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记》 第1章 《金错刀记》作者:绮逾依 简介: 国公爷你儿子被一个穷书生拐跑了。 古代-小甜饼-治愈-主受视角 宫廷侯爵 何绥年少时因缘际会得到一把金错刀,从此,他做梦都想成为大侠。 然而他的父亲百般阻挠,说外面太危险,不让他出去。 父亲还说,他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花言巧语的文人。 tips: 1.调皮捣蛋纨绔受&情绪稳定文人攻,年上。全文囤稿,日更。 2.承继《春秋罪我》世界观,所以男同会比较多(挠头),但并非天下大同。 3.多攻对一受,包含竹马疯批攻&默默暗恋侍卫攻,俺喜欢狗血一点的。 第1章逆旅初见 长安今岁的冬雪格外厚,沉甸甸压在枝头,城南逆旅的马棚也因此压塌了,几匹马呜呼哀哉,只能挤一挤将就着。 店主人整理好后暗道流年不利,虽说这瑞雪兆丰年,可是吧,路上有雪难行,过往商客各个怨声载道,尤其是天一冷,做啥都不自在。 “店家。” 店主人的目光被吸引了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蓝衣男子,背上好大一个包裹,看形状不是衣服细软,而是一卷卷书,至于那两旁的玉坠子和胸前的长命锁,不像是赝品,细看来是精工打造的好宝贝。 这人嘛,长相也是文质彬彬,水蓝发带和镶着红玉的抹额搭配起来,颇有一番出尘之姿。 店主人见过不少五陵年少,大多珠光宝气,锦服华裳,盛气凌人,此人却不一样,模样温润,看谁都是一副得体守礼的模样。 “打尖还是住店?”店主人放完马草料就进屋来,放下帘子。 蓝衣男子在炉前取暖,双目呆滞,手冻得通红还发颤,时不时搓手哈气,“住……住店。” 他第一个字没改正过来,乡音脱口而出,店主人见过南南北北各色人等,一听就知道不是北方人,“你南方来的?” “哦……是的。” 怪不得那么怕冷,店主人哭笑不得,“你先暖暖身子,不急。” “谢谢。” “进京赶考?”店主人感觉此人要么经商要么探亲要么考试,不然他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事要跑这么远。 “嗯。” 如此下来,店主人大致确定,这是个南方来的乡贡。明年春日有科考,估计要在这儿过一冬天,然后明年考试。 许多举子来得早,无非是因为害怕水土不服影响状态,所以像他这样的读书人着实不少。 “哦,我这儿有长年累月住着的。”店主人开了话茬,“他们有的一住住一年,最长的有五年,之前还有一个在长安准备十年的,他媳妇还以为他死了,后来进京看到他,两个人抱头痛哭,贡举什么的,干脆再不提起了。” 蓝衣男子瞬间沉默了下去。 “当然我不是说你要考三五年的意思……”店主人嘻嘻一笑,刚刚果真是心直口快,忘了这举子最忌讳说这些。 “不,不是的。我没有长住的打算,想在这里休息一晚,然后去……净林书院。您知道净林书院怎么走吗?” “净……嗨!”店主人一拍大腿,“你早说啊,这我熟,我家有个亲戚在那里当大厨。话说这净林书院也是个好地儿,每年从那儿出的明经最多,进士也有几个。包吃包住,费用也不贵,大家一起学,再合适不过了。” 店主人说完就开始弹算盘珠子。这人问一句答一句,不怎么说话,看来是性格内向,何苦惹他?也是,很多读书人天天泡在书里,久而久之,这性子愈发闷了。 “老季!” 嘹亮的一嗓子下,帘子骤然掀开,寒气和光亮一齐进来,又在帘子落下的时候再度消失。进来的男子带起一阵雪花,肩上还背着头鹿,狐狸毛护耳,豹皮捍腰,绯色锦袍,以及精铁臂缚,鲜衣赫奕,神采飞扬,步伐轻快,一扫屋子里的沉闷。 “哟,小吴爷,你怎么来啦。”店主人眼睛闪起光芒 第2章 ,赢了上去,“你说你这来都来了还带啥东西啊……” “小吴爷”把鹿放下,一副坏笑的面孔,“别人说我客气也就罢了你老季怎会不知?快,开一坛好酒,咱们烤鹿肉吃!” 二人相视一笑确认过眼神。 蓝衣男子拥火许久缓过来劲儿了,“住一晚要多少……” 话还没说完,他一揣兜。 糟了。 “我……我钱包不见了。”他慌慌张张,接下来住店外加去净林书院的路费怎么算?这也太倒霉了一来就被偷钱?民风如此,这还是他心生向往的长安吗? 小吴爷眨巴眼,“这位是……” “哦,客人。” “兄台不必慌张,不过是住一晚,赊账即可。你身上有什么物件儿,抵押过来,老季古道热肠,总不至于把你赶出去吧?” “是……是啊,可以抵押。”男子松了口气,“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出远门,见笑了。” 小吴爷打量着他,这人身上佩玉戴金,倒也算不上穷,随便抠一块玉下来,肯定也能抵得了。为啥要经人提醒才知道呢?难不成以前没丢过钱? 老季把鹿抱到后厨处理,大堂只留下几个零零散散的客人和小吴爷以及蓝衣男子。 小吴爷在炉子前坐好,然后把保暖的家伙什儿都去了下来摆在一边。他头发上还有零星的雪花,大多数已经化成水,把鬓边的头发打湿成一绺一绺,丹凤眼斜翘起,多了几分邪气,而那张脸比较小,看起来一点也不显年龄。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吴爷问,“我叫吴恙,就是没病的意思。我家里人希望我没病没灾,就起了这么个名儿。” “陆文荇。文章的文,荇菜的荇。” “你这名儿……可怪了。”吴恙打量着,“荇,你家里人为什么要给你取个菜名儿啊?” “……我有个兄长叫文藻。” 吴恙有点尴尬,“哦是这样啊哈哈哈,抱歉抱歉。你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是北方人。” “吴郡。” 吴恙彻底没话说了,他真的很想跟这人好好说话,可为什么陆文荇总是问一句答一句再没别的了?以前没跟人说过话? “我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吴恙走了过去,“怎么了陆郎,不应该啊,大好年华青云直上,怎的怏怏不乐?” “啊?”陆文荇还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哦,还好,过几日有个入学小测。净林书院虽然不怎么要钱,但也不是来者不拒,要能考过才给进的,不能的话,我就只能自己住逆旅读书,可我不太喜欢……不太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 “也是,不仅容易丢东西,还会被问来问去的。”吴恙道。 “嗯。”陆文荇微笑,“你是……” “哦,我家里经商的,闲来无事锻炼武艺。今天下雪我突然想去打猎,就去了,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陆文荇颇为遗憾地看了眼鹿留下来的血迹,“你很喜欢田猎?” “怎么了?”吴恙不解,难不成此人有恻隐之心了? “没什么,我看那头鹿还是幼鹿,不知道它的母亲会不会担忧、伤心。” 酸溜溜的,吴恙后悔跟这酸腐文人说这么多了。 “这话说的,你不吃肉啊?”吴恙撇嘴,不懂这文人在伤感什么。 陆文荇一副话不投机的模样,转身回去收拾行李,紧接着在楼梯转角择了间客房。 而后,他点起灯,屋外积雪反光,他得以少点几盏,火光映着灯光,傍晚和夜晚的界限不是那么分明。 他一看起书来就沉浸进去了。其实来来回回看的就那几本,他背的滚瓜烂熟,自己写的笔记厚厚一摞。本来乡里有人传抄之前几位前辈的笔记,他总有些刚愎自用,非要自己一句一句写好才行。 诗赋,策论,帖经,判词,他主抓这四门,每天从早学到晚,基本上不怎么和人打交道,旁人都说他变得内向了许多。 看到角落里的新衣,他就想起来几个亲人的谆谆教诲。 读书求功名,就必须要宗族资助。他父母 第3章 去得早,叔叔无子,过继给叔叔做了儿子。 继父数十年前牵涉进谋反案里,若不是朝中有人仗义执言,澄清了他的出身,只怕家世这一关就过不去。 父亲当年因谋反案而死,就当陆文荇以为自己又要孤苦伶仃的时候,亡父的朋友来吴郡赡养祖父母,同时照料他。 一晃多年过去,陆文荇势在必得,他受了太多别人的照顾,为此恨不得早早功成名就,让家里省点心。他来的时候本来带了个仆人,只不过陆文荇有点奇怪,他看不得老家的人在这儿,一看见就觉得有压力,于是在到达长安伊始,就让人原路返回,并说会时时捎信。 等蜡烛燃尽,也过去了好久。他闻到大堂里有股味道,香浓的肉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勾起他肚子里的馋虫。 他推开门扶栏杆往下望—— 只见吴恙正脔割鹿肉,抹好酱料,给在座所有人吃。老季在内的几个小伙计估计都和他认识,因此都不客气,一派其乐融融。众人围着个架子,一边唱歌,一边行酒令,聒噪无比。 “现在几时了?”陆文荇问。 “饭点啊,怎么了?”吴恙回答,手停在半空,又觉得这人真是奇怪。 “没什么,你们还要多久?我过会儿要休息了。”陆文荇鼓起勇气,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提建议,内心砰砰直跳。 “你也下来喝几杯吧?”吴恙生了调笑他的想法,跟旁边几个弟兄勾肩搭背,“就是不知道,你这读书人,能不能喝酒啊!” 陆文荇不想就这么转身回去,这样看起来太懦弱了。于是他从侧边扶着楼梯下去,走到前面看清了,被串成串烧烤的鹿肉,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本鹿的模样。 陆文荇有个怪癖,他一旦看见动物生前的模样,就难以下咽。他坐到吴恙对面,沽酒后一饮而尽。 吴恙木然鼓掌,“你难道是海量?” “我不吃这些肉,只能喝酒了。” 这话说完吴恙胜负欲熊熊燃烧,这白面书生看样子没啥见识,只不过打一头鹿而已,就突然可怜这可怜那,“我让厨子给你做碗面,不然你什么都不吃,喝酒烧肚子。” 陆文荇从腰带上抠下一块玉,“这个作为抵押。” 老季愣了下,收了玉忙让后厨张罗,实则对着烛光看了看那玉…… 而后老季小声对吴恙嘀咕,“这玉顶他半个月吃喝住了。” “……这么值钱啊,我还想替他付的。” “不必,你想喝酒,我就陪你喝酒。”陆文荇听到二人交谈,“开始吧,小吴爷?” 吴恙拊掌,一步步走近,“这么厉害?我小吴爷的酒量,谁人不知?你要和我比?”说罢,他搭着陆文荇的肩膀,“我呢也不想让你难堪,喝点吃点趁早回屋睡觉拉倒。” “小吴爷。”陆文荇把他的手捋了下来,“我也没说要比,喝点儿小酒而已。” 吴恙来劲儿了,“老季,把你的石冻春剑南春……不管了什么什么春都给我拿上来!我今儿酒逢知己千杯少,大家同乐!” 作者有话说: 提一嘴,这个和《春秋罪我》的世界观是连着的。 主角攻陆文荇在《春秋罪我》番外《鹤唳云端》出现过。 第2章是个硬茬。 千杯是假的。 吴恙三两杯下肚后身子暖暖的,六七杯后脸红红的,八|九杯后脑袋晕晕的,十杯十一杯后眼前就有三四个陆文荇了。 他活像个酒蒙子,摇了摇陆文荇的肩膀,拍了拍对方的脸。他不知道在陆文荇眼里,就是一个顶着猴屁股脸的醉鬼,梦游似的。 “呕——” 陆文荇:“……” “你怎么……没醉啊?” 俩人见第一面,吴恙就给他吐了一身。陆文荇叹了口气,他并不和这个小孩子心性的人计较,老季总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或者出言嘲讽但是没有。 老季还以为他会比吴恙醉更快,可也没有。 不仅没有,那张脸微微泛红,陆文荇走起来步履稳健,一点都不像喝过酒,要不是刚刚老季亲 第4章 眼看着俩人推杯换盏,只怕真就以为此人压根没喝。 陆文荇忍着一身腥臊,当场把外袍脱了,老季让跑堂赶紧接过去处理,又走到陆文荇身边作势要架起吴恙,“来来来我帮你吧。” “不必。”陆文荇婉拒,礼貌回答,“他和我拼酒,也是我有错在先,我来处理就好。” 老季没话说了,这君子还挺讲道理的,是自己的错就不让别人担着。 喝醉酒的吴恙整个人软趴趴的,脚尖在台阶上踢来踢去,从陆文荇臂弯下滑了下去,直接躺在台阶那儿。陆文荇不厌其烦,把他拽了起来,干脆背着他慢悠悠上楼。 到了楼梯口,吴恙毫不客气,“往左拐。” “为什么?” “左边……我的……房间……” “什么?那是我今晚要住的地方。” “你……算了。”吴恙嘟囔着,“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一起住吧。” “另找一个房间不行么。” “找个锤子。那是我的房间,要找也是你找。”吴恙有点小脾气了,“你可真能喝,我好难受,想吐……” 陆文荇脚下生风,快速把吴恙放在一边,熟稔地找了个木桶给他。吴恙抱着木桶就开始吐,更招笑的是他闻了恶臭之后更恶心了,一吐就吐个没完。 他脑子剧烈疼痛,从喉咙一路到肚子都灼得难受,抬眼一看——陆文荇竟然在看书! 老季赶忙上来送醒酒汤,“哎呀小吴爷你这是何苦呢?刚刚劝你少喝点你不听,瞧瞧,吐成啥样了都?” 吴恙带着怒意,“老季,你这可就不厚道了,给我留的屋子怎么安排给别人?这时候已经宵禁了,你让我去哪儿?睡大街上让……嗝,让金吾卫把我抓起来吗?” “哪能呢小吴爷根本没有的事!”老季火速安排跑堂,孰料一问,房间都住满了。 本来还想把陆文荇挪出去,谁知道刚刚光顾着切肉忘了给人安排房间,陆文荇一找就找到了吴恙的地儿。 赶谁都不行啊。 “算了算了。”吴恙没有刁难众人的意图,“我就跟他一起住好了。” 出人意料,陆文荇从书桌那里站起身走来,拎起木桶,给吴恙换了个新的又递上醒酒汤,“喝两口。” 吴恙心里不服,奈何身上真的难受,只好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又还给陆文荇。 陆文荇拿帕子,给对方擦了擦嘴,然后把空碗还给老季,“他这样子一个人睡也不是办法,我跟他住一间也好有个照应。” 老季没话说了,人家都给台阶下了还说什么。“好啊,那早点休息,有什么就喊我们。” 说完,带上了门子。 吴恙在床上四仰八叉,“你……还真是深藏不露。知人知面不知心,被你摆了一道。” 陆文荇没什么情绪,“我练过。” 吴恙嗖地坐起,“这也能练?!” “嗯。教我学业的先生是我父亲的朋友,他说在官场上,少不得要喝酒,所以从我十岁起就锻炼我喝酒了。” 吴恙又倒了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东西学不会啊。”吴恙问。 “不是吗?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吴恙心想好啊还会反问了,“因为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他们都这么觉得。学习跟人打交道,学习说话。其实很多东西不用学,按照天性来就好啊。” 陆文荇没怎么搭理他。 “比如现在,按照天性就该睡觉了,不许看了!”吴恙跑过去,抱着灯台,与此同时陆文荇刚好要添油。 “你睡你的,我看我的,你要是要人帮忙,我也随时醒着。”陆文荇解释。 “那不行!你不睡,我也睡不着。” “那是因为你不困。” “不行,你必须也睡。再说了学习又不差这么一会儿,不许学了!”吴恙把灯吹灭,然而因为雪光的缘故,屋子里没太黑,能看清楚对方的脸。 陆文荇伸出一个手指,“这是几?” 吴恙愣了愣,上手掰手指头,“不是……不是两个吗……” 第5章 陆文荇冷冷一笑,“胡言乱语。” 吴恙反应了好一阵儿才意识到这句话一语双关是在点他,于是等陆文荇脱靴上床的时候,也收拾收拾要上去。 很快两个人就谁睡外面有了争议。 “我睡外面,半夜说不定要起来吐。” “你睡外面,很可能会掉下去。” “那你一晚上睡不好怎么办?我这样不会打扰你?” “没关系,我默背经典。” 吴恙举手投降,彻底没话说了。 作者说:?阅读完整的请前往ifuwen2026?om 这读书人一开始看起来怯生生又斯文柔弱,谁知道还是这么个硬茬,真是踢到硬石头,阴沟里翻船。 二人洗漱完三更半夜,快速收拾睡觉,再不睡鸡要叫了。 吴恙没很快睡着,而是偷偷观察。让他惊讶的是,这人睡觉的姿态也很板正。 双手平放在肚子那里,双腿直直伸着,整个人就那么平躺,一点儿侧睡的意思都没有。 他习惯叉开腿睡,撑大字,冬天可能收敛点,只不过他有侧睡抱被子的习惯,要是这样一张被子不够盖。 他控制自己不去抱被子,也有模有样学着陆文荇睡觉。 第二天他先陆文荇一步醒来。 吴恙惊讶发现,他确实没抱被子—— 那是因为他抱了个人。 吴恙一条胳膊盖在陆文荇胸前,上面的那条腿直接勾着陆文荇的腿。这样做确实很暖和——但也太怪了吧! 更奇怪的是陆文荇身上像火炉一样暖,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平稳。 看来是被当抱枕一晚上习惯了。 吴恙看他没醒干脆继续睡,只是没有放下胳膊的意思。无他,这暖和劲儿,真舍不得,更何况陆文荇不是睡着嘛,又不知道。一到冬天,他就愿意找暖和的地方,相信陆文荇应该也是吧! 然而下一刻,陆文荇忽然活动身体,也侧了过来。 吴恙的腿不知不觉间,像勾着陆文荇的腿似的,这让他睁大了眼,瞬间彻底清醒。他们两个上头面对面,下头也是面对面的,刹那间,小吴爷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他怕吵醒陆文荇。 四周太安静,雪看似已经停了,屋舍皎然,吴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能看见陆文荇紧皱的眉心,微微颤抖的睫毛。 吴恙想出来。 孰料下一刻,陆文荇伸手过来了! 于是乎叱咤风云的小吴爷就被笼在了陆文荇的胳膊下,动弹不得,除非叫醒,不然绝无可能逃脱。可是醒过来岂不是更难讲? “冷……” 吴恙听到陆文荇咕哝了一声,便凑近去听,“你说啥?” “好冷……” 吴恙快笑出声了,这人原来怕冷啊! 紧接着吴恙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这距离有些太超越了,吴恙想推开,无奈这人想求暖和的心无比坚定极难推开。 吴恙纳闷了,这人力气是有多大,是多怕冷啊? “陆文荇!”吴恙受不了了喊了一声,“你放开我!” 陆文荇蓦地醒来,瞬间恢复到原本的姿态,“不好意思。” 但他很快发现吴恙的腿搭在自己的腿上,“不过应该不是我先的。” “推卸责任翻脸不认人可不是君子作风哈。”吴恙坐起身穿衣服,“你很怕冷吗?” “有点。”陆文荇也打算起床,不过在哈气成霜的天气,他停顿许久,才从被窝里缓过神。 “那你以后要做官少不得南南北北都跑遍。长安其实根本就不算冷,往北,北庭、安西,都比这儿冷多了,你去那儿的话,很可能墨都晕不开,全是大冰碴子呢。” “慢慢适应吧。”陆文荇道,“你吓了我一跳,好久没人喊我的大名了。” “啊?为什么,你取字了?” “嗯,我小时候有小字,加冠后改字。我的字是平洲,一马平川的平,在河之洲的洲。原本不是这个平,而是蘋花的蘋。后来先生说,从小处着眼,不大好,不如用‘平’字,天地辽阔,苍苍莽莽,方显大气。” “那我以后叫你平洲?”吴恙问完转念一想,以后不见得能 第6章 再见面呢。 陆文荇心有所感,“你随意。” 吴恙拍了拍脑袋,他现在还是一头雾水的,无数个细碎的回忆片段从脑子里闪过,他怎么记得,好像……好像吐了陆文荇一身? “我昨晚是不是……”吴恙羞于启齿,从床边围栏的腰带上的囊袋里掏初一锭银子,“这当作赔礼吧,糟蹋你衣服了。” “没事。”陆文荇一脸云淡风轻,“不重要。” 看来这陆文荇还真挺大度的,没生气就算了,换谁吐他吴恙一身他肯定破口大骂死缠烂打,结果吴恙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陆文荇就跑楼下,片刻后回来,端着个托盘,上面有两碗粥,和几个白面馍馍、酱菜。 “起来吃点吧,你昨天喝太多了,以后不能这样。” “老季厚道,昨儿晚上都是些烈酒、醇酒,我一时没适应。”吴恙挠了挠头,穿衣吃饭。 他有点饿,昨天因为狂吐,所以肚子里都清空了,这会儿咕噜咕噜叫唤,等他碰到碗的那一刻,觉得这粥和菜比琼浆玉液佳肴美味还要好吃,顿时狼吞虎咽饿死鬼一般。 等他草草吃完,抬头一看,陆文荇只吃了一半,还在慢吞吞一勺勺喂。 “你吃这么慢,等吃完粥都凉了。” 陆文荇没搭理他。 还真是正人君子啊……食不言,寝不语。吴恙没法子,收拾收拾,下楼透气了。 第3章恩将仇报。 吴恙洗了把脸,又用皂角和香囊压了压身上的秽气,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好还好,还是那么俊美,一点儿也没显出憔悴。果然,底子在这儿,再加上年纪小,折腾一宿都没事。 他转身回去,陆文荇已经不在了,转而到楼下大堂,问老季怎么去净林书院。 “这雪挺大的,你若是想去,等几日也不迟。尤其净林书院要上山,万一有个什么不小心,摔跌了,可不好呢。”老季敲着算盘,“我再额外匀出一间房,你不必给钱了,昨天那块玉满打满算,还够你住半个月呢。” 陆文荇道,“好吧,那我等雪化了再说。” 吴恙在倚着栏杆粲然一笑,“那你可要加几件衣服咯,雪化的时候最冷了。”说罢干脆坐着楼梯栏杆滑了下来,到陆文荇面前站定拍了拍手,“走吧,我带你去成衣铺拿几件衣服,你从吴郡带的那些,不顶事的。” 他干脆勾肩搭背,但陆文荇有些抗拒,在他带动下都没挪动脚步。 “你真是吴郡人?” “……嗯。” “吴郡人长这么高?” “……” 吴恙抬头一看,陆文荇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也更宽。 “自小先生就让我饮羊乳……” “你一直说先生先生,你这个先生到底是谁啊?” 陆文荇猜测吴恙应该没别的意思,于是在他带领下,迈开步子出了大堂,尽管吴恙由于个子矮,所以胳膊抬得很高,手从他胸前垂落。 “他姓段,和我继父是好朋友。” “所以抚养好朋友的遗孤?那他俩这关系还真好。” 陆文荇点头,“嗯,他还赡养我祖父母。” “啊?”这有点让吴恙意外了,“关系好到直接去对方家里抚养遗孤赡养双亲?我还真没见过关系这么好的。” 吴恙胳膊搭着陆文荇,对方没说什么,可他觉得自己像是挂在树上的猴子。为了不显得招笑,他把胳膊去了下来,爽朗一笑,带陆文荇来到了他说的那家成衣铺,“老谭,我让你做的那两身衣服呢?快拿出来吧!” 裁缝放下手里的尺子和炭笔,穿梭在花花绿绿的布料中,“小吴爷今日大驾光临,我有失远迎啊。” 吴恙介绍着陆文荇:“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呢今天带他换身行头。” “你要哪样的?”老谭问陆文荇。 吴恙抢在陆文荇前回答:“来身皮的。” 老谭马上转身去库房,拿了一条骆驼皮,“这是最近才做好的,穿上最暖和了。” 陆文荇只看了眼,就明白价值不菲。 “好,按照他的 第7章 身型做个披风。”吴恙低头看了看陆文荇布满泥泞的鞋子,“再来一双靴子。” 吴恙脚下带风,走到堆叠布料的架子前。他腰间垂下一条狐狸尾巴,那是打猎后用来擦刀上血惺的,走起来略显俏皮,旁边坠下来的那把刀,通体漆黑,上绘鎏金云纹。 这应该就是金错刀了。 “不用了。”陆文荇不允许自己欠人情,“我不用穿骆驼皮,来个简单的袄子就行。” “这可就是你不识货啦。”吴恙走近,“动物的皮毛最保暖了。” 陆文荇实话实说,“我不喜欢那股味道,而且,我自己结账就好。” “你别跟我客气啊。”吴恙正色道,“我昨天麻烦你好久,还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怎么说也应该是我赔你。” 陆文荇不明白了:“衣服脏了洗洗就行,哪有脏了衣服又让人赔一身的?” “那我跟你趣味相投,想送你个礼物也不行?”吴恙解释着,“倒是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搞得好像我强迫你一样。” “正是因为趣味相投,才不需要随随便便赠予。我有钱,我能买得起,萍水相逢,我没必要欠你人情。”陆文荇不喜欢这副施舍的语气,就从革带上抠下一块玉,给了老谭,“这就当是衣服钱,不用找了。” 他依旧脚踩泥泞,说不清楚为什么,跟吴恙呆在一起,总有一种被施舍的感觉。但他也知道,吴恙可能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他怀疑吴恙非富即贵,更有可能是“贵”。 很简单,一般这种贵族子弟,从小耳濡目染拉拢人心小恩小惠,但行商做买卖无利不起早,不可能对着一个前途未卜的陆文荇如此热切。一来陆文荇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二来也没什么权力,做生意这么做,只怕要把祖本亏没。 而且长安城的贵族比鄱阳湖的大闸蟹还多,真遇见个什么贵族子弟也不意外。陆文荇收了包裹,朝吴恙颔首示意。 “我乐意给你也不行?”吴恙追问。 “不需要,我不是你的奴婢,无需你赠予。” 吴恙不悦,“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陆文荇略一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在路上他有点懊恼,其实没必要弄得这么难堪,可是为人处事的底线和原则一旦在一开始不说清楚,往后就难说了。他不是奴婢不需要施舍,如果是朋友,那他和吴恙就是平等的。 两个人平等,却要送来送去?这说明吴恙骨子里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陆文荇又觉得可能做错了。他能这么想主要是因为自小段先生还没来的时候,他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给叔叔照顾儿女,小到换尿布、做饭、上下学全部一手包揽,像个保姆。可是他没办法,在人家住就是要勤快点,有时候堂弟把自己用剩下的纸笔给他,明显就是把他当佣人了…… 那种感觉,和吴恙给他的感觉,太像了。 可是吴恙应该没有恶意。 陆文荇心里纠结,他不想因为多想就误会一个朋友,于是在回到逆旅后,他并没有收拾东西腾出来找一间新的房间,而是在屋子里,等待吴恙回来。 如果搬出去,吴恙肯定会多想。 而后没多久,吴恙真的回来了,看样子还很高兴,步履匆匆,“陆平洲!