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佛》 第1章 《蛇佛》作者:默山 文案: 悬疑复仇+1900s架空+东南亚风 年下,八面玲珑江湖骗子(谢三浪)vs深不可测神秘大佬(李澜生) 金地小城,权力与罪恶在雨林瘴气中滋长。 江湖骗子谢三浪为求保命,被迫伪装成失踪的土司王之子,代替警察潜入莱邦衎家做卧敌。 他要骗的第一位,是衎家的二把手李澜生,一个苍白寡言、深不可测的男人。 传闻中的李澜生恶贯满盈、凶残阴狠,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可谢三浪的所见所闻却并非如此——他手段毒辣,却视民如伤;他沉默少语,却心如明镜;他看似冷漠无情,实则又深怀慈悲。 正是这样一个看不穿、摸不透的人,竟与两桩陈年血案有关。他是罪魁祸首,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遥远的东南亚烟瘴之地中,危机四伏,险象环生。 衎氏内部暗流涌动,殖民军阀虎视眈眈,各方势力尔虞我诈,谎言与真相纠缠不清。 乱世之下,自诩猎手的谢三浪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踏入了“猎物”所设的一个个陷阱。 标签:悬疑年下剧情 第1章十三年前 金地岱乌,玉腊火车站,候车大厅。 一对头发花白、面貌沧桑的老夫妻正相互搀扶着走向售票窗口,他们在列车运营时刻表下驻足良久,迟迟不肯上前。 “要不,咱们再等几天吧,万一……”妻子小声说。 她男人蹙着眉,皱纹横生的嘴角向下低垂,在听到妻子这么说时,不由叹了口气:“都找了一个多月了,回去吧。” 妻子低着头,不一会便捂着脸啜泣了起来:“小秋那么大的人了,怎么会跑丢呢?已经一年了……你说,他会不会被掳去了莱邦?现在到处都有这样的传闻……” 男人抿着嘴没说话,他翻出一张绢帕,送到了妻子手中。 这里是一座位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小城,城东一条自北向南奔腾而去的长河将此处名为“金地”的山原一分为二,往西是“岱乌”,往东为“莱邦”。 而玉腊,便是岱乌与莱邦正中间的边境之地。 身处玉腊的这对老夫妻年纪都不小了,他们的脸上皮肤黝黑发红,皲裂的双手间布满了粗粝的老茧,指甲缝中还残留着脏兮兮的泥垢。男人的身上背着一副乌黄泛灰的布袋,袋中装着许些过了季的衣物。 很明显,他们已经在外飘荡很久了。 “小秋,小秋你到底在哪里?”妻子不住抽噎。 男人沉闷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过是个锡矿矿工,十五年前拖家带口远赴异国,赶来金地淘金。可金子没淘来,财也没有发,却老实本分地在矿井下卖了几十年的苦力。他也曾幻想过享享清福,子孙成欢膝下。可现如今,唯一的儿子贺秋在远距家乡千里之外的陌生小城玉腊失踪,杳无音讯整整一年,赶来此地寻儿的他与妻子一无所获,马上就要花光身上所有的积蓄了。 不忍放弃的妻子悲痛欲绝,口中不停念道:“当初就不该让小秋一个人跑来这里,待在孟官厅多好……跑这么远,现在人没了,真的是……” “别说了。”男人揉了把脸,从兜里掏初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我去买票吧。” 男人离开了,妻子缩着身体,坐在行囊上,无助地望着候车大厅中来往交织的人群。 其中,有几个挎着书包、身着文明装的年轻人从她面前走过,看样貌,似乎是还在念书的学生。 “孩子,孩子!”妻子突然跳了起来,她冲向其中一人,紧紧拽住了那人的手,“孩子,你认不认识我的小秋啊?你认不认识……” 这疯疯癫癫的模样令那年轻人吓得连退几步,大叫了起来:“你是谁啊?快放开我!快放开我!” 骚乱很快吸引来了候车大厅中的保卫队队员,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他拎着警棍,领着自己的小搭档,驱散了围观群众。 “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第2章 ”这胖男人厉声厉色道。 “我、我……”女人低声嗫嚅了起来。 “回话!叫什么名字?”胖男人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 “翠、翠兰。”她支支吾吾地回答。 “翠兰?”胖男人皱起了眉,“姓氏呢?” “姓黄,我婆娘姓黄!”这时,买完票赶回来的男人终于说了句囫囵话,他点头哈腰地回答,“长官,我婆娘叫黄翠兰,我叫贺树强,我们是从孟官厅来玉腊找儿子的。” “从孟官厅来玉腊找儿子的?”胖男人松了口气,他在验过两人的路条和政府于三年前为百姓颁发的良民身份证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本来是今天,但是、但是……”贺树强又不说话了。 “没有买到票吗?”胖男人好心问道。 “是我们的儿子还没找到。”黄翠兰抹了抹眼泪。 “什么叫没找到?”胖男人奇怪。 贺树强叹着气回答:“我们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三年前,他跟着商队从孟官厅来了玉腊,说是要闯荡闯荡。可谁知道,自打一年前开始,人就没了音讯。我们电报发了,信也写了,原先留的地址也去过了,可却连个人影都没能瞧见……长官,您说,我们的孩子不会已经……” “哎,”那胖男人摆了摆手,开口问道,“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在玉腊做的是什么生意?今年多大岁数了?” 贺树强赶紧把一张写满了个人信息的小纸条递了上去,他回答:“我们的儿子名叫贺秋,当初说是要跟着商队来玉腊卖茶砖。后来不知怎么,给我们写信说,自己考上了一所商科学校,要去念书……至于岁数,算来今年应当刚满二十。” “刚满二十……”那胖男人眯着眼睛,仔细阅读了一遍纸条上的信息,他对自己的搭档道,“联系警察署户籍科的人,让他们按照这上面的条件,查验查验。” “是。”搭档一口应了下来。 三十分钟后,人回来了,同时,也带回了一个让这对老夫妻更加绝望的消息。 ——地址上的商队根本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贺秋”的年轻人,更枉提做什么茶砖生意了。至于贺树强所说的学校,则在两年前就已倒闭关门。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两个保卫队队员都不免心生古怪。他们重新联系了警察署户籍科的警员,并致电孟官厅,查询这对老夫妻的个人信息。 谁知,查询的结果更让人大跌眼镜。 “你们真的有儿子?”玉腊警察署的警员一脸诧异地问道。 “这、这怎会有假?都是娘生的孩子,都是怀胎十月出来的……”贺树强急了,他递上照片,指着照片上那个眉目秀丽的男孩,费力地说,“我们小秋今年二十了,原本是要来玉腊做茶砖生意的,中途考取了一所商科学校。谁知、谁知去年年底,人突然没了消息……长官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啊……” 夫妻两人讲了很多,但孟官厅的户籍簿中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岱乌这地方,虽是大军阀山龙所辖,但民生还算井井有条。尤其是在良民身份证颁发之后,不管想找谁,都能在户籍簿名录中寻得一二。 而黄翠兰、贺树强的家庭信息一栏内,“子女”名目下,填着的是一个明晃晃的“无”。 既然“无”,那他们要找的“贺秋”,又会是谁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是孟官厅锡矿井的工人,十几年前从北边来的金地。我和我婆娘只有这一个孩子,因为生在秋天,所以他叫贺秋,他叫、叫贺秋……”贺树强粗笨地解释着。 警察署的警员渐渐丧失了耐心,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言里言外都在暗指,这对夫妻大概是得了失心疯。 毕竟,不论是所谓的商队,还是传闻中的商科学校,任何一个地方都查找不到“贺秋”的生存痕迹。这个时年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宛如一抹幽淋,似乎从未存在过。 所以,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连失踪都无法报案,想要调查更是无从下手。 第3章 “他们或许有点精神疾病。”某个小警员在这对老夫妻的背后说道。 “或许吧。”一个年长些的巡长点了支烟,回头看了一眼窝缩在角落里的夫妻俩,他无声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而就在这时,有人通报道:“方巡长,上面有找您的电话。” 正在抽烟的巡长方清辉愣了愣,旋即站起身道:“稍等,我马上就来。” 说着话,他掐了烟,离开了讯问室。 五分钟后,这位好心的巡长又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他瞥了一眼怯生生的夫妻俩,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走吧,没有结果的事情,不要再在这里耗着了。” “可是……”黄翠兰还想说些什么。 “算了,”她的丈夫贺树强垂着脑袋,拉起了自己妻子的手,“走吧,或许哪天……小秋就自己回来了。” 玉腊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依旧熙熙攘攘,旅客们来来往往,墙上挂着的西洋大钟逐渐指向了正点。 夫妻俩浸在充斥着汗臭味和烟臭味的混浊空气中,不免有些晕头转向。 啪!正这时,一个脸上涂着“特纳卡”,满身黄香楝粉气息的莱邦男人与黄翠兰擦肩而过。他没侧身,没闪躲,径直撞掉了黄翠兰挎在肩上的布包。 “不好意思。”男人稍稍回过头,低声致了句歉。 黄翠兰弯下腰,捡起了布包,她说道:“老贺,我想去趟茅厕,你等我一下。” 贺树强没吱声,默默点了点头。 列车还有一个小时出发,他们马上就要回孟官厅了。 贺秋在哪里?老实质朴的夫妇俩不清楚,他们迷茫又无助,失望又悲伤,仿佛一夜之间丧失了对生活的全部希望。 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蹲在角落中的贺树强抹了一把脸,咽下了一口苦涩的泪水。 当!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站外的钟楼传来了悠远绵长的报时声。 沉浸在悲伤中的贺树强霍然一惊,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黄翠兰已经离开太久了。 “翠兰!”贺树强站在火车站盥洗室的门口,焦急地往里张望,“翠兰,快要误车了!” 盥洗室内没有回音。 “翠兰,你是不是……” 砰!这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一声巨响,贺树强只觉有人在猛推自己。紧接着,盥洗室的门骤然合拢,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便被狠狠地按在了隔间门上。 “翠、翠兰!”贺树强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正靠坐在洗手台下,胸口、脖颈、脸颊,四处都是血迹。 她死了,黄翠兰死了,身中六刀,重伤而亡。 但贺树强却发不出声,因为此时,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在他的喉咙上。 “你、你是……”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镜,贺树强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那是一个脸上涂抹着莱邦“特纳卡”的壮汉,他身材高大、目光幽邃。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颈间印着一片赤红似血的胎记。 贺树强猛烈地挣扎了起来,然而下一刻,刺啦—— 匕首划破了他的喉管,原本还欲大叫的人登时嗬嗬地喘起了粗气,血沫不断涌出、不断淌下、不断蔓延,直至洒满地面。 那杀人如麻的壮汉没有留给贺树强任何苟延残喘的机会,他迅速补刀,结束了这个矿井工人悲哀又短暂的劳苦一生。 没多久,玉腊火车站盥洗室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十分钟后,警察来到了近前,方才还在劝返这对老夫妻的巡长方清辉已表情严肃地站在人群之中维持秩序了。他指挥着拥挤的旅客,勒令所有人赶紧远离案发现场。 可就在这时,有个怀了孕妇女开始坐地大闹,她哭着说大女儿不见了,并要求警察为她寻找。随后,一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先生大叫了起来,他声称自己的钱包丢失了,同时认为,一定是杀人凶手偷走了那些贵重财物。 在这片混乱中,有个身材瘦削的年轻男人钻进了案发现场。他呆立在盥洗室门前,一 第4章 动不动地看着那两具鲜血淋漓的尸梯。 这个年轻男人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浑身如提线木偶般僵硬,他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颤抖着手拿起了掉落在黄翠兰身侧的那张照片。 “你!干什么呢!”有警员愤怒地大喊道,“给这人拉走!” 警察署刑事科的人已经赶到了案发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员也排成了一列,方才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 巡长方清辉挤出了人群,他焦急难耐地问道:“谁?刚刚谁在这里?” 可惜,此时此刻,那个跪在夫妻俩身前的怪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没有人看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除了那个脸上涂满了“特纳卡”的莱邦男子。 