天罗锦书怎么不缠着沈怀观了?之前她不是天天纠缠沈怀观,今儿约沈怀观骑马,明儿约沈怀观看戏,惹得沈怀观不堪其扰……怎么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她却不见了?】 【我去,楼上真是乌鸦嘴,前脚说完罗锦书不缠着沈怀观了,后脚这人就端着酒杯来了……该不会她看到薛桃和沈怀观说话,又吃醋了吧?】 【你别说啊,还挺奇怪的,最近半个月罗锦书都没有来找过沈怀观了……】 【我刚看这罗锦书端来的酒好像不是寿宴上准备的酒,该不会她又憋着什么坏吧?】 薛桃见弹幕提到了罗锦书,立马抬头看去。 只见身穿粉红色衣裙的罗锦书正缓缓朝着薛桃和沈怀观的位置走来, “沈世子,原来你坐这边来了……”罗锦书笑容满面,“薛姑娘,这寿宴上的饭菜吃的可还合胃口?” “贵府的饭菜精致可口,自然是合胃口的。”薛桃笑着说道。 沈怀观见到罗锦书,脸色也突然变得不太好,显然是想到前世那些事了。 他敛了神色,避开罗锦书的视线抿了一口酒,完全把罗锦书给当成了空气,甚至还有些避嫌的意思。 罗锦书何尝看不出沈怀观的漠视呢。 要是放以前,罗锦书肯定急得直跳脚,哪怕沈怀观不搭理她,她也要凑上去缠着他回应自己为止。 但现在罗锦书不一样了,那日在玲珑阁见过谢琂后,她突然觉得谢琂这样的男子才是最好看的,最不一样的。 而且……谢琂就是个商贾,无非是和知州大人沾亲带故,旁的也没什么关系。 这样的人,比沈怀观容易搞到手多了。 所以罗锦书对沈怀观的兴趣降低了不少,如今看到他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她也不太在意。 于是罗锦书也无视了沈怀观,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从食盒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壶和一只白玉杯,稳稳地斟了一杯酒。 而罗锦书自己酒杯里的酒,却是提前倒好的。 她端起丫鬟新倒的那一杯,走到薛桃面前递上去: “薛姑娘,这杯酒是我来敬你的……你今日这寿礼也算是让我开了眼,没想到我这个当外孙女的,竟还不如你和徐公子懂外祖母的心思,实在惭愧。” “所以这杯酒敬你,让她老人家在寿辰这日得了这么大的欢喜。薛姑娘应该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薛桃看着那递到自己面前的酒,只见酒液清澈透亮,却透着一股浓郁的辛辣之气,薛桃远远一闻便知是极烈的酒。 薛桃自是知道罗锦书不喜欢自己的,所以她冒然给自己敬酒,薛桃也不敢轻易接下。 尤其是这烈酒业不知会不会伤身,薛桃拿不准自己是否会怀孕,但谨慎些总是好的。 于是她灵机一动,没接过罗锦书的酒杯,反而从那丫鬟手中拿过酒壶,又给沈怀观空掉的酒杯里斟了一杯,先举起来放在了沈怀观的面前。 “既然罗小姐都敬我了,不如沈世子一起喝一杯如何?”薛桃的笑容无害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想沈怀观一起接受罗锦书的敬酒。 沈怀观一闻到那刺鼻的味道,下意识地眯起眼眸,差点没咳出来。 他瞪了一眼罗锦书,显然也知道她不怀好意。 可以往护着他的罗锦书,这次反而学着他的模样无视了他的恼怒,甚至点头肯定了薛桃的话:“呀,又是我考虑不周了。” “薛姑娘说的对,既然你们都坐一块了,那我就一起敬了这杯酒好了,免得母亲又要怪我不懂礼数……” 别以为她罗锦书没看到沈怀观是怎么和薛桃说说笑笑的。 这两个人现在在她眼中都碍眼得很,既然沈怀观非要凑在这个妓女旁边,那就一起惩治了好! 【沈怀观:什么,我也要喝吗?】 【我要笑死了,男主的表情太好笑了,整个人都懵了。】 【这场面也是经典名画了,我有生之年竟能看到两个女配联手整治男主的……我怎么感觉,薛桃也是故意的?】 【薛桃恐怕是察觉出来酒有问题,所以想拉着沈怀观一起下水吧!沈怀观不喝的话,她应该也可以不喝了。】 【我记得沈怀观的酒量也一般吧,这喝下去怕是也不好受。】 沈怀观看着薛桃漂亮的眼眸,薛桃朝着他眨了眨眼,惹得沈怀观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小狐狸。 从前她故意使些小坏时,也是这个样子。 不过看来薛桃愿意给他露出这样一面,显然也是愿意亲近他了。 但……沈怀观看着面前这杯烈酒,他并不是想喝。 “多谢罗小姐的好意,但我刚刚已经喝了不少酒,怕是喝不下了。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酒也就罢了……”沈怀观顿了顿,又看了眼薛桃说道,“薛姑娘也是如此,这酒就不必喝了。” 沈怀观这话一出,罗锦书立马眯起眼眸,眼中闪过不善之色:“沈世子脸上都没泛红,这就给我说喝醉了?” “我对沈世子的酒量还算是了解的,沈世子平常不给我面子就罢了,今日是我外祖母的寿宴,沈世子连我外祖母的面子也不给吗?” “还有,这薛姑娘和你有什么关系?她都没说自己不愿意喝这酒,沈世子怎么还替她做起决定来了?我记得没错的话,薛姑娘分明是徐公子的人吧……” 罗锦书的语气咄咄逼人,沈怀观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愈发紧锁。 薛桃这个时候也聪明的很,脖子一缩、头一低,顿时跟个鹌鹑似的躲在了沈怀观身边不吭声,只等着沈怀观先说话。 罗锦书看着薛桃故作无辜的模样,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薛桃,她算个什么东西? 母亲莫名其妙要外祖母认她为干孙女。 沈怀观也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她。 此外,还有个今日尚未到场的徐公子把她捧着宠着…… 罗锦书握着酒杯,强势地走到薛桃面前将酒塞到她手里说道:“怎么,薛姑娘也要和沈世子一样,不给我这个面子吗?只是一杯酒而已……还是说,薛姑娘对我们通判府和林家有意见,既不愿意当我外祖母的干孙女儿,也不愿意接我这杯酒?” 罗锦书在薛桃和沈怀观此处纠缠的太久,有不少宾客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沈怀观忍无可忍,直接接过薛桃手中的酒杯一饮而下,替她喝了这杯酒。 腥辣刺激的味道顿时把男人的双眼熏得通红,连带着他的表情都有几分扭曲。 沈怀观再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罗锦书,差不多得了吧?” 他的语气压抑着几分怒气。 “你竟帮她喝酒?!”罗锦书瞪大眼眸,彻底压不住对沈怀观的不满,“沈世子,我倒是还没见过你对谁这个样子……” “罗锦书,你还要无理取闹到什么什么?”沈怀观压低声音说道,他上前一步,硬生生地将罗锦书给逼退了两步,一双凤眸里浮现出阴鸷凶戾之色。 罗锦书被这样的沈怀观吓了一跳,可她还不愿意放过薛桃:“沈世子,你喝的是我敬你的那一杯,可薛姑娘还没喝呢……” 说罢,她就命丫鬟又给薛桃倒了一杯酒,显然是不肯放过她。 眼瞅着这边的声势越闹越大,连带着许知雪都忍不住伸长脖颈朝着这边打探,要不是许知霏拉了她一下,恐怕这会儿人都已经过来了。 薛桃也不想把这事闹得太大,于是伸手准备接过那杯酒。 但不曾想沈怀观却出手拦住了薛桃,俨然脾气上头,要和罗锦书争锋相对到底。 见此,薛桃灵机一动,手腕一软就将那杯酒打翻在了下去,浓烈腥辣的酒洒了她一身,顿时她整个人身上都是一股难闻的酒味。 “罗小姐,这酒我喝便是,您也不必……”薛桃立马换上一副泪眼摩挲的表情,委屈而可怜地揪住自己被泼湿的衣裙,看着好不凄惨。 沈怀观也再也忍不了了,他提高声音怒斥道:“罗锦书!” “薛桃!你……你……”罗锦书震惊地看着薛桃,没想到她这么不要脸。 一时间,周围的宾客都凑了过来,对这罗锦书指指点点。 许知雪也连忙走了过来,见薛桃被罗锦书“泼”了一身酒,便命人拿来一件外衫给薛桃披上,免得她被人占了便宜。 然后又问林夫人借了一间屋子和一身衣裳,扶着薛桃去换衣收拾一下。 顺利逃离了这个修罗场,薛桃顿时长舒一口气。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换完衣裳后,却见听到青萝说: “薛姑娘,公子回来了,这会儿正在林府的侧门等着接你回家呢。” 第四十三章 不可以亲 夜色已深,林府侧门外的小巷笼在一片幽静的墨蓝之中。 天边悬着一弯下弦月,清辉如水,将青石板路染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墙头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投下摇曳的光影,几只夜虫在草丛间低低地鸣叫,衬得这巷子愈发安静。 侧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甩一甩尾巴,姿态从容,而马车旁站着的正是北辰。 “薛姑娘。” 北辰朝着薛桃抱拳行礼,薛桃点头回应,而她身后的青萝、青杏轻手轻脚为薛桃撩开了车帘。 薛桃还没踩上脚踏,门帘后就伸出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来,青紫色的血管蜿蜒在男子的腕间,有种苍白而破碎的美感。 她愣了愣,而后才将手搭了上去,慢慢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外头的光被隔绝了大半。 车厢内点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晕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与外头的清冷月色形成淡淡的对比,亦隔绝了薛桃身后林府的热闹喧嚣。 谢琂靠坐在车厢里,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褥。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着一件竹青色的鹤氅,月色从小窗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如玉。 只是那玉上像是蒙了一层薄霜——他的面色比平日里更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得近乎没有,眉眼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是好看的。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只是多了几分尘世的疲惫。 他托着薛桃进了马车后,那双眼睛看向薛桃的眼眸又是如此温润。 像浸在清水里的茶晶,只是眼底的青黑比平日更深了些。 “公子!”薛桃欢喜地唤道,“您不是明日才回来吗?怎么今夜就回来了?” “事情已经办完了,我就提前回来了。”谢琂柔声说道,但瞥到薛桃身上那件新换的、又不太合适合身的蓝色衣裙时,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寿宴上出了什么事吗?你这衣裳怎么不一样了……而且,你身上酒味怎么这么浓?喝了多少酒?” “没什么的,公子。只是罗小姐前来敬酒时,我没拿稳酒杯,把酒洒在了身上,所以才借了身新衣裳换上……”薛桃解释道,“至于酒嘛,公子您放心,您不在的话,我不敢乱喝的。” 她的手还被谢琂牵着,只是今日他的手格外有些凉。 “你不像是那等毛手毛脚的人,可是那敬酒的罗小姐为难你了?”谢琂问道。 薛桃没立马回话。 她先是摊开五指反握住谢琂的手,然后将他冰凉的手背抬起来、像小猫一样用脸颊轻轻蹭着谢琂的手背,以自己温热的体温为谢琂驱散着寒意。 然后她才说道:“罗小姐倒了杯烈酒,那味道太腥辣刺激,我怕是喝不下去,这才假装不小心打翻了酒杯逃过这劫……” “估计罗小姐是因为不想我当她外祖母的干孙女吧。” “对了……公子的手怎么这么冷?如今天都暖和了,公子还这么畏寒,是又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阵阵暖意从手部传来,谢琂的五指微微弯曲,就能戳到女子柔软可爱的脸颊,那触感仿佛熟透的蜜桃,好像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将那蜜桃戳破捏坏。 谢琂很是使了一番力气,才压下自己心中那些阴暗的想法,只是由着薛桃替他暖手。 “干孙女?何来的干孙女一说?”谢琂问道。 薛桃:“林夫人说,林老夫人这两年精神头愈发不好,所以需要一个命格硬朗又合眼缘年轻姑娘来认个干孙女,替她凝福聚气。” “这样林老夫人兴许慢慢就能恢复神智,而那个年轻姑娘,也能沾上林老夫人的福缘。” “今日我送寿礼时,林老夫人喜欢我得很,所以林夫人就看上了我,当场就想让我来当林老夫人的干孙女。” “然后呢?”谢琂问道,语气却明显冷了下来。 这个林家和通判府,当真是不安分,上次的事他因为薛桃放过了他们,这次竟又想出这样荒谬的办法想把薛桃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 一帮混账东西。 “公子您都不在,我哪敢同意。”薛桃说道,“只是我人微言轻,头两次拒绝林夫人都没答应,后来沈世子来了,说此事应该从长计议,林老夫人这才退步的。” “看来还得是沈世子这样的人物说话才管用,只不过这样下来,又算我欠了沈世子一次了。” “沈怀观?”谢琂冷哼一声,又是他。 谢琂今日提前赶回来,既是怕薛桃一个人参加寿宴被人欺负了去,也是因为听说林老夫人的寿宴沈怀观也要参加。 或许是出于男人的直觉,他总觉得这个沈怀观对他的薛桃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现在他愈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 “公子,您觉得我应该应下林夫人的要求吗?林夫人和罗小姐虽然看起来怪怪的,可那位林老夫人我却觉得很亲近……您瞧,她还把她自己戴着的核雕手串送给了我。” “可惜林老夫人如今时常神志不清,送手串时嘴里一直说这‘送给秀春’之类的话……林老夫人怕是又认错人了,您说我应该还回去吗?” 薛桃抬起另一只手的手腕,果然上面新多了个核雕手串,与她这一身打扮都尤为不搭。 秀春。 是祖母的名字。 谢琂看了一眼那手串道:“没事,手串你留着便是,也莫要弄丢了,毕竟是老人家的一份心意……至于认亲的事,林家也罢,通判府也罢,你都不必放在心上,这事我会解决的。” “谢谢公子~”薛桃的声音甜软娇媚。 谢琂看到她扬起笑脸,也忍不住跟着勾了勾嘴角——为了压制蛊毒,他已经有五天没有见过薛桃了。 从前自己孤身一人,自由自在惯了,把自己关起来扛过蛊毒时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挨。 但如今却不一样了,他独自闭关、神智清醒时,总会想到薛桃。 今日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去寿宴她可会受人欺负? 崔向东的未婚妻子同她性格合得来吗? 甚至是夜里睡觉时没有薛桃在身边动手动脚,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直到现在,他牵着薛桃的小手,看着她漂亮娇媚、冲着自己甜甜微笑的模样,谢琂才觉得那麻木的心脏又随着她神采奕奕的眼神而重新跳动了起来。 每一下,都前所未有的用力。 “公子……”薛桃也察觉出了谢琂眼神的炙热,她的面颊慢慢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之色,恍若朝霞彩云、明珠生辉。 这抹娇羞,让薛桃愈发好看。 谢琂盯着薛桃的眼眸,一时间忘了接话。 于是下一秒,他看到女子漂亮的容貌在眼前一点点放大,然后是独属于薛桃身上的清甜味道和尚未散去的酒味扑入谢琂的怀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落在他唇上的吻。 起初是蜻蜓点水,薛桃亲过后又拉开了一寸距离,然后仰头眨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谢琂,也不说话。 谢琂看着薛桃,顿时只觉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流窜,让他不自觉得耳根发红发烫。 “你……”他喃喃道,显然仍旧没适应薛桃的突然亲近。 可他还没说完,薛桃又亲了上去。 然后只要谢琂开口说话,薛桃便亲他,惹得谢琂不得不伸手抓住像猫一样趴在他身上非要亲他的薛桃。 “呼……” 其实今日是蛊毒可能会发作的最后一日,所以谢琂的身子还有些虚弱。 好不容易擒住薛桃的手腕,谢琂都喘的厉害。 薛桃也发现了谢琂的虚弱,于是她乖乖举起被谢琂抓住的手腕,做出投降的姿态。 但她仍旧不吭声,只睁着圆润漂亮的杏眸直勾勾地瞧着他,长而直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像是蝴蝶振翅般撩拨着谢琂本就飘摇动荡的心。 “不许胡闹。”谢琂低声说道,“现在还在马车上呢。” “可是公子……您瞧,您浑身都暖和了呢。”薛桃拖长尾音,像蛇一样再次缠上了谢琂,她的小脑袋放在谢琂胸口的位置,呼出的热气刚好喷洒在他的下巴,“嗯,气色也瞧着好了许多……” 男子清隽周正的苍白面容此时泛上了些许红晕之色,将那原本如玉般清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暖意。 那双看着薛桃的桃花眼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暗沉,连带着温润淡泊的眉眼都变得深刻而浓烈起来。 “薛桃。”谢琂唤道她的名字,眼底半是被撩起的欲望,半是无可奈何。 “我在呢,公子。”薛桃软着嗓子说道,“我只是太想公子了……要是公子不喜欢,我不这么做就是了。” 而后她缓缓挣脱开谢琂的钳制,理了理衣裙挪着屁股坐到了距离谢琂几寸远的地方去,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委屈巴巴。 【顺王已经咽了六次口水了,视线就没从薛桃的脸上移开过……】 【薛桃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我感觉顺王已经被拿捏住了。】 【不建议大家学习昂,这招卡建模的。】 【女配是有点可爱,但我是坚定的女主党,绝对不会动摇的!(五秒钟后)我不行了,太可爱了,我也想亲!】 太可爱了。 谢琂也是这样的想法。 从他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薛桃气呼呼的侧脸。 那圆弧的脸颊轮廓,白里透红,鼓起来的时候竟带着几分稚气,仿佛在无声地嚷嚷着“快来哄我”——每一个弧度都在诉说着不满,可偏偏又让人觉得可爱得紧。 而在薛桃从他怀里逃走的那一刻,谢琂真涌起过一股暴虐阴暗的想法。 他说了不可以亲,她就要离开吗? 不可以。 怎么可以从他的怀里逃。 他说不可以亲也不可以逃走的。 于是,谢琂拽住薛桃的手腕,又将人抓回来了怀中,让薛桃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去,顺王刚刚眼神和表情的变化有些吓人啊!】 【我怎么感觉女配好像打开了顺王的第二人格?】 “喜欢的。”谢琂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向来温润克制的人此时眼神变得无比黏腻而贪婪,他怕自己会吓到薛桃,于是闭上了眼将头埋在了薛桃的颈窝,“但要回去亲。” 马车太摇晃,会磕到的。 不可以让她胡来。 谢琂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可薛桃不是会退让的人啊,她是得一寸,便要进一尺的人。 于是她伸手轻轻摸着谢琂的耳垂问道:“可我就想在这里呢?公子,不可以嘛……” “我很想,很想,很想公子呀。” 谢琂听到这话睁开眼,眼中翻涌的满是疯狂的暗色,他的手扶住薛桃的后脑,刚刚说的话瞬间作废。 然而就在他准备亲上去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人拦住了去路。 “怎么了?”谢琂抱紧薛桃,这才没让她摔下去。 “公子,是宣平侯府的马车。”北辰低声回答道。 第四十四章 他在吃醋 北辰的声音算不得大,而下一秒沈怀观的声音就在马车外响了起来。 “薛姑娘,刚刚在寿宴上的事是罗锦书失礼了,林夫人定会让她给你道歉的……不过寿宴上一切发生得匆忙,不知道薛姑娘你现在还好吗?”沈怀观说道,他的喉咙还有些沙哑,显然是被那被烈酒辣的现在都没缓过来。 这会儿薛桃正坐在谢琂的怀中,她的双手拢着他的脖颈,泛红的小脸贴着谢琂的颈窝,但原本娇羞撩人的眼眸里此时却满是诧异不解。 沈怀观怎么还在这儿堵她呢? 她连忙看了一眼谢琂,果然谢琂的眼神也全恢复了清明,他的手指摩挲着薛桃的腰,轻轻朝着薛桃摇了摇头,显然是不要让沈怀观知道他也在马车里。 【刺激,刺激!这修罗场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 【妈呀,沈怀观对薛桃的态度这么暧昧,顺王应该能察觉出些不对来吧?这薛桃两头钓鱼呢……】 【亲啊,男主这个时候来干什么!我要看亲亲!】 “薛姑娘?”沈怀观站在马车外,再次唤了声薛桃的名字,但他的视线却忍不住在北辰这个“马夫”身上上下打量。 只见这“马夫”一身黑色衣裳,整个人看着不起眼,但他体格健硕、身形稳当,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不,与其说马夫,不如说是护卫更合适。 这个徐公子倒是有几分家底,如今这样的护卫寻,常商贾人家可不好找。 “徐公子……”薛桃的声音这才从马车里传来,只是听着有几分娇弱无力,“我没事的,劳烦您费心了……沈世子在此,是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好。”沈怀观见薛桃并未撩开马车帘子,还以为她被泼了酒、新换的衣衫尚有不整,所以这才不好意思见他,于是他体贴地就站在马车跟前,继续说道,“其实刚刚我还有一件东西忘记转交给你,上次那王家公子醉酒惹事,害你打碎了镯子,王家为了赔罪托我重新准备了一只红玉镯子……” “虽说王家公子的确不是个东西,但我见他们家备的那只镯子成色品质都比你先前那只好,怕是也废了不少功夫才寻来的,应该值不少钱。” “刚本想在寿宴上拿出来问你要不要的,可没想到发生了那事……好在这会儿刚好遇到了你——薛姑娘可要瞧瞧这只红玉镯子?” 提到镯子,搂着薛桃的谢琂忍不住将五指覆到了薛桃的手腕之上。 除了那串核雕手串外,今日薛桃带的是白玉镯和金钏。 白玉温凉莹莹,金钏辉煌贵气,映着薛桃如凝脂般的肌肤更加好看。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便在那比白玉还细腻好看的肌肤上压出了几个红色的指印。 “这……沈世子,这镯子就不必了,您拿回去吧。” 薛桃的手腕痒痒的,她瞪了谢琂一眼,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可这个小小的举动却又像是莫名刺激到了谢琂。 谢琂非但不松手,还将薛桃又往自己的怀里摁了摁,将人禁锢在了自己的胸膛和手臂之间。 “其实薛姑娘不必推辞,这红玉镯子你也不用戴,拿回去当掉就是,应当能换不少钱。”沈怀观建议道,前世的薛桃最是爱财。 这样的理由,她应该不会拒绝。 沈怀观其实判断的也没错,但奈何现在谢琂在马车中,薛桃说什么都不可能要的。 于是她再次推脱道:“真的不必了,沈世子……那镯子我一看到恐怕就会想起那日巷子里的事,这几天我才好不容易不做噩梦的,不想再回忆之前那些事了。” 只是这次因为薛桃被摁在谢琂的怀中,她的声音变得闷闷的,让沈怀观有些听不清。 “薛姑娘是感染风寒了吗?怎么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沈怀观关心道。 薛桃的手腕还被谢琂攥在掌心,听到沈怀观的话,他的面色如常,但眼神愈发深沉冰冷。 薛回敏锐地察觉到了谢琂的不悦,她此时只想着赶紧把沈怀观赶走:“我没事的,沈世子……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您快些回去吧。” “我也得赶紧回府了......衣衫上还有些酒没有干,若是在外面待的太久,恐怕就真的要感染风寒了。还望沈世子体谅。” “是我考虑不周了。”沈怀观说道,“不过今日我寿宴上所说的话,还请薛姑娘得空时深思一二……薛姑娘,愿你今日一夜无梦。” 最后一句话,沈怀观故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像是祝福,又像是暧昧的拉扯。 而后沈怀观也没等薛桃的回复,转身便离开了,只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随着沈怀观的话音落下,马车内的气氛慕然紧张起来。 【666,寿宴上薛桃坑沈怀观一杯酒,现在沈怀观扔一句话坑薛桃,顺王应该也能察觉出来这俩人不对劲了吧?】 【刚怎么没人预告男主来了?】 【都看亲嘴了去了,谁能想到男主又来了……不过咱们也就能看个亲嘴了,其他的真是一点不让看,烦死了!】 【我想看女主怎么狡辩。】 【顺王能不能黑化啊!我想看强制爱桀桀桀……】 马车重新启动。 “公子。”薛桃坐在谢琂的腿上,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忐忑和胆怯,“今日在寿宴上,沈世子说了些奇怪的话……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公子您要听吗?” “只是桃儿怕您听了会不高兴……” 谢琂松开了薛桃的手腕,神态平静地看着薛桃的眼眸轻声问道:“他说了什么?” 薛桃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心里把突然出现的沈怀观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她还是很快调整好了表情,乖巧温顺地坐在谢琂怀中说道:“那我告诉公子,公子可不能生气哦。” “你说,我不生气。” “他说……他说商贾之人,不见得能托付终身……”薛桃小声地复述了沈怀观的话,然后立马又提高声音说道,“沈世子定是嫉妒公子您,所以才胡说八道的!公子,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公子在我心中就是最好的。” 谢琂听到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脸上一片淡然,像是早就料到沈怀观会这么说一般:“他是不是还说了我这人命短,劝你趁早为自己打算?” 薛桃连忙捂住谢琂的嘴道:“公子,不许胡说,您一看就是长命百岁的相……那林夫人不是说我能凝福聚气吗?我在公子身边,兴许也能帮公子凝福聚气呢?” “公子必须得好好活着,不然我以后受欺负了,就没人给我撑腰了!” 谢琂拉住薛桃的手放在了自己腿上,然后问道:“这样的话沈怀观说过几次?” 薛桃回道:“就一次,刚刚在寿宴上沈世子突然坐到我身边时说的……我没敢应他,也不敢说什么……” “公子,您千万别生气,沈世子家世显赫,我们不见得开罪的起。公子过些时日不正好要离开辰州吗?我们远走高飞便是,不必搭理他。” “沈怀观对你屡次示好,应当是因为你生得像他喜欢过的一个女子……当初他追求那女子时,也是费尽心思,只是可惜二人有缘无分,无法在一起。”谢琂单臂环着薛桃,然后另一只手轻轻撩开了薛桃脸侧的碎发,他认真地说道,“所以你千万别他迷惑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公子……”薛桃惊讶地说道,“您怎么知晓这事的?” “我与沈怀观也算是旧识,只是多年没怎么往来。”谢琂说道,“桃儿……或许现在的我同沈怀观比起来,的确差了些,但只要你先前说的话都作真,我绝不会亏待你。” “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更好的。” 桃儿,这是谢琂第一次这么叫她。 薛桃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抬起头,迎上谢琂那双温润却深沉的眼睛。 方才在马车内的旖旎情愫,此刻悉数如潮水褪去。 谢琂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里头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怜悯而无奈的审视,像是要看穿她皮囊底下藏着的那颗心。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苍白的轮廓映得如同冷玉。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她的脸侧,已经渐渐回温的指腹传来阵阵暖意,可男子身上无形散发出的压迫感让薛桃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顺王谢琂,而非公子徐言。 这话既是在同她承诺,也是在敲打她。 薛桃刚刚确实有几分紧张,但现在她反而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日里娇娇憨憨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漾出来的笑意。 她的眉眼弯弯,唇角上扬。 像是湖面被风吹起的粼粼波光,又像迎着朝阳盛开的灼灼海棠,明艳娇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公子,”薛桃歪着头,目光盈盈地望着谢琂,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您在吃醋吗?” 谢琂一愣,原本车厢僵硬的气氛好像又突然流动了起来。 薛桃笑颜如花,继续得寸进尺地说道:“如果公子刚刚吃醋了的话,那桃儿很开心。” “因为公子终于不说什么‘我已替你赎身,你可自行决定去留’的话了’……” “因为公子好像心里有点我的位置了……” “公子,我很欢喜这样的公子。” 第四十五章 京城来信 夜已深,书房里燃着烛火,橘黄色的光晕将满室照得温暖而静谧。 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散,清冽中透着一丝苦涩,是谢琂惯常点的味道。 窗外月色如水,偶尔有夜风拂过,将窗棂上的竹帘吹得轻轻晃动。 今日书案上放着的是新鲜的桃花枝,看来就算谢琂这几日不在府中,薛桃还是没忘记给书房日日换上新花做点缀。 谢琂站在书案前,手上正拿着从京城送回来的信,他抬眼看到那桃枝时会心一笑,然而站在书案前方的北辰却说道: “王爷,您是否觉得需要派人暗中盯着薛姑娘?” 北辰虽觉得薛桃还不错,但今日沈怀观对她说话的语气态度,都有些过于亲近了。 薛桃不知自家主子身份,万一真被沈怀观蛊惑做出什么背叛之事来,那场面恐怕就有些难看了。 然而谢琂却说道:“不必......不过明日你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护院,挑几个手脚利索的,日后她要单独出门,也有人好保护她。” “是,王爷。”北辰说道,“不过今日沈世子对薛姑娘说的话.......” “北辰,如果你是薛桃,你也不知我的真实身份......那你在一个病秧子商贾与宣平侯府世子之间会选谁呢?”谢琂不疾不徐地说道,他缓缓拆开从京城寄回来的第一封信。 是父皇写给他的。 武德帝的字迹一如往昔,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信中先是问了他在辰州的起居,又提了几句朝中的事,内容倒不是太多。 谢琂看着手中的信,神情淡然,但北辰低头站在他面前,额间已然渗出些许冷汗:“这......若是这般看,寻常女子恐怕的确会觉得沈世子更好。” 谢琂道:“是啊,所以何必苛责她呢?” “所以无非是沈怀观心思太多,竟把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 “他若是真的喜欢薛桃、真的为薛桃好,又怎么会当街拦下马车,还当着你们的面说出这样暧昧的话?他分明知道,薛桃如今是我的人。” 谢琂闭着眼睛都能想到,沈怀观不过是为了薛桃那张和蒋清瑶相似的脸罢了。 薛桃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万一真被沈怀观蛊惑,谢琂也并不会太意外。 但只要把真正好的东西送到薛桃面前,谢琂觉得她并非是会轻易背叛的人。 况且,在身份上的事,总归是他骗了薛桃。 也不知道薛桃知道他就是顺王时,是会高兴还是害怕。 “王爷说的是,是属下狭隘了。”北辰抱拳道歉道。 谢琂摆了摆手,并未将北辰的话放在心上。 第二封信是宫中宜贵嫔送来的,谢琂看到还有几分意外,因为宜贵嫔每次收到他的礼物都只是托人带一两句话,很少给他写信。 今日这信封看起来,还有几分厚度。 谢琂拆开信封,里头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花笺。 那花笺并非寻常纸张,用的是上好的浣花笺,纸色淡雅如烟,隐隐透着细密的褐色云纹,边角还压着银粉,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笺上宜贵嫔的字迹娟秀清丽,一笔一划都透着宫中女子特有的矜持与规矩,前面写的是些客套话——无非是感谢他的赠礼,顺祝他在外平安。 但后面,宜贵嫔却特意提起了薛桃在那套翡翠首饰里,加进去的那条碧色发带。 信中,宜贵嫔说那条发带她很喜欢,想问谢琂是何处的买的、又是何人建议他送的。 谢琂看完信,忽从那花笺上闻到了墨香之外,还有另一股别的幽香。 那香气有几分浓郁,像是某种名贵的合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甜意,不像是宫中常见的香味,倒是颇为好闻。 宜贵嫔在信中所问,谢琂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暂时没有把薛桃的存在告诉他们的打算。 若是父皇他们知道自己身边突然多了个女人,只怕又要问东问西了。 于是他提笔回信,只说那发带是他自己觉得好看,所以才送回京城的。 而就在谢琂写字时,那份宜贵嫔送来的信就放在桌案一角,花笺上的幽香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愈发弥漫,时不时就让谢琂能闻到那股幽香。 这时,青杏前来敲响了书房的门:“给公子请安......公子,薛姑娘已沐浴更衣完毕,问您今夜什么时候忙完,她想等您回来了再睡。” “我一会儿就回去。”谢琂说道。 只是信才回到一半,谢琂的手腕又开始发抖了起来。 男子的眉头微微蹙起,往常他都是练字练久了才会手抖痉挛,但今日...... 罢了,谢琂看着笔尖晕开的墨色,神情无奈地放下笔,将那封写毁的回信给揉了起来。 或许自己的身子还是有些虚吧。 “北辰,你替我回信吧。”谢琂说道,“做完记得把京城来的这些信都烧掉。” “是。”北辰应道。 —— 屋内,灯火尚明,窗棂半掩。 夜风从缝隙间悄悄钻进来,拂动床帐的纱幔,如薄雾般轻轻飘荡。 墙角铜炉里焚着安神香,清甜的烟气袅袅升腾,与窗外飘进的草木清气混在一处,沁人心脾。 薛桃沐浴完毕,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坐在床上靠在床头,正在看一本前朝的风物志打发时间。 只见她寝衣的料子是上好的细绸,轻薄柔软,贴在她身上,将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 而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她一截白瓷般的锁骨,烛光将那一小片肌肤映得温润如玉,恍若羊脂细腻。 女子娇嫩的脸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天然的好颜色。 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肌肤白里透红,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枝白莲,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却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谢琂进门时,看到的便是朦胧烛光下薛桃安静坐在床头的模样。 女子平日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灵动的眼睛,此刻半阖起来反而显出另一种美来——不是那种活泼泼的好看,而是一种沉静的、不设防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温柔恬静。 谢琂驻足片刻,竟有些不忍打扰。 但薛桃还是很快察觉到了谢琂的存在,她抬起头,看到谢琂时眼眸顿时亮了。 那双漂亮的杏眸像是两盏被点燃的灯,从里头透出暖暖的光,盈盈晶晶,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公子回来了?” 薛桃的声音还带着沾着水汽的软糯,像化开的麦芽糖,黏黏糊糊的,却甜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连忙从床上起来,光着脚踩在被褥上想要下来迎谢琂。 可这鞋子却不知道被她上床时踢到了哪个角落里,一时间竟没找到。 谢琂只见女子白嫩的脚丫在月白色的寝衣下若隐若现。 脚趾圆润白皙,像十颗小小的珍珠,微微蜷着,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眼瞅着薛桃就要赤脚往地面踩,他连忙上前一把握住薛桃的脚重新塞回被子:“胡闹,不穿鞋袜就下床,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谢琂的手掌宽大而有力,他攥住自己的脚时薛桃莫名觉得脚心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要踹开谢琂的手。 顿时,薛桃脸上泛起娇羞之色。 她揪着被子扬起小脸说道:“公子,床我都暖好了......我听府中大夫说您有时候容易体寒,所以今日身子才那么凉。您要是今晚也觉得冷,那只管抱着我便了。我自小身子就结实暖和,极少生病,也不怕冷的。” “我真若是抱着你,恐怕夜里又要被你踹好几脚了。”谢琂嘴角溢出些许笑意,被褥下的手似惩罚般捏了捏薛桃的脚丫,顿时让她脸颊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根的位置。 这些日子,谢琂的确都和薛桃同床共枕。 但薛桃睡着了爱乱动的毛病还是改不了,所以谢琂时不时还是要挨她几下。 “公子......”薛桃听到这话也有几分尴尬,睡着了踹人这事还真不是她想改就能改掉的,“那要不我让青萝再抱一床被子来吧?我们一人盖一床,兴许我就不会踹到公子您了......” 反正她半夜也可以偷偷钻过去,眼下先立个疼惜顺王的人设再说。 “何必呢?你八成夜里还是会把我的被子扒掉,然后再钻过来的。”谢琂眼眸眯起,显然对薛桃的习惯已经了如指掌了,“所以......踹就踹吧,这几下我还是扛得住的。” 谢琂最后的话声音轻轻的,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薛桃看着谢琂温柔的眼眸,微微一愣。 随后她一下扑倒了谢琂的怀中,她的双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蹭了蹭。 五日不见,薛桃此刻抱着谢琂、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道,竟也有些怀念。 谢琂的怀抱还是那样清瘦,却稳稳地接住了她,没有推开,莫名竟给她很安全的感觉。 而谢琂的目光落在薛桃玉白的侧脸上,眼底的温润像是被什么融化了一点,透出几分柔和的暖意。 只是就在二人温存相拥时,谢琂突然觉得太阳穴隐隐有些抽痛。 但这股抽痛只有断断几秒,快到像是谢琂的错觉。 他压了压自己的眼角,一股倦意渐渐席卷全身:“行了,睡吧。” 今日为了早些赶回来,他基本没怎么歇过,身子也的确乏了。 第四十六章 谢琂发病 是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香炉内,安神香静静地燃着。 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间袅袅升腾,细细的,柔柔的,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在空气中缓缓舒卷、盘绕,然后慢慢散开,融进这一室的寂静里。 薛桃蜷在谢琂怀里,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很沉。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抓住了什么不愿松开。 谢琂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姿态自然而亲密。 然而,不知谢琂梦到了什么,原本安静酣睡的面容却渐渐变得狰狞痛苦起来,连带着环住薛桃的手臂也控制不住得收紧,右手止不住地痉挛颤抖,愣是弄醒了薛桃。 薛桃迷迷糊糊睁开眼,肩头传来阵阵痛意。 “公子......您怎么了?” 薛桃从谢琂的怀中坐起来,却见谢琂对她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昏暗中,薛桃看不清他的脸。 她只能听见谢琂的呼吸在变得极为急促而紊乱。 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薛桃连忙爬起来点燃了床头的烛火,明光亮起,她惊愕地看到谢琂双眼紧紧闭着,睫毛剧烈地颤动,一声声压抑的闷哼像是困兽的哀嚎般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的胸口也剧烈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而那只弄痛薛桃肩膀的右手,此时因为失去可抓握的东西而五指蜷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并因为痉挛而将他的手掌抓的血肉模糊,隐隐还有鲜血渗出。 “公子......” 薛桃被吓了一跳,她连忙想要谢琂松开拳头,可她刚触碰到谢琂的手就惊醒了他。 让她心惊的是,谢琂的眼眸猩红,瞳孔涣散,像是野兽般没有任何感情和理智,眼神里流露出的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痛......” 谢琂的嘴唇蠕动,薛桃凑近了才听见谢琂说的是“痛”。 “公子,您怎么了?”薛桃慌忙问道,然后又伸手去掰开谢琂攥成拳头的右手,想阻止他自虐的举动。 然而无论薛桃怎么用力,都解不开谢琂的力道,反而眼睁睁地看着谢琂浑身抽搐的情况愈发严重。 他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石头,脖颈手臂的青筋血管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皮肤下炸裂而出。 到最后,薛桃根本不敢碰他。 她连忙打开了弹幕。 许是夜晚的缘故,上面的信息并不是很多。 【是顺王发病了,我的天,怎么会这么严重?】 【最近一年内,顺王的病情不是控制的挺好的吗?每到月底发作时,最多就是浑身疼痛和四肢痉挛、无法行动,像这种都几乎失智的情况已经没出现过了吧?】 【快,用冷水什么的泼醒顺王,不能让他陷入完全失去理智的情况!不然顺王每失智一次,下次情况就会更加严重......】 【楼上说这些有什么用,女配难道还会明白这些吗?依我看,就是薛桃这个扫把星惹得顺王又发病这么严重的!晦气东西!】 冷水...... 薛桃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连忙赤着脚跑下床,拿起茶壶就往茶碗里倒了一杯冷茶。 然后嘴里说着“公子,您喝口茶吧”,实则却直接将茶泼到了谢琂的脸上。 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流过下巴,滴在月白色的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情况紧急,薛桃也顾不得弹幕上的人可能会猜测她的举动了。 这一杯冷茶下去,谢琂浑身的抽搐还真停了一瞬。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像方才那样涣散无光,而是艰难地重新聚起了焦点,恢复了些许清明之色。 然而,那好不容易唤醒的理智仍旧是被裹挟在痛苦和癫狂之中,血色在谢琂眼白的位置蔓延得愈发深色——那双眼眸,好似厉鬼般可怕。 好痛。 像是有人拿钝刀从太阳穴劈入,将他的头颅生生锯开。 “叫,叫北辰来......” 谢琂艰难地说道,他伸出手剧烈地捶打着自己的头部,仿佛只要外部施加的痛苦更多,那股脑内的痛苦就可以相对减缓。 为什么? 这个月底,他已经发过一次病了。 不应再发作的,就算发作,也不会这么严重。 薛桃听到这话,连忙下床命青萝和青杏去找北辰和孙大夫。 然而等她吩咐完这些回到里屋时,却见谢琂跌跌撞撞地下了床,一路四处乱撞,混乱中他还扯下来屋内铜镜上盖着的素布。 紧接着,薛桃就看到谢琂安静了下来。 烛火摇曳,泛着幽冷的光的镜面映出了谢琂的身影——镜子里的他,面色青灰,眼眶凹陷,唇色惨白,额上青筋暴起,汗水将头发浸得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他往日里挺直的脊背随着痉挛而弯曲,抽搐的右手控制不住地折叠起来,连自然垂到身侧都难以做到。 摇晃的烛火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宛如怪物。 他定定地站在那边半人高的铜镜面前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别让顺王看镜子里的自己!顺王不喜欢自己发病的样子,这样又会刺激到他的!】 【我真服了,女配非要霸占着顺王的屋子也就罢了,还往这儿搁镜子,生怕顺王发病时刺激不到他。】 【薛桃放铜镜在这儿,顺王也是同意了的好吧?也不用什么都怪薛桃吧?而且她又不知道顺王会有这种情况!】 薛桃眼瞅着谢琂恍如魔怔般想要伸手去触碰镜子里的自己时,她深吸一口气连忙跑了上去,然后把谢琂转过身,将他抱在了自己怀中。 “公子,看我就好。” 不要看镜子里的自己。 薛桃的手紧紧摁着谢琂的后颈,将他的脸压向自己的肩窝,不让他再看那面镜子。 他的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头,棱角硌得她有些疼,可她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箍得更紧了些。 谢琂的身体比她想的还要僵硬。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僵硬,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绷到极致的僵硬,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她的手掌覆在他后颈上,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异常滚烫。 要知道谢琂是发病是这样的,薛桃说什么都不会把那镜子给搬进来的。 这会儿她真是后悔死了。 薛桃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耳侧,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哄道:“公子,没事了,不看镜子了,不看……北辰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 她轻轻拍着谢琂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抚。 这动作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过了会儿,见谢琂没有挣扎,薛桃的心终于慢慢落了回去。 “公子,别怕,没事的.......” 她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话音未落,谢琂的手忽然攥住了薛桃的手腕。 那力道来得又急又猛,像是铁钳猛然收紧,箍得她的腕骨咯咯作响。 薛桃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谢琂怀中推了出去。 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床柱,木质的棱角硌得她生疼,而她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节的痕迹,一圈红痕触目惊心。 “滚。” 谢琂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让薛桃感到后背发凉的冰冷的陌生。 【完了完了,已经来不及了!顺王真的发病了!】 【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啊?以前都没有这种情况!】 【薛桃快跑吧,这时候我建议是保命要紧......三年前顺王在宫宴上当众发病的时候,可是活活打死了一个太监,那场面才是最吓人的。】 【你以为北辰只是护卫吗?北辰跟在顺王身边还有个作用就是防止顺王发病时伤人的!而且每到月底,顺王把自己关起来,也是为了不误伤别人......】 【不对啊,这时候剧情不应该是女配一靠近顺王,顺王就不发疯了吗?不然怎么体现出他们对彼此的特殊性?】 【楼上也被顺王的疯病传染了吧?他们俩又不是男女主。】 薛桃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着谢琂。 他刚刚推的那一下太重,薛桃此时根本站不起来。 弹幕上把谢琂发病的最坏结果都说了出来,所以这会儿薛桃看他当真是有几分害怕。 好在,谢琂并没有把薛桃当做他发疯的对象,而是转头拿起那块铜镜,朝着地上狠狠砸了下去。铜镜顿时四分五裂,炸开的碎片划伤了谢琂的脖颈,也划伤了薛桃抬起来挡住脸的手臂。 这一下,还不够。 谢琂又从碎掉的铜镜中挑出最大的一块,继续往下砸。 砸完了铜镜,紧接着是烛台,是薛桃放在桌子上的妆匣盒,是书架上的瓷器花瓶和笔墨纸砚。 除了那句“滚”后,谢琂再也没有说过任何话,就连那如野兽般的低吼声也消失了。 只有物件坠地的声音,每一下都如此沉重而尖锐。 此刻的谢琂,沉默而暴虐,冷漠又疯狂,将痛苦都发泄在了屋内的一切东西上。 满地的碎渣,触目惊心。 而薛桃满脸泪痕蜷缩在床边,谢琂每摔一次东西,她便因恐惧而捂住脑袋,根本不敢再上前阻止他。 或许薛桃也是受惊了,混乱之中她总觉得自己的小腹隐隐作痛,可又无暇顾及。 第四十七章 怎会发病 直到北辰赶来,他强行制服谢琂,掰开他的嘴喂了一颗药进去后,谢琂才慢慢昏迷过去,但饶是昏迷的谢琂也仍会时不时抽搐扭动、胡言乱语。 随后,北辰用绳子捆住谢琂的双手双脚,防止他再失控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后,才将他重新安置在了床上。 “薛姑娘,你还好吗?” 做完这些的北辰气喘吁吁,他朝着薛桃伸出手,手臂上亦是布满谢琂挣扎时的抓痕。 “没,没事......”薛桃愣愣地说道。 北辰将脸色苍白的薛桃从地上拉了起来,而后提醒跟来的孙大夫给谢琂诊脉。 薛桃的眼神还有些恍惚,她的眼前浮现的还是北辰像制服牲畜那般把谢琂压制在自己的膝下、然后强行给谢琂喂药的画面。 从前弹幕总说,谢琂发病的样子很可怕。 薛桃现在才意识到,那种可怕是来自于反差。 来自于谢琂如此温润谦和的人会变得那般暴虐癫狂。 来自于谢琂这般尊贵高傲的人会被人像牲畜一样五花大绑、没有理智地趴在床上低吼尖叫。 发病的谢琂,无法沟通,还会伤害身边的人。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谢琂。 青萝青杏也进了屋,见到满地的狼藉,两个小姑娘差点没叫出声,还是北辰一个冰冷的眼神制住了她们,让她们将薛桃扶了出去包扎伤口。 而薛桃双脚浮软着被扶出屋子时,她敏锐地发现屋外多了几个脸戴面具的护卫,应当是谢琂身边的暗卫。 到了院内的西厢房,青萝青杏二人连忙拿来伤药给薛桃处理手背上的伤口。 青萝半蹲着,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她手背上那道被碎瓷片划出的血痕,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薛桃。 青杏则在一旁捧着药瓶,急得眼眶都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她们也都被今夜的事吓坏了,但她们却也不敢问。 一时间,厢房内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直到青杏给薛桃倒了杯热茶说道:“姑娘,您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薛桃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可她的手还是在抖。 【薛桃这是被吓傻了吧,果然大部分人都接受不了顺王发疯的样子......顺王也是可怜啊。】 【所以顺王为什么会发疯啊?你们不觉得很诡异嘛,明明这一年来顺王的状态都很稳定了,从没有出现过如此神志不清、失控发疯的样子。】 【今天顺王也没干什么啊,白日里从城郊赶回来,然后接薛桃回府,两个人马车上亲了个嘴,遇到了沈怀观......最后就是在书房看了从京城寄回来的信,除此之外也没做什么了。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没人觉得刚刚女配去倒了杯冷茶,然后泼在顺王脸上的举动很奇怪吗?她怎么会知道这样可以唤醒顺王......】 【顺王的病应该不是无缘无故发作的。当年顺王中蛊毒后,是一名叫“无咎”的神医替顺王解的毒,后他为顺王细心调养,顺王便愈发少有发病到失智的情况,哪怕偶尔有,也都控制在了月底的时候。 这样一来,顺王只需要熬过月底那几日,就可以正常的生活行动,不受蛊毒的影响。 三年前顺王那次发病,是在八月中旬的时候,但那次是因为有人在顺王的饭菜里下了毒,刺激了顺王才导致他发病。 我总觉得这次顺王的情况,也是受到了刺激导致的,不然不会这么突然和严重!】 【我记得顺王在书房回信的时候,突然手就抽搐起来,整个信都写毁了......按往常来看,顺王只会在练字练久了才手抖痉挛,这算不算个异常?】 【有人看到书信的内容吗?该不会是京城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这次从京城回来了两封信,一封信是武德帝的,一封信是宜贵嫔的。 武德帝的信上没什么异常啊,无非就是话里话外提了两句对太子的不满,京城那头已经在清算太子党的势力了。 宜贵嫔很少给顺王写信,这次写信就是问了下薛桃选的那条发带,宜贵嫔说是很喜欢,想再要几条。 大概好像就是这些吧,顺王看完信就让北辰烧了,现在估计只有灰烬了。】 热茶润过喉咙,薛桃却并未感觉到暖意,她看着面前不断闪动的弹幕,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书房看信”有关的话上。 那一刻,薛桃下意识有股去书房看看的冲动。 但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现在要是冒然去书房,说不定这些弹幕上的人就会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比如刚刚就已经有人提到了她泼茶的事。 这些发出弹幕的天外人,几乎可以时刻关注她。 她虽不知自己露出可以看到弹幕的破绽会怎么样,但直觉告诉她,她最好别露出自己的底牌。 否则这些弹幕,可能说的也不会是真话了。 于是薛桃压下自己的好奇,只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我想出去透口气。” 在青萝和青杏看来,薛桃此时像是被吓傻了,眼神都有些涣散。 “姑娘......外面夜深雨露重,您要不还在待在屋内吧。”青杏担忧地看着薛桃劝道。 可这话一出,薛桃漂亮的杏眸忽得就流下两行清泪来,她啜泣着说道:“这里太闷了,我,我想出去......出去,然后回我自己的屋子。” 原先给薛桃的那间屋子,刚好可以经过谢琂的书房。 “姑娘,那我们陪着您!”青萝连忙说道。 她给青杏丢了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在这个时候和薛桃对着干,免得又刺激了她的情绪。 于是这主仆二人就扶着走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唯有谢琂的主卧灯火最为明亮,薛桃远远看了一眼,隐约还能听到屋内传来痛苦的低吼声。 而守在门口的暗卫看到薛桃出来也没有阻止,只是尽职尽责地守在房门口,一动不动。 薛桃扶着青杏的手臂朝自己原先的屋子走去,路过谢琂书房时,她走的格外慢。 弹幕上说,谢琂看完京城的信就让北辰在香炉里烧掉了。 而她没记错的话,书房的香炉一般在夜里都会挪到门口,然后第二日换班的粗使丫鬟才会拿去倒掉,洗刷干净重新放回来。 现在这个时辰,那香炉应该还没被人倒掉。 薛桃又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了北辰烧信的香炉。 然后她捂住胸口,眉头紧蹙,作出一副受惊难受的样子停住了脚步,然后下一秒就跑到那香炉跟前呕吐起来。 青萝、青杏吓了一跳,一个连忙拍背安抚,一个急得原地跺脚,不知是该把薛桃扶回去还是叫大夫来。 而薛桃一靠近那香炉,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幽香。 这绝不是谢琂平日里用的熏香味道。 为了闻得更仔细,薛桃又假装“失手”打翻了香炉。 香炉里面残存的灰烬倾倒出来,薛桃看到了一些没有烧干净的花笺,那底纹映着兰花纹的样式一看就是女子惯用的。 宜贵嫔。 薛桃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三个字。 她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香灰和几片花笺揣进袖子里,然后装作缓过气来的样子,拍着胸脯对着两个丫鬟说道:“没,没事。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要紧的。” “也不知公子到底是怎么了......今夜公子应该会没事的吧?” 青杏将薛桃扶起身子站好,然后连忙用帕子轻轻擦着薛桃脸上的泪痕,青萝则蹲下去替她拍干净了裙角上的香炉灰烬。 “姑娘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青杏说道,“姑娘您也别怕,有北辰大哥和孙大夫在,公子肯定没事的......您快回去歇着吧。”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薛桃的睡意仍是全无,她每每低头看到自己包扎好的手时,都会想到谢琂发病的狰狞模样。 “姑娘,你早些歇息,奴婢们就在门口候着,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们就是。” “好......对了,今日你们看到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知道吗?若是公子那里有了消息,立马前来告诉我。” “是,谨遵姑娘指示。” 待青萝、青杏退出了屋子,薛桃熄了灯,假装入了睡。 直到后半夜,弹幕上已经没有任何发消息时,她才点了个微弱的火折子,将香灰掏出来仔细瞧看。 她握着那未烧尽的花笺放在鼻尖嗅了嗅,果然那不寻常的幽香就是从花笺上传来的,只是薛桃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京城有人要害谢琂吗? 薛桃细心收起花笺后吐出了一口浊气,她好像抓住了谢琂发病的源头,却仍然没有任何睡意。 她下床打开窗户,远远望去,谢琂的院中仍是灯火通明。 直到天边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薛桃才见青萝进来禀报,说是谢琂已经没事了,如今人正在昏睡中。 至此,薛桃才松了一口气,倒回自己的床上沉沉睡去。 第四十八章 薛桃有孕 第二日,春光正好。 院子里的海棠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满树粉白堆叠,像是谁把云霞裁了披在枝头。 晨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锦。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倒是雀跃欢喜。 可徐府上下,却笼罩着一股低沉的气压,像是有一朵看不见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怎么也散不去。 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 薛桃的屋内,孙大夫正在给她把脉,而青萝、青杏皆是一脸紧张的神色站在薛桃身边,时不时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似乎比薛桃还在意结果。 孙大夫将手指搭在薛桃的腕上,闭目凝神了许久,皱起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 “薛姑娘,老夫这次可以真真切切给您道个喜——您这是有喜了,从脉象上看,已有一个多月了!” 孙大夫捋着下巴上的胡须,这几日被阴霾笼罩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喜气。 “真的?”薛桃也面露喜色,再次问道。 “应该不会错。”孙大夫说道,“看来前几日您寻我时,的确是有流产出血的迹象,而非来了月事。好在有这几日汤药调养,您的脉象稳固了不少,想来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头三个月,还是要处处小心,不可马虎。” 薛桃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既有欢喜,又有忐忑。 竟真的让她怀上了。 先前谢琂发疯之后的几日里,薛桃总是觉得小腹隐隐作痛,她本以为是自己月事来了,可沾到裤子上的血色不多,颜色也浅,像是被水洇开的胭脂,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瞧着不像是月事。 而弹幕则提醒她,她有可能已经怀孕了,这是胎像不稳、受惊流产的先兆。 毕竟当时,谢琂可是大力推了她一下,虽然她受伤的是后背,但这股剧烈的冲撞难免不会影响到别的地方。 所以这顿时吓得薛桃连忙请了孙大夫来看,只是那时孙大夫也不敢肯定,就先给薛桃开了些养身保胎的汤药。 没想到几副汤药下去,薛桃立马不流血了。 又养了几日,薛桃才得到了今天这个肯定的答复。 只是可惜......谢琂是无法与她分享这个喜悦了。 那日谢琂发病后,便昏睡了足足两日,那两日里,北辰将整个徐府查了个底朝天,就连薛桃也被质问了好几次,以此来调查谢琂发病的原因——看来北辰心里也清楚,谢琂就算发病,也不会这般严重。 好在薛桃观察到,北辰细心地将书房门口倒掉的香炉也拿去检查了,兴许不用她提醒,他们就能看出那花笺的问题。 后来,谢琂醒了一次。 但薛桃都没机会见到谢琂的人,谢琂就被北辰护送着去了辰州城外的云鹤山上静养。 薛桃这才知道,谢琂好像在云鹤山上也有一处宅子,每到月底时,谢琂就会去那儿修养。 谢琂一去,便是五六日,至今没有回来的消息。 薛桃也试着给谢琂写了几次信,可得到的不过都是“一切安好”“不必担心”的简短回复——显然,谢琂并没有对薛桃敞开心扉、袒露秘密的想法。 哪怕他们已有肌肤之亲,哪怕他们都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天,一遇到事,薛桃仍旧不在谢琂可信赖的安全区内,他仍旧选择回避薛桃,好像这样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琂看似对她温柔疼爱,可他们之间始终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让薛桃无法靠近他的真心。 这个认识,让薛桃颇有几分焦灼。 好在,她真的怀孕了。 这个孩子,应该可以成为打破谢琂防备最好的机会。 是的,薛桃不仅是要凭这个孩子博一生的荣华富贵,她还想要谢琂对她的真心喜欢。 薛桃对自己看的很清楚。 她出身微贱,没有任何助力,如果谢琂不护着她,她没法顺利生下孩子怎么办?又或者她生下了孩子,武德帝要去母留子怎么办? 更别提外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沈怀观。 薛桃需要谢琂来帮自己站稳脚跟,所以她必须得到谢琂对她的真心相待,哪怕只有六七分也足够。 孙大夫见薛桃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迟迟没有说话,还以为她是被这个消息给砸懵了。 于是他安抚道:“薛姑娘您放心吧,您的身子格外健康,不然那日换了旁人,恐怕孩子当场就......所以这都没事的,往后的日子定也会顺顺利利。我这就多写几个保胎的方子,再给你拿几本养胎的书,平日若是无事,您也可以多多看那上面的东西。” “而且啊,我马上就写信告诉徐公子您有孕的事,让徐公子赶紧回来照顾您吧!” “且慢。”孙大夫一提到写信,薛桃却阻止了他,“这事先不要告诉徐公子吧。” “薛姑娘,这是为何?”孙大夫问道,“其实先前我为徐公子把脉的时候,就看出他日后在子嗣上较为困难......如今您突然有孕,想必徐公子定会高兴的!” “而且有些话啊,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您就听个耳旁风,听过就忘吧。” “徐公子那身子带着病根,其实本不应该奔走四方的,寻个安稳地方多卧床修养,方能有七八年的活头。” “但徐公子的用药,却是以缩短寿命来换身子表面康健之象的,这种药用下来,徐公子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但内里会亏损的更快,因而恐怕只有三四年的活头。” “我见过太多绝症之人了,这徐公子看着云淡风轻,但我能感觉到他也是存了几分求死之意的,只想着好好活过这两三年罢了......他从心底里存了这样的心思,总归是会有暗示自己的意思,这样长期下去肯定是不利于养好身子的。” “如今徐公子有了您,您又有了孩子,兴许徐公子也会有了斗志,坚持着活下去!” “人啊,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希望的不是吗?或许在将来的某一日,他这身子就能得到根治呢?” 孙大夫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他之所以留在徐府为谢琂看病,乃是因为谢琂救过他一家老小。 那时孙大夫因为给一位官员的儿子看花柳病,说了不该说的话,全家都被下了大狱。 要不是谢琂刚好撞见此事,孙大夫一家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孙大夫不知谢琂的真实身份,他留在谢琂身边只是为了报恩,在他看来,像谢琂这样的好人应该有好报的,而非是受这样的折磨。 只不过那日谢琂发病时,他也是第一次见识,还真是被吓了一跳。 而照那样的趋势,谢琂比他想象中的恐怕还要严重。 别说三四年了,恐怕也就两年的活头...... 孙大夫并未把话说完,他只是真心希望眼前这位薛姑娘能让谢琂更振作些。 薛桃听完,心中也有几分嘘唏,但她却不意外谢琂的选择。 卧床苟活七八年,和如正常人般生活三四年,要是她,她也选择后者。 “我明白孙大夫您的苦心,但如今徐公子在山上静养,就让他先好生养病吧。” “我听闻大悲大喜之事都会刺激人的神志,徐公子先前那样......我怕喜事,也会刺激到他,不如等他养好了身子再说吧。” “我这才一个多月的月份,看起来总归是脉象有些浅,我也再养一段时间,等胎象彻底稳固了再说也不迟。” “而且......这事我想亲口告诉公子。” 薛桃说最后一句话时,脸上带上了些许的娇羞之色。 孙大夫一看就懂了,连忙摆手说道:“好好好,那薛姑娘您看着办就是,有什么事尽管来寻我。” “只不过此事莫要拖得太久,您身边两位丫鬟都年轻,有些事怕是不一定能考虑到,所以最好是再请一位有经验的嬷嬷来府上照顾您......” “多谢孙大夫赐教。”薛桃笑着应下,然后才让青萝和青杏送走了孙大夫。 【妈呀,女配还真还怀孕了,这是什么逆天好孕体质?】 【那男主咋办,男主本来是想撬墙角把女配撬走的,现在女配怀孕,男主总不能给别人的孩子当爹吧?尤其这还是顺王的孩子!】 【桀桀桀!我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薛桃和顺王的孩子有多好看,希望小薛桃能顺利怀孕,顺利生产,可千万别像她和男主在一起时那样,怀孕时被人处处针对、生产时难产出血、孩子生下来还有一个是病秧子,连五岁都没活过去!】 【活该,谁让她跟着女主抢男主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作的恶罢了,只不过这恶果报应在了孩子的身上......你们没看到吗?她那个女儿和她一样恶毒,小小年纪就知道栽赃女主这个后母,真是蛇蝎心肠。】 【我说句母道话,薛桃当年跟着男主时,并不知道男主喜欢女主,也不知道自己是女主的替身......从她的角度出发,她当然要抱紧男主这个大腿,不然她一个红怡楼出身的妓女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后面她折腾出那么多事,有些的确是她是自己坏心眼,可也有不少是男主漠视和纵容的啊?男主要去母留子,那薛桃会舍得让出自己的孩子吗?她当然要想办法保住自己和孩子。 再说薛桃的女儿,你们要知道,薛桃被毒酒赐死的时候,这俩个孩子就在窗户边眼睁睁看着的。 而且沈怀观这个生父,基本从不管这俩孩子,直到他发现女主和她生不出孩子,才愿意接回他们,不然他们俩同样只是不被承认的外室子。 这俩孩子能喜欢男女主才怪!】 第四十九章 姐姐弟弟 【其实那俩孩子也挺惨的......薛桃死后,弟弟体弱多病,府中的人都要紧弟弟;姐姐受尽了漠视,还要被奶奶嫌弃是她在胎中抢了弟弟的营养,才导致弟弟先天不足。 就连弟弟死的时候,姐姐也因为正好在旁边待着,而落了个看护不当的错过,直接被送出了宣平侯府扔到庄子上去养了。庄子上那些见风使舵的恶仆个个都能欺负姐姐,姐姐能不黑化吗?】 【那还不是薛桃没教好?她若是从根上就把姐姐教得善良纯良,那姐姐定会得女主喜欢,自然也不会被送到庄子上去了......姐姐光学薛桃那副又蠢又坏的模样了!】 【天呐,生父又美美隐身了。】 【那你们说,这次薛桃生下来的还会是龙凤胎吗?】 【不一定吧,生父都不一样,怎么可能还和原剧情一样?不过薛桃不让孙大夫告诉顺王是什么意思?她该不会不想要这个孩子吧,毕竟男主都对她抛出橄榄枝了,她要是怀孕了还怎么和沈怀观厮混?】 【而且顺王发疯成那个样子,孩子该不会也有病吧?】 【楼上的,这是蛊毒,不是先天性疾病,不会遗传的。】 薛桃知道按照原剧情自己会给沈怀观生下一对龙凤胎。 但她还是第一次了解到那两个孩子的处境,确实也挺惨的。 不过薛桃也就唏嘘了一下,很快就将这些抛在了脑后。 毕竟她不曾经历过原剧情,对那两个孩子也没有什么感情。 只是薛桃愈发觉得沈怀观这人薄情心狠,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管不顾,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心中又把沈怀观骂了几句后,薛桃便吃了些吃食后准备午睡。 可谁曾想,薛桃这次午睡却梦到了两个小孩。 梦里没有颜色,白蒙蒙的一片,让人分不清方向。 而那两个小孩就手牵手站在了薛桃面前。 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生得甜美可爱,但脸上却没什么神采,反而学着老气横秋的大人总是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仿佛有许多操不完的心。 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生得跟个病猫似的瘦小孱弱,巴掌大的小脸没有任何血色,唯有剧烈咳嗽之时才把脸色涨得通红,好不可怜。 小女孩开口:“你要走了吗?” 梦里的薛桃出不了声,只能定定地瞧着那小女孩的双眼——那双眼睛和她一样,都是圆而上挑的杏眸。 小女孩又问:“那你以后会找我们吗?” 薛桃仍旧无法说话。 二人四目相对良久,还是小女孩先抽了抽鼻子,眼眶渐渐泛红,她强忍着泪意说道:“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弟弟,是我没保护好弟弟。” “可是,可是你走了后,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薛桃看到小女孩哭了,突然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她生出股难以遏制的欲望想要将小女孩拥入怀中,可身体仍旧无法动动弹。 小女孩最终还是压住了自己的委屈和难过,她小手捏着袖子沾了沾眼角的泪花,然后对着小男孩说道:“你还记得她吗?” 小男孩没有看薛桃,他只是盯着姐姐泛红的眼睛,无措又害怕地说道:“不,不哭......姐姐不哭。” “我没有哭。” “没什么好哭的。” 小女孩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 “我们抱抱她吧。” “时间到了。” 她牵着小男孩,朝着薛桃缓缓张开双臂,两个柔软的小身躯紧紧贴着薛桃的腰,她低头便能看到两个孩子头顶可爱的发旋,还有小女孩脖子后颈处的一颗小小红痣。 这个拥抱很短暂,好像只有几秒。 “你该走了。”小女孩松开双手说道,她的声音带着闷闷的哭腔。 小男孩轻轻拍了拍薛桃的手背,学着姐姐的语气认真地说道:“你该走了。” 然后他们转过身,两个人牵着手并肩往前走,小男孩走得很慢,小女孩便放慢了步子陪着他。 直到两个小身影彻底消失在薛桃的视线中,她才醒了过来。 而薛桃醒来后,许久都没从那个梦中缓过来。 她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 这应该就是按照原剧情,她和沈怀观的孩子吧? 薛桃心如乱麻。 最后,向来不怎么信佛神的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地为梦里这两个孩子抄了几篇佛经,希望他们不论是生是死,都能有个好结果。 而就在薛桃抄写佛经时,青萝进了书房禀道:“姑娘,许家大小姐派人前来递话,想约您后日上街逛逛,不知姑娘要去吗?” 薛桃将毛笔尖压去多余的墨渍,提笔顿了一瞬后说道:“去吧。” —— 两日后,东市。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两旁铺子酒旗招展,卖胭脂水粉的、卖绸缎布匹的、卖糖糕小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薛桃挽着许知雪的手臂走在人群中,二人的丫鬟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提了几包刚买的零碎物件。 “今日你那妹妹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她不是最黏你了吗?”薛桃问道。 她本以为今日出游,许知霏也会在的。 “她呀——最近不知怎么了,隔三差五就往云鹤山上的元善寺跑,也不知道那有什么吸引她的,连我这个姐姐都顾不上了。”许知雪无奈地说道,“然后回了家又总是嚷嚷着要我去陪她爬山踏青,要知道我祖父过几日正准备收一批新学生,书院正是缺人繁忙的时候,我哪里有空陪她?” 【元善寺?好耳熟啊,有人对这个地方有了解吗?】 【许知雪不就是在元善寺那边摔死的吗?我记得谢琂在城外静养住的地方,也就在元善寺吧?】 【许知雪咋摔死的?其实感觉这姑娘人挺不错的,年纪轻轻这么枉死,未免也有些太可怜了。】 【许知雪是登高时突然来了一只苍鹰,起了骚乱,而恰好阁楼的护栏松动,许知霏背后一推,就在混乱中给许知雪推下去摔死了。 许知雪死后,那位崔小将军派人调查,结果许知霏又栽赃到了负责护栏维护的僧人身上,说是他偷懒忘事,才害得许知雪“失足摔死”......最后那僧人被下了大狱,没多久就在狱里得病死了。 更精彩的来了,这个死掉的僧人,就是许知雪当年被掉包的亲生弟弟。许知霏这一手一石二鸟,玩的可是漂亮!所以她这几日往云鹤山上跑,应该就是发现这僧人是许知雪的亲生弟弟吧。】 【而且崔小将军当时也是和许家姐妹一起的,只是事发时被支开了,再回来看到的就只有许知雪的尸体......可怜,到手的老婆就这么没了。】 【许知雪的亲弟弟也可怜,出生时就被抛弃,从小在乞丐窝要饭里长大。 七八岁好不容易遇见个心善的秀才见他聪慧机灵、手脚麻利给收养着当了个小书童,结果没过几年跟这秀才赶水路回老家时遇到了暴雨洪泄,船毁人落江,虽保住了性命却又失去了记忆,天天在山里饿得挖树根、吃虫子,都快活得像个野人了。 最后还是被元善寺游历四方的主持给撞见,这主持才把他带回了云鹤山,重新给了他个安身之所。】 【这人生经历,我也不知道说他是倒霉透顶,还是逢凶化吉了。】 【呀,许知雪好像就是这段时间摔死的,该不会就是陪许知霏爬山踏青吧?】 【是了,按剧情就是三日后。】 薛桃看着弹幕上飘过的信息,没想到许知雪的死期来的这么快,不过......薛桃突然觉得这也是个“好机会”。 于是她暗暗将弹幕上许知雪的死期记了下来,然后说道:“近来天气这般好,知霏妹妹老想着玩儿也无可厚非,毕竟等到热起来了,恐怕她也就懒得出门了。” “你说的也是。”许知雪说道,“对了......听闻徐公子又去城外静养了,如今他的身子可有好些了?” 听到这话,薛桃摇了摇头,情绪突然变得低落起来:“我家公子说是没什么大碍,但也没明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许知雪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既然他都已经说了没事,想来问题也不大,或许过几日就回来了......对了,我听闻玲珑阁新来了一批衣裳首饰,要去看看吗?” “正好认了你这个新妹妹,我也应该送些见面礼的不是?” 许知雪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却止不住感慨那位顺王真是奇怪。 自己分明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却要躲着自己的女人,连送东西讨人欢心这样的事都要她这个外人来帮忙做。 也不知二人发生了什么,竟变得这样别扭起来。 那日顺王不是还特意赶回来从林老夫人寿宴上接走薛桃了吗? 怎么如今又躲了起来。 【哎,顺王正在云鹤山自闭呢,八成是觉得在女配面前发疯太失面子了,所以到现在都没做好准备见女主,只能请许知雪这个中间人来哄女配高兴了。】 【顺王也不全是不知怎么面对女配吧,他还在调查自己突然发病的事呢......而且每次发病都会让顺王大伤元气,闭门不出、精心修养也无可厚非。】 第五十章 借花献佛 【还好顺王推的那一下,没让薛桃的孩子出什么事,不然这后果简直不敢想......顺王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能有后代了!】 【沈怀观:你现在有一次了,我是一次都没有了嘻嘻。】 薛桃原本还感慨许知雪出手阔绰,但看到弹幕后才知道,许知雪是谢琂安排来陪她散心的。 谢琂还真是...... 薛桃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这人有时候还真是别扭。 “好啊。”薛桃回道,两个女子就这样又去了玲珑阁。 这次接待她们的,还是玲娘,时隔许久不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薛桃。 “这不是薛姑娘吗?好久不见,哟,您今日这身衣裳也是前段时间从我这儿买的吧?真是好看,我都想邀请您给我们玲珑阁当个招牌了!”玲娘扬着笑脸,热络地说道,转头看到许知雪,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许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可不常来的啊......您家那位二小姐今日没跟您一起吗?” “前几日她吩咐我们玲珑阁打的那套簪子都做好了,她什么时候来验货啊......就按她那份图纸打的,分毫不差,定能让许二小姐满意。” “也不知二小姐是要把这套簪子送给哪家贵夫人作贺礼,看得出来二小姐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在这套簪子上呢!” “贺礼?”许知雪诧异道。 近来家中好像没有什么要送礼的人家,许知霏定一套簪子做什么? 薛桃见许知雪不知此事,立马来了兴趣,好奇的视线就在玲娘和许知雪脸上来回转。 而弹幕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这簪子还能给谁?当然是给许知霏自己的亲妈了,许知雪的妈妈死了,但许知霏可没有,不光没有,还被许知雪他爸金屋藏娇藏得好好的呢!】 【这许知霏自小就知道自己并非是许知雪的胞妹,而许知雪他爸没想过让许知霏和自己的亲妈骨肉分离......所有全家人都骗着许知雪玩儿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许知雪的祖父祖母还是很护着她的。要不是她祖父祖母把她爹管得严,那个外室早就登堂入室了,还用得着什么调换孩子的麻烦办法......】 【许知霏胆子这么大吗?居然敢在玲珑阁给她亲生母亲打首饰,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比如现在就很尴尬啊......】 【楼上有所不知吧,许知雪这人是不怎么爱逛街的,衣裳首饰也都一切从简,就连这玲珑阁都很少来,毕竟玲珑阁的衣裳首饰可不便宜,所以每次来也都是陪着许知霏。要是许知霏不在,许知雪说什么也不会出现在这种的地方的......只是许知霏不会想到,今日她姐姐会陪薛桃来。】 【那也太胆大了......】 【许知霏就这性子,连对自己好了这么多年的姐姐都能亲手推下去,打个首饰又算得了什么?】 薛桃津津有味地看着弹幕,而玲娘见许知雪一脸困惑,忽觉自己好像多嘴了,脸上浮现出几分尬色。 但许知雪仍语气温和地说道:“没事的,许是我妹妹想要给谁个惊喜吧......既然那簪子已经打好了,我就替她验验货,若是没有问题今日我就带回去,也省得她再跑一趟了。” 玲娘听罢,便叫人把打好的那套首饰给拿了出来。 薛桃和许知雪一看,只见这套首饰是用纯金打出来的,从簪子到步摇到小冠,样样都有,极为精美。 这些首饰打下来,不仅是费钱,更是费心力时间。 而且其款式一看就是为已成过婚的夫人准备的,而非未出阁的姑娘。 薛桃记得弹幕说过许家只是书香门第,家族中虽也有为官之人,但也多是清流好官。 许知雪的祖母作为辰州书院的山长,更是崇尚有教无类,无论是官宦子弟、富家子弟,还是平民百姓,只要肯学习的,他都愿意收入门下悉心栽培。 这样的人家,怕不见得会是喜好奢靡的。 果然,许知雪一看到这套首饰,就皱起了眉——许知霏打这样的簪子饰品,是要送给何人啊?她又哪儿来的钱呢? 虽说许家百年根基,也是不缺钱的,她与妹妹名下皆有不少良田铺子,可祖父祖母向来教育她们尚简节约,低调行事,所以不论是送旁人礼物还是自己平日里用,都不应该这般铺张才是。 薛桃见许知雪眉头越皱越紧,她不紧不慢地来了句:“这套首饰若是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打不下来,看来知霏妹妹对这套贺礼很是上心啊!不过若是有人值得知霏妹妹这么用心备礼,这人许姐姐你应该也认识吧?” “这倒是说来惭愧,我还真不知家中哪位长辈喜欢这样的礼物,也不知知霏要拿去送给谁......”许知雪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罢了罢了,我回去再问问她吧。” 薛桃见许知雪并未过多纠结此事,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不过,薛桃今日出门,也是有自己的事想做。 “玲娘,听闻你这玲珑阁的香料也算得上满辰州数一数二的,我想问问你这儿有没有厉害的香料师傅,我想请他帮我看个东西。” 说罢,薛桃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烟紫色的小盒,里面打开就是那被磨成粉的花笺,只不过由于那花笺做工太好,薛桃还是有些没磨碎,依稀还能看到几片小碎块。 但若是不刻意往花笺上想,这两者也难以联系到一起去。 薛桃也佩服宜贵嫔用的这花笺,竟过了这么几日,香味还没有散,打开凑近后仍旧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幽香,不算太浓烈,但也足够持久。 玲娘拿起来先闻了闻:“薛姑娘,这是何物啊?” “从前意外得了点熏香,颇为喜欢......但时间太久,我也不记得这熏香是何人送给我的,也不知它的来历成分,所以想找人帮我瞧瞧,看能不能再做出来一份。”薛桃回答道,“先前我找了几家铺子的师傅帮我看了看,但他们的说法都不太一样,我便想着既然来了玲珑阁,就顺便也问问。玲娘应当不会嫌我麻烦吧?” “薛姑娘这说的什么话,自然不会!不过啊,您来我们玲珑阁可算是来对了,我们后院有位赵师傅祖上三代都是在辰州调香,他这人还特意去过京城拜师学习,什么样的香没见过?......姑娘这块香灰到了他手里,他应该能看出些门道来。” 玲娘一面说,一面将盒盖合上,交给身后的小厮。 “许小姐,薛姑娘,这赵师傅估计查看香料还有一会儿功夫,不如您二位先坐着喝口茶,我把我们新上的衣裳给您二位配几件试试如何?” “好啊。”许知雪和薛桃都欣然应下,玲娘这又高兴地提起裙摆开始张罗人拿衣裳首饰来。 只不过试衣裳试首饰的都是薛桃,许知雪反而像极了上次陪着薛桃逛街的谢琂,只一个劲儿地坐在那儿喝茶点评。 无论薛桃穿什么出来,许知雪都能引经据典地把她给夸出花来,饶是薛桃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而且今日许知雪陪她一整天,要是让许知雪两手空空地回去,薛桃说什么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 所以薛桃也未她挑了两件出来——一件是月白色绣兰草的对襟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薄柔软,领口和袖边镶着一圈淡青色的绲边,素雅又不失精致。 另一件是藕粉色织金缠枝纹的长裙,颜色淡雅,裙摆上绣着细细的银线花纹,走动时若隐若现。 这两件都适合许知雪这样温婉端方的书香女子。 至于价格嘛......反正今日应该记在的都是谢琂账上,不花白不花。 “薛妹妹,我就不用了吧。”许知雪见此推辞道,“我这人平日里不爱打扮,穿什么都一样。” “许姐姐今日陪了我一天,还送我这么多钗环首饰、衣裳裙子,我要是不礼尚往来,怕是今夜都睡不好个安稳觉了!许姐姐莫非是看不起我,才不愿要我送你的衣裳?”薛桃撒娇般说道。 “诶,薛妹妹,我可没有这个意思。”许知雪见薛桃这副模样,顿时想起来了自己家中那个爱撒泼打滚的好妹妹,她无奈地解释道,“只是今日分明是我邀请你逛街,要是让你破费,我怪不好意思的。” 许知雪这话可是真心话,毕竟今日她送薛桃的东西顺王自然会掏钱,她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许姐姐算是我跟在徐公子身边后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那日在林老夫人寿宴上我就很喜欢你,只是我出身卑微,十分害怕你们会不喜欢我、瞧不起我。” “今日许姐姐送了我这么东西,我当真很高兴,从没有哪位女子对我这么好过......所以,我也想送许姐姐些什么,若是许姐姐愿意收下,就是真的认我这个妹妹,我会更高兴的!” “许姐姐就不要推辞了,不如就把我当成另一个像知霏妹妹那样的小妹吧?要是知霏妹妹送你礼物,你肯定不会拒绝的,对吗?” 薛桃这些话可都是真心话。 她与许知雪阶级不同,出身不同,但许知雪哪怕是受谢琂所托,她与自己相处之时既无轻视敷衍,也没有过分讨好谄媚,反而让薛桃难得感觉到了一股平等与尊重的感觉。 所以哪怕她们之间的关系还算不得多亲近,薛桃还是很珍惜许知雪这个人的。 果然,这番话一出许知雪只觉面红耳赤,她看着薛桃那张娇媚漂亮的脸,突然生出几分歉疚来。 毕竟薛桃不知自己对她的好,都是受顺王所托的。 所以她张了张嘴,也没好拒绝薛桃的好意,抱着衣服进了屏风后换衣服。 而这时,后院的赵师傅也验过香料了。 第五十一章 药效相冲 玲娘将人带到了薛桃面前,让赵师傅亲自说给薛桃看。 “这位姑娘,您这香灰里头别的都没什么特别的,但有一味主料是应该是赤褐粉......这东西可不常见,您若是想要自己调配,恐怕不一定能找到这一味原料。”赵师傅说道。 薛桃面露疑惑,赤褐粉——这名字她从未听过,先前几家香料铺子的师傅也没提过。 “这赤褐粉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薛桃问道。 “赤褐粉说它是香料吧,也不完全是。它产自南蛮深山,是由一种身带异香的赤色蝎子壳磨制而成的,由于这种赤色蝎子毒性颇深,很难抓捕,所以这赤褐粉也很是稀有,像辰州这等地方基本都是寻不到的。”赵师傅说道。 南蛮。 谢琂中蛊毒的滇南之地,也算得上是南蛮的版图。 薛桃想到。 “不过啊,那蝎子虽身带剧毒,但赤褐粉却是无毒无害的。主要的作用就是调香或者做颜料,而赤褐粉最大的优点也是香味弥久,遇风遇水都能保持,最长可留香数年之久......哪怕是烧成了灰烬,也照样有暗香残留。”赵师傅说道。 然而薛桃听到这儿,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既然赤褐粉无毒无害,难不成宜贵嫔真是只想给谢琂写信交流交流感情? 薛桃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那这赤褐粉用起来有什么禁忌吗?”薛桃问道。 “这位姑娘倒是细致,这赤褐粉的确有个禁忌,那就是忌一味叫‘蘅芷’的香料。” “蘅芷此物,有些安神香里会用到它。这两种原料单独用,都是极好的,可若是二者同时进入人体,短时间内会入血脉,会让人烦躁亢奋;长时间则心神紊乱,相冲相犯。” “要是有人患失眠、头疾之类的病症,这两者最好是不要同时用的。” 蘅芷,薛桃对这个东西有印象。 谢琂房中每日烧着的安神香是由当年救下下他的那位神医调制的,因为效果很好,所以薛桃特意问过那安神香的调配方法——那里面,就有蘅芷这味原料。 【不是,女配哪里来的这什么赤褐粉啊?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女配可能随口一问吧。但我现在听到南蛮也有些ptsd,毕竟滇南也算南蛮,那地方可是让顺王吃大苦了......】 【蘅芷,那不是顺王常用的安神香里放的东西吗?女配该不会是要害死顺王,然后好名正言顺的和男主在一起吧?】 【好一个“大郎该喝药了”,薛桃前脚怀上顺王的孩子,后脚要毒死顺王,这未免有些太莫名其妙了吧?真要想和沈怀观跑,是不是得先把肚子里的孩子处理一下啊?这先后顺序不对吧......】 薛桃见弹幕并未将她手中的灰粉和宜贵嫔的花笺联系起来,而只是困惑她如何获得赤褐粉的,对这样的结果她倒是十分满意。 至此一趟,薛桃也将谢琂发病的原因猜的七七八八了。 八成,就与赤褐粉、蘅芷这两个东西有关。 而宫中的宜贵嫔,恐怕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只是薛桃想不通,宜贵嫔不是对谢琂喜欢得都要疯魔了吗?怎么会用这样的办法害谢琂呢? “多谢赵师傅,你这一番话当真是为我解惑了。”薛桃一面说道,一面从腰间掏出一块小银锭递到赵师傅的手中以作感谢。 赵师傅连忙道谢:“姑娘客气了。若是姑娘真想要类似的熏香,我也是能调配一二,只是可能效果没那么好......姑娘想要,随时来玲珑阁便是。” 薛桃笑道:“好啊,不过这熏香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既然没有原料就做不出来,那也不用强求了......不如将你们玲珑阁最好的香料也拿出来让我看看,换个新的熏香味道也未尝不好。” 玲娘一看又来了生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赵师傅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都拿了出来。 薛桃也不光看,每一种香料的用处禁忌她询问得仔细,尤其是关于孕妇不能用的那些,薛桃都一一记了下来。 而这一举动,也打消了不少弹幕的怀疑。 【薛桃是因为怀孕了才问这些的吧,毕竟好多香料孕妇都是不能用的。】 【吓死我了,我以为女配一怀孕就去父留子呢。】 【不是,有没有可能薛桃到现在都不知道顺王为什么会发病啊......大家也不必阴谋论,只是问个香料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许知雪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薛桃挑了两盒味道不错的熏香正让玲娘给她包起来。 “怎么又想着买熏香了?”许知雪问道。 她换上了那套藕粉色织金缠枝纹的长裙,往日端庄温婉的气质顿时被这身衣裳衬得多了几分贵气与鲜亮,很是让人眼前一亮。 薛桃欣赏着许知雪的新打扮,开口便夸道:“许姐姐这身真好看!” “这熏香呀自然是让许姐姐拿回去送你妹妹的,不然要是知霏妹妹知道我们两个人逛街不带她,恐怕又要和你闹脾气了吧.....” 许知雪哑然失笑:“你就和她见过一次,就知道了她是个不好惹的,她这脾气啊......真是我没管教好。” 薛桃说道:“其实这或许反倒证明你对知霏妹妹太好了,毕竟被偏爱的那个都有恃无恐嘛。” 许知雪听了这话,不禁感叹薛桃这人,当真是会说话。 两人逛完街,天色也渐晚了。 于是许知雪和薛桃就各自乘坐马车回了府。 回府后,薛桃用过安胎药便早早上了床,然后将有关“许知雪身死”的信息都提了出来,细细琢磨着如何好好利用此事。 —— 三日后,云鹤山,山脚驿站。 山脚驿站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灰瓦青墙,院中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 驿站不大,却干净敞亮,是上山的必经之处,往来香客、游人常在此歇脚饮茶。 此刻驿站的阴凉角落里,一张石桌旁正坐着许家姐妹。 许知雪端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仪态端方。 她今日穿了一件难得穿了件亮眼的粉红色衣裙。 那颜色比桃花淡几分,又比杏花浓些许,袖口和领边绣着极简的兰草纹,粉红底子上几笔素雅的青绿,反倒冲淡了颜色的娇媚,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乌发挽成简单的圆髻,鬓边斜簪着一支白玉簪,簪头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红艳得像一团凝固的火,浓烈而纯粹,在日光下折射出灼灼的光芒。 许知雪甚少打扮成这副鲜亮的模样,而今日这身衣裳首饰也是许知霏为她挑的。 许知霏说是今日出来玩儿,要她换换样子,她闹不过妹妹,就由着她为自己打扮了。 这会让许知雪低头看着身上浓烈的颜色,还有几分不习惯。 而许知霏则穿着一件宝蓝色锦裙,衣上绣着几簇蝴蝶纹。 那蝴蝶展翅欲飞,栩栩如生,配着她灵动的眉眼,整个人像一只停在花间的蝴蝶,仿佛随时都要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许知霏一手托腮,一手捏着茶盏的杯沿,脚在石桌下轻轻地晃着,目光却直勾勾地看向了她们二人对面坐着的青衣男子,看着看着,她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崔大哥,你这身衣裳,我真是越看越别扭……”她笑得眉眼弯弯,眼中满是戏谑之色,“你,你怎么今日就想到穿这身衣裳出门了呢?哈哈哈,没人劝劝你吗?” 只见那崔家小将军崔向东正坐在她们对面。 崔向东生得浓眉大眼,颧骨微高,下颌方正,皮肤是常年日晒风吹留下的古铜色,肩宽腰壮,坐姿端正却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豪迈。 这样的容貌体格,穿一身劲装、佩一把长刀,才是他该有的模样。 可今日,他偏偏穿了一件青色的锦袍。 那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极雅致的竹青,下摆绣着几竿修竹,领口镶着银灰色的绲边,清秀斯文得不能再过了。 可这衣裳肩膀处绷得有些紧,袖口也显得窄了。 崔向东又坐在石凳上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活像一个正在被先生考校功课的学童,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听到许知霏的嘲笑,崔向东的耳根“唰”地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锦袍,又抬头看了看许知霏那张笑开花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啥? 说他为了在许知雪面前显得斯文些,特意去做了这身衣裳? 说他在铜镜前换了三套衣服,千挑万选出了这件最文雅的? 崔向东最终只是闷闷地问了句:“……不好看吗?” 那眼神,始终紧着的是许知雪。 可许知雪还没说话,许知霏就哄笑这说道:“衣裳当然是好看的了,但是穿的人不对,就白白糟蹋了哈哈哈......你还是穿那劲装佩刀的好看!” 许知雪见崔向东听了这话更加郁闷,她连忙说道:“崔大哥不必听知霏胡说,我觉得你穿这身衣裳挺好的。” “今日我们还要去元善寺上香,你若真是穿劲装、腰间再佩着刀,难免让寺中的师父们觉得锐气太重,反倒不尊重。” “这身衣裳反而刚刚好。” 崔向东听了这话,顿时眼睛就亮了,本就挺得板正的腰背又忍不住往上拔了拔,半天从喉咙里憋出个欢喜的“嗯”来。 许知雪看到崔向东这般好哄的样子,顿时脸颊也泛起了漂亮的红晕,忙避开崔向东的视线,不敢看他。 一时间,崔向东与许知雪二人间的气氛莫名带了些旖旎之感,倒是衬得许知霏这个妹妹颇有些多余。 而许知雪没看到的是,在她哄崔向东的那一刻,许知雪就已经冷了脸,看向他们二人的眼神多了几分阴鸷和妒恨之色。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 “许姐姐,好巧,你也在这儿啊!” 第五十二章 暴露怀孕 许知雪等人循声望去,只见薛桃正从驿站门口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青杏、青萝两个丫鬟。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上身是一件月白缎面对襟短襦,领口镶着一圈素白的牙边,袖口绣着几朵浅银色的折枝花。 下身系着一条同色的十二幅湘裙,裙摆压着银线绣成的缠枝莲纹,走动时如水波潋滟,又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澄澈明净,不染纤尘。 薛桃今天的衣裳算不得出彩,她的长相向来更适合浓烈的颜色。 不过就算如此,薛桃本身也足够好看了。 只见她的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腻脂如玉,更衬得那淡蓝衣裙如烟似雾。 眉画得较深,似雨后远山,深而绵长;眼尾用胭脂浅浅晕开,顾盼间自带一段风流;唇上点了朱砂口脂,红得恰好,又在她抿唇时洇出一点清甜的汁色。 额间则以银箔剪了一朵小小的花钿,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却不夺目,反倒将那淡雅的衣裙衬得愈发空灵出尘。 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又像是一株开在山涧里的白莲,清清冷冷的。 衣裳寻常,反而衬得薛桃的容貌更有清韵。 许知雪当即眼前一亮,看向薛桃的眼神中满是惊艳。 “薛妹妹,你怎么也在这里?”许知雪惊呼道,连忙起身相迎。 “许姐姐,好巧!”薛桃也高兴地小步跑上前,一把握住了许知雪的手,但眼神却在许知雪的衣裳上多停留了几秒,“我见今日天色正好,便想着去云鹤山上的元善寺上个香,顺便也为......为我家公子求个平安。” “他还没回来的......” 最后一句话,薛桃的语气急转直下,陡然带上了几分担忧和无助。 许知雪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淡,这才看到薛桃眼底用脂粉勉强盖住的乌青——想必这几日薛桃也是担心坏了。 这顺王还真是...... 许知雪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崔向东,崔向东北瞪得摸不着头脑,只能伸手挠了挠鼻子然后上前问道:“这位就是你提过的薛姑娘吧?” “在下崔向东,幸会。” 崔向东听到许知雪唤薛桃“薛姑娘”时,他立马就明白了这姑娘就是顺王托他们照顾的那位。 但......崔向东看清薛桃的容貌后,浑身一震,半天移不开时间。 【哟嚯,这就是崔向东啊,这人身上穿的什么衣裳,真难看,有种牛蛙的感觉。】 【笑死了,应该是崔向东以为许知雪喜欢文雅书生这一款的所以才穿成这样吧?】 【不对啊,这人看女配什么眼神,怎么直勾勾的?他该不会是一眼喜欢女配了吧?】 【疯了吧,崔向东和顺王是至交好友,他怎么可能觊觎顺王的女人!】 薛桃对上崔向东震惊的视线,也是十分诧异。 怎么,她难道与这位霍小将军有什么渊源吗? “见过霍公子。”薛桃微蹲行礼,回避开了崔向东的视线。 而许知霏这时却插了进来:“崔大哥,你老盯着薛姐姐看什么啊?该不会你觉得薛姐姐长得比我姐姐还好看,这才看得移不开眼吧?” 这话一出,气氛仿佛都凝固了。 而许知霏暗中挑剔地看着薛桃——这人怎么穿着和她差不多颜色的衣裳?她平日里不是最爱穿红着绿,什么时候这么素净了起来? 听到许知霏的话,许知雪和薛桃对视之时,眼中皆是有些尴尬。 而薛桃抬头看向许知霏时,她的脸上是一片无辜之色,仿佛这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的玩笑,不值当认真。 崔向东听到这话顿时如临大敌,他连忙凑到许知雪的跟前干咳两声解释道:“知雪,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这个薛姑娘长得和我一个认识的人有些像......我一时间恍神了,你,你莫要放在心上啊!” “你知道的,在我心中,自然你是最好看的了,从小到大都好看......” 后一句话,崔向东还是凑到许知雪耳边小声说的。 可是他以为的小声,实则一旁的薛桃却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看向许知雪的眼中满是戏谑。 许知雪面皮薄,顿时被薛桃瞧得面颊发热,她连忙伸手出揪了一把崔向东小臂上的肉,让他别说下去了。 【这两人还挺好磕的,大家闺秀x糙汉将军,光这体型差都够我磕三天了哈哈哈。】 【这两人是真纯爱啊,小时候见过面就定下了娃娃亲,后来崔向东去了北疆也时刻不忘自己在辰州有个知书达理的漂亮媳妇,隔三差五就送信寄礼物回来,老早就开始准备给许知雪的聘礼了。】 【可惜这也是一堆苦命鸳鸯,许知雪死后,霍向东和霍家更是惨的没边了......许知雪父亲为了攀附霍家,硬生生携恩求报,把许知霏给嫁了过去。 崔向东不喜欢许知霏,娶了许知霏也是以礼相待,虽不亲近,但也没有苛待。 结果许知霏受不了这个活寡,又和齐王通奸,一直偷崔家边防机密文件助齐王争夺皇位,最后活活害得崔家被满门抄斩。 崔家一家忠烈,为国为民,结果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哎,真是造孽!】 崔向东一解释,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呀,我还以为你们这么快就移情别恋,把我姐姐忘在脑后了呢......” “虽是薛姐姐的确生得好看,但你别忘记你是我们许家的人,我可不许你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只是许知霏说话仍旧夹枪带棒的,面上挂着最无辜单纯的表情,说出来的话怎么都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果然,薛桃看到许知雪和崔向东都微微皱了皱眉,显然是察觉出了许知霏的不妥,但他们二人都没说什么,薛桃也不好吭声。 于是薛桃引开话题说道:“许姐姐,你们也去云鹤山吗?” “是啊,既然薛妹妹也在此,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许知雪见正好遇到了薛桃,就顺势发出了邀请。 薛桃道:“要是能和许姐姐一起那就太好了,只是......” “只是怎么了?” “只是我那马车刚到驿站跟前,一只车轱辘就坏了,马夫说后面的路怕是走不了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再驿站重新租一辆马车呢......” “那有什么难的,你坐我们的马车不就行了?”许知雪笑着说道,“这样也省得你费功夫了。” “姐姐,这怕是不合适吧!”许知霏听到这话连忙说道,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语调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太自然的阻拦,“薛姐姐还带着两个丫鬟呢,咱们那马车本就不大,这怕是坐不下吧?” “而且姐姐不是说好......今天只陪我和崔大哥吗?” 许知霏说完,下意识地看了薛桃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在了许知雪的脸上。 她的嘴角挂着惯常的笑,可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此时,许知霏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指尖掐着掌心,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不能让薛桃跟着。 今日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万一薛桃坏事就麻烦了。 薛桃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就消失了,她退了半步,压低下巴,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感觉,声音也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愿给人添麻烦的乖巧: “呀,那还是我来的还是不巧了。” “没事的,许姐姐,我还是租一辆马车吧,这样也不必麻烦你们了。” “不过我想问问许姐姐知道元善寺具体在山上什么位置上吗?我虽听闻过元善寺,但还没去过的,就怕找错了路...... 【好茶,别以为我没看见薛桃出发前特意买了云鹤山的地图,就是怕走错路。】 【我支持女配和许知雪他们一起走,没准今天许知霏就动不了手了桀桀桀.......】 【女配这种示弱的模样确实具有迷惑性昂,这么一个大美人独自放在山中,谁会放心啊?】 “你连元善寺都不知道在哪儿,还去祈什么福呀,这未免显得太不诚心了吧?”许知霏盯着薛桃的脸庞说道,眼神像是一把刀子,毫不客气地劈过来。 她的眼神也不再是方才那副天真无辜的样子,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耐,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薛桃显然早有应对,她叹了口气,语气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并非是不知在哪儿,只是前几日听闻大家最常前往元善寺的山路好像被一只断掉的大树给截断了,所以如今想去元善寺的人走的都是另一条小路......” “这小路的位置都是大家口口相传的,我怕自己知道的位置有偏差,这才想着再问问许姐姐,求个稳妥罢了。” 话至此,薛桃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放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从前我们家公子还说,有机会要带我来云鹤山踏青呢……” “也不知如今公子的身子如何了,可还记得他对我的承诺……” “若是我做错了什么,公子大可告诉我,可为何我现在想见他都见不到......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向佛祖菩萨祈求,让他们保佑我们家公子平安无虞了!” 说着说着,薛桃的眼眸泛起了些许水雾,那层薄薄的水光在她眼眶里打着转,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却又倔强地忍着。 她微微侧过脸去,像是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手指绞着帕子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第五十三章 快马加鞭 “好端端的怎么还哭起来了,寻个路祈个福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哪里用得着你......”许知雪忙劝道,但这话说着说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 “孩子?!” 这句话,是许知雪和崔向东一起诧异地喊出来的。 许知霏被二人猛然提高的嗓音震得浑身一颤,尤其是崔向东的嗓门,直接把石桌旁槐树上的鸦雀都吓得振翅而飞,一时间驿站内满是鸟雀振翅和树叶闪动的声音。 “崔大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她怀孕了就怀孕了,难不成孩子还是你的吗?!”许知霏揉着耳朵忍无可忍地吼道,然后哀怨的眼神又落到了许知雪的身上。 那眼神也埋怨着自己姐姐的大惊小怪。 可眼下,根本没人顾得上许知霏。 许知雪和崔向东一左一右地将薛桃围住,一人一句地问起话来了。 “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孕的?眼下你觉得怎么样?” “孩子几个月大了?胎象可还安稳?” “寻大夫看过了吗?身边有能照顾你的人吗?” “刚刚马车出问题,没把你和孩子摔倒吧?来来来,快点坐下再说......店小二,倒杯茶......哦不,水就行,要热的!” 薛桃被扶着坐在了石凳上,许知雪和崔向东紧张兮兮地围着她,活像他们自己怀孕了似的关注着薛桃,看的许知霏瞠目结舌,摸不着头脑。 “姐姐,崔大哥......只是薛桃怀孕而已,你们怎么......”许知霏喃喃道,紧锁的眉头怕是能一次夹死三只苍蝇。 许知雪对着许知霏做了个“嘘”的动作,让她先安静会儿,然后对着薛桃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怀孕了,你家公子知道这事了吗?” 提到这个话题,薛桃本就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儿的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忽的就落了下来。 她故作坚强地用袖口擦了擦脸颊的泪珠,轻声说道:“我,我没敢告诉公子的......他身子不好,这些天又不愿意理我,我怕公子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要是公子真的不想要,那我打掉就是了,只要公子能再见见我、愿意同我再说说话就好......” “不可!万万不可这么想!”许知雪还没说话,崔向东就先急得满头大汗了,哪里有刚刚那副稳重的样子。 薛桃怀孕了,顺王有孩子了!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事! 当年顺王解了蛊毒后虽保住了性命,但所有大夫名医都说顺王日后恐怕难有子嗣,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不敢有人再提顺王的婚事,圣上也早就对顺王的后代死了心。 可现在,他眼前的薛桃,竟然怀孕了。 按时间核对,应该就是他们第一次在通判府宴会时怀上的。 这,这简直就是天降神迹啊! 崔向东现在高兴得恨不得绕着驿站跑两圈,看薛桃的眼神也跟看宝贝似的愈发灼热。 而许知雪却是眉头紧锁,满脸的忧愁和心疼:“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怀孕可是天大的喜事,你们家公子知道也肯定会高兴的......你千万不要这么想。” “可我出身卑微,能留在公子身边已是万幸,怎么敢奢求为公子生儿育女呢?”薛桃低头失落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嘴里喃喃道。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许知雪捂住了嘴:“先前我在林老夫人寿宴上遇见你,别人嘲讽你的出身,你可是没有半点自卑怯懦的......还是那句话,出身又非你能选择的,不许说这种听来丧气的话。” “是啊,怀孕就是喜事,你,你们家公子肯定会喜欢的!”崔向东也赶紧说道,“你刚刚说你要去元善寺是吧?那正好,和我们一路吧,我和小厮骑马上山就是,这样你和你的丫鬟肯定坐得下了,我这会儿就去吩咐他们牵几匹马来......” 说罢,崔向东就跟一缕风似的跑开了。 只是他激动到跑开时都顺拐了起来,那姿势模样说不出的好笑。 “许姐姐......”薛桃牵住许知雪的手,可怜巴巴地问道,“我们家公子真的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当然,当然会喜欢的!”许知雪肯定地说道,“我现在听了都高兴,更别说他了!你也真是,这么大的事居然藏着掖着,你一个人要是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办?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了......” 许知雪也清楚薛桃肚子里孩子的含金量,见驿站的店小二上了热水,连忙给薛桃端上让她润润嗓。 一旁的许知霏眼见许知雪都这么要紧薛桃,便知道今日的计划必定没法把薛桃排除在外了。 这个女人真是有病,为什么非要插在她和姐姐身边? 既然薛桃这么不知好歹,那今天她要是也出了事,可就别怪她许知霏心狠手辣了! 许知霏眼中闪过一抹狠毒之色,站在一旁不再吭声。 而另一边,崔向东刚出了驿站就唤来自己身边的小厮,让他快马加鞭赶去元善寺,将薛桃怀孕的消息告诉正在静养的谢琂。 ——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上行。 车帘半卷,山间的风裹着草木的清气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枝桠交叠,将日光筛成细碎的金箔,明明灭灭。 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掠起,扑棱着翅膀,惊落几片落叶,悠悠地旋进车窗里。 越往上走,山色越发明朗。 春日里的山野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罐,一坡一坡的杜鹃开得正盛,红得像火,粉得像霞,偶尔夹杂着几株野桃,花瓣随风飘落,像春日里一场无声的雪。 薛桃趴在车窗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外头,脸上满是惬意的神情。 许知雪伸手拂去落在薛桃发间的花瓣,笑着对薛桃说道:“这云鹤山上的景色当真不错,你出来走走也好,免得在府中都闷坏了。” “是啊,我虽在辰州这么久,却还从没来过云鹤山,也不曾去过元善寺......今日真是沾许姐姐的光了。”薛桃回道。 “还有你,早上出门的时候不是闹得最凶吗?怎么来了云鹤山人又蔫了?” 许知雪也没忘点一点许知霏。 这丫头自从她同意带上薛桃后,整个人就跟霜打的茄子般坐在马车里默不做声,再也不见刚出门的欢声笑语。 “没什么呢姐姐,我就是有些晕车罢了。”许知霏敷衍道,但许知雪一看就知道妹妹恐怕是在吃薛桃的醋。 本来这次她答应了只陪许知霏一个人的,崔向东跟来纯是给她们姐妹当护卫的。 但现在多了个薛桃,她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妹妹不高兴。 许知雪无奈地冲着薛桃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和许知霏计较。 薛桃当然不会计较了,但她也没打算冷落许知霏,于是她嫣然一笑说道:“对了知霏妹妹,上次许姐姐给你取回去的簪子没什么问题吧?” 薛桃不出声还好,一出声许知霏的脸色就更黑了,她语气幽怨阴沉地说道:“我姐姐取回来的东西当然没有问题了,这就用不着薛姐姐操心了。” “那就好,不过知霏妹妹方不方便也将那图纸赠我一份啊?我看这套金饰的款式很是新颖,也想打一份送人。可玲珑阁的玲娘说,这首饰是你亲自设计的,我这才知道知霏妹妹还有这般本事。”薛桃说道,“也不知道谁家的夫人运气这么好,能得到这么好的礼物......” 许知雪接道:“那簪子是知霏想着我成婚后送给我的,她画了好些日子,改了好几稿,才定下那个花样。可惜,这惊喜是叫我给提前戳穿了......” “呀,那倒是我们去玲珑阁去的不凑巧了......知霏妹妹当真是用心至极,我记得那首饰上的福寿纹样也可是讲究——团寿纹配福字纹,还有仙鹤灵芝,这都是盼着许姐姐福禄长寿、健康延年呢。”薛桃说道,“许姐姐成婚后有这么一套繁复贵丽的首饰,想必也更能撑场面!” 薛桃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赞,可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不对劲。 用得上福寿纹的物件多是送年长者贺寿的,就算许知雪是姐姐,就算许知雪要成婚,也用不着送这样的纹样。 她若真的戴这些首饰,就显得太过老气了。 许知雪哪里会听不出薛桃话语里的怪异,她当然也察觉到许知霏有事在瞒着她。 可她不想当着许知霏的面刨根问底,此事她已在暗中调查了。 于是许知雪握住许知霏的手笑着说道:“她一天天看着乖巧可爱,实际上就是鬼主意多......不过也好,这样的首饰我到了七八十岁拿出来都不过时呢!” 许知雪虽觉得薛桃也是个不错的姑娘,但到底许知霏是她的妹妹,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落了妹妹的面子。 薛桃见此,目光落在许知雪的衣裳上说道:“那我估计今日许姐姐这身衣裳也知霏妹妹为你挑的吧?我可是很少见你穿这么鲜亮的颜色。” “是啊,知霏说这身好看。”许知雪笑着回道。 这好看是好看,可一会儿到了元善寺,这身衣裳恐怕就要“惹事”了。 薛桃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快,元善寺也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第五十四章 望云祈福 元善寺不大,藏在一大片苍翠的竹林后面,灰瓦青墙,朴素而不张扬,但却有种说不出的安然。 山门是石砌的,门楣上刻着“元善寺”三个字,笔力遒劲,却已有些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门前两株古松,虬枝盘曲,树冠如盖,将半个山门都笼在阴凉里。 松针落了满地,厚厚的,踩着软绵绵的,像踏在一层棕色的绒毯上。 薛桃他们下车后,只见寺里的香火不算旺盛,却也不冷清。 三三两两的香客进进出出,有挎着竹篮的老妇,有牵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碑廊下看石刻,低声议论着什么。 寺内传来钟声,沉沉的,悠远的,在山谷间回荡,将春日午后的慵懒都敲散了几分。 薛桃和许知雪他们先去大殿上过了香,然后从大殿绕出来,便见后面的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只石制的香炉,炉里香烟袅袅,混着槐花的甜气,让人心神宁静。 而在院子的东南角,正坐落这元善寺最高的一座建筑——望云阁。 望云阁是元善寺最高的建筑,沿着山崖边而建,三层飞檐,朱栏碧瓦,檐角悬着铜铃,山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响远远传开,像是低沉的诵经声一圈圈漾开。 登临望云楼的第三层,可凭栏远眺,俯瞰整座云鹤山,山峦叠翠、云海翻涌都尽收眼底,是寺中最好的观景之处。 最重要的是,望云阁的观景台上刚好有一棵万年古树伸了进来,那古树的枝丫就成了挂元善寺挂祈愿福牌的最佳地方。 而薛桃他们这会正是要前往这里去挂福牌。 【顺王已经知道薛桃怀孕了,这会儿跟傻了一样坐在屋里发了半天愣,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哈哈哈......】 【北辰才是最好笑的,他以为谢琂真的又被刺激了,这会儿正急着找大夫来看呢!】 【哎,但是我有点担心女配今天和许知雪他们在一起诶......要知道许知雪她们挂福牌的时候是先有一群鸟雀突然冲入阁内,逮着许知雪就啄,引起了一片骚乱,这才让许知霏有机会趁乱把许知雪推下去。你们说,场面这么混乱万一伤到了薛桃怎么办?她可是还怀着顺王的孩子呢......】 【那有什么办法?女配非要沾这个屎摊子,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为啥鸟雀只啄许知雪呢?】 【还不是因为许知雪穿的那身衣裳和头上戴的簪子?那鸟雀受过训练,见到鲜亮的颜色、尤其是红色的就啄,不然许知霏怎么会让许知雪今天这副打扮呢?还好薛桃今天没穿红色衣裙,不然估计也要跟着倒霉了。】 【呀,前面那个扫地的僧人,好像就是许知雪的亲弟弟吧?其实许知雪这亲弟弟真的挺好的,元善寺的主持让他负责修缮打理望云阁,他就一直兢兢业业,哪怕护栏都被加固很多次了,他还是会提醒每个上去的香客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他也都不会拒绝......这么好个人,愣是被许知霏冤死了。】 薛桃看到最后一条弹幕时,立马抬头向前方看去。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正低头扫地的少年僧人。 那僧人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个子高挑,皮肤是浅浅的小麦色,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打着补丁,却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他扫地时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庄重的事,睫毛垂着,安静得像山间的一株小树。 净檀。 薛桃记得他的名字。 就在薛桃看着净檀出神时,许知霏突然摸着自己的腰间惊呼道:“呀,姐姐,你送我的那只玉佩好像掉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那只玉佩呢!” “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看来许知霏并不打算回头是岸。】 【崔向东是真的惨,就是为许知霏寻玉佩的那几刻钟,回来后老婆就没了,啧啧,真是造孽......】 没了玉佩,许知霏顿时拉着许知雪的衣袖,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许知雪连忙安慰道:“怎么会不见了呢?刚刚不是还在吗?” “好像在大殿上香的时候就不见了......我记得我跪在蒲团上时,腰间好像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着我,该不会是丢在元善寺的门口、或者马车上了吧?”许知霏说道,“崔大哥,你能帮我去找一下吗?那玉佩你见过的,是姐姐小时候送给我的那个,我怕别人要是捡走占为己有,那就麻烦了呜呜......” 崔向东听到许知霏的请求,下意识地就看向了许知雪。 许知雪见许知霏如此着急,也只能朝着崔向东点了点头,让他先去帮许知霏找玉佩,而她们几个女子则先上望云阁挂福牌,顺便歇歇脚、赏赏景,等崔向东回来。 见崔向东答应了,许知霏立马喜笑颜开:“崔大哥,有你在真好!” “那你们自己上去可要小心。”崔向东叮嘱道。 “放心吧,崔大哥,这望云阁听说前段时间才翻修了一遍,护栏什么都加高加固了,肯定没什么事的。”许知霏说道,“玉佩就拜托你了,一定要帮我找回来啊,不然我和姐姐都会伤心的!” 崔向东走后,许知霏的心情显而易见好起来,她挽着许知雪的手臂就准备往上走。 但薛桃却开口叫住了那个扫地的僧人。 “小师父,”薛桃笑着唤了一声,语气温和,“我们是来寺里祈福的,听说在望云阁挂福牌最灵验,想上去挂几块,不知您可否帮我们引个路啊?” 许知雪见薛桃在同一个僧人说话,本还不以为然,可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净檀的脸后,顿时表情一僵。 怎么是他? “薛姐姐,这望云阁就不需要麻烦人家小师父引路了吧?”许知霏开口道,“总共就三层楼,走上去便是挂福牌的地方呢。” “看来知霏妹妹当真是来元善寺来的多,竟这么清楚......”薛桃感叹道,“不过我是想请这位小师父帮忙来着,听闻在望云阁挂的福牌越高,所许的心愿就越灵验。” “我们几个人的个子都不算高,崔公子又下去寻玉佩去了,万一我们想往高处挂不是都没人帮咱们了吗?我看这这位小师父也挺高的,所以才想着请他帮个忙呢。” “不知小师父可否愿意引我们上去、再顺便帮我们挂个福牌呢?” 净檀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谦逊地说道:“施主客气了,引路挂牌都是分内之事,小僧当然愿意。” 净檀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溪水淌过石板,干净得不掺半分杂质又带着几分青涩和腼腆。 而许知雪在看到净檀的时候,忽然觉得心口莫名抽痛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扯了一下,让她莫名觉得酸胀难受。 眼前的少年剃了发,五官清秀而干净,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泉水,安静地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了许知雪的身影。 而同样,净檀在看到许知雪的时候也微微一愣。 眼前的女子,莫名给他股熟悉的感觉。 莫非是他失忆前认识的人? 净檀和许知雪对视了只有短短几秒,但却把许知霏给惊坏了,她的心脏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剧烈,生怕二人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什么端倪。 于是她连忙挡在许知雪的面前,阻断了她的视线:“姐姐!我们先上去吧,一会儿要去吃素斋呢,别耽误了时辰了......” 说罢,就直接挽着许知雪先上了楼。 而薛桃则和净檀在落后了几步。 “敢问小师父如何称呼?” “施主唤我‘净檀’就好。” “净檀小师父,这望云阁一直都是你负责的吗?我瞧着这红漆像是新刷的,而您的衣袖也有红漆,该不会这刷漆修缮之事都是寺庙里的师父们亲力亲为的吧?” “施主好眼力,正是我新刷的漆。寺里不算富裕,像修补屋顶、刷漆扫尘这些活计,都是我们自己做的......这也是修行。”净檀笑着说道。 望云阁虽然有三层,但并不高,之所以要反复叮嘱香客注意安全,还是因为望云阁紧邻着断壁悬崖。 薛桃登顶后,只见望云阁的观景台是一处向外延伸的平台,三面有栏杆围着,地面铺着青石砖,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 站在台上,眼前豁然开朗,整座云鹤山的景色尽收眼底。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的浓绿,远的青灰。 最远的那一重几乎融进了天边的云雾里,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 最奇的是,有一棵千年古松从崖壁的石缝里斜斜地长出来,探进了望云阁的观景台。 松枝低垂处,几乎伸手可及,松针密密匝匝的,在日光下泛着墨绿的光。 而这枝桠间挂了许多红色的福牌,都是香客们挂上去的,有的上面写着“平安顺遂”之类的话,有的上面写着“金榜题名”、“觅得良婿”的心愿。 薛桃和许知雪她们早就在大殿时就写好了自己所祈求的心愿。 薛桃写的是“愿公子百岁无忧、健康无虞”。 净檀站在古松旁,伸手指了指最高处的那根横木,回头对薛桃说: “施主,若是你想挂在高处的话,这儿是个不错的选择,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能保长久。只不过此处的确有些高,若是施主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挂上去。” “那就劳烦净檀小师父了。”薛桃笑着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远处。 第五十五章 不必谢我 只见许知霏已经将许知雪引到了她想动手的地方,只不过尚未靠近护栏。 薛桃也分不清哪一块地方是许知霏已经动过手脚的,只能先暗中观察。 另一边,净檀已经帮薛桃挂好了福牌,回头看到薛桃望着许知雪她们所在的地方发呆,便也跟着将目光投了过去。 这一看,净檀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然后拢着袖子快步走了过去。 薛桃见状,也跟了上来,她听到净檀对许知霏、许知雪说道: “这二位施主,先离此处远些吧。” “这护栏好像有些松动。” 说罢,他走到护栏边蹲下身,手指沿着护栏底部摸索了一番。 果然,那护栏的榫卯接口处,本应用木楔固定得严严实实,可此刻却空空荡荡,像是被人刻意取走了。 不仅如此,榫头还被削薄了一层,原本扎实的接合变得松松垮垮,只有几枚铁钉勉强挂住,只是表面刷了一层新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异样。 许知霏看到净檀走过来的那一刻,脸色黑的宛如锅底。 薛桃则是饶有兴趣地凑上前,故作惊讶地问道:“净檀小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榫卯好像不见了。”净檀说道,“不应该啊,望云阁前些日子才修缮过,这等错误不应该出现的......阿弥陀佛,还好我发现了。” “几位施主,还请离此处远点吧,我这就命人将这里围起来,免得其他人靠近。” 【漂亮,果然是蝴蝶效应,薛桃带了净檀上来,净檀就发现了护栏有问题......这下许知霏的计划完成不了吧?】 【许知霏的表情要笑死我了,要是目光能实质化,只怕净檀身上都要被戳出两个洞来了。】 【许知霏:我还没开始呢怎么好像就结束了?】 许知雪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将拿着福牌的许知霏护在了身后:“还好你刚刚没过去挂,不然碰到那护栏可不得了......” 她眼里对许知霏的关心,可是半点不作假。 薛桃看到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许知雪知道许知霏此刻满心都是杀她的计划被破坏的愤怒时,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姐姐,你也小心些......”许知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的是却是净檀。 这时,元善寺的古钟敲响,而夹杂在沉闷古钟声里的还有几声尖锐的声音,似鸟鸣,又似哨声。 薛桃敏锐地向远方望去,果然就看到悬崖下突然冲出了一群鸟雀,张着翅膀就朝着望云阁飞来,打眼看过去足足有十几只。 “怎么突然有这么多鸟飞过来了?”薛桃出声道,“许姐姐,小心!” 只可惜,人的反应速度总归是不敌动物。 一句话的功夫,那些鸟雀就已经扎头飞了进来。 灰扑扑的麻雀混杂着几只身形更大的山鹊,翅膀扑棱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嗡。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又像是被什么气味引来的,疯了似的往观景台里冲。 薛桃连忙退到了观景台的角落里,她倒是不怕这些鸟雀,因为她今日穿着和许知霏一样颜色的衣裳。 薛桃早通过弹幕就知道了这些鸟雀都是经过训练的,不会攻击浅色系衣裳的人,所以今日才特意这般打扮。 不过饶是如此,她也没忘记自己怀着孕,所以还是躲到了有横木遮挡的角落里,免得被误伤。 观景台上乱作一团,有的鸟雀翅膀扫过供桌,香炉果品滚落一地。 有的鸟雀撞上廊柱,簌簌地落下几片羽毛。 还有几只甚至直直地朝着那些穿着鲜亮衣裳的人身上扑来,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薛桃看向许知雪她们所在的位置,果然更是惨烈。 许多鸟雀都朝着许知雪身上啄,好几次锋利的爪子都差点划到许知雪的脸上,她的发髻也凌乱不堪,唯有那只嵌着红玉的簪子还牢牢地插在头上。 许知霏摆出了一副要保护姐姐的姿态,实则不断地把许知雪朝护栏有问题的地方挤。 好在净檀也在那边,他用自己的僧袍不断挥舞拍打着那些鸟雀,想要替许知雪驱赶走它们。 有净檀在,许知霏显然不好下手,她怨毒地看着面前的二人,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一个拳头。 要不,就将这两人都推下去吧。 她如此想着,眼神流转在许知霏和净檀二人之间,也在不断寻找着时机。 这时,又有一只体型大的山鹊俯身就朝着许知雪的头冲来,许知雪和净檀都背对着那只山鹊,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许知霏顿时心中一喜,她只要等着这山鹊落下来时推一把净檀,净檀应当就能把许知雪给撞下去.....要是他们两个人能一起掉下去就更好了! 然而就在许知霏准备动手时,却有人从背后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愣是给拖了过去。 许知霏:?谁扒拉我? 她回头,看到的却是薛桃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和她那两丫鬟一起将她从混乱中给拽了出来。 许知霏对上薛桃漂亮的脸蛋时,整个人还有些发懵,而薛桃却一脸关切地说道:“知霏妹妹,你没事吧?” “我瞧着那些鸟雀攻击的都是许姐姐,你与她待在一起肯定更危险,还好我把你拉出来了,你不必谢我!” 【你不必谢我......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神来之手,薛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钻到了许知霏身边,然后一把给她拽出来了,许知霏准备推人的双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呢桀桀桀!】 【其实我感觉这些鸟雀主要攻击的是许知雪头上那只簪子,那只红玉簪子在阳光下简直太引人注目了......】 许知霏脸都快气成猪肝色了,她张开嘴半天却说不出来话。 而薛桃转头又对着许知雪说道:“许姐姐,这些发疯的鸟雀好像是看上你的簪子和衣裳了?你快将簪子扔掉,还有外衫也脱掉!” 许知雪听到这话,连忙拔下头上的簪子扔出去,又脱掉了外衫。 果然,没有那身扎眼的颜色和簪子,这些鸟雀散了不少,转而又攻击别人去了。 许知雪和净檀得了喘息的机会,连忙跑到了薛桃她们这边避难。 许知雪这会儿虽狼狈不堪,但好歹有净檀的保护,并未受什么伤。 反而是净檀为了驱散鸟雀,双手双臂被那些鸟啄出了不少血痕,那满手血迹的模样还真是颇为吓人。 “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疯鸟?”许知雪惊魂未定地说道。 净檀皱起眉道:“这样的情况我在元善寺从没见到过,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才会散掉......” 薛桃说道:“刚刚真是太险了,你们为了避这些鸟,避着避着就又到了那护栏松动的地方,可是看的我胆战心惊,生怕你们不小心掉了下去......知霏妹妹你也是,你方才应该拉着许姐姐朝我这边走的,怎么挤着挤着还望悬崖边去了?” 薛桃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知霏的身上,尤其是净檀,他的目光看似平静柔和,实则却透着股困惑的审视。 旁人站的远,兴许察觉不到。 但净檀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许知霏一直在将他和许知雪往悬崖边推,也不知道她是太害怕了,还是...... “我,我不知道那边是悬崖......我只想着姐姐的安危.......”许知霏变脸也是有一套,见今日的计划彻底泡汤,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太吓人了,怎么会这样呜呜呜......姐姐,还好你没事!” 许知雪伸手将许知霏搂在怀中,连忙哄道:“没事了,都没事了。” 薛桃和净檀见许知雪这般要紧许知霏,一时间二人也不好插话,还是薛桃先对着净檀说道:“净檀小师父,你这手上的伤不要紧吧?” 净檀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后,连忙将手背到了身后,怕自己会吓到她们:“咳,应该没事,只是些皮外伤罢了......你们没事就好。” “净檀小师父,你受苦了。”薛桃道。 “啊!”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了一声惊呼。 薛桃等人抬眸看去,只见许知雪虽避开了一劫,但那护栏松动的位置又有别的香客为躲避鸟雀给靠了上去,然而就是那么一靠,那护栏赫然断裂开了。 要不是那香客的同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只怕现在人已经掉下去了。 目睹这一切的许知雪和净檀此时都脸色惨白,若刚刚是他们撞下去,恐怕...... 许知雪和净檀都后怕不已,但净檀很快就变得神情坚定起来。 他再次冲到了观景台上,一面帮其他香客驱赶鸟雀,一面顶着鸟雀的啄咬来到护栏断裂的地方,拉起麻绳勉强搭了个新的护栏,以示警告。 这时,薛桃眼前的弹幕又刷出了新的消息。 【顺王来了,顺王也来了!崔向东帮许知霏找簪子的时候,顺王也找上了崔向东,这会儿这两男人听说望云阁出事了,正都发疯了往这儿赶呢......估计还有三分钟就上来了。】 【这些鸟雀还真是厉害,这么久了都不散。】 【估计是有人操控的,你们没听见鸟叫声中总是夹着几声特别尖锐的声响吗?我感觉是有人在操控......】 谢琂也来了? 薛桃看到这个信息,顿时一喜。 而这时,恰有一只山鹊乱窜,将净檀替薛桃挂上去的福牌给弄掉在了地上。 于是薛桃灵机一动,不顾这些啄人的鸟雀就冲了出来,然后一把护住了地上的福牌。 第五十六章 你凶我们 “姑娘!” “薛妹妹!” 身后响起好几道声音,薛桃却置若罔闻。 她一只胳膊抬起来挡住鸟雀的飞扑,衣袖被尖细的爪子勾住了也不管。 另一只手则伸出去,在一地的狼藉中将自己的福牌捡了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谢琂到了观景台时,看到的便是薛桃蜷缩在地上的模样。 只见薛桃跪坐在散落的香炉果品之间,裙摆沾满了灰尘和不知从哪沾上的污迹,袖口被鸟爪勾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细白的手腕。 发髻也松了大半,碎发垂落在脸侧,鬓边发簪断裂的流苏狼狈地耷拉在耳畔。 她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是被鸟翅扫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衬得那苍白的脸色愈发令人心揪。 而她的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攥着衣袖的手指指尖都用力到发白,仿佛怀里的东西比她的命还重要。 谢琂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一步跨出去,速度快得连北辰都没反应过来,他人就已经半跪在了薛桃的身侧,一把将人护在了自己的臂弯下。 “薛桃!” 谢琂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撕裂的沙哑。 他的手紧紧扣着薛桃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处。 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箍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薛桃的脸贴着他冰凉的衣料和清瘦但坚实的胸膛,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薛桃缓缓地抬起头,看清来者是谢琂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公......公子......您怎么会在这儿?” 薛桃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一样,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 而谢琂往日里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装着沉甸甸的的忧心,以及忧心底下翻涌着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怒火。 谢琂没有回答薛桃的话,他将薛桃的脑袋重新摁回自己的怀里后,转头对着北辰和崔向东下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些发疯的鸟雀都就地处死。” 话语中,那“处死”二字谢琂咬的格外狠。 薛桃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还极少见到谢琂这般凶戾的一面。 北辰和崔向东立马行动起来,北辰以剑斩鸟,抬手起腕间便是血溅而出;崔向东则握起一块长板将这些乱飞的鸟雀拍昏了大半。 而他们带来的人也跟着平乱,杀鸟的杀鸟,驱鸟的驱鸟,倒是很快就把局面控制了起来。 只不过北辰下手太狠,地上散落了不少鲜血淋漓的鸟雀尸体,看的许知雪和许知霏几人面色惨白,不敢吭声。 而净檀身为出家人,也有些见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只能闭上眼睛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待观景台上彻底安静下来,谢琂才将手轻轻覆在薛桃的眼睛上,把她扶了起来。 薛桃站起来后,谢琂才发现她刚才拼死护着的是一个红色的福牌。 “把眼睛闭上吧,地上太脏了。”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谢琂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却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扶着你,别怕,我们先下去.....” “好。” 薛桃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颤动的睫毛轻轻划过了谢琂的掌心,她的脸很小,谢琂横着的手掌几乎就将她的脸挡去了大半。 可谢琂低头,却能清楚地看到薛桃脸颊上那道淡红色的划痕,虽没有破皮流血,但也足够刺眼。 薛桃闭上眼睛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她握着谢琂的手,跟着他的引导一步步绕开那些鸟雀的残肢尸体,然后走到了楼梯处才重新睁开了眼。 “公子。” 再看到谢琂那张周正清隽的面容,薛桃忍不住唤道,握住他手里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仿佛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梦,确认谢琂真的来了,确认他就在她面前,确认那只托着她的手是温热的、真实的,而不是她在惊慌中产生的幻觉。 薛桃的指尖嵌进他的指缝,攥得那样紧,指甲几乎要在他手背上留下痕迹。 “我在。” 谢琂毫不犹豫地紧紧回握住薛桃的小手,掌心覆着她的指节,将她冰凉的指尖一截一截地拢进自己的温度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薛桃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方才忍住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 元善寺后山,小院的屋内。 谢琂扶着薛桃在榻边坐下,北辰端来了温水药膏后就颇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青瓷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谢琂将帕子浸湿拧干,然后轻轻抬起薛桃的脸,一点点替她擦拭着脸颊的污迹。 擦完,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用指尖挑了一点淡绿色的药膏,涂在她脸颊那道红痕上。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薛桃忍不住小声嘶了一下,但见谢琂的脸色算不上好,她又马上噤了声。 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童。 这样上药的场景,谢琂觉得无比熟悉。 上次逛完街,薛桃回家时也是这副模样。 她漂漂亮亮的出门,可再回到他身边时,却成了衣裙沾灰、发髻散乱的狼狈模样。 谢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臂上隆起的青筋若隐若现,都昭示着他努力压抑的怒火。 “刚刚为什么要冲出去?外面都是鸟雀,很危险的......”谢琂问道。 “福牌掉了。”薛桃低下头,闷闷地说道。 “什么掉了?” “福牌。” 谢琂用帕子擦着指尖残留的膏药,擦干净后才从薛桃的怀里提起了那个被她死命护住的福牌。 只见那红绳系着的木牌,漆色朱红,边缘描着金线,是寺中最贵的那种。 他翻过来,便看到了上面写着的字——“愿公子百岁无忧、健康无虞。” “就为这么个东西?”谢琂的目光从福牌挪到薛桃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东西值当你跑出去护着?” “这不是什么随便的东西!”薛桃反驳道,“福牌若是掉了下去,就不灵验了。公子,这是我为您祈福的,我不要它不灵验.......等一会儿我们再挂回去好不好?免得佛祖菩萨们不认我的祈愿了。” 说罢,她伸手想从谢琂的手中拿回福牌。 可谢琂手指一勾,就将福牌攥在了掌心,不轻不重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的脸上半是恼怒,半是被气笑的无奈,有种想发火却又发不出来的感觉。 “还挂回去......你就不怕那些疯鸟再来一波吗?”谢琂质问道,“况且求佛神有用的话,这天底下也不会有这么多遗憾后悔之人了!” “公子!”薛桃惊呼道,瞪大的眼眸似在埋怨谢琂怎么能在佛门圣地说出这种话来。 “总之,不许再去挂了。” 谢琂将福牌收进自己的袖中,显然是不打算给薛桃了。 薛桃撅起嘴,委屈巴巴地看着谢琂,然后下一秒就说道:“你凶我。” “你......” 这句话顿时把谢琂给噎住了。 他刚刚可一点重的语气都没加,怎么就成了他凶她了? “你凶我和孩子。” 薛桃又补刀道,眼泪倏地就从眼眶中落了出来,沿着女子玉白的面颊留下两道晶莹的泪痕。 而“孩子”二字一出,谢琂更是浑身僵住了,良久他才手忙脚乱地捧起薛桃的小脸,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哄着让她别哭。 可他越哄,薛桃哭得越凶。 谢琂从没见过那个女子能哭出这么多眼泪来,连带着他在薛桃脸颊上刚抹好的药膏都要被冲干净了。 “你好几日都不见我,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我在山中静养呢。” “好不容易见到你了,你却凶我......” “我没有凶你。” “为什么不让我挂福牌,那福牌我写了好几次的呜呜......” “望云阁太危险了,不要去那么高的地方好不好?” “这些天你不见我,是不想要我了吗?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要是不想要我们了,我把孩子打掉,离开徐宅就是,不给公子你添麻烦.......” “这是哪里的话!” 听到薛桃要打掉孩子,一向稳重自持的谢琂都有些急眼了,他连忙握住薛桃挥舞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没有不要你,更没有不要孩子。” “那为什么这些天不见我呢?”薛桃啜泣着问道,“我每日都写信问北辰你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我能见你?什么时候你能回来?可,可得到的都只有寥寥数字......” “‘公子安好,不必挂念’、‘公子尚未有回府的意思,薛姑娘在府中自己安好便是’.......公子,这些话我都会背了,你要是不要我了,也,也用不着这样敷衍我的。” 谢琂深吸一口气,再次重申道:“我没有不要你,只是......” 可话到一半,谢琂又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这些天,他闭上眼都是自己发疯时的样子。 那夜,那面铜镜,又一次照出了最丑陋的自己。 第五十七章 欢喜当爹 他如何像野兽一样推搡薛桃的。 他如何发疯将铜镜一块块砸烂的。 薛桃是如何蜷缩在床角捂住脑袋无助哭泣的。 还有那些人进屋后看他的眼神。 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谢琂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最起码,在生命最后几年的活头里,他不会再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会再失智发疯伤害自己身边亲近之人。 可那夜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并没有变好。 他仍有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失控发疯。 谢琂讨厌这样的自己。 “是因为那晚公子您发病吗?” 谢琂不愿说出口的事,薛桃却直接挑明了。 “如你所见,我并非体弱多病那么简单。”谢琂也终于决定将事情都告诉薛桃了,“前几年我中过一次古怪的蛊毒,虽得神医相助解了毒,但后遗症便是这时不时会发作的疯症......我发疯的时候,很容易伤害身边的人。” “我无法保证,日后这样情况不会再出现,所以......” “所以你怕伤害到我,对吗?”薛桃说道。 “是。你也见到我发疯的样子了,一个看着那么温润端庄的人,会突然变得像厉鬼、像疯狗一样凶残狂暴......他连自己颤抖的手都无法控制,却又能砸碎自己手边的一切东西。”谢琂说着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这样很可怕对吧?那时的你,肯定也害怕极了......” 谢琂有想过薛桃会欺骗自己,说她不怕,又或者被他说的话惊得不知如何作答。 可薛桃说的却是:“我是怕......可公子,比起害怕你发疯,我更怕第二日醒来见不到你。” “我知道,我在公子心里充其量只是个得了你几分喜欢的小妾罢了,可公子在我心中,却与我的夫君无异。” “公子为我赎身,给了我一个家。” “公子送我钗环首饰、漂亮衣裳,送我丫鬟仆人,让我每日不必为三餐苦恼、不必受人冷眼。” “我与公子每夜同床共枕、同餐而食......这些事或许在公子眼里微不足道,但在我眼中,每一件都足够让我欢喜许久。” “我害怕公子发疯的样子,但我更害怕公子发疯时会伤到自己,更害怕公子发疯后又将我推出门外,叫我一个人日思夜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了、叫我一个人辗转难眠为你的身子日日忧心......公子可知,这种感觉远比身体上受伤来的煎熬?” “我视公子为夫君,可我对自己的夫君却一无所知。我不知你为何发疯,不知你现在的身子如何了、不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我更不敢找你,我怕你厌烦我。这些天,我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对于公子而言就是个累赘呢?” “你并非累赘。”谢琂开口道,“只是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你。对不起,薛桃.......”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公子不必想怎么面对我啊!”薛桃立马说道,声音带着急切,又带着几分心疼,“那又不是公子的错,都是那什么蛊毒的错罢了,公子不需要怪自己。” “可若是有朝一日,我再犯病呢?” “那又怎样呢?难道公子要因为这个下次不知何时才来的疯病就一直躲着我吗?哦,不,是躲着我和孩子吗?”薛桃拉过谢琂的手,将他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公子,这里有我和你的孩子了,孙大夫说,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薛桃并非是单薄瘦弱的身材,反而她带着些肉感。 所以谢琂的手掌覆上薛桃的小腹上时,首先感觉到了便是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都是薛桃温热的体温。 而那温热柔软的小腹就像春天里刚被日光晒过的泥土,藏着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丰盈而充满力量。 山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沙沙作响。 谢琂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晒进来的光,此刻却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茫然。 他的手覆在薛桃的小腹上,一动不动——像是不敢动,又像是怕自己一动,掌心里那个温热的存在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你要当爹爹了。” 薛桃柔声说道,语调像是一片下坠的羽毛,轻轻就落在了谢琂的耳中,却又在他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谢琂的睫毛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她的腹部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立刻松开了,仿佛是怕自己的力道会伤到那里面小小的、还未成形的东西。 “我,我要当爹爹了?” 谢琂重复着薛桃的话,声音干哑而迟钝。 “对呀,这是我们的孩子。”薛桃柔声说道,“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就有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谢琂在心中将这五个字默念了好多遍,早在他中蛊毒的时候,无咎就说过,他恐怕此生都不会再有子嗣了。 乌蛮蛊要至亲之人才能做引子以命换命,因此它斩的就是血脉亲缘。 不止是他,他的父亲同样难有子嗣。 但现在,薛桃怀孕了,他要当爹爹了。 谢琂颤抖着手,缓缓搂住薛桃的腰肢,目光盯着她的小腹根本没有办法移开。 薛桃也不急,她布满泪痕的小脸露出个浅浅的笑容,然后将额头抵在了谢琂的颈窝,也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来。 “公子,你别怕,孙大夫将你的病都告诉我了。那夜如此严重的情况并不是经常出现的,所以会不会是有什么刺激了公子,才导致你突然发病的呢?” “我视公子为夫君,为天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与公子共同进退,我想这个孩子也是一样的。所以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公子可以不要推开我吗?我们一起去找解决的办法,好吗?” “公子,你有我在,也有孩子在呢,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薛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了谢琂那层厚厚的壳里。 谢琂低下头,看着薛桃那张娇媚漂亮的面容。 她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泛着淡淡的粉色,脸颊上那道红痕还没有完全消肿,狼狈极了,却又好看得不像话。 而双盛着水光的、微微泛红的眸子里,盛着一股谢琂无法言说的温柔与坚定。 谢琂一阵恍惚,心中因为薛桃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琂低头轻轻吻住了薛桃的唇。 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此刻只想亲亲薛桃——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是表达欢喜。 自从中蛊毒后,谢琂好像再也没有像现在这般高兴过了。 而薛桃很快也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她轻轻笑了声,搂住谢琂的脖颈主动回吻起来。 日光缠绵而温暖。 他们的身躯相拥在一起,像是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就在二人温存了会儿后,北辰敲响了房门:“公子,大夫到了。” 谢琂连忙让寻来的大夫给薛桃把脉看伤,好在结果不错,薛桃的身子并无什么大碍,脸上的划痕好生养几日,也不会留疤。 谢琂这才彻底安心下来。 而另一边,望云阁上的乱子彻底平息,但这事远远没完。 —— 元善寺,客堂正殿。 薛桃与谢琂到的时候,元善寺的主持正在审问负责望云阁护栏修缮的僧人。 前来回话的是一位名叫慧明的僧人,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瘦小黝黑。 前几日净檀又被主持安排了下山采买的活儿,所以望云阁护栏处的修缮维护就交给了慧明。 “慧明,护栏修缮本该是你负责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呢?你可知,今日差点就出了人命?”主持质问道。 慧明站在堂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惶恐:“主持明鉴,我……我当真不知那栏杆为何会松动啊!前几日我修缮完护栏后,净檀还检查了一番,都没什么问题,那榫卯应该也固定的好好的,我也不知为什么今日就不见了......” 净檀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也站出来为慧明作证道:“是啊,师父。昨日弟子在阁楼上扫洒,还特意看了那几处的榫卯,都是紧实的,木楔也在。若真有松动,弟子不会看不见。” “恐怕这榫卯是今日被人破坏的......” 这话一出,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主持捻着佛珠,满脸惶恐之色:“阿弥陀佛,竟有人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做出这般有损德行之事?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许知霏坐在许知雪身侧,手指绞着帕子。 听到这话,她也后怕地开口说道:“该不会是有人妒忌元善寺的香火旺盛,要给元善寺使绊子吧?” “毕竟要是有人真的在望云阁上失足落崖,日后何人还敢来元善寺烧香拜佛呢?” 许知霏这话显然是在误导大家,她将护栏松动针对的对象,从具体的某个人扩大到了整个元善寺。 毕竟今日的事情没成,许知霏十分害怕会有人怀疑到她的身上。 许知霏这话一出,净檀是第一个反驳她的:“云鹤山方圆几十里,唯有元善寺一座寺庙。” “其余最近的寺庙也在百里之外,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谈不上什么香火之争。” “况且元善寺从不举办庙会,不收香油钱以外的布施,更不与任何商贾往来,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旁人眼红嫉恨的地方。” 第五十八章 疯狂阴阳 许知霏见净檀条理清楚,她只能干巴巴地说道:“那......那为何会有人将这榫卯卸下来呢?总不可能是闹着玩儿的吧......” 这时,刚进来的薛桃开了口:“什么玩笑能开这么大?我倒是和净檀小师父的想法一样,今日望云阁上的闹剧,怕是有人蓄意为之吧......” 许知霏抬眸看去,只见进门的薛桃身上重新披了一件墨色的披风。 披风料子是厚重的绉纱,颜色沉得像深秋的夜,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披风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衣领,衬得她那张本就不大的脸愈发小巧。 而她脸颊上那道红痕已经涂过了药膏,淡绿色的药泥覆在上面,虽有些狼狈,却不掩她眉目间的清丽。 谢琂走在她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替她撩着门帘。 他的面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然而那层薄薄的病气笼在他周身,非但没有折损他的风姿,反倒为他平添了几分惹人心折的脆弱感。 而论容貌,谢琂亦是惊艳了殿内的第一次见到他的人。 鬓如刀裁,面若冠玉。 五官的轮廓分明而深刻,像是一笔一笔细细雕琢出来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那双眼睛尤其好看,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深几分,像是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沉沉的,却又透着温润的光。 他薄唇微抿,唇角没有弧度时,那张脸便显得清冷而疏离。 可只要他的目光落在薛桃身上,那层清冷便会像春冰遇暖般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柔和温存的底色来。 谢琂的步子迈得不快,每一步都刚好踏在薛桃的身侧,迁就着她的步子。 他的手也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腰侧,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着她。 见到谢琂进来,崔向东最先站起来朝谢琂微微颔首,神色恭敬却不张扬,然后为谢琂和薛桃搬了软椅看座。 许知雪虽没见过谢琂,但见谢琂周身浑然天成的矜贵与病弱交织的气韵,顿时也猜到了他就是顺王。 于是许知雪连忙起来微微屈身,给谢琂行了个礼。 许知霏见薛桃又来了,心中止不住冒火,自然也没注意到自己姐姐和崔向东的不对劲。 她质问道:“薛姐姐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人想害我们吗?” 薛桃抿嘴微笑:“还是知霏妹妹聪慧,想必你也察觉出来不对劲了吧?” “这护栏被人破坏也就不提了。这发疯的鸟雀看似没什么章法,但却喜欢攻击身着鲜艳亮色衣裳和首饰的人,这怎么看都像是有人训练过才会做出这样举动的!” 话到一半,薛桃却又蹙起眉换上副委屈的表情对着谢琂说道: “公子,还好今日我没穿喜欢的红色衣裳,不然今日恐怕遭殃的就是我了!” “你看我脸上的红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下去呢......” 这番话一出,顿时让谢琂联想到了更险恶的情况,而当薛桃成为这险境中的受害者时,他更是呼吸一紧,不敢深想。 于是他看着崔向东便问道:“你查出什么来了吗?” 许知霏看着薛桃身边的男人对崔向东用着命令的语气,眼底忍不住闪过困惑与烦躁之色。 这人又是什么来头,怎么能在这如此发号施令? “回......咳咳,这鸟雀有几只的确有疯病,但大部分是没病的,不排除有人操控的可能。我已经命人一一排查今日所有出现在元善寺的香客,以及寺庙中的僧人,看是否有人会操控鸟兽。”崔向东回答道,开口差点没把“王爷”两个字也喊出来。 【哪里是寺庙中的人操控的,分明是许知霏收买了个会驱兽的山间猎户,这才能做出这样一出戏!】 看到这个弹幕,薛桃立马补充道:“别光查寺庙里的人,这云鹤山上也有农户猎户吧?把这些人都查查,他们与山林野兽打交道多,没准就有这样的能人异士呢......” 薛桃这话一出,许知霏喉咙发紧,在袖中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 农户、猎户...... 这薛桃为何猜的这么准?! 她对上薛桃的视线,恨不得把薛桃扒个精光仔仔细细地瞧瞧。 薛桃也不畏惧,她朱唇微张,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像把刀子扎在许知霏的心上:“知霏妹妹,今日许姐姐这身衣裳首饰都是挑你的吧?听说许姐姐头上那支红玉簪子都摔坏了呢,太可惜了,偏偏今天摊上了这样的事......”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去玲珑阁为许姐姐挑只新的吧。” “而且下次出来玩儿,你可莫要再乱丢东西了,要是今日崔公子能陪着我们上望云阁,想必这些鸟雀也能被很快解决,许姐姐与你也不会受这些苦了......” 薛桃此话一出,许知霏瞳孔猛然紧缩,后背惊起一身冷汗——薛桃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那股寒意从脊梁骨蹿上来,沿着后颈一路蔓延到头皮,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许知霏回想着今日的种种。 驿站薛桃的突然出现,登望云阁时薛桃突然叫上净檀,鸟雀来袭时薛桃一把抓住想要行凶的她......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了,肯定是这样的! 薛桃还知道多少?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心思?! 她知道净檀和自己的身世吗? 