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一章 鬼道士 乱坟岗的夜,一片乌黑。 叶生躺在坟坑里,身上埋着土,身下垫着几具死尸,还有一只小手抵着他的鼻尖,宛若生命最后的托举。 那是他二姐的手,却不再灵巧,而是冰凉僵硬。 瘟疫来了七日,叶家死了三口人。爹娘咽气的时候,还睁着眼,二姐支撑不住的时候,伸手指向门外—— “三郎,逃吧!” 逃到哪里去? 村里人死了,便被大车拖到乱坟岗。叶生悲伤过度,再加上身子虚弱,便昏死过去。他被当成死尸扔进坟坑里,当他醒来的时候,土已经埋了半截身子。 他还没有死。 叶生扒开浮土,慢慢坐了起来。 疫病已经进了胸口,让他憋闷难耐,却又喘不过气来,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像是待死的羔羊。也许他撑不到天亮,便会再次倒下,埋葬在这乱坟岗上。 便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一点火光。 乱坟岗下有两条路,一条通往村里,一条通往大山。火光从山路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传说中的鬼火。 伴随鬼火而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道士,背着一杆黑色的招魂幡。他后面跟着一个健壮的年轻道士,十八九岁的模样,一手拎着一把剑,一手拿着一盏灯笼。那灯笼透着诡异的荧光,甚是阴森吓人。 叶生不敢出声。 他想起村里的老话:瘟疫横行,是因为厉鬼降临,要带走作恶的坏人,去承受雷池炼狱的轮回之苦。而叶家岭都是老实巴交的山里人,没有坏人啊? “师父,这破村子真是穷啊!” 年轻道士把灯笼挂在枯树上,四下张望着说道:“忙活了半宿,仅仅得十余两碎银与一把铜钱。” 中年道士没有应声。他从怀里摸出个物件来,对着村子方向比画了几下,忽然诡秘一笑—— “你我只为捉鬼而来,倒也不虚此行!” 年轻道士也笑了,笑得更为冰冷无情—— “嘿嘿,此番收获如何?” “生魂十八,死魂三十六。” 中年道士收起手中的物件,将身后的黑幡插在地上,然后拂袖一甩,平地卷起一阵旋风,似乎还有鬼哭狼嚎的动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又见他微微点头,道:“嗯,五十四具魂灵,再加上此前所获,足以让为师的炼魂幡再晋升一转。” 叶生听不懂,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他想起几天前,族长拄着拐杖挨家挨户收钱,说是托人前往汴水镇,请来灵山的仙师驱鬼安魂。瘟疫死了人,野鬼冤魂不散,若无仙师施法布道,全村都要跟着遭殃。爹娘虽然手头拮据,却也拿出了家里仅有的几枚铜钱,又将姐姐的一对银耳坠添上,这才凑够了邀请仙师的份子钱。 姐姐说了,见到仙师,为爹娘求道符,以求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何为灵山? 据说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仙师,便是修炼仙道的高人,神通广大,行走阴阳,驱鬼捉妖,无所不能。 而这两位仙师——或道士——缘何处处透着古怪呢? 坟岗下的两人还在说话—— “师父,村里的人尚未死绝,一不做,二不休……” “这个……切莫节外生枝,走漏了风声,反倒坏了大事。如今秦南水患,秦东虫祸,秦西饥荒,秦北瘟疫,各地灾祸不断,你我师徒此番下山,只为寻觅机缘而来!” “师父,据说各地的灾祸与天运有关?” “天道运数中的七赤凶运,一百八十年一轮回,真假姑且不论,且待幽冥血海现世,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师父,四门三宗寻找的血玉铜钱,迟迟没有下落……” “嘘!” 叶生依然听不懂两位道士的对话,却已是浑身战栗、心头冰冷。 他想起一位老人。 那是叶爷爷,村里的长者,也是叶家岭的族长。前两天去他家借点口粮,却见他躺在床榻上气喘连连道:“三郎啊,切莫染了病气。” 叶爷爷也染上了瘟疫。 而村里凑钱请来的仙师,并未驱走瘟疫,反而夺命索魂,趁火打劫…… 忽见中年道士抬起头来,意外道:“这死人岗,尚有活人?” 叶生心头大跳。 四处张望的中年道士犹如一头夜行的野物,幽冷的眼神令人恐惧。而年轻道士则是点了点头,拎着长剑直奔乱坟岗走来。 叶生想跑,却没有一丝力气。他只能趴在死人堆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年轻道士来到坑边,低头往下打量。 死人堆里的叶生,也在抬头往上看。 借助远处灯笼的鬼火,叶生看到一具健壮的身躯,与一张年轻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脸,还有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 “咦,真有个活的?” 随着惊讶声起,健壮的人影挥剑扑了下来。 已在等死的叶生不知哪来的力气,或是求生的本能,挣扎着往后一缩,竟然翻滚着爬出坟坑。而他尚未爬起身来,又“扑通”趴在地上。 年轻道士追上了他,一只脚踩着他的后背,紧接着冰凉的剑刃拍打着他的脸颊,令他恐惧的话语声在耳边响起—— “小子,你听见我与师父说话了?” 叶生惊恐难耐,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嘎嘎!” 年轻道士怪笑一声,道:“师父,这小子果然在偷听。” 叶生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过,他听见了风声,是剑锋破空的声响,还有苍老、凄厉的喊声传来—— “仙师,放过那个孩子!” 叶生的脸埋在草丛里,他挣扎着抬起头。 叶家岭的五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而漫山的野花、野草却散发着勃勃的生机。透过草丛看去,几道人影出现在路口,那是村里收殓死尸的长辈,已丢下大车、举着火把跑了过来。随后拄着拐杖的老者,正是族长叶爷爷。 转瞬之间,火把、人影来到近前。 叶生的后背一松,拍打脸颊的剑锋没了。一位老者颤巍巍蹲下身子,一边冲他端详着,一边意外道:“三郎,你还活着?” “爷爷……” 叶生答应一声,嗓音嘶哑。 叶爷爷连连点头,目露惊喜之色,转而起身道:“仙师,何以如此……?” 年轻道士不知如何作答,悄悄收起长剑。 “哼!” 十余丈外传来一声冷哼。 中年道士杵在原地,身后的鬼幡微微晃动,再加上树枝上的鬼灯笼,使他整个人显得阴森而又神秘。只见他伸手拈着颌下的短须,漠然道:“此子固然没死,却为疫病缠身、阴魂附体,难免祸害他人,留不得!” “啊……” 叶爷爷一时不知所措。他低头看向地上的叶生,顿了顿手里的拐杖,转身冲着中年道士跪了下来,出声道:“仙师神通广大,理当救下这个孩子。否则传到汴水镇,仙师收取了钱财,却见死不救,岂不有损灵山的名声?” 另外三个年过半百的汉子也跪了下来。火把的亮光照映着一张张绝望而又期待的脸。 中年道士沉默不语。 风从乱坟岗上刮过,卷着纸灰和腐臭。那杆黑幡在风里“哗哗”作响,幡面上似有一张鬼脸扭曲挣扎着,呼之欲出。 “罢了!” 片刻之后,中年道士终于出声道:“这孩子若想活命,唯有跟着本道长。而他是否命硬,又能否活着抵达灵山,全凭他的造化!” “灵山?” 叶爷爷顿作惊喜,道:“灵山好啊,乃是远离灾患、超脱生死的人间乐土。若是能够走上一趟,实乃万里无一的机缘!” 他又慌忙招了招手,道:“三郎!” 只见他苍老的双眼蒙着一层灰翳,像是快要熄灭的灯火。叶生慢慢走过去跪了下来,颤抖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三郎,想活么?” 叶生点了点头。 谁不想活着呢?而诸多族人与爹娘、姐姐的离去,让他更加懂得生的艰难与活着的不易。 叶爷爷的双手扶着叶生的肩头,枯瘦的手掌透着火烫。又听他喘着粗气,语重心长道:“你留在村里,难逃疫病之灾,跟着仙师走吧,且求一条活路!” 叶生想要拒绝。 他不想离开叶家岭,那两个道士让他害怕,而他嗓子眼却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爷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又指向十余丈外的中年道士,带着急切的口吻叮嘱道:“树挪死,人挪活。仙师答应带你前往灵山,便是再造之恩,快快拜谢师父!” 师父? 叶生尚在焦急,又不禁一脸茫然。 灵山已然出乎想象,突如其来的师父更是令他如坠云雾。 不想有人阻拦,年轻道士忽然恼怒道:“慢着,我师父何曾答应收徒?” “呵呵!” 