玉腊火车站在深夜归于宁静,候车的旅客有序检票,其中不少亲历了凶杀案现场的目击者正心有余悸地向同伴讲述着那间洒满了鲜血的盥洗室。在他们的身旁,一个坐在长椅上休息的警员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车站。 第二日的《岱乌晚报》给那对可怜的夫妻留出了小半个版面,报道勉强挤在一则名为“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的头条下。 因而这事雷声大雨点小,很快便没有人再关注了。 一切平息后,某日,阳光正盛,旅人匆匆,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了玉腊火车站外的大台阶上。他时而抬目四望,时而低头沉思。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这个年轻男子突然捂住了脸,他将身埋在双膝之间,发出了压抑、抽噎的痛哭之声。这声音极低,南来北往的旅客没有一人注意到他,人们进进出出、行色匆匆。 嘈杂的人声被蒸汽火车的汽笛高鸣所吞墨,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年轻男子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被几点黯淡的血迹染脏,那像是干涸的油漆,顽固地黏在其间。随着时间流逝,原本鲜红的颜色已宛如铁锈。 当!火车站的钟声又一次响起了。 【作者有话说】 1900s的东南亚殖民地时期架空,文内提及的历史、神话、方言都没有什么考据,都是纯粹的编造,之所以选择这个年代和这个地点,是为了更好地施展无法放在本土的剧情…… 以及—— 含微量剧透的前排提醒:前15章谢三浪出场较多,李澜生出场晚,谁的视角好讲故事就以谁出发,不存在谁是主视角。 目前没什么存稿,先随缘更吧,欢迎大家收藏、评论、投喂海星鼓励作者快快更新~ 但不要在评论区和弹幕提及无关作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哦 第2章痋面书生 十三年后,岱乌首府乌中。 初秋九月之际,天依旧闷热潮湿。恰巧昨夜又是一场大雨,冲刷得乌中城内街道泥泞、腥土恶臭。 拉黄包车的苦力师傅正佝偻着腰、踩着草鞋,从这条泥泞、恶臭的小道间踏过。他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满脸的汗珠,随后放下横杆,侧身向前请道:“先生,我们到了,这就是乌中大剧院的后门。” 坐在黄包车中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这男子上下一套米色西服,头戴一顶软呢礼帽,脚上一双皮鞋擦得铮亮,瞧着满身纨绔之气。想必,应当是某家富户的公子哥。 然而,此人前往乌中大剧院却不走正厅,偏偏要让黄包车师傅把他一路拉到散发着马粪与酒糟臭气的后门。 “一共三文钱。”黄包车师傅低声下气地说道。 这年轻男子随手摸出了一个铜元,非常潇洒地当空一抛。 “不用找了。”他很大方地回答。 黄包车师傅顿时千恩万谢,目送着这位贵客脚步轻快地钻进了乌中大剧院的后门。 眼下,正是华灯初上、夜场火热之际。 大剧院中刚刚结束了一场话剧表演,舞台上的红幕还未放下,一群演员仍簇拥着彼此站在一起。但顶棚上的灯光已经暗灭,那些个身着旗袍、披着坎肩的富太太、贵小姐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顺着旋转楼梯离开包厢了。 恰在这时,一个倚在 第5章 楼梯栏杆上摇着折扇,百无聊赖左顾右盼的年轻女子突然叫出了声,她柳眉一抬,满面惊喜地喊道:“少安!” 清脆的声音穿过人群,不少富太太、贵小姐好奇地循着那年轻女子的视线看去。没多久,她们便发现了一个手捧鲜花,站在旋转楼梯下的男人。 这男人瞬间吸引到了不少女子的目光,毕竟,相较于旁人,他实在是过于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这男人长了一张绝鼎英武帅气的面庞,远远一看,竟不输当今整个金地最出名的电影演员。 “少安!”方才当众叫出了声的那位年轻女子很快来到了这位英俊男士的面前,她脸上微露羞赧,双颊浅带娇羞,显然饱含爱慕之情。 而这位英俊男士也丝毫不令人失望,他先是非常绅士地向年轻女子行了礼,而后伸出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秀兰,这是我为你准备的鲜花。” 十支浅红色的玫瑰,花瓣娇嫩欲滴,淡粉的颜色正和这年轻女子的双腮相得益彰。 “真漂亮!”她立刻惊呼了起来,但又旋即忸怩矜持地回答,“真是……谢谢你了,谢少安。” “不客气。”名为“谢少安”的英俊男士嘴角轻抬,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语气温柔地说,“秀兰,我一见到这束花,便觉得与你很相配。” 当然,如果“秀兰”方才早一步离开包厢,那她便能看到,自己的心上人从大剧院后门钻进钻出,并随手采撷剧院后厢装饰花点的模样了。 可惜,眼下的秀兰已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她往前一扑,娇滴滴地倒在了“谢少安”的怀里,而后当着身旁来来往往的看客们,弱声弱气地问道:“少安,今夜……你能来红房公寓陪我吗?” “我……”“谢少安”顿作为难,他拉着秀兰的手挽住了自己,一边顺着人流往大剧院外走,一边轻声叹气道,“我也很想去红房公寓陪你,尤其是离开了乌中这么长时间,我每日每夜都睡不着觉,满脑子想的全是你,但我……” “但你如何?”秀兰双眉紧蹙,眼中竟微有含泪。 “谢少安”摇了摇头:“但我实在无能为力,秀兰,你是山龙司令看上的人,而我不过……” 作者说:?阅读完整的请前往ifuwen2026?om “山龙?”一听见这个名字,秀兰一下子涨红了脸,她不顾周侧还有人在好奇旁观,当即打断了“谢少安”,大声说道,“我才不要给那个老莽夫当十五姨太!谢少安,你若是不娶我,那我今晚回去便吞金自纱,让你肝肠寸断!” “哎哟!”“谢少安”大惊失色,他慌忙把秀兰揽进怀里,并温声安抚道,“我只是惧怕山龙司令会因此伤害你与你的父母家人,毕竟……那可是‘岱乌王’。在金地,谁不怕‘岱乌王’呢?” 说得是啊,在金地,谁不怕“岱乌王”呢? 作为割据一方的大军阀,山龙已在这片山地盘踞了足足二十年之久。 二十年中,山龙把自己的根须深深地扎进了这片红土之间。 他的军队穿的是本地染坊出的土布军装,吃的是坝子里收上来的稻米,抽的是山里种的烟叶。官兵队伍内不少岱乌子弟,他们会说四、五种土话,认得每一条山间古道。南来北往的马帮驮着桐油和锡矿,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开采着无穷无尽的盐井和茶山,一辆辆装载着“私货”的卡车送去远方,再挟着金条回到岱乌。 如此,革命革掉了真皇帝,但山龙却自己当上了“土皇帝”。 在这里,谁敢忤逆山龙司令的命令呢? 而张秀兰,通源银行行长张怀谦的小女儿,一个在某次宴会上不幸被山龙看中的可怜姑娘,真能说不做十五姨太,就不做十五姨太吗? 今年二十三岁,也算混迹江湖了二十三年的“谢少安”可不这么认为。 不过,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他绝不能随随便便让陷在爱情幻想里的女孩伤心。 “好,我今晚和你一起回红房公寓。”“谢少安”深情款款地说道。 张秀兰一下子笑出了两个可爱的酒窝,她兴 第6章 高采烈地挽着“谢少安”的手臂,仰着脸问:“你去莱邦张九的这几天,都见到什么好玩的了?快给我讲一讲。” “谢少安”眉梢一抬,信口胡诌起来:“莱邦张九嘛……到处都是吊脚竹楼,每天不到天亮,寺庙就会开始敲钟,然后那些穿着筒裙的沙弥会端着钵盂、光着双脚出门化缘……哦对了,张九的大街上到处都是鸦///片的味道。” “鸦///片的味道?”张秀兰的脸色白了白,她看着“谢少安”,狐疑地问,“你也抽鸦///片了?” “那怎么可能?”“谢少安”信誓旦旦,“我从不沾染那种东西。” 张秀兰松了口气,可仍旧放心不下,她再三嘱咐道:“你可不许碰大烟!” “我当然不会碰大烟,”“谢少安”一笑,说,“秀兰,我有你就足够了。” 这话说得张大小姐心花怒放,她被“谢少安”扶上了黄包车,然后便心满意足地依偎在了“谢少安”的怀中。 而就在这时,“谢少安”开口了:“秀兰,上次……我问过你的那件海天琛璧大赏瓶,你有没有从你爸爸那里找来?” 张秀兰正沉浸在美好之中不可自拔,她没有片刻游移便回答道:“我当然找来了,你要的东西,我自然得找来。现在,那件大赏瓶就好端端地摆在红房公寓的餐桌上呢,芳姨每天都会帮我把赏瓶擦得发亮。” “那就好。”“谢少安”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向了街边,眼下,剧院的大门外正徘徊着三两个卖茶砖和盐巴的小贩。当“谢少安”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身上时,这三两个小贩立刻心领神会地扛起扁担,准备离开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几条瘦狗沿着青石板路,你追我赶着拱进了黑黢黢的小巷之中。拉着黄包车的苦力师傅踏着地上水洼,穿过一处牌楼,来到了位于乌中城东南的一处二层红砖别墅前。 此地僻静清幽,一看便知不是底层人能多做停留的场所。黄包车师傅很快离开了,“谢少安”独自一人扶着张秀兰,来到了她的家中。 自从去年通源银行的行长张怀谦娶了小老婆,张秀兰便搬到了母亲留下的这处房产居住。张家的奶娘芳姨跟在她身边,张秀兰每周都会在芳姨的陪伴下,回一次张家宅邸。 而“谢少安”所说的海天琛璧大赏瓶就是上周张秀兰回家时,从张怀谦那里讨要来的宝贝。 如今,只要步入家门,便可一眼望见那枚被摆放在客厅餐桌最当中的稀世珍宝。 “秀兰,你总说你爸爸你不够爱你,可是你看看,这么贵重的东西,他都愿意送给你。”“谢少安”微笑着说道。 此刻,他虽然嘴里喊着“秀兰”,可是目光却紧紧地盯着那枚大赏瓶,双眼之中甚至还隐露出了一抹势在必得的骄傲。 张秀兰可察觉不到这些,她低叹一声,用绢帕擦拭起了眼角:“若是爸爸真的爱我,他就不会把那种女人娶进家门,更不会让我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况且,谁说爸爸是把这赏瓶送给我了?他只是借我摆放几天而已,若非我竭力恳求,他怕是连借我摆放几天都不肯呢。” “谢少安”不答,他抬眉环视了一圈红房公寓这奢侈高雅的装潢,心下不由一哂,他轻笑道:“秀兰,不要伤心,有些人表达爱意的方式是不同寻常的。” 张秀兰的睫毛颤了颤,她攥着绢帕,低头不语起来。 “谢少安”俯下身,和声安慰道:“别哭了,去泡个热水澡,放松放松,好不好?” 张秀兰羞涩地点了点头,她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将“谢少安”留在了原地,并细声嘱咐道:“你可千万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等我出来之后,便不见人影儿了。” “当然不会。”“谢少安”笑着回答。 不多时,浴室内传来了哗哗啦啦的水声,磨砂玻璃门上飞快地氲起了一层水雾,张秀兰的身影时不时在其中晃动,显得格外朦胧曼妙。 但是,“谢少安”却不看一眼,在确定张秀兰一时半刻出不来、芳姨正在楼下打毛 第7章 衣之后,他迅速起身来到了窗边,并拉开窗户冲下面打了个响指。 三分钟后,一个瘦如黑猴的男子似壁虎一般地爬上了红砖小楼的外墙,并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谢少安”特地为他打开的窗口之中。 “东西在哪儿?”这男子弓着背,眼中闪烁着精光问道。 “谢少安”不疾不徐地往餐桌上一指,脸上浮现起了扬扬得意的神情。 那黑猴似的男子啧啧直叹,他冲“谢少安”挑了挑眉,感叹道:“不愧是‘痋面书生’,居然真的把东西搞出来了。怎么样,跟那小丫头温存了几刻钟?” “谢少安”淡淡地回答:“我对张秀兰这种人没兴趣。” “没兴趣?”那黑猴似的男子呵笑了起来,“谢三浪,你少在这儿装得好像正人君子,‘痋面书生’是个什么德性,从长亭到咱们金地,江湖之中谁不清楚?张秀兰这么一个可口的小娘子,你居然会把人放走?” “谢少安”冷哼一声,抬腿就要往这男子的屁股上踹,他戏谑道:“夜鹞子,你要是喜欢,你就自己上,别总是在我这里问东问西。” 说完,他随手拿起一个琉璃茶盏往地上一摔:“好了,你可以滚蛋了。” “啪嚓”一声脆响,这绰号“夜鹞子”的江湖大盗登时面色大变,他咬牙低骂了一声,回答:“真有你的,连口气都不让我喘一下。等着瞧好吧,姓谢的,明儿高坛口可就要来了,到时候,我少不了在他面前给你‘美言’。” 化名“谢少安”,实则真名为“谢三浪”的知名骗子“痋面书生”咧嘴一笑,他在踹翻了两把椅子后,用茶盏碎片往自己的眉骨上轻轻一刮,顶着这道血檩子,此人仰头一躺,并“安详”地回答道:“你个乌猿猴,少讲废话了,高坛口一向最看重我。你若是在他面前胡言乱语,没准儿,高坛口还要拿你是问呢。” “谢三浪!”“夜鹞子”怒叫道。 “哎,”倒在地上的英俊男士一抬手,示意“夜鹞子”小声些,他笑吟吟地说,“在外不要喊我大名,尤其是现在,我可是远渡重洋镀过金的富家公子谢少安。” “你……” 这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楼下便传来了芳姨的声音,她大声喊道:“楼上出什么事了?小姐、谢先生?” “夜鹞子”不敢耽搁,背上大赏瓶掉头就跑。谢三浪则两眼一闭,装作昏迷,不出声了。 三分钟后,芳姨来到了二楼,同样听到了动静的张秀兰也裹着丝绸长袍出了浴室,两人在看到倒在地上的谢三浪后,一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随后,芳姨匆匆报警,张秀兰失声大哭,而谢三浪,则在警察到来之前,悠悠转“醒”。 直到这时,一心只顾情郎的张秀兰方才发现,自己从父亲那里讨要来的海天琛璧大赏瓶不见了。 第3章茶马帮 衔月坊外,行人来来往往。 刚从警察局出来的谢三浪拿着一张丝帕,装模作样地按着眉骨。他一路穿过坊下聚集的小商小贩,来到了乌中最热闹的街头。 “客官上楼吃饭吗?”道旁的铺子口有小厮热情地招呼着。 