可是不合理啊,薛桃怎么会对她如此了解呢?这一切就像是她会未卜先知一样...... 渐渐的,许知霏看向薛桃的眼神渐渐染上恐惧之色,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偷偷打的那套金簪子也是薛桃和许知雪一起发现的。 薛桃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许知霏。 而许知雪是第一个察觉出许知霏不对的人,她握住妹妹的手问道:“怎么了,怎么手这么凉?” 薛桃刚说的话,许知雪也听进去了。 其实她也诧异,为何今日许知霏一定要她穿那身粉红色的衣裙、戴那支红玉簪子呢? 许知霏给的理由是,要她在心爱之人面前换个打扮,让崔向东看到不同的自己。 这无可厚非。 可他们要去的是元善寺,许知霏总觉得打扮的太过艳丽,有些不敬佛神。 但她还是纵了许知霏给她梳妆打扮。 现在闭上眼,她都能回想起她们姐妹二人坐在铜镜前,说说笑笑、相互描眉的样子。 然而现在,出了望云阁这等事。 还有那玉佩,掉的也是巧,刚好能支走崔向东。 许知雪不想多想,可薛桃说的话不假,就连挂福牌的地方,也是许知霏挑的......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兀地出现在了许知雪的脑海中,只是这个想法刚成型,许知雪就狠狠拧了自己大腿一把。 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的亲妹妹怎么可能会想做那样的事呢? 许知雪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知霏......” “姐姐!”然而许知霏却先开口了,她望着许知雪泪珠子忽然像断了线般流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今天会这样......姐姐,我只是想着你打扮得与平常不同,崔大哥或许会更喜欢你......” “早知会有这样的事,我说什么今日都不会拉你来云鹤山的呜呜呜,我真不知道那护栏有问题,更不知会有疯鸟出现......” “对不起姐姐,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吧......还好姐姐你今日没事,不然我也活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许知霏跪在地上将脑袋埋进了许知雪的怀中嚎啕大哭着。 只是她一边哭,一边又颇有心机地将自己的胳膊露了出来,将自己被鸟雀抓伤的手腕露给许知霏看。 那是她保护许知雪受的伤。 许知雪见许知霏哭成这样,顿时也顾不上原先那些恶毒的猜测了,剩下的只有对妹妹的怜惜与心疼。 “知雪,你别哭,别哭......我当然相信你了,你是我的妹妹啊!”许知雪连忙哄道,可许知霏却越哭越凶,像是被吓怕了。 薛桃见此,也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说道:“知霏妹妹别多想啊,我可没说这些事跟你有关系。” “你也是受害者啊!你只是不小心为许姐姐挑了这身衣裳,不小心掉了玉佩,不小心指了那处挂福牌的地方罢了。” “而且事发的时候你一心护着许姐姐,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把你拉过来,我都怕你们一起不小心又挤到护栏跟前,那才是真危险呢!” 哭得声情并茂的许知霏听到这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薛桃看似在为她开解,却又像是句句都在指认她。 她没得罪过薛桃吧? 他爹的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个瘟神了? 涕泪纵横的许知霏艰难地扭过头看了薛桃一眼,却又见薛桃指了指崔向东说道:“知霏妹妹,没事的,今日也算是有好事。” “你的玉佩,崔公子完好无损地找回来了呢。” 这话一出,许知霏白眼一翻,竟仰头气昏了过去,顿时屋内又变得乱糟糟了起来。 然而薛桃却注意到,许知霏昏过去前还狠狠瞪了她一眼,显然是假昏的。 但眼下,她也没必要拆穿她了。 想必今日她说的话,就算许知雪听不进去,崔向东应该多少听进去了吧。 果然,薛桃看向崔向东时,崔向东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许知霏的面容,眼底满是审视之色。 第五十九章 夫人我在 许知霏一昏,许知雪顿时就慌了神,她连忙命随行的丫鬟将许知霏扶到偏殿去,然后又寻人替许知霏看诊。 好在,大夫给出的解释是许知霏今日受惊过度、气血不宁这才昏厥了过去。 也不必用药扎针,一两个时辰后自然会醒。 如此,许知雪才定下心来。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她突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其余人了——尤其是薛桃。 薛桃在正殿的一番话,许知雪当然不会觉得她是无心之言,薛桃应该是察觉出了什么......但许知雪不敢问。 “今日的事多谢薛妹妹了。”许知雪看着薛桃和谢琂行礼谢道,但声音却带着几分涩哑和陌生,“若非是你在望云阁上提醒我们,还不知这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这番恩情,知雪定会铭记于心的!” 崔向东也上前抱拳说道:“我崔某亦是如此,日后薛姑娘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我便是。” 若说先前崔向东对薛桃的尊重与关照,都是出于谢琂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么现在崔向东的感谢里也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毕竟要是望云阁上没有薛桃出言提醒,还不知那些疯鸟会把许知雪攻击成什么样子。 要是今日许知雪真因为这些疯鸟失足坠崖,崔向东简直不敢想。 薛桃连忙抬手将许知霏扶起来说道:“许姐姐,不必客气。既然你先前让我唤你一声‘姐姐’,那便没有哪个妹妹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姐落入险境的。” 许知雪挤出的笑容微微一僵,她看着薛桃清亮的双眸,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是啊,所以今日也是我不好,差点连累了你和知霏。”然而许知雪还是嘴硬地说道,“不过此事应当只是个意外吧,知霏肯定也没想到会这样......” 许知雪驳了薛桃的好意,薛桃也不恼怒,她反而转头看向净檀说道:“净檀,我记得你也受伤匪浅,可让大夫看过了?” 突然被点名的净檀浑身一颤,这才缓缓走过来说道:“多谢施主关心,我那些伤已经自己包扎过了,没什么大碍。” 许知雪这才惊觉,她谢了今日的薛桃,却没谢净檀的。 那会儿在望云阁上,都是净檀将她护在身下,才让她没受多少伤。 反观净檀,凌乱破碎僧袍上那些星点血迹都已干涸,合十在胸前的双手也被白色纱布粗糙包裹,脸颊更是有许多细小的血痕和伤口。 最严重的一个在脖颈上,活像是被啄出了个窟窿,眼下也只是草草涂了一层厚重的膏药,此外再没做什么防护。 远远比许知霏受的伤严重。 察觉到许知雪关切自责的视线,净檀不自在地低下了头,连忙又将自己受伤的手背到了身后。 “净檀小师父!”许知雪满脸歉意,她朝着净檀深深鞠了一躬,“今日多亏了小师父出手相救......快把大夫再叫过来好好为净檀小师父看看!” 净檀摇了摇头道:“我当真没事的,施主不必担忧。” “不过......我有一件事想问问这位施主,不知您是否介意?” 许知雪说道:“你说便是。” 净檀压低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知施主从前可认识我呀?或者说,您有没有见过剃度前的我啊?” 许知雪诧异道:“这是何意?” “我原先脑袋受过伤,将从前的记忆都忘了,要不是师父将我捡回元善寺只怕我早就死在外面了......今日我一见到您,便莫名觉得很熟悉,所以我还以为您是我从前认识的人呢。”净檀讪讪地说道,“不过看您的反应,应当是不认识我了......是我唐突了,还请您见谅。” 许知雪没想到净檀还有这样的过往。 她仔细从记忆中寻了寻,确认自己并不认得净檀这张脸后遗憾地说道:“我好像的确没有见过你......不过若是你想寻亲,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忙的。你还记得什么有关自己的线索吗?” 净檀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显然是没什么线索。 而薛桃这时插话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净檀小师父与许姐姐你的眉眼还有些相似呢......” “是吗?”许知雪惊讶地看向净檀。 眼前的少年剃了头发,每当她把目光放在他的脸上时,总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光洁的脑袋吸引过去,所以许知雪并未细看过净檀的眉眼。 薛桃一提,许知雪还真就觉得净檀的眉眼愈看愈熟悉。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琂也突然出声道:“是有些像,这位小师父该不会是你们许家旁支的子弟吧?” “这,这我还真不知道了......我回去就打听打听。”许知雪结结巴巴地说道,看向净檀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惊奇。 而就在许知雪打量净檀时,薛桃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崔向东在盯着她看。 薛桃:? 薛桃诧异地看向崔向东。 男人被猛然抓了包便连忙避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站在许知雪身边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 薛桃压低声音,小声凑在谢琂的耳边说道:“公子,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呀?” “没什么,都好着的呀。”谢琂侧头看向薛桃,伸手用指腹蹭了蹭她脸颊上的那道血痕道,“怎么了?” 他顺着薛桃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在看的是崔向东。 “我感觉崔公子刚刚好像在透过我看什么人......崔公子也和沈世子一样,把我认成别人了吗?”薛桃问道。 谢琂听到这话微微挑眉,眼底也带上了些许的诧异之色,但他还是开口道:“或许是吧。” “那我还真是有些好奇,我到底和那人长得有多像,才会有这么多人将我认错......” “也没什么像的。”谢琂说道,“至少在我看来不像。时辰也不早了,元善寺的事就让他们去查吧,我们先回家,可好?” 听到“回家”二字,薛桃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牵住谢琂的手甜甜地说道:“公子可算愿意回家了,看来还是肚子里的孩子能拴住爹啊!” 谢琂听到薛桃揶揄他的话,顿时哭笑不得,只能连连道歉:“好好好,都是夫君的不是,回去夫人想怎么罚都可以......” 夫君,夫人。 薛桃听到这两个字,忽得抬头定定地看着谢琂,亮晶晶的眼眸里好像只能装得下他一个人。 “怎么了?”谢琂的手覆上薛桃的后颈,像是捏小猫小狗般轻轻压了压,漂亮的桃花眸中荡漾出如冰雪初融般的暖意。 薛桃咬了咬嘴唇,轻轻唤了声:“夫君?” “嗯?” “我在呢,夫人。” 谢琂轻笑,声音沙哑却好听,自带着几分撩人的慵懒和逗弄的意趣。 他静静看向薛桃,眼中的温柔满到仿佛要溢出来。 —— 夜半,徐宅,书房。 “王爷,薛姑娘用过安胎药后眼下已经睡下了,这是孙大夫发现薛姑娘有孕后记录的脉案,还请王爷过目。”北辰将手中的脉案递给谢琂,“此外,薛姑娘说她有孕后闻不得香味,就命人把府中的安神香都封了起来......” 谢琂接过脉案细细翻看,看到孙大夫写到薛桃那夜被他推搡后见红数日,顿时忽觉心口一紧,像是被人用手攥住般难以呼吸。 他的眼前好像又浮现出了他发疯时,薛桃蜷缩在床角哭泣的样子。 他都做了些什么糊涂事? 他差点,差点就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啊! 而且那几日,薛桃该有多害怕? 谢琂握着脉案的手缓缓收紧,嵌入书卷的指甲猛然劈裂,顿时流血不止。 但他却感觉不到痛般不肯松手,仿佛只有通过这样自虐的方式,才能告诫自己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见谢琂面色阴沉,北辰有些惶恐地唤道:“王爷......” “无事。”谢琂闭上眼睛,平复心情后道,“她不喜欢的话,往后就不要再焚了。” “可王爷您夜里总是容易失眠,没有这安神香,属下怕您夜里又睡得不安稳......”北辰担忧地说道,“要不,您与薛姑娘还是分房而睡吧?” 分床而睡? 谢琂闭着眼睛都能想到他要是说出这等话,薛桃定会嘴一瘪,开始同他闹了。 “不用,我自己慢慢适应就好。”谢琂说道,“总是依赖这种东西,本也不是什么好事......对了,我发病那日的事可有什么最新的情况吗?” “回王爷的话,您那日所有接触过的人与物品,属下都命人仔仔细细地查过了,并未察觉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北辰说道,“若非说什么东西有异的话,只有那日从京城寄回来的信有可能会被人动手脚......但,那两封信分别来自于圣上与贵嫔娘娘,且属下均已烧毁,所以没有查出什么线索。” 提到京城的来信,谢琂突然想起了宜贵嫔送来的花笺上有股他不曾闻过的幽香。 但花笺染香,向来也是京城女子的风雅爱好,并无不妥。 难道这次发病,真的只是意外? “王爷,不如我们还是尽快回京吧。”北辰提议道,“不论是您的身子,还是薛姑娘的身子,恐怕都只有回京才能得到更好的照料。” “孙大夫说过了,孕妇头三个月最好不要舟车劳累、到处奔波,等满了三个月后再出发吧。”谢琂说道,“此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在辰州完成......” 第六十章 我们成婚 清晨,天光从雕花槅扇的缝隙里漏进来,淡金色的光影斑驳而随风闪动。 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衬得这一室愈发的安静而温柔。 薛桃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就摸向身侧。 身侧的位置虽空荡,但却带着暖意。 显然身边的人才离开不久。 意识到这点,薛桃半眯着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旁边那只枕里蹭了蹭,像只贪恋温暖的小猫般娇憨可爱。 昨日与谢琂回府后,薛桃便又搬进了谢琂的屋子睡。 两个人久别重逢,相拥而眠时反而都感觉到了一股安心的滋味,倒是睡得颇为安稳。 就在薛桃赖床的时候,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青萝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手里捧着巾帕的青杏。 见薛桃已经醒了,二人便齐齐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欢喜:“夫人,您醒了。” 夫人。 薛桃听到这两个字,忽的就睁开了眼,睡意去了大半。 【好命啊,真是好命,顺王居然要和女配在辰州先结个婚,然后再带女配回京......这架势,你们还敢说顺王只是把女配当个暖床的玩意儿看吗?】 【昨日顺王给武德帝的回信上都写了,要请旨赐婚,把薛桃封为自己的正妃,还让北辰吩咐满府的人都把称呼给改了。啧啧,顺王真男人啊,绝不委屈自己女人和孩子......】 【我人已经麻了,这就是选择的重要性吗?薛桃选了沈怀观,汲汲营营、辛辛苦苦得到的只有去母留子被毒死的下场;薛桃选了顺王,短短两个月不费吹灰之力就从青楼清倌儿成了顺王妃。还真是选择大于努力啊!】 【成婚就成婚吧,我看顺王是真的很高兴,也算是一桩喜事了。】 【那男主怎么办?男主这些天可是天天都在琢磨怎么勾引女配......】 弹幕上的信息,更是如平地惊雷,让薛桃一下就翻身坐了起来。 长发如墨缎般垂落在薛桃的肩侧,衬得她那张刚睡醒的脸愈发白净娇嫩。 她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可那双眼睛已经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的光亮得惊人。 她看向青萝青杏,这两个丫鬟眉眼间都洋溢着喜气,上翘的嘴角仿佛压也压不住。 “你们刚唤我什么?”薛桃问道。 “夫人呀!”青杏眼眸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声音欢快又雀跃,“今早公子吩咐了,往后府中都要叫您夫人呢。而且......” “而且什么?” 薛桃再问,青杏和青萝却交换了个眼神后不吭声了,只忍着笑高兴得不得了。 青萝道:“夫人,这事还是等公子亲口告诉您吧。” 这时,房门响动,一道清润的男声从门口的位置传来:“醒了?” 薛桃循声抬头,谢琂正站在门槛边,晨光从他身后的门扉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今日的谢琂穿了一件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隐隐泛着银色的暗纹,日光下像是水波潋滟,走动时流光浮动,矜贵而不张扬。 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白玉为扣,温润剔透,衬得他那把腰身愈发清瘦挺拔。 发束金冠,冠上嵌着一颗小小的东珠,光华内敛,却衬得他整个人如芝兰玉树,清隽出尘。 谢琂今日的气色不错,面上没了前几日的苍白,唇色也多了几分红润。 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淡淡的晨光,看向薛桃的目光温润而清亮。 青萝和青杏见谢琂来了,忙退到一侧等候吩咐,将空间都留给了薛桃和谢琂。 “公子......” 薛桃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的哑意,但却压不住声调里的欢喜。 “昨夜睡得好吗?” 谢琂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薛桃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看食盒的纹样应当是从外面买来的。 “嗯,有公子在身边,我睡得十分安稳。”薛桃说道,她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忽然就亮了一下,“这是公子买回来的吗?” “昨夜回府的时候,你不是提了一嘴想吃城西的白玉糕吗?今早命北辰特意买回来的,正是新鲜。”谢琂笑着说道,“你吃些糕点再喝安胎药,免得胃里空荡荡,喝药犯恶心。” 他将食盒放在床边的高脚茶几上后,抬手朝着青萝挥了挥。 青萝会意,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走到谢琂身前,屈膝行了个礼,将铜盆举到与他手齐平的高度。 谢琂伸手将帕子浸入水中,修长的手指没入温水里,指节分明,骨节清隽,动作不急不缓。 他拧干帕子,展开,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薛桃。 “抬头。”他说。 薛桃愣愣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已经被他轻轻托起。 接着,谢琂捏着帕子从薛桃的额头开始,沿着眉骨、眼角、颧骨、鼻梁一点一点擦拭,力道温柔得仿佛在对什么稀世珍宝。 擦到脸颊上那道血痕时,他的力气更是分外轻柔而富有耐心。 指腹一遍遍掠过,将昨夜残留的药膏擦得干干净净。 谢琂手中的帕子是温热的,带着皂角淡淡的清香,覆在薛桃脸上,暖融融的,将她最后一丝困意也蒸没了。 可薛桃闭着眼,不安颤动的睫毛像被雨打湿了的蝴蝶翅膀,她的脸颊也随着谢琂的动作渐渐泛起了一片薄薄的红晕。 薛桃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这样伺候着洗过脸,而现在帮她擦脸的人还是顺王......薛桃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将右眼悄悄睁开一条缝,试探着往谢琂那边瞟了一眼—— 只见谢琂目光认真地凝视着她的面庞,如茶色晕染的瞳眸中满是称得上虔诚的专注与沉静,但又让薛桃感觉到了一种无可遁形的压迫感。 仿佛谢琂的视线,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她被笼于其中,半点无法逃脱,也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分明谢琂的动作和眼神都是如此温柔,但他身上透出的这种隐秘的压迫感与保护欲,让薛桃有股说不出的羞耻感。 于是乎,只是个简单的擦脸,薛桃脸颊上的红晕却慢慢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 谢琂似乎发现了她的异样,帕子从她颧骨滑到耳廓,然后停了。 他的指尖隔着帕子,在她耳垂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抹绯红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故意逗她。 薛桃的身子微微一颤,手指攥紧了被角,眼眸忽的就变得湿漉漉,瞧着还怪有几分可怜委屈。 谢琂被薛桃的反应逗得忍不住就勾了勾嘴角:“桃儿昨夜还算乖,没到处翻身乱动把脸上的药膏给蹭掉......” “今日恢复得很好,再上两次药,应该差不多就好了。” 谢琂一面说,一面将渐渐冷掉帕子放回热水中重新浸泡扭干,再拿出来的时候他又开始为薛桃擦手,伺候得比青萝、青杏还细致。 “这话听着公子像是在哄小孩。”薛桃撅起嘴抱怨道。 “可不是在哄小孩吗?哄着大的,小的也在听着......免得小的以后出来说我只会凶大的。” “公子?!” 薛桃没想到自己在元善寺胡搅蛮缠的话,谢琂现在会拿出来揶揄她。 顿时,她脸颊上的红晕更加真切了。 谢琂笑而不语地看着薛桃,手上的动作却也一点没敷衍,从拇指到小指,谢琂一根一根地擦过,连指缝都不放过。 谢琂也是第一次这样伺候别人。 薛桃的小手宛如狸猫开花的爪子般乖巧地摊在他的掌心之上,粉嫩玉白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他擦过的每一寸位置都像是为薛桃打上了自己的烙印,让他升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 仿佛薛桃就该这样由他照顾,就应该这样依赖着他。 “桃儿,我想在辰州与你先成一次婚。” 谢琂眼底的暗欲与温柔交织,昨日就已决定的事,此刻他才分享给薛桃。 薛桃微微一愣,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之色:“成,成婚吗?公,公子的意思是......” “我想娶你为正妻。”谢琂说道,“我家中情况较为复杂,你现在又怀了身孕不便奔波,所以我想先与你在辰州办一场简单的婚事,将礼节名分都定下来,等日后你同我回家我们再补办一次更为正式的......你觉得如何?” “公,公子......这婚姻大事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不用先告知家中吗?”薛桃结结巴巴地问道,显然是被这个消息砸晕了。 “他们会同意的。”谢琂笑着说道,“不必在意这些。” 薛桃的小手已经被他擦暖和了。 此时他宽大修长的五指轻而易举就能将薛桃的两只小手拢在掌心,他忍不住收紧五指捏了捏薛桃柔软的手背,眉目间满是满足与欢喜。 与薛桃在辰州成婚,当然不是谢琂的一时兴起。 如今薛桃有孕,谢琂说什么都不可能委屈自己孩子的母亲。 只是以薛桃的出身,就算父皇愿意下旨封妃,恐怕朝中也会有不少人挑事生非。 这倒不如在辰州就先定下来,好生办一场婚事先。 如此既能让薛桃安心,又能坐实他们二人夫妻的关系。 第六十一章 邀他观礼 谢琂与薛桃要成婚了。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徐宅都热闹了起来。 谢琂虽嘴上说着“一切从简”,可该有的礼数一样没落下。 他先是遣北辰去请了辰州最有名的媒人,然后亲自拟了聘书,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送到薛桃面前,连带着送来的还有礼单和两只活雁。 婚服婚饰则是请了玲珑阁的人上门为薛桃量衣裁体,然后加紧赶工做出来新的嫁衣。 此外,谢琂还命人将徐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换了新的窗纱,挂了红灯笼,连廊下的柱子都重新刷了漆。 他还特意让人从城外运来几十盆芍药,摆在院子里,红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将整座宅子衬得喜气洋洋。 而这期间,徐宅还来了新的客人——那就是辰州知州安举元,和他的夫人庄氏。 安举元和庄氏都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安举元生得面白无须,眉眼温和,说话时带着几分书卷气却不迂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庄氏比他小两岁,圆脸圆眼,笑容满面,看着便是个爽利人。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沉稳,一个明快,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琂将这二人请来,自然就是为了当这证婚人的。 虽说谢琂唤安举元“表哥”只是为了多层假身份掩人耳目、方便自己行事。 但眼下倒是歪打正着,也让这桩婚事有了适合的人见证。 而安举元夫妇不仅送来了贺礼,还为薛桃和谢琂带来了一位嬷嬷。 “这位是常嬷嬷,我生清姐儿和屿哥儿的时候,都是她贴身伺候的......两个孩子怀的顺顺当当、生的也顺顺当当,我与孩子都没吃什么苦头。”庄氏拉着薛桃的手,指着一旁垂手肃立的妇人笑道,“弟妹如今身边怕最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就将常嬷嬷带过来了,若是你不嫌弃,只管使唤就是。” 旁的贺礼就不说了,庄氏送来的这位常嬷嬷,还真是送到了薛桃的心坎上。 她抬眸看去,只见常嬷嬷四十来岁,生得瘦削,面相严肃,看着便是个不好相处的。 可她的目光落在薛桃身上时,却多了几分柔和。 她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老奴常氏见过夫人。往后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叫老奴便是。” 薛桃见她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举止沉稳而不木讷,心里头便有了几分好感。 但她也并未立马应下,先是看了看谢琂。 见他点头应允,薛桃才欢欢喜喜地对着庄氏道谢:“多谢嫂子费心了,这常嬷嬷我瞧着便觉得亲切,往后定要劳烦她许多!”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庄氏连忙说道。 庄氏哪里敢承的了薛桃的道谢,她可是从自家夫君嘴里知晓,顺王要把眼前的这位女子立为正妃。 不论薛桃的出身如何,这日后都是要当皇子妃的人,庄氏可不敢怠慢。 安举元和庄氏来的时辰刚好与用午膳的时辰相近,谢琂就留了他们二人用膳。 这次谢琂回府后,事事都依着怀有身孕的薛桃。 不仅屋内的安神香撤了下去,这徐宅的饭菜膳食也都随着薛桃的口味喜好来定。 往日里那些太过清淡寡味的菜肴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都是些色香味俱全,但又不会过分油腻的菜品。 先前谢琂吃饭吃的少,薛桃便借着怀孕每次都多点几个菜,吃个小半就不吃了,剩下的都让谢琂收拾残局。 谢琂本就是个讨厌浪费的人,于是在薛桃的哄骗下近来食量也涨了不少,身上也多了点肉出来。 这人吃饱了,看着气血就足。 就连安举元都在饭桌上感慨谢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都瞧着和从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谢琂举起茶杯,看了一眼身侧的薛桃笑道:“双喜临门,自然高兴。” “不过,表,表弟这次成婚可还有什么宾客想要宴请吗?” 安举元端着茶盏,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可“表弟”这两个字念得颇有几分不自在。 毕竟眼前之人是圣上最喜欢的顺王,他一个辰州知州与顺王称兄道弟,真是怎么喊怎么别扭。 “不必大办,只请一些熟客亲友便好。”谢琂道。 安举元点头,转而却提起了沈怀观:“一切从简甚好,不过......不过这宣平侯府的沈世子倒是寻了我好几次,他似乎对表弟你很感兴趣。” “这几日听闻你要成婚,他还问了我这成婚的日子。” “表弟,你与这沈世子是......” 安举元提这事,也是实在招架不住沈怀观的盘问打探了。 他也不知这沈怀观是抽什么疯,分明不知“徐言”就是顺王,但又非盯着“徐言”这个人不放。 再让他打探下去,只怕谢琂的真实身份就暴露在宣平侯府面前了。 也不知谢琂会不会在意此事。 所以安举元才在饭桌上提了起来。 “哦,沈世子这么关心我?”谢琂的嘴角仍旧挂着那抹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但眼底的笑意却褪了大半,“既然这沈世子如此关心我与桃儿的婚事,不如这喜帖到时候给沈世子也送过去一份吧。” 谢琂此话一出,反应最大的反而是薛桃。 自从怀孕后,薛桃的胃口就十分好,吃嘛嘛香。 所以饭桌上谢琂与安举元说话时,她只将腮帮塞得鼓鼓囊囊,沉迷吃饭之中。 偶尔也就与庄氏搭腔几句。 庄氏还夸她身子好,不孕反,孩子一看就是省心的。 但话题突然转到沈怀观身上,谢琂还要给沈怀观送喜帖——薛桃可没忘记谢琂在那日接她的马车中,是如何吃醋的,又是如何警告她的。 【顺王急了,顺王急了!他要宣誓主权了!】 【我突然好期待顺王与薛桃在辰州的婚礼啊,闭着眼都能想到这高低是好大一个修罗场!】 【薛桃与顺王成婚也好啊,这样就能断了男主的心思,让他好生等着回去娶女主得了。】 【但问题是,男主的心思又不在薛桃这个人身上,是在薛桃能给他生孩子这个功能上啊!现在顺王是有孩子了,男主怎么办?你们可别忘了,男主是重生的,他重生而来还要得到薛桃,显然“留个后”已经成了他的执念啊......】 “怎么了?”谢琂见薛桃饭也不嚼了,就眨巴个大眼睛瞧着自己,便开口问道,“想喝汤吗?还是吃饱了又吃不下了?” 谢琂看向薛桃的眼神中满是纵容和宠溺。 见她的嘴角还沾着一小粒饭渣,他自然而然地用指腹为她轻轻揩去,然后又命人拿来小碗替薛桃承了一小碗甜汤,生怕她主食吃得干巴了。 “要请宣平侯府的沈世子吗?”薛桃问道。 “桃儿不想吗?”谢琂问道,“你若是不想见到他,那就不请了。” 薛桃摇摇头:“都听公子安排便是,我不介意的......正好先前沈世子帮了我两次,我们也理应答谢沈世子。” “那便把沈世子请来观礼吧......不过桃儿,还叫我‘公子’吗?” 后一句话,是谢琂压低声音凑到薛桃耳边说的。 薛桃看着谢琂突然放大的面容,脸颊顿时又泛起了红晕,良久才用细弱的声音唤道:“夫,夫君......” 谢琂眼底的笑意这才重新回暖,他伸手满意地揉了揉薛桃的发顶,两人之间氛围融洽得好似旁人怎么都插不进去。 饶是安举元和庄氏都已成婚多年,看到谢琂与薛桃这副情浓蜜意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红了脸,既觉得瞧着幸福,又觉得有些太腻歪了。 二人忙移开视线,夹菜吃饭,不去打扰薛桃和谢琂。 用过晚膳后,谢琂和薛桃便一同去了书房写喜帖。 薛桃的字不太好看,帮不上什么忙,便在桌案旁帮谢琂铺纸研墨。 谢琂怕她怀着身孕,站久了会累,就又将人抱在了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看他写字。 薛桃总觉得谢琂这次回来,变得更加黏人了。 比如现在,谢琂右手执笔,左手便环在薛桃的腰上将人牢牢固定在怀中,像是撸猫一样时不时捏捏薛桃腰间的软肉,又或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擦。 偶尔问问她喜帖上的这句祝语写得如何,声音低哑而撩人,慵懒的语调中又带着恐怕他自己都不察觉的欢愉。 薛桃自然是喜欢谢琂的改变。 她将双手环住谢琂的脖颈,给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整个人懒懒地靠在他胸膛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谢琂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谢琂写到给许家的喜帖时,薛桃伸出白嫩手指地点了点纸面,撒娇道:“夫君,这许家的喜帖不如我亲自去送吧?我都好几日没见许姐姐了,也不知道元善寺上的事崔公子查的怎么样了......” 薛桃可没忘记打探许知雪的后情况。 这几日弹幕上都没人讨论此事,薛桃只能自己去看看了。 “好,到时候我陪你去。”谢琂说道。 第六十二章 命是真硬 辰州书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 窗棂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画。 薛桃与许知雪隔着一张小几,正品着新茶。 茶是许知雪亲手泡的,用的是去岁收集的梅花雪水,汤色澄碧,入口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 而隔壁的讲堂内,朗朗书声透墙越院传过来,稚嫩而清亮,像一群初春的归燕,叽叽喳喳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蓬勃朝气。 “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你与徐公子的喜酒,我可得好好想想给你们送什么新婚贺礼才好……”许知雪一面为薛桃斟茶,一面说道。 许知雪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几枝素兰。 乌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瞧着十分温婉端方。 但细看薛桃才发现,许知雪的脸色不太好。 哪怕施了脂粉,也没盖住眼底那层淡淡的乌青之色。 就连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沉沉的,没什么光彩。 许知雪嘴上说着祝贺她新婚的话,但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似是有什么心事。 “我家公子说一切从简,贺礼什么的都不打紧,只要许姐姐能来就好......”薛桃捧着茶盏道,“许姐姐最近睡得不太好吗?怎么瞧着这么憔悴?” 许知雪勉强笑了笑,将手边的茶盏轻轻转了一圈,语气故作轻松:“也没什么,就是近来辰州书院收了些新学子,祖父忙不过来,我便多分担了些。” “原来如此……”薛桃应了一声,低头饮了一口茶,然后又抬起眼试探着问道,“那……那日望云阁上的事,可有眉目了?我家公子说崔公子一直在追查此事,想必以他的能力,很快就能抓到那作乱之人吧?” 许知雪放下茶壶,神情微微一松:“已经查出来了,是那个叫慧明的僧人。” “慧明?” 薛桃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从脑海里搜罗出了一个模样黝黑瘦小的僧人同这个名字对应上。 “正是他。”许知雪点了点头,“这僧人是新来元善寺的,他见寺中常有贵客前来烧香拜佛、挂牌祈福,便起了歪心思,盯上了一个从南方来的富商。” “慧明借着修缮望云阁的机会故意破坏了榫卯,然后又联手了云鹤山上一个养鸟的猎户,设了那一出局——他本计划等那富商失足时挺身相救,以此博取信任、攀附权贵。” “可谁曾想,那富商因家事绊住了脚,晚来了几个时辰。” “慧明与那猎户沟通不及时,猎户仍旧按原来的时间放了鸟……这才害了我们。” 薛桃听完问道:“那猎户抓到了吗?” 许知雪摇了摇头:“还没有。慧明说那猎户见事情闹大了,怕是早就卷了钱跑路了。” “不过,这件事总算是有了个结果......并非有人故意要害我,也与知霏没有关系,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罢了。” 许知雪的语气故作轻松,但薛桃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却很难挤出个松快的笑容陪她。 【我重新看了原剧情,这慧明就是原剧情里陷害净檀的僧人,他自首的这些说辞当时可是都用来栽赃净檀了,这才害得净檀冤死在牢狱之中。】 【看来剧情改变了,这慧明就成了给许知霏背锅的人......我就说嘛,许知霏这么胆大,怎么可能什么后手都不留?】 【那这事要是细想,还是疑点重重啊!慧明怎么就能保证那富商一定走到他破坏了榫卯的地方呢?如果是慧明引路,那这种的情况下富商出了事,他肯定会责备慧明而绝非感激......所以这个计划的不可控性也太大了吧?】 最新一条弹幕所言,也正是薛桃想要提出的疑点。 但许知雪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已自顾自地为这次的事定了性——“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罢了”。 薛桃觉得以许知雪的聪慧,应该不会意识不到其中的疑点。 只不过慧明已经承认了此事,在没有更多的证据支持下,许知雪肯定不会望那个坏的结果想。 既然许知雪现在仍然选择维护自己的“亲妹妹”,薛桃这个外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她将话题转移到了许知雪和崔向东的婚事上:“那许姐姐什么时候与崔公子成婚呢?” “我与他的婚事定在了今年年末,到时候应该会在京城办。” 提到崔向东,许知雪眼底的笑意总算真切了些。 “那还真是巧,我家公子说等我这胎坐稳三个月了就启程去京城,然后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到时候没准我还能赶上许姐姐你与崔公子的大婚呢......”薛桃笑着说道,“那知霏妹妹也跟着你们一起去京城吗?” “知霏怕是去不了了......先前祖父就为她在辰州相看了一门婚事,但一直未敲定,前日男方又上门提亲,这次祖父应下了。” “这婚事定下,知霏肯定是要留在辰州的。” 提到许知霏,许知雪脸上的神采又黯淡了下去。 也不知她是在为姐妹分离苦恼,还是为别的什么伤神。 【啧啧啧,许知霏要是没那门婚事,恐怕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决心对许知雪痛下杀手吧?姐姐能远嫁京城,成为将军夫人;妹妹却要留在辰州被爷爷嫁给穷酸寒门......这落差,以许知霏的脾气肯定接受不了。】 【其实许知雪的祖父给许知霏挑的夫婿也是个相貌端正、才学上佳的,只是家境贫寒些罢了......许知霏只要嫁过去,夫婿一家都得捧着她、敬着她,再加上母家帮衬,这日子肯定也过得舒坦啊!】 【但许知霏和她亲妈不这么想啊?她亲妈辛辛苦苦把她换进许家,可不是为了让她嫁给穷酸学子的......眼前崔向东这么好一条通天路摆在面前,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许知霏和她妈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薛桃看到这几条弹幕,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许知霏对许知雪的杀意如此重。 “知霏妹妹素来最亲近你,她能愿意和你分离吗?”薛桃问道。 “她当然是不愿意了,我想过带她去京城的,但......”许知霏说着说着,脸上渐渐浮现出苦恼之色,“但一来,是我祖父不同意我们一同去。他说许家到了我们这一辈,只有我与知霏两个孙女,他不想两个孙女都离家远嫁,而且祖父还说知霏的性格不适合在京城......留在他们身边,他们更放心。” “二来,我虽与崔向东在京城成婚,但日后或许还要受命回北疆去,我总不可能将知霏带去北疆那样的苦寒之地吧?” “知霏留在辰州,也挺好的......只是她不太满意自己的未婚夫婿,但婚事已定,以祖父的脾气肯定不会允许有任何变动了。” 【许老爷子该不会看出了许知霏对崔向东有心思,怕把她放去京城会惹出事来,所以才赶紧敲定婚事把人留在辰州吧......】 【那看来他们给许知霏找个这样的夫婿,也是希望能压一压她的心性,让她安分起来好生过日子吧?】 【得,心性非但没压下去,反骨更是膨胀了起来......这许知霏我估计还要搞事呢!】 “那惟愿知霏妹妹能懂你们的良苦用心吧。”薛桃接道。 这时,有丫鬟叩门进来向向知雪禀告道: “大小姐,净檀小师父已经在书院安顿好了,这会儿想来向您道个谢,不知您可方便见他?” 薛桃听到“净檀”两个字,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奇之色: “净檀怎么来你们这书院了?” 许知雪一拍脑袋连忙解释道:“和你坐了这么久,倒是把这事忘了告诉你。” “自从出了望云阁那事后,净檀就跟染上霉运了一样。” “先是元善寺的僧房不小心起火,他差点没被烧死。” “然后又在潭边打水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落水,差点淹死。” “他本就是元善寺主持捡回来的,连番出了这么多倒霉事,元善寺的主持便让他下山避一避。” “恰好我们这书院招收新的学生,净檀先前也对我有恩,我便收留了他。” “你还别说,这净檀虽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但却写得一手好字,也十分聪慧有悟性......我估计,他原先的家境应该也不错,最起码是读得起书的人家。” 薛桃听完许知雪的话,嘴角止不住地抽动,心中止不住感慨这净檀真是命硬啊! 火烧僧房,失足落水,短短数日便是两桩要命的意外——这哪里是什么“染上霉运”,八成是有人存心要他的命吧! 可许知雪显然没有往那方面想,她只觉得净檀命苦又可怜,所以便叫他入了自家书院避避风头。 薛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六十三章 防人之心 很快,“命硬”的净檀就赶了过来。 只见他换下僧袍穿上了一件新的青布直裰,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布,颜色素净,裁剪合身,将他那少年人抽条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挺拔。 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布带,脚上蹬着一双干干净净的黑面布鞋,整个人打眼看去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书生的清爽与斯文,自有一股翩翩少年郎的气质在。 只不过他那光洁的头顶仍旧锃光瓦亮,实在吸引人的目光。 净檀走到许知雪和薛桃面前时,下意识就想双手合十,动作都摆出来了他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如今不在元善寺,而是辰州书院。 所以他又才连忙换了书生式的长揖,动作生涩但却端端正正。 “净檀谢过许大小姐的收留之恩。” “和我客气什么?快来坐下,正好薛妹妹也来了,她听说了你这几日的遭遇后很是关心你。”许知雪说道,然后又为净檀倒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你这几日在书院适应的可还好?没有什么人为难你吧?前几日我祖父看了你的课业,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只可惜他近来太过繁忙,还没空见你......” “多谢许大小姐关心,书院里同窗友善,老师和蔼,净檀在这里一切都好。”净檀说着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窘迫,“只是……有一事,我这心中实在不安。” “何事?”许知雪好奇道。 “书院不收我的束脩,也不收住宿之费......这让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师父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思涌泉相报。可是我身无长物,手中一文钱也无,实在无以为报……”净檀说到这里,脸微微泛红,声音也更低了些,“所以我想若是书院不嫌弃,可否让我做些洒扫庭除、整理经史之类的活儿?或是替先生们誊抄些文稿,帮年龄小些的同窗们解答些疑问也好。” “我不敢白吃白住,总要出些力气,心里才能安稳。” 说罢,净檀抿了抿唇抬起头看着许知雪和薛桃。 那双清亮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故作姿态的客气,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诚恳与不安。 许知雪没有拒绝净檀的请求,毕竟净檀也就是个半大的少年,总归要照顾他的自尊心。 “当然可以,若是你愿意分担就太好了,正好书院最近招了批新学生,正是繁忙缺人的时候......到时候活儿多了,你可不许喊累啊!”许知雪笑着说道。 净檀见此,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松快之意:“不会的,我就怕我帮不上忙呢!” 薛桃开口道:“那净檀小师父日后还回元善寺吗?我瞧您这身上的僧袍都换下来了......” 还没等净檀说话,许知雪就接道:“净檀应当暂时是不回去了,元善寺的主持说净檀本就是他捡回来的,虽然让他剃度受戒,但净檀毕竟是失忆之人,忘却了前生之事,也就定会有尘缘未了。” “所以主持并未将他当真的出家人看......这次让净檀下山也是主持允了他还俗,让他好好寻一寻自己的亲人,把想做的而没做过的事都去试试。” 净檀也点头道:“在元善寺的这两年,我的确对自己的身世多有好奇,所以心思不定,终归是侍奉不好佛祖的。” “且师父也说了,若是我还俗历经了种种后,还是愿意回到元善寺的话,他仍会认我这个徒弟。” 薛桃听了这话,心中忍不住腹诽净檀还是别回去的好。 这要是再回元善寺,那“倒霉事”恐怕还能一件接一件的来! “那也是好事。”于是薛桃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玩笑,“反正我观净檀小师父仪表堂堂,怎么瞧都是个俊俏的郎君,这要是真当一辈子和尚,那才可惜呢!” 许知雪被薛桃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角说道:“薛妹妹这话说的不假,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见薛桃和许知雪笑作一团,这净檀的脸“唰”地红了。 他连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来掩饰尴尬,结果却又因为茶水太烫给呛到了,把自己咳得脸红脖子粗。 这模样看的薛桃和许知雪又急又好笑,连忙一个递帕子,一个递痰盂,几人乱作一团。 而门口的位置,正僵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 许知霏还没进屋时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而她的脚刚跨过门槛后,看到的便是薛桃和许知雪都围着净檀——一个递帕子,一个拍背,三人挨得很近。 而许知雪的嘴角噙着笑,眉目间是她许久都没见过的欢愉和温柔。 许知霏攥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尤其是看到净檀后,她眼底的恶意与怨恨浓烈的可怕。 许知霏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姐姐这里好生热闹啊!” 屋内的三人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许知霏来了。 “是知霏来了啊!” 许知雪见许知霏来了,丝毫没有冷落她的意思,朝着她招了招手,笑着唤她到自己身边来。 然而许知霏却没挪动步子,反而说道:“姐姐,祖父和崔大哥的事都谈完了,这会儿崔大哥要走,你不去见见吗?” “还有薛姐姐,你家公子也托我问问你这会儿回家吗?” 许知霏说出“薛姐姐”这三个字时,薛桃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今日谢琂是陪着薛桃来这辰州书院的,只不过为了方便她和许知雪说些体己话,他就和崔向东一同去寻了许老爷子。 见时辰也不早了,薛桃便对着许知雪说道:“那许姐姐,我们一同过去吧。” “你送送崔公子,我也正好去寻我家公子。” 净檀见薛桃和许知雪都要离开,他也连忙起身作揖说道:“那我也送送薛姑娘吧,今日还多谢薛姑娘的关心了。” “好。”许知雪道。 于是他们四人就一同出了院子,只不过许知霏黏着许知雪,二人走在前,而薛桃则和净檀落后了两步,走在了后面。 “先前在许姐姐那儿听了你前些日子遭遇的事,又是遇火又是落水,还真是凶险万分啊!”薛桃开口道,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净檀一个人听见,“不过净檀小师父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这样的事都能化险为夷、毫发无损,想必日后定会有大造化。” “薛姑娘叫我净檀就好,不必如此客气。”净檀听着又苦笑了一声,“我哪有什么福气,我要是有个有福气的人,恐怕根本不会遇到这些事吧......不过还好来到这辰州书院后,那些倒霉事都停止了下来,我也总算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说罢,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许知雪和许知霏的背影上。 回想起前些日子连着的两场祸事,净檀心有余悸。 先是僧房起火——幸亏他那夜失眠未睡,早早闻到烟味灭了火,否则那晚死的都不是他一个人,睡在僧房的师兄弟都得跟着遭殃。 而次日他夜里打水时,又被人推到了深潭之中。 若非他会闭气潜水,在水中作出假死的样子骗过了那凶手,他现在恐怕早就成那潭水池中的一具浮尸了。 两次被害,净檀就算再愚笨迟钝,也能察觉出来是有人要害死他。 可他只是个元善寺的小僧人,谁会费尽周折做这种事呢? 净檀想了半天,最终思绪就落在了那日望云阁的意外上。 望云阁之事,虽然是慧明投案自首,但净檀也觉得有诸多疑点。 他与慧明相处时日不多,但慧明性格懦弱、沉默寡言,怎么都不像会设下这般恶毒陷阱、然后欲意攀附权的人。 更像是为了息事宁人,被推出去顶罪的。 那如果慧明是替罪羊的话,这反而落实了望云阁上的鸟雀发疯、护栏松动,都是针对某一人的暗害。 而那被害之人,也就只能是那日的许知雪了。 只有她,是所有巧合汇聚的中心点。 可净檀想不通的是,他只是在望云阁上出手相助了一把,为什么这行凶之人又把目标转到了他的身上呢? 净檀不懂凶手的动机,但他也不敢在元善寺再待下去了。 尤其是那日僧房起火,他差点就连累了无辜之人。 所以净檀才禀明师父,还俗下山,来到这辰州书院想查一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说来神奇的事,他自从进了这辰州书院,便再也没有人对他下过手了。 净檀一面庆幸自己的选择,一面又忍不住对这背后波云诡谲、无法猜透的真相感到无奈和恐惧。 “辰州书院不同元善寺,这里门禁森严,夜里还有人巡值,自然比元善寺安全得多。”薛桃安慰着净檀,但话锋一转,她又提醒了一句,“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你在这书院待着,也应该多留几个心眼。” 防人之心不可无。 净檀细细琢磨着句话,也品出来了几分提醒的意味来。 难道薛桃知道他连遭两次祸事,都非意外,而是人为? 净檀看向薛桃那双漂亮的杏眸,里头一片清亮,澄澄的,像是一汪能映出人影的静水,看不出半分闪烁与躲藏。 净檀并未在薛桃的身上感觉到恶意。 于是他点头应下道:“多谢薛姑娘提点。”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辰州书院的门口。 但远远的,薛桃却见谢琂的面前凑着另一个身着碧色衣裙的女子。 第六十四章 我不纳妾 薛桃定睛一看,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通判家的罗锦书。 此时罗锦书正仰着脸对谢琂说着什么,嘴角含着笑,眼波流转,身段柔软得像三月里的柳枝,整个人几乎要贴了上去。 “真是巧,居然在此处遇到了徐公子你......听闻徐公子前些日子身子抱恙,去了山中静养,不知徐公子如今身子如何啦?”罗锦书扬起甜美的笑容说道,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还有我母亲命人送去的人参,你可有收到啊?” 可谢琂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不该有的亲近。 他淡淡的目光从罗锦书的脸上扫过,思索片刻后问道:“你是?” 谢琂不是故意摆谱,他是真对眼前的女子没什么印象。 罗锦书脸上的笑像被风吹歪的花,僵了一瞬,嘴角微微颤了颤:“徐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罗锦书啊,通判府罗家的二小姐......前些日子我们在玲珑阁见过的。” “原先我外祖母过寿时,也请过你,但那时候徐公子你也是身体不适,并未来参加。” “原来是罗小姐。”谢琂恍然大悟。 罗锦书见谢琂想起来了,顿时脸上的笑容又活了起来。 然而她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谢琂的下一句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拂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罗锦书与谢琂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沉默又尴尬。 直到谢琂的余光看到薛桃出来了,他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才如春冰遇暖般无声无息地化开,眉眼间顷刻浮起一层柔和的、温润的光。 “桃儿。”谢琂越过罗锦书,快步走到了薛桃的面前,“喜帖送完了?” “送完了。”薛桃笑着说道,而她身边的许知雪、许知霏和净檀也纷纷向他行礼打招呼。 同样和谢琂站在一块的崔向东连忙凑到了许知雪的身侧,只是他的脸色算不上太好,看向许知霏的眼神也有几分锐利。 罗锦书看到薛桃的那一刻,脸就垮了几分,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喜帖”二字。 于是罗锦书捏着帕子又凑上前问道:“喜帖?徐公子这是......” “我与桃儿准备成婚了。”谢琂淡然地说道,顺手就牵起了薛桃的手,“今日来书院也是给许家送喜帖的。” “你与她成婚?!”罗锦书瞪大眼眸,不敢相信谢琂要娶薛桃这样的女人,“你家人能允许你娶一个青楼女子回家吗?” 罗锦书这话一出,谢琂的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 他不悦地看着罗锦书说道:“我家中自然是愿意的......这就不劳罗小姐费心了。” “徐公子虽是商贾,但也生得仪表堂堂,是难得的好人才。这娶妻到底是终身大事,总该娶个门当户对、身世清白的女子才是。”罗锦书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语气不妥,于是又放软了声音说道,“这样家世清白的女子,才是能替公子打理中馈、教养子女的良配......徐公子可莫要被美色一时迷晕了头脑啊,娶妻光娶漂亮的可不行!” 她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薛桃一眼,那种上下打量的眼神让薛桃颇为不喜。 但谢琂的下一句话,差点没让薛桃笑出声。 只听谢琂说道:“我家桃儿的确生得好看......所以本就该早些成婚的,免得还有旁人惦记她。” 比如像沈怀观这样居心叵测的人。 罗锦书:? 这谢琂怎么好像只挑他想听的听?能听得懂人话吗? 眼瞅着罗锦书看着谢琂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看傻子的诧异,薛桃笑着朝着谢琂怀中一靠,然后看向罗锦书说道:“罗小姐,您这般关心我与我家公子的婚事,可是想来蹭杯喜酒、沾沾喜气吗?” 她故意将“我家公子”四字咬得重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慵懒的猫伸了个懒腰,既亲昵又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 罗锦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薛桃已经又开了口: “可这不巧啊,我们家宅院小,婚事也不打算大办,只请几位至亲好友坐坐。罗小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婚席嘛……怕是没处安置您。” “不过罗小姐若是想送礼,我们倒是欢迎。贺礼不拘贵重,讨个吉利罢了......也希望罗小姐能早日寻得良婿、早日嫁人!” “而且......其实我觉得沈世子还是与您十分相配的,您再努努力,希望还是很大的。” 说罢,薛桃还冲着罗锦书俏皮地眨了眨眼,差点没把罗锦书给气昏过去。 【我说罗锦书怎么不缠着沈怀观了,原来是看上我们顺王了......罗锦书还真是,就喜欢长得帅的!】 【没戏没戏,她能追上顺王的可能性,与她和沈怀观在一起的可能性更小。】 【谁懂顺王装聋作哑、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有多好笑,顶着最无辜的面容做着最气人的事哈哈哈。】 【罗锦书还不知道顺王的身份吧?她要是知道了,应该不敢这么放肆了......】 而谢琂听到“沈世子”三个字,才总算认真地瞧了瞧罗锦书,然后真诚地说道:“原来你喜欢沈世子啊......沈世子的确不错,但恐怕以你们罗家的门第,应该还入不了宣平侯夫人的眼。” “既然罗小姐这么讲究门当户对,那应该也对此事心知肚明。” “若是沈世子不愿为你与家中对峙,你不如还是早些放弃的好,免得白白蹉跎青春。” 【哈哈哈哈,顺王这话更狠了!】 【罗锦书这脸色跟个调色盘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太好笑了。】 【罗锦书要不还是打车回家吧,真的有些丢人现眼了......】 【没事,罗锦书就是脸皮厚,她追沈怀观的时候比这还胡搅蛮缠......这对她都不算什么。】 薛桃觉得谢琂和她阴阳怪气的本事都不小。 话到这个份儿上,面皮薄的女子大概早就住嘴离开了。 但罗锦书显然不这么想,她定定地看着谢琂说道:“我素来只是将沈世子当兄长看,说什么我喜欢他的不过都是外面传的闲话罢了,徐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其实在我看来,徐公子比沈世子更好,自然,徐公子也应该值得更好的女子相配。” 罗锦书将“更好的女子”这几个字咬的格外重,但却又没点明自己。 然而谢琂却摇了摇头说道:“罗小姐放心,我没有纳妾的打算......桃儿在我心中已是最好,不必再寻别人。” 罗锦书听到这话,顿时又炸毛了。 她说的是纳妾吗? 她说的是薛桃是配不上他! “我的意思是,婚姻大事还是慎重。” “是呀,等在辰州办完婚事,我们还是早些回京,回京后的大婚就不能这么简单了,至少得好好准备一年.......” 谢琂终于点头同意了罗锦书的说法一次,但却反而把罗锦书气得七窍生烟。 她真不知道谢琂是装傻,还是真傻。 话到此终于是聊不下去了,罗锦书对上薛桃看戏般的视线,更是恨得直咬牙。 这女人到底给谢琂下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他如此死心塌地? 哦,不止,还有沈怀观。 她上次在寿宴上为难了薛桃一次后,沈怀观竟还特意警告了她。 罗锦书与沈怀观相识这么久,还从没见他如此维护过一个女子! 罗锦书手中的帕子都快被撕烂了,但碍于还有许知雪他们在此,她只能挤出个体面的笑容说道:“好,既然徐公子与薛姑娘如此心意相通,那我也就祝你们二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多谢罗小姐的祝福。”薛桃笑着应下,“夫君,我们回府吧。” “好。”谢琂牵着薛桃的手,向许知雪等人点头示意后,二人就先上了马车。 罗锦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耳边回荡的都是薛桃那声“夫君”。 分明还没成婚,分明还只是未婚夫妻,就这般改了称呼,简直没有礼数! 一旁的许知雪见罗锦书一脸不甘,也好心劝道:“罗小姐,天底下的郎君多的是,你不如再看看别家的呢?” 但罗锦书却丝毫不领情,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许小姐,这也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便转身上了马车,不再理会许知雪等人。 许知雪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而崔向东则搂住了许知雪的肩头低声道:“知雪,若有空的话我们上街转转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崔大哥要和姐姐去哪儿?我也想一起去。”许知霏听到这话,立马插嘴道。 然而崔向东却一改往日的温和,只是冷冷地看着许知霏说道:“改日吧,今日我有些家中的事想单独和知雪商量。” 许知霏看着崔向东冷淡的眼神,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慌来。 而另一边,罗锦书的马车驶出去没多久,就遇到了宣平侯府的马车。 看到驾车之人是沈怀观常用的马夫后,罗锦书立马就把马车给截停了下来。 第六十五章 两个笑话 马车骤停,车身晃动,沈怀观差点没一头栽在马车的门框上。 他脸色阴沉地撩开门帘,看到的便是罗锦书气冲冲地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然后直接堵在了他的马车门前。 “罗锦书,你这又是在闹什么?”沈怀观冷声道,“先前我和你说的还不明白吗?不要再纠缠我了......” “沈世子,先前我也同你说的很明白了,我对你已经没兴趣了。”罗锦书说道,“不过看你这架势,是准备去辰州书院堵人吧?啧啧,可惜,你要堵的薛桃已经走了,你今日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罗锦书自从发现沈怀观对薛桃的态度不对后,就偷摸派人跟踪了沈怀观一段时间。 她这才发现沈怀观对徐宅的情况和薛桃的动向关注的很,一如她关注谢琂那样。 只不过谢琂和薛桃从元善寺回来后,两个人都不怎么外出,所以罗锦书才没机会同谢琂“偶遇”。 如今在此看到沈怀观,罗锦书顿时就明白了这人和她一个心思,逮着机会便想来见自己看上的人。 可惜,沈怀观比她晚了一步。 果然,沈怀观听到这话眉头蹙起,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是在估量她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罗锦书看到沈怀观这副不信任她的样子,扬起下巴阴恻恻地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呢,这薛桃同徐家公子要成婚了,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还能被扶正当正妻,你说可笑不可笑?” “哦,不,更可笑的应该是沈世子您......沈世子您瞧上了一个商贾的女人,屡次示好却没有任何效果,我还以为以您的家世本事,早就笼络了那薛桃的心呢。” “成婚?”沈怀观诧异道,“他们二人居然要成婚?” 罗锦书点头道,语气里满是酸意和不忿:“这薛桃还真是个有本事的,也不知道给你们一个个灌了什么迷魂药,我娘非要她给我外祖母当干孙女,而这徐家公子回京后还要给薛桃补办一场大婚,甚至就连你也如此在意她......” 沈怀观见罗锦书如此愤愤不平的模样,便知道她没有诓骗自己。 男人握着马车门框的五指下意识收紧,看向罗锦书的眼神带上了几分阴鸷和锐利之色:“上次我警告过你了,不要再为难薛桃。” “可今日看来,你还是很在意她啊。” 罗锦书双臂环在胸前,恶狠狠地说道:“谁会在意她?!我只是觉得,她家那位公子,生得颇为好看......那般芝兰玉树般的人配薛桃这样的货色,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沈怀观听到这话,反而笑了:“罗锦书,你当真是没任何长进。” 他还纳闷罗锦书怎么不缠着他了,原来是看上别人了。 “你笑话我?” “非也,我只是好奇那位徐公子到底是生得多好看,才能让你这么快移情别恋。” 沈怀观真的是对这个“徐言”好奇到极点了。 这些天他一直想通过辰州知州安举元同这“徐言”见上一面,知己知彼他才好从“徐言”的手上抢人。 可这安举元却推三阻四,不愿引荐,他问起这“徐言”的家世关系,安举元也总是说的含糊不清。 倒是将“徐言”搞得十分神秘。 而现在,罗锦书也对“徐言”十分喜爱。 沈怀观愈发觉得他必须见见这人了。 “总之,他与沈世子您是完全不同的人。”罗锦书说道,“其实沈世子,既然您喜欢薛桃,我看上了徐言,我们何不合作一把?” “他们一个不过是做买卖的小商人,一个是无父无母的青楼妓女,对你我二人来说,应该是唾手可得的才对。” 罗锦书的喜欢向来是浅薄的。 她原先可以到处纠缠沈怀观,赶走他身边所有靠近他的女人。 现在喜欢谢琂后,她反而想把沈怀观往薛桃的身边推了。 况且她喜欢沈怀观时,废了许多的力气却也没个结果,倒不如试试别的简单粗暴的法子。 沈怀观扫了罗锦书一眼,却没有立马应下她的邀请。 毕竟罗锦书向来是个没脑子,沈怀观觉得她想不出来什么好主意。 “再说吧。”于是他放下了门帘,转头就让马夫打道回府。 重新坐回座位后,沈怀观还有些可惜地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暗紫色的锦袍——这可是他特意为今日见薛桃挑的,到底还是没用上啊。 而罗锦书看着扬长而去的沈怀观,更是气得直跺脚。 回家后,罗锦书抱着母亲林夫人的手臂就开始哭诉起来,想要让林夫人和罗通判给自己做主出气。 林夫人听完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她语气严厉地说道:“你给我听好了!那徐公子与薛桃的事,你少掺和。” “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 “你跟一个青楼女子争风吃醋,传出去丢不丢人!” 罗锦书被母亲这一通训斥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又合,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干瞪着两只眼,满脸的委屈和不甘。 “至于你和徐公子......趁早歇了这等心思吧。”林夫人伸手点了点罗锦书的额头,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不容商量,“那徐公子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你别再给家里添乱了。” 罗锦书挨了一顿骂,心中的郁闷与烦躁愈发翻涌。 她从母亲房中出来,回到自己屋里将门一摔,又砸了不少东西闹了一场。 闹过后,罗锦书愈发觉得此事不能算了! 而另一边,沈怀观前脚回府,后脚还真就收到了谢琂命人送过来的喜帖。 沈怀观盯着大红洒金喜帖上那温润如玉却又隐含风骨锋芒的字体,莫名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样。 他将喜帖又从头至尾看了两遍,但看着看着,沈怀观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喜帖上的每个字都在提醒他——薛桃要嫁给别人了。 于是沈怀观坐在椅上拿着喜帖,许久都一动不动,而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则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阴沉沉的光。 —— 徐宅。 沈怀观和罗锦书的恼怒不甘,薛桃和谢琂是一概不知。 二人用过晚膳后,谢琂正陪着薛桃在院中散步。 这会儿,天色尚未全暗。 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像是一匹被水洇开的锦缎,边缘渐渐过渡成浅紫,又由浅紫融进沉沉的黛青。 几缕薄云懒懒地横在那里,被霞光染成了淡淡的绯色,煞是漂亮。 谢琂牵着薛桃的手沿着甬道慢慢地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抹霞光拉得长长的。 薛桃有孕后便胃口十分好,吃的东西也多。 但常嬷嬷提醒过他们,孕妇吃的太多可能导致胎儿发育得过大,容易导致难产。 所以哪怕现在薛桃都没显怀,用过晚膳后,谢琂都会陪着薛桃绕着宅子散步几圈。 “夫君,给沈世子的喜帖已经送过去了吗?” 虽说是散步消食,薛桃手里还攥着剥好的甜橘子慢悠悠地吃着。 谢琂很满意薛桃现在在家中都唤他“夫君”的习惯,见薛桃吃到了橘子籽,他忙伸手用帕子接住,然后才说道:“送过去了......沈世子说了,必定不会缺席。” “夫君,那你说,沈世子不会在我们成婚之时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吧?”薛桃问道,“那日他在马车外说的话,我现在还心有余悸......” “他不会的。”谢琂漫不经地说道,“放心吧。” 见谢琂这般态度,薛桃便知道他是要在沈怀观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样貌和身份了。 如此也好,让沈怀观亲眼见证自己与谢琂成婚,应该也能浇一浇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吧。 薛桃对此甚是满意。 “对了,这几日你若是在家无聊,我便寻庄......嫂子来陪你吧。”谢琂说道,“许家这几日兴许会出些乱子,你恐怕是没法寻许知雪她们解闷了。” 薛桃:“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向东疑心那日望云阁上的意外是有人要害许知雪,于是便将许家可能存在的仇家、对家给查了个遍......结果仇家、对家没查出来,反而查出来许知雪的父亲有个养了多年的外室,而且他打着许老爷子的名义敛了不少财,将外室养得十分奢靡。”谢琂说道,“这外室当年好像还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十分不受许老爷子待见......如今见二人这么多年还有联系,许老爷子大怒,恐怕要亲自出面解决这事了。” “今日崔公子莫非到书院,就是说这事的?”薛桃问道。 “正是。”谢琂见薛桃吃完了橘子,便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干净的白色帕子给薛桃擦着指尖残留的橘子汁,“所以许知雪这些时日估计是没空搭理你了。” “我听闻许家乃书香之族、清流之门,世代以身作则——家中男子与夫婿皆不可纳妾、不得养外室。全凭夫妻忠贞相待,方能守得家宅和睦、门风不坠。也正因如此,许家在辰州才格外受人敬重。”薛桃说道,“这许姐姐的父亲倒是个另类。” “家风再严,也防不住人心生旁枝。”谢琂说道,“不过夫妻忠贞相待,的确更能守得住家宅和睦。” “那......夫君日后身边也能只有我一人吗?”薛桃扬起小脸,晚霞将她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柔柔的光,往日娇媚的眉眼也衬得愈发乖巧惹怜。 谢琂看着她眼眸清亮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伸手轻轻刮了刮薛桃的鼻尖道:“我不会纳妾的,你放心吧。” 第六十六章 乱成锅粥 这日,晴空万里,阳光和煦,连风都带着暖融融的甜意。 院子里的海棠谢了大半,新叶密密匝匝地铺满枝头,嫩绿中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议论什么热闹的事。 屋内,玲娘围着薛桃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薛姑娘,这一身穿在您身上当真是好看极了!我见过这么多新娘子,您当真是最漂亮的一个......我们徐公子还真是有福气,竟能娶到您这样的美娇娘!” “哦哦,还有这绣鞋。”说着说着,玲娘转身从包袱里又捧出一双大红缎面的绣鞋,“徐公子特意吩咐了,说您如今怀有身孕,不便穿底子太高的婚鞋,让我们做了平底的......您试试可还合脚?” “好。”薛桃笑着点头应下。 距离她与谢琂成婚也就差四五日,今日玲娘是特意来为她试嫁衣的。 换好绣鞋,薛桃在铜镜面前站定。 见镜子中的自己一身大红嫁衣如火如霞,衬得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嫁衣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大红色的缎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天边被朝霞染透了的云。 立起的领口贴着她纤细的脖颈,衬得那截皮肤白得像新剥的菱角,领下一圈金线绣成的如意云纹,针脚细密而精美。 嫁衣外的霞帔亦是大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五彩金线云霞纹,下端缀着金玉坠角。 霞帔从两肩披落,垂在身侧,走动时纹丝不动,更显得端庄稳重。 薛桃头顶的凤冠亦是玲珑阁费尽心思打造的珍品。 冠身以细银丝编就,缠枝莲纹盘旋而上,缀着拇指大小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冠沿一周点翠,翠羽湛蓝,幽幽地闪着光,宛如深秋晴空。 冠顶还有一只金凤展翅,凤口衔着一串米珠流苏,垂落在额前,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薛桃未施粉黛,也并未刻意挽发,饶是如此,便已是光彩夺目、让人惊叹连连。 她伸出手摸了摸头顶的发冠,也发自内心地感叹道:“真是好看。” “薛姑娘喜欢就好!”玲娘笑着说道,“您可以穿着这嫁衣多走动几步,看看可还有什么不合身的、需要修改的地方。若是哪里穿着不舒服,您尽管提,我们玲珑阁马上拿回去改......” 薛桃侧身走了几步,大红嫁衣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漾开。 那对金线凤凰在缎面上也忽明忽暗,像是活了过来般。 她走了两个来回,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合身的地方后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玲娘微微一笑:“都很合身,应当是没什么要改的......玲娘,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玲娘连忙摆摆手,见薛桃满意,她的脸上也流露出松快的表情,“薛姑娘客气了,您穿着合身就好。这嫁衣赶得急,我还怕有哪里不熨帖呢!” “还有这凤冠,姑娘戴着可觉得沉?徐公子送图纸来的时候也特意交代,说不能太沉,我就让师傅用了细银丝,比寻常的凤冠轻了两三成,姑娘试试可还受得住?” “这凤冠也戴着很舒服,还是玲娘您心灵手巧......”薛桃应道。 核对了玲珑阁送来的东西都没什么问题后,薛桃便脱下嫁衣绣鞋,让丫鬟收起理好等着大婚当日再用。 然而玲娘完成了今日的任务后,却没有立马离开 薛桃看到她面露踌躇之色,似是有话要说,于是她主动问道:“玲娘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玲娘不好意思地说道:“薛姑娘,我的确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薛桃笑容温柔:“你说便是。” “是这样的,不知您近来可有见过那许家的大小姐呀?” “前些日子许家二小姐不是在我这玲珑阁订了一套金簪首饰,就是您与许大小姐取走了的那套......后来啊许家大小姐又来了玲珑阁一趟,想要把那套金簪首饰的样式给改一改。” “我按照许大小姐的意思已经将那首饰改完了,原先本该是前两日许大小姐就派人来取的,可直到现在也没人来。” “我派人去过许府一次,并未见到许大小姐的人。许大小姐若是不验货,我只怕也不敢直接送回去......所以,我想从您这儿打听打听许家大小姐的近况,若是能联系上她那就更好了。”玲娘说着,面上也浮现出几分愁容。 薛桃听到玲娘如此问,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许家最近出了点事,许姐姐怕是正忙着处理家事。”薛桃说道,“不过也请玲娘放心,有机会我定会提醒她的......” 许家的确出事了。 事情还得从崔向东追查望云阁那桩意外说起。 原先那崔向东不是疑心有人要害许知雪,便将许家可能结下的仇家、对家挨个查了一遍,结果仇家没查到,倒是顺藤摸瓜,摸出了许父养在外面多年的外室刘氏。 然后再一细查,便又牵出了一桩埋藏了十几年的旧事。 当年许知雪的父母本来也是琴瑟和鸣、恩爱有加的。 但许父是许老爷子的独子,自幼被寄予厚望,他读书、立身、成家,样样都被严苛的规矩框着,这也使得许父表面温顺听话,骨子里却早已厌倦了家中的束缚。 而刘氏本是许母身边的一个丫鬟,生得有几分姿色,但心思却比容貌更深。 她先是趁着许父醉酒爬了床,然后又一步步引着他去喝花酒、赌烂钱。 许父起初只是觉得这些新鲜,后来竟渐渐沉迷其中,愈发喜欢刘氏带着他放纵的感觉,也因为这些事把许母屡次气病,甚至闹到要和离的地步。 刘氏本以为自己能凭着许父的喜欢被收为妾室,抬了身份。 可许老爷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即要发卖刘氏。 然而许父却从中作梗,将人保了下来,偷偷养在了外地,一养便是许多年。 只是他到底还顾忌着老爷子的威严,从不敢让别人知道。 这件事本可以一直烂在泥里的。 可崔向东不但查到了刘氏的存在,还查出当年许母难产,生下的好像是个死婴。 而刘氏恰好比许母早几日生产,她就将自己的孩子换了过去,然后悄悄处理掉了那个死婴。 也就是说,许知霏根本不是许知雪一母同胞的妹妹,而是刘氏的亲女儿。 望云阁上的事与刘氏也脱不了干系,那逃跑的猎户被抓到后就指认了是刘氏身边的丫鬟给的他钱,目的就是想要弄死许知雪。 这样,她的女儿许知霏就成了许家唯一的后代,亦能代替许知雪嫁给崔向东去到京城,做那侯爵将军的夫人。 刘氏坦白这些时,只说许知霏对这些事完全不知情。 显然是在保全自己的女儿。 而许知霏更是个狠的,不仅不认刘氏这个亲生母亲,还一头撞在墙上,想以死证明自己并未与刘氏同流合污。 薛桃没亲眼看到这等画面,但弹幕上描述的可是惨烈。 当时若非净檀眼疾手快拦了许知霏一下,只怕许知霏真就一头撞死在了堂内。 只不过净檀为了救许知霏,自己的脑袋也撞在了桌子上,可是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至于为什么许知霏撞墙时净檀也在许家呢......这倒不是净檀主动掺和的。 许老爷子自从在书院见过净檀后,就觉得这孩子不仅生得面善,而且聪慧好学、极有悟性,便常邀他来许府对弈作客。 所以那日他刚好撞见了许知霏寻死,也就顺便出手救了她。 所以如今这许府,可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而许知雪更是处处为难、举步维艰,完全不知要如何处理眼前的桩桩件件。 好在有崔向东一直支持着她。 今早薛桃还听说这刘氏已因为蓄意杀人而被下了大狱,这辈子怕是没什么活头了。 薛桃没把许家的事说的太明白,只说是许知雪的父亲和妹妹都生了病,无暇顾及玲珑阁的这些东西。 玲娘八面玲珑,自然也就明白了怕是许知雪家中出了丑事,于是她识趣地说道:“行......那便不急,我先替许大小姐收着,等她得空了再来取也一样。” 只要得了信,她这心里最起码有底了。 送走了玲娘后,青杏又神色紧张地进了屋,凑在薛桃的耳边说道:“夫人,您让我一直盯着的那个小丫鬟还当真有问题!” 薛桃眉梢一挑问道:“怎么了?” “这芽儿今早天还没亮就出了府,奴婢悄悄跟着她,还真就发现了她在与通判府罗家的丫鬟见面呢!”青杏激动地说道,“那罗家的丫鬟给芽儿塞了一袋子的碎银,还有几包药粉......奴婢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搜了一番她的屋子,然后从床板下搜出来了这药粉便拿了一些回来,夫人您可要找孙大夫验验?” 第六十七章 心软念旧 青杏口中所说的芽儿,是徐宅的粗使丫鬟。 自从薛桃怀孕后,府中的人手不太够,最早买来的丫鬟就被提了几个上来做些传话理物、端茶送水之类的体面活儿。 芽儿就是其中之一。 薛桃看着青杏手里用白纸包裹着的药粉,还没凑近细看,弹幕上已经给出了答案。 【是合欢散......我真受不了,上次是催情香,这次是合欢散,这通判府里怎么净藏着些不光彩的东西。还有这罗锦书真是歹毒,竟想着在人家大婚的时候给薛桃下药,让薛桃与别的男子苟合,好以此搅黄这桩婚事!】 【诶,楼上可说错了,这合欢散可不是罗锦书主动搞来的,而是沈怀观悄悄命人指引着她弄来的。沈怀观故意撺掇罗锦书,这明显是拿罗锦书当枪使呢!】 【哎呀,薛桃还是离这合欢散远些吧......罗锦书的合欢散里可是还额外加了好几味烈性的药,薛桃要是真中招了,不光得在婚宴上出丑,孩子大概率也是保不住的。】 薛桃看到这句,立马捂住口鼻将身子往后靠了靠:“快收起来吧,这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先不必给孙大夫看了,免得公子知道又生气......他如今操持婚事已经够累的,这种小事犯不着给他添乱。” “且先看看这芽儿准备做什么吧,把人盯好就是。” 青杏将那药粉小心收好,拍了两下确认封口严实后,这才抬起头看着薛桃一脸后怕地说道: “还是我们夫人厉害......若不是夫人您早早察觉出芽儿有异心,让奴婢暗中盯着芽儿这几日的动静,只怕这药粉被加进哪里都没人知道......” 薛桃笑而不语,心里想的却是她能抓到芽儿,还是要多亏这弹幕啊。 她与谢琂的喜帖自是没递给过通判府,但却递给了沈怀观。 沈怀观收到喜帖后,显然十分恼怒,尤其是在知道薛桃怀了身孕后,更是砸坏了屋内的好几个茶盏。 他当然是不愿意见薛桃嫁给谢琂的,所以便暗中撺掇罗锦书,让她买通徐宅的丫鬟在婚宴上下这等药,好叫二人成不了婚。 而到时候,沈怀观也会带着罗锦书来参加喜宴,让她亲眼瞧瞧这出戏。 这两人计划的如火如荼,却不知弹幕将这一切都告诉了薛桃。 薛桃这才能未卜先知般盯住芽儿,摸清他们的动线和具体实施的步骤。 也是通过此事,薛桃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沈怀观这人的险恶。 罗锦书也就罢了,她那股子坏都摆在了明面上。 但沈怀观却是端着最道貌盎然的架子,做着最恶心的事。 为了不让她与谢琂成婚,沈怀观撺掇罗锦书在大婚之日给她下药,让她在众目睽睽下放浪出丑,他可有想过自己若是受不住这样的羞辱,一头撞死了怎么办?他可有想过旁人的口诛笔伐也是会杀人的? 同样是下药,他怎么不撺掇罗锦书给谢琂下药呢? 只因为她薛桃出身红怡楼,更好轻贱是吗? 薛桃捏紧帕子,扬起的嘴角却透着股渗人的冷意。 上次薛桃被醉汉羞辱的事,她还没同沈怀观算呢。 既然这两人想在她与谢琂的婚礼上闹事,薛桃觉得自己若是不“礼尚往来”,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 转眼间,就到了薛桃与谢琂大婚的当日。 薛桃无父无母,娘家无处可依。 谢琂便与安举元夫妇商议,借了安府作为她出嫁的地方。 安举元与庄氏一口应下,这几日将宅子收拾得妥妥当当,比自家办喜事还要上心。 如今整座安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路铺到正厅,廊下的灯笼全换了新的,烛火透过大红绢纱晕出暖融融的光,将宅子映得像浸在红霞里。 就连门前的石阶也扫了三遍,连缝隙里的青苔都用竹签剔干净了,还撒了细细的朱砂粉做装饰。 安府的下人们也是天不亮就忙开了,小厮们搬着梯子满院跑,丫鬟们端着铜盆脚步匆匆。 “看新娘子喽,看新娘子喽!”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像风一样从廊下跑过来,一只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另一只手则牵着另一个个头更高、扎着双丫髻的的小姑娘。 两个小孩圆头圆脑,瞅着像刚从年画里蹦出来的福娃娃似的可爱。 他们一前一后地跑着,脚步声“咚咚咚”的,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在轻轻晃。 “哎哟,少爷、小姐,慢些跑!” 二人身后的丫鬟连忙提裙去追,可两个孩子早已一溜烟钻进了薛桃所在的屋子,哪里还拦得住。 丫鬟追到门口,急得直跺脚,生怕这俩小祖宗惊扰了新娘子。 而屋内,已经化好妆、换上嫁衣的薛桃正坐在铜镜前,大红的嫁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芍药。 凤冠稳稳地立在她的发间,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泠泠声。 庄氏和许知雪一左一右陪在她身侧。 庄氏帮她理着她身上的霞帔。 许知雪则扶着薛桃的肩头,忍不住夸道:“薛妹妹今日真是好看,等徐公子来接亲的时候,只怕眼睛都会看直了......” 这时,庄氏的两个孩子安清和安屿已经凑到了薛桃的身边。 两张圆嘟嘟的小脸一同抬起来,四只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薛桃,和她身上那身红得耀眼的嫁衣。 清姐儿歪着头,目光在那顶凤冠上流连,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漂亮”。 屿哥儿年纪小些,瞧见薛桃霞帔上缀着的金坠子好看,眼睛都亮了,忙举起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仰着脸问道:“新娘子,你好漂亮,这个也好漂亮......我可以用糖葫芦跟你换这个吗?” “哎哟,这俩泼猴怎么跑过来了!”庄氏见状,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你们该唤人家伯母了!” 她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拉住,生怕他们毛手毛脚蹭乱了薛桃的衣裳。 薛桃倒是不恼,低头看着两个孩子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侧过头笑着让身后的青杏取来了常嬷嬷做的糖酥,然后分给了清姐儿和屿哥儿。 “你们尝尝这个,这个也可好吃了。”薛桃笑眯眯地说道。 清姐儿还知道客气,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伯母,我不要”,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盒酥糖上瞟。 屿哥儿可不管这些,眼睛一亮,伸出小手,从盒子里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后整个脸顿时都亮了,含混不清地嚷道:“好吃!姐姐,这个比糖葫芦还好吃!” 然后屿哥儿转头又对着薛桃说:“伯母伯母,我可以多拿几块吗?” “当然了!”薛桃说道,“不过这个一次可不能吃太多哦,会坏牙的。” 于是屿哥儿嚼完一块,又伸手捏了一块,但这次却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转过身踮起脚尖,举着那块酥糖递到清姐儿嘴边:“姐姐,姐姐,你快尝尝,我吃过的,很好吃的!” 性格更腼腆些的清姐儿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要,你自己吃。” 屿哥儿不肯,举着酥糖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固执地仰着脸看着姐姐,一副“你不吃我就不拿开”的模样。 清姐儿拗不过他,只好低头咬了一口,脸颊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甜甜的弧度。 “好吃。”清姐儿看着屿哥儿说道。 “是吧是吧,我尝了一口就知道姐姐肯定喜欢,都给姐姐吃!”屿哥儿高兴地拍手叫好,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还沾着酥糖的碎屑,活像一只偷到了小鱼干的小猫。 “这姐弟俩的感情真好!” 薛桃看着清姐儿和屿哥儿,忽然想到了自己梦里的那两个孩子,便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而另一边的许知雪也正看着清姐儿和屿哥儿出神,只不过她的面上却带着几分失落的神色。 薛桃注意到了许知雪的失魂落魄,见她的目光长久凝视着清姐儿和屿哥儿,薛桃就猜到了她失落的症结所在。 自从出了刘氏那事后,许知霏的身世便被彻底戳穿了。 哪怕她一头撞在柱上,以死明志,也没人能完全相信她对自己的身世当真毫不知情。 只是那般狠决的做法的确为她保住了如今的身份和地位。 但许知雪这个对许知霏最好的姐姐,再也无法待她像从前了。 许知霏自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醒来后,一面乖巧顺从地应下了许老爷子为她安排的婚事,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懂事;一面又屡屡在许知雪面前以退为进,用苦肉计拿捏心软又念旧的许知雪。 因此,面对这样的许知霏,许知雪就变得痛苦了起来。 她厌恶许知霏的欺骗,怀疑望云阁上的意外,可每每看到许知霏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凄惨黯淡的样子,她的心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起来,痛苦到难以呼吸。 许知雪根本没办法对许知霏坐视不理。 毕竟,许知霏也算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 所以,她还是选择再给许知霏一次机会。 第六十八章 血债贺礼 许知雪的眼神太过悲伤,连带着庄氏注意到后都不敢高声说话了。 她不清楚许家的情况,还以为是清姐儿和屿哥儿行为举止不当,惹得许知雪不高兴了。 于是她连忙拉了拉清姐儿和屿哥儿,让这二人也安分些。 而薛桃则牵住了许知雪的手说道:“许姐姐,你送的新婚贺礼我与我家公子都十分喜欢......” 许知雪送的是她亲手画的并蒂莲图,而图上还有一首许老爷子亲笔提的诗,虽不见得有多贵重,但很是用心漂亮。 许知雪被薛桃这么一拉,才像是归了魂,她扬起嘴角说道:“小小贺礼不成敬意,你们喜欢就好!” 这时,有丫鬟来报说是迎亲的队伍马上就要到安府门口了。 按照辰州民间的婚礼习俗,这接亲队伍必定是不能顺顺利利进来的,总要应付了新娘娘家人准备的难关才能进门。 薛桃与谢琂的婚事虽一切从简,但该有的流程彩头那是一个不能少。 所以庄氏听了这话,立马张罗着许知雪同她一起去府前堵门玩儿,让许知雪这有名的辰州才女好好出几首诗来为难为难谢琂和崔向东他们。 而清姐儿和屿哥儿见又有热闹看,两个小孩怀里还揣着糖呢,人就先跑了出去。 庄氏和许知雪紧随其后,青萝、青杏也被薛桃放出去讨红包了,一时间屋内就只剩下了薛桃和常嬷嬷两个人在。 闹哄哄的声音渐渐远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常嬷嬷在人前是个话少,这会儿屋内没人了她才一面帮薛桃整理着嫁衣裙摆,一面说道: “夫人,您怀着身子,待会儿拜堂的时候,动作莫要太大,弯腰、起身都慢些。” “花轿要是颠的话,您上去之后靠着轿壁坐稳,膝盖并拢,能缓不少。” “还有,您如今还不到三个月,虽说脉象一切都好,但还是避免同房的好......这话老奴也同公子嘱咐过了,一切还是都要以您的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只是常嬷嬷这最后一句话,让薛桃微微羞红了脸,她软着声音应下,心中寻思着谢琂应该也没那个心思吧。 毕竟自从发病后,谢琂的身子也是忌房事的。 他们二人整日同床共枕,也最多就是亲亲抱抱,再无别的了。 就在薛桃与常嬷嬷说话时,她眼前突然有人发送了【男主又来了】的弹幕。 薛桃面露惊讶之色,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弹幕,便有安府的丫鬟进来通报,说是宣平侯府的沈世子想见一见薛桃、为薛桃送上新婚贺礼。 常嬷嬷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和担忧:“夫人,这沈世子未免有些太过冒昧了。” “今日是您的大婚之日,您尚在闺房怎好让外男随意进出?” “沈世子便是送贺礼,也该送到公子手上去,断没有这个时候来见新娘的道理。” “是啊。”薛桃接道,眼中也带上了些许嘲弄的意味,“大抵是沈世子身份贵重,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哪里会在意这些细节......” 常嬷嬷眉头拧得更紧,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夫人,不如老奴替您去收下这份贺礼吧。” 常嬷嬷虽不满沈怀观的作为,但宣平侯府的世子的确也不能得罪太死。 然而进来传话的丫鬟却抖了抖身子,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但沈世子说这贺礼是宫中御赐之物,得亲自交到薛夫人手上,不得经过外人之手的......” 常嬷嬷表情一凝:“夫人,这贺礼......这贺礼是不是有些太贵重了......” 这话说完,她默默地看向薛桃,等待着她做决定。 【沈怀观既然来了,要是见不到薛桃他肯定不会走的,到时候接亲的队伍来了撞见沈怀观在薛桃房门口站着,这算什么话?】 【男主也是下血本了,他这次准备的贺礼还真是太后原先赐给宣平侯府的玉如意,可是价值连城呢......】 【玉如意是价值连城不假,可你们知道吗,这上头还沾着血债呢。 当年它是前朝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心爱之物,可那妃子恃宠而骄,残害了不少妃嫔与皇嗣。 据说有一回,她命人杖责一位妃嫔,自己就抱着这柄玉如意在一旁“观礼”。 那位妃嫔不堪受辱,当场拔剑自尽,血溅三尺,恰巧溅在了这玉如意上。 从此便有一抹血色便沁进了玉里,怎么都擦不掉了。 至于那玉如意上刻着的“螽斯衍庆”更是笑话,前朝皇帝的子嗣都被这位宠妃害死的差不多了,哪里来的子孙众多?、家族兴旺呢? 吴太后也是觉得这东西太过晦气,这才随手赐给了臣子,算是让它离了宫,眼不见为净。】 【妈呀,那沈怀观送这东西不是故意恶心人吗?】 【薛桃肯定又不知道这些典故,落入她耳朵里的恐怕就只有“御赐之物”这几个字吧!】 薛桃看着弹幕,没想到沈怀观送的新婚贺礼居还有这么层令人恶寒的过往。 但她还是竭力压下自己眼底的厌恶,不紧不慢地说道:“常嬷嬷,既然沈世子如此用心地准备了贺礼,不如就让他现在送进来吧.....反正有你和这丫鬟在此,想必沈世子也不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 “是,都听夫人的。”常嬷嬷行礼应下。 没一会儿,门帘掀开,沈怀观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交领锦袍,发束金冠,腰间束着白玉嵌金丝带,带钩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猫眼石,整个人矜贵而张扬。 沈怀观本也是俊朗的长相——颧骨微高,眉如远山,一双狭长的凤眸沉静如寒潭,薄唇微抿,天生一副不怒自威的矜贵相。 此刻这一身华服加身,更是将他周身的贵气衬得淋漓尽致,锋芒毕露。 仿佛他不是来赴一场婚宴当宾客的,而是来登台唱一出压轴的大戏的。 沈怀观进屋后,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从薛桃身旁严阵以待的常嬷嬷,再到角落里垂手肃立的丫鬟,最后才落在薛桃的凤冠霞帔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视线停留在薛桃的面颊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怀观一直都知道薛桃的容貌比蒋清瑶更娇媚明艳,所以更适合亮色艳色的衣裳。 比如这大红嫁衣,炽烈纯粹的红色,落在薛桃丰腴柔软的身躯上,当真是将她的美衬到了极致,却又不会显得庸俗。 但前世,薛桃为了讨他欢心,穿着打扮、行为举止学着的都是蒋清瑶那套清冷矜持的做派。 所以沈怀观极少看到她穿浓烈颜色的衣裳。 也就更别提这等大红嫁衣了——毕竟薛桃连嫁给他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沈怀观看到薛桃头顶那顶凤冠上时,总觉得那样式瞧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宫中的制式,却又比宫里的简素些。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那念头只一闪,便被自己按了下去。 常嬷嬷见沈怀观进屋后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薛桃看,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薛桃的侧影挡去些许,这才屈膝行了个礼: “老奴见过沈世子......世子今日百忙之中抽空来送贺礼,夫人与公子定会感念在心。不知世子带的贺礼在何处啊?老奴好替夫人收着。” 沈怀观被她这一句话从神游中拉回来。 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微微垂眸,将心中那些波澜压了下去,重新抬起眼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温润有礼的模样。 而后,沈怀观拿出一紫檀木盒说道:“听闻薛姑娘突然要成婚,这贺礼准备的也是匆忙......我府中挑来挑去,还是觉得这柄玉如意不错,这柄玉如意原先是当今太后赐给我母亲的,如今送给薛姑娘,也祝愿薛姑娘与徐公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他打开匣盖,只见里头躺着一柄白玉如意。 这玉如意通体莹润,以整块和田羊脂玉雕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泽,像是凝固了的月光——只是可惜玉如意的中间还真有一抹淡淡的红色,仿佛印证着弹幕说的话。 如意头上还浮雕着双福捧寿纹,而柄身刻着“螽斯衍庆”四个字也落入了薛桃的眼中。 薛桃读的书不多,这些天跟着谢琂在书房练字静心,已算是成长了许多。 但若非弹幕提醒,薛桃还真不见得知晓这四个字的意思。 只不过,“螽斯衍庆”是个好词,但这玉如意背后的故事她实在不喜欢。 薛桃看着那幽幽发光的玉如意,垂眸温柔地说道:“沈世子,多谢您的好意,但这份贺礼太贵重了,我们怕是收不起......” “薛姑娘此言差矣,这玉如意虽是御赐之物,但此刻送到薛姑娘眼前更多是为了表示我的心意......”沈怀观这话都已经说了出来,却又忽然一顿,改口道,“哦不,是为了表示我们宣平侯府的心意,所以薛姑娘不必介怀......况且薛姑娘行事向来周全,想必定会保管好这柄如意。” 第六十九章 我来娶你 这突然转变的话锋,反而像是在坐实了沈怀观对薛桃有意思。 薛桃微微颔首,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沈世子先前曾仗义出手,替我解过围,又在寿宴上出面主持公道,我一直感念在心。” “此番若再收下这般厚礼,恩情累积,只怕更不知如何偿还了。” “所以,还请沈世子收回贺礼吧,只要您愿意参加我与我家公子的大婚,这已经是我们的荣幸。” 薛桃看了弹幕后,自然是不想在今天这么喜庆的日子里,拿这么晦气的东西。 可她的推辞,却没有让沈怀观退步:“薛姑娘若是连贺礼都不愿收,那我又怎么好意思在这婚宴上喝喜酒呢?” “薛姑娘刚刚的话太生分了。” “况且先前我就同姑娘说过,若所遇之人不是良配,为何不选择旁的道路呢?若是姑娘无力拒绝,那总会有看不过去的人为了薛姑娘出手相助的......” 沈怀观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常嬷嬷惊愕地看着沈怀观,他所说的话字里字外好像都透露着他与薛桃之间存在私情的样子。 而现在这副模样闯入新娘房中,简直和抢婚有什么区别? 常嬷嬷紧张地将目光挪到薛桃的脸上,余光还瞥见了被留在屋内的丫鬟正低头缩肩、瑟瑟发抖,好像生怕自己会因为知道主人家的私密之事而被灭口。 薛桃听罢,反而主动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微笑着说道: “沈世子屡次相助,又如此费心备礼,这让桃儿实在惶恐。” “世子曾说,我生得像您的一位故人,所以才对我格外关照。” “素来听闻宣平侯世子的兄弟姐妹众多,所以想来我应该是生得与您的某位妹妹很像,这才让您屡次起了恻隐之心吧。” “既如此,我斗胆愿认世子为义兄。” “往后我与世子兄妹相称,世子便是再送什么东西来也可名正言顺地收下,不必再三推辞,不至于失了礼数,也不会让世子寒心。” “至于这玉如意,便算是兄长给妹妹的见面礼和新婚贺礼,我收着心里踏实,我家公子肯定也不会介怀的。” “沈世子觉得如何?” 沈怀观听完这话,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下去。 薛桃的语气温和、态度恭敬,然而她嘴里轻飘飘的“兄妹”二字却像一堵墙,把他所有的心思都挡在了外面,如此轻而易举。 可分明前些时日,薛桃对他的态度还是暧昧不清的。 徐宅门前的拉扯,通判府上的相互试探,沈怀观自认为从样貌到家世,他都能碾压“徐言”。 所以薛桃为什么要同意与“徐言”成婚呢? 为什么要允许自己怀上一个死期不远的病秧子的孩子呢? 是为了孩子,才要嫁给那人的吗? 沈怀观将目光缓缓挪到了薛桃的小腹上——那里,本该孕育的是他和薛桃的孩子才对。 他记得,自己也是第一次和薛桃同房,她就怀了身孕。 但如今都乱了套了。 而且为什么他屡次示好,薛桃却没有喜欢他呢? 分明前世,薛桃自始至终都那般爱他,所以才会疯魔痴狂,做出那么多错事。 沈怀观深吸一口气,慢慢将装着玉如意的匣子合上,然后露出个怅然若失的苦笑:“我怎么觉得......‘义兄’二字比我这手中的玉如意更重呢?” “既然薛姑娘执意拒绝我的好意,我又怎么会强人所难呢。” “那我就再祝薛姑娘与徐公子,白头偕老、长命百岁。” 最后四个字,沈怀观咬的格外重。 既然薛桃今日还是拒绝了他,他也就不必心软了。 只要没了“徐言”,又或者“徐言”不要薛桃了,那这人自然就会是他沈怀观的了。 【666,长命百岁,顺王的身子弱成那个样子,哪里是能长命百岁的样子。】 【男主真是小肚鸡肠,试探不成,还在人家大婚的时候阴阳人家......】 【自己的女人都被别的男人抢了,这很难让男主心胸宽广吧?】 【什么“自己的女人”,楼上什么恶臭发言,薛桃根本就没跟沈怀观在一起过,分明都是沈怀观自己重生后到处意y罢了......这样的男人真的要不得,太小气了。】 薛桃看了眼弹幕,又看了眼心胸狭隘的沈怀观,她突然心疼起自己来了。 原剧情里的她要是跟着这样的男人,真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挤兑,太造孽了。 沈怀观收回了那支玉如意,总算离开了屋子。 常嬷嬷嘴唇轻颤,脸上都没了薛桃与谢琂成婚的喜气,取而代之的满是担忧之色:“这沈世子怎么行事如此如此孟浪。夫人,您......” “常嬷嬷放心吧,我与沈世子的事,我家夫君都知道。”薛桃说道,“只是沈世子身份贵重,我们这些小人物哪里敢得罪他,等日后我们离开辰州,也就不会与沈世子有什么交集了......常嬷嬷不必担心。” 常嬷嬷听了这话,顿时如释重负。 毕竟她被庄氏送来伺候薛桃,自然也是想着好生在新主子家过下去的。 可若是自己服侍的新主子怀着身孕还未过门就与外男有染,那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好在,薛桃不是糊涂人。 而薛桃自然是不害怕谢琂知道她与沈怀观见面的。 毕竟通过弹幕,她早就知晓谢琂派了暗卫在她身边保护她。 她与沈世子私下有没有见过面,有没有说过话,这些暗卫恐怕比她自己都清楚。 薛桃没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 她倒是好奇,沈怀观今日要是见到了谢琂,又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想到这儿,薛桃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恰好这时,门口有小厮喊道:“吉时已到——请新娘子出门——” 那声音又响又亮,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把积攒了几日的喜气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丫鬟小厮们跑来跑去,脚步声、笑闹声碰撞在一处,将整座安府的热闹推向了顶点。 薛桃也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常嬷嬷,你帮我盖上盖头吧。” “是,夫人!” 常嬷嬷展开那块大红盖头,金线绣的鸳鸯戏水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薛桃原本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直到眼前落下一片朦胧的红,封闭的视线让她在恍惚中只觉自己的世界从此只剩下了这一方小小的、被红色笼罩的天地。 一股新奇而又不安的感觉笼上心头。 直到,房门被人欢闹着打开,笑声、贺喜声、脚步声一拥而入——有人喊“新郎官来了”,有人喊“快让让快让让”,喜娘尖亮的嗓门压过所有的喧闹。 直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被人轻轻握住,包于掌心——那人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 直到,她嗅出那股熟悉的味道,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桃儿,是我来娶你了。” 隔着红盖头,谢琂的声音变得朦朦胧胧。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心口里轰鸣而出。 “你,你不是说在安府门口等我吗?” 薛桃不知为何,耳边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晰。 谢琂分明与她说的是,他身子不好,就不进府门接她了。 他会在门口的喜轿里等她的。 可现在,谢琂来了。 “骗你的呀。”谢琂轻笑着说道,“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接自己的新娘呢?” 谢琂的笑声很轻,却像是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风,将她心头那点不安吹得烟消云散。 【啊啊啊啊啊,有点苏啊,我的老天奶,穿婚服的顺王好帅啊啊啊啊。】 【圆满了家人们,能不能出顺王婚服限定小卡,我一定买!】 【太宠了,太宠了,我不行,我真的要磕薛桃和顺王了......】 盖头下的薛桃缓缓勾起嘴角,握着谢琂的手慢慢站起身子。 顷刻间,锣鼓声再次噼里啪啦地炸开,她听到了崔向东起哄的声音和安举元夫妇的祝福声,听到了清姐儿和屿哥儿的欢呼声,还有北辰撒喜钱惹得丫鬟小厮们疯抢的欢闹声。 他们一步步走出屋子,穿过长廊,薛桃能看到的始终只有自己的双脚和周围的一小块地面。 可薛桃却觉得自己踏下的每一步,都无比安心。 而在长廊尽头,沈怀观也终于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徐言”。 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看去,另一道大红身影落入眼底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看错了吧? 沈怀观不可置信地捏紧手中的紫檀匣子,目光死死盯在薛桃身边的那个男人的脸上,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他盯着那人的侧脸,盯着他低头对薛桃说话时嘴角温柔的弧度,盯着他牵着薛桃的手一步一步走近他。 直到擦肩而过时,那朗声放笑的新郎终于偏过头,对上了沈怀观的视线。 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清亮的眼眸盛着温和的光,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 他分明是笑着,可望向他时眼底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任何波澜。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居高临下的的淡漠与警告。 “啪。” 紫檀木匣从沈怀观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匣盖弹开,那柄白玉如意赫然已经碎成了两半。 第七十章 他是顺王 “沈世子。” 这时,安举元的声音从沈怀观的背后响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官场上惯常的客气温和。 而沈怀观僵直的身子微微一震,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猛地喘了一口气,又硬撑着将那点狼狈压了回去。 他回过头,却见安举元走到了他身侧,弯腰将那两截碎玉从地上捡了起来。 如意头已经裂成了两半,断口处白得刺眼,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他用手帕将碎玉包好,重新放回了那紫檀木匣之中,递到了沈怀观的面前。 “沈世子,这么好的玉如意碎了实在可惜,不若本官为您寻一位能工巧匠修补一下吧,兴许还能复原。”安举元说道。 “安知州,今日一见你这表弟,我觉得甚是眼熟。”沈怀观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徐言,徐言......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安知州会有位徐姓的表弟,据我所知,安知州的母亲姓王,夫人姓庄,两府上下并无徐姓亲眷。如今一见,我才知道安知州将我戏弄的好惨......” 安举元没有徐姓的亲眷,但顺王谢琂的母妃却姓徐,而“琂”去“王”就是“言”,合起来便是“徐言”。 安举元推三阻四不愿意引荐自己的表弟时,他就该想到这“徐言”的身份有问题的! 安举元听罢,无奈地微笑说道:“沈世子言重了。本官并非有意隐瞒,更不敢戏弄世子。只是如您所见,尊卑有别,我如何又能插手顺王殿下的安排呢?” “不过顺王殿下本次来到辰州,也只是为了游山玩水、调养身子,于沈世子而言,并没有利害关系不是吗?” “沈世子,今日是个好日子,您竟然来了,不如就同迎亲的队伍一起回徐宅讨杯喜酒,沾沾喜气?毕竟,这可是顺王殿下的大喜之日,我们也是赶巧了不是......” “顺王大婚?”沈怀观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没有圣旨,没有钦天监选定的吉日,没有玉牒记录——这民间的婚事,算得了什么?这场婚事莫不只是顺王为了哄女人高兴的把戏罢了,安知州别真把自己当成了顺王的兄长,这要是传去了京城,怕是要惹得圣上不高兴了......” 安举元说道:“沈世子,顺王殿下的婚事虽没有走礼部的流程,但今日到场之人皆是顺王成亲的见证者,比如我,比如您。” “而且顺王殿下虽是在民间举行婚礼,可他亲口承诺过要给薛氏正妻之位。” “殿下一言九鼎,总不能言而无信,到最后丢了皇家脸面吧?” “至于圣旨什么的,想必依着圣上对顺王殿下的疼爱,不会不给的,更何况薛氏还怀了顺王殿下的骨肉呢,这才是最大的喜事......” 沈怀观听了这话,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琂,谢琂,薛桃要嫁的人是当今顺王谢琂! 他原本以为薛桃只不过是被一个样貌俊朗的商贾看中,她若是舍不得离开,他大不了用偷、用抢、用掳的方式,总能把人夺过来。 一个小小的商人,难不成还敢得罪他这个宣平侯府的世子?难不成还争得过他? 薛桃已怀有身孕又如何,那野种打掉便是,她的身子向来康健,调养半年一年,定是能再顺利怀上他们的孩子的。 他也不会嫌弃薛桃已非完璧,她本就是他的。 是他前世没有珍惜,今生只是把她拿回来罢了。 可现在,谢琂横插了一脚。 今日的大婚若成,日后薛桃就是顺王妃,而非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青楼清倌儿,亦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外室。 他除非勾着薛桃同他有偷情通奸,否则如何能拐走薛桃呢? 还有个办法,就是等谢琂病死......可薛桃真成了顺王妃还生下孩子的话,顺王病死,只怕她的身份反而会水涨船高。 几秒钟的功夫,沈怀观的脑海里翻涌过无数念头。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又像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而且仔细一想,今日他能先来到安府看这迎亲的热闹,恐怕也是谢琂默许的吧。 不然他怎么会这般顺利地在闺房之中就见到薛桃。 “沈世子,您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安举元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您若是身子不适的话,此刻回府也是无碍的,想必顺王殿下肯定不会计较。” 沈怀观深吸一口气,僵硬的脸上缓缓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怎会,我只不过今日在此见了顺王,颇有几分震惊罢了......今日既是顺王大喜之日,在下若过门而不入,岂不是太失礼了?只是这贺礼碎了,我恐怕还是要先回府另挑一份,免得失了礼数。” “沈世子说的是,那我们一会儿安府见了。”安举元见沈怀观态度缓和,于是拱手抱拳道,“不过顺王殿下的身份还请沈世子莫要宣扬,毕竟顺王殿下也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此事......” “这是自然。顺王殿下的私事,我等岂敢妄加议论?”沈怀观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安举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宅院门口的方向走去。 接亲的队伍早已走远,连最后一抹红绸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街巷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捡哑炮,叽叽喳喳的,像一群觅食的麻雀。 然而沈怀观站在原地望着安举元离开的背影,却久久没有动身,直到他身边的小厮上前唤他,他才撩摆踏步离开,只是脸色再不见刚来安府时的温和从容。 —— 另一边,喜轿内。 花轿沿着正街地走着,轿夫们喊着号子,气势汹涌但步子稳当,没将喜轿内的人晃到半分。 轿帷是厚实的红绸,将外头的喧闹隔绝了大半。 只剩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和鞭炮声透进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红盖头还蒙在薛桃头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身侧的软榻微微下陷——是谢琂也坐进来了。 谢琂的身子不好,不方便骑马,所以二人一同乘喜轿回府。 虽说不合常例,但薛桃与谢琂既无高堂长辈在此,又无家族规矩束缚,自然也不会有人置喙。 谢琂坐到薛桃身边后,他的手臂刚好贴着她的手臂,隔着两层大红吉服的料子,薛桃亦能感觉到谢琂的温热体温,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被褥,暖融融的。 谢琂的手指伸过来,捏着盖头的一角,轻轻一掀,那一片朦胧的红便从她眼前褪去了。 “呼。” 薛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她整个人顿时都像是活了过来,还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懒腰伸完,薛桃侧过头,正好对上谢琂那双温润的桃花眼。 他正看着她,嘴角弯着,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宠溺与得意。 大红吉服衬得他面色比平日里红润了些,清隽的眉宇间那股病弱的苍白被喜气冲淡了几分,整个人像被暖阳照透了的玉,温润而明亮。 “可有累到?”谢琂一面低声问道,一面从轿内的矮几下方提出一个食盒,打开后里面满是精美可口的糕点,“常嬷嬷出门前让厨房备下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可以先垫垫肚子。” 薛桃当真是有些饿了,于是便捏起了一块桂花糕,边吃边说道:“夫君,今日出阁之前沈世子来了,他说是来送新婚贺礼的......那贺礼好像是什么玉如意,还是宫中御赐之物,通体剔透,唯独中间有一抹血色。” “我瞧着那玉如意总觉得有些不吉利,所以没收。” “夫君,我这样做可妥当?” 【哟,女配居然直接把这事告诉顺王了,看来她这心思还全在顺王身上了?】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这事不该藏着捏着吗?她与外男相见,怎么好意思让顺王知道?】 【现在坦白还是聪明,毕竟顺王派了暗卫保护薛桃,薛桃见过什么、做了什么事,顺王基本上都知道,她自己坦白,远比顺王从暗卫嘴里知道的好。】 薛桃自然是猜到了沈怀观是谢琂故意放过来的,否则在安府,沈怀观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地进来? 她也不知这是谢琂对她成亲前的试探,还是他单纯想让沈怀观在安府就见到自己、知晓自己的身份,好叫他知难而退,莫要在喜宴上丢人。 然而谢琂听到薛桃对那玉如意的描述时,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显然是知道那玉如意的来历不好。 “不,你做的甚好。”谢琂又为薛桃斟了一杯温水,怕她吃糕点噎住,“御赐之物金贵万分,万一保护不好还要惹上麻烦,这等东西不收也罢......不过沈世子竟是比我想的还要大方,这样的东西都敢直接送人。” “夫君,我与沈世子可是清清白白的。”薛桃嚼完最后一口糕点,抱着谢琂的手臂就贴了上去,“你可不能多想!” “我自是信你的。”谢琂伸手用指腹蹭了蹭薛桃嘴角的糕沫,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今日之后,他定会安分下来的,放心吧。” 【妈呀,男主怕是安分不下来吧,这会儿人都已经马不停蹄地去接罗锦书,就等着在大婚现场拉个大的!】 第七十一章 一同敬酒 【我真服了,这原本沈怀观是打算等着薛桃中药的时候,他自己假装去救薛桃,然后设计让她夫君撞见二人亲密之举,再施压让二人和离...... 这传出去虽对沈怀观的名声不太好,但更多人应该骂的也是薛桃水性杨花,薛桃的夫君碍于宣平侯府的权势肯定也不敢说啥,拱手让人就完事了。 薛桃到手,再把孩子打掉,沈怀观的计划也就成功了。 但现在,沈怀观认出来所谓的“徐言”是顺王,他肯定就不敢以身入局了。 不然到时候顺王发怒,直接把薛桃砍了,那他真是保都保不住薛桃。 所以这货准备把合欢散换成堕胎药,让薛桃直接在喜宴上失去孩子,这样没了孩子傍身,顺王就算想力排众议娶薛桃为正妃,京城那边肯定也不会同意了。 到时候,沈怀观就又有见缝插针、再做谋划的机会了。】 【有一说一,我怎么觉得沈怀观和罗锦书才是天生一对呢?这两个人都想毁掉薛桃的清白不说,还都惦记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薛桃究竟做错了什么啊?真是造孽......】 【太残忍了,沈怀观就没想过这会对薛桃的身体有多大伤害吗?万一她流产后再也不能生育了怎么办?】 【所以沈怀观特意给大夫说要滑胎但不伤身的药......毕竟薛桃要是生不了孩子,那对他而言就没什么用了。】 【现在谁要是还溺爱男主,真的别逼我扇人......】 薛桃看完弹幕上的话,心想自己还是高估沈怀观的底线了。 她本以为沈怀观知道了谢琂的真实身份,就会及时收手,但没想到他的决定却是改变主意,让她先失去孩子再说。 一想到此人的狠毒,薛桃顿时手脚冰凉,脸色都冷了下来。 谢琂注意到薛桃的异常,忙牵住她的手问道:“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冷?” 薛桃扯了扯嘴角,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快到府中,我还有些紧张。” “不必紧张,你我不必参拜高堂,也没什么宾客需要逢迎讨好,一切只当是如常就好。”谢琂安抚道,只是他话锋一转,又提到了芽儿,“对了,我最近瞧你身边的青杏老盯着一个叫芽儿的丫鬟看,可是这丫鬟伺候的不上心吗?” “若是伺候的不上心,我就命人打发了出去,免得在你眼前惹得你不开心。” 谢琂的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薛桃微微惊讶,但却见弹幕上说着: 【顺王的确是从暗卫那儿知道薛桃让青杏盯着芽儿,但具体芽儿要做什么,顺王还不知道呢!八成他也是察觉出了芽儿有异心,所以才这么问的吧......至于不直接解决了芽儿,估计也是好奇薛桃留着芽儿有什么打算吧。】 从弹幕那儿将谢琂的心思摸了七七八八后,薛桃这才放松了下来说道:“不是,我只是瞧那芽儿手脚伶俐,近两日也对这喜宴的酒肴颇为上心,事事细致,所以想让青杏考察一二,兴许日后还能提到身边来做些别的活儿。” 芽儿她还留着有用,自然不能让谢琂现在就除掉。 谢琂见薛桃不打算多说,便伸手摸了摸薛桃的后脑道:“好,你安排就是,反正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你身边的。” 他倒是放心薛桃做事,既不问,也不插手。 两人说话间,喜轿已经抬到了徐府门前,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红屑纷飞,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谢琂笑着为薛桃重新戴上盖头,指尖将流苏理了理,确认遮得严严实实才牵着薛桃的手一同下轿。 婚礼的流程不算繁复,却一样不少。 跨火盆,拜天地,闹洞房。 只不过碍于谢琂的身份,也无人敢真的闹洞房。 二人在屋内只是喝交杯酒,就算是完成了所有的礼数。 而今夜,为薛桃、谢琂端上交杯酒的正是芽儿。 芽儿年岁不大,模样生得也不起眼,此时端着木盘的手还有些颤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龙凤喜烛的光落在她脸上,倒是叫薛桃看见了满眼的心虚。 “夫人不便饮酒,所以这杯是味道清淡的果酒,不会伤身,是特意给夫人准备的。还请,还请夫人放心......”芽儿说道,声音还有些发抖。 薛桃不便饮酒,所以她的那杯是单独倒的,自是好区分出来下药,也不怕薛桃与谢琂喝错。 而按照沈怀观和罗锦书本来的计划,薛桃与谢琂喝过交杯酒后,谢琂便要出门应酬宾客,薛桃则在洞房之中独自等待夫君回来。 到时候薛桃药效发作,沈怀观自有办法处理干净洞房周围的下人,然后潜入房中同薛桃亲密,再安排谢琂故意撞见。 只不过现在,沈怀观认出了谢琂,于是他将罗锦书准备的合欢散换成了堕胎药。 可沈怀观和罗锦书不知道的是,这徐宅到底是薛桃的地盘,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入口不干净的东西呢? 芽儿端来的交杯酒,薛桃已经命青杏支开她时,换过了。 只是芽儿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于是薛桃意味深长地看了芽儿一眼后,淡定地举起交杯酒向谢琂示意。 谢琂见薛桃一切如常,便也举杯同她共饮。 两杯酒见底,芽儿像是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她连忙起身收拾酒盏,低着头,声音又细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似的:“公子,您该出去招呼宾客了,外头安知州他们都等着敬酒呢。” 然而薛桃却开口道:“我同夫君一起去招呼宾客吧。” 芽儿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结结巴巴地说:“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吧?新娘子哪有出来敬酒的......” “我们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薛桃站起身,理了理嫁衣的裙摆,嘴角弯了弯,“况且,外头还有恩人需要感谢呢......沈世子帮了我这么多次,若是我不出去同夫君一起敬杯酒,岂不是太失礼了?” 谢琂没有反对,只是眼神掠过几分好奇之色。 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薛桃的手臂说道:“叫人去前院说一声,我和夫人稍后一起来敬酒。” 芽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对上谢琂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薛桃却微笑着对芽儿说道:“芽儿,我见你也是个手脚伶俐的,一会儿便帮我为贵客倒酒吧。” “今日事多,青杏青萝忙不过来,你正好搭把手。” 芽儿的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是,奴婢听夫人的。” 芽儿心中怕极了,可她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 薛桃是夫人,她是丫鬟,夫人开了口,她只有应下的份。 况且那人要她下的药已经下了,酒也喝了,想必一切都没什么问题吧...... 薛桃看着芽儿的侧脸,嘴角勾起了个浅浅的笑容。 只是她眼中的笑意淡淡的,没有到达眼底。 —— 徐宅,前院。 红灯笼挂满了廊檐,烛火透过绢纱晕出一团团暖融融的光。 酒桌上铺着大红桌布,碟碗摞得整整齐齐,鸡鸭鱼肉琳琅满目,热腾腾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混着酒香、花香和鞭炮的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宾客们三三两两围坐在桌边,杯盏相碰,笑语喧阗。 正厅门口的主桌上,坐着今日最紧要的几位宾客。 崔向东挨着许知雪,正不停地帮许知雪夹菜。 许知霏坐在姐姐身侧,低眉顺眼的,一晚上没怎么说话,模样瞧着憔悴清瘦了许多。 她的额头还新剪了刘海出来,为的就是挡住那撞墙时留下的疤痕。 安举元和庄氏坐在对面,庄氏正替安举元斟酒,嘴里念叨着“少喝些”,安举元笑着应了,手里的杯子却没放下。 沈怀观坐在安举元身侧,绛紫色的锦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手里端着酒杯,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可那笑始终浮在脸上,瞧着有几分假。 罗锦书挨着沈怀观,她这个随着沈怀观一起来贺喜的宾客偏偏也穿了身正红色的衣裙,满头金钗珠环,好不华贵。 同沈怀观坐在一块,两人张扬的衣着倒是格外相衬。 “崔公子,敬你一杯。”沈怀观端起酒杯,朝崔向东微微颔首,“原先以为你停留辰州只是为了你同许小姐的婚事,如今看来,应当也是为了陪你的好友徐公子吧。” “沈世子,此言差矣,我本次来辰州当真只是同许家商谈婚事,能遇到徐公子,也是意外之喜。”崔向东说道,“倒是沈世子,你什么时候同宣平侯夫人回京啊?你离开京城,也有两年多了吧。当年之事心里再不过去,也该放下了,免得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而且......这徐公子的夫人虽与你的故人生得相似,但到底不是你的故人,与你也没有缘分,还是不要强求了。” 崔向东今日高兴,酒是真喝的有点多,所以这会儿说话也没个把门。 他是真心想劝沈怀观两句,没有半分夹枪带棒的意思。 但这话落在沈怀观耳里,就有些故意揭丑的意思了,毕竟他当年爱慕蒋清瑶的事,京城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第七十二章 睚眦必报 偏罗锦书没听懂崔向东的意思,又看向沈怀观问了句:“什么故人?难不成沈世子在京城还另有所爱?” 这话一出,安举元夫妇的脸色顿时有些变了。 安举元是京官外调,自然也知道京城里那些事。 这安国公的孙女蒋清瑶如今可是准太子妃,若是宣国公世子与她那点旧事再翻出来,只怕对二人的名声都有害,对皇家的颜面也有损。 所以安举元轻咳几声,立马岔开话题道:“罗小姐误会了,只是故人罢了......沈世子,来,本官也敬您一杯。” 这时,前院忽然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声“新人来了”。 顿时,满院的喧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杯盏碰撞声、划拳声、说笑声齐齐顿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正厅的门口。 红灯笼的光从廊下倾泻下来,将那道门槛照得通明透亮。 谢琂牵着薛桃的手,并肩走了出来。 谢琂身量修长,大红吉服将他原本偏白皙的肤色衬出一层薄薄的红润,像是白玉上晕开了一抹胭脂。 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色被酒气染得微微泛红。 平日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桃花眼,此刻盛着烛火的光,温润中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明亮。 薛桃走在他身侧,凤冠霞帔,华贵精美,大红的嫁衣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浓烈的暖色里。 她的肤色本就如新剥的菱角,白净细腻,此刻被这红色一衬,更显得唇红齿白,眉眼分明。 薛桃微垂着眼眸,长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意不张扬,却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将那张娇媚的脸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近乎圣洁的光。 两个人站在一起,谢琂清隽如竹,薛桃明艳如霞。 像是谁用最恰到好处的笔触画出来的一幅画,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相称相宜,极为养眼。 沈怀观在看到薛桃与谢琂再次并肩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动,甘烈的清酒顿时洒出来了大半。 罗锦书诧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薛桃怎么也跟出来了?抛头露面像什么话,半点规矩都没有......不对,她出来了,该不会是没喝那交杯酒吧?” 罗锦书说着,却又在薛桃和谢琂的身后瞥见了芽儿。 芽儿手里捧着酒壶和托盘,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还是罗锦书故意发生了些声响,才引得芽儿抖着肩膀同她对上视线,脸上满是心虚之色。 罗锦书用唇语问道“喝了没”。 芽儿分辨半天,才怯懦着点头回应,罗锦书这也才放下心来。 薛桃和谢琂来到宾客之中,自然是先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敬了安举元夫妇喜酒,毕竟这二人是谢琂名义上的表兄嫂,面子总要做足。 接着,薛桃就让芽儿端着酒杯,走到了沈怀观和罗锦书的面前。 薛桃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沈怀观脸上,笑容温柔而得体:“沈世子,多谢您今日赏光。往日您照拂过妾身许多次,今日还带了那般贵重的贺礼,妾身心中实在感激......妾身与夫君的喜宴排场不大,宾客不多,想必也没什么与您相熟的人,所以妾身寻思,若是喜宴之上留您一人在此喝酒,无人作陪,未免也显得我们太失礼了。因此妾身想同夫君一起来为您敬杯酒。” “不过,这会儿看到罗小姐伴您身侧,倒是显得妾身多虑了。” “这杯酒,不如妾身就敬您与罗小姐吧。” “芽儿,还不为贵客倒酒?” 不同于安举元夫妇喝的是酒桌上的酒,沈怀观和罗锦书的酒却是薛桃命芽儿另外倒的。 “沈世子和罗小姐是贵客,所以这也是特意为二位备的女儿红,与其余宾客的酒都不同......这坛女儿红是埋了十八年的,今日才启封,寻常客人可喝不到这一杯,妾身与夫君敬您二位。”薛桃挽住谢琂的手臂,笑着说道,“不过沈世子放心,这女儿红酒味醇厚、入口绵柔,绝不会像林老夫人寿宴上的烈酒那般辣喉的。” 说这话的时候,薛桃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罗锦书。 罗锦书瞧着薛桃笑颜如花的模样,心中顿时涌上一股郁气,抿着的嘴角都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眼前的画面多熟悉,像极了她在外祖母寿宴上为难薛桃喝酒的那次。 只不过如今,敬酒的人换成了薛桃,被迫要喝酒的,则变成了她和沈怀观。 芽儿到底是心虚,倒酒时还止不住手抖,要不是青杏在后面稳稳托住了芽儿的手腕,只怕那就酒水都能满到溢出来。 沈怀观注意到了芽儿的紧张,心中莫名涌起几分不好的预感。 一时间,沈怀观与罗锦书都没接话。 而谢琂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而平缓:“怎么,沈世子不喜欢我们敬的酒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沈怀观浑身一僵。 沈怀观猛然看向谢琂,却见这位顺王殿下眉目间的温和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不动声色,但充满了压迫感。 沈怀观挤出个讨好的笑容,手指僵硬地举起了酒杯。 而谢琂的脸上这才流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缓缓将冰冷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开,重新温柔地看向薛桃。 罗锦书察觉出了沈怀观与谢琂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她诧异的是,怎么沈怀观好像有点害怕谢琂呢? 可刚刚的气氛太诡异,罗锦书难得没作妖说什么。 沈怀观举起了酒杯,罗锦书也不得不跟着他一同回应薛桃的敬酒。 等到四人共饮完后,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薛桃看着沈怀观和罗锦书将杯中的酒喝得干干净净,面上露出了个最真心的笑容。 然后她佯装自己身体不适的模样,拉了拉谢琂的衣袖,说自己想要想回屋内休息。 谢琂不知薛桃是装的。 见薛桃眉头蹙起来,他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那双桃花眼里原本温润的光在一瞬间被紧张取代。 谢琂低下头,凑近了些,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慌张:“不要紧吧?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站太久了?” “不要紧,就是好像有点吃胀气了,回去歇一会儿就好......”薛桃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然后偷偷给谢琂露出个安抚的笑容,表示自己当真没事。 谢琂虽摸不清薛桃的意图,但还是说道:“那我陪你回去吧......” “好。”薛桃揉着小腹点头道。 薛桃自然是没什么事的,但她与沈怀观低语的模样落在沈怀观和罗锦书的眼中,就变成了薛桃肚子不舒服,强撑不下去了。 这样的场面,反而让沈怀观和罗锦书安心了不少,至少看上去,是他们今日下的药让薛桃中招了。 于是薛桃和谢琂走后,沈怀观和罗锦书反而放松了下来,只是他们又多喝了几杯酒后,愈发觉得脑袋昏沉,浑身燥热。 “不对。”沈怀观掐住自己的手腕,艰难地保持着头脑的清明。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合欢散的效用,怎么会...... 罗锦书是女子,身体差些,这会儿都已经晕乎乎地说不出来话了,正由着薛桃派来照顾她的丫鬟将她往厢房扶。 而罗锦书自己的丫鬟,早就不知道被打发到哪儿去。 沈怀观站起身子,当即就想离开,却又被几个喝醉的宾客拦住一个劲儿地攀关系,要同他喝酒。 饶是他发怒,这几个醉汉也还是旁若无人地围着他,说什么都不肯让开一条路,硬生生拖到了他药效完全发作。 沈怀观此刻的窘境,倒是也像极了薛桃在街巷那次被醉汉骚扰的样子。 完了。 沈怀观暗道不妙,可却已经无力反抗。 —— 婚宴的热闹还在前院持续,后院的新房里却已安静下来。 龙凤烛还在桌上静静燃烧,烛泪一滴滴滑落,凝在铜烛台上,红得像一颗颗玛瑙。 薛桃换下了那身繁重的嫁衣,穿了一件藕粉色的寝衣。 衣料是上好的细绸,轻薄柔软,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她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大迎枕,长发披散在肩侧,乌黑如墨,衬得那张素白的小脸愈发娇嫩。 常嬷嬷坐在床沿,将一只灌了热汤的汤婆子用棉布裹好,小心翼翼地敷在薛桃的小腹上,动作轻而稳。 她一面敷,一面絮叨:“夫人今日吃东西吃得太急了,又弯腰坐了太久,这才胀气了。不过不打紧,揉散了便好......” 薛桃乖乖地听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时不时还发出两声轻笑,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夫人,怎么瞧着您这般高兴啊?”常嬷嬷好奇地问了句。 薛桃摇了摇头说着“没什么”,实则心都挂在了弹幕上。 弹幕是个好东西啊。 不等谢琂去看完现场给她汇报,弹幕就已经将沈怀观和罗锦书的情况全部转述给她了。 第七十三章 自食恶果 【嚯,这合欢散的药效可比顺王和薛桃当时中的催情香厉害多了,虽然现在大片马赛克,什么都看不到,但这遍地的狼藉可见战况激烈啊......】 【我真要笑死了,顺王听见下人通报此事的时候,还故意跑到喜宴上问了一嘴,说有没有人看见宣平侯府的沈世子,这下好,乌泱泱一帮人跑过去看热闹,生怕抓不住个现行!】 【怎么说呢,罗锦书也算是如愿了,好歹之前喜欢沈怀观那么久,如今也是得到了......】 【因果报应,自己准备的合欢散最后用到自己身上,真是活该!】 【顺王也是狠啊,两盆冷水泼下去给人浇了个透心凉,然后让孙大夫直接扎针止效,现在沈怀观和罗锦书清醒后,真是面面相觑,好不羞耻。】 【顺王还命人通知宣平侯府和通判府了,看来真是要把此事给闹大!】 【为啥不闹大?沈怀观觊觎薛桃这么久,哪个男人忍得了......他不是缺老婆吗?这不正好给他一个,免得他老盯着别人的老婆看。】 【哎哟,宣平侯府和通判府都来人了!罗锦书现在清醒后,非要说是薛桃要陷害她和沈怀观,吓得她爹直接给了她一耳光,这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薛桃看着不断闪烁着的弹幕,只恨自己不能亲自到前院去看看热闹。 常嬷嬷为薛桃揉完肚子,薛桃便让她先退了出去,而后才让刚回来的青杏继续汇报情况。 等青杏说完,一向性子内敛的青萝都愤愤不平地说道:“荒唐,真是荒唐......宣平侯世子同罗小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这,这可是您与公子的大婚之日啊......” “是啊,那罗小姐背地里竟敢这么算计您,要不是夫人您聪慧,早早看出了芽儿有问题,只怕今日出事的就是您了!”青杏说着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脸色微微一白,声音更低了,“而且,而且奴婢听闻那酒里的合欢散因为加了过量的堕胎药,怕是会伤及中药之人的身子,影响日后的生育……” 【真是恶人有恶报......】 【好嘛,本来沈怀观就子嗣有碍,现在更是要了命,该不会彻底不能生了吧!】 【活该,他们下药的时候也没想到会用在自己身上吧!】 “夫人,罗小姐这分明是冲着您和肚子里孩子的命来的啊!”青萝震惊地说道,捏着帕子的手都在颤抖。 薛桃靠在迎枕上,手指在锦被上慢慢摩挲着:“这罗小姐和沈世子可有闹到我们头上来啊?” 青杏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说道:“这罗小姐是闹了,非说是您在喜宴上敬的酒有问题,诬陷您要暗害她,她的言辞行状太过疯癫,还挨了罗通判一巴掌呢。” “后来公子把芽儿提了出来,说是酒水皆是她准备的,可将芽儿交给她与沈世子处置。那芽儿一被扔到罗小姐面前,罗小姐顿时就不吭声了,显然是心虚呢!” 薛桃听到是谢琂揪出的芽儿,心中顿时明白谢琂恐怕已知道今日的闹剧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在帮她走完这场戏呢。 “那沈世子呢,可有说什么吗?”薛桃接着问道。 “沈世子一直都没说什么,反而是宣平侯夫人路氏知道那合欢散会有碍生育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是沈世子将人拉回去的。”青杏说道,“不过还真是奇怪,这些个大人物在咱们家公子面前都还挺恭敬的,尤其是罗通判他们,一个劲儿地给我们家公子道歉呢!” 薛桃听到这儿,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然后对青杏、青萝吩咐道:“明日若是有人问你们今日这喜宴上的热闹,你们大可告诉他们。” “这罗小姐不是爱慕沈世子多年吗?我们倒不如帮罗小姐一把,让她也能与沈世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青杏和青萝相视一眼,立马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定能做好此事。 薛桃见此,欣慰地点了点头。 两刻钟后,谢琂也回了屋。 他已换下了那身大红吉服,里面只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中衣。 身上带着沐浴后的皂角气息,混着淡淡的水汽,干净而清爽,像雨后初晴的山间空气。 薛桃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手中的话本子被她合上放在桌边:“夫君,你回来了......” “嗯。”谢琂温柔地回道,“肚子还胀气吗?” “早就不胀气了,我现在都好着的。”薛桃朝床里面挪了挪,将外面的位置留给谢琂,“听说沈世子和罗小姐出事了,夫君,这事可处理好了?” 谢琂坐在床边,漂亮的桃花眸凝视着薛桃娇媚的面容。 良久,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薛桃的肩头将人搂在了怀中,修长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事为何不告诉我?” 薛桃的身子微微僵硬,她伸出手指轻轻扣弄着谢琂里衣腰间的布带结说道:“罗小姐的背后既有通判府,也有林家,她虽对我起了歹心,可若是只把芽儿揪出来,能罚的也就只有一个丫鬟罢了。” “况且芽儿会为了罗小姐做事,也是因为她病重的亲人被罗小姐拿去做了把柄,我惩处她只会打草惊蛇,还不知罗小姐下次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我夫妻二人。” “所以,今日我听闻沈世子把罗小姐也带来了,才突然想了这样的主意。” “如此一来,罗小姐自食恶果,但却能与沈世子在一起;而沈世子有了新人在侧,兴许也不会再骚扰我与夫君......夫君,桃儿承认自己的手段卑劣,可这办法是我能想来最好的办法了。” “夫君会觉得桃儿心狠手辣吗?” 薛桃抬起头,眼眸恰好裹上些许水雾之色,咬住唇瓣的样子更是楚楚可怜。 谢琂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指尖从她颧骨滑到眼角,蹭去那层薄薄的水雾,又滑到她的唇角,轻轻按住她被咬得泛红的下唇。 “怎么会是心狠手辣呢?你做的很好,分明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谢琂想到那合欢散里竟然还加了能让人堕胎的药物后,眼底忍不住掠过几抹阴暗的戾色,冷得瘆人。 虽说今日是他得了薛桃的授意,有意放水,让芽儿能近身伺候。 若是他不知此事,想必暗卫也会把芽儿抓起来,了结此事。 但整件事情捋下来,谢琂还是觉得后怕。 原先想着他隐姓埋名、改换身份,应当不会有什么人针对他。 但没想到只是罗锦书看上了他,就能惹出这么多祸患,看来,这府中上下都该清洗清洗了。 薛桃见谢琂没有怪她,立马松了一口气,毛茸茸的小脑袋紧紧贴着谢琂的胸膛,然后就开始低声啜泣起来,给沈怀观和罗锦书上起了眼药:“还好我发现的及时,没想到那合欢散里还加了堕胎药......公子,这罗小姐分明不止要毁掉我们的大婚,还要毁掉我们的孩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心思歹毒的人呢?而且沈世子明明知道我与罗小姐不对付,他今日还要带着她来这喜宴......我真是怕极了才想出这样的办法,我当真容不得任何人害我们的孩子!” “我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可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来到这世上、还没见自己的父亲一眼呢......” 谢琂见薛桃越说越激动,连忙捂住了她的嘴,不许她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放心吧,这二人我都不会放过的。敢做出这样的事,就定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还有,你不是什么贱命一条,你是我的桃儿,我们孩子的母亲,不许这么说。” “孩子听去了,也会难过的。” 可薛桃仍带着几分担忧:“但夫君,他们可都是家世显赫之人,我听说宣平侯夫人也来了,她不会为难你吧?” 谢琂看着薛桃泪眼朦胧的样子,差点就想将他的真实身份告诉她。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怕薛桃接受不了这样大的转变。 于是谢琂安抚道:“不会的,他们自己做的丑事,怎么敢刨根问底,你不必担忧的。” “夫君,有你真好。”薛桃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软绵而乖巧,听得谢琂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盯着薛桃娇美的面容,这才发现今日忙了一天,都没好生瞧瞧她。 她白日里穿嫁衣时,美得恍若神妃仙子,他虽牵着她的手,却每每看向她时,都觉得有种黄粱一梦的感觉。 仿佛梦醒,什么妻子,什么孩子,都会腾云驾雾回到天上去,再也寻不见踪影。 但现在,薛桃素面朝天,玉雪白净,柔软温热的身子窝在他的怀中,才给他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喜烛还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对视的时间好像变得绵长。 薛桃几乎一眼就看出了谢琂眼底的情谊与柔软,她嫣然一笑,双手撑着谢琂的胸膛便仰头亲了上去。 谢琂眸光闪动,唇角溢出淡淡的轻笑,他宽大的手掌扶住薛桃的后脑,缠绵留恋于温软之中。 到底是新婚,谢琂还是都没忍住动了情。 只不过薛桃如今怀有身孕,自然是做不得什么的。 谢琂想要出去吹吹风,缓解一下身上的燥热,可薛桃哪里会允许他离开。 毕竟不能同房,也有别的办法解决不是? 第七十四章 鸡飞狗跳 次日,清晨。 青杏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恰好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到了房门前,青杏轻叩了叩门,低声问道:“夫人?夫人醒了吗?” 里头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叩了两下,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很安静,昨夜那对龙凤烛已经燃尽,烛台上凝着两摊红泪,烛芯歪倒在一边,余烬还泛着微弱的红光。 床帐还垂着,大红色的纱幔将里头的景象遮得朦朦胧胧。 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侧躺着,长发散在枕上,像一匹摊开的墨缎。 青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又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 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帐上,将那层红纱照得透亮,里头的轮廓便清晰了许多。 只见薛桃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呼吸轻而绵长,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只不过薛桃衣领敞开的位置,依稀可见一些深深浅浅的吻痕,这倒是让青杏看得面颊一红,她忙推了推薛桃的肩头唤道:“夫人,天亮了,该起了。” 薛桃的睫毛颤了颤,良久才缓缓睁开眼。 只是那双杏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瞧着迷迷糊糊的。 “公子呢?”开口第一句,薛桃便是问谢琂去哪儿。 青杏笑道:“公子今早醒得早,精神也好,去书房练字了。” “夫人您一会儿还得喝安胎药,要是喝完药还犯困的话,可以再接着睡。” 听到青杏说谢琂精神好,薛桃像是想到了什么,面颊突然泛起一层薄红之色。 昨夜,谢琂情动时她帮着纾解。 可结束后,谢琂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伺候她的手段,两个人好一通折腾,愣是到后半夜才睡。 结果她现在还困乎乎的,而谢琂竟一大早去了书房练字,倒是显得她这个身体康健的人还不如体弱多病的谢琂了。 薛桃打了个哈欠,由着青杏和后面进来的青萝伺候她洗漱。 然后又慢悠悠地打开了弹幕,上面果然已经为她实时更新了沈怀观和罗锦书的状况。 【鸡飞狗跳,真是鸡飞狗跳! 现在罗家希望沈怀观娶了罗锦书,对这个事情负责,但宣平侯夫人不同意,觉得罗锦书配不上自己儿子,沈怀观也不同意,他要是娶了罗锦书,后面的蒋清瑶怎么办? 而且这罗家和林家必定是要被倒台清算的,沈怀观要是娶了罗锦书为妻,到时候必定会被牵连,他重生而来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被罗锦书拖累呢? 如今两家人对坐一夜,可是把罗通判和林夫人气坏了。 林夫人还说,若是宣平侯府不对罗锦书的清白负责,她们家就要带着林老夫人告到京城,让吴太后做主!】 【嘿嘿,还没说顺王的功劳呢......顺王也派了安知州从中斡旋,不过说是斡旋,显然都是向着罗锦书说话的,这还把罗锦书一家感动的不行! 有顺王撑腰,宣平侯府的态度也不敢这么强硬了,现在只说此事重大,需要先写信给京城的宣平侯知会一声,然后再做决断。】 【罗锦书现在知道“徐言”的真实身份是顺王后,再也不叫嚷着要自己爹妈给薛桃、顺王教训看了......我还没见过罗锦书这么温顺听话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人清醒了,还是彻底懵了。】 【这宣平侯夫人也是个拎不清的,竟还非要将芽儿查个底朝天,非要揪出来害她儿子的人......在阻止宣平侯夫人查下去这件事上,沈怀观和罗锦书倒是难得统一战线,两个人都只说是醉酒误事。】 【当然得说醉酒误事了,不然这可是谋害顺王和顺王的子嗣,这样的罪名扣下来,宣平侯府和罗家、林家,就都别活了,两家人直接下大狱里商议下辈子的亲事吧!】 【我觉得昨天薛桃给沈怀观、罗锦书敬酒的样子还挺解气的,毕竟罗锦书先前就是这么为难薛桃的,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诶,京城给顺王来信了,是圣上和宜贵嫔的信......】 看到这儿,薛桃猛然提起了精神。 于是待青杏、青萝为她收拾好妆发衣裳后,薛桃便去了书房寻谢琂。 —— 徐宅,书房。 谢琂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笺,正低头看着。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锦袍,那颜色清浅如水,一如他平日的喜好,衬得他整个人如玉树临风,温润而矜贵。 这一封是武德帝写的。 武德帝的回信比他想像中来得更快,字里行间都透着掩不住的欢喜——先是连写了三个“好”字,笔锋飞扬,像是落在纸上的不是墨,而是他拍着龙椅扶手时震出的笑声。 而后又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薛桃的身子如何、胎象稳不稳、饮食起居可有专人照料、辰州的大夫可不可靠。 末尾还特意叮嘱,说若辰州的大夫不够好,他即刻派太医院的人南下。 若非谢琂在上一封信中特意提过,此事要谨慎低调,不可大肆宣扬。 只怕武德帝恨不得现在就派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来辰州,将薛桃接回京城,再派十个八个太医日夜守着。 谢琂看完这封信,嘴角忍不住带上了些许的笑意,脑海里都已经能想象到父皇开怀大笑的样子了。 放下武德帝的信,谢琂这才拿起了宜贵嫔那封。 然而就在谢琂大致扫了两眼后,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偏这时,北辰的声音在门帘后响起,说是薛桃来了。 北辰的话音刚落,没等谢琂回复,薛桃就已经端着甜汤,施然入内。 谢琂抬头看去,只见薛桃晨起未施脂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天然一段清丽,如新荷初出水,不染纤尘。 今日穿着的又是一身鹅黄色的锦裙,色如初绽之迎春,鲜妍明媚,衬得她整个人似笼了一层薄薄的春光。 青丝绾成低髻,惟以白玉簪簪之,髻边垂着数缕青丝,自有一股温柔妩媚的感觉。 她走到书案边,将手中的甜汤放在谢琂的手边,抬眸看向他时眼中光影流转,似如秋水之映晨阳般好看。 “睡醒了?” 于是,谢琂将那封才看了两眼的信放了下去,转而便牵住了薛桃的手,将人搂在了自己怀中。 薛桃点头:“安胎药都喝过了,这是常嬷嬷新做的甜汤,味道很是好喝。” “这样的好东西,我总不能一个人享受吧......所以给夫君也留了点,要尝尝吗?” “好啊。”谢琂说道,他端起甜汤用汤匙舀了一口。 果然,味道不错,甜而不腻,自带一股清爽的感觉。 谢琂喝着甜汤,薛桃的目光便已经挪到了书案上那封宜贵嫔的信上。 宜贵嫔用的又是花笺,只不过这次的花笺是棕粉色的,同上次的款式不一样。 于是薛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好奇地问道:“呀,夫君,这个花笺真好看,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款式......我可以看看吗?” 说罢,薛桃还有些紧张。 毕竟这是宫中寄来的信,也不知谢琂会不会让她看。 但谢琂比薛桃想得痛快,他握着甜汤碗说道:“想看便看吧,是我姨母送来的信,家中知晓你怀有身孕,都很高兴。” 无论是武德帝还是宜贵嫔,回信的内容都是以家人的口吻,所以并没有什么透露身份的用词。 谢琂不担心薛桃会看出来什么。 而且如今他已与薛桃成婚,他觉得也是应该让薛桃多接触自己的事情。 这样一点点告诉她真相,也能让她不那么震惊。 毕竟薛桃还有身孕呢。 不过谢琂刚刚看宜贵嫔的信时,心底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奇怪。 他只给父皇写了信,告诉了他薛桃的存在和薛桃怀有身孕的事,并且还特意嘱咐父皇不要再让其他人知晓,免得节外生枝。 但宜贵嫔却知道了,还特意写信来关心他和薛桃。 谢琂虽与宜贵嫔关系不错,但这种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还是让谢琂有几分不舒服。 薛桃得了允许,便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宜贵嫔的信。 瞧着她是在打量花笺的样式、看信里的内容,实则薛桃却在闻这次的花笺上有没有赤褐粉的味道。 好在,这花笺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幽香。 而信里的内容也十分寻常,看口吻,就是一位长辈表达了对晚辈妻子有孕的欢喜和祝福。 短短三行,再无别的。 薛桃见此,都有些拿捏不住这位宜贵嫔的心思了。 上次故意害得谢琂病发,这次却只是写信祝福,到底是何意味? “喜欢这样的花笺吗?要是喜欢的话,我叫人送来辰州一些。”谢琂喝完甜汤,见薛桃喜欢这花笺,便如此说道。 “好啊,那便多谢夫君了。”薛桃将花笺折好,重新放回桌上后又问道,“对了,夫君,我听闻辰州并非是你的家乡,那你可以同我多说些你家中的事吗?” “这样日后等到我见到公婆、见到你家中长辈的时候,也能做好准备,别丢了夫君的脸......” 第七十五章 我们提亲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家的确不在辰州,而是在京城。” “我父亲的妻妾较多,我母亲算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只是我母亲去世的早,还是父亲照顾我比较多。”谢琂见薛桃对自己的家里感兴趣,便挑着能说的同她说了说,“我这姨母也是在我母亲死后嫁给我父亲的,她往日里对我照拂颇多,我与她的关系尚可。” “我父亲人瞧着严厉冷酷,但实则宽厚明智,他知晓你怀有身孕后,高兴得不得了......所以你也不必担心他会为难你。至于婆母嘛......我父亲的发妻已经去世了,家中没有主母,只有妾室在管家,所以她们也算不得你的婆母,管不到你头上来。” “父亲除我之外,还有四个儿子,我排第五。” “我大哥已经被父亲安排继承家业;二哥去世得早,不用在意;三哥习得一身好武艺,在从军;四哥在读书,准备着考取功名。” “我们虽不同母,但关系都很和睦,他们肯定不会介意你的。” 【好家伙,大皇子太子、三皇子齐王、四皇子敬王,就被这么轻飘飘地介绍完了?顺王在装好大一手逼啊!】 【薛桃知道真相的时候,不会被吓晕过去吧哈哈哈哈哈!】 【不过太子是继承不了家业喽!还有不到半个月,太子就要被废了,京城可是一番腥风血雨,武德帝同意顺王出来游历,也是为了避免将顺王卷入这场风波啊......】 【顺王和其他兄弟是挺和睦的,他一个活不了几年的病秧子,谁会跟他起冲突?只不过等太子被废后,齐王和敬王又会为了继承大统而争得头破血流,就算是顺王不插手政事,也被波及了好几次呢......】 【皇家,怕是比宣平侯府要凶险多了啊!】 “如此听来,夫君你家还真是人丁兴旺啊。”薛桃感慨道。 “是有些多,但大部分人你都不用在意的。”谢琂说道,“不过除了我父亲外,家中还有位老祖母。她性子执拗,是有几分难伺候,若是与她对上,事事顺着哄着便是,实在搞不定就来寻我,我来解决就好......” 【吴太后确实有些难对付,她本就出身乡野,当了太后也还是改不了乡野那些习惯,说话做事都有些粗鄙愚昧,也看不惯京城那些女人文文绉绉、斤斤计较的做派,倒是惯容易给人难堪......但吴太后这人本心不坏的,还十分疼爱顺王呢!】 【吴太后本心是不坏,可她应该最讨厌薛桃这种出身的人吧?薛桃瞧着就是一副狐媚子样,哪里适合娶回家呢......】 【楼上也犯不着以貌取人吧?况且薛桃还怀着吴太后的重孙子呢,这换了哪个老人恐怕都会喜欢吧!】 【薛桃还真是,这一胎保了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那祖母她……喜欢什么?”薛桃问道。 “祖母年轻的时候喜欢骑马打猎,喜欢喝酒吃肉。家里的那些饭菜她吃不太惯,倒是偶尔让人从外面弄些野味进来,她才高兴。”谢琂一面说道,一面就将薛桃圈在了怀中,下巴抵在了她的肩头,语气温柔而耐心,“无事,若等到你见他们的时候,我会为你准备好一切的,你不必费心......” “夫君,我和孩子有你真好~那日在通判府上遇到夫君你,简直就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薛桃听到这儿,眼神顿时就亮了,夸奖谢琂的话毫不吝啬地说了一连串。 愣是说得谢琂心里舒坦又羞耻,他伸手捏住薛桃的脸颊两侧,好笑地说道:“又打趣你夫君?” “哪有呀,我说的都是实话。况且我这么说,肚子里的孩子也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人,定不会让我们娘俩受委屈的!”薛桃眯起眼眸,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般甜言蜜语哄着谢琂,“夫君,对吧?日后就算回了京城,你也定不会让我们娘俩受委屈的吧?” 偏谢琂,也是吃这一套的。 他看似责怪薛桃,实则却由着她像只小猫似的在身上蹭来蹭去,脸上没有半点厌烦之色。 时不时谢琂还勾起唇角,无奈地摸摸薛桃的后脑,仿佛在说“好了好了,都依你罢了”。 【谁懂顺王现在的样子有多迷人啊,能为妻子解决所有问题和麻烦的才是好丈夫,好嘛?】 【顺王是真心把薛桃视为自己的妻子的,不然不会做这么多事......】 【没人觉得薛桃就像是只顶级魅魔吗?这情绪价值给的,都快把我们顺王哄成胚胎了!】 【这么一个大美女,怀着你的孩子,对着你软乎乎的撒娇,谁扛得住啊?要换了我,这会儿都恨不得狠狠亲上薛桃两口,太可爱了......】 薛桃和谢琂甜蜜得不像话,但沈怀观那边就没那么好受了。 罗家的人已经离开了,然而沈家却仍是乌云压低,一片死寂。 正堂内,路氏高坐主位,正捏着帕子抹着眼角的泪。 “儿子,你当真要娶那个罗锦书?他们罗家算得了什么,若不是娶了个好媳妇,傍上了林老夫人,那通判之位能落到罗锦书她爹头上?!”路氏说道,“那罗锦书整日不要脸的纠缠你,如今又在他人的喜宴上做出这样的事,怎堪为正妻?依我看,最多当个妾室纳了,绝不能让她占上世子妃的位置!” 沈怀观坐在椅中,一言不发。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绛紫色的锦袍,衣襟上沾着淡淡的酒渍,发冠歪了也不曾扶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早已没有了昨日在那副矜骄自傲的模样。 安举元和罗锦书他们都离开了,沈怀观这才有功夫向路氏吐露那“徐言”的真实身份。 “母亲,”沈怀观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徐言,不是什么商贾,也不是安知州的表弟。” “他是顺王。当今圣上的第五子——顺王谢琂。” “他离京游历,化名徐言,在辰州住了好几月,昨日是他在成婚。” 路氏听完愣了一下,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也没有去捡:“顺王......那岂不是你同罗锦书是被顺王撞见的?” 沈怀观烦躁地点了点头:“是,所以安知州来,也是顺王的意思。是顺王,要我认下这桩丑事,认下罗锦书。” 路氏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涨红起来。 她猛地攥紧扶手,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不甘:“就算他是顺王又如何?分明是你们在喜宴上喝的那杯酒有问题,难道顺王不该负责吗?” “那丫鬟呢?你为什么不叫人审那倒酒的丫鬟?一定是有人要害我儿啊!” “都是那贱人的错!” 沈怀观看着激动的路氏,目光阴沉沉的:“芽儿不能审。” “为什么不能审?!一个下贱的丫鬟罢了,难不成就因为她是顺王的人,就不能审吗?!”路氏气得摇头晃脑,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 一旁奉茶的沈管家连忙上前为路氏拍背顺气,满脸的紧张惶恐之色。 可沈怀观却重复道:“那丫鬟不能审,若是审,罗锦书和我,都得遭殃。” 路氏看着沈怀观面色阴沉的样子,思忖半天才慢慢琢磨过来了他的意思,眼底满是震惊和不解:“该不会芽儿是......你是,是为了红怡楼的那个薛氏?!” 昨日,在这芽儿身上搜出了合欢散,分明就是芽儿害的沈怀观和罗锦书。 但这二人却都不同意审芽儿。 路氏现在才明白,他们不同意,是因为芽儿就是他们安排的。 他们要在顺王的大婚上生事,但偷鸡不成蚀把米,自食了恶果。 而这些天,沈怀观瞧上那薛氏的事,路氏并非不知道。 她也劝过沈怀观,天下女子这么多,没必要揪着个薛氏不放。 但沈怀观像是生了执念般,一直琢磨着要把薛氏搞到手。 所幸赎走薛氏的只是个商贾,路氏就懒得再管沈怀观,免得她说多了,母子二人又生嫌隙。 可路氏没想到是,自己儿子的执念这么深,竟在人家大婚之日都算计了这些。 偏偏,这薛桃的主子还不是什么商贾,而是当今五皇子顺王! 难怪沈怀观不敢查芽儿,难怪在徐宅人人都拉着她,原来她面前那个面色苍白、容貌清隽的男子,竟是顺王! 路氏一个不得夫君喜爱的深闺妇人,平日极少抛头露面,而顺王自从中毒后深居简出,路氏还真是没认出来。 “糊涂啊,糊涂啊。”