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陆文荇抬头一看,竟然是他遗失的钱袋子! “你怎么找到的。”陆文荇双手接过,这钱袋子的布料是他衣服上的边角料,水蓝色的料子很独特,再加上里面有他的名帖,所以很容易就能辨识出来。 “我么,明察秋毫,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就认出来啦。”吴恙洋洋自得,对着门外大喊,“你们几个,还不滚过来!” 陆文荇抬头,只见两个畏畏缩缩的小混混从街对面拖着步子走了过来,他们目光躲闪,极为不情愿。 吴恙没耐心,干脆拎起其中一个人的衣领将其拽了过来。 “小吴爷饶命啊!” 凑近一看,两个人脸上都是鼻青脸肿的,还流了鼻血。 “跟我求饶做什么?你们 第8章 不学好,偷人的钱,真是猥锁至极!现在钱袋子的主人就在这儿,你们还不赶紧赔礼道歉求他原谅!”吴恙指指点点,字字句句威势逼人。 两个人登时就跪了下去:“大爷您饶了我们吧,我们眼瞎没认出大爷您是小吴爷的人,实在对不住大爷……您松个口把我们当屁放了就成啊!” 二人摇尾乞怜,拽着陆文荇的裤腿。 陆文荇眼神复杂,看了看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吴恙。 吴恙丝毫未察觉陆文荇眼中的情绪,他只觉得这下无比正确,严惩了小透,又帮陆文荇找回钱财,这总不是施舍了吧?这算是一解燃眉之急啊! “还回来就好,不用跪。”陆文荇扶起二人,拿出一部分红绢碎银,“拿去买药,不然伤疤会流脓。” 两人这下傻眼了。 吴恙纳闷了,怎么你做好人我做坏人?事儿不是这么办的吧!真是腐儒! “我我我我……我们不用这个……”他们局促不安,推脱不受。 “换身行头,找个差事,以后不要再偷盗了。”陆文荇没有责怪的意图,更不想在小人物这里结怨,一来东西回来,穷追猛打不是他的作风,二来…… 便是吴恙竟然出手打人。 两个小混混走后,陆文荇发现他心里对于吴恙的那些愧疚消失了,“东西拿回来就好,你为什么打他们?” “哈?”吴恙气得声音都变了,“我这是在让他们长记性,不要天天惦记他们的钱。倒是你,从一开始我打猎回来你觉得那鹿可怜,再到后来我给你买衣服你不要,现在我帮你,你还不承情?你这人还真是不识好歹,恩将仇报,以后谁还敢对你好?!” “这就是对我好?” “不然我他妈有病啊!”吴恙一踢门版,“真邪门了。” “好,那我现在谢谢你,为了还你人情,这一袋子钱我不要了,我还给你。”陆文荇往吴恙手里一塞。 吴恙嗤之以鼻,“谁要你的钱啊?” “这也是我要说的……我不要你给我买衣服。是因为我们拼酒,所以你喝醉了,从头到尾不存在你欠我一身衣服,自然也不用你想一出是一出。你如果把我当朋友,就请尊重我,你不要我的钱,同样,我也不要你的衣服。”陆文荇说到后面声音都颤抖了好几分,“我不需要自以为是的对人好。” “你说我自以为是?”吴恙彻底怒了,“一个书生酸不拉唧的,爱要不要,你不要有的是人要。小爷我好心给你抓到小透,你还想当菩萨普渡众生?我怎么就遇见你这种人?” “因为你不配,你不配惩罚他们。他们犯了错,自有王法来惩罚,你凭什么越俎代庖?” 吴恙拔刀出鞘,将刀往地上一插,“那我告诉你,在这儿,我就是王法。” 陆文荇心道这人终于图穷匕见了,看来是哪个高官家里的二世祖,平日里横行无忌惯了。只见他微微一笑,“希望你的刀,以后挥向真正的恶人,而不是随便就能掐死的草芥。” 陆文荇转身收拾行李,把自己的东西腾了出来。老季看到吴恙大发雷霆自是不敢上前捏了把汗,这文人看起来挺软糯的,现在竟然硬气起来? 只是还不等他惊讶,马上有人喊他了。 第4章还是你好。 喊他的这个人,是一个大人物的车夫。 之所以叫大人物,是因为每次吴恙在这儿住久了、混久了,都会有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贵人,给他满满一袋子钱,让他不许声张,然后把吴恙悄无声息接了回去。而他只需要定期清理独独留给吴恙的房间,随时等吴恙来就行了。 与此同时,“吴恙”乖巧地坐在马车上,面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一袭黑衣,闭目不言。 “父亲……” “你还记得我是你父亲?”男子张开眼,不怒自威,只看了儿子一眼,就吓得对方不敢直视,“阿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和这些人来往,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我只是……” “家里无聊,往后我就让人 第9章 跟你一起学武艺,你是世子,不需要跟这种人计较,无论是这个读书人还是那个店主人,都一样。他们跟你是云泥之别,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你刚刚跟人吵架了?因为什么吵架?他伤到你了?” “没有的事!”何绥慌忙解释,他是真怕父亲会做什么。跟父亲比起来,陆文荇可以说是三尺微命,命薄如纸啊。 他父亲,舒国公何恂,是朝廷的一品大员。从他十岁起,就把世子之位给了他。 不过他不是亲生儿子,而是某年某月某日在舒城收养的义子,当初确立世子的时候族里还有人委婉劝阻过,不过何恂一意孤行,一定要何绥袭爵,于是何绥就成了十几岁的小世子,跟一群名门望族的子弟打交道。 “从今天起,不许再到这种地方,我以前允许你这么做是因为你还小,身上有改不掉的毛病很正常,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快成年,有些东西要及早改掉,知道吗?” 何绥其实很怕这个父亲,没有血缘作为纽带,总害怕父亲说不认他就不认他。 可是那些老朋友,做不到说割舍就割舍啊。 四四方方的院子,规矩礼法,他年幼没接触过,因而在何恂看来就有很多顽劣天性,时不时跑出去打猎然后不回家。 何绥窝在车厢一角,“我知道了。” 再次回到舒国公府,何绥褪去了在外头的稚气和豪迈,不得不规行矩步。何恂给他换上紫衣,又让他洗了个热水澡,趁他不备把床褥一并搬到自己房间,要何绥今晚跟他一起住。 以前何绥每次偷跑出去,何恂都会这么做。因为只有两个人一起睡,何恂才能保证儿子被自己掌控着,不会时不时强墙而出。 洗完澡后,何绥穿上厚厚的紫色皮袄,头发蒸干,因此整张脸泛红,手脚由于热气蒸过的缘故还有余热。在长安的冬天洗澡本就不是易事,大家都不经常洗,何恂让他洗不过是因为嫌他在外面打滚,有点脏。 何恂养尊处优,吃穿用度一概精细,更是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下等人,包括读书人他也看不起。何绥从入府到现在,一直被他纠正礼仪穿着,更因为喜欢紫色,让何绥平时常穿紫色的衣服。 尽管何绥私心更喜欢红色。 这些都不算什么,人家是父亲,应该听话,可是何绥想,我都十七了,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他在父亲的榻上躺下,脱掉外袍,此时他的身体还白里透红,尚存余温,于是他慌慌张张拖开被子赶紧盖上,生怕着凉。 盖好被子,他满意微笑,外间烛光还在,何恂肯定是在忙呢,他不说话,怕打搅了父亲。 外面的光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何恂踱步过来,拂着小儿子的脸颊,“你不要记恨我。” 何绥睡得迷瞪,一时之间忘记了要遵守规矩,“耶耶……” 何恂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耶耶也是为你好,你穿着华贵,又气度不凡,他们接近你,大概都有目的,只有耶耶会为你打算,知道吗?” 何绥点点头,“嗯。” “睡吧。”何恂盖了被子没去外袍,没过一会儿就要上朝了,他和衣而卧,看何绥又睡了过去,脑海里不禁想起何绥当初瘦得皮包骨又乞食的场景。 他那一刻福至心灵,就把这孩子抱了回家,谁知这孩子野猫似的,总爱往外跑。 何恂愿意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儿子,无奈草莽出身的义子天性热爱自由……没关系,以后慢慢磨便是了。 何绥睡了一晚,次日醒来天蒙蒙亮,雪光映在屋子里,格外皎白。心里达架半天,他才慢吞吞穿好衣服,起来就看见仆人做好了饭,热气腾腾。 他也饿了,三下五除二吃个精光,如果何恂还在,肯定要说他吃没个吃相。 何恂上朝很早,何绥醒来不见人。他想着认个错,让父亲放他回自己房间住,毕竟年岁渐长,需要独立出来,不然……有时候就是要一个人,这个原因羞于启齿,他心里也不舒服。 过几日雪化,何绥外出,去找了他的好朋 第10章 友——沈玉阶。 何绥平日交的朋友,有很多都不讨何恂喜欢,沈玉阶算是一个例外。 两人打小一个院子里长大,沈玉阶的家庭比较复杂,母亲守寡后带着他改嫁到了裴家,生了个弟弟裴朗,从那以后弟弟在裴家如鱼得水,他便不如弟弟那般引人注目。 好在裴家待他不错,他熟谙音律,依着门荫在太常寺任太乐丞,这几日刚好冬至放假,所以闲来无事呆在家。 一来到沈玉阶这儿,何绥就叫苦不迭,“元璞,我终于见到你了。” 沈玉阶放下桐木琴,“最近忙着祭祀的事儿,我也没去看你,怎么了?” “我前几天出去玩,估摸着我阿爷不会回来,谁知道呢,谁知道他提前回来了!我被抓包,他不放心,这几天要我跟他一起吃住管着我。以前也就罢了,可我现在……”何绥欲言又止,“我都多大了!元璞,你父亲会这样吗?” 沈玉阶顿了顿,而后摇头。 何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马上打自己嘴巴,“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沈玉阶微笑,“他确实不会这样,对阿朗也是,比较严厉。舒国公有可能是担心你被带坏了,所以出此下策。” “可我不想啊,我都十七了,昨晚睡觉我特别担心今天起来有什么不对劲,还好没有。”何绥旁敲侧击说着,此时围在火炉前烤手。 突然他福至心灵,“元璞,还是你好。” “嗯?”沈玉阶讶异道,“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也没给我气受,可我就是觉得,还是你好。”何绥颓丧着头,“我明明没那么多心思,非被人误解,搞得我里外不是人。” 沈玉阶顺着他的话说:“有的人可能就是这样,容易想多,你不要放在心上,清者自清。” “算了不聊他了。哎,我现在真的很想走出去。你看你现在当官了,而我呢,父亲说我还小,不能做官,可是很多人在我这个年纪都谈婚论嫁了,我想学着跟人打交道,多读点书,学真本事,而不是天天在家里。” “读书……我倒是听说最近卢舍人和渔阳王回京,去净林书院了。他们两个说是要在那儿教一段时间的文武艺,你要不跟舒国公说一下,去净林书院学习?” 何绥感激涕零,“元璞,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 散朝后即将到日中,何恂跟同僚裴颢一起回来。裴颢跟他聊起儿女亲事,“你儿子也不小了,没想着谈亲事?” 何恂反应过来,裴颢这是想给自家小女儿说亲呢。 “他还小,在我身边教养几年再娶妻不迟。” “你倒是偏心这捡来的儿子。”裴颢打趣道,“我们还以为你要娶妻呢,结果捡了个儿子,再不提了。” “我记得你家这几个都还不大,这么快就要说亲了?”何恂岔开话题,他并不是很想回答裴颢的问题。 裴颢顿了顿,爽朗大笑,许是没明白何恂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年纪到了,不该成婚?玉郎二十了,剩下几个也差不多,算起来,都是成家的年纪啊。我就等着他们赶紧成家,人不都是这样?” 何恂默不作声,他不知为何,多少有点舍不得何绥。一旦结婚,何绥就要搬出去住,住在主宅也行,只是那样一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女人,不就疏远了? 可是看起来,裴颢压根不会这么想。 “你那个弟弟不也没成家?现在大周不成家独身修行的也有不少。” “他?”裴颢无奈一笑,“他不一样。话说回来了,最近卢舍人和渔阳王要回来,少不得要去净林书院。我那个弟弟啊,也想着故地重游呢,他倒也是,多少年了还念着,我们裴家都不这样。” 聊完天二人分开,何恂回到家中。他望着空落落的院子,不禁想起何绥小时候特别喜欢在院子里玩,那时候何恂独身,没有妻子,何绥在也红火。久而久之,何恂习惯了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儿子在家待着,担心娶妻回来会影响何绥的心情。 难不成真的要像裴颢那 第11章 般放手,让何绥有自己的家了? 他刚回卧房,就看见何绥披着紫袍,趴在地上画画,一张又一张。 听到声音何绥抬起头,“父亲!” 何恂慢慢走了过来,“你最近喜欢画画了?” “是啊,我去找了元璞,他说我画得不错,就是缺个好老师呢。”何绥旁敲侧击说道,“父亲,我……我想去净林书院了,听元璞说,渔阳王和卢舍人要去那儿,说不定我真能学到点什么呢!” “你想学什么,我让他们过来教你便是。”何恂还是不肯松口,“我刚好也认得他们二人……” “可是我想跟同侪一起学。”何绥可怜巴巴望着何恂,“父亲,求你了你就让我去吧……”他干脆晃着何恂的胳膊软磨硬泡。 何恂拿他没办法,好在净林书院的人都知根知底,又都是读书人,不少权贵子弟,应该没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你以前不都是在家里学,怎么现在偏要跑出去?”何恂问。 何绥知道何恂不会同意,心里忽闪的火苗灭了。 一晚上何绥都没有说话,躺在床上背对着何恂就睡了过去。何恂忙完公务,看见何绥孤零零一个人,不禁想到白天裴颢的那句话。 难不成,真的要让何绥永远都呆在宅子里?何绥年龄上来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不能像个猫似的养在家里。何恂怕他磕了碰了,又没有可能,何绥其实根本不怕那些? 过了一晚,次日清晨,何绥醒来。 何恂捧着碗茶看书,瞟了眼对方。 “你要去净林书院的事儿,我允许了。” 何绥不敢相信,从床上蹦了起来,“真的吗父亲!” 何恂波澜不惊,“穿好衣服,咋咋呼呼,像什么样。” 何绥一边嘿嘿笑着一边穿衣,还打了个喷嚏。何恂依旧放心不下,“你去了,要与人为善,不要耍小脾气,旁人不会像我这样惯着你。” 何绥高兴地跑到何恂身边,眼看老父亲没茶了,便毕恭毕敬为父亲斟茶双手捧上,“谢谢父亲!” 作者有话说: 何恂:又当爹又当妈是这样的。狠了吧,不忍心,放纵吧,怕溺爱。 第5章我上学啦! 净林书院在终南山中,这里风景秀美,雪化后天蓝如水,岭表仍有部分白雪残留,似浮在云端。 “你在这里要听老师的话。” “嗯嗯嗯我知道了!” “也不要跟人起争执。” “好的好的。” “低调行事,别太招摇。” “知道了父亲!” 何绥背着大包小包,婉拒了何恂给自己安排书童的想法,因为据沈玉阶说,书院崇尚自力更生,大部分都没有安排书童进来,再加上平时基本上不用干什么活,饭菜有斋堂做好,他一天到晚只要做课业,剩下的什么都不需要操心。 包裹里有好多小玩意儿,平时玩的机关木雕等,何绥一并都带上了,所以东西很沉,想着能在净林书院好好玩一段时间。 何恂其实是个很低调的人,他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何绥会因为惯出来的脾气得罪人,不让他惹事,却也不怕事。 除了这些之外,他最担心的还是何绥会不会真正做到“自力更生”。 想来成长就是如此吧……何恂心想,还是要放手。人家书生千里迢迢求学,磨练意志,这对何绥而言也是有益的。 来之前他已经派人给卢舍人打了个招呼,何绥不需要考试,就能马上入书院,这也是为何他们迁延许久,离正经入学的日子晚了一天。 何恂视野中已经没了儿子,只好转身回去。 与此同时,净林书院旁的茶馆前。 “恭喜恭喜,这下算是一只脚迈进仕途了。平洲,我真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按照你的才华,考个第一轻轻松松,怎么可能考不上?你要是考不上,我真想不出来谁能考上了。”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言语轻佻,一边倒茶一边看远处的雪景。 “净林书院人才辈出,能考进去,对之后也大有裨益。只是我总不能自 第12章 满,长安多少才德兼备之人?总不能露了拙。”陆文荇不慌不忙,浅饮一口茶。 “你师兄我也在净林书院待过,你就放心吧,这儿环境好,能静心,还有前辈提点,咬咬牙再过几个月,差不多就能见分晓了。你啊,要相信自己,你怎么可能不行呢?别太妄自菲薄,平洲,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把对手想得太可怕了。我告诉你,作为一个过来人,很负责任地说,所有人都是那点儿斤两,你只要心态平和,比他们从容,就赢了一大半了。” 这位师兄,便是同在段先生座下学习过的邱楚榭,表字梦台。 邱楚榭年长陆文荇几岁,早他两年中举,此时此刻已经在秘书省担任校书郎。这是以后平步青云的跳板,大周宰执的预备役。 年少得志自然慷慨,陆文荇还没到这地步,狂不起来。 陆文荇唯唯。 邱楚榭撇嘴,他一看便知陆文荇是没听进去。这小师弟从小到大如何走来他都看在眼里,习惯少说话只做事,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这样容易被人看低,更容易被人当拉磨老牛。 “罢了罢了,有些亏你自己吃了才明白。”邱楚榭往远处看去,“诶你看那是谁?” 陆文荇远远望去,只见山路上有个红衣男子背了大大小小三个缎面包裹,后面还插了把金错刀。 怎么是他…… 此时何绥有些累了,干脆坐在大石头上,解下腰间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壶的做工精致,日光下闪闪发光,还是时兴的扁水壶。 何绥头顶还有热气蒸腾,他不知道正好有人看着他,面红耳赤的。 邱楚榭噗嗤一笑,“舒国公家的小世子真有意思,这大冷天上山做什么。” “舒国公家的世子?” “是啊,一个纨绔,调皮捣蛋二世祖,最喜欢抱打不平。前些日子几个权贵家的强抢民女被他几鞭子收拾了,若不是舒国公,只怕早就得罪人,吃不了兜着走。我也是听人说,当年他跟太子打了一架……” 陆文荇目瞪口呆,“太……太子?” “是啊,具体不知道为什么,他跟太子本来关系挺好的,后来大打出手。有人猜测可能是因为太子纵容手下人胡作非为,他看不下去,所以俩人打了一架就此绝交。” “说到底都是权贵之间的较量,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邱楚榭正色道,“哦那可不见得。”说罢指了指窗外,“你看他去的方向是……” 净林书院。 · 何绥在书院仆役的带领下来到后院的宿舍,把东西放好后,他自顾自游玩去了。 现在正是学生选客舍的时候,何绥绕过这一步选好,眼看布告牌那儿,众人围在一起看自己的房间,有几个互相认识的住在一起,勾肩搭背开心极了。 他不知道他跟谁一起住,先是去竹林和小池塘玩了会儿,等乏了,又去藏经楼转了转,快到饭点,他穿过廊道回到自己的屋子…… 怎么竟然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包裹?! 下一刻,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映入眼帘。 “怎么是你?!” 陆文荇脸上没什么表情,望了望外头,“大家两两组队,房间都选好了,我看还有最后一间,就自己放下来了。” “你怎么不选啊?” “我谁也不认得,只能选他们挑剩下的。” 何绥直呼倒霉,可是事到如今,要是真搬出去,只怕陆文荇会觉得被嫌弃了。也是,独在异乡,干嘛期付一个外地人,怪没意思的。 反正每天吃饭睡觉,不跟陆文荇多说话就行。 “那好吧,住一间就住一间。”何绥肚子响了一声,“你……有打饭回来吗?” “我吃不惯。”陆文荇道,“打算自己做了,你要么?” 何绥撇撇嘴,这人做的能比厨子做的好吃?他才不信,于是挪动尊步,“不麻烦了,我自己打饭就好。我可是要——”他走到陆文荇面前,扮了个归脸,“吃肉的。” 何绥在斋堂排了好久的队,还遇见了认识的人,卢家的卢景赐。 第13章 卢景赐跟他不一样,在读书方面刻苦用功,何绥想起这次卢景赐的叔叔卢舍人也会来教书,正好能时时照应。 人来人往中,何绥挥手,“天予!” 天予是卢景赐的字,卢景赐一见是何绥,当下诧异地睁大了眼,“无恙?你怎么来书院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何绥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一时起意,所以才没跟你说啦。” 卢景赐摊了摊手,“让我做梦也想不到舒国公家的小世子竟然来读书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你温过书了没?明日卢舍人讲课,可不一定从头开始哦。” 何绥心里多少还是侥幸的,他打小就不喜欢看书,又因为何恂的缘故,不必读太细,四书五经粗粗读了并不解其意,能认字儿就行,不过他不想在卢景赐面前表露不在意,毕竟卢景赐要走科考,于此道认真,总不能对人家认真的东西嗤之以鼻吧? “喔唷,真的吗?我还挺期待卢舍人教书呢。” “哈哈,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卢景赐附耳道,“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舒国公和卢舍人、渔阳王交好,何绥偶然间听人说起过二人。卢舍人名卢蕤,是范阳卢氏中较为偏远的一支,基本上穷得叮当响,又因为一桩案子被打发去了边塞。可他没有自甘堕落,而是在之后绝地反击,和渔阳王一起,拨乱反正,获得功名,成为本朝文人之典范佳话。 提及此人,何绥惴惴不安。说实话他真的很期待,性子爱好热闹的人都是如此,更何况……卢舍人的密友渔阳王,那可是个武艺卓绝的武将啊! 何绥不学诗书,如果能在这儿结识渔阳王,估计在武功上也会有长进。 等排队排到他的时候,做饭厨子给他加好饭。何绥无奈,他望着碗里的大锅饭有些伤神。 其实这饭也不是差,主要是吃过好的,再加上厨子再怎么技艺精湛,只要做大锅饭,免不了东西往里头一炖。人一多,炒菜难做,倒是炖菜,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扔进去炖,最快了。 净林书院也许会换菜式,不过何绥嘴巴刁钻,平时不是鲜肥滋味他不吃,何恂又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导致他在吃上格外讲究。 他一顿饭吃得潦草,跟卢景赐谈天说地,到最后实在吃不下,就到净林书院后头,往地上一撇,喂了野猫。 回到客舍,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等等……陆文荇这是…… 何绥快步走上陆文荇的床铺。他们二人一南一北,中间一道屏风,陆文荇居阴,因为何绥把阳面占了。 他走过去一看…… 陆文荇面前有个砂锅,砂锅里是鱼块,豆腐,竹笋,挂面,还有一些菌子干,大白菜。 鱼汤挂面。 何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小汤最难做鲜,更可气的是陆文荇舀起一块鱼丸,吹了吹,香味儿就更浓了,浓得勾起了何绥肚子里的馋虫。 乳白色的汤汁,鲜美的香味,以及一锅新鲜保留原味的食材,何绥真的馋了。 陆文荇像是早知道他会来,把桌面上摆在一旁的书合上,“吃点?” 何绥装作不在意,“不用。” “这里面有肉。” “嘁,别想太多,我就是好奇怎么有人边吃饭边看书,啧啧啧,真是用功,也不怕汤汁儿溅书上。我说你啊,大家都去斋堂吃饭,你怎么不去?就你不一样?” 陆文荇咽下一口面,“关内的菜有点辣,我吃不惯。” “那也叫辣?!”何绥心想那不是没味道嘛! 陆文荇没理他。 何绥气鼓鼓回到自己床铺,他心痒痒。大锅饭哪有小灶好吃?小灶熬出鲜味,还能有一锅满满的食材,哪像斋堂,一勺子下去,连片蛋花都没有。 他越想越气。 为什么陆文荇会做饭?为什么还做那么好吃?这样我岂不是很丢脸?前倨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嘁不就是鱼汤挂面老子才不稀罕! 然而隔壁传来一阵阵吸溜的声音,这声音犹如魔咒,在何绥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第14章 。 他一个鲤鱼打挺,往后院斋堂去了,从桌上随便拿了一罐茱萸粉,恶从胆边生,气喘吁吁跑回陆文荇书桌旁,作势要往里倒。 “给我吃一口,不然我把这辣死人的茱萸粉全倒进去,反正我可是最能吃辣的,尤其一到冬天,我可太喜欢了,暖融融的。” 陆文荇:“……” 何绥觉得自己的手段绝对足矣威胁陆文荇,孰料这个笑面虎一点跟他对抗的想法都没有,默默把砂锅往前推了推,“你吃吗?还有两块鱼排。” 何绥奸计得逞,开始大吃大嚼,不禁佩服死陆文荇了,这人怎么还会做饭?他正吸溜面条呢,抬头一看,陆文荇擦了嘴,继续看书。 “你怎么还看啊?不是刚考完?” 陆文荇不慌不忙,“那是资质考,后面还有一个入学考,分甲乙等的。” 何绥瞬间石化,“还……还有个考试?” 第6章现在退学来得及吗? 次日在考场上的何绥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认得这些字,但读不懂文章。 考试的东西参考了如今科考的模式,包括帖经、策论、诗赋。帖经是死记硬背,从十三经里随便抽出一两句挖个空,策论则是关于时事的看法和建议,至于诗赋,相对简单,只可惜何绥连最简单的也不会。 