谢三浪站定,回身扫视了一圈周侧,随后上前几步,笑着问道:“今天,你们茶楼新进了什么好菜?” “哎哟,”这小厮掸了掸肩上搭着的抹布,客气地回答,“北上的马帮昨天刚刚回来,据说带了不少高档货。您看旁边的广告,是不是又换了新的颜色?” “是换了新的颜色。”谢三浪摸着下巴,抬眼扫了扫茶楼门柱子上贴的海报画,眉梢轻轻一扬。 小厮立马点头哈腰地请道:“客官,雅间吗?” “雅间。”谢三浪把丝帕一收,手一背,结束了这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跟着小厮进了大堂。 这家茶楼在衔月坊外是数一数二的热闹,一进正门,当头便是戏台。晌午时分,戏台上正站着两个身着半旧青衫的评书先生,在“咿咿呀呀”地唱念着故事。 谢三浪进门时,他们刚刚醒木一拍,张口讲到了 第8章 某朝某代某将军立马横刀的传说。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方桌条凳都坐满了看客,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来回穿梭。谢三浪从那一群马褂商人、短打挑夫中穿过的时候,差点撞到这茶博士的壶嘴。 他瞥了一眼台侧木板墙上那张写着“莫谈国事”的告示,一侧身,溜着门缝,挤进了一间烟雾缭绕的小包厢。 此时,对着小包厢大门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抽水烟的半老头子。 “高坛口。”谢三浪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那抽水烟的半老头子掀了掀眼皮,没答话。谢三浪立刻上前,从兜里摸出了一盒洋雪茄,放到了他的手边。 “这又是你从谁身上摸来的?”见了洋雪茄,这半老头子露出了笑脸,他沙哑着嗓子问道,“净干点偷鸡摸狗的买卖。” 谢三浪一脸讪然,他拉了把木椅子,坐在了这半老头子的身边:“高坛口,这可不是我从谁身上摸来的,是我专门从烟膏店里买来孝敬您的。” “孝敬我?”高坛口对这话很受用,他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水烟袋,稍稍坐正了身子,“昨晚上,我见到那枚大赏瓶了。” 谢三浪一抬眉,脸上隐露出了几分神气来。 高坛口抬手一点他的脑门,嘴里揶揄道:“就你有本事。” 话音落下,小包厢的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昨夜与谢三浪搭班盗海天琛璧大赏瓶的“夜鹞子”。“夜鹞子”本名乌猿,一副黑瘦干瘪、下颌前凸的猴身猴脸模样。 谢三浪一见他,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乌猿冷眼一瞥,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姓谢的,昨晚上你害我差点被‘黑狗儿’捉住!” “黑狗儿”就是警察,乌猿这是在骂谢三浪不给他留逃命的时间。 谢三浪懒得答话,他转头问向高坛口道:“我听说,六王爷要来了?” “是,”高坛口不咸不淡地回答,“六王爷明早上的火车,他这回,就是为了那枚海天琛璧大赏瓶来的。” 谢三浪嘴角微勾,神情间有些藏不住跃跃欲试之色,他试探着问道:“那先前……我的事,您有没有跟六王爷提过?” “提了,”高坛口白了谢三浪一眼,他拿起那盒洋雪茄,讥讽道,“我就清楚,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坛口,我……” “放心,”没等谢三浪继续恭维,高坛口便直截了当地说,“等六王爷到了,我让五爷带你去见他。” “多谢坛口!”谢三浪顿时喜形于色。 这一番话立马惹得乌猿不高兴了起来,他牙酸道:“五爷自个儿一年到头还见不了六王爷几面,倒是让你小子见上了。” “如何?”谢三浪嘴不饶人,“你若是不满意,大可上五爷跟前挑拨离间去。” “我……”乌猿不敢当着顶头坛口的面呛谢三浪,他悻悻一笑,转了话头,“你是什么人?从长亭到乌中,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栽在了你的手上,我可比不起。” 谢三浪神色微沉,但大抵也是碍于高坛口在,没有过分回敬这话,他凉凉地说:“我做这些,可都是为了茶马帮。” “茶马帮……” “说得对,”高坛口不想再听这两人的你来我往了,他打断了乌猿的话,仰头吹出了一个圆溜溜的烟圈,“不管做什么,咱们都得为了茶马帮。” 此时,茶楼外,街市口,一列驮着茶砖和桐油的骡马队伍远远走来。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与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的脆声一起,抑扬顿挫。 在这些牲口的后面,马帮汉子们头戴篾帽,脸孔被晒得黝黑,短褂在胸前敞开,手上拎着长鞭,正不紧不慢地互相分食烟叶。 他们,是金地最常见的茶马帮。但是,少有人知,在这片广袤的崇山峻岭间,还有一个同样名为“茶马帮”的江湖门派隐于黑市之中。 “来搭把手!” “一,二,三!往上抬!” 从这群卸货的马帮汉子中间走过,谢三浪俯身钻上了一辆黄包车。他随口说了个地址,便抬手把顶篷一 第9章 拉,靠在椅背上假寐了起来。 今夜,茶马帮的总舵把子章五爷要带他去见北边来的“王爷”。谢三浪有求于人,可不能像在高坛口面前一样蒙混过关。他得想办法打点打点,不然,如何能让人家高高在上的王爷赏自己的脸呢? 好在眼下正是街市热闹的时候,谢三浪在衔月坊下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一家挂着“琉璃牌”的烟膏铺子。 进了店面,谢三浪先是摩挲了一番摆在当中的烟叶和烟丝,等看店的老板坐不住了,他方才慢腾腾地开口问道:“你们……有从张九来的上乘货?” 老板一听这话,立马眉开眼笑:“当然有,还是昨天新进的。” 谢三浪满意地说:“拿出来让我瞧瞧。” “得嘞!”老板没有二话,立刻从柜台底下翻出了三大包用油纸裹着的“烟膏”,他放低了声音,使眼色道,“您看看,品相怎么样?” 谢三浪掀开油纸,大致检查了一番:“确定是张九来的上乘货?” “当然!”老板保证道,“绝对不假,全是张九烟地产的,玉腊那边的烟帮说,跟他们做交易的,可是衎氏的人。” “衎氏的人……”谢三浪不再追问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元,放在了这烟膏店老板的柜台上,“这些我都要了。” “没问题!”老板大喜过望,当即应道。 这便是那位“六王爷”最喜欢的东西——来自莱邦张九城的琉璃牌“银土”,因其味道特殊,与众不同,故而成为了时下的紧俏货。 谢三浪行走江湖多年,唯一深恶痛绝的就是这玩意儿。可为了求“六王爷”办事,他不得不想尽办法讨人欢心,而“银土”,就是一件最好的礼物。 有了“银土”,谢三浪的心放下了一半,转而决定找个地方把自己梳妆打扮一番。 做了一笔大买卖的烟膏店老板一路将他送出了大门,还要热络地帮忙招手拦停黄包车。 但正当这时,大路另一头突然窜出了四、五个手持棍棒的壮汉。这些壮汉先是左顾右盼了片刻,随后,便一眼锁定了谢三浪,直冲他奔来。 才刚刚松了口气的人顿时额角一紧,有些回想不起自己近日又得罪了哪路神仙。但当下情形于他而言已属屡见不鲜,因而谢三浪没有犹豫,伸手把那烟膏店老板往旁侧一推,自己一转身,掉头便钻进了一旁的小巷子之中。 “抓住他!” “快,抓住他!小心别叫人跑了!” 很快,这四、五个壮汉你呼我喊了起来,为首那人命令道:“副官要求,得抓活的,你们一会儿都给我下手轻点!” “是!”剩下几人高声应道。 这动静令拔步就跑的谢三浪眼皮直跳,他脚下不敢停,手上也不敢闲着,拐进巷子的时候,先是一掌拍翻了路边的木架子,而后又一把抓过了挂在某户门梁上的蓑衣,扬手便往后一丢。 可石板路湿滑,谢三浪还未跑到这条小巷子的尽头,就是一个趔趄。他险些扑倒,不由抓紧时间撑住旁边的土墙,准备掉头钻进左侧的宅院里面。 但眨眼之间,那四、五个壮汉已追到了眼前,吆喝声瞬间炸开:“在那边!快把他拦下!” 谢三浪在心中低骂了一声,他双臂向上,脚下使劲,一个猛跃攀住了墙头,紧接着便飞身翻上了那晾晒着衣衫和腊肉的屋顶。 “他上去了!咱们也上!”领头的壮汉振声喊道。 谢三浪咬紧了牙关,一头撞开了那些横在面前的湿漉漉的布幔,身后立即传来了布匹撕裂和竹竿倒地的哗啦声响。这动静令在此的住户伸出头大叫,还有人直接冲上楼梯谩骂。 正因为此,紧随其后的那四、五个壮汉被拦住了脚步,对衔月坊无比熟悉的谢三浪就这样轻轻松松摆脱了他们的追捕。 日头正盛,天还闷热,原本体体面面的“痋面书生”出了一身大汗。他寻了处僻静的矮墙,利索地跳了下来,并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又是哪位派来的……”谢三浪心有余悸地回头看 第10章 了一眼,嘴里忍不住小声咕哝起来。 不过还好,又一次逃出生天,没叫这“痋面书生”的名头砸在手里。 想到这,谢三浪低笑了一声。他拍拍身上的土,就欲走去大路,找一辆黄包车。可恰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两声刺耳的刹车锐响。下一刻,一列肩扛步枪、身着灰布军服的士兵跳下车,整齐有序地排列在了他的面前。 “谢先生。”在确定谢三浪不会跑了之后,立在他面前的士兵抬腿往前一迈,一把夺过了那包“琉璃牌”烟膏,“我家金副官邀你一叙。” “金副官?”谢三浪心中打鼓,他强装镇定地问道,“哪个金副官?” 士兵斜着眼睛打量了他几下,回答:“山龙司令的副官,金啸川将军。” “金啸川?”谢三浪面色一白,下意识便要后退。 可这士兵却一步上前,一把挟过了他的双臂,当即便要把人押上彻。 谢三浪不禁大叫:“金副官找我做什么?我就是个干小本买卖的良民,军爷,我是良民啊!” “良民?”这话还没说完,车中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沉的男声,这男声嗤笑道,“‘痋面书生’居然有脸说自己是良民?” 谢三浪一僵,不知所措地转过了头。 金啸川,“岱乌王”山龙的副官,时年刚过四十一,长得文质彬彬,相貌斐然。 据说,此人曾在东安江剿匪战中救过山龙的命,是山龙如今最信任的人。 谢三浪对上他,心头不由狠狠一跳。 “金副官。”心绪稍定后,也算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痋面书生”开了口,他抬了抬嘴角,颇为恭敬地问道,“听说,您想请小民一叙?” 金啸川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武官,倒像个读书人。读书人讲话自然也拿腔作调,他先是上上下下地审视了片刻谢三浪,随后方才从容不迫地问道:“你和通源银行行长家的三小姐是什么关系?” 谢三浪抿了抿嘴,回答:“恋爱关系。” “恋爱关系?”金啸川嗤笑了一声,“一个茶马帮的骗子,居然声称自己和银行家的女儿是恋爱关系。谢先生,昨夜张三小姐屋里闹了土匪,警察署的人查了一圈,也没查明白到底是哪一路好汉劫走了张行长手里的海天琛璧大赏瓶。我托我在烟帮里的朋友打听了一下,他们说,那枚大赏瓶今日就能送到‘六王爷’的手里。” “金副官……” “‘六王爷’,一个自称北边乌那察尔家族的皇亲国戚,实际上是资助茶马帮坑蒙拐骗的杂种。他看中了张怀谦手里的古玩,又没有门路得来,因此便属意手下人来偷。”金啸川眯起了眼睛,“所以,从警察署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土匪’是你,大名鼎鼎的‘痋面书生’。” 谢三浪没有否认,他静静地听着,隐约从这位副官的口中听出了少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果真,金啸川话锋一转:“但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调查大赏瓶失窃案的。谢先生,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帮忙?”谢三浪微怔。 金啸川从怀中摸出了一张字条:“当然,说是帮忙,也可以说是命令。因为,你如果不肯帮我,那我就会按照山龙司令的要求,把‘蛊惑’了张三小姐的小白脸带去他的面前,让他来处置。谢先生,你可以试想一下,山龙司令会怎么办。” “金副官……”谢三浪嘴角一抽,不由出声叫道。 金啸川看向了他:“所以,你只能帮我。” 这话没错,谢三浪的心里很清楚,倘若他真如金啸川所说,落到了山龙的手里,那小命必定不保。 山龙是个何等残暴的人?传闻东安江剿匪一战,被他俘虏的流寇全部沉入了江心。江面一连三日都冒着细密的水泡,岸上的人都说,这叫“水牢天收”,能镇住不安的魂。 “痋面书生”可不想去镇魂,他对自己的这条小命向来宝贝得很。因此眼下,他的确只有帮金啸川这一条路。 想到这,谢三浪稳了稳神,低头展开了字条,他只 第11章 见上面用金地语写着一行字:玉腊糯赛街22号,方达。 “方达,我要你为我找到他,然后把他带到我的面前来。”看起来非常文质彬彬的金副官说道,“这人的住址就在字条上写着,你现在立即出发。” “但是……”谢三浪的额头直冒汗,他小声道,“但是,金副官,这人所在的玉腊,距离乌中有足足五百里地呢。那地方毗邻莱邦,我……” “车票我已为你买好。”金啸川打断了谢三浪的话,“下午四点,乌中火车站。等到明天晚上,你就能抵达玉腊了。” “可是……” “至于你的‘六王爷’,”金啸川的视线落在了谢三浪的身上,“你想求他找的人,我会帮你找到的。” 谢三浪不说话了,他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这位金副官已把自己摸了个一清二楚,连藏得最深的秘密都被人知道了。所以,他还有什么选择呢? “玉腊糯赛街,据传是一条麻石板铺就的小路。”金啸川一句一顿地说,“记好了,在那里,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在替我金某人办事。” “明白。”谢三浪点头回答。 “还有,”金啸川补充了一句,“我要活的。” “……明白。”谢三浪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目前更新还无法稳定下来,欢迎大家养肥的过程中多多评论、多多投喂海星支持~ 第4章糯赛街 玉腊是什么地方? 谢三浪虽无数次自称自己行走于岱莱边境之间,但其实一次也没有去过这处毗邻莱邦的小城。 