路氏锤着桌面骂道,“那为什么合欢散里,还有能使人不孕的药呢?” 沈怀观再次沉默了。 他是换了堕胎药不假,但芽儿搜出来的合欢散却是罗锦书最早命人给她的那包。 而沈怀观和罗锦书中的也是这一包。 那么,这包药里能让人不孕流产的药粉,只能是罗锦书加的了。 “现在怎么办?现在如何是好?”见沈怀观不说话,路氏只能换了个问题。 如今芽儿不能查,但罗锦书这样难缠又轻浮的女子,路氏也是万万不想她过门的,更别提那合欢散伤了罗锦书和沈怀观的身子,还不知多久才能调养好! 原先由着沈怀观同她来往,也不过是看罗锦书能替沈怀观挡去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省了不少事罢了。 但要让宣平侯府迎她过门,是绝对不可能的! 沈怀观沉思片刻后说道:“母亲,这罗锦书我娶就是了。” “你备好聘礼,我们提亲便是。” 第七十六章 再生风波 路氏听到这话,指着沈怀观骂道:“你......你当真要娶那个罗锦书?疯了不成?!让你爹知道你在辰州做出这样的荒唐事,还不知要如何骂你呢!” “娶个这样的女人回家,你也是想叫我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沈怀观用食指捏了捏眉心,忍住心底的厌烦说道:“母亲,你信我便是了。” “只不过,这婚期得往后拖,拖得越久越好。” “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解除这桩婚事的。” 罗锦书他是绝对不能娶的,再过些时日太子被废,武德帝将会以雷霆手段整治京城、地方各大世家势力,这罗家不可能独善其身。 罗家不是借着顺王的势,要罗锦书嫁给他吗? 那就看看是他们的婚事先来,还是罗家先倒台! 路氏看着沈怀观说一不二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泄了火,叹了口气道:“反正,罗锦书这样的,绝对不行!” “我知道的,母亲,您就放心吧。”沈怀观说道,“我就先回去休息了,你也差人往通判府知会一声,莫要将此事闹得再大了。” 说罢,沈怀观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承恩堂,然后命人打水沐浴,洗去自己一身的酒味。 只是沐浴之时,沈怀观一想到那“徐言”竟就是顺王,他的心中便忍不住泛起阵阵妒火。 薛桃在他眼前的面容,慢慢也被蒋清瑶的脸取代。 他至今都无法忘记,与蒋清瑶成婚多年后,他还在蒋清瑶的私库里发现了她偷藏的顺王画像。 若非顺王中毒后废了身子,只怕安国公府会真的步步谋划,将蒋清瑶送到顺王身边。 而蒋清瑶,也是对顺王动过心的。 只是那份动心,抵不过利益权衡。 但今生又是为什么呢? 顺王一个病恹恹的皇子,前世没两年就病逝了,可今生凭什么将他的薛桃娶了去? 沈怀观以为自己重生而来能胜券在握,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可到头来他连重新拥有薛桃的机会都错失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沈怀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琢磨,终是理出了问题的源头——通判府的那次宴会。 前世,分明罗通判安排的只是个舞姬。 那舞姬非但没有爬床成功,还害得顺王受了刺激,加重病情,没多久就回京去了。 可今生,薛桃就是代替了那舞姬的位置,爬了顺王的床。 然后,他便晚了一步,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沈怀观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薛桃对着他敬酒的样子,一个疑问缓缓从他的心底升起——薛桃是知道他与罗锦书联手了吗? 还是说,一切只是顺王的报复呢? —— 沈怀观百转千回的心思,薛桃尚且不知。 大婚没几天后,又到了月底。 先前那次发病,谢琂的确是后怕极了,他不想让薛桃再看到这样的自己第二次。 所以这次,谢琂仍是去了云鹤山静养,徐宅又只剩下了薛桃在。 不过如今到底不同往日。 薛桃有了身孕,府中上下便不能再有半分闪失。 谢琂临行前,里里外外将府中清理了一遍——那些底细不清、贪财怕事的丫鬟小厮,统统换成了安举元送来的可靠之人。 府中的护卫也翻了一倍,各个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身手利落,心思沉稳,夜里巡逻时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却把整座宅子守得铁桶一般。 就连北辰也被留了下来,负责薛桃和孩子的安全。 沈怀观与罗锦书的丑事,也在青萝、青杏的努力下在辰州传了个遍。 这沈怀观虽是很快就提了亲,但同罗家将婚期却定在了两个月之后。 薛桃通过弹幕知晓,沈怀观这是要算计着罗家倒台的时间,然后再将婚事作废。 但罗锦书和罗家不知道,见沈怀观松口,他们便赶紧应下了婚事,生怕有什么变故。 薛桃倒是有心再“帮”罗锦书一把,可眼下她的确寻不到什么好机会,只能先静观其变。 而这时,许家又出事了。 消息是许知雪身边的丫鬟来传的,说是许老爷子在府中不慎摔了一跤,头磕在路边石块上昏了过去。 这伤势不算太重,但人却一直没醒,请了好几个大夫也看不出来缘由,只说长此以往,情况定是不妙。 【哪里是许老爷子自己摔的,分明是许父和许老爷子在花园里起了争执,许父失手推的! 自从知道许知霏是刘氏的孩子后,许老爷子就一直在调查当年换子的经过。 而净檀那次为了救许知霏也撞了脑袋,让他想起来了从前的事,他将自己的身世告诉许老爷子后,许老爷子就怀疑净檀才是许母当年生下的孩子! 前几日,许老爷子派出去调查的人有了结果——这净檀就是刘氏换走的孩子! 当年刘氏贿赂了接生的婆子,但那婆子抱走净檀后起了恻隐之心,恰好她自己也是个丧子的寡妇,就偷偷收养了净檀,一直把净檀养到了三岁。 后来刘氏发现了此事,大怒不已,但净檀已经这么大,也不好直接把一个孩童给杀了,所以才扔到了街上让他自生自灭。 至于后来,就是净檀被秀才收养又被元善寺主持捡走,这才跌跌撞撞活到了现在。 许老爷子查明真相后,就想着先告诉许父,结果这事说着说着又变成了许老爷子单方面责怪许父识人不清、黑白不分。 许父这么多年本就怨怼许老爷子的打压和控制,而且许老爷子还逼死了刘氏......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这才让那场争执变成这个样子!】 【许父也是运气好,刚好父子二人起冲突时周围没什么丫鬟小厮,等后来的人发现时,还以为是许老爷子自己不小心摔的......】 【人家都说虎毒不食子,怎么还有当儿子的对自己父亲这么狠毒呢?】 【事发后许父有过后悔,但耐不住许知霏也知道了这事啊......现在这父女二人不敢让许老爷子醒来,就偷偷给许老爷子下药,希望他一直昏睡下去的好!】 【真可怕,许家怎么出了这样两个狼心狗肺的人?!这净檀也是许父的亲儿子,难道他连净檀都不打算认吗?】 【许父现在哪有心思管净檀啊,他可是差点失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此事若是掩盖不下去,他这辈子算是真完了!】 薛桃看完弹幕上的消息,立马吩咐青杏备车,然后又让青萝去收拾了几样补品,就连孙大夫也给带上了。 北辰听说薛桃要去见许知雪,立马点了四个护卫,亲自牵着马等在门口。 而薛桃到了许府门前时,竟还刚好碰到了净檀。 今日的净檀一身青衣青衫,布鞋素带,头发也长出了寸许长的青茬,覆在头顶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 看到薛桃,净檀立马眼前一亮,小跑着就上前来打招呼:“薛姑娘......哦不,现在应该是叫您薛夫人了。” “听闻前些日子您与徐公子举行了大婚,可惜元善寺有事,我不得不回去帮忙,这才没能赶上......没来得及当面向您道一声恭喜,是我的不是,还望薛夫人莫要介意!” 说罢,净檀作揖双手朝着薛桃鞠了一躬。 薛桃连忙把他扶起,说道:“这有什么的,哪里需要道歉呢!你今日也是来看望许姐姐的祖父吗?” 净檀点头道:“正是,这些时日许山长对我很好,不仅在书院给了我容身之所、教我读书写文,还常唤我到府上下棋作客......他出了这样的事,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几日便常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可怜的净檀还不知道自己就是许老爷子的亲孙子哦......眼下知道真相的也就许老爷子,而他派出去调查的人也被许知霏控制住了,小净檀还是忧心忧心自己吧,搞不好下一个昏迷不醒的就是他了!】 【净檀应该还是多少察觉出来了许老爷子对他的不一样吧?毕竟许老爷子昏迷前还给他说过已经查明了他的身世,只是需要再确定一下......可惜,还没来得及相认,许老爷子先出事了。】 【察觉出来又如何?难不成净檀要自己跪在许知雪面前扯一嗓子说“我就是你亲弟弟”,这会有人信吗?总得要证据吧,可证据现在都在许知霏手上攥着呢!】 薛桃看着眼前忧心忡忡的净檀,不忍地摇了摇头,这可怜的净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认祖归宗啊,好不容易出现的转机又没了。 “哎,往日听闻许老爷子的身子甚是康健,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事呢?”薛桃说道,“而且我听闻若是长期昏迷,只怕真会瘫在床上再也不醒了......今日我也将我们府上的孙大夫带了过来,希望他能帮上些忙吧!” 净檀看了一眼薛桃身后的孙大夫,还有那几个护卫,苦笑道:“劳烦薛夫人费心了,其实我也觉得蹊跷,许老爷子的身体向来都挺好的,怎么摔得这么严重......这些天崔公子也一直在为许家的事忙前忙后,希望事情能有所转机吧。” “那你近来过得可还好吗?之前的倒霉事,没再缠着你了吧?” “没有了,托许老爷子和许大小姐的照顾,我一切都好。” ...... 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由着许府的小厮迎进了院子。 第七十七章 找到线索 另一边,许老爷子的卧室在正院东侧,是一间敞亮的大屋子,平日里总是窗明几净。 屋内案上供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墙角立着紫檀木的书架,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墨香。 可此刻,那墨香早已被浓重的药味盖了过去——苦的、涩的、呛人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捂住了人的口鼻。 许老爷子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脑袋上还包裹着一圈纱布,瞧着情况的确不太好。 许老夫人约莫六十左右,此时正忧心忡忡地坐在床尾的绣墩上,目光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时,眼底满是心疼和愧疚。 “那日他去花园散步时,我就应该跟着他的,再不济也应该叫人陪着他......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许老夫人说着,眼眶就泛了红。 一旁的许知雪听到这话,连忙搂着祖母的肩头安慰::“祖母,您别这么说......祖父向来习惯在您午睡的时候自己散步,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平日里虽说都是您照顾祖父的多,可哪有人能寸步不离地守着?” “大夫说了,祖父底子好,只要熬过这几日便能醒来。” “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身子,您要是先垮了,祖父醒来后见不到您,恐怕又要急了!”许知雪连忙宽慰道。 而这时,下人来报,说是薛桃和净檀来了,许知雪忙让人迎进来。 “许姐姐。”薛桃一进门,就同许知雪牵住了手,“是我来迟了……” 许知雪对上薛桃关切的目光,心中泛起些许暖意,但嘴上仍说着:“我都说了你怀着身孕,不必来这一趟的......” “许山长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样都应该来看望看望的,你这些天还好吗?许山长的情况怎么样了?”薛桃看着许知雪蜡黄的面颊和乌青的眼底,心中忍不住感慨这许知雪也是惨。 日防夜防,可还是家贼难防啊! “我都好,只是祖父一直昏迷着,大夫说这几日需要好好观察……”许知雪抿着嘴角,勉强露出了个笑容,她看到薛桃身后的净檀,又同他打了个招呼,“净檀,你也来了……这些时日,你日日来府中看望祖父,也是辛苦你了。” “许大小姐客气了。”净檀对着许知雪行礼道,“许山长与您都待我不薄,这些都是我该做的……许大小姐,许山长吉人自有天相,定会转危为安的。” “是啊,听说许山长出事,我今日便将我们府上的孙大夫也带了过来,若是你不介意,可以让孙大夫为许山长看看。”薛桃说道,“孙大夫跟在我们家公子身边也有些时日了,对头疾脑伤方面的病症颇有了解,兴许能看出来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薛桃这可不是在说瞎话。 孙大夫自从跟了谢琂后,因为谢琂蛊毒发作时头痛和失智之症最为严重,所以恶补学习了许多有关头疾的知识。 许老爷子撞伤的也是脑袋,兴许能看出来什么不同。 许知雪听罢,脸上浮现出些许感激之色,然后连忙将薛桃他们都引了进来。 薛桃与净檀见许老夫人在此,便又同她行了礼,而后薛桃才把孙大夫叫进来,让他为许山长把脉看伤。 孙大夫看得细致,不仅为许老爷子把了脉,还将他头上的纱布取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他的伤口。 “许山长昏迷不醒确实是头部瘀血所致,血积于脑,阻滞清窍,人自然就醒不过来。”孙大夫看完,得出来的结论与其余大夫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接着他话锋一转,又多问了句:“不过......请问许山长昏迷多久了?” “祖父已经昏迷有三日了。”许知雪回答道。 “可否再问问,府中下人发现许山长昏倒时,是何种场面啊?是撞击在何物上才昏迷的呀?”孙大夫又问道。 许知雪听到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愣,随后把花园里发现许老爷子昏迷的丫鬟给唤了过来。 这丫鬟一一回答着孙大夫的问题。 孙大夫听完继续说道:“老夫观许山长的伤口虽深,但并未伤及头骨,出血也不算太多。” “从脉象上看,瘀血虽然存在,却不至于重到让人三日不醒的程度。” “但依刚刚的丫鬟所言,许山长是在花园时不小心摔倒、脑袋磕在了路边的石块上才受的伤......” “老夫行医数十载,见过许多磕碰之伤。这位丫鬟口中所描述的石块好似并无特别尖锐的凸起部分,更多的棱角是不规则的,表面也粗糙。” “一般这样的石块,磕上去的伤口往往是擦伤为主,边缘不整,深浅不一,撞上去也不算太严重。” “可许山长这道伤口,又深又窄,边缘齐整,倒像是被什么有棱有角的硬物猛地撞进去的。” “若是后者的情况,那这伤势便不止是皮肉之伤了......撞击之力有可能透过颅骨,伤及脑髓经络,脑又为元神之府,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并非是医药可医的。” “老夫行医数十年,见过类似之症,有的即便外伤愈合,人也迟迟醒不过来,便是因为这脑中之伤难愈。”孙大夫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须,深深叹了口气。 【这孙大夫确实有些本事啊。 他虽然没看出许老爷子被人下药,但至少瞧出那伤口是撞在石桌桌角这种尖锐物体上的。 当时许老爷子和许父争执之后,最先赶到的是许知霏。 她见父亲手足无措,便拉着他一起处理了现场——先是擦净桌角的血迹,后来又将昏迷的许老爷子搬到路边的石块旁。 若任由许老爷子倒在石桌旁,谁恐怕都会觉得不对劲:无论是坐着还是走路,许老爷子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一头撞到那么低矮的桌角上?】 【许老爷子也是命大,撞到桌角其实伤得也没那么严重,但凡许父和许知霏不给他下药,他恐怕早就醒了......诶,这净檀的命硬,是不是从许老爷子这儿继承而来的啊?】 【其实若是现在去花园石桌那儿仔细看看,没准还能找到些没擦干净的血迹证据呢。前两日辰州虽下了小雨,但那石桌处刚好有大树遮蔽,不见得会被雨水洗干净痕迹......】 【诶诶诶,不是来看望许老爷子的嘛,怎么突然变成了刑侦现场了一样......】 薛桃看到后面的弹幕,眼眸一亮。 “孙大夫这话的意思是,许山长不见得是磕在石块上受伤的,有可能是撞到了别的地方?” 薛桃的这话让孙大夫微微一愣,他显然是没想到这一层,但他还是顺着薛桃的话说了下去:“夫人说的是,也有这种可能。” 许知雪与许老夫人对视一样,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情况。 “这现场还有其他有血迹的地方吗?”薛桃问向那个进屋回话的丫鬟。 丫鬟仔细想了想说道:“回这位夫人的话,现场没有旁的异常,就只有那块石头上有血迹。” “那还真是奇怪了......”薛桃喃喃道,“总不可能许老爷子在别的地方受伤了,又爬到那处去的吧?” 她这话像是随口说的,却让屋内几个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许知雪和许老夫人,她们都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可惜许知雪和许老夫人都没往“有人要害许老爷子”这事上想,而是都在懊悔没人能早点发现许老爷子,兴许早点发现了,他也不会这么严重了。 唯有默不作声的净檀突然说道:“我记得这个时辰许山长的药应该快熬好了,我去看看吧。” 薛桃心思一动,立马看向净檀。 只见他虽说着“看药”,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窗外花园的方向飘了一下,表情十分凝重。 这一眼,薛桃就知道了净檀也一直在怀疑许老爷子的受伤有问题。 她立马投去个赞赏的目光,却不想还被净檀给抓到了,二人对视时,薛桃还颇有两分尴尬。 待净檀走后,薛桃又问起了许父和许知霏:“不过我今日怎么没见到伯父和知霏妹妹啊?” 许知雪:“我父亲见祖父出了这样的事,一时间忧心过度,也病倒了。” “至于知霏......她照顾父亲那边偏多,这边多是我在看顾。” 【可不是嘛,许父一病,整日也需要喝药......正好他与许老爷子煎药的地方在同一个厨房,许知霏每日为许父取药的时候,顺便就往许老爷子的药里也添一点点,神不知鬼不觉的。】 【好歹现在下的只是让许老爷子一直昏迷的药,我更怕的是许知霏直接给许老爷子毒死。 因为要是能把许老爷子毒死,她和许知雪都得为许老爷子守孝,如此一来,她就不用嫁不喜欢的人了,许知雪八成也不会去京城了,家业则会落在许父的头上...... 许父可是和许知霏一条心啊,不然也不会瞒着许知雪他们在外面养了刘氏这么多年,哪怕知道刘氏换子也没生气,还允许许知霏同刘氏相认,免得她们经历母女分离之苦。】 【外室和外室的女儿是真爱,原配和原配的孩子则是意外。】 【有没有可能许知霏真想毒死许老爷子,只是她现在没有好的办法呢? 毕竟这府上的大夫也不是吃素的,要是查出来许老爷子是死于毒杀,那事情可就真的收不了场了...... 眼下这种让许老爷子昏迷的方法是风险最小的了。】 薛桃看着弹幕的猜测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没多久,弹幕上又说净檀已经找到线索了。 第七十八章 以身入局 薛桃出许府大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下来了。 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将青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 与薛桃一同出来的,还有净檀。 他走在薛桃身侧,脸色很不好看。 少年的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薛桃察觉出来了净檀有话要说,所以没有乘坐马车回去,而是和净檀并行了一段路。 直到离许府远了,净檀才停下脚步看向薛桃,将声音压低说道:“薛夫人,今日孙大夫为许山长看过伤势后,我也去许山长受伤的地方瞧了瞧,结果发现在距离许山长摔倒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石桌,石桌下也有血迹。” “那石桌正正方方,恰有一个角出现了磕坏的痕迹,缺了一块。” “我问过了负责扫洒擦桌的丫鬟,那丫鬟说这缺掉的一角好像是最近才出现的,之前都没有……” 薛桃听罢,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许山长应当是在石桌处摔倒的,可若是在石桌处摔倒的话,为什么他又会出现在花园的石子路边呢?”净檀认真地说道,脸色愈发凝重,“而如果许山长是爬过去的,那丫鬟发现许山长时,也定会发现血迹,可是她并没有看到。” “你觉得有人在害许山长,是吗?”薛桃直接点破了净檀的猜想,语气倒是十分淡定。 净檀抬头看向薛桃,却见薛桃的眼眸澄澈,看向他的目光柔和又平静,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恐惧。 “薛夫人,您也是这么觉得的吗?”净檀道。 “听你说完,许山长的受伤好像是有诸多疑点......”薛桃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看法,反而继续问道,“但许府中谁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呢?总不可能是许山长的亲人、或者府中的下人吧?许山长为人正直和蔼,谁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恨意呢......不过要真是府中之人所为,那许山长可就危险了,这人恐怕定是不希望许山长醒过来的。” 薛桃的最后一句话,宛如惊雷坠地般让净檀变了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迟疑之色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的神色。 净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问道:“薛夫人,我可以请您帮个忙吗?” “你说便是。”薛桃回道。 “薛夫人应当也知道,我前些日子屡次遇险,差点没了性命。” “人人都说是我倒霉,但我落水那次,分明是有歹人将我推下去的,若非我学过闭气,恐怕早就死在那潭水之中了。”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有人想害元善寺的一个小小僧人呢?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也没有害过什么人啊......” “所以我思来想去,只可能是我的存在本身就已威胁到了别人,所以才致使那人不得不痛下杀手。” “而且巧的是,我来到这辰州书院后就再也没有歹人出现害我了,我还受到了许大小姐、许山长的恩惠,有了还俗读书、寻找亲人的机会。” 他抬起眼,看着薛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了。 “前几日,许山长还说我的身世已经有眉目了,只不过他想再确认一下再告诉我。其实,其实我觉得......” “你觉得——你是那刘氏当年换走的孩子、是许姐姐的亲弟弟?毕竟刘氏说那许母的第二个孩子是死胎,可刘氏连孩子都换了,是死是活不都是她说了算,所以她说的不见得是真话,那个孩子也可能活着的......” 他话没说完,薛桃轻柔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像是春风拂过湖面,不急不缓,却恰到好处地接住了他未竟的话语。 净檀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张了张,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薛桃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廊下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 净檀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许老爷子昏迷前,他们见最后一面的场景。 那日许老爷子留他下棋,走神时盯着他的脸发愣,眼眶不知不觉就泛了红,嘴角却又是弯着的。 那笑容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般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也是那日,净檀第一次下棋赢了许老爷子,也是第一次同许老爷子从白日聊到了深夜。 这些年,他是如何在街巷装乖卖惨、乞讨要饭的。 他是如何跟着收养他的秀才奉茶跑腿、读书练字的。 他是如何失去记忆,在山林孤苦苟活又被元善寺主持捡走的。 这些他都同许老爷子说了,从没有人听他倾诉过这么多。 其实净檀每每见到许知雪和许老爷子他们,他都会有种想要亲近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只当是人家对他好,他便生了贪念,想靠得更近些,想被多看几眼。 后来许老爷子对他越来越好,好到超过了对寻常晚辈的关切,净檀便也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些什么,可他仍是不敢问出口。 只能怯懦而被动地等待许老爷子给他一个回答。 然而谁曾想,许老爷子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要的答案,又没有了。 甚至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答案,才将许老爷子害成这样的。 “薛夫人,我也不确定我是否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但我觉得许山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或许会与我有关。”净檀开口道,他的声音很涩,像是含了一颗没熟的酸涩柿子,涩的他眼眸都泛了红。 “这不能怪在你的身上,你也是无辜的。”薛桃宽慰道,“如今想办法揪出这幕后之人,才是最要紧的事。” “我有办法或许可以将那人揪出来。”净檀道。 薛桃:“什么办法?” “我想让您不小心传出我知晓许山长受伤真相的消息,然后我再假装邀约许大小姐见面,那幕后之人若是知道这等消息,必定会派人阻止我,到时候就可以顺藤摸瓜抓住他/她了。”净檀道。 “以身入局,怕是危险......可这消息,你又要透露给何人呢?”薛桃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试探的意味。 净檀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唇瓣被咬得微微泛白,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艰难地说出了一个人:“许二小姐。” 薛桃听到这话,眼底反而浮现出几分愉悦和畅快的色彩,总算有个明白人了! 而这次没等薛桃再问,净檀已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我真的是刘氏换掉的孩子,那最忌惮我存在的人应该就是许二小姐和她的生母刘氏。” “原先我在元善寺见过许二小姐的,那时她就对我颇为震惊和好奇。” “前些时日我回了元善寺一趟,这才从几个师兄嘴里得知许二小姐先前就派人打听过我,然后没多久她便带着许大小姐来了。” “望云阁那日,若是许大小姐真的从观景台坠崖身亡,那我作为负责望云阁的僧人定脱不了干系,必会受罚......” “所以如果那日的事真的是许二小姐和刘氏谋划的,那她轻而易举就可以除掉我和许大小姐两个隐患。” “当望云阁的谋划落空,许二小姐就只能想办法先除掉我。” “只是她没想到我如此命大,也没想到崔公子会将刘氏的存在给扒出来,所以后来许二小姐自身难保,也就顾不上除掉我了,我这才得以安全。” 薛桃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既然你知道这些,怎么还会救下许知霏?” 她说的,是许知霏撞墙自证的那次。 净檀听到这个问题,青涩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个苦涩的笑容,他说道:“那时候我并不敢完全确定自己的推测,而且......许二小姐到底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撞死呢?” 其实那时净檀也没想那么多,等他反应过来,便已经出手了。 薛桃见净檀如此善良,忍不住感慨了句:“你也没比许知霏大多少。” 她可是从弹幕里知道那日净檀救下许知霏后,屋内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围着许知霏转,净檀倒在一边发昏半天才被发现。 还有那日望云阁也是,净檀也受了不轻的伤,可比许知霏严重多了。 净檀听到薛桃的感慨,反而扯起嘴角露出个安抚薛桃的笑容说道:“左右我是个命硬的,肯定没什么事。” 薛桃听到这话,又气又好笑:“那除了传假消息,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我还想从薛夫人这里借几个身手好的护卫,若是真有人对我再行凶,他们便可抓住这歹人,如此便有了人证,可以继续查下去。” “可以。”薛桃倒是没什么犹豫的,她既然在望云阁上出手救了许知雪,自然也是希望改变她的结局。 这不仅是因为许知雪人不错,更是因为许知雪的未婚夫崔向东与谢琂交好。 她这是在为谢琂、为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拉拢人呢。 “不过你怎么不向崔公子求助呢?他应当比我厉害多了......”薛桃又问道。 “因为我感觉我说了这些,薛夫人您一定会相信我的。” 净檀坦诚地说道,他盯着薛桃的双眸,没有半分退缩。 他总觉得,薛桃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能明说,所以才会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们。 比如元善寺他与薛桃第一次相见,薛桃就说过他与许知雪生得有些相似。 比如他来辰州后,薛桃特意提醒他“防人之心不可无”。 比如他今日说了这么多,薛桃半分震惊害怕的情绪都没有,反而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欣慰。 仿佛在说——你终于明白了。 净檀敢肯定薛桃是善意的,所以他下意识地更想寻求她的帮助。 再者,他怕自己若真去找了崔向东,那幕后之人可能会因为畏惧崔向东的强势而退缩。 他手上终究没有确凿的证据,若不人赃并获,便难以令人信服。 只有像他和薛桃这样弱势的人,才会让对方放下防备,才会让人敢肆无忌惮地下手。 第七十九章 送花上山 “好,那我就帮你一次。”薛桃说着,伸手拍了拍净檀的肩,“不过无论发生什么,记得保护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多谢薛夫人提醒。”净檀感激地说道,心头泛起阵阵暖意。 其实他也困惑过薛桃为什么会如此敏锐,为什么一副知道所有事的样子。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不去追问。 君子论迹不论心。 既然他选择相信薛桃,薛桃也选择相信他,那就够了。 净檀同薛桃相视一笑,两个人竟还莫名生出几分默契的感觉来。 送别净檀,薛桃这才回了徐宅。 只不过用晚膳时,薛桃看着满桌的好菜好饭,却总觉得提不起来什么兴趣。 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两日没有谢琂陪她了。 往日,他们二人同桌吃饭时,还有谢琂给她夹菜盛汤,和她说话聊天。 如今他不在,就只有薛桃自己坐在桌前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颇有些无趣。 “唉。”薛桃叹了口气,但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般眼眸亮了亮,又故作怅然地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夫君现在在干什么……” 这话一出没多久,薛桃眼前的弹幕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有关谢琂的消息。 【顺王啊,顺王这会儿没胃口吃饭,在书房看信呢……那信好像是京城送来的,武德帝要对太子下手了。】 【太子也就是运气好才能当这个太子罢了……他这人能力不行还喜欢结党营私、事事逞强,若非他是武德帝的嫡长子,又是跟着武德帝一路打天下走过来的,这太子之位哪里轮的上他坐?】 【唉,顺王要是能活下去,武德帝肯定就把皇位给他了……】 【笑死我了,顺王在书房看信看着看着,又去擦花瓶去了……在徐宅的书房,每天都有薛桃给书房花瓶里插不同种类的鲜花,现在顺王去了云鹤山可没人给他送花,他只能命人明早去寻些山里的桃花插着了哈哈哈。】 【有老婆在身边,和没老婆在身边,差距一目了然哈哈哈!】 【别说,现在顺王的孩子才不到两个月,顺王都在惦记着给孩子们准备小衣裳了,因为不知道是男是女,他男女款式都准备了,还怪可爱的……】 【顺王今晚状态瞧着不错,应该不会发病吧?】 【应该不会,要是发病的话,顺王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力气在书房站着,早就躺床上去了……】 …… 这是薛桃最近新发现的弹幕用法。 她想谢琂了,只要自言自语问一句,便会弹幕自动透露出谢琂的消息。 如此一来,她知道谢琂的情况一切都好,也总觉得安心些。 不过……云鹤山的宅子上没人给谢琂送花吗? 薛桃眯了眯眼睛,心中又浮现出新主意来。 —— 次日。 山间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堪堪停住。 远山如黛,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像一匹扯不断的素练,将青翠的山峰遮得若隐若现。 而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与松脂的清冽,沁在鼻尖,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谢琂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这会儿靠在床头,面色比平日更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淡,眼下青黑未褪,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清减。 昨夜谢琂并未发病,但这一夜他也睡得不太安稳。 翻来覆去,总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沉甸甸又空落落的。 夜里好几次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要搂住旁边的人,可手臂扑空,谢琂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元善寺旁的宅子,并没有薛桃伴他左右。 所以,他才这般不习惯。 想到薛桃,谢琂的思绪忍不住飘远了些——这个时辰她应当醒了在喝安胎药吧?也不知她早膳用的什么、胃口可好?这两日气温低了些,也不知道她夜里蹬被子会不会着凉...... 繁杂的思绪宛如乱麻般一头系着徐宅里的薛桃,一头拴着谢琂的心。 纵使他每日都会听暗卫对家中的汇报,可薛桃不在他跟前,他便总是不安又烦躁的。 想到这儿,谢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屋子里闷得慌。 于是他掀开被子,披了一件竹青色的外袍,随意系了带子便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的窗。 山风裹着湿气灌进来,凉飕飕的,扑在脸上,激得谢琂微微眯了眯眼。 他远眺着被雨水洗过的山林,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散了几分,可还是没有散尽。 这时,房门被护卫敲响。 谢琂让人进来,却发现今日伴随汤药而来的,还有一束沾着露珠的鲜花。 谢琂的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微微顿了一下。 只见这束花以粉白的碧桃居多,同一枝干上粉白与粉红交杂,一深一浅,像是谁用画笔蘸了胭脂,在花瓣上轻轻点染开来。 而花团锦簇的碧桃间,还缀着几串洁白的小花,其花朵如铃铛般垂挂着,玲珑剔透。 谢琂又仔细瞧了两遍,才认出来这是铃兰花。 “云鹤山的野桃花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双色碧桃了?” 谢琂记得自己昨日是吩咐过下人摘些野桃花来,但这样的双色碧桃多得经过花匠的手细心栽培出来的,山间的野碧桃可是少见。 至少他在云鹤山待的这些时日里,不曾见过。 护卫上前回道:“回公子的话,这双色碧桃是城中夫人一大早命人送来的。夫人说是自己无法伴公子左右,便以花作礼,让此花陪着公子......” 谢琂看着面前的花,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半开的碧桃花瓣。 花瓣软软的,凉丝丝的,沾着晨露,在他指腹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倒是让谢琂莫名就想起了薛桃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一如晨间山雾缭绕的清涧,明明澈澈一眼便能看到底,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轻抚。 是了,薛桃惯是喜欢花花草草的,这样的花他身边也唯有薛桃能搭配的出来。 谢琂垂下眼帘,将手指收回,指尖那点凉意还在,像是薛桃隔着山山水水,轻轻碰了他一下,让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捧着花的护卫见谢琂笑了,立马接着说道:“公子,除了这花,夫人还送了一封信给您,您可要看看?” 谢琂微微挑眉,他记得他同薛桃说过,有什么事传话便可,怎么还写上信了? 于是他接过信,满是好奇地打开,不曾想上面如流水账般写满了薛桃昨日做过的事。 “夜里又梦见夫君了,早上醒来枕边空空的,盯着帐顶发了好一会儿呆,连青杏叫我都没听见。” “今日本来突然特别想吃酸的山楂,可是青萝买回来后我又不想吃了,奇怪得很。” “净檀问我借了几个府上的侍卫,我借给他了,他好像有个大计划,这事信里三两句说不清,得等你回来我再同你说。” “夫君,今日我穿的也是粉白色的衣裳,就同那双色碧桃一样,是你先前在玲珑阁给我买的那件呢......” “对了,夫君在山里住得可还习惯?夜里冷不冷?药有没有按时喝?有没有想我啊?” “我盼着夫君回信......愿夫君平安无虞,早日回来。” 这封信写的十分认真,字迹工整,墨色均匀,一看就是薛桃下了功夫的。 信的末尾除了“妻桃”二字外,还用笔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桃花。 虽一瞧便知是薛桃现学的,但煞是可爱。 谢琂看着这封信,眼底的笑意层层漾开,胸口那散不去的郁气,忽的就消散了个干净。 “把笔墨拿来吧。”谢琂对着那小厮吩咐道。 再提笔,第一句便是——“吾妻亲启”。 —— 从辰州城去往云鹤山上,也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功夫,若是赶车快些,一个时辰也足以到达。 可自从薛桃开始给谢琂送花后,每日的书信也成了他们二人交流的乐趣。 薛桃的信早上送到云鹤山,谢琂的信则踏着黄昏之色回来。 比起薛桃的信,谢琂的信总是不长的,但有时候纸张间夹着的是山间的干花,有时候贴着的是鸟雀潋滟漂亮的落羽,又或者是一首谢琂新写的小诗、随笔画下的风景。 于是,每日思考如何给谢琂写信、和期待谢琂的回信,也成为了薛桃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乐趣。 好在这几天,谢琂只发病过一次,而且还不太严重。 这自然是好兆头。 毕竟上次的发病,所有人都在担心谢琂的情况会不会恶化。 知道谢琂一切都还好,薛桃便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眼巴巴等着谢琂回来。 只不过谢琂回来前,净檀的计划先成功了。 前两日,薛桃买通许知霏身边的丫鬟,不仅假意传了净檀发现许老爷子受伤真相的消息,还故意向她透露净檀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果然,听到这些的许知霏没能沉得住气。 她不敢直接对病榻上的许老爷子下手,是因为许老爷子身边日夜都有许知雪和崔向东派来的人看护着,但换了净檀就不一样了。 许知霏先前买凶下了那么多次黑手,这次自然也不可能心慈手软。 于是,许知霏一出手便是杀招,只可惜薛桃将北辰借给了净檀。 许知霏找的那些三教九流之徒,在北辰面前两个来回都打不过,全被抓了活口。 第八十章 知晓真相 这几个人虽收了许知霏的银钱,但自从刘氏身死后,许老爷子将许父藏在外室处的金银财宝都收了回来。 所以许知霏再无之前的出手阔绰,给这些人的赏金也比低了不少。 没有足够的钱堵嘴,很快他们都招了,还将一个服侍过刘氏的老仆给供了出来。 而这老仆如今改名换姓,正跟在的是许知霏身边。 有了证据,净檀先是呈给了崔向东。 崔向东知晓这些后,勃然大怒,直接将那老仆暗中抓了起来严刑拷打,从她的嘴里撬出了更多的事。 比如望云阁松动的护栏就是许知霏和刘氏为了谋害许知雪和净檀。 比如许老爷子受伤就是许父不小心推倒的,而他如今昏迷不醒,也是许知霏在暗中下药。 更要命的是,这老仆还吐出了一件陈年旧案。 那就是许知雪的亲生母亲当年并非是因为胎位不正难产而亡的。 而是刘氏在催产药中下了让许母力乏昏迷的药,这才让许母无法顺利生产,大出血而亡。 崔向东本想着直接把此事告诉许知雪,可许知雪近来为许老爷子的事日夜忧心,状态很是不好。 他怕许知雪一下接受不了这些消息,于是就拜托薛桃,让她邀许知雪来徐宅陪自己一天。 而崔向东,则上门亲自将这些事告诉许老夫人,由她来定夺许知霏和许父。 此时,许知雪和薛桃正坐在寝卧外的花厅内为薛桃肚子里的孩子选做小衣的布料。 桌案上摊着几块布料有鹅黄的、浅粉的、月白的,都是上好的细棉和绸缎,软得像云朵,摸着便让人觉得心里头发软。 薛桃靠坐在软榻上,手搭在小腹上正拿着一块浅粉色的布料在指尖摩挲。 许知雪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捏着一块鹅黄色的料子,可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姐姐,你看这块浅粉的可是好看,若是我生出来是个女孩子,穿这样的小衣裳定是很可爱......” “你与徐公子模样都好看,生出来的孩子无论是男孩女孩肯定都十分好看。” “许姐姐,这几日我家公子不在,我整日真是不知做什么好。今早突然孕吐起来,我当真是难受又心慌,忍不住想哭,见到你后我好多了,还好有你......” “听说女子怀孕后总是容易心情不好,都是正常的。” 许知雪安慰道,但她的手指僵硬地捏着料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眼睛也并未看向薛桃,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薛桃见此,还以为她忧心着家中的许老爷子,便问道:“许姐姐,许山长如今怎么样了?我听说崔公子从外地寻来了一名很厉害的大夫,这两日他都住在府中为许山长施针调息,可有什么成效吗?” “祖父的气色瞧着好多了,但人还是昏迷不醒......不过那大夫说了,不出两日,我祖父定能醒来。”许知雪话虽这么说着,但她的笑容勉强,声音也有些发虚。 “这是好事啊,那许姐姐你怎么瞧着不太高兴呢?”薛桃放下手中的布料问道。 许知雪嘴角扬起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薛桃。 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像蒙了一层雾,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良久她才问道:“薛妹妹,你和崔大哥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薛桃微微惊愕,但随后表情反而放松了下来,许知雪果然比她和崔向东想的都要敏锐。 “许姐姐怎么会这么问呢?”薛桃说道。 “今日是崔大哥送我过来的,但他来许宅接我的时候还带了自己的人手......这阵仗怎么看都不简单。”许知雪苦笑一声,“而且你向来体贴懂事,不像是会单纯因为心情不好就约我见面的......毕竟我家中现在的情况,你也知晓,哪怕祖父身子有所好转,我也是不敢离开的。” 今日许知雪会来,一方面因为是薛桃的请求,一方面则是因为崔向东的安排。 可许知雪坐到薛桃面前后,她才发现她根本无法强迫自己忽视这期间的怪异和不安——崔向东和薛桃支开她,究竟是要做什么? 面对许知雪的拆穿,薛桃并没有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反而柔声叹了口气说道:“许姐姐,今日你不如就在我府上好生歇息吧,有些事明日自然就知晓了......” 虽然薛桃不太赞同崔向东瞒着许知雪的做法,但薛桃理解崔向东的顾虑。 他既怕的是许知霏承受不了这些脏事,又怕许知雪会因为许知霏的花言巧语而再次心软。 更别提现在还多了个许父,多了件许母难产而亡的旧案。 所以崔向东对薛桃提了此事,薛桃便并未拒绝。 但.......如果许知雪执意要问个答案,薛桃也绝不会遮掩。 薛桃抬起头,漂亮的杏眸静静地看着许知雪,她嘴上劝着许知雪,但眼神没有丝毫的回避和闪躲。 许知雪听完这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而后她坚定地问道:“薛妹妹,到底发生何事了?告诉我吧,如果是我们许家的事,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呢?” 许知雪没让薛桃失望。 “既然许姐姐想听,那我也不瞒着了。” 于是,薛桃从净檀找到她时说起,将净檀的真实身份、许知霏和许父做的坏事都告诉了许知雪,这里面也包括许母身死的真相。 许知雪听完后,放在桌案上的手臂猛地一颤,手边的茶碗被她带翻,滚落在地,碎成了几瓣。 茶水溅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却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风卷着的落叶,飘飘荡荡的,不知依靠在何处。 见此,一直侯在一旁的青杏连忙上前收拾地上的碎瓷片,青萝则用干净的帕子为许知雪擦着衣裙上的水渍。 薛桃伸手越过桌面上的布料,紧紧握住了许知雪冰冷的手问道:“许姐姐,你还好吗?” 许知雪僵硬地看向薛桃,一双眼眸已经泛了红:“这些......你们都已经有证据了对吗?” “是的。”薛桃点头说道,“今日崔公子正是要同许伯父和知霏妹妹对峙的,许老夫人这会儿应该也知道这些事了......许姐姐,你这几日操劳颇多,不如就别过问今日的事了,一切等到明天,自有分晓。” “所以......这些天我日日面对的净檀,才是我的亲弟弟......”然而许知雪的声音愈发哽咽,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究是一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下来,“这么,这么多年,他就流落在外,受,受了这么多苦......还有祖父,竟然,竟然是......” 她痛苦地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着,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止都止不住。 净檀同她无意间提起过的那些过往——如何在街巷里乞讨,如何被秀才收养,如何在洪水中失去记忆,如何在深山里挖树根充饥——桩桩件件,此刻都像是回旋镖般,狠狠地扎在她心上。 她那时候听完还叹了一句“你当真是命硬”。 如今才知道,那个笑着说出这些苦难的少年,是她的亲弟弟。 她错过了他十几年。 那些靠着“命硬”绝处逢生的每一次险境,都是净檀面临死亡最近的时刻,也都是她许知雪最有可能失去自己亲弟弟的时刻。 净檀在外面吃尽苦头,而她自己却在许府里锦衣玉食、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么多年。 哪怕净檀到了她面前,她也丝毫没认出他,竟还说出这样的话。 许知雪缓缓将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发颤,终是哭出了声。 这场哭泣,不仅是因为净檀,亦是因为许知霏。 知霏啊,知霏。 她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好妹妹,真的从一开始就在骗她,真的会如此费尽心机算计她的性命。 她其实原本都接受了许知霏同刘氏早就相认的事。 只是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哄着自己相信许知霏是无辜的、是被刘氏撺掇的。 她不愿失去许知霏这个妹妹,也不愿过往那些美好都是虚假的。 可现在,终究是她在自欺欺人。 见许知雪哭成这副模样,薛桃一时间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她递着帕子。 等许知雪哭够了,她才提出要回府去。 许知雪的决定在薛桃的意料之中。 这本就是他们许家的事,崔向东就算再想帮许知雪摆平一切,他终究是外人,如今许老爷子不能做主,一切还是要看许知雪和许老夫人的意思。 于是,薛桃立马命人备好马车,同许知雪一起赶了回去。 到了许府,薛桃和许知雪才知道许老爷子已经醒了,而许知霏和许父则被压去了祠堂,显然是要重罚二人了。 许家祠堂在正院西侧,是一间独立的小院,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逢年过节才开门。 如今这院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烛火将整间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第八十一章 死不悔改 薛桃和许知雪刚到祠堂门口,就听到了许知霏的声音。 “狠毒,说我狠毒?你们逼死我母亲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恶毒呢?我母亲不过是出身不好,你们这么多年来就百般阻挠她与父亲在一起,何人考虑过我母亲的感受?!” “是,这些年你们是没有对我缺衣少食,但如果我母亲当年没有把我和他交换,你们会认我这个外室女吗?根本就不会!你们只会站在那个女人那头,任由我和我母亲在外自生自灭!” “自小你们就拿我和许知雪比,事事都是姐姐做得更好,处处都是要向姐姐看齐,我什么都不如姐姐......” “所以许知雪能许给军功赫赫的崔家,去到京城做那侯爵夫人;而我只能嫁给个贫寒书生,一辈子留在辰州这个地方被你们管着,我母亲也会这辈子都见不了光、得不到名分!凭什么?!” “祖父,您也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所做之事也不过是为了帮父亲遮丑罢了......况且,我也没有真的想要害死您,只是让您多昏睡些时日罢了,您看,您这不是醒过来了吗?” 听到这句话,站在门口的许知雪被气的身形摇晃,差点没站稳。 薛桃连忙出手想要扶许知雪一把,却见许知雪快她一步迈过门槛,直接冲过去给了许知霏一巴掌。 跪在祠堂中间的许知霏被这一巴掌扇的猝不及防。 她捂着脸抬头愤怒地看过去,但待她看清楚来人是许知雪后,许知霏顿时哑了火,脸上只剩下一片错愕和惊惧之色。 “姐姐?” 可笑的是,许知霏下意识开口唤的,还是“姐姐”二字。 “你当真认过我这个姐姐吗?”许知雪听到许知霏说的那些话,此刻只剩下了满腔的怒意,她的声音发颤,像绷紧了的弦,随时都会断裂,“若是你真的有一刻认过我这个姐姐,你怎么会做出这么多可怕的事?!云阁的护栏,祖父的药,还有——还有净檀。他也是你弟弟,你怎么下得去手?” 许知霏的脸色白了一瞬。 然而下一秒,不知许知雪的哪句话刺痛了许知霏,她原本被扇得歪倒的身子又挺直了起来。 许知霏倔强地看着许知雪说道:“他是你的弟弟,可不是我的弟弟!” “我母亲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许知雪看着死不悔改的许知霏,气得心脏突突作痛,她捂住心口的位置说道:“呵,那日刘氏自戕之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你跪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刘氏虽对你有生育之恩,但无养育之情,你绝对不会认她这个母亲!你与她不曾主动相认往来!” “现在,你却说刘氏是你的母亲,净檀不是你的弟弟......可笑啊,可笑啊,净檀难道就不是许家的孩子了吗?!” 许知霏冷笑一声道:“我母亲自戕是为了以死换来我的生路,她既然已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怎么会辜负她?只要我心底只认她这个母亲,嘴上说的话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净檀,换子那日,我与他就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不是吗?” 许知霏厌恶地看向一旁的净檀,见他竟然单手放在胸前念着“罪过”二字,她愈发觉得净檀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恶心。 “可净檀还救过你啊?!”这句话许知雪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看着眼前许知霏,突然觉得这个相伴了十几年的妹妹变得无比陌生。 她好像从没认识过她。 许知霏卸了力气懒懒地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她的眼眸不知何时也泛了红,但望向许知雪的眼神里只有冷漠而羞恼:“是啊,他要不是救我,兴许就没这么多事了,不是吗?” 许知霏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冷笑,仿佛整个祠堂内她是不屈的受害者,而其他人都是加害者。 许知雪听到这话浑身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抬起手掌想再给许知霏一耳光,可看到许知霏脸上的不甘和怨恨,她高高抬起的手掌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她连你我都敢害,净檀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这时,许老爷子虚弱的声音从堂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知雪猛地回过头,只见许老爷子半靠在太师椅里,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 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则死死地盯着跪在祠堂中央的许知霏,目光里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祖父!” 许知雪连忙跑过去蹲在祖父膝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眼中半是欣喜半是担忧:“祖父,您今日才醒怎么就下床了,您这身子如今怎么样了……” “我已经无事了,不必担心。”许老爷子拍了拍许知雪的手背,冲着她露出了个安抚的笑容。 许知雪看到许老爷子这样的表情,非但没有高兴,心里反而更胀得发酸。 而许知霏看到他们这般爷孙和睦的景象,反而阴恻恻地开口道: “祖父,您这话说的不对,害您的可不是我,而是您的儿子。” 许知霏的话是故意挑着痛处说的,果然把许老爷子气得一口唾沫没咽下去,反而把自己呛得脸红脖子粗,止不住的咳嗽。 许知雪连忙为许老爷子拍背顺气。 等许老爷子气顺过来,许知雪愤怒的目光也从许知霏的身上,落在了祠堂角落里站着的许父身上——许知霏这话的确歹毒,可又没有说错。 而许父心有愧疚,不敢直视许知雪的眼睛。 他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更是让许知雪气得血液逆流。 “父亲,您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许知雪冷声质问道。 大女儿这话一出,许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那日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失手推了父亲……可父亲,我真的从没想过要害死您啊,我只是害怕您醒来会怪我、会骂我……” “这么多年,我知道我在您心中跟那扶不上墙的烂泥没什么区别,因为刘氏的死,我也的确对您心中有怨,但我真的没想过害死过您啊!” “我,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我该死,都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许父竟扇起了自己嘴巴子,他下手倒是狠,没两下脸颊两侧都被扇得高高肿起,连他原本的样貌都看不出来了。 许老爷子看到许父这样的作态,刚顺下去的气又堵在了胸口。 其实许父并非是许老爷子唯一的孩子。 他与许老夫人还有一个大儿子,大儿子自幼聪慧沉稳,是他们最看好的接班人。 只可惜,天妒英才,大儿子不到十五岁就意外身亡。 这是他们夫妻二人最不愿意回忆也是最痛苦的事。 大儿子死后,许老爷子就把许家的前程和家业都放在了二儿子——也就是许父的身上。 可许父本身就是个天资平庸、懒散贪玩的人,他远远比不上大儿子的勤奋自律,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做到哥哥的三四分。 可许老爷子那时候望子成龙,不愿意接受许父的平庸,便对他的教导极为严苛强势。 许父起初还能为了讨好父母伪装出他们喜欢的样子,可时间一久,被压抑天性的许父愈发厌恶许老爷子的约束和强加的枷锁。 这种潜藏的叛逆,在许父遇到刘氏后彻底爆发,所以他才会在刘氏的引诱下喝酒赌博,背着家中纵情享乐、与刘氏胡闹苟合,还差点染上五石散搞垮自己的身子。 刘氏就是个祸害,许老爷子绝不可能留她在许父身边,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辜负许母。 处置了刘氏后,许老爷子也反思了自己过往的行为,他不再苛求许父能有多上进可靠,只要许父能让家宅和睦、好好与许母过日子便是。 却不曾想,许父暗度成仓,竟将刘氏养到了现在,还任由她害死原配、换走孩子。 面对这个混账儿子,许老爷子也很痛苦,如今听到他这般狡辩,许老爷子握着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愤怒说道:“你没有想过害死我……可这些天到府上来的大夫个个都说我若是这几日醒不来,往后就再也不会醒来!” “我若是一直昏睡在床上,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呵,怎么,你看向许知霏做什么……难道你要说是许知霏下的药,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吗?” “好啊好啊,把自己做的恶事推到自己女儿身上,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竟养了你这么个自私自利的‘好儿子’!” 此话一出,许父犹如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地,嘴唇蠕动半天,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他和许知霏都完蛋了。 而许知雪看着自己颓废的父亲,心头亦是仿佛被人撕裂般痛苦。 可是再痛苦,她也只知道许父与许知霏所做的事,都必须付出代价。 许老爷子也同样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于是许老爷子决定把许父和许知霏都送去官府,让官府依着所有的证据按律例定罪。 许老爷子的决定一出,饶是许父和许知霏早都有了心理准备,但想到官府那冷冰冰的牢狱和阴森可怕的刑官,两人的脸色愈发惨白。 崔向东看到二人有了惧意,他冷冷地开口道:“这二人若是按照律例审判,恐怕还不到死刑的地步,毕竟许山长和净檀都未真的被他们害死……许伯父恐怕最多也就是被判个几年的牢狱。” “至于许知霏——下毒、买凶、意图杀人,桩桩件件都有实证。死罪逃了,活罪难饶。边疆苦役,十几二十年怕是少不了。” 第八十二章 下场已定 听到自己的下场,许知霏猛地颤了一下。 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神色——是焦灼,是恐惧。 许知霏望着许知雪咬牙切齿地说道:“何必再将我送去官府呢,直接杀了我不好吗?若是你们今日把我送去官府,想必明日我做的这些丑事就能传遍大街小巷,到时候许家可就是整个辰州的笑柄了!” 崔向东看到许知雪这般狰狞的模样,冷笑道:“怎么,你死都不怕,竟还怕这边疆十几年的苦役吗?也是,你在许家享了这么多年福,哪里受得了边疆那等苦寒之地呢,这才真是活着比死了难受......” “我都已经愿意以死谢罪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吗?” “还是说姐姐舍不得我,不忍心让我去死吗?” 许知霏已存了死志,正如崔向东所说的,与其还要受苦服役那么多年,倒不如直接死了痛快。 所以她故意说着恶毒的话刺激着许知雪和崔向东,心里巴不得这二人恼羞成怒,直接一剑把她捅死在祠堂里。 可无论她怎么辱骂,许知雪只是失望地看着她,眼底最后那一点神采也随着许知霏唤出口的一声声“姐姐”慢慢熄灭,到最后只剩下了麻木和悲哀。 “许知霏,不要再唤我‘姐姐’了,我不是你的姐姐。” “我也不会杀你的,你所做的错事,自有官府决断。” “往后,你与我们许家,再无瓜葛。” 许知雪看着许知霏,只说了这样几句话。 然后她走到了净檀的面前,停住了脚步。 少年站在廊柱旁,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秀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泉水,干干净净的,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不安和歉疚。 “许大小姐......”净檀开口,下意识地唤她的还是敬称。 许知雪看着眼前的净檀,原本已经不再流泪的眼眸,忽然又红了。 “对不起,是姐姐来晚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这一句话,让原本还算镇定的净檀忽然也红了眼眶。 他手足无措地抬起手,想要为许知雪擦泪,可又怕自己这样做不合适,手在空中划拉半天,最终还是放了下去,只局促地回道:“没事的,没事的......” 只是他的心里也止不住地发酸。 许知霏原本并没有因为许知雪的话破防。 她跪坐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嘴角那抹冷笑始终没有褪去,像是戴了一张焊死在脸上的面具。 但看到许知雪伸手将净檀搂入自己的怀中,她嘴角的冷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裂缝一点点蔓延,像是冰面上被砸开的洞,底下翻涌着的、腐烂了许久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许知雪,你果然在意只是你的胞弟罢了,你若知道我与你同父异母,你怎么可能对我好这么多年?只怕你在街上看到我,都要唾弃我一句外室女吧?” “当初你明明说过,我们姐妹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分离,可崔向东从北疆一回来寻你,你就像是失了智般的喜欢他,毫不犹豫就要和他去京城,那我呢?我就要这样被你抛在辰州吗?” “什么京城侯府规矩多,你怕我应付不来;什么日后你也是要跟着崔向东回北疆去的,所以不想我跟着受苦......借口,都是借口罢了!无非是你攀上了高枝,就要弃我而去罢了。” “往后你在京城享荣华富贵,我却要嫁给个贫寒书生替他操劳家中,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们可有人问过我的意见?而你要是真心疼我这个妹妹,又怎么会忍心将我抛下......” 许知霏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不甘和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 然而这番话,饶是薛桃这个看客都听不下去了。 她忍不住说道:“知霏妹妹,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婚事家中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可原本你说你不喜欢这门婚事的时候,许山长和许姐姐也没有逼迫你,后来是刘氏出事,你为了向家中示弱,自己才应下的这门婚事,这能怪得了旁人?” “况且许山长为你定下的夫婿虽不是家世显赫之人,但模样周正俊朗、为人善良勤奋,对你也是真心喜欢。” “他日后参加科考、拿取功名亦是板上钉钉之事,你何愁没有荣华富贵可享?你既是许山长的孙女,他又怎么会随便挑个郎君将你草草嫁之?” “今日你落得这样的局面,不都是你与刘氏一起造成的吗?或许这些年刘氏是纵你宠你,可许家对你的养育之恩,你是只字不提啊!” “你口口声声说许姐姐对你虚情假意,可你在望云阁上谋害许姐姐时,你自己可有真的把许姐姐当做亲姐姐看吗?” “恐怕你的眼中,只是将许姐姐视为你和刘氏的拦路狗、绊脚石吧!” 许知霏听到薛桃的声音,怒目圆睁,立马瞪了过来,怨恨锐利的眼神若是可以实质化,只怕两把刀子已经插在了薛桃的身上。 她指着薛桃尖叫着说道:“都是你!对,都是你的错!” “我究竟哪里得罪过你,竟要你这般抓着我不放!” “你早就知道我的生母是刘氏了对吗?你早就知道净檀才是当年那个被换掉的孩子对吗?” “可,可不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呢?!你分明不该知道的才是!” “怪物,你是怪物......” 眼见着许知霏像是疯了般开始说胡话,崔向东眉头一蹙,直接命人将许知霏绑了起来,还堵住了她的嘴。 许知霏狼狈地倒在地上呜咽不停,看向薛桃的眼神可怕得像是要杀人。 而这时,见事态不妙的许父也一头冲到了许老爷子的脚边上,开始苦苦哀求了起来:“父亲,你不能把我送去官府啊,你,对我用家法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我毕竟是你是儿子,你,你不能真的抛弃我啊......” “你身边总要有人为你养老送终不是吗?” “母亲,母亲,你劝劝父亲,劝劝父亲!当年刘氏害死晚舟的事,我当真不知道啊,我哪晓得她竟会利用我对她的疼爱做出这样的事......母亲,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啊......” “你们若真将我与知霏送去官府,往后许家还怎么在辰州抬头做人啊......还有知雪,家中的丑事要是人尽皆知,他们崔家要退婚怎么办?!怎么办啊!” 一直坐在许老爷子身边的许老夫人看到儿子这般模样,既伤心,又恨铁不成钢。 许父口中的“晚舟”,正是他的结发妻子、许知雪的母亲,更是许老夫人挚友的女儿。 许老夫人的挚友命不好,丈夫早逝,膝下唯有一女名为“晚舟”。 晚舟性格温柔孝顺,许老夫人很是喜欢,她也是把挚友的女儿当做自己的女儿照顾疼爱的。 当年许父与许母的婚事,本也是许父先心悦于许母,许老夫人这才高高兴兴同挚友定下了亲。 本想着两家人关系亲近,许母嫁给许父,此生也有了依靠。 可谁曾想,自己的儿子却成为了许母的火坑,而这火坑还是许老夫人亲手推下去的。 当年出了刘氏那事,许老夫人也曾劝过许母,若是她无法接受许父的背叛,可以同他和离。 他们许家照样会认下许母这个女儿,照样会养她一辈子。 可许母心思单纯,她既已认定许父又不愿知雪因为父母之事难堪,所以没有同许父和离。 许老夫人自此便一直对许母有愧。 而许母死后没多久,许老夫人的挚友也因为悲痛过度,随女儿去了。 这多么多年,许老夫人都自责于自己没有照顾好挚友的女儿。 如今知道真相,许老夫人更无法释怀,更不可能原谅许父。 “我儿啊,我若是早知你会这样对晚舟,我绝不会让你娶她的。”许老夫人沉声地说道,混浊的眼眸中满是悲伤的泪水,“刘氏已死,你也该为你的过错承担责任。” “你与知霏做出这样的事,是我们家门不幸,他们要笑话就笑话吧,也是我们没把你们教好啊......” 许老夫人说着说着,便擦起眼泪来。 而许老爷子则默默握住了许老夫人的手,眼中已没有半分对许父的怜悯和心软。 许父看着许老爷子和许老夫人的态度,面如死灰。 崔向东见此,便命人将他和许知霏都带了下去,自此,祠堂内才清净了下来。 亲眼见到了许知霏的下场已定,薛桃这才觉得她从一开始掺和许家的事,没白掺和。 只是见祠堂内的气氛仍旧凝重,她也适时提出了回府,留给他们许家人自己收拾家事的空间。 毕竟许老爷子已醒,这净檀的身世也已分明,他们恐怕有的是话要说。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是薛桃,崔向东也是。 崔向东留下看管许知霏和许父的人手,便也和薛桃一同出了府。 第八十三章 薛桃重生 出了许府的大门,薛桃同崔向东解释了今日的事:“今日本该是我替你拖着许姐姐的,但许姐姐聪慧,她猜出来你我二人有事瞒着她......所以,我还是同她把所有事都说了,请崔公子不要介意。” “薛夫人哪里的话,你愿意帮忙我已是感激不尽。而且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知雪早晚都要知道的,也是我考虑不周了。”崔向东说道,“总之,是我要感谢你。这些时日若是没有薛夫人你屡次提醒和帮忙,恐怕我们也发现不了许知霏的居心叵测。还有先前望云阁的事也是,如果没有你,后果当真是不敢想象。” “举手之劳罢了,崔公子不必挂齿。”薛桃微笑着回道,“你与我家公子关系这般亲近,许姐姐对我也很是不错,我自然是能帮则帮......要是日后我们家公子有需要你相助的地方,还请崔公子念在今日之事多帮帮我们家公子。” 说罢,薛桃朝着崔向东微微半蹲行了个礼,态度十分谦逊。 崔向东哪里敢受薛桃的礼,他连忙出手隔空扶了一下薛桃,嘴上连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徐公子若是有事,我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薛桃见崔向东表情真挚而诚恳,是真心感激她,她眼底的笑意这才有了实质。 而后崔向东顾念着薛桃的身子,先是将薛桃护平安送回了徐宅,他才打道回府。 薛桃今日也是累着了,回府后一番洗漱收拾,很快就窝在了床上看谢琂送来的信。 见那信上谢琂说明日就回来,薛桃本就不错的心情愈发愉悦,连带着一夜好眠无梦。 —— 次日,辰州城门。 城门口的酒楼内,薛桃坐在二楼雅间的窗边一手扶着窗框,一手执扇轻扇,眼眸低垂落在城门口来往同行的马车过客身上,认真地搜寻着谢琂的踪迹。 她娇媚的侧脸在午后日光的照映下如暖玉生辉,漂亮得不可方物。 而恰好二楼的窗户大敞,薛桃坐在窗边就好似被画框圈住的美人。 风从窗外拂来,撩动她鬓边垂落的碎发,也撩动她手中那柄团扇的流苏。 她偶尔蹙眉,偶尔弯唇,一颦一笑都引人注目,让不少过城门的行人频频抬头。 有的放慢了脚步,有的甚至忘了走路,直直地撞上了前面的人。 薛桃倒是也不介意这些人的好奇窥探。 她特意挑的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等谢琂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北辰已经去城门口接人了,薛桃还巴不得谢琂过城门关口时就能先瞧见酒楼里的她,这样她送惊喜的效果没准能更好。 然而就在薛桃等谢琂的时候,却没想到在城门口看到了骑马回城的沈怀观。 没等薛桃关上窗户,沈怀观过城门抬头时就先看到了薛桃,于是沈怀观勒马驻足,愣是上了楼请求见薛桃一面。 【怎么今日男主来了没人通传啊?】 【意外,今日真是意外,男主这是出城办事回来的,没想到又和薛桃撞见了......】 【男主还不死心呢?也不知道他上次合欢散的药效治好没,本来就弱精,别现在搞得真生不了了......】 【沈怀观又来寻薛桃做什么?他现在都同罗锦书订婚了,总该与薛桃避嫌吧。】 【沈怀观已经搜集了不少罗通判收受贿赂的证据,他恐怕都等不到太子被废就要先拉罗通判下马了!】 【薛桃会见沈怀观吗?感觉薛桃现在挺厌恶沈怀观的,罗锦书下了合欢散的酒她可是给了沈怀观和罗锦书一人一杯。如果薛桃只是单纯发现了罗锦书要害她,她只需要让罗锦书自食恶果便是,没必要带上沈怀观啊......】 【其实你们不觉得薛桃很诡异吗?我怀疑薛桃也重生了。 首先,婚宴之上,薛桃虽是让芽儿给沈怀观和罗锦书倒酒的,可沈怀观是宣平侯世子,罗锦书的家世在辰州也是顶尖的,哪怕芽儿本是罗锦书收买来害薛桃的,薛桃反手坑了他们一把后,难道就不怕宣平侯府和通判府迁怒吗? 就算安举元压得住通判府,但宣平侯府可不是一个清流知州能拿捏得了的,你们看路氏当时闹成什么样子就知道了,安举元当时可拦不住的! 再说回通判府上的那次宴会,薛桃表面上瞧着是不喜欢那个抢了她位置的舞姬,所以才给她下泻药报复的。 可那管事来寻人时,就数薛桃上前凑得最殷勤,而且跳舞的时候,薛桃也在顺王跟前停留许久,使了不少勾引人的小手段,像是早就瞧上顺王了。 然而顺王在外面的身份只是安举元的表亲、只是个颇有些钱财的商贾罢了,放在平常,薛桃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人呢? 但如果薛桃是重生的呢? 她从一开始知道谢琂的身份是顺王,所以为了避开像前世那样被送到沈怀观的身边,她故意爬了顺王的床,想要为自己改天换命,这样一来,一切的变故是不是就说得通了呢? 薛桃知道顺王的身份尊贵,所以面对沈怀观的示好都并未回应,所以才敢在婚宴上硬刚沈怀观和罗锦书。 因为她知道,在顺王面前,沈怀观和罗锦书都算不了什么!】 【嘶,楼上会不会有点阴谋论了?如果薛桃是重生的,那她前世那般喜欢沈怀观,为何不这辈子利用先机,更好地抓住沈怀观呢?】 【因为前世薛桃跟了沈怀观那么多年、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都没名分,傻子才会再选沈怀观这种男人好吧?而且薛桃只贪图荣华富贵的话,凭着她这般好孕的体质,换哪个缺子嗣的达官贵人恐怕都会把薛桃捧在手心好生供着,干嘛还要跟着沈怀观过那种苦日子!】 【妈呀,那如果薛桃是重生的,她就是故意把罗锦书和沈怀观凑到一起的,这不变成女配复仇记了吗?她不会还要报复女主吧?女主可没惹过她......】 【那顺王岂不是又成垫脚石了?】 【知足吧,顺王这辈子好歹能留个后,上辈子可是啥也没有!】 【其实沈怀观最近也一直在怀疑薛桃重生了,他觉得薛桃除非是重生的、除非提前知道顺王的真实身份,否则不可能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只不过沈怀观还没找到机会试探薛桃罢了。】 【男主也是够自信的,我们顺王明明不差的好吧?就算是活不长也可以优点啊,顺王就是死的早才能成为大家心中没有污点的白月光啊。】 【顺王都不用死,单看他对薛桃的态度,就已经甩男主百八十条街了!!!】 薛桃见到弹幕上有人猜测她是重生的,倒是不意外。 毕竟这些时日她做的许多事,都看起来太微妙了,有沈怀观重生在先,那薛桃“重生”也不是没可能了。 薛桃不在意弹幕上的话,但她却有几分惊奇沈怀观脑子的活络,这么快就猜到了她有问题。 “夫人,宣平侯世子还在门口等着的,他说天热口渴,想向您讨一杯冷茶。” “而且沈世子还说,他同罗小姐的婚事已定,今日本也是打算到我们府上送喜帖的,既在此遇到夫人您,他便说想将喜帖亲自交到您的手上......夫人,您可要见沈世子?” 这时,青杏的声音拉回了薛桃的思绪。 沈怀观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薛桃也不好不见他。 所以不一会儿,沉重的脚步声便从屏风后响起,薛桃捧着茶盏,只见玄色的衣袂在转角处一闪,沈怀观便从午后的日光里走进了雅间窗扇挡住的阴影之中。 今日的沈怀观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直裰,衣裳色泽沉郁如深潭,只在领口和袖边用银线绣了几竿瘦竹,隐隐约约的,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的腰间束着墨色绦带,带钩是乌银嵌的,简素而不失矜贵。 大约是赶了远路,他的衣襟上沾了些许风尘,袖口也微微起了褶皱,整个人瞧着有两分狼狈,但冷脸沉目时,亦多了几分锐利压迫之感。 没等薛桃说话,沈怀观便自己坐在了她的对面,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薛夫人,许久不见,你近来过得可好?” 薛桃微笑着回应道:“多谢沈世子关怀,我自然是一切都好。不过听闻沈世子喜事将近,我就先在此恭贺沈世子与罗小姐能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了......” 此话一出,沈怀观的表情显然僵了一瞬。 薛桃成婚那日,他恭祝薛桃与谢琂能白头偕老、长命百岁。 如今他要成婚,薛桃便祝他能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早、生、贵、子。 这四个字,他越听越觉得刺耳。 “还是要托薛夫人和徐公子的福,我与罗小姐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沈怀观说道,见薛桃不为他斟茶,他便自己提起茶壶倒了一杯。 薛桃听到这话,立马露出惶恐的神色说道:“沈世子这话我可不敢当,分明都是那芽儿......哎,好好的府上怎么就养出来了这么个心思不纯的丫鬟呢,到底是沈世子您的魅力大,哪里都有女子喜欢你。” 大婚那日沈怀观和罗锦书的丑事,自然是让芽儿背了锅。 对外,通判府和宣平侯府都只说是那芽儿心悦沈怀观,想要给她自己和沈怀观下药,爬床攀上沈怀观。 但芽儿蠢笨,不小心让罗锦书和沈怀观误喝了,这才导致这样的后果。 这样的解释虽仍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但好歹也是能堵住外人的嘴。 第八十四章 争锋相对 接着,薛桃叹了口气又说道: “不过既然沈世子那日愿意带着罗小姐出席我与我家公子的婚礼,想来也是已经接受了罗小姐的爱慕之心,如今你们二人将要成婚,那日也算是歪打正着了不是?” “沈世子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我们都能理解的。” 女子漂亮的杏眸慢慢抬起,目光流转,看向沈怀观的眼神中满是对他的安慰和理解,但却又莫名透露出股阴阳怪气的感觉。 也正是这番话,让沈怀观明白,那日的女儿红就是薛桃故意喂给他们的。 虽不知薛桃是否知道他给罗锦书换了堕胎药,但合欢散的存在,薛桃一定早早就发现了。 而他带着罗锦书来参加婚礼,薛桃也定会以为他与此事有染。 所以如若薛桃真的也是重生之人,那么现在的她定是恨他的。 恨他前世选了蒋清瑶,恨他母亲路氏一杯毒酒把她送上西天,而婚宴上她送来的两杯酒,就是报复。 沈怀观看着面前面容娇媚、巧言笑兮的薛桃,心里五味杂陈。 一想到她有了前世的记忆,沈怀观既高兴又害怕。 高兴的是,他们从前那些过往,终于不止他一个人想起来了。 害怕的是,现在的薛桃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让他无法预测她的行为和心中的恨意有多少。 薛桃见沈怀观这般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便摊开手问道:“沈世子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你不是来送喜帖的吗?喜帖在何处啊?” “沈世子放心,你的婚礼我与我家公子定不会缺席的。” 沈怀观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后慢悠悠地说道:“刚刚我才发现,自己没将喜帖带上身上,下次我再亲自送到徐府吧。” 薛桃歪头,脸上满是困惑之色,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 她放下团扇,双手交叠搁在桌上,那双杏眼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沈世子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说沈世子已经穷到为了在我这儿讨一杯冷茶解渴,胡乱撒谎了?” 沈怀观恬不知耻地开口回道:“我与你们家徐公子也算是旧相识,在徐公子的夫人这儿讨一杯冷茶,应该算不了什么大事吧?” 薛桃被他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清脆而短促。 “可沈世子不觉得,你以喜帖诓我,未免太不是君子之举了吗?” “而且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哪怕有丫鬟小厮在身侧伺候,传出去也不好听吧。” “沈世子如今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做事还是有分寸些的好。” 面对薛桃的警告,沈怀观置若罔闻,他的身子朝后靠了靠,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不喜欢罗锦书,这桩婚事只是无奈之举罢了。” “薛夫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今日的沈怀观不知为何多了几分泼皮无赖的感觉。 薛桃本以为罗锦书足够牵制他了,可没想到沈怀观的心眼子还全用在她的身上,竟这般紧逼不放。 薛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的眼神也慢慢冷了下来:“沈世子这话真是有意思,你一句轻飘飘的无奈之举就定义了你们二人的婚事,可罗小姐是把名声和后半辈子都搭了进去,你既然已经决定与她成婚,最起码应该善待她不是吗?” “善待罗锦书?”沈怀观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笑出了声,“这都是她咎由自取的,她也算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了,难道还需要我对她愧疚吗?分明是受难的是我才对......” 好不要脸。 薛桃听到这话,差点没忍住想把自己面前的茶给泼到沈怀观的脸上去。 合欢散一开始是谁告诉罗锦书的? 婚宴是谁将罗锦书带进来的? 堕胎药又是谁准备换掉的? 沈怀观怎么敢在她面前说出“受难的是我”这句话的? 就算罗锦书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沈怀观怎么能把自己摘的这么干净?! 薛桃近来怀孕本就情绪不稳定,此时看着沈怀观那张脸是愈发厌恶烦躁。 “沈世子若是没有别的事要说,就早些回府吧。”薛桃下了逐客令,不想再同沈怀观说一句话。 “只是喝了杯茶,薛夫人就要赶人吗?”可沈怀观仍旧不走。 “我夫君马上就回城了,若是沈世子非要赖着不走,那便坐在此处吧,正好一会儿还能同我夫君叙叙旧。”薛桃冷淡地说道,若非此处人多眼杂,她真想叫人直接把沈怀观架出去。 沈怀观看着渐渐恼羞的薛桃,反而目光愈发沉静,他淡淡地开口道:“好啊,等顺王殿下来了,我正好同顺王殿下叙叙旧。” “顺王”二字一出,薛桃下意识猛然抬起了头,看向沈怀观的眼神立马变得尖锐了起来。 可下一秒,薛桃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 她现在不该知道谢琂的真实身份,所以就算听到“顺王”二字,也应该是只是诧异和困惑,而非惊愕和防备。 薛桃立刻敛了神色,故作困惑的模样问道:“沈世子这话何意?” 可她的目光触及沈怀观眼底的了然之色时,薛桃知道自己被沈怀观诈了。 她也这才明白,沈怀观赖在这里不走,又说这些令人生气的话,都是为了刺激她。 好方便沈怀观在最后说出“顺王”,来观察薛桃的反应。 想清楚这些后,薛桃与沈怀观之间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了起来,两个人虽都带着笑容,可笑意都不达眼底。 “是我说错话了,没什么,还请薛夫人不要放在心上。”沈怀观此刻已经确定,薛桃也重生了。 前世,薛桃只在进京后见过谢琂,所以她如今能认出来谢琂,必定是有前世记忆在。 也正是因为知道现在自己攀附的人是顺王,薛桃才敢这么强硬大胆吧。 心中的猜测尘埃落定,沈怀观反而有种冲破阻碍的痛快感,连带着紧绷的肩颈都放松了下来。 “薛……薛夫人,别来无恙啊。”沈怀观柔声叹道,声音低到只有他和薛桃两个人能听见,“先前种种都是我的不是,为何薛夫人不能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呢?” “薛桃”二字原本在沈怀观的舌尖都已打了两转,可顾念着还有薛桃身边的丫鬟在此,沈怀观终究是没说出口。 薛桃见沈怀观的态度又暧昧了起来,她便知道沈怀观以为她也是重生之人了。 她不动声色地说道:“沈世子好生奇怪,每次我遇到你,你都要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若是沈世子胡言乱语的毛病自己也控制不住的话,不如寻几个好大夫来瞧瞧,免得给日后祸从口出。” 说着,薛桃顿了顿,抬手又给沈怀观添上了茶,接下来的语气倒是也柔和了许多。 “不过沈世子,你我几番往来,总是容易出现许多不痛快的事,想来我们应当是八字不合,才每每相遇时都惹出是非。” “而且我也知道,沈世子对我百般接近是因为我生得像你京城中一喜欢的女子,可沈世子,水中捞月有什么意思呢?” “你若真的喜欢那女子,去京城将她娶回家便是,何必盯着我这个赝品不放?” “沈世子与我,还是保持距离,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薛桃自认为已经把话说的够明白了,她到底不是重生之人,虽厌恶痛恨沈怀观这样的人,可她与沈怀观并没有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如果沈怀观愿意退一步,不再执着于她,她也可以自此无视沈怀观。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便是。 可沈怀观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薛桃倒茶之时,他竟乘机抬手,手指拂过了薛桃的手背,动作隐秘但却充满挑逗的意味。 沈怀观低声说道:“谁说你是赝品了……如今的我早已能分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若是我想要的,必定会想尽办法得到。” “薛夫人,这几日徐公子不在家中,应当是蛊毒又发作了吧?还真是可惜,可惜徐公子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终究是要早早回天上去的……” “薛夫人,还是要早为自己做打算,莫要被一时的风光迷了眼。” 此刻,沈怀观脸上的漫不经心全部褪去,露出了他伪装下的狼子野心。 薛桃爬了顺王的床如何,薛桃怀了顺王的孩子又如何? 顺王是个短命的,他有的是力气和时间跟顺王耗。 薛桃也听出了沈怀观的言下之意,她看着沈怀观那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回想起他刚刚偷摸自己的恶心感觉,一时间怒从心中起,薛桃还是将茶壶里的茶水泼向了沈怀观。 顿时,凉透的茶水混着茶叶渣子溅了沈怀观一脸,倒是让他瞧着好生狼狈。 “手滑了,沈世子不会怪我吧?”薛桃阴恻恻地说道。 沈怀观笑着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茶渍说道:“怎会,多谢薛夫人请我喝茶了。” 这话一出,薛桃真想把自己手中的茶壶也塞到沈怀观的嘴里去,好叫他彻底闭上嘴! 而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不急不慢,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温润但又带着些许冷冽。 “沈世子把泼茶叫做请茶,还真有意思。” “可瞧我家夫人的样子,她好像不太欢迎沈世子啊……” 第八十五章 风水轮流 接着,是谢琂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今日的他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圆领袍,云锦色泽清浅如水,衣料上绣着几枝君子兰,从襟口一路延伸到下摆,银线勾勒出的花瓣栩栩如生,雅致而不张扬。 他的腰间束着白玉带,带钩上嵌着一颗小小的东珠,光华内敛。 谢琂依旧是那副清隽周正的模样,眉如远山,面如冠玉,只是面色比常人淡了几分,像是春日里被薄雾笼罩的远山,朦胧而遥远。 他的病容还在,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可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光,却是温润而清亮的。 只是视线落在薛桃对面的沈怀观身上时,那温柔无害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而冷硬,就像是深冬的湖面,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彻骨的寒。 薛桃看到谢琂的那一刻,在沈怀观这儿受的气好像都突然有了宣泄口。 谢琂一个安抚的眼神递过来,薛桃便站起身提起裙摆,快步走到他面前,然后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去。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薛桃娇嗔道,但看着谢琂熟悉的面容,她的鼻尖却莫名有些发酸,让她忍不住就将脸埋在谢琂的胸膛上狠狠蹭了蹭,简直像极了只告状的小猫。 谢琂伸手摸了摸薛桃的后脑,瞧见薛桃如此依赖他的模样,他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莫名感到股病态的欢愉。 而沈怀观的目光死死盯着相拥在一起的薛桃和谢琂的身上,表情彻底阴沉了下来,脸上再没有刚刚逗弄薛桃时的游刃有余和肆无忌惮。 “沈世子,如今宣平侯府已经穷到连被冷茶都买不起了吗?竟还要你缠着我家夫人讨茶喝......我以为沈世子这些天既然已定下了与罗小姐的婚事,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是呢。” 谢琂拍了拍薛桃的后背,薛桃这才松开了放在谢琂腰间的手,由着他牵着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然后谢琂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帕子,为薛桃擦拭着指尖残留的茶水。 柔软的帕子摩挲着薛桃的指尖,薛桃忍不住蜷了蜷手指,把手背露出来让谢琂也擦擦。 毕竟那里刚刚也被沈怀观摸过,她膈应的很。 沈怀观看着谢琂与薛桃旁若无人亲昵的样子,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攥成了拳头,但面上却掩饰得极好,只是瞧着没什么笑意。 “还请徐公子恕罪,先前在婚宴上是我与罗锦书的不是,这些时日一直想登门致歉,但徐公子您不在府上,我也没寻到机会。” “今日恰好听闻薛夫人在此接您回府,我这才想着前来道歉,毕竟徐公子您事务繁多,下次我也不见得能寻到您,还请徐公子见谅!” 沈怀观起身朝后退了一步,抱拳对谢琂行了一礼,然后接着说道: “不过薛夫人好像误会我了,这才闹了如此笑话。” “既是我不小心冒犯了薛夫人,我也同薛夫人再道个歉,还望薛夫人不要将今日的事放在心上。” 谢琂一出现,沈怀观立马就换了副面孔。 薛桃瞧着他这般假惺惺的模样,脸上的厌恶之色更甚。 而谢琂这时候凑到薛桃的耳边轻声说了句:“桃儿,先出去等等我,好吗?” “我有几句话想同沈世子说。” 薛桃的小手已经被谢琂擦了个干净,他捏了捏薛桃的掌心,眼眸满是柔意。 薛桃点了点头,临走前还不忘丢给沈怀观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才扶着青杏的手走了出去。 “夫人,我们家公子不会和宣平侯世子打起来吧?”一出门,青杏就忍不住小声问道。 “沈怀观就欠打。”薛桃咬着牙骂道,“不要脸。” 【骂得好哈哈哈哈哈,我都觉得男主实在是不要脸了......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的话,原来就是为了炸薛桃是不是重生之人啊!】 【现在有意思了,薛桃要真是重生之人,她肯定不会回到沈怀观身边了,毕竟上辈子那么惨,搞不好她还要报复沈怀观呢!】 【真是奇怪,前世薛桃爱沈怀观爱的要死要活的,这辈子居然这么清醒,立马就爬了顺王的床......看来前世她对沈怀观的喜欢,也多半都是演的。】 【男人不就吃一套吗?薛桃对沈怀观也就三分情,但演出来就有十分,也难怪沈怀观重生会更愿意选择薛桃了......毕竟给别人苦哈哈的当舔狗,和享受别人给自己当舔狗,体验感可完全不一样啊!】 【啧,那薛桃现在不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在对待顺王吗?换汤不换药。】 【诶!顺王和沈怀观可是有天壤之别昂,起码薛桃才认识顺王两个月,王妃之位都到手了,这可不是沈怀观这个抠搜男能比的!】 【屋里面说什么呢,有人去看看没?】 【屋里现在轮到沈怀观给顺王当狗了呢哈哈哈哈!】 —— 薛桃出去后,屋内便只剩下了沈怀观、谢琂还有北辰。 门帘在薛桃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将那满室的暗流关在了里面。 北辰怀中抱剑,站在谢琂身后,冷着一张脸,看向沈怀观的眼神满是不善和敌意。 谢琂则坐在了薛桃原先坐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重新热了一壶茶,为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 谢琂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一片片沉浮的茶叶,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北辰冷冷地开口道:“沈世子,辰州距京城虽远,但见到顺王殿下的礼数您应该没忘吧?” 沈怀观看着谢琂,深吸一口气后撩起衣袍,单膝跪地,朝着谢琂行了一个参拜王爷的大礼。 他的头颅低垂,脊背弓起,姿态恭谨而卑微。 此刻那身玄色的华贵锦袍铺在地上,倒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残叶,灰扑扑的,不见半分从前的嚣张气焰。 “臣,沈怀观,叩见顺王殿下。” 谢琂端着茶盏,垂眸看着他,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用轻飘飘的视线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跪在面前的沈怀观身上。 过了许久,久到沈怀观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麻,谢琂才终于开了口。 “原来沈世子还记得本王是顺王啊,本王还以为沈世子来辰州两年不到,就认不出来人了呢。” “若是沈世子如今的脑子已经不好使到了这个地步,那宣平侯府的爵位落在你的身上,怕是有些不妥......不如本王给京中书信一封,就说沈世子来辰州多年,水土不服,身子骨大不如前,脑子也时好时坏,怕是担不起宣平侯府的重担。请父皇另择贤能,承袭爵位。” “沈世子,你觉得如何啊?” 谢琂说这话时,语气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可那话里的分量,沈怀观听得清清楚楚——另择贤能,承袭爵位。 他的那些庶兄弟们,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世子之位? 旁的王爷说出这样的话,沈怀观恐怕不一定会放在心上。 毕竟这侯府爵位哪里是一个皇子三言两语就能更改的。 可谢琂不一样,自从谢琂在南蛮为武德帝以身换命后,武德帝对顺王的疼爱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若是顺王真发怒,搞不好武德帝也真的会降罪于他。 如今看来,薛桃在谢琂的心中的地位,比沈怀观想得要重多了。 于是沈怀观恭顺地把头垂得更低:“回殿下的话,是臣冒犯了,还请顺王殿下恕罪。” “沈世子,本王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本王不治你的罪,不是因为你不该治,而是因为你们的祖辈父辈于大靖皆是有功之臣,本王不想把事情闹得太过难堪。” “所以日后,本王希望你最好少出现在本王和王妃面前,也最好收起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沈世子能做到吗?” 杯中的茶总算是温了些,谢琂仍是没喝,而是将茶放回了桌上。 这些话,谢琂本不想说的。 可沈怀观三番五次试探他的底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还不悔改,谢琂饶是一向的好脾气,也忍不了了。 沈怀观没看谢琂的眼眸,他沉声应道:“是,臣谨遵顺王殿下吩咐。” 话已至此,谢琂却还是没有让沈怀观起身。 他拢了拢袖口,反而是自己起身从沈怀观身侧走了过去。 淡青色的衣袂在沈怀观低垂的视野里轻轻拂过,像一阵风,不留痕迹,但银线勾出的君子兰,却亮得刺眼。 走到门口时,谢琂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开口说了句: “现在的茶温了,刚好入口。” “这冷茶虽解热,可泼在身上湿了衣裳,恐怕容易感染风寒。” “沈世子还紧着些自己的身子,胡乱折腾,害得还是自己。” 沈怀观抬头,低矮的视线里这才看到谢琂放在他面前的那杯温茶。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猛然收紧,指甲都深深嵌入了掌心。 薛桃啊薛桃,你还真是会挑人啊! 沈怀观在心里冷冷地想着,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不甘,有怨怼,更有股骇人的狠厉。 可谢琂到底只是个活不过两年的病秧子罢了,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他是武德帝最疼爱的皇子,可要不了几年武德帝也会死,他重生而来,难道还斗不过这样一个废物吗? 沈怀观如此想着,嘴角缓缓勾出一抹冷笑,他踉跄地起身,接过那杯温茶一饮而尽,然后朗声道:“多谢殿下赐茶!” 第八十六章 她在等我 谢琂自然是听到了沈怀观那挑衅的声音,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最终还是没和他计较。 等谢琂出了房间,却只见青萝在门口,不见薛桃和青杏。 “公子,夫人去楼下买吃的了。” 见谢琂在寻薛桃的身影,青萝连忙说道。 谢琂这才下了楼,倒是没怎么费力气就找到了在酒楼的对面买胡饼的薛桃。 今日的薛桃穿了身珊瑚红的交领长裙,腰间发间的配饰皆是金簪流苏,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团金灿灿的火苗,让人一眼就抓到了。 刚接过胡饼的薛桃一回头也看到了谢琂,隔着来往行人,薛桃脸上漾出个灿烂娇艳的笑容,连带着眼眸都笑弯成了两条缝,握着胡饼的手高高扬起,示意着谢琂自己的位置。 薛桃本就生的好看,此刻笑起来更是充满了生命力。 让谢琂也跟着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然而没等谢琂走过去,薛桃先一手举着胡饼、一手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薛桃跑得急,而此处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行人过客也多,薛桃快到谢琂跟前时还差点与人撞到一起去。 这一下,把谢琂吓得不轻。 他连忙握住薛桃的手腕,将人一拉圈在了怀中。 “小心!” 谢琂个头高,薛桃被他拥在怀中也不过齐他的胸膛,他低头便看到薛桃心虚又故作无辜的脸,显然她也是知道自己冒失了。 可卖乖示弱,并不能减少谢琂的怒意。 他伸手捏住薛桃软乎乎的脸颊,微微用力就在她玉白的肌肤上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红痕:“跑什么?你现在肚子里可还怀着一个呢,怎么敢这么着急?” 薛桃被谢琂捏的吃痛,她鼓了鼓腮帮忙说道:“唔……我看到夫君太高兴了嘛,下次我,我一定会注意的……” “敷衍。”谢琂的手指非但没松,反而指腹又往里陷了陷,太过柔软的触感让谢琂根本舍不得松开。 见谢琂还不满意,薛桃连忙用没拿胡饼的另一只手握住了谢琂的手背,然后将他的手挪到脸侧蹭了蹭他的掌心。 “夫君我错啦……下次肯定不会这样了……” “夫君尝尝这个胡饼,可香了!我本来都不饿的,可闻着味儿又馋了嘿嘿……” 说着,薛桃就把那炸的酥香脆软的胡饼递到了谢琂的面前。 她刚在酒楼雅间门口的时候,是真在生那个臭不要脸的沈怀观的气。 可生着生着,薛桃却又看见一个小孩举着个特别香的胡饼从她面前走过。 于是——薛桃就来买胡饼了。 谢琂看着面前的胡饼,这才发现上面竟不知何时已经被薛桃咬掉了一小口。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薛桃朝着他跑过来的时候,好像是乘机低头咬了一口。 一想到薛桃那贪吃的模样,谢琂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酒楼里的茶点不好吃吗?这东西太油腻了。”谢琂客观地评价道,但他还是没有扫薛桃的兴,低头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是吗?可我觉得这样很香诶……”薛桃欢喜地说道,“至于酒楼里的茶点嘛,沈世子来了后,我看着他那张脸就吃不下了。” “对了夫君,我走后沈世子没有为难你吧?” 说到这儿,薛桃又紧张兮兮地围着谢琂转了一圈,见他浑身上下都好好的,她才露出个安了心的表情来。 “无事,我与沈世子本就是旧识,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谢琂说道。 薛桃:“夫君,我怎么觉得沈世子好像有些怕你啊?” “是吗?”谢琂说道,“或许是因为我父亲官级比沈世子父亲官级更高,所以他会让着我吧……” 薛桃惊呼道:“公公的官级比宣平侯还要高吗?那得是多大的官啊?夫君,你不是一介小小商人嘛,怎么有这么厉害的爹?” 谢琂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是啊,我父亲为官,我从商,并不影响。所以我说过,你不必害怕沈世子,下次要是不想见他,直接命人将他扔出去就是。” 薛桃听到谢琂这话,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连带着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她这么辛辛苦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靠山吗?不就是给自己未来的孩子找个靠得住的爹吗? “夫君,下次我真的能将他直接扔出去吗?你都不知道,你没来的时候他在屋里可嚣张了,明明说是给我们送喜帖,我才叫他进来的,可进来了又说喜帖没带……” “他堂堂一个宣平侯府的世子,怎么这么不要脸?” “夫君,反正我是不喜欢沈世子的,我心里可是只有夫君一人。” 薛桃抱住谢琂的手臂,反复给谢琂强调着自己的真心。 谢琂也知道薛桃在害怕什么,沈怀观对她的有意太明显了,而女子的名声脆弱,薛桃是在怕他多心。 “沈世子是个脑子不清醒的,我们都不必在意他。”谢琂柔声说道。 他知道他的薛桃很招人喜欢,比如刚刚她在买胡饼的时候就有不少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甚至现在也有胆大的不停窥探着他怀里的宝贝。 可这不是薛桃的问题。 有问题的是那些敢觊觎他宝贝的蠢货。 他们也不看看,自己配吗? 想到这儿,谢琂的眸色暗沉了几分,他的手指摩挲着薛桃的发尾说道:“先上马车吧,还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帮你买。” “胡饼隔壁的炸鸡签看着好香,我也想吃~”薛桃软着嗓子说道。 “好。”谢琂点头,薛桃这才跟着青杏上了马车,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也都被马车隔绝在外。 而薛桃走后,谢琂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他冰冷的视线掠过刚刚打量薛桃的人,无形的压迫感让那些行人过客都敛了神色,加快了步伐。 见这些碍眼之人都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谢琂才来到买炸鸡签的摊子跟前为薛桃买吃的。 卖炸鸡签的商贩看到冷着脸的谢琂,心中也忍不住犯嘀咕。 这么好看的郎君,怎么瞧着这么吓人呢? —— 辰州,徐宅。 夜凉如水,月光幽幽。 屋内薛桃和谢琂都已沐浴更衣,床边驱蚊的艾草药包取代了香薰,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薛桃半倚着枕头,谢琂则侧躺在床上将耳朵贴在了薛桃的小腹上,一脸认真。 薛桃抚摸着谢琂的耳朵,好笑地问道:“这才两个月,怕是听不到什么……” “是吗?”谢琂的掌心贴着薛桃柔软而平坦的肚子,忍不住轻轻捏了捏。 他的薛桃虽是丰腴的,但腰却生得十分纤细,他好似一只手就能握住。 而这就是这么小巧的地方,此时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哪怕谢琂什么都察觉不到,也依然觉得很奇妙。 “对了,今日见到夫君太过高兴,我都忘记问夫君的身子怎么样了?这次夫君在云鹤山上可有发病吗?”薛桃问道。 谢琂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支起身子柔声道:“还好,只是发病了一两次罢了,没有之前那般严重……” 往常发病时他总是觉度秒如年。 可这次或许是有薛桃日日给他写信,他夜里发病时便总想的是明日薛桃的信里会写什么?明日山下送来的花又是什么?而他回信又要送些什么好? 想着这些,谢琂突然就觉得日子有盼头了起来,就算是发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听到谢琂这般说,薛桃也松了一口气,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说道:“那就好,不过夫君这次回来后可不能偷懒了。” “我听说孩子还在肚子里时,若是父母多给孩子念书,以后生出来的孩子兴许会更聪明……夫君读过的书比我多多了,所以读书这事就交给夫君可好?” “好啊。”谢琂应道,女子怀孕本就是件辛苦事,若他能分担些也是好的。 况且一想到他现在给薛桃肚子里的孩子读书,日后便会有个缩小版的他,或者小薛桃在他面前牙牙学语,谢琂便觉得心头软的一塌糊涂。 薛桃见谢琂答应了,顿时笑得像只小狐狸般狡猾。 她将被子下的脚丫伸出来踹了踹谢琂的大腿说道:“那夫君去拿书架最上面的第二本书吧,今晚就开始读。” 谢琂听话地从书架上取下了薛桃的要的书,然后灭了外面几盏亮烛后才坐在床边给薛桃读起书来。 一开始这书中的内容还算正常,从异域山川、风土人情着笔,让谢琂还以为这是本西域游记。 直到几个精怪变的游侠出现,谢琂这才发现这是个志怪小说。 “薛桃,这书是你想听的吧?” 念到这几个精怪显出真身,大杀四方、场面残暴时,谢琂是实在忍不了了。 这里面的故事,哪里适合孩子听? 薛桃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她软着声音说道:“是我和孩子都想听的……而且小孩子从小听这些,以后胆子肯定更大的。” 谢琂被这话气笑了:“是吗?可是我瞧你现在就怕得很……” “没,没有啊。”薛桃嘴硬地说道,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害怕,“然后呢,你继续读呀......” “然后......”谢琂说着,却放下书猛然朝着薛桃假装一扑。 “嗷呜!” 薛桃尖叫一声,顿时被吓得直往被子钻,毛茸茸的脑袋整个都埋进了被子里,外面只能看到几根白皙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瑟瑟发抖。 瞧见薛桃这样,谢琂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八十七章 纵容宠溺 听到谢琂爽朗的笑声,薛桃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气鼓鼓地看着谢琂说道:“你怎么欺负人啊?” “是我欺负人吗?分明是有人耍赖,自己不敢看这等志怪故事,还忽悠我来给你读......”谢琂翻看着这书的封皮,才发现在不同的光线下书面的画作也呈现出不同的样子,光亮时是正常的山水画,光弱则是张牙舞爪的鬼怪图,倒是有趣,“听了这等故事,你晚上睡得着吗?” 薛桃在床上曲起腿,眼巴巴地瞧着谢琂说道:“今日有夫君在,肯定是睡得着的。” 好嘛,言下之意便是自己看的时候,就不一定睡得着了。 谢琂合起书,轻轻敲了敲薛桃的脑门说道:“要是害怕,就别看这种东西了。” “可是,可是写的很有意思啊。”薛桃争嘴道,“夫君难道你就不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谢琂承认这书写的是有几分意思,前面描写异域风光的文笔天马行空,用词遣句都十分讲究有趣,而后面的怪志故事波谲云诡,完全让人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算得上是本好书。 可如今时辰也不早了,他怕再读下去,薛桃今晚都不会睡了。 “明日再读,今晚你该睡觉了。”谢琂认真地说道。 “夫君......再读几页吧,求求你了好不好?” 薛桃握住谢琂的手,忍不住撒起娇来。 眼瞅着剧情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薛桃可不想就这么放过去。 而且......谁懂谢琂读书的时候那模样有多好看! 薛桃躺在床上看过去时,谢琂的侧脸线条在烛光下如此分明却又不过分凌厉。 他的额角饱满,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如削,从山根到鼻尖的弧度流畅而干净,像是被精心打磨出来的羊脂玉雕,温润而清隽,漂亮到挑不出任何错。 而偏偏,谢琂一开始以为这书是真读给孩子的。 所以他的声音特意放得格外温柔。 书中的怪志异事还没拉开序幕时,谢琂读书的声音微微上扬,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圈圈细碎的涟漪。 而读到风云突变之处时,他的声音又恰到好处地沉了下去,沉得像深秋的暮霭,声调却又特意压软,好像将那些惊险与诡谲都裹上了一层绒布,让薛桃又觉得没那么吓人了。 所以,薛桃才想听谢琂给她读这话本子。 毕竟再可怖的故事从谢琂的嘴里说出来,好像都变得温柔安全了起来,让薛桃觉得颇为享受。 可谢琂今夜显然是不想惯着薛桃,他摇了摇头,用目光示意薛桃该乖乖睡觉了。 薛桃见此,眼睛滴溜一转,跪坐在床上俯身便要去亲谢琂。 这是她惯用的手段了。 每次谢琂不听她话时,薛桃都妄图用亲亲来让谢琂心软。 然而今夜的谢琂也预判了薛桃的无赖,她还没亲到谢琂的唇,就被谢琂用手隔开了。 薛桃只亲到了谢琂的掌心。 “你现在怀着身孕呢,不能睡得太晚。”谢琂好声好气地给薛桃解释道,“而且这种故事听多了,哪怕合上了书,你心里也会惦记着后面的事,如此夜里肯定睡不安稳……听话好不好?明日我们再读。” “可是我现在不知道后面的故事的话,我更睡不着的。” 薛桃嘟囔道,见谢琂仍旧把手背抵在自己的唇上拒绝她的亲吻,薛桃顿时又想了坏招出来。 “后面的故事还长着呢,你要是想今晚听完,那得听到明早上去了……嘶。” 谢琂正说着话,亲不到他唇的薛桃竟低头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本就在说话,喉结上下滚动时不可避免的磕到了薛桃的牙齿。 于是乎,半圈小巧的牙印就烙在了谢琂的喉结上。 谢琂下意识将抵在嘴前的手放下去捂住了脖颈,而这一下顿时给了薛桃可乘之机。 下一秒,薛桃便如愿吻到了谢琂的唇。 二人都没有闭眼,谢琂将薛桃眼底的奸诈之色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不觉,谢琂的呼吸已经紊乱粗重了起来。 “夫君……”薛桃弯起眼眸,又指了指桌几上的话本子,显然还没死心。 而谢琂原本清亮的眼眸已经裹上了一层暗色,他握住薛桃的手腕一把将人拉进怀里,然后便是更深刻的吻回敬给了薛桃。 “咬人是不对的……” 谢琂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低沉而沙哑,带上了不同于读书时的攻击性与占有欲。 他的声音响在薛桃的耳边时,薛桃有种整个人都要被拆吞入腹的感觉。 好像,玩儿过了。 薛桃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可还没等她说话,谢琂的吻又落了下来,亲到薛桃根本没有机会说话。 现在的谢琂,倒是像极了耍赖的薛桃,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等薛桃得到喘息的机会时,她人都已经被亲的脑袋发晕、脸颊通红了,哪里还想得起来话本子里的故事。 “现在还要继续读书吗?” 谢琂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薛桃的耳朵轻声问道,声音勾人而暧昧。 床头的烛火也不知何时灭到只剩下一盏,屋内的光线愈发昏暗,但薛桃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谢琂黏腻的视线,正贪婪而克制地凝视着她的面容。 但这样的谢琂非但没让薛桃感到害怕,反而让薛桃生出股满足感。 她喜欢看到谢琂被她撩拨动情的样子。 “不听了……” 话本子里的故事已经不重要了。 薛桃羞涩地低下头,面上尽是一副可怜好欺的模样,但她在暗中却勾了勾唇角,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有些事可比话本子有趣多了,不是吗? 就算她如今怀孕不能同房,夫妻间该有的欢愉也不应该少,不是吗? 她真正要的,便是谢琂的身心都离不开她。 而谢琂哪里瞧不出薛桃的小心思呢? 可他非但不讨厌薛桃的撩拨和骄纵,反而觉得这样的薛桃像只小狐狸般狡猾又可爱。 若是她身后有条蓬松的大尾巴,谢琂估计这会儿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谢琂宠溺地笑了笑,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狐狸想要,他给她便是了。 如此想着,谢琂忍不住低头亲了亲薛桃的额头。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他谢琂对薛桃的喜欢与纵容。 —— 午后,日头懒洋洋地挂在院角那株老槐树的枝桠间,将碎金似的日光筛下来,铺了一地。 院里的芍药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微微卷起,粉白相间,像少女睡意朦胧的眼睫,半开半阖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老槐树下的摇椅椅背角度调整的刚刚好,薛桃半躺在摇椅上,腰后垫了一只秋香色的软枕,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托得妥妥帖帖。 青杏在一旁伺候,正在为薛桃剥枇杷。 黄澄澄的枇杷表皮还沁着细密的水珠,青杏的指甲一掐,薄薄的皮便应声裂开,露出里头琥珀色的清甜果肉。 这剥好的枇杷青杏也并没有直接给薛桃,而是用小刀切分出果核后才递到薛桃嘴边喂给了她。 薛桃晒着太阳,享受着青杏剥好的枇杷,只觉得这日子无比舒坦。 这小半个月薛桃虽没怎么出府,但有弹幕在,外面发生的事薛桃一样不落的都知道。 【许家准备给净檀办个认亲宴,正式将他认祖归宗,估计这认亲宴的帖子今日就会送到薛桃和顺王这儿了……哦不,现在已经不能叫净檀了,而是应该叫许知檀。】 【太子已经被废了,消息也快要传到辰州了。】 【沈怀观是个狠人,他前两日命人将搜集来的罗家罪证都暗中交给了安知州,罗家果然等不到太子倒台,自己就先得完蛋了!】 【啧,罗家的罪证一落实,沈怀观立马就去了罗家要退婚,当真是一刻都忍不了啊……其实现在看来罗锦书也有几分可怜,沈怀观这样的态度,简直是把她和罗家的脸面都压在地上踩。】 【自作孽不可活,罗锦书怪得了谁?】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的局面不也是沈怀观一手造成的吗?他怎么就不用承担责任呢?男的又美美隐身了是吧……】 【现在罗家被抄家,罗通判被撸了官职,真是是无力回天了……好在林夫人有个好娘家,只要林老夫人在,她和罗锦书多半不会被罗通判牵连的。】 【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罗锦书啊,沈怀观不要她的话,她这辈子可真就完了。】 【可不是嘛,林夫人为了保住罗锦书和沈怀观的婚事,已经来求顺王了。】 【求顺王有什么用啊,顺王难道会帮他们吗?】 【病急乱投医嘛,毕竟上次沈怀观与罗锦书的婚事能成,也都是顺王在施压,林夫人还以为顺王看在林老夫人和吴太后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仍是愿意照顾林家和罗家的……所以她才带着罗锦书上门来求顺王帮忙的。】 林夫人和罗锦书来了? 薛桃看到这条信息,顿时就来了精神。 而恰好这时,青萝上前对着薛桃行礼说道:“夫人,林夫人和罗小姐前来求见公子,可公子今日不在府中,您可要见她们?” 第八十八章 上门求人 辰州,徐宅。 今日的日头暖洋洋的,可空气里飘满了白绒绒的柳絮,像谁把棉花扯碎了撒在半空里,无孔不入地往人鼻子、眼睛里钻。 林夫人掀开车帘,还没来得及望一眼那扇黑漆木门,先被一团柳絮糊了满脸,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 她连忙拿帕子捂着口鼻,又咳了几声,眼眶变得红红的,不知是柳絮惹的,还是心里头那团火烧的。 林夫人先下了车,这才回头看了马车里的罗锦书一眼。 罗锦书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长裙,长发仅以一只木簪挽起,往日里张扬精致的发饰都不见了踪影,整个人瞧着瘦了不少,眼下的乌青之色用妆粉盖也盖不住,衬得整个人阴郁又颓丧。 林夫人看着罗锦书死气沉沉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事还没到绝境,今日我们好生求求顺王殿下,没准顺王殿下就能让宣平侯府悔了退婚的决定......” “毕竟你与沈怀观能定下婚事,顺王也是出了不少力的,这多半都是看在你外祖母的面子上,今日再试试,总不能叫你真被宣平侯府退回去吧!这桩婚事不成,你日后可怎么活啊!” 罗锦书看着心急如焚的母亲,屡次都想告诉她,顺王不会帮她们的。 她与沈怀观的婚事能成,完全是顺王为了给薛桃出气,故意把他们这对痴女怨男凑在一起的。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心中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对母亲的怨怼来。 就算这“徐言”是顺王又如何呢?就算顺王体弱多病又如何呢? 若一开始他们就把此事告诉她,就把她这个女儿送到顺王床上,没准现在怀着身孕、受顺王疼爱的就是她了! 还有沈怀观这个混蛋。 沈怀观分明一早就知道“徐言”是顺王,却还一步步引诱着她给薛桃下药,全然是在拿她当刀使。 他们二人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认了。 可沈怀观却为了退婚反咬他们罗家一口,这是罗锦书万万想不到的! 沈怀观啊沈怀观,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何必要如此作践她? 他沈怀观的名誉要紧,她罗锦书的清白就不是清白了吗?! 想到这儿,罗锦书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狠狠攥紧,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了深深的血痕。 而现在,林夫人还要拉着她去求谢琂,罗锦书一想到自己要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同谢琂见面,她更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马车之中算了。 她罗锦书怎么就这么倒霉,一连喜欢的两个男人都是豺狼虎豹般的性子,白白浪费了那样好的皮囊!她当真是后悔死招惹他们了! 林夫人见罗锦书在马车内磨磨唧唧不下来,急得又催了两句,声音又尖又厉:“锦书!你还愣着做什么?下来啊!” 罗锦书见林夫人急了,也只能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涌到眼眶的泪水一起咽了下去,然后才扶着丫鬟的手,慢慢下了车。 下车后,罗锦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 徐宅的门楣上只有一块门匾、和大婚之日后一直没有取下来的红灯笼,简简单单的,与寻常百姓人家并无二致。 若不是早已知晓谢琂的真实身份,罗锦书打死也不会想到这便是顺王在辰州的住处。 到了这门口,罗锦书和林夫人还不能直接进去,她们先是在门口等着下人通传,待里面给了信,她们才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前院回廊,来到了花厅继续等待。 —— 花厅内,安神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将满室笼在一片薄薄的的雾里。 林夫人与罗锦书在客位坐下,丫鬟虽为她们看了茶,但二人一口没喝。 罗锦书烦躁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林夫人的目光则不停往屏风后那道门的方向瞟。 她们足足等了有半刻钟,屏风后才传来了脚步声。 林夫人听到有人来了,连忙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 罗锦书也跟着站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掩盖住自己脸上的难堪与不自在。 可没想到,屏风后转出的却是一道纤细的身影。 林夫人一看,来者不是谢琂,而是薛桃。 薛桃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交领长裙,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领口镶着一圈素白的牙边,袖口绣着几朵银线兰草,银线细穿过的衣面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 这身那紫色极淡,淡得像晨雾里初绽的丁香花,不浓烈,不张扬,但反而把薛桃漂亮娇媚的五官衬出了矜贵之感。 她的腰间系着月白色的宫绦,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将腰线衬得柔软而饱满。 腕上则配着一只碧玺手串,珠子颜色层次分明,从浅粉到深红渐变,颗颗圆润通透,愈发将她的皓腕衬得白腻如脂,像是上了釉的细瓷。 而林夫人观薛桃的面容时才发现,薛桃眉眼间的妩媚被孕期的丰润冲淡了几分,多了些温温软软的雍容华贵。 这样的变化让薛桃愈发像世家贵族里娇养出来的小姐,而非那个红怡楼只能穿薄纱次衣的低贱清倌儿。 一直低着头的罗锦书也察觉出了来人不对,她猛然抬头,看到是薛桃的那一刻她更是恨不得转身就走。 薛桃没在意罗锦书和林夫人的错愕和不自在,她扶着青杏的手在主位坐下,动作不急不缓,淡紫色的裙摆在她的脚边铺开,如一朵淡紫色的云,将满室的光都吸了过去。 “林夫人,罗小姐,你们今日来的不凑巧,我家公子去安知州府上了,所以只有我接待你们了。”薛桃微笑着说,目光却好奇地瞧着着林夫人和罗锦书如今的模样,“二位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看着林夫人和罗锦书灰头土脸的样子,薛桃寻思沈怀观下手的确是又黑又狠啊,这罗家最近的日子应当是不好过。 林夫人听到薛桃的话,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她迟疑着问道:“敢问徐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好说,毕竟崔公子今日也在安府,他们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商议吧......我们家公子今日不回来了,也是有可能的。”薛桃说道,眼瞅着林夫人的神情愈来愈失望,她又话锋一转,语调微微上挑,“不过林夫人若是有事相求,没准告诉我也可以,等我们家公子回来后,我再告诉他也不迟。” “薛夫人,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林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发涩,却还是强撑着把话说下去,“想必你也听说了,宣平侯府要同我们家锦书退婚的事。今日我带锦书上门,就是想求一求徐公子——看在他祖母与我母亲交好的份上,能不能替锦书在沈世子面前说几句情。” “我们家锦书的清白已经给了沈世子。沈世子,怎么能不认呢?” “况且,当初这桩婚事定下来的时候,徐公子和安知州都在场,都是见证人。如今沈世子说退就要退,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薛夫人,求你替我们转告一声,请徐公子看在我母亲那点薄面上,帮帮我们家锦书吧。我们罗家虽是出了事,可这些事都与锦书无关啊,要是退了婚,锦书除了剃了头发去做姑子,还能有什么活路呢?” 薛桃听罢却悠悠问道:“罗小姐一定要嫁给沈世子吗?” “可这沈世子摆明了是厌恶你们罗家、厌恶罗小姐得很呐......而且,罗通判出了这样的事,好像也有沈世子的手笔,这样的人,罗小姐还非要嫁过去吗?” 薛桃这话说的可是直白,直白到近乎刻薄。 罗锦书猛地抬起头,朝薛桃看了过去,她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怨毒之色藏都藏不住。 林夫人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她当然也知道沈怀观的狠辣,知道罗家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多半是沈怀观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罗家已经倒了,锦书的名声已经毁了,若是再被退婚,罗锦书这辈子就完了。 她不是没想过薛桃说的那些话——沈怀观不是良人,锦书嫁过去未必有好日子过。 可她赌的是宣平侯府的脸面。 只要锦书能嫁进沈家,哪怕沈怀观再不待见她,宣平侯府为了自己的名声,也得替她兜着。 且日后就算上头再查出罗家更多的丑事,宣平侯府为了不让外人戳脊梁骨,也得保锦书周全。 所以她现在才要想要借着顺王的势,再次给宣平侯府施压,让宣平侯府继续认下这桩婚事。 林夫人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远嫁他乡,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她操心不上,也够不着。 如今身边就剩这个小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虽说养得娇纵了些、任性了些,可到底是她的骨肉。 这是她能为女儿想到的唯一出路,嫁给沈怀观也总比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的好啊! 林夫人这般想着,可薛桃的问话实在太过尖锐,她与罗锦书一时间都没接话,皆在自己消化着心中的不甘与恼怒。 于是薛桃瞧着罗锦书又说道:“其实罗小姐要是真的这么想嫁给沈世子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八十九章 自求多福 罗锦书见薛桃笑眯眯地看着她,下意识便觉得她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可薛桃这副尽在掌握的表情,又让她好奇薛桃能有什么主意。 没等罗锦书的说话,林夫人先迫不及待地问道:“薛夫人的意思是......” 薛桃将后背往太师椅上一靠,左手一摊,青杏便默契地将茶盏递了过去。 薛桃不紧不慢地用茶杯盖撇去浮沫,愣是等到罗锦书和林夫人快急眼了才慢悠悠地说道:“罗小姐喜欢沈世子这么久,可有听过一句关于沈世子的批命吗?” “什么批命?”罗锦书诧异道。 薛桃喝了口热茶说道:“我听闻沈世子年少时就被一道士批命,说他是什么‘子嗣福薄,绝后之相’......” “这话听来是吓人,但转念一想,不论什么法子,只要罗小姐的肚子争气怀上了孩子,那宣平侯府恐怕恨不得八抬大轿将罗小姐你抬回去,又哪里会退婚呢?” “如今这才一个月,还不容易查出喜脉,罗小姐可以耐着性子再等一等。” “没准,这个孩子就是转机呢?” 薛桃看似只是提点了一两句,但林夫人一下就听懂了薛桃的言外之意。 这沈怀观是个子嗣艰难的,要是罗锦书此时怀上了身孕,那宣平侯府就算再不喜欢罗锦书,也不会不管的。 而至于罗锦书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沈怀观的,倒是没那么重要。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沈怀观肯定都不会放过的,毕竟这是他此生为数不多能有后代的机会啊。 这的确是个办法,可是...... 林夫人回头看了罗锦书一眼,果然瞧见自己女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薛桃与谢琂大婚那日的闹剧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夫人也是知道的。 那女儿红里的合欢散,本是罗锦书为薛桃准备的,可却被薛桃发现反喂给了自己,这才让她和沈怀观在药效的作用下情迷意乱,做出这样的丑事来。 而那合欢散里,偏又多加了一味有碍生育的虎狼之药。 两个人中了药,怕是都得调养许久,才能恢复过来。 如今林夫人知道了沈怀观“子嗣福薄,绝后之相”的批命,这才明白宣平侯府为何那般恨她的女儿。 罗锦书调制的合欢散,落在旁人身上不过是害人,落在沈怀观身上,却是断人子孙。 沈怀观本就子嗣艰难,再经这一遭,简直是雪上加霜。 宣平侯府如何不厌恶罗锦书? 林夫人此时真是后悔死了,早知道罗锦书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她那日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罗锦书去参加顺王的婚礼的! 林夫人看着罗锦书狠狠叹了一口气,心中的烦躁与无力更甚。 而罗锦书则满脸屈辱地别过脸,她也知道,是她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那药是她下的,那害人的心思是她起的,那杯酒是她眼睁睁看着喝下去的——只不过喝的人从薛桃变成了她自己! 一切说到底,都是她咎由自取。 况且她与沈怀观定下婚事时,她并没有那么不情愿。 毕竟沈怀观也算是她从前喜欢过的人,又家世显赫,她若是能成为宣平侯世子妃,倒是也不错。 只是罗锦书没想到,沈怀观为了退婚能如此下作! 见罗锦书又不吭声,林夫人的笑容愈发勉强。 她牵了牵嘴角,却怎么也拉不出一个完整的弧度,声音也低得宛如蚊虫嗡吟,像是知道这事不光彩,所以不敢大声说:“这法子……怕是用不得。那日合欢散的药性太烈,大夫说,中了那药又行了房事的人,怕是……不易有孕。” “还有这事?”薛桃故作遗憾地叹道,“那芽儿还真是个黑心的,竟挑这么狠毒的药下,到头来反而是害惨了罗小姐,啧啧,真是想不到啊......” 罗锦书见薛桃拐着弯地骂自己,脸顿时黑得跟锅底一样。 回想这些日子她与薛桃的屡次交锋,她竟是一次都没赢过! 而现在知晓谢琂是顺王后,罗锦书便不敢再动薛桃了,甚至她还得求着薛桃在谢琂面前为自己、为罗家和林家说上几句好话。 这种落差,当真是让罗锦书难受极了。 林夫人察觉到罗锦书气得发抖,连忙偷偷掐了罗锦书的后腰一把,让她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然后她对薛桃赔着笑说道:“是啊,所以这方法怕是行不通的......” “那罗小姐不如退一步,给沈世子做妾吧。”薛桃单手托着下巴,又为罗锦书想出来了另一个办法,“眼下罗通判出了这样的事,罗小姐若是还强求正妻之位,恐怕只会激得宣平侯府愈发抗拒这门婚事......所以罗小姐不如先委屈委屈,过了宣平侯府的门再说?” “只是啊,我听闻沈世子在京城有一位心悦已久的女子,他先前对我多番照顾,也不过是因为我生得和那女子有几分相似罢了......” “沈世子心中藏着人,罗小姐就算是嫁给沈世子为妾,恐怕也不见得熬得出头啊。” “反而是沈世子什么都不受影响,回京了没准还能再抱得美人归呢!” “哎,罗小姐,虽然我与你先前有过几次冲突,但同为女子,此事我当真是看不过去......” “我与我家公子的大婚,本就没有邀请罗小姐你参加,是沈世子亲自带着你来的。” “出事后你失了清白,想要与他定下婚事,合情合理。” “他堂堂七尺男儿,不愿负责也就罢了,若真不想娶,坚持不娶便是。” “可他却假装妥协,暗中又将你们罗家掀翻了天,抓着罗家的错处再名正言顺地退婚,好保全他自己的名声......沈世子此番行为当真是不厚道。” “而对罗小姐你而言,也真是不公平。” “你只是想与沈世子成个婚,怎么反而搞得自己快家破人亡了呢?” “罗小姐啊,依我看你还不如好生闹一场后剃了头发做姑子去,这样好歹能硬气些,你说是不是?免得这辈子都待在宣平侯府里脱不了身......” 薛桃这话可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劝告啊,毕竟按照原剧情,跳火坑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薛桃这话一出,彻底点燃了压抑怒火许久的罗锦书。 她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扭曲了起来,上下牙齿挤得嘎吱作响:“是啊,沈怀观凭什么能独善其身呢?” 如今的局面,她罗锦书是咎由自取。 可这又不是她一个人的错,为什么凄惨的只有她呢? 如果不是沈怀观暗中告诉她有合欢散这种东西,她怎么会想到下药? 如果不是沈怀观带着她来参加顺王的大婚,她怎么会与他中药欢好? 如果不是沈怀观搜集了她父亲的罪证,罗家怎么会倒得这么快? 这一切,都是沈怀观的错! “是啊,这不都是沈世子的错吗?” 薛桃见罗锦书的眼中满是燃烧的恨意,立马火上浇油,又补了一句,完全将罗锦书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而接着,罗锦书像是想到什么般,嘴角扯出了个阴狠的笑容,那笑容又凉又涩,让人瞧着还有几分不寒而栗。 “娘,我不要嫁给沈怀观了。”罗锦书冷笑着说道。 “胡说什么呢?”林夫人听到这吓了一跳,脸唰得就白了,“不嫁给沈怀观,整个辰州难道还有别人敢娶你吗?” “可沈怀观害得爹爹没了官职,害得我们罗家倒台,害得我落得这样的地步,我还要嫁给他自取其辱吗?”罗锦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恶狠狠地说道,“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说罢,罗锦书深深看了薛桃一眼后,转身便大步流星地从花厅里走了出去。 那副发狠的模样,倒是让林夫人都没敢伸手拦她。 直到罗锦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大门口,林夫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无奈地拍着大腿叱道:“这孩子,疯了,真是疯了!” 而薛桃却扬了扬嘴角,看来她又能给沈怀观添些堵了。 罗锦书不告而别,林夫人只觉得十分丢面, 但面对薛桃,她还得低三下气的为女儿的失礼而道歉,那模样再不见从前的高傲自负。 薛桃倒是没有将罗锦书的态度放在心上,她反而好声好气地还劝了林夫人几句,让她莫要把罗锦书逼得太紧。 送走林夫人和罗锦书后,日头已经西沉,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像一匹被水洇开的锦缎,边缘渐渐融进沉沉的黛青里。 而谢琂恰好这个时候踩着夕阳匆匆回来。 许是知道今日在外待的太久,谢琂还特意为薛桃买了城东的荔枝煎。 薛桃在府门口看到谢琂提着荔枝煎下马车时,也满是惊喜。 “夫君!” 她高兴地唤道,还没等谢琂下马车站稳,她就一把扑进了谢琂的怀里。 谢琂被她撞得往后微微一仰,连忙稳住身子,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举起荔枝煎,生怕被她碰掉了。 “慢些。”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也不怕颠着。” 薛桃哪里管得了这些,她将脸埋在他的肩窝狠狠蹭了蹭:“夫君今日回来的有些晚,该不会是在安知州那儿已经吃过饭了吧?” “答应你回来吃饭的,我怎敢食言?只是京中生了事,我们几人聊得久些罢了.....这不,我特意买了荔枝煎赔罪,还请夫人不要怪罪。”谢琂的手指勾着樱桃煎在薛桃面前晃了晃,露出了个温柔而讨好的笑容。 第九十章 阴他一手 “京城出什么事了?” 薛桃一只手接过樱桃煎,一只手挽住谢琂的胳膊问道,两个人一同朝府内走去。 “是太子被废了。”谢琂说道,“京城因此事颇为动荡。” “太子啊……”薛桃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困惑的神色,太子这样的人物,对她而言还是太遥远了,“那太子被废会影响到夫君的家人吗?我记得夫君说过,你的父亲在京中为官来着……” 谢琂牵住薛桃放在他臂弯的手上,说道:“没什么大影响,只不过父亲书信于我,希望我们能早些回京……等你的身子稳当了,我们就启程吧。” “好啊。”薛桃说道,“我还从没去过京城呢,也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 谢琂:“等我们回去了,我带你慢慢逛就是......对了,我回家时好像看到了林家的马车,怎么了,林家来人寻你了吗?” “是林夫人来寻你呢,她想让你为罗锦书的婚事说说情,若是沈世子执意退婚,这罗锦书恐怕是再也嫁不出去了。”薛桃说道,“不过夫君的面子还真是大,这林夫人不求安知州竟来求你,难不成夫君说什么沈世子就会做什么吗?” “我可没有那样的本事。”谢琂说着停下了脚步,视线落在了薛桃的脸上,“不过,你想我帮罗锦书吗?” 薛桃摇了摇头:“他们罗家的事、宣平侯府的事与我们有何关系?我才不想夫君为他们费心呢……今日我命厨房做了暖锅,我们快去吃饭吧,这会儿我还真有些饿了!” “好。”谢琂弯起眼眸,笑容清浅而温柔,他很喜欢薛桃说的“我们”二字。 —— 一个月后,辰州城东,醉仙楼。 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烛火将满室照得通明透亮。 窗扉半敞,楼下戏台上的曲乐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丝竹管弦,婉转悠扬,将整座酒楼笼在一片温柔的热闹里。 薛桃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一盏玫瑰露,淡粉色的汁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裙带系在胸下,柔软的面料顺着身子垂落,将微微隆起的小腹遮得若隐若现,却不勒半分。 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的薄纱披帛,长长地垂在身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动。 她的乌发梳成随云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如今的薛桃已有快三个月的身孕,身子还不算太笨重,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慵懒,做什么都慢悠悠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许知雪坐在她对面,穿了一件淡蓝色交领长裙,袖口绣着几枝素兰,清清爽爽的,衬得她整个人温婉而沉静。 她正替薛桃布菜,夹了一筷白切鸡放在薛桃的碟子里,絮絮叨叨地叮嘱:“多吃些,你如今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可不能挑嘴。” “吃着呢吃着呢,许姐姐不觉得我已经胖了许多了吗?别人都是孕反没胃口,我这些时日胃口可是好得很,吃什么都香……”薛桃忙说道,“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这鼓鼓囊囊的肚子,到底是怀的孕,还是纯吃胖的……” 许姐姐听到薛桃这委屈巴巴的语气,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你呀,能吃能喝是好事,说明你怀的孩子心疼你,不折腾你呢……对了,你与徐公子什么时候回京城啊?是不是就这几日了?” 薛桃点了点头:“估计过几日就会启程,毕竟家中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去京城也好,京城可是比辰州繁华多了。”许知雪说道,“不过有一件事不知你听说没,那出了家的罗家二小姐罗锦书也要去京城了……” “是吗?”薛桃惊讶地说道,“罗锦书也要去京城了?” “是啊,她好像是要去京城做姑子了……”许知雪感叹道,“这罗锦书看来是真和沈世子过不去了!” 【哈哈哈,罗锦书现在是全国巡回当姑子吗哈哈哈哈哈哈,沈怀观是不是这辈子也甩不掉她了!】 【薛桃和顺王把这两人凑在一起真是个天才的想法,完全是孽缘纠缠啊,如今这沈怀观的名声在辰州都臭完了,不然沈怀观也不会提前回京……】 【没事,有罗锦书跟着的话,沈怀观去了京城这名声还得接着臭呢。】 弹幕上一片幸灾乐祸,而薛桃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感慨罗锦书果然是个狠人,做事比她想的还绝。 一个月前,林夫人带着罗锦书来求谢琂虽然没成功,但薛桃说的话,罗锦书却听了进去。 罗锦书为了报复沈怀观,故意吃了能伪装出假孕的秘药,但她却不是为了嫁给沈怀观,而是为了阴沈怀观一手。 沈怀观退婚那日,罗锦书故意说出自己有孕的事,请求沈怀观不要退婚。 可因为自身命格和合欢散的缘故,沈怀观说什么都是不信罗锦书能怀孕的,只当她是为了嫁给自己不择手段。 于是,沈怀观直接把罗锦书和陪着她来的林家人都从沈府赶了出去。 而罗锦书被赶出沈府后,非但没走,反而直接在沈府门口跪了下来,继续苦苦哀求。 沈家在辰州也是显赫之族,祖宅沈府也修建在了辰州最繁华的地段。 罗锦书光天化日下这一跪,可是跪出了好大一场热闹。 她不仅声泪俱下地在沈府门口控诉沈怀观的薄情寡义,还将自己怀孕却被抛弃的事广而宣之,完全已不要自己的脸面和声誉。 而且,罗锦书还在沈府门前放出话来,说只要沈怀观愿意纳她为妾就行,她已不在乎正妻之位,只求沈怀观能认下她肚子里的孩子。 看热闹的百姓见罗锦书这般凄惨,自然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是受害者。 哪怕有人认出来了罗锦书是那个贪官罗通判的女儿,可这也耐不住罗锦书这出戏做的太精彩,让越来越多的人都来凑热闹。 而罗锦书要的就是越多人来看,越多人关注此事。 罗锦书在沈府门口这般闹事,沈怀观自然也是不能容忍的,于是他又派出了家丁想要将罗锦书给架回去。 可罗锦书也是有林夫人和林家护着的,两方人便在沈府门口起了冲突。 就在冲突之时,罗锦书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流产”了。 据弹幕所说,当时罗锦书下半身全是血,赤红的鲜血淌在沈府门口的台阶上,可是吓人。 罗锦书“流产”是沈怀观从没想过的,而大夫来了后还真就诊出了罗锦书有孕的事实。 这下,连沈怀观都犹豫了片刻——莫不是这罗锦书真的怀孕了?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前世除了薛桃为他生过两个孩子,蒋清瑶为他怀孕又流产了一次外,再没有旁的女人为他有孕过。 罗锦书与他还中了合欢药,罗锦书怎么可能有孩子呢?! 沈怀观知道罗锦书不可能怀孕,就算怀孕也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但其他人可不知道沈怀观的批命和那加了药的合欢散会使人不孕。 所以就算沈怀观再怎么否认罗锦书的孩子不可能是他的时,旁人都只觉得沈怀观当真是冷酷无情,就算沈怀观再怎么不喜欢罗锦书,可罗锦书毕竟是被他逼到流产的,而且罗锦书都愿意为妾了,何苦做到这个地步? 这一盆脏水泼的沈怀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眼见着事情越闹越大,沈怀观也当真动了纳罗锦书为妾的心思来息事宁人。 毕竟这罗锦书已出现了疯癫之状,沈怀观便觉得不如将罗锦书先带回自己府上,到时候一个妾室的性命,也好拿捏不是? 可谁曾想,罗锦书醒来了后听到沈怀观要纳她为妾,她反而脖子一梗,做出一副心灰意冷、看破红尘的样子,真就剃了发做姑子去了,还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绝尘”。 罗锦书如此决绝,反而让旁人愈发相信她是被沈怀观伤透了心。 不仅如此,罗锦书当了姑子后还演了一出为父亲赎罪的戏,将罗家仅剩的家财散尽,救济穷苦百姓,又博得了一番同情。 于是乎,罗锦书因着这段狗血情缘和替父赎罪的事声名大噪。 不只是辰州,甚至周围州府的百姓都知道了她的故事,还有人特意赶来道观瞧她。 而沈怀观呢,他的名字也自此同罗锦书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只不过他是被骂的那个。 罗锦书这一番操作,可是又阴又狠。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流产”了,她说是沈怀观的,那便是沈怀观的,毕竟沈怀观又不能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自己生不了。 脏完沈怀观后罗锦书不仅自己剃发做了姑子,还把已经认不出人了的林老夫人也拉去了道观。 罗锦书在道观一面照顾自己的外祖母,一面哄着林老夫人在道观清修玩乐,与林老夫人同吃同住。 沈怀观就算再生气、再想动罗锦书,也得掂量掂量林老夫人的分量。 与此同时,不满沈怀观的谢琂也从中横插了一脚,明里暗里地保着罗锦书,摆明就是要留着罗锦书给沈怀观使绊子。 第九十一章 准备回京 罗锦书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有人撑腰后,她愈发肆无忌惮,甚至在孩子“流产”半个月后又跑到沈府门前,说是梦见她那未出世的孩子在地底下过得不好,她要在这孩子丧命之地设法坛祭拜、送他往生。 沈怀观和沈家当真是被膈应的不行,可偏骂不得、打不得,只能关起门来不理不睬。 罗锦书这一出手,也是让薛桃清净了一个月有余。 这一个月里,薛桃整日养养胎,听听八卦,偶尔与谢琂外出踏青、游山玩水,再也没有碰到过沈怀观一次,真是好不自在。 而前些日子,沈怀观也实在受不了辰州的流言蜚语和罗锦书的故意膈应,比原剧情里的时间更早回了京城。 但薛桃没想到的是,这罗锦书竟也要跟着去京城。 “别的出家人都是要斩断尘缘凡事,这罗锦书反其道而行之,也是个奇葩。”许知雪说道,“不过在辰州,沈世子不动罗锦书是因为林老夫人在,可罗锦书去了京城就到了沈世子的地盘,她就不怕沈世子报复吗?” “恐怕这就是罗锦书特意晚了这么些时日才出发的原因吧,如此沈世子定不会料到罗锦书也来京城了......”薛桃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道,“对了,许姐姐,你与崔大哥什么时候来京城呢?” 自从许家认回了净檀后,薛桃与许知雪、崔向东等人的关系也都亲近了不少,所以连带着称呼也变了。 那日将许知霏与许父押送官府之后,没多久许知霏被判了边疆苦役。 她自幼在许家锦衣玉食地长大,哪里受得住那样的苦楚? 押解途中,她寻机逃跑,却不慎失足坠落山崖,待官差寻到时,早已没了气息,而且死相还颇为难看。 消息传回辰州时,薛桃和许知在雪在一起。 饶是许知雪知道了许知霏做的那些恶事,也恨许知霏和刘氏鸠占鹊巢这么久,可真听到许知霏就这般死了,许知雪还是沉默了许久。 薛桃心里清楚这样的死法不过是许知霏前世害人的恶果报应罢了,但她肯定不能这么对许知雪说,所以薛桃只是默默地拍了拍许知雪的手以示安抚,然后将此事淡淡地掠了过去。 而许父则被判了三十大杖,命虽保住了,一条腿却瘸了,日后行走恐怕都要拄着拐杖。 许老爷子和许老夫人念着最后一点骨肉情分,没有将他赶出家门,但也明白许父心中对二老的芥蒂与怨恨早已根深蒂固。 于是二老商议之后,将许父送到别地的庄子上,请了人伺候起居,每个月的银钱用度也一应供给,不多不少,足够他衣食无忧。 可如此一来,实际上便是与许父分了家,往后他的事,许家再也不过问了。 许家没了许父和许知霏,府中一下子空落了许多。 但好在没多久,他们就将净檀认了回来。 老爷子亲自挑了吉日,在祠堂里焚香告祖,将净檀正式写入许家族谱,取名“许知檀”。 “知”是许家这一辈的排行,“檀”则是净檀——不,准确说是许知檀自己保留下来的。 许知檀虽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吃了许多苦,可骨子里那份聪慧与善良却从未被磨灭。 他记性好,读书过目不忘,原先被那秀才和元善寺主持收留后,便读过不少典籍书文,后来又得许老爷子亲自指点,学业进步飞快。 可他从不因自己的聪慧而自傲,反而比旁人更加勤奋,也更加懂得感恩和珍惜,很快就融入了许家。 许知檀的出现慢慢治愈了许父和许知霏带来的打击,而无论是许老爷子、许老夫人,还是许知雪,也都格外疼惜许知檀,只恨不得一口气把这些年缺他的、少他的都补给他。 而许家的事渐渐平息后,许知雪同崔向东回京成婚的日程也提了上来。 只是经历了这么多事,许知雪还是不放心离开辰州,所以才一拖再拖。 “再过些时日吧。”许知雪说道,“下个月是知檀的生辰,这么多年来他连自己何年何月何日出生的都不知道,我怎么说都要陪着他过完这第一个生辰再走吧......而且向东也同意了,所以我们倒是不急。” 薛桃点头道:“也是,那许姐姐到时候别忘了送礼之时将我那份儿也给知檀弟弟啊,我可是都提前备好了呢......” “没问题。”许知雪笑着说道。 两个人在酒楼吃完饭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楼下的戏台已经散了场,只有零星几个宾客还在楼下低声说笑。 薛桃扶着青杏的手下了楼梯,许知雪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酒楼门口。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春末夏初特有的温热。 薛桃微微眯了眯眼,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了门前停着的那两辆马车上。 只见左侧是一辆青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乌黑的骏马,鬃毛油亮,姿态从容。 薛桃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家的马车。 而车旁站着的则是谢琂。 他今日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直裰,外面的罩衫绣着浅金色竹叶花枝暗纹,发以银白缠枝冠束起,腰则以镶嵌着珍珠的银白玉带勾勒。 夜风吹在他身上,衣衫贴身,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身形。 薛桃还是头一次见谢琂穿杏色的衣裳。 这身打扮映着酒楼朦胧的烛光,好似为他整个都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让谢琂宛如浸了月光的春涧白茶,淡而不寡,清而不冷,透出一股超然出尘的仙气。 仿佛他不该是这尘世中人,倒像是误入人间的天上仙。 只是薛桃没发觉,这“天上仙”身上的浅杏色衣裳和她身上的鹅黄锦裙格外搭,就像是有人特意这么穿的一样。 而另一辆马车则是素色的帷帐,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不算高大,胜在精神。 车旁站着的是许知檀。 他穿着一件浅碧色的直裰,颜色淡得像初春新抽的柳芽,清爽而干净。 许知檀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虽还没到可以束发的程度,却也足够系上一条月白色的抹额,免得额前的碎发挡住眼睛。 抹额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简简单单的,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秀。 他看见薛桃和许知雪出来,眼睛顿时一亮,连忙迎上前两步,嘴角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姐姐!”许知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又转向薛桃,微微颔首,“薛夫人。” 许知雪看到许知檀也在这儿,颇为惊喜。 她连忙快步走了过去,站在许知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许知雪高兴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姐姐,我替祖父去安知州府上送东西,正好遇到徐公子也在。”许知檀笑着说道,“徐公子说要来接薛夫人,那我肯定也是要来接姐姐的!” 许知雪回头这才发现谢琂也在,她连忙朝着谢琂行礼。 谢琂隔空抬了抬手,算是免了她的礼。 然后谢琂又朝着薛桃歪了歪头,伸出手,掌心向上。 薛桃立马就懂了他的意思,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然后快步走到谢琂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下一秒,二人十指紧扣,薛桃的小手稳稳地被谢琂托住,他低声说道:“夫人今日好兴致,竟都这个时辰了才从酒楼出来,若不是我来接你,你还记得回家吗?” 谢琂的语气里,显然带了些不满和醋意。 薛桃被他这话说得心虚,连忙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去,声音软得像化开的麦芽糖:“过几日我们不就要去京城了嘛,那可是有好些时日瞧不见许姐姐,所以今日才聊得久了些……对了夫君,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半个时辰前就来了。” 薛桃瞪大了眼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啊?那怎么没让人上来说一声?” “让北辰上去瞧了一眼,见你和许知雪聊得开心,便没让他打搅你们......” 薛桃听到这话,当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谢琂脸颊上亲了一口:“夫君怎么这么好啊......都是我的不是,下次我定不会玩儿这么晚了。” 谢琂被她亲得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刮了刮薛桃的鼻尖,眼底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谢琂说完这话,薛桃这才与许知雪、许知檀道别,两家人各上了各自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的,不紧不慢。 薛桃靠在谢琂怀里,一面把玩着谢琂腰带上的白玉扣,一面打探起了谢琂回京的安排:“夫君,我们去京城后住在哪儿啊?要和你父亲他们住在一起吗?” “不必的,我在京城有自己的宅子。”谢琂说道,“先前刚知道你怀孕的时候,我就已经命人将宅子重新修缮,等我们回去应该也都修好了......怎么了,去京城让你很紧张吗?” “丑媳妇要见公婆了,我当然紧张了。”薛桃叹道,“就怕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谢琂听到薛桃唉声叹气地说这话,顿觉好笑:“哪里来的丑媳妇......你要是丑媳妇,那天底下可是再没有什么好看的人了。放心吧,我爹他们定会喜欢你的,就算不喜欢也不必在意,有我在呢。” 说罢,他搂着薛桃肩头的手又紧了些,既像安抚,又像保护。 薛桃垂下眼眸,她倒是没那么怕武德帝的,毕竟她现在怀着孩子,武德帝不可能不喜欢她。 麻烦的,是那位宜贵嫔。 她如今人还没到京城,便已经从弹幕里知道这宜贵嫔往谢琂府上已经安插了她的人了。 第九十二章 避暑山庄 京城。 七月间的京城,暑气蒸腾,连空气都像被晒化了似的黏在身上。 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将整座皇城晒得白晃晃的。 可京城郊外的西山脚下,却因着山势环抱、林木葱郁,硬是将那股子暑气挡在了山外。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清气和溪水的凉意,拂在脸上,竟有几分初秋般的爽利。 李泽全站在听澜山庄的门口,手搭在额前,正眯着眼、抻着脖子望着蜿蜒的山道,活像一只等归巢的鹤。 “怎么还没回来?” 李泽全嘟囔了一声,忍不住在山庄门口来回踱步,连带着小太监递过来的茶也没心思喝一口,满心想的都是自家主子怎么还没回来。 这李泽全不是旁人,正是谢琂身边的大太监。 只见这李泽全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身灰蓝色袍子,腰间系着素色绦带,模样瞧着有些尖嘴猴腮的,可那双眼睛却是精亮。 李泽全从前是服侍谢琂的母亲婉妃的,婉妃死后,李泽全就跟在了谢琂身边。 谢琂外出游历的时候,京城里的事多半是他在打理,顺王府上上下下上百口人,被他管得服服帖帖,一丝不乱。 三个月前,他接到谢琂从辰州寄来的信,信上说——要重修顺王府。 不是小修小补,是大修特修。 要扩建花园,要重挖池塘,要添几处亭台楼阁,还要在主院里搭个大秋千,可是要费不少功夫。 李泽全一开始还纳闷,自家主子怎么突然要修缮王府了? 毕竟依着顺王的性子,顺王府中一切皆是从简,哪怕武德帝给顺王的府邸是所有皇子中最大的一个,可顺王府也鲜少有这般大兴土木的时候。 但李泽全纳闷归纳闷,顺王吩咐了下来,他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尽心尽力地替谢琂办好此事。 但顺王府修缮得差不多了,半个月前,他却又接到一封信,说是顺王回京后先住在听澜山庄,等暑热退了些再回顺王府住。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李泽全才晓得,自家主子身边有女人了! 而且那女子,已经怀孕快四个月了! 顺王突然改换主意,就是怕这京城的暑热让那怀着身孕的女子受不住,所以先将人安置在此处。 这听澜山庄坐落在西山脚下,依山势而建,引活泉入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草一木皆是能工巧匠精心布置的。 夏日里,外头暑气蒸腾,庄内却凉风习习,满池荷花开得正好,香气沁人,可是适合避暑。 这山庄往日里也就武德帝会来小住,如今却是直接赐给了他们家主子,显然武德帝和自家主子一样,也对这女子肚子里的孩子看重得很! 李泽全得知这消息,心里头那份高兴简直压不住。 他太清楚顺王的身子骨了——自从当年替武德帝以身换命之后,太医便断言他活不过几年,连命都朝不保夕,哪里还敢奢求子嗣? 武德帝这些年不是没想过给顺王身边添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每每提起,都被顺王以病弱无力为由挡了回去。 旁人都道顺王淡泊,可李泽全是看着顺王长大的,他知道是顺王是被这副病躯拖累,已无心再成家成婚。 如今,主子身边终于有了人,还有了孩子,这如何不是件天大的喜事?! 他虽未见过那女子,可从主子信中那些反复叮嘱的细枝末节里,已能窥见几分——主子待她,不是寻常的怜惜,是上了心的。 顺王这般对这女子这般疼爱,想来二人也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 如此,李泽全怎么能不高兴? 就在李泽全焦急等待的时候,山道尽头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飞奔而至,马上的护卫翻身跳下,朝他抱拳道:“李公公,王爷的马车已到山脚,不消片刻便到。” 李泽全闻言,精神猛地一振。 他伸手理了理衣襟,又正了正腰间的绦带,挺直腰背,转身面向身后候着的丫鬟太监们。 这些丫鬟太监足足站了两排,个个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李泽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双精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严厉。 “一会儿王爷就要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心里都清楚。王爷的身份,一个字都不许透给那位薛姑娘。谁要是说漏了嘴,惊着了王爷带回来的人,下场可不是你们承受得了的!” “是。”一众下人齐声应道,皆是严阵以待的姿态。 没多久,山道尽头,两辆马车辘辘驶来。 打头的是一匹玄色骏马,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正是北辰。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沿途的山林,直到望见山庄门口熟悉的面孔,脸上才微微露出几分笑意,夹紧马腹领着身后的马车加快了步伐。 等到马车稳稳停在山庄门前,北辰翻身下马,左手摁着腰间的挎刀,右手则撩开了马车门帘。 车帘掀开,最先探出身子的是谢琂。 他今日穿了一件雪蓝色的交领锦袍,衣袍上以青丝银线绣着山川日月纹,恍如将粼粼波光披在了身上,外面还罩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纱圆领袍,领口处绣着青鸟纹,栩栩如生。 腰间一条银白绦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谢琂的窄腰宽肩,衬得他清瘦而不失挺拔。 谢琂整个人在马车下站定时,如雪山青鸟,清隽出尘,带着一种不染尘世喧嚣的淡然。 山风拂过,恰好吹动谢琂的薄纱外袍轻轻翻飞,衣袂飘飘,仿佛他随时要乘风归去。 许是舟车劳顿,谢琂清隽周正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倦意。 可那双桃花眼依旧温润清亮,像浸了月光的深潭,沉沉的,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感觉。 李泽全一见他,眼眶便红了。 他连忙迎上前,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微微发颤:“公……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谢琂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低声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山庄可都收拾妥当了?” 李泽全连连点头,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回公子的话,都按公子吩咐办好了,下人们也都叮嘱过了,不会出差错。” 谢琂“嗯”了一声,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马车上。 他的嘴角弯了弯,转身伸出手,掌心朝上说道:“桃儿,我们到了。” 李泽全听到这话,心也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过去,只见车帘后先伸出一只如凝霜般雪白的手,圆润漂亮的指甲被修剪得恰到好处,透着健康的粉色。 这只手和谢琂的手比起来小了很多,带着些许的肉感。 落在谢琂的手中时,谢琂轻而易举地就将其包圆,然后稳稳托着马车内的女子慢慢探出了身子来。 薛桃今日穿了身绣着金线锦鲤的橘红色抹胸长裙,裙身的橘红色浓烈而漂亮,恍如晚霞晕染,从胸口到裙摆渐渐过渡,像天边那抹将散未散的霞光,华美而灵动。 外面则罩着一件杏色到月白渐变的大袖衫,袖口宽大,垂落时如蝶翼般轻盈。 杏色温润,月白清冷,二者交融,将那一身浓烈的橘红压了几分,添了几许飘然出尘的仙气,倒是与谢琂这身雪蓝青衫有种别样相配的感觉。 她的青丝挽成了垂发髻,发间仅仅插了几只坠着金珠的蝴蝶簪,简单却不失精美。 金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泠泠声,像春日里初融的溪水,清脆而温柔。 