中年道士依然站在十余丈外,倒是没有恼怒,便听他冷笑一声,幽幽说道:“我玄安下山以来,结缘山野,广济四方,并不介意多一个弟子!” 他伸手摘取了树枝上的灯笼,道:“志元,带他走!” “师父……” 年轻道士,或志元,虽不情不愿,却又不敢抗命,只得一把扯起叶生,恨恨道:“算你命大,走!” 叶生踉跄几步,转过身来。 夜色中,叶爷爷与他挥手作别,凝重的话语声透着无边的苍凉—— “灵山路远,莫回头……”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二章 一叶三生 叶生活了下来。 染了瘟疫的人,十个人活不下来一个。他躺在乱坟岗的死人堆里,被土埋着,又被鬼道士吓着,结果居然没死。 离开叶家岭,循着大道往北而行。天明之后,道上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与倒伏的死尸。那些逃难的山里人尚未远离瘟疫,便已倒在了途中。 又行二十余里,道旁有个破败的屋子,三人就此落脚歇息。 叶生早已疲惫不堪,若非志元带着他赶路,他早已支撑不住。来到屋里之后,直接瘫倒在地上。而志元却将他视为累赘,一路上咒骂不停。如今见他狼狈的样子,又冲着他啐了一口。玄安则是走过来翻看他的眼皮,掰开他的嘴巴,又捏着他的手腕摸了摸,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古怪。 “疫气已郁结脏腑,却迟迟没有浸入心脉?” 叶生任由摆弄,只管蜷缩在地上,像是一条丧家之犬,虚弱而又无助。 他在想念他的爹娘、他的姐姐,还有族长叶爷爷。更令他揪心不已的,是玄安收取魂魄,是为了炼制他的鬼幡。那杆诡异的黑幡之中,有没有他的亲人? “三郎,你本名叫什么?” 玄安坐在破屋子的门槛上,腰杆笔直,背后的黑幡依旧阴森可怕。他冲着叶生询问了一句,话语里透着一丝不耐烦。倚墙而坐的志元则从包裹里摸出一块饼子,狠狠咬了一口。此人虽然年轻,却是狰狞凶狠的模样。 “家里还有人吗?” 玄安又问,而叶生依然默不作声。 家里还有一个大姐,外嫁了,已数年未见,眼下生死不知。但愿她能够躲过这场瘟疫。 “哼,你聋了?” 叶生看着志元手中的饼子,悄悄吞咽着口水,转而抬起头,怯生生道:“我叫叶生。” 玄安三四十岁的样子,肤色黑黄,脸颊瘦长,留着三绺短须,眼神很是吓人。他忽然抚须一笑,念叨道:“叶生,叶落而生,又称三郎。一叶三生,倒是个好名字。不过,你一草芥之辈,一生尚且艰难,又何来三生呢?” 他话语一转,接着说道:“不管你昨晚听见了什么,本道不会计较!” 叶生摇了摇头。 玄安的笑容如旧,继续问道:“你若什么都没听见,为何跑呢?” 叶生低下头,道:“我怕……” 玄安的两眼死死盯着他,像是要看穿他的三魂七魄。 而此时的叶生,十五六岁的年纪,衣着破旧、发髻凌乱,清瘦的脸庞透着惊慌之色,分明就是一个吓破胆子的农家少年。 “那个老东西……哦,你的叶爷爷言之有理。离开那个村子,你才能活下来。” 玄安终于收回幽冷的眼光,示意道:“志元,他染了疫病,当多加关照!” “哼!” 志元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子,随手扔在地上。 叶生看着沾满灰尘的饼子,慌忙捡了起来,顾不得擦拭,匆匆塞入嘴里。已三天没有进食,他着实饿坏了。 志元丢下一个嫌弃的眼神,看着屋外的天色说道:“师父,此去汴水镇,尚有数十里的路程呢。” 玄安翻手拿出一张兽皮,道:“先走一趟青风峡,再去汴水镇不迟!” 志元翻着双眼,心领神会般地点了点头。 叶生吞食了饼子,肚子稍感踏实,继续蜷缩着身子,默默躲在角落里。 此时此刻,他已明白了闯祸的根源。正是意外听到的一段对话,让他陷入困境之中。他也明白叶爷爷的苦心——倘若留在村子里,难逃疫病之灾,便祈求仙师救他一命,却不知如今的处境更为凶险。 传说中的灵山,真的是人间乐土? 途中设法逃走,会不会祸及叶家岭的族人? 倘若爹娘与姐姐的魂魄困在黑幡之中,他又岂能弃之不顾? 叶生将双手抄在怀里,摸到一块硬的东西。 那是姐姐临死前塞给他的仅有的一枚铜钱,想着给他留作逃难的盘缠。他禁不住握紧手掌,小小的铜钱被他攥得发烫。 夜晚降临。 玄安没有继续赶路,吩咐就地歇宿。屋外多了几个逃难的山民,生起了火堆,并且不时响起哭泣声。 叶生睡不着。 他悄悄睁开双眼,借助屋外的火光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志元横躺在地上,扯着鼾声。 玄安盘腿而坐,闭着双眼,却像个死人,没有半点声息。他身后仍旧插着那杆黑幡,月光透过屋顶的窟窿落在幡面上,似乎又有鬼脸在隐隐晃动,像是囚禁的鬼魂在挣扎,使人更加恐惧不安。 叶生闭上双眼,将怀里的那枚铜钱贴着胸口。 他想着姐姐与叶爷爷的叮嘱。 不知不觉,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他不敢出声,任由心头的悲恸愈发浓烈…… “啊——” 正当叶生昏昏沉沉之际,屋外传来一声惨叫。他急忙睁开双眼,玄安坐在原地歇息,志元躺在地上酣睡,屋内未见任何异常。他忍不住从地上爬起,尚未踏出屋门,又忙躲在门边张望。 已是后半宿,月光依然明亮。 却见屋外的空地上,熄灭的火堆旁,聚集着十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两具死尸躺在地上,应为外出逃难的山民。另有五六个汉子,同样的衣衫破烂,却显得颇为强壮,手里拎着刀棒。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厉声叫喊—— “兄弟们发个过路财,请各位拿出金银免灾!” “我等逃难之人,何来金银……” “哎哟……” 叶生惊讶不已。 过路财? 拿出金银免灾? 这是遇上了山贼。 混乱中,一出声辩解的老者竟被棍棒砸翻在地,吓得妇人与孩子哭喊一片,而逞凶的壮汉更加肆无忌惮,抡起棍棒扑向惊慌失措的人群。 恰于此时,屋内突然蹿出一道黑影,直奔壮汉冲了过去。便听“砰”的一声闷响,壮汉的棍棒已脱手而出,又见他脖子溅出一条血线,却张着嘴巴难以出声,踉跄着仰面朝天倒了下去。此人的同伙顿时大吃一惊,出声叫嚷—— “何方道人……” “莫管闲事……” 志元? 果然是志元。不知他何时醒来,竟冲过去一脚踢飞了壮汉,并冲着对方的脖子抹了一剑。 而壮汉尚有五个同伙,都是亡命之徒,大呼小叫着扑了过来。志元虽然凶狠,却寡不敌众,一时手忙脚乱。忽然平地卷起一阵冷风,随之雾气盘旋,五个汉子像是中了癔症,相继停了下来。仅有志元安然无恙,趁机挥动长剑,又是血光迸溅、人影倒地。 雾气依然翻涌不停,并且夹杂着“呜呜”的嚎叫声。倒在地上的壮汉稍稍挣扎,便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了动静。 叶生尚自目瞪口呆,身后飘出一道人影。 是玄安! 此时的他,看上去犹如鬼魂一般,无声无息落在两丈之外。只见他挥动双袖,身后的黑幡一阵摇晃,似有鬼魂再次现身,引得盘旋翻涌的冷风雾气聚集而来。不过转眼之间,鬼魂与雾气已消散一空,仅剩下地上的六具死尸、擦拭长剑的志元,以及愣在原地的一群山民。 与此同时,便听玄安扬声说道—— “心闲生余事,饥饿生盗贼。有本道在此,各位乡亲不必惊慌!” “哎呀,灵山的仙师?” “多谢仙师救命!” “不知仙师尊姓大名,当供奉传颂……” 一群劫后余生的山民获悉玄安的身份,纷纷跪地拜谢。 玄安却摆了摆手,道:“本道玄安,此番下山只为济困扶危、捉鬼擒妖。铲除几个蟊贼,乃分内之事!” 他又挥袖一甩,道:“此间事了,走也——” 月光下,他背着黑幡飘然而去,虽说依旧阴森吓人,却多了几分灵山高人的派头。 “叶生!” 叶生尚在张望,有人呼唤。 志元站在几丈之外,依然手持长剑,两眼冒着凶光,令人不寒而栗。 叶生愣怔片刻,后知后觉般地点了点头,又见身旁丢着包袱,慌忙捡起来,并顺手抓起一根木棍。 当他走出屋子离去之时,眼光掠过地上的死尸、腥臭的污血,以及跪拜的人群,使得他心头的恐慌又添了几分迷乱……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三章 再生 又走十余里,天光渐渐大亮。山路变得陡峭难行,茂密的林子遮住日头,使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叶生背着包袱,拄着木棍,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志元跟在他身后,不断催促他加快脚步,他只能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高照,脚下出现一道峡谷,却被树丛遮挡,一时看不清深浅。 “嗯,这应该便是清风峡了。” 玄安径自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歇息。 