他不是本地人,因此只知在二十八年前殖民者自东岸登陆后,这处名为“金地”的山原便从古莱河处一分为二。河线以西是岱乌,河线以东是莱邦。 因山龙的强权独栽,近二十年来,自立门户的岱乌还算安定,但莱邦却截然不同。那里军阀林立、民生凋敝,殖民者横行霸道,烟山主为非作歹。 而玉腊,便是岱乌接壤莱邦的第一站。 呜—— 蒸汽火车拉着长笛,缓缓驶向了遥远的山谷。 车头巨大的烟囱喷着滚滚浓烟,破开了弥漫山间的雾气。深涧上的铁桥在轻轻地晃动,煤灰扑簌簌地落下。透过车厢木窗,能看见山角那头落下的一轮圆日正在悄然暗去。 呜——咣当!咣当!呜—— “玉腊到了!”有列车员高声喊道。 “这是今天到站的第二趟车了。”玉腊火车站中,一个身穿黑警服的矮胖墩儿正拿着列车排班表,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旅客,他对立在自己左侧的高个儿男子敬了个礼,说道,“巡长,我们要不要把车站封锁了?” 那高个儿男子背着手,摇了摇头,回答:“再等等。” “是。”矮胖警察令行禁止,转身便要放下排班表。 但谁知就在这时,车站东南一侧突然有人高声喊道:“找到了!走思的玉石就在刚刚到站的那辆客货列车上!” 这话一出,原本站在门口随机而动的两人立刻双眼一亮。 高个儿那位当即命令道:“围捕!” 声音刚落,周遭瞬间便有数十人涌出。这些人虽身着常服,但腋下全都挂着枪袋,手上也全都拎着警棍。 他们早有准备,还不等工人抬着货物来到出站口,就已将车站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很快,那位黑警服的高个儿巡长来到了近前,他掏初手枪,用枪口一点为首的工人,并要求道:“开箱。” 工人早已被吓得浑身战栗,他一个哆嗦跪倒在地,嘴中不住地喊道:“长官,我错了,我不该给衎家办事!我不该给衎家办事!” “让你开箱!”紧跟高个儿巡长身边的矮胖警员上前就是一脚,踹得这人顿时仰面朝天。 他身后立马有长眼色的跪爬起身,手忙脚乱地为诸位警察打开了这些即将卸出车站的货运箱。 “巡长,都是东边来的玉石。”没多久,将这些货运箱翻了个底朝天的警员汇报道。 高个儿巡长 第12章 点了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他指挥道:“把东西带上,侦查组的跟我走,行动队的留下,再把那辆莱邦开来的火车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是!”在场警察齐声应道。 很快,涉案工人被依次押走,那辆停靠在第三站台的莱邦客货列车被玉腊警察署彻头彻尾地进行了一番搜查。 作为新任的警察署一级巡长,闻天华的此次行动可谓是大获成功。蹲守玉腊火车站足足十天的警员不仅端掉了莱邦衎家走思至岱乌的一大批货物,而且,还捉到了莱邦土司衎氏门下的三个小头目。 当然,沉浸在成功喜悦之中的闻天华没有发现,就在警员收队之时,有一列自首府乌中开来的火车到站了,没多久,一打扮体面的年轻男子悄然离开了玉腊火车站。 这年轻男子目不斜视,出了门便钻上一辆黄包车,并吩咐道:“去糯赛街。” “糯赛街?”玉腊警察署审讯室中,闻天华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从烟雾缭绕间抬起头,望向了坐在对面的衎家小头目昂登。 昂登咽了口唾沫,小声回答:“没错,是糯赛街,我们的‘货’一般都会先运去糯赛街。等糯赛街的拆家分销完了,再商量散货的去处。” “那收货的人呢?”闻天华皱着眉问道。 昂登解释:“收货的人不固定,我们也要看糯赛街近段时间是谁做得大、谁肯出更多的钱……比如这次,这次就是康庄酒楼的老板梭吞收货。不过,跟我们接头的人不是他,而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堂头,那堂头名叫方达。” “方达。”闻天华摸了摸下巴,没有多言。 坐在一旁的矮胖警员关崇说话了,他放低了声音道:“巡长,要不要现在立马派人去糯赛街?” 闻天华却迟迟不下令,他审视着昂登,不疾不徐地问道:“你跟的是衎家底下的哪一位收税官?” 昂登的眼珠子转了转,陪笑着回答:“我跟的衎二小姐底下的人。” “衎二小姐?”闻天华对莱邦似乎非常了解,他直呼大名道,“你说的是衎方霆?” “正是,正是。”昂登点头哈腰,“衎二小姐手底下原本有十二个收税官,去年病死一个,今年走货的时候又折了一个,现在约莫有八、九、十个。我跟的那位,是金莱大爆炸后从那里投奔到张九的。” 闻天华听完不作声,他紧锁着眉,不知在思考什么。 而就在这时,关崇问道:“昂登,你见过李澜生吗?” “李澜生?”听到这个名字,昂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莱邦土司衎家的人,据说顶着这个名头,便可在古莱河东岸横行无阻。 不过,自山龙掌权以来,为杜绝殖民势力西透,岱莱两方始终剑拔弩张。自前年至今,玉腊警察署已查封了数十辆自莱邦开来的客货列车,并收缴了客货列车上那成吨的玉石、鸦///片与茶叶。 禁烟、禁匪、禁走思,这是山龙当政以来的铁律。因此岱乌从上到下,无一不憎恶靠烟土、流寇与走思发家的莱邦衎氏。 而衎氏的老巢张九,便是金地数一数二的销金魔窟。 不过,如今魔窟的话事人不是土司王衎方虞,而是衎家的二把手,李澜生。 “我……没有见过李先生。”昂登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是头人老爷入狱之后进的衎家,李先生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更不会……不会轻易与我们这些小喽啰打交道。” 闻天华嘴唇轻动:“是吗?” 昂登生怕他不信,急忙补充道:“长官,我真的没有见过李先生。但是……我见过李先生的亲信……坤疤。” “坤疤?”闻天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直勾勾地盯着昂登,问道,“你见到坤疤时,他在做什么?” “我见到坤疤时……他在、在上香,在寺院替李先生上香。”昂登努力回忆了起来,“每逢初一和十五,坤疤都会去寺院替李先生上香,不知……到底是在求什么,也或者,只是在向佛陀恳请保佑李先生健康。” 闻天华不说话 第13章 了,他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而正当这时,一个小警员冒冒失失地闯进了审讯室,他看见闻天华便大叫道:“巡长,不好了!康庄酒楼的那帮人收到了火车站的消息,这会儿正准备跑路呢!” “准备跑路?”闻天华倏地起了身,他抓起桌上的手枪便道,“我们走,今夜之前,把所有人抓捕归案!” “是!”在场警员再一次齐声应道。 天已黑下,拥挤的城郭之中,只有零星几处闪烁着昏暗的灯光。而当闻天华一声令下后,无数支火把霎时将那条传闻中的地下长街照得灯火通明。 这里是玉腊乃至整个岱乌黑市的中心——竹棚与烂布拼凑出的巷顶几乎遮住了天,四处都弥漫着鸦///片的甜腻、臭鱼烂虾的腥咸、人体汗液的酸臭以及小作坊里熬制粗糖的焦苦之气。 眼珠浑黄的卖主蹲在角落之中,身穿纱笼的汉子慢吞吞地舂着草药——当然,草药沾满了烟土的碎末。在糯赛街的深处,藏着一座座盛载着银元的钱庄,以及,钱庄下那数不清的枯骨。 昂登口中的“康庄酒楼”便是一栋隐匿在这其中的竹舍,竹舍门帘极厚,火把映照在其上时,根本无法看清当中是否有人影晃动。紧贴门边的警察不得不往里重重一跺,并扬手丢出身上装备着的麻尾土榴弹。 咚!一声巨响,震得四面土墙噗噗落灰。 闻天华低喝道:“快,不要让人跑了!” 话音响起,这些个身着黑警服、粗布鞋、打着缚腿的警员便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竹舍之中。紧接着,“砰砰”几声枪响,有人倒在了地上。 “巡长,我们捉到了康庄酒楼的二掌柜!” “巡长,我们找到了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土’!” “巡长……” “巡长,我们抓到了方达!”不知过了多久,被烟尘熏得灰头土脸的关崇揪着一个塌腰缩背的男人来到了闻天华的面前,他兴奋地说道,“巡长,这人正要携款潜逃,我们抓了个正正好!” 闻天华没言语,他沉着脸,拿过火把,上前几步来到了方达的面前。 “就是他?”看着这个面黄肌瘦、长了一口烂牙的年轻男子,闻天华一时微有狐疑。 “就是他。”关崇敲了一把这年轻男子的脑袋,呵斥道,“说!你叫什么名字?” “方、方达……”这年轻男子蚊子哼哼一般地回答。 闻天华面沉似水,他越过关崇与方达,大步走进了“康庄酒楼”。 眼下,玉腊警察署的警员已将此地团团围困,所有没能及时出逃的堂头、小厮都被一并按在了地上。 可惜的是,由于消息走漏,康庄酒楼的老板梭吞已逃之夭夭。 “巡长,收队吗?”关崇问道。 闻天华一点头,正欲下令。 然而,就在此时,康庄酒楼的后院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呼。 “巡长!”不知是哪位警员在说话,众人只听他道,“巡长,后院外的草堆底下发现了一具尸梯!” “尸梯?”闻天华额角一跳,立即循声走去,还没走出两步,就见两名警员从竹舍后院中狼狈窜出。 “巡长……”方才出声禀报的警员强忍着恶心,站直了敬礼道,“尸梯藏在后门外的蒿草堆底下的水井中,原本井口被盖得非常严实,方才……方才是属下看到墙角生蛆,心下怀疑,这才发现这里藏了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梯……” 确实已经高度腐烂了,因为,闻天华还未走近,就已闻到了一股极其腥臭的味道。这味道混合着黄香楝粉的香气和酒糟的酸沤,直冲人天灵盖,熏得不少警员纷纷作呕。 “抬回去。”闻天华咬着牙命令道,“然后通知署里的法医。” “是。”警员硬着头皮回答。 闻天华看向方达:“你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吗?” 方达睁着一双失了神的眼睛,张着大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他说:“我、我不知道……” 很显然,这人在被捕前,抽了不少鸦///片。 第14章 关崇在一旁道:“巡长,还是先把人带回去审吧。他就是个‘烟灰子’,这会儿一时半刻的,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闻天华点点头,他后退了一步,双眼微眯,审视起方达来。 这人是典型的金地长相——皮肤黑黄,颌骨凸出,脸庞窄长,身材瘦小。 这人的身上也文着典型的金地文身——一尊四面佛,在莱邦某些地方,四面佛又被称之为“梵天”,是至高至上的创造之神。 “带回去审吧。”闻天华收回了审视方达的视线,他环顾了一圈“康庄酒楼”的竹舍,吩咐道,“今夜都打起精神来,所有被捕归案的‘烟灰子’,都给我单独关押。还有……” 闻天华一顿:“整个糯赛街,必须从头到尾,清洗一遍!” 这话响彻竹舍,并在瞬间传遍了街市的每一个角落。 没多久,原本正要挑着担子从此处走过的夜食贩子落荒而逃,蹲在巷子口擦皮鞋的少年也抱起东西拔步便跑,窝缩于某间地下室里的赌徒们慌慌张张地揣好了骰子和银币……到处风声鹤唳,就连糯赛街对面的那家面茶铺子都人心惶惶了起来。 “客官,您还不走吗?”眼见对面乱成一团,铺子老板不得不战战兢兢地问向眼下店中唯一的食客。 这食客不答,他正纹丝不动地坐在矮桌后,但面前的碗里却早已没有了面茶。 “客官,警察长官马上就要把整条街查封了,您还是赶紧走吧,我们……我们也要收摊了。”铺子老板陪笑着说道。 “走,马上就走。”谢三浪终于收回了自己始终望着糯赛街的目光,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了一枚铜元,递给了铺子老板,“这警察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铺子老板双手接过铜元,额上隐隐冒汗:“这……我们也不知道,不过,近些日子,东边总有风声说……” “说什么?”谢三浪双手插兜,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铺子老板回答:“说衎家的那位土司老爷正派人在咱们岱乌寻儿子呢。” “寻儿子?”谢三浪眉梢一挑。 第5章衎氏 莱邦土司王衎方虞,于二十五年前掀起动乱,取代了上一任土司王陈伽,成为了张九城的实际掌控者。 五年前,因涉嫌刺杀莱邦总督孟席斯爵士,衎方虞被抓捕入狱,此后至今一直被软禁在焚山监狱之中。但衎氏对莱邦西部,尤其是张九等地的管辖力度不减。在衎方虞入狱后,他的七叔衎齐峰与小妹衎方霆坐大,很快便将原本归服于土司王本人手下的烟山主、收税官瓜分一空。 不过,因李澜生,这个衎方虞亲自收拢麾下的衎氏二把手在,衎齐峰与衎方霆勉强还算老实——直到去年七月,莱邦前首府金莱大爆炸,衎方虞唯一的儿子衎安仪不幸身死其中后。 “东边的头人老爷是在担心自己的王座不保吗?”望着对面乌烟瘴气的糯赛街,谢三浪自言自语道。 “难说,”铺子老板摇了摇头,“现在东边都在传,衎家的头人老爷要换成衎七叔了。” 谢三浪一抬嘴角,没再接话。他趁着动乱还未波及这头,飞快地离开了面茶铺子,但并未走远,而是寻了处僻静的角落默默观察。 这一夜,糯赛街鸡飞狗跳。 数十名玉腊警察在夜幕的掩护下,冲进了这片狼藉的巷道。睡在其中的住户霍然惊醒,不得不慌慌张张地跑出那些由竹篾、油毡匆匆搭就的棚户,并由人驱赶着,挤在满是黑泥与污物的河滩上。 不讲章法的警察将堆聚在巷道之间的药酒、烟膏以及兽皮、桐油收缴一空,他们押解着试图逃跑的男男女女来到了糯赛街的中央,并当着他们的面,一把火点燃了所有还没来得及出售的“脏货”。 有人在哭嚎,有人在求饶,还有人在负隅顽抗。但是,当枪声响起后,偌大一条长街便骤然安静了下来。没多久,两位警员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某个试图挣扎的小商贩离开了巷道。 一股血惺味当空散开,慑得原本 第15章 还欲做困兽之斗的众人纷纷没了声息。 谢三浪就伏在某处屋顶,远远地望着这一切。他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并在警员徐徐撤走后,溜着墙根找到了那条传说中的“麻石板路”。 路的尽头,“康庄酒楼”的竹舍大门四敞,厅堂之中满地污脏。 谢三浪鼻尖一动,从其中嗅到了一缕残留的恶臭。 “你找谁?”