诗赋要求懂韵律,又知道对子,这东西上手容易,写好了难,何绥还停留在压根没上手的阶段,什么韵书只粗粗看过一遍,没看完就打猎去了。这时候他搜肠刮肚,只能填几句《诗经》和《左传》,剩下全交了白卷。 钟声敲响那一刻,何绥只想逃。 卢景赐一脸轻松走来,“走,吃饭吧。” 确实,该吃饭了。 他们考试的地方在竹林中,净林书院的后院有练武场也有平台,周围种了松柏,晒着太阳暖洋洋的,何绥不敢说他刚刚都快睡死过去了。 “那个,这次,很难吗?”何绥旁敲侧击问。 收桌子的仆人忙活起来,何绥和卢景赐忙不迭走到一边,从廊道小门穿了出去。 “还好吧,不难,很简单的东西。” “智障也可以读书啊。”何绥小声说。 “嗯,你说什么?”卢景赐没听清,“今天中午有肉末蒸蛋,我挺喜欢吃的,走吧,斋堂的饭估计又要被人抢光了。” 何绥有些难为情,“没什么,我肚子不舒服,想回去了。” 他慌慌张张跑回客舍,一屁股躺床上,屏风背后飘来一阵鱼香——和昨天的清香不一样,这次是红烧的香气。 何绥鬼鬼祟祟跑过来,只见陆文荇又在一边看书一边吃鱼,桌上一条松鼠鳜鱼。他有点饿了,舔了舔唇,陆文荇心有所感,抬起头来。 “一起吃吧。” “却之不恭。”何绥拿了碗筷坐到陆文荇面前,熟练地撇下桌上那本书给自己腾地儿,“你属猫的,这么能吃鱼?” 陆文荇:“……” “习惯。”陆文荇低头不语。 何绥刚吃了一口就吐出来,“这他妈还能做成甜的?” “我习惯做饭加点糖……”陆文荇无奈道,“你如果觉得不好吃,可以不……” “谁说不好吃了。”何绥掏初茱萸粉,密密麻麻在碗里撒了一层,“这不就好吃了?” 陆文荇觉得这真是暴殄天物。 何绥狼吞虎咽片刻,饭里拌着酱汁和鱼肉,不过他还没习惯吃鱼,吃一口要嚼三十下把刺儿挑干净才敢咽,换在以前,府上厨子绝对会一片片切好,顺着鱼骨切,基本上没什么刺,现在就不一样了。 陆文荇那嘴里跟加了镊子一样,吃一口两三下就把刺儿全弄出来,整整齐齐放在草纸上。 这也要整整齐齐? 甚至还按大小分了类? 何绥不知道的是,为了照顾他吃得慢,陆文荇也注意放慢了速度。 这鱼在何绥看来算是糟蹋了,但是偏生鱼里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是大锅饭不具备的,让何绥有些上瘾了。 上次的鱼汤挂面,和现在的松鼠鳜鱼,好像一直 第15章 都有一股淡淡的鲜味…… “我吃了你两顿饭,怎么算账?”何绥擦擦嘴,面前杯盘狼藉,鱼刺满桌子都是。 “做一个人两个人的饭没什么区别,我以前在家里经常做饭。” “喔唷,说出去你也是吴郡陆氏,干嘛要自己下厨,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 “我不杀鱼,我找人代杀。” 何绥快笑死了。 “其实我很难做到杀生,如果做不好的话,太过残忍,不如让厨子来。我还会给厨子抄写《金刚经》,他们闲下来就会持念经文。”陆文荇一板一眼说道。 “杀孽和功德此消彼长啊。”何绥以手掩面,“所以你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给人家做饭。” “住在人家家里,总不好意思饭来张口。” “你在人家家里这么勤劳?这么做,会被人当仆人吧?” “比起来,还是做些事好。”陆文荇淡然一笑。 何绥听了,不好意思让陆文荇洗碗,于是小世子把碗摞好,“你歇着吧,我来洗碗。” 陆文荇不置可否。 擦肩而过的时候,何绥福至心灵,“今天考试的内容,你觉得怎样啊?” “还行。” 何绥眼睛快翻上天了,还行,去他妈的还行,这么谦虚,当他瞎没看见昨天布告栏里陆文荇排名第一把卢景赐都压下去了么?结果卢景赐说简单,这人来个还行,何绥甚至感觉陆文荇要是考个第二会极度自卑怀疑人生复盘一晚睡不着觉。 这时候,何绥余光看见陆文荇从腰间小布包里掏初一颗晶莹剔透的饴糖塞进嘴里。 这么喜欢吃甜? 何绥笑着摇了摇头,出去洗碗。 最后他把砂锅和碗洗完抱回来,看见陆文荇盯着他床榻上放着的金错刀出神。 “怎么了?想试试看?”何绥有些激动,至少在剑术这儿,他能够胜过陆文荇——陆文荇风度翩翩的,看起来不像是能拿得了刀剑的人。 “这种长刀,会和菜刀一样吗?” 何绥:“……” “净林书院也考武艺。”陆文荇转身回到自己那边,“君子不仅要修文,更要习武,学成文武艺才好。可惜,我之前没怎么练过,只跟着道观的道士学过几招几式。” 何绥洋洋自得,“没事啊,我可以教你嘛。那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 但他不经意又看了看陆文荇的身型。 肩膀好宽,腰那里挺窄,就算不会武艺,平时也应该经常锻炼才是。不然的话,一般男人不可能肩膀那块儿那么大。 也是,切菜抡勺,也锻炼臂力。 何绥拔刀出鞘,“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这把刀是我父亲年少所用,文氏兄弟所锻。” “我知道这个,渔阳王的古雪刀和卢舍人的悲回风,就是这二人的著作。”陆文荇凝视着金错刀的刀光,“它有名字吗?” 何绥挠了挠头,“呃,它叫小猫。” 陆文荇:“?” “是啊它就叫小猫,我在城南有个帮派叫小猫帮,所以这把刀就叫小猫刀,主要是你看这个颜色,黑色,金色,再加上白色剑身,不像三花猫么?” 陆文荇:“……” 文氏兄弟所锻刀剑,其名字大概是古雪,寒泉,横海,悲回风,思美人,结果何绥手里这把…… 相比之下,有点匪夷所思了。 “我还有只猫叫小刀呢,可惜父亲不养猫,只能放在帮派,老季帮我养着,你上次去的时候,猫在窝里睡大觉所以没看见。不过除了小刀,我还养了几只鸭和鹅,一到春天它们就达架,可有意思了。” 何绥聊起这些,嘴角不禁翘起。他是真的很喜欢小动物,小猫小狗小鸟什么的,都喜欢,奈何何恂不喜欢那股味道,家里有鸡鸭鹅的都知道,屎味儿很呛人,何恂每天都要焚香换衣服,绝对无法容忍染上一星半点的异味。何绥是个瞎鼻子,不是很在意,也闻不出来,于是每次从小猫帮回来,都必须去老季那里换身衣服,防止被何恂发现。 “你养鸡鸭,那吃不吃鸡鸭啊 第16章 ?”陆文荇问。 “为啥不吃,我吃的又不是我养的。天底下珍馐美味那么多,做得好吃我就吃啊。”何绥把剑收回来,十分期待之后的比武。 陆文荇嗯了一声,回到自己床铺那儿,放下帘子。 何绥其实很不喜欢中间这道屏风,一直遮挡也就罢了,还碍手碍脚的,能活动的范围被切割成了两块。 午休起来后,他不管陆文荇同不同意,干脆把屏风搬到墙根儿,“平洲,你看这样如何?” 陆文荇蜷缩在被子里,何绥走近一看,这人竟然在发抖。 “……咱俩换一换吧。”何绥于心不忍,掀开帘子戳了戳陆文荇的被子。 “没什么。你把屏风放回去就好,挡风,别让我这儿的风吹到你那里。” 这话不假,屋子里放屏风大概都是为了防止穿堂风跑来跑去没个遮拦,何绥把屏风搬走,主要是为了两个人往来自如,谁知道陆文荇这么怕冷? 何绥不高兴了,“跟你说搬就快点,干嘛推三阻四的,你怕冷,我又不怕,咱俩一换刚刚好,快快快,也该起床了!” 何绥伸手一探。 “你身上怎的这样烫!” 下午,净林书院的院首过来慰问,给陆文荇添了药,又加了几床被子,何绥反复检查,才发现陆文荇这傻子,竟然没关窗户,那被子是丝绵做的,根本不抗冷。难道南方人觉得大冬天也要开窗通风么?反正何绥在北方的习惯里,很少注意这个。冬天要冻死了,谁还在乎通风不通风?没人的时候开一条缝就好了,陆文荇这傻子,开这么大个口,不冻才怪。 医师说,陆文荇发烧,是因为冻了许久。 何绥这才注意到,陆文荇好像根本没穿那身骆驼皮的衣服。他抱着双臂坐在床边,非常之“幸灾乐祸”,“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不听我的话,现在发烧了吧?发烧了也不说,万一一个不小心过去了怎么办?” 陆文荇身上盖了三床被子,“我不太习惯。” “嘁,要我说,你不习惯的地方可太多了。我们这边儿为什么口味咸辣,不还是因为冬天冷,吃辣能暖身子?结果你吃的东西,半点儿荤腥都没有,清清淡淡的,还加糖,不冷才怪。我说你啊,要学着吃辣,知道吗?” 陆文荇脸颊通红,不适地往里面撇了撇脸颊。 何绥要照顾到陆文荇落汗才算结束,他在心里想着,本世子这辈子还没照顾过人呢,这下竟然还要照顾你这么个比我大四岁的人,真是不小心,怎么就不关心身体呢? 他把陆文荇换下来的衣服拎起来,薄的吓人。 “你是在练习抗冻吗?陆平洲?” 陆文荇闭眼不语,似是默认。 “不是吧,正常人都觉得,怕冷就多穿几件,你倒好,怕冷就穿更薄,抗冻。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好多事,只要有心,多练练就都能学会?”何绥问,顺便把外间熬好的药端进来。 陆文荇从床上起身,额头上的汗巾落了下来,头还有点晕,眼前一黑又一黑。 “我告诉你啊。”何绥把药碗放在桌子上,赶紧揪了揪耳朵,显然是烫到了,“这世上呢,有些事拼尽全力就是学不会的,比如我学不会经籍里的句子,你学不会抗冻,你不可能面面俱到,明白吗?” 陆文荇愣了愣。 “得,我就知道你没听进去。吃药吧,你下次冻死我也懒得搭理你了。”何绥冷笑,把药端到床头柜旁。 “不会的。”陆文荇低声道。 “啊你说啥?” “我不会……冻死的。”陆文荇无法想象,何绥为什么会对一个风寒的人说这么重的话,明明身体已经够难受的。 然而他能回击的,也就只有这句不痛不痒的反驳了。 第7章倒数第二你好,我是倒数第一。 因为缺席比武,因此陆文荇荣获倒数第二。 至于倒数第一么,另有其人——当然是何绥。 何绥和陆文荇就这么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不过因为陆文荇还没好彻底,所以压根没来。 第17章 早上,所有人齐聚一堂,卢景赐在第一排靠门那里,有点儿冷,瑟缩发抖,他回过头来,何绥朝他眨了眨眼。 “来了来了……” 几个上课迟到的人匆匆忙忙从廊下跑回来,与此同时,钟楼上钟声响起,悠扬婉转,依稀能听到愈来愈响的脚步声。 “卢舍人是今天来么?” “是啊是啊,好期待……” “这可是卢舍人,据说他也是净林书院的呢。” “这下咱们和卢舍人就是同门咯?” “……呃,应该是师生吧?” 下一刻,一抹葱绿色出现在门口,众人瞬间噤声,纷纷望向面前出现的人。此人身姿清瘦,面容清癯,留了髭须。意外的是,他的眼珠子是墨绿色的,披了件狐裘,怀揣几本册子,对所有人一笑。 有几个人屏住了呼吸。 卢景赐坐得笔直不敢松懈,此人看见卢景赐后,澹然一笑。 “卢天予,你来验名吧。”他把册子给了卢景赐,又转头像何绥那里看了看,“何……何无恙?你身边是……” “陆平洲。”何绥抢答,“他因病不在,要休息两日。” “生了病,自然要好好休息,无妨,散学后,我去看看他。诸位,与你们在净林书院相遇,我深感荣幸,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为了进入这里学习,无一日不刻苦用功。曾经,我也是这里的学生,回到故地,往昔回忆映入眼帘,我就想起了之前通宵达旦的日日夜夜。现在,离考试还有四个月,希望在这四个月里,我能够帮你们走完这条考学之路,也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有满意的结果。我们不是师生,而是前辈后辈,我也不需要你们报什么师恩,以后如有心意,尽可能多做实事,踏实做官,能造福一方水土,就不要食禄不作为。从今天起,我负责帮你们学习策论……” 何绥看呆了,他第一次看见如此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又平易近人的人,尤其是那笑容,怪不得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呢,这人的话跟有魔力似的。 这便是之前何恂提到过的中书舍人,卢蕤。 十五年前,卢蕤一己之力,平息叛乱,留下《晋阳旧事》这等佳话,现在传说中的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不像传闻里的样子,何绥不免觉得惊奇。 他不用学习策论,但是为了帮助陆文荇,还是写了一节课的笔记。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他则有手无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全记下来。 下课后,卢蕤找到何绥。 “我看你一节课学了不少?”卢蕤掩面轻咳,“和之前大不同了。” “啊?之前?”何绥搜索枯肠才想起来,他确实是跟卢蕤见过一面,不过那是因为…… 他和太子李重思跑出去玩,他调皮文了个身,然后被抓了个现行,不过李重思还没文,还有得救。 卢蕤教授太子学习,听说这件事从家里匆匆赶来,何绥当场被何恂领走,然后好像匆匆之间见了一下? 那时候何绥被拎起衣领,小步跑着,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回去后才知道,不可以文身,因为文身是地痞流氓做的事情。太子是国之储君,不可以做这种事。 可是何绥已经做了,他在胳膊那里文了个蚕,李重思问他为什么是蚕,他说,因为蚕吐丝啊,代表李重思。 太羞耻了,何绥恨不得自戳双目。 “卢舍人您还是忘了吧……” 卢蕤噗嗤一笑,“小时候憨态可掬,长大了不改年少心性,很少见。走吧,陆平洲和你在同一间?” “嗯嗯。” “他文试是第一,因为武试没来,所以排到了最后,也不知道这个座次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我觉得应该不会,他不像是那种人不行怪路不平的人。” 卢蕤又被他逗笑,路过自己住的房间,拿出一件狐裘,“这是渔阳王今年在幽州打猎得到的墨狐皮,我觉得他可能需要。陆平洲是南方人,关内冷,水土不服也正常,他是不是不肯穿禽兽皮?” 何绥猛猛点头,把狐裘接过,“是的是的,我猜他觉得 第18章 人不能穿禽兽皮,倒反天罡。” 接下来跟卢蕤的聊天也很轻快,何绥心中感慨,看了好多遍《晋阳旧事》,也没人告诉他卢蕤是这么容易接近的人啊?甚至主动送陆文荇墨狐皮,还是渔阳王打到的!何绥有点嫉妒了,陆文荇命真好,生病也生得这么有用处。 哎,算了,干嘛和一个病人计较。 回到客舍,何绥掀开帘子让卢蕤先进去,然后尾随而至,“倒数第二你好,我是倒数第一。” 刚喝完药的陆文荇:“……” 卢蕤看到陆文荇,失神片刻。 “失礼了。你和你叔叔,有些相似。”卢蕤说罢,坐到一边。 “嘿嘿,都说外甥像舅,可巧了,平洲竟然像他叔。”何绥端茶倒水,“没来得及泡茶,卢舍人讲究,我马上煮水去。” “卢……”陆文荇马上从床上下来。 “你病还没好,别着凉了。”卢蕤微笑阻止陆文荇犯傻。 陆文荇这才坐下。 “怎么回事,一来长安就病倒了?”卢蕤关切问,这种程度完全不像是陌生人,让一旁站着的何绥都惊讶,“待会儿我给你加点炭?还是……哦,这被子都换过了。” “没事的卢舍人,我一切都好!”陆文荇道,“您不用关心我了。” “好吧。”卢蕤道,“倒是我关心则乱。怎样,来这儿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何绥在心里咂摸着刚刚那句话,侄子像叔,那么也就是说,卢蕤应该见过陆文荇的叔叔?陆文荇的叔叔是谁啊?待会儿要好好问问。 “都还好,就是吃食这里,不太习惯。估计也是水土不服的缘故,我才生病的。” “嗯,你不用担心,多休息几天。我看何同学帮你写了笔记,你想知道什么,可以让他代为转达。不过我教的东西也很简单,你一看就懂,只要好好发挥,来年春闱,肯定能得偿所愿。” 陆文荇感动得眼眶湿润,“麻烦您来一趟,真不好意思,该我去拜访您的。” 何绥被这您来您去的整无语了,两个人关系如何?要是好,至于这么客套?要是不好,干嘛多跑一趟还送狐裘? 二人说了许久,卢蕤不好意思再打扰陆文荇,就起身离开了。何绥送卢蕤到门口,“卢舍人您就放心吧,有我在,他肯定没事的。就是吃饭这儿有点不太方便,他吃不了辣,我做饭又能药死人,不过我尽量吧!” “哦,他不喜吃辣,没事,我让我那儿的厨子过来给他做……等等,他这么久了,都是自己做饭的?” “哦,是啊。” “这怎么行呢?”卢蕤思索片刻,“不如我……” “卢舍人,我知道您关心他,不过他不一定受得住。平洲他习惯事事亲力亲为了,您要是对他太好,他心里肯定觉得给您添麻烦了。这种人嘛,天塌下来都是自己抗的,没事的,我来就成。”何绥不想添乱,陆文荇那人一旦自责起来,病重本就是闷葫芦一个,岂不是更难好起来? 同时他也在心里想,卢蕤和陆文荇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那怎么行?你不必亲自下厨,我让府上厨子过来好了,你光是帮他熬药和起居就已经很累。” 当晚,卢蕤府上厨子就过来了,还带了些滋补的食材,甚至还有几床被子,貂裘,以及防风的巾子,可以说是啥家伙什儿都齐全了。 何绥啧啧称赞,“这东西成色真不错,卢舍人很关心你嘛。” “哦……嗯。”陆文荇抱着个暖炉,“因为我父亲……也就是我血缘上的叔叔。” “啥啊?” “当年大案,我叔叔因此而死,他没有后嗣,我就过继承宗。他死得不明不白,后来我才听人转述,是因为他不想帮原来的主公谋反,被人灭了口。卢舍人知道内情,如果不是他,我没可能科考。” “是这样啊。”何绥怪不好意思的,勾起人家伤心的回忆。 “所以这些东西……我觉得还是送回去一些吧,我不能要这么多。”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何绥心想这可就要说道 第19章 说道了,“人家好心给你这么多,你不要,还要送回去,你让人家心里怎么想?你为啥不能大大方方接受人家好意呢?卢舍人对你好,是因为想对你好,没别的呀,你乐呵呵接下穿身上,人家也高兴啊,你怎么就不懂呢?” 陆文荇默然良久。 “我去做中午饭了,你吃不惯辣的,我给你做些清淡的。”何绥挠了挠头,想着这陆文荇又不认识别的人,现在看来也就他能帮。 让一个生病的人做饭,太过分了。 陆文荇迟疑片刻,等何绥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了他。 “对不起。” “什么?” “之前在逆旅,你是为了我好,可我却不理解你,拂了你的面子,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何绥向来对事不对人,“你说那个啊?我忘了。再说你就算有啥,后来我不也吃了你两顿饭嘛,扯平了。” “这不能抵消,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何绥拿他没办法,“好好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说出来比什么都好,把这件事忘了,啊。” 说罢,放下了帘子。 陆文荇暗自思索,他以为何绥很笨,但至少现在看起来,何绥是大巧若拙,至少在为人处事上不会出大问题。反观他,则笨拙得让人惊叹。 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句话没错。 在何绥看来,陆文荇是“师”——反过来一样,陆文荇眼里,何绥也是“师”。 他不知道的是,何绥放下帘子后舒了口气。 “还好卢舍人盛情难却,不然真要我来做饭,能把陆平洲直接药死了。”何绥撇撇嘴,到廊下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第8章我不跟你玩了。 突然,廊下走来一个人。 这人锦帽貂裘,直勾勾看着何绥,摩挲双手取暖。何绥见到他,也丝毫不怯,直直回看了过去。 “太子殿下雅兴,怎么来净林书院?”何绥趾高气昂,丝毫不因为面前此人的地位而奴颜婢膝,反倒是有点冲。 “我老师过来了,我不能看看?”李重思语气没有什么起伏,眼神多了几丝玩味,“遇见你,倒是意外之喜。” 何绥嗤笑,紧接着下一刻,李重思快步冲上来,将何绥往柱子上一掼。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何绥一跳,不过现在他已经被死死压在柱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略带怒意,“你干什么!” 与此同时,瓦楞上一列冰溜子掉了下来,掉在地上落得粉碎。可以说如果李重思没阻止,站在屋檐下的何绥肯定要被戳个窟窿。 何绥没有表示谢谢的意思,他觉得被冒犯了,“你起开!” “还好没事。”李重思并不想松开,反倒是拽过何绥的右手,把袖子往上一扒。 小臂上果然有一条蚕。 李重思仿佛在确定什么,“这虫,真丑啊。” 何绥白了一眼,“用你说?我肠子都悔青了,可惜这纹身,一旦决定了就再无转圜余地。除非把这块肉割下来……” “你割下来,疤痕会更丑,还是算了。” “关你什么事?这是净林书院不是东宫,你跟我摆什么谱儿?”何绥把李重思往前一推,“我有事,没工夫陪你说这些废话。” “你有事?什么事啊,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来净林书院读书。曾经东宫找伴读,我要你去,你说懒得早起,更不想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儿,宁愿在家里野着,怎的现在改了主意?”李重思跟在他身后。 “吴下阿蒙,刮目相看,我就不能读点书?”何绥斜了李重思一眼,“你这贵步临贱地真是委屈了,我建议你要么打哪儿来回哪儿去,要么找卢舍人,我呢,还忙,真没时间跟你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与此同时,陆文荇身披貂裘走了出来。 何绥还惊讶呢,为什么陆文荇跑出来了?于是他跑上前,“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病更重了可怎么办?” 说着,疯狂使眼色。 陆文荇看不懂,“暖炉里炭凉了,我换一些。” “哎呀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呀, 第20章 何必亲自出来?走走走。”何绥赶紧搀扶陆文荇回去,给陆文荇整不会了。 他们俩就这么堂而皇之走了回去,陆文荇就是再傻也明白,刚刚那种殷勤不是发自内心的,这是何绥在拿他当幌子。 “那个人是谁啊?太子?”陆文荇问,“太子竟然亲自来净林书院。” “呃,没什么,别太在意。” “你和太子关系很好?” “哪里好了……” 何绥明显误解了陆文荇的意思,陆文荇之所以觉得二人关系好,还不是因为何绥敢在太子面前没大没小的?按理说来,遇见太子这种身份的人,无论是谁都该带些尊敬才是。 “你别多想,我跟他早就井水不犯河水……” “不可能的,只要他还是储君,只要他之后能即位,你不可能跟他毫无关系。” 何绥叹了口气,“你说的对,不过我跟他止于君臣,旁的再没了。我以后估计会看他眼色行事,不过现在,我还不需要那么尊敬他。你谨小慎微,这也挺好的,我以后多跟你学习。” 陆文荇也没别的意思,松开何绥的手,“不用你扶了,我没病那么重,估计明天就能上课了。” “不好彻底留下顽疾怎么办?” “我没那么脆弱。” “行行行,我啊也看明白了,你浑身上下嘴最硬。” 何绥送陆文荇回去后,才发现药没拿回来,等他又折返回来的时候,发现李重思正站在院子的松树旁,若有所思看着他。 何绥没说什么,端起药就回到屋内烤火,干脆切了几块饼摆在旁边。等待之余,他拿起个小麻雀的机关小物件儿摩挲,什么都不做,看着炉火里的炭出神。 “想什么呢?”陆文荇把衣服换了,闻了闻一股汗味,有些不舒服,想改天打热水来擦身子。 “想……想什么?我也不知道。之前我跟他关系很不错的,一起长大,我差点就当了他的伴读——如果不是我拉着他去纹身,估计真有可能。皇家挑选伴读也是慎之又慎的,像卢天予那种才有可能,哦,剩下柳家和韩家的也可以,就我不行。陛下对我有些偏见,当初委婉告诉我父亲,说我不可以。他的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小世子无忧无虑,一辈子富贵闲散,多少人羡慕不来呢’,是啊,多少人羡慕不来,我纠结什么呢。” 陆文荇:“……” 陆文荇真后悔多问这一嘴干嘛。 两个人本身就有一道鸿沟,陆文荇拼尽全力要得到的东西,何绥一生下来就有,还没有兄弟争抢。陆文荇实在想不通,何绥为什么会不开心,难道仅仅是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 这世上又有谁能随心所欲而活? “后来我跟李重思起了争执,因为他说,我的小猫帮都是地痞流氓,跟这种下等人一起混,拉低我的身份。他一直都想让我去东宫,不过自从这件事后,我就跟他渐行渐远了,直到他有一次,因为私怨,抽打一个小猫帮的人,那人仅仅是在乱流中一不小心挡住了他的马,害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就不由分说把人下狱,狱卒知道该怎么做,打了一百鞭子,那人没挺过来。他想,这人一死,我应该明白,应该害怕,应该和他站在一起。可是我没有……不好意思,让你听了我这么多废话,我以前没有可以说这些话的人,除了元璞,可我觉得元璞应该也不理解我,所以我没跟他说过。” 陆文荇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 无他,面对别人掏心窝子,陆文荇大抵保持警惕,他怕人家只是随口一提,而自己要是没心没肺,跟着人家骂,要是这俩人后来关系恢复如初,那他就是挑拨离间的小人。 “你肯定觉得我是自找吧。”何绥检查放上去的饼,看外皮烫了,就拿下来给陆文荇,“要吃点吗?” 陆文荇总不好拂了人家的意思,接过了何绥的饼子。 何绥在他看来很奇怪,没什么架子,但是陆文荇习惯了对权贵保持警惕,毕竟谁知道这些人心里到底想啥。 换句话说,陆文荇是没有“朋友”的概 第21章 念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他对谁都不近不远,做饭给你做一份不是关系好,而是做多做少没什么区别;不计较是没必要,而不是想跟你“做朋友”所以不在乎。 