叶生则大汗淋漓,只觉得胸口发闷,嗓子冒火,眼前阵阵眩晕,好像是疫病发作,似乎随时都要死去。恰见几丈外的山壁淌着溪水,他挣扎着走过去,放下木棍与包袱,便要伸手掬水解渴。他颤抖的双手刚刚触及清凉的溪水,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猛一趔趄,摔了下去。 “哈哈!” 有人拍手笑道:“师父,此间风景甚美,倒是便宜了这个小子!” 是志元,他一脚将叶生踢下悬崖。 玄安似乎没有察觉,伸手整理着身后的黑幡,自顾说道:“汴水镇也是瘟疫横行,明早你我师徒便走上一趟。” “师父!” 志元凑过去,讨好道:“据说沐家主已向各方求助,若是遇上同道中人,或能打听到血玉铜钱的下落……” “嘘!” 玄安摆了摆手,缓缓闭上双眼,道:“缘来自有天意,不必多言。” 志元连连点头,又看向脚下的悬崖,禁不住面露狞笑,自言自语道:“什么狗屁的三生,此生休矣!” …… “砰——” 峡谷中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响,即便有人听到,也不会放在心上。一个染了疫病的农家少年坠落山崖,断无活命之理。 而叶生也认为自己死定了。 当他被志元一脚踢下山崖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玄安的用意——什么灵山、收徒,无非是个糊弄人的幌子,只为找个偏僻的地方杀他灭口罢了。 玄安虽然干了坏事,却顾及名声,显然另有所图,或许与所谓的血玉铜钱有关。只可惜叶爷爷遭到蒙骗,而他也怕连累族人,这才离开了叶家岭。谁想,他还是未能逃过那对师徒的毒手。 “啊……” 叶生睁开双眼。 他趴在一块崖石上,衣衫已被树枝扯成碎片,四肢绽开一道道血口,阵阵痛楚传来,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没死? 是茂密的树枝挡住了下坠的身子,又恰巧落在这块石头上,意外捡了一条性命。 叶生眨巴着双眼,察觉自己活着,便要爬起来。胸口和四肢又是一阵疼痛,所幸腿脚尚能动弹。他挣扎片刻,终于坐了起来。所在的石头仅有数尺大小,空悬在峭壁之上,下方是树木遮掩的深渊。 他虽然活着,却困入绝境。这般没吃没喝,依然难逃一死。 叶生想到此处,肚子里咕咕叫起来。昨晚啃了半块饼子,早已饥肠辘辘,再加上疫病缠身和四肢的伤痛,他再次陷入绝望。 此时,应为午后,一缕日光穿过树丛而来,照在他清瘦的面颊上。他抬头仰望,两眼透着求生的欲念。 他要活下去! 灵山路远,传说中的人间乐土遥不可及。他只想查明玄安的黑幡之中是否藏着家人的魂魄。哪怕他最终难逃一死,他也要去陪伴姐姐,陪伴他的爹娘! 叶生回头张望,身后的峭壁布满了藤蔓。他伸手抓起一根藤蔓,便要尝试着站起来。忽然一阵气血翻涌,他禁不住张嘴喷出一口热血。虽然没有摔死,却伤了五脏六腑。许是气血逆行,让他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恍惚迷离之际,他眼光一凝,轻轻抽动鼻子。 峭壁的藤蔓之间,几片叶子青翠欲滴,还有一颗雀卵大小的红色果子,透着浓郁的幽香。 饥渴难耐的叶生伸手摘下果子。 在山里长大的他,竟不认得手中的果子。 他顾不得多想,一把将果子塞入口中。一股浓香伴随着甘甜的果汁涌入肚中,顿时令他精神一振。他遂又左右张望,想着寻找更多的果子,却再无任何收获,反而牵动了伤势,累得他瘫在石头上。 他尚未缓过气来,忽又皱起眉头。 肚子痛? 肚子,或者说小腹,像是燃起一团火,紧接着阵阵灼痛涌上全身,似乎有一团烈焰在疯狂燃烧,即刻便要将他吞噬、撕碎。 “哎呀……” 叶生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令他难以忍受,身子禁不住蜷缩成一团。 果子有毒! 逃出了乱坟岗,逃出了叶家岭,逃出了玄安师徒的毒手,却未能逃脱一粒毒果。难道他命该如此? 恍惚之中,叶生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在燃烧,一缕魂魄幽幽飞起,似乎想要去寻找姐姐与爹娘,却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抓住。继而春雷阵阵、雨露飘洒…… 不知过去了多久,叶生再次缓缓睁开双眼。 阵阵雷声已然远去,飘洒的雨露也无影无踪,只有黑暗的夜色笼罩四方,还有弥漫的雾气随风飘荡。 叶生翻身坐起。 没死? 他还活着! 不过,天地似乎有了不同? 风儿轻了,却听得分明;雾气浓了,点点灵动可见;峭壁的藤蔓枝条,也变得更加清晰。不仅如此,胸口的灼痛没了,疫病似乎已经消退,手脚的伤口竟已愈合了大半,还有一股奇怪的力道在体内冲撞奔涌,使他的四肢变得更加有力。 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生摸了摸肚子,回想着曾经发生的一切。身子的变化,莫非与他吞食的那粒果子有关? 可困在峭壁悬崖之上,又该如何离去? 叶生慢慢站起来,伸手抓着藤蔓,稍稍扯动,倒也结实。鞋子没了,他赤着双脚踩住石缝,双手抓住树藤,小心翼翼往下挪动。 山里的孩子,自幼与山林为伴,翻山越岭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何况有藤蔓借力,只要抵达山脚,便可摆脱困境。他却不敢往上攀爬——他怕遇上玄安与志元。但愿那对师徒早已离去,否则他难免再入虎口。 夜色中,峭壁的藤蔓之间,一个瘦弱的人影攀援而下…… “扑通——” 几个时辰之后,双脚终于落地。叶生一屁股坐在草丛中,喘着粗气,既感侥幸,又难以置信。 要知道,他染了疫病,身子虚弱,走路已是艰难,如今竟能扯着树藤逃离悬崖峭壁。 是他命不该绝,还是起死回生? 总之,他活着! 置身所在,野草遍地,溪水淅沥,或为峡谷深处,可见一缕月光若有若无。 叶生缓了缓气,又喝了几口溪水,然后借着月光,试图找到一条出路。片刻之后,茂密的树丛遮住了月光,他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可他并未停下脚步,反倒满脸好奇之色。 虽然四周乌黑一片,却像是白昼——枝叶摇晃,虫儿爬动,风来雾去,皆清清楚楚。也就是说,他的两眼竟然能够看透夜色。 难道又是那粒果子的缘故? 只可惜果子仅有一粒,不然带回叶家岭,也许能够救下更多的族人。 穿过一片林子,月光再次出现在天边,却暗弱了许多,只见一条山野小径逶迤而去。 叶生循着小径,独自穿行在峡谷之中…… 晨光初晓。 他抵达峡谷的尽头。 前方是一道山岗。 叶生禁不住加快了脚步。一口气走了十余里,虽已大汗淋漓,却没有疲惫之感,反而觉得浑身通畅、四肢舒坦。 终于翻过山岗,穿过山口,顿见阡陌纵横、绿树成行,还有赶路的人影出现在远处的大道之上。 叶生擦拭着脸上的汗水,长长舒了口气。 找个人询问路径,便可返回叶家岭。哪怕回家之后难逃疫病之灾,他也无怨无悔。 正当他欢欣鼓舞之际,猛然瞪大双眼。 山口的另一侧,是条山野小径,竟然走来两道熟悉的人影——一个背着黑幡,一个背着长剑,也在四处张望,很是吃惊的模样。 “师父,是不是那小子……” “叶生?” 玄安与志元在山上歇息一宿,今早下山赶路。途经山口之时,见到一位少年,衣衫破碎,赤着双脚,满头满脸的汗水与污迹。虽然模样狼狈不堪,却正是叶生无疑。 叶生也认出了玄安与志元。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谁想刚走出峡谷,竟然再次遇到了那对师徒。 叶生转身便要逃入峡谷,忽听阴恻恻的话语声响起—— “昨日你失足坠崖,活着便好。今日见了本道,为何要逃呢?” 又听志元恶狠狠道:“哼,背叛师门,论罪当诛!” 叶生愣在原地,再不敢挪动脚步。 分明是志元害他,怎会是他失足坠崖?叶爷爷给他讨来的师徒名分,也变成了枷锁——一旦他擅自离去,便成了背叛师门,论罪当诛? “嗯,看来你我缘分未了。” 忽然一阵风起,一道人影来到身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好奇道:“疫病已消,倒也罢了。而你……莫非在山中有所奇遇?” 叶生挣扎不得,霎时通体冰冷,似有一股看不见的东西侵入体内,犹如鬼魂附体,难以摆脱。他只能战战兢兢杵在原地。却见抓着他的手指上套着一个乌黑的玉环,此前从未留意过,使他更添了几分莫名的恐惧。 玄安打量着他破烂的衣裳与满身的血迹,眼光深处闪过一丝疑惑,却又摆了摆手,宽宏大度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本道的弟子!” “哼,算你小子命大!” 志元伸手将肩头的包袱丢在地上,气急败坏道:“此去汴水镇,途中再敢多事,我饶不了你。快走!” 