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道嘶哑的男声。 谢三浪一震,迅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脊背佝偻、双眼浑浊的老头儿正拄着拐杖,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这老头儿说:“黑狗儿已经把这里洗劫一空了。” “什么?”谢三浪吃了一惊。 这老头儿回答:“刚刚,他们在这儿发现了一具死尸,还带走了堂口里的所有堂头……不管你找谁,都只能去警察局找了……” 谢三浪眉心紧皱,他追问道:“方达,我找方达,他也被黑狗儿逮走了吗?” 老头儿轻哼一声,没说话,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 看样子,方达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谢三浪的心不由向下沉去,他肃立在“康庄酒楼”的厅堂之中,环视着四下凌乱、破败的屋舍,脑中不自觉地生出了就地遁走的念头。 金啸川要他来找方达,可是方达已经被警察捉走了,难道,他一茶马帮的江湖骗子能和警察分庭抗礼吗? 所以,与其继续留在这里做无用功,不如寻个好路子,像当初离开长亭时一样,离开岱乌。 反正,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安身之所?大不了就随便上条船,也学着那些生意人的模样下南洋淘金去。他山龙和金啸川就算是跟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难道还能追去大洋彼岸不成? 可是……谢三浪思来想去,却又犹豫了,他很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不远万里来到金地,也很清楚自己一旦走了,那这么久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若要帮金啸川带走方达,他该怎么办呢? 思索之间,谢三浪缓步踏进了“康庄酒楼”的后院。 这里说是“酒楼”,实则只是一片由竹篾搭建起来的窝棚,与糯赛街里的其他商铺没什么区别。 而经警察一番搜捕,此处简直是满目疮痍。歪斜的棚架倒了一地,残积在浅坑中的水洼里盛着油污,蛆虫在墙角涌动,被吸引来此的鬣狗时不时发出“嘶嘶”的低喘。 “真是……”看着眼前此景,谢三浪正欲感叹,可目光却忽地一闪——他被窝棚下的一道绿光吸引去了注意力。 “什么玩意儿?”谢三浪小声咕哝道。 他缓步来到了近前,一手撑住倒塌的木架,一手向下探去,很快,指尖便触盆到了一块冰冰凉凉的玉牌。 谢三浪一扬眉,笑出了声,他轻轻一勾,没出半分钟,食指就挑着玉牌的带子将东西拿到了手中。 这是一块品相极佳的莱邦玉,正面篆刻佛陀坐像,背面是佛塔与法轮,花纹样式不像是岱乌货,显然出自东边。 谢三浪把玩了片刻,仍觉玉牌油润冰凉,看样子,是个上乘品。 兴许是黑狗儿抓人的时候,不慎落下的,谢三浪心中想道。 他秉性乐观,眼下虽说没能找到方达,但却平白收了一块玉牌,也不算没有成果,因而顿觉喜悦起来。 谢三浪盘着玉牌,暗自琢磨起了此物丢到黑市上能卖多少钱,一时没有注意到,就在“康庄酒楼”的后舍小门处,闪过了一道瘦高挑的“鬼影儿”。这“鬼影儿”摸摸索索,迂回前进,不多时便来到了谢三浪的身后。 梆——梆—— 街市口传来了打更声,几豆光点隐隐照来,有人拖长了声调呼道:“四更天——四更天了——” “四更天了。”谢三浪抬起头,目光向上望去。 然而,就在这时,那道“鬼影儿”一闪,猛地扑向了毫无防备的他。 梆!长棍一敲,和着更声,手拿玉牌的谢三浪倒在了地上。 这时,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一个个子瘦高、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缓缓 第16章 俯下了身,捡起了那块掉在地上玉牌。 “就是你?”这女人喃喃念道。 此时此刻,玉腊警察署灯火通明。 闻天华正一脸凝重地站在署长罗温的面前,听他与电话那头的人交谈。 “确定了吗?”罗温声音低沉,神色也同样不苟言笑,他问道,“确定死者的身份就是海鹰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罗温的表情更加严肃了,他轻“嗯”了几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署长……”闻天华立即上前问道,“真的确定死者身份是冯万权的打手海鹰了?” 罗温背着手,许久不语,半晌后,他点了头:“对,我们在莱邦的线人确认了,死在竹舍外水井里的就是军火贩子冯万权的打手,海鹰。此人的肩背之间有一大片烫伤伤疤,左臂曾发生过骨折,这些……都与法医的鉴定结果吻合。” 闻天华的面色也沉了下去,他思索良久,开口说道:“署长,方达此人虽说看着是个痴傻的‘烟灰子’,但他多半与衎家关系匪浅。” 罗温眼光发暗,他低声说道:“近些日子,东边总有风声,称衎安仪死后,衎齐峰不安分。为了压制衎齐峰,李澜生受衎方虞所托,一直在秘密派人来西边寻找当年衎家遗落在岱乌的私生子。” 闻天华接话道:“我也听说过此事。据说,这个遗落在岱乌的私生子,是当年衎方虞被上一代土司王陈伽追杀时,与情人玛奂留在边境上的种儿。署长,您该不会是怀疑……” “海鹰作为张九军火贩子冯万权的打手,一直跟在冯万权身边与衎家针锋相对。他莫名死在了玉腊,而且,还是莫名死在了玉腊一个小小堂头的床下……天华,这绝不寻常。”罗温正色道,“我怀疑,方达另有身份。” “这……”闻天华顿时有些为难,“署长,那方达抽大烟抽得神智混沌,话都很难说清。方才卑职仔细审了他一遍,什么都没有审出来。如果方达真的是衎家要找的人,会不会……” 这话还没说完,一个警员突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署长、巡长,”只听他高声禀报道,“一刻钟前,留守在糯赛街的弟兄们送回消息,称有人在附近看到了一个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 “留着寸头的独眼女人?”闻天华脑海蓦地一清,张口便问,“你说得是……玛牙?” 一年前,玉腊海关曾缴获了一批运往乌中的土枪。负责押送这些土枪的正是张九军火贩子冯万权的手下,而其中最出名的,当属本已被捕但又在押送途中出逃的走思头目玛牙。 玛牙是冯万权的养女,也是来往岱莱两地最频繁的走思犯。闻天华曾无数次试图追捕这个女人,但无一例外,都叫她侥幸脱身了。 而现在,当听到“玛牙”二字后,闻天华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果然,这方达一定不简单,海鹰死在了他的床下,现在玛牙又出现了。”罗温一手搭在了闻天华的肩膀上,这位老署长一句一顿道,“天华,不论东边想做什么,到了玉腊,就得归咱们管,我绝不允许那些土首蛮酋在山龙司令的地盘上为非作歹。去,把玛牙给我抓回来,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闻天华当即立正,为罗温敬了个礼。 旋即,他快步走出署长办公室,站在门前振声命令道:“所有人检查好装备后出发!” 音浪排山倒海而来,将昏迷中的人惊醒。 谢三浪一个激灵,从这架小小的单人吊床上起了身,却不慎一头撞上了横在面前的木架子。 “哗啦”一声,木架子倒了一地。谢三浪也捂着额头,抽起了凉气。 “哎,小心些,这只是一艘小渔船,可不是山官大人的邮轮。”这时,身侧响起了一道粗粝的女声。 谢三浪怔怔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身材细长的独眼女人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认得我吗?”这独眼女人摸了摸自己硬茬茬的头发,而后冲谢三浪一挑长眉,“我叫玛牙,是冯老板派我来找 第17章 你的。” 冯老板?哪个冯老板?长亭戏园子里唱花旦的冯老板,还是在火车上被自己摸走了两块金锭的冯老板? 谢三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却一声不吭,佯装出了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 而玛牙还真当他心下了然了,就见这女人往前一探身,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谢三浪如实回答:“二十三。” “二十三。”玛牙咧开嘴,露出了满口金牙,她笑着问道,“你生在什么地方、爹娘又是什么人?” 谢三浪依旧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谢三浪没有撒谎,他很坦然地说,“我长在戏园子里,没见过娘老子,有什么问题吗?” 玛牙的笑容愈发渗人了,她从怀中摸出了那块刻着佛陀和法轮的玉牌,慢悠悠地问道:“那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谢三浪不想与这古怪的女人纠缠,他随口回答:“你想要就拿走。” “好。”玛牙立马将玉牌收回了怀中,她笑着说,“我想要你,也要把你拿走。” “什么?”谢三浪眼皮一跳。 这话,从前有不少女人都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从前的谢三浪不是现在窝缩于渔船单人吊床上的谢三浪,而女人,也不是面前这个形貌可怖的女人。 她想做什么?自己又身处何方? 谢三浪无从得知,他只能根据那时不时钻入鼻腔的水腥味、透进窗口的亮光和远处阵阵轰鸣的蒸汽机声判断,眼下,自己大概是在河上,至于是哪条河?谢三浪不确定,他保守估计,应当是岱莱两地之间的古莱河。 古莱河……跨过了这条河,就是莱邦张九,这女人打算带自己去哪里? 谢三浪的心中一阵打鼓,可是嘴上却又不敢轻易开口。 “海鹰在什么地方?”见人不说话了,玛牙继续问道。 谢三浪非常谨慎:“海鹰?” “你没有见到他吗?”玛牙对谢三浪这副略带疑惑的表情起了疑。 谢三浪记起了竹舍中的腐臭味,脑海内顷刻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他已逐渐明白,这女人是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人,至于另一人是谁,他一无所知。 “你们……是来找我的?”略一思索后,谢三浪试探着问道。 玛牙一抬眉,她拿着玉牌回答:“我们是来找这块玉牌的主人的。” “玉牌的主人?”谢三浪目光一动,“玉牌的主人不是我。” 听到这话,玛牙的表情稍有一变,她直起身,打量起谢三浪来:“玉牌的主人不是你?” “不是我。” “那又是谁?” 谢三浪低头看向了自己被牢牢捆缚住的双手,他彬彬有礼地提起了条件:“你先帮我把绳子解开,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说完,又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这是“痋面书生”最管用的本事,过去,从未有一个女子不因此而中招。 但很显然,玛牙,是个例外。 “帮你解开?”这独眼女人勾起了嘴角,她从腰后掏初一把弯刀,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谢三浪的身前,这女人和蔼可亲地说,“我可以帮你解开,但是,解开的时候,我会把你的两只手一起剁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谢三浪登时打了个寒战,就想往后缩去。可这单人吊床实在是逼仄不堪,他还未动身,玛牙便先一步压了上来,并将弯刀抵在了谢三浪的手腕之间。 “别躲了,跟我去张九,会有人保你荣华富贵一生的……衎君仪。”女人厚厚的嘴唇一张,吐出了一个名字。 她说,衎君仪。 谢三浪心头瞬间一震,他明白了,这人是把自己当成了衎方虞遗落在外的私生子,衎君仪。 【作者有话说】 才更五章就有一百个收藏了! 感谢大家~ 第6章私生子 所以,这些东边来的打手、贩子原本要找的人是谁?是已被玉腊警察署缉拿归案的方达吗?难道,金啸川让自己来寻的根本不是 第18章 什么酒楼的堂头,而是衎家遗落在外的血脉? 谢三浪心头阵阵狂跳,一时之间难以想出到底该如何虎口逃生。 若是这女人带着他跨过了这条河,抵达了张九,岂还能有脱身的余地?眼下必须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想到这,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被弯刀抵住的双手开始暗自发力。 可不料就在这时,两人身下的渔船突然猛烈一晃。紧接着,岸上有人大声呼喊道:“就是那条船!拦住那条船!” 玛牙一凝,转身拉开了窗上挂帘,随即,一列身穿黑制服的警察落进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砰!砰砰—— 闻天华的属下开枪毫不犹豫,这边还不等玛牙做出反应,那边就是一梭子弹当头打来。 谢三浪一惊,慌忙抱头往旁侧一滚。下一刻,这梭子弹便擦着他的脖颈钉在了渔船的舱壁上。 霎时间,火星四溅,木屑翻飞。玛牙一路矮身飞奔至舱口,手脚利索地从一块油布底下拽出了两杆土枪。 谢三浪瞳孔一缩,转身就要从另一头的舱口跳出。可玛牙反应得更快,她双手持枪,当空上膛,对准了谢三浪的后背便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砰—— 不知有没有打中,但远在岸上的闻天华看见,有一人从那艘漂浮在河面上的小渔船中跃出,一头栽进了水里。 趴趴!又是两枪,浑黄的河面登时炸起了一片水花。 “铁钩子在哪儿?把船给我拉回来!”岸上的警察大叫道。 “抓住船舷!” “快!抓住船舷!” 话声落下,已有三两个手脚利索的年轻警员跳上了渔船,原本还欲跟随谢三浪一起下水的玛牙瞬间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用莱邦方言低骂了一声,抓起土枪就要照着自己的太阳穴上扣动扳机。 “小心她要自纱!”闻天华当即厉声喝道。 冲在最前面的关崇立刻一个滑铲,踹翻了玛牙。趁此机会,紧跟关崇一起爬上渔船的警员迅速围拢上前,压住了这个还想反抗的女人。 “捆起来!” “拿手铐和脚铐!” 一番你呼我喊结束,玛牙已被五花大绑。关崇扛着她,踩着河滩上的淤泥,把人拖回了岸边。 “我们走。”闻天华命令道。 听到他的声音,本已不再挣扎的玛牙突然破口大骂了起来,就听这女人叫道:“蠢货,衎君仪跑了!蠢货!” 闻天华眼微眯,他俯下身,注视着面目狰狞的玛牙,略带狐疑地吐出了那个名字:“衎君仪?” 玛牙朝着他猛啐了一口:“衎君仪跑了,你们这帮黑狗儿就等着张九的人来索命吧!” 闻天华的脸色立时冷了下去,他一挥手,吩咐警员道:“带走。” 玛牙的叫骂声仍回荡在古莱河那宽阔、青黄的水面上。远处的山谷间,一行行鹭鸟振翅而飞,无数林叶沙沙作响。 破败的码头中,撑船的艄公仰头长啸了一声。他的嗓音飞速划过了河底磨光的卵石以及对岸密密匝匝的芭蕉林。待余韵散去,漾着涟漪的古莱河徐徐平静了下来。 午时日头正盛,阳光晃得人眼前发晕。因此,没有谁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林子中,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子正撑着双腿,气喘吁吁地往挂着青苔的石阶上爬。 他刚从那场“水战”中侥幸脱生,眼下正望着四周蓊郁发黑的樟树林不知所措。但是,当对岸忽地传来一阵阵“哒哒”轻响后,他便猛地清醒了过来,身上也一下子有了力气。 不顾石阶湿滑,谢三浪手脚并用着爬出了这片弥漫着岚气的山野原岭。 “不是这里吗?怎么不见那个长得像鬼佬的婆娘?”当谢三浪离开侯,对岸的小路间出现了两个短打精干的男人,这两个男人的肩上都扛着枪,他们环视了一圈周遭,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语道。 不过没多久,这两人便发现了问题,当中个头稍矮的那位使劲一嗅,神色微有一变:“刚刚,这里发生了枪战。” “枪战?”他的同伴吃了一惊,“难 第19章 道除了咱们,还有其他人知道冯万权找到了那姓衎的小子?” “行了,赶紧回去吧,回去通知疤哥,小心耽误了李先生的大事。”个头稍矮的那位急声说道。 同伴很快应下了这话,两人匆匆离开了这片芭蕉林。而就在这片芭蕉林的外面,正有数十个打扮相同的精壮男子在等待着这两个前哨的归来。 与此同时,玛牙已被关进了玉腊警察署的审讯室。 她一面挣扎,一面唾骂,惹得负责押解的警员身心俱疲。 闻天华早已清楚此人的脾性,因此在把她绑上刑架后,警察们并不着急审讯,他们端坐在对面,开始不声不响地点烟、抽烟。 很快,玛牙累了,她阴测测地盯着闻天华,咬牙切齿道:“我清楚你是谁,旁人都说,你死在金莱大爆炸里了。” 闻天华掀开眼皮,扫了这人一眼,没言语。 玛牙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你的命还挺大,居然能在金莱大爆炸里活下去,要我说,你就该跟其他不知好歹的‘黑狗儿’一样,死无葬身之所。” 闻天华夹烟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了玛牙。 玛牙立即啐道:“好死!他们真是好死!你也会像他们一样好死!” 闻天华并未因这一番咒骂而生气,他按灭了香烟,偏头对自己的下属道:“去,给这婆娘的牙齿撬下来一颗。” “是。”下属拿起矬子便要起身上前。 玛牙又是一阵大叫:“你敢!你们这些黑狗儿敢动我一下,冯老板就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是吗?”闻天华凉凉地问道,“那你让冯万权来玉腊找我,冯万权他敢吗?” 玛牙不说话了。 闻天华继续道:“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玛牙目光凶恶,但出口的言辞已不像方才那般激烈了,她问道:“你们这帮不得好死的‘黑狗儿’想打听什么?” 闻天华凝视着她:“海鹰是你的同伴?” 玛牙的眼光闪了闪,点了下头:“对,怎么了?” “他死了,死在了康庄酒楼后门外面的水井里。”闻天华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玛牙的神情骤然一变,声音也跟尖锐了起来:“他死了?” “没错,”闻天华眉梢一动,“你……不清楚吗?” “我不清楚,”玛牙语气冰冷,“海鹰是被派来玉腊寻找衎君仪的,若非他突然没了消息,我才不会踏上山龙管辖的土地。” “衎君仪……”闻天华眉心微皱,“冯万权找衎君仪干什么?” 玛牙轻呵了一声:“当然是为了张九,早一步找到衎君仪,冯老板就能早一步在衎家那里占得先机。” “谁是衎君仪?”闻天华将信将疑。 玛牙回答:“谁有头人玉牌,谁就是衎君仪。” “头人玉牌?”闻天华一哂,“你说的是衎方虞的玉牌?” “对,那是头人当年留给自己的情付玛奂的。玉牌是一双,另一个仍在头人的手里。”玛牙说道,“找到玉牌,自然就能找到头人的儿子。今天被我带走的那位身上,就有头人玉牌。” 但是,玉牌真的属于他吗?玛牙其实并不确定。 闻天华摸起了下巴,他问道:“冯万权派你们来找衎君仪,是为了要衎君仪的命?” “算是。”玛牙惜字如金。 “什么叫算是?”闻天华皱眉。 玛牙呵笑:“近几个月来,焚山监狱中一直有头人病重的消息。现在张九各派都等着呢,一旦头人真的死了,他手底下的烟地、茶山还有锡矿可就要被瓜分一空了。冯老板不想再和衎家当死对头,他想和谈,正巧,衎七叔也有这个意思。所以,只要把衎君仪杀了,推举衎七叔继位土司王,那七叔手底下所有的烟山主都会归服冯老板。” 闻天华抬了抬嘴角,他问道:“那李澜生呢?李澜生也会如冯万权所愿吗?” 听到这个名字,玛牙表情一凝,不说话了。 闻天华又问:“如果李澜生看中的不是衎齐峰,而 第20章 是那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呢?” 玛牙依旧沉默着,显然,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好了,”闻天华似乎对衎家的事并不感兴趣,他一挥手,令属下道,“把人关到地牢里去,三天不许给吃食。” “是。”立在两侧的警员应声而起。 玛牙再次挣动了起来,她粗鲁地叫道:“黑狗儿,过去几年里,李澜生害死了你们那么多人,你们居然还能放他在张九逍遥。如果七叔真的当了土司王,李澜生绝对活不了,你们应当帮我们才对!” “帮你们?”闻天华轻笑了一声,他望着玛牙,神色冷漠,“我是警察,警察怎么可能帮走思犯做事?”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审讯室。 玉腊警察署署长罗温正在门外等候,见闻天华来了,他立即开口说道:“一个小时前,我们在边境附近的线人送来密报,称坤疤出动了不少部下,但又很快折返,似乎是为了围堵什么人。” 闻天华侧目扫了一眼刚被押下刑架的玛牙,他回答:“多半就是在围堵这个据说已经找到了衎家私生子的女人。” “你有什么想法?”罗温问道。 闻天华没出声,但神色间却是欲言又止之态。 “但说无妨。”罗温抬手掸了掸闻天华身上的烟灰。 闻天华稳了稳气息,看样子已斟酌良久,他昂起头,目视着自己的顶头上司道:“我想……把那个衎家的私生子,换成自己人。” 罗温眼波微动,他没有回答,似是在思索,又似是想要拒绝。 这时,闻天华道:“署长,我已经有计划了。” 玉腊糯赛街外,换了一身青衫的谢三浪回到了那家面茶铺子中。 对面的闹剧渐渐平息,这边的街市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铺子老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茶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他笑着说:“客官,您今儿又来了。” 谢三浪偏头望着围在糯赛街外你追我赶踢竹球的那帮小孩子,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擦伤,他笑了一下,回答:“想找的人还没找到,自然得回来了。” 铺子老板热心地问:“客官您找谁?对面那条街,我虽算不上熟络,但也认识几个人。您讲讲,我也替您打听打听。” 谢三浪从筷笼中捡了双筷子,慢条斯理地搅拌起碗里的面茶来,他说道:“我要找的人姓方,叫方达……您认得吗?” “方达?”铺子老板愣了愣,但转而便一拍脑门,神色恍然,“我记得,前些天也有一个人来这里找过他,那人长得高大,满身伤疤……客官,您和他是一路的吗?” 谢三浪在稍作思量后回答:“算是一路,也不算是一路。” 铺子老板一笑:“算不算是一路,你怕是都找不到人家了。我今早听说,方达被官家捉了去,那前些日来找他的男人,也好多天没有出现了。” 谢三浪不由追问:“老板,您了解这个方达吗?” “了解……也不算了解,”铺子老板说道,“他是今年六月初,才从阡南来的玉腊,好像……是跟着什么人逃难来的。康庄酒楼的老板梭吞收留了他,让他当了个小堂头。堂头挣钱不少,但这人不争气,居然染上了鸦///片,没出几天,就萎靡成了烟佬。” “那梭吞是带着方达做什么生意的?他为什么会突然落到警察手里?”谢三浪继续问道。 铺子老板回答:“酒楼酒楼,自然是卖酒的。不过我听说,梭吞除了卖酒,还会卖点别的。” “比如……” “比如,大烟膏子。”铺子老板一叹,起身拎着抹布,回到了他的灶锅边。 今日一番颠簸,此刻已近黄昏。谢三浪挨了一棍,又在浊水里滚了一圈,眼下正浑身黏腻。他不想再纠缠方达的事,已决意抓紧时间离开玉腊。不管金啸川会如何,先保住小命再说。 然而,正当这时,忽然有一鬼鬼祟祟的男人钻进了面茶铺子的窝棚,这男人凑近了铺子老板,放低声音道:“东边传来风声,说土司少爷已经找到了。” 第21章 铺子老板一怔:“这么快?” 那男人笑了起来,他回答:“谁知消息是真是假,我刚从老巷的茶楼出来,这消息是茶楼里的那帮保商队讲的。他们在从金莱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张九的烟帮,烟帮里有人听说,衎家的私生子就在咱们玉腊,而且,没几天便会被送去雾津埠,交给东边来的头人亲信。” “是吗?”铺子老板微有惊诧,他琢磨道,“东边的头人亲信都来了,想必……这事不假。” “必然不假。” “可是……他们又该如何认定找到的人就是衎家遗落在咱们岱乌的私生子呢?” “这个嘛……哈哈!” 谢三浪走得远了,没能听清往下的对话,他随手招拦了一辆黄包车,钻上彻便道:“去玉腊火车站。” 可这话说完,他又迟疑了——去玉腊火车站,然后回乌中,让金啸川堵个正着吗?再或者去莱邦,像当初从长亭一路跑来岱乌一样,继续往南逃。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去哪里不一样呢? 但是……要往南,手上一定得有钱,没有钱,那必然是寸步难行。 谢三浪重重一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在手里的那张玉牌——这是枪战之中,他趁乱从玛牙手里抢来的东西,应当……能卖一个好价钱吧。 想到这,兀自感慨天无绝人之路的谢三浪勾了勾嘴角,对黄包车师傅道:“改道雾津埠码头的市集街子。” “好嘞!”黄包车师傅当即应了声。 傍晚,雾津埠码头,市集街子里的人烟已有些稀少了,但两岸之间的吊脚竹楼中还有不少晃动着的身影。 谢三浪踏着木板,来到了其中一座挂着“收售玉器”招牌的小店,弯腰钻进了那扇矮矮的窄门。 日暮时分,河面上升起了一层浓雾,暗金色的余晖涌过河水,推着漂浮在其中的一个个竹篓左摇右晃。远处似乎又有艄公的长啸响起,但雾气实在是太浓了,至于人们找不到一艘渡河的船只。 谢三浪沉了口气,收回了望向河面的目光,上前来到了小店幽暗的柜台边。 “老板,出一块成色上佳的莱邦玉。”他低声说道。 然而,这话才刚响起,身后突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声“咔哒”脆响,紧接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谢三浪的腰间。 “把玉牌交给我。”闻天华开口了。 第7章两桩旧案 夕阳渐淡,雾气更浓,古莱河上的光线倏而昏黄,倏而幽深,对岸绰绰约约的树影也因此逐渐隐去。 谢三浪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可抵在腰后的手枪却紧跟着往前一追。 “在你盘算着逃跑之前,先考虑一下,自己能不能快得过我手上的枪。”闻天华声音低沉,语气不疾不徐,他说道,“我清楚你是什么人,所以,你最好不要用花言巧语来欺骗我。” 谢三浪喉结一滚,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了嗓子眼。 闻天华道:“玉牌放在柜台上,手举起来,然后退到门外面去。” 谢三浪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照办。他放下玉牌,后退了一步。随即,那坐在柜台里的“玉器店老板”站起身,将一块黑布兜罩在了谢三浪的脸上。 此时,太阳彻底沉入山谷,天暗了下来。 “你的左手边有一辆小汽车,拉开侯门,上去。”等终于缓慢地来到了吊脚楼下,闻天华又有了新的命令。 谢三浪呼了口气,在手枪的“监督”下,他老老实实地矮身坐在了后座上。闻天华则飞速收枪,从另一边上了车。 谢三浪一声也不敢出,他浑身僵硬,呼吸发紧,就连双眼也始终平视着前方。 闻天华在这时说话了:“如果不想被我一棍子敲晕,你最好一动也别动,不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痋面书生’此人了。” 说完,他命令司机道:“开彻。” 谢三浪嘴角一抽,不知今年到底犯了哪门子太岁,竟接二连三遇到熟知自己底细的“绑匪”。 可是,眼下受制于人,他除了听话之外,还能怎么 第22章 办呢?谢三浪只得手脚紧绷地坐着,并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周遭的动静。 因与莱邦只有一河之隔,玉腊治安动荡,每夜例行宵禁。今日也同样如此,可谢三浪却发现,自己座下的这辆车竟能在城内城外畅通无阻。算算时间,他们甚至还穿过了玉腊之中最繁华的街区。 谢三浪直觉不对劲,他先是猜测金啸川的人追来了,可转而,当听见外面响起了整齐有序的踏步声后,他又开始怀疑是追查赏瓶失窃案的警察找上门了。 但是,还没等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车身便猛地一抖,闻天华已非常利索地铐住了他的双手,并押着人准备下车。