以后到官场上,估计更不需要什么至交好友,大家彼此客客气气就好。 然而在何绥这里截然不同,何绥来净林书院就是为了交朋友的。 这晚陆文荇早早安歇,何绥心有所感,特地走了过来。 “你生气了?”何绥问,顺带着还摇晃陆文荇。 “没有!”陆文荇声音大了些。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生气了。哎陆平洲你也真是,你这人咋那么喜欢生闷气,有什么跟我说出来就好了嘛。咱们俩还要一间屋子住四个月呢,我还要交很多很多朋友,咱们和和气气多好,你啥都往心里憋,日子一久,身上没什么病,别心里一堆毛病。” 陆文荇开始觉得何绥啰嗦了,“你说我想多,我看想多的是你。” “我?我哪里有想多。” “你不需要这么在意我的想法,这还不算是想多?”陆文荇坐起来,语气里没有责怪和质问,只有被折腾久了的不耐烦,“你要交朋友,会有很多人愿意跟你一起,至于我,不过是个过客。” “为什么啊。” “你不知道我这种人以后晋升的路子么?运气好分在京中的馆阁校书,运气不好去京郊做几年的县尉小官,一步一步熬资历,等四五十,能回京养老是更好,不能的话大不了在异乡做官做一辈子,等老了,草席一裹落叶归根……何无恙,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同一个屋檐下住四个月,就能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到时候天长水阔,一封信都难传过来,这种朋友有意义么?” 陆文荇头次说这么多话,把何绥都吓到了。 “你说你跟太子不是一路人,可在我看来,你应该和他一起才对,至于什么‘小猫帮’,我不了解内情,但是太子囿于身份,那些话根本没什么错处。” 何绥恼了,“你年纪没比我大多少,说出话来老气横秋的,没意思,我不理你了。”说着气得跺了跺脚,“你做的鱼……最难吃了!” 陆文荇意识昏昏沉沉,这些话没影响他。他甚至觉得,能早点跟何绥说清楚挺好,他来净林书院就是为学习的,没必要牵扯那么多。 次日他早早起床,仔细看床头何绥放好的书札。 上面的字迹,一点儿也不娟秀,好在端正,看起来就像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何绥完全不知道重点是什么,全部乱抄一气,以至于在后面,连唯一的好处端正都没有了,变得歪歪扭扭,甚至还有一句“我抄不动了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以一个归脸做结尾。 何绥依旧呼呼大睡,陆文荇则打算起来看书。 他忽然就觉得昨天对何绥有点太过分了。虽说何绥总是“越界”,这让陆文荇感觉到了一丝被亏视的危险。 可何绥毕竟没做什么,昨天还说要替他做饭,多少带了点诚意。 四个月而已,糊弄过去,没什么不好,每件事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嘛。 昨天估计也是因为太子的缘故……是的,就是这样。 陆文荇怅然若失,眼前这个怠惰又天真的人,一生下来就轻而易举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如果刁钻刻薄,还显得他的“嫉妒”有迹可循。 偏偏这人又特别赤忱,搞得他像是心怀怨怼,故意让人难堪。 陆文荇啊陆文荇,这还是君子么? 陆文荇在心里骂着自己,转身去厨房端来几碗粥。早上的清淡,他不需自己做,加上一点油饼和咸菜,一顿饭倒也冲实。 回来的时候,何绥正无精打采穿衣服,被子也不叠,看见陆文荇双人份的小粥,没心思跟这人一起吃,干脆外出洗漱,跑去找卢景赐了。 作者有话说: 这本全文囤稿,放心食。 第9章学霸展示才艺,全校都炸了。 今日学习君子六艺中的“射”,因此一众人并没待在屋子内,而是去了后院。 第22章 何绥和卢景赐一直待在一起有说有笑,陆文荇被孤立在一旁。何绥时不时看陆文荇,不禁觉得这人就像亭亭独立的一棵树,而身旁叽叽喳喳的他们,就像是抱团的灌木。 可是独木毕竟不成林。 其实陆文荇应该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怕冷,就是一张嘴死硬,脾气也犟。昨天说鱼难吃,也是被气到了,所以口出狂言。 真奇怪,怎么一直跟他吵架?何绥想。 犹豫了会儿,陆文荇回过头来看他。 他又不自觉挪开。 “无恙,你和他一起住?”卢景赐指了指陆文荇,“那可是个聪明人啊,虽然只考了文艺,不过评定等级可是甲上。如果不是你跟他选在同一间,我估计要去找他了。” “啊?”何绥眨了眨眼,“你还主动来找?我可是头次看你这么主动呢。” “还好还好,见贤思齐。” “呵呵,那对我就是见不贤而内自省是不是?”何绥佯装生气。 卢景赐哭笑不得,“谁说你不贤了?你那身刀法真厉害,我跟渔阳王学过,也都是一招一式照单全收,没能自己琢磨,你不是设计了小猫刀法吗?比我厉害多啦!” 何绥尴尬了,“谢谢你啊天予,把我和渔阳王相提并论。” “三人行必有我师,更何况,你的长处不在这儿啊。”卢景赐拍拍何绥的肩膀,一群人去更衣室换弁服了。 所谓弁服,就是骑马射箭的时候穿的衣服,相对平时的宽袍大袖要更加修身,上半身还有个皮两裆、臂缚,腰间革带有各式各样的金属器具,包括小刀、囊袋,甚至还有弹弓。 陆文荇身材高挑,肩膀经过皮弁的修饰,显得更加宽阔。不过在何绥看来,这个子是喝羊乳长的,吴郡人本不应该这么高才对。 结果现在,比他还高半个头。 卢景赐也比何绥稍微高些,从小就想征战沙场,没个高个子可不行。 远处已经有人摆好了靶子,这些靶子隐没在竹林和灌木丛里。何绥来了兴致,干脆拿起弹弓,对准树上栖息的斑鸠,拉紧瞄准—— 砰的一声,一只斑鸠从树上扑棱翅膀掉了下来。 何绥拽起鸟尾巴,“今天加餐!” 与此同时,众人已经站成了方列,只不过这方列缺了一角,因为何绥没站进去。 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何绥灰溜溜回去,手背在身后,捏着鸽子。 “渔阳王要来了。”旁边的陆文荇说,“快点站好吧。” 那斑鸠还在咕咕叫,何绥就是不想松手。陆文荇怕他出岔子,“你快点放了这鸟。” “这是我的午餐。”何绥道。 “你放了它,我给你做,做臊子面。” “我不,我要吃烤鸟。” “……外加一条烧鱼。”陆文荇这爱管人的毛病又犯了,何绥这个年纪的人,口腹之欲就可以收买,“鸟肉不多,没啥吃法。” 许久何绥没回答,陆文荇附耳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 何绥恨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 “你这是在跟我道歉?”何绥小声嘀咕。 “……算是吧。” “呵呵,我父亲跟我生气,每次也都是抱着碗汤饼过来,说,别生气,吃饭了。一顿饭就说清楚了、再不提了。其实,不还是因为你不想道歉,不觉得你错,所以用一顿饭来打发我?”何绥并不领情,“你怎么年纪轻轻,跟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怎么,把我当不听话的孩子了?” 陆文荇见何绥不好糊弄,又不知从何开口。下一刻,忽然两个脑瓜崩,落在他俩后脑勺上。 “哟,偷偷咬耳朵呢?你怎么还握着个鸟?毛都掉了一地。” 何绥怒气冲冲回头,瞬间蔫巴了下去,“渔……渔阳王。” 陆文荇比较淡定,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魁梧男子,身披貂裘,头戴幞头,不听话的头发自巾子下乱跑出来,鬓角猥张,一双桃花眼满是笑意。 渔阳王并没有恶意,还叉着腰,欣赏面前两 第23章 个后辈的羞赧。卢景赐拿捏准了这位老前辈的脾性,迎上去说,“渔阳王怎么偷偷摸摸不走正门,从后院小角门过来啦?” 渔阳王一边笑,一边甩手里的马鞭,“你小子,我刚从幽州回来,好久没见你了,怎样,功夫生疏了吗?” 何绥悄悄把鸟放了,那只可怜的斑鸠在地上,试着飞起来,最终还是没能飞上去,可能是因为刚刚挣扎掉了一地尾羽的缘故,露出个光屁股,只能焦急地在地上走来走去。 “渔阳王?!” 众人窃窃私语,与此同时,渔阳王已经站到他们所有人面前,“你们净林书院往年只教怎么写文章,怎么写诗,卢舍人最近抽空过来教你们,我呢,干脆也跟过来,跟院首说,加个武艺进去。我是知道你们的,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觉得有辱斯文,但要是整天只知道读书,估计还没到考试,那精神头就垮下去了。从今天起,你们学学射箭,骑马什么的,如果想学刀剑也可以来找我,觉得我说的狗屁不通想回去继续读书,一概请便,不需要来告诉我。” 这话说完后,底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大多数出于好奇,都想看看渔阳王的风范。 卢景赐率先拿了把弓,对准靶子就开始射箭,渔阳王抱着双臂站在一边,不置可否。 初出茅庐多少还有些稚嫩,卢景赐拉弓的力气并不是很大,有一两个中靶。他结束后,又有几个人跃跃欲试,紧接着院子中的兵器架,也被人“洗劫一空”,平时文质彬彬的举子,都拿上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不过有的太重,他们拿不起来,只能双手掂着,又或是抱在怀里。 渔阳王笑着摇了摇头,多少还是不想为难这些士人的。术业有专攻,没必要嘲讽,“其实,你们更需要强身健体,不然以后宦海漂泊,像卢舍人那样,年纪轻轻就天天靠药补着可不行。” 闻言,陆文荇拿起架子上的弓,微眯双眼,对准五十步外的靶子,挽弓一射—— 顷刻后,正中红心。 他并没有结束,而是熟稔地拔出第二支第三支直到第五支箭,以行云流水的姿态,一支一支箭离弦飞去,像是被磁石吸过去似的,纷纷射中红心。 在场多数人都看呆了,因为他们没见过陆文荇的武艺,前几天测评的时候,陆文荇因病没有出席,所以有人觉得他这种人,估计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读书人……但谁知,这人射箭也这么内行!! 与此同时,树上落下一片枯叶。 几乎是一瞬间,陆文荇解下腰间的弹弓,装好弹丸,绷紧后,对准枯叶马上松手…… 那片叶子竟然被弹弓打得粉碎,变成了粉末,被北风一吹,消散在风里。 何绥沉默了。 这天渔阳王大大夸奖了陆文荇,陆文荇没有因此高兴,反倒是更加谦虚谨慎,卢景赐面露不悦,然而输赢之下,只能心服口服,渔阳王拍了拍他的头,说别太计较胜负,就跑去找卢舍人了。 陆文荇换下弁服,和卢景赐打了个照面。 “陆平洲!”卢景赐喊住了他,“你是跟什么人学的?被渔阳王夸了还一脸淡然,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卢景赐当然感到意外,因为卢舍人的关系,他自忖和渔阳王的关系还是不错的,结果渔阳王这么吝啬夸赞,只看到了无一脱靶的陆文荇,就像很多时候人们只关注先登者,只关注第一,对于第二个总是失之偏颇。 “在家自己练的。射箭什么的,全凭感觉,没那么多诀窍,练多了就好。至于弯弓搭箭……我平时有注意拎水桶锻炼臂力。”陆文荇微笑,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毫无偏私地把练习的法子教给了别人,“我还有事,先走了。” 何绥在柱子后观望,等陆文荇过来,转头便走。 陆文荇抱着那只斑鸠,刚刚他就一直在注意了,这斑鸠飞不起来,又受了伤,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可以。他小跑上去,“无恙!走吧,快到日中,我去做饭。” 他能感觉到,何绥好像不开心。 从刚刚到现在,何绥就 第24章 一直不开心,也没碰弓箭。他觉得何绥不应该这样,一身武艺又时常骑马射猎,方才何绥应该像花孔雀一样在人前“开屏”才是。 何绥兴致缺缺,“哦,好。” “你这是原谅我了?” “算是吧。”何绥无精打采的。 “你这样子,一点也不像释怀,你到底怎么了,有事就要说出来,你也告诉过我,不能憋在心里。” “我能有什么事?”何绥道,“你太厉害了,哪哪儿都厉害,我怎么能跟你生气呢,你还这么有诚意要给我做饭。我……我怎么了,我就是个跳梁小丑,以为自己多厉害呢,结果不够看的,还好没急着拿弓箭,不然要被笑话死了。陆平洲,你今天出尽风头,是不是很解气?他们都在说,把你看扁了,原来你那么厉害,那么谦虚,得尽夸赞还觉得这些不过尔尔……” 何绥也知道这想法太过奇怪,说到最后越来越像他破防,于是竖起大拇指,“厉害,你厉害,你陆平洲最厉害了。” 说罢,快步离开。 陆文荇更加疑惑了,只不过是社了个箭,为什么卢景赐和何绥都不大开心?这件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好冤枉。 我射箭,渔阳王夸我,那是我的事情,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脑海里突然飘过段先生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你懂这句话,所以每时每刻都在努力做一个正人君子。可你不明白后面那句话——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有时候表现得太独特,反而容易为人所忌恨……其实,和同辈相处,恰恰是最需要考量的。”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陆文荇犯了难,追着何绥的背影跑,迫切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第10章我要拜你为师。 这天晚上,何绥看完书,就躺床上装睡。他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其实陆文荇根本没做错任何事,这就衬得他生气格外不合理。 他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无不奉承他,恭维他,知道他身份的人看在何恂的面子上客客气气,至于不知道身份的,就当他是个什么有钱人,所以殷勤。 陆文荇是一个得知这一切后依旧“不偏不倚”的人。这就是文人么?不谄媚,刚正不阿? 他晃了晃头,觉得还是不对。 何绥交过的朋友里,不乏文人,比如卢景赐和沈玉阶,可是和这两个人一起待着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何绥反复回想今天上午……其实他准备了很久,从进来就垫底到现在,他迫切想证明自己没那么差,更想压陆文荇一头——他本以为能在所有人里拔得头筹……但是,陆文荇抢走了这一切。 陆文荇让他看起来像个乏善可陈的纨绔。 其实他并不讨厌陆文荇,相反,陆文荇抽出白羽箭弯弓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从对方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意气风发。曾经陆文荇在他眼中是老成持重,古井无波的书生,可仅仅是那一瞬—— 何绥仿佛将那一刻定格在脑海里:身着水蓝色弁服的书生,拉开那把寻常人难以拉开的大弓,专注看向远方,周围嘈杂的吵闹声和各色各样的眼光虚化,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陆文荇。 他看着陆文荇,一瞬间变得好长好长。 于是后面五支箭中靶的时候,他好久才反应过来,就在陆文荇看向他的同时,他能看到陆文荇嘴角的一抹笑意。 那不是得逞又或者扬眉吐气的笑……何绥不明白,陆文荇为什么会那样笑。 更不明白,他为什么把陆文荇的英姿在脑海里回放一遍又一遍。 他只知道那时候他和所有人一样,不禁看向了那个一鸣惊人的吴郡书生,更是发自内心认可这南蛮子——一个不喜欢吃辣自己开小灶,动辄就说水土不服的温吞文人,竟然有着弯弓如满月的魄力。 何绥噌地坐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不高兴了。 因为白天,陆文荇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与赞赏 第25章 ,这不是依靠身世或背景得来的,纯粹是因为陆文荇自己厉害。何绥搜肠刮肚,就是想不起来他有这样的时刻,也许在小猫帮那些人的附和算是,不过……说起来到底是因为财力。 财力从哪儿来的呢?不还是父亲? 何绥啊何绥,你这辈子有过仅仅依靠自己去获得什么东西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算数,有吗? 何绥懊恼极了,不因为陆文荇,而因为自己。 他闷在被子里,从小何恂无微不至照顾他,他狐假虎威地活了这么多年,时至今日才知道,离了虎,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文采一般,武艺马马虎虎。 在进净林书院之前,他不想跟任何人比,谁知进来了才知道,有时候不是你不想比就不用比的,世上处处是攀比,比不完了。一次又一次的考试,每次都倒数,人谁会看得起你—— 谁愿意跟你做朋友! 何绥心想不好不好,马上趿拉着鞋子出去,眼看陆文荇还在看书,他拖了垫子裹着被子敲了敲桌案,“陆平洲,商量个事儿。” “商量什么?让我早点睡觉?”陆文荇合上书页,“好吧,我也该睡……” “不是,不是!”何绥把书页又摊开,“是……我想……我想……拜你为师。” 陆文荇:“……” 这小祖宗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想了好久,不想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我想跟人家交朋友,可是我要是这么差劲,谁愿意跟我交朋友?你那么厉害,就教教我吧,我帮你抓鱼,成不?” 陆文荇转身去鸟巢前给斑鸠添了些水和谷子,“那也行,不过,你以后要听我的。” 何绥就差在地上磕头,陆文荇竖起掌刀,“且慢,我说完了你再行大礼也不迟。以后老师每日布置的书论,你必须要自己写,不可以抄,次日我会替你交上去。以后每晚三更后不许点灯,你柜子里那些奇技银巧,也不许再玩了。” “什么?这关我那些小玩意儿……” “还有最后一个,你的小猫——”陆文荇指了指剑器架上的金错刀,“由我代为保管。” “这又是为什么!” “你争强好胜,难免和同舍生逞凶斗狠。我要防患未然,不能让你损了师门门面。如果你想找渔阳王练武,我可以把它给你。” 何绥咬牙切齿。 亏我在心里想了你那么久,把你当啥好人呢,看来还是这性子。 “你不想也没事。”陆文荇摸摸斑鸠的头,转身收拾桌子,很快一张桌子上干净整洁,书全部被收了回去,“我希望你明白,严师出高徒,你身上有很多小毛病,如果不改,对你没好处。” 何绥硬着头皮应下,“师父您说什么都对,我知道了。” 这晚,陆文荇依照了立下来的规矩,没有晚上开灯,但何绥鬼鬼祟祟——他有个坏习惯,喜欢晚上玩玩“奇技银巧”,就是一些木块和机关,何绥猜测,很有可能陆文荇被他吵醒过,所以才立下这个规矩。 他偷偷点灯。 仿佛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何绥猛一抬头,便看见陆文荇抱着双臂站在屏风那里。 那张脸起伏不平,被光割成了两半。 “啊!”何绥大叫,“你吓死我了,干什么啊!” 陆文荇淡淡道:“起夜。” 何绥只好把箱子又塞回床底下。 “别塞了,放我那里吧。” “不——” 何绥于今日,痛失小猫和木箱。 · 次日,班上商量着要选“主事”。所谓主事,就是负责沟通师生的人,拿朝廷的官职名称作为代替。 身为主事,平时要收发书论,再时常往卢舍人和其他老师那边跑,一来二去可以在卢舍人那边混个眼熟。 老师这边刚宣布完,许多人蠢蠢欲动,有的人官瘾大,也想着试试看。何绥在最后一排旁观,好几个人前去陈词,有的支支吾吾,有的慷慨激昂,左不出都是那些套话,说什么希望能为大家效劳啊什么的。 有些不好选了。 这 第26章 时,陆文荇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师父,你咋不去呢?”何绥悄悄问。 陆文荇当然有很多顾虑,他性子内敛,不爱说话,如果要当主事,不免要忙前忙后,跑来跑去,他没那个经验,更怕旁人轻视他。 如果上去没一个人愿意选我怎么办? 何绥像是看穿了他的顾忌,“没事啊,你尽管去,我肯定会投你的,放心吧!”说着疯狂朝陆文荇使眼色。 陆文荇其实想试试看,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如果有这次经历能够学点什么,倒也不错。 至于胜败么…… 陆文荇有些纠结,但是想了想,反正也不会更差,大不了也像之前那样,来个倒数第二。他本以为他担心落在后面,不过自从得过倒二后,他发现倒数也没什么。 因为没人在乎你。 他跃跃欲试想起来,卢景赐正好抢先他一步。 “我是卢景赐,表字天予。你们可能已经认识我了,能和大家一起学习,对我而言是很好的经历,我也希望能在之后,为大家多多效劳,让卢舍人更快认识我们所有人。” 卢景赐的发言很短,他波澜不惊,缓缓走回。 “这就是卢舍人的侄子?” “是吧,我记得是。” “怪不得,就他最阔气了,动不动就拿卢舍人来压人。上次渔阳王一来,可显着他了。” 何绥在后面,周围的窃窃私语他听得一清二楚,却也没什么办法。卢景赐习惯如此,能利用关系,就利用关系,这无可厚非。 只是这样一来,陆文荇…… 下一刻,陆文荇猝然站起。 他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我叫陆文荇,是个异乡人、南蛮子,对于关中的话还不甚熟悉,不过已经在学了。我很喜欢关中水土,这是我此前从未体验过的,于我而言,一切都很新鲜。能在净林书院遇到大家,我也感到格外亲切,你们是我来长安遇到的第一拨人,以后入仕为官,我还会认识更多的人,可这同窗情谊,却是无法代替的。” 何绥戳了戳前面听得入神的两个人,“你们两个……” “做什么啊?”两个人回过头来。 “投他。”何绥指了指陆文荇,“这我师父,知道吗?” 前面二人面面相觑……他们什么时候成师徒了? “你们要是投他,我这儿留了两幅上好字画,等我回家一趟,都能给你们,知道吗?”何绥发动了财力攻击。 “……如果能成为‘主事’,我不敢不尽心竭力,希望净林书院的这四个月,能在之后成为大家最美好的回忆。”陆文荇说完,鞠了一躬。 何绥突然双手过头鼓起掌来。 周围瞬间掌声雷动,陆文荇这番话,没有画饼,也没有炫耀,胜就胜在真诚,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人,偏生如此谦恭,并不让人觉得耀眼、炙手可热,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让他轻而易举收获了这阵掌声。 陆文荇有些尴尬,“你怎么鼓掌了?” “哼哼,在这世上有两种事,总会让人不由自主跟上去,一是喊‘万岁’,二是‘鼓掌’。这一鼓掌呢,不想投你的,最后也投你了,你信不信?” 陆文荇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如何,我也无法左右。” “喔唷师父,你别太妄自菲薄嘛!我跟你说,你刚刚那番话,可太漂亮了!”何绥毫不吝啬夸奖,马上把陆文荇名字写下,而后最后一排往前收,他偷描了好几眼,陆文荇的票数是真不少。 果然,文人其实还是挺吃这套的,可惜了那两幅字画了。 最后老师数票数,陆文荇高过卢景赐两票,于是陆文荇就成了“主事”。 何绥搭着陆文荇的肩膀,“怎么样,我说你能行吧?你以后要是当大官,可别忘了我啊!” 何绥笑起来带着些匪气与稚气,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尊贵身份。陆文荇坦然一笑,“好,我会一直记得你。” 这话说来无心,听起来却怪怪的,何绥没多想,强打起精神,听卢舍人讲策论了。 第1 第27章 1章给你讲个故事。 时间一晃来到休沐日,卢舍人布了一篇书论,剩下两个老师也布了些课业。何绥头疼,虽说大冷天出去玩也没啥好玩的,净林书院这地方没有猎场,各位文人也斯斯文文的,顶多射个死靶子,哪有移动的好玩? 一看陆文荇,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哎呀明天还能休息一天呢,你就开始写了,这么着急干什么!”何绥跑过来打断。 这时候他们二人之间的屏风已经被何绥挪开了,于是陆文荇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陆文荇调侃,“才第几天,就欺师灭祖了?” “那倒没有,你陪我说说话嘛。你一写文章,就很严肃。”何绥清了清嗓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之前我经常偷看我父亲的书,有些之乎者也一看就睡着,只有那些志怪故事,越看越来精神。” “好啊。”陆文荇挑了挑灯芯,头也不抬,“你说吧,我听着呢。” “一心二用啊你!” “算是?不过我习惯了当天把老师布置的课业写完,之前先生教我就是这样。” “你这么快写完剩下的假期干什么?” 陆文荇放下笔头,“干干农活,教小孩子读书识字,帮先生浇花喂鱼,去山脚下买之后要用的东西。” 何绥沉默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效劳的?我小时候跟着先生一起住在道观,在那儿,大家都很效劳,开垦荒地、种田插秧、编织竹器,几乎没什么人是闲着的。还有采茶,烧窑,放牧……一年四季,我看谁需要帮忙就会去帮,久而久之,真的闲不下来了。” 