这是玄安头一次答应收他为徒,叶生不知道是福是祸,他看了看那杆阴森诡异的黑幡,又看向志元后背的长剑,慢慢捡起包袱,再次踏上未知的行程……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四章 汴水镇 又去十余里,道上的行人渐多。 临近正午时分,成片的树林与屋舍出现在田野之上。 叶生与玄安师徒尚未抵达路口的大树下,有人迎了过来,乃是一位老者与一位年轻女子,带着崇敬而又期待的神情举手问道:“可是灵山来的仙师?” “呵呵,本道玄安!” “我乃沐青,拜见仙师!” “我乃沐全,沐家的管家,昨日便守在此处恭候仙师大驾!” “哦,有劳沐小姐与沐管家的相迎,本道数日前便已接到邀请,奈何一路之上为俗事困扰,难免有所耽搁!” “仙师惩治山贼、救助弱小的大名,已在汴水镇广为传颂,此番能够邀请两位高人前来,实乃沐家的荣幸,请!” “呵呵,请!” 玄安与志元之所以来到汴水镇,竟然是应邀而来。 老者与女子前来迎接,双方寒暄了几句,便结伴奔着镇子走去。 而没走几步,忽听志元叱道:“叶生?” 女子跟着停下,好奇道:“据说仙师仅有师徒二人,他是……” 玄安与志元,皆身着道袍,背着黑幡与长剑,一看便不是寻常之辈,而两人的身后,跟着一位少年,衣衫破碎,赤着双脚,满脸的污垢,并且背着包袱、拄着木棍,分明就是一逃难乞讨之人。 而叶生跟着一路走来,见到汴水镇,他便有些心神不宁,见到了沐家的小姐,更是放慢了脚步。 沐家的小姐,十六七岁的模样,丝质长裙,乌发披肩,肤色白皙,五官精致,相貌极为秀美。如此好看的人儿,竟然与玄安师徒相识? 谁料他稍有迟疑,便遭到训斥。 “呵呵!” 又听玄安干笑一声,道:“那是本道在途中所收的记名弟子!” “哦,原来如此!” 沐青恍然大悟,含笑道:“这位小仙师衣不蔽体,有碍观瞻,若不嫌弃,便让我为他置办一身衣物!” 叶生只管低着头,更加的局促不安。 志元已忍不住瞪起双眼,显然又想发作。 玄安则是拈须一笑,道:“叶生,还不拜谢沐小姐的厚待之情!” “啊……” 叶生茫然片刻,慌忙躬身行礼,然后低着头走了过去,却听噗嗤一笑—— “嘻嘻,来吧!” 沐青招了招手,与沐管家带头往前走去。 叶生紧紧跟着,忍不住回头一瞥。 镇口的大树下,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汴水镇三个大字。 与此同时,忽听有人低声问道—— “哦,你认得字?” 玄安带着志元跟在身后,显然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话语中更是不怀好意。 “嗯!” 叶生支吾一声。 叶家岭虽然地处偏僻,却以耕读传世,族人自幼得到启蒙,皆略懂读写。 玄安不再多问,而是背着黑幡,一步一晃,清瘦的脸皮与阴沉的眼光透着难以捉摸的神情。 不消片刻,来到镇子里。 镇子不大,一两百户人家,街头巷尾插着白幡,还有身着孝衣的男女出没。显而易见,汴水镇也未能逃过这场疫病之灾。 “掌柜的,给这位小仙师来件道袍!” 去不多远,有家成衣铺子,铺子的掌柜冲着叶生稍作打量,拿出一套衣物。 叶生接过衣物,尚未来得及道谢,沐青已邀请玄安继续往前,他只得慌慌张张随后而行。 镇子东头,有个大院子,便是沐家的宅院,高大的院门很是气派。沐青与玄安、志元走入大门,叶生正要跟随而入,却被沐管家伸手拦住,指着他蓬头垢面的模样笑了笑,然后带着他绕过院门,穿过一条巷子,奔着沐家的后院走去。 树木掩映下,青石砌就的院墙之间,有个精致的门楼,打开油漆大门,来到院子里。 十几间屋子环绕一圈,当间的花树姹紫嫣红,旁边还有一个井台,摆放着水缸、水桶等物。 “这是沐家的后院,请小仙师先行洗漱!” 沐管家带着叶生直接走到井台边,又拿了水桶、水桶、布巾,悉心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去。 叶生打量着精致的小院,未见他人出没,急忙除去破衣烂衫,拎起一桶水浇在身上,又拿起布巾擦拭起来。 吃了那粒果子之后,许是果子的毒性太强,以毒攻毒,意外祛除了疫病,却留下满身的污垢。 清洗了乱发,搓去身上的污垢,再打一桶水当头浇下,清凉的井水不仅洗去连日的恐慌,也让他失去家人的悲恸减轻了几分。 便于此时,忽见沐管家返回,叶生慌忙擦拭了身子,换上了崭新的亵衣与道袍。所谓的道袍与凡俗的长衫类似,只是双袖更为宽大飘逸。 正当他忙乱之际,话语声响起—— “许先生与许小姐乃是沐家的贵客,与各位仙师下榻此处,请!” “沐管家,不必客套!” “咦,有人在此洗漱?” “哦,那是一位小仙师……” 沐管家带着两人走入后院,其中竟然有个女子,与沐小姐一样的好看,却拎着一把长剑,多了几分飒爽的英气。 叶生尚未穿戴整齐,匆匆套上鞋子,又回头捡起他换下的衣物,一时之间很是忙乱。 沐管家已来到院子里,道:“小仙师,那些个破衣烂衫丢了吧!” 叶生摸出一枚铜钱揣入怀中,这才放下他的破衣烂衫。而一男一女也来到近前,让他更添几分狼狈。 “噗——” 女子忍俊不住,掩唇笑道:“这位小仙师,器宇不凡哦!” “不得无礼!” 随行的男子训斥一声,举手行礼道:“在下许尚,与小妹许怡,皆自幼修道,请道友多多指教!” 叶生尚自满头满脸的水迹,新换的道袍也是歪斜不整,再加上遇见陌生的女子,以及突如其来的嘲笑,早已是面红耳赤,尴尬道:“在下叶生,不敢当……” 他只是一个落难的小子,什么也不懂,却受到如此恭维与礼敬,着实令他不胜惶恐。他匆匆敷衍一句,掉头奔向临近的一间屋子。他记得这间屋子是沐管家为他安置的客房。 自称许尚的男子有着三十多岁,身着青色长衫,相貌白皙,看上去是个和善之人,他冲着叶生的背影微微一笑,道:“能人异士,果然秉性非常!” 许怡,十八九岁的样子,五官清秀,却蹙着鼻尖,讥笑道:“哼,小小年纪,装什么高人!” 沐管家趁机笑道:“许先生,这边请——” 兄妹二人不再多事,转身走向一侧的院门。 而叶生已躲在屋子内,背靠着关闭的屋门,兀自惴惴不安。虽然隔着屋门、墙壁,他能够清晰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以及许怡的讥笑声。 “呼!” 院子里安静下来,叶生长长舒了口气。 他不是高人,他只是一个死里求生的山里人。 蒲草编织的鞋子与麻布道袍,倒也合体,手上脸上的污垢已清洗干净,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叶生整理衣着,束扎发髻,不忘四处打量,两眼透着好奇之色。 所在的屋子,乃是沐家的客房,摆放着两张木榻与桌凳、铜镜、灯台、水罐等物,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通风的窗户。 沐家邀请的仙师,不仅有玄安师徒,还有许家兄妹,究竟要干什么,依然弄不清楚。 叶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拿起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张清瘦的脸庞,他却好像看到了爹娘与姐姐的模样,禁不住猛一闭眼,慢慢放下了铜镜,然后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未见许家兄妹,也未见到玄安师徒的身影,只有井台边的水迹与他的一堆破烂衣衫。 叶生捡起换下来的衣衫,走出后院。 已是午后时分,日光明媚,墙角开着野花,风儿也透着淡淡的香息。 于野走出巷子,顺手将破烂的衣衫丢入草丛,循着街道寻觅而去。当他看到穿麻戴孝的人群与隐隐传来的哭泣声,心头又变得沉重起来。 穿过两个街口,来到镇子的西头,此处有个水塘,还有一个临水而居的小院子。 叶生走到院门前,再次变得忐忑不安。 院门半掩,门扇贴着两张白纸,门前的台阶洒落着几张纸钱。 叶生迟疑片刻,伸手推开院门。院内空无一人,仅有的两间屋子也是门扇大开,并且散落着凌乱的杂物。 忽听有人叹息—— “唉,一家几口都死了,田家绝户了!” 叶生急忙退出院子,追问道:“田家葬于何处?” “镇子外的山沟里,都是死人!” 是个老妇人,或许是邻居,恰好途经院子,出于好心提醒了一声,便摆了摆手蹒跚而去。 叶生停下脚步,禁不住两眼一红。 记得爹娘说过,他大姐嫁到汴水镇,住在镇子西头的水塘旁边,姐夫家为田姓,显然未能躲过这场疫病,遭遇了灭门之灾。至于大姐一家埋葬何处,应该被人拖到乱坟岗与山沟里掩埋了事。 大灾之年,何处不是乱坟岗与丧葬地? 悲从心来,却无从宣泄,叶生愣在原地,只觉得心神战栗,并且伴随着隐隐的雷鸣,似乎整个脏腑都在翻江倒海。 是疫病未消,毒果的毒性未了,还是冲了凉水澡,再加上惊吓与悲伤过度,致使他虚弱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 叶生踉跄几步走到水塘边,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张嘴吐出一股腥臭的污水,而奇怪的雷鸣渐渐远去,与之前坠崖醒来的感受相仿,却更加的清晰、真切。