许是怀孕的缘故,薛桃比从前丰润了几分,脸颊多了些肉,可这反而衬得她娇美漂亮的容貌愈发光彩照人。 眉眼间那股天然的娇媚,被孕期的安稳与满足浸润得愈发浓郁,像一朵被雨露滋养得饱满丰盈的海棠,珠圆玉润,金枝娇贵。 李泽全第一次见薛桃,呼吸也忍不住停了几瞬息——他知道顺王殿下这次带回来的女子是个美人,但确实没想到这她竟生得这般明媚好看,甚至不输自家主子半分。 而这二人并肩而立时,还当真养眼极了。 一个如雪山青鸟,清隽出尘;一个如晚霞锦鲤,明艳动人。 一冷一暖,一静一艳,却又说不出的和谐,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而薛桃下了马车,站直身子后,李泽全才看到了她隆起的小腹,顿时他眼前一亮,简直跟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般激动,但面上却强压着没表现出来。 就在李泽全想要给薛桃行礼时,却先听薛桃牵着谢琂的手软着嗓子问道:“夫君,我们是先在这儿住下吗?” 夫君? 李泽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眼皮微微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谢琂的神情,看到自家主子对这个称呼习以为常的样子,他连忙将薛桃的地位又往上放了放,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嗯,京城暑热,府邸的修缮还差一点,所以我们先在此地住上些时日......此处凉快,地方也不错,你应该会喜欢的。”谢琂笑着说道,声音温温柔柔,“对了,他叫李泽全,算是家中的管事。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便是。” 见谢琂提到了自己,李泽全连忙上前一步,躬了躬身,尖细的声音里满是恭敬:“奴才李泽全,见过夫人......往后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才,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第九十三章 一胎双宝 【好一个管事,顺王这给人按假名头是越按越顺溜了哈哈哈......】 【不过怎么把薛桃安置到这儿来了?莫非是顺王改变主意,又觉得薛桃不配住进顺王府了?】 【人顺王都说了,京城暑热,此地更适合薛桃安胎修养,楼上也没必要强行阴谋论。而且顺王也还没想好怎么给薛桃坦白吧,这要是直接回了顺王府,不就都露馅了吗?】 【也不看看听澜山庄平日里都是武德帝来住的,这地方怎么可能差?而且顺王从来不主动问武德帝讨要什么,唯有这山庄是他开口要的,显然就是为了让薛桃更好的养胎啊......】 薛桃看到弹幕上的话,也有些惊讶谢琂居然费了这般功夫。 她本以为在回京的路上,谢琂就会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甚至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想着到时候自己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不会显得太惊讶、太失态。 可没想到谢琂憋了一路,愣是什么都没有说。 前几日他告诉自己不入京城,而是要住在城外西山的山庄上,薛桃也怀疑过是不是京城出了什么变故,谢琂不好带她入京,只能将她藏在西山。 但没想到将她安置在这山庄,仅是因为京城暑热,他怕她不适应而已。 薛桃的心头泛起阵阵的暖意,就在她思索之时,谢琂已经牵起她的手朝山庄内走去。 而进了这山庄,薛桃才发现之前自己对这里的想象还是保守了。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处比寻常宅院大些、精致些的别庄,至多不过几进院落,种些花木,挖个小池,便算得上雅致了。 可当她跨过门槛,抬眼望去,整个人便怔了一瞬。 整座山庄依西山而建,占地极广,却丝毫不显张扬。 一条青石甬道从山门直通内院,两旁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将午后的暑气挡得严严实实。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粉墙黛瓦的照壁,壁上开着一个八角漏窗,透过漏窗,隐约可见内院的湖石花木,引人入胜。 谢琂牵着薛桃穿过照壁后,薛桃才见这山庄的内部分为前庭、中庭、后院三进,层层递进,疏密有致。 前庭以敞厅为主,是会客议事之所。 厅前左右各植一株金桂,枝叶蓊郁,亭亭如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供人小憩。 中庭是整个山庄的核心,布局最为精巧。 一道曲溪自西向东横贯中庭,引自后山的活泉,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溪底铺着各色鹅卵石,在水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后院则是起居之所,院中植着几丛芭蕉,一方碧水清池。 池中水榭四面通风,竹帘低垂,藤榻小几上凉茶鲜果一应俱全。 而正房坐北朝南,面阔三间,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用作小书房和茶室。 房内门窗皆以雕花槅扇制成,糊着碧纱,阳光透进来便成了柔和的绿意。 桌椅床榻皆是紫檀木制成,帐幔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轻薄如雾,透着丝丝凉意。 窗下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凉席,搁着两个秋香色的引枕,是供薛桃午后小憩用的。 薛桃在这软榻上坐下,手指捏了捏那秋香色的引枕,心中止不住感慨这听澜山庄的精致漂亮远不是她在辰州见过的宅院能比的。 而跟着薛桃的青杏、青萝也忍不住在屋内左顾右盼,眼睛瞪得溜圆,显然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地方。 李泽全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见薛桃对屋子里的陈设颇感兴趣,便适时开了口:“夫人有所不知,这山庄里的东西,好多都是公子前些日子特意吩咐置办的。纱帘的颜色、软榻上的引枕......都是按您的喜好挑选的,夫人可还喜欢?” “夫君安排的妥帖,我自然是喜欢的。”薛桃笑着说道,“不过也劳烦李管事费心了。” 李泽全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夫人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分内的事,当不得‘费心’二字......能让夫人住得舒心,便是奴才最大的福分了。” “不过啊,这听澜山庄到底还是小了些,比不得公子的府邸气派。而且为了接夫人您回来,原先的府邸还扩修了不少地方,等夫人同公子回去了,到时候定能住的更舒坦......” 薛桃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夫君在京城的府邸比这还好吗?” “此地只是用来避暑的地方罢了,自然是比不上京城的府邸。”谢琂说着,又蹲在了薛桃的面前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里面微弱而鲜活的生命,“而且以后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定是要有更大的地方才好......” “他/她要是喜欢骑射御马,家中总该有习武的沙场;他/她要是喜欢琴棋书画,请了夫子来家中也总该单独辟出来一个属于他/她的书房。” “还有孩子日后长大了住的院子,也总要提前规划好。” 薛桃没想到,光是修个府邸,谢琂就想了这么多。 “夫君,现在想这些未免也太早了吧。”薛桃哭笑不得地说道。 “不早。”谢琂笑着说道,“孙大夫说了,你这一胎很有可能怀的是两个,所以才会比寻常孕妇的肚子更大些......要是两个孩子的话,日后府中恐怕有的是热闹看了!” 李泽全在一旁听到这话,惊喜得叫出了声:“这一胎是双生子?!” 他的声音本就尖细,这会儿拔高了调子,更是又尖又亮,像是烧开的水壶般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见薛桃和谢琂都朝着他看了过来,李泽全连忙捂住嘴,可眼里的喜气怎么都藏不住,看向薛桃的眼神也愈发炙热。 “奴才……奴才失态了。”李泽全说道,声音都还有些发颤,“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先前公子在信里没说这事,哎,奴才,奴才是真没想到!奴才恭喜公子,恭喜夫人!” 说罢,他拱着手连忙给薛桃、谢琂贺喜。 谢琂倒也没怪罪李泽全,他的嘴角弯了弯,语气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先前的脉象不准,不敢肯定。” “不过桃儿这胎要是怀的是双生子的话,以后夫人的衣食住行你们都要万分小心,毕竟这肚子里的是两个,无论是怀孕还是生产肯定都要比一个吃力得多。” 薛桃怀了双生子,谢琂自然是高兴的。 可孙大夫说不少怀双生子的女子更容易遇到难产,这顿时又把谢琂的心给提了起来,倒是还不如怀一个让人安心。 “是,是啊......奴才定会照顾好夫人和小主子们的!” 李泽全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几分,心中暗暗将此事给记了下来。 “不过好在这两个孩子是听话的,从怀他们到现在,都没让我吃什么苦头。” 薛桃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愈发觉得自己这一胎怀的神奇。 从辰州到京城的这一路,他们走过山道也淌了水路。 一路上薛桃既不晕车晕船,也不孕吐反胃,吃什么都香,睡得也安稳,可是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半点不见舟车劳碌的疲惫之态。 弹幕上都说她怀的这两个孩子是来报恩的,毕竟少有孕妇像她这般怀孕怀的这般舒坦。 而且薛桃每每看着自己的小腹时,总会想到梦里遇到的那两个孩子。 也不知道她这一胎,会不会也是龙凤胎。 “惟愿这两个小家伙能一直乖乖的,莫让我的桃儿吃什么苦吧。”谢琂说道,“对了,今日我恐怕是不能在山庄陪你了,我得先回家一趟,同家中报个平安。” 提到谢琂的家里,薛桃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她的手指摩挲着袖口问道:“那夫君,我可要一起嘛......” “不急。”谢琂摁住薛桃不安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她掌心的软肉,“今日你累了一天了,就好生休息吧,我回去便是了。等日后有机会,我再安排你同他们见面就是......” “好。”薛桃乖巧地说道,“我都听夫君的。” 谢琂看着薛桃这般信赖他的模样,心中还升起了几分惭愧。 并非是他有意瞒着薛桃,只是他的确没想好怎么同她坦白自己的身份。 所以他想着不如先从父皇那儿讨来赐婚的圣旨,如此坦白之时,也好有实物能让薛桃安心。 毕竟女子怀孕之时最容易多想,谢琂不想薛桃因为这些事烦心。 交代完该交代的事后,谢琂便换了一身衣裳先行离开了。 而谢琂走后,李泽全便领着两个丫鬟来到了薛桃的面前说道:“夫人,您如今来了京城,身边伺候的人只有青杏、青萝两位姑娘怕是不够。” “公子先前吩咐我又挑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夫人您瞧瞧可合眼缘?” 正在喝茶的薛桃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她看向李泽全领来的两个丫鬟,只见这二人皆是穿着淡紫色的衣裙。 一个叫紫苏,一个叫紫菀。 二人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方,进退有度,一看便知是经过严格调教的,与寻常府邸里的丫鬟大不相同。 紫苏生得平凡,圆脸,眉眼淡淡,属于丢进人群里便找不着的那种长相。 可她的气度却极沉稳,一看便是个极为守规矩的。 而紫菀则不同,她生得温婉动人,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水盈盈的。 见薛桃的视线扫了过来,她立马露出个笑容,微微俯身朝着薛桃又行了一次礼,讨好却不谄媚,瞧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第九十四章 进宫面圣 果不其然,薛桃的视线在紫菀的身上停留的更久,只不过她不仅在审视紫菀这个人,亦是在看她面前浮现出的弹幕。 【这就是宜贵嫔挑来的人啊,果然看着毫无攻击性,很容易就让人卸下防备啊。】 【可不是吗,这紫菀可是宜贵嫔精挑细选出来的。 京城不同于辰州,青杏和青萝这样的丫鬟肯定是应付不来的。 等顺王公开身份后,薛桃免不了要面对京中各方人马和场面,到时候青杏、青萝不够用了,这紫菀就可以顺势上位,帮薛桃适应新的身份。 薛桃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在京城无依无靠,能有紫菀这样的丫鬟帮着出谋划策,她肯定会愈发看重紫菀、感激紫菀。 这步棋只要安插得好,日后宜贵嫔想拿捏薛桃,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可怜的薛桃啊,恐怕怎么都想不到她才刚到京城,就被人盯上了吧。】 【啧啧,宜贵嫔往薛桃这儿塞人想做什么,难不成她接受不了顺王身边有人,想要害薛桃一把?】 【不好说,宜贵嫔对顺王的喜欢多少是带点扭曲变态的成分的,没准她爱屋及乌,是派人来保护薛桃肚子里的孩子的呢?毕竟顺王活不了多久的,好歹给顺王留个后吧......】 薛桃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嘴角扬起个浅浅的笑容说道:“若是李管事不说,我还以为这两位是谁家府上的小姐呢,瞧着可是仪态端方,从容不迫......想来李管事寻来她们也不容易吧?” 李泽全连忙上前一步,躬了躬身,脸上堆着笑:“夫人好眼力。这紫苏紫菀,从前都是在宫中伺候贵人的,规矩礼数都是一等一的好。” “后来到了年岁,才从宫里放出来,奴才也是挑了好些人,才选中了她们两个。” 薛桃听到“宫中”二字,脸上立马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之色:“她们竟还有这番来历?” 李泽全眯起眼睛说道:“可不是嘛!夫人,您别看紫苏模样不起眼,她可是会些腿脚功夫的,寻常两三个壮汉近不了身。” “往后夫人出门,有她跟着,安全上便多了层保障。” “至于紫菀嘛,她最拿手的是糕点吃食,无论南北点心、宫廷细点,还是各色小食,她都会做。” 听到这儿,薛桃的表情变的有些惶恐不安:“听李管事这般说,紫苏、紫菀可是不简单。这样的丫鬟来伺候我,岂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李泽全见薛桃不敢收下紫苏、紫菀,他连忙说道:“夫人这是哪里的话?她们能来伺候您,都是她们的福气!” “而且紫菀也是辰州人,会做辰州菜。” “夫人若想辰州的话,让她陪您聊聊天,给您做几道辰州菜解解馋,都是没问题的。” 紫菀这时也上前一步说道:“夫人,奴婢与紫苏虽熬到二十五岁出了宫,可年岁已大,难以婚配,在家中亦不被兄嫂待见,回去也是受白眼。” “奴婢这样在外头也没什么好去处,亦是无根浮萍罢了。” “奴婢们能被李管事挑中来服侍夫人,可不是天大的福分?” “如此,奴婢与紫苏又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了。” 紫菀的声音温柔恭敬但却又不卑不亢,这番话既替李泽全解了围,又卖了波惨、表了自己的忠心。 薛桃若是个脑子笨点,恐怕现在还会同情紫菀。 可薛桃心里清楚得很——能伺候宫中贵人,还被平平安安放出宫来的宫女,哪个不是人精? 规矩、分寸、进退、眼色,恐怕样样都是顶尖的。 这样的人,外头的世家大族抢着要,怎么可能是那什么“无根浮萍”呢? 不过,弹幕上说这紫菀是宜贵嫔精挑细选出来送到她身边的,这话还真是没说错。 宫女出身,模样温柔,祖籍辰州......最重要的是还擅厨艺。 薛桃自从怀孕后就胃口好得惊人,时常会馋嘴闹食。 但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若是她这口味突然不适应了,那便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时候。 青杏、青萝虽是她从辰州带过来的,但二人都不擅厨艺,这紫菀恰好弥补了她们的不足。 这宜贵嫔,当真是个会算计的。 薛桃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但面上看着紫菀却是一片欢喜之色:“你当真是辰州人?” “回夫人的话,紫菀自幼在辰州长大,十二岁时才跟着父母来到京城的。”紫菀回道,而后还真说了几句辰州的方言来证明自己。 薛桃看着紫菀,眼眸越来越亮:“那可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在京城还能遇到同乡人,也是缘分了。” “而且你叫紫菀,你叫紫苏,名字听来也和青杏、青萝相衬,倒是也不必改了。” “日后你们就和青杏、青萝一起留在我身边吧。” 薛桃得了这俩丫鬟,脸上的欣喜掩都掩不住,俨然一副占尽了便宜的样子。。 “是。”紫苏和紫菀同时应声。 但紫菀行礼时偷偷瞄了薛桃一眼,将薛桃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 皇城,乾元宫,拱宸殿。 殿内四角各搁着一只青瓷大缸,缸里堆着冰山上新凿的冰块,凉丝丝的雾气袅袅升腾,将七月的暑热挡在了门外。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混着殿中熏的龙涎香,清冽而不呛人。 武德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奏折,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偶尔目光落到殿门口的位置后,他的眉心不自觉地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手指也不耐烦地敲击着桌案。 武德帝今年五十有五,身量魁梧,面容刚毅,颧骨微高,下颌方正,皱眉压目的时候无形便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杀气,同谢琂清隽温润的长相相比截然不同。 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苟,用一顶金冠束着,衬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愈发威严。 可此刻,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焦虑与烦躁,像是在等什么人。 直到御前侍奉的太监总管洪福安进来禀道:“皇上,顺王殿下到了。” 武德帝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声音洪亮地说道:“还不让顺王进来!” 谢琂进了殿内,人还没行礼,武德帝便快步走到了他面前,一只手稳稳将他给托了起来,愣是没让他的腰弯下去。 “父皇,礼不可废。”谢琂笑着说道。 他本是想把礼行完,可武德帝哪里会在意这些。 武德帝扶着谢琂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从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滑到他清减的肩膀上,良久才眼眶微微泛红说道:“瘦了,比你离京时瘦了些......现在倒好,朕一捏你这肩,一下就捏到了骨头似的,都不敢用力。” “是不是外面的饭菜不合口味?都说了让你走的时候把宫中的御厨也带上,你偏不听......” 谢琂连忙说道:“父皇这可是冤枉儿臣了,儿臣最近分明是胖了的,从京城带走的衣裳现在有的都有些穿不下了......” “不信您问问洪公公,他想必也定是觉得儿臣比从前胖了的。” 谢琂说的可是实话,薛桃怀孕后胃口好,什么都想吃,什么都吃得香。 他整日陪着薛桃吃饭,自然是被带着胃口也好了许多。 再加上薛桃吃不完的东西经常就丢给了他吃,所以谢琂比离京时胖了有五六斤。 说罢,谢琂还张开手臂在武德帝面前转了一圈,像是要证明自己一切都好的样子。 洪福安也开口应和道:“皇上,奴才瞧着顺王殿下此番回京,精神头比从前足多了,人也瞧着壮实了些,想来在外头也是好生将养着的。” “您是爱子心切,这才觉得顺王殿下清减了不少啊......” “是吗?”武德帝怀疑地看向洪福安。 洪福安连忙点头,脸上的褶子笑的跟绽放的花朵般:“奴才可不敢欺君啊,您不放心奴才,还不放心无咎神医吗?” “等无咎神医来了为顺王殿下把过脉,您肯定就知道奴才没说谎了!” 洪福安也是打心眼里觉得顺王殿下比离开京城的时候瞧着状态更好了。 这种好并非是外形上有什么大的变化,而是整个人更鲜活、更有精神了,脸上都带着股喜气。 若是不刻意提,恐怕也没人会觉得顺王是个活不过几年的将死之人。 洪福安看到顺王这样的变化,当然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好,那一会儿用过膳就让无咎好好给你看看!”武德帝高兴地说道,“对了,那个你从辰州带回来的女子呢?怎么没让她一起进宫见朕?听说,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快四个月了是吧……她和孩子可都还好吗?” 见武德帝提起薛桃,谢琂回道:“父皇,桃儿她怀着身孕,舟车劳累,儿臣就让她先在西山歇下来了,等过些时日再将她带回宫。” “嗯,也行。”武德帝说道,“宫中人多眼杂,她又是从辰州那等地方来的,恐怕进了宫也有诸多不适应……总之,一切以你们的孩子为重,其余你看着安排便是。” “说了这么多,你回京后怕是还没来得及吃饭的吧?洪福安!御膳房可备好菜了?” “回皇上的话,都备好了,全都是顺王殿下爱吃的!”洪福安连忙说道。 “好,先用膳。”武德帝说道。 而就在武德帝同谢琂落座没多久,有太监进来禀告道: “皇上,宜贵嫔娘娘来了。” 第九十五章 请求赐婚 武德帝听到禀报,笑着看向谢琂说道:“你离京这些日子,宜贵嫔也没少操心你,她到底也是你的姨母,听闻你今日回来便想同朕一起为你接风洗尘,朕也就同意了。” 谢琂回道:“是,儿臣本也想着拜见完父皇,再去给祖母和姨母请安的。” 武德帝点头道:“让宜贵嫔进来吧。” 没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殿门口缓步而入。 来者正是宜贵嫔。 只见这宜贵嫔约莫二十五六岁,面似梨花,肤白如雪,五官清淡而温婉,身姿纤柔而高挑。 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软缎宫装,衣缘只缀了细碎的暗纹,全无艳色,乌黑的长发也只是以淡青色的发带低低束起,未配任何金簪银饰。 唯有那纤细的腕间戴了一只水头极好、莹润漂亮的翡翠镯子,衬得她愈发肌肤胜雪。 宜贵嫔走到正中央的位置,款款屈膝,行了一记标准端庄的宫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柔婉动听,似风拂兰草,细碎软糯,不带半分刻意矫饰,亦无半分争艳张扬,恬淡得恰到好处。 武德帝看着阶下素衣清雅的宜贵嫔,眼底漾开几分温和笑意,随意抬手虚扶道:“免礼吧。今日是专为顺王设的接风私宴,没什么繁文缛节。你是顺王的姨母,自家人跟前,无需这般多礼拘谨。” “谢皇上体恤。” 宜贵嫔缓缓直起身形,高挑纤柔的身姿亭亭而立,宛如一株植于琼楼阶前的素心幽兰,清姿绝尘,温润疏离。 待自己站直身子后,宜贵嫔才徐徐侧首,一双含情温婉的眼眸轻轻落定在一旁的谢琂身上。 宜贵嫔的眸光温柔,却又载着恰到好处的长辈般的惦念与疼惜:“顺王殿下离京数月,一路风霜雨露,看着倒比离京时清瘦了些许。” “只不过这身姿愈发挺拔卓然,气度也沉稳不少,可见此番在外历练,着实收获良多。” 谢琂抬眸,拱手回礼道:“贵嫔娘娘谬赞了。儿臣此番离京,不过是随性而行、闲散玩乐,实在担不起‘历练’二字。” 宜贵嫔望着谢琂温润清隽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柔和,眼底也掠过了一抹隐晦的贪恋之色。 她轻声细语地说道:“顺王殿下不必自谦,行万里路,阅世间百态,本就是最好的修行......只是不知顺王殿下的身子如今可还好啊?” 谢琂:“一切如常,都挺好的,劳烦贵嫔娘娘费心了。” 听到谢琂这么说,宜贵嫔也好似放心了般松了口气,眼底满是欣慰之色。 “行了,给宜贵嫔赐座。今日家宴,大家随意闲谈便是,无需拘束。”武德帝朗声开口,语调松弛明快,眉宇间蕴着藏不住的舒畅喜色。 显然谢琂离京数月、平安归来,让这些时日他心头积郁的挂念尽数消散,心情豁然开朗。 “谢皇上。” 宜贵嫔应声落座,位置恰好安排在了谢琂的正对面。 而后宫人轻步上前,次第布上精致佳肴、陈年佳酿。 殿内丝竹轻扬,曲调舒缓温润,袅袅余音萦绕梁间,衬得这场私宴闲适融洽,暖意融融。 武德帝时不时问起谢琂游历途中的市井百态、民间琐事,又或者聊两句宫中的日常琐碎、闲话趣事,言语随意而放松。 宜贵嫔端坐席间,没怎么用膳,只偶尔柔声插一两句话语,或是附和帝王闲谈,或是夸赞谢琂历练有成。 所说之言句句妥帖得体,分寸恰到好处,愈发显得她温婉通透、安分恬淡。 几杯薄酒入腹,酒意微醺,武德帝心境愈发愉悦。 他忽地话锋一转,笑着提起了薛桃,语气满是感慨:“原先朕为你相看遍京城世家贵女,个个品貌端良、家世相配,你却一个都不放在心上。” “倒是此番离京游历,竟给朕带回了意外惊喜。” “你平安回京,是给朕的第一桩喜事;那身怀身孕的薛氏,便是第二桩喜事。” 话至此,武德帝像是想起了什么,眸中泛起些许温情唏嘘之色,他轻声叹道:“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见你平安顺遂、有家有盼,定然也会倍感欣慰的。” 提及谢琂的母亲,武德帝的眉宇间染上了些许伤感之色。 他又为自己倒了杯酒,只是看着涟漪荡开的水面,迟迟没有喝下去。 谢琂见此,开口道:“父皇,其实还有一事儿臣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何事?” “儿臣近日方才得知,薛氏这次有孕怀的是双生子......如此双喜临门,福泽双倍,想来是父皇仁德治世、庇佑子嗣,儿臣才得此天赐祥瑞。”谢琂望向武德帝,眼底带着笃定的喜色,字字恳切。 “此话当真?!” 武德帝闻言,骤然双目一亮,方才的唏嘘之色悉数褪去,连带着声调都不由得抬高了好几分。 而宜贵嫔则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帕子,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闪过一抹震惊和冷意,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恬静温婉的样子,柔声道:“这可是真的?这世间能怀双生子的女子可是不多,这薛氏倒是个好福气的......” “儿臣岂敢欺瞒父皇。”谢琂唇角笑意温润,“府中大夫数次诊脉复核,脉象稳妥清晰,确是双胎无疑,所以儿臣这才敢到今日告知父皇......想来再等几个月,父皇就要当两个孩子的祖父了。” “好!好!好!天赐双生,祥瑞临门,朕当真是没想到,薛氏怀的还能是双生子!朕都许多年不曾见过双生子了......” 武德帝龙颜大悦,连道三个“好”字,这些日子因为废太子而积攒的低郁心绪尽数消散,整个人顿时满面红光了起来。 洪福安听到这话,也连忙领着一众宫女太监贺喜。 殿内气氛瞬时推向热烈,喜乐氛围漫彻整座殿宇。 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谢琂敛去喜色,神色转而覆上一层浅浅的犹疑与沉忧:“只是......” 武德帝见谢琂骤然敛笑、神色凝重,心头的喜色也瞬间收敛,他当即前倾身姿问道:“只是怎么了?可是薛氏腹中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回父皇,倒不是薛氏的身子有恙,府中大夫多次诊脉,薛氏与腹中孩儿皆是安康,父皇不必忧心。” “只是女子怀双生子本就万分凶险、极是不易,损耗身心远超寻常身孕,半点惊扰不得,而儿臣当初与薛氏相识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她不知儿臣是皇室亲王,只当儿臣是寻常之人真心相待、倾心相伴。” “所以儿臣担忧,薛氏如今要是骤然知晓儿臣的真实身份,心底恐怕会惶然不安、无所适从。” “而且大夫也再三嘱咐儿臣,双胎胎相虽稳,却最忌心绪起伏、忧思郁结,万万不可让她思虑过重,否则极易动了胎气。” “可如今人已经同儿臣回了京城,儿臣的身份想必也瞒不住多久......” 谢琂语气诚恳而为难地说着,句句都是铺垫。 武德帝皱了皱眉,开口问道:“所以琂儿的意思是?” “所以儿臣恳请父皇垂怜,念在孩儿祥瑞、薛氏辛苦的份儿上,赐下赐婚的圣旨,将薛桃赐给儿臣为正妃。” “有父皇亲赐的圣旨为凭,来日儿臣向她坦白真实身份,她便知晓儿臣心意坦荡、绝非戏弄,到时候相比也不会如此惶恐不安。” “这样一来,她心绪安稳平和,也定能更好地养胎。” 谢琂的语气坦荡恳切,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提起薛桃,他眼底满是柔意与坚定之色。 武德帝亦将谢琂的神情尽收眼底。 早在书信中,谢琂就提过要将那怀孕的薛桃娶为正妃,那时武德帝便应允过了,如今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况且,武德帝也看得出来,谢琂是对这女子上了心的,不然也不会还没坦白身份就先来求赐婚的圣旨了。 于是武德帝说道:“朕还以为什么天大的难事呢。你们既是对彼此真心相待,这薛氏又身怀双胎、辛苦不易,既然你想要这薛氏为正妃,朕便遂你的心意,为你们赐婚便是。” 一语落定,武德帝抬手,径直看向身侧侍立的洪福安,语气干脆:“洪福安,去取笔墨圣旨来!” 洪福安虽惊诧这婚事敲定的如此之快,但还是当即躬身领命,抬脚便要退殿取物。 然而宜贵嫔此时却开口说道:“皇上,薛氏怀有双生子,自然是大喜之事,只是这薛氏的出身不太好,若皇上突然赐婚,此事传出去,也不知朝堂之上会不会有非议......” “倒不如顺王殿下就先将这身份之事瞒到底,等薛氏顺利产下双生子后,皇上再赐婚,如此不更是喜上加喜?” 宜贵嫔的语声轻柔恭谨,看向谢琂的眼神中染上抹些许的顾虑担忧之色,仿佛单纯只是从长辈的角度为谢琂操心此事,给出建议,绝无别的意思。 第九十六章 福薄命短 武德帝心中透亮,自然是将宜贵嫔的顾虑揣摩得一清二楚。 薛氏出身卑贱,单论家世品行,别说顺王正妃,便是侧妃,于规制而言都算勉强。 可谢琂如今体弱缠身,经年难愈,子嗣缘薄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之事。 而这些年来,谢琂又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武德帝几乎没盼过谢琂可以有子嗣后代。 但这薛氏既然能怀上孕,还是极为难得的双生子,兴许还真就是和与谢琂有缘分的女子。 单论薛氏有孕这一条,武德帝便觉得她那出身也算不得什么了。 大不了在朝中找几个合适的人家把薛氏认为义女,这身份不也就改变过来了吗? 所以在武德帝看来,薛桃的出身不打紧,一切还是以腹中的胎儿和谢琂的期望为主。 “无事,他们要去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吧。”武德帝说道,他的目光看向谢琂,带着全然的偏爱与释然,“朕膝下的皇子之中,唯有琂儿不曾婚配,且他那身子如何,朝堂内外皆是心里有数。这薛氏能怀上孕就是大功一件,正妃之位如何给不得?” 见武德帝不在乎朝堂非议,宜贵嫔又说道: “皇上圣明,只是这正妃之位若是给了薛氏,也不知薛氏是否能担起王妃的重任。” “身为王妃,需执掌王府中馈、打理家事、约束下人,日后还要教养子嗣、应酬宾客,一言一行皆系王府体面、皇家颜面。” “薛氏身世低微,从未受过世家规制、王妃仪范的调教,骤然居此高位,臣妾实在担忧她难以胜任。” “若薛氏是寻常贵女,想来这些事教导一二,定没有问题,但……” “臣妾绝无贬低薛氏之意,只是为薛氏担忧罢了,毕竟皇上赐婚的圣旨一下,薛氏必定要应付不少人和事。” “她如今还怀着身孕呢,不论是学习王妃礼仪,还是出席宴席,恐怕都不方便。” “朝堂之上的非议都不要紧,但薛氏的身子可是要紧啊。” 宜贵嫔的声音放柔,带上了几分情真意切的忧虑。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披着体恤周全的外衣。 “所以依臣妾拙见,倒不如暂且搁置赐婚一事。” “让薛氏安心静养,待孩子平安降生,再慢慢教习规矩,待她能独当一面时,皇上再为她与顺王赐婚、定下婚期也不迟。” “到那时薛氏身子康健、气度养成,大婚时也能风光体面,远比挺着身孕嫁入王府更保全殿下颜面,也更容易护佑母子平安。” “反正如今并无多少人知道薛氏的存在,顺王殿下且先瞒着她便是。” “不知皇上和顺王殿下意下如何?” 武德帝闻言,眸中喜色渐敛,他的指尖轻点膝头,陷入思索。 不得不说,宜贵嫔所言也是在理的,这让武德帝心头原本笃定的念头,悄然生出几分松动。 然而谢琂却说道:“贵嫔娘娘所说并无道理,但您恐怕有所不知,儿臣与薛氏在辰州已经成过婚了。” “辰州知州、宣平侯世子还有崔家小将军等人,都来参加了儿臣与薛氏的婚礼,且皆与薛氏相识。” “此事,怕是瞒不住多久的。” 宜贵嫔没想到谢琂与薛桃还在辰州成过婚,她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顺王殿下,可这民间成婚于皇室而言,终是不作数的。” 谢琂回道:“或许于京中而言不作数,但儿臣三书六聘、礼序周全,民间礼法之上,她早已是儿臣明媒正娶的妻子,儿臣不想叫她无名无份地待在京城。” “所以儿臣恳请父皇为我与薛氏赐婚,儿臣不介意薛氏的出身,亦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有此圣旨,儿臣才能少些欺骗薛氏的愧疚,同她坦白身份。” “至于王妃需管家掌馈之事,儿臣这顺王府有的是下人管事在,不必王妃费心什么;而儿臣在京城素来不爱宴请宾客、也鲜少在朝堂之上走动,所以顺王妃也不必应酬什么。” “贵嫔娘娘的这些顾虑,大可打消便是。” “况且……况且儿臣这身子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儿臣只希望自己能兑现承诺,不辜负薛氏对儿臣的一片真心,能护佑她顺利生下孩子。” 谢琂这话一出,殿内欢愉喜悦的气氛顿时就凝固了。 宜贵嫔的脸色没了笑意,武德帝的眉宇间亦笼上了淡淡的阴郁之色,再不见刚刚的和颜悦色。 武德帝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却透着股心疼:“琂儿,休得胡言。你身子虽弱,但绝非没有办法。朕一直在派人远赴南疆寻奇方续命,天下之大,必有治愈你的机缘,你万万不可灰心丧气。” 宜贵嫔也扯了扯自己僵硬的嘴角,连忙说道:“是啊殿下!徐家多年来也四处奔走寻访良药,只为替殿下续命安康。殿下福泽深厚,得老天垂怜,定然可以逢凶化吉、岁岁长安!” “可儿臣今日不求上天垂怜,而且只想求父皇垂怜,望父皇能赐婚儿臣与薛氏。”谢琂笑了笑说道,“若来日儿臣真的福薄命短,至少薛氏诞下皇家血脉,有父皇圣旨庇护,有顺王妃的名分傍身,也无人敢轻辱。” 谢琂的语气轻柔而认真,然而他的话音落下,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武德帝端坐龙椅,望着阶下身形削瘦却脊背直挺的爱子,心头像是被重重一压,酸涩、心疼、愧疚尽数翻涌上来。 “又在说胡话了,什么福薄命短,这种不吉利的话朕可不爱听!” “而且朕看无咎将你调养得不错,如今蛊毒已极少发作,人也瞧着精神了许多,兴许这慢慢养着就养好了呢?” “还有,不就是给你和薛氏赐婚吗?哪里用得着你说这话激朕呢......”武德帝叹了口气,哪里看不出谢琂的真实心思,“洪福安,去吧。” 这次,洪福安取来笔墨圣旨后,武德帝利索地写完了赐婚的内容,定下了薛桃的身份。 只是圣旨里婚期待定,多半还是等薛桃生下孩子后再另挑良辰吉日。 见大局已定,宜贵嫔立马退了一步,柔声细语地致歉:“是臣妾多虑了......皇上仁慈体恤、疼爱顺王,而薛氏名位已定,殿下也心愿得偿,真是圆满美事。” “臣妾恭喜皇上,贺喜殿下!” 武德帝倒是不在意宜贵嫔刚刚的话:“你心思向来细腻,事事爱考虑周全,所言也并无道理。” “只是琂儿极少向朕开口讨要什么,那听澜山庄算一件,这赐婚圣旨算一件,朕怎能不允啊?” “无论如何,薛氏有孕便是大喜,何必管旁人的非议,只是个正妃之位罢了......” 只是个正妃之位罢了。 宜贵嫔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谢琂在武德帝心中的地位。 旁的皇子选妃,无论正妃、侧妃哪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要么是世家贵女,要么是清流之女,哪怕是能摆到明面上的妾室,也不可能有青楼出身的女子。 可要说武德帝疼爱这些皇子吧,又哪里比得上谢琂三言两语就哄着武德帝允许他娶一个青楼女子为正妃的纵容。 不过......宜贵嫔深深地看了谢琂一眼,眼神颇为复杂。 她原先以为谢琂对这薛氏上心,不过是念及薛桃怀着自己的孩子,是出于男人的责任与怜惜。 但如今看来,谢琂是真心喜欢那薛氏的。 思及此,宜贵嫔的眸色逐渐变得幽深和晦暗,但面上仍是一片恬静温婉的样子,不再说什么阻止谢琂与薛桃成婚的话了。 于是,宴席又恢复到了原先其乐融融的样子。 武德帝同谢琂用过膳后,还有政事要同前朝大臣议论,所以谢琂便与宜贵嫔一同离开了乾元殿。 而出去的宫道上,谢琂与宜贵嫔并肩而行。 宜贵嫔先行开口道:“今日在宴席上,我并非是有意阻拦婚事,只是觉得现在赐婚有诸多不便,倒不如等薛氏平安生下孩子再说......还请顺王莫要放在心上,也莫要多心” “而且这薛氏的出身不好也是事实,必定会受不少非议,我只是想让她少吃些苦头罢了。” “我怎会多心呢?贵嫔娘娘的一片好心我当然知道。”谢琂说道,他与宜贵嫔私下交流起来,倒是熟稔自然许多,“只是为了旁人的那三言两语,就让薛氏受委屈,这并非是我想看到的......” 宜贵嫔听了这话,眉梢微挑:“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般要紧一个女子,也不知这薛氏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竟能让你如此维护?” “不过既然能挑来这样的发带送我,想来也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吧。” 宜贵嫔不知何时将那束扎着发带的青丝放在了胸前,她的指尖抚摸着那抹绣着兰花纹的淡绿之色,笑容亲和而柔婉,眼神却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查之意。 谢琂也不惊讶宜贵嫔会猜到此事,他淡然地笑了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贵嫔娘娘......” “你也没想瞒我吧?”宜贵嫔好笑地反问道。 第九十七章 心有芥蒂 “顺王殿下向来聪明细心,想必不会把这样的发带与翡翠首饰放在一起的。” “所以,这发带应当是顺王殿下允许别人挑的吧……能有这样机会的人,多半是与顺王殿下亲近的女子,如今看来自然就只有薛氏了。” “是顺王殿下让薛氏给我挑的吗?” 谢琂点头,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贵嫔娘娘料事如神,选这首饰时薛氏正好在身边,我就让她帮着看了看。” “薛氏见我为你挑的首饰都是偏素净的款式,所以才又配了这条兰花纹的发带,如今这发带束在贵嫔娘娘的发间,倒也是别有一番素净雅致之感。” “而且这发带上的工艺和扎染技术也是辰州特有的,贵嫔娘娘可还喜欢?” 宜贵嫔垂下眼眸,遮去眼底的神色道:“果然如此......你们夫妻二人还真是有心了。” 这话看似是向谢琂和薛桃道谢,但淡淡的语调却听不出真情实感的喜乐之意。 接着,宜贵嫔又问道:“既然当时薛氏就已经跟在你身边了,你怎么回信之时还瞒着我呢?” “我是你的姨母,又不是什么外人,若你真寻得了个能与你相伴左右的女子,我定然是为你高兴的。” 谢琂:“贵嫔娘娘莫要多心,父皇向来对我和我身边之人都极为上心。” “可薛氏那时跟在我身边的时间不算久,我也没想着给她正妃之位,这才未在书信中提及此事,怕父皇与贵嫔娘娘为我费心。” 宜贵嫔听到这话,眸光闪动:“所以你是因为薛氏怀孕了,才想给她这正妃之位吗?” 这个问题倒是让谢琂沉默了片刻,良久他回答道:“不仅仅是因为她怀孕,更是因为薛氏于我,也很重要。” 谢琂莫名又想起来了薛桃将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告诉他自己怀孕了的样子。 那是谢琂自从中了蛊毒后,少有充满希望的时刻。 他的掌心下,幼小的生命正在孕育,哪怕他的身子残破病弱,可他与薛桃的孩子健康而鲜活。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他已经看到尽头的生命,又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延续。 可若说他对薛桃只是因为孩子而如此爱护疼惜,那绝对不是这样的。 谢琂确定,他喜欢薛桃。 他喜欢薛桃漂亮的容貌和丰腴的身段,喜欢薛桃身上鲜活的生命力与肆意感,喜欢薛桃对他撒娇撩拨的手段,喜欢她望着自己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仿佛世间之大、天地之宽,她会注视着的唯有他一人。 而何况,薛桃又是对他如此情深,如此依赖。 谢琂当真是担忧,若自己有朝一日撒手人寰,薛桃离了他还能好好活下去吗? 想到这儿,谢琂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谢琂的回答让宜贵嫔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讶和难言的审视,她感叹道:“没想到你对这薛氏如此看中......虽说那薛氏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但见你这般喜欢,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 “不知何时你能将这薛氏带到我面前来,让我瞧瞧啊?也好让我替你母亲再把把关。” “总不能,你要等到那薛氏生完孩子了,才愿意把人领出来让我过过眼吧?” “贵嫔娘娘说笑了,等有合适的时机,我肯定会将薛氏带到父皇与贵嫔娘娘面前的。”谢琂说道,“到时候还望贵嫔娘娘多多照拂薛氏,她年纪小,又初入京城,肯定会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的。” “那是自然,既是你看重的人,我当然要帮衬着。”宜贵嫔感慨道,“就像当初姐姐帮衬我一样,若是没有姐姐,我哪里能活到现在呢?又哪里能当的上这贵嫔娘娘呢?” 宜贵嫔口中的“姐姐”,正是谢琂的母亲婉妃。 宜贵嫔是谢家二房最小的庶女。 这谢家二老爷是个不争气的,家中妻妾众多。 宜贵嫔的生母出身微寒,被纳入府中得宠了一段时间后,就被谢二老爷抛之脑后,哪怕生下了宜贵嫔,她们在府中也不受重视和待见。 后来宜贵嫔的生母得罪了正妻,被发卖了出去。 可怜的宜贵嫔便成了没人管的孩子,连家中的下人都能随意欺辱。 后来已经入宫的婉妃有次回家省亲,撞见了宜贵嫔被人欺负着推到水里差点淹死。 婉妃将宜贵嫔这个最小的妹妹救了上来后又知晓了她的可怜身世,十分唏嘘心疼,所以婉妃说服了自己的父母,将宜贵嫔记在了大房名下,由大房教养。 若是没有婉妃,宜贵嫔还当真不见得能活到现在。 而婉妃死后,武德帝郁结于心,悲伤不已。 谢家为了巩固家族的恩宠与荣光,也是为了派人来照顾年龄尚小的谢琂,这才把宜贵嫔送入了宫中。 而武德帝看在婉妃的份儿上,对宜贵嫔这个谢家最小的女儿也十分照顾,该给的殊荣和宠爱一点没少。 这么些年,哪怕武德帝又选秀了两次,哪怕宫中进了不少新人,宜贵嫔的地位都不曾被动摇。 所以宜贵嫔说,没有婉妃,她当不上这个贵嫔,这话也没错。 只是宜贵嫔看似是笑着说出这话的,但眼神却透出了几分落寞。 谢琂一时间没有接话。 凭心而论,这些年宜贵嫔对他很不错。 虽然婉妃死后,武德帝就将谢琂带在了身边亲自教养,平日里也没什么用得到宜贵嫔的地方,但宜贵嫔还是经常关心他、照顾他。 宜贵嫔生得有几分和婉妃相似,所以谢琂年少时看着笑意盈盈的宜贵嫔时,时常也会在恍惚间觉得自己的母亲没死,只是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他罢了。 然而谢琂也知道,宜贵嫔在宫中衣食无忧、风光无限,可父皇到底大了宜贵嫔那么多岁,她又是被谢家作为她母亲的替身给送进来的......恐怕这些年,宜贵嫔也不见得喜欢宫中的生活,只是因为母亲托孤而愿意照顾他。 而且父皇虽没有亏待宜贵嫔,但后宫妃嫔这么多,比宜贵嫔家世更好、比宜贵嫔更年轻漂亮、比宜贵嫔更有风趣的女子有的是,所以必然会斗争不断,宜贵嫔也必会受些委屈和欺负。 谢琂母亲的去世,让宜贵嫔入了宫。 可这入宫之事,想必也不曾有人问过宜贵嫔的意愿,而婉妃恐怕也不见得想看到自己救下来的小妹,最后又宛如个祭品般送给了自己深爱之人。 谢琂意识到这些后,对宜贵嫔多少也有几分愧疚。 所以哪怕是外出游历,他也会隔三差五地给宜贵嫔送些新奇的把戏或首饰去,好让宜贵嫔能开心些罢了。 见自己提到婉妃,谢琂没吭声,宜贵嫔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瞧我这嘴,又说错话了......是我不该提姐姐的。” “贵嫔娘娘哪里的话,这些年我也要多谢贵嫔娘娘的照拂。”谢琂拱手说道,语气恭敬而感激。 听到谢琂这样的语气,宜贵嫔停住脚步,侧身看向谢琂柔声说道:“你我之间还需要道谢吗?这一别半年,我怎么觉得你待我比之前更生疏了?从前,你都是唤我姨母的,我还是更喜欢这个称呼......” 谢琂对上宜贵嫔柔和但却又好像含着万钧重的视线,脸色微微一僵。 早些年他与宜贵嫔的关系的确不错,他感激这个姨母的处处照顾和关心,也心疼她的处境。 但在他离京前,发生了一件事。 谢琂离京前,曾在宫宴上发过一次很严重的病,而那次蛊毒发作后,谢琂又是断断续续昏迷了数日之久。 然而有一次谢琂醒来,看到的却是宜贵嫔趴在他的床边,累到睡着的模样。 那时一身素衣、发髻凌乱的宜贵嫔还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在他昏迷发病时安抚过他的样子。 看到这样场景的的谢琂,当时第一反应便是——不合适! 哪怕宜贵嫔是他的姨母,哪怕宜贵嫔担忧他的身子,也断断不必照顾他到这个份儿上,也是要避嫌的。 毕竟宜贵嫔与谢琂之间,也就差了六七岁而言。 后来宜贵嫔解释了此事,说是当时武德帝事务繁多又感染了风寒,无暇照顾谢琂,这才让宜贵嫔代为照顾看护。 至于那日谢琂在床榻边看到了宜贵嫔......宜贵嫔只说自己心疼侄子受了这么多苦,又怕还会有人暗害谢琂,所以这才衣不解带的贴身照顾,最后则是因为太累,才趴在床榻边小睡了会儿,没想到却被谢琂误会了。 宜贵嫔的说辞自然有不少不合理的地方。 但那些时日里,的确是宜贵嫔细心照顾了他许久。 此事以后宜贵嫔也没有什么异常之举,仍旧是那副温柔体贴、恪守礼制的样子,对他好似也只是寻常长辈对晚辈的疼爱,谢琂便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或许当时只是个误会罢了。 只不过这事,此后便像一根刺始终扎在谢琂的心头,时刻提醒着他那晚看到的场景。 也正是如此,谢琂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唤过宜贵嫔“姨母”,也开始刻意与宜贵嫔保持距离。 “贵嫔娘娘何出此言?你是娘娘,我是皇子,这该有的礼数自然不能少。”谢琂说道。 第九十八章 黑猫乌云 殿外晚风微凉,吹得廊下宫灯轻轻摇曳。 暖黄光影错落摇晃,将二人的身影割成遥遥对峙的两段。 谢琂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端正,目光沉静无波,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是静静落宜贵嫔身上。 宜贵嫔凝望着他拱手垂立的模样,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两人之间不过数尺距离,却像是横亘着一道此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好像就算她再怎么想朝着他挪动,也是痴心妄想。 宜贵嫔深吸一口气,她脸上挂起个勉强的笑容说道:“好,既然顺王殿下要恪守礼制,本宫也不该让顺王殿下烦心。” “只是当年本宫曾亲口应下你母亲,此生定会替她好好照拂你。这份承诺,无论是本宫当年在宫外嫁人,还是如今身居深宫为妃,都会作数。” “本宫只愿殿下往后好好保重身子,岁岁平安,莫再让皇上挂心,也莫让本宫日夜担忧。” 谢琂微微颔首,回道:“多谢贵嫔娘娘挂怀提醒,儿臣自会保重身体。” 接着,谢琂错开话题,语气带着明显的告辞之意,划开了二人之间的牵扯:“时辰也不早,儿臣尚有琐事要办,需前去拜见无咎神医。” “娘娘也操劳半日,还请早些回宫歇息吧。” 说罢,他便驻足不前,俨然一副恭立相送、等候宜贵嫔先行离去的姿态。 见谢琂如此,宜贵嫔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暗而落寞。 她缓缓摇头,语声轻淡,带着一丝无力的退让:“顺王殿下先行便好。今日宴席久坐,本宫吃得有些沉腻,想独自沿宫道慢行回去,吹吹晚风,不必相送。” “好。” 谢琂没有半分推辞挽留,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径直迈步离去,背影挺拔利落。 廊下宫灯摇曳,光影斑驳,彻底将谢琂的背影拉得修长孤冷,渐行渐远。 侍奉宜贵嫔的宫女皆垂首静立,不敢喧哗。 而宜贵嫔那张素来清雅如兰、温柔和善的面容上,此刻早已褪去所有伪装的笑意,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良久,宜贵嫔才缓缓开口问道:“人送过去了吗?” 宜贵嫔身边的大宫女兰芝回道:“回贵嫔娘娘的话,已经送到听澜山庄了。” “好,让她将那薛氏盯紧便是。”宜贵嫔冷冷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 另一边,同样在山庄中庭内散步的薛桃,正通过弹幕窥视着谢琂在宫中的情况。 她虽不曾见过宜贵嫔,但透过弹幕的只言片语,也明显察觉到了宜贵嫔对她有着不浅的敌意。 【顺王都走出去二里地了,宜贵嫔还站在原地看呢......以前不知道宜贵嫔喜欢顺王的时候,我都没怎么关注过这人,现在突然关注起来,才发现这宜贵嫔戏也不少,一口一个“姨母”的自称,摆明就是想和顺王拉近关系啊!】 【“姨母”的身份定位,总比“小妈”的身份定位好吧?有一说一啊,宜贵嫔长得也不差,和顺王站在一起时也有几分好磕......】 【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我雷骨科,这俩可是真有血缘关系的啊。】 【什么都磕只会营养均衡嘿嘿……】 【要这么说,顺王和薛桃才更好磕不是吗?宜贵嫔阻止赐婚的话都说成那样了,顺王愣是半点都不退让。 薛桃不懂管家,府中有的是下人管事;薛桃不擅迎来送往,顺王府也不打算宴请宾客……啧啧,句句都是维护。 可见一个男的真的爱你,他自然会想办法解决所有阻碍,什么出身门第,什么父母阻碍,都是不是问题好吧!望周知。】 【许知雪的父亲:是这样的,我就是这么做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楼上这什么地狱笑话!】 【我还挺期待薛桃和宜贵嫔见面的,嘿嘿,不知道这二人会不会撕起来。】 就在薛桃津津有味地看着弹幕时,青杏快步从假山后的小径走来,对着薛桃屈膝福身,声音清脆乖巧: “给夫人请安。” “夫人,公子遣人捎来口信,说家中临时有冗事缠身,今日怕是来不及赶回别庄陪夫人了。” “公子还特意派人嘱咐夫人,让夫人夜里切莫贪晚,早些安歇,不许偷看昨夜公子没读完的话本子。” “若是夫人心里惦念后续的剧情,便乖乖等着,公子说他明日回来,亲自读给夫人听。” 话音落地,青杏唇角的笑意浅浅漾开,看向薛桃的眼眸中也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薛桃被青杏说的脸颊微红,连忙说道:“知道了。” 自从她缠着谢琂给她读话本子后,这事还真就延续了下来。 只不过现在的话本子都是谢琂筛选过的,既要符合薛桃的喜好,又要文笔词藻上佳,也算是给孩子做胎教了。 嗯,胎教这个词,也是薛桃和弹幕新学的。 “夫人,这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回后院歇息吧。” 见薛桃今日散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搀扶着薛桃的青萝轻声提醒道。 薛桃看了眼天边挂起的圆月,也的确走得有些累了,毕竟她怀着的是双生子,同样的月份身子却已是比别人重上不少。 于是她说道:“好。” 得了薛桃的信儿,青杏和青萝一左一右地护着薛桃往回走。 然而才走到院墙边时,薛桃忽然听到了“喵喵喵”的叫声,只不过断断续续的,叫人听得不真切。 “这山庄里有养猫吗?”薛桃诧异道,她抬眸朝着院墙下的草丛看过去,却又没发现什么动物的身影。 恍惚中,薛桃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青杏和青萝对视一眼,心中也有些困惑,于是青萝留在原地陪着薛桃,青杏则捡了棍子朝着草丛里拍打了几下。 没想到,还真有一只浑身漆黑、唯有四肢爪子雪白的猫咪跳了出来,晃着尾巴继续冲着薛桃一行人喵喵直叫。 只不过这猫咪跳出来的时候,可是把薛桃她们都吓了一跳,毕竟现在是晚上,一个黑影猛得窜出来可不吓人么,尤其是薛桃还怀着身孕。 青萝下意识地将薛桃挡在身后,满眼警惕地看着挡在路中间的黑猫说道:“庄子上下都知道夫人怀有身孕,夫人来这儿前,李管事便命人将庄子里驱蚊的香薰都换成了无害的艾草,又怎么会允许人养猫呢?” “是啊,可是这猫瞧着挺干净的,浑身油光水滑,也不像是山中的野猫。” “罢了罢了,还是小心些,畜牲到底是畜牲,可莫让这黑猫伤到了我们夫人,奴婢一会儿就叫人把它抓起来!”青杏说道,她抬起手中的棍子想要赶走这只黑猫。 可这黑猫却反而哼哼唧唧地将脖颈凑到了棍子的尖端反复磨蹭,为自己挠起痒痒来了。 它这一副亲人撒娇的模样,倒煞是软萌可爱。 也正是这个时候,黑猫脖颈上的毛被抚开,露出来一截红绳和一块小小的铜制吊牌。 【哟,这不是女主养的猫嘛,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女主这两天好像的确在听澜山庄隔壁的庄子里避暑呢,谁让西山这地方又凉快又离京城近呢,不少达官贵人、皇氏宗亲可都在这边置了田地、修了庄子呢。】 【有从女主视角那边来的吗?说说这什么情况啊,女主就在隔壁吗?】 【妈呀,薛桃应该不会把乌云当成野猫给打死吧?这可是女主最喜欢的宠物了,要是薛桃打死了乌云,女主肯定会原地爆炸的......】 【前世乌云不就是被薛桃弄死的吗?薛桃带着孩子来到宣国公府闹事找爹的时候,乌云受惊不小心跳出来吓到了她的孩子,薛桃一怒之下就摔死了乌云......啧啧,乌云只是小猫咪罢了,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一只小猫?】 【天哪,薛桃还做过这么可怕的事情吗?乌云多可爱多亲人啊!】 【可不是嘛,薛桃摔死乌云的时候都没避着孩子呢,也不知道会不会给那俩小孩留下心理阴影。】 【应当是留下了,不然那两个孩子不会看起来那么阴暗又不讨喜......】 【楼上别胡乱造谣啊。 薛桃摔死乌云之前,乌云分明看起来不太正常,一直在屋里乱窜抓人,不少去抓它的下人都被挠花了脸,那鲜血淋漓的可是恐怖。 而薛桃那个小儿子本身就孱弱,乌云冲上来抓他的那一下,直接把薛桃的小儿子给扑到在地吓昏了过去...... 薛桃也是护子心切才抓住乌云扔了出去,谁曾想这一扔,直接把乌云摔到门外的石墩上撞断了脖子,这才没了气。】 【是啊,这事也不能怪薛桃吧?谁让蒋清瑶自己不看好自己的猫呢?那遛狗还知道牵绳呢......】 【封建王朝哪儿来的遛狗牵绳啊,再说了那时候女主又不知道薛桃会上门抢男人,她在自己的家中养猫,能有什么问题?】 看着弹幕上的话,薛桃流露出几分惊讶的神情,没想到这是女主蒋清瑶的猫,那也就意味着女主也在附近喽? 第九十九章 见到女主 “喵!” 就在薛桃垂眸暗自思忖之际,那只名叫乌云的黑猫身形矫捷灵动,轻巧旋身避开青杏挥来的木棍,转瞬蹿至薛桃的脚边。 它四脚一摊就地躺倒,雪白的四爪衬着一身油亮墨毛,乖乖袒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圆溜溜的橙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她,活脱脱一副撒娇求摸的亲昵模样。 【好可爱好可爱!不愧是女主养的猫,颜值也太能打了呜呜!】 【薛桃和青杏她们上辈子是戒过毒吗?这么乖的小猫咪都能忍住不rua!】 【没办法!薛桃怀着身孕呢,肯定万事都要小心的......】 【而且有些猫会假装乖巧,但是等你一摸它,立马就变脸了!】 薛桃原本也是被乌云这副模样可爱到了。 但正如弹幕所说,她怀着身孕呢,自然不敢与这种动物接触。 而且早前云善寺群鸟发狂的景象历历在目,再加上弹幕屡次剧透,原剧情中温顺亲人的乌云也曾骤然发疯伤人,种种先例在前,由不得她不谨慎。 所以纵使眼前乌云乖巧无害,薛桃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定了定神,温声开口吩咐:“这猫颈间挂着铜牌,品相干净、性子亲人,八成是有主的家养猫儿。” “先让人好生照看喂养,兴许要不了多久,这主人自己就寻上门来了。” “是,奴婢这就叫人把这猫抓走。”青杏应道。 乌云见在薛桃跟前求宠落空,灵活起身又蹭着青杏的裙摆打转,软糯的喵鸣声声不断,极尽讨好。 青杏见状顺势弯腰,伸手一捞,五指轻轻扣住小猫后颈软皮,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团毛茸茸稳稳抱入怀中。 怀中人畜无害的小黑猫眯起眼眸,发出细碎治愈的呼噜声,橙黄圆瞳澄澈透亮,模样惬意又满足。 “这猫儿也太亲人温顺了,半点不怕生。”青杏忍不住说道。 “它估计是饿了,一会儿喂它点吃的和水吧。”薛桃说道。 毕竟是女主的猫,还是好生养着吧。 “是,奴婢定会看好这猫儿的。”青杏说道。 临时捡了个猫,路上倒是耽误了点功夫。 不过等薛桃回到后院时,汤池里的洗澡水刚好放进去。 薛桃美美泡了个热水澡,这才换上寝衣在卧房内吃着睡前的零嘴。 夜色渐深,山庄静谧无声。 就在这份安稳闲适之中,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打破了庭院寂静。 来者自称是安国公府家的小姐,深夜贸然来访是为了寻猫的。 【是女主!是女主!难道女主现在就要和恶毒女配见面了吗?!!】 【什么恶毒女配,薛桃现在都没和女主抢一个男人了,哪里算得上恶毒女配......】 【其实现在薛桃抢的也算是女主的男人,毕竟女主曾经也是对顺王有意的,只是比较隐晦和克制罢了......要是让女主知道顺王这颗大白菜被薛桃这样的人拱了,兴许还是会对薛桃不满的吧?】 【那女主也管的太宽了吧?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别太爱男了......】 【别忘了薛桃和女主还长得像呢!你们品,你们细品,顺王放在心尖儿上的女人和安国公府嫡小姐生得像,旁人见了还指不定猜测谁是谁的替身呢......】 【漂亮,薛桃爬了顺王的床也还是避不开替身文学吗?】 满屏弹幕炸开,瞬间攫住薛桃所有注意力。 蒋清瑶。 薛桃心头微震,眼底掠过一抹惊讶。 她没想到蒋清瑶会亲自来寻猫,而自己入京之后,第一个正式碰面的京城权贵人物,竟会是这本书的正统女主。 其实夜深露重,按道理薛桃大可让下人将乌云送出府去,不必亲自出面相见,省得徒生麻烦。 可弹幕所言的容貌相似、前世纠葛萦绕心头,让薛桃终究按捺不住好奇。 所以薛桃还是选择让人将蒋清瑶带了进来。 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女主长什么样,也想看看,她与这蒋清瑶到底生得相不相似。 —— 听澜山庄前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却衬得落座女子一身清冷孤寂。 蒋清瑶端坐在梨花木椅上,一身烟青色暗纹交领锦裙素雅端庄,裙摆绣着细碎云纹,静坐时宛若月华敛落,清雅绝尘。 相比起薛桃的丰腴饱满,蒋清瑶的身姿更加纤秀挺拔,肩线端正利落,不似寻常贵女那般娇软慵懒,自带一身的沉静傲骨。 女子鹅蛋玉颜莹白如雪,杏仁明眸清湛如寒潭,眼尾微扬,自带疏离清高。 鼻梁高挺精致,唇色偏淡,明明是也是清艳的容貌,却无半分娇媚,只有一身清冷矜贵、生人勿近的风骨。 只是此刻,这张素来从容淡然的脸上,染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不安。 蒋清瑶手中握着一方素色锦帕,面前的白玉茶盏举起又轻轻落下,反复数次,终究未曾沾唇分毫。 她的眼底满是悬忧,频频望向门外,心绪纷乱难平。 蒋清瑶父母早逝,祖父也在两年前驾鹤西去,陪在她身边的唯有祖父在她生辰之时送给她的黑猫——乌云。 然而今日午后,乌云与侄子嬉闹时受惊,骤然翻墙出逃。 府中下人搜遍全庄,终究无果。 最后是她的贴身丫鬟在墙头发现了浅浅的猫爪印,才推断乌云慌乱之中逃入了隔壁的听澜山庄。 关于听澜山庄,蒋清瑶也是知道的。 这庄子是皇室的私宅,武德帝和诸位王爷在往年的盛夏之时偶尔会来小居。 但自从去年承德行宫修好后,武德帝和王爷们便不怎么来西山了。 这听澜山庄也只有看守打扫的下人在。 所以得知乌云跑到这儿后,蒋清瑶连忙寻了过来,却没想到这庄子里竟还住了人。 好消息是,庄子里的确发现了一只四只爪子雪白的黑猫。 坏消息是,蒋清瑶无法确定这庄子里住的是何人。 如果是齐王、敬王这两位王爷和他们的家眷也就罢了,安国公府和这两位王爷关系尚可,肯定不会怪罪她。 但若是武德帝…… 蒋清瑶攥紧手中的帕子,心里愈发紧张。 可要是让她因此就放弃寻找乌云,那蒋清瑶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毕竟乌云于她而言,已经是她的亲人了,而非养在身边的宠物那么简单。 而且乌云已经七岁了,它算是很老很老的小猫,也没几年活头了。 蒋清瑶可不希望它流落在外,更害怕它闯了别人的院子被乱棍打死。 “小姐莫慌,乌云乖巧通灵,定然安然无恙。” 蒋清瑶的贴身丫鬟见她面色苍白、眸含忧色,连忙轻声宽慰。 蒋清瑶微微颔首,心头纷乱未平,目光死死凝望着门外。 不多时,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自外渐进,伴随着一声清脆软糯的猫鸣。 蒋清瑶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瞬间起身,身形微颤。 下一瞬,青杏抱着一身墨毛、四爪雪白的黑猫跨步而入。 “乌云!” 熟悉的呼唤入耳,原本温顺乖巧的黑猫瞬间躁动起来。 乌云灵巧挣脱青杏怀抱,纵身一跃,稳稳落至蒋清瑶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裙摆,喵喵不止。 蒋清瑶俯身稳稳将它拥入怀中,指尖抚过熟悉的柔软皮毛,今日的忐忑与惶恐尽数消散。 失而复得的酸涩瞬间涌上她的心头,惹得蒋清瑶眼眶骤然泛红。 “如此黏人亲昵,这猫儿确是这位小姐的爱宠无疑了,不然绝不会这般认主。” 这时,一道清软的女声响起。 蒋清瑶以为是主人家来了,她正想出言感谢,却在抬头看到薛桃的那一刻,如遭雷劈,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门口立着的女子一身素色宽松寝衣,未施粉黛,青丝松松挽起,眉眼天然妩媚。 然而那张脸,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相似的眉眼轮廓,相近的骨相,只是气质天差地别。 蒋清瑶的眉眼清冷锋利,自带傲骨疏离,是云端谪仙、高岭之花,浑身充斥着生人难近。 而薛桃的眉眼温润含情,自带鲜活娇媚,是人间春色、暖风海棠,明媚柔软又充满生机。 一个冷绝孤高,一个鲜活明媚,形似而神不似。 但蒋清瑶的震惊却并非来自于薛桃的容貌,而是来自于自己这些日子做过的那些噩梦。 噩梦里,有个和她容貌相似、打扮相近的女子,总是与她屡次犯起冲突。 就连她怀中的乌云,也是被那女子恶意摔死的。 梦境混沌,蒋清瑶只记住了那些冲突的碎片,但却不知这女子的身份、不知她为何要与自己作对。 但在那里,她对这女子的恨意与厌恶,却是那般刻骨强烈。 仿佛她们是天生的敌人,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可走。 蒋清瑶怔怔立在原地,怀中的乌云温顺蹭着她的下颌,她却浑然不觉。 碎梦残影与眼前人影骤然重合,诡异的宿命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她浑身发冷、久久失语。 蒋清瑶盯着薛桃面露震惊之色时,薛桃也在仔细打量着蒋清瑶。 的确,她们二人生得很像。 可细细比对,差异依旧明显。 蒋清瑶的眼眸更狭长些、鼻梁更硬挺些,唇也比她更薄些。 尤其薛桃如今怀双胎体态丰腴、脸颊圆润,细细看去,相似之处已然淡去大半。 但......仅仅是因为容貌的话,蒋清瑶不必用这样震惊又似曾相识的眼神看她吧? 第一百章 相互试探 薛桃收回指尖,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女主这什么眼神?怎么好像认识薛桃一样?】 【妈耶,女主不会也重生了吧?!!有女主党来吱一声吗?】 【吱,女主应该没重生吧,最近没在女主那儿看到什么异常啊......】 【确实!沈怀观之前主动凑上去献殷勤,蒋清瑶依旧对他和从前一样颇有好感,要是重生的话,蒋清瑶对现在的沈怀观恐怕根本不会是这个态度吧!】 【是啊是啊,蒋清瑶要真重生了,恐怕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把还在辰州的薛桃给咔嚓了吧?】 【为什么女主重生的第一件事不能换个男主呢?换个男主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吧......】 滚动的弹幕纷乱不休,句句剖析在理,却依旧压不下薛桃心底的疑虑。 她眸光微凝,暗自思忖:难道蒋清瑶真的重生了? 所以刚才她见到自己的时候,才会露出这副表情? 无数念头翻涌心头,可薛桃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恢复了沉稳清明之色。 是不是重生的,一试便知。 薛桃抬眸,看着蒋清瑶怀中温顺蜷卧的乌云,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无害的笑意。 她故作随意地抬起手,状似好奇亲昵,想要去抚摸乌云的头顶。 可就在薛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乌云的刹那,原本尚且失神呆滞的蒋清瑶,骤然像是被刺痛般猛然回神。 她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手臂下意识收紧,死死将乌云护在怀中,拍开了薛桃伸过来的手,眼底迅速涌上难以自控的慌乱与浓烈的忌惮。 顷刻间,薛桃的手背赫然烙下了一片红痕,倒还真叫她有几分吃痛。 而蒋清瑶这一下动作仓促又本能,全然是刻入骨髓的应激防备,根本来不及掩饰。 她素来清冷平静的眉眼也彻底绷起,褪去了所有端庄温婉,只剩十足的警惕与排斥。 又是这种感觉。 蒋清瑶看着薛桃那张漂亮的脸蛋,呼吸微乱,抱着乌云的指尖也微微泛白。 她的胸腔里莫名翻涌着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憎恶。 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画面、无数次刺痛心绪的忌惮,全都在这一刻骤然苏醒。 眼前这个眉眼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女子,好像天生就带着与她相克的气场。 哪怕她全然记不清前因后果,可身体的本能、梦境的残影,早已替她做出了反应。 薛桃的手僵在半空。 她垂眸看着对方紧绷戒备的模样,心底瞬间了然,所有疑惑有了答案。 而一旁的青杏将这一切看得真切。 方才蒋清瑶抬手格挡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实打实扫在了薛桃娇嫩的手背上。 薛桃白皙肌肤当即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 自家主子怀着双胎,金贵孱弱,素来连磕碰一下都舍不得。 如今平白无故被人抬手扫开,青杏瞬间怒从心起,一步上前牢牢将薛桃护在身后,语气满是不忿: “你这人怎么回事?!” “我们家夫人心善,连夜替你收留走失的爱猫,好生喂养照看,半点不曾怠慢。如今不过是伸手轻摸一下猫儿,你怎么还动手伤人啊?” 蒋清瑶闻声一僵,下意识抬眸望去。 视线落在薛桃手背上那道刺目的浅红痕迹上,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尴尬窘迫席卷全身。 蒋清瑶方才全然是梦境残影支配的本能应激,出手仓促又生硬,确实没把控好力道,但蒋清瑶真没想过会伤到薛桃。 蒋清瑶强行压下梦境带来的诡异不安,收拾好神情,换上一脸歉然端庄。 她上前半步对着薛桃微微屈膝,致歉道:“还请这位夫人恕罪,是我失态鲁莽,绝非有意冒犯、更无心伤人。” “这猫自幼伴我长大,性子格外怯懦怕生,近来更是受惊易跑。” “这位夫人身怀有孕,我也是怕乌云伤到你,这才情急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属无心之失,还请夫人莫要介意。” “也多谢夫人宽宏大量收留乌云,来日我定会再次登门致谢,以表感谢。” 蒋清瑶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态度谦和有礼,完美掩去了刚刚她脸上浮现出的忌惮与敌意。 可耿直护主的青杏却半点不肯咽下这口气。 她蹙着眉小声嘟囔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服: “可这猫儿方才在我们跟前乖软得很,黏人又温顺,半点看不出怕生怯人的样子。不让摸便不摸吧,何必出手伤人,而且你方才还瞪我们家夫人来着……” 在青杏眼里,乌云乖巧亲人,全然没有怯懦怕生之态。 反观这位矜贵清冷的小姐,方才神色紧绷、眼神凌厉。 那般戒备敌意,不像是护猫,反倒像是提防抢猫的贼人一般,过分小题大做。 这话直白戳破了刻意维持的体面,蒋清瑶脸上的尴尬瞬间愈发浓重。 而这时,薛桃轻轻揉着刚刚被蒋清瑶拍红的地方柔声道:“青杏,无妨。” “想来这位小姐也是因为爱猫失而复得,所以心情有些激动吧。” “不过您刚刚看我时的眼神太过异样,好像认识我一样。” “这位小姐,我们从前见过吗?” 薛桃的眼神清亮,看向蒋清瑶的视线柔和而充满善意。 最后一句问话轻缓温柔,没有半分逼问和追责的意味,却精准戳中了蒋清瑶心底最诡异的症结。 蒋清瑶对上薛桃温软的眼眸,忽然觉得一阵恍惚感。 噩梦里女子狰狞的面容和现在的薛桃的脸重合又分离,二人好像又不像是同一个人了。 “敢问夫人的名讳是?”蒋清瑶勉强压下脑海乱象,开口问道。 “我叫薛桃。”薛桃回道。 “薛桃......” 蒋清瑶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齿轻碾,心头细细思索。 京城中没有姓“薛”的大户人家,而蒋清瑶也不曾见过薛桃。 方才薛桃身边的丫鬟嘟囔之时,蒋清瑶又听出了几分外地的口音。 但这薛桃怀着身孕住在听澜山庄这等地方......该不会是哪位王爷金屋藏娇吧? 甚至……蒋清瑶心头一紧,骤然冒出一个大胆念头,这薛桃会不会是当今皇上养在宫外的红颜? 可转念想起武德帝曾身中乌蛮蛊毒、多年难以孕育子嗣,后宫之中这些年也没有妃嫔怀孕,思及此,蒋清瑶看着薛桃隆起的小腹将这个惊悚的猜测推翻了。 若薛桃只是齐王、敬王养的外室,倒也无伤大雅。 纵使她方才失礼冒犯,也算不得什么过错,不必太过惶恐忌惮。 想明白了这些,蒋清瑶心底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几分,她再次开口试探:“薛夫人并非京城人士?” “小姐好眼力。”薛桃笑意坦荡,落落大方,毫无遮掩,“我是辰州人,不知小姐可曾听过辰州?” “辰州……”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蒋清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道玄色挺拔的身影,“听闻过,但还不曾去过的。” “辰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山清水秀,但听我夫君说,辰州可远没有京城繁华。”薛桃说道,“对了,还没问这位小姐的名字呢?我记得你说......你是安国公府的小姐对吧?” “正是。”蒋清瑶应声,“我名蒋清瑶,乃安国公府的嫡小姐。” 提起自己的出身,蒋清瑶的脊背都下意识地更挺直了几分,身姿愈发端雅矜重,而看向薛桃的目光中也自有一股傲气在。 可下一刻,薛桃出口的话语,却彻底出乎她的意料。 “安国公......‘国公’是不是比‘侯爷’更厉害啊?没想到我刚来京城,竟还能结识到安国公府的小姐,看来这猫儿我真是救对了。” 薛桃露出一抹干净又真切的欢喜笑意,这般近乎天真的言论,倒是让蒋清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这薛桃瞧着像是不懂京城规矩的,也不像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 于是蒋清瑶的目光轻轻扫过薛桃隆起的小腹,语气平和,却句句暗藏试探:“薛夫人,我瞧你身姿体态,身孕约莫已有三四个月。这般关键时候,怎不见夫君在身侧照料陪伴?” 薛桃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夫君今日家中有事缠身,暂且离去了,明日便会赶回山庄陪我。” 此话一出,蒋清瑶脸上残存的拘谨与警惕彻底一扫而空。 果不其然,这薛桃应当是哪位王爷或是王室宗亲养的外室罢了,不足为惧。 而后蒋清瑶又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感慨,这看似单纯懵懂的薛桃还真是颇有手段。 无名无分,却能让背后之人将听澜山庄用来供她养胎,可见是个得宠的。 猜想落定,蒋清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得体的浅笑,语气却透露出了几分温和疏离: “原来如此。” 可她殊不知,自己试探薛桃的时候,薛桃也在试探着她。 原先薛桃觉得蒋清瑶也是重生的,那蒋清瑶一定恨极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可几番交流下来,薛桃又觉得比起浓烈的恨意,蒋清瑶看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防备与纠结。 仿佛是想要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个答案。 第一百零一章 去母留子 蒋清瑶像重生之人,又不像重生之人。 薛桃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玩味笑意,眼底暗流敛得极好:“今日有幸结识蒋小姐,实属缘分。只是夜已深了,我便不留小姐久坐饮茶了。” 时候也的确不早了,于是蒋清瑶抱着怀中温顺安帖的乌云,微微俯身翩然一礼:“今夜是我失礼在先,叨扰夫人了......那我便先行告辞,来日得空,我再登门致谢。” 薛桃点头:“夜深路滑,蒋小姐回去时可要小心些。” 薛桃命青萝将蒋清瑶送到了山庄门口,一番举动倒是妥帖细致。 可就在听澜山庄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刹那,蒋清瑶脸上那层温和得体的浅笑,瞬间尽数敛尽,面容清冷沉凝,再无半分暖意。 “小姐,刚刚那女子生得和您还真是像......若非她怀着身孕、身材更丰腴圆润些,奴婢乍一看还以为是您呢!”蒋清瑶身边的丫鬟忍不住说道,眼中满是惊奇之色,“只是不知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住在听澜山庄这等地方。” 蒋清瑶微微蹙眉:“她和我近日梦魇梦到的那个女子,也很像。” 丫鬟骤然浑身一僵,惊惧地压低声音:“小姐,这可是真的?难不成她就是您梦里那个阴魂不散的恶鬼?可,可是她刚刚分明......” 近来一段时日,自家小姐时常梦魇。 那梦里总有一个面目狰狞、戾气深重的女子,无端纠缠她们家小姐,扰得小姐夜夜难眠、心神俱疲,白日醒来也时常头痛眩晕、心绪不宁。 府中接连请了数位大夫诊治、煎药调理,始终不见半分好转。 万般无奈之下,安国公府只得暗中请了京城有名的道士入府勘舆。 这道士一番卜算,直言小姐是被枉死游魂缠扰,需连做三日超度法事,方可驱邪安身。 可眼下正是小姐和安国公府处境最微妙难堪之时。 先前太子被废,她们家小姐作为未过门的前太子妃,虽得武德帝恩典未曾被牵连问罪,却也受尽京城上下的冷眼讥讽、流言非议。 若是此刻安国公府大张旗鼓设坛做法、驱鬼安神,只会落人口实,徒增闲话,让人揣测安国公府家门不宁。 所以小姐思虑再三,还是回绝了那道士做法事的办法。 现在听闻自家小姐所言,丫鬟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听澜山庄,却觉得沉沉夜色裹挟着山林暗影,将整座山庄衬得幽深诡谲,明明暖灯灼灼,却让人无端心生寒意。 “休得胡言乱语,什么恶鬼游魂。”蒋清瑶低声厉声呵斥,压下丫鬟的惶恐妄念,“听澜山庄乃皇室私苑,寻常人等闲不得踏入半步,她若是恶鬼怎么会在这等地方?她若是邪祟,为何偏偏只缠我一人?” “辰州,薛氏......我不曾去过辰州,身边连姓‘薛’的人都没几个,她和我能有什么怨恨纠葛?” 丫鬟被训得连忙捂住嘴巴,慌忙找补:“是奴婢失言了!小姐说得是,乌云最是灵性的,若对方当真是什么恶鬼邪祟,乌云方才定会扑她了,怎会那般温顺亲近?是奴婢糊涂了......” 蒋清瑶的手抚摸着乌云柔软的毛发,心中思绪翻涌。 她当然不会认为屋里的薛桃是什么恶鬼,但她也的确疑惑,若薛桃是哪位亲王豢养的外室,那与她有何干系呢? 蒋清瑶敢肯定,她不曾和薛桃有过任何交集,为什么薛桃要入梦吓她呢? 蒋清瑶一时间想不通其中的缘由,但......这梦魇也并非全无好处的。 比如—— “清瑶,乌云可找到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前方响起。 蒋清瑶蓦然抬眸。 前路夜色深沉,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提着一盏琉璃灯笼缓步而来,银玄锦袍衬得身姿端正如松,气度沉稳,自带让人安心的可靠感。 来人正是沈怀观。 看清来人的刹那,蒋清瑶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淡的欣喜。 只是她素来矜傲克制,纵使心底暗藏雀跃,面上依旧敛着情绪,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怀观,已经寻回来了!乌云受惊逃窜,还真就是跑到了听澜山庄里去......” “找到了就好。” 沈怀观闻言松了口气,眉眼间瞬间染上温柔笑意,提着灯笼快步走到她身前。 到了蒋清瑶跟前,沈怀观垂眸看着蒋清瑶怀中乖乖趴着的小黑猫,抬手轻轻敲了敲它的小脑袋:“你这小东西,愈发顽皮了。” “你还是乖乖待在后院的好,前院的院墙太矮,倒是叫你容易跑掉......瞧瞧,把你主人急成什么样了,可是只坏猫!” 打趣过后,沈怀观极为自然地伸手,从蒋清瑶怀中轻轻接过乌云,转手递到一旁丫鬟手中,细微举动体贴入微,生怕蒋清瑶抱着乌云太久受了累。 而方才被梦魇吓得心神不宁的丫鬟见沈怀观前来,心底惶恐瞬间消散大半。 她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默默将空间留给二人。 蒋清瑶见他打趣自己的爱猫,当即护短,轻声辩驳:“此事怪不得它,是我家侄子方才在院中追撵嬉闹,这才吓得它慌乱逃窜跑去了别的地方。” “你可别冤枉它,乌云平日里最是乖巧温顺。” “好好好,我给乌云道歉便是。”沈怀观说道,“不过我怎么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可是听澜山庄那边有人为难你吗?我瞧今夜山庄烛火未熄,莫非是齐王或是敬王殿下携眷在此小住?” 蒋清瑶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山庄内并未见到两位王爷的踪迹,那里只住着一位身怀身孕的女子。说来也奇,那女子容貌清丽,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对了,她自称是辰州人士,名唤薛桃。你从辰州归来未久,在当地颇有根基,可曾听闻、认识此人?” “薛桃”二字入耳的瞬间,沈怀观眼底温柔笑意骤然一暗,眸色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沉冷。 但下一秒,他又敛尽所有暗流,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讶异:“辰州世家寥寥,并无薛姓大户望族,我在辰州多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想来,或许是两位王爷安置在宫外的外室吧......” “兴许是吧。”蒋清瑶叹道,“不过齐王、敬王殿下如今都膝下无子,这女子瞧着腹中胎儿也有五六个月了,这要是能生下来,皇上想必定会高兴的......只是这齐王妃和敬王妃都成婚也就一两年,辛辛苦苦操持王府,却还是让这等来路不明的女子钻了空子,倒是悲哀啊。” 能被当做外室豢养的女子,多半不是什么出身清白之人。 但凡家里还看得过去,两位殿下借着这女子怀孕的功劳抬个妾室不算什么难事。 可这女子都这么大的月份了还无名无分,甚至连自己的枕边之人是何身份都不知道,可见出身是极为上不得台面的。 蒋清瑶从前虽是准太子妃,但同齐王妃、敬王妃关系尚可。 如今知道了薛桃的存在,也免不得为她们二人唏嘘。 沈怀观却冷不丁地说道:“兴许这两位殿下是存着‘去母留子’的心思呢?待孩子出世,再送到两位王妃膝下教养,不也是个好办法?” 蒋清瑶听到这话,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两位殿下都将听澜山庄腾出来供这女子养胎,不像是要卸磨杀驴的样子。” “况且齐、敬二王妃正值芳华,年岁尚轻,未必不能亲自诞育子嗣,何必要抱养旁人的孩子呢?” “而且去母留子的办法未免太过阴险,就算孩子抱到了自己膝下,中间也始终隔着层‘弑母之仇’,想起来便让人觉得膈应不是?要是孩子长大后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恐怕还会憎恶养母,那岂不是更加得不偿失......” 蒋清瑶谈论的是旁人,沈怀观却突然觉得自己也被刺痛到了。 但蒋清瑶的言论,倒是和前世没什么区别。 前世他将薛桃的孩子送到蒋清瑶的身边,手把手教着那两个孩子讨好蒋清瑶、亲近蒋清瑶,费了不少功夫。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蒋清瑶都不接受这两个孩子,甚至将他们记在自己的名下都不愿意。 蒋清瑶的固执,也让他烦心过不少次。 沈怀观说道:“孩子只要是从一开始就抱到养母的膝下,那养母和生母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没有生母的记忆,那自然就会把养母当成生母孝敬、爱戴......至于他的真实身世,瞒得深一些,这辈子都不让他知晓便是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沈怀观每每回想到前世,杀薛桃是他后悔的第一件事。 而第二件事就没有在薛桃刚生下来那两个孩子时,就斩断他们的母子情分,将他们抱到蒋清瑶跟前教养。 但那时,他不信自己子嗣福薄的批命,自然也没把薛桃的那一双儿女放在心上。 这才导致那两个孩子都已经五岁了,才送到蒋清瑶跟前。 那时候的他们都有记忆了,又怎么会真心实意地亲近蒋清瑶呢? 蒋清瑶听到沈怀观的话回道:“但那也只能说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这天底下的女子,恐怕也没人想养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子生下来的孩子吧.......” “若是为了生存,那想不想也不重要了。” 沈怀观轻声接话,语气温柔缱绻,眼底却藏着一层彻骨的冷漠与凉薄。 “是啊,寻常女子若是没有孩子傍身,在夫家的确难以将日子过得顺心。”蒋清瑶感慨道,许是同沈怀观聊得太入神,她一个没注意脚下,差点踩到碎石滑到。 好在沈怀观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蒋清瑶的臂膀,帮她稳住了身形。 第一百零二章 成婚美梦 沈怀观的掌心温热干燥,指骨分明,带着成年男子独有的力量感。 他稳稳箍着蒋清瑶纤瘦的小臂,却没有立刻松开。 夜风簌簌,灯笼火光摇曳不定。 他垂眸凝望着她,狭长深邃的凤眸沉如寒潭,方寸眼底仿佛洗净了周遭夜色与万物人影,唯独剩她一人立足其间。 “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怀观刻意压低嗓音,语声温沉缓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撩拨意味。 蒋清瑶与他四目相对,心头微漾,耳尖悄然发热,但终究抵不过他太过专注的目光,于是蒋清瑶略显局促地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就在她心绪微动之际,沈怀观已然从容克制地收回了手。 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顺势退回到不远不近的位置。 仿佛刚刚的温柔缱绻都只是她的错觉。 蒋清瑶面颊泛着浅浅薄红,心头又热又空。 沈怀观分明恪守礼数,她却莫名生出一丝淡淡的落空与惋惜。 纷乱的思绪里,一段并非梦魇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她与沈怀观成婚的场景。 十里长街红绸铺地,满城锣鼓震喧天。 梦里,宣平侯府十里聘礼沿街陈列,金玉琳琅、绸缎如山,车马络绎,热闹非凡。 沈怀观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俊朗,眉眼褪去平日的清冷锐利,染着灼灼笑意,亲自策马迎亲,踏遍满城风月,只为迎娶她一人。 而她则凤冠霞帔、珠翠环绕,端坐花轿之内,风风光光嫁入了侯府。 洞房花烛之时,沈怀观承诺她,此生他只会娶她一人,绝不纳妾。 而她染着豆蔻的手指则轻轻点在沈怀观的唇上,笑着告诉他——“我自是信你的”。 这般盛大圆满的光景,是蒋清瑶连日来被梦魇纠缠时,为数不多的美好画面。 有时候蒋清瑶也在想,那些梦境究竟是什么?是她的幻想吗?还是对未来的预言呢? 其实蒋清瑶心里一直清楚,沈怀观待她是不同的。 年少初识,他眼底的倾慕与心悦坦荡热烈,从未遮掩。 只是彼时二人之间,终究差了一点缘分。 当年前朝皇帝昏庸无道、社稷倾颓,是她的祖父安国公审时度势,毅然开城献降,这才为新朝定鼎、收拢残局立下大功。 那时安国公府是手握旧部人脉、稳压朝堂的旧臣领袖,朝野瞩目,皇帝敬重,地位远非普通勋贵可比。 反观彼时的宣平侯府,原本只是地方普通世家,虽早年顺势追随武德帝起义,捞得世袭爵位与封赏,却始终属于最边缘的从龙旁支,并没什么特殊价值。 而且那时,蒋清瑶身边的追求者众多,沈怀观就算是使劲浑身解数,也总是差了点意思。 再后来,便是太子出现了。 太子选立继太子妃,一眼便相中了她。 于是一纸婚约诏令落下,蒋清瑶成了准太子妃,这也彻底斩断了她与沈怀观之间所有的可能。 只是无人能预料世事的翻覆,命运的无常。 谁曾想盛极一时的太子骤然被废,朝堂动荡,朝野震动。 所幸她的祖父新丧,蒋清瑶依礼制守孝三年,二人未能成婚,竟反而阴差阳错避开了这场滔天祸事,未被废太子一案牵连。 可福祸相依,蒋清瑶虽躲过劫难,却也沦为了京城最尴尬的存在。 有未过门的废太子妃这个身份在,蒋清瑶便成了无人敢沾染的烫手山芋。 昔日围在她身边的追捧、倾慕与殷勤尽数消散,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无人再敢登门求娶。 更让她举步维艰的是,安国公府人丁单薄、香火寂寥。 而他们安家多是忠贞之人,安国公膝下唯有她一位嫡孙女。 府中无直系子嗣承袭爵位,旁支又疏远孱弱,难堪大任。 偌大一座功勋世家,如今只剩她一介孤女苦苦支撑,连选个孩子过继来继承爵位,都没有合适的人。 而蒋清瑶更是知道,有无数双贪婪晦暗的眼睛蛰伏暗处,盯着安家的爵位与家产,心怀鬼胎、伺机而动。 但好在,有关沈怀观的梦境里,蒋清瑶看到了他们的未来。 好像就算她现在自顾不暇、流言缠身,也仍会有一个人义无反顾地走近她。 而现实好像也渐渐与梦境的轨迹重叠。 沈怀观自回京以来,从不多言,却始终以旧友之名默默守在她身侧事事维护、时时照拂,帮了她不少忙。 比如今日沈怀观正好在西山办事,听闻她的乌云跑掉了,亦是帮着她寻了大半天。 蒋清瑶能感觉出来,他仍是喜欢自己的。 而且相比起前两年,眼前的沈怀观更加克制,更加有耐心,甚至很多他做的很多事、说的很多话都愈发贴合她的想法和喜好。 蒋清瑶抬眸望着身前身姿挺拔的沈怀观,心底那点惶恐不安的感觉,也似乎慢慢平静了下来。 “怀观,这两年在辰州,宣平侯夫人难道没催你成家吗?”蒋清瑶试探着问道。 沈怀观说道:“我回辰州只是为了陪母亲散心罢了,并没有成家的想法,况且......” “况且什么?”蒋清瑶问道。 可沈怀观只是抿嘴望着蒋清瑶笑了笑,却未把刚才的话说尽:“快些回去歇息吧,今日你也累了一天了。” “你话说一半,可是想让我今夜都睡不着吗?”蒋清瑶柔声道,漂亮的眼眸看着沈怀观时带上了几分嗔怒的味道。 沈怀观轻笑出声,说道:“若是你能想我想到彻夜难眠,那听来也挺不错的。” 月色之下,蒋清瑶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不敢再去看沈怀观的眼眸。 —— 【“若是你能想我想到彻夜难眠,那听来也挺不错的。”妈耶,只有我觉得这话有些油腻吗?】 【沈怀观视角:我重生了,重生在迎娶蒋清瑶、纠缠薛桃之前!这一世,我一定要靠着前世记忆,让这两个女人都对我死心塌地。】 【可惜啊,怀观创业未半就已经在薛桃这儿中道崩殂了,也就女主没重生,能被我们怀观再骗一骗。】 【有前世的剧本在手,今生的路确实好走许多啊。 前世沈怀观对蒋清瑶的喜欢,多少也掺杂了些少年的冲动和与旁人争锋的虚荣心在。 而沈怀观骨子里又是个很大男子主义的人,与性格矜傲的蒋清瑶相处时,要是被落了面子太多次,他也会赌气和冷暴力蒋清瑶。 但重生而来的沈怀观,啧啧,对付蒋清瑶简直是得心应手,太知道怎么顺着她的毛捋和讨她的欢心了。 这还不把蒋清瑶整的五迷三道?】 【沈怀观现在不是要薛桃吗?怎么又去在蒋清瑶跟前献殷勤?】 【很明显啊,沈怀观勾引薛桃,是因为薛桃能生孩子。他勾引蒋清瑶,则是因为真的喜欢啊,而且论家世出身,蒋清瑶才是最配沈怀观的好吧?沈怀观娶蒋清瑶为正妻,这才说得过去啊......】 【而且沈怀观也到了要成家的年龄了,他要是不选蒋清瑶,又得应付别的女人,那还不如选前世那个呢!】 【那蒋清瑶就非要嫁给沈怀观吗? 虽说她现在跟废太子有牵扯,但她要是愿意找个家世不如她的,那不是也挺好拿捏的。 又或者从旁支找个孩子过继到安国公府,她此生不嫁,不是照样可以享受安国公府的荣光和爵位? 至于男人,只要有权有势,那还不是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 【楼上还是太乐观了。安家从前全靠老国公一人撑着,本家人丁凋零、旁支孱弱衰败,根本挑不出靠谱聪慧的后辈。 而且现在谁都知道蒋清瑶是孤女守着偌大安家,愿意过继孩子的旁支,个个都藏着私心,全是想来吞安家家业的。 蒋清瑶根本不敢赌,怕百年国公府毁在自己手里。 至于下嫁......蒋清瑶性子清高自傲,当然接受不了自己的夫君是平庸之辈。而且她就算下嫁,那地位不高的人家恐怕也不敢娶她吧?毕竟她可是废太子的准太子妃啊...... 烫手山芋,那不是说说而已的。】 【说白了,蒋清瑶也不是没得选,只是每一条退路要么舍弃体面、要么要舍弃家业,她根本舍不得。】 【对了,罗锦书不是也来京城了吗?蒋清瑶不知道罗锦书的存在的吗?】 【沈怀观把罗锦书给摁下去了,蒋清瑶现在还不知道辰州的事呢......】 【哟哟哟,我们的顺王殿下这几日恐怕也回不了山庄了......吴太后今夜突然旧疾复发,顺王得留在宫中几日侍疾了。】 【吴太后还不知道薛桃的存在吧?】 【当然不知道了,现在知道薛桃的除了辰州那些人,就只有武德帝和宜贵嫔,其余人都是不知道的。】 【妈呀,那薛桃不会多心吧?她可是又被顺王抛下了......】 是夜,薛桃在床头点了盏小烛火,看似是因为怕黑才留的灯,实则只是为了方便她看弹幕。 在看到沈怀观到了京城又在勾搭蒋清瑶,薛桃忍不住频频咂舌,再次深深感受到了沈怀观的不要脸。 而在看到谢琂这几日回不来山庄时,薛桃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谢琂已经拿到赐婚的圣旨了,就是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和她坦白,同样,薛桃也没想好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真走到这一步,薛桃还是有几分紧张的。 毕竟她与谢琂之间,都是她算计的多,欺骗的多。 如今谢琂一时半会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反而觉得松快了些,也还能凭着此事,多博一些谢琂的愧疚之情。 第一百零三章 真假参半 是日,天朗气清,风光晴好。 薛桃坐于书房案前练字,细碎暖阳穿过枝叶缝隙、敞开的窗棂洒落,在素白宣纸上投下点点金斑。 她悬肘执笔,墨色缓缓晕开花笺,笔下端正秀气的楷书,细看竟与谢琂字迹有几分相似。 而她用来练笔的花笺,正是谢琂命人从宫中带回来的。 先前薛桃为了打听宜贵嫔这人,特意向谢琂夸了这花笺工艺雅致。 所以这几日谢琂回不来听澜山庄,就每日命人从宫中送些小玩意回来给薛桃解闷。 这花笺便是其中之一。 “夫人,您练字都练了有小半个时辰了,不如先歇会儿吧。” “这是奴婢今日做的糕点,夫人您可要尝尝?” 紫菀捧着描金玉碟上前,轻轻搁在薛桃手边。 碟中码着精致的红豆夹沙糕,外皮薄润泛着淡淡的蜜光,内里豆沙绵密饱满,糕边压着精巧花瓣纹路,看着便诱人食欲。 薛桃瞧见那糕点色泽精巧,腹中也恰好生出几分馋意,嘴也确实犯了馋。 于是她搁笔擦手,拿起一块送入口中。 糕体松软不散,豆沙甜润细腻,甜意克制不腻喉,入口余留淡淡的红豆清香,味道很是不错。 “味道极好,难得这糕点的模样与口感都这般出众。”薛桃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只是她咀嚼糕点的时候下意识仰头转动了一下脖颈。 方才长久低头伏案,肩颈早已酸涩僵硬。 紫苏嫣然一笑,嘴上说着“夫人谬赞了”,脚步却轻轻挪到了薛桃的身后,手指替她摁上了后脖颈发酸的位置,熟练地为薛桃按起了摩。 紫苏的力道恰到好处,没几下,薛桃就觉得脖颈的位置舒坦了不少。 “你还会给人按摩呢?”薛桃问道。 她早年在红怡楼时也学过几分按摩手法,毕竟她们这样的女子,本就是为侍奉男人而培养出来的,薛桃自然也会些。 也正是因为如此,紫苏一出手,薛桃便知道这也是个懂行。 紫苏一面为薛桃按着脖颈,一面回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从前在宫中侍奉贵人的时候,贵人也总是有这样的毛病,所以奴婢便特意学了些。” “你厨艺精湛,又识得诗书、能抚琴作画,连按摩也这般娴熟,这几日相处,你日日都能给我惊喜。”薛桃说的这话可是句句发自肺腑。 对于紫菀这个宜贵嫔派来的细作,薛桃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原则,给了不少紫菀近身伺候的机会。 而紫菀也是抓住了一切表现的机会。 薛桃胃口不佳,紫菀便变着花样为她做吃食;她说无聊,紫菀便能给她弹琴唱曲儿来解闷。 平日里奉茶伺候,更是在短短一两日就摸清了薛桃的喜好,薛桃一打哈欠她便知道递枕头,薛桃一舔嘴唇,她便知道递茶水。 而最重要的是,紫菀不仅事事妥帖,细致周到,还颇通人情世故。 她知晓青杏、青萝是薛桃自辰州带来的旧仆,纵使有心展露本事,也从不与二人争抢差事,处处谦和礼让,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伺候过宫中贵人就摆出高人一等的样子。 所以薛桃将紫菀提到自己身边伺候,也并未引起丫鬟见的争风吃醋。 紫菀种种行事薛桃都看在眼里,纵然她对紫菀始终存有戒备,也不由得暗自感慨紫菀心思机敏、手段周全。 只是可惜啊,她是宜贵嫔派来的人。 虽然紫菀如今在她身边并未做出什么异心的举动,但薛桃永远不可能真的信任她。 听得薛桃夸赞,紫菀两颊微热,轻声道:“只要夫人看得上奴婢这点粗浅手艺,便是奴婢最大的欢喜。” 薛桃闭目享受着舒缓的按摩,状似随口闲谈:“你从前在宫中,侍奉的是哪位娘娘?” 紫菀垂着眼帘,柔声道:“回夫人,奴婢先前是侍奉前朝太妃的。当今皇上仁厚,前朝无过、自愿归顺的妃嫔,皆准许在宫内安度余生,奴婢便是在太妃身侧当差。” “后来太妃仙逝,奴婢凭着一手厨艺,被调去了尚食局当差。” 【啧啧,假话里掺真话,还就真叫人一时间分不清了。】 【这紫菀早年明明是婉妃宫里最不起眼的粗使宫女,整日也就是做些倒恭桶的粗活......后来宜贵嫔入宫,搜罗了所有伺候过婉妃的宫人,这才看中她的伶俐能教,收作暗棋悉心栽培。若无宜贵嫔,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打杂呢!】 【宜贵嫔看着淡泊寡欲,实际上心还挺野的,这紫菀被她安插在尚食局,可是暗中帮她对付过不少后宫冒犯过她的妃嫔,这些妃嫔恐怕现在都摸不清害她们的是谁......】 【宜贵嫔也是下血本了,这样好用的宫女直接给送出来了!】 【紫菀可是相当于被送进了顺王府,要是能时刻跟在薛桃的身边,也就相当于在顺王周围放了个人形监控,宜贵嫔当然愿意了......】 薛桃不动声色,又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亲人?都住在京城一带吗?” 紫菀回答:“回夫人的话,奴婢家中父母尚在,上头一位兄长,底下一弟一妹,全家住在京外县城,离京城不远,半日马车便能往返。” 薛桃语气温和地宽慰道:“那倒是方便,若是思念家人,只管同我说,我准你回乡探亲便是。” “夫人仁善,奴婢心中感念。”紫菀话音微顿,添了几分无奈,“只是奴婢与家中素来生分。兄长弟弟成婚所需彩礼,全靠奴婢在宫中当差积攒。” “每次归家,父母不是伸手索要银钱,便是打算将奴婢高价许给商贾做妾。” “奴婢感念生养之恩,却实在扛不住这般无休止的索取。” “如今奴婢唯一念想,便是多攒些银钱,把年幼的小妹接出来,免得她日后同奴婢一般,被家中变卖送入高门或宫中吃苦。” 【瞧瞧,什么叫语言的艺术。紫菀这话简直就是为薛桃量身定制的,既表明自己与家中不合,会全心全意投入工作;又暴露自己有个妹妹的弱点,给了薛桃可以拿捏的机会。这样的丫鬟哪个主子会不喜欢?请各位牛马逐字学习......】 【宜贵嫔:你好薛桃,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哈哈哈哈。】 【而且薛桃的出身也不好,她也是被亲人卖去红怡楼的,多少也会对紫菀感同身受吧?】 【实际上紫菀父母双亡,京郊县城里的那一家人不过是宜贵嫔准备的演员罢了。】 【我是真的期待宜贵嫔会如何用紫菀这枚棋啊,现在看来,薛桃已经慢慢信任和偏爱紫菀了......】 薛桃看着面前闪烁的弹幕,面上却露出一副动容的表情:“没想到你也是个命苦的,你那妹妹如今几岁了?” 紫菀回道:“奴婢的妹妹才过了十二岁的生辰。” “那正好,我记得我那柜子里有一对玉镯,何人送我的我倒是记不清了,就拿去给你妹妹做生辰礼吧。”薛桃大方地说道。 这话一出,紫菀心头一惊,连忙后退两步屈膝跪地:“夫人万万不可,这般贵重物件,小妹承受不起!” 薛桃转身俯下,伸手轻轻将她扶起:“我初入京城,怕是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 “我家夫君虽与我提及家中事的时候不多,但我大抵也能猜出来他家在京城应当也是大户人家。” “不怕你笑话,我这人出身不太好,自小也没受过什么正式的礼仪教导,也不知日后是否能适应京城的规矩。” “你从前在宫中当差,处事做事的能力都拿得出手,你若是愿对我忠心耿耿,那我也定不会叫你和你的亲人吃亏。” 紫菀缓缓直起身,抬眸望向薛桃,眼底盛满恰到好处的感动:“奴婢定会对夫人忠心不二的,定不会辜负夫人的看重。” 眼前主仆和睦、温情脉脉的场面,看着格外圆满动人。 薛桃听到这话,欣慰地拍了拍紫菀的手背,紫菀这才站起身来,为薛桃继续按摩酸痛的后颈。 只是这次,紫菀按着按着便问道:“夫人练完字,可还有什么想做的吗?公子恐怕还需几日才能回来......” 薛桃懒懒打了个哈欠,眼底漫起一层倦意:“山庄各处都逛遍了,西山也无甚新鲜景致可玩。紫菀,京城里可有什么热闹好玩的去处?” 紫菀仿佛早等她这句问话,略作沉吟才从容回话:“回夫人,近日北方来了一班名动京华的戏班子,前些日子还奉召入宫,为皇上、太后登台献艺,如今全城风头无两,达官贵人争相追捧。夫人可有兴致前去看戏?” 薛桃眼眸一亮,但语气却有几分迟疑:“看戏倒是个不错的去处,但这看戏的人会不会很多啊?” 紫菀仿佛早就料到了薛桃的担忧,她说道:“夫人放心,这戏班子是在京城最大的梨园里唱戏,而这梨园内自有不用与他人同坐一起的雅间厢房。” “若是夫人想去,奴婢提前为夫人订好厢房便是。” 第一百零四章 梨园看戏 薛桃听罢,满意地点头说道:“如此也好,来了这几日我也只是在西山待着,还没进过城呢,出去看几折子戏凑凑热闹也不错。” 紫菀闻言立时喜上眉梢,躬身应道:“奴婢记下,这便下去安排妥当。” 敲定第二日看戏的行程,紫菀转头便寻总管李泽全禀报了此事。 李泽全也知道这些天薛桃受了自家主子的冷落,所以见薛桃想出门转转散心,自不敢阻拦。 只是顾及着薛桃的身子,李泽全提前亲自跑了一趟梨园,为薛桃挑了个视野最好、环境最隐秘的厢房,同时出行的马车、随行的护卫丫鬟,李泽全都悉心敲打了一番,生怕有什么差池。 于是第二日临出门时,薛桃望着身前列得整整齐齐、足足七八人的随行队伍,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李管事,不过是入城听几折戏,随行之人是不是未免太多了些?” 山庄朱门之下,今日的薛桃穿了一身杏黄底绣朱柿缠枝纹的软缎长裙,配色温润明艳,衬得她气色鲜活而透亮。 因怀着身孕,薛桃的身段丝毫没有世家贵女清瘦疏离的单薄感,反而肩圆腰软,骨肉匀停,处处是恰到好处的娇软体态,透着股珠圆玉润的美感。 她的发间只松挽低髻,未堆繁复沉坠的珠翠,脑后仅插着两只金玉步摇、耳下两粒圆润白珍珠,流苏坠挂随她微微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愈发衬得她面容娇媚清丽,艳而不俗。 望着面前整整齐齐站着两排的人,薛桃忍不住打趣了李泽全一句。 “夫人身子贵重,可不敢马虎。”李泽全立马拱手说道。 “可这么多人跟着,岂不是显得我更惹眼吗?”薛桃笑道,“不如丫鬟就留青杏、青萝和紫苏、紫菀四人便是了,其余的都回去吧,至于护卫留二人即可......我看戏又去不了多久,晚上肯定就回来了,李管事不用太过担心的。” 李泽全见她态度坚决,不愿招摇,也不敢再多违逆,便从一众护卫中挑出两名身手顶尖、行事稳妥的留下,余下之人尽数遣回。 诸事安排妥当,李泽全亲自护送薛桃登上马车,又再三叮嘱随行下人一路小心,才退至一旁目送薛桃离开。 从西山到京城,路上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功夫,且走的都是宽敞平整的官道,薛桃并没有受什么颠簸。 而进了京城,薛桃才体会到了“京城远比辰州繁华”是什么概念。 刚过城门,眼前的主街便宽阔得惊人,足足能并行七八辆马车。 青石板路面打磨得光润平整,笔直一条大道直通皇城深处。 巍峨厚重的城门楼宇层叠飞翘,内外多重瓮城环环相扣。 沿街随处可见规制齐整的跨街石牌坊、朱漆官宅门楼,处处透着小城绝无的庄严大气。 而长街两侧亦是楼宇鳞次栉比,青砖黛瓦配朱红飞檐,茶坊酒肆、绸缎庄、脂粉铺、玉器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彩旗层层叠叠随风招展,各色吆喝声此起彼伏,入耳皆是热闹人声。 薛桃撩起车帘望着外头恢弘繁华的街景,一双杏眸里藏不住满满的惊羡,眼底光亮闪闪。 坐在她身侧左手边的紫菀见她看得入神,开口说道:“夫人,等会儿戏看完,您若是想闲逛一会儿,可沿街走走。待到入夜满城花灯尽数点亮,此处景致定比白日还要好看数倍。” 薛桃转头看向她,好奇询问:“我们现下这片地界,是京城哪一处?” 面对薛桃的问题,紫菀没有丝毫的轻视和不耐烦,她微微倾身,笑着回话道: “回夫人,此地乃是永兴坊,算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梨园、酒肆、勾栏、杂耍摊子全都扎堆在此,京中权贵百姓闲时,都爱往这儿来。” “我们要去的梨园就在前面,马车再走个一刻钟就到了。” 薛桃惊讶道:“哦?这么近吗?” “京城入城的城门众多,奴婢特意挑的离梨园最近的一个城门,这样夫人可以早些抵达,少受些累。”紫菀回道。 薛桃看着紫菀这般妥帖的模样,心中止不住感慨自己让她安排进京,真是太正确的决定了。 不过薛桃当真是好奇,紫菀以戏班子诱着她入京,是不是憋着什么坏要对付她呢? 可惜弹幕上薛桃没看到什么有关这次梨园看戏的信息,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果不其然,一如紫菀所言,马车行不多时便稳稳停在梨园朱漆大门前。 而有钱能使磨推鬼,早前李泽全便重金定下了梨园规格最高的雅间。 于是马车刚停稳,早候在门口的青衣小厮立刻快步迎上,躬身引路,半点无需等候。 迈过门槛,只见整座梨园分上下两层。 底层是开阔的平地散座,密密麻麻摆满木凳,供寻常百姓看戏。 二楼沿回廊环设一间间独立厢房,雕花围栏凭窗而建,居高临下恰好正对戏台。 小厮引着薛桃拾阶登上二楼,推开了最正中那间厢房的木门。 屋内陈设清雅舒适,窗边设一张软榻,铺着锦缎软垫。 站在窗边凭栏往下望,楼下戏台一览无余,视线通透不被遮挡。 在此地既能清清楚楚看清台上伶人的身段眉眼,又隔着一层距离,不必与楼下喧闹人群混杂,清静自在。 这会儿台下正坐着两个女子在唱曲儿,算是在为今日的场子预热。 薛桃刚在窗边软榻坐好,小厮便捧着烫金戏折子躬身上前,请她挑选剧目。 薛桃平时听的戏不多,所以望着一长串名目一时她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索性把折子递了回去,吩咐小厮推荐一出阖家圆满、结局喜乐的戏。 她如今身怀有孕,实在不爱那些满是离愁相思、凄苦悲凉的戏文。 敲定剧目后,小厮命人在桌上摆好蜜渍鲜果与清甜茶水后,这才退下。 而薛桃倚着阑干,一边随手剥食瓜果,一边闲散打量楼下往来人群,静静等候正戏开演。 然而就是此时,她隐约察觉一道视线,自隔壁厢房方向,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薛桃心下生疑,几番侧头望向邻间。 奈何那扇窗前垂着一层轻薄白纱,朦胧阻隔,任凭她如何细看,都辨不清屋内人影。 薛桃微微蹙眉,但好在,弹幕很快就给了薛桃答案。 【哟哟哟,这隔壁厢房里坐着的不是尼姑“绝尘”吗?怎么尼姑还能来看戏啊......】 【笑死我了,“绝尘”这个名字听着真难受,我还是习惯罗锦书这个名字啊。】 【这罗锦书好像是想和这戏班子商议义演之事...... 她现在不是在京城的玄妙观嘛,这玄妙观向来会协助官府救济些鳏寡孤独之人,还会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 罗锦书此次前来就是希望请这戏班子在玄妙观义演几场,筹来的香火钱和票钱则都用于救济之事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罗锦书现在这么善良吗?】 【怎么可能!罗锦书选玄妙观清修都是仔细盘算过的,这座道观和吴太后之间大有渊源。 早先玄妙观年久失修、殿宇多处倾颓破败,观中道姑手头拮据,却依旧省吃俭用收留流离孤儿、接济穷苦百姓。 吴太后偶然路过撞见此事,心中大为触动,当即下旨拨银,派人将整座道观翻修一新。 有太后亲自撑腰背书,玄妙观香火名望节节攀升,一跃成为京郊声名最盛的清净道场。 罗锦书入观没多久,就刻意散播消息,称她外祖母早年与吴太后是旧日相识。 风声传到宫中,吴太后听闻她落发清修,还特意传召她入宫相见。 靠着这层旁人没有的情面,如今罗锦书在玄妙观里风头无两,往来权贵人人礼让,是观中数一数二的红人。】 【那罗锦书都见着太后了,还没跟吴太后告沈怀观的状吗?】 【罗锦书心里门儿清呢,她当初在辰州被沈怀观退婚,根本原因还是她父亲罗通判借着林老夫人与吴太后的那层关系仗势欺人、贪墨敛财。 倘若吴太后真要深究彻查,罗家、林家这些年藏在底下的龌龊勾当全会被扒出来,这不等于当众打她自己的脸面? 说到底林老夫人那一脉的后辈和吴太后本就没有深厚情分,太后肯稍稍照拂几分,已是莫大恩典,根本不会为他们兜底。 再者如今罗锦书在京中清修,口碑十分不错,一旦那不光彩的旧事重提,只会让她沦为全城人的谈资笑柄,反倒污了自身名声,还可能遭了太后厌弃。 她倒不如暂且隐忍蛰伏,等日后抓住沈怀观别的把柄,再一举发难,落井下石。】 【这罗锦书,也是难杀,路瞧着都被她走死了,却又能翻出新花样来......】 【罗锦书对薛桃应该也没什么好脸色吧,毕竟她落到这样的地步,薛桃也是功不可没啊。】 【还是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诶诶诶,罗锦书派了个小道姑出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零五章 人渣纨绔 薛桃微微挑眉,见隔壁的罗锦书有所行动,她也好奇这人想做什么。 可惜弹幕却渐渐没了动静。 恰在此时,楼下戏台锣鼓声骤然响起,清亮铿锵的节拍瞬间划破周遭细碎动静,第一出正戏正式开场。 薛桃见状暂且压下心中疑虑,收回目光,专心望向楼下戏台。 没多久,装扮精致的伶人踏乐登台,华美戏服流转光影,身段娉婷雅致,一举一动皆韵味十足。 这是一出凄美的和亲古戏。 讲的是一位前朝公主自幼长于宫闱,受尽荣宠,却在家国危难之际为止边境战乱、保天下苍生安宁,忍痛割舍故土至亲与年少情愫,千里远赴异域和亲,从此辞别故国风月,余生孤居异乡的故事。 戏剧的前半段尽是明媚欢愉,演绎出了公主自幼受尽帝宠、无忧无虑长于锦绣宫城的欢快日常。 待公主年岁渐长,边境战事四起、家国局势动荡,需要公主和亲,然而昔日天真烂漫的公主不愿以身和亲,联合身边的宫女逃离宫闱。 但出逃的公主在民间见过了百姓的凄苦、国家的艰难后,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 于是她忍痛割舍至亲故土、斩断年少情意,最终一身华服辞别故国,千里远赴蛮荒异域,以一己之身换山河安宁,悲怆之中藏着撼人的坚定。 薛桃都看得颇为动容,忍不住感慨这台下伶人的功底深厚,真将这位远嫁和亲的公主演的活灵活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堂看客纷纷回过神来,掌声此起彼伏。 薛桃也跟着抬手轻拍,眼底满是赞赏之色。 而就在这时,身侧隔壁厢房那道一直垂落遮掩的白纱帘终于被人抬手缓缓拉开。 下一瞬,一道格外响亮、刻意张扬的掌声骤然从邻窗响起,力道极大,声势盖过周遭大半动静,突兀又惹眼,薛桃不想注意都难。 于是薛桃皱起眉头,侧目望去,只见邻间窗边立着一名身着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生得身形削瘦高挑,骨架清挺,本该是端正出众的身段,却毫无清朗贵气。 他的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皮肉松弛,眉眼狭长,一双眸子总是微微眯起,眼尾含着轻浮而色眯眯的倦色,扫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打量。 见薛桃看到了他,他立马吸了吸鼻子,扬起个邪魅的笑容冲着薛桃点头示意,整个人给人一种油腻又阴邪的感觉。 【呀,这不是南平侯府世子吗?他怎么也在这儿?】 【妈呀,全文最恶心的人之一出现了! 这南平侯世子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人渣纨绔,家中妻妾成群也就罢了,他还偏偏有着怪异的癖好,最是喜欢尼姑、道姑、人妻这一类有着特殊身份的女子,玩的就是个刺激。 凡是有看上的就喜欢强取豪夺,可弄到手没多久失去了兴趣,又会转手赠于他人,任人践踏,可谓是人渣中的人渣,有不少清白人家的姑娘都被他毁掉了!】 【谁能告诉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罗锦书出现在第一个地方啊?他该不会是和罗锦书搞在一起去了吧?】 【他们倒是没有搞到一起去,不过这南平侯世子先前看上罗锦书了,为了能睡到罗锦书,他是整日往玄妙观跑,甚至还想强行非礼罗锦书,还是罗锦书搬出了太后和林老夫人才躲过一劫......】 【这南平侯世子什么来头,竟然这么张狂!】 【南平侯世子他爹是跟着武德帝打江山的布衣旧臣、患难兄弟,战场之上屡次立下汗马功劳,更是数次舍命救下武德帝,情意非同一般。 而且南平侯早些年跟着武德帝乱世起兵、征战四方的时候,南平侯的几个嫡子也尽数战死在了沙场,最后只有这一名幼子存活。 南平侯痛失数子,所以对这个幼子极尽溺爱纵容,从小到大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人敢管束半分,所以才把他养得这般骄横跋扈、行事乖张。 而且这南平侯世子也是齐王的表弟,他的母亲与宫中的良妃是同胞姐妹,无论宫内宫外都有人护着他。 武德帝也是多少知道些南平侯世子的作为的,先前已经罚他一次了。 但一罚这南平侯世子,南平侯就带着那几个已死孩子的牌位跪在殿前求武德帝手下留情。 武德帝也不好断了南平侯的血脉,寒了这些老部下的心,所以最终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过这南平侯世子也算长了教训了。 早前劣迹败露,被武德帝亲自下旨惩戒过后,他收敛了不少嚣张气焰,行事谨慎了许多。 现在的南平侯世子一来不再肆意招惹权贵之女,只专挑那些出身低微、无母家夫家撑腰的貌美女子下手。 二来明目张胆的强取豪夺也改为暗中算计、私相诱拐,现在背地里作恶,表面看着倒是安分守己了不少。】 【可我感觉武德帝也不是真的要纵容姑息南平侯世子,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能扳倒南平侯府的时机。 毕竟现在的武德帝就算是对南平侯顾念着昔日沙场救命的患难旧情,可君臣终究有别,哪个皇帝能长期忍受这种依仗旧功、谢恩自重的臣子? 这南平侯常年恃功骄纵、纵容子嗣,恐怕武德帝早就对他不满了。】 【南平侯世子真的长教训了吗?他现在好像明显看上薛桃了啊......】 【南平侯世子:我长教训了,但是不多嘻嘻!】 【话说回来,这南平侯世子能盯上罗锦书,还得“多谢”沈怀观呢。 这南平侯世子不是喜欢道姑、人妻这种有着另类身份的女子吗?沈怀观就故意向南平侯世子透露了罗锦书的存在,这才让南平侯世子去玄妙观看上了罗锦书。 至于沈怀观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自然是因为沈怀观要追蒋清瑶了,他怕罗锦书又在京城兴风作浪,所以想借南平侯世子的手弄掉罗锦书。 只可惜罗锦书真和吴太后搭上线了,这南平侯世子又刚被惩戒过,肯定是不敢强求罗锦书的。】 【其实还有一重原因吧?南平侯和南平侯世子都是齐王的人,而沈怀观是敬王的人,要是能让南平侯世子再染上丑闻,那南平侯府定会被武德帝打击,如此一来,齐王的势力也会被削弱啊!】 眼瞅着弹幕从这南平侯世子说到了齐王、敬王,薛桃没想到这背后的关系如此错综复杂,竟还涉及到了党派之争。 而就在这时,南平侯世子身侧,一道素净的身影缓步转出,此人正是一身尼姑素衣打扮的罗锦书。 她褪去了往日闺阁女子的锦绣罗裙、珠翠金饰,通体一袭浅灰素色道袍朴素无纹,清简得毫无烟火气。 那头顶的青丝也尽数落尽,是整齐光洁的僧尼寸头,再无半分世俗女子的鬓发黑丝,是实打实的落发修行模样。 罗锦书本也是生得不差的,此时素衣素颜衬得她肤色愈发白净,眉眼低垂时还真有几分出尘清寂、与世无争的淡然姿态,极具迷惑性。 “薛夫人,真是巧啊,你竟然也来京城了。” 罗锦书看到薛桃,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虚假而温柔的笑容,整个人瞧着与在辰州那副跋扈骄纵的样子完全不同。 见罗锦书主动开了口,薛桃也不好不搭理,她也笑着说道:“罗小姐,哦不,现在应该叫你‘绝尘道长’了,是我失礼了......” “辰州地小,如今看来还是京城风水更养人,我再见绝尘道长,倒是觉得道长你真有几分脱尘淡泊、静心修禅的出尘气度了。” 罗锦书闻言浅浅一笑,回道:“薛夫人谬赞了。” “我如今瞧着薛夫人,也觉得你愈发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别有一番气韵在。” “徐公子今日没陪你出来看戏吗?你们夫妻二人最是恩爱,倒是少见有徐公子不陪着你的时候。” 薛桃闻言莞尔,随口接道:“我家夫君近来事务繁忙,无暇陪我,我便只好独自出来寻些乐子,打发时日。” 二人笑语寒暄间,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南平侯世子忽然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常年沉溺酒色的沙哑,他目光黏腻地落在薛桃身上,却又侧头对罗锦书轻佻而兴奋地说道: “绝尘道长,这位夫人原来是你的旧相识?既然有缘相逢,怎不代为我引荐一二?” 罗锦书闻言温顺颔首,眼眸看向薛桃时,眼底却掠过一抹充满恶意的光芒:“这位是薛夫人,乃是我从前在辰州的旧识。” “薛夫人,这位乃是南平侯府的世子付旭东。” 薛桃淡淡地扫了这南平侯世子一眼,眼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她敷衍地冲着他点了点头,算是二人见过了。 然而薛桃这般冷淡的样子,反而让南平侯世子更加感兴趣。 “这位薛夫人生得如此貌美如花,你这夫君也是放心你一人出来看戏啊?”南平侯世子油腔滑调地说道,“若是我,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如此孤苦伶仃。” 只是南平侯世子说话间,是不是就狠狠吸两下鼻子,抽两下嘴角,莫名透着股病态的感觉。 第一百零六章 狼狈为奸 【不是,这南平侯世子说话就说话,嘴角和眼皮怎么不停抽抽?这状态简直跟磕了药一模一样……】 【楼上猜得没错,他就是嗑药了!方才他正和几个青楼妓子躲在房里吸食五石散,半道被罗锦书派人传信叫来,瘾都没过完,就急急忙忙赶过来瞅美人了……】 【666,这世子多少有点疯癫在身上的......】 【嗑药磕多了能不疯吗?】 五石散。 薛桃看着南平侯世子轻浮病态的模样和不受控制的面部表情,一时间并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罗锦书一眼。 罗锦书脸上本来还挂着得体的笑容,但薛桃那抹眼神看似波澜不兴,却又莫名藏着股嫌弃和鄙夷——仿佛在说,旁边这个丢人玩意就是你带出来的吗? 这种无声的羞辱和鄙视,像是无形中给了罗锦书一耳光,好像她就是那跳梁小丑,好像她那点阴暗的心思薛桃都已经看透了、看倦了。 罗锦书的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看向薛桃的眼神中止不住泄出几分冷意。 “这位薛夫人怎么不说话了?” 南平侯世子见她默然不语,愈发来了兴致。 他身子微微探出窗外,姿态轻佻风骚,抬手随意撩了撩额前碎发,眉眼间尽是纵欲过度的颓靡与轻狂。 “咳,我这人向来心直口快,若是方才言语唐突,惹得夫人不快,还望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倘若夫人当真恼了,我给夫人赔罪便是,凡是夫人开口的,我南平侯世子必定竭力达成。” 恰在此时,楼下锣鼓声再度响起,第二出戏准时开演。 薛桃从容收回落在二人身上的目光,淡淡开口:“世子爷,第二出戏已经开场,不如我们静声看戏,莫扰了旁人雅兴。” 薛桃这般冷淡克制、刻意疏离的态度,非但没有劝退南平侯世子,反倒彻底勾出了他骨子里的劣性。 他的舌尖轻轻舔过薄唇,眼底的贪欲愈发浓重,朗声应道:“好,看戏!自然是要看戏的!” 然而南平侯世子嘴上应声,但他那双黏腻不堪的眼睛,却始终死死黏在薛桃身上,半点不肯挪开。 甚至视线肆无忌惮地往下游走,直直落在薛桃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露骨又龌龊,惹得薛桃心烦意乱,连看戏的心思却消了不少。 于是薛桃不动声色地朝身侧递去一个眼神。 青杏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抬手将窗扇阖上大半,堪堪隔绝了窗外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而紫菀也默默上前,挡在了薛桃的身侧为她奉茶,动作轻柔妥帖,显然是有安抚薛桃的意味在。 另一边,视线骤然被窗扇截断,美人身影消失眼前,南平侯世子脸上掠过一抹意犹未尽的怅然与烦躁。 他悻悻收回目光,微微后撤身形落回榻上,却早已无心看戏。 “哎,绝尘,你这位从辰州来的旧相识可是有些脾气啊!” 南平侯世子的指尖落在桌面,不住反复摩挲揉搓,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方才的画面:薛桃眉眼清丽、容色灼灼,纵然眼中满是鄙夷和轻蔑,但那份嗔怒非但不显戾气,反倒愈发艳色逼人、楚楚动人。 而越是自带锋芒的美人,越能勾起他心底最阴暗偏执的占有欲与暴虐心。 让人忍不住想折断,想撕碎,想看到她跌落尘埃的样子。 罗锦书笑着说道:“世子有所不知,这位薛桃从前是辰州青楼的倌人,没受过什么规矩教导,性子也比较直爽......她家夫君是个商贾,又惯是宠她的,你瞧瞧,要是不花大价钱,她怎么能坐到这间厢房里看戏呢?” “所以也正是因为这样,人才瞧着骄纵了些。” “不过啊,这薛桃也是个可怜人。她都怀孕四个月了,她那夫君回了京也不愿带她见父母,旁人都在猜,她夫君怕是将她当外室哄骗着养起来的,而非真要娶她过门。” “所以世子爷还是别太同她计较。” 说罢,罗锦递了一杯热茶到南平侯世子面前。 而这杯茶中,早已被她暗中掺入了细碎的五石散粉末,融于温水之中,无色无味,根本无从分辨。 反正这南平侯世子本就沉溺药性、常年吸食五石散,感官早已麻木迟钝,现在也正处于药性残留的亢奋躁乱之中,罗锦书根本不怕他察觉出什么。 果然,南平侯世子随手接过茶盏,趁着罗锦书不备还偷摸捏了一下罗锦书的手背,赫然是在揩油。 罗锦书收回手,一面在心中暗骂南平侯世子的不要脸,一面将手背在裙摆上狠狠蹭了几下,直到手背被蹭红了才罢休。 “青楼,商贾......我还以为这位薛夫人跟你差不多出身呢。”南平侯世子喝完茶,咂了咂嘴接着说道,“不娶她过门也正常,这娶妻还是要门当户对,不然弄个青楼女子回去当正妻,可是平白招人笑话。” “不过,你不觉得这位薛夫人长得很有意思吗?她那模样生得......生得和蒋清瑶很像啊!” 罗锦书回道:“可不是嘛。我初入京城,第一次见到安国公府的蒋小姐时,亦是狠狠吃了一惊,二人眉眼神韵确实相像。只是容貌虽似,云泥有别,薛桃自然是万万比不上蒋小姐的。” “比是比不上,但我觉得这样反倒更好。”南平侯世子嗤笑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药性催动下的躁意愈发明显,“那位蒋清瑶素来眼高于顶、自视甚高,往日仗着是太子未婚妻的身份目中无人......如今太子被废,大势已去,她却还端着一身架子、日日摆着冷脸,也不知究竟是摆给谁看。” “出身不好的,哪怕被人养得骄纵了些,弄回来好生教导,也总归是能很快明白自己身份的。” “我就喜欢这种自己教一教,就变‘聪明’的。” 说罢,南平侯世子眼底涌起阴暗的兴奋之色。 这薛桃,自然是极其合他胃口的。 出身不高,虽是人妻但只是个被哄骗的外室,他若真将人强取豪夺了去,她那商贾丈夫估计根本不敢说什么吧? 而薛桃给南平侯世子最大的惊喜就在于,她竟和蒋清瑶生得如此相似。 要知道,蒋清瑶在未被许给太子之前,既是京城第一美人,亦是京城第一才女。 那时候,喜欢蒋清瑶的世家子弟、新科权贵数不胜数,饶是他南平侯世子,也跟风追求过蒋清瑶一段时间。 只可惜,蒋清瑶看他都不看他一眼,倒衬得他像个笑话一样。 这些年,南平侯玩弄的女人也不少,也寻过几个和蒋清瑶模样相似的,可终究是东施效颦,远远不及蒋清瑶本人,玩得他也是毫无兴致。 如今安国公已死,太子被废,安国公府就剩下蒋清瑶这一个嫡小姐,就算武德帝没有怪罪安国公府和蒋清瑶,但蒋家俨然大势已去,不复往日风光。 南平侯世子自然也趁着这样的机会踩过蒋清瑶好几脚,可蒋清瑶性子傲,他但凡出言冒犯或是行状不端,蒋清瑶次次都是当场给他怼回去,半点不服软,他愣是没占过几次上风。 再后来,宣平侯府那个沈怀观又回来了。 旁人都避蒋清瑶如蛇蝎,偏他又当起了护花使者,容不得别人说半句蒋清瑶的不好。 南平侯世子一时间又没了机会。 但现在,南平侯世子回想着薛桃漂亮的脸蛋,只觉得气血都往一个地方涌去。 而五石散的燥热也一遍遍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滚烫燥痒,心绪癫狂难耐。 他得不到蒋清瑶,那得个赝品也是极好的啊! 更别提这赝品还是人妻,还怀有身孕。 南平侯世子一想到他既可以侵占别人的妻子,又可以玩弄大腹的女子,一股极致扭曲的刺激感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只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抢到手中狠狠疼爱。 罗锦书看到南平侯世子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之色,眼眸也变得迷离了起来,她顿觉一阵恶心,但随即罗锦书又庆幸自己在此遇到了薛桃,可以把南平侯世子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出去了。 要知道,她之前被南平侯世子骚扰的都快疯了。 这南平侯世子变态又纵欲,在玄妙观见过她后,就屡次派人尾随跟踪她。 在玄妙观上他不好下手,就趁着她出道观之时强行掳走了她,若非她及时说出次当日太后要召见自己的事,只怕早就被这南平侯世子糟蹋了。 而南平侯世子后来就算知道了她与太后的关系,也还是不死心,隔三差五就要骚扰她一二,惹得罗锦书恶心不已。 但好在上天都帮她啊,今日让她碰到薛桃了。 这麻烦是沈怀观那个贱人推给她的,她就还给薛桃好了,反正他们三个人对彼此的恨怼,早已经分不清了。 无论是南平侯世子栽在薛桃手上,还是薛桃栽在南平侯世子手上,罗锦书都觉得畅快不已。 “所以,你应该不会骗我吧?这女子,当真只是个商贾养的外室?” 南平侯世子现在的确是心痒痒得很,但先前被武德帝问责受罚,他还是心有余悸的,所以又多嘴问了一句。 “这薛桃如今还被安置在西山那等地方呢,世子爷,你觉得能有假吗?”罗锦书笑着说道,“而且我听闻,这几日她的夫君在家中给长辈侍疾,脱不开身来寻她......要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不一定再有了。” 第一百零七章 过河拆桥 对于罗锦书所言,南平侯世子自然是非常动心的,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找什么乐子了。 府里环肥燕瘦的妾室、温顺伺候的丫鬟,秦楼楚馆里各式献媚的歌姬舞女,早被他玩弄殆尽,如今瞧着只觉乏味无趣。 今日一见薛桃,南平侯世子才顿觉活了过来,浑身都来了劲儿。 而且旁人犯事唯恐败露,南平侯世子却截然相反。 他一想到此事日后也许还会东窗事发,心中反而涌起更为癫狂的兴奋与刺激,无数龌龊不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的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了薛桃清白被毁后,泪眼婆娑、绝望崩溃的模样;又或者是她那商贾夫君撞破奸情,却只能气急败坏、无能狂怒的模样。 这才有意思,这才有意思! 南平侯世子急切地咽了几口唾沫,眼底的阴邪贪欲愈发浓郁,他心痒难耐地说道:“好,既然绝尘道长都为我这么费心了,我又怎么能辜负你的好意呢?” “今日若是事成了,先前我答应你的那几处京郊良田和西市铺子的地契,明日我就派人给你送过去!” 听到这些话,罗锦书也终于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看向南平侯世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要说南平侯世子都这样了,罗锦书对此人应该是敬而远之才是,可罗锦书还愿意和南平侯世子周旋往来,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这南平侯世子虽是个变态,是个人渣,但唯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出手阔绰。 那日南平侯世子掳走罗锦书后因着罗锦书搬出了太后而没对她下手,后来见罗锦书没骗人,他便送了不少银钱珠宝赔罪。 按理来说,罗锦书现在一个道姑,讲究的是六根清净,要摒弃俗世金银财宝,断了贪慕富贵的念头,按道规清修醒身才对。 可罗锦书这人又不是真心向道的,当初要不是在辰州被逼的没了办法,罗锦书怎么可能把自己剃光头发送去那道观之中? 所以先前在辰州的道观,一直都有林家人供养着她的吃穿用度,她虽在外看起来不慕钱财、清净苦修,但关起来门住的吃的都比她从前差不了多少。 但来了京城可不一样了,一来是林家鞭长莫及,见她远去京城,每月送来的银钱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准时,唯有母亲的那份始终如一。 二来是京城的物价本就比辰州那等小地方高,罗锦书再想过从前那般舒坦的日子,要花费的钱乃是之前的好几倍。 再加上这玄妙观也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这观中等级森严,处处皆是人情钱财交易。 刚来的道姑想要安稳立足,分个清净的院落、得个体面的差事,都要层层打点贿赂。 光是罗锦书将自己外祖母与吴太后的关系传出去、递到吴太后面前,就已经是倾家荡产在打点上下的关系。 如今她有太后背书,在玄妙观的地位当然是水涨船高,可这吴太后赏赐她的却是全是些贴合修行身份的清简之物。 什么装订精致的道家典籍和手抄经文、什么上好的檀香和素玉法器,全是些不值钱又不中用的东西。 罗锦书想要把这日子过舒坦,最大的问题还是缺钱。 所以南平侯世子再畜生,也实打实地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无论是帮南平侯世子物色合适的女子,还是帮他在太后耳边说几句南平侯府的好话,这些事都能让她从南平侯世子那儿捞得不少油水。 若旁人疑窦二人的来往,罗锦书只需要说明这南平侯世子是将这些银钱珠宝、良田房产捐给玄妙观的即可。 而实际利益再与玄妙观主持、监院划分一二,将内部人的嘴堵住,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人再来质疑了。 所以,这才是罗锦书愿意和南平侯世子纠缠不清的原因。 只不过,同南平侯世子周旋久了,这人索求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想要从南平侯世子手上再榨出银钱也需要罗锦书作出更大的牺牲。 而罗锦书也落下了不少把柄在南平侯世子的手上,所以如今她已经不想同南平侯世子继续同流合污了。 若是能将薛桃送出去、再在东窗事发前捞上最后一笔,罗锦书自然觉得这波不亏。 “世子出手这般大气慷慨,为玄妙观添了不少接济,我们都会将世子的恩情铭记于心的。”罗锦书笑眯眯地说道,以茶代酒,又敬了南平侯世子一杯。 南平侯世子的笑容张狂,喝下这杯酒后便将外面的候着的下人召了进来,凑在那人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罗锦书别过脸,假装专注地看着台下的第二出戏,识趣的没去打听。 然而他们二人不知道的是,另一边的薛桃通过弹幕,将二人的对话都知晓了去,也将他们心中各自的盘算摸了个清。 【这南平侯世子是打算故技重施,这会儿先命人去弄坏薛桃的马车,让她一时间没办法回府。 然后再命人假扮梨园出租马车的人,借给薛桃他们一辆只能容纳二三人的小马车,将薛桃同这些丫鬟给分开。 再接下来,薛桃就算是说出了听澜山庄的地名,那只怕也回不去喽!】 【南平侯世子就不怕薛桃不回去了,直接找个地方住下吗?】 【那就更好办了,夜里迷烟灌进屋子里,管你有几个丫鬟在屋内守着都一路放倒,这更是方便南平侯世子当那采花大盗呢!】 【疯了疯了,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啊,竟能让南平侯世子这般胡闹?】 【有没有可能南平侯世子就是为了寻刺激,才特意学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和本事吗? 而且南平侯世子也是个习武的,只不过他那点子武艺,全用在这些作奸犯科的事上了。 所以说啊,这南平侯世子是真变态,他享受的就是这种强取豪夺的刺激过程,要直接送个温顺乖巧的女人到他跟前,他还没兴趣呢!】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世界上居然有这样厚颜无耻且猥琐恶心的人,而且这样的人还一直没有受到过公正的惩罚......】 【也是南平侯世子这人鸡贼,他盯上的这些良家妇女大部分都是家境贫寒或是夫妻不睦的,事发以后他要么以钱消灾,要么假情哄骗。 能收到府上当妾室的,那便收进来给个名分,至于以后是转手送给他人,还是由着府中的女子磋磨欺压,那就说不定了。 而性子烈的,或是以家人性命威胁,让她不敢胡说,或是毁掉人家名声清誉,逼得人家活不下去。 总之,南平侯世子这么多年玩儿下来,有的是办法给自己擦屁股善后。 上次要不是一个八品小官的妻子遭他奸污后,一头撞死在了敬王面前,把事情闹大了,这才让敬王抓住了南平侯世子和齐王的把柄,让他受了罚。】 【这真不是人啊!武德帝当真要把这种人放任下去吗?!】 【其实南平侯自从上次的事后,也察觉到了武德帝对南平侯府的不满,所以现在正谋划着把南平侯世子送回老家去避避风头,免得让他在武德帝眼皮子底下惹事生非,再被惩罚。 但南平侯太清楚自己这个小儿子的恶劣性子了,若他知道自己要被送走,定不会愿意的,因此尚未告诉他此事。】 【我估计南平侯世子要是知道了此事,也只会想着离开京城前再干票大的......】 【是这样的,毫无疑问。】 【我的老天奶啊,那薛桃现在怎么办啊?要是南平侯世子的计谋得逞了,我们薛桃不是又完了?那赐婚的圣旨可是都没正式颁布呢!】 【罗锦书真是蔫坏啊!】 【没事,薛桃的身边有顺王留下的暗卫呢,南平侯世子不会得逞的。】 【诶,让我们猜一波,顺王会不会像电影男主一样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然后上演一出霸道护妻,疯狂打脸南平侯世子的大戏呢?!其实从皇宫到永兴坊,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顺王要是真想过来,完全来得及......】 【我真服了,老把顺王困在宫里算怎么回事?这宫中还有个宜贵嫔呢!宫里的事重要,那薛桃就不重要了吗?】 见弹幕提到谢琂,薛桃还有几分恍惚,今日离府时,她的确特意给李泽全提过一嘴,说若是谢琂能来陪她看戏就好了。 但李泽全只说谢琂家中有事,这几天还是赶不回来的,让薛桃莫要惦念。 所以薛桃也没抱什么能在今日看到谢琂的希望。 但弹幕上的话的确提醒了薛桃一件事,她这几日似乎有些太大度体贴了,放着谢琂安心留在宫中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都说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薛桃也觉得自己该把谢琂闹回来了。 而后薛桃转念一想,便觉得南平侯世子就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只是这人太过癫狂危险,薛桃不得不仔细斟酌如何利用他。 恰好这时,弹幕又来了新的消息。 【哟哟哟,您猜怎么着了!这谢琂没能像男主一样来,但咱们的男主是真来了哈哈哈哈!】 【你说谁?沈怀观吗?】 【可不是嘛,沈怀观带着蒋清瑶也来看戏喽~】 第一百零八章 一路同行 薛桃将目光从一楼的戏台上挪开,顺势望向回廊楼梯口。 果然看到两道熟悉身影缓步拾级而上——正是沈怀观与蒋清瑶。 走在前侧的蒋清瑶一身墨绿色暗纹交领锦裙,料子垂坠温润,衣摆绣着浅淡兰草纹样,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世家千金的雅致矜贵。 乌黑青丝挽成繁复垂鬟分肖髻,但满头不见艳俗赤金,只以通透翡翠玉簪、羊脂白玉珠花错落点缀,耳间垂着一对淡绿色的耳坠,走动时轻晃生辉。 她身姿挺拔,眉目清冷绝尘,一身碧色衬得肌肤莹白胜雪、清贵逼人,自带生人勿近的傲气。 稍微落后半步的沈怀观则穿了一袭玄墨色暗云纹锦袍,衣料沉敛厚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沉稳。 两人拾级而上,楼梯台阶陡窄,还有走动的仆从宾客。 沈怀观始终不离蒋清瑶的身侧,手臂虚虚护在她身前。 但凡遇人擦肩或是台阶高低落差,他便不动声色微微挡开旁人,不让蒋清瑶收到半分推搡,倒是细致妥帖。 而蒋清瑶则像是享受惯了旁人的爱护和伺候,半个眼神都没给沈怀观,仿佛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当然。 薛桃倚在窗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只觉十分有意思。 原本她早已心生退意,打算不等戏完便带着丫鬟们先行离开,此刻却临时改了主意。 薛桃端起茶盏浅酌慢饮,安安稳稳坐在厢房里,不急不躁地将这几出戏从头看到了尾,全然不在意隔壁南平侯世子已经暗中使人、蓄意损毁了她们停在楼下的马车。 而等到散场之时,果然有人前来禀告,说是后院的物架倾倒,砸坏了薛桃她们的马车,这马车一时半会怕是不能用了,所以梨园为她们安排了新的马车。 只是梨园的马车较小,容不下这么多人,恐怕只能先送薛桃和一个丫鬟回去。 薛桃尚且未及开口回应,隔壁厢房便传来一阵轻佻脚步声。 只见南平侯世子手摇一把描金折扇,不请自来,斜倚在厢房门口,眼底黏腻的目光牢牢锁在薛桃身上,语气轻浮戏谑: “怎么了?薛夫人的马车可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要不要我送薛夫人一程啊?毕竟你与绝尘道长是旧相识,我与绝尘道长关系也不错,送薛夫人回去这样的小忙,我还是十分乐意效劳的!” “南平侯府的马车,应当是比梨园的那小马车宽敞舒服多了,你怀着身孕,可不能随意受路途颠簸,委屈了自己。” 说罢,南平侯世子又吸了吸鼻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笑意。 薛桃见只有南平侯世子一人出现,她温声问道:“绝尘道长呢?” “她啊有些急事,这戏才看到第三场就走了,可是不凑巧。”南平侯世子慢悠悠地说道,“怎么样,薛夫人要不要坐我的马车啊?” 薛桃朱唇微启,然而她还没说话呢,却先听到紫菀开了口:“多谢世子好意,但世子与我家夫人身份有别、男女有别,这怕是不妥......夫人,不若奴婢一人先去看看那马车是什么情况吧?” 说罢,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南平侯世子,显然也是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直接替薛桃拒绝了他。 薛桃看着紫菀,还略微有几分意外。 她本以为紫菀主动提出来梨园看戏,是准备了什么招要对付她。 但如今见紫菀这般袒护她,薛桃一时间还真摸不清她的心思了。 原本笑意盈盈的南平侯世子听到薛桃身边的一个丫鬟都敢驳斥他,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手中折扇猛地一合,语气裹着尖酸的讥讽:“薛夫人倒是好教养,将这丫鬟的规矩教得这般‘到位’。” “夫人尚且未曾开口半句,身边丫鬟反倒抢先替你拿定主意。”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瞧着,怕是都要分不清,你们二人究竟谁是主子,谁才是下人了......” 紫菀听到这话,也知道她为了表现自己,有些太心急了。 于是紫菀侧头小心地打量着薛桃的神色,但却见薛桃并无任何不满,反而替她说起了话:“紫菀只是担忧我的安危罢了,南平侯世子何必要和一个丫鬟计较?” “至于世子的马车,我怕是无福消受,你还是自己坐吧。” 其实南平侯世子也没指望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哄得薛桃坐上自己的马车。 他方才刻意言语轻佻、句句邀约,也只不过是想逼得薛桃为了避开自己的纠缠,退而求其次地选择梨园备用的马车罢了。 所以南平侯世子见火候差不多了,连忙给屋内的那个小厮递了个眼神。 小厮心领神会,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对着薛桃细细说道:“夫人,小人方才特意去查验过您的马车,车身构件有所损毁,虽可修缮,却需耗时一两个时辰之久,怕是要耽误夫人归家的时辰。” “咱们梨园备用的马车虽不如您先前那辆宽敞华贵,但打理得干净妥帖,乘坐起来十分安稳舒适,断然不会让夫人与腹中孩儿受半点颠簸之苦,夫人尽可放心。” “或者若是夫人不急,小人也可为您与随行姑娘们安排几间上等厢房,今夜您几位暂且在此歇息,待明日马车修好,再送您回府便可。” 薛桃看了眼堵在门口赖着不走的南平侯世子,又看了眼面前态度和善恭敬的小厮,眼底果然露出了迟疑之色。 见美人面露纠结、已然动摇,南平侯世子心底暗自得意,只觉今夜的周密安排必定十拿九稳。 于是他故作一副没意思的模样,抬步便作势转身离去,刻意留出空间让薛桃能够安心做出抉择。 果然他刚转身,就听到薛桃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暂且借用梨园的马车吧。我素来认床,不习惯在外留宿,今夜还是要回府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平侯世子顿时心中一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眉眼间爬满猥琐亢奋的笑意。 但不等他心底的狂喜翻涌开来,薛桃接下来的话便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把他满腔的龌龊与雀跃浇得一干二净、尽数熄灭。 “不过我见安国公府的蒋小姐也来了,蒋小姐这些时日也住在西山,可是顺路,不如我们同他们一起回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不是?” “青杏,你去同蒋小姐说一声,问问她可否容我们同行一路。。” “是,奴婢遵命。”青杏立刻躬身应下,径直越过尚且立在门口的南平侯世子,快步踏出厢房去寻蒋清瑶去了。 南平侯本都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诧异地问道:“薛夫人还认识安国公府的蒋小姐?” “前些日子蒋小姐养的爱猫儿丢了,正好是我寻到的,也因为此事,我才得幸能与蒋小姐相识啊。”薛桃说道,“其实不止蒋小姐,我看那宣平侯府的沈世子也是跟着蒋小姐一起的,我从前在辰州与沈世子也算是旧相识,可是巧了......南平侯世子应该也认识这二人吧,可要一起去打个招呼啊?” 南平侯世子眯了眯眼,这才发现薛桃的不简单,她一个刚被人领来京城的外室,怎么会认识蒋清瑶和沈怀观这二人呢? 这妮子该不会是发现他的心思,假意相熟,故意拿这两人吓唬他的吧? 南平侯世子心底冷笑一声,偏生不信这个邪。 他挑眉应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玩味:“好啊,我许久未曾见过沈世子与蒋小姐,今日偶遇,的确该上前打个招呼。” 他倒是要看看,蒋清瑶会不会真的帮薛桃。 于是南平侯世子和薛桃一同下了楼,行至梨园大门外静立等候。 晚风轻拂,檐下灯笼摇曳,映得人影错落。 没过多久,便见青杏身姿轻快,领着蒋清瑶、沈怀观二人缓步而来。 看到蒋清瑶和沈怀观真的来了,南平侯世子身体里的五石散药劲好像都散了许多,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反复确定自己没看错。 只不过前来的蒋清瑶和沈怀观,一个眉头锁起,一个眼神凉薄,瞧着与薛桃倒不像是特别熟络的样子。 不等二人走近,薛桃已率先开口打招呼:“蒋小姐,今日还真是巧了,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还有沈世子也是,别来无恙啊。” 许久没见薛桃的沈怀观的视线第一时间还是落在了薛桃隆起的小腹上,他眼底的阴郁之色浓郁的如同化不开的黑墨——若是薛桃没有重生,若是一切没有出现意外,现在薛桃肚子里怀着的,应当就是他的孩子。 沈怀观的嘴角挤出一抹冷笑,他说道:“别来无恙,看来薛夫人最近过得不错,气色瞧着倒是比在辰州的时候更好了。” 蒋清瑶见沈怀观先同薛桃搭了话,还有几分诧异:“怀观,你也认识薛夫人?” “先前你提及薛夫人之时,我只当是同名同姓之人,没敢冒然相认。但今日一见其人,没想到还真是我在辰州的旧识......”沈怀观淡定地解释道,看向蒋清瑶的目光也带上了浅浅的歉意,“清瑶不会介意吧?” 第一百零九章 唇枪舌剑 怀观。 清瑶。 薛桃玩味的视线在二人的脸上游走。 而蒋清瑶紧蹙的眉头好似又深了几分,但片刻过后她还是舒展开了眉头,对着沈怀观说道:“这又何妨,天下同名同名的人多了,的确不见得是你认识的那个。” 只不过,蒋清瑶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心底却没有完全放下。 毕竟那日她分明提及了薛桃的姓名,也提及了她乃辰州人,可沈怀观那时说的可是不认识她。 蒋清瑶清楚,沈怀观可不是什么会随便犯糊涂的人,恐怕只是不想告诉她罢了,所以蒋清瑶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芥蒂的。 尤其是薛桃与沈怀观都是梦境中常出现的人,只不过一个人带给她的是梦魇和灾厄,一个人带给她的却是美好与圆满。 这二人现在凑在了一起,蒋清瑶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 但在旁人面前,蒋清瑶定不会落了沈怀观的面子。 而沈怀观太了解蒋清瑶了,他也知道她心中的芥蒂,于是沈怀观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清瑶,待回去后我再同你解释。” 这一句,又瞬间哄好了蒋清瑶心底那点不舒服,她悄悄扬了扬嘴角,傲娇地回了个“嗯”,清冷的声音软起来也煞是好听。 南平侯世子看到二人旁若无人的样子,忍不住讥讽地说道:“这太子被废还没几日,蒋小姐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可怜太子在废宫之中孤苦伶仃啊!” 南平侯世子开了口,蒋清瑶这才发现他也在此,顿时眉眼间染上嫌恶之色。 她怼起南平侯世子来也是毫不客气:“若是南平侯世子思念废太子,不如让沈世子在皇上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让你有机会多去行宫看看废太子如何?” “不过南平侯世子也要小心,你这般惦念关心废太子,传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不不满皇上的决定,替废太子抱不平呢......” “是啊,南平侯世子可需要我帮忙?”沈怀观也紧跟着说道,俨然一副妻唱夫随的模样。 比起南平侯世子这样扶不起的阿斗,沈怀观不仅有着世子身份,在朝中也是正儿八经领了官职,能在武德帝跟前说上话的。 而且自从回京后,沈怀观凭着前世的记忆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也真干成了好几件武德帝吩咐下来的事。 因而前些日子才升了官,如今已坐到了正五品工部郎中的位置,主管都水司的各项事务。 虽官职算不得太高,却是个有实权的位置,再历练几年,定是前途敞亮。 所以哪怕同为世子,南平侯世子也无论如何都比不得沈怀观的。 南平侯世子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只是感慨几句罢了,你们二人倒是牙尖嘴利,好大一口锅就往我的头上扣......” “蒋小姐,我先前见你与废太子多次同行进出,还以为你对废太子有多深的感情呢,如今看来却是我狭隘了。” 说着,南平侯世子顿了顿,又看向了沈怀观:“不过我也佩服沈世子的勇敢和韧性,旁人不敢碰的,你倒是一点不怕......只是要小心,有些人的感情太过凉薄,怕是不值你这般舍身啊。” “那南平侯世子不如也考虑考虑舍弃掉自己好色的毛病,如此一来,兴许在皇上面前就能少挨几句骂,也能还别人一个清净了。”蒋清瑶反唇相讥,半点脸面没给南平侯世子留,“对了,见到南平侯世子,我都忘了问问你,前些日子挨的那些板子、受的那些伤,如今可好全了?” 【好爽,女主骂人就是爽啊!】 【别看现在蒋清瑶的处境尴尬,可只有她在一日,安国公府便也会在一日,只要她这辈子不犯什么谋逆杀人的大罪,京城之中还是没人敢动她的,这就是蒋清瑶的底气啊!】 【更何况安国公底蕴极深,前朝曾高居丞相之位,新朝立足之后依旧身居朝堂要职,还兼任国子监祭酒,为诸位皇子公主都授过课,门生众多。 要是蒋清瑶真遇到事了,这些学生老臣定会看在已逝安国公的面子上,出手帮她一把的,武德帝也正是因此才没有牵连蒋清瑶,所以蒋清瑶虽瞧着是孤女,可还是有人给她撑腰的......】 【所以啊,这些人也就敢背地蛐蛐女主,抱团孤立一下她,实际上也根本不敢对女主做什么。】 【瞧瞧,薛桃和蒋清瑶长着差不多的脸,但出身境遇却如此不同......要是薛桃没爬上顺王的床,只怕如今还只是个红怡楼里遭万人骑的妓女罢了。现在就算跟了顺王,也还要被南平侯世子这样的人骚扰,真是造孽。】 【爬床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你们可别忘了薛桃当时为了爬床可是给别的女人下药了,依我看她就是个手段下作的人,哪怕出身在世家高门也肯定会像许知霏那样心机深沉,处处害人!】 【说的跟那舞姬不是为了爬床一样......放在当时的情景,她们能有什么办法?而且按照原剧情那舞姬也是死路一条,有什么可对比的?】 眼见着弹幕又吵了起来,薛桃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几人身上。 其实看着蒋清瑶如此硬气,薛桃还真有几分羡慕。 她赞同弹幕里说的“相同的人不同的命”,若她有这样的出身,一定只会骂南平侯世子骂得更狠。 于是薛桃紧跟着说道:“世子,你还挨过板子吗?” “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的语调故意扬起,浮夸的诧异之中又透着股什么都不懂的天真,那双含着水雾的娇媚眼眸看过来,眼中写满了对此事的好奇。 南平侯世子对上薛桃无辜又好奇的视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薛桃也没打算放过他,反而凑上前又眼巴巴地问道:“南平侯世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蒋小姐可是问你伤势好了没,你怎么不回答她啊?” 【我要笑死了,经典的“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哈哈哈......】 【接下来出场的是“阴阳怪气的恶毒女配·顺王心尖宠·跟谁都怀双生子的薛桃”(加粗加黑、金光闪闪)!】 【对对对,就是要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表情,嘲讽意味和杀伤力拉满哈哈哈哈哈哈!】 【薛桃:我没办法直接骂你,但我可以拐着弯儿骂你。】 “我的伤势就不劳蒋小姐操心了吧。”南平侯世子咬牙切齿地说道,许是被气狠了,他的胸前莫名传来一阵瘙痒的感觉,他隔着衣料烦躁地挠了几把,脸色也越来越红,“蒋小姐,薛夫人说你最近这些时日也住在了西山,你们可是要一起回去啊?” 南平侯世子转移了话题,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与蒋清瑶、沈怀观的口舌之争上。 蒋清瑶见南平侯世子不再与她争嘴,她这才看向了薛桃说道:“薛夫人,今日我怕是回不了西山了......” “不过我听闻你的马车坏了,恐怕没办法带这么多丫鬟回去,你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将我的马车借给你。” “我那马车应该比梨园的马车宽敞许多,应当容纳得下你们,如此也算是感谢你救过乌云了。” 到底有梦境的缘故横在二人中间,蒋清瑶根本没办法客观而冷静地对待薛桃,更别提亲近薛桃了。 甚至每每看到薛桃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恨意便如影随形,让她浑身难受。 那会儿听到薛桃想要和她一路同行时,蒋清瑶简直是下意识就想拒绝,是她生生忍下了自己的抗拒与排斥,这才过来见的薛桃。 而见到南平侯世子的那一刻,蒋清瑶也多半明白了薛桃的马车是怎么回事了,多半就是南平侯世子搞的鬼。 于理来说,薛桃救过乌云,她无论如何都是要还这份恩情的。 于情来说,南平侯世子这人臭名昭著,他与薛桃出现在一起,蒋清瑶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这人藏着什么龌龊的心思。 不过蒋清瑶就算再介意梦境里的事,可那些到底是没发生过的,她也不可能因为那些事放任薛桃不管。 所以她才想起来直接把马车借给薛桃的办法,如此也算是两全了。 只是蒋清瑶此时看着薛桃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再看到南平侯世子猥琐的神情,心中又忍不住犯恶心。 她莫名有种南平侯世子骚扰薛桃,就是在骚扰她的感觉。 而南平侯世子原本听到蒋清瑶说不回西山,他还挺高兴的,只要薛桃身边没有旁人相伴,他的计划照样可以如常。 但蒋清瑶愿意将马车借给薛桃,这顿时又让南平侯没办法下手了。 毕竟要是薛桃今夜在蒋清瑶的马车上出了事,那此事就必定会牵连到安国公府,而沈怀观也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所以这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想到这样,南平侯世子此时心中的烦躁愈盛,胸前的痒意好像也蔓延到了脖颈,让他忍不住反复去挠抓,领口处的皮肤顿时浮现出一大片红色的抓痕。 “好啊,那我就不同蒋小姐客气了!” 薛桃也并未拒绝,她的脸上扬起个灿烂而真诚的笑容,瞧上去是真心实意感谢蒋清瑶的。 蒋清瑶表面淡淡地点了点头,心中却长舒一口气,总算是与薛桃这人两清了。 第一百一十章 后继无人 薛桃与蒋清瑶其乐融融,但南平侯世子的脸色却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 他没想到,薛桃还真认识蒋清瑶和沈怀观。 眼看自己筹谋的好事尽数落空,到嘴的肥肉凭空飞走,一股郁气堵在心口,直闷得南平侯世子呼吸滞涩,憋了半晌他忍不住开口插话道: “蒋小姐心肠倒是仁厚大方。只是现下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小姐何不索性邀薛夫人去往安国公府留宿一晚,待明日天光透亮再派人送夫人返程,这般安置岂不是更为妥当省心?” 话音落下,五石散残留的燥意阵阵翻涌,只烧得南平侯世子干渴难耐。 他不安地舔着嘴唇,意识到自己这是药瘾犯了。 于是南平侯世子连忙举起袖子,狠狠嗅了一口袖子里缝着的浸着五石散粉的香包。 冰凉又蛊惑的药气瞬间涌入鼻腔,短暂抚平了他心口的焦躁憋闷,他浑身战栗着长舒一口气,但眼底的亢奋之色丝毫没有消减的趋势。 蒋清瑶看到南平侯世子这般行状癫狂的模样,也意识到南平侯世子犯瘾了。 她平日里最是鄙夷这类沉溺药石、德行败坏的纨绔子弟,眼中的厌弃与疏离之色也愈发不加掩饰。 可不等蒋清瑶敛好神色,南平侯世子吸完这一口药香,神志彻底被药性裹挟。 那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黏腻浑浊,直勾勾地盯着蒋清瑶的脸蛋,炽热粗鄙的视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亵渎。 那种赤裸的打量,让蒋清瑶有种从头到脚都被他轻薄了一番的感觉,恶心又让她恼怒。 蒋清瑶狠狠瞪了南平侯世子一眼,可南平侯世子非但不收敛,神情还愈发扭曲亢奋。 饶是沈怀观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上前半步横在二人中间,挡住了南平侯世子的视线。 可南平侯世子被药性刺激,见沈怀观又如此护蒋清瑶,便恶毒地补了一句:“反正安国公已西去,安国公府也没多少人,算来算去也就你一个,肯定有的是地方安置薛夫人的对吧?” “也是可惜,这安国公当年怎么不多取几房妻妾,多生几个孩子,要是人丁兴旺的话也不至于让安国公府落到这般田地了......” 这话,赫然是在拿蒋清瑶的祖父来讥讽她们安国公府的衰败之势。 本已经懒得搭理南平侯世子的蒋清瑶顿时脾气也上来了。 她扒开沈怀观冲着南平侯世子冷冰冰地说道:“既然南平侯世子都说我这人仁厚大方,那我也奉劝南平侯世子近来还是该多珍重自身才是。” “五石散药性刚烈,最是耗损心神、伤身乱性,若是沉溺过深、服用无度,久而久之恐伤根本,甚至累及性命。” “如今南平侯膝下也只有世子这一位嫡子,所以世子还是谨守本心、爱惜身躯的好,莫拖垮了自己的身子让南平侯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 蒋清瑶的眼眸闪烁着灼灼的怒火,这不是南平侯世子第一次拿她的祖父讥讽她了。 先前蒋清瑶同他争论时,还算是给他留了几分体面,没把话说的太难堪。 可今日,南平侯世子对她不敬也就罢了,竟还敢将她祖父拿出来说事,蒋清瑶当真是忍不了了。 南平侯世子骤然被这番尖锐凌厉的话语当众痛斥,只觉颜面尽失。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蒋清瑶,气急败坏地质问道:“蒋清瑶!你这是在咒我死吗?!咒我们南平侯府后继无人吗?!” “咒?南平侯世子这说的什么话,我只是好心提醒罢了。”蒋清瑶的目光扫过南平侯世子恼羞成怒的脸说道,“不过看南平侯世子这般样子,怕是已经听不懂旁人话里的好坏了......南平侯世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在外受了刺激,又闹出什么笑话来!” 南平侯世子攥紧拳头往前迈了一步,那模样竟是有几分要打人的样子。 但沈怀观还死死盯着这南平侯世子,南平侯世子顾忌着他,终究是没敢再往出迈一步。 见沈怀观和蒋清瑶他都不好动,南平侯世子又阴恻恻地转过头对薛桃说道:“薛夫人,这夜深雨露重,就算有了蒋小姐的马车,这回西山的路上也不见得安全,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南平侯世子的语气诡异又偏执,他在蒋清瑶那里占不到上风,但这儿还有个任人宰割的薛桃呢。 今日,他南平侯世子算得不到薛桃,他也不愿就这样放她回去。 原本在看热闹的薛桃见这战火又引到了自己身上,她嘴角挂上温和而疏离的笑容说道:“南平侯世子,这怕不是合适吧?” “有何不合适的?”南平侯世子立马说道,“绝尘道长走之前还说让我多多照拂你,这夜风也起来了,像是还要下雨的样子,我也是怕薛夫人回去的路上出什么事啊......难不成薛夫人还怕我会对一个孕妇做什么吗?” 没等薛桃说话,尚未消气的蒋清瑶立马忍不住说道:“呵,不过是回西山罢了,有什么不安全的?” “要是南平侯世子跟着薛夫人一同回西山,那才是最大的危险吧?” “蒋清瑶!” 屡次被拆台的南平侯世子也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太阳穴突突作痛,眼前的视线也变成了一片猩红之色,一时间竟让他看不清自己面前到底站的是谁。 他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又恰好撞到了沈怀观,被沈怀观推了一把。 可现在,南平侯世子的眼前已经开始出现了扭曲的幻觉。 比如刚刚沈怀观只是推开了他,可南平侯世子看到的却是沈怀观嘴角挂着厌恶而讥讽的笑容,左手不断摩挲着自己右手的骨节,像是要出手揍他。 比如蒋清瑶只是冷脸抱臂,旁观着这场闹剧,可南平侯世子看到的却蒋清瑶的唇齿不断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是在骂他。 南平侯世子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幻觉和现实愈发分不清,他不可置信地指着沈怀观说道:“沈怀观,你这是为了蒋清瑶这个女人要和我动手吗?” 沈怀观眉头蹙起,看南平侯世子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他便将冰冷的视线从南平侯世子的身上移开,然后对着南平侯世子身边的小厮说道:“看来今日的几出戏都热闹得很,南平侯世子这看戏的时候恐怕也是贪杯喝多了酒,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你们的世子爷扶回去!” 沈怀观以醉酒之说遮掩南平侯世子的失态,也算是给他留了几分体面。 可这几个小厮却是没有眼力见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而南平侯世子幻听也愈发严重,他的耳边是一片轰鸣之声,隐约之间听到沈怀观的声音也好像都是在骂他。 所以南平侯世子捂住耳朵,难受而不甘地说道:“沈怀观,你又在此装什么?一个跟过废太子的女人罢了,别人都不要,只有你当个宝,你也是够可笑的!” “南平侯世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蒋清瑶听到这话咬牙切齿地说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见此,沈怀观不愿再多说什么,揪住南平侯世子的衣领就想把他往南平侯府的马车上扔。 可沈怀观的举动在现在的南平侯世子看来,完全就是赤裸的挑衅,他一把拍开沈怀观的手,当即便同他推搡了起来。 沈怀观和南平侯世子的体型都不小,且都是学过武艺的,两个人缠打在一块,倒是把薛桃吓了一跳。 好在她身边的几个丫鬟都是得力的,立马把薛桃护了起来。 尤其是练过腿脚功夫的紫苏第一个就冲在了前面,生怕南平侯世子要对薛桃不利,倒是让薛桃对这个底细清白的新丫鬟有了不少好感。 不过虽说南平侯世子和沈怀观都是习武之人,但药瘾来了的南平侯世子脚步虚浮、神志恍惚,哪里是沈怀观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沈怀观踹翻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废物。”沈怀观看到南平侯世子这般窝囊样子,当真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刚南平侯世子提到绝尘,沈怀观便知道南平侯世子多半是被罗锦书诓骗了,这才敢来招惹薛桃。 他当初故意透露出罗锦书的消息,只是想要南平侯世子能让罗锦书最好消失在京城之中。 可谁曾想,他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被罗锦书耍得团团转,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抛开幻觉不谈,沈怀观当真也就骂了南平侯世子这一句。 而南平侯世子也不负众望,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胸腔内压抑的怒火愈发暴烈,恰好这时腿边不知从哪儿滚来了一截木棍,于是南平侯世子趁着沈怀观背对他之时猛然爬起来,攥紧那木棍朝着沈怀观的后背便想来一下。 蒋清瑶看到这一幕,立马喊了一声“小心”。 而她的身子下意识地就挡在了沈怀观的面前,双眼都被吓到紧闭了起来,根本不敢看接下来的场景。 沈怀观见此也立马转身,想要接住那劈来的一棍。 但这时,却先有一枚金属铁片打中了南平侯世子的手腕,让他顿时失了力道,木棍也直直地从他手中滑落了下去。 “谁?!” 南平侯世子捂住剧痛的手腕,惊惧地左右回望。 第一百一十一章 顺王殿下 这时,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缓慢地移出了一条空道,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只见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镶边锦袍,衣料流光暗蕴,绣着细密流云暗纹,华贵而清冷,月色与灯光倾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清隽周正的眉眼愈发温柔而矜贵。 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唇色又让他多了几分清冽的破碎之感,皎皎兮似清风拂月,泠泠兮如谪仙落尘。 煞是惊艳众人。 紧随其身侧者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目不斜视,周围气息冷冽肃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生人勿近之感。 方才那枚精准制敌的石子暗器便正是出自他手。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逼近。 然而药性已彻底乱了南平侯世子的神志,他的眼前光影重重,幻觉丛生,纵使来人的面貌颇为熟悉,他也全然无法分辨,只剩满心羞愤与暴戾肆意翻涌。 而这时,他刚刚被暗器击中的手腕赫然有鲜血从破碎的衣料下渗出,猩红的血迹愈发刺激到了南平侯世子。 于是他捂着剧痛发麻的手腕,一面颤抖着手指着面前的二人,一面扬声暴怒呵斥道:“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出手伤我!你们可知我是谁?!” “本世子今日若不惩治你们,来日人人都敢欺我、骑到我南平侯府头上!来人!速速将这两个行刺之人拿下!拿下!”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语气满是仗势欺人的蛮横。 可下一瞬,那道玄色身影骤然掠至他的身前,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抬手精准扣住南平侯世子伸出的食指,指尖微收,稍一发力,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有力。 南平侯世子发出一声凄惨而短促的叫声,整个人顿时就跪倒在了那玄衣男子的面前,再无半分方才嚣张跋扈的模样。 一时间,方才尚且纷乱的场地此事彻底安静了下来。 玄衣男子如鹰犬般环顾四周,冷声说道:“南平侯世子当街对顺王殿下出言不逊、行凶滋事,理应该罚!” “谢,谢琂?”蒋清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白衣锦袍男子,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错愕与欣喜,“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回来了? 他何时回来的? 而沈怀观放下了护住蒋清瑶的手臂,看向谢琂的眼神阴沉而冰冷。 【好问题啊,顺王为什么来了啊?!