很奇怪,听陆文荇提起这些事的时候,何绥并没有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不耐烦或者厌倦。陆文荇总是娓娓道来,哪怕说的东西在旁人眼里乏味至极,经他之口,都变得有滋有味。 “你真的是世家子吗,为什么要亲力亲为呢?” “哦,我受先生影响。他说,读书人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要时常劳作,知疾苦,深入田野,方知如何为政。我一开始觉得累,可是每次看到有成就,便不觉得累了。比如我在后院种的南瓜,一到夏秋时节,只要你不管,那南瓜藤就能爬到树上,银杏树上挂着的都是黄色的南瓜花和巴掌大的南瓜叶。一到秋天,我就下河采菱角,你知道什么是水八仙吗?” 何绥摇了摇头。 “那是八种食材,生长在水里,张季鹰莼鲈之思里的莼菜,就是其中一种。你要是有机会去吴郡,我一定给你做一碗莼菜汤。说起来,比起采水八仙,我更喜欢下雨天采菌子,不过关中的气候,并没有太多菌子可采。”陆文荇遗憾地笑了笑,“关中哪里都好,就是风景不似家乡,冷,干燥。” 何绥听他说完,如同置身于吴郡山水中,“能让张季鹰想念的老家,一定很美吧。” 陆文荇并没有把话题进行下去的意思,反问何绥,“你说要给我讲故事?讲吧,我快写完了。”说罢,他把笔墨放下,凝视着何绥。 何绥这才来了兴致,“我要给你讲的故事呢,是一个关于狐狸的故事。” “讲鬼神的?” “算是吧。据说在扬州海陵县,曾经有一个僧人,他在生前苦行修行,持念佛经不曾改变,只为了能求得大道,弘扬佛法。一次路过山野,他救了一只狐狸,那狐狸落在陷阱里,腿被割伤了,疼得嗷嗷直叫。” 陆文荇心想,这难道又是一个人妖殊途的爱恋故事?不过他出于礼貌,并没有说出来。 “然后这僧人呀,就上前去,撕下自己的袈裟,帮这小狐狸包扎。谁知道这小狐狸像是有灵性一样,从那以后就跟着僧人不离不弃,无论僧人去哪里都跟着。” “这样不会给僧人带来困扰么?” “不会。小狐狸经常抓来野兔什么的,僧人不食肉,每次都婉拒好意,自己化缘。小狐狸不知道该怎么报恩,就一直尾随在僧人身后,一路来到了长安。原来,这僧人是南方教派的代表,来京城参与佛道之辩的。” 陆文荇 第28章 听说过佛道之争,两个教派,为了获得皇帝的信任,经常在殿上激烈辩论,“后来呢?僧人有没有赢?” “他……输了。那时候皇帝信奉道教,于是僧人就孤身一人又回到老家,紧接着,皇帝灭佛的旨意传了下来,大肆裁撤佛寺僧员,收佛寺土地为国有。” “这倒是无可厚非,佛寺跟道观比起来,规模更大,身为皇帝,自然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教派愈加壮大。”陆文荇本来就是书生,发表言论自然站在儒门的角度,并不偏私佛道之中的任何一个。 “可是僧人也因此,被迫还俗。” “啊?”陆文荇惋惜极了,“对于真的信奉此道的人而言,真的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僧人不愿还俗,就那么执拗了一辈子,到后来,佛寺也变成了高门大户的庄园,他成了孤身修行的苦行僧,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那只狐狸,倒是一直跟在他身旁,等到他死了,邻居买了块墓地收敛他,结果头七那天,他竟然死而复生,吓了邻居一跳。” “死而复生?” “是的。他活了过来,把袈裟去下,换上了一身平头百姓的衣服,语气平淡,说阎王那里收的僧人已经够了,要他还俗再来。因此,他改掉了法号,恢复了以前俗家旧性,死了。” 陆文荇默然许久,意识到了什么,“那……那只狐狸呢?” “后来,僧人几个还俗的弟子前来拜祭,不过区区几年,就各自有了生计,奔波忙碌,渐渐地,忌日也就不为人所知。只有一只狐狸,时不时眠于冢上,风雨如晦,不离不弃——这也就是这个故事的名字,‘狐狸眠冢’。都说狐狸有灵性,知恩图报,有的还参拜北斗,幻化人形。传言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陆文荇顿时写不下去文章了,“依我看,僧人若是在天有灵,肯定会觉得,大道仍在。” “嗯?”何绥没想到这个故事还能换个角度来看,“什么意思?” “僧道起起落落,表面上看,就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他想拆除佛寺就拆除佛寺,想修道观就修道观,可是他不能改变‘大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皇帝能改变寺庙和僧人的数量,却改变不了‘因果’,以及佛门的‘普渡众生’。看起来僧人忙活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就连最后的僧人身份,也不被允许,然而就是他无意之间的善举,让一只小狐狸有了牵挂,在他死后还栖息于坟前,这不就是佛门中的普渡众生、因果报应么?其实,能毁灭的是佛寺,毁灭不了的,是佛性。” 何绥这下终于明白陆文荇为什么写文章下笔千言,他忍不住拊掌,竖起大拇指,“你真是写文章的一把好手,我要是你的对手,我就赶紧去烧高香。” 陆文荇粲然一笑,“不至于,长安城内强者如云,谁都不敢说自己能考上。” 何绥拖着垫子又回到自己床前,他回过头看依旧奋笔疾书的陆文荇,“要不,我把你的床搬来这边吧?你别看咱俩的床相聚不远,我跟你说,这朝阳不朝阳,区别可大了,尤其是在冬天。你还怕冷,万一冻出个什么好歹,老寒腿什么的,多不好啊。” 陆文荇还差一篇就写完了,眼看何绥盛情难却,不好再推辞,“好吧。” 两个人忙活了半天,何绥干脆把自己这边的杂物以及柜子,一齐搬到了背阴的一面,如此一来,原本的规划全部被打乱——屏风挪到了窗户前挡风,两张床拼在一起,炭盆也挨近了许多,两个炭盆,更暖和了。 最后大功告成,何绥拍了拍手,“这才对嘛,为啥要两个人离那么远,又不是仇人。哎呀好像该睡觉了,我替你打热水去哦!” 说着他抱着自己的木盆跑了出去。 这一出去,就遇见了排队打热水的卢景赐。卢景赐后面是常翼和崔睿,亦即何绥答应要给字画的两个“债主”。这俩人一看何绥来了,思忖对方的身世,干脆让何绥往前站。 如此一来,卢景赐就和何绥一前一后。 “天予,这么巧啊。”何绥打 第29章 着招呼。 烧水房热气熏蒸,师傅往他们的木盆里倒水。由于这烧水需要时间,所以排起队来异常慢,卢景赐以前在卢家,怎受过寒风中等待之苦?不过看在书院一视同仁的份上,他也就不计较什么了,强挤出一丝微笑,“嗯,晚上泡个脚。” 何绥能看出来卢景赐高兴得很勉强,也就不再说什么。毕竟前几日,卢景赐因为陆文荇,无缘“主事”之位,彼时维持秩序的老师,也就是教他们帖经课的那个老师,为了卢景赐的面子,安排上了一个“副主事”。 卢景赐还是不高兴,等师傅往他盆子里倒水后,他估摸着差不多够自己用的了,说了声“够了”,就站到一边等何绥。 何绥微微一笑,“师傅,你多给我点,我帮同舍生打水。” 卢景赐皱了下眉,“你和陆平洲,关系倒是很不错。” “哪有哪有,同住一个屋檐下嘛。”何绥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只盯着木盆看。 卢景赐趁机看后面不敢吭声的崔睿和常翼,“关系好到帮他拉了个票?无恙,我还真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上心。” 糟糕,卢景赐都听到了?也不对,就算听到了,又能如何呢?卢景赐这是生气?何绥转动着眼珠子,等到回过身来想跟卢景赐解释的时候,对方已经走远了。 何绥没见过卢景赐生气,更不明白为何要因为他拉票而生气。这时,常翼偷偷说,“世子,你不用给我们字画,真的不用。” “他是生气了?”何绥问。 崔睿小心答话,“也许吧,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热气熏蒸之中,何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说不出来。他想起,这几日吃饭,常翼和崔睿,好像一直跟着卢景赐来着?他无意拉帮结派,但看起来,卢景赐喜欢这些。换在以往,他肯定觉得这是因为卢景赐比他成熟,懂得怎么拉拢人心,可是现在,就不那么觉得了。 何绥心悸了下,终究没多想,抱着水盆赶紧回去,再不回去水要凉了。 作者有话说: 扬州海陵县僧这个志怪故事出自《酉阳杂俎》,我在此基础上加了“狐狸眠冢”的设定,原本是没有的。真说起来,狐狸眠冢也不是我原创,灵感来源于“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这句诗。 第12章你就不应该穿裤子。 晚上,何绥和陆文荇泡完脚,准备睡觉。 陆文荇还想写完今日没写的书论,在何绥阻拦下,放弃了点灯熬油的打算。何绥铺好被子,两个人两床被子叠盖,陆文荇皱眉,“难道不是被窝更保暖么?” “那是你,我睡不了被窝,我晚上太喜欢闹腾了。你说,你要是睡被窝,晚上我伸条腿出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冻到了怎么办?” 陆文荇无法反驳。 “再说了,两个大男人那么见外干什么?”何绥指了指床头的汤婆子,“看,我有这个,就不怕冷啦。” 陆文荇笑着摇了摇头,何绥起身到里面。 “你睡外头吧,反正你起得早,我怕我一个不小心,摔下去。”何绥微笑,紧接着吹灭床头烛火,“睡觉!” 陆文荇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摸黑坐上去,脱了外袍,剩下一件里衣,上下齐整。 “你睡觉还穿裤子?”何绥问。 陆文荇:“?” “怪不得你冷呢!我告诉你啊,你可以试试,这睡觉不穿裤子呢,被子就会更贴合腿,然后你就会把自己裹成卷儿,来来来……”说着何绥就没轻没重给陆文荇扒裤子。 “喂你……”陆文荇反抗,“不行,绝对不行!” “这怎么了,谁睡觉穿裤子啊,你去净林书院问问,谁睡觉穿裤子?” “那也不行!!”陆文荇激烈反抗,心想何苦多此一举,早知道就该拒绝的! “你看你,我好心提醒你,你还生气。” 陆文荇要气笑了,这算好心?那双手都爬到腰上了,这么冒犯,算哪门子的好心啊!就在这时,何绥的手漫不经心往下一划拉…… “这是什么?硬 第30章 梆梆的。你睡觉还带饰品?”何绥问,还用手抓了抓。 刚抓完他就意识到什么不对了,迅速躺了下去,背对陆文荇侧躺,“没事啊没事,你想解决就解决,大家都是男人,都懂啊都懂。” 陆文荇即便再生气,也不会说太过分的话,躺下来调整睡姿,依旧平躺着睡觉。 在何绥看来,这就是全副武装。 睡觉还这么客气?他自个儿可是就穿了条亵裤,这是多么信任的举动啊!反观陆文荇,总是客客气气,文质彬彬,那么疏离,让何绥觉得,他们不远不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之交淡如水。 何绥不喜欢淡如水,他信任谁,就要坦诚相见。 不过刚刚,确实是自己冒犯,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你真没事吧?”何绥转过身来,“没事,你可以当我不存在的,我知道的,我都懂的。” 陆文荇:“……” “你别因为我束手束脚的,男人有时候吧……” 陆文荇忍无可忍,“……睡觉。” “哎好。” 何绥没有再说话,他偷偷看着夜色下的陆文荇,这人睡觉的模样还是那么端庄,因为知道对方怕冷,他把脚前的汤婆子踢到陆文荇那里,然后头一扎进枕头开始呼呼大睡。 次日他先醒来,果然,他又把陆文荇当抱枕了,直接侧身抱着,腿盖在陆文荇的肚子上。 何绥憋不住笑了,原来他晚上睡觉这么不规矩的,柔韧度也挺好,怪不得有人说他是练武的好料子。 他把腿轻轻往下一挪,想平躺过来,可就是在擦过上身与下身交界处的某块地方时,他感觉到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热热的东西。 何绥挣扎着赶紧起来,努力不吵醒陆文荇。陆文荇脸皮太薄,肯定不能戳破这层窗户纸。说起来何绥也是真无奈,他跟同龄人不会有太多忌讳,身体上的变化,也都是年纪相仿的沈玉阶告诉他的,可是面对陆文荇,他仿佛被传染似的,不敢提那个话题。 他迅速穿好衣服洗漱,感慨曾经穿个衣服要挣扎半天,现在反倒是无比迅速。 洗漱完后,陆文荇也醒了,起床换衣服。 “早。”何绥很不自然,“你起得挺早。” “这句话该我说吧。”陆文荇撑起被换掉的旧睡衣,“今天要洗衣服了。” “哦,嗯。”何绥往这边瞟了两眼。 竟然把沾那什么的裤子撑起来了?陆文荇啊陆文荇,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忌讳啊,我可真是小看你了。 “你昨天可真是会折腾。” “啊?我?”何绥指着自己,什么叫我会折腾? “你都忘了?那算了,当我没说。今天开开荤吧,你这几天估计吃得太淡,有点想吃辣。” “什么?什么辣?” 陆文荇茫然眨眼,“你是真的都忘了,需要我提醒一下?” “你说吧,怎么了?” “你昨晚三更半夜抱着我的大腿,一边流口水一边说,我要吃羊肉,然后被子被你踢到床下,我是被冻醒的。不过你很抗冻,根本没醒过来。我本来想换身衣服,可是我一走,你就拽着我的胳膊,喊‘羊肉别走’,实在没办法,我只能穿着湿衣服睡了一晚上。” 何绥咬了咬唇,“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你就不应该穿裤子。” 陆文荇:“……” 这脸皮,厚如城墙。 说完这些何绥吃饭去了,他依稀能记得昨晚是做了个噩梦,不过具体细节记不太清。小时候的回忆断断续续的,一到何恂这儿便吃了好久的药。据何恂说,他一到家情绪激动,看到谁都大喊大叫,没法子才请医生来调药。 那药吃了之后他的情绪不会很激动,不过这样一来,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就越来越少,只有一段被狼追着咬的零散片段。 何恂也说,也是那时候起,他养成了睡觉需要人陪的习惯,每晚都抱着父亲不肯撒手,这习惯随着他身体成长才消失,谁知见到陆文荇,竟然故态复萌。 而且每次都是,何绥已经认栽,这习惯看来是改不掉了 第31章 。 陆文荇在一旁等粥晾冷,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昨晚何绥并没有惦记羊肉,而是抱着他的大腿大哭一场。 自始至终,何绥喊出来的只有一句话——“不要吃我”。 何绥不是何恂的儿子么?谁敢“吃”他?更让陆文荇觉得奇怪的是,何绥紧紧抱住他的大腿,一边抱一边哭,竟然在苏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恍若无事发生? 何绥遭遇过什么? 他们刚吃完饭,门房就来找何绥,“小世子,舒国公在外头等你呢。” 何绥激动跳起,“好,我这就去见他。” · 前厅,院首正襟危坐,如坐针毡,他万没想到舒国公何恂竟然亲自来找儿子。从面上来看,他看不出何恂的心情,这让他更加慌张。 喜怒不形于色,再加上身后一摞礼品,院首生怕说错话,得罪这位当朝用事的国公。 “舒国公,您要是有事,派个人过来就好,或者我们过去,何必亲自来呢。” “阿绥最近可好?”何恂抿了口茶,直入正题。 “令郎?他在这儿一切都好,跟书院里成绩最好的陆文荇住在同一间,这几日积极上进……” “陆文荇?”何恂问。 院首一听便知这是在盘问底细,“是。这陆文荇是吴郡华亭人,平时刻苦学习,是出了名的谨慎人,比书院里其他人更成熟,前几天还选了主事,以后说不定大有可为呢。” 何恂并不想知道这么多事,于舒国公而言,再怎么大有可为,也不过是拼尽全力搭上他一生下来就有的门槛罢了,“这些都无伤大雅,这四个月,学习不学习的,都不重要,我不希望任何人给他气受,院首也要多多关心他才是啊。” 院首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不望子成龙的,之前接待过的人,无一不是希望儿子能有所成就,为此多严厉也不为过,还说“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该教训就教训”,何恂倒好,上来就说,重点不在学习,而是舒舒坦坦过好每一天。 “是,是。”院首也不敢得罪何恂,只好应下。 “父亲!”何绥从后院穿过游廊,跑到了待客厅,“您怎么来啦!哦,院首。” 何绥对院首颇为恭敬,颔首行了个礼,何恂招呼他过去,“这几日如何?” “净林书院风景可好啦,同学们也都对我很好。我不在家,父亲耳根子肯定清净了不少。”何绥挠了挠头,“您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你不在家,突然安静了不少,我还不习惯。”何恂让何绥坐下,院首识趣,马上退下,只剩下父子俩话家常,“沈玉阶明日过生日,请了不少年轻官员,主要也是他父亲裴公擅长张罗。他问你去不去,我顺道捎个话。” “那肯定去啊!”何绥心想这可好了,昨天还饿得在梦里流口水,这下就能胡吃海塞,更何况这可是沈玉阶诶,沈玉阶的生日,他怎么可能不去?之前每次他都在场的! 不过听何恂说,这次生日可能会很热闹,以往沈玉阶过生日,不过四五个人,还都是至亲。果然,去太常寺不到一年,就认识了这么多人呢。 何绥陡然想,要是他走了,陆文荇不就一个人了?会不会很孤单啊? “父亲,我能带个朋友过去吗?”何绥拉着何恂的袖子,又赶紧给何恂倒茶。 “陆文荇?” “是,父亲您怎么知道的?” “你跟他关系很好?” “嗯,他是个很好的人,正人君子。您不是说嘛,我不能交狐朋狗友,现在我有了‘诤友’,您这下放心了吧?正好借着这次机会,你也能认识认识他。” 何恂不置可否,“嗯,你去叫他吧,他和我们一起回去。” 何绥得了首肯,兴高采烈地跑回屋子,却见陆文荇正在自己洗衣服,他拽起陆文荇诗了一半的胳膊,“别洗了,跟我回家,明天请你吃席。” “吃席?” “我有个发小,明儿过生日,我肯定是要去的,我父亲说,这次会有很多年轻官员前去。你以后不是要做官吗?肯 第32章 定知道没有一顿饭是白吃的,很多时候有些事干巴巴的不好谈,借着吃饭的油头,一切就顺理成章,说不定,你能在宴会上遇见什么人呢。我看你跟人说话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不如就从这次开始学。” “我……我去了是不是不太好?” 何绥轻笑一声,“你是我何绥的朋友,我带着你去,谁敢说不好?” 陆文荇这下没话说了,他确实需要走出去,多见见人,“那就却之不恭了。”说完,他赶紧把衣服拧干,放在屋外的撑衣杆上,紧接着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 何绥摇了摇头,把包裹推到床上,“你收拾这么多干什么?我家里什么都有,你过去就行。”说着他拉起陆文荇的手,二人一前一后,在净林书院里狂奔,来到前厅。 陆文荇不知何绥为何这么开心,不就是去吃了个席?想来也确实是,何绥一见到人就兴奋,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他平复呼吸,终于在帘子抬起后,看见了不怒自威的舒国公何恂。 何恂看他的眼神耐人寻味,有那么一瞬,让他觉得面前此人并不是那么友善,反倒带了一丝提防、忌惮,这很奇怪。不过,他还来不及细细琢磨,何恂就恢复了在旁人面前的平和。 “你就是陆文荇?”何恂抬眼一问,手里摩挲着早已空掉的茶杯。 作者有话说: 这本能稳定日更(前提是我记得,有时候太忙可能就hmmm)(掩面逃窜),全文囤稿。 要说的是后期会有政斗线,不会一直在书院里,本文主线就是何绥的纨绔成长线。原本不是这个书名,后来我觉得以金错刀为名字比较好,因为他一直都佩着这把刀。 第13章先敬罗衣后敬人。 等回到舒国公府的时候,已经傍晚。何绥和陆文荇一路上说了不少话,何恂面对少年人,总没什么话好说,保持沉默。 何绥蹦蹦跳跳进了府门,何恂突然说,“阿绥,沈玉阶想见见你,你去看他吧。” 何绥不明所以,刚刚一路上,何恂都没提,怎的现在突然提起?他没多想,对着父亲行了个礼,朝陆文荇小声说,“晚上回来找你。”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陆文荇和何恂两个人。 陆文荇没有很慌张,他把何恂当成是族里其他长辈。和同龄人比起来,他天生就擅长和长辈说话打交道,不怯场,也没有小动作,他站在何恂身边,揣度这是要他留下来说话,“舒国公。” “你坐吧,我有事要跟你说。” 陆文荇等何恂坐下才敢坐。 “你和阿绥,关系很好?” “同住一间屋子,免不了彼此照应。无恙与人为善,我受了他不少关照。”陆文荇慢吞吞道。 “是这样。”何恂观察陆文荇,对面此人,不仅没有慌张焦虑,反倒是默然垂下眼睫,听候接下来的问话,“你是哪里人?” “吴郡华亭。” “南方人啊,不多见。你这次来,是要参加贡举?” “是。” “当年长安也有一个姓陆的举子,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陆文荇一听便知这是在说他父亲,亦即血缘上的叔叔陆修羽,“是我的父亲。” “你父亲?可我记得他未娶妻。” “过继的。”陆文荇微笑,至少提起陆修羽来,就有话可聊。 “你父亲当年起点很高啊,可惜耐不住寂寞,被人轻而易举拉拢了去,到最后差点铸成大错,还好有人作保得以脱身,没影响到后嗣科举。吴郡陆氏人才济济,无奈本朝科考重视北方世族,南方人想有出路很难。我记得你父亲有一个挚友,姓段……” “是段先生吧?” 何恂点了点头,“你父亲比他起点高,身世好,可惜,后来仕途不顺。他可是寒门,陛下非常重视寒门子弟,若他当年没有激流勇退,在大案尘埃落定的时候回到长安,只怕现在跟我的地位差不多。哦,他现在怎样了?” 陆文荇有些伤感,“身体不是很好,在华亭养着,偶尔去扬州看看,我来之前他还说要 第33章 回长安,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来。” “你留在长安,他想来不就来了?”经历一阵交谈,摸清了底,何恂这才放心,“我起先还担心,跟阿绥一起住的会是什么寒酸腐儒,今日一见才放心。阿绥经常和那些狐朋狗友打交道,我劝了多少次也不见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至少你不会把他带坏。” 陆文荇唯唯。 其实何恂最放心的地方没说出来,以往主动交好何绥的,多数是为了舒国公的权势,不过目前看来,陆文荇家世清白,又有不慕名利的家风熏陶,不像是心怀鬼胎想从何绥这儿得到些什么的。 何恂对何绥交友的要求很简单,别掺杂太多利益交换,也别有太多谋求算计,何绥性格直来直去又没什么心眼子,被人利用、被人带坏再简单不过,何恂只能从交友这里帮儿子严防死守。 相比之下,陆文荇把这次交谈看做是一次考试——或者说在陆文荇看来,世间大大小小绝大多数事务,都跟考试没什么区别。 很多人跟他说话之前,就预设了想要知道的事情。陆文荇深知何恂想从他这里知道什么,对答如流。 不过,他还是惊讶于何恂对何绥的“关心”。 段先生不会管他交什么朋友,更不管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毕竟陆文荇已经长大了,对于跟什么样的人交往,心里都有一杆秤,教导他的师长和长辈都不会过问太深入,就是这何恂吧…… 好像在何恂眼里,何绥还是个孩子。 陆文荇没多想,人家父子之间什么关系轮得到他插嘴么? 接下来,何恂给他安置了一间客房,他无处可去,就在客房里等何绥回来。 段先生之前跟他说起过长安的显贵世家。开国以四姓居首,这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功臣。而四姓之后,又有大大小小十个姓氏,盘根错节,庐江何氏就是其中之一。 刚刚何恂知道他是南方人的时候有些惊讶,侧面印证了当初的何氏入主长安后,早已和祖籍“相去甚远”。 何恂的父亲应该是当年陪着高祖南征北战的舒国公何绍。何绍原本是舒城人,皇朝草创之际落脚长安,成了何氏最显赫的一支。 在吴郡周边游学的时候,陆文荇去过舒城。他私心觉得,舒城的山水好看,那边的人也热情好客,走街串巷的时候,跟他说着不少往事。 彼时,舒国公只是街头闲谈中的名号,陆文荇断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在舒国公府下榻。 他围着火炉烤火,不禁又想起说书人绘声绘色的模样—— “这舒国公,是咱们舒城走出去的,在论资排辈的时候,北方的将军各个奋勇争先,都觉得自己功劳大,该排在前头。等到四个姓氏已经定下来,后面还有十几个位子,何公就坐在一边,什么都不讲。高祖注意到他,就问,你想排第几?何公只回答,陛下圣明,早有决断,于是呀,何公就在四姓之后的论资排辈中排了第一,仅次于那些皇亲国戚!” 何绍对舒城百姓很好,经常修缮庙宇,散发米粮,减免税赋,舒城百姓感念其恩德为他立祠,以至于他以为……何家家风应该偏向平易近人。 如今看来,算他多想。 也对,四姓非富即贵,紧跟着排在后面的舒国公一脉延绵至今,怎么可能保留着草莽之中的做派? 然而陆文荇多少有点不太舒服,被一个显贵审视半天,问东问西,末了来一句,有你在我放心,你不是寒酸腐儒,也不是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我儿子不会被带坏了。 好像是他高攀?陆文荇叹了口气,何恂这么想太正常了,可不就是他高攀么,若是何绥没有来净林书院,他们两个只会仅仅停留在萍水相逢的阶段,不会有后文了。 陆文荇啊陆文荇,你能这么快进入权贵圈子,该高兴才对,该感激才对,瞎想什么呢。 没过一会儿,何绥吵吵嚷嚷回来了,“陆平洲,陆平洲!” 陆文荇整理好仪容,装作无事发生,“回来了?” “嗯,我带你去挑几件衣服吧 第34章 。”何绥拉着陆文荇就要往外走。 陆文荇很敏感地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其实并没有那么廉价,陆氏不算穷,水蓝色的缎面夹棉圆领袍,怎么看也跟寒酸搭不上边。