不仅如此,还有一股异样的暖流在体内滚动,便仿若一头野鹿在冲撞,使他心神悸荡而难以自持。 与此同时,惊讶声传来—— “叶生?” 叶生抹去脸上的污迹,转身站了起来。 十余丈外的巷子里蹿出一道人影,背着长剑,竟然是志元,恼怒道:“你敢擅自逃脱?” 他气冲冲跑了过来,飞起便是一脚。 叶生吓得脸色一变。 志元身强体壮,心狠手辣,山贼都不是他的对手,今日被他找到借口,只怕是凶多吉少。 叶生恐慌之余,却看清了飞来的一脚,身子稍稍偏转便已躲开,又趁势避开砸下的拳头。 志元不肯罢休,气急败坏地抽出长剑。 叶生接连躲过两次袭击,很是意外,他忍不住血气上涌,便要扑上去拼命。 恰于此时,十余丈外的巷子里冒出两道人影。 “小仙师!” “住手!”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五章 沐家 水塘边,有人斗殴,不仅引来路人的围观,还引来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与一位背着黑幡的中年道士。 来的竟然是沐青与玄安。 玄安师徒返回后院之时,不见了叶生,便吩咐志元外出寻找,他本人则与沐小姐随后寻来。 只见两个身着道袍的男子在水塘边打架,一个左右躲闪、挽袖挥拳,一个抡起长剑、杀气腾腾,还有三五个路人在指指点点。 沐青惊讶不已,道:“两位仙师乃是同门手足,何故争斗?” 玄安虽然心知肚明,却无从分说,急忙大喊一声—— “住手!” 叶生扑向志元,这一刻只想着拼命。而玄安的到来,让他猛然一惊,慌忙后退几步。 志元见到玄安与沐小姐赶来,又见围观者众多,一时也不敢放肆,只得收起长剑,恨恨道:“这小子擅自外逃,请师父严惩!” 叶生又是委屈又是愤怒,辩解道:“我外出寻找家姐……” “你家人已死绝!” “我尚有一位大姐,嫁到此处,夫家姓田,邻里为证……” “狡辩!” “住口!” 志元与叶生虽然分开,却仍在争吵,直至玄安来到近前,这才各自作罢。而沐青则冲着四周拱了拱手,道:“我沐家待客不周,各位散了吧!”围观的路人散去,她转而冲着叶生含笑道:“小仙师,道袍是否合体呀?” “嗯……” 叶生尚自忐忑不安,禁不住脸色一红,道:“我叫叶生!” “嗯,叶生!” 沐小姐微微颔首,忽而两眼一眨,道:“据我所知,灵山仙门尊卑有别,你岂能以下犯上呢?莫非师兄欺负你呀?” “呵呵!” 玄安看向水塘边的院子,又冲着志元瞪了一眼,忽然干笑一声,打断道:“沐小姐,此子入门之初,蒙昧无知,待本道慢慢调教!” “嗯,既然是场误会,人也找到了,请三位仙师回府安歇!” 沐青虽然年岁不大,却善解人意。玄安只得摆了摆手,就此原路返回。 叶生低着头默默跟随,志元依然走在他的身后,提防他再次逃脱。而他见到玄安之后,便已打消了抵抗的念头。 片刻之后,回到沐家后院。 院子里除了许家兄妹之外,又多了几个中年人与老者,看来也是沐家邀请的奇人异士。 玄安、沐青与人寒暄之际,叶生回到屋内。他刚刚坐下,志元便闯了进来,两人同住一间客房。谁想志元依然怒气未消,抽出带鞘的长剑,压低嗓门道—— “哼,若非师父劝阻,我一剑劈死你!” 叶生看着指向他鼻尖的剑鞘,默默转过身去。 他不懂打架斗殴,也不是志元的对手。志元杀过人,力气、个头与矫健的身手皆远在他之上。正如所说,若非有人劝阻,他今日必然吃亏。而救他的是沐小姐,玄安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不过,在水塘边,竟然能够躲过志元的一拳一脚,也许这家伙并非想象中的强大与可怕。 “哼!” 志元以为叶生胆怯示弱,又挑衅般地哼了一声,然后抽出长剑擦拭,依旧是目露凶光。 “吱呀——” 门扇开启,玄安走了进来。 “师父!” “此处同道众多,不可造次!” “弟子明白!” “他这个记名弟子,狗屁不懂,且教导一二,以免露出破绽!” 玄安与志元悄悄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出去。叶生依然躺在木榻上,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正在琢磨师徒俩的对话,一件物品落在身后。 “啪——” 是本布帛缝制的册子? “哼,此乃道家的入门典籍,你既为道士,该有道士的样子。若敢拖累师父,我饶不了你!” 叶生慢慢坐了起来。 册子有七八寸大小,有些破旧,封面写着《神鬼道枢》。翻开册子之后,可见一行目录,有修真、修道的由来,服饰礼仪的规矩,还有强身健体与吞吐调息的法门,以及咒语、手印、口诀等等。 叶生认得字,两眼一亮,抓起册子。 “哼!” 却听志元讥笑一声,催促道:“半个时辰之内,记下修道者的规矩便可。那些修炼的法门你学不会,切莫痴心妄想!” 叶生没有理会,抓起册子翻阅起来。 修道的规矩看似繁杂,倒也简单,无非衣着服饰的装扮与相关的礼数。而强身健体与吞吐调息的法门,则是晦涩难懂。咒语、手印、法诀等等,更是让他如坠云雾。他只管逐字逐句阅读,唯恐有所遗漏。 正当他全神贯注之时,手里突然一空。 “半个时辰已到!” 志元已抢走册子塞入怀里,转身往外走去,又恶狠狠丢下一句话—— “沐家设下晚宴招待各方同道,你收拾妥当之后跟着我,再敢闹出乱子,谁也救不了你!” 叶生看着空空的双手,若有所失。 天色已晚,屋子里暗了下来。 一晃眼,便是半个时辰。粗略翻阅了一遍《神鬼道枢》,虽说不求甚解,却也记下了相关的规矩与几道繁杂晦涩的心法口诀。他的记性何时变得这样厉害?只可惜强行记忆的《神鬼道枢》尚有众多缺失之处。 沐家设下晚宴? 不管怎样,沐小姐是个好人。 叶生站起身来,稍稍整理道袍,又将发髻束扎一遍。依《神鬼道枢》所述,道髻与熟知的发髻不同,为结髻悟道与混沌归元之意。此外,修道者与凡夫俗子的拱手行礼也有所分别。 他在屋内转了一圈,抬脚走出门外。 他有了道士的装扮,又算不算是一个修道之人呢? 《神鬼道枢》中同样有记载:人行大道者,唯道是从,从道为事,故称道士。捉鬼的、驱邪的,与修炼丹道的,也算是同道中人。而他啥也不懂,他只想活下去。 门外的院子里,已是暮色笼罩,并且挂起了几盏灯笼,还有一群人在轻声交谈。其中有玄安与许家兄妹,以及沐家邀请的奇人异士,均是高深莫测的样子。 当然,还有一人站在门外盯着他,像是猛兽盯着一头猎物。 那是志元,年岁也不大。许是杀过人的缘故,总是带着满脸的凶狠之色。 与此同时,对话声传来—— “道长来自灵山仙门,神通广大!” “道长扶危济困之举,令我辈敬佩不已!” “我等仰慕仙道已久,却与灵山无缘,今日见到高人,还请多多指教!” “呵呵,本道顺手铲除几个蟊贼而已,不足挂齿。所谓鬼神之道,不修则怠,愿与各位相互切磋……” 玄安身为灵山来的道长,颇受各方奇人异士的追捧,而他本人善于言谈,倒是应对有余。 又见一位老者出现在角门处,是沐管家,恭恭敬敬道:“让各位久候,我家主人有请!” 玄安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去,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示意道:“此乃本道的两位小徒,请关照!” 志元顿时挺起胸膛,举手行礼。 叶生也依着道士的礼数拱了拱手,却有些笨拙。 众人纷纷还礼之际,一个女子来到他的身旁,悄声道:“小仙师梳妆打扮之后,有模有样哩!” 叶生脸色一红。 是恰好撞见他洗漱的许怡,再次相见,难免尴尬。 一道壮实的身影挡在身前,转而带着讨好的口吻说道:“许姑娘,他若有怠慢失礼之处,志元身为师兄,定当严加管教!” “道兄言重了!” “许姑娘,请!” “嗯,请……” 志元与许怡并肩往前走去。遭到冷落的叶生反而松了口气,却又悄悄伸手揉搓着小腹,心头再次忐忑不安起来。 小腹依然有些滚烫,好像果子的毒性未消。倘若这般持续下去,依然祸福难料。不过,《神鬼道枢》中的调息法门,有炼化导引之能,不知能否减轻症状。 跟着人群穿过角门,又是一处院子,有花团锦簇、流水潺潺,再有灯光疏影、竹林掩映,很是精致的一处所在。 众人来到一片草地上。 草地四周挂着灯笼,当间铺着草席,摆放着小桌子与酒食等物,还有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与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在举手相迎—— “沐观澜在此恭候各位高人!” “沐家主!” “沐道友……” “沐小姐……” 众人举手行礼,随后以主次坐定。玄安居中而坐,他依旧背着他的黑幡。叶生与志元跟随左右,也学着盘腿坐下。而他看着近在眼前的黑幡,忽然一阵心神不宁,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悄悄缓了口气,左右张望。 中年男子应该便是沐家主,又被称呼为道友,莫非也是同道中人?只见他坐在两丈之外,虽然看着清瘦,且满脸的病态,却腰杆笔直,自有几分气度。