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几人终于停了下来。随后,“唰”的一声轻响,布兜被一把摘掉,谢三浪的眼前瞬间大亮,他不得已眯起了眼睛,这才勉强看清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审讯室,四方墙面上各挂了一盏灯。灯影幽幽,照得人面目狰狞。 谢三浪看见,有一肩宽腿长、皮肤黝黑的男子正立在自己的面前。这男子的年纪并不大,但却神情严肃、老成持重,一副光正的模样。 “谢三浪,岭北民国人,长亭戏园子里长大。两年前跟着南下的商队来了金地,投奔了专在乌中做坑蒙拐骗生意的茶马帮。”闻天华拉了把椅子,在谢三浪面前坐了下来,他不紧不慢地说,“因你骗术高超,且专爱勾饮富家男女,早年还在长亭当过‘拆白党’,所以江湖人称‘痋面书生’。几天前,乌中海天琛璧大赏瓶失窃案就是你一手主导的,因此,还引起了山龙司令的注意。” 谢三浪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闻天华继续道:“据说,你不远万里赶赴金地,一是因偷走了长亭白匪帮帮头的传家宝而遭人追杀;二,则是为了寻找你被拐来这里的妹妹,谢海儿。你一路追踪线索追到了茶马帮总舵把子的主家,一位流落在外的乌那察尔王爷身上,并寄希望于他能帮你找到妹妹。但可惜,就在你即将用海天琛璧大赏瓶与这位乌那察尔王爷见面的时候,山龙司令的副官金啸川将军找上了你,让你远赴玉腊,寻找一个名叫‘方达’的男人。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 这一番话,简直道尽了谢三浪的前半生,他还从未想过,世界上居然能有一个如此了解自己的人。而这个人,他竟素未谋面。 闻天华一眼看出了谢三浪神情间的震惊,他轻哼了一声,泰然自若道:“我姓闻,闻天华,是玉腊警察署的一级巡长。你的资料,是山龙司令亲自派部下送到我手边的。今晨在古莱河上,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是山龙司令下了死命要抓回乌中的人。” “山龙司令……”谢三浪嘴唇一抖,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闻天华道:“山龙司令执掌岱乌乾坤,手下人的任何小动作,他都一清二楚。金啸川想背着他,用衎家的私生子为筹码,和张九做生意,山龙司令都看在眼里。而你,一面和山龙司令相中的女人偷晴,一面给金啸川办事。你觉得,山龙司令会放过你吗?” 谢三浪的心里只想苦笑,他早已听出了闻天华的话中深意——此人冠冕堂皇,可实际上,他大概也在盘算着“请”自己办事。 没出所料,闻天华的下一句话立马跟着来了,他说:“不过,如果你肯老老实实听我的,我可以考虑帮你躲过山龙司令的追捕。” 谢三浪的心已经落回了肚里,他从容淡定地问道:“如何帮?” 闻天华拿出了一张黄纸,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谢三浪伸头一看,只见这张黄纸的抬头印着四个大字:死亡证明。 “这是……”谢三浪一怔。 “这是你的死亡证明,由本署法医、署长亲自签字盖章。”闻天华抱着双臂,冷冷地审视着谢三浪,“只要你同意,三天后,这张证明就会被送到山龙司令的手上。” 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 而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闻天华吐出了一句令人精神一凛的话,他 第23章 说:“我知道你妹妹在什么地方。” 审讯室霎然寂静无声,两人谁也不再出言。一阵穿堂风骤而吹过,四面灯火开始忽明忽灭。不知过了多久,当中一个光点“噗嗤”一晃,暗了下去。 “你如何证明?”谢三浪问道。 闻天华信心十足,他回答:“我是玉腊警察署的一级巡长。往上,我可以与达官显贵攀关系,往下,我可以深入三教九流打交道。而且,十几年来,玉腊警察署一直在追查各种各样的人口失踪案,我就抓过不少东奔西走的蛇头……你妹妹谢海儿在哪儿,我很清楚。只要你同意听我的话,为我办事,我可以向你展示我的诚意。” 谢三浪许久未言,他不知沉默了多久,也不知都思索了什么。最终,在一片沉寂里,他开口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闻天华也不多废话,他拿出一卷牛皮纸袋,随手丢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谢三浪接过,慢吞吞地翻看了起来:“这是……方达的度牒?” “没错,”闻天华回答,“为了查明方达的真实身份,我今早致电了阡南公署,然后,就找到了这个。他是寺院里长大的,据二十年前收养他的沙弥兰若法师称,当时的方达看起来恰好三岁左右。” “三岁……”谢三浪目光一凝,他记得,那个劫持了自己的女人曾问过年龄——他们要找的“衎君仪”正是二十三岁。 “以及那枚玉牌,”闻天华继续说道,“今天他清醒之后承认,那块玉牌是他自小带在身上的。兰若法师讲,玉牌应当是方达父母留给他的传家至宝。” “所以……” “所以,”闻天华一顿,“方达很有可能就是衎君仪,而金啸川,身为山龙司令的副官,让你去寻找一个很有可能撼动土司衎家的人物,正说明他有了异心。” “可是……”谢三浪不禁发问:“既然你已确定方达很有可能就是衎君仪,那又需要我做什么呢?” “这个嘛……”闻天华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谁是衎君仪,谁便能深入张九、潜入衎家,而我,希望这个深入张九、潜入衎家的人,是你。” “什么?”谢三浪一震,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头。 傍晚的闷热潮湿结束,一场雷暴骤然而落,打得警署窗棂“趴趴”作响。 闻天华立在窗边,点起了一支烟,他轻声道:“我们现在需要一个人选,一个可以伪装成衎君仪卧敌张九衎家的人选,而你,非常合适。” 谢三浪说不出话来,他定定地坐着,整个人如坠冰窖。 张九是何种地方? 金地腹地,莱邦魔窟,被人称之为“金币堆砌的下水道”。 无数心怀不轨的人在张九发家致富,千万个杀人如麻的亡命徒在张九一掷千金。 而土司衎氏,便是这个醉生梦死人间地狱的看门狗。 卧敌张九? 这辈子只做过江湖骗子的谢三浪扪心自问,并不觉得这是自己能完成的任务。 “我不行。”他想也没想,便要回绝。 可闻天华全然不近人情,他反问道:“你觉得,你还有得选吗?” “我没得选也得选,”谢三浪毫不迟疑,“你这是在逼我送命!” “没关系,你有权害怕。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害怕没有丝毫用处。”闻天华目光幽幽,“因为,我也害怕,而且,我比你的顾虑更多、更沉重。” 玉腊的滂沱大雨依旧下着,隆隆雷声愈演愈烈。 闻天华抽着烟,逐字逐句道:“方清辉,玉腊警察署警长,于六年前牺牲在张九…… “杨斐,玉腊警察署警员,三年前被张九伽红肚场总堂头于桀识破深份,身中三枪…… “何松晚,玉腊警察署警员,两年前在伽红肚场中被打断双腿,后辗转多地,逃亡而归……” 谢三浪茫然地看着闻天华。 “这些,都是已经牺牲或是差点牺牲在张九的卧敌,”闻天华按灭了烟,语气深重,“这么多年来,我们往衎家送去了一个又一个警员,但没有一人能完完整整 第24章 地回来。莱邦势力变幻莫测,金莱、万西、孟光各地土司王你方唱罢我登场。可张九,衎家,就像是我们永远无法逾越的一座山,有衎家在,罪孽就永远不会停止。你不是金地人,所以应该比金地人更痛恨这些曾毁了你故土的鸦///片,也应该更痛恨以种植罂///粟为生的衎家。” 谢三浪没说话,心下却百感交集。 他称不上“安分守己”,也曾为了达成目的而购买鸦///片,可幼时目睹了父母因大烟而死的他始终对这种散发着甜腻气息的膏土厌恶至极。 如果可以,谢三浪恨不能烧光罂///粟血海,将所有的鸦///片全部泡入生石灰与海水之中。而现在,似乎正有一个这样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 “方清辉警长是我的师父,”闻天华说道,“六年前,他在张九失踪,此后信讯全无,过了整整一年,我才收到他已牺牲的消息。 “据说,他死在了张九城外的山崖下,遗体被找到时,面目全非,骨肉支离,有人在他生前……拔出了他所有的肋骨。” 闻天华语气平静,声音却嘶哑得厉害,他接着道:“这么多年来,衎家无恶不作,诱骗无辜女子,拐卖青壮年劳力,跨境走思烟土。我们能做的除了堵住缺口,其他的几乎无能为力。但如果有衎君仪……” “如果有衎君仪……” “如果有衎君仪,我们或许就能触及衎家的根本,还无辜者一个公道。”闻天华把一叠案卷推到了谢三浪的身前。 “这是什么?”谢三浪疑惑。 “两宗陈年旧案。”闻天华回答。 谢三浪缓缓翻开了第一页,霎时,一张虽是黑白但仍掩盖不住血惺的照片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曾轰动金地的玉腊火车站凶杀案! “一对来玉腊寻子的中年夫妻,却在准备离开的当天,离奇死在了火车站中。死者黄翠兰,四十八岁,身中五刀,致命一刀刺破了心肺大动脉血管。死者贺树强,四十七岁,身中三刀,致命一刀划破了颈部动脉和气管。”闻天华沉声介绍道,“两位死者都是当场毙命,他们死在了车站的盥洗室内,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凶手已经离开了现场。” 谢三浪翻看着案卷,他不解地问:“这对夫妻是来寻子的,案卷中却显示,他们根本没有儿子?” “是的,”闻天华回答,“我们调查过这对夫妻,他们和你一样,也是从岭北民国来的,生前一直在孟官厅的锡矿井下当工人。而且,他们确实没有儿子,起码,没有登记在册的儿子。” “可是,黄翠兰和贺树强却坚称他们的儿子就在玉腊。”谢三浪皱眉。 “这也是这个案子的古怪之处,但所有参与办案的警察似乎都很匆忙,没人顺着这一点继续追查。”闻天华说道,“他们忙着推诿,忙着结案,以至于整整十二年都没有抓到凶手。这个案子,其实早就被人遗忘了。” 谢三浪对警察部门的内里玄机一窍不通,他问道:“那这和衎家有什么关系?” “我也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会和衎家扯上关系。”闻天华在谢三浪的对面坐了下来,“半年前,玉腊警察署的前任署长薛重奎因贪墨腐化被查而自纱,由他办过的要案都进行了再次核对,不少陈年旧案的证物被送去外国专家处重新取证。就在上周,专家送来了新的线索,当年在死者黄翠兰留下的那件血衣上提取到的指纹与另一要案所存证据的指纹吻合了。” 谢三浪好奇:“另一要案?” “没错,”闻天华点头,“‘痋面书生’消息灵通,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十三年前的‘玉腊警长被害案’?” “我……”十三年前,谢三浪还是个戏园子里的小屁孩儿,哪里听说过异国他乡的传闻,他只好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闻天华淡淡地说:“这个案子在当年影响不小,以致山龙司令亲自下令追查。死者是玉腊警察署的老警长陈长风,在一个如今日一般的雨夜,陈长风被人勒断了颈骨,横死玉腊街头。当时 第25章 ,这个案子查了大半年,没有一点进展,最后由前署长薛重奎结了案。” 闻天华目光幽沉,眸子中映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说:“在薛重奎办过的旧案开始重审后,‘玉腊警长被害案’也启动了调查程序。外国专家经多次研究发现,陈长风衣领上留下的指纹与黄翠兰血衣上提取到的指纹属于同一个人。这两案发生时间相距数月,在原来,我们从未想过,它们之间竟然会有联系。” “那指纹的主人是……”谢三浪迟疑。 闻天华面沉似水:“张九衎家的二把手,土司王衎方虞的心腹,李澜生。” 【作者有话说】 还是第一次没有存稿倮奔更文。。。 第8章玉腊慈善堂 莱邦,张九。 一辆黑色小汽车徐徐启动,驶向了老街那凌乱错杂、狭窄逼仄的巷道。 这是一个典型的金地小城,得益于几十年前兴盛而起的博彩业和一条细细的水槽运河,城区以北就此拔地而起了近十座富丽堂皇如宫殿般的西洋式大楼。大楼四、五层高,外立面雕花繁复,立柱挺拔,气派轩昂,远看犹如天上人间。 那便是张九闻名金地的赌城,伽红。 伽红之外灯火辉煌,楼宇之间无数鎏金闪烁。西洋男女西装革履、洋裙曳地,于其中进进出出。 而在这大大小小的豪华肚场南边,是一片被称为“衎邨”的低矮小楼。小楼是黄砖墙、黑瓦顶,其中突兀地立着几座金顶寺庙,寺庙塔尖光色暗沉,映照着衎邨之外那面檐角瓦牍已被雨水侵蚀不堪的老牌楼。 牌楼继续往南是一片破败不堪的高脚屋,这些高脚屋密密麻麻、接连成片,一直绵延至张九城外。此处,有皮肤黝黑、衣衫褴褛的老少妇孺蹲在泥水与粪便横流的巷子口,守着离开衎邨的狭小通路。 那辆黑色小汽车便这样七拐八绕着离开了张九城区,雾气沉沉中,它驶上了一条往山地去的小路。 小路蜿蜒曲折,崎岖绵长,不知行了多久,道旁芭蕉叶才逐渐稀疏,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远处的山坳内,淌着一汪青碧色的浅湖,浅湖的正北方坐落着一栋西洋式的白砖墙小楼。小楼是赭红色的瓦顶,墙面刷了一层淡黄的涂料,窗框漆成了深绿色,百叶窗半遮半掩。 当黑色小汽车来到门前,那栋白砖墙小楼内立刻有身着筒裙的老妇人上前,为后座间的人拉开了车门。 “李先生呢?”下来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的高大男子,他一面快步走进小楼,一面出声问道。 老妇人回答:“李先生在二楼的书房。” 那男子脚下一顿,定在了原地,他回身看了看门外已经开走的黑色小汽车,伸手从上衣内兜里拿出了一封信:“交给李先生。” “好的。”老妇人低头应道。 很快,她走上楼梯,敲开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书房内窗帘紧闭,不漏一丝光线,以至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进去的人却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她先是来到桌边,点起了一盏蜡烛,而后俯下身,贴得非常近地叫道:“李先生,坤疤回来了。” 