可是一来长安,好像他身上所有可以骄傲的东西,都化成齑粉,他被迫打碎重塑,学习着长安人的交际往来,谨慎小心。 何绥怕他想多,“平洲,我没别的意思呀,是因为长安酒宴,都是看衣服下菜碟的。先敬罗衣后敬人,我平时穿的衣服也不能在宴会上穿呀,换身好看的衣服,能显示你对主人的尊敬。” “哦,没事,谢谢。”陆文荇释怀一笑,“就是有点担心,万一在宴席上露怯,影响到你,就不好了。” 何绥啼笑皆非,“怎么可能影响到我?谁敢看不起你,我就看不起谁,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期付你的!” 陆文荇之后就没怎么讲话了,何绥带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先是给他挑了几件锦衣,但陆文荇个子高,穿上后总是短一截,这让何绥很头疼。 何绥转念一想,或者可以找父亲年轻时候的衣服呢? “你跟我来!”何绥又拉着陆文荇来到后院的库房,在灰尘四起中,打开了沉重的木箱子,翻箱倒柜地找,都把原本叠好的衣服打乱了。陆文荇有心,在何绥寻找的同时,把每一件规规矩矩又叠好。 “找到了!”何绥最终找到一件衣服——浅绯色的联珠对鹿纹锦衣。 当初何恂年轻时就穿这件衣服,随着年岁渐长,地位渐隆,这件衣服压了箱底,不怎么穿了。 何恂的个子和陆文荇差不多,何绥让他站起来,然后撑着衣服,比对身高,“不错不错,你跟我父亲身型差不多,穿上应该刚刚好。” “这是你父亲的衣服?”陆文荇陡然退了几步,摆了摆手,“那不行,我怎么能穿舒国公的衣服呢?” “他多少年不穿这些了?现在父亲只喜欢穿紫色的,这种浅颜色的锦衣,在他看来太花哨了,我们这个年纪,刚刚好。”何绥一边打着马虎眼,一边让陆文荇跟着他回到卧房,无论陆文荇如何推阻都不听,硬是给陆文荇套了上去。 大功告成,何绥心满意足,晚上何恂外出赴宴,他们在府邸吃了点饭。 何绥大概给陆文荇介绍了下沈玉阶,以及他们明日要见到的人,“元璞的母亲是续弦,带着他改嫁,他没有改姓,因为他父亲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不过裴公已经有了世子,就是裴朔,后来元璞的母亲生下小儿子裴朗,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小儿子上。” “这样说来,他并不是很受关注,为什么办得这么隆重?”陆文荇问。 “这个嘛,有很多原因。元璞入仕第一年,认识了不少人,裴公想借此机会熟络年轻士子,很多人也想借此机会混个脸熟。之前很多人说,裴公因为元璞并非自己所出,所以失之偏颇,这样一来,也能回应流言,以表一视同仁。” “那真相是什么样?” 何绥叹了口气,“还能怎样呢?很多时候,流言还真不一定是假的。他母亲偏心小儿子,毕竟小儿子来得合时宜,裴朔呢,又是元配所生,板上钉钉的世子,这样一来,元璞什么都不是,我倒想着他赶紧成家立业,说不定有了家室,就不必天天在一所宅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本以为高门大族不会有这么多不得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是难以圆满。” 何绥摊手,深以为然,“没人能圆满,不顺心的地方多了去了,各有各的不顺心。很多人总觉得吃饱穿暖万事无忧,可是解决了一个问题,别的问题就接踵而至,哪有无忧无虑的人呢?” 他看陆文荇久久不说话,赶紧转了话茬,“别想那么多了,今天少吃点,腾出来肚子,明天好好吃上一顿!” 陆文荇神色淡然,“嗯。” 作者有话说: 本文固定上午九点左右更。 沈玉阶是副cp其中一员,本文有副cp。 男同是多了点……不过谁让我写的就是 第35章 bl群像呢? 第14章乱成一锅粥趁热喝了吧。 次日,裴宅门口车盖如云,何绥因为离裴家近,所以拉着陆文荇安步当车,一路步行到了这儿。 陆文荇有些不自然,他穿着何恂的衣服,总觉得沐猴而冠。况且在几天前,他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举子,突然要见各种皇亲国戚,显赫权贵,再怎么心如止水,也不免局促。 当初段先生也是如此么? 浮华过眼,遁入道门,段先生却不阻止他心向长安。 长安若真是好,为何不留下? 何绥朝他一笑,对门卫呈上拜帖,“这位是我的朋友,叫陆文荇,吴郡人。” 门卫一早就认识何绥,很快就放两个人进去了。 陆文荇刚一进去,就看见里面各色人等,三三两两交谈,无一不是衣着光鲜,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他庆幸还好听何绥的话,换了身衣服,若是真穿原本的衣服,只怕会很显眼。 “无恙?”人群中有人喊何绥的名字,“你这么早就来了!” 何绥对陆文荇附耳道:“这是柳家长孙,名为柳琮,柳公百年之后,就是他袭爵。旁边那个,是他的表弟,骆天锡。后边那个金色头发的叫独孤理,跟独孤理说话的那个秃瓢叫金思梵,大慈恩寺的法师,前几天刚开坛讲经,率领弟子翻译佛典。” 陆文荇脑子快跟不上了,“啊?” 柳家可是四贵姓之一的河东柳,骆天锡的骆应该是靖北侯家的骆,至于独孤理,应该是当年内附而来的独孤部首领。除了金思梵,他都有所耳闻,这些人,无一不是衣冠世族。 在今日之前,他遇见过官位最高的就是段先生,曾经当过侍御史,现如今,段先生的官位,在这群人里绝对是末流中的末流。可何绥从小就跟这些人来往,一切渐渐超出了陆文荇的预料。 他开始后悔跟何绥来这儿了。 “你来的可真早啊!”柳琮搭着何绥的肩膀,“咱俩什么时候再过上几招?” “天锡在你跟前,你还用找我嘛。”何绥撇嘴笑了笑,“是不是惦记着我那刀法呢?” 两个人一来二去,场子也就热了起来,骆天锡问何绥,“你身边这位是……没见过啊。” 骆天锡和柳琮面面相觑。 “这是我在书院交到的朋友,吴郡陆文荇,字平洲。平洲,这位是小骆侯,这位是柳家世子,我们都叫他虫虫,你也叫他虫虫就好哈哈哈哈。”被柳琮踢了一脚后,何绥朝二人介绍道,“我的新朋友陆平洲,可厉害了,他什么都会,小骆侯,你跟他打,说不定都打不过呢。” 骆天锡皱眉不悦,“你也太小看人了吧?来来来,咱们过几招!”说罢,就拉着陆文荇往后院去了。 陆文荇被拉开的时候,还一直回头看何绥,充满了疑惑,害怕给何绥带来什么不便,但何绥一副“我都懂”的样子,颔首示意对方不需紧张。 “你小子,怎么还去读书了?你不是最讨厌读书嘛。”柳琮搭着何绥的肩膀,“怎的改性了?” “吕蒙还能手不释卷刮目相看,我为啥不能读书,你可别小看我啊。”说完何绥对独孤理摆手,“独孤!” 独孤理有些羞涩,垂下金色的眼睫,金思梵也冲何绥笑了笑,两个人依旧交谈如故。 “独孤都来了,那……他是不是也要来啊。”何绥忽感不妙,然而陆文荇已经来了,他如果要回去,那才是真失礼。 独孤理是东宫武官,和太子年纪相仿,金思梵又常为太子讲习佛法,可以说看见这两个人可以默认,太子应该也会到访。 “昨天宾客名单也没有他,好生奇怪。”何绥噘嘴。 柳琮知道他为何不舒服,拉他先入座,一时之间,丝竹管弦渐渐起来,氛围愈加轻快,“你是说太子吧?你们两个当年吵了一架,现在还没好呢?” 何绥并不想解释那么多,柳琮却苦口婆心劝着,“你这是何苦呢,他是太子,以后也是他即位,你跟他闹矛盾彼此难堪,到时候又给自己添堵。” 这道 第36章 理何绥如何不懂?只不过他还是没能过了心里那道坎,“你说的我也都知道,也罢,以后再说吧!” 从知道李重思有可能会来,何绥这心里瞬间不爽了。他百无聊赖地坐着,柳琮去外面晃悠了一圈,看见他还在喝闷酒,就把他拽了起来,“走走走,后院在比拼呢,看热闹去。” “去什么去,不去不去。” “元璞在呢,你的那个小朋友也在。”柳琮坏笑道。 “元璞和平洲打起来了?!”何绥大惊失色。 柳琮:“没……我表弟,跟你的小朋友打起来了。” 何绥噌的一下跑了出去,只见后院松柏青翠绿竹猗猗,原本的空地聚拢了一群人,由于天色昏暗,红灯亮起,给周围蒙上一层暖意的色彩。人群正中央,两个男子正激烈打斗着,你一拳我一勾,毫不留情。 有好几次,骆天锡的拳头都划过了陆文荇的脸颊,幸好陆文荇反应及时,错开了攻势,紧接着趁骆天锡不备,膝盖往上一提。 周围有人叫好,何绥跑到沈玉阶跟前,“这是干什么,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点到即止,没事的。”沈玉阶笑了笑,“你来啦?要先吃点东西么?宴席还没开始,要等一会儿了。” 几十个回合之后,骆天锡逐渐体力不支,陆文荇这人胳膊上劲儿不小,之前真是小看了此人。于是他竖起掌刀,在陆文荇挥拳带起的风划过脸颊之时,很快停止了对方的动作。 “不打了,热热身。”骆天锡本身就没有其他意思,发觉对方跟自己差不了多少没必要打下去后及时止损,“你功夫不错,跟谁学的?” “跟道观的师父学的。”陆文荇控制喘夕的幅度,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道观,哪个道观?” “华亭,冲虚观。” 周围想起不大不小的声音,“这什么呀,没听说过。” 此情此景,陆文荇倒没觉得尴尬,实话实说罢了。 就在陆文荇想回归人群找何绥的时候,人群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冲虚观?那是冲虚真人所在的道观吧。” 何绥扶额,不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李重思一身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但凡知道他身份的,无不颔首低眉表示恭敬。 “冲虚真人段闻野曾是父皇的东宫学士,我见过他几面,没想到,你竟然师承了他?可真不简单啊。”李重思上前挽着陆文荇的手,“上次匆匆一见,没来得及说上话。” “岂敢。”陆文荇低着头,他实在想不出来见到太子该说什么。 何绥想上前解围,骆天锡和沈玉阶遣散了围观人群,带领众人去前厅就坐。 “李重思,你怎么亲自来了?元璞过生日,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来,我就来了啊。”李重思满不在乎,松开了陆文荇,绕过面前之人来到何绥跟前,仿佛陆文荇压根不存在似的,“再说了,这地方人多热闹,我爱凑热闹。”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身为太子就应该在东宫,万一传出去你结交士人,陛下那边怎么解释?” 李重思有点破罐子破摔了,“父皇怎样想,我又管不了。” “你赶紧回去!” “我回去反倒是心里有鬼。不如说,我来找这位陆平洲,反正当初父皇对段真人怀有愧疚,数次征召他来长安,他也不来。” 李重思这下才把陆文荇放在眼里,“这几天你照顾阿绥辛苦了。” 何绥白了李重思一眼,拽了陆文荇就往前院跑。 李重思留下来也没个意思,负着双手,尾随二人去前院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两个衣着光鲜的公子站在水缸旁,静静将一切坐收眼底。 “你说,你认得跟骆天锡达架的那个人?”裴朔抱着双臂,锦袍流光,金线绣的纹样,其阔气和精美,比今晚做东的沈玉阶更甚。 卢景赐瞟了眼喧宾夺主的裴朔,心想这人还真是不给做东的哥哥留情面,“是啊,一个书院的,南方来的蛮子,祖上阔过,现在不过是吃老本罢了。” 第37章 “你说他出身那么差,怎么就穿上了锦袍呢,怕不是哪儿偷来的吧?真是沐猴而冠。” 卢景赐忍不住笑了出来。 跟庶兄不对付打擂台甩脸子,又花孔雀似的,比做东的人华丽赫奕,脖子上手上挂了不少珠串,发冠更是比在场所有人的都珠光宝气,暗夜里犹如熠熠星辉。 这在官场上是一大忌讳,也就沈玉阶脾气软,不敢起冲突,所以总是不把弟弟冒犯的行为放在眼里。 沐猴而冠的人是谁,还说不准。 “是啊,这地方,他不该来的。”卢景赐漠然道,不禁想起了陆文荇一次又一次夺奏众人目光,还堂而皇之出现在何绥身边,短短几日吸引了这么多人的注意,很难不让人觉得是在利用何绥走捷径。 “那他还真是聪明,去书院读书,心思还不单纯,筹谋算计,认了最显赫的小世子当朋友,现在依靠小世子牵线搭桥,把王公贵族都认了个遍,到时候科考不就顺利多了?很多人还在苦兮兮找侍郎尚书行卷,他倒好,直捣黄龙,真是有手段。”裴朔啧啧赞叹,“跟我那位兄长没什么区别。要不是沾了裴家的光,他至于有这么盛大的宴席?我父亲也真是老糊涂了,对一个外姓人花这么多心思,人家以后认祖归宗,裴家族谱上会有他沈玉阶的名儿?” 卢景赐不语,裴朔骄傲自然是有本钱,裴家作为四贵姓之一,从祖父辈到现在,四世三公也是有的,深受重用,和柳琮的柳家一起,是为皇帝左膀右臂。 “卢天予,你想不想让这人现出原形?”裴朔笑里藏刀,最终看向了若有所思的卢景赐。 “啊……”卢景赐不置可否,“小裴郎君请便,这儿毕竟是你家,我是来做客的。” 作者有话说: 本次出场人物稍微多了点,这里总结下。卢景赐、裴朔:搞事旁观。 李重思、金思梵、独孤理:东宫势力。 何绥、陆文荇、柳琮、骆天锡、沈玉阶:比较良善没啥心眼。 段先生:段闻野。和陆文荇的父亲陆修羽,是《春秋罪我》里出现过的人物。这章满打满算出现的新人物也就四个吧,柳琮骆天锡独孤理金思梵,都是之后还会再出现的人物。 卢景赐:人家玉阶生日你又唱又跳的。 第15章你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我。 “他现在是什么职位?” “太乐丞。人家不用考试,光靠门荫就选上了,往后估计也是京官,到山清水秀的地方熬一熬履历,回来养老顺理成章。咱们呐,分到什么穷山恶水也不知道,一切都看命。”邱楚榭苦笑,“我之所以能来,也是因为秘书省的校书郎经常被拿去当笔杆子。” “他们人手不够用么?” “嗯,京城里的事务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各地官员履历,升迁档案,再加上各种琐碎,前几年还打仗,光是报上来的就如雪片一般。中书省那几个人根本不够,所以才要拉我们过去,反正校书郎官阶不高,让我们见见三品大员,说不定混个赏识,也能更进一步。” 邱楚榭伸了个懒腰,他最近忙得愈加憔悴,“因为忙,我也没去看你,不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的,闲下来该多休息才是。” 邱楚榭感慨道:“不辛苦,命苦。” 陆文荇哭笑不得,等侍女把饭菜上了之后,邱楚榭往他这边一看,才注意到这身衣服。 “你这衣服……段先生给你买的?”邱楚榭揉了揉料子,“这料子可不便宜,段先生什么时候偷偷给你买的?老实交代!” “不不不,不是,借的。”陆文荇连忙解释,“无恙给我找了一件。” “他自己的?” “不是,他父亲的。” 邱楚榭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这可不能瞎穿啊,颜色僭越了要被抓典型的。偷偷穿没什么,关键是你来赴宴,万一被人寻衅滋事,你可不占理。” “不应该吧。”陆文荇心虚了,“那我换下来?” “别,趁着没人搭理你,先别吭声。”邱楚榭环顾四周 第38章 ,确实没人往他们这儿看。 与此同时,屏风后出来一个绿衣公子,长身玉立,面色微醺,有些站不稳了,手里却还端着个酒杯,扶着屏风晃了晃头,想要保持清醒。然而这微末的挣扎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周围马上又有一群人涌了上来,嘴里都是客气的话,还未说完,手里的酒杯纷纷涌了上去。 盛情难却,他只好一杯一杯喝下肚,马上又有银酒瓶从后面冒了出来,不由分说往见底的杯子里倒。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又恢复笑意,在众人起哄下,喝了一点,来者不拒,再怎么醉,也是面带微笑。 邱楚榭啧了一声,“这沈公子好生奇怪。” “怎么了?那就是沈玉阶?” “是。我之前经常参加酒席,新人常常被灌酒。其实灌酒就是看你听不听话,懂不懂事,所以即便再不想,也会强忍着喝,喝多了那种厌烦是藏不住的。这沈公子么……竟然还在笑。”邱楚榭握紧拳头,“要出人命了。” “这酒不是很浓吧?”陆文荇检查杯中酒,都是清淡的米酒,怎么可能喝出人命? “师弟,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海量。”邱楚榭拍了拍陆文荇的肩膀站起身,“我去帮他一下。” 只见邱楚榭拿了个酒杯来到沈玉阶面前,“诸位同乐,沈公子过生日,我也同喜。”说着,将杯子伸到酒壶嘴前,想要分担一部分。 “你是谁?一边儿去,我们跟沈公子拼酒呢。” “就是。元璞,来来来……” “哎,你们这样不就是驳了沈公子的面子?人家做东,大家一团和气多好?我也是好意,来来来。”邱楚榭压根不管这俩人,干脆将酒壶一把夺了过来,“沈公子,和你相遇,是邱某之幸事,我先自饮一杯,你随意。” 邱楚榭倒满了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就在这个空档,沈玉阶忽然无比眩晕,往前栽了个跟斗,扎进邱楚榭的胸膛里。 “他喝醉了,各位先回座位自行吃喝,我送他一送。”邱楚榭将沈玉阶的胳膊绕过自己的后脖颈,又一只手握紧手腕,另一只手揽了腰际,将沈玉阶往前带着走。 “你……你是……谁……”沈玉阶神志不清,像是置身于火炉之中,想推开邱楚榭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你也真是的,你父母没教你拒绝吗?他们让你喝酒,你就都喝了?”邱楚榭真是恨铁不成钢,“这些人存心刁难你,你倒好,笑着迎上去,还嫌期付不够?我话说出来了,你嫌我多管闲事也无妨,我邱楚榭不是第一次多管闲事了。” “你叫邱……楚榭?”沈玉阶浑身瘫软无力,松了邱楚榭的后脖颈坐在地上,背后是簌簌竹林。 他干脆躺倒,明星荧荧,夜色如水。 “谢谢。”沈玉阶闭上了眼。 邱楚榭俯视着沈玉阶,这人眼睛半张,睫羽颤动,泪波闪烁,好久才聚焦过来。 不知为何,他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想要保护此人的念头,“你在外面万一冻着了怎么办?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喝点醒酒汤。你放心吧,这生日宴,你在与不在,都没关系,反正有人可眼巴巴的想要表现呢。” 沈玉阶手指微微晃动,指着房间的方向,邱楚榭将人拦腰抱起,刚好身旁侍女跟上来,带他往房间去了。 · 陆文荇一个人在桌前,由于刚刚邱楚榭提醒过他衣服的不对劲,一来二去就有点心虚。 何绥什么时候回来?怎么一走就没声了? 不说还好,一说,他感觉他像个贼,偷了人家的衣服出来赴宴。想来也是,目前这一切,他本不该得到,能赴宴本就是意料之外,何绥帮他撒谎,他沉默寡言圆谎,殊不知谎言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就是他吧?”五步之外,裴朔和卢景赐说着话。 “是。我不知道他哪里有钱,买的那身衣服。”卢、裴二人,和陆文荇隔了一条通道,隔桌相望。 “他当然买不起。这个纹样,是十几年前蜀地进奉的纹样,全长安仅此一匹,陛下赏给了舒 第39章 国公。照你这么说起来,他不仅借着舒国公世子的关系招摇过市胡作非为,还偷人家的衣服穿?” “或许吧。”卢景赐说起话来不肯定也不否定,给足了裴朔幻想的机会。 裴朔自然不容陆文荇能如此幸运,“什么人该在什么地方,沈玉阶发帖子的时候也发给他了?人家过生日他上赶着什么劲儿?”思及此,他颇想把沈玉阶的生日宴捣乱,于是擎着酒杯走上前去,“这位郎君,眼生啊。” 陆文荇举杯,站起,“第一次来。” “你这衣服,料子不错,全长安也不是谁都能穿的上锦衣。蜀地的蜀锦最是珍贵,一匹动辄一年半载,还是几个织娘一起赶工。至于这纹样么,也有讲究,这匹是孤品,十五年前,舒国公安抚蜀中有功,陛下从他上供的蜀锦里,挑出这仅有一匹的联珠对鹿纹,赐给他做衣服。你这衣服,是仿的么?”裴朔打量着陆文荇,毫不客气,“还是偷的?” 陆文荇一时之间回答不上来,他想辩驳,可是他的理由太苍白了,而且他的举动其实和偷无异。 “不过也没关系,就算不是偷的,这颜色也不对。”话音刚落,酒席之间交谈之声霎时清净下来,鸦雀无声,“你是几品官,竟然穿上了五品才能用的浅绯色?要真是五品,我怎的从没见过你?” 说完话,裴朔饶有兴趣地赏玩着陆文荇,等待此人的反应。 然而,尴尬,羞愧——裴朔以为会出现在陆文荇脸上的情绪,竟然没有一个真的表现在众人眼前。 “裴公子目无下尘,自然不可能见过我。”陆文荇坦然道,“这衣服,是我借朋友的,赴宴后就还回去,断无偷盗之可能。况且,我看满座公卿越级着衣的,也不在少数,裴公子,你是几品?按照你的官阶,应该着青衫才对,为何穿了紫袍?” “你……” “来赴宴盛装打扮,本就是对东道主的尊重,如果强行要求在宴会上尊重朝廷律法,那这次摆的桌数和饭菜的种类,也不符合朝廷提倡节俭的风气。律法对官员宴饮规模也有规定,真要细究起来……”陆文荇笑着摇了摇头,“裴公子,我觉得许多事情不要那么较真,你说是吧?” “好,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裴朔愠怒道,朝周围大喊,“看什么看!” “裴朔!”人群中,何绥突然出现,正准备低头吃饭的众人看见这俩世子不太对付,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 “何绥?”裴朔啧了一声,心想这下难办。 “不就是一件衣服,我让他穿的,怎么了?”何绥不怕撕破脸,反正这会儿沈玉阶因为醉酒已经回去了,“揪着一件衣服不放,怎么,你是想把他的衣服扒下来打板子?如果不是,为何存心为难人?” “你耍酒疯呢?”裴朔强忍着没打起来,这毕竟是自己家,刁难刁难陆文荇也就罢了,没必要真的大打出手,“喝多了黄汤,还不快去醒醒酒?” 说罢眼神示意周围的仆人把何绥拉下去。 “不劳你赶,陆文荇是我的朋友,你刁难他就是刁难我,你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我,你要是个爷们儿就来找我,期付他算怎么一回事儿?看在元璞今天生日的份上,我不同你掰扯计较,你也别太过分,别失了主人该有的气度!”何绥干脆拉起陆文荇就走。 裴朔越想越气,走到角落把杯子摔了个粉碎。 卢景赐站在角落的花瓶边,旁观了方才发生的一切,轻声笑了出来。 第16章何绥不见了。 何绥拉着陆文荇出了宅子大门后,终究是控制不住气哭了,“平洲,你怪我吧,我不该这样的,都是我的错。” 陆文荇反倒很释然,回头一望如云甲第,灯火辉煌,燕乐声余音绕梁。 “没有,你没有错。” 陆文荇良久不言,他心里的话难说出来。他在想段先生,那个带他走上仕途道路的老师,倾囊相授毫不吝啬,教给他很多人起先并不知道的官场道理。陆文荇一直觉得段先生什么都会,为什么近乎全知全能的段先 第40章 生,却毅然决然离开长安,并且在他问起有没有交朋友的时候,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现在他终于明白几分。 或许在多年以前,一个寒门子弟满怀希望踏入长安,在多年的宦海沉浮里起起落落,最终牵涉入谋反大案中失去拼搏得来的一切,遁入道门不问世事。 一无所有来,一无所有去。 陆文荇回想起离开华亭时段先生说的那句话—— “我对你的祝福就是……希望你不要变成我这样。” 何绥看陆文荇一直不说话有点慌了,“你别这样,你怪我吧,我不该把你带来的,我就是没想到他们对你敌意那么大,我就是……就是想着吃顿饭。” “好了,真的没事。”陆文荇拍拍何绥的肩膀,“我真没事,你看,这不好好的?你也看见了,我刚刚跟那个裴公子说话压根不落下风呢。” “我看见啦,我还以为你不会吵架,急死我了呢。”何绥慢慢放下心,“走吧,我们回去,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陆文荇忍俊不禁,“还是我来吧。” 二人并肩在街上走,何绥忽然问,“你会觉得我跟裴朔一样吗?” 陆文荇笑着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先看到真正的何绥,后看到舒国公世子。”此情此景,陆文荇没想着退缩,他觉得自己不会走段先生的老路,同时也会完成段先生的未竟之业。 终日孜孜矻矻不敢懈怠,为的不就是今日? 他已经到长安了,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平洲。”何绥心平气和道,“你在我这里,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是我发小,跟他们一起长大交朋友,这无法选择,可我们之间的友谊,却是我自己选的,同样也是你选的。” 陆文荇怔了怔。 “所以,你不要挂怀,你总是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像我这样,一生气打几拳。”说着何绥捶了几下旁边的枣树,“像这样,就不生气了。你要不也来几下?” “捶树?不太好吧。”陆文荇遮遮掩掩,他还没这样做过坏事。 “来来来,你整天怕伤到这个伤到那个,有什么气光往心里去,时间长了肯定会难受的。”何绥上手抓了陆文荇的手腕,猛地往树上一带,下一刻陆文荇的拳头就落到了树干上,掉落一阵枯叶。 “怎么样,心里好受点了吗?”何绥好奇问。 陆文荇思索片刻,这感觉太奇怪了,他从小就被教育君子要温润如玉,要藏锋中庸,即便练武也是强身健体不可逞凶斗狠,孰料一拳锤下去,好像还真解气? “呼——好像还真是。”陆文荇扬眉,“怪不得街头小混混都喜欢达架,之前段先生教我不能滥用武力,所以我即便再气也不会发泄,总是自己慢慢消化。没想到打一拳后,压根不用消化了?” 何绥捧腹大笑,“你终于明白我了。” “不过,以后还是不能太过分。”