守在一旁的女子便是沐小姐,在朦胧的灯光下更显得秀美。 片刻之后,沐家主的话语声响起—— “眼下疫病横行,生灵蒙难,我沐家不敢袖手旁观。奈何家人多半染疾,本人着实有心无力,故而邀请各位高人前来相助!” 他话音未落,响应四起—— “大难当前,我等责无旁贷!” “且以药石之力,可解疫病之灾!” “疫病之灾可解,天运劫数难逃啊……” “据说秦州结界崩坏,致使各方遭难,灵山仙门束手无策,奈何……” 又听沐家主打断道:“我沐家已依照各位高人的药方烹制药剂,明日便逐门逐户送上门去,以解生灵倒悬之危。却也正如所说,疫病之灾可解,鬼神之忧难消啊!” “权某擅长阵法,可在镇子四周设下驱邪大阵!” “仇某的驱鬼符,或能派上用场!” “许家的三神丹,有祛病固元之效!” “我等不过是微末法门,有灵山高人在此,倘若玄安道长出手,此事无忧也!” 人群中,听着各方对话的叶生又是一阵恍惚。 瘟疫已横行多日,并且死人无数,也未见这帮高人出手相助。今晚倒是一个个好人模样,是沐家主不知道内情,还是效仿玄安师徒赚取名声? 忽见玄安拂袖起身,沉声道:“有本道在此,料也无妨!”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挥手扯出背后的黑幡,往前走了几步,凛然喝道:“两位弟子,护法!”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六章 护法 沐家的院子里,各方奇人异士共商扶危济困的大事。来自灵山的玄安,自然当仁不让,他要当众施展神通,为沐家祛除鬼邪,庇护汴水镇的一方平安。 灵山道长亲自出手,令人倍加期待。沐家主也站起身来,与沐小姐等人守在一旁围观。 只见玄安走了几步,忽然脸色一沉,道:“护法何在?” “叶生师弟!” 叶生尚自愣在原地。 志元竟然参与护法? 师弟? 这般称呼,分明不怀好意。让他参与护法,他啥也不懂啊! 叶生诧异之际,却不敢怠慢,只得一边回想《神道鬼枢》中有关护法的记载,一边起身走了过去。 而他走到志元的身旁,又忙绕到另外一侧的三丈之外。 “哼!” 玄安冷哼一声,微微闭上双眼,转而原地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灵山道长施法,难得一见的场面,虽然他的两个弟子举止失措,倒也无伤大雅。众人顾不得多想,一个个凝神观望。 “灵山法门,不比寻常!” “此乃步罡踏斗,召遣神灵之术!” “倘若祭出炼魂幡,更是不同凡响……” 便在众人称赞之余,玄安已停下脚步,猛然抬手一指,黑幡已腾空而起,紧接着阴风大作、雾气盘旋,三尺大小的黑幡已变成一团乌云笼罩四方,旋即一道道隐隐约约的鬼影冲上半空,使得宽敞精致的院子顿时落叶纷飞、灯火摇晃。 正在围观的各方高人,无不面露敬畏之色。驱鬼招魂之术,着实玄妙莫测。 志元已抽出长剑,摆出戒备的阵势。 护法,应该是提防偷袭,以免有人阻挠作法。 叶生依然杵在原地,很是惊恐的样子,却又强作镇定,左右张望。他见识过玄安的神通手段,自然感到恐惧。不过他更想知道黑幡祭出的鬼魂之中有没有他的亲人,却一时根本看不清楚。 转瞬之间,成群的黑影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肆虐的阴风、雾气顿然散去,一杆黑幡落在玄安的手中。他转而伸手拈须,傲然道:“方圆里许的孤魂野鬼,尽遭本道驱逐,三个月内,可保沐家安然无忧!” 众人回过神来,又是一阵交口称赞。 沐家主显得颇为振奋,吩咐沐管家拿出一个袋子递了过去。 “此乃沐家的些许心意,请道长笑纳!” “呵呵,却之不恭!” 玄安干笑着点了点头,心领神会的志元已接过袋子揣入怀里。 沐家主又举手示意,道:“道长,沐某有事请教!” “既然如此,借步说话!” “请各位在此小酌几杯,沐某回头另行请教!” 沐家主道了声失陪,与玄安走向身后的一间屋子。众人依旧兴致盎然,相互探讨着灵山法门与鬼神之术。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沐家主与玄安去而复返,却一个满脸愁容,一个沉默不语,众人弄不清缘由,又不便询问,只得借口天色已晚,纷纷起身告辞离去。 叶生跟着志元返回后院。 后院,依然月光笼罩,灯火朦胧,而来往的人影,使得安静的所在平添了几分异样。 叶生回到客房,直接躺倒在床榻上。有关沐家主与玄安的异常,他也看在眼里,却没有心思理会。只要没人找他麻烦,他又活着度过了一日。 却有人在屋内来回踱步,并且伸手比画:“我若炼成阴风斩,一招要你小命!” 志元轻声咒骂几句,又掏出怀里的袋子查看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吹灭灯盏,然后上床睡觉。 片刻之后,屋子里响起鼾声。 志元虽然性情暴躁,心狠手辣,却性情简单,躺下便能睡着。而佯作熟睡的叶生,则是伸手揉搓着小腹,回想着《神道鬼枢》中所记载的法门。 小腹的深处,依然发烫,一股怪异的气息仍在翻涌冲撞,犹如一头凶猛的怪兽在折腾不休。想必是果子的毒性未消,令他很是不安。而《神道鬼枢》记载着吐纳调息的法门,不知能否帮他摆脱困境。 叶生蜷缩着身子面对墙壁,摆出熟睡的样子,却又微微皱眉,凝神思索。 《神道鬼枢》,大致分为三篇,分别是天、地、人、神、鬼的相关礼节、礼数与祭祀的规矩,三魂七魄的注解,吐纳调息、开启玄关的炼气之法,以及人体经脉、穴位、手印的图解与心法口诀,还有几道驱逐鬼神的小法术。其中便有所谓的阴风斩,以真气化作阴风,堪比剑锋之利,能够夺魂索命。 众多的字符与图解,竟然在短短时辰之内记下六七成,只能归功于他的记性过人,否则他也弄不清其中的缘由。 不过,修炼法门中的吐纳调息,据说有炼炁驱邪之能。 所谓的吐纳之法,无非喘气而已,一吐一吸之间,自有玄妙之处。 而他凝神思索之余,不忘留意身后的动静。 志元的床榻,与他只有三尺之隔,为了防备那个家伙,他不能不多加小心。 吐纳之法,不难,难的是口诀心法的引导。 譬如调身、调心、调息,以及火候与应动,讲究身如虚舟,心似皓月,一息绵绵,引归元穴。 元穴又分上、中、下,分别为识海、黄庭与丹田等等。且以意念引导气息,讲究的是勿助勿忘、若存若无,炁发则动、炁定而歇,一旦玄关开启,真气往复不息,体内自成天地…… 叶生,一个懂得读写的农家少年而已,虽说他意外记下《神道鬼枢》,却并不懂得修炼之法,其中稀奇古怪的口诀、心法,更是令他费解。而他为了自保活命,也是一时好奇,在无人指点的状况下,独自摸索着尝试吐纳之术。 这一刻,仿佛天地俱寂,星星之火燃起,又似点点雨露降临,万物就此萌生。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熟悉的轰鸣隐隐炸响,犹如春雷来自天际,随之雨露化作流水涓涓…… 叶生尚自沉浸在异样的天地之中,小腹的滚烫已变成暖流涌向全身,一时令他心神欢愉、如痴如醉。正当他浑然忘我之时,禁不住翻身坐起,一把带鞘的长剑恰好砸来,却落空砸在榻上,还有一道人影站在榻前,惊讶道:“咦……背后长眼了不成?” “你又害我?” 叶生恼怒之下,忍不住便要扑过去。 “哼,我若害你,早已剑锋出鞘!” 志元已收回长剑,恨恨道:“师父召唤,快快起来!” 室内乌黑,却见屋外的灯火、人影摇晃。 叶生看向志元手中带鞘的长剑,暗暗一阵疑惑。 他背后长了眼睛? 他背后当然没长眼睛,却知道身后的动静,并且能够穿透黑夜与门扇,看出几丈外院子里的情形。 “走!” 志元已背起包袱打开房门。 叶生缓了缓神,随后走了出去。 月影偏斜,应为午夜时分。院子里竟然站满了人,不仅有沐家主、沐小姐、沐管家,与沐家的一群仆人,还有许家兄妹等一群奇人异士。 只见玄安站在人群中,背后插着他的炼魂幡,带着阴沉的口吻说道:“沐家主告知,今夜有仇家入侵,本道自会出手相助,想必各位道友也不会袖手旁观!” 众人面面相觑,七嘴八舌道—— “仇家入侵?” “宵小之徒,不足道哉!” “有我等在此,沐家主安心便是!” 奇人异士齐聚一堂,人多胆子大,何况接受了沐家的邀约与款待,一个个自然不肯示弱。 叶生看着聚集的人群与天上的月光,则是好奇不已。 沐家,乃是大户人家,沐家主与沐小姐,好像也是修道之人,谁敢登门侵扰?倘若玄安所说属实,难道此番应对瘟疫是假,只为召集各方奇人异士对付仇家? 叶生猜测之余,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双眼。 在场的奇人异士,足有十多位之多,却与之前所见不同,各自的身上或强或弱,均能察觉气息的存在。 志元,喘息粗重;许家兄妹,气息略显轻微;姓仇的老者与姓权的中年汉子,气息更是微乎其微。玄安则是浑身阴冷,像个死人般的令他不敢直视。 “沐管家?” “主人,家里已安置妥当!” 群情激奋之际,沐家主与沐管家点了点头,转而拱了拱手,扬声道:“百年来,我沐家以耕读传世,仁义为怀,守护乡里,从不敢有半点轻狂。