怎么弹幕也无人通报一声呢?!!】 【都看男主和南平侯世子打架去了,一时间没注意......】 【我在我在,我刚那会儿一直看的都是顺王视角,顺王本就打算今日的侍疾若是能早些结束,他便来永兴坊接薛桃的,毕竟这么些时日没见了,顺王还是想薛桃的。 本来这时间也刚刚好,但出宫的时候宜贵嫔拉着顺王说了些徐家的事,这才耽误了功夫。 那会儿北辰估摸着时间,害怕薛桃都已经回西山了,顺王会白跑一趟,所以还劝顺王今夜别去了,但顺王没听。 你们看,这不是巧得很,刚好赶上这一出!】 【磕到了,磕到了,你们看女主的表情......顺王出现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就再也没从顺王的身上移开了!】 【沈怀观:我红鼻子掉了。】 【楼上,这还有两张大小王,你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也别忘了哈哈哈哈!】 【顺王的出场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白月光的有效出场......】 谢琂看着在地上哀嚎的南平侯世子,亦意识到这人是药瘾犯了,所以才如此神志不清,顿时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 “把南平侯世子绑起来吧,免得他再发疯伤人。”谢琂冷冷地说道,而后才看向蒋清瑶和沈怀观,“你们呢?可有被他伤到?” 同样熟悉的声音入耳,蒋清瑶望着那道月色里的白衣身影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是谢琂真的回来了。 心绪微动之下,蒋清瑶下意识上前两步,温声道:“多谢顺王殿下及时出手相助,我与沈世子并无大碍……” 说话间,蒋清瑶的视线就未曾从谢琂的脸上移开。 那眼神里有欢喜,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与遗憾,万般心绪尽数敛于一双漂亮清冷的眼眸中,沉沉脉脉,无人察觉。 而此时,蒋清瑶心底也正藏着许多疑惑。 她正要开口询问谢琂为何会深夜现身于此梨园时,变故却陡然发生。 只见谢琂只是以点头回应了她的道谢,而后便径直侧身,越过众人,稳步走向了立在一旁的薛桃。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超出了蒋清瑶的理解范围。 她看到脾气温和但向来待人克制疏离的谢琂牵起了薛桃的手,温柔而紧张地同她说起了话,眼神满是歉疚和心疼。 而薛桃蹙起眉头,表情似乎有些委屈和害怕,背过身去不想看谢琂。 这顿时把谢琂吓得愈发着急,连忙手忙脚乱地搂住薛桃的肩头,逼着她回过身子看着自己,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薛桃的小腹,似乎是在拿孩子哄着薛桃不要生气。 这一幕,将蒋清瑶看愣了。 而一直没说话的沈怀观走到蒋清瑶的身边,叹了口气说道:“那薛桃是顺王殿下带回来的,顺王在辰州的时候收了她,她腹中的孩子也是顺王殿下的。” “你,你为何不告诉我呢?”蒋清瑶怔怔地问道。 “顺王殿下不愿声张此事,所以我没敢多言。”沈怀观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蒋清瑶的失魂落魄他自然都尽收眼底。 若是前世的他,只怕心中会嫉妒得发狂。 但现在的他,心中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他甚至还有心补了一句:“我初见薛桃的时候,也觉得她和你生得十分相似,顺王会将她收在身边,我也真是没想到......或许只是因为薛桃能怀得上顺王的孩子吧,毕竟顺王的身子,大家都是清楚的。” 只是因为孩子吗? 蒋清瑶看着薛桃隆起的小腹,亦看到了谢琂稳稳护在薛桃身前的手,一时间她的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而另一边,谢琂还在费力哄人,根本顾不上蒋清瑶和沈怀观窃窃私语了什么。 “是我来迟了,都是我不好,桃儿刚刚可有被吓到吗?” “你不是家中长辈生病,你得照顾家里吗?怎么,怎么这个时辰又到这儿来了?” “李泽全说你今日在看戏,我便想着来接你,可路上耽误了点功夫,这才迟了一步......” “那你为何不派人告诉我呢?要是我今日走了怎么办,你岂不是来扑个空?” “我本想着给你个惊喜,就像你在辰州等我那一次一样......” “惊喜,哪里来的惊喜?!”薛桃的眼眸浮出一层水雾,顿时那双娇媚明亮的眼眸都变得温软好欺了起来,她委屈地控诉道,“北辰刚嘴里还说着什么顺王......夫君,谁是顺王?这里有顺王这人吗?” 谢琂唇齿开合了好几次,似是在斟酌词句与薛桃解释。 然而没等他说话,原本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又让出了一条道来。 此番来人派头更盛,气场更为迫人。 浩浩荡荡紧的六七名黑衣护卫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凛冽,肃立随行,排场森严,压得周遭空气都愈发凝滞。 通道尽头,一道挺拔魁梧的身影缓步踏出,正是齐王。 他年约二十六七岁,与一众文弱世家公子截然不同,生得虎背熊腰、肩宽体阔,常年征战沙场淬炼出的悍然武气扑面而来。 他的眉眼锋利凌厉,身姿孔武挺拔,自带久经沙场的英勇悍势。 只是他的眼底藏着几分桀骜自负,神态倨傲张扬,瞧着便是个刚硬霸道之人。 “今日这梨园门口怎么了?竟这般热闹。”齐王双手背后,大步流星地便走了过来。 而他带来的护卫则立马开始清场,将这些看热闹的百姓都驱散了去。 “见过齐王殿下!”沈怀观和蒋清瑶看到齐王来了,立马双双行礼。 齐王大手一挥,并未同他们多言,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钳制着南平侯世子的北辰身上。 “哟,这倒是个好身手的。”齐王颇为欣赏地打量着北辰的身形块头,但下一秒就挑起了随性护卫的佩剑,单手朝着北辰便是一招刺去。 北辰自然是不能同齐王起冲突的,他连忙放开南平侯世子侧身躲避,倒是又得了齐王一句“不错,反应也快”的褒奖。 “北辰,回来吧。”谢琂开口道,北辰应声,立马退到了谢琂的身侧,“三哥武艺高强,我这侍卫自然是比不过的,三哥何必为难他呢?” 说罢,谢琂轻轻捏了捏薛桃的手背,似是安抚,也似是提醒。 薛桃心里通透,也知道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于是吸了吸鼻子压住心中的泛起的酸意,乖巧地没再吭声。 齐王看了眼地上细声哀嚎的南平侯世子,眼中闪过一抹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之色。 但还是叫自己身边的护卫把南平侯世子扶了起来,并赶紧为他包扎那受伤的断指。 “他哪里是比不过,只是不敢同我比罢了.....不过瞧你这护卫下手的力道,若是再重几分,只怕我这表弟的食指都要被掰下来了吧?倒是个心狠手辣的。”齐王哈哈笑道,但说出来的话却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的王妃 而这时,被搀扶起来的南平侯世子许是被断指的剧痛刺激,也恢复了些神志,认出来护住自己的人是自己的表哥齐王。 “表哥,是表哥......” 南平侯世子倚着齐王府的护卫颤巍巍地走到齐王面前,举起断指哭嚎道:“表哥,表哥为我做主啊......我的手,我的手指!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啊!” 要知道,先前南平侯世子挨板子的时候,南平侯和齐王都收买了行刑的宫人,故意用了巧劲儿,看着下手重,实际上却并未给南平侯世子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但今日这活活被掰断手指,当真是南平侯世子从没受过的委屈和羞辱。 “行了!”齐王嘴角挂着的假笑顿时敛了几分,看向南平侯世子的眼神既有无语,又有嫌弃,“南平侯世子喝醉了酒,你们还不把人扶下去?” “是。”齐王带来的护卫高声应下,立马架起南平侯世子就要走。 显然齐王出现在这里,就是要来保住南平侯世子的。 只是不知齐王是何时得了消息,竟刚好来的这么巧。 可谢琂哪里会让齐王如愿呢?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语气温和而疏离地说道:“三哥,南平侯世子虽是喝多了酒不假,但方才他差点出手伤了蒋小姐与沈世子,此事,南平侯世子应当给这二位一个说法,不是吗?” “还有我的王妃今日也在此,她怀着身孕,可也因这南平侯世子的疯态受了好大的惊吓。” “而且王妃身边的丫鬟还说在梨园看戏之时,南平侯世子对王妃言语轻浮、纠缠不已,这是否也应该给我的王妃一个交代呢?” 听到谢琂前面的话,齐王还不以为然。 既然是差点伤了蒋清瑶和沈怀观,那就是没伤到,只要人没事,那左右不过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罢了。 但谢琂后面的话,却让齐王的脑袋停滞了片刻——谁的王妃?谁的王妃还怀孕了? 谢琂吗?他还能让女人怀孕? 齐王这才注意到谢琂身边站着的那个貌美女子,她还果真挺着个大肚子,瞧着月份都已经有四五个月了。 而此时,二人正十指相扣,姿态亲昵。 “五弟,你何时有的王妃啊?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事呢?”齐王诧异地问道。 齐王所说的话,也正是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尤其是蒋清瑶,她捏着袖口帕子的手忍不住收紧,指甲深深嵌入布料之中好奇着谢琂的回答。 面对齐王的惊疑与众人暗藏的打量,谢琂神色坦荡而温和,他说道:“三哥有所不知,我先前在辰州之时偶遇薛氏,一见倾心,当即便上书父皇请得了赐婚的圣旨。” “只是辰州距京城路途遥远,圣旨不便传送,便于宫中留存。” 说着,他侧头看向薛桃,垂眸时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珍视,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而薛氏遇见我时,尚不知我是当今的顺王,后来我欲告诉薛氏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薛氏有孕,胎像不稳,需要精心修养,我便没敢同她说明此事,只是陪她于辰州调养了三月之久。” “如今她已经胎象稳固,我们才回到京城,补办仪程。” “至于三哥尚不知道此事......那是因为我回京后,太后身子抱恙,我一直在宫中侍疾,便没有将此事公开。” “三哥对我这身子应该也清楚,自从中了那蛊毒之后,我这身子孱弱多病,难有后嗣。” “薛氏能怀上身孕,于我而言,是上苍垂怜的莫大恩赐,所以自然半点不敢让她置身险境,也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 说罢,谢琂轻轻摸了摸薛桃的小腹,眼神却始终未从薛桃的脸上移开。 薛桃的眸光闪动,脸上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无措,一如她之前默默演练过很多遍的那样。 薛桃当然知道谢琂后面这些话都是说给她听的。 她也知道谢琂对她,已算得上有八九分的真心了,所以哪里会因为隐瞒身份这种事怪他。 但薛桃还是仓惶地避开谢琂的视线,装出一副无法接受此事的样子。 谢琂也没有勉强,他只是伸手将薛桃朝自己的怀里带了带,整个人的身子几乎将薛桃完全笼罩,那姿势充满着保护欲,也充满着占有欲。 听完了这来龙去脉,齐王怔在原地,一双虎目骤然瞪得浑圆,满脸的倨傲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错愕与惊奇。 他看着一旁安安静静立在谢琂身侧的薛桃,眼底翻涌着的是层层叠叠的感慨,全然没了方才对峙的强势姿态。 “五弟......你这,你这的确是好事啊!看来离开京城四处游历,还当真对你的身子有用,如今不仅讨得了个王妃,还有了孩子,父皇知道恐怕都要高兴坏了吧?”齐王朗声笑道,当真是觉得世事玄妙,“你也是个滑头,竟欺瞒身份诓骗人家,该罚,该罚!只是不知这位薛氏弟妹出自哪家门第?你这般私自结缘,可曾告知岳父母?” 提到薛桃的身份,谢琂只说:“薛氏出身平平,父母皆早亡,这家世倒是不必多提,自然比不得三哥、四哥的王妃出身显赫的。” “原来如此......不过这出身地位向来没那么重要,我们谢家还不是草莽出身,白手立业,一样能坐拥江山、执掌沉浮,所以弟妹也无需自卑啊!”齐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道,语气豪放而又自傲。 “多谢三哥开导,所以......三哥可愿将南平侯世子交给弟弟我来处置啊?”谢琂拱手道谢,但转而又把话题引到了南平侯世子身上。 他的语气听着温和有礼,但却又难得带上了股不容拒绝的霸道与强势,这是谢琂极少在旁人面前展示自己锋芒的一面。 齐王也没想到谢琂还抓着此事不放,他打着圆场说道:“五弟,我瞧这五弟妹也没什么大碍,南平侯世子的右手食指已经被你那护卫掰断,他也算是吃到教训了,何必与他计较呢?” “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爱醉酒误事,等他清醒后,我一定亲自教训他!” 说罢,齐王狠狠刮了一眼南平侯世子,心中暗骂他这表弟还要给他惹多少麻烦才能安生些? 先前南平侯世子受罚后,齐王就在他身边安插了个眼线,怕的就是他记不住教训,在被南平侯送出京城前又惹出什么大祸来。 今日他来这永兴坊,本是要宴请几个同僚官员,商议些官场之事。 结果他安插在南平侯世子跟前的眼线前来禀告,说是南平侯世子当街药瘾发作,同宣平侯府的沈世子、安国公府的蒋小姐起了冲突,惹得不少人来围观。 齐王听了这话,立马就赶了过来,生怕南平侯世子当街发疯,又给南平侯府和他丢人。 果然,他一来看到的便是北辰撅断南平侯世子手指的场景。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谢琂也在这里,身边还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个怀孕的王妃。 而齐王一看谢琂身边女子的容貌,便知道南平侯世子今日定是盯上那薛氏了,什么言语轻薄,纠缠不已,也定是真的。 因为齐王太清楚南平侯世子那恶心的嗜好了,喜欢什么不好,偏生要喜欢什么道观的尼姑、已嫁人生子的人妻,现在竟是连怀孕的都放不过。 齐王真是瞧这都胃里犯恶心。 但要他不管南平侯世子,齐王肯定是无法做到的。 一来,南平侯府现在是齐王一党重要势力,齐王不能没了南平侯和他背后这些跟着武德帝打天下的老兄弟们的支持。 二来,南平侯世子就算是再混蛋,那也是他的亲表弟。 当年,南平侯世子的二哥就是在战场上为了护他而死。 临死前南平侯世子的二哥最后一句话便是将自己的家人托付给了齐王,尤其是求他照顾好自己最小的弟弟,莫要让他再从军上战场,步了他们这些哥哥的后尘。 所以就冲着这份情谊,齐王都必须要护住南平侯世子,让南平侯安心。 然而谢琂却是油盐不进,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三哥,你也是安平侯世子的表哥,若是将南平侯世子交给你,我怕你下不去手,所以不如让五弟代劳吧?定能让南平侯世子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齐王知道南平侯世子的德性,那谢琂自然也知道。 正是因为如此,在从紫菀嘴里知道南平侯世子在第一出戏的时候就开始骚扰薛桃后,谢琂便已不会放过南平侯世子了。 “诶,五弟,南平侯世子已经断指,你又何必步步紧逼呢?”齐王说道,“而且五弟妹看着面色红润、身态健康,也不像是受了惊的样子......” “我这表弟什么性子,五弟也是知道的,你就卖三哥一个面子,就让南平侯世子回去吧,以后你若是有什么要求,三哥一定都答应你!” “至于沈世子和蒋小姐,你们肯定也不会怪我这表弟的,对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夫唱妇随 话音刚落,齐王就看向了沈怀观和蒋清瑶。 沈怀观虽是敬王一派的人,但在齐王跟前,他也不好同齐王起正面冲突。 而且刚刚蒋清瑶同南平侯世子争论之时,有些话也是说的过激了些,他也同样对南平侯世子动了手,所以沈怀观还是选择卖了齐王一个面子,拱手客客气气地说道:“醉酒失态乃人之常情,我与蒋小姐都并无大碍,自是不会计较......” 至于回了家关起门来,沈怀观如何写折子参南平侯世子一本,那就是他的事了。 蒋清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亦是屈身行礼,表示自己不会追究。 见这二人的态度不错,齐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才看向谢琂。 那眼神仿佛在说——他们都不计较了,你也就别计较了吧。 但齐王显然低估了薛桃在谢琂心中的地位,只听谢琂说道:“三哥,我知道南平侯世子是你的表弟,也知道他是南平侯膝下唯一的儿子,但既然三哥也知道南平侯世子的脾性差,那为何不早些好生教养、纠正毛病呢?” “我这王妃年纪小,还身怀有孕,有些话我就不说出来了,怕脏了她的耳朵。” “但三哥心里应该清楚,南平侯世子为何要同我的王妃搭话纠缠吧?” “若这事落在三哥你的身上,若他纠缠的是你的王妃,三哥可能忍?” 谢琂这话一出,齐王的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他呵斥道:“五弟,这如何能比较呢?” 但转而,他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重了,毕竟这事的确是他们理亏,于是他又好声好气地说道:“这南平侯世子也是不知道这薛氏是你的王妃罢了,若是知道,定不会如此鲁莽行事的......这样,明日等他酒醒了后,我亲自拎着他登门给弟妹道歉如何?” “毕竟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对弟妹的名声也不好啊。” 齐王自认为自己的态度已经摆的很低了,但谢琂却说道:“我刚回京这几日,也算是对南平侯世子的事迹有所耳闻。” “方才三哥说,南平侯世子要是知道薛氏是我的王妃,定不会这般行事,可若换了旁的女子,如此行事难道就光彩了吗?难道就合适吗?” “至于三哥所说的‘名声’,我的王妃无辜受惊,乃是受害者,与她的名声有何关系?” “三哥若是不愿把南平侯世子交给我,那我也只能将此事禀告父皇了。” 见谢琂几次落自己的面子,齐王也差点维持不住这兄友弟恭的假象,眸色也愈发阴沉起来。 对于谢琂这个弟弟,齐王自然是没什么太多的真感情。 一来他们有着不同的母亲,母族之间天然存着相竞关系。 二来谢琂天生聪慧、相貌出众,自幼就颇得父皇疼爱,婉妃死后,谢琂更是被抱到父皇身边亲自教养,这是他们几个哥哥都不曾有过的殊荣。 太子尚未被废时,都担忧过谢琂这个弟弟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但好在后来谢琂中了蛊毒后,身子孱弱,疯病时发,也活不过几年光景。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他们几个兄弟也不再嫉妒谢琂能得到父皇更多的疼爱和偏心,反而都喜欢通过这个弟弟来展现自己的友善和慈爱,博个好名声。 这两年,齐王自认为对谢琂这个弟弟还算不错。 谢琂若是生病抱恙,他都会前去探望。 徐家在朝堂之上若是有什么难处,他也会出手相助,托这徐家一把。 就连当时谢琂要离京游历,太后不同意时,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为谢琂说话的。 只是这些年,谢琂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算不得疏离,但也算不上亲近。 而今日的事在齐王看来,当然不是什么大事。 就算南平侯世子冒犯了薛桃,可现在都没人知道薛桃是顺王王妃,自然也不必把事情闹大,免得让谢琂和顺王府的名声也遭玷污。 可谢琂好像看不懂这个道理,非要现在就要个结果,可是让齐王愈感头疼。 而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薛桃眼珠子一转,拉着谢琂的衣袖弱弱地说道:“夫君......我有点不舒服......” 话音刚落,薛桃的眼眸就跟兔子似的泛了红,攥着他衣袖的五指紧紧收拢,用力到节骨都泛了白,好像在忍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一般。 谢琂的神情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但随即他看到薛桃冲着他偷偷眨了眨眼,这才知道薛桃是装的。 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还是配合着薛桃慌张地问道:“桃儿,这是怎么了?” “夫君......我想回家......我,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说着,薛桃还躬起身子浑身发抖,连带着脸色好像都苍白了几分。 齐王看到薛桃捂住小腹的样子,也慌了神:“弟妹,弟妹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肚子疼了?” 谢琂心疼地搂住薛桃,清冷温润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委屈的音调:“三哥有所不知,我这王妃生性胆小,她肯定刚刚就有所不适了,只是现在实在忍不住才说的.......” “三哥,南平侯世子是你的表弟不假,可我也是你的亲弟弟,桃儿腹中怀的亦是你的侄儿......三哥光帮着表弟说话,怎么也不帮我们说话呢?” “还是说三哥不信我这个弟弟,认为我会动用私刑把南平侯世子杀了不成?” 窝在谢琂怀中的薛桃还是头一次见谢琂用起示弱的手段。 她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齐王的脸色,齐王果然也不适应谢琂突然这般说话,所以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既被谢琂说的有几分羞愧,又觉得谢琂这般怨念的语气有几分膈应人。 “我怎么会不信你呢......只是这刚刚都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这样,先去找个大夫来给弟妹看看!”齐王连忙说道,他此时也有些怀疑薛桃是装的,所以想要赶紧找个大夫来确认一下。 但薛桃却不愿留在此处,她泪眼婆娑地瞧着谢琂说道:“夫君,我不要待在这儿了,我要回家......” 说着,两道清泪恰到好处地滑过薛桃玉白的面颊,这番流泪可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受了欺负的可怜样子。 谢琂没说话,只佯装一副心急的样子扶着薛桃就要上马车,顿时也不再要求齐王交出这南平侯世子了。 齐王想派人拦一拦谢琂,可根本拦不住。 此时,齐王心里也清楚,要是谢琂和薛桃就这么走了,明日再传出来薛桃腹中的孩子有什么差池,那要挨骂受罚的肯定不止南平侯世子,就还有他这个齐王了! 于是齐王思索片刻,还是咬牙选择将南平侯世子交了出来。 但他提醒了谢琂对南平侯世子小惩大诫即可,毕竟南平侯世子已经断了一指,也算是吃过教训了。 谢琂见齐王松了口,难得说了齐王不少的好话,只是可怜这南平侯世子举着断指、忍着药瘾就被北辰扔上了他命小厮为薛桃的准备的马车上,然后就被直接带去了顺王府。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齐王看着谢琂与薛桃的马车消失在视线内,已凹出川字型的眉头又深了几分。 他费尽赶来,却还是没保下南平侯世子,倒是觉得白折腾了这一番。 心情颇差的齐王看沈怀观和蒋清瑶,自然也是不顺眼,他并未与他们再多说什么,带着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而两位王爷走后,蒋清瑶还有些出神地站在原地,似是没从刚刚的事里缓过劲儿来。 “清瑶,可是被吓到了?”沈怀观体贴地问道。 “那薛氏肚子里的孩子该不会有什么事吧?”蒋清瑶问道。 若薛桃肚子里怀的真是谢琂的孩子,那要是出了事,他们今日这些在场的人,只怕都得受牵连。 沈怀观却无比熟悉薛桃的套路,早就看出来她是演的了,于是说道:“别担心,那薛氏演的罢了。” “方才顺王与齐王争执不下,她演这一出既能吓一吓齐王,又能给南平侯世子再扣上一锅,自是好处多多。” “演的?”蒋清瑶惊讶地说道,“她倒是反应快,演的也真是像极了,把我都吓了一跳.......” “她从前是辰州青楼的清倌,这些手段用起来管是得心应手的。”沈怀观安慰道,“不过如此也好,顺王殿下定不会放过南平侯世子,也算是为你出一口恶气了。” “为我出一口恶气吗?”蒋清瑶听到这话,似是觉得有些好笑。 而沈怀观此时却突然牵住了蒋清瑶的手,倒是把蒋清瑶吓了一跳。 “怀观,你......” 男人的手掌宽厚有力,掌心还带着一层练武留下的薄茧,包裹住她的手时用力而坚定,饶是她用力挣扎了几下,也没能从沈怀观的手中挣脱。 这样亲密的举动顿时让蒋清瑶羞红了脸,不知沈怀观此举何意。 沈怀观却说道:“清瑶,谢谢你刚刚舍身救我,我都看到了。” “但若是有下次,你万不可如此鲁莽,我皮糙肉厚,就是挨上一棍子也不要紧,可若是换了你......我不敢想那样的后果,我也承担不起。” 第一百一十四章 年少心动 “怀观......”蒋清瑶抬起头,看到沈怀观的眼中是一片深情,顿时脸颊愈发滚烫,“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你刚刚也帮了我啊......” 沈怀观听到这话,有些低落地说道:“只是因为我刚刚帮了你吗?我还以为......你的眼中现在终于有我了呢。” 话音落下,他唇角扯出一抹释然又自嘲的浅淡笑意,掌心缓缓松开了紧握她的手。 沈怀观的突然退让,反而让蒋清瑶心头一紧,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又来了。 此时心底有个声音在清晰地提醒她,她应该主动牵住沈怀观松开的手,告诉他,自己的眼中如今已经有他了。 毕竟这些时日,沈怀观对她的守护和喜欢,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她都是看在眼中的、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的。 只有沈怀观,不在乎她曾被赐婚给废太子,不忌惮她满身的非议与流言。 只有沈怀观,自年少离京到如今归返京城,世事翻覆,而他赤诚未改。 而沈怀观也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她理应抓住这个机会的。 可心念辗转之间,谢琂那张清隽温柔、带着几分清冷破碎的眉眼,却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脑海。 蒋清瑶记得自己与谢琂第一次见面,是八岁的时候。 一众皇子入安国公府求学授课,年岁相仿的谢琂,是唯一能与她聊得来的人。 后来的谢琂,容貌出众、天资卓绝,能文善武,一身风骨澄澈出尘,是京城不少女子爱慕的对象。 与谢琂常常相处的蒋清瑶,也不例外地对谢琂产生了好感,只是她悄悄藏起了这份隐秘的欢喜,只等候着一个能说出口的时机。 而那时,京中也人人称道说她与顺王谢琂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兴许待二人长成,皇上必定会赐婚成全。 蒋清瑶纵观京城的高门贵女,亦觉得自己的身份自然是能够得上顺王妃这个位置的,所以她也曾真的期盼过、幻想过那一日的到来。 可天意弄人,世事难料。 谢琂为救武德帝身中蛊毒,疯症缠身,时日无多。 曾经风光无两的天之骄子,一朝沦为朝野皆惜、皆惧的薄命之人,而她的祖父安国公断然不肯让她以身涉险,嫁去王府守活寡、耗终生。 那时的蒋清瑶,也有过不甘心的,她鼓起毕生勇气曾同谢琂说过: “谢琂,你我也算是自幼相识,若是皇上赐婚的是你和我......我也是愿意的。” 可谢琂却断然回绝道:“你放心,此事不会发生的。我已和父皇说过我身子衰败,就不必在京城中选妃娶妻,祸害旁人了。” “而且蒋清瑶,我活不了几年了,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时隔多年,蒋清瑶依旧清晰记得那日的光景。 谢琂语气清浅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字句却字字斩断她所有念想,不曾低头同她对视一眼。 彼时的蒋清瑶虽满心酸涩不甘,却依旧残存着一丝侥幸。 可真正让她彻底退缩的,是后来那场盛大的宫宴。 那日满朝文武、宾客云集,本该风光霁月、温润端方的顺王谢琂骤然蛊毒发作,疯病反噬,暴虐失控地将一个小太监活活打死在了宫宴之上。 血溅玉阶,历历刺目。 亲眼目睹那场骇人景象后,蒋清瑶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与侥幸彻底崩塌,同谢琂也愈发疏离冷淡了起来。 宫宴失态过后,谢琂的身子每况愈下。 武德帝无奈之下将他送往京外别院静养调理,长久闭门不出,彻底淡出了众人的视野。 待身子稍有缓和,谢琂又主动自请离京,远赴四方游历调养。 自此杳然无踪,不再参与京城任何人事纷争。 直到今日,他们已经快有三年不曾见面了。 在蒋清瑶的记忆里,留存的始终是离京前那个孱弱阴郁的谢琂——他的面色总是苍白的、身形单薄而削瘦,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病态,让人望之便觉压抑惋惜。 可今日重逢,谢琂却瞧着好了许多,虽病容尚在,可他的身姿挺拔稳当,眉眼温润从容,周身阴郁散尽,竟又像极了那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仅一个眼神,蒋清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们在安国公府求学的时候,一切好像都不曾改变。 但今日,谢琂身边出现的那个女子,却又深刻提醒着她一切都不同了。 蒋清瑶的心底五味杂陈,但她最终还是将脑海中的谢琂抛去,伸手牵住了沈怀观的衣袖说道:“怀观,我的眼中一直都有你啊。” “若说我挺身相护一半是因为感激你,那另一半,自是因为我也不愿见你受伤。” 沈怀观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喜色。 他看着蒋清瑶,声音都有几分哽咽的感觉:“清瑶......你,你愿意接受我了?” 蒋清瑶松开手,柔声道:“嗯......不过你也知道,我虽然孝期已过,但废太子在先,亦是对我名声有碍,你若是想娶我,恐怕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沈怀观见蒋清瑶如此说,他笃定地回道:“清瑶,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所有的障碍我都会铲除的,你不必担忧任何事。” 蒋清瑶听到沈怀观坚定的语气,心中自然是动容不已。 谢琂的确是她年少时喜欢之人,可也终究成了不可得之人。 沈怀观或许并非是她最喜欢的,可他的细心守护,亦让蒋清瑶觉得如久旱逢甘霖般难能可贵。 或许他们真的会像梦境里那般,过的幸福而顺遂吧。 蒋清瑶露出了个释怀的笑容,而沈怀观则张开双臂将蒋清瑶搂在了怀中,他的动作温柔而小心,可脸上却没有任何柔情与欢喜。 沈怀观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原来重生后让蒋清瑶嫁给他,是件这么容易的事啊。 —— 【我现在看男女主视角都觉得渗人的很,女主到底有没有重生啊?】 【肯定没有重生啊,重生了的话还跳男主这个火坑干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报复男主?但前世虽有薛桃这个恶毒女配从中作梗,可男女主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啊......纵观这一生,在感情上男主的确对不起过女主,但在生活上从没亏待过女主,不至于为了报复男主再嫁他一次吧?】 【所以男主现在是接受自己生不出来孩子的事实,要和女主结婚好好过日子了吗?】 【应该是吧,而且就算薛桃跟了男主,男主肯定还是只会娶女主啊! 整个京城,女主虽与废太子有所牵扯,但家世门第样貌都是顶尖的,不然当年怎么会被选为太子妃呢?所以女主配男主,当然绰绰有余。 而且前世男主娶了女主,自然而然地就得到了安国公那些门生和前朝旧臣的支持,这可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也能让男主在敬王跟前更有分量。 所以男主重生而来,自然还是会选更容易的路走啊,更别提男主本就喜欢蒋清瑶了。】 【男主也是不怕武德帝介意啊......】 【武德帝也就能活个五六年了,最后登基的还是敬王,男主只要抱得住敬王的大腿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男女主也总算是在一起了......希望没有了薛桃,男女主能幸福地过下去吧!】 弹幕上还转播着蒋清瑶和沈怀观的情况,但坐在马车内的薛桃却无暇顾及弹幕上的话。 此时她正坐在马车角落里,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言不发,一双眸子固执地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注视着外面的风景,半个眼神都不愿意给谢琂。 谢琂伸手拉了拉薛桃的小臂,薛桃却一把将他的手拍了下去,不许他碰自己。 然而薛桃的动作凶凶的,嘴角却委屈巴巴地耷拉了下去,瞧着既不高兴又可怜兮兮的。 “是我的错。”谢琂的手背都被薛桃拍红了,他也不恼,反而像只摇着尾巴的狗般贴了上去,柔声哄道,“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吧,我不该骗你的......” 薛桃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玉白的小手推了推谢琂的胸膛,却没推动,顿时又让薛桃恼的脸颊羞红。 她气鼓鼓地转过头,瞪着谢琂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你为什么骗我呀?若是今日没出现这事,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呢......” “难怪不让我进京,是因为我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你对吗?” “是不是没有肚子里的孩子的话,你根本就不会将我带离辰州的,对吗?” 谢琂面对薛桃发脾气,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他细声说道: “骗你是我的错,我同你道歉......别生气,你还怀着身孕呢,听我慢慢解释可好?” “当年我中蛊毒后,虽解了毒,但也因此遭了西南那些夷族叛军的记恨,在此后的两年内遭到过好几次他们的报复和刺杀,所以我一直都很小心。” “而且你来到我身边的方式实在蹊跷,所以我不得不防备。” “后来知道你身份清白,我又觉得此事说出来会吓到你,所以便一直没有告诉你。” 其实谢琂也并未把真话说全,除了西南夷族的记恨外,京城之中也有人时时刻刻盯着谢琂,甚至希望他早点去死。 第一百一十五章 贪生怕死 比如那他的大哥、那个已经被废掉的太子。 旁人都以为太子被废,是因为结党营私、野心膨胀,但谢琂却清楚,当年平叛西南夷族之时,武德帝所中蛊毒,便和太子有一定的关系。 彼时太子年近三十,身居储位多年,却在那个位置上却如坐针毡。 因为武德帝都已年近五旬,但龙体硬朗至极,非但无半分衰老颓态,甚至依旧雄才大略、勇武过人,还能御驾亲征,平定四方叛乱,威震朝野。 谁都看得出来,武德帝福寿绵长,稳稳坐镇大靖江山,储位更迭遥遥无期。 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与悬空的储君名分,让太子愈发焦躁惶恐。 而更让他忌惮的是,幼弟谢琂天资聪慧不说,还自小得武德帝偏爱,婉妃死后,武德帝更是亲自教养谢琂,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亲密远是旁人不可比拟的。 所以太子后来被身边之人的谗言蛊惑,总认定武德帝迟迟不放权,是意在废长立幼,终究会舍弃自己。 因此当年西南夷族暗中设下蛊毒阴谋时,太子早已暗中察觉端倪,但他私心作祟,竟对此视而不见,这才导致西南夷族的阴谋得逞。 可太子当时没想到的是,这蛊毒却有解法,这解法便是要以至亲之人以身换命,残忍至极。 那次御驾亲征,跟在武德帝身边的只有太子、齐王和谢琂这三个儿子。 齐王驻守隔壁州府,不能及时赶来,能做到以身换命的只有太子和谢琂。 太子那时态度摆得极好,知道有这样的办法后立马挺身而出,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武德帝的性命,但他心里也清楚,朝臣是不可能让他这个储君去冒这个风险的。 如果武德帝没有救活,他这个太子也中了蛊毒,那大靖朝可就要生大乱子了。 所以太子有恃无恐,倒是演了一出感人至深的好戏。 而一切也果然如太子所想,朝臣们全部反对,谢琂也是真心在意武德帝的性命,毫不犹豫替太子和武德帝受了这一难。 那时太子希望的是最好武德帝和谢琂都死于蛊毒,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只是可惜,武德帝平安无事,谢琂也熬过难关保住了一条性命。 而且经此一事,武德帝对谢琂愈发疼惜偏爱,感念其忠孝勇毅,圣宠更甚从前。 反观太子,因护驾不力被武德帝屡次当众斥责、日渐冷淡。 这让本就如坐针毡的太子愈发寝食难安,更怕谢琂和武德帝发现当年蛊毒之事自己也有所参与,所以变本加厉地培植势力、安插眼线,日日都想着如何能弄死自己的父皇和弟弟。 太子愈发魔怔,这才使得武德帝忍无可忍,终于决定要废太子。 当年武德帝同意谢琂离京,也是对这个儿子的保护。 毕竟废太子一事事关重大,武德帝不想谢琂被牵扯其中,再生祸端。 而这些年,太子也往谢琂的身边暗插过不少眼线。 所以在辰州时,谢琂才会对薛桃一开始如此防备,后来则也是怕牵连到薛桃。 甚至如今回了京,京城的局势也不见得安稳。 太子被废,谢琂时日无多,这储君之位定是会在齐王和敬王二人之间产生。 齐王虽骁勇善战、军功赫赫,但性格暴虐冲动,刚愎自用、胸襟狭小,绝非仁主。 敬王虽谦和有礼、文质彬彬,但生性优柔软弱,心志不够坚定,常年受母族外戚势力钳制,任人唯亲,难以独当大任。 如今齐王和敬王虽表面兄友弟恭、和睦亲厚,但实际暗流涌动,屡次争锋。 他这个弟弟若稍有冒头,恐怕也会被他们猜忌与戒备。 毕竟当年,不止是太子觉得武德帝有废长立幼的想法,他这二位哥哥同样保持着这样的怀疑。 而如今...... 谢琂的视线落在薛桃隆起的小腹上,目光柔软却又深沉难测。 他时日无多,可武德帝这些年静心调养、勤练武事,龙体愈发康健硬朗。 这后宫之中虽无所出,但无咎说过,武德帝再活个十几年都不是问题。 所以如果薛桃腹中的孩子是男孩,一切皆有可能颠覆重来。 一来是武德帝对齐王、敬王皆不满意,本就不想从他们二人中再选储君。 二来是武德帝素来偏爱自己,爱屋及乌,定然会对这个皇孙倍加疼惜、悉心栽培。 这几日在宫中,谢琂与武德帝相处时,武德帝便总说希望薛桃腹中的孩子是个聪明伶俐的。 谢琂已经感觉到了父皇有可能动了隔代传位的心思,想亲手培养新的继承人。 如果一旦齐王、敬王也察觉到了父皇的心思,那顺王府的处境就会又变得危险了起来。 这个认知,让谢琂既无奈又恐惧。 薛桃与他的孩子还没出世,就要背负这些,这是谢琂说什么都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这些时日,谢琂也在旁敲侧击地打消武德帝的这个念头,让武德帝莫要给一个孩子施加这样的命运与压力。 同时,也正是待在宫里的这几日,谢琂心底骤然翻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痛恨。 他痛恨自己这副被蛊毒侵蚀、残破不堪的身子。 从前,谢琂向来是看淡生死的。 他知道自己命数浅薄,觉得与其苟延残喘受人怜悯,倒不如活得洒脱尽兴、随心自在。 所以为了免去常年卧病的狼狈,为了能像寻常人一般,他动用了无咎研制出的秘药。 可世间万事,皆有取舍利弊。 这份秘药的代价,便是加速身体崩坏,让他本就不多的寿命再度折损。 或许不出两三年,他便会油尽灯枯、性命凋零。 可早早离世,对于从前的谢琂来说,从来都算不上憾事。 他生于天家深宫,自幼享尽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尊荣加身,从未有过半分匮乏。 他自幼天资卓绝,万般课业、文武技艺皆能事半功倍,跟随武德帝参政议政、收复滇南,也算是立下了些许功绩,不曾虚度岁月。 更难得的是,帝王之家最是凉薄无情,可他却得了父皇与母妃独一无二的疼爱。 这份纯粹真挚的亲情,是他半生以来最珍贵的馈赠。 荣华、功名、至亲疼爱,谢琂已经尽数拥有过,他觉得没什么遗憾了。 直到现在,薛桃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为他带来了他们的孩子。 他突然变得贪生怕死了。 他怕自己死后,武德帝想要隔代传位,薛桃和她腹中的孩子成为齐王和敬王的眼中钉、肉中刺,日日不得安生。 他怕自己死后,武德帝和太后因为太过喜欢皇孙,而把孩子接到宫中教养,让薛桃和孩子骨肉分离,痛苦不已。 他更怕自己死后,武德帝也生了什么意外早早离去,齐王和敬王继位后不善待他的薛桃和孩子们。 他的薛桃只是个出身红怡楼的清倌儿,这京城的局势如此复杂,人心如此难测,无人给她撑腰,她应付不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些时日,谢琂日日都在想这些问题。 若是他不死就好了,若是他的身体如常就好了,这样他定能护得住薛桃和孩子,哪怕是要他同齐王、敬王去争个头破血流,他也甘之如饴。 心念翻涌的短短瞬间,谢琂心底千头万绪、纷杂难言。 可所有汹涌的心绪,皆被他尽数敛于眼底深处,半点颓色和波澜都未曾展露在身前的薛桃面前。 他知道光说这些是哄不好的薛桃,所以他拿出了一方紫檀锦盒,将明黄色的圣旨在薛桃面前慢慢展开。 “桃儿,莫要怪我了好不好?我说过娶你为妻,绝非是诓骗,将你放在西山别庄,也是因为我要先入宫去讨得赐婚的圣旨。” “有了这圣旨,我也才算有底气告诉你真相。” “桃儿,你看,圣旨上写了从今往后,你就是顺王妃,是我谢琂的妻子。” “从前‘徐言’那个名字中‘徐’是我母亲的姓,言是去王的‘琂’,若是你还喜欢叫我从前的名字,那叫我‘徐言’也无妨。” 而第一次见到圣旨的薛桃,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明黄色的锦缎。 只见那圣旨底色灿金,其上以端正遒劲的墨笔书写御旨,其下内容皆为武德帝亲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谢琂,天资夙慧,秉性纯良,少怀仁孝,卓然不凡。自幼温恭有礼,文武兼修,屡立恪功,素得朕心,深为朕所疼惜。 今其心悦清白良家薛氏桃,端静淑慎,品性温良,娴雅有度,得配佳偶。特施殊恩,赐婚成礼,钦定薛桃为顺王谢琂正妃,择吉完婚,荣归王府。 二人婚后当互敬互谅,荣辱相守,白首偕老,钦此。” 而圣旨底端赫然落着武德帝的朱红玉玺大印,赤红鲜亮,庄重无比。 薛桃目不转睛地盯着圣旨上的每一个字,认认真真缓缓扫过。 当看见那端正肃穆的墨字之中,清晰镌刻着“薛桃”二字时,她的心底翻涌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真成顺王妃了,这一切不是做梦! 薛桃强压着自己想要尖叫一声的激动,心中也止不住感慨谢琂的心思周全。 有这样的圣旨在眼前,哪个女人能怪得起来谢琂的欺瞒呢? 他是隐瞒身份不假,可他又在暗中铲除了一切障碍,真的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了顺王妃。 谢琂说的话,不曾有过一句失言。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将人哄好 薛桃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问道:“夫君,你......你真是顺王?这真的是圣旨?” 谢琂说道:“圣旨还能有假不成?我若是敢给圣旨造假,那有多少个脑袋够砍的......” “那在辰州时,他们岂不是都知道你的身份,只有我不知道?”薛桃问道。 “倒也并非所有人。”谢琂耐心同她细说分明,“唯有安知州、崔向东与许知雪几人清楚内情。至于沈怀观,他年少久居京城,与我常有碰面,一眼便能认出我。” 接着,谢琂生怕她迁怒旁人,连忙柔声补了一句:“只是无我的吩咐,他们谁也不敢擅自向你吐露半句,此事怪不得知雪他们,切莫心生芥蒂。” 薛桃仰起头,一双澄澈漂亮的杏眸里怒气已然消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潋滟的水光蒙在眼底,静静地倒影出谢琂的面容。 “不生我气了吗?”谢琂将脸靠近薛桃,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发红的眼尾,“你还怀着孩子呢,不能动怒。” 可薛桃的手指抚摸着圣旨上烫金的纹路,咬着嘴唇迟迟没说话。 “怎么了?”谢琂低声问道,眼底渐渐浮现出一层担忧诧异之色。 良久,薛桃才酸涩地开口道:“这可怎么办啊,我......我也没当过什么王妃啊?”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迷茫与无措。 谢琂听到这话,反而笑了,他搂住薛桃的肩头说道:“怕什么,有我在呢。” “当王妃,也不过是多些人伺候你、围着你罢了,没什么好担忧的。” “真的吗?”薛桃揪着自己的衣角忐忑地问道。 “我骗你做什么。”谢琂看着懵懵的薛桃,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低头啄了啄薛桃的脸颊,愈看她愈觉得喜欢,愈看她愈觉得舍不得。 薛桃被谢琂亲得一愣,她推了推谢琂的胸膛,眉宇间又染上了些许娇嗔的怒意。 “我还没同意你亲我呢!”薛桃骄纵又霸道地说道,秀气的眉头赫然印出浅浅的川痕。 谢琂也不恼,下一秒则得寸进尺地亲在了薛桃的唇上,薛桃越躲,谢琂越亲,用的都是薛桃从前撒娇卖乖、缠人磨人的手段。 直到后来,薛桃被亲得软了身子,只能坐在谢琂的腿上像只菟丝花般攀着他的胸膛臂膀,羞红着脸轻轻喘气。 反而谢琂倒是红光满面,一只手环着薛桃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薛桃的后背为他顺气,眼底的笑意如化不开的蜜糖般浓郁。 这一番闹下来,薛桃彻底没了脾气。 而恰好马车停驻,薛桃坐直身子,还有几分诧异:“这么快就到西山了吗?” 谢琂却说道:“今日天色太晚,我没让他们回西山,回的是顺王府。” “王府早前我便派人修缮扩建妥当,只是京城夏日燥热,我唯恐你身子有孕,不耐此间暑气,才迟迟没有接你入京久居。” 说罢他微微侧首,抬眸看向她,语气温柔征询:“走,随我下去瞧瞧?” 话音落下片刻,车外传来几缕极轻、错落有序的脚步声,不慌不乱,全无半分嘈杂。 下一瞬,车帘被人稳妥轻柔地撩开。 夜色沉沉,王府门前并未大排仪仗,只有府中管家领着一众仆妇、侍婢整齐肃立在阶下,人人衣饰整洁,垂首躬身,不敢抬眼张望。 见马车已在顺王府门前停稳,一众仆从齐齐屈膝行礼,整齐出声: “恭迎王爷,恭迎王妃!” 谢琂先一步踏下马车,旋即回身,伸手稳稳托住薛桃的手腕,小心翼翼扶她落地。 薛桃站定后,才看到王府内灯火绵延两排,沿府门一路铺至内院,琉璃宫灯映得朱红府门熠熠生辉,顺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里格外庄重。 同时青杏、青萝这几个丫鬟也下了马车。 比起紫苏、紫菀的神态淡定,青杏和青萝则被谢琂身份的转变惊得合不拢嘴,这会儿到了顺王府,两个丫鬟忍不住在门口转着圈打量,眼中满是惊叹之色。 “今日夜色太沉,明日我再带你好生逛逛王府。”谢琂柔声道,“这王府比西山别庄大上不少,可是有的逛。” 薛桃听了这话,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问道:“那夫君今夜不用回宫中吗?” “我差人给宫中递个信就是,不必回去了。”谢琂左手牵住薛桃的小手,右手替她提起裙摆,引着她跨过门槛朝内走去,“今夜我好生陪你。” “那南平侯世子呢?”薛桃问道,“我记得你方才也让北辰将他带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看戏的时候南平侯世子说了好多轻浮之话,听说我的马车坏了,还非要送我回西山去。” “他这人是不是在京城名声不好啊?我看他之前被皇上责罚过,而安国公府的那位蒋小姐也很讨厌他......” 提到南平侯世子,谢琂的眼中顿时浮现出一层寒意。 但关于南平侯世子那些特殊嗜好,谢琂不想说出来了脏了薛桃的耳朵。 于是他摸了摸薛桃毛茸茸的脑袋说道:“南平侯世子对你出言不逊,又差点伤了沈怀观和蒋清瑶,无论是我还是沈怀观都不会放过他的。” “此事你就不必担心了,日后南平侯世子定不会敢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好。”薛桃看向谢琂,眼中全然是对他的信任与依赖。 进了顺王府,薛桃才发现这里的确比西山的别庄大多了,薛桃走了好一会才走到后院。 而这主卧厢房更是宽敞通透,足足是西山听澜山庄卧房的两三倍有余。 屋内陈设清雅华贵,地上铺着绵软的绒毯,落足无声。 案上陈设的玉器摆件、青瓷瓶景错落得当,处处透着妥帖舒适的贵气,比西山别庄的布置更显考究周全。 只是薛桃今日来回奔波,又看了一天的戏,也的确是身心俱疲,没空欣赏这顺王府的陈设装饰。 待丫鬟们伺候完她洗漱沐浴,薛桃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愣是都没撑到谢琂上床的时候。 所以谢琂轻步入内时,入目便是一室温软灯火,与榻上安然熟睡的女子。 烛火摇曳,暖光融融,轻轻落在薛桃恬静的睡颜上。 她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的忐忑与委屈,长长的睫羽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小脸玉白软糯,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粹乖巧。 许是今日心绪起伏过大,她睡得格外沉,唇角却微微轻轻抿着,隐约带着一点浅浅的柔和暖意,想来是心底的郁结早已尽数散去。 月白色的寝衣松松软软地裹着她纤细的身子,贴合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姿态安稳又温顺。 一室静谧无声,唯有薛桃匀净绵长的呼吸声轻轻落在空气里,温柔得足以抚平世间所有纷扰。 谢琂坐在床边,没舍得就这样睡下。 他的指尖轻柔地掠过薛桃的眉目、鼻梁,最后落到那柔软丰盈的唇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而薛桃似乎也察觉到了谢琂的靠近,她没有睁开眼,在睡梦中呢喃了几声,然后便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小脸贴在了谢琂的掌心,还跟只猫儿似的蹭了蹭。 顿时,谢琂本就柔软的心,更加融化了几分。 这时,北辰轻步进了屋,身姿挺拔肃敛,朝着谢琂抱拳行礼,显然是有事要回禀。 看到北辰,谢琂微微颔首,随后起身悄无声息退出主卧,反手带上殿门,将一室温柔安稳尽数隔绝在内。 夜色沉沉,廊下灯火昏黄摇曳。 谢琂立在廊下之时,周身气质彻底翻转。 男人脸上方才缱绻温柔荡然无存,眉眼覆上一层彻骨的冰冷沉肃,连带着声线也变得低沉淡漠:“如何了?” 北辰垂首躬身,回禀道:“回王爷的话,王妃在梨园的马车正是南平侯世子命人弄坏的。” “现在南平侯世子体内药瘾已然褪去,人彻底清醒了,正闹着要回侯府去......方才南平侯府也遣人前来求情,希望王爷高抬贵手,放世子归府。” “放回去?可以。”谢琂微微抬眼,淡淡吩咐道,“他不是素来贪恋五石散吗?便遂了他的愿,让人加倍给他用上,只要人不死就行了,不必留手。” “宫中你也去回禀一声,就说我今日歇在了顺王府,让太后和皇上莫要担忧。” “还有......明日一早就把无咎请来顺王府吧,让他给王妃把把脉。” “是。”北辰一一应道,而后行礼告退。 —— 翌日,晨光透过雕花琉璃窗,细碎温柔地洒入内室,驱散了昨夜的微凉沉郁。 盛夏暑热,外头日头初升便带着滚滚燥热,可顺王府寝殿之内,处处沁着沁凉舒爽。 只见屋内角落摆着两只剔透冰鉴,内里盛满整块寒冰,丝丝凉雾缓缓氤氲散开,消解了满屋暑气。 旁侧立着精致的鎏金垂扇早已被提前调试妥当。 清风缓缓轮转拂动,将冰雾散满整室,冷暖相宜,温润妥帖。 薛桃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惺忪睡眼。 沉睡一夜,奔波的疲惫尽数消散,但眼前陌生却舒适的环境,让她恍惚一瞬。 半晌薛桃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顺王府,而非西山的听澜山庄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神医无咎 薛桃微微动了动身子,刚撑着枕榻坐起身,殿外便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 青杏、青萝率先挑帘而入,两个姑娘眉眼弯弯,满脸雀跃欣喜,眼底藏不住真挚的欢喜。 二人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快又恭敬:“给夫人请安!” 薛桃打了个懒懒的哈欠,哑着嗓子说道:“起来吧。” 得了允许,青萝起身后替薛桃挽起床边的帐幔,青杏则搀扶着薛桃起身,朝她的腰后垫了一个软枕,递来温水方便薛桃润喉醒神。 但二人虽手中做着事,看向薛桃的眼神却都是亮晶晶的,显然是有话要说。 “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就是。”薛桃好笑地说道。 青萝和青杏相视一眼,还是性格更开朗的青杏率先开口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哦不,现在奴婢二人都应该改口唤夫人‘王妃’了!” “昨夜知道公子是当今的顺王殿下时,奴婢们都吓坏了。” “原先奴婢二人被选到您身边时当真不知公子是这般身份,还请王妃莫要怪罪......” 说着,青杏和青萝又在薛桃的面前跪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些许惶恐和不安的神情,怕薛桃觉得二人也在欺瞒自己。 薛桃自然知道青杏、青萝对她的忠心的,所以态度宽和地说道:“没事,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不必如此惶恐。” “只是公子与我的身份都发生了转变,你们日后行事也要更加谨言慎行,处处小心。” 青杏与青萝闻言,立刻敛了眼底残余的欣喜,齐齐躬身应下:“奴婢谨记王妃教诲!” 言罢,青杏抬眸又郑重补了一句:“还请王妃放心,奴婢与青萝定会日夜用心,尽快学熟王府规矩,绝不让王妃在外丢了颜面。” 如今薛桃成了顺王妃,青杏、青萝这两个丫鬟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她们自然是高兴的。 但随即,危机感也接踵而来。 李泽全送来的紫苏、紫菀可都是伺候过宫中贵人的宫女,气度仪态皆远在她们之上。 原先青杏还想不明白这样出身的宫女怎么送到了自家夫人跟前,但如今谢琂的身份暴露,青杏这才明白夫人身边光有她们这两个辰州的丫鬟远远不够应付京城日后的各项事宜。 紫苏、紫菀,就是为夫人成为王妃后提前做好的准备。 意识到这一点,青杏与青萝瞬间警醒过来。 若是她们不表好忠心、若是她们不赶紧努力学习,只怕夫人以后身边就会愈发没有她们的位置。 薛桃见青杏如此上进,也是颇为欣慰,她开口道:“你们在辰州时就跟着我,这份情谊自然不是别的丫鬟婢女可以比拟的,只要你们对我忠心耿耿,我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得主子这般许诺,青杏与青萝心头一暖,当即坚定地说道:“奴婢们定会对王妃忠心耿耿,恪守本分,此生绝不做半点背主之事!” “对了,公子......不,王爷呢?”薛桃念出“王爷”这个称呼时还颇有几分不适应,话音里带着几分滞涩。 “回王妃的话,王爷好像在前院接待贵客,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青杏说道,“奴婢们先伺候您洗漱吧。” “好。”薛桃说道。 于是青杏、青萝二人分工有序,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伺候薛桃梳洗挽发。 而没多久,紫菀和紫苏也捧着薛桃今日要穿的衣裳进了屋内。 她们二人一早就知道谢琂是顺王,所以对于薛桃身份的转变没有任何生疏之感,倒是比青萝、青杏做起事来更利索些。 待她梳妆收拾完,刚好谢琂也回来了,只是他的身后还带着另一个人。 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岁,身着青色素衣,发未束冠,只用一只木簪挽起,虽蓄着长须,但仍旧能看出他的五官俊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通透之感。 薛桃扫了一眼弹幕,便知道了这人就是为谢琂解蛊毒的神医无咎,倒是比她想象的年轻。 看到有外客来,原本坐在凳子上的薛桃正准备起身行礼。 但谢琂却快步走到薛桃跟前,抬手轻轻虚扶一把,稳稳止住她的动作,没让她起身:“你身子重,不必多礼。” 随后,他柔声为薛桃引荐道:“这位是无咎神医,是我的救命恩人。” “当年我身中蛊毒,命悬一线,是他倾力施救,才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我与父皇的身子都需要调养,父皇便特意请无咎入宫,暂任御医一职。” “他医术高超,正好也让他为你诊诊脉,瞧瞧身子。” 说话间,站在薛桃身侧的谢琂就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薛桃的手,还顺势捏了捏,眼神中满是亲昵和喜欢。 而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的无咎突然开口打趣道: “啧啧啧,我还是头一次见咱们素来清冷寡欲、不近人情的顺王殿下这般模样啊!” 无咎一开口,那副温雅端方、道骨仙风的出尘气韵便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吊儿郎当的懒散劲。 他挑眉戏谑地睨着谢琂,笑意张扬直白,半点不顾及对方的王爷身份继续说道:“殿下方才进门,目光半点没挪别处,就死死黏着王妃。依我看,殿下不如索性拿块帕子备着,免得一会儿嘴角的口水都兜不住哦......” 薛桃听到无咎的打趣,都忍不住面色一红。 但谢琂早已习以为常,他无奈地笑道:“行了,赶紧过来诊脉吧。” 无咎又啧啧两声,慢悠悠地走上前,满腹牢骚:“好啊,一大早天刚亮就命人把我从宫里拽过来,除了一杯热茶敷衍我,旁的半点好处都没有,上来就使唤我给你的王妃诊脉。” “我在宫里日夜不休,忙得脚不沾地,出宫了还得来你这儿继续操劳。” “等这几年御医任期一满,我立刻远离京城这是非地,再也不来遭这份罪!” 然而无咎嘴上满是牢骚,可脚步却半点没耽搁。 走到薛桃面前时,他瞬间收敛了浑身的散漫,认认真真拱手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恭谨得体。 可见此人看似嘴上不着调,但分寸得当,心思尤为细腻。 薛桃见此也连忙端正身姿,认真郑重地回了一礼,而后才将胳膊搭在桌上,让无咎诊脉。 “失礼了。”无咎说道,他抬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间,方才还聒噪不停的人瞬间沉静下来,眉眼变得专注而沉稳了起来。 片刻后,他收回手说道:“放心吧,没半点问题。” “你家王妃身子康健通透,气血充盈安稳,腹中胎相也稳固平顺,好得不能再好了。” “而且你小子还真是福气好啊,这脉象沉稳清和、相生相融,多半是龙凤胎......儿女双全可是世间难得的圆满福气,你这样的身子还能得一对龙凤胎,怎么不算是天大的奇迹呢!” 无咎说着,忍不住由衷感慨,目光也下意识在薛桃身上多停留了两眼。 无咎行医多年,阅人无数,还会点观骨相、辨命格之术。 他方才细细打量薛桃眉眼五官,觉得单论原生面相,薛桃眉眼薄媚、骨相通透,本是一副祸福参半、命途多舛的格局。 可如今她有孕在身,身形丰腴,脸型变得饱满圆润,肌理温润莹亮,整个人焕发出鲜活柔和的气韵,是典型的旺夫旺家、福泽绵长的上好福相。 她同谢琂待在一处,刚好能冲淡谢琂身上的阴郁死气,倒是极为合适。 谢琂和薛桃听到这胎是龙凤胎,两个人的脸上皆浮现出欢喜之色,但喜色之外,一人忧虑,一人震惊。 忧虑的是谢琂,薛桃若生下的是龙凤胎,那武德帝隔代继位的想法就当真有了实施的可能。 震惊的则是薛桃,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脑海中又浮现出梦里的那两个小孩。 按本来的剧情,她给沈怀观生的是龙凤胎,而如今她同谢琂的孩子也是龙凤胎。 薛桃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命运的特意安排,还是她这身子同谁在一起,都会怀上龙凤胎? 【这神医这么厉害,靠着把脉都能把出来是龙凤胎?】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然人家怎么叫神医呢?】 【而且这无咎神医虽然看着只有三十出头,实际上都四十五岁了,比起他能诊脉诊出男女,这不老的容颜不是更让人惊奇吗?】 薛桃看到这一条弹幕,差点没掩住自己脸上的震惊之色。 她当真是半点看不出来无咎的真实年龄,若是无咎没有蓄胡子的话,恐怕还能看起来更年轻些。 见薛桃看向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炙热而惊讶,无咎捋着自己的胡须问道:“顺王妃,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怎么看的这么认真?” 薛桃听此,连忙解释道:“无咎神医不愧是神医,竟还能诊出胎儿性别来,我一时间太过佩服,这才失了神,还请无咎神医不要怪罪。” “呀,客气,你这说话也太客气了!什么神医不神医的,不过都是旁人叫着玩儿的罢了。顺王妃唤我‘无咎’就行,不必如此多礼......”无咎摆了摆手说道,“不过啊,这两日你还是莫要出门走动了,对外可要记得说你昨日受惊,胎动不稳,需闭门静养。” 薛桃闻言,诧异道:“这是为何?” 无咎见薛桃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眯眯地哼道:“呵,这可要问问你家顺王都对南平侯世子做了些什么啊!” 薛桃好奇地看着谢琂,谢琂却说道:“没什么,只是南平侯世子昨天半夜又犯了药瘾,在屋中到处打砸,一不小心摔断了自己的双腿罢了。” 谢琂说得言简意赅,无咎听得啧啧称奇:“好一个‘不小心’啊,我行医多年都没见过谁嗑五石散能把自己摔成双腿齐膝断裂的,这以后恐怕定会落下残疾,得靠轮椅度日......” “这下,只怕南平侯府和齐王又要闹了!” 谢琂说道:“此事如何能怪得了我?” “昨夜我都同南平侯说了,今早宫中神医无咎要来府上为我的王妃看诊,这南平侯世子用药多年、心志受损,正好也让你给他好生瞧瞧,兴许他这脑子和双腿都还有的救。” “但南平侯不信啊,非要半夜把南平侯世子接回去......人我也放回去了,至于那双腿治不好,只能说他们寻来的医师大夫不如你罢了,若是你在,南平侯世子的双腿肯定有的救。” 第一百一十八章 长痛短痛 无咎听罢,才知道谢琂今日叫他来,竟还摆了南平侯府一道。 “好啊好啊,你竟还拿我作筏子呢,我如今人在你府上,南平侯就算入宫想请人给南平侯世子看腿也寻不到人......这么久不见,你果然还是个黑心肝的。”无咎摇着头说道。 那南平侯世子离开顺王府的惨状他可是听说了,两条腿摔得血肉模糊,形状扭曲,偏南平侯世子那时还药瘾未消,察觉不到疼痛般胡乱折腾,愣是让那本就严重的伤势更加恶化。 人最后都是被南平侯府的仆从给捆着抬出去的。 这样的情况无咎估摸了一下,就算是他,能做到的也就是让南平侯世子日后拄拐行走,而非依靠轮椅罢了。 但如今,他一大早就被谢琂请来了顺王府,南平侯现在就算想入宫寻他,也来不及了。 而且今日谢琂估计就不会放他走,显然就是要南平侯世子狠狠吃下这个教训。 “怎么,难不成无咎还想救那南平侯世子不成?”谢琂反问道。 “瞧瞧你这话说的,我救他那个畜生做什么?白白脏了我的双手......我还是喜欢给你这样的黑心肝和顺王妃这般美人看诊哟!”无咎看着薛桃挑了挑眉,说话又变得不着调了起来,“不过啊,这两日你们夫妻二人就别出风头了。南平侯向来是个护短的,为了他那混账儿子只怕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不然陛下处置他世子时,也不会次次左右为难了。” 谢琂神色半点不见忧虑,语气轻漫不在意:“无妨。大不了让你给我扎两针,我也学着南平侯世子发狂,对外就说昨日我也被南平侯世子吓到惊悸病发,现在要问南平侯府讨一个说法。” “行了行了,快收了你这念头!你的身子比现在的南平侯世子的身子还经不起折腾,就别在那儿说胡话了!”无咎连连摆手,对这个主意是一脸的嫌弃和鄙夷,“而且你如今可都是有妻儿的人了,行事可不敢再那么放肆......” 薛桃听着这话,心头一紧,当即轻轻拉住谢琂的手,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藏着几分不悦。 分明是不乐意他拿自身安危随口说笑。 察觉到薛桃情绪不对,谢琂立刻收敛漫不经心的神态。 他俯身凑近,放软了嗓音温声哄劝:“我不过随口打趣两句,桃儿别往心里去。” 薛桃抬眸望着他,纤细的食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认真:“这样的话不许再胡说,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别人我不管,我只要你好好的就是。” “好。” 见薛桃如此关心自己,谢琂清隽的眉眼间顿时瞬间漾开一抹澄澈又满足的欢喜,嘴角也挂上了笑容,倒是将他温润清贵的面容衬得愈发俊朗好看。 无咎至今未成婚,看到薛桃和谢琂这般腻歪的模样,只觉得没眼多看。 给薛桃诊完脉后,无咎也并未多留,他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自然是要在外面玩个尽兴再回宫。 于是谢琂同薛桃说过一声后,就陪同无咎走出厢房,亲自送他出府。 只是二人走出厢房,行至长廊后,无咎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神色尽数收敛,眉眼沉下来添了几分凝重严肃。 他顿住脚步,侧头看向谢琂询问道:“你当真决定要停掉那秘药?” 谢琂反问道:“这不是你一直希望我做到的吗?” 无咎长长叹了一口气,坦言道:“话虽如此,可一旦断了秘药压制,你身体里蛊毒遗留的衰败之症也会爆发,往后你虽能多活四五年,或是六七年的光景,但延长寿命的过程中,你要遭受的痛苦也难以想象,我不知道你熬不熬得住。” “而且,就算我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帮你拖延命劫的到来,我仍旧不能根治你。” 说着,无咎顿了顿,又勉强宽慰一句:“但世事难料,说不定这多出来的数年光阴,我又能寻到别的彻底解救你的法子呢?又或者有比我医术更高强的人能救你一命呢?” 先前谢琂不愿被蛊毒慢慢摧残身体,卧床苟活,所以选择用无咎的秘药透支精血,强行撑出一副正常的假象,但代价便是会缩短他本就不长的寿命。 但如今,谢琂有了薛桃和孩子,他突然又想试一试,看无咎还没有办法让他能活下去,让他再多陪着薛桃和孩子一些时日。 如今的局势,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的。 只是这先前的秘药已用,现在骤然停止,也不是容易之事,所以谢琂还需要与无咎慢慢商议接下来的治疗法子。 “我相信你。”谢琂说道,“你也该相信我,不是吗?” “哎哟,你现在开始相信我了?” “当初知道我治不好你的时候,你立马就选择了长痛不如短痛,拿着我的秘药就去离京游历,还要我同你一起瞒着皇上太后他们你用药之事,他们至今都以为你的身子好生调养还是有好好活下去的可能......这可是欺君之罪啊,我每次看到皇上为你高兴宽心的时候,我都心慌啊!” “你倒好,万事一推,真到油尽灯枯大可一死百了,我要是被陛下追责,这条小命岂不是要白白搭进去?” “你呀你,生得一副温文如玉的君子皮囊,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心肝!” 无咎压低声音嚷嚷,心头还莫名涌上一阵酸涩的嫉妒。 从前他劝了谢琂那么多次,叫他不要轻易放弃。 可谢琂接受不了自己被蛊毒和病痛折磨的样子,接受不了自己被圈养在深宫中苟延残喘的样子,所以宁愿只求短暂自在,全然不在意身后风波。 可自薛桃出现不过短短数月,这人竟甘愿停下秘药,再试试那延命之法。 对比之下,倒显得他这个耗费数年心血的神医,处处都成了多余。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今日你想上哪儿喝酒,上哪儿看戏,都只管去,我让李泽全陪着你,所有开销都记在我顺王府账上便是......”谢琂见无咎小孩脾气又上来了,连忙哄道,“你可别同我置气,往后这一双儿女降生,我还要让他们认你这位神医做叔叔呢!” “好啊,又在这儿给我下套!我要是认了你家一双儿女做叔叔,往后顺王府但凡有半点头疼脑热,岂不是要三天两头把我拘过来,我还有清闲日子可过?”无咎吹胡子瞪眼地骂道,连忙摆手推脱,“我可不敢久留,待的越久,身上担子越重。快叫李泽全随我上街,今日定要拉着他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谢琂望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弯起温和笑意,温声应道:“好好好,今日定叫你喝个痛快。” “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得提醒你,南平侯世子这事,皇上肯定会向着你,但南平侯这人阴险记仇得很,你可要紧着点他。” 临走前,无咎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 谢琂点头应下,而果然无咎走后没多久,宫中就来人了,要请谢琂入宫一趟。 果然,这一回京城,便是诸多是非。 不过他游历这么久,回京同这些人斗上一斗也好,免得他们都快忘了这京城之中还有个五皇子顺王了。 —— 【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南平侯气势汹汹地进宫讨要个说法,灰溜溜地又出来了......】 【今日的拱宸殿可太精彩了。 南平侯上来就咬死顺王滥用私刑、仗势欺人,是蓄意报复他的儿子,这才害得南平侯世子双腿致残,字字句句都想把谢琂钉在恃权跋扈、肆意构陷的罪名之上。 而顺王则说南平侯世子此番身受重伤,全然是嗑药成瘾所致,和顺王府没有半分干系,且南平侯世子惊扰到他的王妃,害得薛桃受惊胎动,他没治罪南平侯世子已是仁慈至极。 南平侯气急败坏,又说顺王故意请走神医无咎,耽搁自家孩儿的救治时机,手段卑劣。 而顺王则说南平侯府行事莽撞逾矩,深夜强闯顺王府,冒犯皇室威严。 还说南平侯世子医治不及时也定是路上看护不当,和所寻医师本事不足才导致的,顺王现在还要反告南平侯府对他不敬呢!】 【救命,谁懂顺王顶着张温润清隽还略带几分病容的脸,用最温柔平和的声音把南平侯反驳的都说不出来话的样子有多帅啊,那种四两拨千斤的感觉、那种温柔刀刀刀扎命脉的感觉,简直深得我心啊!】 【这场闹剧的结果显而易见好吧,武德帝一听说薛桃受惊需卧床静养,当即手上的折子就直接砸到了那南平侯的身上,若非顺王给武德帝劝住了,只怕武德帝还要差人来顺王府亲眼看看薛桃的情况呢......】 【这南平侯世子也算是罪有应得了,不光断了双腿,武德帝还特意派人等南平侯世子伤好后来监督他戒掉五石散、改掉身上的恶习......这就相当于给南平侯世子身边放了个人形监控,随时可以执行惩戒管束之责,这下看他还敢不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作恶!】 【也是难为武德帝了,竟还要替别人教育儿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赏赐歉礼 【楼上懂什么,武德帝这样就是做给南平侯看的。 一来,这般举动变相斥责了南平侯教子无方和治家不严; 二来,武德帝不惜耗费心力命人管束南平侯世子,亦是彰显对南平侯府的看重与姑息,稳住侯府势力。】 【不过这南平侯也真是,武德帝的态度都已经这么明确了,他还要搬出从前造反时的旧事到处叫嚷,感觉武德帝对他的容忍已经到极限了......】 【无事,所有的纷争都终止于顺王的当众咳血——顺王只是个病秧子王爷,怎么可能对南平侯世子做出这般心狠手辣的事,肯定都是南平侯世子自己嗑药发疯才摔断腿的呀!】 【齐王也是个没脑子的,一直帮着南平侯说话干什么?那武德帝的脸都黑得跟锅底一样了,他分不分得清谁是他爹啊?】 【不过顺王刚回京,就把齐王和南平侯得罪死了,这样行事未免不会太鲁莽吧?】 【你也不看看这齐王宁愿护着自己的表弟,都不帮自己的亲弟弟,可见他们兄弟二人本就没什么情谊。 而且顺王要是不用这样的法子直接惩治南平侯,等次日天一亮,顺王就算把南平侯世子送到武德帝面前请他定夺,这武德帝对南平侯世子的处置多半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根本对他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还会让别人觉得顺王府是个好欺负。 毕竟昨夜南平侯世子闹得再凶,也没人真的受伤啊!】 【不过现在全京城的眼睛可都盯着顺王府了,毕竟谁也没想到这顺王一回来,身边就多了个怀着身孕的顺王妃啊!现在大家对薛桃,可都是好奇极了,太后哪怕人还卧病在床,都要召薛桃入宫觐见呢,还好被顺王给劝住了......】 【薛桃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以后指不定有多少事要应付呢!】 【不过反正薛桃怀着孕,这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的免死金牌啊!】 用过午膳,薛桃又靠在床榻上准备小憩,见弹幕上说谢琂这次入宫并未落了下风,也未被追责问纠,她这才放下心来。 可弹幕所言不假,她这凭空出世的顺王妃,如今已然成了众人留意的对象。 等薛桃一觉睡醒起身,王府前院竟已堆得满满当当。 其中大部分都是武德帝的珠宝赏赐和宜贵嫔精心挑选的药材补品。 但除此之外,一旁还单独摆着齐王府送来的一份厚礼,瞧着倒像是赔罪之物。 薛桃轻摇团扇立在廊下,望着满院琳琅物件,开口问道:“这齐王府怎么还送来东西了?” 看弹幕所说,齐王在宫里还帮着南平侯说话,可不像是会赔礼道歉的样子。 身侧青杏、青萝虽是贴身伺候的人,可二人都是跟着她从辰州过来的,对京中朝堂各方牵扯知之甚少,一时摸不透齐王府此举用意,只得垂首站在一旁,不敢贸然答话。 半晌静默,还是紫菀迈步上前屈膝一礼,回话道:“回王妃的话,这份厚礼是齐王妃亲自差人送来的。” “哦,齐王妃?”薛桃诧异道。 紫菀接着细细解释:“齐王妃乃是当朝兵部尚书的嫡长女,素来性情宽厚温和,与宫里妃嫔、各家宗亲命妇关系都十分不错。” “此番送礼,也是齐王妃交代下人带了话。” “齐王妃说知晓王妃刚入京便因南平侯世子一事受了惊吓后,她身为嫂嫂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所以特意备下一众安胎滋补的薄礼送来,只盼王妃好生静养,平顺诞下腹中孩儿。” “这齐王妃本来还派了人想看一看王妃您的,奴婢叫人挡了回去,没让进来。” 【齐王妃这人还是不错的,就是倒霉,被许给了齐王这个蠢货。】 【原先齐王妃就劝齐王赶紧把南平侯世子送回老家去,免得在京城惹是生非,齐王就是不听。直到南平侯世子把人家小官的女儿给逼死,惹了大祸,南平侯和齐王这才知道把人送走了......只可惜,还是晚喽!】 【齐王妃虽然生得不怎么好看,但脑子是实打实地好使啊...... 薛桃这边胎儿受惊的消息一传出去,齐王妃顿时就明白无论南平侯世子被顺王伤成了什么样子,这事都不可能怪在顺王的身上,所以立马命人备了这份厚礼送来。 这礼一送,既能差人来探一探顺王府如今的情况,又能抢先在薛桃这个新弟妹面前拉一波好感,可谓是心思周全。】 【可惜齐王出府前,齐王妃还苦口婆心地劝他在武德帝跟前先观察局势,再谨慎开口站队。 结果齐王见顺王分明答应自己不动私刑、只是小惩大诫,却转头又把南平侯世子弄成这个样子,就愈发觉得顺王是故意在落他面子,所以才越争越凶,说的话也越来越在武德帝的雷点上蹦迪。】 【其实某种程度上,齐王和敬王一样,都向着的是他们背后支持自己的的势力,而非向着武德帝和大靖百姓。】 【建议齐王出门都把齐王妃这个外置大脑带上,免得祸从口出。】 【敬王很大程度上能在最后登基,也真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多聪明,纯是齐王做的蠢事太多,挑衅武德帝太多次,这才让敬王捡了漏。】 【不过这紫菀在薛桃身边待了这些时日,我也没看出来她有什么异心啊,也没见她给薛桃下套......难不成宜贵嫔真是好心给薛桃送可用之人的?】 【想什么呢,上次她撺掇王妃去梨园,实际上暗地里早就在折返西山的路上设好了路障,打算故意弄坏马车车轮,然后自己再出面化解这场意外,替薛桃摆平麻烦,博取她的信任。 只可惜,这半路杀出来个南平侯世子和顺王,薛桃最后也没回西山,这紫菀的安排自然就搁浅了。】 【诶,这一招好耳熟啊?是不是某个姓沈的男主用过啊......】 薛桃看着弹幕上对于齐王妃的描述,真没想到这齐王府中还有个明事理的。 但对于紫菀那些小心思,薛桃也通过弹幕拿捏得七七八八了。 眼下紫菀的任务应该还是博取她的信任,所以所说之话、所做之事皆是向着薛桃——比如此时,紫菀三言两语就将齐王妃的家世、性格与能力都介绍得清楚明了,还直接替薛桃把齐王妃的眼线给挡了回去。 要是换了寻常丫鬟婢女,定是无法跟薛桃说这么多的,也不敢这般做事的。 所以要是没有弹幕,薛桃还真难以分辨紫菀的真心啊。 “还好你机灵,将齐王妃的人给挡了回去,不然我这受惊的假象就要被拆穿了。”薛桃也毫不吝啬地赞赏道,抬手便将青萝从身边换了下去,让紫菀在她的身边伺候,然后又问道,“既然你都提了齐王妃了,那京城中的那位敬王妃又是什么样的性子呀?她可了解吗?”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薛桃倒是愿意和紫菀演一演这主仆情深的戏码,然后再多套出些消息来。 “院中暑热,王妃不如先移步屋内,奴婢再同您慢慢讲来?” 紫菀一只手恭敬地扶着薛桃的小臂,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团扇,替她扇起风来,一举一动都妥帖至极。 “好啊。”薛桃笑着应道。 —— 傍晚,暮色漫过朱红王府高墙,天际晕开一层淡金晚霞。 院中有晚风徐徐拂过,却裹着散不去的盛夏暑气,吹得人心头闷闷的,半点清爽也无。 已到晚膳时辰,薛桃全无半分胃口,只斜倚窗边软榻,捧着青杏刚买回来的话本子,看得入神。 她原本还打算四处逛逛王府,这顺王府规制宏大,远非西山别庄可比,只是白日暑气蒸腾,终究是懒得出门。 好在她平日里零嘴吃的也多,到了这个时辰不吃东西也不会饿。 这时,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身月白衣裳的谢琂掀帘走入屋内,手中还拎着一只雕花木食盒。 “夫君,你回来了!” 看到谢琂,薛桃立马放下了手中的话本子,张开双臂就要谢琂抱。 若非她如今身子重了,只怕定会下了软榻跑过去抱谢琂。 谢琂看到这样的薛桃,在宫中应付南平侯等人的倦怠与冷厉顿时悉数褪去,连嘴角都挂上了一抹他尚未察觉到的温柔笑意。 于是谢琂食盒都并没放下,而是先俯身轻轻将薛桃揽进怀里,给了她一个拥抱。 温软香玉入怀,这才洗去了入宫周旋的疲惫与烦躁之意。 温存片刻,谢琂才松开手,将食盒轻搁在矮几上掀开盒盖,层层软糯的枣香扑面而来。 他温声道:“回来的时候路过城中老字号,买了些云枣柔糕,这枣泥温润不寒,糖分柔和,应当是合你的胃口的。” “不过这个时辰怎么没用膳?我不是说过今日会在宫中用膳,你不必等我的吗?” 薛桃看着食盒里的糕点说道:“我下午贪嘴,吃了不少零嘴,还喝了一碗鸡汤,所以便不怎么想吃晚饭了。” 第一百二十章 你是唯一 谢琂无奈失笑,眼底满是纵容,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倒是不巧,我本还想着这糕点正好当饭后甜点,可若是留到明日,失了软糯口感便不好吃了……罢了,无妨,明日我再差人去给你买新鲜的就是。” 说着,谢琂的话锋稍缓,语气之中又添了几分认真叮嘱:“只是往后零嘴切莫贪多,大夫都嘱咐过,你怀着身孕更要守好三餐时序,饮食杂乱,于你和腹中孩儿都不妥当。” 薛桃抬眸望他,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软声开口:“我虽没胃口用晚膳,可这是夫君特意买回来的糕点,我自然要好好尝几块,哪里舍得白白浪费。” 话音落下,薛桃微微仰着头张开嘴,直勾勾等着谢琂投喂。 她的眼尾弯出一点狡黠的光,分明是故意撒娇讨哄,变着法地哄谢琂开心。 谢琂被她这副娇憨模样逗得心尖一软,无奈低笑一声,指尖捏起一块云枣柔糕,轻轻送到她唇边。 “好好好,还是你会心疼夫君。”谢琂嗓音温沉,带着藏不住的纵容,“但也别吃太多,免得你又积食不舒服。” 薛桃咬下大半块,软糯枣香在舌尖化开,含着糕点含糊地冲他弯眼点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尝过了糕点,薛桃又问道:“今日你入宫,没有人为难你吧?我听说南平侯世子自己摔断了腿,昨夜南平侯府还来讨人了呢......都怪我睡得太沉,竟不知道夜里还出了这样的事!” 谢琂顺势侧身,在软榻上落座。 他瞧见薛桃的唇角还有一点浅浅的枣糕残渣,便取出干净的素色锦帕,细细替她擦拭干净。 “南平侯世子是自作自受,怎么能怨到我身上来?都是报应罢了,南平侯迟早会明白这点的。” 薛桃微微蹙着眉,似还有几分担忧:“但这南平侯会不会对你心怀怨怼,日后暗中寻机报复呀?无咎神医不是说了,南平侯这人可是小心眼的,而且看南平侯世子就知道,能养出来这样孩子的人,恐怕也是个难缠的。” 谢琂垂眸望着她薛桃满眼牵挂的模样,心头暖意涌动,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说道:“无事,若是我还需要惧怕南平侯府,那可当真是白当这个顺王了。” 南平侯世子因为药瘾失智而双腿摔残,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细究起来却满是蹊跷和疑点。 朝堂上下,宫廷内外,但凡脑子活络些的都能明白,南平侯世子伤成这样绝非意外。 可谢琂偏偏选择这样的方式,一来是为了惩戒南平侯世子,二来也是为了给京城中人一个警醒,让他们知晓自己这些年虽沉寂安静不少,但并非谁都可以骑在他头上撒野的,更不能有人欺负他的王妃。 而且这些年,武德帝对南平侯府的不满已经积压许多。 今日武德帝几番斥责南平侯,都是希望他莫要再挟恩自傲、袒护恶子,可南平侯却还是置若罔闻,屡次让武德帝下不来台。 谢琂能察觉到,南平侯府也张狂不了多久了。 “对了夫君,那齐王妃今日还送来了些礼品,瞧着像是替南平侯世子道歉的。”薛桃话锋一转,又提到了齐王妃,“我听紫菀说,齐王妃是个性情宽厚温和之人,瞧着倒是和齐王,还有南平侯府那些人不一样。” “齐王妃的确心性周全、待人宽厚,比我那二哥齐王通透太多......但她终究是齐王妃,为人处事必定都是为了齐王府好。” “比如她此番送礼示歉,定是看出来南平侯世子一事父皇心向是我,所以才借机来缓和我与齐王的冲突,顺便再探探顺王府之中的情况,所行之事,没有一件是多余的。” 谢琂将齐王妃的用意掰开了讲给薛桃听,生怕薛桃对齐王妃有过高的好感。 “先前我同你说我家中的兄弟们都是好相处的,这话的确不假。” “我如今这身子羸弱,早已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就算兄弟之间有所摩擦,他们也不会为难到你这样的妇人头上来。” “只是人心难测,世事无常,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如今太子被废,我这两位哥哥都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暗流涌动,为了不卷入他们的纠纷之中,还是远离他们和他们身边的人更好。” “桃儿,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今日谢琂同南平侯在拱宸殿争论完,出门就被吴太后请了过去。 吴太后骤然得知他竟已娶妻,而这顺王妃还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满心皆是意外,当即便要传旨召薛桃入宫觐见。 还是谢琂拿薛桃受惊胎动的借口给搪塞了过去。 可这也就挡得了一时罢了,薛桃迟早还是要面对京城中、皇城中的这些人。 谢琂也大可以将薛桃当做金丝雀一样圈养在这王府之中,不让她多看旁人一眼,自也不必应付这些烦事。 可谢琂的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忧——他无法保证自己能长久陪在她与孩子身侧,亦无法保证能护他们一世周全。 她终究是要出去看看这京城的,她终究是要独自撑起这顺王府的。 也正是因想得透彻,谢琂才不厌其烦地为薛桃拆解局势,只盼她能多懂几分世故,多添几分聪慧与锋芒。 以后兴许没了他,薛桃也能也能稳稳护住自己,护住他们的孩子。 想到这些,谢琂的心底翻涌着深沉的怜惜与期许。 谢琂抬眸望向一旁双眸明亮的薛桃,眼底神色愈发柔和厚重,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又藏着一丝隐忍难言的深意。 薛桃似是读懂了他眼底深藏的忧虑,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小脸贴着他温热的颈侧,说道:“我明白的。” “这些人对我就算再好,也都不会比得上夫君对我的好。” “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如今同夫君成婚,夫君便是我唯一的丈夫、我唯一的亲人,我唯一的朋友。” “所以夫君放心,无论是在辰州还是在京城,无论你是顺王还是徐言,对于我而言重要的都只有你一人罢了,旁人我才不管呢!” 说罢,薛桃舍不得松开怀抱,微微侧过脸,用温热柔软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谢琂温热的颈窝,模样乖巧又黏人。 而那一双澄澈而娇媚的杏眸定定凝着他时,微亮的瞳孔之中仿佛只能容得下谢琂一人的身影,再无半分空隙。 然后薛桃的话,却让谢琂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般,轰然一颤。 他贪恋地凝视着薛桃望向他的眼眸,他贪恋地享受着薛桃说“只有你一人罢了”的语气,此刻他内心那飘忽不定的空洞感好像都被薛桃填满。 是啊。 他的薛桃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唯有他伴她左右。 他是她的丈夫,是他的亲人,是她的好友,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 他的薛桃,完全属于他。 这一刻,谢琂感到了一股汹涌到极致的欢愉与满足感。 他甚至质问着自己,为什么没有在辰州早些遇到薛桃呢? 若是初见之时便一眼认定,他便能早早成为她此生唯一的夫君、唯一的依靠、唯一的至亲之人,不必让她孤身一人,在红怡楼那种鱼龙混杂、冷暖无依的地方苦苦煎熬那么久。 他早点认识她,便能早点得到她、早点拥有她、早点亲吻她。 如今看来,在辰州没遇到薛桃时度过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荒废时间。 谢琂如此想着,可欢愉过后,巨大的恐慌感随之而来。 他的薛桃只有他了,可他又能再陪她几年呢?若没有他,薛桃便又会成了那个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小可怜的是吗? 想到这儿,刺骨的担忧死死攥住谢琂的心脏。 他的眼眸覆上一层深重的阴鸷而悲哀色彩,连带着周身温和的气场变得迫人和冰冷。 薛桃也察觉到了谢琂情绪的变化,可她却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不知谢琂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 但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拉着谢琂的手摸到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哦,不对,我说错了。” “如今重要的不止夫君了,还有肚子里的这两个小家伙呢。” “夫君,谢谢你为我送来了他们。” “他们真的很乖,我怀孕这么久从没闹过我,等他们以后出生了也定会是两个聪明又乖巧的孩子,日后我们俩就等着他们孝敬我们吧!” 谢琂听到这话,有片刻的恍惚。 而偏偏这时,薛桃的肚子好像胎动了一下。 那轻微的颤动隔着衣料传到谢琂的掌心,顿时又将谢琂从阴郁晦暗的情绪之中拉了出来。 薛桃也感觉到了孕肚传来的胎动,她惊喜地说道:“是孩子动了吗?他们在和我们打招呼吗?” 这一刻,在白日里尚能同南平侯唇枪舌剑、寸步不让的谢琂突然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半天只憋出来的一句: “他,他们动了吗?” 似是为了验证薛桃和谢琂的触感不是幻觉,谢琂的掌心又感觉到了一下颤动,虽然依旧轻微,但却足够他们二人深刻感受到。 “是,是孩子动了。”薛桃笃定地说道。 她的手同谢琂的手一起贴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不仅觉得这胎动太过神奇,更是觉得一个女子成为母亲的过程,也很神奇。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安稳生活 只不过,薛桃认为怀孕对她而言是件很神奇的事,是因为她的孩子们很乖。 乖到薛桃有时候都会忘记自己怀孕了,好像她的肚子是在不知不觉中突然变大的。 直到如今,孩子们甚至都会动了。 而他们每一次的颤动,都提醒着薛桃她即将要迎来两个与她血脉相连、与谢琂血脉相连的新生命。 心底被柔软的期许填得满满当当,薛桃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恬淡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盛满了初为人母的缱绻暖意。 而谢琂微微俯身,轻轻将脸颊贴在薛桃温热的小腹上。 他屏息凝神,想要再捕捉一丝别的动静。 然而除了那两下轻微的震颤后,薛桃的肚子便没有了动静。 这两个孩子像是生怕母亲累到了一般,又悄然沉静了下去,只留下了萦绕在薛桃和谢琂心头久久不散的欢喜。 温柔的暖意漫遍心间,可谢琂望着薛桃隆起的小腹,心底温存之余,又涌上几分细致的顾虑。 他缓缓直起身子,眉目间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桃儿,方才胎动的时候,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这胎动固然神奇,亦是让人欢喜,但谢琂还是怕薛桃会有什么不适。 毕竟这胎动哪怕只是浅浅两下,也会牵扯母体肌理。 所以谢琂格外注意薛桃的感受和情况。 见到谢琂如此紧张,薛桃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放心吧,我没什么不舒服的。” “这两个孩子只是难得活泼,同我们轻轻打了两声招呼罢了。你看,打完招呼他们便又安静了下去,当真乖巧。” 谢琂听到薛桃说自己没事,顿时松了一口气:“乖巧些好,乖巧些好,惟愿他们出生后也能如此省心,免得惹你生气......” 薛桃听到这话,立马仰头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灵动,笑着打趣: “若是他们日后敢调皮惹我们生气,我们二人便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 “你来当严苛的严父好好管教他们,我来当温柔的慈母哄着他们,好不好?” “夫君冷起脸的时候最是吓人,定然轻轻松松就能镇住他们。” 薛桃三言两语,就给谢琂描绘出了那个未来的场景。 两个犯错的小豆丁在他面前乖乖举起手,谢琂板着脸严声叱责,但高高举起的戒尺却始终没舍得落下过一次。 而那时的薛桃定是站在两个孩子身后,嘴上劝着他不要同孩子们生气,让孩子们赶紧认错道歉,实则又会狡黠地冲他眨眼睛、打配合。 那场景,想想便觉得好不可爱。 谢琂沉郁的眼眸染上些许柔意,虽不知那天是否能到来,但他的情绪也已渐渐跟随着薛桃的雀跃从先前的阴郁沉闷之中抽离。 至少他现在,还是陪在薛桃身侧的。 又或者真的会如无咎所说,再过几年又有了新的办法也说不准。 想到这儿,谢琂看向薛桃的眼神愈发柔和而眷念,他伸手轻轻戳了戳薛桃的额角说道:“你倒是个会算计的,坏事都让我来做,好事倒是都在你头上。” “这哪里是算计呢?分明是我在夸夫君厉害罢了。”薛涛撇了撇嘴,弯起来的眼睛中盛满细碎而漂亮的光芒,“不过我觉得这俩孩子肯定的舍不得让你生气的!” “好好好,我想我们桃儿生出来的孩子,必定是听话懂事的……对了,过些时日许知雪和崔向东也要回京了,到时候你要是在京城待的无趣,就可以寻许知雪来同你作伴。”谢琂说道。 知道许知雪和崔向东要回京了,薛桃脸上的笑意更甚:“这可是真的吗?许姐姐和崔公子也要来了?!” “夫君还能骗你不成?”谢琂说道,“只不过,过些时日还得辛苦你进宫一趟,同我见见父皇和祖母了。” “这何来辛苦一说?分明都是我该做的。”薛桃柔声说道,倒是没那么害怕进宫面圣。 “对了,紫菀和紫苏两个丫鬟你觉得如何啊?”说着说着,谢琂又问起了薛桃身边的人,“青杏和青萝虽然都是从辰州跟着我们一路过来的,但对京城之事她们所知不多,所以我才让李泽全又挑了紫苏、紫菀来......这些时日她们可有在你身边尽心服侍?” “紫苏和青萝差不多,是个话少内敛的,但先前南平侯世子发疯的时候都是紫苏第一个挡在我身前,那架势瞅着随时都要跟南平侯世子拼命一样,可见也是个能护主的。” 薛桃先肯定了紫苏,紫苏虽近身服侍她不多,但自有一股稳重飒爽的气质在,倒是瞧着就让人觉得安心,而后她才提起的紫菀。 “紫菀八面玲珑,最通人情世故,对京城的权贵人脉、人际往来都摸得通透无比,就连今日这齐王妃的家世性格、送礼的心思用意都是紫菀告诉给我的,论紫菀的能力,那自然是无可挑剔。” “我从前只当她是服侍过太妃、后来在尚食局当差的普通小宫女,如今相处久了才知,她本事远不止于此。” “只是这样的能人,若是留在宫中无论侍奉哪位妃嫔贵人,恐怕都能如鱼得水,步步高升。” “如今她留在我身边,倒是显得有些屈才了。” 见薛桃对紫菀的评价如此之多,谢琂也来了几分兴趣:“她能来服侍你,也是她的运气,哪里来的屈才一说。不过如此听来,这个紫菀好像更合你心意?” 然而薛桃却说道:“紫菀的确很合我心意,但我对她却喜欢不起来。” “这是为何?”谢琂差异道,“这紫菀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谢琂的疑惑,薛桃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整个人埋在谢琂的胸膛上,用半撒娇半开玩笑的话说道:“哪有什么为什么,就是不合眼缘罢了......若是有一天我不让紫菀在我身边伺候了,夫君只管听我的可好?” 谢琂听到薛桃如此说,脑海中莫名就想起来了辰州的芽儿。 那芽儿在徐府的时候,也就是个不太起眼的粗使丫鬟,却被罗锦书暗中收买,这才做出婚宴下药之事来。 如今这紫菀尚未做什么,就已经遭了薛桃的不喜欢和防备,谢琂总觉得这紫菀和芽儿有异曲同工之处,而薛桃定是察觉出来了什么才会这般对她。 可这紫菀是他命李泽全挑选的人,按理来说,应当已经筛的够干净的,怎么还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呢? 是李泽全办事不利?还是这紫菀自己不干净? 想到这些,谢琂皱了皱眉说道:“若是你不喜欢这紫菀,我将她换掉就是,莫要让自己为她伤神,也莫要为了试探她将自己置身险境。” “那倒也不用将她现在就赶走,毕竟紫菀用起来,还是很好用的。”薛桃连忙说道。 只要紫菀在她身边,薛桃便可以通过她和弹幕掌握宜贵嫔的动向,薛桃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打探敌人的机会。 听完薛桃的话,谢琂也已准备将紫菀、紫苏二人的身份再好好探查一遍。 只不过,既然薛桃说了暂时不需要他插手此事,谢琂便也未过多干涉薛桃的决定,而是选择和她一起静观其变。 接下来的时日里,薛桃虽从西山的听澜山庄住到了顺王府,从薛夫人变成了顺王妃,但她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整日仍旧是吃了睡,睡了吃,吃饱喝足睡够后,便是看书练字、弹琴奏乐打发时间。 只不过比起在西山的日子,薛桃在顺王府中多了谢琂的陪伴,谢琂也借口称病歇在了家中,整日吃吃喝喝、消遣娱乐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好在这几日京城落了一场滂沱大雨,连日灼人的盛夏暑热被尽数冲刷消减,天地间清风徐徐、清爽通透。 于是薛桃得了闲,便缠着谢琂,一同慢悠悠逛起了偌大的顺王府。 早前谢琂便与她提过,入京之后王府几经修缮,新增了不少院落景致。 只是薛桃没怎么出去看,因此对王府全貌始终没有半分概念。 但等她真正逛起了才发现,这顺王府竟然大到连戏台子、练武场、驯禽苑、暖阁花房这些地方都有。 若是薛桃愿意,日日游园赏景、听戏休憩,便是连着好几个月足不出府,也丝毫不会觉得烦闷无趣。 而这些天谢琂几乎寸步不离陪着她,除却陪她闲谈散步、观景散心,还耐着性子将京城错综复杂的皇室宗亲关系、朝堂人脉纠葛,一一拆开揉碎了讲给她听,远比紫菀说的深刻细致。 就防着薛桃在日后与这些人的相处之中吃了亏。 一晃,这日子便过去了六七日,薛桃也是扎扎实实地躲了这么六七日的闲。 直到一道宫中懿旨骤然送至顺王府,打破了连日的静好——吴太后设宴宫中,特意点名要薛桃入宫赴宴。 薛桃握着那烫金软缎的圣旨,心中止不住感慨她这个媳妇也终要见公婆了! 一旁与她一同接旨立着的谢琂,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谢琂自然地微微俯身,温热的手掌温柔覆住她捧着懿旨的微凉手背,稳稳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之中。 “无事,此次宫宴我会陪着你的,有我在,没什么好怕的。” 谢琂柔声说道。 望着谢琂温柔而从容的眼眸,薛桃的心也慢慢定了下来,她扬起个笑容说道:“好。”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反其行之 次日,清晨。 天光清宁,晓色温柔。 今日便是吴太后设宴之日。 青杏与青萝早早候在闺中,待薛桃起身,便细心上前伺候梳洗。 按照薛桃的吩咐,二人特意为薛桃挑选了一身橘红色锦缎长裙。 这通身衣料光泽莹润,绣着细密的缠枝海棠纹样,走线工整,雅致考究,色调又明媚热烈,恰到好处衬得人肤色雪白剔透。 橘红之色不似正红那般张扬肃穆,却又足够华贵端庄,娇俏灵动之余,样式上又不失宗室王妃该有的稳重气度。 薛桃的发间则一律搭配温润精致的赤金配饰。 金钗点缀、步摇轻垂,没有堆砌繁复累赘的样式,但做工款式却尽显华贵。 满屋鎏光衬在她身上,整个人金灿灿的,像初升的小太阳一般,热烈明媚,光彩夺目。 今日薛桃的妆容亦是精心描画,眉眼细细勾勒,眼尾微微上扬,那双娇媚绝色的杏眸潋滟含情,美目流转间,自带几分清艳锋芒,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薛桃孕期脸颊悄然长起的些许软肉,又冲淡了些许她的明艳锐利之感,反而添了几分珠圆玉润的丰腴娇憨,将清丽的攻击性与温暖的亲和力糅合得恰到好处。 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美得极其赏心悦目。 薛桃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颇为满意,只不过这头顶的发饰她觉得还是少了些,于是又命青萝去挑了几只赤金色的钗头点缀在发间,刚刚好填补了发间的留白。 恰好这时,紫菀轻步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盘精致清甜的茶点与温好的蜜水。 紫菀上前行礼,说道:“王妃,这是奴婢特意吩咐小厨房备好的茶点。” “宫中宴席规矩繁多,流程冗长,您临行前先吃上几口垫垫肚子,免得空腹伤了脾胃。” 话音刚落,紫菀抬眸一瞥,将薛桃今日的妆造尽收眼底。 随即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似是有话堵在心头,几番欲言又止。 端坐镜前的薛桃将紫菀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开口询问道:“紫菀,怎么了?可是觉得我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之处?” 被薛桃一语点破,紫菀回道:“回王妃的话,您这般装扮明艳绝色,自是极好看的。” “只是太后娘娘不喜张扬奢靡之风,只偏爱清雅素净的配色与端庄内敛的妆束。” “您这般装扮落在她眼中,恐怕会让太后娘娘误以为您是个性子张扬、爱慕华贵之人。” 紫菀嘴上回话的语气恭敬,心中却也止不住诧异。 这吴太后的喜好,紫菀前几日就给薛桃说过了。 可薛桃还是选了这般浓烈张扬的配色,分毫未做收敛,倒是让紫菀警醒了起来,不知是薛桃不信她的话,还是另有打算? 毕竟紫菀被派到薛桃身边的这些时日,也发现了薛桃并非是那般空有皮囊、只会温顺讨喜的浅薄女子。 所以紫菀在薛桃的跟前愈发小心,生怕她发现了自己的端倪。 听到紫菀这般担忧,薛桃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之色。 她不紧不慢地捏起一块糕点,悠悠地说道:“你说过的太后娘娘的喜好,我自然是记得的。” “只是素净浅淡的颜色本就不衬我,我若是强行穿在身上,拘谨又别扭,总归是不好看的。” “再者说,若是太后娘娘真心接纳我、喜欢我,我穿得明艳也好,素雅也罢,她总归是看得顺眼的。” “可若是她不喜我这个人,我便是穿得再素净谦卑、刻意讨好,也落不得半点好印象,又有什么用呢?还白白给别人添了笑柄。” “而且王爷也同我说过了,此番入宫,我只需打扮得漂漂亮亮、落落大方便好,旁的自有他去应付,那我也就不管旁人怎么看了,” 说罢,薛桃莞尔一笑,漂亮的眉眼顿时变得变得鲜活而热烈起来,让人半天从她的笑容里回不过神来。 紫菀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无法辩驳薛桃的话。 但薛桃如今这身打扮都收拾完了,也不可能再另做装扮,于是紫菀果断选择放弃劝说,只温柔一笑,低声应道:“是,是奴婢眼界狭隘了。” 神情姿态满是谦卑恭敬。 薛桃笑着收回目光,又对着铜镜伸手扶了扶自己发间那只微微有点歪斜的步摇,娇媚清妍的眼眸中透出几分淡淡的冷意。 薛桃当然知道吴太后的喜好,不仅是从紫菀的嘴里,更是从弹幕里。 而薛桃也知道,如今的京城上下,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早已漫天纷飞、愈演愈烈。 有人说她是红怡楼出身的卑贱妓女。 有人传她是刻意攀附的爬床舞姬。 有人诟病她是借子上位的心机女子。 更有人诋毁她是四处撩拨、魅惑人心的狐媚子。 这些闲话流言,一半出自罗锦书与沈怀观的刻意抹黑,一半源自南平侯府的蓄意散播。 她尚未真正在京城权贵面前露面,这顺王妃的名声,便已然变得狼狈不堪、闲言缠身。 光是红怡楼出身这一条,就足够那些朝臣官隽津津乐道、鄙夷非议上好几年了。 更别提她嫁给的还是顺王。 就算出了蛊毒这事,顺王也还是不少京城贵女小姐心中白月光一样的存在。 可这般风骨卓绝、清贵温润的人物,最后却娶了薛桃她这个出身风尘、声名狼藉的女子,甚至不惜为了她与南平侯府于朝堂对峙。 在旁人眼中,她和谢琂不是良缘佳话。 她更像是而是谢琂被情爱蒙蔽、坠入泥潭的污点。 所以她顺王妃的身份爆出去的时候,亦是有人弹劾谢琂,反对这门婚事。 万幸谢琂思虑深远、早有先见之明。 在京城无人知晓之时,谢琂便在辰州与她成了婚,请得安举元等名士为证婚人;又在她身份尚未公开时,率先求来武德帝亲赐的婚旨,以圣旨定局,给了她该有的名分。 如今圣旨在前,纵使满朝文武满心不忿,也无人能逼迫武德帝收回赐婚圣旨。 所以那些朝臣的不满与非议,终究只能化作朝堂之上无力的几句聒噪犬吠,翻不了任何风浪。 只不过是这名分既定,人心难控。 此次太后设下的宫宴上,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她这个出身低微的顺王妃。 他们都想亲眼瞧瞧,她究竟生了副什么模样,又有何本事,同时也更想看到她这个青楼出身的王妃能出什么丑、闹什么笑话。 所以按常理而言,薛桃身处这般风口浪尖,她本该处处收敛。 比如用素净素雅的衣裳妆容、谦卑温顺的态度脾性来极力讨好太后,博取太后的认可与偏爱,以此堵住悠悠众口,为自己洗刷非议。 但薛桃心里却门清,吴太后越是喜欢那淡雅素净模样的女子,薛桃便越不能朝那个方向打扮讨好。 因为薛桃可没忘记,这次宫宴,蒋清瑶也会来。 她与蒋清瑶的眉眼轮廓有七分相似。 若是她今日换一身素净淡雅的衣饰妆容,只会无限放大她与蒋清瑶这份相似。 那时,在场所有人,都会将她同蒋清瑶作对比。 蒋清瑶从前就与谢琂关系交好,谢琂未中蛊毒前,有不少人都将蒋清瑶和谢琂视为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是没有那蛊毒,当年赐婚的恐怕真有可能是蒋清瑶和谢琂。 甚至蒋清瑶和谢琂未被武德帝赐婚,都有人在传是谢琂怕拖累了蒋清瑶,所以才拒绝了赐婚。 因此大家对她的注意力,若是都放在她与蒋清瑶生得相似之事上,只怕又会传出来许多牵扯到谢琂的流言蜚语。 那薛桃,恐怕又会被当做蒋清瑶的替身了。 更何况,素雅清冷本就不是薛桃的风格,强行贴合,只会显得僵硬刻意,到时候还要多出个东施效颦的笑话来。 所以薛桃才不要让自己陷入到这样可怜的境地之中。 而且,谢琂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也提醒了薛桃按照她自己的喜好来就是,不必在意旁人的看法。 甚至她身上的这钗环首饰,都是谢琂亲自挑选的。 这些钗环首饰皆是些精美漂亮,但轻巧简约的款式,薛桃戴着既好看,又不会难受。 尤其是她腕间那一枚温润通透的红玉手镯,更是衬得她肤如凝脂、玉白无双。 薛桃手腕间的红玉手镯,正是谢琂参照从前碎掉的那一只重新命人打出来的。 这暖红玉的质地比在辰州那只更细腻油润、色泽更匀净明艳,无一丝杂裂瑕疵。 无论是品相与质感,都远胜当初碎裂的那一只。 薛桃当然喜欢的很。 而她这人,又向来是会哄谢琂高兴的。 只要是谢琂送她的东西、为她挑选的东西,薛桃都会大大方方地炫耀出去、显摆出去,绝对不让谢琂觉得自己送亏了。 所以,今日这只红玉手镯她自然是戴上的。 只不过,这红玉镯在薛桃的左手,她的右手手腕倒是空空荡荡,尚没戴任何饰品。 薛桃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对青杏吩咐道:“青杏,你还记得我在辰州时得的那串核雕手串吗?你取过来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必须相配 “是。” 青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妆奁柜取来一串核雕手串。 这手串正是先前林老夫人送给薛桃的那一个。 原先这核雕手串纹路暗沉,款式陈旧,显得颇为老气厚重,并不衬年轻姑娘。 所以薛桃拿到后不仅细心修缮了一番,为核雕抛光盘油,还添了几颗细碎的赤金隔珠穿插期间,顿时使这核雕手串多了几分灵动鲜活。 如此一来,薛桃戴在手上,倒是不显得突兀奇怪。 反而右手手腕的核雕手串,与左手手腕那支温润亮眼的红玉手镯两两相映。 一红一素,相得益彰,甚至多出了几分雅致矜贵之感。 “王妃怎么想着把这只手串戴出来了?”青杏看着那核雕手串忍不住问道。 青杏记得这只核雕手串薛桃拿回来命人修缮后,便一直束之高阁,只偶尔拿出来保养盘玩一下,并没有戴出去过。 紫菀看到薛桃戴这只手串,眼中也染上诧异与好奇之色。 薛桃垂眸看向腕间的核雕手串,指尖轻轻摩挲着核雕上细密纹路,笑着说道: “昨夜我翻捡旧物时翻了出来,养了这么些时日,这核雕手串倒是比从前好看多了,它虽款式陈旧,但雕工却是难得精巧,配我这一身金饰倒是能中和几分艳色,倒也是合适。” 青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这般道理,奴婢方才只觉着手串老旧,倒没多想搭配上的讲究。” “还是王妃您心思细腻,奴婢受教了。” 薛桃见青杏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顿时生出几分心虚。 什么搭配相衬,什么做工精巧,都只是借口罢了。 薛桃原先就从弹幕上知道了,这核雕手串是吴太后送给林老夫人的,所以薛桃才一直小心收藏着。 这吴太后与林老夫人年少相识,脾性相投。 后来二人虽分别嫁人,但林老夫人的丈夫一腔忠义,毅然追随当时起兵举事的武德帝征战四方,一路出生入死,忠心无二。 这吴太后也与林老夫人也在辛苦奔波之中彼此宽慰、彼此照拂。 二人的情谊早已超越寻常闺友,愈发情同亲姐妹一般。 只是等到武德帝平定四海、登基称帝时,林老夫人的丈夫和儿子尽数战死沙场,只给她留下了朝廷追封的虚名,再也不能陪在她的身侧。 林老夫人虽不计较这些,但留在京城的时日里每每看到身居尊位的武德帝和吴太后,她便忍不住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和年轻的儿子,心中难免郁结苦楚,难以无法释怀。 而且皇城规矩繁多,车马礼教、世家往来处处拘束。 林老夫人本来就是个驯马女,乡野长大,半点适应不了京城锦衣玉食却处处受限的日子。 所以林老夫人才想要告老还乡。 但彼时的吴太后满心只记挂着半生相伴的旧友,没能体谅林老夫人心底的芥蒂与在京城的不适,执意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二人最终是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林老夫人虽如愿回了辰州,但这么多年却再也没有同吴太后有什么往来。 谢琂和薛桃送去的那只马鞭,算是吴太后这么多年第一次向林老夫人的主动低头,她终是舍不得这段姐妹情谊就这样断掉。 只是可惜,吴太后的悔意和想念终究还是来晚了些。 薛桃从辰州离开前听说,林老夫人的痴呆之症愈发严重,如今连自己的女儿孙女都已辨认不清,整个人的心智都退化到了如孩童一般,几乎是时刻都需要人看护照顾。 弹幕上把林老夫人这种病症称为“老年痴呆”,总之是没什么办法根植的。 薛桃今日把这只手串翻出来,自然也是存了她的小心思。 吴太后的身边有罗锦书。 薛桃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罗锦书绝对不会在吴太后的耳边说她什么好话。 而外面的流言蜚语早已把她这个顺王妃抹黑得不成样子,她在吴太后那儿,多半也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所以薛桃戴着这只手串,兴许还能借借林老夫人对吴太后的影响力,扭转一下自己在吴太后心中的形象。 毕竟,吴太后是谢琂的祖母,也是真心对谢琂好的长辈。 薛桃既不想谢琂夹在中间有太多为难,也想从吴太后的身上下手,为自己和孩子再多谋些依仗与筹码。 戴好手串,薛桃这边一身妆饰也算是齐全了,恰好这时紫苏通传,说王爷已然整理完备,在外间等候多时。 于是薛桃扶着青杏的手缓步走出内室,抬眼向谢琂时,却不由得心头一怔。 只见立在桌边的谢琂今日一身白金色锦袍,衣裳的领口袖口处皆绣着缠枝金纹,胸前则盘着以青、赤二色点缀的流云蟒纹。 那衣料纹路之上仿佛自有一层冷调华贵的光泽,不似纯金那般张扬艳俗,却自带一身难掩的矜贵傲气。 许是衣着衬人,又或者谢琂刻意放出了自己的气场,纵使他面上还残留着几分苍白病态之色,不见寻常男子那般浑厚血气,但那清隽温润的眉眼却难得染上了锐利锋芒之气,叫人望之又不敢直视。 无形之中,一股淡淡的压迫感自谢琂周身漫开。 这份威压并不凌厉逼人,反倒藏得极浅极淡,仿佛难以发觉。 可只要站在他视线范围内,便让人心底莫名绷紧,下意识生出几分拘谨忐忑之感。 只不过,谢琂的冷漠与锐利,在看到薛桃的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的嘴边漾起个温柔而清浅的笑容,没等薛桃朝他走过来,他就已快步上前牵住了薛桃的手。 “桃儿今日很好看。”谢琂笑着说道。 他的目光在薛桃发间他亲自挑的首饰,和她身上的衣裙游走而过,最终露出了满意的光彩。 他的薛桃,当真是好看极了。 她就应该穿这样漂亮的色彩,就应该配这些精美的钗环首饰。 若是这些衣裳首饰的成色样式少了半分精致,那就都不应该出现他的薛桃身上。 谢琂紧紧盯着薛桃,片刻都不想把视线移开。 而薛桃也同样如此,她的小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在谢琂面前来回踱步好几次,眼中满是惊奇之色。 往日里谢琂向来偏爱素色衣料,大多是月白、浅杏一类素雅低调的款式,极少这般选用白金这般隆重浓烈的配色与纹样。 “呀,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夫君穿成这样呢!”薛桃啧啧称奇。 而她眼前的弹幕也是一片尖叫之声。 【哇哇哇,没人觉得这样的顺王超有上位者气场吗?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凶狠凌厉,是那种看着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明明眉眼还是温润好看的,可现在的顺王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随意搭话,这种反差感谁懂啊!】 【今日顺王的眉毛不一样,应该是刻意按剑眉的方式画了画,压低了眉眼,所以顿时显得人气场不一样了......】 【喜欢喜欢,喜欢这样的顺王!】 【诶,看到这样的顺王梦回他没中蛊毒的时候啊,那时候顺王还是很喜欢穿各种颜色的衣裳的,什么玄金色、赤红色、宝蓝色,顺王都穿的。 有一说一顺王的审美一直都很在线的,可惜他身子衰败后就无心这些外物了,也没见他再打扮过自己了......】 【没人觉得谢琂这身衣裳,和薛桃一身打扮,特别配吗!!!而且不止一次了昂,之前谢琂和薛桃出门,谢琂都会按照薛桃的打扮来搭自己啊!!! 薛桃穿红色的长裙,谢琂就把腰间的配饰换成挂着红绳流苏的玉佩;薛桃穿暖橘色的衣裳,谢琂就穿杏色锦袍;薛桃要是穿交领的锦裙,谢琂就也是交领的直襟...... 谁说顺王不打扮啊!人家现在玩得的是低调情侣装!我的天,俊男美女在我面前真的很养眼!】 看到这条最长的弹幕,薛桃也才发现谢琂的打扮还真是同她相配的。 谢琂的白金之色冷冽莹亮,敛着几分清贵克制。 薛桃的满身橘金明艳滚烫,裹着融融暖意。 二人站在一起,恰似漫天炽艳晚霞倾洒在澄澈银波之上。 冷光遇暖辉,两相映衬,一眼便是极致动人的景致。 薛桃眼底藏不住的惊艳尽数落进谢琂眼里,他唇角笑意缓缓漾开,浓了几分。 而后谢琂微微俯身,指尖轻拂过她鬓间垂落的步摇,嗓音低柔缱绻:“桃儿今日这般夺目,我若是配不上你,岂不可惜?” “怎么样,桃儿觉得我今日,好看吗?” 他的薛桃如此好看动人,那他自然是不能逊色半分。 今日他就是要让宫里宫外的人都看清楚,他与薛桃本就是天造地设、无可拆分的一对。 “这世间哪还有男子能比得上我的夫君好看?”薛桃半点不藏心中的赞许,笑的眉眼弯弯,而后她话锋一转,又故作故作一副深有感触的模样打趣道,“这般容貌出众的人物,咱们顺王府便占了两位,今日在场之人,怕是少不了要羡慕嫉妒咱们顺王府喽!” 这话一出,不仅逗笑了谢琂,也逗笑了屋内的几个丫鬟和一旁候着的北辰。 第一百二十四章 支开谢琂 谢琂笑着看着薛桃,眼底染上一层浅浅的暖意。 原先他还担心薛桃会因为入宫害怕紧张,但如今见她还能同大家开玩笑,谢琂悬着的心反而安安稳稳落了地。 “走吧,时辰也不早了。” 谢琂说道,他朝着薛桃摊开手,薛桃便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手掌放了上去,由着谢琂将她牵了出去。 顺王府门外,精致的马车早已备好等候。 随行的侍从整齐站在两侧,气氛庄重肃穆。 谢琂侧身护着薛桃先上车坐稳,自己才随之落座。 车轮缓缓滚动,一路平稳前行,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而入宫后,谢琂本想着先带着薛桃见过武德帝,然后再给吴太后请安。 可二人的车驾刚过宫门口,便见吴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正端立在廊下,像是特意提前在此等候他们。 于是谢琂命人停下了顺王府的马车,而那嬷嬷也立马上前行礼说道: “给顺王殿下、顺王妃请安,二位万福金安!” “嬷嬷今日本该在祖母身侧贴身伺候,怎么反倒专程在此等起人来了?”谢琂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那嬷嬷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容,回道:“回顺王殿下的话,奴婢是得了太后娘娘的特意吩咐,专程来迎接顺王妃的。” “自从知晓顺王殿下您此次回京带回来了一位王妃不说,这顺王妃还已有四个月身孕,太后娘娘当真是高兴得很......” “今日顺王妃要入宫,太后娘娘晨起后便一直挂念这此事,这才遣奴婢早早侯在此处迎接,免得王妃不认识宫中道路,走错了地方。” 谢琂说道:“有本王陪同,王妃自然是不会认错路的。” “不过本王准备先带王妃见过父皇后,再来同祖母请安......你回去先同祖母说一声吧,本王与王妃稍晚些再过去。” 嬷嬷听此便说道:“顺王殿下,今早齐王殿下和敬王殿下,还有朝中几位大臣也应召入宫,这会儿怕是正在议事呢,顺王妃怕是不便同您一起前去。” “不如顺王妃先同奴婢去慈宁宫小坐一会儿,皇上和几位王爷谈完政事,也定会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到时候顺王妃再见过皇上也不迟。” “皇上知晓太后娘娘挂念着顺王妃,也定不会怪罪的。” 谢琂听此,沉思片刻说道:“那本王就先同王妃给祖母请安吧。” 说罢,谢琂就要命人前往慈宁宫。 可谁曾想,那老嬷嬷又说道:“顺王殿下且慢,这会儿慈宁宫内都是后宫妃嫔、宗室女眷在陪着太后娘娘说话,满殿皆是女流,说的也都是体己话,怕是不便有外男在场。” “顺王殿下您不如先移步拱宸殿,正好齐王、敬王殿下也都在。敬王昨日还在太后娘娘跟前说您回京数日,他这个做兄长的倒是不曾与您碰过面,敬王殿下正想同您叙叙旧呢......” 这番话一出,谢琂这才品明白了,吴太后是要支开他,单独见一见薛桃。 思及此,谢琂的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他缓缓开口道:“本王如今在朝堂之中并未担有官职,想必三哥和四哥要同父皇商议的事本王也搭不上什么话,去了反而添麻烦。” “而且王妃自从有孕后心性柔软,十分依赖本王,本王还是同她一起给祖母请安吧。” 谢琂的声音温润清冷,但语气却带着几分强硬,丝毫没有因为吴太后的安排而退让。 但这嬷嬷倒是也不怕谢琂,她笑眯眯地说道:“顺王殿下,皇上也是这个意思,让您先同齐王、敬王殿下见一面......您就放心吧,顺王妃有太后娘娘照看,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显然,吴太后也同武德帝通过气了,铁了心就是要单独考察考察薛桃。 一时间,气氛渐渐僵持了起来。 谢琂并不想薛桃脱离自己的视线。 毕竟这是薛桃第一次入宫,她身份敏感又怀着身孕,谢琂总归是不放心薛桃一个人应付这等场面的。 然而就在谢琂想要拒绝那嬷嬷的提议时,一直没吭声的薛桃却伸手拉了拉谢琂的衣角,而后温声说道:“夫君,你就先去见一见齐王、敬王殿下吧。” “有太后娘娘照拂,我在宫中肯定没事的。” 薛桃一开口,吸引的不仅是谢琂的注意力,更是让那老嬷嬷也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来。 原先她恪守本分,只是站在马车前回话,并未窥探马车内的薛桃。 但等着老嬷嬷看到薛桃的那一刻,眼中便忍不住掠过一抹惊艳之色,忽然好像明白了为何顺王会愿意为这个出身低微的顺王妃如此大费周折了。 这位顺王妃,当真是生得好看啊! 就是满宫妃嫔和京中的世家贵女加起来,恐怕也没几个能比这位顺王妃更好看了。 薛桃察觉到那老嬷嬷在看自己,也不怯场紧张,反而对着她灿然一笑。 顿时,那清丽娇艳的面容恍若含春芍药绽放开来,秾丽不俗,娇媚天成,漂亮的杏眸眼波流转,灵动鲜活而又漾着浅浅暖意,自带恰到好处的亲和力,让人很难不对她生出好感。 世人本就偏爱鲜活美好的人与物。 见惯了宫中规规矩矩、拘谨沉闷姿态的老嬷嬷,也骤然被这抹明媚鲜活的笑意晃了眼,一时竟有些失神恍惚。 而薛桃一开口,谢琂自然是事事都顺着她的,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让几个丫鬟好生跟着你,若是有什么事,就让紫苏来寻我便是。” 谢琂没忘记薛桃不喜欢紫菀的事,所以并没有提她。 薛桃点头,拉着他衣袖的小手又偷偷钻进他的袖子里,捏了捏他的腕骨:“放心吧,既然是在太后宫中,肯定不敢有人对我造次的。” 吴太后虽不喜欢她,可她肚子里怀着的孩子吴太后可是看重的很,薛桃并不怕会有人敢在吴太后面前对她做什么。 谢琂点头,但还是执意要跟着薛桃,先将她送到慈宁宫后自己再去给武德帝请安。 —— 同一时间内,慈宁宫的孝德殿内,已有不少后宫妃嫔和宗室亲眷到场,正在殿中给吴太后请安,陪着吴太后闲聊。 而今日贴身伴在吴太后身侧的,除了平日里伺候吴太后的宫女嬷嬷外,还有多了个罗锦书。 罗锦书一身标准道姑装束,素雅清淡,全无半分世俗女子的艳丽脂粉。 乌黑的长发也尽数束起,挽成一枚简单道髻,仅用一根哑光木簪固定,瞧着全然一副清心寡欲的出世模样。 此时的罗锦书垂着眉眼,举止轻柔地端过案上备好的莲子汤奉至吴太后手边,看着格外乖巧懂事: “太后娘娘,虽说这天热烦闷,但您身子初愈不宜多饮凉茶。” “这是贫道一早亲自慢炖的莲子汤,小火煨了近两个时辰,最是温热养胃,您尝尝可还合胃口?” 凤榻之上安坐的吴太后大病初愈,脸上还覆着一层明显的虚白之色。 往日里矍铄锐利的眼眸如今也含着些许倦怠与憔悴,瞧着精神气力不济,整个人添了几分疲态。 但在罗锦书躬身奉上汤盅时,吴太后素来耷拉紧绷的唇角,还是悄然向上扬了几分,眼底漾开一丝难得的柔和。 她看着罗锦书说道:“你有心了,你说这莲子汤足足煨了两个时辰,如此看来,你岂不是天未亮就去小厨房亲自守着了?” “这京城近来暑热难消,厨房又闷热,也是辛苦你待这么久了......” 罗锦书闻言连忙微微躬身,笑着说道:“太后娘娘,这些都是贫道应该做的。” “贫道每每陪伴在太后娘娘身侧时,都宛如在侍奉自家外祖母一般,满心都是亲近信赖......能为太后娘娘炖汤奉茶,是贫道的福气,何来辛苦之说?” “这莲子汤也是贫道外祖母夏日时最爱的吃食,若是太后娘娘也喜欢,日后贫道便常常做给您吃。” “是啊,你外祖母是最爱拉着哀家喝这个了。” 一提及故人林老夫人,吴太后紧绷的眉眼彻底松弛下来,语气里染满了绵长的感慨。 她拿起银勺,轻轻舀起一勺莲子汤入口。 只是可惜岁月久远,吴太后早已记不清当年林老夫人同她一起喝莲子汤的味道了,眼下只剩下了无限怀念。 咽下汤水后,吴太后夸道:“你这孩子,心思细腻又赤诚,倒是随了你外祖母,惯会体贴人。” “只是可惜,也不知道阿英身边没了你这样贴心的孙女,日后能不能习惯得了。” 阿英,正是林老夫人的闺名。 罗锦书闻言,连忙说道:“太后娘娘无需挂怀,外祖母在家中一切安好,起居皆有人悉心照料。” “且外祖母素来通透开明,知晓贫道一心向道后,不仅从未阻拦,还支持贫道入道修行,盼贫道日后能帮扶更多困顿之人。” “如今能偶尔留在太后娘娘身边分忧,替外祖母陪伴太后娘娘,亦是贫道的心愿与福气。”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口舌之争 罗锦书此话一出,殿内也有不少人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林老夫人远在辰州,也定是因为挂念着太后娘娘您,这才把自己的小孙女送来哄您高兴呢!” “绝尘道长蕙质兰心,别说太后娘娘您了,我们瞧着也喜欢呀......” “前几日我去玄妙观上香,恰好听道长讲解《清心经》,一席话点醒不少烦心事,实在受益匪浅......不知绝尘道长何时再开坛讲经,我也好来再学习一番。” 满室软声夸赞,无一不在讨好、抬举罗锦书。 而吴太后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称赞,目光落在罗锦书素净道髻上,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怅然之色:“你这丫头样样都好,模样心性无一不周全,怎么偏偏断了尘缘,做了道姑呢......” 这话入耳,罗锦书面上鲜亮的神采黯淡了几分,她轻声回话:“凡尘情爱皆为虚妄,贫道心中早已无半分念想,唯有青灯古卷,方能心安。” 吴太后见状,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怜惜:“罢了罢了,你也是个命苦可怜的,过往那些糟心事,也怪不得你。” 她自然是知道罗锦书为何要当这道姑的,无非是琂儿带回来的那位顺王妃同罗锦书有过过节,这才在婚宴之上下药谋害,害得罗锦书与那宣平侯世子双双失了清白。 此事过后,罗锦书家中又突逢大变,父亲出事,宣平侯府顺势撕毁婚约,当众将她退弃。 一桩桩打击接踵而至,这才让罗锦书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被磋磨得心灰意冷,索性斩断红尘,再也不愿谈及婚嫁。 吴太后看着眼前强装淡然的罗锦书,心底既有心疼,亦有一腔怒火。 她心疼罗锦书的遭遇,所以将罗锦书曾与宣平侯世子定过亲的旧事压了下来,免得有心之人又扒出来罗锦书中药失身的丑事,让她在京城抬不起头来。 而吴太后的恼怒,则牵连到了尚未露面的薛桃身上。 说到底,罗锦书与薛桃二人最初的矛盾,不过是罗锦书对谢琂动了几分倾慕心意。 仅此一点小事,薛桃便敢不择手段,在大喜之日做出那般阴毒算计,心肠实在太过狠毒。 尤其是吴太后还听闻薛桃当初是凭着爬床的手段才怀上子嗣,心底的顾虑便更重了,越想越担心薛桃是个狐媚惑主、贪慕虚荣的女子。 谢琂这些年来性子寡淡,不近女色,想来对那刻意逢迎、媚上取宠的女子也没什么辨别的能力,所以吴太后怕谢琂会在薛桃的身上吃亏。 想到这些,吴太后原本稍稍舒展的眉眼,再度沉沉蹙起。 不过那薛桃到底是怀着身孕的,吴太后就算对她有再多偏见,也还是希望人到眼前了仔细瞧过再说。 “哎,算算时辰也不早了......天这般暑热,太后娘娘一早便惦记着顺王妃,不知顺王妃此刻到了不曾?” 这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 说话之人正是齐王的生母、南平侯世子的姑母良妃。 良妃生得一副刻薄面相,颧骨微高,腮面偏窄。 两道细眉常年微微蹙起,尾端下撇,自带几分斤斤计较的阴郁气。 也不知最近是不是被南平侯世子之事所烦扰,良妃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所以说话的语气也莫名透着股阴阳怪气的感觉。 吴太后这次大张旗鼓地设宴,本就是为了见一见这薛桃。 但等良妃做了这第一个提起薛桃的人后,殿内反而一时间没人敢接话。 突如其来的寂静倒是让空气中透着几分尴尬。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里,立在太后身侧的罗锦书轻轻低咳两声,出声解围道: “顺王妃如今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应当是因为身子笨重,行动不便,所以才耽搁了些时辰吧......” 听到这话,端坐席间的良妃当即挑眉,坐直身子,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耽搁了些时辰?” “按照宫规礼数,这顺王妃一回京就应该入宫给太后娘娘和皇上请安,可我们这位顺王妃倒好,回了京却先是去了西山避暑数日,今日入宫也误了时辰。” “这莫不是仗着顺王的宠爱,仗着自己腹中的孩子,连太后娘娘都不放在眼中?” 良妃的语气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罗锦书立马接道:“良妃娘娘言重了!” “贫道从前在辰州之时,有幸与顺王妃打过几次交道,略知她几分性子。” “顺王妃并非出身世家高门,性子向来随意散漫,而怀孕后更是娇弱不便。” “所以顺王妃应该只是一时未能适应宫廷礼数,并非是有心轻慢太后,还望太后娘娘和良妃娘娘宽宥几分。” 罗锦书话音刚落,良妃当即一声冷嗤:“既然不能适应这宫里的规矩,那顺王就没叫人好生教教她吗?” “人人都知道,顺王殿下素来沉稳周全,最懂规矩礼数,怎么偏偏在管教王妃一事上这般疏漏纵容?” “若是顺王府无人教导顺王妃,那无妨,本宫也可以提点顺王妃一二,免得她因这礼数不周给皇家丢脸。” 罗锦书见今日的良妃如此不满薛桃,面色没什么表情,但心中早就乐开了花。 她连忙火上浇油道:“良妃娘娘良苦用心,贫道深受感动。” “只是以贫道对顺王殿下的了解,顺王殿下向来疼惜纵容顺王妃,恐怕是舍不得顺王妃受这等教导约束之苦啊。” 良妃闻言说道:“顺王自幼沉稳克制,可不像是会为儿女私情昏头的样子啊......也不知道这顺王妃使了什么好手段,能叫顺王如此看顾爱护。” 只是说着说着,良妃眉头一蹙,换上一副委屈伤感的表情道:“倒是可怜我那侄子南平侯世子,着实无辜冤枉。” “那日他在梨园酒醉失度,随口同顺王妃攀谈了几句闲话罢了,并无半分逾轨之举,可顺王却因此勃然大怒,将南平侯世子强行带走,严加责问,最后竟还致使他在顺王府中活活摔断了一双腿!” “从前的顺王向来公允有度,从不会这般意气用事。” “莫不是同这顺王妃待久了,顺王才成了如今这般动辄迁怒的模样?” 见良妃又提起了南平侯世子的事,吴太后略显烦躁地打断道:“行了,南平侯世子之事皇帝不是已经派人查过了吗?他要是不吸食五石散,又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还有你也是!你要是当真心疼你这个侄子,就赶紧想办法逼他戒掉这些伤身败德的恶习,免得日后都不知道还有几个年头可活......” 吴太后这番话一出,良妃的脸色一阵青白交替,难堪至极。 而这时,坐在良妃对面、一身紫色宫装的贤贵妃幸灾乐祸地开了口:“是啊,良妃妹妹,南平侯世子要是不吸食五石散,自然不会有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还是好生命人看管南平侯世子,尽快让他戒掉这些恶习才是!” “不过说来我们良妃妹妹还是教子有方啊,齐王如此通透大义地将南平侯世子交给顺王处置,可见其公私分明、坦荡磊落。” “要是齐王不将南平侯世子交出去,只怕南平侯世子还吃不上这个教训,日后没准还要惹出更大的祸患呢!” 贤贵妃乃是四皇子敬王的母妃,她同良妃素来不对付,见她吃瘪,贤贵妃必定是高兴的。 所以她面上夸着齐王公允,实则却在说齐王是个没用的。 而良妃听到贤贵妃如此挤兑自己,恼怒不已,心中也涌起了她们二人之间的新仇旧恨。 良妃比贤贵妃还大上几岁,她侍奉武德帝多年,资历深厚,论陪伴帝王的情分,她远在贤贵妃之上。 哪怕是诞下皇子的时机,她也先于贤贵妃。 可偏偏,良妃的母族虽是跟着武德帝打天下的功勋旧臣,以勇武立身,有从龙之功。 但到底是草根出身,底蕴浅薄,不通朝堂制衡之术,也无盘根错节的姻亲人脉,在前朝新朝的文官士族之中没什么话语权。 反观贤贵妃,出身百年世家望族,门第煊赫至极,朝野之中门生故吏遍布,势力盘根错节。 武德帝初登大宝、基业未稳之时,最是需要这般根深叶茂、声望卓著的世家望族稳固朝局、收拢人心、制衡势力。 也正因如此,武德帝登基后贤贵妃便处处压着良妃一头,二人之间的争锋相对也从未断过。 如今太子被废后,贤贵妃同良妃的斗争更是到了水深火热的阶段,两个人都死死盯着彼此的一举一动,就等着寻到错处好将对方狠狠踩下去。 于是良妃也毫不客气地说道:“妹妹自是教子有方的,这就不劳贵妃姐姐费心了......” “不过我倒是听闻,贵妃姐姐近来四处寻访民间良医,专为敬王妃看诊调养身子,一心盼着敬王妃能早些怀上子嗣、开枝散叶。这般为儿媳操劳、为儿子思虑,也着实难为姐姐了。” “只是贵妃姐姐可曾想过,子嗣缘分,从来都不是单单女子一人的事。女子调养万般周全,若是另一边不得机缘,终究也是徒劳一场、白费心力。” “要我说,姐姐与其一味拘着敬王妃苦熬调养,倒不如换个思路,也请大夫给敬王殿下细细问诊调理一番。” “再或者,贵妃姐姐不如向顺王和顺王妃取取经,毕竟顺王那样的身子都能让顺王妃怀上身孕,兴许他们二人手中有什么绵延子嗣的法子也说不定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掷千金 贤贵妃听到良妃提及子嗣一事,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而坐在她身侧的敬王妃更是浑身局促不安,她抬手端起茶杯匆匆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垂眸敛目,刻意掩去了脸上的窘迫与酸涩。 要说这贤贵妃能有什么不顺心的,那就只有敬王府迟迟未至的嫡嗣。 这敬王妃是贤贵妃的侄女,也是她精心挑选的儿媳。 敬王妃与敬王成婚两年,两人琴瑟和鸣,感情不错,却一直不曾有孕。 贤贵妃也不想长子从妾室腹中所出,威胁到自家侄女的地位,所以这些时日一直在想办法为敬王妃调养身子,就盼着她早日能怀上嫡子,在敬王府站稳脚跟。 可任凭珍馐补品不断、汤药常年不离,敬王妃的身子始终安稳如常,半点怀妊的征兆也没有。 良妃所说的话,贤贵妃也不是没想过,她私下也已悄悄命人给敬王诊脉查验,生怕是敬王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但几番问诊下来,所有医者皆言敬王体质康健、气血充盈,至于敬王妃迟迟不孕,可能只是子嗣缘分未到。 这结果听起来是不错,但敬王妃无法怀孕的问题查不出症结、无法解决,让贤贵妃觉得更是磨人。 反观齐王,虽齐王妃与齐王成婚两年同样无所出,但齐王妃先前已有孕过一次,只是孩子因意外流产。 而齐王此前的妾室早已为他诞下一子一女,庶出儿女双全,可见齐王和齐王妃的身子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甚至现在,连顺王那个活不长的病秧子都有了子嗣,贤贵妃还真是想不通这是究竟如何做到的。 怎么人人都能怀孕,偏偏就她精心挑选、悉心培养的亲侄女怀不上呢? 贤贵妃一口郁气堵在胸口,面上却还是端着贵妃威仪,强作镇定地说道:“太医都说过了,敬王和敬王妃的身子都没有问题,只是子嗣因缘,向来冥冥天定,强求不得。” “本宫为儿媳调养身子,也不过是尽一份长辈心意,希望两个孩子平安康健、身心舒泰罢了,至于早生晚生,皆是皇家福气,何须焦虑呢?” 良妃闻言当即嘴角一勾,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还是贵妃姐姐沉得住气,妹妹自愧不如。” “只是臣妾听闻,敬王与敬王妃成婚以来,素来恩爱和睦、感情深厚,王府之中也不曾再纳妾抬婢,人人都赞敬王专情体贴。” “可昨夜,敬王好像是换了旁人身份名号,悄悄去了京城百花楼为楼中花魁一掷千金,极尽奢靡,不知贵妃姐姐和敬王妃可知道此事呀?”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在大殿之中。 百花楼乃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妓馆,藏尽风月糜乱。 而敬王多年来在外苦心经营的,便是端方自持、克己复礼的贤良形象,从不沾染纨绔风流的恶习,颇得朝堂百官的赞许与武德帝的认可。 倘若良妃所言属实,敬王当真悄悄流连青楼,还为风尘花魁一掷千金,那必定会对敬王的清名有碍。 而贤贵妃还没反应过来良妃所说的话时,她一旁的敬王妃却已先脸色惨白,握着茶盏的五指不受控制地收拢,用力到节骨都在泛白。 吴太后皱着眉说道:“良妃,这话可不能乱说,敬王这孩子向来端方守礼,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是啊,我儿向来洁身自好,定不可能与百花楼站沾染上关系......良妃妹妹还是慎言啊!”贤贵妃眼眸骤然一眯,立马驳斥道,声音都透出几分身居高位的冷厉凶性。 “若是没有实证,臣妾怎么敢在太后娘娘和贵妃姐姐面前胡言呢?” “敬王去这百花楼的时候,不巧被臣妾的一个外甥看到了。” “原先他还不敢认,后来又看到了敬王的贴身太监亦以一副乔装打扮的姿态在那花魁屋子门前候着,这才肯定了敬王的身份。”良妃得意洋洋地说道。 见贤贵妃的脸黑得宛如锅底,良妃顿时觉得胸中的郁气疏散不少,她甚至还有心安慰起敬王妃来:“也是可怜这敬王妃,恐怕还不知道此事吧?” “不过敬王身份贵重,又年岁尚轻,百花楼那等地方的女子手段狐媚、最会笼络人心,敬王一时间抵抗不了诱惑也是正常的,敬王妃回去可莫要同敬王置气,伤了夫妻和气。” “但敬王妃得空也该提醒提醒敬王,在外面玩玩儿也就罢了,可千万莫要这种出身百花楼的女子怀上了皇家子嗣......本宫可是听闻,昨夜百花楼拍卖的正是这花魁的初夜,这花魁要是也一夜有孕,那你的脸面和贤王妃的脸面往哪儿放啊?” 良妃这话一出,不仅狠狠打了敬王和敬王妃的脸,更是也内涵了薛桃和谢琂一把,明里暗里地讥讽薛桃的出身和谢琂的荒唐。 顿时,殿内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但有不少女眷宗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闪烁着的皆是八卦的兴奋光芒。 贤贵妃被气得直咬牙,她想要立马把敬王叫过来求证此事。 可这么多人在此,贤贵妃无论如何也该先想办法替敬王遮掩过去。 而吴太后今日的好心情也真是被毁了大半。 她看了眼幸灾乐祸的良妃,想到她身后南平侯府的胡作非为,顿觉一阵头疼。 然后她转头看到面色阴沉的贤贵妃,想到一向端方守礼的敬王竟做出这样的事,又是一阵胸闷气短。 好巧不巧,这时偏有宫女通传,说是顺王妃到了。 吴太后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说道:“快让顺王妃进来吧。” 话音落下片刻,殿门被宫人轻轻推开,一抹明媚亮眼的橘红身影缓步而入,击碎了满殿凝滞压抑的氛围。 只见薛桃一身橘红缠枝海棠锦裙,色泽明媚温润、华贵不俗,莹润衣料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娉婷。 因怀有身孕,她腰腹微微隆起,身形更添了几分丰腴饱满的体态。 她的发间只点缀着简约精致的赤金配饰,细碎金光随着步履轻轻流转,步摇微微晃动,添了几分灵动娇艳的贵气,光彩灼灼。 而那妆容细描的眉眼娇媚清亮,妍丽不落俗艳,配着这一身鲜亮华贵的色彩,更是惊艳得叫人难以移开眼。 “这就是顺王妃吗?竟生得如此好看,难怪顺王对她如此要紧......” “好看有什么用?太后娘娘素来沉稳肃穆,最是不喜宫中女子打扮得太过张扬夺目,顺王妃今日这般鲜亮华贵,未免太过惹眼,怕是要惹得太后娘娘的不喜。” “这顺王妃的肚子怎么看起来比寻常怀孕四个月的女子肚子要大上一些呀?”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薛桃迈过殿门的那一刻,周围便响起了不少窃窃私语之声。 然而薛桃并没有这些议论而紧张胆怯,她稳稳当当在领路宫女的指引下走到了吴太后的面前,行礼的姿势虽然有些生疏,但一举一动都端稳舒缓,没有任何错处。 “臣妾薛氏,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薛桃乖巧地请安道,这些时日谢琂虽没有苛求薛桃的礼仪学习,但薛桃还是下了苦功夫的,这才能做到如此漂亮。 吴太后倒是也没为难她,立马就让薛桃起来了:“顺王妃身子笨重,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多谢太后娘娘。” 薛桃轻声谢恩,伸手轻轻扶住身侧青杏的手臂缓缓站直身子,动作轻柔稳妥,还小心翼翼地护着腹中的孩儿,可见是个谨慎周全的。 与此同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牢牢落在薛桃的身上,沉甸甸的打量裹挟着各色复杂心绪。 而面对满殿或惊艳、或猜忌、或轻视的审视目光,薛桃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恬淡的浅笑,任由众人打量审视。 一双眼眸也未随意乱看,只垂着眼眸,恭恭敬敬地盯着前方地面的台阶。 吴太后沉沉的目光落在薛桃的身上,上下打量后,竟发觉这薛桃和她想的还不太一样。 吴太后本以为今日出现在她面前的,会是个极为妖艳惑人、恃宠而骄的轻浮女子;又或者是个因为出身低微、底气不足而见了皇家天颜便胆小紧张的懦弱女子。 可亲眼打量后,吴太后觉得这薛桃生得的确绝色亮眼,眉眼娇媚清丽,骨肉匀净,天生一副惹人瞩目的好容貌。 今日她这一身橘红锦裙明艳鲜亮,打扮也足够张扬华贵,放在一众素雅恭谨的宫妃贵女之中,格外夺目出众。 但薛桃的这份张扬,却半点不显媚俗轻浮。 若是旁人不说,吴太后恐怕根本想不到她这低微的来历,还以为她哪个世家大族娇养出来的贵女。 “近日天气暑热,顺王妃入宫的路上可还顺利?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吗?”吴太后问道。 薛桃柔声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一路安稳无碍,身子也未有半分不适。” “而且方才臣妾刚至宫门,便瞧见太后娘娘特意指派的嬷嬷在宫门口等候引路。” “太后娘娘心怀慈爱、体恤儿媳,臣妾心中实在感念不已。” 薛桃三言两语间,就将吴太后派人支开谢琂的意图悉数换成了对薛桃的疼惜,十分会说话。 第一百二十七章 态度软和 然而没等吴太后说话,这良妃便开口道:“原来顺王妃是深知太后娘娘心怀慈爱、体恤晚辈的呀,这般懂得感念恩德,实在难得。” 接着,她话音一转,又故意抬高声调说道:“只是顺王妃知晓太后体恤,怎么今日还是这个时辰才来呀?” “要知道太后娘娘心系着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一早便在慈宁宫等你来请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是盼着你早些来,好让我们瞧瞧顺王这孩子娶回来王妃究竟是何样呀......” 薛桃侧身顺着话音看去,凭着弹幕认出来了这位就是良妃,齐王的母妃。 良妃话里话外都在说着薛桃怠慢了她们。 可薛桃分明是按照宫中懿旨上的时间赶来的慈宁宫,甚至还提前了半个时辰,自然不存在什么怠慢之说。 于是薛桃面上不动声色,反倒恰到好处露出一抹错愕惊讶的神情说道: “这......臣妾不知太后娘娘和诸位娘娘竟这般挂念臣妾,是臣妾思虑不周,失了礼数,还望诸位娘娘海涵。” “只是今日乃是臣妾第一次入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心中着实紧张忐忑。” “臣妾唯恐自己来得太早,扰了太后娘娘静养休憩,所以谨遵宫中懿旨上的时辰,半点不敢提前莽撞入宫,没想到反倒是臣妾来晚怠慢,让太后娘娘和诸位娘娘久等了。” “此事皆是臣妾思虑不周,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话音落罢,薛桃又屈身跪了下去,瞧着像是被良妃的问责逼得有些惶恐无措。 可她身怀四个多月的身孕,腰腹隆起,身形笨重,平日里寻常蹲起、站直的动作都格外费力,如今短短片刻间就要二度下跪,自然每一个动作都颇为迟缓,透着难以掩饰的吃力与笨拙。 第一个看不下去的自然是吴太后。 她虽对这非议缠身的薛桃没什么好感,可薛桃肚子里的孩子却是她的宝贝皇孙,吴太后哪里能让薛桃腹中的孩子受委屈呢? 念及此,吴太后当即抬手打断了薛桃的行礼:“行了,不过是些许细碎小事罢了,何须如此较真,不打紧。” “来人,速速给顺王妃看座。” 宫人应声上前,连忙搬来软锦座椅,安置在稳妥清净的位置,待人搀扶薛桃缓缓落座。 坐稳身形后,薛桃抬眸望向高位上的吴太后,眉眼舒展,缓缓露出了个感激的笑容,声音清脆应道:“多谢太后娘娘!” 这一笑温润明媚,褪去了方才躬身请罪的惶恐恭谨,多了几分鲜活纯粹的灵气,竟一时让吴太后看得微微恍神。 薛桃容貌生得极是娇媚清绝,可那双眼眸却澄澈透亮如山间清溪,眼底漾着浅浅柔光,自带一番懵懂纯粹的小兽灵性。 倒是让人瞧着便不自觉就心生好感。 然而一旁的良妃见薛桃轻轻松松躲过这番责难,心中忍不住暗骂薛桃是个狐媚子。 难怪在那梨园她会勾得自己的侄儿做出那样失态的事,又哄着谢琂对南平侯世子下了那般的死手,瞧着便是个祸害。 于是良妃的唇角又扯出一抹阴阳怪气的浅笑,目光落在了薛桃的小腹上:“对了,本宫记得你与顺王乃是三月相识,但你这肚子怎么瞧着比寻常怀胎四月的女子更大一些呀?” “顺王妃可得小心,这胎儿若是发育的太好,生产之时兴许会有难产的风险啊......” 良妃的话,也问出了吴太后心中的困惑。 薛桃一露面,她也发现了薛桃的肚子要比寻常怀胎四月孕妇更大一些。 薛桃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不紧不慢地回道:“回这位娘娘的话,前些日子臣妾于梨园受惊后,王爷念着臣妾的身子和腹中的胎儿,次日便请了无咎神医为臣妾看诊。” “结果这一查才知道,臣妾怀着的是双生子,所以肚子才看起来比寻常怀有四个月的孕妇更大些。” 薛桃的如实禀告,瞬间震住了满殿的人。 而殿中最为激动的,当属高位端坐的吴太后。 “什么?双生子?” 吴太后闻言瞬间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紧紧落在薛桃的小腹之上,眉宇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喜欢愉。 若薛桃怀着的双生子是龙凤胎,那可是祥瑞至极的喜事,更是皇室兴旺的吉兆。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薛桃竟还有这样的本事,不仅能让谢琂那孩子有了后儿,还是两个孩子。 惊喜过后,吴太后又忍不住面露嗔怪,口中连连数落起谢琂来:“好啊,好啊,琂儿这孩子实在是太过藏私!” “先前在辰州偷偷摸摸娶了王妃不告诉哀家,后来王妃有孕也不告诉哀家,这些时日回了京城查出双生子也是一声不吭,哀家这个当祖母的,倒是成了外人了!等他来了,哀家定要罚他!” 薛桃见吴太后欢喜中又带着几分薄怒,便连忙为谢琂解释道: “太后娘娘息怒,并非王爷有意隐瞒,实在是事出有因。” “前些日子娘娘凤体欠安,王爷听闻太医再三叮嘱不可让太后娘娘心绪起伏过大,而彼时臣妾又恰逢受惊,胎象不稳,需静心安胎静养。” “王爷忧心您的身体,又顾虑臣妾腹中的胎儿,这才没有声张。” “今日恰逢太后娘娘大病已愈,设宴欢聚,王爷才让臣妾借着满堂喜气说出此事,为太后娘娘添福添喜!” “琂儿这般细心周全,倒衬得哀家平日里牵挂多虑,像是个小肚鸡肠之人了。”吴太后故作佯怒道,但眼底始终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笑意,显然没有真的责怪谢琂的意思。 薛桃看出吴太后只是开玩笑,便也笑着接道:“太后娘娘这是说笑了。” “太后娘娘平日里心疼王爷、牵记臣妾,处处体恤照拂,百般宽和,乃是世间最慈爱宽厚的长辈,何来小肚鸡肠之说?” “而王爷谨遵孝道,事事以娘娘凤体康健为先,不愿让您心绪操劳,亦是怀着一颗至纯至孝的赤子之心。” “原先在王府中,王爷便时常叮嘱臣妾,日后定要同孩子们一起好生孝敬太后娘娘,日日承欢膝下,不负太后娘娘的慈爱抚育之恩啊!” 薛桃这一番话,还真是说到了吴太后的心坎儿上。 武德帝如今膝下三个皇子,吴太后最喜欢的还是年龄最小的谢琂。 当年婉妃的身体不太好,生下谢琂后元气大伤,根本无瑕照顾尚在襁褓之中的谢琂。 所以谢琂被送到了吴太后的身边,由吴太后亲手照看,直到一岁多谢琂才重新回到到婉妃身边。 而婉妃死后,谢琂也算是由武德帝和吴太后二人亲手教养长大。 吴太后是亲眼看着谢琂从懵懂的稚童长成清隽的少年,这份朝夕相伴的情分,是其余皇子远可不及的。 再加上谢琂这一身蛊毒又是为了武德帝而得的,吴太后自然对谢琂这个孙子愧疚心疼到了极点。 深宫偌大,人人皆困于权势名利,各有算计、各存私心。 可唯独谢琂,从来无半分功利之心,待她这个祖母、待武德帝这个君父,始终捧着一颗纯粹赤诚的真心,吴太后如何不感动? 尤其是吴太后听到谢琂说,要薛桃和腹中的孩子日后好生孝敬她,吴太后又顿觉一阵唏嘘和难过。 谢琂那身子...... 罢了罢了,前些时日分明看他比从前好了不少,只要将人好生养着,日后一定会有办法的! 吴太后心中感慨众多,看向薛桃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而良妃见吴太后对薛桃的态度软和了许多,她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道:“说来说去,终究是顺王妃福气滔天,旁人当真半点比不得。” “有的人穷尽心思,日日调养,就为这一子半嗣,可终究是求而不得。” “而顺王的身子想来孱弱,顺王妃还能一孕便是双胎,可见这顺王妃当真是个有福气的!” “敬王妃,你既然都已看了那么多的大夫医师,以本宫所见,还不如向顺王妃取取经,看她那儿有没有什么能一举有孕的偏方,兴许就能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呢?” “哦对了,这顺王妃还深得顺王的喜爱,你不若再问她讨些笼络夫君心思的手段,没准敬王也不会老往百花楼那等地方跑了.......” 良妃这话,可是把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的敬王妃又羞得脸颊涨红,心中恼怒却又不敢与良妃当面对上。 连带着她看向薛桃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怨怼和埋怨。 敬王妃也想不通啊,这顺王妃竟能怀上顺王那等病秧子的孩子,这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啊?当年不是明明说这顺王连那等事做起来都艰难,这到底怎么有的孩子啊?! 敬王妃手中的帕子都要捏碎了,但面上却还得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应付良妃: “多谢良妃娘娘挂心,臣妾与王爷的家事,自有分寸,便不劳娘娘费心多虑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多管闲事 可良妃今日本就存心挑事,哪里肯就此作罢。 她又摆出一副热心恳切的模样,笑意不减,语气却愈发咄咄逼人:“本宫这也是一番好心,皆是为了你着想。敬王妃素来面皮薄,想来是抹不开面子,才不好意思主动求教。” “你若是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无妨,本宫替你问便是。” 说罢,良妃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骤然转头将目光直直投向薛桃,声音洪亮地说道:“顺王妃初来京城,许是还不认得,本宫与你引荐一番,这位便是敬王妃。” “敬王妃性子素来宽和大度,最是好相处的。” “只是可惜,敬王妃与敬王成婚两载有余,却迟迟未能诞下子嗣。” “你和敬王妃也算是妯娌,而你与顺王在一起这短短数日就怀上了身孕,也不知道顺王妃可有什么安胎助孕的法子传授给敬王妃一二吗?也好让敬王妃早日得偿所愿,圆了子嗣心愿啊。” 良妃这番话直白露骨,反复戳着敬王妃的痛处当众讥讽,全然没留半分情面。 见良妃真的帮她问出了口,敬王妃脸上的得体笑意彻底绷不住,寸寸碎裂开来。 她咬紧牙关,死死攥着帕子的双手抖也得厉害,指腹几乎要将锦帕揉烂。 被递来话头的薛桃则露出几分惶恐不安的神色说道:“这......臣妾有孕乃是顺应自然,并没有用过什么安胎助孕的法子,怕是不能给敬王妃提供什么帮助了。” “而且敬王妃心性温婉敦厚,一瞧便是福气绵长之人,眼下只是机缘未到罢了,不必着急呀。” “不过臣妾有些困惑,不知这位娘娘可否能为臣妾解惑一二呀?” 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料到,初来乍到的薛桃竟然还有胆子当众反问回去。 良妃亦是猝不及防,她眉梢一挑,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之色,但最终还是都化为了轻蔑与傲慢,她施舍般开口道:“你问便是。” 得到应允,薛桃的眼底瞬间漾开一抹干净松快的笑意,她语气真挚而又好奇地问道:“那臣妾便斗胆敢问了,不知这位娘娘,可是宫中的贤贵妃娘娘?” “臣妾入宫之前,王爷曾与臣妾细说过后宫诸位尊长,这贤贵妃娘娘是敬王殿下的母妃,而良妃娘娘是齐王殿下的母妃。” “而您刚刚句句关切敬王妃的子嗣姻缘,时时操心晚辈境遇,可见当真是疼爱敬王妃至极!” “所以臣妾想着,除却真心疼惜儿媳的贤贵妃娘娘,旁人恐怕不会对敬王妃的家事如此挂心,所以您定是贤贵妃娘娘了吧?” “失敬失敬,臣妾初来乍到,还没给贤贵妃娘娘请安的......” 薛桃说出这话,殿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无一人再敢窃窃私语。 就连吴太后的目光也沉甸甸地落在了薛桃的身上,似是在好奇她是装傻充愣故意说出的这话,还是真的不知道这几位高位妃嫔的身份。 但吴太后又仔细想了想,薛桃进殿后,引路的宫女除了介绍了她这个太后之外,旁的妃嫔女眷的确是一句没提。 依这薛桃的出身,她若真认不出来,倒是也情有可原。 而良妃听到这话,笑容也僵硬在了脸上,她打断薛桃的话说道:“那顺王妃当真是认错了,本宫是良妃,而非贤贵妃。” 薛桃被她骤然打断,面上立刻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连忙垂首歉声道:“哦,原来不是贤贵妃娘娘,是臣妾眼拙失礼,还望娘娘莫怪。” 话音刚落,她又像是无心一般小声嘟囔道:“瞧这事闹的,我还当娘娘是敬王妃的婆母呢,不然怎会这般惦记着人家的家事……” 这话听着细碎微弱,却清晰飘入周遭众人耳中。 话里字字仿佛都在暗讽良妃身份不相干,却偏要插手别家私事,纯属多管闲事。 殿内静了一瞬,不知哪位妃嫔没忍住,一声轻嗤突兀响在殿中,格外刺耳。 良妃脸色瞬间沉到极点,两道冷厉如寒刃的目光直直扫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那位妃嫔被这道眼神吓得浑身一僵,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唇,眼神四处躲闪,妄图装作方才出声的不是自己。 可良妃此刻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哪里肯轻易放过她。 她当即厉声呵斥:“李美人,大殿之上公然失仪,你可知自己犯下何错?” 李美人浑身一颤,面色唰得惨白。 她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正要开口求饶辩解。 然而没等她吐出半个字,一旁端坐的贤贵妃已然缓缓开口,语气听着温和劝慰,内里却裹着一层绵密的讥讽:“良妃妹妹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顺王妃初入宫廷,宫中诸位姐妹认不全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过错。” “再者她方才那番话,本意也是夸赞妹妹心系晚辈,而且别说顺王妃了,就是本宫见你这般上心照料我这儿媳,方才都险些错认,以为妹妹才是敬王妃的婆母呢。” 接着,她话锋轻轻一转,意有所指地提点一句:“更何况太后娘娘尚且安坐于此,妹妹这般当众厉声斥责李美人,未免有失分寸。” “今日宴席一来是庆贺太后凤体痊愈,二来是顺王妃初次入宫觐见,本是满堂喜乐的好日子,妹妹何苦这般斤斤计较,平白扫了满殿人的兴致。” 说罢,贤贵妃淡淡看向地上的李美人,语气松快几分:“李美人,起身落座吧。” 说话的贤贵妃表面神情没什么变化,但看到良妃吃瘪,心里却笑开了花。 良妃啊良妃,你就是再牙尖嘴利,终究还是有人能治得了你的! 良妃本还欲反驳,但她看向吴太后时,这才发现吴太后看她的眼神都阴沉了好几分,显然是在警告她莫要在这大殿之上挑起事端了。 于是良妃只能咽下自己的恼怒与怨气,闭了嘴不再吭声,只是她看向薛桃的目光也愈发不善。 而吴太后见良妃终于安分了下来,她也才想起来给薛桃介绍一下在座的妃嫔。 贤贵妃与良妃不必多言,二人分坐太后宝座左右两侧,位次最尊。 方才几番言语交锋针锋相对,动静闹得不小,就算没有弹幕提点,薛桃单凭二人神态举止,也一眼便能分清。 敬王妃、齐王妃各自随自家婆母身侧落座。 敬王妃生得一副娇俏端庄的好容貌,眉眼清丽,本是难得的美人坯子。 只是方才良妃再三当众揭她的难堪,甚至将敬王假借他人名号流连青楼、追捧花魁的私事也摊开在众人眼前,一桩桩件件让她心底堵满屈辱与羞愤,让她根本无心与薛桃寒暄交好。 所以看到薛桃,她只勉强扯了扯唇角,点头示意,不愿再多言语 一旁的齐王妃容貌相较之下便寻常许多,五官平淡无甚惊艳之处。 可正如紫菀与弹幕所言,她为人八面玲珑,最懂周旋人情。 方才殿内唇枪舌剑,良妃处处针对薛桃,她却始终待薛桃柔和友善,甚至还关心起梨园受惊后薛桃的身子如何了。 可齐王妃越是谦和温润,良妃心中便越是憋闷,看向薛桃的眼神也愈发不耐烦,连带齐王妃也平白挨了好几个白眼,似是良妃在嫌弃自己这个儿媳太过软懦,不懂同自己一道排挤薛桃。 见过这四位后,剩下的便是一些还算得宠或者家世格外出众的高位妃嫔。 旁的对于薛桃来说都不重要,她最想见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宜贵嫔。 见到宜贵嫔时,她同薛桃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 宜贵嫔气质如空谷幽兰,一身骨相清淡柔和,眉目没有夺目的艳色,却自带温润沉静的气韵。 原先从弹幕里薛桃就知道宜贵嫔素来偏爱素净衣衫,今日亦是一身青白暗纹软绸长裙,周身只点缀几件翡翠首饰,玉镯、耳坠简约小巧,从不会堆砌繁复珠翠,清雅自持,一眼望去便觉心静。 而满堂妃嫔之中,唯有她提前备下了赠予薛桃的见面礼。 锦盒打开,内里静静躺着的赫然是一根鎏金赤红发带,纹路雕琢精巧繁复,金纹衬着赤红锦料,华贵却不张扬,一眼便能看出是精心挑选的好物。 除此之外,盒内还叠放着一沓规整精致的砑花笺纸。 这并非誊写好的诗词字帖,而只是纯粹的空白纸。 薛桃接过一看,那纸面细腻莹润,带着淡淡的雅致纹理,质地精良,尽显清雅心意,倒也是十分符合宜贵嫔的喜好性格。 只是这两样礼物...... 薛桃垂下眼眸,掩住自己的神色,然后微微屈身向宜贵嫔行了一礼道谢: “多谢贵嫔娘娘。” 宜贵嫔笑容温柔,目光清亮:“平身吧,不必多礼。” “原你回京之时,本宫就同顺王说过了,让他早些将你领回来好让本宫与皇上见见,可这孩子到底是心疼你,不怨你劳累奔波,直到现在才舍得将你放了出来。” “不过,本宫见了你很是欣慰,顺王身边也总算有了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他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本意敲打 “你怕是还不太清楚本宫吧?本宫除了是这宫中的宜贵嫔,还是顺王的姨母。” 说着,宜贵嫔微微抬手,指尖轻搭在膝头的翡翠玉镯上,语气添了几分怅然:“本宫那姐姐婉妃走得早,顺王自小失了生母,这些年本宫也算替姐姐照看着他长大。” “往后你在宫里若是遇上难处,不必拘谨,尽管来寻本宫便是。” 薛桃顺着宜贵嫔的手看过去,这才发现宜贵嫔身上的这套首饰,就是谢琂在辰州时为她挑选的那一套。 “王爷从前便同臣妾提起过您,说贵嫔娘娘心善温柔,今日得以一见,果真如此。”薛桃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行礼道,“先前臣妾胎相不稳,贵嫔娘娘还特意差人往王府送了不少调养身子的药材补品,处处费心体恤,臣妾一直记在心里,今日正好当面谢过姨母。” 宜贵嫔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声线轻柔似水:“方才送你的两份见面礼,可还合你的心意?” “贵嫔娘娘用心至极,臣妾自然喜欢。”薛桃笑着回答道。 宜贵嫔:“那就好,原先你在辰州时为本宫挑选的那条发带,本宫一直十分喜爱,所以特意命匠人仿照样式,精工打造了这一条鎏金赤红发带赠予你,倒是和你今日这身衣裳也搭,看来本宫选的的确没错了!” “至于这一沓笺纸,也是本宫听顺王提起,说你近日在王府时常练字,偏爱这种质地细腻的花笺,便特意备下。” “若是日后用完了只管告诉本宫,本宫再命人送到顺王府上,不必同本宫见外。” “说起来你这眼光还真是好,这种笺纸工序繁复、用料考究,宫匠制作起来可是费时耗力。” “而且本宫送你的这套同先前的还不一样,若是你拿起这笺纸细闻,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呢。” “不过你放心,这等制品本宫都命宫中的太医看过了,与孕妇无碍,你且放心用便是。” 薛桃静静听着这番话,眼底眸光轻轻一动,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她抬眼望向宜贵嫔那副温和无害的眉眼,脑海中想起先前谢琂蛊毒发作时,宜贵嫔送来辰州的那封带着异样香气的书信花笺。 宜贵嫔特意提起这花笺上的异香,莫非是对她索要花笺的行为起了什么疑心吗? 薛桃暗自琢磨着,但见宜贵嫔的神情淡然温婉,仿佛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于是薛桃又道谢:“多谢贵嫔娘娘这般费心,这两份见面礼皆是极合臣妾心意的,臣妾定会好好珍藏。” 而这时,上座的吴太后轻咳一声,看向宜贵嫔说道:“好啊,宜贵嫔,原来你早就知晓琂儿身边有这么一位姑娘了。” “你也是个好样的,竟同皇上、琂儿一起瞒着哀家!” 宜贵嫔见吴太后责怪,连忙起身说道,笑着辩解道:“太后娘娘这可是错怪臣妾了,臣妾也不知道原先顺王从辰州送回来的礼物,就是顺王妃挑的,若非臣妾上次见顺王时几番追问,他恐怕也没打算告诉臣妾自己身边已经多了这样一位贴心之人!” “太后娘娘您也素来知晓,顺王凡事都自有主张......但凡他存心藏着不肯说的,哪怕是在皇上跟前,也未必肯轻易交底,臣妾哪里敢抢先向您禀报。” “你们一个个倒是都有说辞,只是下次不许再瞒着哀家了。”吴太后轻笑着摇了摇头,又提点了宜贵嫔几句。 宜贵嫔连忙应下,而后吴太后的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妃嫔,示意薛桃不必再一一见礼。 “宫中的诸位妃嫔你已然见过了,但哀家身边还有一人,想来你应该也认得。”说罢,吴太后伸手朝身侧示意,立在一旁的罗锦书立马缓步上前,由着吴太后牵住了自己的手,“这位是绝尘道长。哀家听她提起,未入道之前她便与你相识,你们又同是辰州人,你该还记得她吧?” 终于被点到名的罗锦书这会儿倒是乖巧极了,同薛桃微微俯身行礼后,就默默站在吴太后的身边一言不发,瞧着还有几分紧张和回避的样子。 完全不同于她在辰州的嚣张姿态。 薛桃大大方方地说道:“回太后娘娘,臣妾的确认得绝尘道长。先前臣妾与王爷在辰州成婚办宴,道长也曾到场赴席,还喝过臣妾与王爷的喜酒呢......” 然而薛桃话还没说完,便被吴太后出声打断,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 “行了,绝尘尚未出家时在辰州的旧事,不必再多提,她如今虽在玄妙观当道姑,但她是哀家挚友的外孙女,如今也时常入宫伴在哀家身侧,哀家十分看重她。” “你们同为辰州人,还是要好好相处。。” “且你现在入了京城,身为顺王妃,已是皇家妇,从前那些杂事该放下便放下。” “哀家也知道,这京城之中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不少。” “哀家虽不会往心里去,但你也应该清楚这宫里宫外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一言一行。你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不仅代表你,也代表顺王、顺王府,更是代表着皇家的颜面。” “日后,养好你这腹中的胎儿才是头等大事,切莫心存歪念,招惹是非。倘若你这腹中的孩儿有半点差池,不论琂儿有多喜欢你,你这顺王妃之位,哀家定不会让你坐下去,你可明白?” 吴太后这一番话虽敲打的是薛桃,但殿内所有人都敛起笑意,跟着警了警神。 同时,她们也意识到今日薛桃出现,吴太后虽没有为难她,但也并未满意她。 顿时,不少人看向薛桃的视线多了些轻蔑和幸灾乐祸之意。 而这时的薛桃看似神情恭顺地在听训,实则目光却落在了虚空浮现的弹幕之上。 【罗锦书和宣平侯世子的丑事怪不得能被压得这么干净,原来吴太后也出手了。刚才吴太后打断薛桃的话,就是怕她说出那婚宴上的事吧?】 【这瞒得住一时,也瞒不住一世吧,若是有心查,肯定能知道的。】 【别人查没查我不知道,反正女主现在还不知道......女主已经完全沉浸在和男主的甜蜜恋爱之中了,根本想不到男主在辰州还有这一出。】 【就算女主知道了,男主肯定也有的是借口把此事圆过去。】 【这罗锦书也是有够不要脸的,竟把婚宴上的事扭黑为白,说是薛桃因她爱慕过顺王而心怀妒恨,所以才下药给她和沈怀观,毁了她的清白的...... 这样一来,太后先入为主,肯定不会喜欢薛桃的。 而且瞧吴太后刚才那番话说的,简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薛桃不配当这顺王妃,一点脸面没留。】 【薛桃本就不配啊,要不是有个好肚子,她连京城的城门都跨不过去!】 看到这些,薛桃这才明白,吴太后讨厌自己的根本原因,原来是罗锦书颠倒黑白,将婚宴下药一事全盘栽赃到她身上,以此来博得吴太后的怜爱。 想来在吴太后眼里,罗锦书纵然与沈怀观有过一桩纠葛,其父也确因贪赃枉法获罪,可她终究是无辜受连累的可怜人。 如今遁入道门清修,行善积德,也算洗心革面、替父赎罪。 太后念着昔日与罗锦书外祖母的旧情,自然处处偏袒照拂于她。 而这时,没等薛桃说话,罗锦书已然先一步上前道:“让太后娘娘费心,是贫道的不是。” “前尘纠葛贫道已尽数放下,如今贫道出家清修,早已断了婚嫁之类的尘缘,日后只想尽微薄之力救济更多穷苦之人,也惟愿贫道能有这福分多侍奉太后左右,为太后娘娘祈福身子康健、福寿绵长。” “能做到这些,贫道也就知足了。” 罗锦书摆出了一副不计前嫌的态度,话里话外都在向吴太后和薛桃表明自己现在已看破红尘,不愿参与任何是非纷扰。 她越这么说,吴太后自然也越心疼她。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吴太后就拍了拍罗锦书的手背,又补了句:“你的心思和品行,哀家自然是知道的。” “既然你能放下前尘纷扰,一心清修,这份澄澈心性也是难得。” “今日是个好日子,哀家便赐你尊号‘凌虚绝尘妙先生’,往后玄妙观上下、宫中众人,都要以此尊号礼待于你,免得你孤零一人在这京城之中又遭人轻视和欺负。” 吴太后的赏赐一出,殿中顿时起了一片哗然之声。 这尊号虽属道门清誉,背后却有着实打实的恩赏——内务府按月拨付的专属香火银,其规格比照宫中位份不低的嫔御,另有绸缎、香膏、文房器物按季送往玄妙观。 名份财物两相加持,足见太后对她格外看重,这一份殊荣摆在面前,从今往后,宫里宫外定再无人敢轻辱怠慢罗锦书分毫。 罗锦书心中骤然涌上狂喜,可面上依旧维持着惶恐不安的模样。 她连忙屈膝躬身推辞:“太后娘娘万万不可,贫道不过是一介凡道,怎配得上这般厚重封赏,实在愧不敢受。” 吴太后却说道:“你不必自轻,心性通透、看淡尘缘,这份难得的胸襟,便担得起哀家这份赏赐。” 几番劝慰下来,罗锦书才装作推脱不过的样子,屈膝谢恩,但心底却早已因这份独一份的尊号与厚赏得意不已。 而薛桃这才又看明白,今日这出宫宴,原来是要捧的是罗锦书呀。 她没从吴太后那儿讨得半分见面礼,反而是罗锦书得到了封号嘉奖。 对比之下,她这个顺王妃愈发显得不重要了。 第一百三十章 老糊涂了 眼瞅着众人都开始恭贺罗锦书,薛桃站在殿中愈发显得多余。 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回答吴太后刚刚敲打她的话,就已然无人再在意她了。 薛桃倒是也不急,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既不出言恭贺,也不抢人风头,只是袖子中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手腕间的核雕手串,似是在等一个时机。 