他嘴上说着,却还是给这棵树来了第二拳,可怜的树又摇晃片刻,本就留存不多的枯叶这下所剩无几,正当陆文荇想跟何绥分享感触的时候,街边武候喊了几声,何绥当机立断,拽起陆文荇狂奔。 “快跑!” 陆文荇这才知道他们刚刚的举动引起了旁人注意,他不认得路,只能被何绥带着跑。 层城迢递,高楼绮户,朱门甲第。 陆文荇像误入此地的迷路之人,他不属于任何地方,如随风摇曳的蒲公英,随波逐流的浮萍。 我真的会在这里扎根么? 跑了很久,何绥喘不上气,陆文荇环顾四周,他们现在显然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裴家。由于天气太冷,跑久了之后,鼻头不免发酸,两个人气喘吁吁,目光对视,同时笑了出来。 “我跟元璞说一声,刚刚出来没跟他讲。”何绥平复呼吸,“等我。” 陆文荇颔首,目送何绥进入裴家大门。 他等了许久,因为刚跑完步,身上还暖融融的,也就不觉得冷。可是一直不见何绥的身影,他有些着急,想着要不要去找找 第41章 看。 想了想还是等着吧,裴家摆明了并不欢迎他。 此刻小门打开,二人并肩走出,其中一个还牵了头驴。 “你就骑这个么?” “当然了沈公子,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这驴呢,虽说没马快,却便宜,还省草料,最适合我们这种俸禄一月一空老实巴交芝麻小官了。” 陆文荇一看,原来是邱楚榭和沈玉阶。 沈玉阶头还有点晕,脸颊泛红,“这样啊,那下次我试试。今天谢谢了……” “说什么谢谢啊,你快回去吧,都跟你说了好几遍不用送了你还送。” “行,那改天见。”沈玉阶以手掩面咳嗽两声,邱楚榭偷看对方几眼,最终牵着自己那匹小驴慢悠悠往前走,一步三回头。 “你快回去吧。”邱楚榭一边走一边说。 沈玉阶回眸一笑,转身回了宅邸。 陆文荇心中疑窦丛生,若说沈玉阶就在这儿,为何不见何绥?他刚想跑上前去问,邱楚榭看见他,就拉他胳膊到一边,“你看见那个沈公子了吧?” “嗯。” “我想我真是疯了,竟然可怜起他。我跟你说,今晚酒席本是给他准备的,但是他几乎没说什么话,跟没事人似的,一个劲儿被人劝酒。你说这劝酒,怎么可能是自发的?肯定是有人要他难堪,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那个看他不顺眼的弟弟。这裴朔也真是的,本来就跟他没关系,沈玉阶无非是在裴家住着,不妨碍任何人,偏他那么钻牛角尖,非要刁难人家。” 说罢,邱楚榭长叹一声。 “我也真是够了,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需要我可怜么?我还是可怜可怜自个儿,连匹马都买不起,现在要骑驴出门。”邱楚榭苦笑,“人家锦衣玉食的公子要我可怜?然而话又说回来,如果真让我来这深宅大院勾心斗角,我也是不愿的。” 陆文荇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的。 “你怎么了?”邱楚榭问,“哎呀,怎么不见小世子?你们刚刚不是吵了一架,我还以为你们回去了呢。” “你今晚一直和沈玉阶在一起?” 邱楚榭点头。 “那你刚刚有看见小世子吗?”陆文荇道。 “什么?没有。” 何绥根本没遇见沈玉阶! 陆文荇心悸了下,他想到今晚太子也到访,“那你有看到什么人没有?” “啊?”邱楚榭回想片刻,“哦那还真有,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太子急匆匆往后院去了,具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哎,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陆文荇直觉不对,太子对何绥的态度很模糊,像是居心不净,无论上次净林书院还是这次裴家,好像总是跟着何绥的脚步,很难不让人多想。而且,今晚那句“这几天你照顾阿绥辛苦了”,让陆文荇觉得非常怪异。 不管怎样,他今晚必须找到何绥,不然回到舒国公府,跟何恂怎么交代?无论何绥去哪儿,他都必须跟在何绥身边。 陆文荇绕到宅子后面,几乎用足了力气狂奔,寒风刮在脸侧,割得他脸疼,不出一会儿冷气灌入鼻腔,鼻头一酸,竟然流出泪来。 千万不要有事…… 陆文荇跑到北边的坊门,此时鼓点响起,街上行人匆匆,纷纷往家里赶,打烊的打烊,收摊的收摊。他知道,响足八百下,留在外面的人就会被金吾卫抓去,这就是宵禁。 可他别无选择。 陆文荇鼓起勇气,跑出了坊门。 他猜测,东宫应该在北方,此时脑海内浮现了之前在冲虚观拿来解闷的长安舆图。他按照方位,在两坊之中的道路横冲直撞,几个巡逻的卫士追着他跑。 “站住!” 陆文荇充耳不闻,甲声粼粼,他只当这是寒冬腊月的拉练,几乎不觉双腿沉重,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何绥,确保对方的安全。 回头一看,大概有一列卫士已经发现了他,尾随而至,往前看,那辆慢悠悠的马车冲破了重重封锁,往皇城赶去。 “抓刺客!” 此言一出,城楼上几乎所 第42章 有弓弩都朝向了陆文荇,他陷入包围之中,此时若再不明确来意,只怕要成为亡魂。 “太子殿下!我有要事相告!” 马车倏忽间停了。 帘子缓缓掀起,车上人满是烦躁和厌恶,“怎么又是你?” 这人是太子不假,然而陆文荇担心的事又变了——车上没有何绥的声音! 陆文荇心凉了半截,因为他没有想过万一车上没有何绥的话怎么办,毕竟怀疑何绥被太子掳走只是他的直觉,并无任何证据可以佐证。如果何绥不在车上,以宵禁后乱闯,足够他喝一盅,少说也要受个杖刑。 李重思不徐不疾,“你说有要事,什么要事?我跟你之间,应该无甚可谈。来人,把他……” “回殿下,是舒国公派我来的。他挂念世子,要我跟随在侧确保世子安全。” 李重思不悦,“什么意思?阿绥在我身边会不安全?” “并非如此,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若是当个甩手掌柜说走就走,舒国公那儿不好交代。他爱惜独子之心,太子殿下应该明白。” 李重思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因为生气,他一不小心说了出来,原本还能咬死不认,让何恂找陆文荇算账,结果现在,陆文荇已经确定,何绥就在车上,那么现在无论怎么解释都算是抵赖。 “你回去告诉舒国公,阿绥在我这儿很好,我会派人送你回去。”李重思巴不得赶紧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反正宵禁了,你留在外头也不好。” 说完李重思就放下了帘子。 陆文荇岂是这么好打发的?只见他屹立于寒风之中,“既然我留在外头也不好,那太子殿下不若收留我一晚?我还是那句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必须看见世子,否则我不会这样稀里糊涂回去的。” 车子里咚地响了一声。 “那你来吧。” 陆文荇作揖,跟在李重思马车后。 他心跳得好快,不知是因为刚刚跑步还是因为紧张。 毕竟现在他正跟着前面的车队,缓缓步入汇聚天下荣耀、权力与欲望的宫殿,也是段先生昔日任职的所在—— 东宫。 第17章有狐绥绥。 随着马车在东宫长生院门口停下,李重思抱起昏睡过去的何绥,准备安歇,刚开口准备安置陆文荇的时候,这犟种就站在前面拦着。 “你能起开吗?”李重思啧了一声,“我是能吃了他还是怎的?” “我必须时刻在他身边。” 李重思要气笑了,不禁觉得这人还真是螳臂当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就敢往前凑,“我跟他好着呢,你操什么心。” “我别的一概不管,还望太子殿下谅解。” 李重思想,还真是遇见个认死理的,文人不好惹,万一怀恨在心造谣生事,让舒国公恼了也不好。 “那我要是今晚跟他睡一张床,你打算怎么办?” 陆文荇语气平淡,“那我也必须看到他就寝安眠才可以。” 李重思笑道:“那你来我床前掌灯如何?” “殿下不会这么做的。”陆文荇只是淡然微笑,偏偏在这微笑之中,李重思读出了威胁。 “还真是跟你说不清。” 何绥在李重思怀里,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悬空,此刻转动着身躯,抱紧了李重思的脖颈。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李重思逼近陆文荇,“还是说,你看他跟我在一起,眼馋心热?” 陆文荇的心倏然间凉了一下,四肢有那么一瞬间的脱力。 李重思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眼馋心热?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糊涂了陆文荇。”李重思享受着何绥肢体上的接触,低头含情脉脉看向对方,“都说君子成人之美,你怎么就不懂呢?偏要插在我跟他中间,岂不是自取其辱?这世上擦不掉的东西有两样,一是纹身,二是旧情。” 陆文荇脑海里一片空白,他的直觉告诉他,李重思看何绥的眼神并不清白,甚至何绥原本好好的现在睡死过去,估计也是李重思的手笔 第43章 。显然,清醒的何绥不会愿意跟李重思回来,但是昏睡的何绥就不一定了,甚至还会因为下意识紧抱身侧的习惯,靠近身边的人。 “你们,你们……” “所以我说你要看清现实。”李重思成竹在胸,像是在示未,“我认识他可比你认识他久多了,他的习惯我一清二楚,你不就是想靠他的关系成功中举么?我可以帮你,我能给你的助益比舒国公多得多,而且只有一个要求——你离他远一点,知道吗?哦我忘了,你们本来就很远。” 李重思趾高气昂地越过陆文荇身侧,将面前此人的自尊烧成朽灰。 “唔……” 李重思怀中,何绥悠悠醒转,“你给我下药是吧?” “是又怎样?阿绥,你认为你逃得掉?” 李重思缓慢凑近,就在额头快要相贴的时候,何绥挣扎着落到地上,“别碰我!” 很快何绥就看见了一旁不知所措的陆文荇,“平洲!” 陆文荇原本不知该不该上前,但现在,何绥需要他。 麻药的功效还未恢复,陆文荇挡在何绥身前,阻止了李重思伸过来的手,“请殿下自重。” 李重思觉得好可笑,整个东宫都是他的,怎么可能有他做不到的事,他怎么可能得不到想要的人?可这句“自重”说出口后,他还是停顿了一下。 何恂知道了,会怎样对他? 李重思不敢和何恂对抗,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在前朝的分量不小,掌握漕运度支,和裴家分庭抗礼。与裴家坚定支持太子不同,何恂在储位上从不发表看法,更是断绝了儿子去东宫担任伴读的路,摆明了是不想站队。 过往许久李重思一直想拉拢何恂,无奈数次未果,还差点被捅出去让父皇知道。李重思隐约觉得何恂看不上他这个储君,现在风声渐紧,何恂又掌握朝野上下暗卫…… 李重思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原本带何绥回来,如果没人旁观自是一切好说,第二天糊弄过去,何绥肯定也不想事情闹大。谁知道半路杀出个陆文荇。万一此人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只怕在何恂看来他李重思就是居心叵测。 天衣无缝的局,只能换得何绥依偎片刻。 反正,一开始想要的也就这么多。 李重思淡漠的眼睛扫过地上半跪、瘫倒的二人,“我会命人带你们去休息。” 随着太子离去,众人如影随形,原地便只剩下了陆文荇与何绥。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陆文荇刚说完就意识到这话多余,何绥在地上只能勉强支起上半身,一脸伤感地看着他。 陆文荇不语,默默把何绥抱了起来。 何绥头靠陆文荇的胸膛,竟是忍不住小声抽泣,“我怕。” “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说喝完那杯酒,就一笔勾销,可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做,这根本就不是一笔勾销。” “他想和你藕断丝连。”陆文荇一语中的。 二人被婢女带着穿过长长走廊,何绥双腿还不能动弹,“他太过分了,如果你没来,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我吧……” “没有。”陆文荇异常坚定,“那是你的过去,你想说的话可以告诉我,但我不会问你。” 何绥吸了吸鼻子,搂得陆文荇更紧,“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平洲,我本不想把你牵涉进来,我不想的。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也没妨碍任何人,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阻止你靠近我?我不明白,我们真的不应该做朋友?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在国公府,和一群纨绔膏粱迎来送往,连一点自由都没有了?可是我……我跟他们毕竟是不一样的。” 何绥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他在何恂身边呆着,时间一长总会露出原形然后被纠正。他听闲言碎语,说陆文荇是沐猴而冠,其实他何尝不是?他根本没有尊贵的血脉,不过是运气好遇见何恂了而已。 如果没有这种运气,他应该是街边乞丐,他怎么可能看不起陆 第44章 文荇?这是一个无论休养还是学识都要远胜于他的人。 “对不起。”何绥咬紧牙关,两行清泪流下。 陆文荇把他抱到床上放下,“你无需道歉,本来也是我想来的。不是说要吃饭吗,我没花钱就能见到这么多人,还能吃顿饭,多好啊。” 何绥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奔跑许久发冠都有些凌乱的陆文荇,愈加觉得亏欠。 现在说不适合交友有点太过分了,如果不是陆文荇急匆匆赶来,他现在什么遭遇还说不清楚。 “平洲,我真羡慕你。”何绥道。 陆文荇哑口无言。 羡慕他?他有什么好羡慕的呢?何绥许是知道陆文荇还在疑惑,于是解释,“我觉得,你来自更大的天地。你知道很多人情百态,也懂好多自然理趣。如果你觉得跟我当朋友不适合,我也不会阻止你离开,看到你被诋毁,我心里……好难受。” “说什么呢。”陆文荇哭笑不得,擦去何绥眼角的泪,“这算什么?段先生经常教我一句话,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他们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只在乎我懂不懂别人。” 何绥这才平复些许。当天晚上,陆文荇照旧躺在床外侧,他则缩在里头。东宫的偏殿很暖和,但他还是这样。 陆文荇觉得不对,凑近检查,何绥抱着一团被子,止不住发抖。 “别过来……别过来……” 又做噩梦了? 想来也是,被熟人下了麻药不知道要做什么,事后反应过来都应该很害怕才对。陆文荇凑近拍拍何绥的肩膀,“没事,没事的。” 与此同时,何绥正梦到了幼年。 在他还不是世子的时候,他是个乞丐,孤儿。有家修鞋匠看他可怜,经常给他吃的,还有几户有孩子的人家,看他乞食就匀出一点儿饭来,让他端着饭盆到院子里吃。 他看着人家一家喜气洋洋的,就好羡慕。 耶耶,阿娘。 或许拥有一切再来追求再平凡不过的感情实在是说漂亮话,但何绥一直觉得他在这方面是欠缺的,他太渴望单纯的情谊了。他看到有个小孩因为不想写字被耶耶讲,他直接气得跑到荷花池中。 “你为什么要气你耶耶?他对你那么好。” 小孩啐了他一口,“笨蛋,你知道什么!他是我阿耶,我又不是他的畜生,他这样对我,我为什么不能生气?他又不会因为我反抗就不要我了,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个不逼着我上学呢。” 小孩在荷花池里悠哉悠哉半天,到了傍晚也不着急。何绥要急死了,他不知道小孩为什么全然不惧,万一他父亲真的不要他了呢? 结果夕阳西下的时候,小孩父亲骂骂咧咧来了,一把拽起儿子的耳朵,都要拧红了。小孩被拽了个趔趄,因为疼只能跟着走,气得小脸通红。 “我就不学,你管我干什么?!” “凭我是你老子!” 何绥旁观这一切,他不属于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会带他回家。风餐露宿的每一天都是自由的,就是吃饱穿暖成问题,好在佛寺会收留他度过最难捱的冬天。冬去春来,何绥逐渐长大,可是没人在意,他是一个过客,游走于山川大地与人烟之中,不停地跋涉,却停不下来。 盛夏的黄昏,他躺在草丛里,面前两条野狗扑食腐肉,因为争抢撕咬起来,等他们转过身看见何绥,两双眼散发着饥饿已久后的荧荧绿光,转而朝他狂奔。 何绥饿了好久,他想跑却跑不动,双腿酸痛,腹中酸水腐蚀,他还活着,却和腐肉没什么区别了。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飞来,快准狠,贯寒了两条恶狗的眼珠。 随之而来的是几声嗷嗷惨烈的叫唤。 何绥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看见一个鲜衣怒马的青年人,约莫二十多岁,身着浅绯对鹿纹锦衣,腰间蹀躞带,金玉赫奕,豹韬弓囊,漆木雕弓,一整套骑射的装束,簇拥着桀骜又淡漠的一双眼。 那双眼紧紧盯着他。 “有狐绥绥。” 这是何绥这辈子听到的第一句诗,也是 第45章 他的名字。 第18章何绥的过往。 何绥来到何恂家里,无比怯懦,惊惧。他看着从未见过的陈设,以及衣着绮罗的仆人,一切真的如梦一场。 可梦终究会醒来。 他来舒国公府的第一顿,吃了五碗米饭,又把菜盘子舔得干干净净,还反光。等到他吃完的时候,何恂已经不在场,可能忙什么别的事情去了。 他看到有个碟子上还剩一片菜叶。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抱起盘子就舔了下来,这一幕刚好被推门而入的何恂看见。 何恂面色一变。 何绥双手捧着盘子不知所措,他知道他做错了,根据何恂的表情能看出来。 但他不知道鼻尖上还有一粒米,以及嘴角还有不少残渣,整张脸也油光锃亮。 何恂掏初帕子给他擦脸,“以后不用吃这么干净。” 何绥委屈巴巴的,之前让他吃饭的那户人家,所有人都吃得干干净净不许浪费,他有模有样学着,为什么现在行不通了? “我……我怕你赶我走。” “我不会赶你走的。”何恂当即说道,“这儿就是你的家。” “家?” “你可以叫我耶耶,我比你大很多岁。” 何绥并没有脱口而出,对于突如其来的好运,他还有些不确定。 真的吗,他真的要有一个家了? 何绥结巴好一会儿,“耶耶。” 何恂轻轻哎了一声,又让仆人把新衣服呈上。 “这是你的衣服,你以后不需要自己洗衣,每天换下来让仆人去洗就好。你的房间在后院堂屋侧,离我住的地方很近,我白天要忙公务,不会在家陪你,你可以跟别的小孩去玩,仆人会保护你。”何恂说话略微严肃些,这让何绥感到惶惑不安。 何绥能做的只有听话。 何恂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何恂一生气,他就默不作声,给父亲写信、画画。只是有一点,他怕黑,某天晚上拖着枕头去找何恂,已经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出人意料,何恂开了门,“进来吧。” 何绥蹑手蹑脚进去,何恂让他躺在里头,自己则依旧批阅公文,奋笔疾书。 何绥不哭不闹,不求什么。在舒国公府住了几年,何恂给了他名份,让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野孩子成了世子,无论身边多少人非议也不管不顾。 有人说这是私生子,舒国公负心薄幸抱回来一个儿子,话说得很难听,何恂充耳不闻。 “耶耶。”何绥小声说。 “你最近好像不开心?”何恂放下笔,“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陪你?” “不是不是,没有的!”何绥害怕被何恂嫌弃事多,矢口否认,“我就是想回去看看,那个大哥哥和叔叔婶婶一家都对我很好,我想……”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给他们送点东西。”何恂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就当是打发打发穷亲戚,“你想回去?也可以,等到来年开春,路好走了,你就去。” 何绥就这样等到了来年春天,他换上了一身新衣服,跋涉半个月,穿过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最终抵达了故乡——舒城。 阔别已久,在旁人看来,何绥这是衣锦还乡的。郊野万亩良田,正是春种时节,水田反射千里天光,云影倒映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 何绥和仆人一起来到曾经的农户家,开门的还是那个年长他几岁的哥哥。少年一看是何绥来了,并不是很高兴,撇着嘴,却还是让何绥进了门。 “你这是攀高枝去了?真幸运啊。”少年嘲讽道,“早知道,我就也蹲在草丛里,说不定被带走的就是我了。” 何绥不解,“可是你有父母,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们会生气的。” “生气?!”少年怒气冲冲,“生个鸟气!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能帮我什么?只知道天天念叨我读书识字,做官要门道,他有吗?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有了,就惦记着回来炫耀呢!” “我没那个意思。”何绥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私心里把少年当哥哥,不想让 第46章 两个人闹得这么僵。 “没这个意思?那好啊,你跟我换一换行不行?你不是喜欢我阿耶阿娘么,来,咱们换,我去做世子,你来替我种地!” 何绥懵了。 他这么想是因为少年说出这句话他第一反应是——不想。他不想失去地位,不想失去何恂的关照,更不想离开长安回到田间垄头。 太累了,太绝望了。 所以接下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少年的话越来越难听,他还是把东西放好,默默退了出来。身后奴仆问他还要去哪儿吗? 何绥本来心情很好的,如此一来,不免兴致索然。 舒城的山水很美,一到薄暮,残阳照彻万水千山,化作一道道光柱。渔船上撒下渔网,笼罩一兜又一兜的希望。可是这一切真的属于他么?这里真是他的故乡么? 他属于哪里? 迎面走来从田中荷锄归来的农户,凑近一看,原来是少年的父亲,何绥叫他叔叔。 叔叔看他现在阔气了不少,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想来看看你们。” “走吧,走吧。”叔叔摆了摆手,“你不该来这儿,你已经有家了,快回去吧。” 这话没什么错,何绥确实是有家了,可为什么听起来那么难受?他生于斯长于斯,现在连回来看一眼都不被允许?难道是因为他得了何恂的好,想都没想就离开,甚至连声道别都没有,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嫌贫爱富之人? “我没有那样想,我很感激你们的。” 叔叔越过他身边,“你还回来干什么呢,去吧,孩子,回你的家去吧。” 原本想好要探亲,结果最后怅然若失。何绥还是不死心,跑到之前寄居过的寺庙,却得知当初收留他的住持已经坐化了。 何绥在佛寺门口站了好久好久,他看到孤蓬漂泊,大雁失群,和这里的最后一处连接彻底断掉,他觉得此时此刻他就是那棵孤蓬,那只大雁。 最后他只待了一天就回去。 为了更像一个世子,他学习周围人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愈加开朗活泼。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上山打猎,又下河摸鱼,或许是骨子里的野性在作怪。 何恂不悦,却也并不会过分苛责他,总是会在他离家后把他“抓”回来。 何绥又是害怕,又是安心,他能感受到何恂对他的情感,像是之前那个叔叔对其子的情感。他和何恂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何恂不会丢下他。 无论他去哪儿,何恂都会找到他,带他回到那名为“家”的地方。 …… 何绥一觉醒来,和往常一样,他还是侧躺着,怀里抱着个人。 陆文荇。 何绥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上次这么安心,还是何恂在的时候。陆文荇跟很多人都不一样,没有同龄人的浮躁与稚气,好像只要有这人在,就不用担心任何事。 哪怕是昨晚…… 何绥没有告诉陆文荇的还有一件事,其实他对李重思的心思心知肚明。要怪就怪他口无遮拦,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初入东宫做伴读,本来做好本职就好,可他非想着交朋友,不把李重思当太子。 下场就是李重思起了别的心思。 何绥是真没想到李重思会疯到直接下药,昨晚明明是说,喝完最后一杯酒,就一刀两断,谁知李重思竟然想在一刀两断之前,再疯狂一把,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当然,何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何恂的,正如在多年之前的某次捉迷藏,他被藏在假山后的李重思抱住强吻,甚至被咬破了嘴角——他在事后也只敢说,那是蚊子咬的包,并不敢透露半分。 