恰逢疫病横行,宵小作乱,观澜独木难支,幸有各位高人相助……” 他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声讥笑—— “呵呵,一帮土鸡瓦狗,岂敢以高人自居?” 只见一道人影出现在夜空中,转瞬已越过屋顶,鬼魅般落在后院的空地上。是位中年男子,留着短须,面带狞笑,却同样看不出气息的深浅。 沐家主已是脸色大变,急忙带着沐小姐与沐管家后退几步。 在场的各方奇人异士也是蓦然一惊,却见男子孤身一人,禁不住胆气大涨,一位老者越众而出,扬声叱道:“何方蟊贼……” 老者姓仇,名德山,据说精通医术与武道,留着灰白胡须,满脸的正气,很是受人敬重。正当他义正词严之时,突然光芒一闪,他已踉跄着倒在地上,紧接着惊呼声四起—— “飞剑……” “御剑之术……” “天呐,灵山高人……” 果不其然,闪烁的光芒陡然一转,化作一把尺余长的短剑悬在半空之中。而短剑的主人显然便是中年男子,他看着其貌不扬,却是一位懂得御剑之术的灵山高人。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七章 惊变 叶生虽然站在人群中,却总觉着一切与他无关,而突如其来的灵山高人,匪夷所思的飞剑,以及受伤倒地的仇德山,已是令他目瞪口呆。 御剑之术? 所谓的仙师与御剑神通,仅存在于村里长辈所说的奇闻异事之中,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然能够亲眼所见。 而院子里的众人,均非寻常之辈,这一刻的惊悚竟然与他相仿,禁不住纷纷后退。倒在地上的仇德山则是甩脱搀扶的同伴,悲声大喊—— “仇某死不足惜,玄安道长与各位道友快走!” 玄安也在后退躲避,众人已齐齐看来,却并非催促他离去,反而出声求助—— “道长……” “千钧一发,生死倒悬……” “你也是灵山高人,岂能不战而退……” “呸!” 玄安暗暗啐了一口,被迫停下脚步,扬声道:“这位道友来自哪一座灵山,又是何门何派,缘何欺凌凡俗,视仙门戒律何在?” “哼!” 中年男子站在数丈外的树影下,盘旋的短剑令他更加显得高深莫测。只见他抬手一指,道:“灵山尽为欺世盗名之徒,去死!” 便听“嗡”的一声,盘旋的短剑光芒大作。 玄安脸色微变,而众人均已躲在他的身后,仇德山也被同伴扶起来躲在人群中。他只得挥袖一甩,背后的黑幡腾空飞起。 中年男子不以为然,冷笑道:“呵呵,装神弄鬼!” 玄安已是退无可退,只得强催法诀。 黑幡腾空数丈,“砰”地化作一团乌云,霎时遮住了月光,十余道鬼影呼啸而出,直奔着剑光扑去。 玄安终于出手,众人松了口气。 却见半空中“噗、噗”声响,撞到剑光的鬼影是已溃不成形。 恰于此时,又有两道人影出现东西两侧的房顶之上,相继出声道—— “云师兄!” “我二人来晚一步!” 那位御剑的男子,应该便是云师兄,他并非孤身一人,竟然另有两个强悍的帮手? 众人又是大吃一惊。 在场的虽然都是奇人异士,却来自凡俗江湖,一旦遇到灵山修士,顿时相形见绌而不知所措。 玄安一边催动炼魂幡,一边急声喝道—— “诸位快走,本道留下断后!” 沐家主猛然惊醒,忙道:“各位道友,随我前往西山!”他一把抓起身旁的沐小姐,转身冲向不远处的院门。 众人岂敢怠慢,随后蜂拥而去。 云师兄阻拦不及,房顶上的两个弟子却颇为默契,各自挥舞长剑,一前一后扑了下来。 已有两人抢先一步冲到院门前,乃是许家兄妹。而人影已经扑了下来,许尚猛挥双手,“砰、砰”炸开两团火光,迫使逼近的人影凌空倒飞出去,许怡与众人趁机蹿出院门。 叶生跟着人群往外奔跑,忍不住前后张望。 在他眼里,玄安已是恐怖的存在。不想一山更有一山高,强大的存在层出不穷。许家兄妹,亦让他敬佩不已,尤其沐家主与沐小姐,也分别拎着一把长剑与短剑,只是已不复曾经的从容。 而玄安留下断后,他竟然舍己为人? 转瞬之间,一群人影冲到院外,又听身后“砰、砰”炸响、火光四起,想必是玄安与云师兄在斗法,并且有人与追赶的两个男子厮杀起来。 叶生尚在忙乱,又是一怔。 沐家主与沐小姐已冲入一道巷子,许家兄妹与仇德山等人尾随而去。其中一个背着长剑的人影甚是熟悉,竟是跑得飞快的志元。 这一刻,正是摆脱玄安师徒的良机。 而叶生稍稍迟疑,便打消了独自逃生的念头,正当他全力奔跑之时,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向四肢,双脚渐渐变得轻盈起来。 夜色中,一群人影穿街过巷,直奔镇子外的大山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 奔跑的人群停了下来。 林间小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石山,山脚像是融入黑夜,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山峰映照在月光下,却又被树丛遮挡而看不清楚。 “各位,这边来!” 带路的依然是沐家主仆三人,其中的老者,正是沐管家。只见他招呼一声,走向小道尽头的一个山洞。沐家主则是拎着长剑回头张望,很是焦虑不安的模样。 叶生也在凝神张望。 此处,便是西山?看着山高林密,却未必挡得住飞剑。一旦云师兄追来,如何是好? 叶生尚自忐忑不安,有人凑到面前,竟冲着他瞪着双眼,满脸古怪的神情,遂又悻悻转身走开。 志元,依然阴魂不散。 叶生却是暗暗一阵侥幸。 一口气跑出去十余里,逃出汴水镇的众人多半已是筋疲力尽。搁在两日前,他只会更加不堪,谁想今晚竟然跑得飞快,但愿志元没有看出破绽。 “哎呀——” 山洞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循声张望,皆不明究竟,沐家主已是脸色大变,急匆匆冲了过去。 “爹!” 沐小姐喊了一声,紧随其后。众人稍作迟疑,相继踏入山洞之中。 山洞的入口,有着丈余大小,并且封堵石门,此时洞门大开。 在黑暗中穿过狭窄的山洞,一个月光笼罩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却横七竖八躺着满地的死人。一位趴在地上挣扎的老者正是沐管家,已是满身鲜血、气若游丝,显然活不成了。倒是有两个活人站在血泊之中,一位是刚刚冲入山谷的沐家主,手里依然拎着他的长剑,满脸的愤怒与惊恐之色,却被一位手持短剑的陌生男子死死抓着肩胛而动弹不得。 显而易见,那位陌生男子先到一步血洗了整个山谷,又潜伏暗处击杀沐管家,并且一举生擒了沐家主。 “爹——” 目睹着山谷中的惨状,沐小姐已是目眦欲裂,只见她发出一声惨叫,不要命般地往前冲去。 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劝阻道:“妹妹,切莫莽撞!” “许姐姐!” 许怡拦住了沐小姐,她挣脱不得,急得双脚直跳,道:“快救我爹……” 又一道人影挡在她面前,是许尚,竟摇了摇头,显得颇为谨慎。许怡更是如临大敌,强行拉着她后退几步。 一起逃到此处的还有仇德山师侄,权姓二人,应为同姓同族的兄弟,以及志元与叶生,而见此情形,谁也不敢莽撞行事,一个个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便听抓住沐家主的男子出声道:“各位,不必惊慌,田某只为灵山宝物而来!” “沐家何来灵山之物?” 沐家主脸色变幻,挣扎道:“你是何人,岂敢伤害无辜……” “呵呵!” 自称田某的男子冷笑一声,道:“我等明察暗访已久,岂能有错,今晚若是拿不到宝物,沐家难逃灭门之灾!” “你……” 沐家主惊怒之余,似乎无言以对。 众人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叶生看向身后的洞口与山谷中满地的死人,更是难以置信。 此番的汴水镇之行,果然没有那么简单。沐家或已知晓大祸临头,故而将家中的妇孺老幼迁至山里躲避,而最终仍然未能躲过这场灾难。 那位姓田的男子与此前的云师兄,应该是同伙,为了抢夺宝物,竟不惜杀害无辜。如此凶残的手段,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而所谓的灵山宝物,又是什么东西? “咳咳!” 忽听有人咳嗽两声,是仇德山,满身的鲜血,在两位师侄的搀扶下一路逃到此处。只见他缓了口气,劝说道:“沐兄,来日方长,交出宝物便是,不然……” 沐家主急忙打断道:“此话怎讲?” “唉!” 仇德山叹了口气,道:“沐兄的家学渊博,持有几件灵山宝物,再也寻常不过,又何必隐瞒呢?” “仇兄,想不到你……” 沐家主又急又怒,道:“你出卖沐某,情义何在?” 仇德山,乃是沐家邀请的高人,也是沐家主的好友,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并且为飞剑所伤,他的壮举有目共睹,而结果竟然是他出卖了沐家主? “呵呵!” 仇德山忽然挣脱两位师侄的搀扶,他依旧满身的血迹,而举止神态已是判若两人。 只见他抚须一笑,道:“我等修道者只懂得慕天道、循天理,何来情义可言?”