过了好一会儿,吴太后才像是重新想起薛桃般,点了她:“瞧瞧,光顾着让你们给绝尘贺喜,都忘了顺王妃还在这儿站着呢。” “顺王妃,哀家刚刚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薛桃乖巧地说道:“回太后娘娘,娘娘刚刚说的话,臣妾字字句句都牢牢记在心底,绝不敢有半分忘却。” 随后,她的目光又看向了吴太后身边的罗锦书,顺势出言夸赞:“绝尘道长心性通透豁达,能得太后这般垂爱赐号,属实当之无愧。” “早先在辰州,臣妾赴林老夫人寿宴时便见过绝尘道长。” “那时的绝尘道长尚未出家,性子鲜活明快,行事干脆利落,旁人都说颇有林老夫人年轻时的风骨。” “如今绝尘道长断然抛开俗世名利,这份决断魄力,更是承袭了林老夫人那份拿得起、放得下的胸襟气度,臣妾着实佩服,日后也定会与绝尘道长好生相处的。” 说话间,薛桃微微抬手,作势轻扶了一下鬓边的发簪。 右手腕上那串纹路精巧的核雕手串也顺势露了出来。 她瞧着是无心之举,但那核雕手串不偏不倚,恰好落入吴太后眼底。 而吴太后显然也注意到了那条手串,眼眸当即一眯,开口问道:“你这手腕上带着的是什么啊?瞧着倒是同你这一身衣裳首饰不太搭。” 薛桃轻轻向上挽起一截衣袖,莹白如雪的腕肤衬得那串深褐核雕愈发温润沉敛,低调间自有一番雅致贵气。 她柔声缓缓道:“太后娘娘好眼力,这串核雕手串......原是林老夫人亲手赠予臣妾的。” “在辰州之时,臣妾曾替王爷为林老夫人贺寿,林老夫人那日许是太高兴了,就将手腕间的这条核雕手串摘下来送给了臣妾。” “臣妾见这手串虽年久,边角处略有磨损,可雕工精妙绝伦,破损之处皆是细细修补过的,不难看出老夫人往日何等珍视此物。” “臣妾舍不得辜负老人家一番心意,所以又特意寻匠人重新打磨修整,时时佩戴。毕竟除了玉饰需人温养,核雕玩物亦是同理,常伴人身才能温润凝色,好生保存。” 薛桃说完,吴太后忽然沉默了片刻。 一旁的罗锦书瞧着太后骤然凝重的神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方才薛桃几番句句不离林老夫人,她便已隐隐觉出不对劲。 只是这里是京城、是慈宁宫,罗锦书不可能像在辰州那样肆无忌惮地打断薛桃。 所以她只能静观其变。 而现在罗锦书看着薛桃手腕上的核雕手串,的确想起来这东西外祖母戴过许多次,也是外祖母在寿宴之上送给薛桃的。 但那就是个老物件罢了,既不是什么名贵的饰品,也不是什么御赐之物。 先前母亲还总催着外祖母把这些老破烂给扔掉,但外祖母不听罢了,罗锦书想不通吴太后为什么对这个东西如此感兴趣。 就在罗锦书暗自盘算,要不要寻机插话岔开话题时,吴太后已然出声。 只听她说道:“你近前来,让哀家细看这手串。” 此话一出,罗锦书浑身骤然一僵,视线死死锁在那串核雕之上,心头惊疑不定——难道这手串还还真有什么文章? 而薛桃得了吩咐,缓步上前褪下自己手腕间的核雕手串递给了太后身侧的嬷嬷,再由那嬷嬷奉至太后眼前。 吴太后抬手将那串核雕取入掌心,来回翻覆,端详许久。 确认这是她当年送给林老夫人的那一条。 虽然这手串多了些新的赤金隔珠配饰,但那核雕上的图案纹路、损坏过的印记,都与从前没有差别。 只是吴太后心底清楚记得,当年林老夫人离京那日,她们二人爆发激烈争执。 拉扯间这串核雕的绳线当场崩断,珠子散落一地。 那时候二人都在气头上,谁也无心捡拾。 没想到,如今竟能在薛桃的手上看到。 阿英......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这东西给捡回去的? 一时之间,酸涩怅惘涌上吴太后心头。 她的指尖轻轻攥紧手串,再开口时,声线微微发颤:“当年林老夫人将这串手串赠予你的时候,可曾同你说过什么话吗?” 薛桃思索片刻后说道:“臣妾记得林老夫人当时说......说王爷送来的马鞭不如她做得好,牛皮缠得也不够紧,还要好生练练。” “林老夫人那时还念叨,说想寻‘秀春’再同她比试骑术,不知如今对方马术还能不能胜过自己。” “她当时说这话时眼眸都红了,可是心绪激动......只是那时臣妾不知这‘秀春’是何人,所以没敢枉然接话。” 吴太后指尖猛地攥紧手中核雕,神情有几分不可置信:“阿英,阿英当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臣妾不敢欺瞒太后。臣妾虽只与林老夫人相见一回,可林老夫人待人慈祥和煦,对臣妾也格外温和亲近,这般旧事,臣妾万万不敢随口捏造的......”说着,薛桃笑着侧首看向一旁的罗锦书,又补了句,“那日绝尘道长也在林老夫人身侧,想来这些言语,道长应当也听见了。” 骤然被点到名的罗锦书心头一慌,脑中翻来覆去也搜寻不出半分相关记忆。 可眼下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吴太后又正心绪起伏,她肯定不能说自己不记得了。 于是罗锦书强压下慌乱,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点头附和道:“确......确有此事,外祖母一直惦记着太后娘娘您呢。” “原来太后娘娘便是……” 薛桃闻言恍然顿悟,一副这才知晓“秀春”就是吴太后的样子。 她一时惊得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又慌忙抬手捂住唇,险些再将太后闺名直白道出,失了尊卑礼数。 知道自己差点闯祸,薛桃连忙转开话头,掩去方才的失态:“这般说来,王爷当初预备的那只马鞭,莫不是太后娘娘暗中提点过的?” “太后娘娘有所不知,当日臣妾替王爷在寿宴之上送马鞭时,府中不少宾客都取笑这份贺礼太过朴素简陋,绝尘道长的母亲还觉得是臣妾在嘲笑林老夫人驯马女的出身。” “可这般亲手精工打造的物件,贵在一片心意,反倒比寻常金银珠宝更为难得、更独一无二。” “林老夫人这些年在辰州虽少有机会策马出游,但那日一见这支马鞭便爱不释手,想来也是睹物思旧,心底满是从前的欢喜与怀念啊。” 薛桃自然知道是吴太后送的马鞭,但现在她却装作自己才知道的样子,话里话外都是在夸吴太后和林老夫人之间的情谊。 可吴太后却从这些话中听出些不对劲来。 其一,林老夫人出身驯马女,从前是有人多以此轻看她。 可林老夫人凭一身驭马征战的本事立下大功,是实打实护过大靖疆土的功臣。 若是没有这等本事,林老夫人如何安身立命? 辰州本是林老夫人根基所在,府中宾客却在寿宴之上认为以马鞭作贺礼太过轻劣,而林老夫人的亲生女儿也以驯马女的出身为耻。 想到此处,吴太后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悄然覆上一层不悦。 其二,吴太后清楚林老夫人一生酷爱养马驯骑。 早年二人同在京城时,吴太后特意划出西山整片猎场交由林老夫人,就是为了成全她心头所爱。 可依薛桃所言,林老夫人归乡辰州后,竟常年少有策马驰骋的机会。 但此前罗锦书在她面前,次次都说外祖母在辰州日子自在洒脱、无拘无束,只不过这两年旧疾复发,身子衰弱不少才减少了外出的次数。 二者的说法,倒是有不少相悖之处。 于是吴太后又问道:“你说阿英在辰州极少骑马,这是为何啊?” 没等薛桃接话,罗锦书先说道:“回太后娘娘,早年外祖母骑马不慎摔断过腿,家母一直放心不下她的身体,自那以后便极少再让外祖母上马了。” “是啊,林老夫人的身子的确不太好。”薛桃倒是没反驳罗锦书,反而点头赞同道,“臣妾在寿宴之上见到林老夫人时,林老夫人已经有些糊涂了,记不住人也分不清人,差点连臣妾都认错。” “但林老夫人一看这马鞭立马想就起了太后娘娘您,可见太后娘娘您在她心中的分量之重......” 薛桃此话一出,罗锦书的瞳孔猛然缩紧,连带着脸色都苍白了几分。 吴太后则有些诧异道:“你说林老夫人糊涂了,记不住人也分不清人,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三十一章 归还手串 薛桃看到罗锦书和吴太后的反应,还有几分惊讶——怎么,吴太后连林老夫人年老痴呆一事都不知道吗? 于是薛桃说道:“太后娘娘不知道吗?林老夫人年事已高,这两年常犯糊涂,如今好似连自己的孩子亲人都已认不出了......不过林老夫人身边一直有人贴身照料,这痴呆之症倒也不算太碍事。” 薛桃话音刚落,吴太后目光骤然直直落向罗锦书。 罗锦书脸上那点勉强撑住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慌,说话都带上了结巴:“太、太后娘娘,顺王妃见到外祖母已是数月之前,那段时日外祖母偶染沉疴,精神不济,旁人瞧着才生出这般不实误会。” 她连忙补了一句,急着辩驳:“贫道离开辰州之时,外祖母身子早已好转许多,并无什么昏聩糊涂之态。” “顺王妃终究只与外祖母见过一回,不曾朝夕相伴,不清楚内里实情......如今贫道的外祖母精神已经好多了,还请顺王妃莫要误会。” 罗锦书嘴上强行辩解着,心底早已将薛桃狠狠暗骂了千百遍。 她只觉薛桃像是天生与自己相克,但凡有薛桃在场,她就什么都做不成,事事都难顺遂! 罗锦书此番奔赴京城自然不是头脑一热的想法,她知晓林老夫人与吴太后的旧情,也知道这些年林老夫人虽与吴太后决裂,但吴太后并非真的厌弃林老夫人。 所以罗锦书来到京城,最想求的便是太后的庇护。 为此,罗锦书和吴太后搭上线后,便处处刻意描摹林老夫人对她的疼惜看重,同时也不忘凸显自己对外祖母孝顺贴心。 只想叫太后念着昔日与林老夫人的情分,爱屋及乌,多垂怜照拂自己几分。 而且为了稳住吴太后,罗锦书甚至不惜伪造林老夫人的亲笔书信,托言是外祖母亲笔嘱托,恳请吴太后多多照看她。 信中她仿着林老夫人的语气,言说自己在辰州起居安稳,无需外孙女近身侍奉,所以才让罗锦书安心入京。 也正因这番说辞,吴太后才放下心来,准许她长留宫中相伴。 罗锦书是真没想到,薛桃第一次入宫就如此胆大。 她仅与林老夫人有一面之缘,就敢凭着这串手串同吴太后攀谈她们的旧日情谊,还意外戳破了她的谎话,这摆明就是拆她的台! “是吗?”薛桃面上露出几分讶异,轻声开口,“可臣妾分明记得,绝尘道长动身离辰州之前,林老夫人曾走失一回,最后好像是在护城河边寻到她老人家的。当时亏得发现的早,才没出什么意外,不然老夫人怕是……” 话说到一半,薛桃露出一副有言欲止的表情,神情也带上几分不忍与唏嘘。 若说先前薛桃的话只是让罗锦书感到羞恼,可此时薛桃所言,却让罗锦书感觉到一阵寒意沿着她的脊骨蔓延——她怎么会知道此事? 那次林老夫人走丢是夜晚,林家人为了不让旁人知道林老夫人已经神志不清到了这个地步,便命家丁在夜里偷偷寻的人。 按理来说,除了林家人,不会有旁人知道。 罗锦书对上薛桃那双清亮柔和的杏眼,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 她又想到了那婚宴之上,薛桃给她敬酒的眼神。 时至今日,罗锦书都还没想通薛桃是怎么发现芽儿被她所收买的,又是怎么知道她想要在婚宴之上谋害薛桃的。 仿佛薛桃天生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样,才会让自己每次对上她,都输得一塌涂地。 罗锦书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她看向薛桃的眼神中既有怨恨,亦有恐惧。 而这时,吴太后看向罗锦书问道:“是吗?阿英竟还在你来京城之前走丢过?” 吴太后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已然没有了刚刚为罗锦书赐下封号之时的亲昵和温情。 罗锦书的额头已经不自觉地冒出了一层细汗,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刺得皮肤一阵发痒。 她强压下抬手拭汗的念头,扯出僵硬的笑意慌忙辩解:“太后娘娘,全都是误会一场。” “那日是外祖母心绪烦闷,独自出门散心,府中下人一直都远远跟着的,哪有什么走失一说......应当是那日天色昏暗,旁人看不清楚情形,才胡乱传出闲话,让顺王妃给听了去。” 罗锦书的解释颇为牵强,而吴太后又哪里看不出罗锦书的慌乱与话语之中的颠三倒四。 一时间,吴太后的眼神愈发深沉晦暗,那轻飘的视线落在罗锦书的身上,却好似一座五指山,让她愈发喘不过气。 但万幸,吴太后给她留了脸面,并没有再质问她什么。 薛桃看吴太后和罗锦书之间的氛围愈发紧张,便知道今日这手串真是戴对了。 而这时,有人宫人来禀报,说是武德帝同诸位王爷、朝臣已然议完政事,正往慈宁宫这边赶来。 吴太后闻言,稍稍收敛面上难看的神色,指尖摩挲着那串核雕许久,才将手串递还给薛桃:“顺王妃,既然阿英将这手串赠予了你,你便好生收着吧。” 薛桃自然注意到了吴太后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舍和怅然,于是薛桃当即屈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并未接过手串。 她恭谨地说道::“还请太后娘娘恕罪,臣妾实在不敢收下此物。” “方才娘娘同臣妾问起林老夫人在辰州的情况,又对这手串的来历如此关心......臣妾斗胆揣测,这核雕手串应当是太后娘娘与林老夫人年少相伴时一同雕琢的信物,意义非凡。” “太后娘娘与林老夫人年少相识,一路彼此相伴扶持,哪怕如今分离,这般知己情谊世间难得。” “如此珍贵的手串,臣妾哪里能私藏佩戴。” “且林老夫人当年将手串赠予臣妾,应当也只是一时感念,心底定然更愿这件承载回忆的物件长久伴在太后娘娘身侧才是。” 吴太后听完这番话,这才认认真真抬眼,将下跪的薛桃细细打量一番。 视线之中,跪在地上的女子生得明艳动人,一身橘红锦裙鲜亮夺目,头上金钗错落生辉,是这殿中最惹眼的一抹亮色,亦是她不太喜欢的张扬之色。 可此刻,薛桃的眉眼温顺谦卑,周身锐气尽数收敛,半点不见锋芒,只余下妥帖恭谨。 这薛桃,是个聪明而通透的。 单凭方才几句闲谈,她便能揣摩出这串手串承载着她与阿英数十年的旧情,很会察言观色。 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固然难得,可真正难得的是她的胆识。 薛桃身为晚辈,亦是第一次入宫面见她这个太后,却敢直言让她收回这手串,这举动瞧着是胆大莽撞,却又恰合了她的心意——这手串是她送给阿英的,吴太后自然不想看到薛桃一个外人戴这手串,但她又怎好当着众人的面向一个晚辈索要? 薛桃这么说,倒反而让这一切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只是......这核雕手串今日当真是薛桃无意之中戴在手上的吗? 可她又怎么可能提前知晓,这核雕手串是她亲手雕刻赠予阿英的呢? 这件事,怕是武德帝和谢琂都不知道。 所以薛桃一个辰州的清倌儿,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一时间,万千思绪在吴太后心中辗转起伏。 可她的视线落回那串被细心养护、修补完好的手串上时,神色终究缓缓柔和下来。 吴太后说道:“你有心了,那这手串哀家便代你保管吧。” 薛桃听到这话,长舒一口气,当即扬起一副明媚讨喜的笑颜回话道:“能物归太后娘娘手中,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行了,快起来吧,怎么又跪了下去......一会儿琂儿来了看到你这般模样,恐怕还以为是哀家欺负了你。”吴太后缓声开口,抬手示意身旁宫人扶薛桃起身,“既然你今日将这核雕手串还于哀家,那哀家便再送你一条新的手串吧,不然你这右手手腕空落落的,倒是瞧着不好看。” “来人啊,把哀家私库里的那条赤霞丹瑶珠串拿来。” “这串赤霞丹瑶珠串乃是早年西域进贡的珍品,哀家见你喜欢这般鲜亮的颜色,那珠串配你左手手腕上那只的红玉手镯,倒也是相得益彰。” 薛桃听见自己得了赏赐,倒是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同吴太后道了谢,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一回到座位上,薛桃倚着软垫立马卸了浑身紧绷的力道,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生歇一歇。 这初次入宫亮相,果然不会一帆风顺,好在看吴太后对她的态度已然有所转变,这一番折腾也没白受。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也不再围绕薛桃展开。 宜贵嫔率先开口,同吴太后聊起了御花园新开的荷花,众妃嫔接着又议起避暑之事,气氛慢慢松弛下来,不复方才剑拔弩张的压抑。 只是唯有得了封号赏赐的罗锦书像是突然被冷落了一般,站在吴太后的身边半天没敢插话。 最后还是吴太后身边的嬷嬷将罗锦书请了下去。 但至于罗锦书去了何处,那就无人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靴履声响,有太监高声通传——是武德帝和谢琂他们来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布宴开席 一时间,所有人立时敛了说笑,齐齐朝殿门望去。 只见武德帝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当先走入,冕上珠玉轻晃,虽已上了些年纪,但他的气度沉稳威严,自带一股杀伐果决的凌厉与压迫感。 而后,才是几位依次随行的王爷。 齐王身着深青色亲王朝服,脊背挺得笔直,昂首阔步,眉宇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傲气。 一旁的敬王穿一身宝蓝色朝服,生得斯文白净,但此刻他却面色暗沉,垂着眉眼,一副心绪不佳的模样。 最后才是谢琂,他一身白金色锦袍,料子素雅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清隽周正的面容俊美温润,常年身有旧疾衬得肤色偏白,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精致的美感。 他一入殿,瞬间便牵走了满殿所有人的视线。 毕竟谢琂离京将近两年,久不在朝堂众人眼前露面,今日骤然归来,自然格外惹眼。 而谢琂的目光则第一时间掠过众人,稳稳落在了薛桃身上。 谢琂见薛桃安然端坐,还朝着自己露出了个安心的笑容,顿时心底微松,但又猛地生出一股想要现在就去到薛桃身边的冲动。 见武德帝同诸位王爷踏入殿内,满殿之人尽数起身屈膝,齐声恭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德帝径直走到吴太后身侧的御侧檀木宝座落座,抬手道:“平身吧。” 而后齐王、敬王与谢琂则三人才一同上前,对吴太后躬身行礼请安。 吴太后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落在谢琂的身上打量了片刻,忍不住说道:“琂儿,前些日子南平侯世子之事可是把你吓坏了吧?这几日你在府中修养的可还好?哀家怎么瞧着你又瘦了些呢......” 谢琂拱手,笑着回道:“劳祖母费心了,儿臣起居饮食皆得妥当照料,身子如今已经好多了......许是祖母时时惦记着儿臣,才会觉得儿臣清减了些。” “那就好,先前哀家听闻你在拱宸殿吐血,着实把哀家吓得不轻!”吴太后话音一转,目光沉沉落向一旁的齐王,语气带上几分责备,“还有你,齐王。南平侯世子无端寻衅滋事,你身为兄长,光记得偏袒自家表弟,对琂儿这个亲弟弟倒是半点不帮,瞧瞧琂儿都被气成什么样了?” 齐王今日本来因为参了敬王一本逛青楼的折子,看了半天敬王灰头土脸的挨训,心情本来还挺不错的。 但这会儿被吴太后点名,齐王脸上的傲气得意顿时就灭了下去,挂在嘴角的笑容都有几分勉强。 他暗自腹诽,自己哪里不曾顾念谢琂? 那日他若真全然偏袒表弟,便不会松口任由谢琂将人带走,到头来自己落得一身不是。 而表弟双腿尽废,此生是彻底毁了,南平侯与良妃那边免不了要怨他。 如今又被太后当众斥责,齐王当真觉得左右为难,里外都讨不到半点好。 齐王连忙辩解道:“祖母这话可冤枉儿臣了,儿臣心里从来都是向着五弟的,不然也不会将南平侯世子交给五弟不是吗?” “如今南平侯世子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教训,南平侯也说了,等南平侯世子伤势稍缓,便会把人送回老家静养。” “此事已然翻篇,也还请五弟莫要再为此介怀了,就让此事过去吧。” 吴太后冷哼一声:“就算琂儿不介意,哀家也要说几句。” “琂儿的身子你们心里都有数,最受不得半分气恼冲撞。” “你和敬王身为兄长,应该多多护着他些,切莫再让他受委屈动气。” 齐王听着太后句句偏疼谢琂,心底积压许久的不满又翻涌上来,憋得胸口发闷。 可他侧头瞥见谢琂虚握成圈、轻咳两声的样子,面色苍白难掩病弱之态,到了嘴边的辩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是个病秧子罢了,犯不着与之争长短。 齐王咬牙应下,不再多说。 而一旁脸色本就难看的敬王亦拱手应声,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吴太后望着敬王这副的样子,欲言又止。 她想要问问敬王良妃所说的事是不是真的,可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问,未免太落敬王的面子了。 于是吴太后摇了摇头,说道:“罢了罢了,你们都落座吧,也是忙了一早上了。” 得了吴太后的允许,齐王、敬王和谢琂才安稳落座。 谢琂迈步朝席位走来时,薛桃早已悄悄自案沿旁探出一截莹白玉手,指尖轻轻朝他晃了晃。 她腕间那只红玉手镯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细碎柔光顺着珠身缓缓漾开,一抹朱红格外惹眼。 谢琂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人还没坐下,就已经先牵住了薛桃在桌下摇晃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然后他轻声问道:“可有受欺负吗?” “我一切都好,夫君放心吧。”薛桃轻轻捏了捏谢琂的手背,弯起的杏眸看向谢琂时盛满细碎而漂亮的光芒,仿佛眼中只能容得下他一个人。 可薛桃虽这么说,谢琂却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空落落的,早上戴着的核雕手串现在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手串呢?”谢琂握住薛桃的右手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柔软而娇嫩的肌肤问道。 薛桃轻声道:“还给太后娘娘了......那核雕手串应当是太后娘娘当年送给林老夫人的,今日我见太后娘娘颇为感慨怀念,就还给太后娘娘了。” “不过太后娘娘也重新送了一条赤霞丹瑶珠串给我,听着像是好东西。” 谢琂被这句“好东西”逗得轻笑一声,他敲了敲薛桃的手背说道:“那珠串确是世间少见的珍宝,早年西域进贡入宫,赤珠通透无瑕,寻常王公贵府都求不来,祖母肯将它赐你,可见她也是认可你的。” “当真?”薛桃的眼眸忽的更亮了些。 谢琂张开五指,自然而然地同薛桃十指紧扣说道:“千真万确。” 而就在薛桃与谢琂悄悄说小话的时候,大殿之上忽然传来了武德帝爽朗的笑声:“好啊,朕刚刚还想问问母后可有见过顺王妃,结果转头就看到琂儿你这小子同你这王妃说小话呢......” “先前在拱宸殿议事,朕便瞧你心神不宁,如今总算瞧明白了,你的心思大半都系在顺王妃身上,一见到她,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啊!” 猛然被武德帝点名,薛桃一个激灵就坐直了身子,顿时又感觉到满殿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谢琂指尖轻轻收拢,稳稳握住她的手安抚几分,从容回话道:“父皇哪里的话,桃儿是儿臣的妻子,儿臣的王妃,儿臣看到她自然欢喜不已。” “好啊好啊,你同顺王妃才分开多久就这般惦念,朕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样子......”武德帝说道,目光接着又看向了谢琂身侧温顺乖巧的薛桃,“顺王妃......朕也还是第一次见,瞧着倒是个有福气的。” 薛桃听到武德帝叫她,立马起身想要行礼,但人还没跪下去,武德帝就抬手制止了,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欣慰:“你怀着身孕,不必跪来跪去的,麻烦。” 说着,他又环视殿内众人吩咐道:“顺王妃初到京城又身怀有孕,想必有诸多不适应的地方,往后你们见着她,都多上心照拂几分,莫让朕跟着操心!” “臣等遵旨。” 众人一一回应。 薛桃见陛下待自己温和慈和,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定,安稳坐回原位。 武德帝接着与吴太后闲谈了几句家常琐事,片刻后便传下口谕,命宫人布宴开席。 不多时,一众宫人捧着鎏金食盒、描金玉盘络绎入殿,精致佳肴层层陈列于案几之上。 冷盘蜜饯、山珍海味依次铺展,酒壶瓷盏、鎏金箸筷整齐排布,殿中的檀香混着菜肴鲜香缓缓漫开,殿侧亦有丝竹乐声缓缓响起,轻柔而欢快。 等上了菜,薛桃才发现自己的菜品和旁人的都不太一样。 那些生冷油腻、不适合孕妇吃的都换成了温润滋补的菜式,各色点心也都是健脾养身的软糯糕团,无过多寒凉之物,更没有薛桃不喜欢吃的东西。 一旁宫人正要上前为薛桃布菜,谢琂抬手轻轻示意她们退下。 自己则替薛桃盛汤夹菜,就连鱼肉里的刺都是挑干净了才放到薛桃的碟子中。 薛桃早已习惯谢琂对自己的伺候照顾,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 而今日折腾了半天,薛桃也的确是饿了,于是她干起饭也毫不客气,一碗鸽子汤喝完还让谢琂再盛一碗。 “一会儿还有别的菜要上呢,少喝些汤。”谢琂无奈地劝阻道,“若是喜欢,我回去命王府里的厨子学着给你做就是。” 薛桃舔了舔唇瓣上的汤渍,意犹未尽地说道:“好吧,那我还想吃那鸽子肉。” “遵命,我给你剔便是。” 谢琂纵容而宠溺地说道,任劳任怨地又给薛桃剔起鸽子肉来。 薛桃和谢琂旁若无人的亲昵着,一个轻言软语,一个细心布菜剔骨,却不知道有不少双眼睛都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一百三十三章 目光焦点 宝座之上的武德帝时不时抬眼望向下方,撞见谢琂与薛桃恩爱有加的模样,眼底漫开几分戏谑笑意,心底也涌起一股欣慰之情。 从前他一直忧心着谢琂的身子,一想到谢琂不愿娶妻、无有子嗣,心中便悬着一块大石头,时时刻刻压着他喘不过气。 而现在,谢琂算是成家有后,人也瞧着精神了许多,兴许这样好生调养下去,还真能让谢琂摆脱那短命的恶言,寻到旁的续命之法。 若是谢琂当真有这样的光景,那武德帝觉得自己百年之后到黄泉与婉妃相见之时,也能少几分亏欠与愧疚。 一旁的吴太后则不动声色,细细打量薛桃用膳的模样片刻后,方才微蹙的眉头渐渐松缓开来。 宫中不少妃嫔怀了身孕,总惦记身材走样,所以都会刻意节食忌口,到头来反倒亏了腹中孩儿,致使胎儿养分不足。 可眼下,吴太后看薛桃吃得香甜,半点不挑嘴,反倒格外合吴太后的心意,让她安了心。 毕竟母亲胃口好,腹中胎儿才能更好地吸收养分,日后出生也更结实健康。 而且实话实说,薛桃的身材也是吴太后满意的。 若是薛桃未怀有身孕,那她这般丰腴的体态难免会被视为艳俗和轻浮,瞧着便是天生勾引人的狐媚模样。 可薛桃现在怀有身孕,身形微微圆润,那饱满的胸脯、丰润的腰臀,反而成了民间最看重的好生养的面相。 吴太后心中暗自笃定,瞧薛桃这一身气血充盈的模样,腹中的双生子也定然能顺顺利利、健健康康降生。 而除了武德帝和吴太后外,还有三个人也格外关注着薛桃和谢琂。 其中两位便是蒋清瑶和沈怀观。 今日宫宴席位按身份排布,前排尽是皇室宗亲,公侯勋贵尽数安置在殿后远席。 蒋清瑶代表安国公府入席,沈怀观代为宣平侯府赴宴。 二人席位相隔甚远,视线却不约而同地往前排望去。 沈怀观看的自然是薛桃。 他本以为吴太后和良妃等人的刁难会让薛桃当众出丑失态,让她清清楚楚明白,顺王妃这位置远没有看上去那般风光好坐。 可谁曾想,等他入席之后,却听闻薛桃非但没被责备,吴太后反而在将西域进宫的那串赤霞丹瑶珠串赐给了薛桃。 这等贵重的见面礼,几乎就昭示着吴太后初步认可薛桃这个顺王妃了。 此刻,沈怀观阴沉沉的目光看向薛桃,只见殿内烛火煌煌,照得薛桃的容貌比前世更加清绝娇媚。 这一身的亮色锦裙与满头的金钗珠珠红亦衬得薛桃像是被人精心豢养、细心教导的猫儿般矜贵而慵懒,再也寻不到前世对他伏低做小、楚楚可怜讨他欢心的影子。 他的唇角不自觉扯出一抹凉薄嘲讽的笑,忽然又想到了前世薛桃的句句痴心,声声爱慕。 从前的薛桃到死的时候都还在说着爱他。 哪怕她心中已经猜到了,是他要借着路氏的手铲除自己,薛桃还依然说着甘愿为他去死。 所以很久以后,沈怀观回想自己这一生遇到的女人,只有薛桃当真是全部的身心都给了他。 她再怎么恶劣、再怎么搬弄是非,也无非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得到他的宠爱,甚至最后薛桃还因为他没了命。 这让沈怀观如何不动容? 所以重生而来,沈怀观是真心想要弥补薛桃。 他愿意给薛桃一个妾室的名分,再娶个家世出众但性子懦弱的正妻,如此定能让薛桃好好待在他的身边,不必再受前世的种种委屈和非议。 可薛桃呢? 同样的重生而来,薛桃却毅然而然地投入了谢琂的怀抱。 前世那些满心痴恋,原来不过都是薛桃为了荣华富贵编造出来的虚情假意罢了。 当真的,竟然只有他。 凭什么呢? 沈怀观握着筷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中翻涌起不甘之色。 可这股愤懑尚未散尽,一丝阴冷的嘲讽便悄然攀上他的心头,慢慢抚平了几分躁怒。 他冷眼睨着温柔妥帖、事事迁就薛桃的谢琂,心中冷笑不止。 何其相似的场景,何其愚蠢的模样。 现在的谢琂和前世的他,有什么区别呢? 谢琂同样被薛桃的虚情假意蒙骗,看不到薛桃只是贪图他顺王的身份和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谢琂是前世那个愚蠢的他,而今生的他却是唯一看透薛桃的人。 一念及此,沈怀观心底那股濒临失控的嫉恨与不甘,竟奇异地掺进了一缕隐秘、扭曲的快意,同他对薛桃的不甘与恼怒交织在一起,无法分离。 只有他知道薛桃的本性,只有他清楚薛桃的自私。 耐心,耐心。 沈怀观劝告着自己。 谢琂迟早是要死的,他会让薛桃知道,就算她傍上了顺王,也照样什么都得不到。 而蒋清瑶呢? 她的目光则始终锁定着谢琂。 今日的谢琂比梨园初见时愈发清俊出尘,端方温润。 一身白金色锦袍素雅鎏光,衬得如玉山映月、春山初醒般好看。 他素来带有的孱弱病气,并未折损风骨,反倒又如碧玉含瑕,添了几分清冷破碎的疏离感,愈发衬得他气质绝尘矜贵,又不乏威仪之感。 眼前之人虽病容尚在,但影错落间,竟与蒋清瑶记忆里年少时风姿绰约的谢琂缓缓重叠,让她忍不住生出几分怀念与感慨。 只是年少之时的谢琂意气风发,眼中蕴着的是万里山河和天地万象,从不见半分儿女情长,仿佛俗世情爱从来困不住他的筋骨。 可如今的谢琂,眼底的锋芒锐利尽数褪去,满满当当只剩缱绻柔情,仿佛只惦记着如何哄薛桃吃饭喝汤,只烦恼何时为她拭手擦嘴。 他的视线之内,好像只容得下薛桃一人。 这是蒋清瑶从没见过的谢琂,现在却被薛桃得到了。 而偏偏,他们二人在一起时,无论容貌还是衣着,仿佛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一举一动皆是默契温存。 好像他们二人天生就应该在一起,相配到了极致。 蒋清瑶看着薛桃那张同她相像却又不像的脸,心底骤然翻涌出一股浅浅的酸涩与嫉妒。 她突然想到,若是当年谢琂推开她时,她没有选择就此罢休、她没有选择逃避问题,是否今日坐在谢琂身侧的会是她呢? 这念头一出现,竟半天盘踞在蒋清瑶的心头挥之不去。 她慌忙抬手端起案前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温凉的茶水,压下心底翻涌的郁结与落寞,强迫自己将目光看向了沈怀观。 可让蒋清瑶没想到的是,沈怀观竟也望着谢琂和薛桃坐着的方向。 不,准确说,他在看着薛桃。 蒋清瑶眉心骤然拧起,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剧烈的心慌,远比方才嫉妒艳羡时来得汹涌刺骨。 为什么......要盯着薛桃看呢? 蒋清瑶魂不守舍地想着,梦里那些她同薛桃争锋相对、彼此折磨的画面又浮现在了她的面前,一幕幕清晰刺骨,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发疼。 而除了蒋清瑶和沈怀观,还有一人注意力也同样放在薛桃和谢琂的身上。 那便是宜贵嫔。 比起蒋清瑶那点隐秘的嫉妒,宜贵嫔隐晦的视线如果可以实质化,只怕早就在薛桃的身上刺出两个窟窿了。 原先宜贵嫔还能骗自己,谢琂只是因为薛桃怀有身孕,所以才对她照顾有加。 可亲眼看到薛桃与谢琂亲昵的样子,宜贵嫔内心阴暗嫉妒的念头如杂草一样疯长,比起谢琂现在矜贵端方、温柔淡泊的模样,宜贵嫔还是更喜欢的还是那个被蛊毒折磨、脆弱狼狈的谢琂。 因为只有谢琂发病的时候,她才有理由靠近他、照顾他、关心他。 也因为只有那个时候的谢琂,才会安睡在她的手边、才会接受她的照顾与关心。 然而现在呢? 谢琂的视线都被薛桃这样一个出身卑劣、心机深重的女子占据。 宜贵嫔看得出来,谢琂是真的喜欢薛桃。 他眼底的温柔与眷恋,是乌云笼不住的月色,偏要落在她一人身上。 可他们才认识了多久?他们才相处了多久? 从前对任何女子都冷淡疏离的谢琂,竟真的能这么快的时间就认定一个人吗?他能看得清薛桃的真心吗? 宜贵嫔不喜欢这样的谢琂,她宁愿谢琂谁也不爱,谁也不喜欢,干干净净,不允任何人染指。 宜贵嫔心中阴暗的念头如潮水般愈发汹涌,那张温婉恬静的脸都出现了片刻扭曲。 “宜贵嫔,可是桌上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朕怎么瞧你没怎么动筷啊......” 而这时,大殿之上武德帝突然唤了宜贵嫔一声。 宜贵嫔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抬手规整了一下衣袖,再抬眸之时已然换回了那般温顺柔和的模样:“皇上,近来暑热,臣妾胃口不佳您都是知道的,怨不得这宴席上的膳食......” 武德帝听到宜贵嫔这样说,便又关切着问了一句:“可有寻过太医看看?” “回皇上的话,臣妾询过了,太医说臣妾并无大碍。”宜贵嫔回道。 而这时,良妃又突然插话道:“宜贵嫔胃口不佳......该不会是有喜了吧?前几日臣妾还听到宜贵嫔妹妹身边的宫女问太医,这月信推迟要如何调理,该不会是贵嫔妹妹有了身孕,自己尚且不曾察觉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雨露均沾 良妃此话一出,最先激动的还是吴太后:“是吗?宜贵嫔,还有这等事?” 然而除了吴太后,武德帝和宜贵嫔听到这话脸色都齐齐一变。 武德帝嘴角下压,脸上顿时没了表情。 而宜贵嫔笑容僵硬了几分,她看向良妃回答道:“良妃姐姐误会了,应该是臣妾身边的宫女自己推迟了月信,所以才询问太医如何调理......臣妾的身子臣妾清楚,并未有怀孕之兆。” 吴太后听完宜贵嫔的回话,方才扬起的眉眼一下子耷拉了下去,脸上掠过一抹失望之色。 武德帝虽然也被那南疆的蛊毒坑害了一把,生育的机会渺茫,但那神医无咎说过,这武德帝于房事之上无碍,所以吴太后总觉得无咎未把话说死。 生育的机会渺茫,那也并非是没有啊。 这顺王妃现在都能怀上,那武德帝调养这么多年,兴许身子也无碍了呢? 所以吴太后的心中还是抱着些许期待,这孙子孙女的,总是多几个宫中才会热闹嘛! 再说自婉妃离世后,武德帝一心扑在朝政平乱上,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月为数不多的留宿,五有四次都歇在宜贵嫔宫中。 所以吴太后觉得,这宜贵嫔怀上孩子,也不是没可能。 只可惜,还没请太医看看,这宜贵嫔自己便否认了,害得她白白激动一场。 这般想着,吴太后看向良妃的目光带上几分责备:“良妃,你这爱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良妃听到吴太后的斥责,顿时流露出了委屈的神情:“太后娘娘这般说臣妾,那臣妾可就太冤枉了......” “臣妾只是想着,这几年皇上最是偏爱宜贵嫔,每月入后宫,大半时日都歇在她宫里,旁的姐妹都没有见到皇上的机会。” “这宜贵嫔年纪轻、身子底子也好,若是能怀上个孩子,原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而且前些日子臣妾听闻皇上想要在宜贵嫔生辰之时,将宜贵嫔妹妹晋为妃位,以此作为生辰之礼......所以臣妾还以为是宜贵嫔怀孕了,皇上这才想着又晋一晋宜贵嫔的位份。” “臣妾也是真心盼着宫里添些孩子,可谁曾想,宜贵嫔这肚子是半点动静都没有,倒是也让臣妾空欢喜一场呢!” 良妃一开口,便是一股子酸味儿直往出冒,她看向宜贵嫔的目光,也颇为不友善。 宜贵嫔当然知道良妃为什么讨厌她。 武德帝一个月来后宫五次,四次若是宿在她那儿的话,另一次要么就在良妃处,要么就在贤贵妃处。 但前些日子武德帝在良妃处留宿之时,不知良妃同武德帝说了什么,武德帝当夜又来了她这处。 所以自此,良妃就记恨上了她。 后来知道武德帝又要提一提她的位份时,良妃更是百般阻挠、处处针对,半分都不想她挤上这个妃位。 毕竟宜贵嫔如此年轻又无子,若她都到了妃位,那岂不是衬托着良妃的处境更尴尬? 可宜贵嫔自己心里也清楚,武德帝要给她妃位,并不因为喜欢她,而是为了婉妃。 武德帝要借着给她封妃的名头,顺势提出将她那已逝的姐姐婉妃也追封为“婉贵妃”,提一提顺王生母的地位。 而且这么多年,宜贵嫔看似颇为得宠,风光无限。 实际上,武德帝根本没有碰过她。 只因为她是婉妃的妹妹,她同婉妃有三四分相似,所以武德帝认为碰了她,就是对婉妃的羞辱与背叛。 所以哪怕徐家将她送入了宫中,武德帝也只是给予她和徐家该有体面与荣光,不曾将她真正当作自己的妾室。 武德帝每个月都到她宫中来,也不过为了拿她当幌子,避了太后和朝臣催他去宠幸旁的年轻妃嫔绵延子嗣,省去许多口舌烦扰。 然而武德帝拿她当挡箭牌,是轻松了许多。 可宜贵嫔入宫之时,从没想过武德帝会为她那个姐姐做到这个份儿上。 当年入宫,宜贵嫔是心甘情愿的。 一来,她的确是想报婉妃的恩情,为她、也为徐家看护好谢琂。 二来,她虽被记在了大房名下,可终究是不得家族重视。 她若是不选择入宫,徐家多半也只是将她随便婚配出去,照样不会顾及她的意愿。 所以宜贵嫔觉得与其如此,还不如入宫搏一搏。 那时她本以为自己是婉妃的妹妹,武德帝会将对婉妃的歉疚转移到她的身上,如此她就可以慢慢取代婉妃在武德帝心中的地位,一步一步走到更高的位子之上。 区区妃嫔算得了什么? 她兴许还能扶持着谢琂坐到那个至尊高位之上。 毕竟武德帝本就最喜欢谢琂,这龙椅谢琂如何坐不得? 可宜贵嫔万万没料到,武德帝同意让她入了宫,却仍旧只是拿她当婉妃的妹妹看,从未有过半分越界的举动。 哪怕武德帝留宿在她宫中,二人也是分房而睡。 武德帝继续处理白日里未完成的政事,而她则独守空房,无人在意。 宜贵嫔一开始也觉得自己应该知足,武德帝年长她这么多岁,本就不会是她喜欢的模样。 入宫这些年,她无需侍寝承欢,手中却握着旁人求之不得的尊荣、位份,更是分得协理六宫的权限,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这般境遇,恐怕定是比她在宫外婚嫁的好。 可是宜贵嫔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这深宫中的日子竟如此折磨人。 她是什么都有了,可偏偏她又太过年轻而鲜活。 武德帝不常踏入后宫,同她又没有夫妻之实;而谢琂也并未记在她的名下,没有交给她教养,她一个月能见到谢琂的时间屈指可数。 而且她不仅没有利用好“婉妃妹妹”的这个身份,让武德帝对她另眼相看。 反而还因为这个身份和武德帝虚假的荣宠,被那些从前就嫉妒、憎恶婉妃的妃嫔们记恨欺负,吃了不少苦头,也手染过不少条人命。 渐渐地,时间一长,在这深宫之中,她愈发觉得自己能做的事好像除了同这些或年长、或年轻的妃嫔争风吃醋、斗个你死我活,便再没有旁的了。 有时候宜贵嫔望着那四方的宫墙,看着那狭窄逼仄的天空,心底便闷起一团无处消散的绝望与怨懑。 宜贵嫔一想到往后数十年岁月,都要困在这牢笼里重复枯燥乏味的日子,便心底骤然发凉,忽然觉得那流淌在指尖的时间也变得无比漫长而可怕。 所以,这漫长孤寂、日日磋磨的岁月里,唯有谢琂是灰暗孤寂的深宫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宜贵嫔记得,谢琂尚小的时候,会拿着用竹叶编成的青蛙放在她的窗沿上吓唬她; 会在旁的妃嫔对她出言不逊之时挺起小胸脯认真地反驳回去; 会在安国公府上完课回宫的路上给她带一份宫外最好吃的糖酥糕点。 后来谢琂再大一点,开始参政议政、随着武德帝平定叛乱。 可他还是会在她生辰之时,为她送来一只会学舌说话的鹦鹉解闷; 还是会在旁人讥讽嘲笑她时毫不犹豫地以王爷身份压回去; 还是会每次出宫都为她带回些新奇好玩的东西哄她开心。 所以于她而言,比起期待武德帝出现在她的宫中,她更希望那个叩响宫门的人是谢琂。 他是她这深宫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可后来,谢琂被那蛊毒毁掉了。 而她也因那次疏忽大意,让谢琂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开始疏远她。 每回撞见他疏离冷淡的模样,宜贵嫔都险些撑不住,心底压抑多年的苦楚几度濒临崩溃。 她无数次在无人的殿中暗自诘问,满心不甘无处排解。 为什么? 为什么谢琂要心甘情愿替武德帝承受蛊毒之苦? 为什么太子、齐王和敬王没有替武德帝换命? 为什么武德帝能泰然自若地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出去,让他替自己去死? 武德帝根本不爱谢琂这个儿子吧,他最爱的还是自己和江山罢了! 所以为什么蛊毒没有直接弄死武德帝呢? 若是武德帝死了,谢琂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亦不会因为太过忧心乱了分寸,生生逼得谢琂刻意躲开自己。 一切都被毁掉了。 而她如今还要站在这里,被良妃质问为何自己独得恩宠,却多年无子。 宜贵嫔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然而她开口,那些场面话几乎不用思考就已经说出来了:“劳良妃姐姐挂心,是臣妾福薄,身子不争气,无缘孕育龙胎,倒叫大家白白期待一场.......” 良妃听此轻嗤一声,语气裹着几分尖酸讥讽:“既然贵嫔妹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就合该劝劝皇上雨露均沾,多去别的妃嫔宫中坐一坐,看一看。” “本宫瞧妹妹平日一副人淡如菊、清心寡欲的模样,这心里倒是将皇上攥得紧,自己没办法为皇上开枝散叶,又何苦把皇上拴在自己宫中,不肯成全旁人。妹妹如此作为,又如何担的起妃位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追封贵妃 良妃话里藏锋的最后一句,才是她心底真正盘算的心思。 殿内沉寂片刻,倒是贤贵妃缓缓出声附和:“皇上,臣妾知晓您素来偏爱宜贵嫔。只是宜贵嫔入宫多年,至今无所出......这般光景再晋封妃位,难免让宫里侍奉多年的老人心中不平。” “不如缓几年,再论此事?” 方才还言语交锋、彼此针锋相对的良妃与贤贵妃,在阻拦宜贵嫔晋封妃位这件事上,竟莫名达成了一致 贤贵妃对这宜贵嫔,自然也是不喜欢的。 早年婉妃盛宠无双,独占帝王所有心思。 若不是她家世底蕴稍逊一筹,如今手握六宫权柄的贵妃之位,恐怕都落不到贤贵妃她的头上。 当年婉妃是整个后宫女子共同的心头刺。 她缠绵病榻直至病逝,背后少不了一众妃嫔暗中推波助澜。 好不容易除去婉妃这块心病,谁料婉妃的亲妹妹宜贵嫔又入了宫,依旧常年占着帝王的偏爱,照这个趋势晋封下去,宜贵嫔恐怕迟早也能和她平起平坐。 所以贤贵妃连带看着这张与婉妃相似的脸,都觉得无比刺眼。 再者,她身为贵妃,统摄六宫,也要顾及后宫公允。 若婉妃无子嗣绑绳还越级晋封,那对这后宫中苦熬多年的旧妃实在不公平。 所以于规矩情理两方面,贤贵妃都不能任由此事轻易定下。 武德帝听完二人的规劝,面上并无半分愠怒,方才沉冷下去的脸反而缓缓舒展。 他的手指轻敲着桌案,若有所思地说道:“此番琂儿回京,朕每次看见他,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婉妃。” “当年的南疆蛊毒,是琂儿为朕以身换命,朕这么多年都觉得对不起琂儿,也对不起婉妃,是朕没能照顾好她的儿子。” “而宜贵嫔在宫中,也是受过不少委屈,朕都是知道的。” “宜贵嫔是婉妃最疼爱的妹妹,徐家上下多年来也向来安分守己,从未恃宠生事。” “所以朕打算借着她生辰晋封她为妃,并不算什么逾矩的特殊恩宠。” 贤贵妃听到武德帝提起婉妃,心头当即警铃大作,连忙柔声劝道:“皇上日日相伴宜贵嫔,这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垂怜,已是天大恩宠。” “依臣妾看,宜贵嫔素来性子恬淡,未必执着于妃位名分。” “皇上若当真念着婉妃娘娘的旧情,大可厚赏徐家金银田地,不必这般大动干戈,破格晋封,反倒引得六宫人心不平,也让贵嫔妹妹招人记恨,再生风波。” 良妃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宜贵嫔平日里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想来也根本不会在意位份高低吧......” 而殿下的宜贵嫔看到了武德帝敲击桌案的小动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垂下头,绕过桌案走到中间的位置,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声恭敬地说道: “皇上,臣妾自知资质浅薄,实在配不上妃位尊荣,万万不敢领受这份晋封,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一旁的贤贵妃与良妃闻言皆是微微一怔,对视一眼,心底暗自诧异。 她们二人虽不想宜贵嫔封妃,但宜贵嫔回绝的这么果决,还真是让她们分不清,宜贵嫔究竟是当真心性大度不懂争权,还是藏着更深的盘算。 但不等良妃和贤贵妃细想,宜贵嫔抬眸望向武德帝,话锋轻轻一转:“如今顺王平安回京休养,顺王妃腹中又怀有皇家子嗣,宫中本就是双喜临门。” “皇上若是感念姐姐昔日情分,倒不如趁这份喜庆追封姐姐,既可慰藉逝者,亦能彰显皇上重情仁慈。” “而且当年姐姐待臣妾呵护备至,处处照拂,臣妾心底一直记着这份恩情,自然盼着姐姐能得一份身后荣光。” “至于臣妾,能日日得皇上怜爱,有这份心意相伴已然知足,不再奢求旁的名分封赏。” 宜贵嫔心里清楚,给她封妃,多半是不可能实现的。 她无子无功,徐家在前朝除了依靠她外毫无建树。 她若真是封了妃,前朝后宫还不知道要起多少风波。 所以武德帝也没打算真给她封妃,只不过提出此事,旁人一反对,武德帝就可以顺势退步,提出追封婉妃。 毕竟一个死人,追封到再高的位置,也是个死人,远没有她封妃来的威胁大。 只不过良妃和贤贵妃这些人也真是耐不住性子,竟在吴太后举办的宫宴上提出了此事,倒是比她和武德帝想的更快、更直接。 贤贵妃一听到这话,顿时也反应过来了武德帝的真实想法。 她端起茶盏,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之色。 当年婉妃刚刚离世的时候,武德帝便动过追封她为婉贵妃的念头。 但那时,谢琂已经由武德帝亲自教养,受尽偏爱,就连太子都暗自对这位最小的弟弟心存忌惮,而贤贵妃也意识到了武德帝对婉妃母子的偏心。 若是婉妃身后尊号抬至贵妃,那谢琂身为贵妃之子,身份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贤贵妃自是不愿敬王再多一个对手,所以能削弱谢琂的实力,贤贵妃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所以,贤贵妃当年暗中筹谋,故意将婉妃的亡故与当年大靖北方的天灾牵扯到一起,借着钦天监星象不详之说力阻追封婉妃一事。 而武德帝冷静下来后,或许也察觉到自己对婉妃母子的恩宠越是厚重,谢琂就越发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权衡再三,武德帝还是搁置了追封的想法。 可没想到到了今天,武德帝竟又提起了此事,看来这么多年,武德帝还是对婉妃最念念不忘。 良妃也没想到这话头怎么就转到了追封婉妃身上,偏偏宜贵嫔的话还说的极为漂亮,良妃就算是想反驳,一时间也寻不到由头。 武德帝则直接开口道:“宜贵嫔说得确实有理。前些时日朕还梦到过婉妃,她走得太早,说到底,是朕当年没能护好她。” “既然你们二人也都认为现下给宜贵嫔晋封妃位不合时宜,那朕便依宜贵嫔所言,追封婉妃为‘婉贵妃’。” “如今顺王平安归京,顺王妃又身怀有孕,宫中本就喜事成双,借着这份喜气追封故人,多一桩圆满好事,也是应当。” 你们既然反对我封宜贵嫔为“宜妃”,那我就追封婉妃为“婉贵妃”。 三言两语间,武德帝便敲定了此事,打了贤贵妃和良妃个措手不及。 贤贵妃和良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下一句话还没出来,一旁的宜贵嫔已然屈膝躬身,高声称颂皇上圣明。 谢琂见状,当即伸手轻扶身侧薛桃一同起身,行礼叩谢皇恩。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等贤贵妃、良妃等人反应过来时,殿内竟都已起了赞颂武德帝圣明的声音,无人敢有任何反对。 见此,贤贵妃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反正婉妃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谢琂又是个命不长的,只要不是实质的权力,武德帝要给什么殊荣优待就尽管给吧。 另一边的良妃则是握紧帕子,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之色。 可她抬眼又撞上了武德帝投来冰冷审视的目光,那视线沉沉压人,分明是警告她安分守己。 良妃心头一凛,哪里还敢再生事端,只得闷声端起面前酒杯,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强压下满腔郁气。 而薛桃被谢琂牵起来行礼时,人还有发懵,嘴里的甜糕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因此谢恩的话都说的极为含糊。 好在,现在也没人在意她。 “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婉妃娘娘追封了?”重新坐下后,薛桃小声问道。 “是父皇,和母妃。”谢琂先纠正了薛桃的称呼,而后才解释道,“原先父皇就想追封母妃,只是害怕给我招来太多记恨,所以一直未提此事......如今你身怀有孕,是最大的喜事,借着这份祥瑞追封母妃,既可以全了父皇多年惦念的心意,二来也算让九泉之下的母妃能知晓我们如今安稳顺遂,一切都好。” 薛桃恍然点头,心中自然是高兴的,毕竟谢琂有个贵妃母妃,名分尊荣也都更进了一步,日后她和孩子也能沾到光,何乐不为? 薛桃如此想着,目光又不自觉地投到了殿中的宜贵嫔身上。 只见宜贵嫔当众推掉唾手可得的妃位后,此刻立在原地,神色平和沉静,半点看不出惋惜失落。 仿佛旁人趋之若鹜的尊荣,她当真不放在眼中。 定好婉妃追封之事后,武德帝也像是完成了今日的任务般,就先从宴席上离开了。 只是武德帝离开前,还叫走了敬王。 今日敬王一出现,就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所以薛桃好奇地问道:“夫君,这敬王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瞧着今日心不在焉的......” “四哥前几日乔装打扮,在青楼一掷千金捧花魁的事被父皇知道了,今日父皇可是生气,先前在拱宸殿他就挨了半晌的骂,这会儿估计还要被训呢。”谢琂一面说道,一面抬手细心给薛桃碟中添了一筷剔净鱼刺的鱼丝。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卧龙凤雏 薛桃虽然先前已经从良妃的口中听说了这事,但没想到武德帝竟如此生气,白日里骂了半晌,下午饭都没让吃完,又给叫了过去。 薛桃忍不住唏嘘道:“往日瞧敬王殿下举止端方,行事恪守礼数,谁能想到背地里竟闹出这般荒唐出格的事,只怕父皇都要气坏了。” 而敬王这般行事,最后还当了皇帝,薛桃估摸这贤贵妃和她背后的孙家应当为敬王出了不少力。 “是啊,四哥总是这样不记教训。”谢琂说道。 “总是这样?”薛桃问道,“难道从前敬王还干过什么别的荒唐事吗?” 谢琂见薛桃眼眸亮晶晶的,显然对这样的八卦很是感兴趣。 于是他扯出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同她说起了两年前的一件事。 前两年南方州府爆发洪涝,武德帝特意指派敬王前去督查赈灾、查验粮款、安抚百姓。 可敬王抵达地方后见雨势已消,不以为然,就只将事情丢给了下面的人去做,自己躲在行馆饮酒作乐,极少去往河堤工地巡查监工。 因此,敬王手底下的官吏趁机偷工减料,导致修建的堤岸根基松散,二次汛期一至便出现多出渗水坍塌的情况。 沿岸数十户百姓的临时安置屋舍再次被大火冲毁,死伤严重。 一开始,贤贵妃和其母族孙家还想替敬王遮掩此事。 还是一位已告老还乡、性情刚直的老臣实在看不过去,这才避开敬王和孙家人悄悄写下一封密信,托人辗转送入宫中,交给了武德帝。 因此,武德帝龙颜大怒。 他召回敬王后,不仅罚了敬王一年的俸禄充作赈灾钱款,还让他闭门思过,每日卯时起身后亲手誊抄几十遍治水安民策论,每一日的抄写文稿都必须送至御书房亲自核验。 此事之所以未公之于众,则是因为贤贵妃的苦苦哀求和敬王的诚恳认错。 而且敬王身为当朝皇子,身负赈灾重任,倘若他只顾一己私利玩忽职守、草芥人命的丑事传遍天下,不仅皇家颜面荡然无存,丢人至极,百姓也会非议皇室德行,扰乱民心。 所以几番权衡,武德帝终究松口,将整件事压了下去,并未对外公布敬王的错处。 但此事,也让武德帝对敬王颇为失望和寒心。 如果说齐王的跋扈刚愎全摆在明面上,喜怒张扬不加掩饰,脾气好坏一眼就能看透;那敬王就是典型的表里不一。 敬王虽不擅武艺,也并非特别聪慧,但在外人面前他向来都是端方守礼、体恤百姓的形象,就连武德帝也对这儿子印象不错。 此事一出,武德帝才知道敬王常年依靠贤贵妃和孙家四处打点,为他塑造沉稳仁孝的好印象,这才连这个做父亲的都骗了过去。 这层层遮掩之下,武德帝还不知道敬王海藏着多少荒唐事迹。 也正是因为如此,敬王藏于温良皮囊下的虚伪,远比齐王直白的骄横更令武德帝失望。 所以他这次再犯错,武德帝更是半点好脸色都不愿意给他。 而这时,弹幕竟也出现了不少关于敬王的信息来。 【敬王,出生二十多年不让父母和亲戚少花一分钱、少出一份力的典型代表(玫瑰)。】 【这种无毒无味老实人其实最可怕了,表面上看着比齐王仁慈宽厚、圣明沉稳,实际上全靠妈妈的包装...... 以往敬王办任何事,贤贵妃都会把孙家一派的心腹官员安插在敬王身边,就是怕敬王拿不定主意做出糊涂事。 但那次敬王赈灾,武德帝也是有心考验一下敬王独自办事的能力,所以才把孙家人都支开了,结果敬王不负众望,拉了坨大的。】 【敬王就跟个故障ai一样,输入指令后还不能放心离开,必须有人盯着他、管着他,敬王才不会犯懒耍滑。】 【与其说是故障ai,不如说敬王是提线木偶吧? 从小到大,敬王每日什么时辰起身、何时入书房诵读经史、晌午练多久骑射、晚间何时安寝,从穿衣喜好、往来交际到日后朝堂差事,无一不是贤贵妃与孙家提前筹谋规划好的,甚至有时回答武德帝课业政论的考察时怎么说,都有人专门为敬王写好稿子,让他提前背好。 敬王就算有自己的想法,也多半都会被贤贵妃否定,只叫他听话就好。 所以敬王哪有什么话语权? 哪怕是到了今天,他还是被贤贵妃和孙家推着往上走,这才让他既依赖贤贵妃和孙家,敢在赈灾之时摆烂偷懒;又让他在登基后厌恶外戚势力,叛逆着又针对起贤贵妃和孙家来。】 【也难怪敬王最后会重用男主沈怀观了,毕竟沈怀观把敬王的心思揣摩的最准确。事情办好了,就都是敬王的功劳;事情办砸了,他就找人背锅顶罪。敬王想做什么,他都会尽力支持还充分肯定,敬王心理学拿捏得死死的!】 【大家可还别忘了,现在的男主还是重生后的加强版本,为敬王和他自己铺起路来肯定更是得心应手......先前男主就提醒过敬王,要远离烟花巷柳,敬王愣是没听。现在敬王栽了这么大的跟头,等他反应过来就会知道男主的这未卜先知般的能力有多厉害,然后比前世更早的信任男主了!】 【敬王和齐王这一对卧龙凤雏,挑谁当皇帝感觉都不咋样......说实话,看来看去还是我们顺王合适。】 【可拉78倒吧,顺王那身子到后面上龙椅都费劲,还当哪门子皇帝?】 【诶诶诶,那沈怀观跟着敬王步步高升了,那薛桃咋办? 她可也是重生的,沈怀观本就因为她这次选择顺王而未选择他怀恨在心,若是顺王死后,沈怀观针对她怎么办?】 【沈怀观现在等的不就是顺王去死吗?只要顺王死了,敬王登基,薛桃一对孤儿寡母能掀起什么风浪?】 【大家可别忘了还有个能毒死废太子、给武德帝下毒的宜贵嫔啊?不知道这次顺王死后,宜贵嫔会不会又发疯,连带着薛桃一起弄......】 【兴许宜贵嫔爱屋及乌,会因为薛桃怀着谢琂的孩子而放过薛桃一马呢?】 【那还不如弄死薛桃,自己替谢琂养这两个孩子来的痛快啊...... 宜贵嫔才二十六七岁,正是年轻,她如今膝下无子,等武德帝一死,敬王登基,她恐怕就要被送到行宫之中孤独终老了。 而现在武德帝显然是不会再有孩子,宜贵嫔就是想抱养一个也没可能,所以若是能想办法自己教养薛桃和谢琂的孩子,宜贵嫔这后半生也算有个盼头了不是?】 原本薛桃只是随意翻看翻看弹幕,却被上面密密麻麻的信息和分析给震得浑身一颤。 薛桃原先选择抱紧谢琂的大腿,便是觉得他若是日后死了,也不会影响她的荣华富贵。 可谁曾想,沈怀观是个重生的,还对她颇有执念。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还有个痴恋谢琂的宜贵嫔虎视眈眈。 如今这些人都不敢动她,自然是谢琂在。 可要是谢琂日后不在了,无论是齐王还是敬王,薛桃都不可能投靠过去。 那届时,她和孩子的处境恐怕又要不妙了...... 想到这儿,薛桃看着满桌的珍馐,忽然都觉得不香了。 薛桃猛然过头,看着谢琂认真地问道:“夫君,我记得你原先说,无咎神医有新的办法治疗你这身子对吗?” 她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正低头细心为她剔除鱼丝鱼刺的谢琂动作一顿。 谢琂抬眸看向她,轻声应道:“确有此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谢琂同薛桃说过的办法,就是停掉秘药,每日以汤药和针灸细心调养,兴许方能多延长些寿命——只是这治疗办法的艰辛与痛苦,谢琂都省略了过去,并未同薛桃说。 薛桃的小手覆上谢琂握着筷子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日后我定会好生监督你喝药扎针的,有无咎神医在,你定会好起来的!” 这谢琂可得多活几年,至少要等她有自保能力再死啊。 谢琂看着薛桃这般紧张的样子,还以为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才担心起自己的身子来。 “放心吧,你夫君我肯定会谨遵医嘱、好好吃药的。”谢琂笑着安抚道。 他抬眸凝着眼前鲜活明媚的薛桃,看似温柔的眼眸里却又深藏着浓得化不开的贪恋与不舍,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薛桃牢牢笼在视线之中,却又不敢真的落下,怕灼烧到她。 武德帝带着敬王离席没过多久,吴太后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称身子倦怠,在一众宫女簇拥下回慈宁宫歇息去了。 殿内两位最具分量的主子尽数离场,方才紧绷压抑的氛围霎时松垮下来。 而谢琂则是归心似箭,待薛桃吃饱喝足,便准备打道回府,早些歇息。 只是临走前,谢琂还是牵着薛桃走到宜贵嫔跟前寒暄了几句。 一来,是感谢宜贵嫔提起婉妃追封之事。 二来,是感谢宜贵嫔为薛桃准备了见面礼。 宜贵嫔看着谢琂与薛桃亲密的样子,眸光微暗,但面色不改,她微笑着说道:“今日人多眼杂,有些体己话本宫也不便同顺王妃说。” “日后有机会,本宫再请顺王妃来宫中好生叙叙。” 第一百三十七章 摘星揽月 薛桃听到这话,正准备礼貌性地应付一下宜贵嫔。 却没想到谢琂伸手揽过她的肩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带了几分,然后替她说道:“劳烦贵嫔娘娘费心了,日后机会我定带着薛桃入宫专程给您请安。” 宜贵嫔瞧见谢琂这般护着薛桃,低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嗤笑:“好,那本宫就候着你们来了。” 话音落下,她视线缓缓落向薛桃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听似温柔叮嘱,内里却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顺王妃也记得要养护自己的身子,如今你和你腹中的孩子都可是金贵,容不得半点马虎。” 薛桃应道:“多谢娘娘提点,臣妾定会好生保重身子,护好腹中孩儿。” 宜贵嫔笑着点头,这才允了谢琂和薛桃离去。 而一上回家的马车,薛桃顿时就没有了宫宴之上的端庄得体。 她松懈地靠在软垫上,半边身子顺势倚住谢琂,一只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则点了点谢琂的胸膛,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发簪。 薛桃一句话没说,谢琂已经自然而然地让薛桃靠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而他则轻手轻脚地替薛桃拆着发间的簪子,小心地解开缠绕的发丝,动作无比熟练。 “累了?”谢琂问道。 “还好。”薛桃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抱怨道,“只是今日除了太后娘娘和宜贵嫔的见面礼,旁的妃嫔倒是都没给我什么,倒是小气。” 原先薛桃还以为自己这次入宫,能捞不少东西回来呢。 谢琂听到薛桃这般财迷的念叨,不由得低低笑出声:“是啊,怎么这么欺负我们家的顺王妃呢?这样吧,明日我带你去街上逛逛,你看上什么,夫君给你买可好?” “不行不行,不能这般铺张浪费。”薛桃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说道,“你的钱还不是我的钱吗?而且府中的布料首饰也够多了,我怕是这辈子都穿不完,哪里用得着买新的?” 薛桃现在觉得弹幕说的颇有道理,如果谢琂真的没了,她一定要为自己和孩子想好退路。 到时候实在不行,就带着钱和孩子去别的地方,远离京城这片是非地。 谢琂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蓬松的发顶:“之前你心心念念想看戏,让我命那梨园的戏班子照你珍藏的话本子编排出一场新戏,可是花了不少银两,那会儿怎么不见你提节俭二字?” 薛桃闻言耳尖泛红,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那......那是肚子里的孩子想看嘛,孩子就这一点点小心愿,当爹爹的还不能完成吗?” “好啊好啊,孩子又是给你托梦了吗?”谢琂取下薛桃发间最后的一只珠玉步摇,跟逗猫似的将链子在薛桃的面前轻轻摇晃,“想吃辣口味腻的暖锅,是孩子发馋;让我夜里给你读那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是孩子想听;如今就连看戏都成了小家伙的心思,等这两孩子日后出生了,那我可要好生问问他们到底是不是喜欢这些......” 谢琂嘴上责备着,眼底却满是盈盈笑意。 薛桃伸手从谢琂的手中抽走步摇,吧唧就朝着谢琂的唇上亲了一口,然后又用自己那双漂亮娇媚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谢琂,语气执拗又认真:“就是孩子想看。” 分明是颠倒黑白的撒娇耍赖,可谢琂偏偏最吃她这一套,半点招架不住。 他低笑着抬手揽住她细软的腰,眼底满是纵容温柔:“好好好,是孩子想看,全都依你们母子。” “不过啊,今日宜贵嫔说的话你听听就罢了,往后若是没什么事,你都不必入宫的......若是有人递帖子邀请你,你只管以养胎为由挡掉便是。” “良妃、贤贵妃她们不准备见面礼,咱们也不必因为这样的小事难过,她们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而且桃儿要是想要什么告诉我就是,哪怕你是要那天上的月亮星星,我也能想办法给你摘一摘。” 薛桃听到这话,还以为谢琂是故意说这些甜言蜜语哄着她高兴的,于是她也半开玩笑地回答道:“那我真要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你有什么办法替我摘下啊?” “这有何难的?”谢琂笑着说道,“若是你真想要,那我就在西山山顶修一座百尺高塔,待到完工,登高之时云雾绕身,抬手便能接住漫天月色星光,如此也算是将这星辰月亮送给了你。” “为何是西山呢?”薛桃问道。 “西山山顶地基稳固,足够承载这百尺高塔;用料可选最为坚固的楠木青石,多批些工匠修建,兴许半年就能完工......至于修建这高台的由头嘛,就说为父皇祈福,他必定不会拒绝的。” “而且观星的最好时候正好是夏季,夏季的京城,最凉快的地方便是西山,到时候你去看星星月亮时,也不会太热。” 薛桃本以为谢琂只是开玩笑,但听到最后一句话,薛桃才发现谢琂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甚至连初步的计划都有了。 一时间,薛桃看着谢琂认真的眼眸,忽然觉得此刻她若是说自己真的要摘星星,谢琂明日就能入宫,用那为武德帝祈福的名头开始命人修建这高塔。 “夫君,我不过随口说笑罢了,你难不成还真打算为我摘星揽月?”薛桃靠在他肩头,轻声问道。 “只要有可行之法,为何不能?”谢琂抬手拢了拢她散落的发丝说道。 薛桃说道:“那未免也太劳民伤财了。” “若是方法得当,怎么会劳民伤财呢?” “修建这高塔,除了可以用宫中的工匠,还可以招收京城周边县郊无田无业的青壮,按月足额发放工钱、包管一日三餐,家中若是老弱幼童无人照料的,亦可以额外发放补贴。” “这项工事一旦开启,最起码可以持续半年,如此至少有百户人家可以靠着做工攒上不少钱。至于石料木材,可从王府私产采买,也不会耗费国库。” 谢琂徐徐说道,万事好似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薛桃听完,脑海中竟也真的觉得这个荒唐的想法可以变成现实。 难怪说谢琂才是最适合当皇帝的那个,心思缜密又宅心仁厚,当真是周全妥帖。 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说道:“不行不行,我恐高的,站在那高塔之上肯定害怕......” 谢琂听罢,也若有所思地说道:“也是,先前在元善寺你和许知雪就差点出事,这高塔的确难以保证安全。” “那也无碍,还有别的方法,我可以命人在王府后园单独开挖一方清池......” 眼瞅着谢琂的脑子里竟然还有别的办法,薛桃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好好好,夫君,我不要什么星星月亮,有你就够了,你可远比那星辰珍贵千万分!” 现在薛桃在京城的名声本就不好。 今日宫宴之时虽说有谢琂在她身边格外安心,但薛桃也没错过有不少女子看她的眼神皆是带着浓烈的敌意。 要是谢琂真为她修了这个高塔,只怕她就要成了那祸人妖妃,最讨厌别人铺张奢靡的吴太后恐怕第一个打死她。 谢琂听完这番话,唇角立刻扬起一抹舒展愉悦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从前他读史书,看到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典故,只觉得荒唐可笑。 可轮到自己身在其中,谢琂却觉得只要自己对上薛桃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就忍不住想倾尽所有,把世间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跟前。 他宁愿薛桃要的多些,再多一些,如此他日后真陪不了她,也能少几分愧疚。 更何况,他总是要比周幽王聪明一些的。 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损耗国本、失信诸侯。 他万事只用自己王府私产谋划,既能哄薛桃开心,还能接济民间百姓,两全其美。 “那能听到桃儿这般说,为夫心里欢喜得紧。”谢琂轻轻握住薛桃的手腕,将她的手放下来后说道。 “夫君喜欢,那我就日日说给夫君听!”薛桃笑着说道,毛茸茸的脑袋如黏人的猫儿般轻轻蹭着。 —— 是日。 前几天刚落过一场透雨的庭院内暑气消去大半,空气里漫着草木湿润的清香,连日光都褪去了灼人的燥热,温温柔柔洒在廊下,已然出现了天气转凉的前兆。 薛桃斜倚铺着冰丝凉垫的软榻,膝头摊开一本厚厚的字册,册页每个字旁都细细批注了字义与吉凶。 她指尖轻点纸面,目光一遍遍流连在规整的字迹之间,满是纠结。 “这个字好,‘桁’是屋梁之木,扛得住风雨波折,担得起肩上重任,适合男孩。” “‘槿’字也不错,木槿朝开暮落却年年复生,听起来温柔又有韧劲,适合女生......诶,不过这朝开暮落怎么听着不太吉利,不好不好,换一个。” “嗯,‘楠’字好像更合适些,楠木温润珍贵,若腹中的孩子是女孩,那便求她一生华贵平和便好。”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头等大事 薛桃与谢琂的孩子按皇室规矩,这一辈的名字得从“木”字旁,所以薛桃挑选的才都是与“木”字相关的字。 不说过来也巧,薛桃名字里的“桃”也是“木”字旁。 如今孩子也要从“木”取名,倒是给人一种母子一脉,相继相成的感觉。 往后以谢琂的“谢”为姓,以她的“木”为名,冥冥之中好似牵绊相连是命中注定。 只不过挑着挑着,薛桃的指尖又从字册缓缓又挪到了自己比一个月前更加隆起的小腹上,心中满是纠结。 她这腹中是双生子,若是一男一女,那便各取一个名字就好。 可若是两个女儿或者两个儿子,那这两个名字就远远不够了,她还得想好几个出来备用。 但这名字要是选的太好,薛桃又会觉得放弃哪个都舍不得,甚至还觉得不如多生几个孩子都用上得好! 薛桃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合上字册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的娇愁:“这般挑来挑去也太难了,还是交给谢琂吧,等孩子出生了,他取几个名字出来,然后我再挑两个罢了......” 反正谢琂比她读的书多,也比她聪明多了,这样的事还是交给他来办吧。 薛桃如此想着,廊外却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是青杏手中捧着一张烫金红帖,正朝着薛桃快步走来。 到了薛桃跟前,青杏屈膝行礼,将请帖递到薛桃手中说道:“王妃,府外刚送来的喜帖,是宣平侯府与安国公府的婚宴请帖......沈世子与蒋小姐已经将婚期定下了,特邀您与王爷前去观礼呢。” 薛桃接过红彤彤的喜帖看着上面“沈怀观”和“蒋清瑶”的名字,心中思忖他们这一步成亲倒是走得也快。 沈怀观与蒋清瑶定亲的消息,是半月前传遍京城的。 蒋清瑶原先许配给废太子过,京城中人自然无人敢再招惹蒋清瑶,更不会有人敢去安国公府提亲。 但沈怀观却不畏人言,在半个月前主动登门郑重提亲。 这般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一时间成了京中最惹人瞩目的新鲜事。 人人都在猜测沈怀观会不会因为此事而惹得武德帝和皇家不快,从而被针对迁怒。 但事情倒是出乎众人意料,武德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格外开明地准了这门亲事,成全了二人。 显然武德帝心里也清楚,蒋清瑶虽曾经许给过废太子,但终究是没有过门,也不曾参与过废太子的谋划。 蒋清瑶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姑娘罢了,武德帝犯不着与他们计较。 沈怀观提亲后,两家将婚期订的也颇为紧凑。 一来,是蒋清瑶和沈怀观熬到如今这个时候,都有二十岁了,年纪颇长,是该早些成婚,免得夜长梦多。 二来,是废太子旧案虽已尘埃落定,但京中人心叵测,蒋清瑶始终背负着旧日婚约的名头,常年身处非议之中。 早日大婚,也能让蒋清瑶同过往斩断,开启新的生活。 所以如此看来,二人成婚,也是一桩美谈。 但薛桃也通过弹幕知道了,沈怀观重生而来还是选择娶蒋清瑶,主要是因为蒋清瑶也曾经怀过他的孩子,只是那孩子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流产了。 所以沈怀观还想在蒋清瑶的身上赌一把,看若是蒋清瑶再次有孕,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 毕竟他要等薛桃给他生孩子的话,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薛桃知道这个信息时,也颇有几分无语。 只是可怜那蒋清瑶,恐怕现在都被蒙在鼓里,还觉得沈怀观是天降良婿,可遇不可求之人。 “差人回绝了吧。”薛桃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随手合上红帖,递还给身侧的青杏说道,“就回禀侯府与国公府说我现在身子太重,不方便出门,他们的婚宴我就不参加了......至于新婚的贺礼,让李泽全看着挑些就是,也别挑太贵的,沈怀观不值当。” 这话薛桃可是没撒谎,如今她这身子五个月了,怀着的又是双生子,自然比寻常有孕女子重的多。 反正不论武德帝还是吴太后,对她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安心养胎。 所以用这样的由头挡去那些宴请邀约,薛桃已经运用的得心应手。 “是。”青杏连忙应下,而后她又小心地环顾了四周,凑在薛桃的耳边说起了另一件事,“王妃,先前紫菀要回家看望妹妹,您叫奴婢派人盯着,奴婢还当真发现了紫菀的端倪......她所见之人分明不是她的妹妹,更像是宫中的人。” “而自打这次回来后,奴婢就发现紫菀开始挑拨奴婢与青萝的关系了。” “今日背着奴婢凑到青萝跟前旁敲侧击,说奴婢专爱抢着守在王妃身侧这种体面好讨赏的差事,把繁杂琐碎、落不着好处的粗活全都推给她。” “明日又在教习一众丫鬟礼仪规矩时,刻意捧着奴婢、句句贬低青萝,专挑她动作疏漏之处当众提点,故意叫青萝当众难堪,好似是想要青萝记恨奴婢。” “若非王妃先前就提点过奴婢与青萝,恐怕奴婢和青萝还真会因为这些挑拨而心生嫌隙的。” 青杏性子活泼外向,遇事素来是她出头拿主意,人前瞧着事事占先。 青萝性情沉静内敛,大多时候默默跟在后头,接手余下细碎杂事, 所以外人看去总觉得青萝处处压她一头。 但实际上,这两个丫鬟都是聪明人。 二人早早就在私下达成了约定,各做各擅长之事。 青杏口齿伶俐,对外应酬传话、回禀诸事由她来做;青萝心思缜密细致,打理王妃贴身物件、清点细软便交由她,分工分明,彼此互不猜忌。 紫菀这番刻意搬弄是非,看似拿捏住了二人表面的落差,实则半点离间不开她们多年相伴的情分。 只不过紫菀当着王府上下所有下人的面如此贬低青萝,青萝就算再相信青杏,自己心里还是难受和自卑的。 所以若是没有薛桃的提醒,恐怕二人之间还是会生出些许的芥蒂与拌嘴。 薛桃听完青杏的话,说道:“既然紫菀如此挑拨你们,多半也就是想挤下你们二人,好能在我身边近身伺候。” “既然她生了这样的心思,你们不如也装出个不合的样子,放任她去,我也好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吧。” 听到紫菀露出了些许马脚,薛桃心中还是高兴的,只要紫菀有所作为,薛桃就能通过她和弹幕摸清宜贵嫔的心思。 她心里有了底,也才好想法子对症下药不是? “奴婢明白!”青杏当即应下,一双眼眸瞬间亮了几分。 对于青杏和青萝来说,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差事,而是王妃的信任与交底,亦是像极了在辰州时她们一同抓出芽儿的样子。 想到自己和青萝又可以施展拳脚,她只觉浑身都攒着劲头,定要把戏做足,绝不辜负王妃托付。 就在主仆二人商议紫菀这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是谢琂下早朝回府了。 虽说谢琂如今这身子不太好,回京后修养数日也并未在朝中任有官职,但按照宗亲规矩,成年皇子皆需参与朝事。 纵使无实授官职,也得每三日入宫列席早朝,旁听朝堂议事,酌情上奏政见。 所以谢琂也不例外,只不过武德帝心疼他这个儿子,把三日改成了四日。 谢琂每四日上一次早朝,武德帝还为他单独准备了轿辇和软榻席位,半分没让他累着。 而今日下早朝回来的谢琂,手中还提着一屉刚出炉的香酥鸭。 谢琂刚踏入院中廊下,薛桃灵敏的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飘来的诱人香气。 她轻轻吸了吸鼻翼,微微阖眼细细分辨片刻后笃定地看向谢琂说道:“是梅子味的!” 谢琂见薛桃这般馋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就扬起了笑容。 “你这鼻子怀孕后,还真是愈发灵敏了了!” 他走到软榻边,朝着青杏挥了挥手叫她去拿来碟筷,而自己则抬手掀开雕花食盒的盖子。 顿时一股混着鸭肉油脂与青梅清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薛桃伸着脖颈看过去,只见整只鸭子已被切分整齐,炸得外皮金黄油亮。 薄脆的鸭皮层层起酥,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掉碎渣,表皮均匀撒着一层细细的青梅果粉,淡粉霜色裹在油光里,看着便格外开胃。 “快趁热尝尝,方才出炉的,路上特意用暖盒裹着,半点没凉。”谢琂说道,然后便先夹起一筷酥皮鸭肉递到了薛桃的嘴边。 薛桃一口咬下去,薄脆的鸭皮在齿间咔嚓碎裂,滚烫鲜润的肉汁瞬间涌满口齿,而青梅淡淡的酸甜又恰好压去了鸭肉的油腻,味道当真是好吃极了。 “夫君今日不是上早朝吗?怎么又跑到城南边去了,我记得能把香酥鸭做的这么好吃的,恐怕就只有城南那一家铺子了吧?”薛桃边吃边问道,而谢琂的手也早就自然而然地托在了薛桃的下巴上,替她接着掉下来的残渣。 谢琂回道:“今日没什么要紧的政事,所以早朝上到一半,我就先行离开了。” “正巧去上朝的路上,我又听到兵部那几个官员说这家铺子有了新品香酥鸭,你最近又喜欢酸甜口,这才想着买来给你尝尝。” “怎么样,还喜欢吗?” 谢琂把早朝偷溜这事说的倒是无比自然,仿佛给薛桃买这香酥鸭才是最头等的大事。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画舫惊喜 薛桃眯起眼,满足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夸赞道:“好吃,酸甜适口,一点都不腻......夫君也尝尝?” 说着,她拿干净锦帕垫在指尖,小心捏起一块裹满梅子粉的酥鸭,抬手送到了谢琂的唇边。 谢琂张开嘴尝了一口,眼眸顿时也弯了起来,温润淡泊的眉眼顿时仿佛敛了春光般潋滟好看,漾出层层暖意:“是很不错......看来我赶回来的还算及时,若是放凉失了酥脆,反倒辜负这一番滋味。” 薛桃看着谢琂神色如常、精神颇好的模样,心中也生出几分欢喜与安心。 上个月月底,又到了谢琂蛊毒最容易发作的时候,但许是无咎换了新药和治疗方法的缘故,谢琂上个月月底并未发病,仅在西山的听澜山庄待了三日就平安回来了。 就连无咎都说,这是个好兆头,谢琂的身子比他想得要好。 所以薛桃自然也跟着高兴。 毕竟她也是这些时日通过弹幕才知道,谢琂这两年是用了秘药才撑着身子能游历四方的,而这秘药的弊端,就在于会加速谢琂的衰败,而在某一段时间突然爆发出来。 原剧情谢琂死得那么早,也和这秘药有关。 如今谢琂做出了新的选择和改变,薛桃觉得谢琂没准还真能多活几年。 谢琂吃完薛桃递来的香酥鸭,拿一旁干净锦帕慢条斯理擦净嘴边的油渍,然后抬眼看向身侧的人说道:“对了,晚上我带你出府一趟?” “京城今年提前开了灯市,淮河两岸可是漂亮,你从前在辰州定是没见过,可要去看看热闹?” 薛桃眼底瞬间亮起光彩,自从上次宫宴之后,薛桃这个月就出了一两次门。 一来是京城暑热,唯有王府和西山别庄凉快,除了这两处,薛桃也懒得出去逛。 二来则是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那些递来王府的帖子也没几个是真心想邀请薛桃做客的,所以薛桃也不愿去应付这些人。 虽说在府中养胎的日子十分舒服,但总归是有些无趣的。 所以听到今日谢琂想带她出去玩儿,薛桃当然很高兴,她伸手拉住谢琂的衣袖说道:“夫君都这般说了,那我定是要去的!” —— 傍晚,暮色渐沉。 一轮浅月悬在墨色天际,淮河两岸早已灯火如海。 沿河长街铺着青石板,两侧商铺檐角尽数悬挂橘红色纱灯,连成望不到尽头的灯廊,暖融融的光晕漫过河道,映得河面波光粼粼。 沿街摊贩络绎不绝,卖花灯、糖糕、香脂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游人往来穿梭,笑语喧哗,处处皆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顺王府的马车稳稳停在了码头边,北辰上前撩开车帘,先下车的是谢琂。 今夜的谢琂身着一身淡蓝色暗纹圆领锦袍,衣身织着极淡的云杉木纹,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衣料轻薄顺滑,晚风拂过衣摆轻轻晃动,衬得他身形清瘦却风骨卓然,温润清贵。 而男人的腰间则束一条温润羊脂白玉玉带,玉扣光润莹白,垂着一枚通透白玉佩,走动时碰撞出细碎清响,那声响不似金石那般刺耳喧闹,反倒衬得周遭街市喧嚣都淡了几分。 谢琂单手提起下袍,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车,然后又伸出手牵出了薛桃。 薛桃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软锦长裙,裙摆密密绣着细碎浅银祥云纹样,走动时流光婉转。 外头又笼了一层半透的素银薄纱衫,晚风一吹,纱衣轻飘飘贴在肩头,衬得身段丰腴而温婉。 她今日未曾敷脂抹粉,面上只淡淡润了一层淡粉色的唇膏,反而愈发衬得她肌肤莹润白皙,眉眼纯真娇憨。 站在满片橘红色暖灯之下,这身冷调蓝衣衬得薛桃如月下碧水,干净脱俗,惹人怜爱。 薛桃一只手搭在谢琂的掌心,另一只手则托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下了马车后她新奇地打量着街廊码头的花灯,随口问道:“夫君,我们就在岸边走走吗?” 谢琂轻轻摇了摇头,只牵着薛桃静立码头等候了片刻。 而没多久,一艘装潢雅致的双层画舫便顺着水波缓缓停靠过来。 薛桃定睛一看,只见那画舫虽然不算特别大,但胜在漂亮。 船舷一圈栏边摆满盛放的玉兰、海棠鲜切花枝,都是新摘的真花,清香随晚风漫开,让人心旷神怡。 四面则垂挂着月白色柔纱帷幔,边角绣浅绿木槿纹样。 舫身木漆温润,搭配朱红雕花窗棂,船头悬着数盏橘色花灯,暖光透过纱幔晕出柔和光晕。 整艘船配色清雅柔和,不见俗艳却又精致至极,就连船上的侍从与船夫都穿着与画舫同调的月青布衣,衣摆绣浅淡木纹,和船身月白帷幔、栏畔盛放花木浑然相融。 沿着淮河一路走来,薛桃也看到了许多竹筏、花船和画舫,但没有任何一个是眼前这般样式的。 薛桃顿时就猜出来,这是谢琂亲自准备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画舫?”薛桃惊奇地问道。 画舫上暖橘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柔和的光晕仿佛为薛桃漂亮的侧脸渡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煞是好看。 薛桃盯着画舫直瞧,谢琂则盯着薛桃直瞧。 谢琂没回答薛桃的问题,他只是笑着说道:“上去瞧瞧?” “好。”薛桃脆声应道。 等画舫稳稳泊住,船夫搭好木梯,谢琂一手小心扶着她的手肘,稳稳护着她登船。 而薛桃登上了二层阁楼,才发现这二楼厢房内,竟还坐着许知雪、许知檀和崔向东三个人。 “许姐姐!”薛桃惊呼出声,眼眸顿时更亮了几分。 一身杏色柔纱长裙的许知雪看到薛桃倒是没有丝毫的意外,她起身连忙拉过薛桃的手,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她说道:“看来我们薛妹妹在京城过得不错,今日未施粉黛却瞧着比在辰州时更加漂亮,我这一瞧见薛妹妹啊,当真是移不开眼喽!” 薛桃被许知雪的打趣勾得脸颊一红,连忙说道:“许姐姐就爱拿我说笑,前些日子我青杏还说我这脸上又圆润了几分,只怕等到孩子出生之时,还不知道会胖成什么样呢......” “我们薛妹妹,就算是胖了,那也是大美人。”许知雪拍了拍薛桃的手,笑着说道。 薛桃同许知雪寒暄了几句后,才同后面已站起身子的崔向东与许知檀打招呼:“崔将军,许公子,好久不见啊!” 只见崔向东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铁制革带,配着嵌铜兽纹腰牌,一身装束豪迈粗犷,自带习武从军的利落英气。 他一旁的许知檀身着一件素净竹青长衫,布料朴素无华丽纹饰,气质清淡沉静,自带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听到薛桃唤自己“许公子”,许知檀连忙摆手说道:“顺王妃,这可使不得,您还是唤我名字就好。” 而后,许知檀又颇为拘谨地给谢琂行了个礼:“许知檀见过顺王殿下。” 先前许知檀在辰州被认回许家后,许家人也一直没有告诉他谢琂的真实身份。 还是他同姐姐来了京城,得到顺王的邀约,许知檀这才知道原先那位游历辰州的“徐公子”实际上是当今最得皇上疼爱的顺王殿下,而薛桃现在则也成了顺王妃。 这般的身份转变,还真让许知檀在谢琂的面前有些无所适从。 谢琂看到许知檀这般模样,温和轻笑着说道:“不必如此紧张,你姐姐同桃儿是好友,我亦同你姐夫是多年好友,你自可以把我当你的兄长看待......” 崔向东与许知雪先前已经在辰州完婚,谢琂称崔向东为许知檀的姐夫,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而一旁立着的崔向东见状,跟着拍了拍许知檀的肩头,粗声附和道:“你放宽心,顺王性子素来宽厚温和,最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用不着这般畏手畏脚。” 许知檀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待几人落座后,侍从有条不紊地端上花茶鲜果,船夫缓缓撑动画舫,船身行在河面稳稳妥妥,无半点颠簸摇晃。 薛桃与许知雪许久未见,亦是有不少话要说。 “许姐姐什么时候回的京城呀?” “前几日才回来的。” “好啊,那看来是堂堂顺王殿下又骗我了,竟给我说你们路上耽搁了功夫,还要小半个月才回来......亏得我还盘算着去接你们呢!” “顺王殿下哪里是骗你,分明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罢了!” 谢琂的指尖不停,正细细剥着瓜子,饱满的果仁尽数堆在白玉碟中。 闻言二人的对话,他抬眸温声解释道:“前几日日头那般毒辣,你若是还要跑去接人,我如何放心得下?” “今日在这画舫相见,可不比那城外的驿站好?” 说罢,谢琂将剥好的瓜子仁悠悠地递到了薛桃的手边,温柔地示意她可以吃了。 薛桃却故作傲娇地轻哼一声,半点不领情,转而伸手指了指桌边的青瓷茶壶,理直气壮地吩咐他添茶。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眼娇俏,活像只恃宠而骄、张牙舞爪的小猫咪,当着旁人的面也毫无半分拘束不好意思。 第一百四十章 意外相撞 “好。” 谢琂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半点没有半分不耐。 他抬手提起青瓷茶壶,稳稳给薛桃杯中续上花茶,递到薛桃手边时还用手背试了试瓷杯的温度,然后才说道:“还有些烫,等会再喝。” 许知雪坐在对面静静瞧着这一幕,心头悬着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她原先还担心薛桃随谢琂回到京城、知晓谢琂的真实身份后,会因不适应京城的规矩和身份的转变而受委屈。 但现在她坐在对面静静瞧着谢琂对薛桃如此迁就照料的样子,心头所有顾虑尽数消散,唇角也不由自主扬起一抹安心的浅笑。 而崔向东瞧见谢琂这般细心的为薛桃添茶照顾,也偷偷有样学样,伸手拎起一旁的花茶壶,要给身侧许知雪续茶水。 只是他生得人高马大,体格壮实,粗厚的大手攥着小巧青瓷茶壶,看着格外不协调。 一个力道没把控好,花茶反而溢了出来,淌出来的水不小心又染湿了许知檀的衣袖。 崔向东见状慌了神,忙随手抓过桌边棉巾,手忙脚乱凑过去替他擦拭湿痕。 被茶水浇到的许知檀也连忙起身,结果衣袖不小心抚倒了一叠糕点,好在他眼疾手快又把碟子扶正了回去,这才没让点心洒出来。 许知雪坐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 薛桃与谢琂对视一眼,一时间也没绷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画舫二楼一时满是轻快的笑语。 “失礼了,失礼了。”崔向东窘迫地挠了挠头,万万没想到许久不见薛桃和谢琂,今日竟还闹出这样的笑话来,一时间男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之色。 而后,崔向东不等一旁待命的侍从上前收拾就直接拿起方才给许知檀擦拭过衣袖的帕子,又擦起了桌子。 一面擦,一面他还偷偷抬眼瞄向许知雪,生怕她因为自己的粗苯而生气。 但许知雪只满眼的无奈和好笑,她伸手取过一块干净软帕,挨着他一同擦拭桌面水渍。 薛桃撑着脸颊,眉眼弯起,笑着打趣:“看来崔小将军和许姐姐的感情也是越来越好,处处都学着贴心照顾人,就是这手艺还有些生疏啊。” 崔向东闻言,尴尬轻咳几声道:“日后我定会做得更好的。”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许知雪笑着轻声安慰道,小插曲过去,许知雪又问起了薛桃现在的身子,“算算日子,你这身子应该也有五个月了,听说你怀的还是双生子,如今感觉如何了?” 薛桃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说道:“我这身子大体还算安稳,只是这两个小家伙格外活泼,隔不了多久就要在腹中踢几下......许姐姐可要摸一摸,兴许这两个孩子一会儿又要动起来了!” 许知雪闻言往前挪了挪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掌轻贴在薛桃的锦裙上,还真就感觉到薛桃的腹下一阵阵细微的起伏,很是奇妙。 她满心惊叹地说道:“两个小家伙这般活泼有劲,日后定是两个体魄康健的。” 谢琂则轻声叹道:“活泼是好事,但我还是盼着他们能安分些,可别在生产之时让桃儿吃苦头。” 许知雪听罢,又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顺王殿下说得也不无道理。” “女子生产本就是闯鬼门关,最是凶险不易,所以生产前定要早早挑好几位经验老道的产婆嬷嬷,诸事都不能掉以轻心。” 薛桃见他们越聊越严肃,便宽慰道:“你们倒是也不用如此紧张,无咎神医现在每日都来顺王府中给我请脉,没有哪天不说我这身子好的......至于这产婆嬷嬷也早就备好了,都是经验老道、背景干净的,定没什么问题。” 说着,她微微歪头,眉眼带着娇俏笑意:“而且我的产期要等到冬日,现下时日尚早,哪里需要从这般早就日日操心挂念呀?” 许知雪见薛桃如此淡定,忍不住夸道:“还是你这心态好......不过心态好也是好事,你整日高兴欢喜,肚子里的孩子也会跟着高兴欢喜,最是有利于安身养胎了。” “虽说时候还早,但我和向东也是应该好生想想,等孩子出生之时,该准备什么贺礼才好。” “都说了还早还早,许姐姐急什么呢?”薛桃笑着笑着眨了眨眼,索性顺势打趣道,“若许姐姐和崔小将军真想送贺礼,那日后等我这孩子长大些,就允我直接送去你们将军府上,你们夫妻二人一人教孩子骑马射箭,一人教孩子诗词歌赋,到时候我和顺王可就能躲懒偷闲了!” 许知雪被她这狡黠的心思逗得阵阵发笑,连忙说道:“你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真好好啊,孩子还没出生,你倒是将他们日后的夫子师父都给安排好了......” “那许姐姐,你就说同意不同意吧?”薛桃反问道。 “堂堂顺王妃都开口了,我还能不同意?”许知雪同崔向东相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笑意。 而这时,画舫外忽然传来了烟花炸响的声音。 画舫二楼包厢的窗户并没有关闭,众人循声朝外望去,只见河岸夜色里,一簇璀璨烟花骤然升空,于墨蓝天幕中轰然绽开,化作漫天鎏金碎火,层层叠叠洒落。 接着便又是数道烟火,赤金、嫣红、月白的流光交替绽放,映得整条河面波光粼粼,夜色温柔又绚烂。 “河岸边好像有人在放烟花。”许知檀凭窗远眺漫天绚烂烟火说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今日一见淮河两岸灯火焰火交辉,才算真切体会到京城盛世盛景,果真是名不虚传。” 许知雪也微微前倾身子,仰头望着夜空接连炸开的斑斓花火,眼底满是感慨:“从前在辰州时,逢年过节大户人家虽也会燃放烟花,可景致全然比不上这里。” 薛桃也跟着说了一句:“这般漫天流光倒映河面的模样,当真是好看。” “你若是喜欢烟花,在王府之中也可以放。” 谢琂轻轻揽过薛桃的肩头,轻声在她的耳边说道。 薛桃转过头,弯起眼眸道:“好。” 然而就在大家赏烟花之时,河面底下猛地传来一记闷响,整艘画舫骤然一震,船体剧烈摇晃了一瞬。 谢琂神色骤然变得冷沉,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将身侧的薛桃牢牢护进怀里,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一只手护着薛桃的小腹,隔绝开晃动带来的颠簸。 “没事吧?”谢琂问道。 薛桃窝在谢琂的怀中,乖巧地说道:“我没事。” 而许知雪亦是猝不及防一晃,当即被崔向东一把抓住小臂,这才帮她稳住了身形。 等船体晃动平息,崔向东才松开许知雪,大步走到另一侧窗边朝外查看。 “撞船了。”崔向东沉声开口。 崔向东站在画舫另一侧的窗外,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另一艘比薛桃他们画舫更大的画舫船头斜斜蹭在他们的船身外,船沿雕花木栏磕出一道浅浅凹痕,水面浮着几片脱落的木漆碎渣。 两边船工正拿着船桨费力隔开两船,好在并无人员落水,船体也没有严重破损。 而崔向东环顾一周后,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淮河灯市期间早划好了行船的航道,两岸船只皆按规矩分左右慢行避让,怎么就撞船了呢? 不多时,北辰便上了二楼禀告,说旁边撞来的画舫是安国公府家的。 刚刚突然有人燃放烟花,安国公府的船只又恰好在烟花落下的地方,为了躲避火星,这才不小心撞了过来。 如今两船相撞,虽瞧着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为了安全起见,安国公府那边还是提议两边的人都下船为先,至于画舫损坏的费用,皆由安国公府承担。 “安国公府?那岂不是蒋清瑶的船?”崔向东说道。 北辰点了点头道:“正是,安国公府的蒋小姐和齐王妃等人都在船上。” 一听全是熟人,薛桃他们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所以一行人移步至一楼船舷边,两船相靠,对面舫上的人也恰好走了过来。 蒋清瑶与齐王妃望见谢琂、薛桃一行人,脸上不约而同浮出错愕意外的神色。 而后蒋清瑶率先道歉行礼:“原来是顺王殿下的画舫......方才我们的船夫为了躲避火星失了分寸,冲撞了各位,实在对不住。不知诸位可有磕碰受伤?” 说罢,蒋清瑶的视线最先落在了薛桃的身上,毕竟薛桃可是怀着身孕的,她若是有丝毫闪失,这事情可就大了。 薛桃也察觉到了蒋清瑶最紧张她,于是她摇了摇头说道:“我们都无碍,你们呢?可有受伤?” 蒋清瑶今日特在画舫上设宴,宴请的都是女眷,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在也都没受什么伤。 见大家都没事,蒋清瑶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齐王妃看到崔向东也在此,惊讶地问道:“崔小将军,你这是何时回京的呀?”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再次邀请 见齐王妃点了自己,崔向东连忙行礼,语气沉稳地回道:“见过齐王妃,我前几日才回到京城的。” 齐王妃闻言掩唇笑道:“好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们家齐王还日日惦记着寻你比试骑射,先前你不在京中,他连个能畅快比武的对手都寻不着。” “旁人邀他去西山狩猎,少了你作伴,他都觉得索然无味,次次推托不肯动身。” 崔向东略显无奈地拱了拱手:“齐王殿下武艺高强,我这点粗浅功夫哪里值得他这般挂记,改日有空,我定登门陪齐王殿下到校场较量一番。” “那你可得记住自己说的话,不许推脱。”齐王妃笑意温和,话语里藏着几分刻意亲近。 崔家镇守北疆,手握边境兵权,满门皆是沙场老将。 齐王一直有心拉拢崔向东,平日里处处交好示好。 所以她身为齐王王妃,自然也要顺着夫君的心思,多与崔向东攀谈套近乎,拉近彼此情面。 说笑间,齐王妃留意到站在崔向东身侧气质温婉的许知雪,略带几分好奇开口询问:“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 “这位是我的妻子许知雪,出自辰州许家,早年便与我定下娃娃亲的那位。”崔向东侧身,将许知雪引荐给了众人,“先前我去往辰州,也是为了同她完成婚事。” 许知雪见到这么多生面孔,倒是也未紧张怯场。 她大大方方地走到众人面前行礼问好,脸上始终挂着得体而温柔的笑容,瞧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齐王妃打量着进退有度的许知雪,赞叹道:“这还真是巧了,你这位刚过门的妻子也是辰州人......看来辰州是块风水养人的宝地啊。” “先是出了位闭月羞花的顺王妃,后又有位得太后娘娘盛赞的绝尘道长,如今崔小将军的夫人亦是这般温婉端庄,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改日我若是得空,定要往辰州走上一趟,亲眼看看这地方究竟有什么独到之处!” 听到齐王妃如此夸赞辰州,许知雪连忙谦逊地说道:“齐王妃说笑了,辰州不过是南方一处寻常小城,哪里比得上京城繁华富庶、人杰地灵。” “非要说有什么好的,那就只有当地山水还算秀丽清静,日子安逸闲适罢了......往后王妃和诸位若是真有闲暇,也欢迎大家一同到辰州游玩。” 齐王妃看着许知雪柔声细语又不卑不亢的模样,余光又瞥到一旁生得娇媚明艳,安安静静依偎在谢琂身侧的薛桃,心中当真对辰州这地方颇有感慨。 一个两个,都喜欢从辰州这地方娶妻子,还真是有意思。 不过......今日这薛桃还当真瞧着与蒋清瑶有些相似。 先前那次宫宴,薛桃的穿着打扮皆与蒋清瑶背道而驰,所以哪怕齐王妃已听过这种说法,也并未察觉出来太多相似之处。 但今日的薛桃未施粉黛,素净的脸上还真就有不少蒋清瑶的影子,只是她比蒋清瑶的容貌更明媚清艳几分,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眸,瞧着像狐狸似的妩媚勾人。 想到这儿,齐王妃又忍不住看了蒋清瑶一眼,却见蒋清瑶的神色有些阴郁,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蒋清瑶是在听到齐王妃提起辰州、提起罗锦书后才变了脸色的。 先前沈怀观为了娶蒋清瑶,瞒下了他曾与罗锦书有过婚约的事。 但在二人定亲之后,沈怀观又主动向她坦白了此事。 不过沈怀观同罗锦书一样,将过错都推到了薛桃的身上。 只说是薛桃记恨罗锦书曾心悦过谢琂,所以在婚宴之上设计陷害他们二人,此等丑事一出,沈怀观也是迫不得已才同罗锦书定下的婚约。 蒋清瑶这些时日与沈怀观如胶似漆,一开始听到他同别人定过婚约,还欺瞒自己,心中既恼怒又难过,亦害怕此事传出去丢人。 但重生而来的沈怀观太了解蒋清瑶了,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示弱卖惨,蒋清瑶最终还是原谅了他。 毕竟如今她都已与沈怀观定亲了,而沈怀观与罗锦书只是曾经有过婚约,沈怀观是退婚的那个,二人终究是没有在一起。 所以蒋清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此事。 可蒋清瑶知晓沈怀观的这场婚事是薛桃设的局后,心中对薛桃的忌惮和芥蒂也就越深了几分。 再加上蒋清瑶与沈怀观订婚后,她的梦魇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比之前更加严重了。 而梦魇之中苦苦纠缠她的人,仍旧是薛桃。 她就像个索命不休的恶鬼、怨念沉沉的冤魂,让她在睡梦之中无法安眠。 更可怕的是,在得知薛桃怀有双生子后,她甚至还会梦见两个满脸血泪、面色惨白的孩童咿咿呀呀地朝着她靠近,用稚嫩又阴冷的嗓音一声声唤着她“母亲”。 那画面,远比神情狰狞的薛桃更可怖。 蒋清瑶现在回想起来那梦魇,再看到薛桃隆起的小腹,眼底没有半分柔意,只有深深的忌惮与恐惧。 薛桃自然也注意到了蒋清瑶奇怪的眼神,她好心问道:“蒋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刚刚撞船受惊,还没回过神来吗?” 听到薛桃的话,蒋清瑶的心头猛然一跳,她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额角,掩去脸上异样的神色说道:“无事,劳顺王妃挂心了......今夜河面风凉,方才撞船也扰了诸位雅兴。不如各位移步到我们船上稍作歇息,稍后再送大家一同靠岸,也算是弥补方才失礼之过。” 一旁的齐王妃见状,也顺势开口附和,热情相邀:“是啊,左右今夜夜色正好,两船相近也是缘分,不如诸位移步过来坐坐,稍作休憩再一同上岸,也热闹些。” 虽是两船相撞,但谢琂的画舫更小一些,所以他们船侧的位置看起来的确损毁更严重。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众人陆续应允,移步去了对面的画舫。 只是薛桃望着自家船身破损的景致,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惋惜:“可惜了,这还是你特意命人精心布置的画舫,如今却成了这般样子......” 谢琂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语气低沉温和,满是安抚之意:“无妨,船坏了便再换新的就是,不值当你惋惜挂怀。” 然而二人说话间,突然有一道尖利的声音突兀插入。 “还是今夜倒是我们运气好啊,竟在这淮河上偶遇顺王殿下与顺王妃泛舟夜游......尤其是顺王妃,这百般递帖子都请不出来的人,今夜反而在这儿碰上了,可不是运气好吗?” 薛桃与谢琂听到这声音,回身望过去。 只见说话之人是个年轻妇人,身着一袭黛青暗纹海棠锦裙,衣料华贵,容貌艳丽,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眸光凌厉张扬,看向薛桃和谢琂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戾气。 【哟,这不是南平侯世子的嫡姐、康国公夫人付静雯吗?这位可是出了名的扶弟狂魔,性子泼辣护短,最是不好招惹。】 【可不是呢!当年南平侯世子劣迹斑斑,一身恶行数不胜数,可到了付静雯眼里,从头到尾就只剩一句“他还是个孩子”。 为了护着她这个弟弟,她硬是逼得康国公亲自出面周旋保全,甚至以和离相逼,寸步不让。】 【如今南平侯世子的处置已有定落,但人却未曾送返原籍,谁晓得南平侯府背地里还憋着什么坏呢?】 【说起来南平侯世子现在也是够惨的,瘫卧在床,就连如厕洗漱都需旁人贴身伺候,可是丢人......】 【你怎么不说他都这样了,还要打骂折辱前来伺候的丫鬟小厮呢?这样的人,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付静雯,这人薛桃倒是没见过。 接着还没等薛桃说话,这付静雯摇着团扇,又说道:“这些时日我们可都是递了不少帖子去顺王府,就盼着顺王妃赏脸做客,可这递过去的帖子都被顺王府以王妃身子沉重、不便外出而婉拒了。” “我还听说,清瑶妹妹今日命人专程送去的喜帖,也照样被退了回来。” “我们一众姐妹,还真心以为顺王妃身需静心休养,私底下都相互叮嘱,日后万万不可随意叨扰。” “可今日一看,顺王妃面色莹润、气色极佳,半点不似需要在家静养的样子......” “如此想来,哪里是王妃身子不便,应当是我们清瑶妹妹和沈世子的婚事太过简陋寻常,入不得顺王妃的眼,这才不屑赴宴罢了!” 这番话一出,薛桃顿时就明白了,这付静雯来找茬的。 不过蒋清瑶这帖子也是递的不是时候。 今夜泛舟本就是谢琂准备的惊喜,而谁又能想到两船相撞,另一艘船上正好就是蒋清瑶她们。 薛桃伸手挽了挽耳侧的碎发,柔声道:“这位夫人可真是误会了,蒋小姐与沈世子的婚事隆重热闹,而我这身子笨重、行动不便,若是去了只怕反而会给新人添麻烦,这才委婉推辞了过去。” “不过我与顺王虽不能亲自赴宴,但早已备好了贺礼,聊表心意,祝愿蒋小姐与沈世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薛桃解释完,本以为此事也就算过去了。 毕竟自打蒋清瑶见她第一面,就是忌惮防备的样子,想必也不会希望她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扰了这等喜庆的场面。 然而让薛桃没想到的是,蒋清瑶却也说道:“顺王妃言重了,顺王府退回喜帖,我听闻后只觉满心遗憾。今日能在此遇到顺王殿下与顺王妃,也实属难得缘分。” “若是二位届时身子闲适,还恳请顺王殿下与顺王妃拨冗亲临我与沈世子的婚宴,为我二人的婚事添几分吉庆福气。” 说着,蒋清瑶还翩然行了一礼,颇为郑重。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佛道论法 齐王妃见蒋清瑶有心邀请谢琂和薛桃,便也出声劝了一句:“五弟,五弟妹,你们平日里深居王府,甚少在外走动,但其实偶尔同大家活络往来、聚上一聚也是好事。” “尤其是五弟妹,你这虽怀有身孕,但莫要因为有孕便一味闭门不出,平日里这活动少了,反倒拘束身心。” 虽然齐王妃递给顺王府的帖子也被回拒过,但她说这话并无恶意,只是好心提点一两句。 薛桃虽是初到京城,可她毕竟是顺王妃,哪有因为畏惧京城这人情往来,就真不同任何人交际的?那这满京城的贵女夫人,又会如何看待薛桃这个顺王妃呢? 而对于谢琂而言,蒋清瑶的祖父安国公当年也是当过几位皇子的太傅,对他们也算师恩深重。 如今安国公府就剩下了蒋清瑶这一脉,她若是嫁人,安国公府也等同于断了香火,这般落幕也着实令人唏嘘。 所以于情于理,谢琂和薛桃都应该来这婚宴露上一面,全了当年的师徒旧恩。 齐王妃的话音落下,薛桃略带困惑的目光还是看向了蒋清瑶——好端端的,为何非要他们来参加婚宴呢?她与蒋清瑶之间,可没什么情谊在啊! 而这时,弹幕却因为蒋清瑶的再次邀请而活跃了起来。 【女主该不会信了那道士的话,真的认为薛桃和她梦魇之中的那恶魂是前世今生的关系,所以要在婚宴上拿到薛桃的贴身之物,从而做法驱鬼吧?】 【多半是了,薛桃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若是能来参加她与沈怀观的婚礼,那便是蒋清瑶最方便取到贴身之物的机会了。一缕头发、喝过茶的茶杯、用过的帕子......这些东西都可以算作贴身之物的。】 【蒋清瑶也是可怜,被那梦魇折磨的精神都快恍惚了,人也瞧着憔悴了许多......】 【亏得我们先前还以为女主也重生了,结果是天天做梦被薛桃吓唬,所以才这么防备薛桃的......话说这梦魇也是离谱,薛桃不是也已经重生了,已经改变了前世的悲惨命运,怎么还会让女主日日噩梦啊!按理来说,她们二人应该恩怨两清了才是。】 【就是啊,要纠缠也应该纠缠沈怀观去,前世害死薛桃的人分明是沈怀观,结果反而受折磨的是我们蒋清瑶,凭什么?凭什么?】 薛桃看到这些话,脸上的神情微妙地从困惑变成了惊愕之色。 到头来,蒋清瑶如此排斥她,竟是因为梦魇。 而如今,还为了解决这梦魇的毛病要取她的贴身之物做法。 看来这梦魇的情况当真严重,否则蒋清瑶应该也不会出此下下之策。 于是薛桃敛了神色,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说道:“三嫂说的是,原先我只想着自己的身子笨重,会麻烦别人......但如今听三嫂这般说,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想狭隘了。” “既然蒋小姐如此诚心相邀,我与王爷岂能辜负。” “待到婚宴那日,我若是身子安稳,定随王爷一同前来,为你和沈世子道贺添福。” 薛桃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压根没想着真的去。 一想到自己身上的东西会被蒋清瑶拿去做法,薛桃还是觉得颇为晦气。 反正到时候若推脱不掉,就让谢琂自己去好了。 而且比起她这个顺王妃,谢琂以顺王的身份出面,肯定更给蒋清瑶长脸。 见薛桃答应了此事,蒋清瑶心底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只是这股松快未持续多久,一股浓烈的羞愧感便席卷心头,让她觉得难堪至极。 她竟被一个梦魇之症给逼到了这般地步,竟然要在自己大喜的日子取旁人的贴身之物驱鬼破煞,这诡谲阴私的做法当真是下流到她自己都看不过去。 可是蒋清瑶也是真的没了办法。 不论是喝药扎针,还是推拿针灸,哪怕是喝狗血的偏方她都试了,却通通没有效果。 先前只是隔三差五的梦魇,蒋清瑶还尚能忍受。 如今那怨鬼般的薛桃却是日日入梦,这叫她如何招架得了? 倒不如心一横,试试那道士的办法。 若是真能解决这梦魇的毛病,蒋清瑶也认了。 然而薛桃的话音刚落,付静雯那刺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瞧瞧,这可真是难得。” “果然顺王妃是金身玉面的大佛,架子寻常人可比不了,得我们齐王妃和清瑶妹妹再三恭请,才能请得动顺王妃呢!” 付静雯那夹枪带棒的话语听得谢琂微微蹙眉,他略带冷意的眸子看向付静雯说道:“康国公夫人这话有意思,这些时日送到顺王府的帖子,本王倒是也看过一些。” “有的是请本王的王妃骑马踏青、荷塘采莲,有的是约她去道观听经、佛庙上香。” “本王倒是好奇,本王的王妃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如何骑马踏青,又怎么敢去荷塘采莲呢?至于那道观和佛庙,皆需要舟车劳累半日,这番颠簸下来,她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而那些赏花宴、作诗宴,本王的王妃初入京城,与京中诸多女眷尚且生疏,深交者甚少,不愿贸然赴宴亦是情理之中,又何来架子大一说?” 谢琂此番话一出,把在场看热闹的人都堵得哑口无言。 而从谢琂记住的这些帖子里,也可以看出这些人根本不在乎薛桃这个人,只是单纯地想将她请出来当笑话取乐罢了。 付静雯见谢琂如此护短,心中的郁气不减反增。 此刻,谢琂与薛桃二人并肩而立,恩爱和睦,而她的弟弟却只能瘫痪在床,这辈子算是被毁了。 这般刺眼的对比,让付静姝心中的怨毒与愤恨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腔。 而这一切都是拜薛桃这个女人所赐,若是没有她,她的弟弟怎么可能会被谢琂折磨成这个样子? 无论如何,这口恶气他们付家、他们南平侯府绝不会轻易咽下! 付静雯压下眼底所有阴鸷与怨毒,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啊,王爷说的在理,哪有让这有孕之人登高骑马的?万一这顺王妃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那可不得了,只怕顺王殿下非得打断在场所有人的腿泄愤不可了!” 付静雯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气氛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 南平侯世子那腿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武德帝已盖棺定论,将错处都归给了南平侯府,便无人敢在谢琂的面前提这事。 就连齐王妃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皱了皱眉,给付静雯递了个眼神,想要叫她谨言慎行。 可付静雯哪里有心思注意齐王妃的眼神,她紧接着说道:“说起来,近日京中正好有一桩善举盛事。” “敬王妃慈悲为怀,特意择了佛道双吉之日在府中设坛讲经,邀佛道两家清修大师同台论道、开坛说法,并且也想借着这等机会号召京城世家命妇、贵女们捐资济贫,行善积德,可谓是大善之举。” “顺王殿下不是说递上顺王府的帖子都不适合顺王妃参与吗?那这敬王妃准备的佛道讲筵,顺王妃总应该可以参加了吧?” “这敬王府距离顺王府不远,顺王妃乘坐马车两刻钟便能抵达,静坐听讲,论道祈福,也不用顺王妃费心操劳。” “而这讲筵的主讲之人中,还有太后娘娘亲封的‘凌虚绝尘妙先生’——绝尘道长,绝尘道长与顺王妃同出辰州,也是旧相识,有她在,想必顺王妃也不会觉得拘谨生疏、无人亲近了吧?” “而且顺王妃身份尊贵,也算得上京中女眷表率,若是能与敬王妃、齐王妃一同出席,亲临讲坛略说几句向善祈福的话,也定能让这桩善举声名远扬,引得更多人慷慨效仿,如此也算是为顺王妃和顺王殿下自己积德了不是?” 敬王妃要在府中府中设坛讲经一事,薛桃有所耳闻。 先前敬王乔装打扮、留恋青楼的丑闻被齐王捅破后,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不仅武德帝狠狠责骂了敬王一通,更是让敬王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清誉也被损毁大半。 所以敬王妃择这双吉之日开坛讲经、捐资济贫,不仅是想要为敬王府挽回名声,更是得了沈怀观的授意。 沈怀观是重生之人,前世发生了何等大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其中一件,便是佛门的“慧衍大师”和玄妙观的“清玄真人”一日之内相继圆寂飞升之事。 这一僧一道,皆是身负大福报、大气运的修行高人。 所以此次敬王妃开设讲筵也是邀请了他们的。 等敬王府精心举办的讲筵结束,两位高人不久后便在同一日离世,沈怀观和敬王府便可以大做文章,说是敬王府这番公开设坛,邀请两位高人讲经论法、号召世人济贫救弱,恰好是两位高人积满入世功德、补足道基佛果的最后一环。 如此,便可将所有舆论气运尽数揽向敬王府,证明敬王和敬王妃才是天生福泽加持、深得天地眷顾的天选之人。 有这样的奇事落在敬王府身上,还有谁会记得敬王那点逛青楼、捧花魁的小事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 没安好心 这如意算盘打的,薛桃在顺王府都听到了,只不过是通过弹幕“听到的”。 不过沈怀观要借着这开坛设讲来为敬王府造势,薛桃就算知道了他的意图,也没有要掺和的想法。 这事牵涉到的人众多,不是薛桃轻易能改变的,所以她只当自己听了个热闹,就放过了此事。 但现在,付静雯话里话外都是要她也参加这场佛道论法,薛桃觉得这其中定有问题。 不仅是薛桃察觉到了,齐王妃也隐约感觉出了些不对来。 毕竟,齐王妃可是比薛桃更了解付静雯。 付静雯可是南平侯世子的亲姐姐,要是论起性格来,她比那南平侯世子好不到哪儿去,亦是记仇善妒之人,只是身为女子更收敛一些罢了。 齐王妃心中疑虑丛生,可偏偏付静姝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毛病。 若是薛桃再推辞拒绝,这谨小慎微、精心养胎的借口肯定是立不住脚的,反倒会被旁人曲解成恃宠而骄、不识大体,又给自己添上一身非议。 薛桃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如今这么多人盯着,她肯定不能露怯。 于是薛桃嫣然一笑,坦然入局:“既然是敬王妃诚心筹办的济世善举,又有佛道高人亲临讲法,当真是难得的福缘盛事,我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只要四嫂需要我赴会,那我也愿随大家一起略尽绵薄之力。” 付静雯见薛桃应下,顿时就满意地笑了:“看来顺王妃骨子里也是个爽快人。” “方才我还暗自忐忑,生怕王妃又要以胎相不稳、身子不适为由推辞不去,如今看来,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薛桃也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回道:“康国公夫人哪里的话,你这般为这场佛道论法热心相邀,我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康国公夫人如此上心,我要是不知内情,恐怕还以为这场济世祈福的善事是由康国公府主办,而非四嫂费心筹办的呢......” “若是有机会,我定要同四嫂好生夸夸康国公夫人。有夫人这般热心周全的人在,日后四嫂若是分身乏术,想必康国公夫人定然能帮上不少忙呢。” 薛桃说完这话,脑海中还不自觉地浮现出了良妃的脸。 这付静雯和良妃果然不亏是一家子出来,都喜欢多管闲事。 而薛桃此话一出,付静雯原本还得意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连带着齐王妃的脸色也不太妙。 康国公府自然是齐王一脉的人,而付静雯作为康国公夫人,今日却处处为敬王妃操办的事宣扬,怎么听来都有些奇怪。 此时,付静雯看着薛桃那张素净却依旧足够漂亮娇媚的脸蛋,也算是切实领教到了她的伶牙俐齿。 不过自己的目的达成,付静雯也并未与薛桃再有口舌之争,只冷冷地说道:“好啊,那我便等着顺王妃在敬王妃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了。” 一旁的齐王妃见付静雯与薛桃的争锋相对好似要落下帷幕,她这才出来打圆场道:“如此便最好了......对了,崔小将军,若是你这夫人得空,也可来一起凑个热闹,毕竟这佛道两家同时设坛论法的场景可不容易见到啊!” 崔向东和许知雪听到齐王妃提起了他们,也连忙应下。 而恰好这时,船也到岸了。 谢琂与薛桃一行人便先行上了岸,同蒋清瑶他们道别离开。 等到薛桃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齐王妃的视线里后,齐王妃忍不住拉住了付静雯的衣袖,低声问道:“好端端的,你去招惹那顺王妃做什么?既然南平侯世子的事情都已经成这样了,你也就先将此事放过去罢,可切莫再要生事......” 付静雯听到齐王妃的劝诫,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戾声道:“表嫂,我那弟弟成什么样,你也是亲眼看到过的,就算他是顺王,就算她是顺王妃,也不该将我弟东儿弄成这般模样!” “我们南平侯府为了大靖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家中男丁就剩下了东儿一个人,如今东儿瘫痪在床,不能行房,这与断我们家后有何异?” 齐王妃见付静雯反应激烈,连忙说道:“可如今皇上已经对良妃娘娘和南平侯府有所不满,你们若是再生事端,只怕会火上浇油,让皇上的厌烦更深啊......” 付静雯冷哼一声道:“表嫂这是怕牵连到表兄身上吧?表嫂放心,此事若是成了,表嫂和表兄兴许还要谢谢我呢!” 说罢,付静雯摇着团扇便走向了画舫另一侧,不愿再同她多说。 齐王妃见此,头痛地揉着自己的眉心,只觉自己苦口婆心地劝这儿劝那儿,却全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南平侯府就算绝后了又如何? 这些年南平侯府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的事没少做,若武德帝真的有心惩治南平侯府,只怕这些旧账翻出来,整个南平侯府都要完蛋,只是武德帝欠个时机罢了。 如今舍了个南平侯世子,武德帝那儿必定会对南平侯府有更多的愧疚和容忍。 毕竟这最后的独子都废了,只要南平侯府不再作妖,从前的事皆可作罢,武德帝定不会翻旧账。 至于这血脉,从旁支中挑选一个聪明伶俐的过继到南平侯名下,又或者付静雯多生几个儿子过继回南平侯府,不照样能传承香火、后继有人吗? 何苦为了南平侯世子这等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害了自己? 而谢琂和薛桃,更是不需要顾虑。 一个命都活不长的王爷,一个无母家相助、出身低卑微的王妃,有什么可忌惮的? 只要武德帝死后齐王能够登基,什么顺王、顺王妃,不都是任由他们拿捏,何必急于一时? 这些道理,齐王妃当真是同南平侯府的人说腻了,可这些人却没一个听得进去。 自己作死就罢了,齐王妃更怕的是他们手脚不干净,连累到齐王身上。 而偏偏齐王也是个护短的、耳根子软的。 她再三劝诫,齐王却听过又忘,根本无法下狠心管束自己母族的这些人,所以才会一步一步把母族的人惯成这副样子。 齐王妃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转头却又看见蒋清瑶立在围栏边,怔怔地盯着河面出神。 “你今日这又是怎么了?怎么顺王和顺王妃走后你瞧着心不在焉的......”齐王妃眉心本就因方才付静姝与薛桃的交锋拧着,见蒋清瑶这般模样,眉头锁得更沉,满是忧心。 齐王妃与蒋清瑶自幼相识,闺中情分深厚,往日里也算得上无话不谈,毫无隔阂。 但眼下蒋清瑶婚事已定,而沈怀观恰好又是敬王跟前的心腹。 朝堂局势暗流涌动,齐王和敬王各树一派,日后两人若是斗得凶狠了,只怕她们二人想再如从前那般自在闲谈,恐怕都再也不可能了。 而蒋清瑶心中显然也清楚这些,所以才想着在大婚之前多寻机会与齐王妃相见,留住这最后一段无需设防的时光。 可此次见面,齐王妃却觉得蒋清瑶心浮气躁,人也憔悴许多了,全然不像是欢喜出嫁的样子。 蒋清瑶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个勉强的笑容说道:“没什么,只是怕日后齐王与敬王二人争锋之时,我们恐怕再难像如今这般了......” 齐王妃无奈地说道:“若是沈世子是你心中良配,那便过好以后的日子便是......至于齐王、敬王二人的谋算,也不是我们这等女眷能插得了手的,想这么多做什么。” “不过我记得你先前说过,自己不喜欢顺王妃,怎么今日又非要她去参加你这婚礼呢?” 蒋清瑶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把那梦魇的事告诉齐王妃,只说道: “并无旁的缘由。” “顺王殿下与我相识多年,当年诸位皇子之中,祖父最是喜欢他。” “此番大婚,顺王与顺王妃若是愿意前来观礼,也算印证我们从前相交的情分不曾淡薄,想来祖父泉下有知,也能宽慰几分。” 齐王妃听到这话,心中却止不住警铃大作,连忙提醒道:“我知晓你从前与顺王的关系亲近,但今昔非比,就算旁人都说这薛桃生得和你相似,可依我看来,顺王并非把她当做你的替身,你可切莫......” “我定不会走到那死胡同里去的,你就放心吧。”蒋清瑶说道,她当然清楚谢琂的态度,但回想起刚刚谢琂与薛桃亲密的场景,她的心底还是忍不住浮现出些许酸涩的情绪,“我如今只当顺王殿下当寻常王爷看待,并无别的想法。” “那就好,可千万别被旧事旧人绊住了手脚,反倒错失了如今的良人啊!” 看着蒋清瑶眼神清明的样子,齐王妃这才觉得自己得到了些许的慰藉,好歹她这身边之人还是有脑袋清醒的。 惟愿蒋清瑶所嫁之人,是值得托付之人吧。 —— 另一边,顺王府的马车上。 谢琂握着薛桃的手,思及刚刚付静雯的话说道:“康国公夫人同南平侯世子的性子差不多,她这般请你参加敬王妃筹备的佛道论法,只怕没安好心。”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中门对狙 “若是你不想......” “‘若是你不想去,那便不去了。’夫君想说的,是不是这句话?”没等谢琂说完,薛桃便把话给接上了。 谢琂的声音一顿,转头便对上了薛桃笑意盈盈的眼眸。 他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握住薛桃的手又不由自主紧了几分:“桃儿如今已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这话我就算不说出来,你也能知道,可是厉害。” 薛桃感受到谢琂握她的力道,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康国公夫人都把话说到了那个份儿上,我若是还像是个缩头乌龟一样,只怕又要落得一身闲话......我躲懒躲了这么久,也是该出去瞧瞧了。” 付静雯如此大费周折,薛桃这次躲开,只怕下次、下下次还有。 与其这般被人日日惦记,薛桃觉得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这付静雯究竟想做什么。 薛桃的语气平淡而坦荡,听不出半分慌乱怯懦。 但谢琂闻言,却垂下眼眸将目光投向了薛桃隆起的小腹上,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之感。 今日,他本是想给薛桃一个惊喜,却被撞了画舫,又被付静雯搅了清净。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那些不相干的人,分散薛桃的注意力。 可正如薛桃所言,她可以一直待在顺王府中关起门来过好他们的小日子,但以后这样的麻烦依旧会存在,依旧会源源不断地找上薛桃。 现在他尚且在薛桃的身边,这些人都会不断上前触碰他们的界限。 若他以后不在了呢? 像南平侯府这样的,像沈怀观、罗锦书这样的,是不是会更加不知收敛? 想到这儿,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虐烦躁之感涌上谢琂的胸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啃食着他的心脏,挑衅着他的理智与耐心。 谢琂闭上眼,好几个呼吸才压下这般阴戾的感觉,然后果断地说道:“那我同你一起去,有我在,他们不敢做什么的。” 面对谢琂的护短,薛桃当然不会选择拒绝,她将毛茸茸的脑袋静静地贴在了谢琂的肩头,双臂也挽住了谢琂的手臂,像是交织的藤蔓般难以分开。 “好啊,有夫君在的话,想必他们就算有什么阴损法子,也定逃不过你的法眼!到时候,我就只管在一旁尝尝这素斋瓜果,瞧着夫君大显神通了?”薛桃笑着说道,语气倒是轻快又黏人。 她这般全然信赖的模样,倒是将谢琂心尖的戾气都轻而易举地揉碎了去。 马车轻轻摇晃,谢琂抬手轻轻拢住薛桃的腰肢,将人稳稳护在怀中。 然而他心里此刻又升起了一个坚定而狠厉的念头——南平侯府,留不得了。 —— 晌午,内室清幽静谧,窗棂大开,任由清风徐徐入户。 薛桃倚在铺着软绒锦垫的临窗榻上,身姿慵懒闲适。 她手中端着一只洁白瓷盏,盏中盛着温热的安胎药,棕褐色的药汁澄澈无杂,氤氲着淡淡的温热白气。 薛桃先是端到嘴边尝了一小口,温度合适,这才将这安胎药一饮而尽,全程不见半分蹙眉抗拒的模样。 青萝在一旁递上了蜜饯,薛桃却摆了摆手没有吃:“果然嘛,这安胎药分明有不苦的办法,只是那无咎神医先前懒得研制罢了......” 先前薛桃随口说了一句安胎苦哭,谢琂就日日扰着无咎改了方子,如今这安胎药喝起来甜甜的,但又不会过分腻味,愣是叫薛桃喝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 青萝见薛桃未泛苦,也跟着安心了几分,她接过薛桃喝完的瓷盏放好后,又提起了紫菀:“王府,奴婢与青杏按照您的吩咐,假装在紫菀面前表现不合,这紫菀倒是沉得住气,竟还来当说客劝奴婢与青杏和好。” “奴婢与青杏见她如此谨慎,便假意顺应她意,准备先和好几日,再假装彻底破裂,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她既然如此沉得住气,那你们也要沉得住气,莫打草惊蛇。”薛桃叮嘱道。 而她的话音刚落,青杏便撩帘而入,径直走到薛桃的身边俯身低声说了一句:“王妃,您要的人奴婢找到了。” “还真有一个姑娘,她名为严月,这严月的父亲身患重病,今日她刚在东市挂了牌子,要卖身救父呢。” 薛桃一听,顿时眼睛就亮了:“好啊,还真是天助我也!” 哦,她的意思当然不是说那姑娘的父亲病得好,而是说这卖身救父的时机好啊! 【人家父亲都成这样了,薛桃这么高兴做什么?】 【薛桃这些天不是一直在寻找被罗锦书当做人情送给过南平侯世子的女子吗?那个可怜的姑娘,好像就是其中之一。】 【薛桃找这种人干什么?难不成敬王妃准备的佛道论法,真要变成付静雯和薛桃的斗法现场了?!】 【付静雯搜罗来罗锦书和温若依,薛桃就去找罗锦书害过的女子,好一出中门对狙啊,我越来越期待那天的到来了!】 【话说薛桃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怎么知道罗锦书和南平侯世子曾经做过的那些皮肉交易的?这我实在是想不通啊......】 【管他的,有热闹看不就好了,这一局我押薛桃!】 【我怎么觉得还是付静雯更胜一筹啊,我押付静雯!】 青杏的话一出,不仅薛桃兴奋了起来,弹幕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弹幕热闹,自然是因为薛桃出乎意料的举动。 而薛桃兴奋,则是她总算抓到了罗锦书的把柄,有了应对两日后付静雯阴谋的破局办法。 自从那日在淮河之上,薛桃应下了这场佛道论法的邀约后,付静雯就大肆宣扬薛桃也要参加论法的消息,故意让薛桃无法临了再寻借口推脱。 而敬王妃听闻薛桃的态度如此积极,还真把薛桃也安排了进去,薛桃还得在论法开始之前当众露个面,说上几句话。 如此一来,薛桃还真是必须参加不可了。 可付静雯苦心筹谋了这么多,当然不止是为了让薛桃从顺王府里走出去那么简单,弹幕里的提到的“罗锦书”和“温若依”,就是付静雯为薛桃准备的两份礼物。 先说说这罗锦书,自从上次宫宴之后,罗锦书就被薛桃拆穿了谎言。 吴太后知晓林老夫人如今患了严重的痴呆之症,便愈发觉得罗锦书先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了祖孙情深,都是虚伪的。 毕竟如果罗锦书真的心疼林老夫人,又怎么会在林老夫人走丢过一次后,立马动身来到京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呢?又怎么会模仿林老夫人的口吻写信来哄骗吴太后呢? 因此,吴太后对罗锦书的信任与好感崩塌了大半。 哪怕罗锦书哭着对吴太后道歉,说是因为在辰州清白被毁,待不下去才来京城谋出路,吴太后也并未原谅她。 只不过,吴太后先前赐给罗锦书的封号已经当众给了,又念及她到底是林老夫人的孙女,所以并没有剥夺恩赐,也并未责怪罗锦书,只是不曾再召她入宫服侍而已,其余待遇则一切照旧。 罗锦书虽失了吴太后的心,但有了先前的恩赐在身,也足够她扯着吴太后这个大旗到处照样撞骗,到处享受追捧。 所以宫宴之后,罗锦书的日子也并未过得太差。 但好景不长,罗锦书没多久就被付静雯找上了门——她从前为南平侯世子送女人的事被付静雯知道了。 而付静雯又知晓薛桃也是罗锦书引荐给南平侯世子的后,顿时就猜出来罗锦书是故意的。 害南平侯世子的人,付静雯一个也不会放过,所以付静雯就以此为把柄,从罗锦书那儿问出了所有关于薛桃的事。 在知晓薛桃曾因为罗锦书向谢琂表达过爱慕,就被薛桃当众下药的事后,付静雯心中顿时有了盘算。 而这个盘算,就是弹幕里提到那个陌生名字——温若依。 要说温若依是何人?如今吏部尚书的嫡女。 要说她有何奇特之处?那便是脑子有些问题。 温若依这人的脑子,并非痴傻方面的问题,而是她为爱魔怔,痴恋谢琂颇深,非谢琂不嫁。 当年谢琂身中蛊毒时昏迷不醒,温若依还为他一度悬梁自尽,直言若谢琂此去,她也要殉情而去。 后来谢琂从鬼门关回来,旁的女子都对谢琂避之不及,唯有这温若依还眼巴巴凑着上前,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同武德帝说,让自己陪在谢琂的身侧,哪怕是妾室也心甘情愿。 只可惜,温若依的一腔痴恋并未得到谢琂的接受,而宜贵嫔也不喜欢这个疯疯癫癫的温若依,亦是搅黄了此事。 不过这温若依虽爱得偏执,但人却是个懦弱胆小的性子。 她不敢当众纠缠谢琂,只敢在谢琂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如阴沟老鼠般偷偷窥视,所以谢琂也没管过她。 这次,知晓谢琂从辰州带回来了自己的顺王妃后,温若依也是道心破碎,伤心欲绝。 但她性子一贯胆怯,也没在外面闹腾,只是在家中以泪洗面,差点哭瞎了眼睛。 而付静雯看上的,正是温若依这股为爱痴狂的劲儿。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卖身救父 付静雯见了温若依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暗示她,如今谢琂已经娶妻,那便有再纳妾的可能。 谢琂油盐不进不要紧,薛桃这个小地方来的顺王妃,眼皮子浅,性格弱,最顾及脸面名声。 要是温若依肯舍下脸皮,当众在薛桃跟前哭求她成全自己多年情意,准许自己入顺王府做妾侍奉谢琂。 到时候薛桃要是一时心软松口,那温若依入府,便能源源不断滋生事端,离间薛桃与谢琂的感情。 而薛桃若是拒绝,付静雯也与罗锦书准备了后招对付薛桃。 面对付静雯的费心筹谋,薛桃觉得自己不“还礼”,那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所以这严月,便是薛桃为她们准备的。 “既然人现在在东市,那我们便过去瞧一瞧吧。”薛桃嘴角噙着笑说道。 这几日,也不知道谢琂在忙什么,白日里经常不在府中。 不过如此也好,薛桃自己做事起来,也方便不少。 于是薛桃伸出手,青萝就扶住了薛桃的小臂,护着她起身。 而一旁的青杏也不敢耽搁,转身快步掀帘出了内室,即刻下去吩咐府中仆从备好马车。 —— 京城,永安坊,东市。 青石长街之上,街边店铺摊贩紧密相连,鳞次栉比,车水马龙。 沿街随处可见插着草标、等候被人买下的百姓。 有卖身为丫鬟仆役的贫寒女子,也有寻找雇工活计的壮年劳力。 各府的管事、牙婆常年在此穿梭,精挑细选合适的下人仆从。 街角还摆着各式笼具,售卖猫狗雀鸟等小兽宠物。 三教九流齐聚于此,有人谋生、有人买卖,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长街中段的老槐树下,人流稍疏,却围着一圈指指点点的闲人,格外惹眼。 只见这树底下静静跪着一名年约二十的女子,她身着半旧的粗布衣裙,料子洗得发白,身子纤瘦但挺拔。 这女子五官也生得清秀匀净,眉眼温婉清丽,而又带着股成熟的韵味,是难得的上好容貌。 只是可惜她的额头之上却横着一块碗口大小的狰狞烫疤,哪怕她剪了刘海遮掩,也仍盖不住那凹凸不平、暗沉可怕的疤痕,硬生生毁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 而此刻,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下颌微抿,眼底压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酸涩。 她的身前,也只是立着一方简陋的木牌、地上铺着一张白布。 那木牌上面字迹工整,只写着四个字:卖身救父。 而那一方平整素白布上面则细细罗列着她的生平履历与所能技艺。 “这女子生得倒是好看,眉眼身段都是拔尖的,只是额头这块疤实在是吓人啊......好好一副容貌全毁了,这般模样还敢把自己卖这么高的价钱,肯定不会有人买啊!” “就是啊,这么贵买回去干什么......当妾?她可是都二十岁了,还嫁过人又毁了容,哪个傻子会要这样的女人?当丫鬟?可她这样的面相,谁敢放在身边伺候,只怕半夜起来瞧见她,都以为自己撞鬼了呢!” “她要是没毁容,直接把自己卖进青楼妓院不就好了,那地方能换到的钱,可比这儿多多了!” “哎哟,这不是那个严寡妇吗?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这女人原先死了丈夫后,她就跟着外面不清不楚的男人鬼混了好些时日,人都寻不到,后来再回家的时候脸就成这样了,还一身的血污伤痕,一看就是被人糟蹋狠了......” “妈呀,这般不检点的女人,谁敢买回去?还不知道身上有没有旁的脏病呢......” “诶,你是来砸场子的吧?你看看这满街卖身的人,哪个敢像你一样这般漫天要价?这样,你若是肯一百文把自己卖了,小爷考虑考虑要你回去当个倒恭桶的丫鬟如何?” 有一看热闹的油滑纨绔说出这样的话,其他人听罢顿时哄堂而笑,尖锐的笑声像是一把把利刃般刺向严月,将她的尊严肆意碾碎。 但严月的脸上只剩一片死寂般的麻木,她眼皮未抬,声线平直单薄,没有半分起伏,只淡淡吐出一句:“一百文,卖不了。” 才出言戏谑刁难的纨绔子弟见她严月油盐不进,顿时感觉被扫了脸面,心头火气骤起。 他上前一脚踹开严月立下的木牌,粗暴地捏着她的双颊,另一只手蛮横拨开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将那块狰狞丑陋的烫疤完完整整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恶狠狠地说道:“都成这样了,还装什么装?” “小爷肯给你倒恭桶的机会,都是对你的恩赐,别不知好歹?!” “你要是真想救你爹,怎么敢拿这样的态度出来?!你自己看看你,真是丑死了!” 男人的力道蛮横凶狠,严月的脸颊很快就被掐出了红痕,她的脊背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把痛呼声放出来。 那纨绔盯着她隐忍倔强的模样,眼底暴戾忽然褪去,反倒生出几分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兴致。 他倏地松开钳着她下颌的手,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不堪的严月,嘴角挂着恶劣的笑。 “那这样吧,小爷今日心善,给你个体面活路。”他慢悠悠开口,语气满是戏谑折辱,“你乖乖从小爷胯下钻过去,再认认真真磕十个响头,小爷便赏你一两银子,够不够你救你那病鬼老爹?” 话音落下,他抬手故意晃了晃腰间的锦缎荷包,袋中银锭铜钱相撞,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 周遭看热闹的人本就越聚越多,听闻这般荒唐交易,当即炸开了锅,人人伸长脖子起哄叫嚷。 “一两银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不过钻个胯下、磕几个头罢了,多来几次就能救亲爹的命,值当了!”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应下啊!” 喧嚣的起哄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笃定严月不会拒绝。 谁知严月微微垂着头,凌乱的鬓发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片苍白单薄的下颌。 她沙哑干涩的嗓音缓缓响起,却说道:“可以钻,但先给钱。” 这话一出,纨绔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他蹙眉呵斥:“自然是你先钻了、磕够了头,小爷再赏你钱!这么多人看着,你难不成还不信小爷?!” 严月抬眸看了那纨绔一眼,也就这一眼,便知道就算是她钻了胯、磕了头,这人也定不会给她钱。 于是严月艰难地跪直身子,将地上倒下的木盘重新立在自己的身边,然后沉默着垂头等待旁人来买她,不愿再与那纨绔多说一句。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 见严月竟敢无视他,那纨绔怒从心头起,抬起脚便想踹向严月的胸膛。 可就在此时,一道紫色身影从那纨绔的背后窜出,朝着那纨绔的肩膀一撞,那纨绔顿时失了平衡,一脚踹了个空,还差点摔一跤。 这一撞,给那纨绔撞的头昏脑涨。 他还没反应过来变故从何而来,一道清亮冷静的女声便骤然穿透周遭嘈杂的声音,落得清清楚楚:“二十两银子是吧?我们主子要了!” 纨绔回头,看到的是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 身穿紫色衣裳的,是刚刚撞他的那个。 而身穿青色衣裳的,是正开口要买下严月的那个。 另一边,严月早已绷紧了浑身的神经。 见纨绔抬脚踹来,她下意识地蜷起单薄的身子,牙关紧咬,静静等着那记剧痛落身。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周遭刺耳的哄笑反倒骤然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的寂静。 严月茫然睁眼,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竟真的有人要买下她。 “二十两买一个毁了容的女人,你们莫不是疯了不成?”纨绔揉着被撞疼的肩头,恶狠狠的眼神中又带着几分诧异。 而这两个丫鬟不是旁人,正是青杏和紫苏。 青杏无视了那气急败坏的纨绔与围拢上前的小厮,径直走到严月的身边缓缓蹲下,然后从随身的锦袋中取出沉甸甸的二十两银锭,稳稳递到严月空空的掌心。 “这是二十两银子,你是先回家安顿你父亲,还是随我们先去见夫人?”青杏抬眸看向怔愣的严月,语气平和沉稳。 冰凉沉实的银锭压在掌间,分量真切。 严月怔怔望着掌心的银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声音依旧沙哑发颤:“你们……真的要买我?我,我容貌不好,怕是不方便见人.......” “但,但我读过书、识得字,我绣工也很好,也能算账,或者做奶娘也可以的,我没有脏病......” 没等严月说完,青杏便打断道:“我们夫人是瞧你合眼缘,才想买下你的,你可愿随我们走?” 严月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她抬眼仔仔细细打量着身前二人,只见青杏和紫苏虽都是丫鬟装束,可这身上的衣料皆是不俗,气度也格外沉稳,一瞧便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不像是来诓骗她的。 于是严月赶紧应下,恭敬而又紧张地说道:“我,我可以先去见过夫人。” “好。” 青杏闻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严月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拨开人群就带着她往薛桃马车所在的方向走。 一旁的纨绔见自己再次被彻底无视,扬声叫嚷,却见方才出手救人的紫苏当即上前一步,稳稳拦在他身前。 这紫苏虽是女子,但身姿笔直,周身透着常年习武的利落冷厉,摆明了是练家子。 寻常人家,可养不起会武艺的丫鬟。 纨绔被她的气场震慑,到了嘴边的叫骂硬生生卡住,满心不甘却不敢贸然上前。 恰在此时,他身侧一名眼尖的小厮慌忙扯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促提醒:“公子!那二人要去的马车,车檐下挂着的好像是,好像是……顺王府的令牌!”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炸懵了方才嚣张跋扈的纨绔。 他脸色青白,颤抖着声音喃喃道:“顺、顺王府……堂堂顺王府,怎么会特意买个这样的丫鬟回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堪回首 马车内,车厢宽敞精致,铺着柔软的绒垫,四面拢着淡淡的清雅香气,安稳又静谧,与方才尘土飞扬、恶语相向的市井天地判若两个世间。 严月被青杏引着入内,连忙垂首躬身,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后说道:“妾身严,严氏......见,见过夫人......” 说罢,她迟迟不敢抬头,心里忐忑不安。 直至耳畔传来一道娇软平和的女声轻轻道了一句“起身吧”,严月这才敢缓缓抬眼。 而这一望,严月顿时恍了神,还以为自己瞧见了落入凡间的神妃仙子。 只见这端坐于车厢正中的女子身着一袭胭脂色绣折枝玉蕊的华贵衣裙,衣料流光暗转,针脚细密精致,金玉配饰点缀得恰到好处,贵气却不显张扬。 她眉眼娇媚清绝,肌理莹白如玉,一身华衣之下,小腹已然微微隆起,隐隐显露出身孕之态。 这让她精致漂亮到具有攻击性的容颜里,又多了几分柔和温润的母性光晕,带着一股莫名的亲和力。 而那双漂亮妩媚的杏眸朝着严月看过来时,严月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惊扰到眼前之人。 这时,一旁的青杏适时开口道:“严月,这位是顺王妃。” 顺王妃。 这短短三个字如惊雷滚过耳畔,严月顿时浑身僵住,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今日在东市买下的她,竟然是这般尊贵的人! 巨大的惶恐顷刻间席卷全身,严月的身子一颤,原本直起来的身子又慌忙伏低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妾,妾身不知您是王妃娘娘......妾,妾身失礼,还请王妃恕罪......” 薛桃轻轻抬手,制止了严月的行礼:“这般惶恐做什么,别怕,快起来吧。” 严月听到薛桃这般和风细雨的声音,脸上的惶恐不安不减反增,她手足无措地看着薛桃,眼底满是对薛桃买下自己的疑惑。 薛桃也不恼,只是耐心而又惋惜地说道:“先前我在玄妙观布施讲善时见过你,那时你在玄妙观之中做义士,绣了不少上好的道袍法衣赠予玄妙观来往的道士,手艺可是不错。只是没想到今日在此见到你,竟是在这般情境之下......” 严月听到薛桃的话,瞳孔猛然收紧,眼底半是错愕半是困惑。 错愕的是,她没想到自己竟与这高高在上的顺王妃在玄妙观有过一段交缘。 可她困惑的则是,她并不记得自己在玄妙观做义士时见过薛桃,毕竟薛桃这般出众的容貌,严月觉得她定不会轻易忘记。 薛桃看出了严月的困惑,她倒是也不意外,毕竟薛桃刚刚说的这些都是胡编的。 她哪里见过严月呢?只是寻个由头,解释自己为何会出手相救罢了。 于是,薛桃又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你不认识我也是正常,我们并未交谈过......只是那日在玄妙观,我见你的绣工太出众,这才忍不住问了问旁人,知晓了你的姓名。” 见薛桃竟这般善解人意地为她解惑,严月受宠若惊地说道:“能,能被王妃娘娘记住,是,是妾身的福气......” “妾身多谢王妃的救命之恩,日,日后无论王妃让妾身做什么,妾身都愿为您肝脑涂地,死不足惜......” 说罢,严月又朝着地上对着薛桃狠狠磕了个头,清脆的声音听得薛桃都心尖一颤,寻思这严月磕得还真是实诚。 薛桃抬手示意青杏将人扶起,然后又温声说道:“好了,我都说了不必惶恐,怎么还如此拘束?” “原先我在玄妙观见你,便觉与你有眼缘,只是不解……你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我记得,你在玄妙观做义士时,额头上干干净净,从未有过这般疤痕。” 薛桃这一句轻柔的问询,却猛然戳中了严月心底最深处的噩梦,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那些不堪回首的血泪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将她淹没。 严月原本家境尚可,父亲是商人,母亲是绣娘,家中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无忧。 只是后来父亲遭友人欺骗,生意失败,而母亲又意外离世,这才家道中落,日子变得清贫起来。 好在她从小跟着母亲习得了一手精妙绣工,靠着针线活计一面糊口度日,一面照顾颓废的父亲。 年岁稍长一些,严月遇见了走街经商的丈夫,二人情投意合,靠着勤恳打拼开了一间铺子,还有了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日子平淡但足够幸福。 可天不遂人愿,安稳日子转瞬即逝。 丈夫远赴外地经商时又遭遇山匪劫道,丢了性命,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不说,年幼的孩儿紧接着染了重病,汤药无继、求医无门,短短时日,她便从安稳度日的妇人又跌入求生无路的深渊。 走投无路之际,恰逢罗锦书在玄妙观大开布施、救济贫苦,她抱着一线生机前去求助。 罗锦书听闻她夫亡子病、孤苦无依的凄惨遭遇,心生怜悯,慷慨解囊出钱为她孩儿医治。 只可惜孩子的病太重,她终究没能留住孩子的性命。 但孩子虽撒手离去,可严月心底依旧记着罗锦书这些时日的帮扶之恩,便主动去往玄妙观做了一段时日的义士,为玄妙观的道士绣道袍法衣,以报恩情。 可谁曾想,她后来就在玄妙观遇到了那个可怕的男人——南平侯世子。 严月第一次见南平侯世子时,便是罗锦书引荐的。 罗锦书说南平侯世子喜欢她的绣工,希望她为自己家中绣上一幅屏风,给出的赏钱十分丰厚。 严月原先为了救孩子,还欠下了不少外债,所以见南平侯世子赏识自己的手艺,顿时又惊又喜,当即应下这笔交易,用心赶制绣品。 可是就在她上门交付屏风的那日,南平侯世子却借机独处,强行霸占了她的清白不说,还将她囚禁数日,肆意玩弄,极尽折辱。 她额上的伤疤也是在那段地狱般的日子里被南平侯世子恶意留下的。 严月能活着从南平侯府走出来,也并非是南平侯世子放过了她。 而是南平侯世子玩腻了,要将她转送给别人。 严月是在被转送的路上逃了出来的。 逃出来的严月想要伸冤,可人刚回到家,就看到南平侯府已经派了人挟持她的父亲,逼她息事宁人。 对于南平侯府来说,若真要碾死她和父亲这样的小人物,和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于是严月为了保住父亲,只能咬牙吞下这些折辱和痛楚,拿了南平侯府的几两碎银了事。 可她人虽活下来了,但在南平侯府被囚禁的那些日子,却成了严月再也走不出的噩梦。 男人高高扬起的巴掌与拳头,烙铁烫在额头的焦味与痛楚,衣不蔽体宛如犬兽般被玩弄的屈辱与绝望。 她有好几次都将白绫悬挂在了房梁之上,却又在看到父亲苍老而无助的脸时久久无法踹开脚下的高凳。 活着的每一天,都变得无比痛苦。 但就算这样,严月还去过玄妙观好几次,她想要告诉罗锦书,南平侯世子是个可怕的魔鬼,她想要提醒罗锦书,离他远一点,莫要让旁的女子再遭了他的毒手。 同时她也怀着一股侥幸,她希望罗锦书知晓了她的遭遇后,能愿意为她伸冤。 可每一次,严月遭到的都是拒之门外。 后来严月才知晓,南平侯世子的恶名在京城并不是个秘密。 这些高门权贵皆知南平侯世子作恶多端,阴狠毒辣。 只是她们这些平头百姓,对南平侯世子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了解甚少,才会被坑害到这般地步。 知道了这些后,严月又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既然京城的高门权贵都知道南平侯世子的为人,罗锦书难道会不知道吗? 罗锦书若是知道,却还是把自己引荐给了南平侯世子......那她与南平侯世子,又有什么区别? 认识到这一点后,严月彻底心灰意冷,她知道罗锦书不可能帮她伸冤,她也知道了,除了她,肯定还有旁的受害者。 她甚至算运气好的那一个,最起码,活了下来。 所以此后,罗锦书不再日日跑去玄妙观求见罗锦书,而只是关起门来继续靠着绣工养活自己和父亲,仿佛从前的事只要不提,便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世道、这日子还是不肯放过她,她的父亲修补屋顶时摔了下来,昏迷不醒。 若是想要救父亲,又是需要一大笔银钱。 严月再一次走投无路,而她如今能卖掉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可谁曾想,今日买下她的,竟然是堂堂顺王妃。 她知道,南平侯世子前些日子就是在顺王府里废掉双腿的。 那时她听闻此事,还狠狠痛哭了一场,直言这是苍天有眼,恶人有报。 而今日,顺王妃竟又救了她。 一时间,严月的鼻尖泛起阵阵酸意。 额间的伤疤是如何来的,她难以启齿。 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饶是她手忙脚乱地去擦,也擦不干净。 就在严月狼狈之时,薛桃缓缓递过来了一方雪白的帕子。 “别急,慢慢擦就是。” 而后,是一道天籁般的声音轻轻落下,却重重击中了严月的心。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故意撞上 严月看着那洁白昂贵的帕子,本不想接下来的——这样好的东西,用来擦她的眼泪,未免太糟蹋了。 可是她抬头看到薛桃眼中的温柔与怜惜时,她心中的寒意与惊惧慢慢褪去些许,最终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帕子,不忍拂了薛桃的好意。 薛桃见此,嘴角微微扬起,看向严月的眼神愈发柔和:“无事,既然你不愿说,肯定是不好的过往,那便不提了就是......” 反正严月是罗锦书送给过南平侯世子的人,薛桃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这严月额头上的疤、和这般凄惨可怜的处境是怎么来的。 安慰了严月几句后,薛桃话锋一转又说道: “既然你有这一手好绣工,往后你到了顺王府也不必签死契,只签寻常活契做个绣娘如何?每月月钱,皆按府中上等绣娘的规制足额发放,绝不亏待于你。” “至于你的父亲,这二十两银子若是不够治他的病,你可向府中管事提前预支工钱,或者再有难处,也可以直接同我说便是。” 严月听到薛桃要同她签的是活契,而非死契,心头萦绕的震撼久久挥之不去。 她仓惶地说道:“王妃娘娘,这可使不得!您既然花重金买下了我,我便合该签死契入府,终生侍奉娘娘,岂能再用活契、受这般优待?” 虽说签了死契,就真等同于将自己卖身为奴,形同牲口,主子奸淫虐打杀皆不犯法,就连自己的后代也得代代为奴,不得自由。 但薛桃花了整整二十两买下了她,就算让她签活契,她也觉得过意不去。 薛桃见她如此惶急不安,便轻声安抚解释:“在我看来,你若是真心愿为王府做事、尽心尽责,那死契与活契,本就没有区别。” “我惜的是你的品性,怜的是你的孝心,亦看重你的能力。” “我愿与你签活契,不是敷衍,而是想让你安心度日,安心做事,不必被死契约束得太过紧绷......” 严月听罢,心中的最后一丝戒备也烟消云散。 她垂首哽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妾身......不,奴婢多谢王妃垂怜!” “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忠心侍奉,绝不辜负王妃的恩德与信任!” 薛桃望着严月泪眼婆娑的模样,语气温和宽厚地说道:“不必这般拘礼。” “今日你且先归家,好好安顿照料你的父亲,明日再来顺王府便可。” “对了,方才我瞧有个地痞流氓盯上了你是吗?这样,紫苏,你便护送严姑娘归家吧,免得严姑娘又被这样心术不正之人滋事骚扰。” 紫苏敛身应声,神色恭谨利落:“奴婢遵命。” 严月没想到,薛桃不仅出钱让她救父,还连她回家之时的安危都想到了。 这般周全细致的体恤让严月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不然怎么会有这般如菩萨般的人救她于水火。 一时间,严月心底压抑的酸涩与感激再次决堤,她连忙俯身行礼,单薄而瘦弱的身子郑重地俯下去,良久后才起来。 等严月谢恩完,这才随紫苏一同下车归家。 马车帘再度落下,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 青杏见薛桃就这样让严月先走了,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困惑之色:“王妃,再过几日便是敬王妃准备的论法了,您费心寻到严月,却未告诉她接下来要做的事,而是允她先行归家,这岂不是有些耽误功夫?” 薛桃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不紧不慢地说道:“急什么,总得让她缓一缓不是?” “对了,罗锦书明日哪个时辰会遣身边的小道姑去清点她那些的铺面与私宅?” 青杏回道:“回王妃的话,罗锦书每月十五、二十五日都是巳时派她身边的小道姑清云前去清点她名下所有铺面、宅子,核对租册账目的。” 薛桃眸光微沉,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明日就先安排一番,寻个合适的由头让严月撞上这一趟清点吧。” “让她先明白这‘济世助人’的绝尘道长靠着她们这些女子都已经挣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钱!” —— 次日,天光清亮,晨风和煦。 城南的一家胭脂铺里,严月与青杏临窗落座,静静等着伙计送来薛桃先前定制的胭脂盘。 严月今早收拾出来的包袱还放在桌上,那灰扑扑的粗布布袋简陋朴素,倒是与周遭精致考究的柜面陈列格格不入。 此时她端坐在椅上,身姿拘谨,神色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与忐忑。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铺内琳琅满目的脂粉摆件,心底始终萦绕着隐隐的不安。 昨日严月归家后,就立马请了大夫为父亲看诊开方,又寻了忠厚稳妥的邻里帮她照料父亲,将一切都安置了妥当。 所以今日一早,她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赶往顺王府报到。 可严月未曾想刚出门,就先遇上了昨日那为她赎身的丫鬟——青杏。 青杏说,顺王妃怕她不识路,所以特意遣她来接自己回王府。 而正好顺王妃又有一盘新定制的胭脂做好了,王妃便让她们一同去城南取了再回府。 昨日顺王妃遣人送自己回家也就罢了,今日还又特意命人来接她,这样的待遇让严月只觉受宠若惊,所以哪里会拒绝青杏要她一同取胭脂的安排。 可到了这胭脂铺坐上片刻,严月心底却渐渐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这间胭脂铺虽门面雅致、陈设华贵,看着颇具档次,可架上摆放的胭脂螺黛,成色粗糙、粉质粗粝,做工毫无精细可言,用料远配不上它标出的高昂市价。 这分明是间靠着精致场面撑门面,虚抬价格、诓骗外行人的黑心铺子。 而顺王妃这般身份尊贵,府中定是珍宝无数,要是需要胭脂水粉,肯定会有人送上大把的精工好物,何须来这等名不副实的铺子定制? 即便顺王妃无瑕辨别物件的好坏,那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侍从定不乏识货之人,怎么会无人提醒,任由王妃在此花销吃亏? 重重困惑在严月的心头辗转翻涌,可她初得王妃善待,也不敢多言多语、妄加揣测,所以她只能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小心留意着青杏的一举一动。 “你爹的身子怎么样了?可有寻到靠谱的大夫啊?”青杏为严月倒了杯茶,便开始同她闲聊起来。 “昨日大夫看过后用了几剂猛药,已经把我爹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了......只是这次爹爹的伤势过重,哪怕人醒来了,也还要卧床修养不少日子。” “人只要救活了就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青杏姑娘说的是,能得王妃娘娘出手相助,当真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我日后定会尽心服侍娘娘!” “那你先前的外债可还完了?我听说为了给你爹看病,你还借了不少钱呢......” “确实欠下了不少钱......但昨日王妃赏赐的银两除去抓药、安顿家事的开销,还剩下了一部分,我拿这些去抵了债。虽没有一次还清,但那些放贷的人听闻我日后要入顺王府当差,便应允宽限时日,剩余的欠款,待我往后领了府中月钱,再慢慢还清便可。” 青杏闻言微微颔首,对着严月安抚道:“那就好。若是往后那些放贷的人不讲规矩、强行逼债,你只管告诉我或是紫苏,顺王府自会替你出面摆平,断不会让你受欺负。” 严月听到这话,顿时又惶恐了起来,连忙对着青杏道谢连连。 而这时青杏的余光悄然扫过铺门,精准捕捉到一道缓步入内的素衣身影——来人正是清云。 今日的清云并未身着道袍,反而穿了件寻常款式的粉色长裙,头发以红绳扎成了两个简单的双丫髻,脸上甚至还上了点妆,乍一看还真与玄妙观里的模样十分不一样。 清云进门后,便径直走到柜台前与掌柜交谈起来,似在催促着他拿账目出来。 青杏见此,立马故作惊讶地说道:“呀,那位姑娘我怎么瞧着分外眼熟……这身形气韵,好像、好像是玄妙观绝尘道长身边的那个小道姑吧?” 说着,青杏她抬手轻敲眉心,一副苦苦回想的模样:“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先前随王妃去观中布施时见过几回,偏偏一时想不起来了……” “奇怪,她怎么会在这儿呢?” 严月听闻此言,下意识顺着青杏示意的方向抬眸望去,竟也觉得那人十分熟悉。 她虽身着长裙、面施粉黛,整个人的装扮都与寻常女子无疑,可那低头时的侧脸还真生得与罗锦书身边的那个道姑极其相似。 而当她开口说话之时,那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顿时让严月浑身一僵。 这不是就是清云的声音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严月从前在玄妙观做义士的那段时日,罗锦书极少亲自露面,但来往递话和安排杂役的人,几乎都是清云,所以严月对她很是熟悉,绝不会认错。 第一百四十八章 桃花尸骨 顺王府的花厅清雅静谧,廊外清风穿叶,卷起细碎花木清香,落得满室悠然。 厅中无旁人伺候,只余薛桃与严月二人。 薛桃端坐于软榻之上,一身杏色云锦华服裁制得体,金线暗纹在柔光下浅浅流转,装束颇为简单素净,但反而衬得她的眉眼温婉而清绝,容色皎皎如月下仙子,而嘴角噙着的那一抹温柔和煦的笑意毫无半分天家王妃的凌厉威压。 这般瞧着,薛桃竟是比昨日严月见到的那副模样更加温和无害。 此时,她的手中握着一盏白玉甜羹,素白的指尖握着勺子轻轻搅动,散开汤羹里的热气。 而堂下的严月,单薄的身姿依旧绷得笔直,头颅却垂得极低。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脚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布鞋上,指尖在袖中反复蜷缩收紧,满腹疑惑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去问。 薛桃将严月所有的忐忑与挣扎尽收眼底。 但她却不急,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执起白玉勺,搅动着甜羹时勺子轻轻敲击着莹白碗壁。 叮——叮—— 细碎清脆的撞击声清亮单调,在静谧无声的空荡花厅里被无限放大。 颇为刺耳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严月的心尖上,带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严月的脊背发僵,喉咙发紧。 直到看到严月的两鬓渗出了冷汗,薛桃才和风细雨地开口问道:“严月对吧,你今日同青杏取胭脂时,可还顺利?” 骤然被问话,严月心神一震,连忙压下心底的纠结说道:“回、回王妃的话,胭脂都取回来了,一路上并无任何差池。只是......” 薛桃眼眸抬起,顺势追问道:“只是什么?” 严月咽了口唾沫,挣扎片刻还是认真地说道:“只是奴婢瞧着那间胭脂铺子的胭脂调色虽还算出彩,但成色和粉质实在一般,远配不上它标出的市价......若是王妃您喜欢这般颜色的脂粉,奴婢知晓京城另有几家老铺也有这样的胭脂,用料和做工都比这家好上许多。” 薛桃静静听完,嘴角扬起一抹会心的笑:“很好,你果然是个细心的。”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铺子是个欺客的主儿,那可有明白我想让你真正看的是什么吗?” 最后一句话音落地,好似带着无形的重量,沉沉落进严月心底。 严月浑身轻轻一颤,她迟疑着抬起头,又撞进了薛桃那温柔似水的眼眸中。 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含着的是淡淡的审视,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短暂的沉默后,严月敛起眼底的纷乱回道:“王妃,王妃想让奴婢真正看到的......是,是玄妙观的那位小道姑清云吗?” 薛桃微微颔首,赞许道:“不错,你不光心细,还格外聪慧,我没有看错人。” 得到薛桃的确认,严月紧绷的脊背反而松懈了下来,心中悬着的巨石也落了地。 她看着薛桃的面庞,嘴角扯出一个浅淡又苦涩的自嘲笑容,心底百感交集。 果然如此。 这世上是没有菩萨的。 没有人会无端救赎一个满身泥泞的陌生人。 但此刻,窥见薛桃所求的严月反而感觉到了安心与踏实,至少她不用翻来覆去地想,薛桃当真只是因为从前见过她才救下她的吗? 接着,严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她抬手提起裙摆,郑重无比地朝着薛桃直直跪落下去:“王妃娘娘若是有事吩咐奴婢,奴婢愿为王妃娘娘全力奔赴、绝无推诿,哪怕是以命相换,奴婢也心甘情愿。” “但只求王妃能善待奴婢的父亲,送他安然终老。” 说罢,严月额头抵地,给薛桃磕了一个清脆的响头,俨然是一副破釜沉舟、豁出一切的样子。 薛桃看着严月如此有觉悟,也不禁感慨自己运气好,这次遇上的是个聪明人。 这样一来,后面的计划实行起来,想必也能顺利很多。 于是薛桃说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我说过,那二十两银子并非是你签死契于我,你也无需为我付出生命。” “只是我救下你,也的确是有事需要你出手相助。” 严月听到这话,惊愕地说道:“王妃您这是哪里的话,奴,奴婢卑贱如草芥,王妃怎么可能有事需要奴婢相助......” 薛桃:“我知道你这额头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也知道你从前遭遇过什么。” “一个南平侯世子,一个罗锦书,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想必你如今也看出来了吧?” “罗锦书打着救济穷苦的名义,实际上却在为南平侯世子挑选你们这些穷苦人家的美貌女子,送给南平侯世子亵玩辱弄;而每次事成,南平侯世子就会以金银珠宝或者铺子良田这等私产赠与罗锦书。” 话音落下,薛桃放下甜羹,从锦袖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说道:“起身吧,且看看这个。” 严月闻言心头一震,连忙敛神起身,双手恭敬接过册子,垂首细细翻阅。 薛桃收回手,接着说道:“今日你看到的那间胭脂铺子只是其一,而这上面记着的其他东西,大部分都是南平侯世子送给罗锦书的,剩余部分则是一众想要攀附巴结罗锦书的富商权贵,暗中敬献的财货铺面......而清云每个月都会照罗锦书的吩咐来打理这些私产。” “其实你也真是命大的。我着手彻查此事时方才知晓受过他们迫害的女子,大多下场凄惨,要么事后不知所踪,悄无声息消失于人世间;要么不堪折辱、含恨离世,真正能好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当真是骇人听闻。” 严月起初翻看这册子时,尚且能稳住心神,可越往下翻,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的产业数不胜数,甚至有些铺面和田产的赠与时间,恰好就是在严月被囚禁期间。 一时间,往日里被欺压、被折辱的惨痛记忆汹涌翻腾,连带着她额头的烫伤好像也再次滚烫灼人了起来,痛得她喘不过气。 可严月记得,这绝尘道长来京城也不过两月有余。 让她这不过短短两月的光景,罗锦书竟借着这肮脏交易敛下如此多的私产。 这满纸琳琅的财富和身家背后,又掩埋了多少苦命可怜的女子呢? 