坐在桌后的人轻轻一动,没有说话。 老妇人便不再多言了,她放下信,并吹灭了蜡烛,转而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间漆黑的书房。 恰在这时,又有四辆小汽车来到了小楼门前,车上分别下来了四个形貌各异的男人。这四个男人进屋前,尚在一起说说笑笑,进屋之后却立马闭上了嘴,并正襟危坐起来。 “今早,我们收到了一封寄给李先生的信。”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脸上顶着一道疤的坤疤率先开口了,他说,“寄信的人称,玉腊有人找到了衎君仪。” “玉腊有人找到了衎君仪,”警察署的审讯室中,闻天华摩挲着一封由牛皮纸写就的信,语气平缓地说,“现在,这个消息应当已经飞到了李澜生的手边。” 谢三浪不禁要问:“你是如何做到的?” 闻天华一扬眉:“我们的线人已经在岱莱边境 第26章 上活动很久了。” “可是……”谢三浪继续问道,“你们又该如何让衎家相信,这所谓的‘衎君仪’就是真正的衎君仪呢?” 闻天华抬了抬嘴角:“我们自然有我们自己的办法。” 谢三浪不言语了。 闻天华接着道:“届时,为了防止意外出现,也为了保证整个玉腊警察署中除我之外不会有人清楚你的真实身份,我会亲自把你送去岱莱边境,交给衎家人。我自有万全之策能把你包装成一个真正的‘衎君仪’,让衎家人相信,你就是他们的土司少爷。” 谢三浪咬了咬牙:“那等我进了张九,该怎么跟你们联系?” “玉腊警察署在张九城内有不少眼线,可惜无一能接触到衎家内部,尤其是接触到李澜生本人。而你,只要可以顺利成为‘衎君仪’,并潜肤在李澜生的身边,那么这些眼线便都能为你所用。”闻天华说道。 “李澜生……”谢三浪深吸了一口气,“李澜生威名赫赫,我耳闻多年。但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却一无所知。现在,我既然都要去张九送死了,你起码得告诉我,我面对的是怎样一般情形。” 闻天华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无言许久,最后回答:“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你也不清楚?”谢三浪难以置信。 “我也不清楚。”白砖墙小楼的会客厅中,坐在最上首的坤疤缓声道,“来自西边的线索有很多吗,冯万权手下的海鹰和玛牙甚至为此折在了玉腊。所以,这个‘衎君仪’到底是不是真的‘衎君仪’,我也不清楚。” “那李先生怎么说?”余下四个男人中,长得最高最壮的那位开口问道。 “李先生……”坤疤的口吻略显踟蹰,“李先生认为,可以带来看看。” “万一是引狼入室呢?”坐在坤疤右手边的小个子皱起了眉。 他的话立刻有了附和,另一人说道:“没错,万一是引狼入室,带来了一个像觉迎一样的内鬼,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李先生才说,先带来看看。至于到底是不是,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坤疤回答。 “这倒在理,”小个子冷哼了一声,“反正是给他们衎家人找儿子……坤疤,李先生近日有没有去焚山见山官大人?” “吴蓬,这不是你该打听的。”坤疤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他顺着楼梯口,飞快地向上望了一眼,“今日就到这里,李先生大概……” 咣当!这话还没说完,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房门关闭的闷响。 坤疤一下子起了身,而那四个或坐或躺或吊儿郎当的男人也倏地跳了起来。他们先是飞快地拉上了各方窗帘,而后关紧了这座别墅的大门。 一分钟过去,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你见过李澜生吗?”谢三浪问道。 闻天华按了按额头,回答:“没有,能活着回到玉腊的卧敌都没有见过他,更何况是我。这么多年来,只有我的师父方清辉曾传回过一张模糊的照片。凭借着那张照片,我们甚至无法还原出李澜生的相貌,更枉提窥见此人真容了。而所有有关李澜生的信息也都只是只言片语,有人说他是衎方虞被陈伽追杀时认识的岱乌朋友,也有人说他是张九本地人,是莱邦孟光土司王巴越的养子。巴越死后,他开始在岱莱边境上流窜,替买凶者杀人。而我们之所以能掌握他的指纹,就是因他在十五年前的一次刺杀活动中留下了破绽。” 这些话,让谢三浪缓缓地皱起了眉。 如果说,血衣上的指纹真的属于李澜生,那么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怀疑,李澜生是杀害贺家夫妻以及老警长陈长风的凶手。 但是,他又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贺家夫妻千里迢迢寻子,老警长扎根玉腊查案…… 死亡地点相距半座城,死亡时间相隔将近大半年,两者之间看似毫无关联,但却在十几年后,被李澜生的指纹串成了一条线。 “有人买凶杀人?”谢三浪霍然抬头。 “这也是我的猜测。”闻天华道,“据说 第27章 李澜生在跟了衎方虞之后,再也没有做过此类勾当,因而我们很难顺着买家去调查。要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破口便只在李澜生一人身上。所以,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接近李澜生,并通过他,查清当年真相。” 谢三浪哑然失笑,他问道:“闻巡长,你觉得我应当如何完成这么一个听起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闻天华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地回答:“你该如何完成与我无关,毕竟,你才是最擅长蛊惑人心的‘痋面书生’。面对他,你大可发挥专长,让这位莱邦魔头见识见识‘痋面书生’的本事。” “闻巡长……”谢三浪咬牙切齿。 闻天华却对他的愤怒漠然置之,转而继续往下说道:“除此之外,我希望你能帮我在玉腊打听一个人,一个据说曾出卖了陈长风并直接导致了他牺牲的叛逃警员。当年,薛重奎的副手楚明徽称,自己在古莱河边一枪杀死了这个人,但因至今没有找到枯骨,所以……我怀疑,此人还活着。” 眼下,天已隐隐见亮,轰轰烈烈的雷暴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原本隐匿于黑暗中的玉腊警察署也开始在微弱的晨光中逐渐展现出了全貌。 谢三浪心绪稍定,开口问道:“这是你因何而得出的推测?” 闻天华淡淡地回答:“这不是我得出的推测,而是我师父方清辉得出的推测,他很有可能在张九见到了什么。但是,由于陈长风一案的卷宗遗失,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变得不可查,尤其是……这个据说叛逃了的警员。” “没人清楚他的姓名吗?”谢三浪疑惑。 “没人清楚他的姓名,”闻天华回答,“依照某些老警员的说法,这个人,是当初陈长风从岱乌警士教练所抽调来的学生,为了深入实地办案,陈长风与上级隐去了他的姓名,并给予了一个代号。因此,留存至今的,也只有这一个代号。” 闻天华一顿,他说道:“你要记好,这个人的代号叫‘沧河’。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更有可能……就在张九。” “就在张九……”谢三浪喃喃念道。 楼梯上的脚步声愈发近了,立在会客厅中的五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并乖乖收敛好了原本嚣张跋扈的气焰。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了,这女声轻轻一笑,说道:“你们五个,是在这里罚站吗?” 坤疤一诧,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站在楼梯上、趾高气昂遥望着他们的年轻姑娘。 这年轻姑娘瞧着不过十八岁,身着一袭桃红色洋裙,手腕上戴着一个样式古旧的金镯子,她皮肤洁白、身材高挑,与莱邦本地人截然不同。 “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儿?”看到她,坤疤错愕地叫道。 跟在后面的四人也是同样错愕,个子高高大大的那位不解地问:“李先生呢?今日,他不打算见我们了?” “你们有什么好见的?每次在阿哥面前,也只会讲些不痛不痒的。”李澜生的妹妹玛苔抱着胳膊,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拉开了原本闭合的窗帘,来到坤疤面前,笑了一下,“今日圣玛利亚医院的护士放假,阿哥说,我这回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码头。” “一起去码头?”还不等坤疤开口,后面的那四个男人就先不乐意了,当中一位留着络腮胡、身材矮壮的说,“大小姐,您还是跟我一起在张九老老实实地待着吧。先前,您哪一次出去的时候没有闯祸?况且这一回……您该不会是想着趁乱把那姓衎的一枪毙了吧?我可是知道大小姐您心里想的是什么。” “就是就是……大小姐,您可别给我们添乱了。” “大小姐,求您了……” “行了,”坤疤适时打断了那几人的叽叽喳喳,他看向玛苔,认真地问道,“李先生真的同意了吗?” “当然!”玛苔忿忿不平地说,“你们如果不相信,就自己上楼去问他!”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起来,他们谁也不敢上楼亲自去问李澜生。 可是,坤疤依旧不 第28章 肯答应,他说:“我们今晚八点就会在古莱河上接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没有办法保护你。” 玛苔有些不悦:“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大小姐,”坤疤瞧着长相可怖,但说起话来却苦口婆心,他劝阻道,“子弹无眼,如若你真出了什么事,李先生必定……伤心万分。” 搬出李澜生,玛苔终于不再强求了,她不情不愿地回答:“好,可是……你回来之后,必须第一时间来见我。” 坤疤松了口气,再次向上张望了一眼,在确信楼上不会有任何人下来后,他转身对那四个男人道:“今晚八点,雾津埠码头,渡河。” “今晚八点,雾津埠码头,渡河。”闻天华看了一眼手表,“这是我在玉腊四处散布谣言寻找你的时候,向线人透露的确切时间。也就是说,在十四个小时后,谢三浪便不复存在了。” 坐在审讯桌后的人没出声,他静静地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案卷、资料,脸上再一次露出了游移的神情。 闻天华蹙起了眉:“你想反悔?” 谢三浪往后一靠,释然地笑道:“我有反悔的余地吗?” “你有,”闻天华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反悔是死路一条,但去张九这个魔窟,你倒是会有活下来的机会。” “是啊,”谢三浪附和道,“去张九这个魔窟,我倒是会有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 “所以,我想提前看一看你的诚意,可以吗,闻巡长?这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谢三浪扬起头,望向了闻天华。 闻天华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许久,随后从身后拿出了一张旧报纸,放在了谢三浪的面前。 “这就是我的诚意。”他回答道。 谢三浪拿起报纸,上下阅读了一遍:“诚意在哪儿呢?” “诚意在这儿呢。”闻天华伸出手一指,重重地点了点这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他说道,“‘玉腊慈善堂百人坑大案’,当年,老警长陈长风就是在追查此案的过程中,不幸身亡的。有传言称,他死前,案情已经有了眉目。” 谢三浪眼光微颤,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色登时变得严肃起来,他将视线投到了面前这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在这则新闻中,他看到了一张合影,一张黑白的、模糊的合影。 合影上,是一座挂着“玉腊慈善堂”牌匾的门楼,门楼下,一群人站成两排。前排是几个或身穿马褂、或身穿西装的捐赠人士,后排则是一群骨瘦如柴、面容黑瘦的孩子。 闻天华也望向了这张合影,他轻声道:“玉腊慈善堂,一个由本市市政厅承办,接收过社会各界人士捐款的救济所,曾收容过上千名孤儿、妇女、伤残,却在一场大火后,被清理现场的工人发现后院中埋葬了数百具无名枯骨。是谁杀了他们?又是谁掩盖了这一切?老警长陈长风牺牲后,现在已无人关心了。因此,不会有谁发现,在慈善堂仅存的一卷老幼妇孺登记名簿中,有一个名叫‘谢海儿’的女孩。” 谢三浪一震,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闻天华看向了他:“那么现在,你的选择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总感觉不太行,最近总有一种不会写了的感觉。。 第9章李澜生 谢三浪,生在戏园子,长在戏园子。六岁的时候,父母抽大烟过世,此后便一直与小自己五岁的妹妹谢海儿相依为命。 当时的谢三浪以为,自己也会像那戏园子里来来往往的戏子一样,扮脸唱曲儿,或是跑堂打杂,然后如此点头哈腰地过完一生。但是,他没能想到,才过两年,刚会下地跑的妹妹谢海儿便被人牙子拐走了。 拐去了什么地方?没人能说清。 长亭可是国际大都会,多少三教九流南来北往,谢三浪就是望破了眼,也望不见妹妹去了何方。 尽管这样,他从未放弃,因而命运也不曾放弃他。两年前,一队从松兰南下的马帮歇脚于长亭,遇上了在戏园子里耍西洋魔术的谢三浪,当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