他看向左右,接着劝说道:“已死了那么多人,切莫执迷不悟,请沐兄交出宝物,切莫连累各位道友!” “哼……” 沐家主闷哼一声,愤愤无语。 他自恃家学渊博,喜欢结交奇人异士,却看不透人性的自私自利,竟为他招来天大的祸端。而此番的灭门之祸,显然是里应外合,出卖他的正是曾经的同道好友,可见他的悲愤与绝望。 而当他看向满地的死尸,以及一同逃到此处的众人,又看向人群中的沐青,自知难逃一死的他,带着决绝的神情摇了摇头。 沐青也是悲不自禁,伸手握着胸口,热泪夺眶而出。 便于此时,身后的山洞传来一阵动静,从中冒出一道人影,手里拿着一杆黑幡,扬声道:“本道已击退贼人……” 第一卷江湖沉浮,红尘迷障 第八章 正人君子 “道长!” “师父……” “仙师,快救我爹……” 众人惊喜不已。 沐家邀请的奇人异士之中,仅有玄安来自灵山,而且神通广大,他孤身断后的壮举,更是令人敬佩,如今他击退贼人匆匆赶来,有望再次力克强敌,并且救出沐家主。 而玄安现身之后,看着山谷中惨烈的景象,猛地停下脚步,愕然道:“这是……” 手持短剑的中年男子依然紧紧抓着沐家主,出声道:“本人只为灵山宝物而来,无意与各位为敌!” “哦?” 玄安面露迟疑之色。 “呵呵!” 沐家主虽然难以动弹,却将四周的情形看在眼里,原本抱有期待的他,忽然惨笑了一声道:“此番因果,实乃沐家咎由自取,难得玄安道长仗义出手,还请护我小女周全,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他话音未落,便要挣扎拼命,尚未转身,胸口炸开血洞,一把短剑透体而出。 “爹……” 沐青惨叫一声,状如疯狂,许怡急忙将她紧紧拉住,而她依旧号哭不止。 中年男子抽出短剑,一把推开尚未气绝的沐家主,就势抬手一抛,短剑顿时光芒暴涨,“嗡”的一声飞上半空。又见他微微冷笑,带着盛气凌人的口吻说道:“本人拿不到灵山宝物,决不罢休!” 众人惊骇莫名。 又是一位御剑的高人? 一旦飞剑封住山洞,今夜谁也休想活着离去。 却见玄安往前走了几步,抬手祭起他的炼魂幡,毅然决然道:“志元与各位道友带着沐青快走,本道断后!” 关键时刻,又是这位灵山高人挺身而出! 众人岂敢迟疑,一窝蜂般涌向来时的山洞。 许怡拖着哭喊的沐青,许尚与志元紧随左右,仇德山在两个师侄的搀扶下踉跄奔跑,权姓兄弟已抢先一步蹿得没影。 混乱之中,没人理会叶生的存在,他跑过玄安的身旁,忍不住回头张望。 玄安与中年男子并未动手,而是在对峙…… 再次回到山外的林间小道上。 沐青仍在哭泣,却已不再执意返回,而是与许怡耳语几句,遂由许家兄妹带着她穿过小道而去,惊慌失措的众人随后而行。叶生跟着人群奔跑,一时不明路径,也不知吉凶祸福,只管跟着一路狂奔…… 月儿渐渐没了踪影,继而夜色转暗。直至黎明时分,奔跑的众人相继放慢脚步,随后又穿过一片密林与一道山涧,来到一个隐秘的山洞之中。 “此处名为南山涧,与西山相距二十余里,与汴水镇相距三十里,并不为外人所知晓,请各位暂避一时,呜呜……” 沐青告知山洞的由来,悲恸难抑的她再次低声抽泣。许怡陪伴左右,悉心呵护。其他人则是四处查看,以免强敌追来,各自又是一阵忙乱。 山洞仅有一个出口,并且存有食粮、水罐等物,显然是沐家用来躲避灾祸的另一处隐秘所在。 叶生找个角落坐下,伸手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这一回倒不是刻意掩饰,大半宿的连惊带吓,各种状况意外频发,早已让他眼花缭乱而疲惫不堪。 “砰——” 有人一屁股坐在身旁,是志元,怀里抱着长剑,依旧是阴魂不散的样子。 叶生稍稍挪动屁股,然后带着满脸的倦色闭上了双眼。 汴水镇之行,本为受邀而来,谁想又是贼人,又是灵山宝物,接着沐家遭遇灭门之灾,他与一群奇人异士也都变成了亡命之徒。 今晚的一切,似乎处处透着诡异,却与他无关,他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而沐青更为凄惨,一家数十口尽遭屠戮,她也从一位小姐,变成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可怜之人。 不过,沐家主临终之际,竟然将沐青托付给了玄安,与他在叶家岭的处境何其相仿,可见沐家主也有识人不明的时候。而即便如此,沐家也不该遭致灭门之祸! “闪开——” “休得放肆!” “哼,卑鄙小人,我兄弟不耻为伍……” “尔等亦非好人,装什么正人君子……” 叶生尚自想着心事,山洞内忽然争吵起来。 权姓的两兄弟竟然在驱赶仇德山。 仇德山出卖同道,已得到沐家主的亲口证实。或许是气愤不过,权姓兄弟借机发难。而仇德山固然理亏,却带着两个强壮的师侄,也是横眉立目、寸步不让。 沐青悲恸未消,前途莫测,只能垂首抹泪。 许怡陪伴一旁,神色焦急。 许尚见状不妙,忙道:“各位道友,你我均为落难之人,应当同舟共济,切莫再起争端!” 有他出声劝阻,争吵的双方不再出声,却彼此怒目而视,显然已各自落下芥蒂而耿耿于怀。 许怡继续劝说道:“且待玄安道长归来,再行计较不迟!” 不管是许家兄妹、权姓兄弟,还是仇德山师侄,皆默默点了点头,山洞内渐渐安静下来。 玄安已成为众人最大的倚仗,他不仅关乎着此行的生死祸福,亦将决定着明日的何去何从。 “沐小姐!” 志元起身在山洞内转了一圈,找了一罐清水递给沐青与许怡。姐妹俩谢绝他的好意之后,许尚与权姓兄弟也没有心思吃喝,他这才回到原地坐下。 叶生早已口干舌燥,作势伸手讨要,志元却视而不见,自顾抱起水罐便是一阵痛饮。他只得独自坐在一旁,继续想着他的心事。 今晚的两大强敌,云师兄与田姓男子,均是懂得驱使飞剑的高人,又被称为炼气修士。也许是记忆疏漏,《神道鬼枢》虽有相关的入门之法,却并未提及御剑之术,可见修炼之道的神秘莫测远远出乎想象。 而他误食了毒果之后,似乎打通玄关,并且有真气纳入丹田之兆,算不算是半只脚踏入修炼之门? 叶生伸手抚摸着怀里的铜钱,思绪已飞回叶家岭。爹、娘与姐姐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 “师父!” 不知过去几个时辰,洞外传来话语声。 人影晃动,志元陪着玄安走入山洞,沐青与许家兄妹等人起身相迎,叶生也忙揉了揉双眼站起身来。 一时迷糊睡着了,不知志元何时溜出洞外。或许正是他的接应,使得玄安寻至此处。 “嗯!” 玄安的身后依然背着他的炼魂幡,却风尘满面的样子,只见他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道:“本道已击退强敌,只可惜沐家主已身陨道消!” 沐青悲从心来,忍不住低声抽泣。 众人唉声叹息,也是感慨莫名。 便于此时,忽然“噗、噗”血光迸溅,搀扶仇德山的两位汉子已倒在地上,只见志元冲过去再次抡起长剑,吓得仇德山连声求饶:“道长,不敢过河拆桥……”谁想他话音未落,已被长剑穿透胸口,随即便被一脚踢翻在地而当场毙命。 许家兄妹与权姓兄弟始料不及,顿时愣在原地,沐青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叶生也是瞪大双眼,悄悄挪动脚步。 “哼!” 玄安却是拂袖一甩,冷哼道:“仇德山师侄出卖沐家主,本道理当为他报仇,如今仇家得到严惩,但愿沐家主在天有灵得以瞑目!” “仙师……” 沐青获悉原委之后,禁不住双膝跪地。报仇之恩与救命之情,皆重若千钧,她一个弱女子无力偿还,只能跪拜叩谢。 “不必拘礼!” 玄安摆了摆手,大度道:“令尊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本道,本道便会护你周全。从今往后,你称呼我为道长便可!” “道长!” 沐青再次跪拜,感激之情已是无以言表。 这是个懂得感恩的女子,而玄安无疑是她唯一的倚靠。 “志元、叶生,将死人拖出去埋了!” 玄安吩咐一声,又道:“各位道友,强敌虽然败退,却恐难以善了,接下来如何行事,应当好好斟酌一番!” 不管是许家兄妹,还是权姓兄弟,皆连连点头—— “全凭道长决断!” 玄安不仅是沐小姐的唯一依靠,他神通高强,屡次临危断后,显然是一位值得信赖的高人。 “叶师弟!” 叶生尚在左右张望,便听志元叱呵一声,他慌忙走了过去,又忍不住一阵干呕,所幸他已见惯了血腥,伸手扯起死尸往外拖去。 洞外,晨光朦胧。 叶生正在寻找埋尸之地,便听“扑通”一声,志元已将死尸扔入一旁的石坑中,遂又拖过一具死尸,伸手搜刮一番之后,再次一脚踢入坑中,却又忽然瞪起双眼,不怀好意道:“怎么了,你也想葬在此处?” 叶生只觉得后脊背发凉,只得效仿着丢下死尸。 接二连三看到志元杀人,他深知对方的凶狠,为了避免招来杀身之祸,他只能继续忍气吞声。 埋了死尸,返回洞内。 玄安在闭目静坐,众人围绕左右。沐青在许怡的安抚下,已不再哭泣,只是两眼红肿,依旧是满面悲容。便听她轻声说道:“灵山宝物,我知之甚少,记得家父有过交代,或与宝物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