一时间,严月的心口被巨大的悲凉与愤恨堵得满满当当,她单薄瘦弱的身躯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片刻后,一阵低哑的笑声自她的喉间溢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悲凉与痛苦:“竟然,竟然是为了这些东西......竟就是为了这些宅子铺面、这些金银珠宝吗?” “那我们呢?我们,我们算得了什么?” “这京城人人都夸那玄妙观的绝尘道长心怀慈悲、乐善好施,原来都是假的!什么好心相助、什么济世救人,全是笑话,统统都是笑话罢了!” 说罢,严月立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她狼狈地捂住自己的脸,可汹涌的泪水却还是从她的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溢出,砸在手腕上,砸在纸册上,砸在地砖上。 薛桃看到崩溃的严月,依旧没急着说话。 她只是起身,缓缓走了下来,朝着严月再次递出了一方洁白的帕子。 “所以,你愿意帮我揭开这些人的真面目吗?” 严月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浸透,她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薛桃,眼底翻涌着恨意、委屈与一丝绝境之中的希冀。 她用力咬着发酸的下唇,勉强压住喉咙间的哽咽,小心翼翼地问道:“奴,奴婢要如何才能帮您呢?” “过两日,敬王妃要在府上举行一场佛道论法,到时候罗锦书也会去......你可愿与我一起去吗?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你需要做什么。”薛桃不紧不慢地说道,“放心,此事不会让你舍命相搏,相反,你还能亲眼看着这些道貌岸然、欺世盗名之辈是如何跌落高台的。” “这公道,总归是该还给你们。” 严月见薛桃如此神情坚定,连带着呼吸都滞了几瞬,她这才意识到,薛桃是要扳倒罗锦书和南平侯世子,所以这才找到了她。 渐渐的,严月的呼吸愈发粗重,既是因为痛苦,亦是因为激动。 她伸手接过薛桃递来的帕子,五指收紧死死攥住,然后又往后退了半步,不顾自己身躯的酸软,双膝再次重重跪在了地上。 严月说道:“奴婢……奴婢还有一事想禀报王妃,不知此事能不能帮到娘娘分毫……” 薛桃:“你说。” 得了应允,严月重新回想起那段噩梦般的日子:“奴婢被南平侯世子囚禁于私宅之中时,曾无意间听到了一桩秘事。” “在奴婢之前,南平侯世子掳了一对姊妹回来,只是二人性情刚烈,在南平侯世子得手之前就双双自尽以保住名节。南平侯世子不甘空手而归,竟命人将那对姊妹的尸骨埋在了城郊一处私宅的桃花树下,说是如此也算是让二人常伴他左右。” “而且那日,南平侯世子酒意上头,竟还同身边的小厮打赌戏谑,扬言要等到来年春日,看看那棵桃花树会不会因血肉尸骨滋养,开得比往年更加繁盛艳丽。” “王妃若是能查到那处城郊私宅,应当能从桃花树下挖出二位姑娘的尸骨,这便是南平侯世子草菅人命、残害无辜的铁证。” “只是奴婢不知……这件旧事,可否能为王妃的布局添上一分助力。” 说完,严月忐忑地看向薛桃,却见薛桃的眼眸都亮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心存疑窦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薛桃原先通过弹幕就知道,有些死在南平侯世子手上的女子就是被他埋在了私宅之中,但具体是哪一处私宅,弹幕尚无法将信息告知的那般准确。 薛桃又不能直接带着人强闯民宅,直接把尸骨给挖出来给南平侯世子定罪吧? 但现在严月说的话,倒是给了薛桃一个惊喜。 因为她记得,南平侯世子送给罗锦书的宅子中,有一个在城郊的便是种着桃花树的,而且那处宅子景致不错,罗锦书还经常去小住来着。 如果当真是那处宅子,事情可就更加精彩了! “好,此事我定会命人去查清楚的。”薛桃说道,然后抬手扶起了严月,只是目光瞥到她额头那狰狞的疤癞时,薛桃忍不住补了一句,“下次等宫中的御医来看诊时,我让御医给你瞧瞧这额上的疤痕可有消去的办法......那位御医医术高超,妙想颇多,兴许有办法能帮帮你。” 听到这话,严月脸上的震惊与感激掩都掩不住,她刚刚起来的身子马上又要跪了下去。 薛桃连忙制止,心中忍不住盘算这两日严月都已经跪了她多少次了,就算她如今是严月的主子,也都要被她跪的不好意思了。 于是扶着严月起身后,薛桃唤了青杏进来,让她领着严月去看看自己在府中住的地方。 而薛桃也同她们一道走了出去。 只是没想到薛桃一出门,才发现庭院之中,谢琂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这会儿正坐在庭院石桌的一侧同北辰对弈。 今日的谢琂穿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发以玉冠束起,白皙到近乎苍白的面容在阳光下透着股如玉般的精致易碎之感,而他温润到淡泊的眉眼间还藏着些许的倦意——许是今日奔波一天,到底还是有些累了。 但此刻,谢琂与北辰对弈时,他的目光仍是如此专注与认真,仿佛除了棋盘上的黑白子外再无旁物能让他收入眼中,这模样倒是愈发为他添了几分遗世独立、不染纤尘的清冷之感。 听到门口处传来动静,对弈的二人这才看过来。 北辰率先停止棋局,起身站直,对着薛桃行礼请安。 而谢琂的手中还执着一枚白子未有落下,他望向薛桃,那双目光柔和的桃花眼恍若盛着潋滟春光,瞬间便荡漾出层层暖意。 他还未曾说什么,薛桃便绕过青杏与严月快步走到了他的跟前,笑着问道:“夫君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最近几日不知道谢琂在忙什么,往日里都是天快黑了才回来的。 所以这会儿看到谢琂,薛桃还颇有些意外。 而青杏见到谢琂在此,也是连忙领着严月行礼认人。 严月得知眼前之人就是顺王时,还颇为惊讶。 没想到顺王妃生得如此貌美也就罢了,这顺王殿下身为男子,竟也不输分毫。 二人站在一处,还当真是登对极了。 只是......只是严月行完礼起身后,只觉得那位顺王打量她的眼神带着股冰冷而严苛的审视之意,无形之中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盯得严月双腿发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嗯,今日事情结束的早,我就早些回来了。” 谢琂一面说着,一面不紧不慢地将目光从那额头有疤的女子脸上收回。 接着,他朝着北辰和青杏他们挥了挥手,二人顿时明白这是王爷与王妃要独处了,所以连忙带着严月退下。 不一会儿,庭院内只剩下了薛桃与谢琂。 见谢琂没有立马要走的意思,薛桃顺势坐在了他的对面,瞧起石桌上的棋局来。 黑棋为北辰所控,白棋为谢琂所控。 很明显,北辰不擅对弈,这棋盘之上黑棋方的情况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薛桃暗暗摇头,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忙问道:“夫君回来多久了?该不会我同严月在屋内说了多久的话,夫君就在外面等了多久吧?” “也不久,一刻钟罢了。”谢琂说道,“那女子名为严月吗?我听说你昨日去东市买了个绣娘回来,可是她吗?” “正是,这女子也是南平侯世子手底下的受害者,她当真是可怜......你可有瞧见她额头的伤疤吧?那正是南平侯世子所为。”薛桃虽是有心利用严月,但看到她这般凄惨的模样,心中也生出不少怜惜与愤懑,“那康国公夫人有何脸面怪我们呢?依我看,南平侯世子摔断腿瘫在床上,当真都是便宜他了!” 谢琂看着薛桃愤愤不平的模样,又问道:“那桃儿觉得这南平侯世子应该落得什么下场吗?” 薛桃戳了戳棋盘上的黑棋,恶狠狠地说道:“这样的恶棍坏人,自然是死不足惜了!” “是啊,这样的人,死不足惜......”谢琂重复着薛桃的话,漆黑的眼眸愈发深沉晦暗——他那日,还是心软了。 “不过夫君,你可要猜猜我从这严月身上得到了什么惊喜吗?”薛桃问道。 “有关南平侯世子的?还是罗锦书的?”谢琂顺着薛桃的话猜道。 “二者皆有。”薛桃说道,“原先我便同夫君说过,我怀疑罗锦书与南平侯世子狼狈为奸,罗锦书为南平侯世子物色穷苦人家的美貌女子,供他玩弄;而南平侯世子则以金银珠宝、铺子良田作回赠,二人蛇鼠一窝,恐怕已经暗中坑害了不少无辜之人。” “果不其然,夫君这一查,就查出来了这么多东西,而我还寻到了严月这样的人证,今日严月告诉我......” 薛桃将那处有桃花树的宅子里埋着一对姊妹的尸骨的事告诉了谢琂后,谢琂眉头蹙起,没想到这南平侯世子连人死后都不放过,顿觉一阵恶心。 “我隐约记得,这南平侯世子送给罗锦书的私宅之一,就有这桃花树。”薛桃说道,“夫君不如派人再去查查,若是那桃花树下当真埋的尸骨,那他们二人狼狈为奸可就有了铁证了。” 谢琂听罢,立马就懂了薛桃的意思。 此番佛道论法盛会,是京城最惹眼的场面。 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罗锦书关联的私宅中挖出被南平侯世子残害致死的无辜女子的白骨,便是无可抵赖的命案。 到时候,无论是罗锦书这个道貌盎然的假道长,还是作恶多端的南平侯世子,乃至整个南平侯府,都别想再维持往日的安稳尊荣。 这些残害弱女、草菅人命的惨案再翻出来,无需他们多费口舌,满城百姓的唾弃非议恐怕都足以淹没南平侯府。 那时候,就算武德帝念及旧情,想要保住南平侯府,只怕朝臣百姓也不会同意。 而他只需要顺势而为,将这些年手中南平侯府贪污受贿、嚣张跋扈的种种罪证一并地上,南平侯府必定再无翻身的机会。 谢琂一直知道,这两年武德帝已经对南平侯府有诸多不满。 但是武德帝前脚才亲手废了自己的太子,若是再动这些跟着他一路打天下的老臣,他既于心不忍,又怕朝野动荡。 可南平侯府,当真是留不得了。 既然武德帝无法下决心做这个恶人,谢琂不介意他来为父亲完成这件事。 只是,谢琂心中还有些困惑......比如,为何薛桃在从画舫之上回来后,就对调查这些事格外急切呢? 而且薛桃几乎只用了两日,就查清了罗锦书与南平侯世子之间那些肮脏的交易。 谢琂虽也派了人手帮忙,可更多时候,靠的都是薛桃自己。 这一切,就像是薛桃早就知道了结果,只是沿着这结果倒推所有事情的过程与寻找证据,所以才会如此顺利。 是因为那场佛道论法的盛会上,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所以薛桃才急切地想要未雨绸缪、先发制人? 谢琂还记得,薛桃未雨绸缪过的还不止这件事。 婚宴上的芽儿,宫宴上的核雕手串,还有她不喜欢的紫菀。 “紫菀的确很合我心意,但我对她却喜欢不起来。” “若是有一天我不让紫菀在我身边伺候了,夫君只管听我的可好?” 谢琂已经派人细细查过紫菀了,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可薛桃好似早就认定了她会有异心。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谢琂看着薛桃低头玩弄棋子的模样,眼神忍不住添了几分探究——他的妻子身上,好像有秘密。 谢琂并不怀疑薛桃对自己的真心,也不会质疑薛桃的所作所为。 只是当薛桃避而不谈的事情变多时,他的心底还是忍不住会嫉妒,会烦躁,会想要窥探薛桃的一举一动来把这些不能告诉夫君的秘密都挖出来。 他想要薛桃在他面前是透明的,是完整的,无论好的坏的,他都想要看到,都想要接受。 想到这些,谢琂的眸色愈发深沉,那些阴暗黏腻的念头宛如潮水般一遍遍卷舐着他潮湿的心底,让他生出烦躁与嫉妒的情绪。 谢琂试探着说道:“桃儿好生厉害,这短短两日就搜出了罗锦书与南平侯世子如此多的罪证,看来我手下这些暗卫还是都不及你周全机敏啊。” 薛桃听到这话,把玩棋子的手微微一僵,连忙说道:“夫君说笑了,我哪有这般本事。” “只是我运气好,救下了严月,这才知道了旁人不曾知晓的内情罢了。” 这话从薛桃嘴里说出来时,还是有几分心虚的。 毕竟能寻到严月这条线索,根本不是单纯机缘,而是全靠着那些弹幕透露的信息,这才让她能一点点筛出严月这些受害女子的踪迹。 而谢琂也将薛桃方才瞬间僵硬的神色尽收眼底,分毫未漏。 他本打算继续追问下去的,想问问薛桃她究竟是从何处得来那些零散的地址、人名来指使青杏她们四下寻访,搜集人证的。 可当他的目光落至薛桃躲闪游离的眉眼,瞧见她藏不住的局促与不安时,谢琂心头那份追问的念头又慢慢软了下去,到了嘴边的问话也尽数咽回了腹中。 罢了,她只是不愿说明所有,又不是什么都瞒着他。 定是他如今做的还不够,所以薛桃才会有所保留,有所隐瞒。 这是他的错,他应该加倍努力,让薛桃真正能够全身心都信他、依靠他才是。 于是谢琂轻轻喟叹一声,抬手落在薛桃脸颊一侧,温热掌心轻轻摩挲着她软乎白皙的面庞温声说道:“是啊,我的桃儿不仅聪慧厉害,还运气极好,这才叫我这个夫君也跟着沾光,拿到了南平侯世子作恶如山的铁证。如此一来,南平侯府再想包庇南平侯世子,也绝无可能了。” “不过往后我这个夫君还是应该继续努力,让桃儿少费心操劳才是......这两日,你当真也是辛苦了。” 薛桃看着谢琂温柔的眼眸,缓缓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哪里察觉不出谢琂的试探与思虑呢? 谢琂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薛桃的所有举动和心思谢琂都是知晓个七八成的,所以她的奇怪之处,谢琂肯定也都看在了眼中。 只是谢琂还是选择了不过问,这也让薛桃的心头一软。 薛桃抬手覆住了谢琂的手背,然后如猫儿撒娇般蹭了蹭他的掌心,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夫君待我如此之好,当真是我三生有幸。” “只是我们夫妻一体,我的事是你的事,那你的事也自然是我的事,若是我能帮到夫君,那就算让我再费心操劳,也很是值得。” “总之,夫君要记得,无论桃儿做什么都绝对不会辜负夫君、不会背叛夫君的。” 听到“辜负”和“背叛”这两个词,谢琂眉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他不喜欢听到这等疏离冰冷的字眼,哪怕只是一句承诺,也让他心口微微发紧,生出几分难言的滞涩来。 于是谢琂反手扣住薛桃的小手,掌心微紧,将她柔软的指尖都尽数拢在了自己的掌心:“什么辜负,什么背叛,我既然信你那就不存半分疑虑,往后不需要再说这般生分的话。” 既然薛桃不愿坦白,他就慢慢等便是。 耐心这种东西,他最不缺了。 第一百五十章 佛道论法 夏末时序,暑气已收。 天际澄澈云淡,满目清宁舒朗,瞧着便是个好天气, 而今日的敬王府,独占整座京城的风头。 只见巍峨府门全然敞开,朱红高墙褪去往日的森严冷肃,处处装点素白、浅黄的佛道幡旗,长幡垂地,经文绣纹隐于布面,随风轻拂,摇曳生姿。 敬王妃这次主办的佛道论法盛会,如期举办。 为彰道法广济、佛门普惠的大义,敬王府特意将场地规整划分,王府侧门外开阔长街尽数对外开放,摆放着布青铜鼎炉与实木香案,无门禁品级约束,是专供市井百姓祈福参拜的俗世道场。 远近百姓听闻佛门慧衍大师、道门清玄真人两大当世高人同台论道,不少人都特意赶来焚香祈愿,沾染福泽。 街边也整齐摆放着功德箱,百姓随心布施,铜钱碎银、五谷粮米、粗布针线,无论微薄丰厚,皆是诚心。 而王府内则需要持帖入内,非皇室宗亲、文物重臣、世家诰命不得入内。 值守僧道零零散散的分立两侧,有的施茶赠粥,有的分发平安符箓,倒是一派其乐融融,万民向善、盛世安稳的景象。 顺王府的马车到敬王府门前的长街之时,薛桃撩开幕帘看到这般盛况,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看来这次敬王府也是下了血本,这一趟法会办下来,只怕要耗费不少银钱。” 薛桃身侧的谢琂闻言,顺势抬眸朝着外面扫了一眼,然后开口道:“敬王府如此不惜工本、大造声势,也实在反常。” “依我对四哥与贤贵妃的了解,他们从来不会做徒劳无功之事,仅仅是为了帮四哥扭转名声的话,哪里需要做到这个份儿上......这背地里,还指不定藏着什么图谋。” 薛桃放下车边垂落的纱幔,侧过头看向谢琂清隽周正的面庞眨了眨眼,神色带着几分狡黠灵:“不论他们藏着什么图谋,今日这场戏,正好也让我们顺势浇上一把火吧。” 谢琂望向薛桃那双宛如狐狸般狡猾剔透的漂亮眼眸,心头骤然一松,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好啊,不过你可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二人说话间,马车已经稳稳停落于敬王府门前的御道之上,车轮刚定,阶下早已肃立等候的传引内侍便眼疾步快,立刻上前半步,扬声高声传呼。 “顺王、顺王妃驾到——!” 一声唱喏清亮洪亮,穿透沿街袅袅香火与嘈杂人语,清清楚楚落进长街每一处角落。 街前布施祈福的百姓闻声尽数侧目,都不禁在感慨这场论法如此气派,不仅佛道双圣亲临,就连齐王府、顺王府都派人来了。 一时间,百姓们啧啧称奇,哪怕他们无法凑到敬王府的门前来,也伸长脖颈想要看看顺王和顺王妃究竟生得如何模样。 见气氛烘托到位,王府门前的内侍才规整列队,恭敬地说道:“恭请顺王殿下与顺王妃下车。” 北辰随即落车梯,谢琂先一步踏出车厢,而后才托着薛桃的手将她小心地扶下来。 二人并肩站立在敬王府的朱门之前时,身姿相映,当真称得上一句风华夺目。 而薛桃今日一身装束也极是精致漂亮,内里杨妃色襦裙温润柔和,如初绽的春桃染了朝露,不浓不烈,恰恰好地衬出她眉眼间的娇媚。 裙裾针脚细密,遍绣细碎缠枝海棠纹样,浅浅花色落在身间,明艳娇柔却不过分张扬。 外层则罩着一袭牙绯色大袖披衫,上以金线绣纹,质地如浮光华锦,广袖随风飘曳之时恍若霞明玉映,华美而不俗,端的是一方娇贵气派。 而谢琂则一袭月白竹纹锦袍,衣料光洁挺括,素雅高贵,暗绣竹纹清隽内敛,寥寥几笔,却如他这个人一般,沉静而从容。 他的腰间则特意系着牙绯色的玉带流苏,配色偏要与薛桃的衣裳相互照应。 谢琂本就生得清隽周正,眉如远山,目若朗星,此刻穿着素净的月白,愈发衬得人如玉树临风,矜贵出尘。 薛桃与谢琂的容貌都生得极好,二人站在一处时,一个如青竹临风,一个如海棠照水,当真是相配极了。 领头内侍躬身抬手,姿态恭谨得体,小心翼翼引道:“王爷、王妃,请随奴才入内。” 内侍一路指引,领着薛桃与谢琂到了主坛庭院。 只见这院内正中夯土筑台,宽敞方正,是本次佛道论法的主坛。 坛下分设左右两尊主座,左佛右道,规制规整。 佛帐素净肃穆,道席清雅绝尘,案上净水、素烛、名花、珍贡一一陈列,纤尘不染,静静等候两大宗师登坛开讲。 而薛桃也谢琂刚到,就听到有内侍高声宣道:“安国公府捐赠——沉香紫檀佛龛一座、御藏道典全套!” “宣平侯府捐赠——白米五百石、棉衣三百件、药材五车!” 听到安国公府和宣平侯府的捐赠,席间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有人望着那尊沉香紫檀佛龛,忍不住低声道:“不愧是安国公府,底蕴果然非同凡响。这佛龛木质沉郁,雕工精绝,一看便知是传世之物......” 旁边的人跟着应和:“可不是嘛,安国公府素来重文脉、尚礼法,今日布施,蒋小姐当真也是费心思了......” 另一位夫人则将目光投向宣平侯府的捐赠,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叹服:“宣平侯府亦是大方至极!白米五百石、棉衣三百件、药材五车,这些都是实用之物。” 这时,又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沈世子与蒋小姐好事将近,婚期在即,二人皆是品行端方、气度卓绝之人,当真是一段佳话。” 面对众人的交口称赞,沈怀观反而神情谦逊地说道:“诸位谬赞了,我与蒋小姐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值一提。” “今日大家能齐聚于此,全然要归功于敬王与敬王妃。若非敬王妃苦心筹办,我们也无法有此机缘共沐正法、同结善缘。” 蒋清瑶也附和道:“沈世子所言极是,劳烦敬王妃费心了。” 沈怀观与蒋清瑶此话一出,众人又都开始恭维一旁的敬王妃。 敬王妃听到这些夸赞,面上始终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但心底却积满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疲惫。 自从出了敬王乔装打扮逛青楼的事后,她与敬王往日里表现出来的恩爱无二都成了笑话。 当敬王被骂的狗血淋头的时候,她这个敬王妃亦是被贤贵妃一顿数落,话里话外都是在怪她这个当王妃没能管束好自己的夫君。 管束? 她如何管束得了敬王? 成婚这两年来,敬王妃就隐隐察觉自己与敬王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咫尺之距,却仿若山河相隔,从未有过真正的交心。 外人面前,敬王永远是温润体贴、疼惜妻子的贤王模样,待她礼数周全、体面备至,将恩爱夫妻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让人人都羡她嫁得良人、得夫君偏爱。 可一旦关起王府大门,敬王又总是对她相敬如宾,亲密欠余,仿佛他们夫妻二人之间就只是按照规矩流程办事,总让敬王妃觉得少了些什么。 但敬王的确不纳妾室侧妃,平日对她也是给足了该有的尊重与照顾,所以敬王妃一度认为敬王就是天性克制,守礼端方。 同其余男子比起来,敬王已经是顶好的夫婿了。 可直到青楼那事爆发,敬王妃知道敬王与那花魁玩得有多放纵开怀之时,这才知道这不是敬王守礼克制,而是敬王不喜欢亲近她罢了! 贤贵妃处死青楼花魁的那日,敬王竟还在王府内大醉一场,哭得比武德帝训斥他之时还要伤心,这一幕幕,敬王妃都是看在眼中的。 有那么一瞬间,敬王妃甚至都想亲眼去看看那花魁,看看她究竟有何独特之处能让敬王对她喜欢到这等模样。 但敬王妃最终还是忍住了,那样低贱之人,怎么配她亲自去见呢? 但她忍下了此事,可心中的芥蒂却是无论如何也消除不掉的。 就算敬王收拾好了心气,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可他们二人之间连相敬如宾都难以做到了。 敬王妃只要每每想到敬王会为了那么一个卑贱的妓子乔装打扮、费尽心思,她便觉得敬王也同那妓子一样肮脏恶心。 然而二人之间的夫妻虚情破裂,可日子却还是要过下去。 前些天,敬王忽然要她筹备什么佛道论法,还一定要搞得声势浩大。 为此事,她日日操劳、事事亲为,这些场地布置、银钱耗费就不说了,光是请慧衍大师、清玄真人出山,就耗费他们孙家不少人脉精力。 可结果呢? 就在昨日,她整理书房之时竟撞见了敬王暗中收藏着那名青楼花魁的画像。 终于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心寒彻底爆发。 敬王妃忍无可忍,当着敬王的面大闹一场,直到今日她心中的闷气与委屈都未曾消解! 但今日这场耗费无数心血的大典由她一手筹办。 纵使心中怨气难平,面上也只能死死压住所有情绪,陪着八方宾客,让这场论法好生办下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别生事端 于是敬王妃也只能维持好嘴角僵硬的微笑,朗声说道:“敬王府微薄筹办,也不过是搭建陋台、广邀众人,真正成全今日这场论法筹善盛会的是在座诸位的仁心,是满城百姓的向善之心。” “我与王爷皆心怀感念,不敢全然居功。” “只是惟愿此番论法,能够清净世道、凡俗解困,保佑大靖风调雨顺、社稷安稳、万民康宁。” 敬王妃这一番话说的实在漂亮,众人便又是一阵恭维。 人群中忽然有人低低唤了一声:“顺王殿下与顺王妃来了!” 这一声轻唤并不响亮,却极具吸引力,瞬间牵走了满场所有视线。 此刻敬王尚未现身,他正在内院见慧衍大师与清玄真人。 所以庭院之中,唯有敬王妃身份最尊贵,也只有她有资格招呼薛桃与谢琂。 于是众人自然而然地让出一条空道,敬王妃看到薛桃和谢琂,眼中却并没有喜色,但还是得走到薛桃与谢琂面前寒暄道:“原先康国公夫人同我说顺王妃也想参加这场论法大会,我还不信,毕竟五弟和五弟妹都深居简出,平日里哪里能轻易看到......” “没想到今日五弟和五弟妹还都来了,当真是让我们这敬王府蓬荜生辉。” “对了,弟妹的身子近来可好呀?这番奔波,没有什么不适之处吧?” 敬王妃的笑容温和得体,但怎么看怎么有种皮笑肉不笑的僵硬之感。 尤其是她的目光落在薛桃的小腹上时,眼底忍不住掠过一抹烦躁之色。 这场论法,敬王妃和敬王就从没想过邀请顺王府的人来。 敬王没打算邀请顺王府的人,是因为他觉得谢琂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递个帖子客气一下就行了,反正谢琂也不会来。 而敬王妃则是不想薛桃来。 一来,薛桃身怀六甲,若是在论法之上出现了什么意外,她这费心筹备的大会岂不是都要功亏一篑? 二来,她心底那根因青楼花魁而起的刺始终未能拔出。 薛桃也是从青楼那等地方出来的,同样生得狐媚勾人,同样把谢琂勾得五迷三道,还硬生生让谢琂把她抬到了远不属于她的高度,与她们平起平坐。 所以敬王妃一瞧见她,就联想到敬王为之痛苦落泪的那个花魁,心中难免不会膈应。 可谁能想到,论法大会举行的前几日,突然传出来了薛桃当众答应康国公夫人要参加这场论法的消息,而且薛桃还当着齐王妃、蒋清瑶她们的面答应的。 敬王妃也不知道康国公夫人给薛桃说了什么,愣是又给她揽了个烫手山芋上门。 但消息既然都已经散播了出去,敬王妃也无法敷衍,只能郑重地递了帖子到顺王府门前。 这几日,敬王妃也是打心底里盼着薛桃能身体不适,别来凑这等热闹。 可惜,她的期盼还是落了空。 今日不光薛桃来了,谢琂也来了。 如今敬王妃也只能祈祷,今日薛桃和谢琂都不要生什么事,一切赶紧顺利结束就是。 而有这般想法的不止是敬王妃,沈怀观看到薛桃和谢琂的时候,眉头也忍不住微微蹙了起来。 他们怎么也来凑这热闹了? 这时,恰好薛桃的目光也扫了过来,与沈怀观遥遥对视了一眼,仅一眼,沈怀观莫名就有种不妙的感觉。 沈怀观可没忘记薛桃也是重生的,虽说前世这个时候,薛桃还不曾达到京城,但她若是也听说过慧衍大师与清玄真人同日离世之事,该不会猜到他要做什么了吧? 沈怀观不得不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而蒋清瑶看到薛桃今日来了,心思也跟着活络了起来——若是她今日就能偷偷拿到薛桃的贴身之物,那岂不是就可以早些做法,早些消除这梦魇之困了? 于是她悄悄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低声告诉她今日也可跟着薛桃,看看有没有机会拿到那道士需要的东西。 吩咐完丫鬟做这事,蒋清瑶看向薛桃的眼神忍不住带上了些许的心虚与羞耻,她实在唾弃自己这种宛如阴沟老鼠般的行为,但夜夜被噩梦折磨的痛苦蒋清瑶真的吃不消了。 蒋清瑶也是想不通,那噩梦中的薛桃究竟为什么要把她逼到这种地步? 众人皆是心思诡谲,而薛桃自动忽视掉敬王妃眼底的烦躁之意,眉眼弯弯笑着说道:“多谢四皇嫂关心,我身子一切都好,腹中孩儿也安分乖巧,并无半分不适。” “近来我久居府中静养,听闻敬王府要举办这等盛会,还有幸看到佛道双圣同台弘法,心中觉得属实难得,所以今日才随王爷一同前来,沾沾福泽。” “今日到了敬王府,瞧见这等盛况,我果然是来对了!这若是错过,只怕要悔恨许久了......” 薛桃的语气温软,听着便是好脾气的模样。 可这些漂亮话落在敬王妃的耳中,却都只是刻意做作的讨好罢了。 所以敬王妃也懒得多招呼薛桃与谢琂,只说道:“那便好,眼下时间尚早,五弟妹不如先去清晖阁同大家说会儿话吧......” “这会儿绝尘道长与霍家那位小将军的夫人都在,我记得你们都是辰州人,从前好像也都认识,想必在一起也不会觉得拘束。” “至于五弟......五弟可是要先去见见你四皇兄他们呀?” 谢琂听到敬王妃的问话,还是先看向了薛桃,显然是以她的意思为先。 毕竟谢琂如果要去见敬王的话,他们二人便得分开一段时间了。 但薛桃要的就是分开,不分开,她怎么能见识到付静雯给她费心准备的大礼呢? 于是薛桃说道:“那夫君,我先去同许姐姐她们说会儿话吧?不过这边尽是女眷席位,你过去反倒不便,你不如先去见过四皇兄与诸位大人?” “好。”谢琂自然懂薛桃的意思,他应下后又侧首看向薛桃身后立着的青杏、紫菀说道,“你们二人今日也要仔细照顾好王妃,半点不得疏忽。” 青杏、紫菀立刻躬身应声:“奴婢谨记王爷吩咐。” 是了,今日薛桃并没有带青萝,而是带了紫菀。 一来,紫菀费心挑拨青杏、青萝的关系,薛桃自然也要让她见点甜头。 所以薛桃便让青萝今日称病,换了紫菀跟在她身边近身伺候。 二来,青萝也有她自己的事要做,所以薛桃正好也不能带她。 青杏和紫菀虽都得了谢琂的吩咐,但上前来扶着薛桃的还是青杏。 紫菀一副恭顺谦和的模样跟着薛桃与青杏的身后,俨然一副不与青杏争抢的样子,面子上的功夫倒是做得漂亮。 同谢琂分别后,薛桃又在王府丫鬟的引路下绕过论法的庭院,穿过垂花月门,一路行至后院僻静雅致的清晖阁。 相比前院坛台的人声鼎沸,阁内门窗半掩、清风穿堂,褪去了外头的热闹喧嚣,多了几分静谧清雅。 屋内陈设精致华贵,案上摆着清茶鲜果、素雅香烛。 此时论法尚未正式开始,敬王妃今日邀请的女眷贵客都在此处闲谈笑语、往来交际,与外面的热闹喧哗截然不同。 薛桃一进去,就先听到了罗锦书与旁人说话的声音。 “绝尘道长道行高深,今日有幸得见,实属我等机缘。近日家中晚辈心绪不宁,夜里总是睡不好,不知道长可有什么办法能让晚辈修习安神的法子呀?” “这倒是巧了,前几日礼部尚书府上的小公子,也是失眠多梦、心神纷乱,贫道便为此特意编纂过一卷浅显易懂的《静心口诀》......尚书府小公子照此修习不过三日,夜寐安稳、心绪平和,已然大好。若是夫人您不介意,贫道改日亲自誊写一份,再命人送到您的府上,家中晚辈也可试试,看是否奏效。” “绝尘道长仁心济世,我也有一问题,不知道长可否解惑呀?” “这位小姐,您说便是......” “近来研读《周易》,书中卦象玄奥、吉凶难辨,我想趋吉避凶却因学术不精而屡算有误,家中请来的道士也并非精进之辈,难以指导......不知玄妙观可有擅卦的道长,我想请一位来家中拜师学习。” “《周易》之道,从不是教人偏执卜卦、妄断吉凶,而是教人顺时立身、修心行事。若是这位小姐只是一时兴趣,想要略通其理,那便也不必深究繁复卦爻.......顺境时谦冲守礼、不骄不躁,亦能顺势承吉;逆境时沉稳自持、修身改过,亦是转厄为安,此番便是最好的趋吉避凶。” 漂亮,这话说得还真是漂亮。 薛桃的目光投过去,只见罗锦书坐在阁楼偏角的素蒲团上,一身素白道袍倒是衬得她真有种不染尘俗的清寂之气。 而哪怕如今吴太后对她已有芥蒂,罗锦书靠着先前吴太后赐下的尊号,照样还是在这些世家夫人小姐中间混得如鱼得水,颇受追捧。 第一百五十二章 脑子不好 这时,不知是谁先看到了薛桃,上前同薛桃行了个礼。 其余人这才把目光都看了过来,纷纷朝着薛桃行礼,罗锦书也不例外。 薛桃微笑着同她们颔首示意,但她的出现仿佛破坏了屋内和谐的氛围,原本还说笑闲聊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偶尔有声音传出,也都变成了小声私语。 显然薛桃这个顺王妃对于她们来说,并不受欢迎。 薛桃倒是也没介意,只是自己挑了一处靠着窗廊的位置安静坐下,等着丫鬟前来奉茶。 只是等待之时,薛桃环顾四周却没看到许知雪的身影,于是敬王府的丫鬟奉茶之时,薛桃就问了一嘴。 “回王妃的话,今日双圣论法,府中特意备了素笺宝墨,用以留存法会佳话。康国公夫人说许夫人的一手楷体端庄飘逸,很是漂亮,便特意请许夫人移步内室书斋,为今日法会题字留墨......所以许夫人此刻不在阁中。”奉茶丫鬟回道。 原来是付静雯支开了许知雪。 薛桃心下了然,她接过茶盏点头,示意那丫鬟退下。 而这时,弹幕又渐渐活跃了起来。 【哟哟哟,那边坐着的不就是温若依吗?付静雯支开许知雪,就是为了方便温若依道德绑架薛桃吧?】 【有一说一,温若依长得也挺漂亮的,就是脑子不好使,被付静雯当枪使都不知道......】 【她要是有脑子能看得出来付静雯的真实意图,那她压根就不会对顺王痴恋到这个地步。】 见弹幕提到了温若依,薛桃也顺势将目光寻了过去,只见与她对面角落里正坐着一个身着浅柳色罗裙、容貌纤柔清秀的女子。 正如弹幕所说,温若依的容貌也是不差的,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柔和,五官单看有几分寡淡,但组合在一起反而自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感。 今日她的衣着素雅轻柔,无繁复刺绣,无珠玉繁饰,只发间簪着一支素银小花簪,简简单单。 此时她正双手放在膝盖之上,神情略有几分局促与阴郁,像是那种常年惴惴不安、心思过重之人,偶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仿佛很不适应这等场合。 薛桃自觉打量温若依的目光颇为隐晦,混在满堂闲散观望的视线之中,应当不容易被察觉。 但敏感至极的温若依还是隐约捕捉到了薛桃的视线。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朝着薛桃的方向探看了几眼,目光怯生生的,像只警惕又好奇、探头探脑的林间小兽。 可真当自己与薛桃的目光交汇之时,温若依又骤然心虚地缩回视线,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更加紧张地绞着裙摆。 同薛桃一样,温若依身边除了自家的丫鬟外,也没什么人围绕。 显然她这人在京城贵女夫人的圈子中,也不太受待见。 薛桃收回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真是难为付静雯把这样的人给她搜罗出来了。 而另一边,温若依的心中当真是紧张极了,她的耳边好像又回荡起了付静雯的声音。 “先前顺王因身中蛊毒、时日无多,才执意不肯娶妻,可如今他已经娶了王妃,当初拒婚的借口早已经立不住脚了。” “如今顺王妃怀有身孕,定然无法近身伺候顺王,于情于理,让顺王再纳一位侧妃也无可厚非,而且我听闻,皇上与太后娘娘本就不满意这顺王妃的出身,她也担不起顺王府主母的重任,所以皇上与太后娘娘都希望顺王身边能多一位出身尊贵、知书达理的贴心之人相伴,替顺王妃操持府中之事。” “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你对顺王的真心数年如一日,纯粹又赤诚?与其让旁人借着家世钻营、各怀鬼胎地入府争宠,倒不如你嫁入顺王府,你真心待他,定不会争风吃醋,惹是生非。” “所以,就看你敢不敢赌一把。” “顺王性子清冷,肯定不会主动提纳妾之事,但你可以去求顺王妃啊!你姿态放低,只说甘愿入府为侧妃,替她分担府中琐事、照料王爷起居,绝不争宠夺权。” “而且最好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求她。满京权贵、世家命妇尽数在场,人人看着,若是薛桃敢当众拒绝,便是心胸狭隘、善妒容不下人;可若是她点头应允,你便能顺理成章入府,得偿所愿,皆大欢喜。” ...... 这些话语,像是有蛊惑人心的魔力,这才让温若依今日坐在了这里。 而今日,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薛桃——薛桃果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容貌生得极好。 虽的确与安国公府的那位蒋小姐有几分相似,但二人的风格却完全不同,薛桃生得绮丽而娇媚,像是沾露盛放的海棠花,哪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都有一种摇曳生姿、张扬肆意的美。 将自己同薛桃对比,温若依自残形愧,只觉自己的模样在人家面前跟那地上的小草苗根无异。 可这份自卑转瞬便被心底翻涌的执念与不甘盖过。 付静雯方才的话语再度盘旋耳畔,让温若依愈发笃定薛桃那样浮沉风尘的低微出身,怎配站在谢琂身侧呢? 在温若依心中,谢琂从来都是世间最卓绝无瑕的存在。 他是夜空高悬、清辉万里的皓月,澄澈皎洁、不染尘埃;是昆仑之巅淬炼而出的碎玉,温润通透、矜贵干净。 他若成婚,也本该配这世间最名门端正、最清雅纯粹的世家贵女。 而薛桃的出身与过往,与谢琂这般皎月碎玉般的人物相比,简直云泥之别,格格不入。 薛桃如何能当得好这个顺王妃呢? 又如何教导的了谢琂的孩子呢? 既然薛桃担不起主母重任,理不好王府家事,那她为何不能入府?为何不能以侧妃之身,替薛桃分忧解难,替谢琂打理内务? 若是能得偿所愿入府,她也绝不会恃宠而骄、更不会争风吃醋。 她甘愿居于薛桃之下,做好分内之事,为谢琂与薛桃分忧。 像她这般懂事的女子,谢琂和薛桃又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如此想着,温若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眼底的怯懦缓缓褪去,她朝着薛桃走了过去。 薛桃见温若依过来了,便放下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给,给顺王妃请安,顺王妃万福金安。”温若依走到薛桃跟前,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这一礼落下的瞬间,清晖阁内原本轻柔闲谈的氛围,又悄然静了几分。 不少视线都朝着薛桃与温若依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就连罗锦书也是屏息凝神地观察着她们,不再同旁人说话。 这清晖阁内的诸位王公夫人、世家贵女皆是人精,也都对温若依痴恋谢琂的心思了如指掌。 此刻见温若依凑到了薛桃的身边,顿时都起了看热闹的心思,静待着接下来的好戏。 而在满堂窥探的目光之下,薛桃神色依旧温和从容,未见半分局促。 她看着躬身行礼的温若依,轻柔抬手虚扶一把,和颜悦色地说道:“无需多礼......不过你是?” 见薛桃问她是何人,温若依的心头微颤,她的指尖紧紧攥住袖口,声音都有些发涩:“臣女,臣女乃吏部尚书之女,温若依。” “原来是温小姐。”薛桃一副恍然的样子。 但随后她的目光又染上了些许困惑,她看向温若依没说什么,但显然在用眼神问她有什么事吗? 温若依也看到了薛桃眼中的困惑,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然后宛如倒豆子般说道:“臣,臣女久闻顺王妃品性温婉、待人宽厚,今日有幸得见王妃真身,才知传闻半点不假......还,还真是一见便让人心生亲近。” 这套话术,温若依原先背过许久,但到了薛桃面前还是有几分卡壳。 薛桃也没计较,只是礼貌地回夸道:“温小姐过誉了。我瞧小姐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素雅,举止端庄规矩,也很是惹人欢喜。” 然而温若依的下一句话,却把薛桃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听她有些不安而紧张地说道:“那,那王妃也会喜欢臣女吗?” 薛桃:? 这是什么鬼问题?她一个顺王妃,喜欢吏部尚书的嫡女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温若依真的脑子不好使,不要再和她计较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温若依要和薛桃表白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别说,要是温若依真的也嫁入了顺王府,等顺王一死,还真就是她们二人相依为命了,也可是当做是温若依喜欢薛桃、想和薛桃相伴终身,所以这才想要入敬王府的哈哈哈哈!】 【楼上不要什么都磕,太可怕了。】 薛桃看了看虚空的弹幕,又看了看眼前的温若依,当即便十分认可弹幕那句说“温若依脑子不好使”的话。 于是薛桃只能绕过这个话题,直接问道:“温小姐这般询问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赶紧走付静雯安排好的流程吧,薛桃怕自己再同温若依多说几句,她又要冒出些奇怪的话来了。 见薛桃如此问,温若依的心底骤然鼓起莫大的勇气,她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说道:“王妃,是这样的,臣女……臣女有一事,斗胆恳请王妃成全。” 第一百五十三章 道德绑架 温若依问出这句话后,便屈身朝着薛桃跪了下去,头颅死死低垂,指尖紧紧攥着裙边,顿时又不敢看薛桃了。 而紧接着,没等薛桃说话,温若依便说道: “臣女倾慕顺王多年,自年少初见,便心系王爷,痴心不改,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臣女知晓王妃端庄贤淑、品性温良,如今身怀有孕,身子娇贵,府中杂事颇多定能难以事事周全、日日操劳。” “所以臣女想请王妃允许臣女能入顺王府为侧妃,臣女不求名分、不争恩宠,只求能陪伴在顺王殿下身侧,能偶尔看到他便心满意足了!臣女保证自己会不生是非、敬重王妃,甘愿居于王妃之下协助王妃打理府中大小杂事、照顾王爷冷暖起居。” “还请,还请顺王妃能成全臣女的一片真心......臣女,臣女求您了。” 温若依的声音响亮,却又带着一丝紧绷的颤音,却字字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说罢,她重重地把身子低伏了下去,给薛桃行了个大礼。 温若依的话音落下的刹那,清晖阁彻底哗然。 周遭原本强装平静的众人,再也绷不住淡然神色,纷纷低声抽气、交头接耳,眼底满是震惊与意外。 谁都没料到,温若依今日竟如此大胆,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求顺王妃给顺王纳妾,而这个妾纳的还是自己! 一时间,所有目光尽数焦灼在薛桃身上,人人都在等着看薛桃这位顺王妃,会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逼迫。 薛桃早已知道温若依会说什么,但此刻她还是颇为配合地摆出了一副震惊的表情。 “温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大家都瞧着呢,你行如此大礼,怕是不合适,不如你先起来再说吧。”薛桃怔怔地说道,像是半天都没从温若依的话里缓过神来。 然而温若依听到这话,非但没有起来,反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她微微抬首,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盛满恳切与卑微,楚楚可怜地凝望着薛桃:“顺王妃,您就成全臣女了吧......” “臣女这些年对顺王殿下一片痴心,当初知晓顺王殿下身中蛊毒之时臣女那时便想,若是顺王殿下被那蛊毒夺了性命,那臣女也愿同顺王殿下一起共赴黄泉,免得,免得顺王殿下在那阴曹地府里孤苦伶仃。” “后来得知殿下得上天庇佑,蛊毒得解、平安无恙,臣女当时欣喜若狂,日夜焚香祈福,只觉苍天有眼,不负良人。” “而到了如今,顺王殿下的身边又有了王妃您相伴,臣女心中亦是万般感念。” “可您如今毕竟已有身孕,身子贵重,经不起操劳忙碌,而臣女还听闻皇上与太后娘娘也有意想为顺王殿下身边再挑选一两位贴心之人,更好地照顾王爷。” “王妃,臣女出身世家,自幼学习管家之术,熟稔府中事庶务,若是臣女能入府,日后定可以全心全意为王妃分担劳苦、照顾王爷与孩子,绝不会像旁的女子那般觊觎王妃尊位!” “臣女,臣女当真是喜欢顺王殿下,臣女不求旁的,只要能靠近顺王殿下一些、只要能为顺王殿下分走一丝忧愁,只要能偶尔远远看上顺王殿下一眼,臣女此生也就无憾了。” 言至此处,温若依再度俯身一礼,语气恳切卑微到了极致:“还请王妃体恤臣女数年痴心,成全臣女这份卑微心愿......若,若是王妃觉得侧妃之位不妥,那,那就当个寻常妾室,臣女也心甘情愿啊!” 温若依此话一出,周围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显然是没想到温若依还能自轻自贱到把自己降为寻常的妾室,当真是疯了。 顿时,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唏嘘,有人鄙夷,更多人是暗自瞠目结舌。 就在全场沉寂微妙之际,一道熟稔又带着几分刻意温柔的尖锐女声悠然响起,打破凝滞的氛围。 只见康国公夫人付静雯缓步从人群后侧走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动容之色。 她看向躬身立在原地的温若依,语气满是心疼怜惜:“温小姐这份数年如一日的痴心等待,当真是看得我好生感动。” 说着,付静雯站定身位,目光转向端坐的薛桃,语气温和而又颇为感慨地说道:“王妃身在局中,或许不太了解温小姐的苦楚。” “温小姐年少时就对顺王殿下一见倾心,这么多年来更是痴心不改,顺王殿下身中蛊毒时温小姐整整半年茹素斋戒,日日手抄静心经书百遍,只为替王爷消灾祈福,这一片诚心想必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实在可贵。” “哎......顺王妃,您不如也就成全了温小姐的心愿吧?” “反正男子立身于世,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规制,而顺王殿下更是身份尊贵、位列亲王,府中本就该有旁人相伴伺候,为王爷开枝散叶。” “顺王妃若是能成全了温小姐,想必不仅吏部尚书会感念王妃大度、心存感激,这京城之中也会多一段深情不负、王爷容人的传世佳话。这般既能成全痴心之人,又能彰显王妃胸襟宽广、容人之量的美事,何乐不为呢?” “更何况,温小姐情深义重、谦卑至此,连侧妃之位都不敢奢求,只求一介寻常妾室之位能近身侍奉王爷、为王府分忧......若是能有温小姐这般安分懂事之人入府,于您、于王爷可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顺王妃您觉得呢?” 付静雯今日穿了一身华华贵紫云纹交领锦裙,领口袖缘皆滚着细密金线,点缀数颗圆润珍珠,不艳俗却颇为奢靡,愈发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度张扬。 此时她说话的声音温柔,看向薛桃的眼神却颇为咄咄逼人。 可惜这会儿回来的只有付静雯,薛桃倒是没看到许知雪的身影,估计是还没脱开身。 而接着,提前被付静雯安排好的几位夫人小姐也站出来纷纷为温若依说话。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御史夫人率先温声开口,句句附和付静雯的说辞:“是啊,温小姐这么多年来痴心爱慕顺王殿下,当真是纯粹难得......” 另有一名世家小姐紧随其后:“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温小姐竟然还想过同顺王殿下一起西去,这般的情谊古往今来都少有人及。” “温小姐的性情最是温顺谦卑,如果王妃身怀有孕,最是需要安心静养的时候,若是温小姐能入府帮衬,也是一桩好事。” “大家都是女子,顺王妃不如就成全了温小姐的情深义重吧......” 最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大家都是女子”,这倒是把薛桃听笑了。 她看着地上的温若依,嗓音温软平和地说道:“温小姐,不论是王爷娶侧妃,还是纳妾室,这些从来都并非我能够独自决断......今日你便是这般当众恳请,我也断然无法擅自应允,给你一个满意答复。” “况且情缘一事,最是勉强不得。你既然已倾心王爷数年,痴心虔诚、人人皆知,可王爷多年来始终未曾逾矩半分,既无许诺,亦无眷顾,想必王爷只是对你敬而有加,并无男女之情,你又何必委屈自己呢?” “世间良缘万千,温小姐这般的家世与容貌,只怕提亲之人都要踏破尚书府的门槛,自有旁的好郎君同温小姐相配,温小姐又何必执着于顺王呢?” 听到薛桃说谢琂对自己从不逾矩、亦无半分男女之情时,温若依像是被刺痛了般猛然抬起头,眼底积攒许久的委屈与酸涩悉数翻涌而出,泪珠簇簇滚落。 她哭着说道:“王妃娘娘,您不懂!” “想必您从未这般深爱过一个人,从未数年如一日、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所以您恐怕根本不懂臣女的心情!” “臣女知晓,您是王爷正妃,尊贵体面,心中定然不愿与旁人分享夫君,臣女都懂,臣女从不敢奢求半分偏爱与名分......臣女只是想陪在谢琂身侧而已,仅此而已!” “哪怕王爷待臣女如同小猫小狗般放在身边,臣女也甘之如饴!” 【妈耶,温若依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她明天不活了吗?吏部尚书真的不会想要打死这个恋爱脑逆女吗?】 【温若依:要打死我的话也是明天的事,今天先逼着薛桃同意我嫁给顺王再说。】 【温若依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薛桃怎么回啊?她要是同意,那顺王府可就是再无安宁之日;她要是不同意,我感觉温若依能一头撞死在她面前......】 【别急,别急,自有罗锦书会出面替薛桃解围的。】 【嗯?罗锦书,她会为薛桃解围?!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她怎么可能帮薛桃呢?】 薛桃见弹幕提起了罗锦书,便饶有兴趣地看了罗锦书一眼,还真叫瞧见罗锦书理了理衣裳,抬步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放过自己 薛桃将目光从罗锦书的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泣不成声的温若依身上。 她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动容:“温小姐,我说过了,无论是王爷纳侧妃,还是寻常纳妾,从来都不是我能独自决定的事。” “你此生若是执意非王爷不嫁,一心一意只求奔赴他身侧,那该去求从来都是王爷本人,而非我这个顺王妃,若是王爷肯让你入府,那我定不会多言;可若是王爷无心于你,你又何必如此执着?” “况且你也是吏部尚书捧在手心、千娇百宠长大的女儿,你的家人教养得如此好,想必也不是让你自贬身价、匍匐求人来做妾的。若是令尊亲眼见到你这般模样,恐怕定会心痛不已,满心寒凉。” 提到吏部尚书,温若依哭泣的动作立马僵了僵。 温若依何尝不知自己的行为是在给家中蒙羞呢? 今日的事要是成了,她尚能得偿所愿,日后入府相伴于谢琂身侧;可今日的事要是不成,她的父亲也绝对不会再纵容她了。 所以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温若依更不能退缩。 于是温若依说道:“王妃说到底,莫非不是怕臣女入府后会夺走王爷的宠爱,所以才不肯成全吗?” “王妃您出身卑微,好不容易能嫁给顺王殿下,心中珍视这王妃之位臣女都明白。可是您既然身居王妃之位,最该有的便是容人之量,而非嫉妒之心呀......臣女,臣女唯有这一点心愿,您还是不肯成全吗?” 说着说着,温若依的眼眸愈发通红,她见薛桃仍旧没什么表情,婆娑的泪眼陡然变得狠坚定了起来。 她突然提高声音说道:“若是王妃您不肯成全,那,那臣女只有一头撞死在此处,如此也算是全了臣女对王爷的心意!” 说罢,温若依突然起身就要朝着薛桃身边的柱子撞过去,倒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就连温若依身边的丫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得面色苍白,想要伸手去拉却还是慢了半拍。 但好在,这次是罗锦书眼疾手快,一把将温若依给拉了回来。 “温小姐,万万不可啊!”罗锦书拉住温若依,连忙规劝道,“人世因缘,皆有定数。若有执念,皆是枷锁,您何苦困为了一己情爱而伤害自己呢?来人,还不把温小姐给扶过去!” 罗锦书救下了温若依后,温若依身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接过温若依,生怕她再自寻短见。 众人见温若依被人救了下来,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纷纷响起了议论之声。 有的人在劝解温若依,叫她莫行如此极端之举。 “是啊,温小姐,你何苦为了嫁给顺王殿下而伤害自己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要是让温尚书知道,恐怕得伤心死......” “要是皇上与太后娘娘当真有想为顺王殿下身边添人的想法,你也大可以去求求太后娘娘与皇上不是?你若是一头撞死在了这里,那怕是什么盼头都没有了啊!” “温小姐今日是不是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才做出这样的莽撞之举呀?温小姐,你不如先好生歇息歇息吧......” 有的人则是在暗中指责薛桃,认为薛桃不该将人逼到这个份儿上。 “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常事,既然温小姐一腔痴情都献给了顺王殿下,顺王妃又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呢?” “是啊,反正顺王妃这身子如今难以操劳府中庶务、更难以伺候王爷,倒不如让温小姐入了府,也能帮衬着自己一二......” “温小姐也是不容易,这么多年来一心向着顺王殿下,却苦苦得不到回应,如今还将姿态放低到了这等模样,也真是可怜。顺王妃若是不同意,那岂不是要活活逼死温小姐?” 她不同意,就是在逼死温若依? 这么大一顶子帽子扣下来,薛桃当真是觉得荒唐又好笑。 而她定睛朝着说话之人一看,果然那人正是同付静雯一派的人。 而此时,寻死不成的温若依被自家丫鬟紧紧抱住,她红着眼睛哀怨而又委屈地看着薛桃,虽没有说话,但那神态动作无不是在埋怨薛桃不肯成全她的心意。 薛桃看着温若依要死不活的样子,面带不忍与忧愁地说道:“温小姐,你求我不成便寻思,这是何意?” “今日是敬王妃精心筹备的佛道论法大会,本该讲究的便是向善清心,可你今日却在佛祖道君面前强人所难、苦苦相逼,这不仅失了礼数,亦是有辱今日盛会的清净。” “若是此事日后传扬出去,世人恐怕不会论你的痴情,只会将敬王妃精心筹备的一场盛会记成与你我有关的笑话,白白辜负了敬王妃的一番苦心呀。” 见同温若依讲道理讲不通,薛桃就把敬王妃给搬了出来。 她这番话也不作假,今日敬王妃将声势搞得如此之大可是为了敬王铺路的,若是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她与温若依身上,那只怕敬王妃都要气死了。 然而温若依却执迷不悟地说道:“敬王妃与敬王殿下情深意笃,是京中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就算是敬王妃在此,想必也定然能够体谅臣女的一片苦心,不会苛责于臣女的......” 这番天真又荒唐的言论落下,连自认为能说会道的薛桃都一时无语凝噎,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温若依这人是不出门、不听信,不知道敬王乔装打扮逛青楼的事吗?她怎么敢当着众人的面夸敬王妃与敬王恩爱? 薛桃微微垂下眼眸,轻轻吐出一口气,彻底懒得与温若依再争辩周旋,只等着罗锦书和付静雯来收拾烂摊子。 而付静雯也是见时候差不多了,便给罗锦书递了个眼神。 收到眼神的罗锦书立马清了清嗓子接着劝道:“温小姐,顺王妃所言并无道理。” “今日是敬王妃费心筹备的佛道论法盛会,遍请京中高僧道长、世家眷众齐聚于此,本是为祈福消灾、论道静心,最忌纷争闹剧,倘若您真血溅当场,这场论法又如何举行的下去呢?敬王妃与敬王殿下的颜面又何存?此举实在不妥,不妥啊。” “再者,如今顺王妃身怀有孕,心思敏感,她心系王爷,不愿夫君身侧多出旁人实属常情。” “您若是不小心惊扰到顺王妃腹中胎儿,那只怕顺王与宫中贵人都会迁怒于您,这可就太得不偿失了!或许等来日机缘时至,再思量此事也不迟啊......” 罗锦书这番劝解可是真心实意,说着说着她还牵上了温若依的手,细细安抚着温若依躁动的情绪。 付静雯也紧跟着说道:“温小姐,此事的确应该三思啊。” “顺王妃的身子向来金贵,这都是大家知道的......前些日子顺王妃还因为胎像不稳一直宅府中闭门静养,怕是半点劳神动气都经不得,今日能来这佛道论法已经是给了敬王妃极大的面子。” “你这一片痴心的确难得,可若真惊动王妃腹中的胎儿,那只怕你这份痴心也会变成过错,再无半分成全的可能。” 说罢,付静雯话锋一转,缓缓转头看向薛桃说道:“顺王妃,您素来胸襟开阔,大人有大量,今日这场闹剧,便不要同温小姐计较了如何?” “温小姐心思单纯,心直口快,有些话的确说的不中听,但并无什么坏心眼,就请顺王妃今日当没听过这些话吧。” 罗锦书两头劝道:“王妃,贫道在辰州时就知晓您对王爷用情至深,自然是不喜欢王爷身边有旁人相伴。” “只是温小姐深居闺阁,心性纯稚,不通世俗这些弯弯道道,所以才被一腔情爱执念蒙蔽了心智,绝非是有意针对王妃。” “今日佛道论法即将开始,也不宜再生纷争,所以还请王妃念在温小姐年少懵懂、痴心可悯的份儿,暂且放过她一遭吧。” 罗锦书虽是跟着帮腔,但话说着说着,身子却忍不住俯了下去,颇为紧张地同薛桃行了个礼,像是生怕薛桃动怒一般,姿态颇为卑微。 薛桃听到她与付静雯所说的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这话听起来是在为温若依说情和为她解围,可场面看上去活像她得理不饶人、欺负了温若依一样。 于是薛桃说道:“绝尘道长与康国公夫人这话有意思,从一开始我就并未为难温小姐,又何来‘放过’一说?” “温小姐想要嫁给王爷,最该求的是王爷;温小姐要在清晖阁寻死,辱没的也是敬王妃的心意与筹备,所以温小姐若是道歉,也应该同敬王妃道歉,与我皆无关系。” “我不会怪罪温小姐,也不会责罚温小姐,自然也就无所谓什么‘放过’不‘放过’。” “倒是温小姐自己是否能放下执念、放过自己呢?毕竟若是王爷无心于你,你就算是嫁到了顺王府,又有何幸福可言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闹剧落幕 薛桃的话音刚落下,另一道清亮利落、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啊,顺王本就无心温小姐,这么多年疏离对待,想必温小姐心里也清楚。温小姐如今想要嫁给顺王殿下,不去求顺王,反而缠着顺王妃不放,这莫非是故意拿捏顺王妃性子柔软、心底善良,所以想要故意当众逼她难堪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来者一身雅致的烟青色罗裙,步履匆匆、鬓边微乱,显然是听闻此处有闹剧,这才匆匆赶来的。 而薛桃看见来人,顿时眼眸就亮了起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许知雪。 许知雪踏入屋内快步走向薛桃,掠过温若依身边时,她那向来温婉柔和的眉眼难得带上了些许的锐利与厌恶。 “许姐姐。”薛桃轻声唤道,声音陡然松快了下来。 许知雪站到薛桃的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声抱歉道:“方才被康国公夫人支开,这才来晚了......我就知道,她们支开我定是要算计你。” 薛桃回了个许知雪一个安抚的笑容说道:“那又何妨?许姐姐这不还是来了嘛!” 随即,她瞥见许知雪额间因匆匆赶来而蓄起的湿汗,又忙拿出来自己的干净帕子递给许知雪擦汗。 许知雪手上接过帕子,嘴上也丝毫没饶人,她看向温若依眼底掠过一抹讥讽之色道:“话又说来,温小姐若当真用情至深,只求顺王殿下一切安好,那更应该默默守候、不添麻烦才是?” “但依我看来,温小姐更像是为了一己私欲裹挟顺王妃,逼着顺王妃替顺王殿下认下你的痴心与爱慕罢了。” “看来这京城的风俗习惯的确是和我们辰州那等小地方不同,温小姐堂堂高门贵女,不求礼义廉耻,反而当众逼着他人的正妻纳自己入府为妾,上赶着侍奉他人的夫君,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许知雪此言一出,满室凝滞。 方才还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温若依指尖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去。 难堪、羞愤与屈辱交织在她的心底,温若依死死咬着唇,眼眶通红,几乎快要再次落泪。 可脸色骤变的,远不止温若依一人。 屋内周遭一众静坐旁观的京城贵女、世家夫人,神色也纷纷沉了下来,眉眼间满是不悦与恼怒。 许知雪最后一句话,可是把她们也同温若依混为了一谈,让她们也为温若依所做的丑事背锅,这让她们如何能忍? 于是,当即便有某位侯府的小姐蹙眉开口道;“许夫人此言差矣,温小姐一人行事莽撞、罔顾廉耻,与我们旁人何干?你若是一概而论,未免有失偏颇。” 说罢,那位侯府小姐面色不善地看向许知雪,俨然做好了继续辩驳的准备。 “是吗?原来这位小姐也心知是温小姐自身行事莽撞、罔顾廉耻啊,看来京城之中还是有明白人在的.....”可谁知许知雪闻言,反而收敛了方才唇枪舌剑的尖锐强势,落落大方朝着那位小姐行了一礼,态度极好的道了歉,“如此是我方才一时情急,言语不当误伤了诸位,还请各位海涵。” 这番干脆利落的低头致歉,反倒让那位侯府小姐的满心不悦都堵在了嗓子眼,也不好再对着许知雪发作。 于是她就将矛头转向了温若依,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温若依,你从前满京城地告诉别人你爱慕顺王殿下也就罢了,如今顺王殿下都已有了妻儿,你怎么还对人家的夫君念念不忘?竟还上赶着给人做妾?你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可就别再说了吧!” 这位侯府小姐对温若依的行径已经不满许久了,今日也实在是忍不住才说了这样重的话。 而有了这位小姐的开头,其余人也忍不住对着温若依指指点点了起来,温若依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每一道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都像是尖锐无比的银针,将她刺的体无完肤。 被薛桃指责,温若依尚能忍受。 可这么多人转头都开始怪她,温若依此时是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是慌乱无措之时,她连忙将目光看向了付静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满是哀求之色。 付静雯也知道不能让这些流言蜚语逼得温若依太紧,坏了后面的事,于是她连忙对着温若依身边的丫鬟说道:“温小姐身体不适,不如你们先将温小姐扶到一旁好生歇息一下吧?” 罗锦书这时也跟着说道:“贫道记得清晖阁后面恰好有一处空闲的厢房,不如温小姐先随贫道去此处坐会儿,平复平复心绪?” 温若依听到这话,宛如得救了般连忙点了点头,由着罗锦书和身边的丫鬟将她搀扶了出去。 待温若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阁中嘈杂的议论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只是氛围却依旧凝滞微妙。 付静雯不急不缓地收回目光,打起了圆场:“不过是一场小小插曲而已,还请大家不要放在心上。” 接着,她又对着薛桃说道:“温小姐年岁尚小、未经世事,而顺王殿下风姿卓绝,少女心倾爱慕,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只是温小姐所用方法尚有些偏激,想必温尚书知晓了今日的事,也定会对温小姐严加管教,好生约束。” “也请顺王妃宽容温小姐这等小孩脾气吧,莫要因此耿耿于怀,反而伤了自己的心神。” 薛桃闻言,望着付静雯微笑着说道:“我自然不会同一时失仪的温小姐计较了。” “但也希望温小姐不要因为此事再寻死觅活、以命相胁......不然到时候温小姐真出了什么事,满京的流言蜚语又说是我逼死的温小姐,那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薛桃说着,眼底笑意未褪,眸光却微微加深,看向付静雯的视线多了几分锐利与凌厉。 付静雯被她的眼眸盯得心头一紧,不知为何,她的心底莫名生出些许的不安之感来,仿佛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在薛桃的眼中早已无处遁形。 但很快她还是强压下了自己心头的不适,故作镇定地说道:“顺王妃所言极是,想必有绝尘道长在温小姐身侧相伴,定能帮助温小姐想通此事,不再执迷不悟。” “如此那便最好。”薛桃说道。 至此,这场闹剧总算落下了帷幕。 众人收回了看热闹的目光,纷纷转身回归原位,或低声闲谈,或静赏庭中景致,一切又回到了先前的样子。 许知雪见付静雯也转身走开,这才对着薛桃问道:“你还好吗?康国公夫人她们没有为难你吧?” “她们无非是把温若依推出来,要我允了温若依入府给王爷做妾罢了......真是荒唐。”薛桃简单地把刚刚发生的事同许知雪讲了讲。 许知雪听罢,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起:“康国公夫人这般大费周折地将你弄来了敬王府,今日又早早地将我支开,怎么看不像只是给温若依一个求你的机会......后面不论发生什么,你还是要小心为上。” “这是自然。”薛桃拍了拍许知雪的手背安抚道。 而另一边,被扶到厢房内的温若依还在哭哭啼啼,但罗锦书却叫她身边的丫鬟先退了出去,说自己要同温若依说几句体己话。 等屋内只剩下罗锦书与温若依二人时,罗锦书一面给温若依递过帕子,一面柔声哄道:“温小姐别哭了,顺王妃此人向来善妒,怎么可能甘心把自己的夫君交给旁人分享呢?” “今日她不同意此事,反而是再正常不过了。” 温若依听到这话,一双哭到红肿红的眼眸抬起,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解:“可是,可是我也当真喜欢顺王殿下啊,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肯成全我呢?” 罗锦书见温若依如此说,便顺势也换上了一副伤感的口吻说道:“是啊,顺王殿风光霁月、温润如玉,这般皎月般的人物,满心欢喜倾慕于他,又有何错呢?” 听到罗锦书这样的语气,温若依骤然抬眸看向罗锦书,红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警惕,她紧绷着声线追问道:“你也觉得顺王极好?难不成……你也喜欢顺王殿下?” 罗锦书闻言,并未立刻否认,只是轻轻垂眸,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精算的暗光,面上却浮起苦涩与怅惘之色。 她越是这般模样,温若依便越是好奇,一时间连给自己抹眼泪都顾不上,只想知道罗锦书是不是也喜欢谢琂。 于是罗锦书以半推半就的姿态,将辰州的那些事都告诉了温若依。 温若依听后,顿时大惊失色:“她,她竟当真如此狠毒?就因为你喜欢顺王殿下,她就下药毁了你和宣平侯世子的清白?” 这个“她”,自然指的就是薛桃。 罗锦书点了点头,怅然地说道:“若是贫道早些知晓顺王妃如此善妒,当初定不会同顺王殿下表明心意......贫道今日看到你,也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这才忍不住出言相劝,还请温小姐莫要怪罪。” 第一百五十六章 忽悠瘸了 “我怎么会怪罪你呢?!要不是你告诉我,我都不知这顺王妃竟然是如此歹毒!不行,顺王殿下定是不知此事,所以才会被她蒙蔽的,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顺王殿下!”说着,温若依抹了两把脸上的眼泪,就要冲出去寻谢琂。 罗锦书见此连忙拦住温若依,说道:“温小姐稍安勿躁啊,你这般贸然前去又有何用呢?如今我们手上没有证据,仅凭这三言两语恐怕没有办法动摇顺王妃在顺王殿下心中的地位。” “你若是凭着这一腔孤勇前去对质,只怕到头来会被殿下当成爱而不得、蓄意构陷,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罗锦书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故作忧心地说道:“说句私心话,若顺王妃只是善妒那也就罢了,但贫道担忧她守在殿下身边真正所图的不是情谊,而是顺王府的权势荣华。” “顺王殿下的身子你也清楚,日日都需精心调养,要是她只图荣华富贵,不在意殿下的安危康健,哪日她若是厌烦顺王殿下这般病弱的身子,生了什么歹心那可就不妙了......” “那,那难不成就放任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子留在顺王的身边吗?”温若依瞪大眼眸说道,“不,我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温小姐,你别急啊,贫道既然愿意同你说这些,自然也是来帮你的。”罗锦书循序善诱道,“康国公夫人将你的一片痴心都同贫道说了,贫道闻之当真感念颇深,如今贫道这儿也有一个办法能帮到你,只看你敢不敢去做了。” 温若依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罗锦书是付静雯派过来帮她的。 于是她将信将疑地问道:“什么办法?” 罗锦书凑到温若依的耳边,把付静雯的主意都告诉了温若依。 温若依听后,却觉得有几分太过凶险,心中打起了退堂鼓:“这,这未免也冒险了,我,我可是不会凫水啊......” 罗锦书轻抚着温若依的后背,柔声道:“贫道与康国公夫人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做这事,定会派人偷偷跟着你、及时将你救起来的。” “更何况,你越是不会凫水,才越显得这一切更真实,不是吗?” “温小姐,你都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了,现在要是放弃,那可真是前功尽弃啊......” 温若依听到罗锦书的引诱,也陷入了沉思和纠结之中。 罗锦书说的没错,她要是现在放弃,那先前自己出的丑也就真成了笑话一场,什么都得不到。 而父亲要是知道自己敢当众求薛桃纳自己给顺王做妾,父亲也定不会再纵容她,日后她怕是连走出尚书府的大门都难了! 罗锦书见温若依如此犹豫,她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句:“温小姐若是怕了也不要紧,毕竟顺王妃再怎么心思狠毒,往后受着的也无非是顺王殿下罢了,与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可怜顺王时日无多,看不到你的一片痴心也就罢了,最后还要栽在这样的女人手上,当真是可怜、可怜啊!” 听到罗锦书如此说,温若依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咬紧牙关说道:“谁说我怕了!只要能让顺王殿下看清那女人的蛇蝎心肠,就算我豁出这条命也值得!” 见温若依终于答应了此事,罗锦书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笑意。 —— 【好一通酣畅淋漓的pua,快把温若依给忽悠瘸了都......】 【罗锦书这招太狠了......她竟要温若依在单独同薛桃见面的时候,自己假装被薛桃推搡掉到湖水中,然后好以此栽赃薛桃对她行凶。】 【等等,这办法真的靠谱吗?薛桃怀着身孕,身边的丫鬟下人恐怕不会离开她半步,根本不可能给温若依单独相处的机会啊,温若依这都看不出破绽?】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罗锦书特意指给温若依的那片湖水,根本就不是她嘴上说的浅水滩,相反那地方水深得很,温若依本身又不会游泳,只要她真敢跳下去,根本没人来得及救,百分百是死路一条! 只要温若依一死,就算薛桃身边有丫鬟能证明薛桃没有动手,但这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薛桃脱不了干系。 到时候若是能再把薛桃吓个半死,惊动胎儿流了产,那更可谓一箭双雕。】 【不仅如此呢,等事情闹大,罗锦书还会把辰州婚宴上的事说出来,以此作证薛桃的为人险恶......】 【罗锦书是不要自己的名声了吗?这种事也敢说出来?】 【付静雯拿捏住了她的命脉,她要是不帮付静雯,她同南平侯世子索要财物、收受贿赂的事定会传遍大街小巷,如今没有吴太后作保,罗锦书就是个纸老虎罢了...... 再说了,现在关于她和沈怀观在辰州的那些事,已经隐隐有流言传出,与其等着那些流言发酵,罗锦书还不如自己说清楚的好,况且只要借着这事能扳倒薛桃,那可也算是解了她的心头大恨,何乐不为?】 【蛇鼠一窝,当真是蛇鼠一窝,这怎么女配天天遭的陷害,比女主遭的还多呢?】 清晖阁内,正在品茶的薛桃看到弹幕上的这些话,眼底也忍不住掠过一抹冷意——她本以为罗锦书她们只是撺掇着温若依诬陷自己,却不曾想她们还真是想要温若依的命。 当真狠毒。 不过......薛桃抬眸看了一眼紫菀,她记得紫菀说过自己的水性不错。 看来今日,没准能用得上她了。 就在薛桃思索之时,敬王妃那处遣了丫鬟前来禀告: “各位夫人、小姐,慧衍大师与清玄真人已然抵达前院法台,论法仪式即刻开启,王妃遣奴婢前来,请诸位移步前院落座观礼。” 一语落地,殿内尚且萦绕的细碎议论、私下闲谈尽数停歇。 众人纷纷收敛神色,整理衣袂妆容,有序起身朝外走去。 薛桃闻言也缓缓回神,抬手抚了下平整的裙摆对着许知雪说道:“那许姐姐,我们便一同过去吧。” “好。”薛桃身旁的许知雪轻轻颔首,顺势扶住她的手臂,护着她缓步起身。 二人并肩随着人流,一同移步去往王府提前准备好的主坛庭院。 到了院内,她们这才发现法台两侧宾客席位已然坐了大半,京中王公贵族、世家眷亲依次落座,秩序井然。 法台之上,一僧一道也已然静立等候。 慧衍大师与清玄真人都已年过六十,左侧慧衍大师身披素色粗布僧衣,发丝尽数花白,眉眼慈和宽厚,若非身着僧袍,他乍一看与寻常乡间老者别无二致。 右侧的清玄真人一身石青蓝色道袍极为端正,她的眉目更加凌厉克制,五官端肃,自带一份超脱世俗的疏离威严之感。 说来这二人面色瞧着都颇为不错,薛桃倒是也纳闷他们为何会在几天后骤然离世,难不成真有得道飞升一说? 这时,扶着薛桃的许知雪突然说道:“听我夫君说,敬王与敬王妃将慧衍大师、清玄真人同时请来,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也不知他们将这场论法弄得这般声势浩大到底是要做什么......” 许知雪的语气轻缓,只在二人私语之间,眼底藏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审慎。 薛桃闻言,轻声反问:“许姐姐也觉得这场法会不对劲?” “如今大靖四海安稳、无灾无祸,并无筹集善款、祈福镇朝的需要。若单单只是为了博得个好名声,这般大费周折、兴师动众,未免太得不偿失了。”许知雪叹道,只是她初来京城,也不懂敬王府究竟想做什么。 “是啊,这般大费周折,的确不值当......”薛桃说道。 二人说话间,许知雪就已经将薛桃送到了她的席位上。 而薛桃坐下没多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就闯入了薛桃的视线之中,薛桃抬眸看去,来人正是谢琂。 谢琂撩袍坐在薛桃的身侧,顺势就牵起了薛桃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将薛桃的小手全然包裹。 此时,法台之上,慧衍大师率先抬手合十,声线浑厚地说道:“道法自然,佛心本善。今日承蒙敬王、敬王妃盛情相邀,布此清净法筵,令贫僧与清玄真人得以共聚一堂辩佛道妙理、论天地玄机......” 台下,谢琂却凑在薛桃的耳边说道:“挖出来了,就是那处宅子的桃花树下有尸骨,但不止两具。” 薛桃听到谢琂如此说,颇有些惊讶,低声回道:“不止两具?那岂不是......” “遭南平侯世子毒手的,不止那一对姐妹。”谢琂捏了捏薛桃的掌心说道,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冷意。 “那严月呢?”薛桃接着问道。 “已在顺王府侧门外的长街上候着了。”谢琂说道,“我还听闻方才在清晖阁,吏部尚书之女温若依对你不善,可有此事?你可有受委屈?” “温小姐说了些胡话罢了,我并未放在心上。”薛桃安抚着谢琂,“对了夫君,让严月告冤的时辰,可否推后些许?” “怎么,可有变故?”谢琂问道 “有些鱼还没入网,还请夫君再同我一起等一等。”薛桃说着,目光看向了从法坛后缓缓绕出来的罗锦书与温若依。 谢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也懂了薛桃的意思。 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递给了薛桃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着慧衍大师的话音落下,这场佛道论法也算正式拉开了序幕。 只是这场声势浩大、引得满京权贵齐聚围观的论法大典,真正开场之后,反倒透出几分难言的枯燥乏味。 第一百五十七章 泼茶换衣 这慧衍大师与清玄真人皆是高人,开口便是天地法理、心性玄机,字字精深、句句脱俗。 二人交替论辩,倒是你来我来十分兴起,可台下的宾客大多听不懂这般顶级的佛道奥义,不多时,便有不少人失了耐性,但也只能强撑着精神听下去。 好在敬王府筹备这场论会,也只是图个形式,一个时辰后,台上的论辩恰好暂歇,敬王妃又安排内侍通传,开始整场法会的上香祈福环节。 这牵头上香的,自然是敬王与谢琂。 今日齐王没来,但台上还是为了他留了处空位,以表敬意。 而谢琂离席后,坐在席位上的薛桃便忍不住懒懒打了个哈欠,这佛道论法她也着实有些听烦了,就是不知道这罗锦书和付静雯究竟准备何时动手。 若是她们再不动手,薛桃都想先回府睡觉了。 或许还真是念着什么来着,薛桃正如此想着,一位上前奉茶的小丫鬟迈上台阶时好似不小心崴了脚,失手打翻了茶盏,将茶水恰到泼在了薛桃的衣裙上。 一旁的青杏瞬间敛去温和神色,快步上前护在了薛桃身侧,当即叱责道:“你这丫鬟是如何当差的?竟连奉茶这等小事都做不好,若是烫伤我们王妃,或是惊扰了王妃腹中胎儿可如何是好?!” 听到青杏的叱责,跪地的小丫鬟先是面色惶恐地朝她身后看了看,可从她打翻茶盏的那一刻,她身后其余的丫鬟全都避开了她,哪里能寻到旁的身影。 于是她收回目光后,害怕地辩解道:“是,是奴婢不慎失足,绝非有意惊扰王妃,求王妃饶恕奴婢这一回吧!” 另一边,紫菀连忙取出锦帕,一面蹲下身擦拭薛桃裙摆的水渍,一面问道:“王妃可有烫到?” “这茶水倒是不烫,我并没受什么伤。”薛桃回道,但目光却凝视在了虚空的弹幕之上。 【付静雯安插的人手终于来了,再不来,这佛道论法都要给我听昏厥过去了......】 【要不说人家是得道高僧、得道大师呢?这几年外出游历回来,叽里咕噜说的话愈发叫人听不懂了。】 【小丫鬟也是倒霉,好生走着却被她身后那个鹅黄色衣衫的丫鬟给踩住了裙角,这才害得她打翻茶盏......看来又是一个可怜的替罪羊哦!】 【我的薛桃啊,你可千万不能去换衣裳,这要是换了又会被温若依那个神人给缠上的哟!】 薛桃看完弹幕上的信息,心底非但没有生出恼意,反而一下子提起了精神,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而薛桃这边动静刚闹出来,主位上的敬王妃立刻留意到了这边的乱子。 她皱了皱眉,最终还是起身迈步走了过来。 敬王妃到了薛桃的席位前,望见薛桃湿了一片的衣裙,本就蹙起的眉头愈发紧锁,她开口问询道:“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吓得浑身发抖,说话也结结巴巴,她的脑袋死死贴着地面不停叩首:“回王妃的话,是、是奴婢端茶的时候失手,把茶水泼到顺王妃身上了......奴婢知错,奴婢该死!” 敬王妃得知原委后,看着那小丫鬟不停求饶的模样心底的烦躁越发浓重。 操持这论法大会本就琐事繁多,这会儿底下的下人竟还犯了这般低级的错误,敬王妃当真是无语又气恼。 再说了,这茶水泼在谁身上不好?偏偏泼在了薛桃的身上。 那谢琂素来护着这薛桃,若是被他知晓,少不了要怪罪她这个敬王妃御下不严,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了。 敬王妃撇开目光,压着心底的火气冷声吩咐:“这丫鬟做事毛手毛脚,倒是让弟妹看笑话了......来人,先把她带下去,等候发落吧。” 换做平日里,这般无心失手的小过错,敬王妃或许还会从轻发落。 可她今日本就憋着一肚子闷气,眼下半点包容的心气都没有。 小丫鬟一听要被带走处置,立马吓得哭出了声,挣扎着想要继续哀求。 敬王妃身旁随行的嬷嬷上前一步,干脆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的哭喊惊扰了在场宾客。 薛桃看着眼前这架势,心里清楚这丫鬟一旦被押下去,十有八九难逃一死,于是便说道:“四皇嫂倒是先别急着处置这小丫鬟,方才我好像看到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这丫鬟的裙摆,这才让她脚步踉跄,打翻了茶盏,说到底也不全是她的过错。” 接着薛桃话音稍顿,又顺势提道:“不过这衣裙打湿,我穿着实在别扭......不知四皇嫂府里可有僻静的厢房,让我简单收拾一番,再借一身合身的衣裳换上?” 敬王妃见薛桃没有揪住这件事追究问责,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只是薛桃方才那句有人故意绊人的话让她放在了心上,于是敬王妃随口追问:“厢房自然是有的,府里也备着不少新制的衣衫,定然能挑出合身的,我这就让人安排妥当带你过去。” “只是弟妹方才说看见有人踩住丫鬟的裙摆,可否看清那人的模样?” “看着好像是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丫鬟。”薛桃随口回道。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听见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敬王妃脚边,慌忙伸手指向人群侧边说道:“王妃明鉴!奴婢方才确实被人扯住裙摆绊了一下,绝非故意冲撞王妃......方才绊奴婢的,好像,好像就是那边那位穿鹅黄衣裳的姐姐!” 说来也巧,小丫鬟手指的地方只有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丫鬟。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丫鬟的身上,于是脸色惨白的另有其人了。 敬王妃没想到一桩小小的泼茶意外底下,居然还藏着旁人暗中捣鬼。 她的脸色霎时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也冷了几分,当即吩咐身边人手彻查此事。 见此事已有了定夺,薛桃便没有留下来看她整顿处置下人,而且带着青杏与紫菀,顺着引路丫鬟的方向去往别处厢房换衣。 只是她刚动身离席,高台上准备等候上香仪式的谢琂恰好看到了她,顿时谢琂心头一紧,脚步就想朝着薛桃的方向迈出。 薛桃隔着遥遥人群留意到他的动向,不动声色轻轻朝他递去一个安定的眼神,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谢琂这才按捺住心底的焦躁,重新回到原位上,但他的目光却一直遥遥落在薛桃离去的方向,始终放心不下。 —— 厢房之内,薛桃已然换好一身干净素雅的新衣,静静倚在窗边软榻上小憩。 窗外正对敬王府的碧冷湖,只见湖面清波荡漾、水光潋滟,湖畔绕着一圈曲折临水回廊,供人漫步赏景。 薛桃的目光在回廊上游走片刻后,最终还是落在了回廊的前端。 这回廊前段延伸出去的湖面看着还真是平静浅缓,若非弹幕说此处水深泥滑,薛桃也还真瞧不出此处如此凶险。 薛桃正观望间,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名面生的丫鬟垂首走入屋内,行礼回话道:“启禀顺王妃,顺王殿下惦念王妃身子,方才在台前见您离席,心中牵挂不已,特意遣奴婢前来请王妃身边的姐姐前去回禀情况,好让王爷放心。” 薛桃的目光落在那丫鬟的身上,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应该也是付静雯和罗锦书派来的人,说这番话想必为的就是支开她身边之人。 薛桃一时间没接话,但青杏的眉头就先蹙了起来......按照王爷的习惯,若真担忧薛桃这边的情况,只怕会直接派北辰过来,而非请王妃身边的丫鬟前去回话。 这人怕是有问题。 然而不一会儿,青杏却听到薛桃说道:“青杏,你同这丫鬟去回话吧......告诉王爷我只是换身衣裳罢了,旁的一切安好。” 青杏听到薛桃如此吩咐,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屈膝行礼应下。 只是临走前她看到薛桃用眼神点了点那面生的丫鬟,青杏顿时也明白了,这是王妃要让她去探探这丫鬟的虚实。 等青杏走后,薛桃又安坐了片刻,估摸着外头已收拾妥当,这才扶着紫菀的手起身准备回去。 可二人刚踏上临水回廊,前方忽然闪出一道纤细身影,正是等候多时的温若依。 “温小姐,论法大会不是已经开始了吗?你怎么一个人又在这里呢?”薛桃诧异地问道,身子却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几步,显然是在防备着温若依。 温若依拦在路中间,面色苍白地说道:“王妃,方才在清晖阁是臣女言行无状、惊扰王妃,还请王妃莫要怪罪臣女......臣女来此,既是想向王妃道歉的,也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同王妃说,只是不知王妃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薛桃眸色微暗道:“既然是道歉,那温小姐在这儿直说便是,无需避讳旁人不是?” “至于温小姐的心里话......我倒是没那么感兴趣,温小姐不如留着和自己的姐妹好友说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 心怀不满 见薛桃半点不肯松口,温若依的眼眸又慢慢变得通红了起来,她陡然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微凉的回廊木板上,泪眼婆娑地问道:“王妃当真如此狠心,不肯听臣女多说半句吗?” 薛桃看着温若依说道:“温小姐,并非是我狠心,该同你说的,我都说过了......我想我们二人之间,也没有别的可谈。” “你若是没有旁的事,就请先让路吧。” “好,好,好。” 见薛桃油盐不进,温若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然后原本跪地拦路的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身子骤然一纵,毫不犹豫地翻身跃向身侧的碧冷湖。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温若依倒是跳得个干净利落。 扶着薛桃紫菀瞧见这一幕,向来温婉平静的面容都出现了片刻的震惊与扭曲,她下意识地伸长脖颈去看,却看到不会凫水的温若依正扑腾着双臂奋力挣扎着,嘴里还不断喊着“救命”、“顺王妃杀人了”之类的话。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湖对面也恰好出现了一声刻意拔高的惊呼:“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原来不知何时,对面有个小道姑目睹了温若依落水的全过程,此时正叫嚷着其余人来救人。 只是那小道姑在湖对岸,而温若依与薛桃她们在回廊处,眼下就算是寻人来救,也不一定来得及了。 薛桃垂眸望着湖面,看着被温若依挣扎着溅起的水花与涟漪,心想温若依为了构陷自己还真敢拿性命做赌局,这心性够狠决,但行为实在愚蠢至极。 而水中的温若依呢? 这分明是夏末,但湖水远比她想象的冰冷刺骨,也比她想象的深幽可怕,根本不是罗锦书所说的浅滩那么简单。 她越挣扎,脚下仿佛就有一股奇怪的力道将她往深处拉,湖水淹没她的头顶又因她的挣扎而将她吐出,猝不及防之下,温若依接连呛了好几口湖水,窒息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逝。 “救,救我......救我......” 若说原先喊出口的,都只是为了算计薛桃的假意呼救。 但现在,却全变成了发自肺腑的凄厉求救。 当真正的死亡与绝望来临之时,温若依根本没有勇气面对,她不想死啊! 于是温若依痛苦而近乎哀求地看向薛桃,可视线之中,她看到的只有薛桃冰冷的眼神。 渐渐地,温若依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意识也慢慢变得模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缓缓往湖底沉去。 直到此时,薛桃才开口对着紫菀说道:“我记得你的水性不错,下去把人救下来吧,不然这温小姐真要溺死在此处了......” 紫菀微微一怔,看了眼湖中不断下沉、濒临窒息的温若依,虽不解薛桃为什么要救这蓄意构陷她的人,却依旧应声领命,纵身跃入冰冷湖水之中,奋力朝着温若依的方向游去。 等到紫菀把温若依救到岸边时,那小道姑已经招呼来了不少人,其中便有敬王妃、、齐王妃和付静雯等人。 “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呢?还不把人给救上来!” “来人,来人快帮忙啊!” “大夫呢?府中可有大夫在?这温小姐好像已经昏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好像,好像是顺王妃把温小姐给推下去的......” 这时,不知道谁接了一句,这话顿时如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响,众人的目光皆朝着薛桃看去。 “你说,是我把温小姐给推下去的?你都看到了?”薛桃见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她一只手拖着自己的后腰,一只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不紧不慢地朝着人群往前走了一步,神情没有丝毫的胆怯紧张,反而透着股好笑的感觉。 而她的目光则死死盯在了说这话的那个小道姑身上。 清云。 薛桃知道她。 四目相对,薛桃的眼神平静无波,却锐利如霜,压得清云心头骤然一紧。 她下意识慌乱环顾四周,但见薛桃孤身一人,清云心底的慌乱又褪去几分,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只是言语间依旧带着欲盖弥彰的闪躲,不敢把话说死:“那……那或许是贫道看错了……” “贫道只是远远看见温小姐跪在顺王妃面前,像是在向王妃认错赔罪。王妃神色看着不大愉悦,没过片刻,温小姐便起身行礼,似是打算告辞离开......结果就不知怎的顺王妃与温小姐好像拉扯了起来,温小姐脚下一虚,就坠入湖中之中了。” 一旁的敬王妃听得眉头死死拧起,脸色沉了大半,当即出声质问:“你方才分明一口笃定是顺王妃推人落水,此刻却言辞含糊,前言不搭后语......你这到底是看清了,还是凭空臆测的?” 被敬王妃当众诘问,清云连忙屈膝跪地,刻意装出拿捏不准、不敢妄言的模样:“贫、贫道方才隐约瞥见王妃抬手,疑似推了温小姐一把,可距离太远,着实不敢百分百确定……依贫道之见,不如等温小姐醒来,诸位亲自问询,便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清云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句句都在把嫌疑往薛桃的身上引。 但周围围观之人也不是傻子,薛桃身怀有孕,怎么可能做出推人的危险举动呢?若是温若依在掉入湖中时抓住了薛桃,将她也带了下去,那薛桃恐怕也凶多吉少,还得搭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所以怎么看,薛桃都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的人来。 “好啊,那不如就等温小姐醒来后问问她,好端端地同我说着话,怎么突然自己就跳入了湖中去呢?”薛桃见清云如此说,也不恼怒,反而有闲心问道,“倒是你这道姑,我瞧着有几分眼熟......你好像是绝尘道长身边的清云吧?” 见薛桃认出了自己,清云浑身一紧,拱手回道:“贫道正是清云。” “那你出现的还真是及时,温小姐一掉入湖中,你就在对面喊了起来......但这会儿绝尘道长都在前院论法,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呢?”薛桃问道。 清云说道:“回王妃的话,原先绝尘道长开导完温小姐后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才让贫道跟着温小姐,免得温小姐出了事......” “原来如此,绝尘道长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薛桃的尾音微微上扬,莫名带上了些许冷意。 清云低垂着头,终究还是没敢看薛桃的眼睛。 而这时,敬王妃开口道:“好了!此事没有查清之前,不许在此聚众揣测、妄议是非!来人,先将落水的温小姐抬回院内厢房安置,即刻请府中大夫前去诊治。” 前院的论法还没有结束,后院出现了这样的事,敬王妃当然要想办法压下,所以赶紧吩咐人把温若依给带下去救治,免得闹出了人命。 接着,敬王妃又看向薛桃说道:“弟妹,你恐怕也受惊了,不如先同我去内院歇息歇息,让大夫给你也瞧瞧身子。你这丫鬟也好换一身衣裳,免得感染风寒耽误伺候你。” “至于温小姐落水一事......” “至于温小姐落水一事,就等温小姐醒来后再说吧。”薛桃接道,倒是不在意敬王妃对她的怀疑。 —— 屋内,敬王妃与齐王妃端坐其上,薛桃坐在敬王妃的下方,正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拂去茶水表面的浮沫。 她的身后青杏已经归位,而紫菀还在换衣裳,并未近身伺候。 此外,薛桃的正对面坐着的是付静雯,右手边坐着的许知雪。 许知雪是听闻薛桃这边出了事,匆匆赶来的。 这会儿她看向堂下正中跪着的清云时,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怀疑。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粉裙的丫鬟快步入内,屈膝回禀道:“启禀各位王妃、夫人,温小姐经大夫诊治,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寒凉、呛了些许湖水,已然苏醒过来,就是还有些虚弱。” 听到温若依没事,敬王妃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而付静雯的脸色却有些臭,没想到这薛桃身边的丫鬟竟这般及时地把温若依给救了上来。 以她看来,这温若依还是死在那湖水之中最好。 这样薛桃再怎么巧舌如簧,最差也能被扣上个逼死温若依的锅来。 不过好在,温若依没死的后手她们也留了,现在只要温若依咬死是薛桃推的她就行了。 果不其然,那丫鬟稍稍停顿后就说道:“只是温小姐醒来后直言方才并非自己失足落水,而是顺王妃亲手将她推下碧冷湖的。” “她在回廊之上等候顺王妃,本是诚心向顺王妃致歉认错的,可顺王妃却因为她对顺王殿下的多年爱慕心怀不满,屡出恶言,甚至动手要掌捆她。” “而温小姐是为了避开顺王妃的掌捆,这才同顺王妃有所拉扯,从而被顺王妃推入了湖水之中。” “温小姐希望敬王妃能秉公处置顺王妃,查明真相,还她一个清白与公道!”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很蠢吗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哗然。 付静雯听闻温若依还是咬死了是薛桃害她,顿时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然后说道:“顺王妃,温小姐是心悦顺王殿下不假,但您也用不着对她下如此狠手吧?!” “温尚书的发妻早逝,就给温尚书留下了这一个女儿,要是温小姐今日死在了敬王府,那恐怕不仅是顺王妃您,这敬王妃也没法同温尚书交代啊!” 许知雪听到付静雯的责备,立马反驳道:“康国公夫人,顺王妃可是还怀有身孕呢,怎么可能做出与人推搡的危险举动?” “而且顺王妃身边那救人的丫鬟也说了,是温小姐不知怎的突然发疯,自己跳入湖水之中,顺王妃可是没有碰过她一根头发丝。” “此事若仅凭温小姐的一面之词就下定论,未免也太过草率吧?” 许知雪来之前,就已经大概知道了湖边的情况。 她当然是站在薛桃这一边的,毕竟今日她一来敬王府就被付静雯支开,显然这帮人就是要存心要对付薛桃。 而且薛桃身怀有孕,她就算是再记恨、厌恶温若依,也不可能将自己和孩子的安危置之不顾,在那湖水边同旁人推搡。 所以许知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又是对薛桃的构陷。 付静雯听到许知雪如此维护薛桃,立马反驳道:“许夫人,顺王妃是怀着身孕不假,可这清云小道长还有温小姐都说是顺王妃动的手,人证皆在。” “而这清云小道长可是玄妙观的人,今日之前与温小姐都不曾见过面,你总不能说是她们合起伙来骗人吧?” “至于那个叫紫菀的丫鬟......她是顺王妃的贴身丫鬟,自然是向着自家主子说话了。” “兴许顺王妃就是仗着自己怀有身孕,这才敢明目张胆地迫害温小姐吧......毕竟京城谁人不知顺王妃这一胎可是娇贵,有这样的双生子在腹中,那与有免死金牌何异?” “而且大家可知道温小姐是不会凫水的,她自己跳入湖中,岂不是在自寻死路?还是说顺王妃莫不是说了什么话,要活活逼死温小姐?!” 这时,地上的清云也赶紧说道:“诸位王妃,诸位夫人,贫道不敢撒谎啊......” “贫道在湖对岸之时,看到的便是温小姐跪在顺王妃面前道歉的样子,贫道虽然听不到温小姐在说什么,但却能看到温小姐的姿态谦卑,瞧着并无冒犯顺王妃的样子。” “倒是,倒是顺王妃瞧着有些咄咄逼人......一直逼着温小姐往后躲......” 一番证词落下,屋内又陷入了死寂之中。 若光有温若依一个人的证词,那她落水的缘由肯定不能全然听信。 但如今多了个玄妙观的清云,众人心中的天平已然开始倾斜,堂下渐渐传来阵阵私语。 敬王妃拧着眉说道:“弟妹,清云证词确凿,温小姐亦一口咬定是你动手伤人。此事事关你的名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着,敬王妃又补了句,“若你只有紫菀一人作证,恐怕是不够的。” 薛桃说道:“既然清云小道长与温小姐都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我倒是也想问问,清云道长既然说自己是被绝尘道长派来看护着温小姐,那为何温小姐来寻的时候你并不在她身边跟随、而是在湖对岸观望呢?” “而方才论法的前院,我并没有看到温小姐的身影,所以温小姐又是怎么能如此准确地在我换完衣裳后,出现在回廊之上等我的呢?” “还有,我在诸位眼中看来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薛桃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都凝滞了几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想到薛桃会这般说自己。 薛桃倒是也不介意众人眼底的惊愕与闪躲,她环顾四周后将目光投向堂上坐着的齐王妃与敬王妃,继续说道:“方才康国公夫人说我仗着怀有身孕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可自从上次入宫觐见了皇上与太后娘娘后,我与王爷深居简出,极少同大家往来,为的就是安心养胎,所以我今日怎么可能将自己也置身险境呢?” “前些时日在淮河遇到三皇嫂与康国公夫人时,三皇嫂和康国公夫人都劝我若是身子康健,也可以适当出来同大家走动走动,所以四皇嫂的论法大会我与王爷也都是诚心前来,想要一睹二位高人的风采。” “可自从我到了这敬王府,先是在清晖阁被温小姐好一通纠缠;而后又在两位高人论法之时被丫鬟泼湿了衣裳,这才来到内院更衣休息......可我这换完衣裳,就又撞见了温小姐跳湖,再然后便是坐在此处,被清云小道长和温小姐栽赃要害人性命。” “温小姐说我是因为不满她心悦于王爷......这话大家听起来不觉得可笑吗?” “我同王爷在辰州成婚,回京后不久就得到了皇上与太后娘娘的认可,如今无论是王妃的身份还是王爷的疼爱我皆有,我又何必与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计较这些呢?” “而且我就算真的恨到想要温小姐的性命,我为何不挑个夜黑风高之日悄悄动手呢?又或者让旁人替我完成就好,也不必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今日可是四皇嫂精心筹备的论法大会,人多眼杂,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当真是疯了不成?” “退一万步说,要是真动手,我也没必要让自己的丫鬟跳下去再把温小姐给救起来,如此多此一举不是?” 薛桃这一通话说的也没错,她如今要宠爱有宠爱,要孩子有孩子。 温若依什么都没有,哪里值得薛桃费这样的功夫? 而且正如薛桃所说,除了敬王府的论法大会外,薛桃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瞧着并非跋扈蛮横之人,又怎么会因为一时恼怒与温若依推搡起来呢? 那......薛桃与温若依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眼底的狐疑之色愈发凝重,而敬王妃也是个拿不定主意的。 她并不在乎薛桃与温若依到底是谁要害谁,只是眼下两方的证据都算不得太明朗,敬王妃也不好贸然断案。 可此事拖得越久,等谢琂他们举行完上香的仪式得知她们此处的情况,必定会赶过来。 那到时候,事情就闹大了。 于是敬王妃思索片刻说道:“顺王妃说的也并无道理,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我这敬王府,怎么会有人敢这般行凶呢?” “所以......会不会是清云小道长你离得太远,没看清楚,而温小姐只是同顺王妃争论了几句,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呢?” 敬王妃仔细思量一番,还是觉得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温若依没死,薛桃也无碍,干脆就说是温若依自己掉下去的好了。 这样横竖他们敬王府都不必担任何责任。 清云看到敬王妃眼中暗含的威胁意味,浑身跟着一颤,但想起罗锦书的吩咐,她还是咬死说道:“回,回王妃的话,奴婢不会看错的,顺王妃的确是推了温小姐一把......” 而与此同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丫鬟来报说是绝尘道长来了。 敬王妃听到罗锦书也来了,眼底的阴沉之色愈发浓郁,但她还是选择放了罗锦书进来。 毕竟这地上跪着的,可是罗锦书身边的小道姑。 “给诸位王妃、夫人请安。”罗锦书进门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但许是匆匆赶来的缘故,她的衣衫还有些凌乱,呼吸也不太平稳。 “绝尘道长怎么也赶来了?”敬王妃问道。 “回王妃的话,贫道听闻清云在此,特意来寻她的。”罗锦书说道,“不过贫道来的路上,还听说温小姐不小心落水了,敢问温小姐现在脱离危险了吗?可有性命之忧啊?” “温小姐无碍,只是人尚有些虚弱。”敬王妃说道。 罗锦书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她又喃喃自责道:“都是贫道的不是,先前贫道已经劝过温小姐,叫她莫要因为爱慕顺王殿下而再哀求顺王妃,免得惹恼顺王妃生出什么不测来,结果没想到贫道派去的人还是没盯住她,竟让温小姐遭此横祸......” 罗锦书这番忧心的喃喃之语,声音不大,但却足够坐在前面的贵人们听个清清楚楚。 付静雯立马接话道:“绝尘道长,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正是因为怕顺王妃会对温小姐做出什么不利的事,这才派人跟着她的......你怎么会有此顾虑呢?该不会是......是因为之前在辰州那件事吧?哎,绝尘道长,你也是个苦命之人啊!” 付静雯故意没有把话说尽,这反而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怎么,绝尘道长与顺王妃之间还有什么故事吗?” 堂下,不知谁家的夫人多嘴问了一句,语气中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 见有人这般问,罗锦书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自在来,她连忙说自己刚刚的话都是无心说出来的,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眼眸抬起时却总是往薛桃那处瞟,眼神中藏着几分畏惧之色。 付静雯见罗锦书如此紧张与惶恐,当即摆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说道:“绝尘道长,要是你觉得辰州那事不好说,那便由我来替你说吧!” 第一百六十章 有何辩解 “诸位恐怕还不知道吧?顺王妃从前在辰州时,就颇为善妒,绝尘道长出家前也曾爱慕过顺王殿下,而顺王妃仅仅就因为绝尘道长与顺王殿下多说了几句话,就给绝尘道长与宣平侯府的沈世子下药,当众毁了二人的清白……”付静雯冷声说道,看向薛桃的眼神满是戒备与愤慨,“女子的清白何其重要?顺王妃随手一挥,就差点将绝尘道长逼上绝路......若非绝尘道长最终顿悟,不再纠结过往选择了出家,诸位哪里能见到现在的绝尘道长呢?” 付静雯说罢,屋内众人一片哗然。 “竟还有这等事?宣平侯府的沈世子竟与……天呐,安国公家的蒋小姐可知道此事?她与沈世子不是快成婚了吗?” “这事其实我略有耳闻……好像绝尘道长在辰州时与沈世子都定亲了,但最后还是因为绝尘道长出家而作罢了。” “那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没敢当真啊!” 敬王妃与齐王妃听到付静雯的话和众人的议论声,两个人的脸上皆是一片震惊之色,毕竟这段前程往事牵涉到的不仅有罗锦书,还有沈怀观。 “这……”齐王妃迟疑地看向罗锦书,“绝尘道长,康国公夫人说的可是真的?” 最羞耻的过往被揭开,罗锦书的脸色有些难堪,但很快她就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与表情,半真半假地解释:“贫道先前尘缘未尽,确与沈世子有过婚约,后来家中突逢变故,诸多是非纠葛缠身,便与沈世子解除婚约,斩断了俗世牵绊。” “此事未曾传遍京城,是因太后娘娘怜惜贫道屡遭坎坷,特意压下所有风声,保全贫道与沈世子的名声,是以京中诸位王妃、夫人从未听闻。” 罗锦书搬出来了吴太后,敬王妃与齐王妃心底的疑惑稍稍落地。 可随之而来的,是对薛桃愈发复杂的审视目光。 若是辰州下药一事当真不假,便足以证明薛桃心性狭隘、善妒狠绝,她既然能做出下药谋害罗锦书的事,那薛桃今日推温若依入入水,也不见得没有可能了。 毕竟温若依对谢琂的喜欢可是到了近乎痴迷的地步,根本不是罗锦书那点爱慕能比的。 可是眼下,敬王妃和齐王妃反而却不知道如何质问薛桃了。 到底是先问清楚辰州的事呢?还是先问清楚现在的事呢? 可无论她们选择哪个,只怕薛桃都不会承认,问了也是白问。 但敬王妃要放过薛桃,她定然也是做不到的。 毕竟现在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了,她的处置稍有不慎,只怕还要连累他们敬王府的名声。 棘手,此事当真棘手。 然而就在敬王妃心绪纷乱、踌躇未定之时,罗锦书忽然抬步,缓缓朝着薛桃走近几步。 她立于薛桃身前,面上带着一副悲悯又伤感的神情说道:“顺王妃,从前的旧事恩怨贫道早已放下,如今也未曾记恨于心,今日康国公夫人与贫道说出此事,也并非有意追究过往、状告王妃。” “只是世事轮回、本心昭昭。过往之事已然结束,可今日温小姐险些葬身湖底乃是不争事实,清云与温小姐自己都能作证。” “所以贫道恳请王妃莫要再执迷不悟,您当时若真是一时冲动、心生迁怒,这才伤了温小姐,那不如坦然认错,给温小姐和诸位一个交代......” 说着,罗锦书的目光又落到了薛桃隆起的小腹上,“而且顺王妃身怀六甲,若是沾染业障,只怕将来因果报应之时孩子恐怕也难逃其罚,所以顺王妃更应该心存善念、宽和待人,为腹中孩儿积攒善缘才是啊!” “顺王妃,还请您承认自己的过错,莫要再坑害他人了......” 罗锦书这番言辞恳切而激动,却直接把此事定了性——温若依落水就是薛桃所为。 付静雯也不敢落后地说道:“顺王妃不止该向温小姐谢罪,还应该向绝尘道长谢罪吧?就算绝尘道长如今已了却前尘,可顺王妃你自己所做的恶事却依然存在,就算您如今身居高位,礼法尚在,您也难逃其咎。” “同时也还请敬王妃与齐王妃,能秉持公正、为绝尘道长和温小姐主持公道!” 付静雯说完,起身朝着敬王妃与齐王妃深深行了一礼,俨然是要逼着敬王妃与齐王妃对薛桃出手。 而就在此时,一直没吭声的薛桃终于说话了:“康国公夫人与绝尘道长可说完了?” “顺王妃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付静雯盯着薛桃的说道,目光充满报复的快感。 “辩解?这两个字,康国公夫人不如留着一会儿问绝尘道长吧。”薛桃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道,“来到京城以后,我与绝尘道长都不曾提过辰州的旧事,我还以为绝尘道长当真是一心向道、已不在乎世俗凡尘,所以也并未将旧账翻出,免得让绝尘道长难堪。” “但今日,我倒是没想到能从绝尘道长与康国公夫人的口中听到这样颠倒黑白的描述。” “绝尘道长说是我故意下药暗害于你,可事实不是绝尘道长你自己买通了我身边的丫鬟芽儿,在我与顺王的大婚之日想要毁掉我的清白的吗?只是那丫鬟太蠢笨,竟将药下错了地方,这才反而害得你与沈世子纠缠到了一起,不得不以定亲来平息流言。” “那丫鬟虽死,但她的证词尚在,绝尘道长可是想要再看一看吗?” 屋内众人没想到从薛桃的嘴里还能听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罗锦书早就想到薛桃会这般说,于是她立马反驳道:“顺王妃,您身份贵重,自有许多人愿意你肝脑涂地,辰州的芽儿与今日的紫菀,皆是您的人,自然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怎敢反驳背叛呢?” “贫道与沈世子当时以定亲了却此事,也是因为不敢得罪您与顺王殿下罢了,若是在座的诸位不信贫道的话,亦可以把沈世子请过来对峙便是。” 罗锦书说这话的时倒是颇有底气,毕竟她与沈怀观都无比憎恶对方,可这几年的相处也让他们无比熟悉彼此。 自从沈怀观知道了罗锦书的这番说辞后,就默契地沿用了下来,把脏水都泼在了薛桃的身上。 所以就算真的把沈怀观给拉过来,他也一定会认同罗锦书的说法。 “今日贫道当真是不忍心看到温小姐同贫道一样再被顺王妃恶意伤害,所以这才站了出来,将从前的事都告诉了诸位......还请诸位明鉴!”最后一句话说完,罗锦书激动到声音都有些发抖。 可当她看向薛桃时,却见薛桃没有任何紧张害怕之色,她的嘴角只是扯着一抹淡淡的讥笑,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仿佛在说只要有腹中的孩子在,她薛桃哪怕犯下天大的过错也会被原谅放过。 罗锦书触及到薛桃冷淡而轻蔑的眼神,心中的恨意与不甘愈发堆叠——温若依没死实在是太可惜了!若是温若依死在了敬王府,这事才能闹到最大! 然而就在罗锦书愤愤不满时,薛桃的下一句问话,却完全出乎罗锦书的意料:“绝尘道长还当真是心善,那不知绝尘道长可认识一名为‘严月’的女子啊?” 严月的名字一出,罗锦书的眼皮止不住地狂跳,像是在向她预警着什么。 严月,罗锦书当然记得,是她送给南平侯世子的女人之一。 但那个女人不是都被南平侯府处理好了吗? 薛桃问她做什么? 罗锦书的心忽然就提了起来,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地反问道:“贫道并不认识此人......顺王妃这是何意?” 薛桃听到这话,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但她并没有回答罗锦书,反而是看向付静雯又问道:“那康国公夫人可认识这人吗?” 付静雯则是被问得一头雾水,开口便刺道:“我自是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人与今日之事有关系吗?与辰州之事有关系吗?莫非是顺王妃心虚了,这才随便找了个人出来转移话题?” 薛桃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我在东市闲逛之时,恰好看到了一个毁了容的女子在卖身救父,我瞧着她实在可怜,就将人买了回来。” “结果呢,这严月不仅同绝尘道长有关系,还同南平侯世子——也就是康国公夫人的亲弟弟有关系,这还真是巧了。” 薛桃将南平侯世子与罗锦书一同提起时,罗锦书与付静雯的脸色顿时都变了几分。 而薛桃则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严月啊年幼丧母、家道中落,成婚后没几年,丈夫又死在了经商的路上,儿子得了重病,家中也没多少钱能救治孩子,几乎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好在这个时候,严月赶上了玄妙观的布施救济,虽最终还是没有救活自己的儿子,但这雪中送炭的恩情还是让严月无法忘却,所以严月在玄妙观之上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义士,为道观的师父们绣了不少道袍法衣。” “我瞧今日绝尘道长登台论法时的道袍法衣也有严月的绣工手笔,所以还以为绝尘道长能记得严月呢。” 见薛桃说起了严月的生平,付静雯忍不住打断道:“顺王妃,在座之人无人认识什么严月,你说这么多有何意义?” 然而薛桃抬眸,看向付静雯的眼神愈发冰冷,竟莫名带上了一股震慑之意:“康国公夫人急什么?等我说完,恐怕就有人会认识严月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六具尸骨 付静雯被薛桃的眼神刺的心头一紧,一时间竟忘了接话,于是便给了薛桃继续说的机会。 “兴许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严月在玄妙观一面当义士,一面靠着自己的绣品还孩子治病的欠账,原本日子都重新平静下来了,结果严月又在玄妙观遇到了南平侯世子。” “南平侯世子嘴上说着请严月为自己家中绣上一架屏风,但实际却借着这个理由将严月诱骗到自己的私宅,将严月囚禁欺辱数日,若非严月自己聪明,逃了出来,只怕现在早就丢了性命或者不知所踪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付静雯如同被踩到痛处,身子猛地一挺,当即炸了开来:“还请顺王妃慎言!我知晓你与我弟弟素有嫌隙,可也不能这般凭空捏造言语污蔑他!” “什么严月,什么诱骗囚禁,根本无从谈起!我弟弟虽说风流多情,可往来相交的女子,哪一个不是看中南平侯府的权势,一心想要攀附权贵?” “你口中这名严月,想来也是同类之人。求攀附不成,心生怨怼,便刻意造谣诽谤,以此泄愤!”付静雯眼底满是怒意,步步紧逼反问,“倘若她当真受过这般委屈,事发之时为何不肯出面告发?反倒拖到如今才将事情说与你听。莫不是顺王妃记恨我弟弟先前对你言语失礼,特意重金收买此人,蓄意损毁我弟弟的名声?” 薛桃听完这一番强词夺理,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说道:“好一个风流多情。康国公夫人自己说出这四个字,不觉得可笑吗?” “京城里稍有耳闻之人都清楚,南平侯世子癖好阴邪,手段残酷。早前便逼得一名八品官吏的妻子自尽,皇上亲自下诏训诫,他依旧不知悔改,专挑无依无靠的穷苦良家女子下手折磨。” “你问我严月受害之时为何不发声,那你倒不如问问南平侯府,当初是如何拘押严月的老父,以此要挟逼迫她忍气吞声、不敢告状的?” “你胡说!”付静雯被薛桃的话逼得急了,顾不得身份尊卑直接对着薛桃呵斥道。 可薛桃所说,付静雯心里却清楚,这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毕竟她自己的亲弟弟,她最是清楚不过了。 但薛桃眼下当众这般说,付静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继续驳斥道:“我南平侯府忠君爱国,当年追随皇上平定天下,家中儿郎大半战死沙场,一脉香火凋零,如今就只剩下南平侯世子这一个男丁,就算你是顺王妃,也不得如此侮辱我们南平侯府、侮辱我弟弟!” “再者,就算我弟弟曾经做过一些糊涂事,但他也早已知错自省,收敛行迹。过往过错,本该既往不咎!可你们顺王府又是如何行事的呢?” “你们顺王府,对我弟弟屡屡相逼,害得他在你们顺王府身受重创,瘫痪在床、不得自由!我们南平侯府念及大局尚未计较,顺王妃你却反而步步紧逼、不识好歹!” “难道顺王府身居高位、身负圣宠,就可以这般欺压忠良之后吗?!今日若是任由顺王妃这般折辱我们,恐怕这寒的从来不是我们姐弟二人之心,而是所有忠心辅主的老臣后辈之心啊!试问往后,谁还敢为朝堂尽忠、为陛下效力?” 付静雯一番激动的质问落地,满室的哗然暂歇,屋内只剩沉沉暗流涌动。 付静雯胸口剧烈起伏,一副受尽委屈、据理力争的模样。 可上座的敬王妃与齐王妃脸色却同时沉了下来,颇为难看。 付静雯指责的是薛桃,可薛桃亦是皇家儿媳,是她们的妯娌。 而对于南平侯世子的处置,也是武德帝亲自拍板决定的。 付静雯这般痛斥问责,看似针对的只是薛桃与顺王府,可实际上还是借着南平侯府的忠烈功绩居高施压、问责皇室,实在是有些张狂。 一时间,本就与齐王一派的人不对付的敬王妃神色凝滞,心底隐有不悦。 而齐王妃的眉间则是染上了些许忧虑之色,她缓缓抬手轻扣茶盏说道:“南平侯府满门忠烈,为国捐躯之功,朝野皆知,自然无人敢磨灭半分,更无人敢刻意折辱忠良后辈,康国公夫人还是莫要如此激动。” 说着,她又看向了神情毫无波澜的薛桃,“只不过顺王妃所说之事也的确有待考证,且与今日温小姐落水之事并无关系,顺王妃不如就先别提什么严月姑娘了吧?” 薛桃听到齐王妃想要和稀泥,微微勾起唇角说道:“三皇嫂,此事怕是不能就此揭过。” “严月之所以会与南平侯世子相识,落得个被囚受辱的境地,源头根本便是在绝尘道长身上。” “若非绝尘道长看中严月的容貌,借着购置绣品的名头刻意牵线搭桥,将严月送达南平侯世子的跟前,严月也不会被南平侯世子看中,平白受这等无妄之灾!” “我话已至此,不知绝尘道长,此刻可否想起严月是谁了?” 这话如同猝不及防的一记惊雷,直直劈在罗锦书头顶。 她顿时脸色一白,心头慌乱骤起,连忙说道:“顺王妃可万万不能血口喷人啊!贫道出家修行,一心向善,绝对没有做过任何龌龊之事......什么严月,什么牵线搭桥,都与贫道没有任何关系。” 一旁跪地的小道姑清云见状也急切地为罗锦书辩驳:“绝尘道长自从来到玄妙观,所做之事皆是行善积德、帮扶弱小之事,这些想必大家都是看在眼中的!” “而且绝尘道长还曾得过太后恩典,品性德行满京皆知,顺王妃可不能如此污蔑我们绝尘道长啊!” “行善积德?”薛桃轻声反问,满是嘲讽,“那我倒要问问绝尘道长,你城郊东边那座三进三出的宅院,是从何而来的?永兴坊临街最繁华的三间铺面,日日收租盈利,又是何人赠予?” “你一个出家修道、无俗事牵绊的道姑,何来如此丰厚积蓄?” “这些,不都是你为南平侯世子暗中物色各色女子,投其所好、助其作恶所换来的酬劳与贿赂吗?” “玄妙观香火鼎盛,你来此之后偶尔便会收留无数孤苦无依、走投无路的女子与妇人,她们满心虔诚以为自己能得到救济庇护,将道观当做容身之所。可你呢?你假意慈悲相助、施以小恩小惠,暗中却在衡量她们受辱之后是否有能力反抗伸冤。” “若是无能力者,便送到南平侯世子面前,供他折辱玩弄、肆意摧残!” “方才绝尘道长严质问我,怕不怕自身业障祸及腹中孩儿。” “那你造下这般深重罪孽,可曾半分忌惮过业果报应?可曾想过自己来日会落得何等下场?” 说着,薛桃话音一转,又目光落到跪地的清云身上,“还有你,清云,绝尘道长所得的好处,你应该也分到了不少吧?不然你怎么会在每个月十五、二十五的时候乔装打扮下山替绝尘道长清点铺面、收租拿钱呢?” “所以这样狼狈为奸的两个人所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当薛桃准确地说出罗锦书那些宅院、铺面的位置,说出清云每个月去清点铺面的日子时,罗锦书已经惊出一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而清云更是被吓得浑身战栗,一时失语。 她,她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呢? 她究竟在背后调查她们多久了?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先前她就做好准备了,只说这些宅子铺面都是南平侯世子捐赠给玄妙观的便是......对,对,这样说就好了!罗锦书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就找到了应对之法。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说道:“顺王妃,你说的这些都是南平侯世子捐赠给玄妙观的罢了,这些玄妙观皆有记录在册,而南平侯世子为人低调,不愿让人旁人知道,玄妙观这才未曾公开,并非什么贿赂之物啊......” 可她话音刚落,屋外骤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丫鬟面色煞白、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掀帘闯入内室说道:“启禀王妃!出、出大事了!” 屋内紧绷的对峙骤然被打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丫鬟身上。 敬王妃眉心狠狠一蹙,心头预感极差,她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此处皆是女眷贵客,休得惊惶失仪!” 那丫鬟吓得浑身发抖,紧张地环顾满室众人,目光反复游移,最终还是落在神色僵硬的罗锦书身上。 她颤声回禀道:“回,回王妃的话,有人在王府侧门的长街外搬来了六具尸骨,说,说是......” 敬王妃听到“六具尸骨”时,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见那丫鬟被吓得半天说不出来话,她也忍不住厉声催促道:“说是什么?!快说呀!” 那丫鬟仓皇地咽了口唾沫:“说是那六具尸骨乃是从玄妙观名下的私宅里挖出来,有人认出来了这尸骨上的碎衣料是自己失踪女儿的衣裳,所以便将尸骨搬来了王府,请求王爷王妃,还有清玄真人出面,彻查此事、主持公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 泣血伸冤 敬王府侧门的长街之上,六具薄棺整齐摆放,白布覆身,肃穆又凄惨。 棺木前方,一名身着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老者颓然跪伏在地。 他名唤田儒,曾也是年少中举、名动乡里的才子,奈何数次春闱皆落棒失意,绝了仕途念想,但他后来在京城遇到了心爱之人,便留在了京城开馆授徒,当了个私塾的夫子,为人最是温文知礼。 然而此刻的他,却是鬓发尽白、面容沧桑,瘸掉的右腿微微畸曲,整个枯瘦孱弱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红肿的眼睛一片混浊之色。 算算年龄,田儒也就四十多岁,可肉眼看上去,却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此时他跪在薄棺面前,指尖死死扣着脚下的青石板缝隙,一声声悲泣低沉破碎,正诉说着自己的苦楚与悲怆: “我的女儿……我苦命的两个女儿啊……” “一年前,她们母亲久病辞世,两个孩子孝顺心软,日日惦念亡母,时常去往各大道观寺院,只求为母亲供奉牌位、祈福超度。可谁曾想,有一日她们姐妹二人一同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这两个孩子素来乖巧知礼,从未与人结过半分仇怨,我当真不知她们是去了何处,只能报了官,可官府衙役寻了好几日,也没有寻到任何踪迹,只知道有人最后看到她们是在玄妙观之上。” “我得知此事,便日日前往玄妙观询问,可玄妙观中人只说她们二人曾来上香听经,然后就从玄妙观离开了,并不知她们最后去了何处......没了线索,我只能日日奔走京城内外、四郊乡野,挨家挨户寻访打听只为了寻到一丝有关我这两个女儿的踪迹。” “可天道不公,人心险恶。我越是追查女儿下落,周遭的变故便接踵而至。” “先是我的私塾便莫名遭人无端生事,只能封门关停;我在寻女之时,又被马车冲撞,右腿重伤残疾,至今都无法正常行路。然而就在我绝望之时,忽有有人说在外县见到了我的大女儿,我原本绝望的心又生了期许,然而就在我动身之前,严月姑娘找到了我......” 说到此处,田儒泪如雨下:“她说,她说我的两个女儿早已被人害死,如今正埋在京城郊外一处有桃花树的宅子里!我,我原本还不信,便将此事告诉了我大女儿的未婚夫婿,让他守在那宅子旁寻机会潜入一探究竟......” “许是老天有眼,今日那宅子不知怎的失了火,他进去后还真在那宅子的桃花树下挖出了尸骨!可谁曾想,不止是两具,而是整整六具啊!六具!” 说到此处,田儒猛地抬头,望向那六具薄棺,双目猩红。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两件残破的素色衣料、一枚磨损温润的银镯,高高举起,对着满城百姓含泪嘶吼:“这衣裳,是我妻子为小女儿亲手缝制的!这镯子,是我大女儿的定亲聘礼!我绝不会认错!” “我的大女儿年方十七,早已与青梅竹马定下婚约,本待秋日就要完婚;我的小女儿方才十五,天真纯善,尚在读书习礼之年。” “我们虽算不得大富大贵之家,但自小也是将两个孩子娇养着长大,不曾让她们受过半分委屈,可她们二人的尸骨上皆有头骨碎裂的痕迹,有人说她们这是一头撞死的!” “这,这究竟是多大的折辱与委屈,才能让我的两个孩子宁死不活啊!” “玄妙观的诸位道长,那处宅子乃是玄妙观绝尘道长的私产,我的两个女儿,就死在了绝尘道长的家中......我今日来此,就是希望得到一个交代、一个公道的!” 无尽的悲愤与绝望压得田儒几近晕厥,他一次次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石之上,磕出淡淡红痕,既是叩求苍天垂怜,也是叩请百姓见证。 可当他目光颤巍巍扫过最左侧两具残破棺木时,心底骤然又是一阵彻骨冰凉,泪水再次汹涌滚落。 他至今清晰记得女儿们出门前的模样。 那日天光温柔,微风和煦,素来乖巧的一双女儿,并肩立在私塾院前。 大女儿身着一袭清雅素青衣裙,亭亭玉立;小女儿穿一身粉嫩罗裙,娇俏灵动。 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依偎在一起,眉眼干净纯粹,身姿鲜活明媚,宛如春日枝头最绚烂的桃花灼灼盛放,美好得让人一眼瞧过去便心生暖意。 他还记得,临行前大女儿柔声细语地同他说:“妹妹嘴馋城西的酥油饼,闹了好几日了,我带她去尝尝。” 而年纪尚小的小女儿毫无心事,只是甜甜笑着朝他摊开白嫩小手,撒娇讨要当月的零花钱。 可谁曾想,如今再见,却只有两具连容貌都无法辨析的冰冷骸骨。 田儒的心口传来阵阵剧痛,差点昏倒,还是他那大女儿的未婚夫婿眼疾手快,上前接住了他,这才没让他倒在地上。 而那薄棺前方,严月一身素衣,身姿却跪得挺直。 她抬手轻轻撩开额间的碎发,狰狞可怖的伤疤顿时映入众人的眼帘,周围传来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面对围观的百姓与陆续赶来的权贵,严月的眼底并无懦弱退缩之色,只有一身顾勇与决绝。 “诸位乡亲,那处私宅的地址正是我告诉田叔的,为何我能知晓此处地方,那因为我曾经也被歹人囚禁数日、差点命丧黄泉......” “而当初,诱骗囚禁、折辱摧残我的歹人,正是南平侯世子!把我送到南平侯世子跟前,任由我被肆意践踏之人,便是玄妙观的绝尘道长!” “南平侯世子乃是勋贵忠臣之后,却好色残忍、品行歹毒,仗着权势横行无忌,专门挑身世孤苦的貌美女子囚禁玩弄;而玄妙观的绝尘道长更是虚伪至极、道貌岸然!她嘴上日日诵经向善、要救济众生,实际上却在玄妙观为南平侯世子物色走投无路的貌美女子,拿她们从南平侯世子的手上换得银钱珠宝、宅院铺面!” “这挖出尸骨的私宅,从前正是南平侯世子囚禁良家妇女、毁尸灭迹的地方!而如今,这处宅子能到玄妙观的绝尘道长手中,也是因为南平侯世子感念她帮忙物色貌美的女子而特意赠予的谢礼!” 言罢,严月抬手举起一叠泛黄的纸契与账簿残页,高高举起:“不止是这处宅子,绝尘道长的名下还有许多收受旁人贿赂而得到的铺面田产,他们私下交易的凭据、来往账目,桩桩件件皆可查证!” “今日小女子斗胆当众揭发,只求诸位能施以援手,为小女子做主,也为这六条冤魂做主!” 严月的话音落下,全场哗然,人声汹涌,群情激愤。 “天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绝尘道长竟与南平侯世子狼狈为奸,害了这些无辜女子?” “绝尘道长不是这样的人吧?我每次去玄妙观的时候,看到绝尘道长都是一副仁善温柔的模样,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尸骨都挖出来了,还能有假?这南平侯世子也真是个畜生,竟然害死了这么多人......” “其他四具好像也是女子的尸骨,就是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太可怜了。” “南平侯世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次我在街上摆摊,分明是南平侯世子自己的马横冲直撞,撞翻了我的摊车,他却反说是我故意挡道,命人拿鞭子抽了我整整二十下,那些伤疤到现在都还在我的身上呢。” “先前,先前南平侯世子不是还逼死过一个小官的妻子吗?太可怕了......” 而此时,敬王府的侧门早已经打开,敬王、敬王妃还有慧衍大师、清玄真人等人皆已到场,严月与田儒说的话他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薛桃与谢琂自然也来到了这里,二人相见后,谢琂立马牵住了薛桃的手,站在她的身侧同她一起看着王府长街上的伸冤。 薛桃与敬王妃她们本来在掰扯的都是温若依落水的事,但自打那丫鬟进屋禀报府门前被人抬来了六具尸骨后,满屋的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温若依落水这样的事,个个都紧着跑到了敬王府门前看热闹。 而罗锦书与付静雯更是自身难保,哪里有功夫管薛桃呢? 于是乎,乌泱泱的人都来到了敬王府门前,刚好也赶上了严月与田儒的句句控诉。 慧衍大师目视门前的六具薄棺,垂眸合十,口中连连低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六条性命,无辜枉死,罪孽深重,罪孽深重啊。” 而一旁的清玄真人面色铁青,眉眼间满是震怒与寒冽。 她这两三年游走四方,一直不在京城之中,满打满算她如今回来也才四五日,可谁曾想,今日在敬王府与慧衍大师论法之时,竟出现了这样的岔子! 清玄真人自然也记得罗锦书。 玄妙观弟子众多,可能得先帝太后亲自赏识、降下恩典封赏的道门弟子,除却她本人,便唯有罗锦书一人。 她回京时日尚浅,这四五日里与罗锦书碰面次数寥寥无几,但远远观之,只觉对方眉目温顺、举止恭谨,看着像是个慧根出众、乖巧谦和的,心中还想着兴许可以多加培养,让玄妙观后继有人。 可谁曾想,这般看着安分向善的罗锦书,背地里竟胆大妄为至此! 第一百六十三章 风波渐息 清玄真人的目光沉沉扫过人群,最后回落在了面色仓皇发白的罗锦书身上,她的声音冷硬如铁:“绝尘,那名姑娘所言,可是真的?” 众人的目光悉数看过来,罗锦书浑身紧绷,后背冷汗涔涔。 她俯身行礼,语气急切地狡辩道:“真人明鉴,贫道是被冤枉的啊......那城郊的宅子是南平侯世子所赠不假,但那是南平侯世子感念玄妙观救济贫苦、自愿捐赠的,贫道,贫道当真不知那宅子里闹出过人命、还埋过尸骨啊!” “至于帮南平侯世子物色什么穷苦貌美的女子,这些更是无稽之谈,贫道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丧尽天良之事!” “更何况贫道一介小小道姑,怎么能左右的了南平侯世子的想法,若这些女子当真所遭迫害,那也都是南平侯世子一人所为,与贫道没有任何干系啊!” 眼下严月和田儒已经将事情闹到了这等地步,罗锦书也顾不上先前和付静雯安排好的计划,只能把锅都往南平侯世子身上甩。 毕竟现在挖出来的是六具尸骨,六具尸骨啊! 而且罗锦书当初看这宅子不错,每次从玄妙观下山都会在那宅子里住上几日,尤其是那棵桃花树,罗锦书也是颇为喜欢,常常坐在树下的石几边练字下棋。 现在你告诉她,她住的那宅子、坐的那石凳底下,死过六个人! 罗锦书顿时只觉脊背窜上了股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上下牙齿打颤,可同时罗锦书的心中又充斥着满腔怒火——这该死的付旭东,竟拿这样的宅子来阴她! 一旁的付静雯听到罗锦书这样急于撇清关系,脸色也宛如锅底般乌黑,她攥紧了帕子几欲开口辩驳,但那六具尸骨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此处又有这么多的人,她也不好妄下定论。 于是付静雯只能狠狠瞪了罗锦书一眼,然后继续面色阴沉地盯着六具薄棺前的严月,恨不得在她的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而这时,付静雯却看到严月以膝着地,又上前两步泣声说道:“绝尘道长口口声声说这些事都是南平侯世子一人所为,与你没有半分关系......那这宅子失火,众人救火之时为何还看到了不少金银珠宝呢?!” “这些金银珠宝远超道观正常香火所得,绝非寻常布施应有之数!绝尘道长可能解释的了这些巨额银钱呢?” 罗锦书听到这话,身子猛然一震,她倒是忘了,那处私宅她不仅自己会常去小住,还藏了不少钱在那儿...... 一时间,罗锦书被问得方寸尽失,慌乱之中只能强词夺理道:“你们放肆!那是私宅,你们怎么能擅自闯入搜查呢?!” 严月听到这话,骤然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尸骨之上的白布掀开,然后质问罗锦书道:“绝尘道长这样说,那就是承认这宅子是你的了!里面的金银珠宝也是你的了!好,那这六具尸骨,你可有知情?!这六条人命,可与你有关系?!这其中,有没有哪一位是你送到南平侯世子手中的?!” 白布撤下,那六具腐烂程度不同的尸骨就这样摆在了大家面前,极大的视觉冲击力让许多人不忍直视,甚至隐隐还能闻到那股可怕的腥臭味。 谢琂看到这些也微微蹙眉,身子向前不着痕迹地将薛桃的视线挡住了一半,免得她看到这些尸骨害怕难受。 而罗锦书的耳边回荡着严月的质问,眼前又是六具尸骨黑漆漆的眼眶直勾勾的盯着她的样子,这顿时也让罗锦书双眼止不住发黑,差点腿脚一软栽到地上去。 此时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都完了。 就算这六条人命与她没有关系,她与南平侯世子的交易还是被捅了出来,这次不可能有人能保她了。 一切都完了。 想到这儿,罗锦书白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而周围的人见罗锦书昏倒,竟没有一个敢上前搀扶。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罗锦书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阶上,尖锐的石棱瞬间划破皮肉,硬生生豁出一道深深的血红口子。 温热的鲜血涓涓渗出,顺着她素净的眉眼蜿蜒而下,转瞬染红了半张脸。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这道鲜血淋漓的新伤与严月额间伤疤的位置分毫不差。 仿佛冥冥之中天道轮回,善恶自有报应。 敬王妃见罗锦书倒了,也只能连忙吩咐下人先将罗锦书抬下去好生止血照料,现在事情已经闹成了这样,罗锦书反而不能出任何差池了,不然这罪魁祸首上哪儿去抓呢? 一旁的清玄真人旁观全程,看到罗锦书仓皇昏厥的模样,心中也已然明了。 罗锦书若问心无愧,怎么会被几句诘问逼成这个样子呢? 这罗锦书,竟当真参与到了这般恶事之中,而且用的还是她们玄妙观的名头! 一时间,清玄真人胸中怒火翻涌,但她还是强压着脾气,对着身边其余几位资历颇深的玄妙观道长问道:“绝尘所做之事,你们可知晓?” 罗锦书说南平侯世子捐赠的私产财物,玄妙观皆有记录,可若是这私产只有罗锦书一个人在用,那又怎么算得了捐赠给玄妙观的呢?而且玄妙观一个道观,要这么多的宅子田产有何用? 可若是真有记录,那也就意味着参与此事的不止罗锦书,她身边这些人怕是也得了好处,这才替她遮掩。 于是清玄真人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便见身边的几位道长嘴上说着“不知晓”,眼神却分外紧张闪躲,可见这几个亦是心虚的。 顿时,清玄真人的心凉了大半,她双目合上悲痛地说道:“荒唐,荒唐啊!你们身为道门中人,本该守道持戒,慈悲渡世,怎么竟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就在清玄真人久久无法释怀这个结果时,慧衍大师心怀悲悯,走到严月跟前将滑落的素白苫布重新规整盖回六具冤棺之上,替无辜枉死的女子遮去那些窥探的视线。 随后他又俯身伸手,扶起瘫软在地、几近虚脱的田儒,语气慈悲而郑重地说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施主节哀。六条性命枉死,冤情昭然,绝不会含糊了结、草草揭过。” “今日在此,贫僧与清玄真人、敬王殿下、敬王妃一同作证,此事必彻查到底、秉公处置!不论是作恶之人还是纵容之人,皆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还这六条冤魂一个清白与公道!” —— 暮色沉沉垂落,残阳收尽最后一缕余光,整片京城被浅浅夜色笼罩。 白日里人声鼎沸、群情汹涌的敬王府长街,终于褪去喧嚣,渐渐归于沉寂。 沿街围观百姓尽数散去,地面被清扫得干净规整。 但唯有方才六具薄棺停留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冷气息,无声印证着白日那场鸣冤之案还尚未结束。 白日里,按照敬王的吩咐,严月与田儒已将这六具尸骨送往官府报案验尸、录入卷宗,而敬王也承诺,此次案子,他将成为主案人,倘若真是南平侯世子所为,他定不会姑息半分。 同时,从那处私宅里搜出的银金珠宝、宅院地契,都被官府差役统一封存,留作证据等着日后查验。 外头风波暂歇,可敬王府内院,气氛却依旧紧绷凝重,无半分松弛。 一来是严月与田儒的状告,让敬王府精心筹备的佛道论法戛然而止,沈怀观与敬王的如意算盘被砸的干干净净。 哪怕敬王又逮到了齐王与南平侯府的错处,也终究抵不过这场论法所付出的心血。 所以敬王与敬王妃二人皆是满心郁气,面色不佳。 二来则是薛桃与温若依之间的纠葛,还没结束。 此时坐在堂下的温若依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她的面色尚有些苍白,但人已经缓过了劲儿。 温尚书也亲自来了敬王府等着接温若依回家,这会儿正坐在温若依的身侧陪她。 “温小姐的身子现在可好些了?” 温若依的对面,坐着的正是薛桃与谢琂。 薛桃目光平和地看向温若依,仿佛方才的问话当真只是关心她的身子。 而谢琂坐在一旁并未插话干涉,只是手里握着一个橘子,正在替薛桃剥开橘皮、挑出橘瓣上的经丝。 听到薛桃点自己,温若依此时大气不敢出,哪里有半分白日咄咄逼人、诬陷薛桃的样子?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多,多谢顺王妃的关心,臣女觉得身子,身子好多了......” “既然温小姐的身子好了,那今日你说我推你下水的事,是不是现在也该算算了?”薛桃不紧不慢地说道,轻柔的声音却带着股可怕的压迫感,让温若依不敢直视薛桃的眼睛。 那六具尸骨和罗锦书、南平侯世子狼狈为奸的事,她都听说了。 原先她想着今日栽赃薛桃,有罗锦书和清云为她背书,大家定会相信她们。 可如今罗锦书能做出这样的事,她的德行心性恐怕都在众人的心中彻底崩坏,那她先前所说的话又哪有什么可信度呢? 而没了罗锦书和付静雯帮腔,温若依又哪里敢再继续对付薛桃呢? 第一百六十四章 幕后主使 于是温若依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说道:“落,落水的事......方才,方才可能是臣女被湖水呛昏了头,一时,一时间有些记不清了,这会儿才想起来应该是臣女自己不小心脚滑,这才摔下了下去的,与,与顺王妃无关。” “哦?温小姐现在的说辞倒是和先前不同了。”薛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温小姐,你既然有胆子与绝尘道长、康国公夫人串通一气,怎么现在反而没胆子承认了呢?” 薛桃此话一出,温若依便觉得浑身被冰冷湖水浸泡的寒意与窒息感再次笼罩了她的全身,她仓皇地环顾屋内,却压根没看到付静雯的身影。 这付静雯早在严月、田儒带着那六具尸骨报官之时就匆匆赶回了南平侯府,急着将此事告诉娘家人,所以这温若依早就被她抛在了脑后,现在哪里还能瞧见她的身影? 敬王妃听到薛桃的话,开口问道:“弟妹此话何意?” 薛桃冲着一旁的青杏点头示意,青杏这才迈步出去,很快又带了个被五花大绑、还堵着嘴的丫鬟进来,让她跪在了敬王妃的面前。 “这是......”敬王妃诧异道,打眼看过去倒是觉得这丫鬟面生得很。 薛桃说道:“先前我被泼湿了衣裳,便去了别处的厢房换衣收拾,结果我刚换好衣服没多久,这个丫鬟便进来说是顺王忧心我,要我身边的丫鬟前去回话。” “那会儿我还纳闷,依着我们家王爷的性子,若是瞧不见我了必定是派身边的北辰来寻人,怎么会单单叫我身边的丫鬟去回话呢?所以我就给青杏使了个眼色,叫她跟着这丫鬟出去看看。” “果然,这丫鬟领着青杏走到一半时,就谎称自己肚子疼,要去出恭,让青杏自己一个人去论法的庭院寻王爷回话。” “青杏见这丫鬟不对劲,便假意答应,实则悄悄跟着她,结果就见到这丫鬟进了茅房后便不曾再出来......等青杏进去查看时,才发现那丫鬟换了衣裳,从茅房的窗户逃走了,俨然身上有大问题。” “于是青杏就赶紧将此事告诉了王爷,王爷这才派人暗中在王府中搜寻,竟还真就把这想要混出王府的丫鬟给逮住了。” “敬王妃瞧瞧,这丫鬟应该不是你们敬王府的人吧?” 敬王妃哪里能把府上的每一个丫鬟都认清,尤其是今日举行这论法大会,府中的丫鬟下人更是多的不像话。 于是敬王妃便让自己身边的贴身嬷嬷和府中管事来认人,果不其然,这丫鬟压根不是敬王府的。 得知这个消息,敬王妃勃然大怒,她命人取了那丫鬟口中堵嘴的布条后,厉声质问道:“好啊!我这敬王府竟还混入了居心叵测之人,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何人?!又是如何混入这敬王府之中的?!” 这丫鬟早在被谢琂派去的人抓住时就已经被吓破了胆,此时再被丢到众人面前质问,整个人顿时抖如筛糠,害怕到了极点。 都不用敬王妃与薛桃用别的办法审问,她就已经哆嗦着都说了出来——原来这丫鬟正是付静雯带进敬王府的,她入府后换了王府丫鬟的衣裳,按照付静雯的吩咐前来支开薛桃身边的丫鬟。 若是青杏没有察觉,这丫鬟将青杏带到半路就会接着以肚子疼的理由从茅房溜走,反正今日不论是敬王府内还是敬王府外都人满为患,她只要再想办法混出敬王府就行了。 这样付静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诓薛桃一手,等薛桃反应过来再找人,也根本不会找到这丫鬟。 等这丫鬟说完时,敬王妃已经脸色铁青,整个人的呼吸都乱了起来。 白日里泼水和不小心绊人的丫鬟,尚且能解释为不小心。 但现在,付静雯竟然敢带人进来,在她的地盘上设局?! 付静雯这些人,究竟有没有把她这个敬王妃放在眼中?!究竟没有把他们顺王府放在眼中?! 而且今日的论法大会皆是她一手操办,前有严月在府门前搬来六具尸骨不说,现在内院还被别人安插了探子,这探子还是顺王府的人抓到的,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个敬王妃的脸面往哪儿搁?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此时,敬王妃当真是被气得喘不过气,抬手便重重拍了拍桌子好几下,“康国公夫人这是拿我们敬王府当什么呢?她们康国公府的后花园吗?!” “王妃息怒!”敬王府的嬷嬷管事见敬王妃动怒,立马跪地劝道。 一旁的敬王亦是脸色不佳,目光扫过那丫鬟时已然带上了些许的杀意。 薛桃则看向温若依说道:“温小姐,我前脚换好了衣裳,后脚康国公夫人就让这丫鬟进来支开了我身边之人,然后我出门便在回廊之上遇到了你,你说,这巧不巧?” “还有帮你说话的清云,也是绝尘道长的亲信,而绝尘道长与南平侯世子勾结,康国公夫人又是南平侯世子的亲姐姐......这诸多关系算来算去,恐怕都是你们的谋划吧?” “康国公夫人因为自己的亲弟弟瘫痪在床而记恨顺王府,绝尘道长因为辰州的旧事记恨我,所以她们找来找去,就找到了你来对付我。” “你先是在清晖阁请求我允许你入府为妾,我若是同意你心愿达成,皆大欢喜;我若是没有同意,你便会跳湖栽赃,说我善妒害你......如此一来,我名声尽毁,只怕顺王妃这个位置都坐不稳当,而你也就有了可乘之机。” “可是温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你支招的幕后之人当真想让你跳水后被活着救起来吗?如果她们想,又怎么会派清云远远在湖对岸呼救呢?” “你可知道,比起让你活着被救起指认我,那幕后之人更想你死在敬王府,只有你死了,这场栽赃才能让我这个顺王妃背上罪名、永不得翻身!” 听到薛桃的最后一句话,温若依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了下去,整个人瘫软成一团,苍白的小脸上冷汗淋漓。 温尚书见此神情立马变得慌张了起来,他弯腰伸手想要把温若依给扶起来,但试了好几次却依然没将温若依给拉起来,场面倒是颇为尴尬。 “温小姐,所以究竟是你想栽赃我呢?还是康国公夫人与绝尘道长指使的你呢?” 薛桃再开口,已经不问温若依是否还要撒谎了,而是直接逼着她要么自己担下罪责,要么把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 温若依怔怔地看着前方,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但温尚书却听出了薛桃的言外之意。 他立马拱手,言辞恳切地替温若依回话道:“顺王妃、顺王殿下,臣这女儿年岁尚小、心性稚嫩,常做出一些愚笨之事,王妃方才所说之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小女啊!若她一个人,断断不敢如此行事,绝对是有人利用她!” 温若依落水的经过温尚书大体都知道,所以他很快也就反应过来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温若依,才让自己的女儿闯下如此大祸,所以如今薛桃都已经将幕后主使摆了出来,温尚书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再背罪。 温尚书说完,见温若依还是一副被吓到丢了魂的样子,便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她说道:“若依,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同顺王妃解释此事?!” 温若依被温尚书吼了后,才战战兢兢地说道:“是,是,是康国公夫人和绝尘道长让臣女这么做的......” “康国公夫人说,说臣女爱慕顺王殿下多年,若是愿意屈尊为妾,皇上,皇上与太后娘娘定会同意的;绝尘,绝尘道长则告诉臣女,那回廊前头的湖水,湖水最浅,臣女就算是不会凫水,也绝对不会被淹死......所以,所以臣女才跳了下去......” 温尚书听完这番话,顿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这一生不论是科考还是为官,都顺顺当当、做得漂亮,唯有这个与发妻的女儿丢尽了他的老脸。 最近这些时日,他在府中就见女儿既不再写那些有关顺王的伤春悲秋的诗词,也不以泪洗面日日叹息,还以为自己的女儿终于放下了,这才允许她出府来玩。 结果,结果今日竟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为了一个男人,为妾、跳湖、撒谎、栽赃......温尚书此时真想掰开温若依的脑袋看看那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鬼东西! “糊涂啊,糊涂啊!”温尚书看着温若依拂袖骂道,若非此时还有旁人在,他只怕已经给了温若依一个耳光。 但随即,温尚书也意识到栽赃王妃——还是身怀有孕、如今最得武德帝看重的顺王妃——是何等罪名与下场。 于是他立马跪在薛桃与谢琂的面前,为温若依求情道:“小女糊涂,竟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一切都是臣管教无方!还请顺王与顺王妃高抬贵手,放过小女一次,一切罪责借由臣这个做父亲的承担便是!” 但无论温尚书如何恼怒,温若依终是发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 他不可能放弃这个女儿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夫妻争吵 见温尚书也跪在了薛桃与谢琂的面前,温若依如浆糊一般的脑子好像终于清醒了些,她连忙说道:“不不不,与臣女的父亲没有关系,一切,一切都是臣女听信了谗言......” “是,是康国公夫人说顺王妃德不配位,皇上与太后娘娘能容忍她坐在这个位子上,都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等顺王妃生了孩子,皇上与太后娘娘定会要顺王妃另立王妃的!” “还有,还有绝尘道长,她,她说顺王妃心思狠毒、最是善妒,她跟在顺王身边也不过是图那荣华富贵,根本不是真心对待顺王!要是哪一日她厌烦了,兴许,兴许就会......” “住口!”眼瞅着温若依说出来的话越来越惊心,温尚书连忙呵斥道,眼中闪烁着惧意。 而这时,剥好橘子的谢琂将分开的橘瓣递到薛桃手中,然后饶有兴趣地说道:“哦?原来康国公夫人和绝尘道长在背后就是这般看我与我的王妃的?” “她还说了什么,温小姐,你只管说便是,不必畏惧。” 谢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整个人瞧着如沐春风般温柔。 温若依对上谢琂的笑容,还有片刻的失神,唇瓣开合了好几次,脑子里倒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这好像是谢琂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对她说话。 一旁的温尚书看到温若依这副模样,抬手就狠狠拧了她的后背一下。 温若依吃痛,这才回过神来,却什么都不敢说了。 薛桃瞧着温若依这般模样,也没再追问,只是将谢琂递过来的橘子放在口中尝了尝——嗯,甜甜的,味道不错。 而见温若依不肯再说,谢琂的笑容反而愈发明显:“难怪那日康国公夫人对着我家王妃盛情邀请,要她一定来四皇嫂的论法大会上瞧瞧......原来是借敬王府的地盘要陷害我的王妃。” “也真是难为你们凑在一起,折腾出来这么多事了。” 而后他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朝着薛桃伸出手,薛桃立马心领神会,牵住他同他一起起身。 谢琂没有管跪着的温尚书,也没有管温若依,他看向上座的敬王与敬王妃说道:“四皇兄,四皇嫂,时辰也不早了,我这身子也当真是撑不住了,就先一步带着王妃回府了。” 敬王妃看了眼薛桃,又看了眼温若依,声音还有几分迟疑:“那这今日这事......” “温小姐受康国公夫人与绝尘道长的指使栽赃陷害我的王妃,此事人证、物证皆在,温小姐也已经承认,自是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谢琂回道。 温尚书听到这话,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正欲开口再为温若依挣扎几句,谢琂却继续说道:“不过温小姐向来是有些神志不清、脑袋混沌,所以才总爱说胡话、做胡事,这才让康国公夫人与绝尘道长盯上,被忽悠着做出这般恶事来......若是所有罪责都让温小姐来承担,还是有些不公平。” “所以温尚书将温小姐带回去后,还是好生找个大夫前来为温小姐看看脑子,严加管教,日后也别让温小姐再出府了,免得温小姐发起疯来既害了旁人,又害了自己。” 温尚书听完,立马明白谢琂与薛桃这是放过温若依了,只是日后的温若依便只能是“疯傻之人”,且不可踏出尚书府半步。 这样的结果,反而让温尚书松了一口气,就算谢琂不说,温尚书也绝对不可能让自己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女儿再出门去祸害人。 “是,是顺王殿下说的是,臣日后一定会严加管教,绝不会让她再出府了!”温尚书连忙应下。 谢琂这才点头,带着薛桃直接离开了。 而谢琂与薛桃走后,敬王妃看着神情害怕的温若依和脸色阴沉的温尚书,也疲惫地说道:“既然顺王都这么说了,你们也先回去吧。” 得了敬王妃的许可,温尚书这才领着温若依行礼离去。 等人都走完了,屋内这才安静了下来。 敬王妃与敬王此时端坐两边,两个人同样面无表情,同样心绪烦躁。 “今日后院出了这么多事,你究竟是如何管束的?”然而敬王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十分不中听。 这也让压抑了一天的敬王妃如火药桶般瞬间燃爆,她拍着桌子便吼道: “你问我是如何管束的?那温若依要跳水,那付静雯要害人,我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不成?!我这些时日忙成了何等模样,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哪里来的脸面质问我?” 听到敬王妃说话如此不客气,敬王的火气也上来了:“吵吵吵,这几日你跟我吵了多少次呢?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是在同你商议怎么办,你发什么脾气?” “你那是商议的语气吗?你这分明就是兴师问罪!好端端,弄什么佛道论法,你可知这场大会花了多少银子?花了我多少心血?你除了请来了慧衍大师和清玄真人外,可还出过什么力?!” “若是没有慧衍大师和清玄真人,这场论法能办的下去?!” “好啊,你是请来了,然后呢?!这两个老东西除了说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外,还能有什么用处?!是能帮你登上皇位,还是能让你那个青楼花魁给起死回生啊?!” 敬王妃一提那个花魁,敬王压抑的怒火也彻底决堤,他骤然起身指着敬王妃呵斥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这些都是我的计划,若是能成,日后定是有极大的好处......还有,青楼那事我分明已经同你说清楚了,我是真心喜欢她不假,但人已死,我已认,你为何还要提她?” “为什么不能提?为什么不能提!难不成我这个敬王妃连一个烟花柳巷的贱女人都不能提吗?!”敬王妃梗着脖子怒斥道,“她究竟是那点比我好?是她身段更软,能勾的你日思夜想;还是惯会花言巧语,能哄的你心花怒放?!” “是!你不配提她!她自是哪里都比你好!”气急了的敬王也口不择言。 而这一句话,顿时让敬王妃红了眼眶,她颓唐地跌坐回座位,委屈而痛苦地看向敬王,眼泪默默延着她的脸颊滚落。 敬王见此,也顿时歇了火,意识到自己的话过分了。 他几欲开口安抚敬王妃,可梗在心头的傲气与不甘又让他难以向敬王妃低头。 于是一时间,两人一站一坐,无言对视,屋内只有敬王妃的啜泣声。 “谢琛,你厉害。” 良久后,敬王妃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终是起身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敬王,独自走了出去。 而敬王眉头紧锁跌坐回座位上,清俊的面容此时只有一片愁容与焦躁。 —— 薛桃和谢琂走后,并不知道敬王府还有这样一番争吵。 她与谢琂倒是没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京城中心最繁华的酒楼,包下了二楼的一间雅座,两个人吃起了暖锅。 而这雅间内,雕花窗棂大开,晚风携着街市细碎的喧嚣与微凉的夜风穿窗而入,颇为舒服。 桌案正中,一尊精致的紫铜暖锅内泾渭分明的鸳鸯双底正烧得沸腾。 桌案两侧则摆满了琳琅食蔬——鲜嫩切片的牛羊肉、剔透的鲜虾、还有青翠生菜、软糯藕片各色食材,瞧着便是鲜灵饱满。 谢琂持筷,正慢条斯理地替薛桃烫煮食材。 “好吃好吃。”薛桃捧着碗,吃得十分香甜。 今日当真算是在敬王府折腾了一天,这会儿她也真是饿了。 见谢琂一直在给她布菜,薛桃也从清汤锅中捞出了滑肉放入了他的碗中:“夫君快尝尝这个,再煮恐怕肉就老了。” 谢琂笑着应下,看向薛桃的眼中满是暖意。 吃饱喝足后,薛桃便坐在窗边看一楼舞姬跳舞,一曲毕,楼下的议论声也传了上来,说的正是今日敬王府的事。 “那你可不知道啊,六具尸骨齐刷刷地摆在敬王府门前,那告状的女子还当着一众贵人的面把白布给掀开了!那场面,可是吓死人了......” “听说刚才,又有人上门去认尸了,这死的六个都是女子,简直是太可怜了!” “诶,我听说,这尸骨是从玄妙观绝尘道长的宅子里挖出来的......” “没错没错,这绝尘道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竟然在玄妙观那等地方为南平侯世子物色这些出身穷苦但貌美漂亮的女子,然后专门送到南平侯世子跟前换金银珠宝呢!光是那宅子里抬出来的宝贝,就装了整整九大箱!” “九大箱,这么多?!” “可不是嘛?而且他们还说,这南平侯世子杀了不止六个人,还有许多许多,都埋在他那些私宅里......据说,南平侯世子不光癖好阴毒,还恋尸呢!不然怎么会杀了人还特意埋在自己宅子的庭院里?” “嚯,这南平侯世子这么可怕?” ...... 薛桃听到“九大箱”和“恋尸”的时候,着实惊了一下今日之事的传播速度和离谱程度。 “从那宅子里搜出来的金银珠宝,当真有九大箱吗?”薛桃侧头问向谢琂,南平侯世子肯定是没有恋尸的癖好,但从那宅子里搜出来了多少罗锦书的私产,薛桃还真是好奇。 而今日放火挖宅的事都是谢琂安排的,包括田儒也是,他应当是最知晓内情。 第一百六十六章 铁证如山 “自是没有那么多的,也就三大箱罢了。” 谢琂这会儿正接过北辰递来的湿帕子,为薛桃擦着手,他的目光专注而虔诚,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动作轻柔又认真。 薛桃低头,便能看到谢琂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翳,与那高挺漂亮的鼻梁,她心头忽然一动,另一只没被谢琂握住的手轻轻抬起,缓缓落在了谢琂的鼻梁上。 察觉到痒意,谢琂微微抬头,漂亮的桃花眼往上看了几分,酒楼的烛火光芒刚好映在他的瞳孔之中,将他的瞳色变得棕盈而清浅,清晰地倒影出了薛桃清艳娇媚的面容。 “怎么了?”谢琂问道。 “好看。”薛桃缓缓说道,唇角不自觉地缓缓上扬,视线落在谢琂的脸上越看越喜欢。 尤其是谢琂此时看着她的样子,仿佛他的眼中只能容得下她一个人。 一声轻笑从谢琂的喉咙里溢出,他轻轻握住薛桃放在自己鼻梁上的手指,然后便将她的手挪到了自己的脸侧,像是小狗般轻轻蹭了蹭:“这话我爱听。” 以前谢琂还觉得,以色侍人太过轻薄,但现在反而十分庆幸有这副漂亮的皮囊能讨得薛桃的欢喜。 “明日好生休息吧,不必再担忧南平侯府和罗锦书这些人了,我会处理干净的。”谢琂捏了捏薛桃的掌心,语气轻柔而低沉。 薛桃点了点头,丝毫不怀疑谢琂的本事。 二人在酒楼吃完了暖锅,这才慢悠悠地回了府。 等到谢琂沐浴之时,薛桃才把紫菀给叫了进来。 今日的紫菀自从救下落水的温若依后,便被薛桃安置在了别处的厢房之中好生休息,并未让她参与后来的事。 直到现在,才算是正儿八经见到了紫菀,同她说上几句话。 “今日你做的很好,明日你自己去寻王府的管事多领两个月的俸禄,这些都是赏你的......” “还有,这几日也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好生修养几日吧......毕竟如今夏暑已过,湖水寒凉,我怕你会感染风寒,那就得不偿失了。”薛桃坐在暖阁内的桌几旁,一面喝着安胎药一面说道。 紫菀听到这话连忙跪下谢恩:“奴婢多谢王妃厚赏!但奴婢的身子素来强健,不过一时落水,如今早已将寒气驱散,已无大碍,也无需修养。” “王妃身怀有孕,正是需要人贴身悉心照料的时候,还请王妃允许奴婢继续在身侧服侍!” 紫菀嘴上说的恳切,心里却在止不住地犯嘀咕。 今日她取代了青萝跟在薛桃身边伺候,原本还颇为高兴,心中寻思自己应当已经是慢慢博得了薛桃的信任。 但谁曾想,那温家小姐忽然落水,薛桃命自己救起她后,便一直被人安置在了厢房内休息。 所以无论是王府门前搬来的六具尸骨,还是温若依受人指使陷害薛桃,这些事都已经尘埃落定,她倒是将这最精彩的经过都错过了。 哪怕后来知晓了事情的大概,紫菀心中还是有诸多疑惑。 她总觉得薛桃像是提前知道了那康国公夫人与温若依的谋算,故意踏入陷阱,引蛇出洞,然后再一网打尽的。 比如,薛桃突然去东市买下了严月,而严月正好就在今日同那田儒挖出了尸骨,戳穿了绝尘道长的虚假面目和南平侯世子的种种劣迹。 比如,薛桃在敬王府被泼湿衣裳后并未动怒,反而在厢房内换好衣裳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领着她出去,仿佛不止是温若依掐着点在等薛桃出现,薛桃也在掐着点等温若依来。 可是,薛桃是如何知道的呢? 是康国公夫人身边有薛桃的探子吗?还是绝尘道长身边有? 紫菀的心思百转千回,愈发觉得薛桃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可要她拿出实质的证据,她也拿不出来。 毕竟她今日除了救起落水的温若依外,旁的什么也没参与,当真是白白来了一趟。 “哎,原先你来我身边时,我还怕你不信服我这个顺王妃,如今看来,你当真是个忠心护主的。”薛桃说道,“今日这康国公夫人与绝尘道长利用温若依这般陷害我,想必你也是看在眼中的,她们都骑到了我的头上,我自然也不能轻易放过她们。” “王爷近日定然会奉旨入宫,将此案始末、桩桩罪证一一禀奏皇上与太后,你到时候应当也会作为人证随王爷一同前去。” “到了御前,你应该也知道怎么说吧?” “奴婢知道!”紫菀连忙回道,眼底却闪过一抹喜色。 近来她没什么机会同宜贵嫔禀报薛桃与顺王府的近况,如今出了这么多大事,她有机会能入宫同宜贵嫔见上一面,当真是好极了。 “那就好,起来吧。”薛桃满意地点头道,并未错过紫菀脸上一闪而过的喜色。 这些时日,她故意卡着紫菀没允她出府,她自然也没什么机会朝宫内递消息。 而这次薛桃把她放出去,也是想看看宜贵嫔那边对她如今的态度如何了。 安顿好紫菀后,沐浴完毕的谢琂也回来了。 两人一同上了床榻,谢琂顺手就从枕头下掏出了一个话本子准备为薛桃读书听。 只不过无咎说这个月份的孩子已经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声音,所以谢琂还是禁了薛桃那些什么鬼怪异志、情爱纠缠的话本子,而是挑了本寓言故事来读。 寓言故事对薛桃来说当然没什么意思,但现在是正儿八经的“胎教”——“胎教”这个词也是薛桃跟着弹幕学到的——薛桃还是耐着性子听谢琂读书,从心底里盼着日后生出来的孩子能聪慧机灵些。 “从前山下住着一位勤恳的农夫,家境清贫,却生性正直、心善守诚......” 谢琂清润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如同晚风拂柳、春水淌溪,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焦躁。 薛桃今日也许是累极了,没听多久眼皮就渐渐沉重,呼吸也变得绵长了起来。 只是睡着前,薛桃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搂住了谢琂的腰,整个人不知不觉间就蜷缩在了谢琂的怀中,睡得安稳又乖巧。 谢琂话音也渐渐歇了下来。 他轻轻合上册子,垂眸凝望着怀中人熟睡的模样,手指却不自觉地点上了薛桃的鼻梁,轻轻拨开了散落在她脸上的碎发,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温柔与缱绻。 —— 时光倏忽,转瞬便是四日过后。 这四日,在敬王的主理下,官府日夜不休、细细勘验,那宅子中挖出的六具尸骨,终于尽数查清身份。 除却田儒的一双女儿外,其余四具骸骨也被人一一认领。 而这些尸骨能得以明确身份,则多亏了官府在那处私宅暗窖之中搜出来了南平侯世子私藏的、受害女子的贴身小物。 为防止自己忘记这些东西都属于谁,南平侯世子特意给每个物件表明了其主人的身份,这反而又成了一项给南平侯世子定罪的铁证。 然而这六具尸骨的身份得以确认后,验尸结果更是触目惊心。 六名无辜女子年岁多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有的是尚未出阁的妙龄少女,有的则应当是已成过家、生产过的妇人。 她们的死状无一不惨。 田儒两位爱女皆是不堪折辱、撞壁自尽;其余四人,或浑身筋骨寸断、多处骨折,被人活活殴打、虐待致死,或身受重伤、弃之不顾、最终失血殒命。 最早的一具尸骨,已经是两年前的了。 很难想象,这小小一处桃花私宅,竟藏着如此血腥阴秽、草菅人命的滔天恶行。 案情彻底查实之后,朝中御史联名递折,当众参奏南平侯府累累劣迹。 除却南平侯世子常年强抢民女、残害良善、草菅人命的重罪,更是细数了南平侯府多年的积弊。 有仗着从龙之功、外戚身份,暗中收受贿赂、徇私包庇之过; 有倚仗良妃圣宠,藐视皇恩、骄纵跋扈之过; 还有私下结党,出言轻慢、目无君上之过。 桩桩罪状,件件属实,铁证完备,无可辩驳。 金銮殿之上,武德帝览毕卷宗,龙颜大怒,当即就对南平侯世子和南平侯府下了惩处。 南平侯世子恶贯满盈、残害无辜、草菅人命,判当众斩首,以儆效尤,告慰枉死冤魂。 南平侯府世代爵位尽数削除,阖府族人贬黜出京,迁徙边地安置,无诏永世不得踏回京城半步,永世不得复起。 南平侯府所有贪墨所得、不义私产尽数查抄充公,用以抚恤受害苦主家属。 这样的结果,听来都已经算是武德帝仁慈了。 毕竟南平侯府终究是齐王的母家,终究是跟着武德帝起兵打天下的老臣,武德帝还是顾念其旧功,饶过其满府性命。 朝堂之上,不少人都苦南平侯府久已,所以旨意传遍六宫朝野,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求情。 就连齐王也只是私下给武德帝求了一次情,遭到武德帝怒斥后,便再也没敢为自己的母家说过话。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白费工夫 南平侯府倒台的信息传入后宫,良妃听闻怒急攻心,一病不起,再无往日风光。 而至于付静雯与罗锦书,也未能独善其身。 付静雯利用温若依当众构陷顺王妃,混淆是非、仗势挑事,所以被革去二品国公夫人的诰命,禁足府中,闭门思过。 罗锦书则被吴太后下旨,收回所有封赏尊号,废除道籍,流放边疆,永世充作屯田苦役,终生无休、永不赦归。 随着罗锦书罪行败露,朝廷联合道门也彻查了玄妙观上下,一桩桩尘封数年的腌臜龌龊被层层扒开、公之于众。 世人皆知玄妙观是受皇家庇佑、太后亲眷常往的清修圣地,岁岁受香火供奉、得宫廷布施,本该清心守戒、济世度人,可这数年下来,道观早已彻底变了模样,反而沦为了一众道姑借名谋利、结私揽权的污浊之地。 这玄妙观内等级森严、尊卑固化,上位得道的弟子恃宠骄纵、横行观中,仗着皇家名头作威作福;底层资历浅薄、无依无靠的小道姑,日日被欺压盘剥,脏活累活尽数包揽,稍有不慎便动辄被罚跪、禁斋、逐出厢房等惩处。 更甚者,观中早已形成一套隐秘的敛财规矩。 一众道姑借着太后恩典,四处游走权贵世家,假意祈福禳灾、消厄渡吉,实则暗中索要重金布施、收受厚礼,靠着皇家背书大肆敛财。 谁家愿出高价,便得观中优待、得顶级祈福排位、得入宫面见贵人的机会;清贫百姓诚心供奉,则多得到的是冷眼敷衍、随意打发。 种种脏事查了出来后,清玄真人最为生气。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外出游历几年,自己的玄妙观就变成了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 也正是这一气,把清玄真人本该在双吉之日的三日后就去世的命数给全然改了。 清玄真人愣是活过了那三日,至今还在风风火火地整治道观上下,要给大家和吴太后一个交代 但慧衍大师则是按照原本的时日圆寂飞升,这一下,双圣同时离世的机缘在今生彻底破碎,敬王府的谋算也落了空,白白费了一场功夫。 而此时,皇城,慈宁宫。 今日的薛桃一身宽松雅致的齐胸襦裙,选了极衬她肤色的杏色软缎面料,衣身裁得宽大舒展,线条柔和流畅,妥帖遮住隆起的小腹,全然不束身形又便于走动。 衣领袖口绣着细碎的金桂纹样,针脚细腻纤巧,花色素雅温婉、不艳不烈,浅浅金纹落在杏色衣料上,淡雅又显贵,处处藏着精致内敛的华贵。 长发仅用一支色泽温润的桂花金簪松松绾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妆粉不浓,但也足够衬出薛桃清丽娇媚的容颜。 薛桃身姿端稳,这会儿正在吴太后面前行礼请安:“臣妾拜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健、岁岁安宁。” 薛桃虽然已嫁给谢琂了这么多些时日,但先前入宫,吴太后就并未完全认可她,所以薛桃也没敢自称孙媳,也没敢唤吴太后祖母,免得又惹得吴太后不喜。 吴太后端坐凤榻之上,一身暗色织金宫袍,眉眼平和无波,神色淡淡。 她并未立刻出声唤起,而是垂眸,目光沉沉地打量了下方行礼的薛桃片刻,才让她落座看茶。 “顺王妃的身子现在可还好啊?”吴太后按照惯例,还是先询问了薛桃的身子。 薛桃点头,笑着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的身子一切都好,劳烦太后娘娘费心了。” 薛桃的气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只是隆起的小腹又大了几分,瞧着身子是愈发笨重了。 于是吴太后又问道:“敬王府上的事,哀家都听说了,你可有被那温家小姐吓到啊?” 薛桃回道:“温小姐落水一事发生的突然,臣妾虽然是有几分被吓到,但并无大碍。” 吴太后听到薛桃的回话,“嗯”了一声后便并未在说什么,殿内的气氛倒是变得有些沉默与尴尬。 良久吴太后才又问道:“罗锦书所做的这些事,你都一直知道吗?哀家听说,那严月是你救回来的......” 果然,吴太后今日召她入宫,应当为的就是罗锦书这事。 薛桃在敬王妃等人面前搬出严月,说出了她与南平侯世子的交易,这虽瞧着只是针对罗锦书,但实际上也狠狠打了吴太后的脸。 毕竟罗锦书的封赏都是吴太后亲自赐下的,京城之人都认为罗锦书最得吴太后宠爱。 但如今罗锦书做出了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旁人难免不会猜测吴太后是不是也在助纣为虐,或者脑子糊涂,识人不清。 面对吴太后的质问,薛桃倒是没有丝毫遮掩,她说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与罗锦书先前在辰州时的确有所过节,那时臣妾与罗锦书都尚不知王爷身份,罗锦书对王爷起了爱慕之心,示好多次,但王爷并未因为罗锦书和她的家世而有所动心。” “罗锦书自此心生怨怼,所以买通了臣妾身边的丫鬟芽儿,意图在臣妾与王爷的大婚之日毁掉臣妾的清白,臣妾早先察觉到芽儿的不对劲,这才有所防备,让罗锦书自食恶果。” “至于宣平侯府的沈世子......罗锦书在遇到王爷之前,一直纠缠的都是沈世子,沈世子为了摆脱罗锦书的纠缠,也在此事中出谋划策。” “所以东窗事发后,他们二人才不敢在王爷面前争辩,只能默默定亲,认下此事。” “臣妾来到京城后,与罗锦书第一次见面是在梨园看戏的时候,那天南平侯世子也在,并且屡次对臣妾出言不逊、态度莽撞,王爷护我心切,这才与南平侯世子起了冲突。” “后来臣妾仔细查了此事,这才知道那日在梨园看戏的本来只有罗锦书一个人,但她瞧见臣妾后,这才急匆匆地把南平侯世子也叫了过来,且并未告诉南平侯世子臣妾的身份......这南平侯世子原先在玄妙观就骚扰了罗锦书好一段时间,罗锦书苦不堪言。” “所以罗锦书知道南平侯世子好色,瞧见臣妾便会起不敬之心。” “只要南平侯世子与臣妾有了矛盾,罗锦书就可以借着王爷与臣妾的手除掉南平侯世子,还能让臣妾在入京就惹上这么大的麻烦,一举两得。” “臣妾想明白这些后,就开始调查罗锦书与南平侯世子之间的关系,这才慢慢同王爷一起查出来了这些事。” 薛桃说罢,放下茶盏起身在吴太后面前缓缓蹲下,行礼道歉:“先前臣妾与王爷手中并没有确切证据,所以未曾第一时间禀明太后娘娘与皇上,还请太后娘娘宽恕。” 吴太后听到这话,自嘲般笑了一声后说道:“在哀家面前你将你与罗锦书之间的恩怨说的如此清楚,倒是个坦诚的......也是个胆子大的,怀着身孕就敢谋划这些事,你也不怕肚子中的孩子会受到什么牵连吗?” “行了......起来吧,到了哀家面前就跪来跪去的,拘谨太过,反倒显得哀家像是个苛待晚辈的恶祖母了。” 薛桃起身后面色不改,只是语气轻柔地说道:“太后娘娘仁善宽厚,但却从不徇私姑息作恶之人,是非对错、功过善恶,太后娘娘心中自有明镜。” “此番是罗锦书辜负圣恩、辱没道门,太后娘娘断然收回所有封赏、重罚严惩,京城上下人人心服,无一不称颂娘娘公正清明、心怀万民。” “臣妾也素来敬畏太后娘娘的圣明与公允,故而平日里处处谨言慎行,一心盼着自己能在太后娘娘面前留个好印象。” “至于辰州和敬王府之事,臣妾当真是无可奈何之举。” “罗锦书在婚宴之上准备给臣妾下的催情药中加了过量的滑胎药与不孕药,若是臣妾不知晓她的心思,当真喝下了那等东西,只怕早就失去这两个孩子了。” “而在敬王府之中,若是温小姐当真溺死在了湖水之中,不论臣妾是否推搡过温小姐,只怕都难逃其咎、名声尽毁。” “臣妾腹中怀有孩儿,自然是比任何人都盼着安稳,可罗锦书与康国公夫人步步构陷,不留活路,臣妾当真也是害怕......” 说着,薛桃的眼眸微微泛红,她抬手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声音颤抖着说道:“臣妾知晓自己身份低微,无论如何都是配不上顺王殿下的,可臣妾与顺王殿下相处这么多时日,当真感激顺王殿下对臣妾和孩子的爱护。” “她们倘若针对的只是臣妾,臣妾死不足惜;可她们若是威胁到的是王爷与臣妾腹中的孩子,臣妾无法忍气吞声。” “况且罗锦书与南平侯世子所做之事,当真骇人听闻。” “臣妾救下严月姑娘,知晓她受辱的经历、了解了她亡故的丈夫与孩子后,臣妾同为女子,无法不动容,无法不气恼,所以才同王爷一起帮了严月姑娘......还请,还请太后娘娘莫要怪罪臣妾行事莽撞。” 第一百六十八章 花园同行 吴太后听完薛桃的话,倒是没想到她面对自己还真就半分不私藏。 一时间,吴太后的心中五味杂陈,但要说自己因为薛桃的坦诚而对她转变了态度、开始喜欢这个顺王妃,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薛桃的确比吴太后想的更有心机,也更有本事。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薛桃有这般手段,最起码能护得住自己与腹中的孩儿。 她若是太过软弱、任人欺凌,在这些腌臜是非里收到牵连,孩子有了闪失,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万般可惜 可坏事也在于此,薛桃的心机太深,出身又卑微,若是日后身居高位久了,被名利蒙蔽双眼,吴太后害怕她会恃宠骄纵,做出逾越本分的糊涂事来。 不过眼下看来,薛桃虽然睚眦必报,但尚不是会主动挑事之人。 倒是她这个太后,竟被区区一个罗锦书与玄妙观蒙在鼓里、肆意拿捏,着实颜面有损。 “行了,你的心思和本事哀家都知道了。罗锦书与南平侯世子犯下如此滔天大错,皇上再怎么惩罚都不为过,你也不必因此担忧自己。” “况且是她们作恶在先,你为了保住自己与孩子,已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无可厚非。” 吴太后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不过哀家也要再提点你一句,聪慧是福气,可但过智易骄、过刚易折,你如今身怀有孕,还是要安分守己,收敛锋芒,这才是长久立身之道。” 薛桃恭敬地垂下眼眸,回道:“是,臣妾谨遵太后娘娘的教诲。” 见薛桃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吴太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手示意一旁立着的掌事女官。 不多时,宫人便捧着满满几盘赏赐物件缓步上前,摆放至案前。 薛桃抬头看过去,只见此番赏赐大多不是寻常金玉首饰,反倒尽数是为腹中孩儿预备的好物。 精工缝制的软棉襁褓、温润养人的平安挂坠、辟邪安神的沉香佩,还有各类滋补温和的珍稀药材,件件细致用心,且大部分都是双份的。 “上次你入宫,哀家不知你怀着的双生子,所以并未给你和孩子准备些什么见面礼,索性这次都补上了。”吴太后说着,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顺王这孩子天资聪明、风姿绰约,可偏偏是个命苦的,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年少之时又中了那蛊毒,如今这身子衰弱,哀家每每瞧见他就觉得心里难受,总觉得是哀家与皇上没照顾好他。” “哀家希望你是真心爱护顺王,真心想要与他携手共进之人,莫要辜负顺王对你的疼爱与偏宠......你也不要觉得哀家对你的态度苛刻,哀家只是希望,顺王这孩子所娶的妻子是值得他如此真心对待的。” 一向冷硬强势的吴太后陡然泄出几分脆弱与柔软,倒是叫人看着颇为动容。 但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这何尝不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呢? 不过薛桃也不介意这样的手段,她温顺地说道:“是,臣妾定会爱护、敬重顺王殿下的。” —— 另一边,御花园内,正面见完武德帝的谢琂刚巧遇到了在此“赏花”的宜贵嫔。 谢琂见到宜贵嫔一身淡蓝色宫装挡在了自己的面前,他只能躬身行礼道:“见过贵嫔娘娘。” 宜贵嫔掐下一簇金色桂花,开口道:“好巧,顺王殿下可是要去太后宫中接你那王妃呀?不如本宫同你一起过去吧,正好本宫也要去看看太后娘娘......” 宜贵嫔如此说了,谢琂便也抬手示意道:“那请吧。” 于是二人并肩走在御花园的小道上,周围的太监宫女也识趣儿地退到了后面,留出了宜贵嫔与谢琂说话的空间。 宜贵嫔说道:“顺王殿下,我知道你不喜南平侯府,不喜南平侯世子,但你大可寻旁的时机暗中揭发南平侯世子和南平侯府的所作所为,何必非要在敬王府筹备的佛道论法上命人揭发此事呢?” “如此一来,只怕齐王与敬王都要记恨你了。” 齐王不必说,南平侯府是他的母家,谢琂这一出,相当于直接重创了齐王的势力,齐王怎么可能不对谢琂心怀怒气? 而敬王呢? 早在谢琂刚中蛊毒,被无咎判定无回天之法时,宜贵嫔就在太子、齐王、敬王这三人之中看中了敬王。 这几年,她明面上虽没有同敬王有过什么来往,但私下已经示好了颇多,敬王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自然也愿意将他们徐家的势力收拢过去。 所以,宜贵嫔也察觉出来了敬王府费尽周折操办这场佛道论法大会肯定是有所图谋的,不然不会耗费如此多的心血财力。 可谢琂偏偏挑在了这一日揭发了南平侯府这么多年的丑事,这无疑是把敬王府搭起来的台子拿来方便自己唱戏。 戏唱完了,谢琂的目的达成。 可京城内外与宫中上下,也无人会记得这场佛道论法的功绩,只会相传论法大会之上南平侯府与玄妙观的种种丑事。 哪怕敬王能意识到谢琂此举也是帮他斩断了齐王的左膀右臂,可谢琂并未同敬王通气,这般越界之举,难免会让敬王心里不痛快。 谢琂听罢,面色不改:“记恨?整肃朝纲、安护万民都是我们这些皇子该做的事,南平侯府也罢,玄妙观也罢,他们既然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就合该受罚,三皇兄与四皇兄何须记恨我。” 见谢琂面对她,说的也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宜贵嫔的眉心不自觉地就拧了起来:“我我知道你厌恶南平侯府和玄妙观的所作所为,但你总要为徐家、为你的孩子考虑吧?若是日后齐王或者敬王继承大统......” 然而没等宜贵嫔说完,谢琂便说道:“娘娘慎言。” “父皇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定然会长命百岁、稳坐江山。” 谢琂此话一出,宜贵嫔便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点不得法。 又是这种生疏的语气,又是这种回避的态度,她所说的话难不成会害他吗?为何要如此将她拒之门外、不愿同她说交心的话呢? “顺王殿下......何时如此不听劝了?”宜贵嫔苦涩地说道,眼神中带着几分被伤到的难过,“你就算只是把我当宜贵嫔,可我也是徐家人,所说的话不止为你,也是为徐家,你无须这般防备我。” 宜贵嫔提到了徐家,谢琂的神情还是没有丝毫的动容。 或许对于旁的皇子来说,母族势力尤为重要。 可谢琂是在吴太后和武德帝的膝下长大的,他虽孺慕自己的母亲婉妃,但徐家实在有些太过贪慕权势、投机取巧,所以谢琂对徐家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 而且夺嫡之事,若真想保住自己的家族,最应该做的是明哲保身才是,而非如此心急押宝。 这要是稍有不慎,可就是牵连九族的祸事。 所以在谢琂看来,徐家如今已经衣食无忧,往后徐家后辈若是出了人才,那便各凭本事争取功勋爵位,无需特意关照。 但他们要是执意参与夺嫡,谢琂也不会出手相助。 “并非是我防备贵嫔娘娘,若是徐家当真为了族人后辈考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明哲保身才是,贵嫔娘娘也应如此。”谢琂说道,“此外,贵嫔娘娘说我防备您......那不如贵嫔娘娘先解释解释,为何贵嫔娘娘要在我的王妃身边安插探子呢?” 话音落,谢琂停驻脚步,看向宜贵嫔的眼神看似温和平静,实际却带着几分凌厉与锋利,像是要把宜贵嫔从内到外都剖个干净,好生看看她的心里都在打着什么盘算。 宜贵嫔的神情顿时僵住了,她的指甲掐进手中一直握着的桂花的花瓣,溢出的汁水瞬间染湿她的指尖。 宜贵嫔:“顺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紫菀,你的人。”谢琂陈述道,语气肯定。 “紫菀,紫菀......我并未......”宜贵嫔的心脏此刻怦怦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膛中冲出来,她本想说自己不认识什么紫菀的,但她对上谢琂的视线后,心中那点侥幸也顿时烟消云散。 她太清楚谢琂的脾性了,他不会拿这种事试探自己。 而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紧张,恐怕也已经让自己暴露了。 于是宜贵嫔狼狈地收回目光,沉声道:“前些时日我见顺王妃初来京城,身边的丫鬟也都是从辰州带来的,不了解京城局势礼数,所以才想着为你和顺王妃送个信的过去的人......没有告诉你,是怕你多心。” 谢琂的喉咙溢出一声含着嘲讽的轻笑:“你将紫菀送到桃儿身边的时候,她还未入宫,未与你见面,可见你谋划此事,应该也费了不少功夫。” “看来贵嫔娘娘在宫中的确无事可做,这才如此操心我与我的王妃啊,倒是叫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贵嫔娘娘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顺利生产 宜贵嫔听到这话,眼底阴郁如寒潭积水:“顺王殿下,我是在你身边送去了紫菀不假,可紫菀这些时日在顺王妃身边尽心伺候,处处相护,对顺王妃也是忠心耿耿,并未做出过任何不利顺王府的事......我当真只是一片好意罢了。” 谢琂:“一片好意......看来宜贵嫔不仅是担心我这王妃身边没人照顾,还对我们敬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心啊,不然怎么会隔三差五就让紫菀递信入宫呢?” “这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就不必再继续留在我们顺王府了。” “紫菀,是你自己带回宫去,还是我将她遣出去?” 谢琂将目光从宜贵嫔的脸上收了回来,言简意赅地给了宜贵嫔两个选择。 他也是这些天才发现紫菀背后真正的主子是宜贵嫔的。 先前薛桃同谢琂说过,她不喜欢紫菀,所以谢琂暗中一直在派人盯着紫菀,果然就发现紫菀时常背着敬王府的人给外面递信。 而这次温若依落水,紫菀作为最重要的人证之一,也被他带入过宫内向武德帝禀情。 也正是这次紫菀偷偷见了宜贵嫔一次,谢琂这才知道紫菀背后的人是她。 自从察觉到宜贵嫔那点不寻常的心思后,谢琂的确对宜贵嫔有所疏离和防备,但顾及着从前的情谊,谢琂不曾疑心过她。 但这个结果,当真也是让他心寒。 “顺王殿下这是疑心我?”宜贵嫔问道,柔美温顺的眼眸顿时蒙上一层朦胧水雾,红晕氤氲,楚楚可怜,“这么多年,我对你可谓是尽心尽力、没有半分私藏。你若是介意我往你府上安插人,我将人领回来便是,可我当真没有任何坏心思,我只是担心那薛氏适应不了京城、担心你应付不来这些事......” “当初姐姐去世前,拉着我的手托付我照顾好你......若是姐姐在,新王妃入府她肯定也会寻人帮衬着,我只是想替姐姐照顾好你罢了,否则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你母亲呢?” 说着,宜贵嫔捏着袖子挡住了自己半张脸,掩住自己哭泣的丑态。 然而她心里却清楚,自己同婉妃生得相似,尤其是这双眉眼。 她想要以此来换得谢琂的心软。 然而谢琂看都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可贵嫔娘娘终究不是我的母妃,更不必费心做这些事。贵嫔娘娘若是觉得走累了,不妨就在御花园歇息片刻吧,我就先行一步去往祖母宫中了,告辞。” 说罢,谢琂朝着宜贵嫔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便大步先行离去,没有再给宜贵嫔解释说话的机会。 等到谢琂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后,宜贵嫔原本楚楚可怜的表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的指尖紧紧嵌入掌心,直到刺痛传来,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而这时,宜贵嫔的贴身宫女急匆匆地赶来,神情紧张地凑在宜贵嫔的耳边说道:“贵嫔娘娘,紫菀被顺王殿下的人送回来了。” 宜贵嫔没想到谢琂的动作这么快,若是她今日没有邀他一起同行,那谢琂只怕会直接把紫菀送到她的宫中,一句话都不说。 “回宫。”宜贵嫔沉声道,断然也没有了去给吴太后请安的心思。 —— 另一边,谢琂从吴太后宫中接到薛桃后,二人便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马车上,薛桃得知谢琂把紫菀给送回宜贵嫔那儿了,还颇有惊讶。 “夫君怎么突然把紫菀送走了?”薛桃问道。 她本来还想把紫菀留在身边放长线,钓大鱼的。 “我知道你原先恐怕也察觉出来了紫菀背后有人,留着她是想要看看幕后之人准备做什么,可我查出来她是宜贵嫔的人后,我实在是无法忍受这样有异心的人留在你的身边,就算她现在安分守己,也保不齐她日后会做出来什么事来。” “所以将她送走,我觉得更为稳妥。” “也是我不好,先前你到京城的时候我让李泽全给你送几个丫鬟来,本是想着更好地照顾你,结果反而出了这样的纰漏......日后,我再给你补上几个更好的。” 谢琂轻轻将薛桃搂入怀中,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懊悔来。 这事又是他没办好,竟还要薛桃来担惊受怕,是他该被罚。 薛桃听完谢琂的话,倒是也没生气,毕竟谢琂说得对,她恐怕过不了几个月就要生产了,就算有弹幕在,她也不能保证对紫菀的动向了如指掌。 倒不如一开始就从身边清理干净,等孩子平安生下来了,再好好对付这些居心叵测之人。 不过,薛桃没想到的是谢琂一查出来紫菀是宜贵嫔的人,竟就直接把紫菀给送回去了,半点面子都没给宜贵嫔留。 也不知道宜贵嫔看到自己精挑细选的探子被人给这样送了回来,她会不会气得跳脚。 “好,都听夫君的。”薛桃将脑袋靠在谢琂的胸膛轻声说道。 —— 武定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京城一夜落雪,漫天琼花碎玉簌簌倾覆而下,覆满宫墙琉璃、朱门黛瓦,天地一白,澄澈无尘。 岁末冬至,瑞雪迎冬,这本是岁岁安康、丰年可期的上上吉兆。 可此时的顺王府内,却无半分赏雪闲情,满府上下皆是紧绷的焦灼与忐忑。 只见内院产房灯火通明,暖帘重重,稳婆与丫鬟进进出出,步履匆匆。 内里断续传来女子隐忍的惊呼,细碎破碎,落在漫天风雪里,揪得人心头发紧。 今日,薛桃发动了。 按理来说,十二月并非薛桃生产的时候,但她这次怀着的是双生子,胎体偏大,所以终究还是提前生产了。 不过这薛桃的发动虽来的猝不及防,但顺王府上下早已预备好了一切,所以府中上下虽然焦灼紧张,但一切都井井有条,并未出现什么纰漏。 产房外的回廊之下,谢琂立在风雪间隙,已然踱步许久。 今日的他穿了一身银白色暗纹直襟,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丰厚蓬松的狐毛领环绕颈侧,衬得他清瘦肩背愈发挺拔如青松。 飘摇碎雪簌簌落下,沾在他乌黑的发鬓、纤长的睫羽与衣摆之上,霜雪映人,恍若自云端踏雪而来的谪仙,一身清冷绝尘,不染半分俗世烟火。 只是此刻,谢琂这张清冷潋滟的脸上却神情焦躁,眉头紧锁,他漆黑的瞳眸沉沉凝着产房紧闭的木门,眼底是藏不住的忧心惶惶,周身清冷气场尽数被不安揉碎。 他本是要在产房内陪着薛桃的,可薛桃说在产房内看到他如此焦灼,她也跟着心烦,所以就叫他出去了。 可此时,薛桃看不到谢琂,她是不心烦了。 但谢琂在屋外看不到薛桃,只能听到她痛呼的声音,整颗心都像是被针扎般难受,他几欲推开门想要进去,可迈出去的脚步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没敢违背薛桃的意思。 又在门前转了几个来回后,谢琂被风雪吹得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北辰听见声音连忙上前给谢琂递上姜茶,然后劝道:“王爷,您前几日的风寒才好,就莫要在此受冻了......女子生产向来耗费的时间都久,王妃这才进去,恐怕一时半会儿两位小主子也出不来,您若是在此又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王妃定是要心疼的!” 谢琂接过姜茶,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无咎呢?无咎来了没?” “已经快马加鞭去宫中请了,想必很快就能到......” 北辰的话音方才落下,漫天风雪的回廊尽头,一道青色身影顶着凛冽寒风,步履匆匆疾奔而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太医无咎。 他那一身太医青袍早已被风雪打湿,边角沾着细碎雪沫,鬓边发丝被寒风吹得贴在脸颊,颇有几分凌乱。 无咎快步奔至谢琂面前,看到谢琂这副焦躁不安的样子,他捂着后腰气喘吁吁地说道:“催啊催啊,催我这条老命呢?!今日的雪有多大,你是没看见吗?” “你家王妃的身子是我一手调养出来的,胎相一直稳得很。就算是提前发动应该也并无大碍,你这么急做什么?那马车路上打滑,差点没把我给摔死哟......我这腰,这腰现在还痛着......” 无咎一面说着,一面艰难地梗着腰要把身上的药箱给卸下来,一旁的北辰见状连忙上去帮忙。 “先进去看看,你的腰等会儿再说。”谢琂此时一颗心都挂在薛桃的身上,哪里管得了无咎,反正现在无咎还能走、还能跑,应该问题不大。 说着,谢琂就要无咎往产房里推。 无咎连连骂道:“好啊好啊,你这个重色轻友之徒,当真是不把我当人看啊!” 不过无咎虽嘴上叫嚷的厉害,但脚步却也没停,然而就在他们推开房门之时,一声响亮的啼哭骤然响起,紧随其后的还有第二声。 门口的众人皆是一愣,随后便看到青杏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满脸激动地说道:“生,生了!王妃生了!是龙凤胎,龙凤胎,王妃和孩子都很平安!” 第一百七十章 颈后红痣 无咎大惊:“这么快就生了?!” 虽说薛桃的身子调养得十分不错,腹中的孩子也十分健康,但毕竟是双生子,这么快就生下来了的妇人饶是无咎也没见过几个。 而另一边,谢琂焦急的脸上终于展露了几分笑容,他抬手便扒开了挡在身前的无咎与青杏,直接进了产房之中。 屋内暖意扑面,与外头风雪凛冽的寒冬截然不同。 见谢琂入内,屋内各司其职的稳婆、丫鬟与嬷嬷们皆是纷纷垂首躬身,整齐行礼。 而常嬷嬷满脸喜色,怀中抱着一个刚收拾干净的孩子,正准备上前给谢琂看。 但谢琂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确认孩子哭得中气十足、安稳无恙后,就赶紧走到了里屋,急着撩开幕帘要去瞧瞧薛桃。 尽管薛桃生产极快,但还是出了不少血。 谢琂闻到里屋那浓烈的血腥味、看到地上尚未来得及收拾的血布条和铜盆里晃荡着血水,他还是心头一紧,只觉得呼吸都凝住了,心慌得要紧。 可下一秒,床榻上的人便轻轻动了动,瞬间抚平了他所有惶然。 只见薛桃软软靠在枕上,方才耗尽气力生产,此刻面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 可她一双眼眸依旧亮晶晶的,澄澈水润,带着刚生产完的懵懂怔忪,像是还有些恍惚。 显然薛桃自己都没料到这两个孩子会降生得这般迅速,不过好处便是薛桃也没吃什么苦头,一切都顺利的不像话。 “孩,孩子呢?我方才迷迷糊糊的,都没怎么看清楚......”薛桃看到匆匆进来的谢琂,撇着嘴就念叨起了孩子。 谢琂见她还有力气说话,精神也很好,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来。 他走到床榻边,上来就想牵薛桃的手,可薛桃却有些嫌弃自己一身的汗味、血味,便推了推他的手臂不许他碰自己。 谢琂有些委屈地收回手,眼巴巴地看着薛桃说道:“孩子都平安着的呢,嬷嬷们这会抱下去收拾了,等收拾干净就给你抱过来......桃儿,你现在觉得身子怎么样了?无咎也在外面,可要让他进来看看?” 薛桃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我感觉我现在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薛桃这话可是一点没夸张,她甚至感觉自己再缓会儿都能下地走了。 现在肚子瘪了下去,反而有种一身轻的感觉。 而此时,薛桃面前的弹幕也是颇为热闹: 【可算是生了,还是龙凤胎,这不就意味着我可以看到两个缩小版的薛桃与顺王了吗?我简直不敢想,这两个孩子生出来能有多漂亮!】 【妈呀,薛桃的孩子是来报恩的吧?这可是古代,既不能剖腹产又没有无痛针,多少女子生孩子都是要过鬼门关一趟,怎么薛桃轻轻松松就给生下来了呢......】 【薛桃的身体素质本来就比较好,前些日子那么多人感染风寒,薛桃怀着孕还去外面堆了个雪人都好好的没事,所以生孩子肯定也没问题。】 【没人觉得这两个孩子也是来报恩的吗?怀孕的时候薛桃没有任何孕反,生产的时候也顺顺当当地出来了,我要是怀孕的时候孩子能像这俩这么乖,那我做梦真是能笑死!】 【哈哈哈哈,无咎现在站在门口是进来也不是,出去也不是,青杏还问他要不先站外面等会儿,产房的门不能开太久,免得冷风灌进去吹伤了王妃与小主子哈哈哈......】 【路上马车打滑扭伤腰and刚到顺王府就得知孩子生出来了的无咎:请为我发声!】 【对了,没人发现这生出来的孩子有些问题吗?先生出来的那个女婴,后颈处有一颗小小红痣......前世薛桃与沈怀观的女儿,脖子后面可是也有这颗痣啊!细思极恐、简直是细思极恐!】 【楼上没看仔细吧,那女婴后脖颈是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但位置不一样啊,这个孩子的痣位置更靠上方一点......】 看到最后两条弹幕,薛桃忽然又警了神,她连忙又追问道:“孩子可收拾好了?” 谢琂见她有些着急,还以为她是想孩子了,于是又命人催促了一番。 不多时,常嬷嬷和另一个嬷嬷便各抱着一个襁褓,脚步轻缓地快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凑到了床前。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这是龙凤双胎,两位小主子体魄扎实、哭声洪亮,个个都康健得很,是顶顶好的福气!”常嬷嬷满脸喜气,眉眼弯弯,她将怀中裹着杏色软缎襁褓的婴儿轻轻往前递了递,凑到二人眼前,细细夸赞,“这是先出世的姐姐,瞧这眉眼、瞧这鼻子嘴巴,简直和王妃如出一辙,日后定是个美人坯子!” 随即她又侧身示意身旁的嬷嬷上前,笑着继续道:“这是后落地的弟弟,虽出来的晚些,可体格却比姐姐更壮实厚重,这一看便是筋骨扎实、气力充足的,老奴这么多年还是极少见到刚出生身子骨就这般硬朗扎实的小主子呢!” 常嬷嬷夸得天花乱坠,可薛桃撑着虚弱的身子抬眸望去,眉头顿时就皱巴了起来。 好丑。 刚出生的两个小家伙眉眼全然未长开,皮肤泛红皱软,跟个瘦猴子似的,哪里瞧得出来她和谢琂的半分相似之处。 不过这两个孩子当真是乖,这会儿已经没怎么哭了,只是瞪着两双圆溜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瞧着薛桃与谢琂,懵懂又笨拙,倒是又让薛桃看出了两分可爱来。 “把姐姐抱近一些,让我好生瞧瞧。”薛桃开口唤道。 常嬷嬷连忙将怀中的婴儿送到了薛桃的怀中,薛桃小心翼翼地接过,然后将孩子侧了半身,掀开她后脖颈处的襁褓,还真就看到了一颗红色的小痣。 那一刻,薛桃的神情恍惚,竟有种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感觉。 她想起了知道自己有孕前的那个梦里,梦里的那个小女孩,后脖颈也有一颗这样的小痣。 只不过,那是她和沈怀观的孩子,而非和谢琂的。 薛桃指尖颤抖,一股无法言说的震惊与悸动缠绕着她的心头。 而弹幕看到这一幕,也同样炸开了锅。 【别给我说这孩子也是重生的昂,这里站不下这么多重生的人!】 【应该不是吧,这么小的小孩重生那也太离谱了.......这估计和薛桃自己的基因遗传有关,毕竟女性的染色体都是xx,薛桃生出来的女儿和前世有一样的特征也只不过说明薛桃的基因强大罢了,跟别的没关系。兴许薛桃再换个男人,生出来的女儿也有这个特征!】 【哇,那这种缘分感觉还蛮奇妙的~】 【而且只是一颗痣罢了,这世界上后脖颈有痣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凭借着这个就判定两个人有关系吧?】 【哎,真要是薛桃前世那个孩子,其实也不错。上辈子没投好胎,娘早死爹不爱的,日子过得辛苦得很;这辈子投个好胎,吃吃喝喝快快乐乐地长大,也算是弥补前世受过的苦了......】 薛桃看了看弹幕上的话,又看了看襁褓中的女儿,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女儿后颈处的小痣,目光慢慢变得怜爱又柔软了起来。 原本在看儿子的谢琂注意到了薛桃情绪的转变,连忙将身子转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谢琂见薛桃的指尖停留在女儿的后脖颈上,他也顺势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颗独特的小痣。 但那颗红痣瞧着与寻常的痣没什么区别,谢琂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困惑来,不明白为什么薛桃格外在意这个。 谢琂低沉温柔的轻唤,将薛桃飘然的思绪轻轻拉回。 她恍然回神,收回落在那颗红痣上的目光,将女儿重新抱回了自己怀中,掖好了襁褓的边角:“夫君,我们让姐姐当妹妹,弟弟当哥哥可好啊?” “虽说是这孩子先出生的,论次序来说这本该是姐弟,可若是让男孩做兄长,日后便可以多护着妹妹一些,你觉得这样可好?” 薛桃虽没有真的经历过原本剧情中薛桃的一生,可不论是梦里梦到的那两个孩子,还是如今女儿后脖颈上的红痣,都让薛桃的心有几分动容。 她知道,原本薛桃生下来的那个女儿在宣平侯府过得很不好。 因为弟弟身体不好,姐姐便被从小教导万事都要以弟弟为重,甚至还要被沈怀观的母亲嫌恶是她在薛桃腹中时抢了弟弟的养分,才导致弟弟一出生就这般体弱。 长期的打压和否定之下,姐姐在家中又痛苦又愧疚,所以养成了阴郁敏感、又尖锐防备的性格,成了宣平侯府中最不讨喜的人。 直到弟弟病逝,沈怀观惊觉自己的后人只剩下了这个女儿后,她的日子才好了起来。 可迟来的疼爱,哪里能弥补得了这么多年来她受到的伤害呢? 一切不过都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罢了。 所以,不论现在薛桃的女儿,同原本剧情里的那个小女孩有没有关系,薛桃都希望她是那个可以得到更多疼爱、更多照顾的那个孩子,而非成为那个需要照顾别人的人。 第一百七十一章 棠棣同馨 谢琂看了眼薛桃怀中的女儿,恰好这时女儿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婴儿乌黑懵懂的眼睛也直勾勾地对上了谢琂的眼眸,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小家伙的嘴角一翘,好像是笑了。 谢琂看着那个的笑容,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击中了,酸涩发胀。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襁褓柔声说道:“好啊,就让女孩当妹妹吧,日后不论有什么事都有哥哥顶着,我们妹妹只需要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好了......” 谢琂自己都没发觉,他说话时的声线都在颤抖,是激动,是欢喜,亦是满腔的怜爱与不舍。 薛桃听到这话,眼睛也顿时笑成了两弯月牙儿:“那夫君,孩子的名字可想好了吗?” 谢琂看着两个孩子说道:“女孩就取‘棠’字,男孩取‘棣’字吧。” “棠棣同馨,常喻手足兄弟之情,但这世间至亲羁绊,远不止兄弟,用在兄妹身上也一样合适。” “棠者,海棠灼灼,温婉清雅,风姿绰约,希望我们的女儿此生明媚安然,貌美心柔,一生锦绣烂漫,无灾无扰。” “棣者,棣棣雍容,端方有礼,气度斐然。愿我们的儿子长大之后沉稳靠谱、胸襟坦荡。也能担起兄长的责任,护佑小妹。” “棠棣同开,枝叶相依,花繁叶茂,岁岁不离......你觉得这两个名字如何?” 先前孩子的名字,谢琂本来是交给了薛桃。 可薛桃挑来拣去,怎么都选不出个合适的,这才扔给了谢琂。 薛桃细细琢磨了下这两个名字,也觉得颇为不错,于是点头道:“好啊,那日后他们一个便叫谢棣,一个便叫谢棠吧。” “谢棣......谢棠......这就是你们日后的名字了!” 薛桃说着,一面就伸手去逗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的眼睛也乌溜溜地跟着薛桃的手指转儿,没一会儿哥哥也咧开了嘴,跟着妹妹一起笑了起来。 这一幕可是把大家惊得合不拢嘴,常嬷嬷也直呼何曾见过这般灵慧懂事的小主子,可见是祥瑞天资、必定有福之人啊! 【妈呀,看到这一幕还挺感动的,这孩子总算是平安降生了......】 【虽然这两个孩子丑了吧唧,但想必过一段时间定能好看一些,可千万要继承好父母的美貌,万万不能辜负了!】 【希望两个孩子都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吧!】 逗了会儿孩子又看了眼弹幕,薛桃也的确是累了,她挥了挥手让常嬷嬷将两个孩子带下去,一转头却又看到谢琂正盯着她看,眸光柔软而动容。 薛桃还没说话,谢琂便伸手为薛桃捏了捏被角,然后说道:“你睡,我在旁边看着你便是。” “好。”薛桃露出个松快而安心的笑容,这才慢慢睡了过去。 —— 另一边,顺王妃顺利产下龙凤胎的事也传遍了宫中。 武德帝听闻大喜,直道冬至瑞雪、龙凤双生乃盛世吉兆、家国祥瑞,所以破格恩典,直接册立刚出世的顺王府嫡子谢棣为顺王府世子,承袭王府正统,享世子尊仪,荣宠加身。 而嫡女谢棠则特赐封号“明?郡主”,明为澄澈开明、岁岁明朗,禧为吉庆缠身、福禄永续,希望小郡主一生明媚喜乐、吉运常伴。 除了破格封爵赐号外,武德帝更是大手一挥,颁下厚赏无数。 宫内御用的珍稀药材、上等锦缎、孩童御用的金玉配饰、平安玉璧、沉香御礼堆积如山,另有良田千亩、珍宝数箱、锦帛万匹,尽数送往顺王府。 满宫上下无人不惊叹,此番恩宠太过厚重,这世子与郡主刚刚出生便得帝心眷顾,足以见顺王府如今圣宠鼎盛、无人能及。 而此时的宜贵嫔宫中,也正在关注着此事。 “母子平安?” 宜贵嫔正在火炉前暖手,十指指尖新染的淡粉色豆蔻剔透漂亮,在火光的炙烤下透着如玉般的暖色。 站在一旁回话的不是旁人,正是被谢琂送回来的紫菀。 紫菀如今穿着宜贵嫔贴身宫女的衣裳,正恭恭敬敬地俯身回话道:“是,母子平安......顺王殿下已经为两个孩子取了名字,小世子为谢棣,小郡主为谢棠。” “谢棣,谢棠,倒是两个好名字。”宜贵嫔喃喃道,声音却不自觉地透着股酸涩之意,“可惜你被发现的太早了,不然今日,正是你用得上的时候......” 紫菀听到这话,立马跪了下去:“是奴婢无能,没能帮得上贵嫔娘娘,还请贵嫔娘娘降罪。” 紫菀说着,额间便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被送回来的这些时日虽然宜贵嫔并没有处置她,但紫菀每天都在想自己在顺王府究竟是哪里出现了纰漏,这才被顺王给发现了。 可是思来想去,紫菀都觉得自己所做之事并无不妥,这反而让她更加觉得苦恼和惶恐。 所以直到今日,紫菀面对宜贵嫔还是充满了愧疚和畏惧。 宜贵嫔收回手,掌心被炉火烤的暖烘烘的,但她的心底却只有一片冷意,她睨了一眼紫菀道:“行了,若是本宫要处置你,你被送回来那天本宫就已经动手了。” “你的忠心和本事,本宫都看在眼中的,只是这些时日过去了,本宫还是没想明白你是如何招了顺王的眼、又被发现的如此之快的......” 同样疑惑不解的还有宜贵嫔。 紫菀是她安插过去的不假,但这些时日她没有给过紫菀任何任务,紫菀的一言一行应当都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可偏偏,谢琂还是发现了。 不过紫菀也算是这么多年她精心培养出来的人,若只是因此就将她丢弃,宜贵嫔自然是舍不得的,所以宜贵嫔就把紫菀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这时,紫菀迟疑着说道:“贵嫔娘娘,虽说顺王殿下心细如发、手段缜密,能发现奴婢也不为过,但奴婢觉得此事应当与顺王妃脱不了干系。” “奴婢这些时日仔细想了想奴婢与顺王妃相处的经过,顺王妃虽对奴婢赞赏有加,但不曾真正让奴婢近身伺候过,无论奴婢如何表现,她更亲近的都是从辰州带来的那两个丫鬟,甚至是亲近紫苏都更胜于奴婢。” “奴婢后来好不容易挑拨了辰州那两个丫鬟的关系,被顺王妃带去了敬王府,结果敬王府便出现了那样的事......奴婢总感觉,顺王妃像是早就知道了康国公夫人她们的计谋,故意以身入局,引蛇出洞的。” “后来,也是顺王妃特意让奴婢跟着顺王殿下入宫禀情,结果也正是这次,奴婢与您的关系被顺王发现了......贵嫔娘娘,对这位顺王妃,还是小心为上。” 宜贵嫔嗤笑一声,眸光幽冷:“本宫如何不知这位顺王妃的厉害,她在辰州时尚不知本宫的身份,就敢借着顺王的手赠予本宫发带示威,从那个时候本宫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果然,顺王竟被这样一个女人迷得不知分寸,当真可怕。” 自从把紫菀送回来后,谢琂俨然与她决裂了。 这些时日,他入宫后从不见她,哪怕是武德帝提醒他前去请安,谢琂也只是让身边人代行,自己从不露面。 而她也早已放下身段几次道歉求和,谢琂却也只是置若罔闻,全然无视。 不仅如此,他还将顺王府上下全部肃清了一边,所有怀有异心之人皆是处死或者发卖,敬王、齐王派过去的边角探子也是一个下场,清理得干干净净。 谢琂手段雷霆到武德帝都特意询问了此事,生怕是因为顺王府渗进了当年西南夷族联军的余孽,这才以如此迅猛严苛的方式清理府上。 但宜贵嫔知道,这是既是谢琂杀鸡儆猴,亦是他太要紧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了,要紧到他容不得一点闪失、接受不了一点风险。 甚至,自从中了蛊毒后便不再过问政事的谢琂又开始上朝参政,开始同四方官员来往交际。 前几日,谢琂还在翰林院领了官职,虽是闲职,但谢琂从前在朝中颇负盛名,仍有不少老臣旧部和新科学子见此主动亲近,仰慕追随。 谢琂此举,可也是把齐王和敬王吓了一跳。 要知道,齐王与敬王这三个月也是斗得如火如荼。 齐王失了南平侯府这一最强外戚依仗后根基大损,在与敬王的数次交锋中节节败退、屡落下风。 前些日子齐王又因酒后失言、说了些不满武德帝判罚南平侯府的言辞而遭朝中御史联名弹劾,武德帝便借机顺势削夺其部分兵权,收归禁军统辖。 如今齐王的日子过得可是艰难。 反观敬王,却是在佛道论法以后行事如有神人相助,处处抢占先机。 入秋以来,京畿周边连日干旱少雨,田间土燥苗枯,多地隐隐显露旱情征兆。 朝中百官大多后知后觉,只当是秋日常态,无人放在心上。 但敬王察觉隐患,暗中派人巡查州县民情、核验农事水情,提前预判今秋必生大旱,当即向武德帝递上疏奏,还呈上了全套救灾预案,这才未酿成大范围灾乱。 此事敬王办得极好,满朝文武对敬王也是多加赞扬,敬王也欲乘胜追击,想将齐王彻底压死。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谢琂突然领了个官职,也足够引人瞩目。 第一百七十二章 伉俪情深 毕竟谢琂这次回京后,整个人的气色身子都瞧着好了许多,敬王也怕无咎给谢琂治着治着,就把人给治好了,所以见谢琂有所动作,不少人都在打听谢琂如今的身体情况。 就连武德帝也屡次召无咎前来问话,希望能从无咎的嘴里得到个好结果。 不过无咎的口风还是如从前一样,只说谢琂的寿命拿不准,一切还是要细心调养,方能长久。 但宜贵嫔却察觉到——谢琂兴许是活不长了。 因为他开始着急了,着急为薛桃与他们的孩子铺路。 如今齐王大势渐衰,敬王风头正盛,长此以往朝中若是再提起立储之事,只怕定会落在敬王头上。 宜贵嫔也是如此希望的,毕竟她此番押宝,压在的也是敬王身上。 可宜贵嫔从武德帝那儿看到的态度,却仍旧是模糊不定的,这次他虽然削弱了齐王的兵权,但却又在得知齐王妃有孕后大肆褒奖齐王妃及其母家,又让齐王感激涕零,开始重振旗鼓。 这般恩威并重,可见武德帝仍是想要敬王与齐王相互制衡。 而且武德帝的身体康健,再活个一二十年恐怕都没有问题,那就意味着齐王、敬王还有的是时候熬,也意味着她这个宜贵嫔也要在冰冷的深宫之中继续跟着熬。 如今,宜贵嫔连谢琂这个念想也彻底断掉了,想到这里,宜贵嫔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五指,忽然觉得这么多年自己当真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有的只是一个贵嫔的华贵壳子,壳子里面,却空空如也,她回过头看看四周,亦是空空如也。 难道她还要再等一二十年,等到熬死武德帝成为太妃吗? 那样的话,也太可悲了。 “本宫听皇上说,顺王与顺王妃的那两个孩子很是灵慧懂事,不光没让顺王妃怀孕生产吃什么苦头,还一出生瞧见自己的父母就笑了......紫菀,你说这样的孩子日后是不是定是聪明又好养活的?”宜贵嫔将双手轻轻翻转,白皙的掌心上的纹路如莲花经脉般细细蜿蜒。 紫菀浑身一怔,回道:“是,顺王妃怀这一胎时极其顺利,从不孕反难受,生产之时也是两刻钟就生出来了,比寻常妇人快上许多......顺王妃的体质好,生出来的孩子也康健,定是好养活的。” “是啊,而且既然是顺王的孩子,日后也定会生的与顺王相像。”宜贵嫔忽然感叹道,她将摊开的五指缓缓收拢,力道看似轻柔,却又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偏执,“紫菀,你说那样好的孩子,跟着顺王与顺王妃是不是太可惜了?顺王命不久矣,顺王妃粗鄙不堪,哪里能养得好他们呢......” 紫菀猛然抬起头,看到的便是烛光之下,宜贵嫔那张温婉漂亮的面容分明是带着笑容的,可那笑却宛如阴曹地府的厉鬼般阴森渗人。 她小心地咽了一口口水,眼神却慢慢变得坚定了起来:“贵嫔娘娘说的是,顺王妃文墨不通,出身低微,顺王的孩子能在她腹中待上八九个月,已经是她的福气了,若是养孩子,她必定是养不好的。” “而,而且若是顺王府的孩子养在您的膝下,您在这深宫之中也不怕孤苦无依,更不用担忧皇上仙逝后如何自处了......” 紫菀听出了宜贵嫔的言下之意,也触及到了宜贵嫔的野心。 宜贵嫔对她有救命之恩、有培植之恩,没能在顺王府立住脚,是她无能。 往后,无论宜贵嫔想要什么,她都应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而且她如今是宜贵嫔的人,宜贵嫔在宫中的境况,她也隐约察觉到了。 武德帝对宜贵嫔,只有宠,没有爱,甚至是侍寝都没有。 宜贵嫔如此年轻,她若是一直无子,等武德帝仙逝后日子必定难过。 倒不如将顺王府的孩子养在膝下,至少不会被丢去太妃宫中等着老死。 听到紫菀这般说,宜贵嫔畅快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越来越大,隐隐透着几分癫狂之意。 紫菀的身子也忍不住跟着那笑声抖了几下,但她还是强压下了自己的恐惧,乖巧而温顺地跪在地上没吭声。 也不知笑了多久,宜贵嫔收了声,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泪珠,柔声道:“这样才对,既然顺王活不长了,就早些去吧,免得受苦。” “至于顺王妃,她与顺王伉俪情深,若是顺王病逝,顺王妃随之殉情,也是一桩佳话。” 在紫菀肯定她的那一刻,宜贵嫔对谢琂的执念好像忽然就消散了。 她确定自己爱谢琂,因为爱谢琂,才会冒着被武德帝发现的风险去照顾身中蛊毒的谢琂;因为爱谢琂,才会温顺地待在武德帝身边每月盼着谢琂进宫时他们一起合桌用膳的日子;因为爱谢琂,她才会忍不住想要掌控他、监视他。 或许她与温若依没什么不同,只是温若依更加肤浅与愚蠢。 可哪怕她足够聪明和隐忍,在薛桃出现后,她的忍耐都变得不堪一击。 如果薛桃不把紫菀送回来的话,今年的冬至,一定就会是她的忌日。 她不能容忍谢琂的身边有别的女人在,尤其是他真心喜欢的女人。 但是没关系,宜贵嫔现在想通了。 既然谢琂活不长了,那薛桃就陪着谢琂一起去死吧,她这次当个善人,送他们这对恩爱夫妻一同上路。 而她会照顾好他们的孩子,若是那两个孩子足够聪慧,而武德帝活得又足够长的话,她又何必在支持贤贵妃的儿子呢? 她可以扶持谢琂的孩子登上皇位。 她可以为徐家、谢琂养出来一个皇帝。 她也可以为自己养出来两个像狗一样忠诚乖巧的孩子。 如果,如果他们的容貌生得都与谢琂一样,那何尝不是她又好好将谢琂养了一遍呢? 是啊,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如果当年她的姐姐死的再早一些,若她再早一点入宫将谢琂记在她的名下,她成为他真正的母亲,谢琂是不是就不会忤逆自己、不会背叛自己呢? 想到这里,宜贵嫔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燃烧。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一点点扩大,笑容漂亮却又无比诡异。 是她狭隘了啊。 谢琂算得了什么呢?薛桃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他们死了,年迈的太后定没有办法扶养孩子,到时候,只有她是最好的人选。 “新提炼出来的赤褐粉有多少?”宜贵嫔问道。 紫菀恭敬地回答道:“回贵嫔娘娘的话,有二两之多。” “够了。”宜贵嫔眯起眼眸愉悦地说道。 ——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 青杏与青萝已经帮薛桃擦拭过了身子,换好了被褥床单,屋内的暖炉还在烧着,薛桃这会儿醒来躺在被窝里,只觉得浑身温暖干燥而又清爽干净,很是舒服。 在屋内候着的青杏察觉薛桃醒了,立马为她斟水润喉,然后命人去唤王爷来。 “王爷去哪儿了?”薛桃问道,她记得自己睡着前,谢琂还在床边的。 青杏回道:“宫中来旨了,送了不少东西,王爷刚接旨完,正在同皇上与太后派人来的人说话呢。” 青杏的话音刚落,门帘被青萝撩开,先进来的却是无咎。 只不过无咎进来的姿势颇有些奇怪,是青萝扶着他的后腰,将他扶进来的。 “无咎神医......你这是怎么了?”薛桃忍不住问道。 “摔的,摔的!”无咎挥了挥衣袖骂道,“还不是你们家那个催成这样的,你这一早产,他立马派人来宫中请我,我这衣服都没换就被架上顺王府的马车,马夫赶路急,大雪天地又滑,这才把我摔成这个样子哟!” “不行,不行,这几日,哦不,这十几日我就住在顺王府了,等我腰伤好了再回宫.......这些时日我的开销都记在你们顺王府的账上啊,可不许赖账。” 听到无咎说不回宫了,薛桃顿时看出来了他这腰伤应该没那么严重。 不想回宫,想留在外面花天酒地才是真的。 毕竟上个月开始宫中新招了一批太医,武德帝为了将无咎的医术运用到极致,还让无咎教导这些新太医。 可无咎是野路子出身,同这些太医在医术药理上许多见解都有所不同,无咎教导他们,颇为头痛,所以便不爱在宫中待。 薛桃见状笑着说道:“都是我们顺王府的不是,无咎神医想在顺王府待多久都可以,我让王爷给皇上说好便是......” 无咎见薛桃懂了自己的意思,立马递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诶,就是,赶紧给皇上说我这没法回宫,让我在外面好生待几日。” 说着,他摊开手示意薛桃把自己的手腕放上来诊脉。 薛桃伸出胳膊,一面由着无咎诊脉,一面回答着他的问题,等无咎细细问完,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嗯,你这身子骨的确是好,这两个孩子的胎位也正,生产之时也并未让你吃太多苦头。” “不过这产后调理万万大意不得,接下来几日你还是要安心卧床,不可吹风受凉,免得寒气入体,淤积伤身。” 薛桃听着乖乖点头,一双眼眸看向无咎满是信任之意。 而原本还有些懒散的无咎看到薛桃这样的眼神,漫不经心的眼神忽然变得有几分凝重和感慨,他自顾自地叹道:“还好,至少你这身子骨还算够好,这两个孩子也随了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怕她伤心 无咎方才低声自语,声音压得极轻,薛桃并没有听真切,不由疑惑开口问道:“无咎神医方才在嘀咕什么呢?” 无咎收回为薛桃把脉的手放回膝盖上,五指有些不安地摩擦着膝盖上的布料,似乎有话想对薛桃说,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见无咎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薛桃的心也不自觉跟着拧了起来,然而就在她准备追问之时,门帘响动,谢琂来了。 “怎么了无咎,桃儿的身子可还好?” 谢琂进屋后并未第一时间来到薛桃的床榻前,而是在门口暖炉的位置卸下了狐裘大氅,然后站在暖炉边将自己浑身都烤热了些,才敢走到薛桃的床边坐下。 而谢琂看见薛桃睡醒过后,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晕,一双眸子清亮莹润,心口当即一软,抬手极轻地替她理开散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无咎瞧着谢琂这般模样,顿时泛起了酸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被他悉数咽回腹中,转瞬间又变回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 无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谢琂的小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是你小子有福气。娶到这般容貌性情皆佳的娘子,如今又得一双龙凤双子,旁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全都落到你头上。” “你就放心吧,你家顺王妃的身子比我见过的寻常女子都要好,月子好生养着,别受冷风别受气,没什么大问题的。” 尽管这样的诊断谢琂在府中大夫、产婆的口中都听到过了,可无咎的医术最为高超,谢琂最相信的还是他,所以只有听到无咎的亲口认定,谢琂才能放心下来。 薛桃也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谢琂的手背以示安抚:“你就放心吧,若是我有什么难受的地方,我肯定也会告诉他们的......” “好。”谢琂回过头,望着薛桃笑了笑。 但随即,他的喉咙又泛起一阵痒意,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 可薛桃在此,谢琂不想将病气过给了她,硬生生把这种痒意给压了下去,只在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压抑的吭气声。 无咎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谢琂前些日子好了的风寒又犯了。 两人目光骤然隔空相撞,无需多言,彼此心有灵犀。 无咎当即顺势起身,佯装随意地说道:“哎哟,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我院子里用晚膳,就不留在这打扰你们了!” 谢琂亦是立刻会意,温声接话道:“外面的风雪又起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罢,谢琂小心翼翼替薛桃掖好被角,再三叮嘱青杏、青萝将薛桃好生照看,这才转身随同无咎一同退出内室。 冬至已过,夜色深重。 屋外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落于廊檐、阶前,薄薄覆上一层白霜。 夜风穿廊而过,萧萧猎猎,吹得灯笼烛火摇曳不定,叫人顿觉寒凉。 谢琂屏退了北辰与李泽全等人,单独同无咎走着。 二人直至走出数丈,出了薛桃与谢琂的寝院,谢琂方才压制的喉间痒意再也压不住,低低闷咳了两声,脸色也悄然白了几分。 无咎停下脚步,收敛了方才的嬉皮笑脸,神色凝重又无奈。 他先是同谢琂换了位置,自己站到了回廊的外侧替谢琂抵着风雪,而后才说道:“瞧瞧,今日顺王妃生产你非要站在屋外等着,好不容易给你治好的风寒又复发了......” “咳咳,我知道......不过你这新药方怎么好像只治蛊毒,不治身子啊?”谢琂虽是笑着说出这话的,但眉头却已然蹙了起来,显然身子很是不舒服。 先前,谢琂提出停了秘药没多久后,就开始用无咎的新药方治疗自己。 无咎的新药方对谢琂身体里的蛊毒和疯症颇为有效,谢琂如今已经不必在月底之时寻个隐秘无人的地方再被蛊毒折磨了。 但对于谢琂的身子而言,却并未有什么气色。 原先谢琂能行动如常,都是因为秘药透支身子、强健体魄的缘故,如今秘药一断,谢琂本身的体弱之态又慢慢显露了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无咎琢磨了这么久的新法子,能解决的只有谢琂体内的蛊毒,但仍旧救不了谢琂身子的衰败。 他还是失败了。 无咎看着谢琂强颜欢笑的样子,沉默良久后,叹了口气说道:“是我无能,终究还是没办法把你这身子养好......” 原先无咎想着,谢琂停掉秘药后把身子好生娇养着,兴许还能拖个五六年。 但现在停掉秘药后,谢琂的身子比他预测的还要糟糕,他盼着自己的药方能让谢琂至少保持着行动自如,可如今看来照这个趋势,谢琂只怕用不了一年,就又得回到那般缠绵病榻、虚弱不堪的样子。 就算谢琂到了那个地步,无咎也能继续吊着他的命,可无咎总是觉得不甘心。 蛊毒他都想办法给谢琂解开了,怎么这身子就养不好呢? 可如果重新给谢琂用秘药也断不可能了,那样的办法,与直接让谢琂去死没有区别。 谢琂听到无咎的话,抬头看着夜幕之下漫天飞舞的白色雪绒,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怪不了你,原先在南夷时,我能被你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依旧是天大的幸事,那时候我的身子便已经衰败不堪,如今都已经比那时候好多了。” “新药方失败不是你的错,这是我同你一起选择尝试的,什么结果我都认。” “只是......只是我今日瞧见那两个孩子,心中当真是欢喜又不舍。” “他们还那么小,望着我的时候两双眼眸乌黑圆溜,眼里的光是那样干净漂亮......你见过那两个孩子的,他们的眼睛都生得与桃儿的眼睛很像,我看着他们就觉得,心里酸酸的。” “你说我命好,才能得桃儿和这一对孩子......可我兴许也是我这命太好了,所以才会被老天爷瞧上,要早早收了去。” 无咎听到谢琂这话,心中像是压了一口石头般根本喘不过气:“所以这些时日你入朝堂也罢,扶持新贵也罢,都是为了给孩子铺路吧?” “是,若是我当真走得早,总要有人替我照顾他们不是?”谢琂说道。 光有武德帝的宠眷在谢琂看来是远远不够的,朝堂这些新贵旧臣的支持与肯定,也同样重要。 “那你这次还是要瞒着顺王妃吗?”无咎问道。 先前谢琂尝试新药方时,不仅每日要喝药,每隔一段时间谢琂还要到他那儿去施针。 为了解谢琂的蛊毒、救他的身子,寻常的施针穴位可不管用,所以无咎扎的地方基本都在头颅之处,每次给谢琂施针之时,都要先束住他的手脚,防止他因为痛苦挣扎太过而伤了自己。 每次施针完,谢琂的四肢腕间都会有伤痕,薛桃看到了难免不会问。 但谢琂怕她担心,每次都是搪塞过去,或者躲着不见她,不愿让她知道实情。 结果有一日,不知薛桃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竟挺着大肚子偷偷寻到了谢琂的私宅,瞧见了他给谢琂施针的全过程。 他施针之时还没发现薛桃的存在,直到那次施针完毕,无咎听到窗外传来了隐隐绰绰的哭声,这才发现薛桃带着青杏不知道在那处偷看多久了,两只眼皆哭的跟兔子眼睛似得通红发肿。 后来,薛桃心疼谢琂是真心疼,生气也是真生气。 据说谢琂那日领着薛桃回去后,二人寝屋内的瓷器摆件全部被薛桃砸了个稀巴烂,连谢琂的脸上也挨了一巴掌,怪的就是谢琂又瞒着她。 谢琂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人哄好。 不过好处就是,谢琂哄好后薛桃后,这事也不必再躲着薛桃了,无咎如今都是每半个月来顺王府上为谢琂施针。 而薛桃虽然不会来盯着全程,但每次无咎施针完没多久,薛桃就眼巴巴地来他那院子领人了。 谢琂听到无咎的问话,笑着摇了摇头:“她知道的。” 虽然谢琂从未说明过自己的身子,但他总觉得,薛桃什么都知道。 无咎语塞了片刻,二人不知不觉也走到了回廊尽头。 无咎停住脚步,回过身问道:“既然她都知道,你又何必在她面前强压着自己的难受呢?” 谢琂沉默片刻,轻声说叹道:“我知道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可我,还是怕她看到了伤心啊。” 谢琂不想看到薛桃那双漂亮的眼睛为他染上担忧悲伤的颜色。 他希望薛桃永远都像他第一次见到之时那样鲜活而充满生命力,仿佛那双眼睛里承满的是灼灼春光、灿灿秋实,叫他望之便觉无比美好。 “方才在屋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就这样吧,何必捅破呢?”谢琂说道,“我就送你到这儿吧,今日冬至,我命府中厨房都备了饺子,你若是想喝酒了我就叫李泽全陪你。” 无咎懂了谢琂的意思,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一股酸胀之意:“行吧行吧,不过这次的办法虽然不成,我也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派去南夷的人还没给我回信呢,兴许他们又能寻到别的办法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苦不哭 “好啊,我等你好消息。”谢琂笑道,笑容苍白,却又透着股温柔的暖意。 无咎望着谢琂的笑容,也跟着扬了扬嘴角,而后才领着身边的药童一起走进了风雪之中。 在无咎走后,谢琂喉间的痒意不减反增,这次再咳嗽,喉咙间赫然渗出了点点血迹。 谢琂看着帕子上的鲜红墨点,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甚至有些庆幸,这比他刚入冬感染风寒时咳出来的血要少多了。 “王爷!”北辰见状,立马担忧地围了上来。 “先扶我去西厢房把药喝了吧。”谢琂说道。 得了吩咐,北辰连忙扶着谢琂去了西厢房,然后命人把今天最后一次的汤药给端了进来。 谢琂喝完,四肢这才有了暖意和力气,他又在屋内缓了好一会儿,直到自己完全能克制那股痒意后,才重新回到了他与薛桃的寝屋。 而这次谢琂掀帘踏入暖阁时,伴随着一室温润热气扑面而来的,还有食物的香甜味道。 只见床榻之上,早已支起一张小巧精致的床上桌。 桌上没有府中惯常精致小巧的点心吃食,反倒摆着一盘个头饱满、敦实厚实的大水饺,是最寻常市井人家的模样——这是薛桃嘴馋常嬷嬷的手艺,常嬷嬷今日特意亲自去厨房为薛桃包的。 除了热气腾腾的水饺,桌上还炖着一锅色泽清亮的鸭汤,旁侧摆着焖得软烂入味的鸭肉,鲜香气息萦绕不散。 还没尝到这些东西,谢琂光是闻着这熟悉的烟火香气,便已然能想象出满口鲜香。 而床榻边,青杏与青萝早已将摇篮推至床侧,稳稳停在薛桃抬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摇篮里的一双儿女已然沉沉睡熟,毫无闹腾声响。 谢棣裹着温润端庄的明黄色襁褓,谢棠裹着柔和喜庆的朱红襁褓,小小两团软嫩身躯安稳蜷缩着,睡得香甜。 薛桃此刻正慵懒倚靠在松软锦垫之上,垂着温柔眼眸,指尖轻轻地戳着两个孩子粉嫩饱满的脸颊,眼底满是初为人母的新奇与柔软。 烛火温柔摇曳,暖光浅浅覆在薛桃的面容之上。 她未施半点粉黛,脸庞带着产后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态与苍白,可那双澄澈亮晶晶的眼眸,澄澈透亮、温柔缱绻,胜过世间万般明珠璀璨、漫天星辰烂漫。 谢琂迈进门的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微微定格。 许是窗外风雪陡然加剧,簌簌落雪层层叠叠,那敲打着廊檐窗纸、沙沙作响的风雪声谢琂好像听得格外清楚。 但又或许,那沙沙作响的风雪声只是谢琂心底震颤的声音。 眼前的这一幕,太过安宁与美好,让谢琂竟生出了几分不敢触碰的感觉。 所有的美好与幸福仿佛都在提醒着他,此刻他拥有的越多,失去时也就越痛苦。 而这样的痛苦,不仅会降临在他的身上,还会降临在他的挚爱与孩子身上。 一想到这些,谢琂便觉得心头绞痛,酸涩不已。 若是,若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谢琂怅然地想着,然而所有的失神都在薛桃轻声唤他的那一刻骤然终止。 “夫君,孩子们睡着了,你快来看!” 薛桃看到谢琂的那一刻,眼眸仿佛比她看到孩子时还要激动明亮。 怕吵醒孩子,她压低了声音,软乎娇柔的声音入耳,谢琂便像是寻到主人的狗般快步走了过去,整个人下意识地便贴在了薛桃的身侧,同她一起打量着摇篮里的孩子。 “好像比先前好看点了,先前丑的像瘦猴子一样,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们俩的孩子......” 薛桃拉了拉谢琂的衣袖,虚着声音说道。 “嗯,是有些丑。” 谢琂点了点头,也学着薛桃压低了声音。 “你看你看,哥哥的睫毛比妹妹的还要长,这倒是随你了......” 薛桃说着,不知为何脑袋也慢慢压低了下去,颇有些贼眉鼠眼地打量着两个孩子。 “他们倒是乖觉,还知道入夜了就该睡觉。” 谢琂被薛桃拉着衣袖,也同她一起压低了上半身。 两个人凑在摇篮跟前远远看去,活脱脱像两个准备偷孩子的人贩子。 “是啊,不像我们这对爹娘,这个时候就开始吃了夜食了......” 薛桃摇着头感叹道,而谢琂则是被薛桃这句话逗笑了,忍不住出了声。 而两个人又同孩子们贴得近,谢琂这一笑,谢棣忽然就就醒来了。 看到谢棣醒来,薛桃与谢琂的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两个人连忙将脸从摇篮跟前撤离,生怕吓到谢棣。 就连青杏与青萝也是屏住了呼吸,生怕谢棣哭起来。 毕竟旁边还躺着个谢棠,这若是一个哭起来,必定会惊扰另一个。 两个一起哭,什么时候能哄好可就不好说了。 但好在,谢棣只是眨巴着睫毛长长的大眼睛望着薛桃与谢琂,软乎乎的嘴巴咂了咂,并未在意谢琂与薛桃这对尚不靠谱的爹娘在做什么。 见谢棣没哭,薛桃连忙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而谢琂则眉眼带笑地示意青杏与青萝先把孩子们给带下去。 有意思的,谢棣被青杏推走前还在朝薛桃与谢琂的方向望着,那模样当真是可爱。 等孩子们走后,薛桃才敢大声感慨道:“幸好,幸好没哭......这要是哭了,可不知道要哄到什么时候去!” “都怪你,你方才要是不笑,棣哥儿肯定不会醒来......” 说着,薛桃就自然而然地把过错都往谢琂的身上推。 谢琂眉头微微蹙起,好笑地说道:“方才分明是你要拉着我伏低身子说话,还故意逗笑我的。” “这怎么能怪我呢?分明是你定力不足,心性不稳,这才如此容易被逗笑的......”薛桃强词夺理,还要求谢琂同她道歉起来,“你得同我道歉,棣哥儿被你惊醒看过来时,我可也是被吓到了的!” 谢琂听到这话,眼眸忽的就瞪大了,他抬手轻轻捏住薛桃的后颈,像是逗弄小猫那般说道:“桃儿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是愈发长进了?” “道歉。”薛桃扬起下巴,俨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谢琂凑近薛桃的脸,瞧着她鼓鼓囊囊的脸颊质说道:“好啊,方才就不应该让青杏、青萝出去,若是她们在,定能还我一个清白......” 薛桃像只小狐狸般眯起眼睛,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就算她们在,也定会说是你的错;而且别说青杏、青萝了,就连北辰和李泽全来了,也得是你的错!” 这些日子,谢琂有多宠薛桃,满府都是有目共睹,所以北辰与李泽全也早就倒戈。 若是谢琂与薛桃同时发号施令,他们恐怕还真会向着薛桃。 毕竟薛桃一个人,能代表三个人。 谢琂被薛桃这副胡搅蛮缠的样子逗得无可奈何又想发笑,可这一笑,喉咙间的痒意又压不住了,他没有办法,只能侧过脸轻轻咳了几声。 好在,这风寒并不传染,只是他自身的问题。 然而让谢琂没想的是,下一秒一颗润喉的糖就被薛桃塞进了他的嘴中。 甘甜入喉,顿时缓解了他喉咙里的痒意。 “哪儿来的糖......”谢琂含住那颗糖,正想问话。 然而薛桃却先问道:“现在不苦了吧?” 而女子那双狡黠的眼眸,早已不知何时微微泛红,她仍旧是笑着的。 漂亮而圆润的杏眸眼尾朝上傲娇地扬起,可那泛红的眼眸仍旧泄露出了薛桃的心软。 谢琂望着那双眼眸,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薛桃应当是知道他刚刚喝药了。 一时间,伴随着甜味弥漫在谢琂喉间的,还有一股难言的涩意。 他将那颗糖在舌尖卷了好几次,然后才将糖片顶到腮侧说道: “不苦了。” 然而见薛桃没说话,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逐渐被水雾蒙住了光彩。 他便又凑近薛桃的脸,轻轻亲了下薛桃的唇,然后说道: “不哭了。” 薛桃红着眼眸,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是甜的,是谢琂嘴里的甜味。 没有咳出来的血腥味。 可是,可是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么难过呢? 薛桃背过身子,吸了吸自己已经通红的鼻子,想要继续笑起来给谢琂看,想要继续漂漂亮亮地哄谢琂高兴。 可是那股酸涩和难过,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终究还是哭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落在锦被之上时留下了深深的泅痕,她的肩头也轻轻瑟缩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薛桃才感觉到谢琂削瘦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他在她的耳边发出了一声无奈又绵长的叹息。 谢琂没有说话,只是将薛桃抱进怀中,手臂环在她的身前,将她全部包裹在自己的胸膛与手臂之间。 然后贴紧,贴紧,再贴紧。 仿佛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二人分离。 薛桃握着谢琂的手腕,然后突然举起了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到谢琂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随后便是一阵刺痛与淡淡的血腥味从他的腕骨处传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满月喜酒 “嘶。” 谢琂倒吸一口冷气,但却又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手臂,由着薛桃去咬。 等到薛桃松开口时,两排渗着血迹的月牙儿咬痕无比清晰,像是烙印一般刻在谢琂的手腕上。 谢琂收回胳膊,看着那咬痕不怒反笑,抬手轻轻摸了摸薛桃柔软蓬松的头发问道:“消气了?” “你又瞒我。”薛桃喃喃道,声音还带着几分软糯的哭腔。 谢琂听到这一句质问,又是一声轻叹,他再次把薛桃搂入自己的怀中,随后落在薛桃脸颊、嘴唇上的只剩下了温柔而绵密的亲吻。 尤其薛桃脸颊残留泪痕的地方,谢琂亲吻的格外虔诚与小心。 也不知道亲了多久,谢琂才缓缓放开薛桃轻声道歉:“都是我的错。” “下次我定不会这样了。” 薛桃的嘴唇被谢琂亲得红红的,一如她那双哭红的眼眸,全然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模样。 她说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怎么办,要不桃儿再咬我一口?这次换一只手?” 谢琂伸出左臂,俨然一副任由薛桃惩罚的样子。 可薛桃哪里舍得再咬谢琂一口呢?方才那一口咬的太深,出血的那一刻,薛桃其实就后悔了。 但她又咽不下那口气。 施针瞒她,风寒瞒她,若是没有弹幕,她恐怕要被谢琂一直蒙在鼓里。 薛桃讨厌他这副擅作主张的样子。 可是......谢琂耍赖的时候,薛桃也一样毫无办法。 于是薛桃抬手,故作生气地拍掉谢琂横过来的左臂,然后抹了抹自己哭花的小脸说道:“饺子要是再不吃,恐怕都要黏在一起了......” “那我们先吃饺子。”谢琂说道,他随手拿来一只帕子擦掉手腕上的血迹,然后这才把架在床上的矮桌拖到薛桃面前,夹起一只饺子试了试温度才送到薛桃的嘴边,“幸好是蘸饺,若是烫饺,恐怕是真吃不了了......” 常嬷嬷的饺子包的大,薛桃咬了两口才吃下。 而谢琂喂她吃饺子的时候,偏偏还没擦那右腕上的血迹。 谢琂本就生得像瓷器一样白,那染血的齿痕映着苍白的皮肤无比刺眼。 于是咬人的是薛桃,收拾残局的也是薛桃,最终还是她拿来一方干净的帕子帮谢琂把血迹擦了个干净,然后又指示着谢琂从床柜里拿出来的金疮药撒上。 可是就在薛桃给谢琂处理伤口的时候,谢琂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薛桃下意识地回道:“什么好看?” “牙印好看。” 谢琂扬起嘴角,轻轻抚摸着右腕上薛桃留下的齿痕柔声说道,“很对称,很整齐,很漂亮。” “完了,咬傻了。”薛桃嘟囔道。 谢琂听到这话,嘴角的笑容不受控制地扩大,他低头高兴地又亲了薛桃一口:“傻了桃儿就养我一辈子。” “养就养,这么大个顺王府,难不成还养不起个傻王爷吗?” 薛桃扬起下巴,又捏着谢琂的下巴霸道地回了一个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唇齿分离后,桌上的饺子和鸭肉已然彻底凉了,只能叫青杏、青萝进来再热一遍。 等到青杏和青萝把吃食都拿下去热了后,薛桃与谢琂只能举着筷子大眼瞪小眼,最后,两个人倒是同时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薛桃默默牵住了谢琂的手。 薛桃没再提谢琂感染风寒,却又瞒着她的事;谢琂也不去解释,只问红色的狐裘和橘色的狐裘,她更喜欢哪一个。 薛桃偏要说个红橘色。 谢琂便说,明日就让北辰把两个披风拿去改成一个。 冬至,入夜。 窗外的落雪仍未停歇,簌簌绵绵,漫天飞落,白雪映着暗沉天幕,微光浅浅洒落,落在糊得平整的油纸窗上。 而窗内,烛火同样将相拥的二人身影映照其上。 两道身形依偎重叠,轮廓温柔缱绻,早已不分你我。 —— 转眼间,一月后。 今日的顺王府前所未有地热闹。 府门大开,长廊缠满赤红绸带,檐下悬着喜庆宫灯,处处装点得鲜亮红火,融融喜气漫遍整座府邸。 今日是王府小世子谢棣、小郡主谢棠的满月宴,亦是顺王府安静了这么久,第一次大开筵席、宴请宾客,京城的勋贵世家无不格外看重,就连宫中的赏赐也是如流水一般送了进来。 许知雪与崔向东抵达顺王府时,恰好撞见宫中内侍领着浩浩荡荡的赏赐队伍入府。 一箱箱御赐物件依次抬进内院,金银珠宝璀璨夺目,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珍品补品数不胜数。 最惹眼的是一块武德帝亲笔御题的“龙凤呈祥”匾额,质地精良、笔力雄浑。 武德帝还特意下旨,说是等小世子和小郡主长大后便挂在二人的院落之中,护其岁岁安康、福禄绵长。 许知雪与崔向东看着眼前盛况,不禁相视感慨,谢琂与薛桃的一双儿女,当真是得武德帝的偏爱。 王府总管李泽全也早早候在府门,见二人前来,脸上立刻堆起热忱笑意,亲自快步上前迎接。 而许知雪玉崔向东此次前来,也特意备好了厚礼——文房四宝清雅精致、刀枪剑棍小巧规整,一文一武,二人当真是已经做好了成为谢棣、谢棠夫子的打算。 此刻内院宾客已然到了大半,唯独今日的主角——薛桃与一双稚童尚未露面。 谢琂在外厅应酬宾客,见崔向东进来,便抬步上前从容寒暄叙旧。 李泽全则领着许知雪绕过喧闹人群,径直往内室走去,先行让她入内拜见薛桃、探望两个孩子。 一掀内室门帘,暖意与欢声笑语一同扑面而来。 “娘,小世子和小郡主好乖啊,比弟弟小时候乖多了。” “是啊是啊,这会儿这么多人瞧着,竟不哭不闹,当真是可爱......” “娘,我也要看看,我也要看看!” 许知雪定睛一看,只见辰州知州的夫人庄氏不知何时也回来了,正会儿正带着一双儿女在屋内逗着摇篮中的孩子。 只见姐姐安清文静乖巧,举止轻柔,正半蹲着身子,小心翼翼拂开摇篮旁的软布,细细端详谢棣和谢棠,眼神充满了好奇。 而弟弟安屿因为个头矮,还尚且看不到摇篮的场景,他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也要看小孩,但倒是没做什么捣乱的事,只是拉着庄氏的衣摆不停地小声撒着娇。 而摇篮之中,两个孩子正乖巧地躺着,瞧见了安清和庄氏头发上的簪子发饰,便伸长雪白软糯的胳膊着要去够。 只是他们才一个月大,既没什么力气,胳膊也不够长,够来够去什么也够不到,反倒把自己给累坏了。 好在这两个孩子当真乖巧,累坏了也不哭,只是委屈巴巴地皱着眉,在摇篮里扭来扭去。 看的庄氏整个人心都要化了,伸手就把个头更小一些的谢棠抱在了怀里哄。 屋子另一侧,薛桃正端坐铜镜前,由青杏、青萝二人贴身伺候梳妆。 她今日身着一袭红白配色的冬日锦裙,以明艳胭红为底,领口、衣袖、裙摆各处皆精工细绣鎏金寒梅纹样,金纹细致璀璨,梅姿清雅挺拔,浓艳红底衬着华贵金梅,热烈却不艳俗,端庄又灵动,愈发衬得薛桃娇妍华贵、明媚夺目。 头上未戴繁重珠翠,只簪一支赤金缠枝梅枝步摇,缀几颗细碎珍珠,光影流转间温柔灵动,耳间配套的珍珠耳坠温润生辉,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眼含春。 这身装扮雅致大气、分寸得当,不算极尽奢华,却格外衬人。而生产过后的薛桃,褪去了年少青涩,平添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温柔贵气,眉眼丰润饱满,风姿愈发娇媚,一颦一笑尽是温婉风情,明艳动人,让人一眼望去便挪不开目光。 听闻身后动静,薛桃透过铜镜望见来人,眉眼立刻漾开笑意,转头清脆出声:“许姐姐,你来了!” 庄氏闻声亦抬头,笑着朝许知雪颔首:“许久未见,许小姐愈发温婉出众了。” 许知雪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先是落在薛桃身上,由衷赞叹:“丹衣金蕊凝清韵,温玉生香自带华......薛妹妹如今温婉华贵,风姿更胜从前,当真是愈发动人了。” 薛桃瞧见许知雪,眼眸瞬间笑成了月牙儿状:“许姐姐这张嘴夸起人来最是好听了......” “哪里是我会夸人,分明就是薛妹妹太招人喜欢,这才让我不由自主地就将这些好听的话给说了出来......”许知雪打趣道,屋内众人听了这话,顿时都笑了起来。 “庄夫人何时回京的?怎么来了也不同我说一声?” 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许知雪才走到摇篮边同庄氏问好。 庄氏抱着谢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然后浅笑着应声:“前几日我刚随夫君回京述职,我家那位此番归来应当便不会再外放了,只是如今官职未定,尚且不知圣上会为我夫君安排何等差事。” “那可是天大的喜事。”许知雪眼底满是真诚喜色,“安大人常年外放奔波,如今终能回京定居,阖家安稳,实在可喜。” “是啊,也算运气极好。”庄氏眉眼弯弯,“刚回京,便赶上了小世子与小郡主的满月大喜,这也是沾了王府的福气哟!” 第一百七十六章 真正重生 薛桃听了这话,也起身走了过来说道:“庄夫人哪里的话,你们都能回京来,我与王爷皆是真心欢喜的!” “当初在辰州,我便一直唤你表嫂。如今时隔许久,能在京城再度相聚,实在难得。” “若是我依旧一口一声夫人,反倒显得太过生分客套。”薛桃眼底漾着暖意,语气恳切又真诚,“不如往后我还是唤你一声庄姐姐可好?庄姐姐可千万莫要嫌弃我这个妹妹啊!” 庄氏闻言顿时觉得受宠若惊,连忙将谢棠放回摇篮后摆手退让,神色恭谨又局促:“王妃万万不可!臣妇这等身份怎敢受王妃如此称呼,这怕是不妥.....” 见庄氏推辞,薛桃轻轻按住她的手,不许她行礼:“庄姐姐不必自谦,从前在辰州时我便多蒙你的照拂,这份情谊我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说着,薛桃轻叹一声,“我如今来到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但能同我说贴心话的友人寥寥无几,如今你与安大人回京,我当真是高兴,这于我而言,便是多了一位至亲知己......还请庄姐姐莫要推辞啊!” 庄氏看着薛桃眼底的诚挚,心中又暖又感念,一时间也不好再拒绝薛桃的好意,只得满心感激应下。 而薛桃见庄氏还愿同自己亲近,她亦是欢喜。 薛桃早早便从弹幕上知道,安举元政绩斐然、品性端正,此番回京定然官职不低,至少稳居正三品之上,按照前世轨迹,安举元最高做到了丞相之位,可是前途无量。 这样的大腿,薛桃当然不会放过。 接着,薛桃又拉着许知雪同庄氏一起来看摇篮里的孩子:“快来瞧瞧这两个孩子,可是张开了不少......原先他们刚出生的时候,我当真是觉得这两个孩子生得好丑,直到现在才觉得顺眼几分。” 听到薛桃这话,庄氏笑着说道:“刚出生的孩子都是如此,但依我看来,这小世子与明?郡主当真是生得好看,鼻子眼睛都是挑着你与王爷的长处长,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世家郎君、闺阁小姐要为顺王府的世子郡主倾心倾倒了!” 许知雪看向摇篮里的谢棣和谢棠,只见两个孩子早已褪去初生时的泛红稚嫩,生得肤白如玉、眉目精致,眉眼轮廓尽数随了父母优点,澄澈灵动,玉雪可爱,比寻常孩子都漂亮许多。 许知雪惊叹道::“可不是嘛!棣哥儿和棠姐儿不止生得玉雪漂亮,性子还这般乖巧安稳,实在难得。若是我日后有孕,生下的孩子能有你家这两个一半乖巧、一半好看,我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许知雪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全然是真心艳羡。 前些日子,她曾贴身照料崔向东即将临盆的表姐,这才知晓,世间从没有哪一桩生育是理所当然的顺遂。 薛桃这般平安双胎、产后康健的体质,更是万中无一的福气。 那崔向东的表姐怀的也是双生子,原本也是一桩大喜事,可奈何她腹中的两个孩子体量太大,这才让崔向东的表姐遭到了难产,差点一尸三命,一个都没保住。 而就算保住了大人和小孩,崔向东表姐的身子也算是伤透了,日后恐怕都不能在有孕,可是凶险。 所以如今再看薛桃,许知雪当真是羡慕她这样的体质。 庄氏在一旁听到这话,轻轻一笑,出声安抚:“你也不必太过惶恐。每个人的体质皆不相同。” “王妃这体质好,孕期调养得当,自然生产顺利。” “你也年轻康健,日后只要调理好身子,定能也平安稳妥地诞下孩儿的......何必这么早就开始忧心?” 薛桃也附和道:“是啊,若是许姐姐有孕了,便让有经验的大夫嬷嬷多照看着便是,不必如此担忧。” 许知雪听到庄氏与薛桃的宽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都听进去了。 几人闲话片刻,门外恰好传来了李泽全的声音:“王妃,吉时已到,外间宾客俱已落座等候,该携小世子、小郡主出外见礼了。” 薛桃闻言微微颔首,这才同孩子一起在许知雪、庄氏还有一众丫鬟嬷嬷的簇拥下走了出去,来到了前厅筵席。 而薛桃一现身,满堂喧闹骤然一静。 满屋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尽数落在薛桃和她身侧嬷嬷怀中抱着的孩子身上。 “顺王殿下容貌卓绝,顺王妃明艳无双,生出的孩儿果然是这般玉雪玲珑啊!” “瑞雪丰年,龙凤呈祥,这乃是我们大靖的福气......” “顺王妃今日气色也太好了,看着愈发温婉端庄,当真难得......” “谁说生养伤身?我看王妃这是越生越好看,气质愈发出众了。” “顺王殿下这下真是儿女双全、圆满至极了!” 满堂祝贺之声温热真切,热闹却不嘈杂。 周遭目光纷杂各异,有真心称道,有暗自艳羡,也有隐晦嫉妒。 可在万千视线之中,唯独一道目光炙热得近乎刺眼。 薛桃心头一动,立马便抓到了那视线的源头——是蒋清瑶。 只见蒋清瑶站在满屋宾客的后方,身边伴着沈怀观。 她看似同旁人一般温和观礼、面带笑意,可眼底的波澜却无从掩藏。 如今的蒋清瑶清瘦憔悴了许多,身形单薄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往日温润饱满的脸颊褪去所有丰润,下颌线条清冽锋利,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怠疲乏。 她虽衣着规整、妆容素雅,却掩不住眼底的无神与落寞,整个人透着一股孱弱萧索之感,与满堂喜庆圆满的氛围颇有些格格不入。 薛桃同蒋清瑶对视了几秒,二人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薛桃知道,蒋清瑶重生了。 这次,是真的重生了。 原先蒋清瑶被梦魇围困,本还想着借着自己的大婚之日来拿取薛桃的贴身之物做法,可自从出了敬王府佛道论法上的那些事后,薛桃又闭门不出,安心养胎,所以还是拒绝了出席蒋清瑶与沈怀观的婚礼。 蒋清瑶没能拿到薛桃的贴身之物,自然也做不了法,于是蒋清瑶只能硬撑着熬过那一晚一晚的梦魇,直到她与沈怀观大婚那日,蒋清瑶在拜堂之时当场昏厥,醒来后,便是重生的蒋清瑶了。 而听说大婚那日,重生后的蒋清瑶一苏醒,尚未摸清状况但看到沈怀观在自己的身边,下意识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开口便是要与沈怀观和离。 这可是把屋内的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沈怀观母亲的路氏,还以为蒋清瑶疯了。 好在沈怀观清醒,他一眼就认出来的现在的蒋清瑶不是原来的蒋清瑶了。 于是沈怀观屏退众人同蒋清瑶一盘问,便知道她也是重生了。 可蒋清瑶重生的时间点实在尴尬,原本大喜的日子,二人却在婚房之中大眼瞪小眼,一个郁气横生,一个满脸防备,全然没有白日里的半分喜气。 也就是这个时候,蒋清瑶才意识到那些日日缠着她的梦魇里,真正可怕的不是薛桃,而是沈怀观。 那个站在每个噩梦里没有脸,只有个身形的男人,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他的滥情,让薛桃变得阴狠毒辣,让她变得崩溃多疑。 是他的纵容,让薛桃与她争锋相对,水火不容。 是他的冷漠与自私,害死了薛桃,摧残着孩子,也终是逼疯了她。 前世薛桃死后,沈怀观将薛桃的那一双儿女接回了府,认在了她的名下,沈怀观要她好生教育这两个孩子。 可是这两个孩子亲眼看见薛桃是如何被宣平侯府的毒杀的,他们从心底认为是她这个嫡母杀了自己的母亲,所以根本不会亲近她、不会信服她。 而那两个孩子里,弟弟又体弱多病,极难照顾,终究是没熬过六岁就因为一场风寒死了。 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沈怀观对于子嗣后代便愈发偏执。 他开始不断的纳妾,不断地留宿在旁的女子房中,甚至不顾她先前流产受伤的身子,逼着她用各种偏方怪法要让她再次受孕。 一切都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光是一个薛桃,就已经让蒋清瑶屡次来到崩溃的边缘。 可如今,府中有那么多女人,蒋清瑶要看着沈怀观在各种女人身边流连辗转,要被路氏揪着无所出的错处日日打压磋磨,要被薛桃留下来的孩子故意陷害,蒋清瑶感到了无比的痛苦与折磨。 薛桃死后第五年,她终于忍不了,要与沈怀观和离。 可这数年间,沈怀观平步青云,官位一年高过一年,权柄日盛,朝野声望愈发厚重。 待到敬王登基,朝堂大势彻底更迭,沈怀观身为帝王心腹、肱骨重臣,直接破格加封国公,位极人臣,已然不是蒋清瑶能够左右之人。 沈怀观不同意和离,他说她蒋清瑶此生,生是沈怀观的人,死是沈怀观的鬼。 绝无离开他的可能。 自此,前世的蒋清瑶与沈怀观也便就此决裂,她对沈怀观只有冷眼相对、置之不理。 可那时沈怀观已身居高位,掌控一切,自然不会满意蒋清瑶现在的态度。 第一百七十七章 投个好胎 所以沈怀观收回蒋清瑶的管家之权,裁去她院中份例,处置她的贴身丫鬟,任由得宠的妾室怠慢轻视她,也默许母亲路氏打压磋磨蒋清瑶。 他想用这样的方式来逼着蒋清瑶低头服软,重新对他温顺俯首。 可蒋清瑶怎么可能让沈怀观如愿呢? 她当初连一个薛桃都容忍不了,又怎么可能容忍旁的女人踩在她的头上为威作福?怎么可能允许沈怀观如此欺辱她? 所以蒋清瑶没有低头过一次,没有再给过沈怀观一个好脸色。 于是当初恩爱不疑的他们,最终还是成了一对怨偶,见不得却又分不开,只能被捆在一起,折磨到死。 所以蒋清瑶后来在后宅之中郁郁寡欢,身子也渐渐一日不如一日,她最终还是郁结于心而病死的。 临死前对沈怀观,蒋清瑶还在逼着沈怀观同她和离。 可是蒋清瑶到死也没能实现。 所以重新回到他们成婚那日,蒋清瑶当真是觉得可怕又绝望。 她好不容易重生了,却还是踏入了这一滩泥沼之中无法抽身。 而更可怕的是沈怀观也重生了,今生的他不仅没有放弃她,反而依仗着前世的记忆更早地将她哄骗到自己的手中。 蒋清瑶一眼就能明白,沈怀观还是要她这个人,还是要她们安国公府的地位清名来为自己增光添彩。 他们前世相互的折磨、彼此的怨恨,都在蒋清瑶重生之后继续累加,继续相看两厌,却又无法轻易分开。 所以,前世的郁气依旧延续到了今生的蒋清瑶身上,这才让她仍旧夜不能寐,焦躁不安,短短这些时日就憔悴了这么多。 她还是想要同沈怀观和离,可沈怀观仍旧是不同意。 一切又回到了前世的困局,蒋清瑶如何不痛苦烦恼呢? 只是蒋清瑶没有想到的是,薛桃今生的命运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她竟成了顺王妃。 此时,蒋清瑶越过喧闹贺喜的人群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薛桃,只见薛桃一身红底金梅华裳,明艳娇妍、容光焕发,浑身浸着被人悉心呵护、妥帖偏爱才养得出的温润贵气。 那张娇艳漂亮的面容一笑起来,更是明媚得晃人眼眸。 再看嬷嬷丫鬟怀中安睡的一双儿女,粉雕玉琢、乖巧软嫩。 当真与前世那副歇斯底里、不择手段的模样全然不一样。 前世蒋清瑶最恨沈怀观的时候,当真是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可后来薛桃死后,蒋清瑶才想明白她也不过是个苦命人。 她们二人斗得你死我活,可都不过是沈怀观豢养的两只逗乐蛐蛐,毫无意义。 所以此时蒋清瑶看着满脸欢喜笑意的薛桃,只觉心中五味杂陈,又痛恨自己重生的时间节点太过倒霉,但凡重生在成婚的前一日,她都有回旋的余地。 如今她再想和离,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心思与努力。 想到这些,蒋清瑶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怀观,男人还是同前世一眼俊朗好看,只是同她站在一起时脸上再也没有了笑意,目光追随的也始终是那个被人簇拥着的薛桃,而非再是她。 蒋清瑶见此,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前世沈怀观拿薛桃当自己的替身,可薛桃真的被他害死后,他反而开始把她当成薛桃的替身,当真是让她觉得恶心至极! 不过好在,她虽重生在了二人成婚后,但现在沈怀观尚未身居高位,尚未扶持敬王登基,而她们安国公府的威望尚在,势力尚在,她还有回旋的余地。 而另一边,沈怀观何尝察觉不到蒋清瑶嫌恶的目光呢? 他烦躁地蹙起眉头,藏在袖中的食指与拇指忍不住轻轻摩挲,心情显然不太好。 沈怀观万万没有想到重生了一个薛桃也就罢了,竟连蒋清瑶也重生了。 他们大婚的当日蒋清瑶昏迷不醒,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他的咒骂,然后便是要同他和离。 重生蒋清瑶面对他时的应激反应,简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让他觉得无比丢人。 沈怀观原本想着,按照前世的记忆将蒋清瑶娶回来,而这次没有了薛桃,他们夫妻二人定能好生过下去,他再将蒋清瑶悉心照料,没准这次蒋清瑶也不会流产,他们之间还能有个孩子。 可蒋清瑶重生了,也知道他是重生之人,所以有着前世记忆的蒋清瑶根本不可能接受他。 于是沈怀观先前的谋划,又都成了笑话一场。 但偏偏,沈怀观与蒋清瑶才成婚不久,就算他们之间再有不合,也得在外面面前装出一副恩爱有加的样子来,所以沈怀观还要哄着蒋清瑶、压着蒋清瑶乖乖听自己的话。 这当真是让沈怀观感到无比的烦躁。 而就在这时,蒋清瑶突然兴致勃勃地开口道:“沈怀观,还真有意思,你瞧瞧那明?郡主后颈处的红痣,像不像诺姐儿后颈上的红痣啊?” 诺姐儿,是前世薛桃与沈怀观的女儿。 沈怀观听到蒋清瑶的话,目光便也落在谢棠的后颈上,这会儿谢棠刚好被嬷嬷抱在了怀中拍背,后颈处的那颗红痣自然是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而就在看到红痣的那一刻,沈怀观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这怎么可能呢? 诺姐儿身上的红痣,怎么会出现在谢棠的身上?谢棠可是薛桃与谢琂的孩子,而非他与薛桃的孩子。 不,不,如果薛桃没有故意攀附谢琂,如果薛桃没有故意爬上谢琂的床,如今这嬷嬷手中抱着的孩子,就应该是他与薛桃的一双儿女才是。 一切都被打乱了,一切都要怪薛桃的擅自改命。 想到这里,沈怀观放在袖中的手指忍不住蜷缩成拳,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恼怒与烦躁。 蒋清瑶看到沈怀观的脸色如锅底一样黑,她的心情反而好了起来。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薛桃跟前,同她要来了孩子抱抱。 薛桃也早就通过弹幕知道了蒋清瑶重生了,如今正闹着与沈怀观和离,所以见她前来没有恶意,便允许她抱着孩子逗会儿乐。 于是蒋清瑶选了谢棠抱在怀中,还故意走到沈怀观身边来让他也好生瞧瞧。 而谢棠本就生得像薛桃,前世的诺姐儿也是生得像薛桃,如今沈怀观一看到谢棠,就想到了诺姐儿,仿佛他眼前所见到的就是自己的孩子,而非旁人的。 那股强烈的感觉有一瞬间都支配着沈怀观举起了胳膊想要抱一抱谢棠,可蒋清瑶为了恶心沈怀观,又故意在他伸手的时候把孩子给还回去了。 将谢棠还回去后,蒋清瑶的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嘴上却阴狠地嘲讽道:“哟,我都忘了,这辈子的薛桃可是成了顺王妃,刚刚抱过来的也是小郡主......” “某些人求了一辈子的儿女双全,这辈子想要实现怕是遥遥无期喽。” “不过我想也不用难过,哪个孩子不想投个好胎呢?还是薛桃有眼光,早早换了人爬床讨好,这才能得这王妃之位,为自己的孩子挑了个更好的父亲,所以生出来的孩子也都是健康可爱、乖巧懂事的,可是比前世有福气多了......” “而且我还听说,有时候女子生不出孩子,或者怀孕了又流产,多半都是男子的身子不行、同女体不相配,这才使得女子无孕受苦。甚至女子身体康健,但生出来的孩子却是体弱多病,这也多与男子的精元衰弱有关。” “如此想来,前世的宇哥儿那般孱弱,或许也不是因为薛桃的缘故,而是你的缘故吧?” “不过要论体弱,如今的顺王只怕更是虚弱,可这他与薛桃生出来的孩子都如此健康......可见,有些人才是真正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蒋清瑶讥讽的声音落在沈怀观的耳朵里无比聒噪,让他厌烦不已。 他忍无可忍地呵斥道:“闭嘴。” 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哄骗蒋清瑶的温柔模样。 “闭嘴?”蒋清瑶见沈怀观原形毕露,便冷哼道,“你若是不想听我说话,那就早早同我和离便是!你以为我想同你站在此处吗?” “还有,你若是心里还存着让我怀孕的念头的话,我劝你最好早些打消了才是,我绝对不可能同你圆房,也不可能怀你的孩子的。” 前世蒋清瑶也有孕过一次,那次怀孕她屡次见血,为了保胎吃尽了苦头,甚至孩子流产时,也差点害得她一尸两命。 所以如今她已知道沈怀观是个子嗣艰难的,她便再也不想让自己的身子去受苦了。 说罢,蒋清瑶便不愿再待在沈怀观的身边。 她扶着丫鬟的手转身便同别的夫人小姐搭话去了,徒留沈怀观一个人在此盯着薛桃与谢棠看。 但很可惜,沈怀观也没能看两个孩子太久。 因为两个孩子虽然都很乖巧,但谢棣和谢棠还小,不一会儿两个小家伙就昏昏欲睡,又被嬷嬷给抱了下去。 而到了午时用膳的时候,宫中吴太后又来了赏赐,谢琂去了前院接旨,薛桃则听闻两个孩子睡醒后又哭了,便准备回内院去看看孩子。 就在薛桃回内院的路上,沈怀观终究还是拦住了她的去路。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回心转意 回内院的路上,薛桃看到沈怀观出现在自己面前还颇有几分意外。 “沈世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薛桃扶着青杏的手,看着面前的沈怀观问道。 沈怀观的眸色沉沉:“顺王妃,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青杏听到沈怀观如此说,立马下意识就站到了薛桃的身前,看向沈怀观的眼神里满是防备与警惕。 见薛桃的丫鬟如此护短,沈怀观倒是也不恼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薛桃说道:“顺王妃,我并无恶意,我只是希望顺王妃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同你说几句话......今日这些话说完,往后我必定不会再纠缠你。” “毕竟,我想顺王妃也不希望自己的秘密被我暴露在顺王殿下的面前吧?” 薛桃见沈怀观如此态度,心中也有几分纳闷。 而弹幕没什么动静,显然无人知道沈怀观此举何意。 于是薛桃思索片刻,还是抬手挥开了青杏,同沈怀观上前走了几步,站在了一处屋角下。 “沈世子有什么话便说吧。”薛桃淡淡地说道。 今日虽出了暖阳,但天气还是冷,所以薛桃的怀着抱着一个套着毛绒罩子的暖炉正在暖手。 沈怀观看着生了孩子却反而更加容光焕发、娇艳欲滴的薛桃,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他突然想起了前世薛桃生完孩子的样子,全然没有今时的风光。 那时薛桃因为难产,九死一生才将宇哥儿生出来。 虽母子平安,但薛桃却因此伤了身子,在床上躺着修养了整整一个月。 诺姐儿和宇哥儿的满月酒,薛桃也并未能出席。 甚至因为诺姐儿与宇哥儿的身份尴尬,而宇哥儿又体弱多病,瞧着便是个活不长的样子,所以那满月酒也不过是随便摆了两桌,哪儿能与今日的排场相提并论。 如今看来,或许蒋清瑶说得对,薛桃就是因为放弃了他,选择了谢琂,才完全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有了今日这般令人艳羡的荣华富贵与宠爱。 可是,薛桃如今拥有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终究只是个闺阁妇人,能看到的只是眼前的利益。 谢琂是会死的,齐王也会死的,这龙椅皇位终究只会落在敬王的身上。 就算谢琂再得武德帝的偏爱,新帝上位,权利更迭,薛桃当真以为自己能守得住这顺王府的家业吗? 想到这里,沈怀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既然此处没有旁人,‘顺王妃’这三个字我实在是叫不习惯,还是薛桃这个名字更合适你。” “沈世子,你我身份有别,男女有别,不论怎么看,你还是都应该唤我‘顺王妃’的好......既然你已经将我支到了此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何必还要虚与委蛇一番?”薛桃说道。 沈怀观:“谢棠后颈上的红痣,你应该看到了吧?那颗红痣的位置,与诺姐儿的一模一样。” 薛桃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沈怀观突然寻自己,原来是因为看到了那颗红痣。 “我们小郡主的后颈处的确有一颗红痣,但诺姐儿的红痣比她的更靠下方,所以这只是巧合罢了,你不必多心。”薛桃说道,只是“诺姐儿”这三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时,薛桃还颇有几分不习惯。 毕竟那个沈怀观口中的诺姐儿,按照原剧情也是她的孩子才对。 “薛桃,今日的谢棠,本该是我们的诺姐儿;今日的谢棣,也本该是我们的宇哥儿。” “前世你那么疼爱那两个孩子,今生你另嫁他人,与旁人生了新的一双儿女,何尝不是将你曾经的孩子降世的机会活活扼杀,你可会对诺姐儿有愧疚?可会对宇哥儿心有不忍?” “那两个孩子如此爱你、敬你,你今生重生而来,倒是将他们抛弃的彻彻底底。”沈怀观说道。 薛桃听到这话,不怒反笑:“沈世子这话真是有意思,可在我看来,这世上谁都有资格提诺姐儿和宇哥儿,但唯有你没有资格。” “你觉得我另嫁他人,是扼杀了诺姐儿和宇哥儿来到这世上的机会,可诺姐儿和宇哥儿在前世可有得到过半分善待吗?” “宇哥儿自出生起,汤药不断,孱弱多病,旁的孩子在屋外追逐玩乐之时,宇哥儿只能躺在床榻之上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 “而诺姐儿更是可怜,只因她出生之时比弟弟更加康健,就要被你母亲路氏迁怒冷待,认为是她夺了宇哥儿的气运、害的宇哥儿体弱多病,在府中她做事说话稍有不慎便会被责骂打压,无一人发自内心地关心过她、照顾过她。” “这样的宇哥儿和诺姐儿不是更可怜吗?若我是他们的母亲,我知晓他们日后过得是这样的日子,我当然不会生下他们了。” “难道沈世子竟觉得投胎来做你的孩子,是一件多么好的事吗?” 沈怀观听到薛桃的嘲讽,脸色略有几分难看:“所以今生,我不是特意来弥补了吗?” 薛桃说道:“弥补?沈世子自己不觉得这样的说法很可笑吗?” “你的弥补是故意找人辱我清白然后再英雄救美;你的弥补是预备先将我哄骗到手然后再逼着我为你生下孩子继承家业;你的弥补就是纵容罗锦书在我大婚之日给我下药,根本不顾我的清誉与性命。” “沈世子,你的弥补太可怕了,我当真是无福消受。” 沈怀观:“可顺王终究是要死,你是知道这一点的,而如今敬王的势头凶猛,齐王已经穷途末路,未来储君之位属于谁,你难道看不明白吗?” “等到敬王上位,顺王府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前世那么多年的情谊尚在,只要你愿意回心转意,我可以允许你同顺王继续好生相处,直到他死为止。” “如今你在顺王身边,而我还对你留有余情,所以才并未对顺王下手。” “但若是你还对我如此抗拒,我当真无法保证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怀观终究还是说出了这话。 他本想着等敬王的储君之位彻底稳妥后,再出手解决掉谢琂。 可如今蒋清瑶重生了,现在的蒋清瑶憎恶他到了极致,无论他想要凭着前世记忆策划什么事,蒋清瑶都要想办法横插一脚,让他无法得偿所愿。 而蒋清瑶这般的态度,就更不可能愿意为他生儿育女了。 所以兜兜转转,能完成沈怀观执念的,还是只有薛桃。 沈怀观已经一步步退让,退让到允许薛桃先好生送走谢琂,再同自己再续前缘。 沈怀观当真觉得前世今生加起来,他都从未如此仁慈宽厚过。 可薛桃听到这话顿时笑了:“沈世子,什么留有余情,有什么回心转意,这些词与你和我,恐怕什么关系都没有吧?” “你知道吗?棠姐儿出生后我看到她后颈上的红痣后,我当真是高兴极了。” “前世,我的孩子跟着我只能吃苦受累,而我也不过是被你一杯毒酒早早送上了西天;可今生,我只是换了个男人,得到的却截然不同。” “所以沈世子,还请你收回刚刚说的话吧,就算顺王去了,我也绝不会同你有任何沾染。” 沈怀观见薛桃仍旧是这般油盐不进的,便知道这些宽容仁慈的手段都已经不管用了。 他原本想着不要把薛桃逼的太紧,想着她能自己识趣儿接受自己的示好,可如今看来,一切倒都是他自作多情,有所心软了。 “好。”于是沈怀观也不再多说,他拱手行礼道,“我知道了......既然顺王妃心中已有定夺,那日后会发生什么,我们就拭目以待。” “好啊。”薛桃也丝毫不畏惧地说道,眼神中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挑衅与示威,“不过比起我,沈世子现在是不是应该更关注关注蒋小姐......哦不,是应该说是世子妃啊?” “我听说前些日子沈世子与世子妃成婚当日,世子妃昏迷不醒,好不容醒来后却是给了沈世子一巴掌,要同沈世子和离。” “只怕解决好的世子妃的事对于沈世子而言,远比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重要吧?” 这些时日,薛桃知道沈怀观已经成了敬王身边最信任的人,也知道他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可以为敬王谋得多大的助力与功绩。 可是薛桃绝不会向沈怀观这样的人低头。 若是沈怀观敢对顺王府下手,她一定也不会放过他的。 沈怀观听罢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就不劳烦顺王妃操心了。” 最终,薛桃与沈怀观的这场对话还是不欢而散。 沈怀观拜别薛桃后便回了前院,而薛桃则继续准备去内院看孩子。 可是她刚从墙角左转,迎面就遇到了前来寻她的谢琂。 “怎么跑到这处来了?”谢琂问道。 薛桃被突然出现的谢琂吓了一跳,她连忙说道:“方才沈怀观来寻我说几句话来着......” 谢琂问道:“沈怀观说什么了?” 薛桃仍旧像从前一样打着马虎眼说道:“沈世子问了些关于孩子的事,他这人一天神神叨叨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罢了,这些也不重要,方才常嬷嬷差人说孩子在屋里哭了,像是要爹爹和娘亲......我们一起去看看吗?” 谢琂听到这话,像往常一样牵起了薛桃的手温柔地说道:“好,我这会儿找你也正是为了这事呢......” 但谢琂看向薛桃的眼神却有几分深沉与晦暗。 第一百七十九章 出手对付 满月酒过后,京中热闹散尽,日子好似再度重归了平静。 宜贵嫔那处依旧没什么动静,看不出半分异动,安静得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谢琂的身子,相较从前虚弱了不少。 先前常年积下的内伤、强行压制的旧疾,在停了秘药后尽数显露出来,谢琂时常气血不济、精神倦怠。 好在有无咎日日守在身旁,汤药针石日日不断,悉心调理,身子虽能稳住,慢慢休养,却也再也回不到从前康健的模样。 而谢琂先前在朝中领了官职,免不了日日操劳、耗费心神。 无咎每一次为他诊脉,都能清晰察觉他气血损耗较重,于是再三劝说,让他索性上疏辞官,卸下朝中差事,安心待在府中养身便是。 可即便如此,谢琂却始终没有应允。 相反,他开始在朝堂之上活跃了起来,甚至主动出手打压敬王。 早前入秋大旱,京畿周边连日无雨,土地干裂,周遭州县颗粒歉收。 彼时满朝文武皆是后知后觉,只当是秋日寻常燥象,无人提前警觉筹备。 唯有敬王靠着沈怀观的提前预判,早早洞悉旱情隐患,抢先一步上疏御前,预判灾情走势,呈上了一套条理周全的救灾章程。 武德帝见他思虑长远、心系民生,龙心大悦,当即将整场赈灾抗旱事宜全权交由敬王督办,一时间敬王勤政贤良的名声传遍朝堂,风头无两,人人皆赞其是宗室贤王。 可这份万众称颂的贤名,从头到尾都是敬王精心雕琢的一场作秀。 为了在武德帝面前打造治灾有功、全境安稳的政绩,他专门挑选灾情最轻的几处州县巡查暗访,命地方官吏提前清扫官道、遮掩破败、安置流民,将一派虚假太平呈递圣上,隐瞒了重灾区的真相。 更甚者,他手底下的官员借着朝廷赈灾安民的名义,反向盘剥受灾百姓,大肆敛财牟利。 朝廷足额下发的赈灾银两、抗旱粮种被他手下的人截留克扣,未曾足额分发,反而巧立名目,增设各类苛杂费税。 百姓农田干裂荒芜、急需官府帮扶修缮整地、引水灌田,敬王麾下官吏却借机索要各种费用,但凡百姓想要官府出手帮扶,皆要先行交钱。 若是贫民无力缴纳,便任由田地荒芜、颗粒无收,无人问津。 当真是可憎! 而此番赈灾贪腐,沈怀观绝非无辜置身事外。 他本就是最先预判旱情、为敬王献策布局之人,全程参与赈灾章程的拟定与督办统筹,对整场赈灾事宜了如指掌。 敬王暗中贪墨、粉饰太平的谋划,他附议配合,甚至利用自身人脉与官场根基,替敬王疏通各处关卡、压制地方言官、抹平账目漏洞,同敬王亦是一丘之貉。 谢琂搜集好了所有账目、证据,呈至御前,将这场藏在贤名之下的污浊彻底掀开,摆在了武德帝眼前。 此前武德帝还对敬王的治灾功绩颇为赞许,屡屡当众褒奖。 如今看清全部真相,知晓自己被蒙蔽戏弄,更得知无数灾民遭官吏层层盘剥,龙颜瞬间大怒,震怒之情溢于言表。 于是武德帝下旨尽数追回所有贪墨截留的赈灾银两粮米,罚没敬王半数王府私产充公,用以补济受灾州县、重修农田水利。 同时削去敬王手中部分兵权与京畿督办职权,命其闭门思过三月,反省己身罪责。 至于沈怀观,身为勋贵近臣,知法犯法、助纣为虐,罪责更重。 武德帝降旨斥责宣平侯府徇私枉法、依附党羽,罚停宣平侯府三年俸禄,一年不得入朝参政议政。 就连贤贵妃也因为此事被降了位份,褫夺封号,成为了“孙妃”。 武德帝这般狠罚,顿时让敬王又落到了和齐王一般的境地。 也让敬王与谢琂彻底撕破了脸。 【顺王这是疯了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抄敬王的老底?这敬王日后可是要继承大统的,把他得罪这么死,以后日子是不过了吗?】 【就是啊,顺王就不能在家好生养病吗?为什么又要插手这些朝堂夺嫡的纷争?该不会是顺王自己想登基吧......】 【他那身子登哪门子基,只怕龙椅坐上去没多久就把自己累死了。】 【诶诶诶,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这次顺王呈上去的罪证,有些竟然是蒋清瑶偷摸传递给顺王的,他们二人竟然搞到一起去了!】 【什么叫“搞在一起”,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只是蒋清瑶想要与沈怀观和离,故意破坏他的计划罢了...... 而且,顺王没有办法登基,但顺王与薛桃的儿子可以啊?反正齐王、敬王没有一个扶得上墙,还不如直接练小小号得了,而且宜贵嫔不毒害武德帝的话,武德帝肯定还能活很久。】 【是啊,我感觉现在宫中的几位贵人都有这样的想法。 武德帝本来就不喜欢齐王与敬王,他们二人的毛病一个肉眼可见,一个藏污纳垢,都不像是能成为贤君明君的人,所以武德帝也想培养顺王的孩子。 而宜贵嫔更不用说,顺王的孩子要是能当储君,这一样能让徐家的地位和她自己的地位水涨船高,何乐不为? 所以宜贵嫔这些年虽与敬王交好,暗中也让徐家帮了敬王不少,但宜贵嫔只要倒戈,手上或多或少都能捏着一些敬王的罪证。 只要顺王对那个龙椅有意思,只怕有的是人愿意前仆后继地帮他!】 【妈呀,你们的意思是,现在要让谢棣当下一任皇帝吗?】 【谢棣,“棣”字与“帝”字同音,为何不能当呢?】 薛桃看到最后一句话,浑身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初她与谢琂想孩子名字的时候,完全没有按照这个方向想过。 若说武德帝有让谢棣继承大统的想法,薛桃倒是也能理解,毕竟齐王和敬王这些时日折腾出来的荒唐事,当真是让人觉得心寒至极。 可是,可是她的棣哥儿还那么小,就算日后要将皇位交给他,也至少需要十五年以上的光景,武德帝当真能撑得到那个时候吗? 而且,棣哥儿当真适合当皇帝吗?走上那个位置的一路上,她的棣哥儿又要吃多少苦呢? 她的棣哥儿和棠姐儿都还这么小...... 一想到这些,薛桃便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起来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而偏偏,谢琂应当也是这个想法,不然他也不会出手对付敬王了。 谢琂这是要为他们的孩子、为武德帝扫清障碍。 想到这些,薛桃忽然想去找谢琂试试他的口风,可等薛桃去问谢琂这会儿在何处时,却听到李泽全说谢琂外出有事,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所以让薛桃用晚膳时也不必等他。 于是薛桃只能压下满腹疑惑,等谢琂回来再说。 —— 然而另一边,沈怀观也终于找上了谢琂。 京中僻静酒楼,三楼临水雅间被尽数包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纷扰,一室静谧压抑,只剩暖炉内燃着的银丝炭静静发烫,却驱不散屋内沉沉的冷意。 谢琂与沈怀观屏退了下人,相对落座,气场泾渭分明,一眼望去便是极致的反差。 沈怀观一身玄墨色锦袍,衣料沉厚熨帖,衬得他宽肩窄腰、身形挺拔依旧,只是往日沉稳内敛的眉眼彻底褪去温润,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鸷沉郁。 他的眸光沉沉压着戾气,神色冷硬紧绷,每一寸气息都透着隐忍的怒意与不甘。 对面的谢琂,则着一身素白银纹常服。 他近来身子亏空愈发严重,气血不足、格外畏寒,纵使屋内暖炉温热,也未曾褪去身上的雪白狐裘。 蓬松柔软的狐裘裹着他单薄身形,衬得他身姿愈发清瘦削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佝偻颓态。 而此时,他的眉眼清冷凛冽,眉目疏淡疏离,无半分多余情绪,清冷如玉的容颜经病痛打磨,褪去了所有温和暖意,愈发冷俊孤绝。 可他明明身形单薄看似孱弱,周身气场却沉稳端凝,静坐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两人默然相对,无人先开口,都只是静静地打量、审视着对方。 “许久不见,顺王殿下瞧着清瘦了不少......既然顺王殿下的身子都成了这般模样,何不在府中好生养胎,何必四处奔波、费心耗神呢?”沈怀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开口说道,“而且,清瑶是我的妻子,顺王殿下最近同她走的如此之近,怕是并不妥吧?” 后一句话,沈怀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近来在宣平侯府没什么动静的蒋清瑶竟为了与他和离,同谢琂搭上了线,将他做过的那些丑事罪证都给谢琂抖落了出去,这才害得他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蒋清瑶,蒋清瑶! 沈怀观有那么一刻,当真是对她也起了杀心。 不过今日是他邀约谢琂出来的不假,可同样也是谢琂表明了想要见他,他们二人才能同时坐在此处对话。 谢琂抬手握住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后问道: “诺姐儿和宇哥儿是谁?” 第一百八十章 你害死她 沈怀观浑身一僵,神情流露出几分错愕。 他先前几乎把谢琂可能会问的问题都想过了,但唯独这个问题在他的意料之外。 沈怀观垂下眼眸缓缓说道:“顺王殿下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你当然明白的,蒋清瑶也明白。”谢琂神情未变,甚至还有心思抬手又为自己添了一口茶,“诺姐儿,宇哥儿,前世,今生……还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谢琂每多吐露一个字,沈怀观后背便凝起一股凉意,沿着他的脊椎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沈怀观握着茶盏的手指忍不住紧紧收拢,用力到节骨都在泛白。 又是蒋清瑶吧?她难道把重生这样的事也告诉谢琂了?疯了不成! 沈怀观压下心中的恼怒,尽可能保持冷静地看向沈怀观问道:“顺王殿下到底想问什么?” 谢琂:“我的问题早就说过了,诺姐儿和宇哥儿是谁?” “你与桃儿之间……前世,应该这么说对吧?你们前世到底发生过什么?” 沈怀观听到谢琂重复先前的问题,冷笑着说道:“既然顺王知道的都这么多了,那为何不直接去问薛桃呢?你既知我是重生之人,那薛桃也是,你不问她反而来问我……怎么,是不相信自己的枕边人吗?” 谢琂听到这话,表面上神情没什么波动,但内心却颇为震荡,可又有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所以诺姐儿和宇哥儿是你们从前的孩子吗?”谢琂想到那日在墙角偷听到的那些对话,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藏在他心底的问题。 不止如此,他的脑海中还浮现出了谢棠后颈上的红痣——沈怀观说,那个叫诺姐儿的孩子身上也有这样的胎记。 而薛桃,每每看到谢棠后脖颈上的红痣,也总会失神良久,叫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顺王殿下真是有意思,你亲口我这些问题不会自己心里难受吗?”沈怀观嘲讽道,“这些时日你如此针对敬王和我们宣平侯府,也是因为我与薛桃前世是夫妻的关系吗?” 说出“夫妻”二字时,沈怀观将话音压的极重,仿佛生怕谢琂听不清一样。 见谢琂的眼底慢慢多了几分冷意,沈怀观又故意说道:“哦不,其实连夫妻也算不上,毕竟薛桃的家世出身顺王应该比我更清楚,她如何能进得了我们宣平侯府的门呢?” “所以充其量也就是个外室罢了。” “只是薛桃实在爱我至深,两情相悦,朝朝暮暮,顺王殿下我们二人认为夫妻,也是可以。” “至于诺姐儿和宇哥儿……顺王说的不错,正是我与薛桃的孩子。” “说来也巧,如今明禧小郡主的身上也有同我女儿一样的红痣,那日满月酒我看到之时当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顺王府嬷嬷怀中抱着的是我的女儿呢,那模样,也生得与我的诺姐儿如出一辙……” 沈怀观直视着谢琂的双眸,话里话外,句句都是充满恶意的挑衅。 “怎么样,我说的,可是顺王殿下想听的吗?” “所以,这就是你屡次纠缠桃儿的原因吗?”谢琂冷冷地问道。 “桃儿……”沈怀观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出了声,“前世,我也是这么唤她‘桃儿’。” 此话一出,谢琂当即便对沈怀观生了杀意,脸上浅浅的笑容也彻底维持不住了。 看到谢琂失态,沈怀观顿时觉得近日被谢琂打压的郁气消散了大半,尝到了甜头的他继续说道:“是啊,桃儿……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其实挺衬薛桃的不是吗?” “只不过前世是我不好,辜负了薛桃太多,这才让她今生寒了心,选择爬了顺王殿下你的床……哦,顺王还不知道吧?薛桃跟你在一起,也不过是看中了你的权势地位,看中了你早死的命数罢了。”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薛桃是真心爱你吧?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与她的相遇只是一场巧合吧?” “若你不是顺王,薛桃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中……她这人啊,惯是会装成一副爱人至深的模样,让你以为她离了你是断断活不下去的,然后你便会对她愧疚、对她心生疼惜,纵容着她要的更多、贪的更多。” “前世的确是我混蛋,我将薛桃当做了清瑶的替身,只给她个外室的名分养在外,然后又求娶了清瑶为妻。” “哪怕薛桃为我九死一生诞下了一双儿女,我却还是不愿意将她接入府中,这才让薛桃对我由爱生恨。” “可是前世薛桃临死前还在说她不怨我,所以我以为她当真是爱我爱到可以不要一切,哪怕是为了我死都心甘情愿。” “但到了今生我寻到她,见薛桃不愿和我相认时我才明白,她临死前说出那话,也无非是要挑拨我与蒋清瑶的关系,要在我心中永远留在一根刺,要我每每看到清瑶鲜活的面容时都会想起薛桃死在我面前还说爱我的样子。” “她分明知道是我要她死,可她死前还算计了这一场……顺王殿下,这样的女人你不觉得害怕吗?” 沈怀观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觉得足够刺激谢琂,让谢琂愈发恼怒失态。 可谁曾想,谢琂开口问的却是:“前世,是害死她的?” 谢琂的语气平静,可沈怀观却听出了几分危险的味道,他微微蹙眉,反问道:“顺王殿下,比起薛桃前世是怎么死的,你不应该更注意的是薛桃一直在骗你吗?”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顺王,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的身份地位,而处心积虑地博得你的疼爱偏心……如果那天出现在宴会上的是齐王、是敬王,或者旁的权贵侯爵,她一样会去爬床献身,一样会去谄媚讨好。” “所以顺王殿下,你在薛桃的眼中,什么都算不上。” “如今她已经平安诞下了世子和郡主,往后一生的荣华富贵都有了保障。” “只要你一死,她便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压在自己的头上,这样的好日子,你说薛桃是不是每天都在盼着能早日实现,每天都在盼着你……早些去死啊?” 沈怀观讥笑着,此刻的他在谢琂面前没有了任何身份之差的敬畏,有的只有报复与恨意。 他忍的已经够久了。 前世,蒋清瑶心中一直藏着的白月光就是谢琂。 若非谢琂中了蛊毒,蒋清瑶不敢将一辈子搭在谢琂的身上,他恐怕根本没有机会等到太子被废、等到蒋清瑶对他松口愿意嫁给他。 今生,他好不容易得了重生的机缘,可却又是被谢琂截了胡。 而且谢琂还三番五次同自己作对,逼着他与罗锦书成婚,佛道论法上故意砸场子,还有现在……现在谢琂不光呈上了敬王的罪证,还同蒋清瑶搅在一起害得他也被牵连受罚。 沈怀观如何不恨? 反正如今谢琂已经知道了他和薛桃都是重生之人,沈怀观也懒得再继续伪装,这些极尽恶毒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只要能让谢琂不痛快,他便觉得无比畅快。 而起初,沈怀观的目的的确达到了。 谢琂听到他说起薛桃为他九死一生的生孩子,听到他说薛桃至死都没能得到个名分时,心中的怒火和对沈怀观的杀意压都压不住。 薛桃骗他,处心积虑地接近他,这个事实让谢琂有几分惊讶,可却又没有那么意外。 但沈怀观对薛桃的辜负与欺负,却当真触碰到了谢琂的逆鳞。 他说道:“就算桃儿是处心积虑地接近我,那又如何?只要她肯为我费心思就够了,我不像你,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耿耿于怀,小肚鸡肠至此……” “而且就算她盼着我早些去死那又如何?我就算是死,也定会为她安顿好一切,而非像你这般朝三暮四、滥情无能,既对不起薛桃,又辜负了蒋清瑶。” 沈怀观听到这话,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冷静与高傲,他咬着牙说道:“是啊,我的确朝三暮四,滥情无能,可那又如何呢?” “前世薛桃为了讨得我的欢心,样样都学着蒋清瑶的模样喜好来,就算是我醉酒后唤着蒋清瑶的名字,她也一样能乖乖地为我宽衣解带,伺候我洗漱睡觉。” “所以顺王殿下,你放在心尖上的妻子,也不过是我是召之即来、挥之不去的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罢了……你说说,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沈怀观说罢,还没来得及欣赏谢琂的愤怒与失态,就骤然感觉自己的脸侧有一道疾风划过,而后便是脸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他迟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放下后才看到自己的指尖满是鲜血。 是谢琂捏碎了茶盏掷向了他,划破他脸颊的,正是碎掉的瓷片。 沈怀观感受着脸颊上的痛意,不怒反笑:“怎么了顺王,这些不本来就是你想问的吗?” 他看向面前的谢琂,只见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杀意已经快凝聚成了实质。 第一百八十章 下定决心 “沈怀观,你当真卑劣。”谢琂冷冷地说道,“哪怕你与她今生已没有任何纠葛,你也不该这般说她……” “顺王殿下何必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指责我呢?薛桃图的是你这顺王的身份,你一样图的不是薛桃能为你生下这一双儿女吗?”沈怀观毫不客气地回怼道,“如果薛桃没有怀上你的孩子,你会将她抬为正妃吗?你会将她带回京城吗?你与我,又有什么区别。” 沈怀观的话音落地,谢琂已经将手收回了狐裘之下。 方才掷出茶盏时,谢琂的手指也被瓷器划破,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赫然渗出了几滴赤红的血珠,格外刺眼。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谢琂也不愿再无沈怀观纠缠,他起身作势便要离开。 可沈怀观却在谢琂起身时,又说道:“所以顺王殿下,你还要同敬王殿下争到底吗?你一个命不久矣之人,何必再与我们作对呢?还是说……你当真动了让你的儿子继承帝位的心思?” 最后一句话沈怀观的尾音上扬,听上去没什么异常,但是他的声线却有些发抖,亦是泄露了他这次前来的真正意图。 这些时日,沈怀观一直在想为什么谢琂突然会像疯狗一样撕咬、针对敬王的势力,直到他前些时候听敬王说原本已经支持他的宜贵嫔突然倒戈,抖落出了不少敬王的丑事。 沈怀观这才突然意识到,除了敬王、齐王外,如今谢琂的儿子谢棣,也有了继承皇位的资格。 前世武德帝能死,那是因为宜贵嫔给武德帝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毒。 可今生,若是没有外力,武德帝恐怕还能活上许久。 要是武德帝一口气又活了十几年,那到时候他隔代传位也不见得没可能。 所以如今谢琂这般对付敬王,除了为了薛桃,沈怀观还能想到的一个可能就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意识到这一点时,沈怀观的后背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按理来说,就算谢琂有这样的想法,可谢棣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谢琂死后谢棣能不能顺利活到成年都不一定,沈怀观与敬王仍旧有大把的时间去谋划、去破坏。 但沈怀观太清楚前世敬王能得到皇位,也不过是因为武德帝没有旁的选择罢了。 若是谢琂但凡身子能好一些,能多活个十年,多几个后代,只怕武德帝会毫不犹豫地把皇位送到谢琂的手上。 而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他手中握着前世的记忆,处处为敬王冲锋陷阵、抢占先机,可敬王稍得点甜头便觉得一切功绩都是自己该得的,然后纵容手下人不断敛财寻欢,没有丝毫居安思危之心。 甚至每次出了岔子,敬王都会认为是他办事不力,而非自己疏忽懈怠。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句话来形容敬王太适合不过,沈怀观辅佐他,很多时候亦是感到十分麻烦与烦躁。 但沈怀观能忍到现在,自然也是希望敬王能早日登基。 毕竟敬王的蠢,也会方便他日后一点点架空敬王,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都收拢到自己的手上。 可现在,薛桃与谢琂的孩子一出现,竟彻底改变了原本夺嫡的格局。 若是武德帝已经决心要培养这个孩子,那敬王也只会如太子的下场一样,迟早被武德帝用尽抛弃,让谢棣的登基之路没有任何危险障碍。 要是沈怀观的想法成真,那他可算是将一切都赌错了。 他越为敬王谋划,敬王这条船沉得也会更快。 所以,沈怀观今日也是想试探谢琂的态度。 而谢琂则说道:“沈世子也说了,我是个将死之人,那我自然要为我的妻儿谋划好一切才对啊……” 沈怀观听到这话,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压低声音威胁道:“可是顺王殿下,小世子还那么小,你难道能保证他可以顺利活到那一天吗?你当真忍心,看着那么小的孩子被你们卷入这样的纷争之中吗?” “本王自然不忍心,所以才要让你们安静本分下来啊。” 谢琂嘴角勾起一抹讥笑,他深深地看了沈怀观一眼后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沈怀观一个人在座位上,而他的脸色因为谢琂的这句话骤然变得有些惨白。 此时,沈怀观的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复。 直到他身边的小厮进来,见到他脸上的血痕惊呼道:“世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顺王殿下对您动手了?” 沈怀观听到小厮的话,这才仿佛被人唤回了神。 他的眼底含着几分惊惧,耳边回荡的仿佛还是谢琂临走前的那句话。 本王…… 他极少在谢琂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自称。 谢琂,他是认真的。 这也就意味着,武德帝也是认真的。 谢琂要做的事,武德帝绝不会反对。 —— 另一边,顺王府暖阁里暖意融融。 薛桃抱着刚睡醒的谢棠,正静静看着青萝替暖炉添换炭火。 上好的银丝炭被火钳夹入炉中,窜出点点金银色的火星。 细碎的火苗轻轻炸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一下子吸引了谢棠所有注意力。 她小手扒着薛桃的肩头,整个人努力往侧边凑,只想离暖炉更近一些,好好看清那些跳动的火花。 薛桃没有阻拦,只伸手稳稳托着她的胳肢窝,防她前倾磕碰、被火星烫到。 摇篮里,刚吃过奶的谢棣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时不时咂一咂小嘴,偶尔伸出小手,朝着薛桃的方向咿呀叫唤两声。 青杏见他醒着,便小心将他抱了出来,让兄妹二人一同看着炉中星火玩耍。 “小世子和小郡主真是乖巧,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闹腾,格外省心。”青杏笑着轻声感慨。 她又接着说道:“前些日子入宫面圣,奴婢站在旁边,看着皇上威仪庄重,心里都忍不住发怵。” “可咱们小世子和小郡主半点不怕,还伸手想去拨皇上的胡子。” “当时皇上脸色一沉,奴婢吓得心都提了起来,两个孩子却依旧乐呵呵的,可见是天生有福、心性不凡。” 青杏满心赞叹两个孩子天资出众、福气难得,薛桃的心思却全然落在弹幕之上。 得知沈怀观已经将前世种种尽数告知谢琂时,薛桃心底着实一沉。 虽然她并未是重生之人,但沈怀观所说也不假,她还是怕谢琂无法接受沈怀观说的话,对她心生芥蒂。 好在方才对峙之时,谢琂在沈怀观面前,自始至终都坚定维护她。 有他这份态度摆在前面,薛桃便有底气,慢慢将自己早就知晓他身份的事情圆妥。 可即便如此,她心底依旧藏着几分不安。 她既盼着谢琂归来,想亲眼见到他,又暗自惴惴不安,怕他在外只是强撑体面,看似维护,心底早已对她生出怒意与隔阂。 心绪辗转间,门外忽然传来细微动静,李泽全的通报声适时响起,告知谢琂回府。 不多时,门帘轻轻撩开,谢琂缓步走入暖阁。 今日的谢琂他内着一身素白锦袍,外头罩着一件版型极简的白狐裘,样式干净素雅,无多余纹饰,却愈发衬得他气质矜贵清雅、出尘脱俗。 久病体虚让他身形清瘦、唇色偏淡,看着添了几分单薄。 这会儿,谢琂手中还提着一盒冬日李特有的蜜松糕。 他一抬眼望见薛桃,眼底所有在外积攒的冷色尽数褪去,柔和的笑意缓缓漾开。 薛桃心头微动,还未等她开口,怀中的谢棠已然认出了父亲。 她咿呀轻唤着,张开两只小胳膊,直直朝着谢琂的方向扑去,讨要怀抱。 看着女儿软糯亲昵的模样,谢琂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明朗。 他快步上前,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桌案上后伸手稳稳从薛桃怀中接过谢棠。 谢棠一落入父亲怀中,立刻舒展眉眼,咯咯地笑出声来。 清脆软糯的童声回荡在温暖安静的阁内,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底所有沉郁。 谢琂抱着怀里软糯的小女儿,眉眼温润,转头笑眯眯看向薛桃:“蜜松糕,你昨日说想吃甜的,尝尝,看这个味道怎么样。” 他向来如此,从不会把薛桃的随口之言当作闲话。 但凡她提过一句想吃什么、喜欢什么,他总会记在心里,隔天必定会叫人带回来。 薛桃望着他神色一如往常,全然看不出半点与沈怀观对峙过的紧绷与沉郁。 可越是这般如常温和,薛桃心底反倒越发不自在。 她摸不透他是真的全然释怀,还是刻意藏起心绪,只是不想在旁人面前发怒。 正思忖着,一旁被青杏抱在怀里的谢棣,见妹妹独占了爹爹的怀抱,立刻不甘示弱地朝着谢琂张开胖乎乎的双臂,小嘴哼哼唧唧的,身子不停往前扑,闹着要爹爹一视同仁。 谢琂低头看着圆滚滚的小儿子,眼底笑意温柔又无奈。 他怀里已经稳稳抱着一个谢棠,实在腾不出多余的手。 更何况谢棣生来比谢棠壮实圆润,分量要重上不少,他如今身子虚弱,着实不敢贸然去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 他只好伸出指尖,轻轻刮了下谢棣小巧的鼻头,温声哄道:“乖,等会儿爹爹再抱你。” 谢棣年纪尚幼,却格外灵性通透,似是精准听懂了他这话里的意思。 方才还兴冲冲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往下一撇,黑漆漆的眸子定定望着谢琂,委屈巴巴的模样,看着格外惹人怜爱。 也正是谢琂方才伸手哄孩子的那一刻,薛桃目光落过去,才骤然留意到他指尖处一道新鲜的划伤,皮肉微微泛红,还带着一点细微的血痂。 她原本正伸手想去拆开桌上糕点的油纸,见状动作骤然顿住。 抬眼望着那道划伤,薛桃的眉头忍不住轻轻蹙起,她出声问道:“你手上这道伤是怎么回事?” 谢琂随意扫了一眼指尖的伤口,神色平淡,全然不以为意:“没什么,路上不小心划到的,不打紧。” 薛桃听到这话却没就此作罢,当即朝着一旁的青萝递了个眼色。 青萝心思通透,立刻会意上前说道:“王妃,给小世子和小郡主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妥了,奴婢们先带着两位小主子下去洗漱歇息。” 薛桃轻轻点头应允。青杏与青萝二人便小心翼翼带着两个孩子退出了暖阁。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薛桃与谢琂两个人。 薛桃起身取来屋内常备的伤药与干净细布,拉过谢琂的手细细查看。 伤口是细碎锋利的瓷片划出来的,切口平整却略深,藏在指腹侧边,看着不起眼,但谢琂取物拿东西时一旦用力,定然隐隐作痛。 所以薛桃又用干净的温水沾湿棉帕,将他的伤口周围擦干净后又撒上止血的金疮药,最后才用柔软的白细布轻轻缠绕了两圈,仔细系好结头,动作轻柔又稳妥。 薛桃做这些时都没有说话,烛火的微光落在他们二人的身上,却隐隐透着几分未说破的沉滞之感。 “今日我去见沈怀观了。” 最后,还是谢琂先开了口,他凝视着薛桃的面容缓缓说出了这话。 薛桃的身子微微一顿,“沈怀观......你寻他做什么?” “先前你不是总说沈怀观喜欢缠着你说些胡话吗?今日我也去听了听他的那些胡话,的确不中听。”谢琂如此说道,“他今日还问我,是不是想让父皇将棣哥儿视为继承人。桃儿,齐王与敬王的昏聩无能,你我都是看在眼中,而宣平侯府对你又虎视眈眈......所以若是我与父皇想让棣哥儿坐上那个位置,你会愿意吗?” 这个逃不过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作为母亲,薛桃潜意识里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那么早地参与这些纷争。 而且谢棣还那么小,若他长大以后不是一个能当明君的人呢?若是他不喜欢被束缚在皇位之上呢? 薛桃觉得她与谢琂都没有资格为谢棣做决定。 可谢琂的顾虑,薛桃如何不清楚呢? 他如今知道了沈怀观与她有前世的纠葛,那定是也料到了沈怀观如果扶持了敬王上位,日后也定不会放过他们顺王府。 而现在沈怀观与敬王也猜到了武德帝的心思,就更不会同顺王府和平共处了。 所以这样局面,只有你死我活。 “你不是早就做好决定了吗?” 薛桃轻轻摸了摸谢琂被包扎好的手指,其实谢琂这个问题也没必要问她,毕竟在谢琂出手对付敬王府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也爱你 “那你会怕吗?若是你害怕......” 谢琂的语气放软,如果薛桃真的还是不愿意让他们的孩子去面对这些,又或者说薛桃自己不想卷入这样的纷争之中,他还是有别的办法保全他们。 只是可能会更麻烦、更被动一些。 可没等谢琂说完,薛桃便说道:“我会害怕,但事已至此,何须退缩?” “如今敬王与齐王对我们都忌惮颇深,就算我们以忍让换得了一时的安稳,可日后该面临的还是要面临,不是吗?” 而且在敬王、齐王与他们顺王府之间,还横着一个沈怀观。 薛桃与沈怀观绝无言和的可能,而沈怀观若是想要改变前世子嗣艰难的命数,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所以,还不如趁着现在的大好时机斩草除根。 思及此,薛桃眼底的冷色愈发坚定。 谢琂看到薛桃如此态度,心中既觉得欣慰与感慨,又不免得萌生出几分怅然之感。 沈怀观说薛桃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顺王的时候,谢琂当真算不得意外。 他回想与薛桃相处的点点滴滴,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温顺胆小的女子。 在宴席之上明目张胆地撩拨他,在厢房之内欲拒还迎地诱导他,在汤房内故意跪在鹅卵石上博他心软。 她每一次的示弱不过都是以退为进,让他对她怜惜再怜惜。 或许在旁人眼中这些心思手段皆是心机深重,可谢琂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他甚至庆幸,出现在通判府的是他,而不是什么敬王、齐王,而不是旁人享了她的示弱讨好,得了她的撒娇卖乖。 只是现在,那个沈怀观所说的前世今生,在他听来实在是难以忍受。 他一想到此时乖软地贴在他的身前帮他包扎伤口的薛桃,也会用这样的姿态躺在另一个男人怀中,而那个人竟还如此辜负她、欺负她,谢琂的胸膛便燃烧起嗜血的杀意与憎恶。 叫他只恨自己不能当场抹掉沈怀观的脖子,让他那张令人讨厌的嘴永远闭上。 想到这儿,谢琂垂下眼眸掩盖住自己眼底的阴鸷之色,随即他抬手,捏起一块软糯的蜜松糕,微微倾身,轻轻递到了薛桃的唇边。 他的动作温柔自然,和往日每一个寻常时刻别无二致。 薛桃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块糕点。 清甜的蜜味混着松糕的绵软在舌尖化开,甜润适口。 可薛桃还是觉得嘴里的糕点,没什么味道,尝不出滋味。 犹豫良久,薛桃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眼前神色温润的人,轻声开口叮嘱:“夫君......往后行事,千万小心宜贵嫔。” 谢琂听到这话,微微一顿,他静静看了薛桃两息,眼底情绪翻涌片刻,最终尽数归于平和。 没有追问,没有探寻。 谢琂半句多余的话也无,只轻轻颔首,音色温沉笃定:“好。” 一字落地,轻却稳妥,悄无声息接住了她所有的顾虑与提醒。 薛桃见谢琂对她仍旧是全然的信任,她的鼻尖莫名发酸,她也捏起一块糕点递到了谢琂的嘴边,让他尝一尝。 谢琂握住薛桃的手,张开唇将糕点包住,柔软的唇瓣也不可避免地蹭过了薛桃的指尖。 “味道还不错。”谢琂认真地评价道。 说完,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就是路上耽搁许久,糕点彻底放凉了,口感差了些。” 薛桃闻言当即直起身,便要出声唤人:“我让青杏她们进来,拿去暖炉上热一热。” 话音未落,谢琂忽然伸手攥住她的小臂,轻轻一拽,便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薛桃后背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沉稳的心跳,还有狐裘之上淡淡的清浅暖意。 屋内炉火静谧,四下寂然无声。 谢琂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又郑重,一字一顿落在她耳畔:“桃儿,我爱你。” 他知道,薛桃应该知晓他见过沈怀观了,也多半猜到他们二人会说些什么。 可是谢琂不想再问了。 他不想从薛桃的口中再听一遍她与沈怀观的那些过往,他甚至不想在薛桃的口中听到“沈怀观”这三个字。 他想要薛桃完完全全属于他,从身体到那颗温热的心,都只有他;从今生他们相遇的每一时每一刻,都只有她。 所以他就当不知道吧。 这样,他们之间就从不会横着一个沈怀观,从不会横着诺姐儿和宇哥儿那两个不曾谋面的孩子,就从不会有任何的猜忌、芥蒂与欺骗。 他爱薛桃。 哪怕是自欺欺人,他也心甘情愿。 谢琂短短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迟疑,却撞得薛桃心口骤然震颤。 她覆住谢琂横在她身前的手臂,轻声回道:“谢琂,我也爱你。” —— 自谢琂与沈怀观见面以后,顺王府的日子好像并没有因为这次对话有任何变化。 可朝堂局势,却在谢琂的步步筹谋中,悄然掀起层层剧变。 在谢琂决定要为自己的儿子谢棣扫清障碍的那一刻,向来温润淡泊的他全然变了一副面孔,眼中只剩下了狠决与毫不留情。 武定十三年二月,敬王牵涉前朝余孽行刺大案,事败幽禁。 先前敬王因赈灾贪腐一案失了圣心,但在沈怀观的劝解下,敬王还是重整旗鼓,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人,倒是一时间平安无事。 可敬王身边另一养了许久的外室却是前朝余孽,这女子潜伏在敬王身边多年,依附着敬王,借着他的名头与庇护暗中行事,常年游走江湖,搜罗散落各地的前朝残部、旧臣遗民,伺机复辟作乱。 敬王知情却故作不知,纵容她借自己的势力包庇逆党、积蓄力量,只为暗中培植私人羽翼,为日后翻盘夺权做打算。 沈怀观有前世记忆,自然也知道敬王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但前世敬王的夺嫡登基之路颇为顺利,那女子也在敬王顺利登基后被直接处死,并未惹出什么风波,反倒给敬王帮了不少忙。 所以沈怀观一直没有管过这个外室。 可今生敬王失势以后,这女子愈发沉不住气,屡次撺掇敬王直接篡位。 蒋清瑶同为后院女子,与这名外室也颇为熟悉,知晓她身份的蒋清瑶转头就告诉了谢琂,谢琂便让蒋清瑶为这女子的心急添上了一把火,诱着她在武德帝祭天之时混入其中,意图行刺,弑君报仇。 那外室复仇心切,在蒋清瑶的帮助下背着敬王当真做了全部的布局。 只是这一出瓮中捉鳖,根本不会让那外室有行动的机会。 于是在那外室行刺之前,谢琂就在蒋清瑶的帮助下彻查清楚所有脉络,将外室身份、前朝余孽名单、多年蓄势轨迹以及此次行刺的全盘计划尽数查实。 集齐人证、物证、密信卷宗,呈递御前。 武德帝得知真相后震怒至极。 祭天乃是国之大典,事关社稷气运,竟敢有人借机弑君行刺、图谋复辟,乃是滔天重罪。 更让他寒心的是,敬王身为当朝皇子,深受国恩,却敢包庇前朝逆党、纵容祸乱朝纲。 于是当即武德帝便下旨处死所有参与行刺之人和前朝余孽,敬王则被削去爵位,幽静于王府私院,未得武德帝宽恕之前不得踏出半步。 短短两个月,曾经风头无两、稳压诸王的敬王,就此彻底跌落尘埃。 接着,武定十三年三月,齐王被联名参奏私换流放罪臣之重罪。 敬王一脉彻底覆灭,朝堂格局重新洗牌。 原先母家失势的齐王眼见敬王倒台,心中又燃起了期许,但他也通过敬王之事察觉到了武德帝有意隔代传位,所以才对他们这两个皇子如此冷酷绝情。 于是齐王又恼怒又担忧,心中贪欲与不甘彻底滋生,暗中筹谋不轨。 此前南平侯府牵涉诸多罪证,满门获罪,朝中下旨将其族中核心人员尽数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这本是朝廷定案、国法难违,齐王却铤而走险,暗中动用人脉势力,买通沿途押解官吏,暗中调换了南平侯府的流放人员,将南平侯府一众罪臣尽数偷偷换出,并未让他们抵达边地,而是寻了一处富庶之地宫宴。 只是南平侯府众人素来骄纵跋扈,常年养尊处优,纵使沦为戴罪之身、隐匿避祸,也丝毫不知收敛。 被齐王私自救出藏匿之后,南平侯府众人依旧仗着背后有宗室撑腰,私下结交地方势力,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甚至还有胆子四处惹事。 当地御史刚正不阿、尽职纠察,察觉辖区内莫名出现一众举止奢靡、行迹诡异的避世之人,心生疑虑,暗中摸排追查,最终顺藤摸瓜,查出了齐王私换朝廷流放重犯、私自庇护罪臣的惊天隐秘。 当地御史不敢隐瞒,当即联合刑部主事之上疏参奏,将齐王徇私枉法、擅换流人的始末脉络尽数呈递御前。 此事虽无起兵谋反的凶险,却也是藐视国法、私庇罪臣的重罪,触碰到了武德帝的底线。 消息传出,朝堂又是一片哗然。 第一百八十三章 举办抓周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齐王会和敬王一样被重治其罪、牵连朝野之时,是谢琂出面暗中周旋调停,劝告、施压齐王,逼迫他坦白了所有藏匿的南平侯府罪臣,交由刑部依法处置。 同时,谢琂还让齐王主动上疏请罪,自请削减王府仪仗、裁撤私属幕僚,闭门自省,而齐王接连收到打击后,最终也明白了要先保全自身为上,乖乖照做。 武德帝见齐王认错态度良好,所以也对他网开一面,并未继续追究齐王的责任。 武德帝与谢琂此举,亦是为了避免一连除非两位王爷的雷霆之举让朝廷动荡,宗室惶恐,动摇国本根基。 而在这几个月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武定十三年四月,宜贵嫔宫宴下药阴谋败露,当庭失势被禁。 宜贵嫔自从意识到武德帝有隔代传位的心思,她便一直在谋算着如何除掉谢琂与薛桃,将孩子的抚养权收拢回自己的手上。 可薛桃与谢琂之前哪怕已经有沈怀观横在中间,但二人之间并未因此产生任何隔阂,所以当薛桃提醒了谢琂小心宜贵嫔后,谢琂便一直暗中派人紧盯着宜贵嫔的一举一动。 果然,谢琂紧盯宜贵嫔没多久后,就先查出来了她私自研制赤褐粉之事。 这赤褐粉的证据有了,谢琂立马就想到了先前在辰州他发病的时候,不,甚至说更早,早到他在宫宴之上发病的时候,也有这赤褐粉的痕迹。 谢琂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震怒不已。 但在薛桃的劝说下,他还是隐忍了下来。 直到又是一场宫宴之上,宜贵嫔竟想故技重施,在谢琂的饭食之中下赤褐粉诱他发病,然后再栽赃到薛桃的身上。 但早有准备的谢琂将宜贵嫔当场抓了个现行。 宜贵嫔蛰伏这么久,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如此轻易地抓住,然而她再恼怒不解,也没从谢琂的口中套出来任何答案。 而此事之中,还有一个惊讶和不解的人就是武德帝。 宜贵嫔这么多年来在武德帝眼中俨然是一副不争不抢、淡泊名利的好形象。 哪怕武德帝多年不曾宠幸宜贵嫔,但宜贵嫔还是安分守己,没有半分抱怨,对他敬重有加,对谢琂疼爱有加。 武德帝怎么也想不到宜贵嫔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宜贵嫔东窗事发后,也想过破罐子破摔,她甚至还妄图在拱宸殿与武德帝对峙之时,直接说出她对谢琂的禁忌之爱,好由此刺激武德帝。 可这些话还没说出来,宜贵嫔就被谢琂命人堵住嘴直接带下去了。 所以武德帝哪怕有所不解,但是没有驳谢琂的面子,他对宜贵嫔的行为也当真深恶痛绝,所以当即下旨废除宜贵嫔位份,打入冷宫终身幽禁,其宫中亲随、牵连内侍宫女尽数严惩。 至此,朝堂宗室、后宫深宫三大隐患尽数肃清。 敬王幽禁、齐王安分、宜贵嫔倒台,最能威胁到谢琂权位、威胁到谢棣未来前路的势力,几乎都被逐一拔除。 等薛桃回过神来时,京城也好,朝堂后宫也罢,已然无人敢与他们顺王府争锋。 —— 时序流转,岁岁冬至。 这一年冬日来得安稳,风雪和煦,恰好赶在谢棣与谢棠一双儿女周岁之日。 顺王府内院暖阁早早布置妥当,今日是小世子与小郡主的抓周礼,京中各府尽数登门道贺,满堂宾客,好不热闹。 这会儿,女眷们齐聚内闺暖阁,笑语温软,氛围雅致和睦。 而一众贵人簇拥之间,最惹眼的自然是薛桃。 她今日身着一袭深紫锦缎冬装,衣料厚实软糯,领口袖缘绣着细密雅致的暗纹流云,外罩一层轻薄通透的烟纱披风,衬得身姿端雅从容。 冬日暖光落在她眉眼衣袂之间,褪去了初入王府时的青涩,经年沉淀下来的威仪与娇媚相融,容颜清艳无双,气韵华贵养人。 一举一动从容端庄,不怒自威,立于众人之中,自然而然便是全场中心,贵气浑然天成。 她坐于正位,座位面前正中的位置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周立着精致的木质围栏,谢棣与谢棠穿着同款软糯的红色小锦袍,一左一右趴在绒毯之上,手脚稚嫩,懵懂可爱,正兴奋地爬来爬去。 青杏、青萝跪在围栏内,一面用布老虎吸引着两个孩子的注意力,为一会儿的抓周做准备;一面俯身看护,小心翼翼地守着两个孩子。 这一年来与薛桃关系亲近的几位命妇夫人都凑在围栏旁瞧着谢棣与谢棠。 “顺王妃您这一对龙凤胎当真是玉雪琢成的一般,眉眼精致秀气,肌肤白嫩通透,小小年纪便生得这般标致,这都是随了您与王爷的长处呀!” “瞧这俩孩子手脚利落、灵气十足,刚到周岁便这般机灵好动,可见底子极好,往后定然聪慧伶俐、体魄强健,是个有福气的......” “如今圣上最是疼惜小世子与小郡主,早前宫中设宴,皇上特意将两位小主子抱在膝上逗弄,任由孩童肆意嬉闹撒娇,半点帝王威仪都不拘束,臣妇还是头一次见到皇上这般样子!” “我还听说,皇上早已在翰林院精挑细选,为两位小主子早早敲定了日后的启蒙恩师,这些人皆是朝中品行端正、学识顶尖的大儒呀.......” ...... 这些言辞夸赞间,有的是真心实意喜欢顺王府的这对龙凤胎,有的则是有意吹捧。 毕竟如今敬王已倒,齐王消沉,唯有晓谢琂圣眷滔天,连带一双儿女也受尽帝王偏爱,所以察觉到武德帝心思的众人自然也都希望能摘薛桃与谢琂面前落个好印象。 更甚至,现在的薛桃比谢琂还要吃香一些。 毕竟谢琂的身子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但薛桃年纪轻轻、身子康健,若是两个孩子还能养在她的膝下,日后等他们长大,薛桃的地位不言而喻。 众人的夸赞、吹捧声入耳,坐在薛桃身边挺着肚子的许知雪忍不住感慨道:“先前你与顺王殿下还说笑,想着让我和向东,日后过来做小世子、小郡主的启蒙师父。” “可如今看来,皇上早已为两个孩子铺好了前路,名师大儒早早备好,我们二人学识浅薄,怕是远远不够格了。” 薛桃闻言轻笑一声,漂亮的面容愈发娇媚夺目:“读书求学,贵在包容广博、勤学善思,师父本就不拘泥一两个。” “皇上安排的大儒是正统学识,可你们夫妻见识开阔、能文能武,亦是孩子们最好的师长。日后两个孩子定然少不了叨扰你们求学解惑的时候,到时候你和向东可千万不许推辞。” 说着,她眼底漾起浅浅暖意,又补了一句:“况且你这孩子怀得也是恰好时候,等日后平安降生,刚好能跟棣哥儿、棠姐儿一同长大,几人从小一处嬉戏求学,也是一桩难得的缘分。” 许知雪闻言抬手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眉眼温婉柔和:“或许是真的沾了你的福气,我这一胎怀得格外安稳,平日少有不适,养得十分顺遂。” 薛桃摇摇头,“这与我可没什么关系。无咎医术高明,早前便为你诊过,说你本身体质康健底子好,孩子自然也安稳顺遂,是你自己福气深厚。” “对了,听闻许知檀在潜心准备春闱,如今准备得如何了?” 提及弟弟,许知雪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欣慰的笑意,缓缓回道:“他如今一门心思扑在课业上,整日把自己关在居所里苦读,除了下人定时送饭,平日里根本见不到人影。小小年纪倒是心气极高,憋着一股劲,发誓此番春闱一定要考出个像样的好名次。” 薛桃回道:“许知檀本就天资出众,先前虽然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了些功夫,但这一年学下来已然胜过旁人许多。” “此番是他第一次参加春闱,也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尽力便可......仕途路长,慢慢来反倒最稳。” “是啊。”许知雪说着,脸上的笑容又敛了几分,她迟疑片刻后才压低声音开口问道,“顺王殿下今日的身子好些了吗?” 薛桃听到许知雪提起谢琂,脸上的笑意与喜气立马淡了不少,她垂下眼眸说道:“好多了,只是无咎说他这几日见不得风,也不能太过操劳,所以今日的抓周宴他便不出来了,只是在屏风后听听热闹便是。” 谢棣与谢棠的抓周宴,原本就是要举办的喜庆盛大的,可谢琂前些日子在宫中与武德帝、朝臣论事之时忽然昏厥了过去,虽在无咎的诊治和看护下,谢琂很快就苏醒了过来。 但这还是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武德帝,赶紧命谢琂在府中好生修养。 可谢琂虽身子不适,但原本已经放出风声、要宴请众人的抓周宴还是要继续。 只不过谢琂这样的状况,薛桃也无心再筹办,今日还是只请了一些与谢琂一派关系好的朝臣命妇来观礼吃席,也算是以此来拉拢拉拢人心,让他们好生瞧瞧谢棣、谢棠这两个孩子有多生龙活虎。 若非有这一层考量在,薛桃恐怕只想同谢琂一起——他们一家四口——自己好生办个抓周宴就行了,哪里需要这么多人来看热闹。 第一百八十四章 良药苦口 闲话片刻,暖阁内的氛围愈发热闹融洽。 管事嬷嬷见时辰恰好,上前轻声请示,众人便顺势移步,去往隔壁更为宽敞明亮的主暖阁,正式为两位小主子行抓周礼。 这间暖阁更为开阔,地笼烧得极暖,半点寒风也透不进来。 正中铺着素色厚实绒毯,各类抓周物件整齐有序地摆放一圈,温润玉印、精致书卷、小巧戒尺、玲珑算盘、锦绣荷包一应俱全,样样寓意吉祥。 四周宾客有序立在两侧,敛了闲谈笑语,静静等着见证孩童抓周吉兆。 青杏与青萝小心翼翼将谢棣、谢棠抱至绒毯中央,松开护着的手,退至一旁俯身看护。 两个孩子正是懵懂好动的年纪,趴在柔软的绒毯上,睁着乌溜溜的眸子打量四周琳琅满目的物件,好奇地探着脑袋,手脚轻轻挪动,模样天真烂漫。 今日的抓周看似随性,实则府中早已悄悄彩排过数次,地上的物件也都是不出错的东西,只为讨一个圆满顺遂的好兆头。 片刻之后,性子沉稳些的谢棣率先动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绕过一旁花哨的玩物,径直伸手,稳稳攥住了那方小巧的和田玉印章,小手紧紧握着,举在身前晃了晃,模样认真又笃定。 众人当即一片低低的贺喜声,纷纷称赞不已。 玉印章象征权柄正统、执掌山河,是宗室世子最难得的吉兆,寓意他日根基稳固、身负重任、前程煊赫。 另一边的谢棠性子灵动俏皮,并未争抢器物,慢悠悠爬了一圈,最终伸出粉嫩小手,一把拿起了那把精致小巧的玉制戒尺,握在手里轻轻把玩,眉眼弯弯,十分欢喜。 戒尺主明理知礼、端正心性、教书育人。 寓意小郡主品性端方、聪慧通透,日后必得贤德温婉、福泽绵长,亦是上上吉兆。 一时间,满室皆是真心实意的恭贺之声。 众人看着一双儿女各得吉物,命格不凡,再联想到圣上的偏爱与顺王府的滔天权势,句句贺词恳切真挚,满堂喜气洋洋,盛景融融。 而众人只顾着俯身称赞贺喜,无人留意暖阁后方的雕花镂空屏风之后,立着一道清瘦沉静的人影。 谢琂一身素白狐裘锦袍,静静立在屏风阴影之间,隔着一层薄木,默然望着暖阁中嬉笑懵懂的一双儿女。 他近日体虚缠绵,连日休养不足,身形愈发清瘦,脸颊微微凹陷,褪去了往日温润饱满的模样,添了几分病弱清冷的颓态。 唯独一双天生漂亮的桃花眸,依旧澄澈有神。 他透过屏风上朦朦胧胧的绢纱,凝视着绒毯上的孩童,听着满堂的贺喜之声,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可喉咙时不时泛起的痒意,又让他忍不住虚握着拳头抵在唇边低声咳了几句,压抑的声音细微,生怕惊扰到外面的热闹。 抓周礼毕,宴席照常进行。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盈盈,气氛热闹和睦,一众命妇朝臣尽数放下心来。 等到日暮时分,宴席散尽,整座王府终于恢复静谧安然。 薛桃遣下人收拾妥当,亲手抱着谢棠,让嬷嬷抱着谢棣,这才去往后方静养的内室探望谢琂。 进了里面,只见谢琂正坐在桌前慢慢用晚膳。 桌上菜式极简,皆是清粥、小菜、软烂蒸食一类清淡养生的吃食,少油少味。 桌角端正放着一碗熬得浓稠醇厚的黑色药汁,色泽暗沉,静静摆在一侧,是无咎特意调配的药方,需得谢琂饭后按时服下,日日不断。 薛桃看到桌上寡淡的饭菜与漆黑苦涩的汤药,脸上的笑意与喜气瞬间敛了几分。 谢琂好像又回到他们初见之时那样,只是从前薛桃为了让谢琂胃口好些、多吃些菜,还能用酱菜之类的东西为谢琂添味儿。 但现在的谢琂肠胃愈发不好,哪怕有时候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无咎也不敢让他吃。 所以薛桃也只能作罢,只能在谢琂吃完饭喝药的时候准备点蜜饯、糖果什么的,让他嘴里的味道能不那么苦。 谢琂看到薛桃和孩子们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他伸手有些艰难地从薛桃怀里接过谢棠,将软乎乎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而谢棠看到谢琂亦是高兴得很, 谢琂抬眸望去,望见薛桃抱着孩子进门的身影,清浅苍白的脸上,顿时漾开一抹温柔干净的笑容,驱散了周身淡淡的病气。 他抬手,动作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迟缓与艰难,轻轻从薛桃怀中接过谢棠,小心翼翼将软乎乎的小女儿拥入怀里,臂膀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力道重了惊扰了她。 谢棠素来黏父亲,此刻窝在熟悉温暖的怀抱里,顿时欢喜得不行。 小小的身子微微蹭着谢琂的衣襟,仰着白嫩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软糯声响,眉眼弯弯,满是天真亲昵。 谢琂看着女儿这般软糯黏人的模样,心头早已软得一塌糊涂,仿佛浑身的体虚乏力都随着女儿的贴近淡了几分。 他低头凝着怀中的稚童,嗓音低缓温醇,带着淡淡的笑意开口:“这几日府里演练抓周,棠姐儿次次抓的物件都不一样,今日竟抓到的又是戒尺......” “戒尺明理知礼、束心正行,也是端正贤德的好兆头,不过我总觉得棠姐儿性子更活泼好动一些,兴许今日对戒尺感兴趣,明日又喜欢旁的了。” 谢琂这话也没说错,谢棠明显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平日里天空的飞鸟、地缝的蚂蚁,哪怕是庭院里风吹而起的帷幔都能吸引走谢棠的注意力。 每次嬷嬷丫鬟抱着她出去逛时,谢棠都能伸着脖颈到处看来看去,这个摸一下,那个抓一下,有时候一玩儿就是一两个时辰,半点不犯困。 平日里自己喜欢的玩具也都比哥哥要多上不少,什么布老虎、蹴鞠球、玉佩挂坠,个个都是她的心头宝,容不得不熟悉的人碰上半分。 反观谢棣,性子明显稳重沉静一些,这会儿见爹娘都在围着妹妹说笑,自己只能待在嬷嬷怀中,虽有几分委屈,但也只是微微探出身子,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要去抓薛桃的衣角,半声没吭。 薛桃看到谢棣够她,连忙牵住他胖乎乎的小手,将自己的食指塞到了他的掌心:“可不是嘛......倒是棣哥儿性子沉稳,这几日演练,次次抓的都是印章,从来不会分心旁顾。” 谢琂抬眸静静望向谢棣,方才盛满温柔的眼底,忽然浅浅暗了几分,褪去了纯粹的暖意,添了几分沉敛复杂的深意。 他默然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语声极轻,带着几分道不尽的宿命感:“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从前他为儿子取名为“棣”,只取自“棠棣同馨”之意,盼儿女手足和睦,岁岁安稳无忧,从未曾多想其余。 可这一字与“帝”字同音,亦是藏着旁人不敢深究的讳意。 而谢棣自演练抓周开始,次次执着抓取印章,从无一次偏差。 玉印为权柄正统,而天子玉玺,本质亦是印章,内里藏的,亦是登顶至尊、执掌天下的帝王之兆。 他先前步步为营、扫清朝野所有隐患,如今看着幼子天生沉稳、命格昭然,冥冥之中,仿佛早已注定了来日的归途与天命。 薛桃也知道谢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却一时间并不想接话,只是让丫鬟嬷嬷把谢棣、谢棠给带了下去。 孩子们一离开,谢琂就朝着薛桃张开了手臂,薛桃便自然而然地靠着谢琂身边坐了下去,整个人都依偎在了他的怀中。 “今日的身子可好些了吗?”薛桃一面说着,一面端起汤药自己尝了尝,哪怕她只是用嘴唇试了试温度,亦是被那苦味给涩的眉头紧锁,“怎么这汤药越来越苦了?” 谢琂如今的身子不好,汤药方子也都是隔三差五就会换。 但薛桃分明觉得手里的这一碗,比寻常的都要苦涩。 谢琂笑了笑,但是习以为常的样子:“良药苦口,不打紧。” 说罢,便从薛桃的手中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他是喝的痛快了,可苦味又不会随着他的逞强而消散,这一口气灌下去,谢琂整个脸都被苦的愈发苍白,整个胃也好似绞在了一般难受作呕,连薛桃递过来的蜜饯也一点不想尝尝。 所以谢琂摆了摆手,侧过头,不想让薛桃看到自己的窘态,硬生生地忍下了这股反胃。 薛桃看到谢琂这般模样,怎么会不心疼? 从前男人的胸膛虽然也清瘦,可如今薛桃靠在他的怀中,都能感觉到他肋骨的痕迹,这些时日,谢琂瘦了有快十斤。 薛桃都是看在眼中的,她忍不住说道:“要不......你先不去上朝了吧?不论如何,都是你的身子最要紧,若是有要紧的事,叫人送到府上便是,你何必这般亲力亲为?” 平日里薛桃也总说这话,谢琂都是摇头拒绝。 但今日,谢琂倒是没反驳薛桃,他温柔而讨好地将薛桃搂到怀中,鼻尖像是小狗一样蹭着薛桃的发间轻声回道:“好,都听桃儿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生要相伴 谢琂的顺从让薛桃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她迟疑地侧开身子,看着谢琂的面庞问道:“真......真的?” 谢琂垂下眼眸,长而直的睫羽在他的眼下投下淡淡的阴翳:“嗯,宣平侯府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我与父皇也该让所有人都能喘一口气了。” 去年,谢琂解决了敬王、齐王和宜贵嫔等人后,并没有继续动宣平侯府,直到今年冬季,谢琂才开始重新对沈怀观下手。 沈怀观不是重生之人吗? 谢琂便拿这等妖邪之事大做文章,压得沈怀观根本不敢轻易出手。 可沈怀观不敢出手,但他的父亲宣平侯可也不是个安分的,他的庶兄弟们亦是如此。 所以谢琂便抓着宣平侯和他府上这些兄弟的错处打,最终是让宣平侯府的世袭勋位尽数褫夺,宣平侯也不得不告老还乡,带着妻儿老小重新回到辰州那等地方去。 谢琂是当真对沈怀观动了杀心,可是先前对敬王、齐王下手太狠,谢琂终究还是忍住了自己的杀心,只是派人在辰州紧盯着沈怀观,日后再做打算。 自此,朝堂内外的隐患谢琂也算清除得差不多了。 武德帝则已决议在年后册立他为太子,他如今的身子不好,这个年关好生养养,册封太子之时也能看上去状态好些。 如此想着,谢琂环在薛桃胸前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闭上眼睛,将下巴搁在了薛桃肩头的位置,削瘦但宽大的上半身还是能把薛桃整个笼进自己的胸膛之中。 怀中的温软香玉仿佛才是最好的良药,他想。 可是喉管里的痒意,还是在不受控制的翻涌。 他能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那种衰败的感觉,从他的四肢百骸开始慢慢蔓延,他开始越来越贪睡,越来越容易感到疲乏,越来越容易生病。 如果他当真没有多久的活头,那不如最后的时光就好好陪陪他的桃儿和孩子们吧。 他舍不得他们啊。 薛桃握住谢琂清瘦的手腕,似乎也听出来了谢琂的言外之意,但她却咬了咬唇,认真地说道:“我不是说了,我先前派去南夷的人有了消息,兴许那边还会有治愈你的办法。” “无咎也说了,等年后他便启程,亲自去南夷那边看看......你若真是还想上朝参政同那些老狐狸斗,等无咎寻到新的救你的办法,日后有的是机会呢!” 谢琂听到这话,喉咙溢出一声轻笑,依旧没有反驳薛桃,只是握住她的手抬起,轻轻用唇贴了贴她的掌心:“好,我信桃儿。” 可他心里却清楚,薛桃何时派人去过南夷呢? 她的身边日日都有他的暗卫盯着,她如果真安排人了前去南夷寻方,他不会不知道。 只是薛桃提及南夷时所说的那些话,听上去不像是作假,无咎也愿意为了他们搏一搏,这才有了年后的计划。 他知道薛桃是重生之人,或许这些就是她前世记忆里知晓的吧。 可有时候谢琂又想不明白,按照前世薛桃的身份,她只是沈怀观身边的一个小小外室,从不曾去过南夷,也对朝堂京城的关系势力所知甚少,怎么会知道这样隐秘的消息呢? 而她若是知道,又怎么会现在才告诉他呢? 他的薛桃好像就是这样,身上总有秘密让他无法知晓。 可从前谢琂无心过问,如今他也不想过问。 他的胸膛贴着薛桃柔软的后背,他的鼻尖嗅着薛桃身上淡淡的沉香,他听到她温软的声音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是他的名字,而不是沈怀观或者旁的什么男人的名字,这就够了。 今日她的头发上的钗环不多,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只他先前亲手打的簪子戳到他的脸颊。 于是谢琂伸手将那几只漂亮但在此刻有些碍事的簪子发饰一一拆下,就像从前他们夫妻二人每每外出赴宴归家之时那样,他都会在马车里帮她拆簪饰、理头发。 王府中先前母亲留下来的嬷嬷总会提醒他这样不合规矩,哪怕他与薛桃是在自家的马车之上,可薛桃下马车时钗环不见、头发散落,总是会有失体统。 可谢琂不在乎,薛桃也不在乎。 他喜欢看到薛桃每日漂漂亮亮地出门。 今日穿胭脂红的广袖裙,明日穿鎏金紫的交领锦裙,后日又找出一身橘红色的宫装踩着镶东珠的锦蜀鞋欢欢喜喜地抱着孩子们入宫去哄祖母与父皇高兴。 两个孩子也亦是穿红着绿,被她打扮得宛如金童玉女般同她一起出门。 可薛桃玩到后面又总是容易累,开始嫌弃鬓间的金簪太重了,开始嫌弃手腕间的玛瑙串有些勒手,开始嫌弃腰间的流苏玉坠撞起来的清脆响声刺耳了。 于是谢琂就又开始心疼她,开始耐着性子去学着如何整理女子的衣裳首饰。 谢琂其实很喜欢每次回家时在马车上,薛桃窝在他的怀中,由着他拆拆解解的样子。 她像狸猫一样柔软,闭着眼睛乖巧地仰起头任由他摆弄,金钗银环被扔到桌案之上,她如瀑布般顺滑黑亮的长发顺着他的指尖手腕滑落——那时候,谢琂总会觉得自己是在拆礼物。 拆一份老天爷送给他的、这世间最好的礼物。 那个时候他总是会忍不住地想亲吻她,总是会有些阴暗而丑陋的想法不断滋生,让他想要趁着薛桃最无防备的时候为所欲为,让他想要把这般乖巧听话的薛桃都揉碎了融进骨头里。 然后,生要相伴,死要同湮。 你看,连拆头发这样的小事,都要他来做。 他薛桃离不开他的。他们怎么能分离呢? 每次想到这些,谢琂都不敢让薛桃看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那双桃花眼很漂亮,温柔、深情却不多情。 薛桃总说看着他的眼睛,就会想到潋滟的春光、朦胧的山雾,和缀满白色小花的深幽清潭。 可是她不知道,潋滟的春光、朦胧的山雾和缀满白色小花的深幽清潭,都是有她在的时候。 她每次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她啊。 是她太漂亮而可爱,所以他的眼睛才会变得让她如此喜欢。 喉咙中的痒意终究还是克制不住了。 谢琂不得不放开薛桃,拿起帕子捂在嘴上咳了几声。 雪白的帕子上除了没咽下去的乌黑汤汁,还有丝丝血迹。 谢琂连忙将帕子卷起来,掩盖住那上面的血迹,然后对着薛桃说道:“快些去洗漱吧,今日你也累了一天了。” 薛桃望着谢琂的眼睛说道:“好。” 只是她站起来转身之时,眼中的落寞与悲伤怎么都掩盖不住。 薛桃从内屋里出来后,也并没有立马去汤房沐浴。 而是让青杏给自己披了一件厚实的狐裘后去了后院一处鲜有人来的小厢房,这厢房内,供满了薛桃觉得可以相拜相求的佛神,香火缭绕,却又透着股空寂冰冷之感。 薛桃进去后,便遣散了周围的丫鬟,自己跪在蒲团之上,一面抄经一面默念。 她真正祈求的不是佛神。 而是弹幕后那些天外人。 救救谢琂吧。 她记得原剧情里,谢琂的衰败死亡分明是在两年后,怎么会这么快呢? 是因为他停掉了秘药吗?是因为她的出现改变了谢琂的命运吗? 会不会还有别的机会呢? 她这辈子的见识太少,去过的地方太少,她翻遍医书典籍没有头绪,可那些天外人会有她不知道的信息,对吧? 比如南夷有个叫红玉谷的地方藏着一只不为人知的药族,就是天外人通过弹幕告诉她的。 【哎哟,还有没有有红玉谷的信息啊?那儿真的会有人可以救顺王吗?原剧情里根本没提过啊......】 【是作者大大在另一本连载的小说中与这本书联动了,这才提到红玉谷的,没人知道这个世界能不能找到红玉谷这个地方,也没人知道找到了能不能救得了谢琂......】 【哎,原先一直以为薛桃是重生的,结果薛桃是能看到弹幕的......不过可惜受规则限制,薛桃不能对我们的要求做出任何回应,不然我们就真的能和这个世界的人互动了!】 【其实薛桃只要看到弹幕,能知道我们传递出的消息,也算是互动了不是?】 【还好自从沈怀观和蒋清瑶的感情线彻底烂掉后,关注这个世界的读者就越来越少,如今也就我们几个还在看,不然要是别有用心的人知道薛桃能看到弹幕,兴许还会利用弹幕,恶意引导薛桃呢。】 【哎,真是一对可怜的小夫妻,得来的幸福光景连两年都不到,孩子还那么小,日后可怎么办啊?】 【如今皇位落在顺王府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到底是哪里可怜了?更何况薛桃一开始想要的不就是有钱有权有孩子死老公的好日子吗?现在这不都实现了吗?】 【楼上说话也不必这般刻薄,薛桃很明显是真的爱上顺王了,如今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离去,肯定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