何恂背后的力量不小,何绥对此并不清楚,但害怕一场浩劫因他而起。何恂麾下多门生故吏,还有几个在御史台,负责纠察风化,前些年兴起数次大狱,桩桩件件直指太子,有几个东宫的学士因此自纱。 或许,何恂不让何绥去东宫便是出于此种考量。皇帝信任何恂,让舒国公来制衡太子的势力,时不时敲打太 第47章 子,这在历朝历代都容易风波失坠,但何恂很聪明,做事不留痕迹,又对皇帝绝对忠心,白手套用完就丢,让人抓不着把柄。 如果真的告诉父亲,父亲会不会怀恨在心?太子的储位不稳,人尽皆知,尽管是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但帝王之心难测,一到中年就开始多疑,这也是没法子。 “醒了?”陆文荇睁开眼,惊讶发现何绥已经醒了。 不仅醒了,还抱着他不撒手。 “你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陆文荇问,“睡醒了就起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就是李重思他对我……”何绥支支吾吾,松开陆文荇,“这个我可以解释。” 陆文荇停顿片刻,“我知道。” “你都知道了?!”何绥咬紧唇,羞红了脸,“那还真不好意思啊。” 陆文荇知道李重思亲过他了!陆文荇竟然不觉得奇怪! 何绥紧接着嘱咐:“你千万别告诉我父亲。” “为何?” “反正就是,别告诉他,我不想让他担心。” 陆文荇沉默,表示同意。 既然这样那也没什么好说,李重思派人前来打点,让二人离开了东宫回到舒国公府。 何恂面容憔悴,眼下泛起乌青,原本带了些愠怒,但看到何绥安然无恙后,终于松了眉头。 “昨晚去哪儿了?”何恂第一反应是陆文荇带着何绥鬼混去了,但转念一想,应该反过来才对。不过作为父亲,他肯定不可能偏向外人。 刚刚在马车上串过口供,何绥脸不红心不跳,“是这样的,我们昨天在元璞那里喝多了去外面玩,一不小心迟了。因为有宵禁,我不敢回来。” “那为什么不让金吾卫给我个消息?”何恂追问。 “父亲……” “那你呢,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何恂转而问陆文荇。 “是的,我跟世子一直在一块。” 何恂当然知道两个人提前对过口供,如果一起审讯,只怕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来。 然而他有个直觉,那就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何绥性子野,之前数次管束未果,现在又和陆文荇这种人合契,昨晚何恂四处打听想知道儿子去哪,得到的结果便是何绥跟着陆文荇不知往哪里去了,而陆文荇呢?在宴席上顶东了裴家公子。 何绥甚至为了他和裴家公子大吵一架。 何恂不允许这种变数横亘在他和何绥之间,于是让婢女过来带何绥退下休息,将陆文荇留下来说事。 “你们昨晚真的一直在一起?”何恂盛气凌人,失了往常在旁人面前的儒雅。 “是。” “真的是因为厮混所以忘了宵禁?” 不好,何恂竟然如此不客气。 不等陆文荇回话,何恂冷笑道:“麻烦陆公子回去后帮我整理好阿绥的衣物,我会派人去拿,这次你就一个人回去吧,我会跟院首说明,阿绥不适合待在书院,还是在家里的好。” 何恂的眼神锐利如刃,往陆文荇的心上划,巴不得把面前人划得遍体鳞伤,后悔莫及。 第19章救火队长上线。 净林书院的习武台上,陆文荇持剑站立,颠转手腕,轻轻松松挽了个剑花。 他用尽力气,按照剑谱上的招式,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一点浩然之气,游走四肢百骸,劲装的腰带随动作起舞,带起一阵阵风,地上的枯叶打着旋,沙拉拉响。 …… “我没想到,你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背地里却靠着这层伪装接近阿绥。读书人功利心重,所以科考前一年会四处奔走行卷,你不行卷,另辟蹊径,还真是高明。” “阿绥不是你轻易可以接近的,说吧,你想要什么?不就是想中举?可以,我能在礼部那里跟人说一声。陆文荇,你大可以大大方方的,别这么旁敲侧击,好歹也是读书人。” “这身衣服,换下来吧,不是你该穿的。” …… 那日从舒国公府回来后,陆文荇就一直悒悒不乐。这是他毕生第一次旷 第48章 课,也是第一次挑灯补课业。还剩三百字的策论,他写了一晚上,撕了写、写了撕,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他觉得笔墨太轻,纸张太薄,无法承载他内心的忧愁苦思。 往后看,是族中长辈的殷殷教诲,他是本族唯一一个有希望仕进的子弟。 往前看,是皇帝不吝门第量才取用的青云路。 陆文荇一直以为这条路会很顺遂,毕竟在进长安之前,他还很幼稚,觉得自己很幸运。门第还算可以,祖上阔过,留下一点余晖,足够支撑他读十几年的书;脑子也算灵光,至少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说过笨,比谁都积极。 直到这几天,他匆匆感受了浮华过眼。 那么多权贵,那么多生下来就拥有一切的贵族子弟,从骨子里流露出刻薄和吝啬,偏生又因为衣着光鲜,被人簇拥着,吹捧着,无论做了什么都有人认可。 明明他是最看不起你的,结果你还要求他的谅解——何恂告诉陆文荇,那日的争吵已经被很多人知道了,人人都说席间有个白衣,无故赴宴,僭越穿衣,还与人起争执。 被看不起、被刁难的是陆文荇。 但现在陆文荇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了离经叛道的乖张之辈。 这衣服他不该穿,这场合他不该来,这些人他不该认识……短短数日,陆文荇胸中块垒淤塞,竟是如何也疏导不出来。 他剑锋划过一丛竹子,落下簌簌枯叶,学着上次何绥教他的方法,竹竿上留下几道横纵裂痕。可是这次他并未觉得解气,反倒是越砍越乱,心里烦躁极了,无法静心,连今晚的课业也没法做。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陆文荇停了动作,回眸看去,是渔阳王。 “我……一个人在屋子里闷得慌。”陆文荇解释。 渔阳王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还会撒谎了?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跟裴家公子在宴席上大吵一架,都说这朝廷没有不透风的墙,上午发生什么,过晌午人尽皆知。” 陆文荇低下了头。 被人知晓,竟是以这种方式。不知渔阳王会不会…… “你可真是好胆量!”渔阳王拍了下陆文荇的肩膀,“裴家那些个人,多是趾高气昂的,你穿了件衣服,若是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可以小声提醒。他毕竟是主,却仗着自己做东,让所有人看你的笑话?这种人无理在先,你一昧退让,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掀桌子。人谁没血性?他期付人还有理了?” 陆文荇松了口气,不知为何,渔阳王这么一说,他心里那颗石头终于落下。 这几天他寡言少语,一肚子闷气,以为名声尽毁,没想到渔阳王眼里居然是迥异看法。 “其实,裴家也不是针对你。他家人都这样,跟着皇帝荣登大宝,这是从龙之功,再加上本身就是四贵之一,不免嚣张跋扈。他叔叔晋国公,当年与我同朝为官,也看不起我呢。”渔阳王谈及此事,非常潇洒放旷,让陆文荇无比惊讶。 “渔阳王也被看不起过?”陆文荇心想,在《晋阳旧事》里,渔阳王从晋阳东出,支援平叛军,同时北出雁门关,平息祸乱,如此一个豪雄,也会被看不起?看来他没必要郁郁寡欢了,长安城论资排辈,除却四姓和勋贵,大家都一样嘛! 陆文荇难得笑了出来,“看来是我作茧自缚了。” “陛下都没说只任用他们几个家族的人,你这样的人才,陛下求之不得,恨不得你们通通从山里出来为他效力,谁会拘泥于门户之见?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太在意他们怎样想,反倒是束手束脚。反正不管别的,有用就行,别庸庸碌碌,踌躇不定,到头来浪费了大好年华。”渔阳王赞许道,“诶,不跟你说了,我看药快熬好了,得赶紧给卢舍人端去,你呢也早点回屋,天黑得早,别冻着。” 陆文荇颔首示意,渔阳王目送其离去,端起药壶,也回到了卢舍人在净林书院的屋子。 “阿蕤。”他话音刚落,卢蕤就从里头打开了门。 “回来啦?呀,药都 第49章 熬好了?”卢蕤掀起帘子,让渔阳王赶紧进来,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卢蕤住的屋子有地龙,无他,年岁渐长,他依旧那么单薄,年轻的时候还能抵挡得住,现在不行,必须用药补着,再佐以地龙暖着,冬天才好受几分。 “嗯,你猜我今天在习武台遇见了谁?就陆修羽过继的儿子,他生闷气,练剑呢。” “这几天我的确也注意到了,他好像不是很开心?”卢蕤手捧暖炉坐下,“裴朔是真的有些过分。” 渔阳王挑眉,将药汤倒到碗里,整间屋子顿时充满药香,“陛下广征寒门学子,他这样一来有什么好处?要我说啊,就是他家里人教子无方,裴颢也真是的,怎么跟他弟一个德行?或者说,裴家人怎的都是一个德行?在这种家族成长,真是让人担心,沈玉阶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我一直觉得,他跟你挺像的。” 卢蕤道:“沈玉阶性子沉静内敛,小时候因为生病,迁出别馆独居,父母未曾探望,母亲更是在这时怀了孩子,对他就更生疏了。被世子裴朔排挤这么些年,早就学会逆来顺受了。” “是这样啊。”渔阳王恨自己嘴没把门的,“这孩子还真不容易。” 卢蕤摇了摇头,“关键是没人能领会他的苦,于他而言,从不起眼的沈家,到现在煊赫的裴家,落了好处,就该受着。他估计也这么觉得,所以任人拿捏,不管裴朔和父亲说什么,都唯命是从。” “你当年不也是?要不是后来熬出头了,只怕……罢了,不提也罢,都过去了。说不定过几年沈玉阶成家,就能搬出去自己住,不用常常跟裴朔打交道。” “但愿。”卢蕤微笑着,将苦药一饮而尽,“今天的……有点甜。” 渔阳王粲然一笑,“我加了糖。” “渔阳王擅长苦中作乐。”卢蕤用帕子擦了擦嘴。 “周围没人你还叫我渔阳王?” “……阿桥。”卢蕤拗不过他,“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讲,你是不是跟舒国公关系不错?” “嗯嗯。”渔阳王没皮没脸凑近,朝卢蕤手掌心哈气暖手。 “何绥这几天没来,不知道什么缘故?舒国公那边派人过来说,何绥身子不适,要在家休养。可是休养为什么要把东西都搬走?我让人问过,也不清不楚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何处慎搞什么鬼?早知道他疼这宝贝儿子,但也不至于一点儿苦也吃不得吧。再说了净林书院什么都有,算哪门子的吃苦。非要把儿子养废才甘心,能这么教儿子?阿赐跟他儿子年纪差不多大,文武双全什么都会,也不能因为家里条件好,就什么都不学吧?” 卢蕤无奈,卢景赐好歹是他们两个看着长大的,按照宗族的意思,也是想让卢景赐过继到卢蕤门下,也因此,渔阳王负担起教导的职责,将刀法尽数教给了卢景赐。 两个人都觉得世族子弟一定要兼学文武,不能因为出身就目空一切,裹足不前,要是这样,家族迟早败坏凋零。然而,也有的人教子过于放纵,无所谓学成什么样,不在教子方面用心。 “那我之后去问问何处慎,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个想法。读个书给你心疼的,净林书院是哪儿不行了?阿赐能来,他儿子为何来不得?” 次日,渔阳王来到舒国公府。 院子里,何绥正蹲在地上编草球,身边一众仆人围着,百无聊赖,一看渔阳王来了,他瞬间站得笔直,“渔阳王!” 渔阳王被他这反应逗乐了,“你父亲呢?” 何绥指了指里头。 渔阳王走近,摸摸何绥的头,“你要是一个人无聊,就跟着我去找阿赐玩儿吧?” “可是,可是……”何绥期期艾艾,心有顾虑。 渔阳王默然点头,“我都知道,所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 “真的?!”何绥眼冒光亮,不自觉靠近,双手搭着对方的胳膊,“你不会是骗我吧?” 渔阳王给了何绥一个脑瓜崩,“小家伙,我什么时候骗过人?这有我干不成的事儿? 第50章 放心吧,等我好消息。” 说罢,渔阳王脚步生风,在仆人带领下来到后院。 巧的是,何恂刚好从屋子里出来。 “何处慎。”渔阳王定在后院中央,“咱俩也好久没见了吧。” 何恂面色一变,淡然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许枫桥。” 第20章你恨我么? 何绥依旧在院子里晒太阳,身边的仆人围上来想办法逗他开心,他也只是勉强微笑。 “世子,你就笑一个吧。”仆人拿着蹴鞠,“这几天国公可担心你了,让我们说笑玩乐,就为了让你开心。” 何绥一屁股坐到地上,仆人赶紧递上垫子。 他心里也不舒服,何恂这样做,无非是想激他,这些仆人看着他长大,和他感情很好,他要是再不高兴下去,所有人都要遭罪。 尽管他已经跟何恂说过,陆文荇没有错,是他找到的那件衣服,陆文荇压根不想穿,是他让陆文荇穿的。 之所以在外滞留一夜也不是陆文荇导致,而是因为他,陆文荇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才跟随在身边。 对于他的辩解,何恂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告诉仆人,这几天世子心情不好,如果不能让世子开心起来,就罚月钱,相反则重重有赏。事关钱财,仆人们算是尽心尽力,弄出各种手段,扮归脸,做戏,故意摔倒,又或者是说笑话,可是何绥一直都是这样,耷拉个脸。 “要不我们去打猎吧?世子,你不是最喜欢打猎嘛,我们一起去吧,顺便找找老季?”一个仆人提议。 老季?何绥好久没去找了,要是真去找,回驿馆就是故地重游,看见人去楼空,想起和陆文荇相处的点点滴滴,心里更愧疚。 何绥本来浮起的笑容又消失了。 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刚刚哪句话说错了。 何绥头垂下去,环顾四周,鸦雀无声。 “刘伯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何绥问。 有个仆人支支吾吾,“他……他,他被打了板子。” 何绥大惊,刘伯是看守库房的老仆人了,何恂和他感情不错,毕竟是跟了多年的老仆人,平时也经常给何绥编些好玩的小竹编,最喜欢逗弄他,说他小时候的有趣事儿。 “是因为我吗?”何绥内疚道,倏忽站起身,“因为我让他开了库房?” 周围仆人缄默不语,似是默认。 何绥难受极了,从头到尾如果不是他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事,结果何恂一点儿问责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一昧责怪这些下人,让他们又是哄自己开心,又是挨板子。他再也忍不了了,跑到后院下人住着的屋舍,径直找到刘伯。 “刘伯伯!”何绥敲了敲门,“您方便吗,我可以看一下您吗?” “哎?小世子?你怎么来啦?别,我没事,你去忙吧啊。” 何绥推门而入,就看到趴在床上,后背鲜血淋漓的刘伯。旁边上药的,是他儿子,“世子,你快回去吧,别来这种地方。” 何绥身后马上出现了一大堆仆人,他们纷纷围观不敢上前。 “都是我不好。”何绥落下两滴眼泪,“对不起,刘伯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刘伯的儿子叹了口气,“小世子,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儿。若说有错,您怎么可能有错呢?” 趴在床上的刘伯憔悴了许多,嘶嘶吸气,这板子打在他背上,光是恢复就要好久,还好现在不是夏日,不然发炎会更难受。何绥留下一点散碎银两,“你们拿去买点上好的金创药吧,我会去跟父亲解释。” “小世子,到此为止吧,我们怎么能收你的钱?我们本来就是国公买来的奴婢,任劳任怨任打任骂……阿耶,你拉我作甚?国公没有错,世子也不可能有错,有错的只能是我们了。小世子,你要真是觉得我们可怜,不该被打板子,以后就不要再这样折腾我们。”刘伯的儿子低头上药,一点儿要拿钱的意思都没有。 何绥心里更不舒服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冲出了刘伯居住的屋子 第51章 ,这处屋舍低矮,一到冬天就无比冰冷。于何恂而言,这么安排一点儿错处都没有,何绥是世子,有错下人担,下人么,住在这种地方,替主子背黑锅,有什么问题么?何恂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何绥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在何恂看来,长年累月的训练和控制之下,何绥应该越来越像父亲,应该和同龄矜傲的公子那般,早就适应使奴唤婢的生活。尊贵的身份就像蜜糖,任何脱离了低贱的人都应该嗜甜如命,忘掉过去所有,彻底拥抱未来。 “小世子,你去哪儿啊?” “小世子——” 众人追赶下,何绥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许枫桥已经离去,何恂正站在门口,像是等他已久。 何恂一个眼神,围拢的仆人马上退下各干各的去了。“阿绥,你找我有什么事?” 何绥不解,为什么何恂能对人那么刻薄的同时,好像从不觉得这么做是错误的,也不觉得刑罚过重,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恻隐之心。又或者说,这是父亲故意为之,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何绥努了努嘴,紧咬下唇,“父亲,您打刘伯了?” “是。”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父亲,这不公平。”何绥鼓起勇气,孰料眼里两行清泪不争气地流下,“错的是我,是我让刘伯开了门,是我让陆平洲换上那身不该他穿的衣服,也是我,缠着陆平洲,让他盘桓在外,无法送我回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您为什么不罚我,而只是罚他们?您是不是想让我庆幸,还好我是世子,能够犯错而不受罚,对不对?” 何绥两眼一抹泪,郁结到了顶点,何恂总是那么冷淡,挥一挥手断人的生死,早就不把这些苦难看在眼里。好像何绥只需要安然享受这些,躲在他的羽翼下就好。 “你也知道你是世子?”何恂反问,“那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父亲,我……”何绥哭得越来越凶,“好,我听话,我以后听话。我不会乱跑了,哪儿也不会去,以后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那么,求您请个医生来为刘伯诊治吧,他年纪大了,可能会伤及根本,我怕他有闪失。” “哦。”何恂说罢,拂袖而去。 何绥内心苦闷极了,接下来他不需要被逗乐,仆人们松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何绥每天就像个木偶,脸上挂着毫无生机的假笑,用来应付何恂。 每晚他依旧在何恂的视野中,睡在何恂的身边,这种行为更像是监视,要知道,何绥离开的那晚,何恂一个人睁眼到天明。 何恂后悔为什么给了何绥自由。何绥就像野猫,只要有机会就会跑掉,离这儿远远的。 这样也好,每天不离开视线,散值归来就能看见何绥,何恂觉得目的算是达到了。 然而如此一来,有了新的困惑。 何绥提不起精神,原本每日都会握着金错刀挥舞一会儿,仆人捧一捧小主子,何绥发点儿小钱,又或者几个人玩过家家,这日子一天也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呢,每天窝在书房看书,不跟人说话,何恂回来后依旧如此,给人感觉病恹恹的,完全没有以前的开朗活泼了。 何恂不觉得自己错,一开始还想,这就是他的目的,让儿子不敢再出去,留在自己身边。不过久而久之,他开始回想起许枫桥跟他说的那些话。 许枫桥告诉他,养育后代,如果让孩子哪儿也不许去,跟人家说,你只要待在家里就好,那其实跟养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宠物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每日摇尾乞食,等主人恩赐,陪伴是它们能给的唯一价值。 可人不是畜生。 人会想走出去,想学到更多东西,认识更多人,想变得跟父辈一样强,而不是坐吃山空,变成无能的酒囊饭袋。 你愿意让你儿子彻底失去飞羽,成为笼中燕雀么?何处慎,你觉得这样公平么?凭什么你可以翱翔天际,遮风挡雨,却不允许你的儿子出去闯荡?你这是当头棒喝,你儿子若是有朝一日真成了废物,你就是罪魁祸首! 第52章 何恂心里两种看法在达架,看着儿子一天天枯槁下去,心里竟然也不是滋味。 这天晚上,他听到了小声抽泣的声音。 何绥背过身侧躺着,怀里又抱着一团被子。其实在何绥还小、怕黑的时候,会经常抱着被子和枕头跑来找他,他那时候听人说,孩子怕黑不能惯着,一个人睡几次就好了。何恂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何绥第一次来找他后,他把这些想法都抛在脑后,让何绥进屋了。 何绥一害怕就会贴在他身侧,何恂本来不喜欢卧榻之侧有旁人,不过何绥不怎么发出动静,也就还好。 什么时候开始患得患失的呢?是何绥第一次跑出宅子和外面人厮混,还是成立了小帮小派,在外面有了“据点”?何恂开始用同卧一榻作为约束何绥的手段,曾几何时,效果显著。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起作用了。 何恂轻拍儿子的后背:“你恨我么?” 何绥装作睡觉,没说一句话。 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一步?何恂躺下后,并未睡着,睁眼看帐顶。他没想到何绥会变这么快,明明去净林书院之前,心里虽然反叛,好歹表面功夫做足。 现在则是装都不装了,只一昧沉默寡言,和原本的性格大相径庭。 是自己太过偏执了吗? 何恂看着儿子的后背,不知说什么好。 许枫桥和卢蕤教导卢景赐,也不是这样的吧?远的不说,就说近的,裴颢对于裴朔、沈玉阶,不都是一样,都给孩子充足自由,而不是真的锁在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耶耶。”何绥软声道,“你不要怪陆平洲。” “你还在提他?” “他今年要科考……不能被我影响。”何绥小声啜泣,“不要怪他,我以后会乖乖听你的话,不会再乱跑了。” 何恂叹了口气,他和儿子怎会到这一步?说起来陆文荇不过和何绥认识不到一个月,缘何有了这种地位? “他对你很重要?” 何绥不置可否,说是,何恂不会高兴,说不是,那是昧着良心,“他对我很好,不计回报,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不想让一个正人君子被污蔑。” 何绥沉默半晌,最终松了口,“罢了,我明天跟许枫桥说一声,你再回净林书院便是。” 何绥久久不言,没有何恂想象中的狂喜,只是平躺过来,沉沉睡去。 第21章从别后,忆相逢。 “陆公子,你包得真好啊。” 一到腊八节,桐湾村就热闹了起来。京郊小村子人来人往,六畜兴旺,家家户户和面做撒子、饺子、糖糕,还有的人家捏肉丸子下油锅炸,村庄香气四溢。 祝家这儿今年来了个帮工,大家本以为这是个文质彬彬的贵公子,所以都喊他陆公子。 陆文荇说他不是公子,无奈人们习惯这么叫他,也就无所谓了。 这天除了做饭外还要做腊八蒜,陆文荇帮祝大娘包饺子,这会儿他用襻膊束了衣服,把一个个包好的偃月状饺子放到篦子上。 他包饺子很细心,每只都差不多大小,甚至还很会擀面皮,和祝大娘比起来丝毫不落下风,边缘薄,中间大,包起来不会破皮。 “哪有,没有您包得好。”陆文荇微笑,转头一看,饺子馅基本上快包完了,“我去剁肉。” “嗯,你放心吧,过冬住在我们这儿就好,我已经把那间屋子打扫出来了。”祝大娘笑道。 陆文荇习惯了寄人篱下,过冬净林书院没人,他不得不另找寓所。算来算去,一个人苦兮兮过年不如找户人家接住,忙碌起来,也就忘了乡关之思。净林书院小年放假,现在还有一段时间,陆文荇选择先到人家家里干活培养感情。 他干活勤快,又会读书识字,相当于包揽了之后写桃符的活儿,动不动还教小孩写字,学《千字文》,一来二去的,便融入到祝大娘家里了,小孩都叫他陆哥哥。 这几天书院放假,他得以放慢脚步,不再思考那些学业上的问题。 他发现,祝大娘比他 第53章 见过的很多女人都要顽强。 比如去买菜买肉,祝大娘敢于讨价还价,还让陆文荇不要胆怯,学着跟她一起张口说话。陆文荇试过一次两次统统作罢,原价买卖,拎着一条鱼不知所措。 再比如祝大娘嗓门很大,一声令下,几个小崽子就灰溜溜跑回屋子干活,偶尔有几个敢忤逆她的,都被她几笤帚打趴下,晚上睡觉,小孩害怕,也都会去找她。 陆文荇父母早早去世,他又因为过继,被段先生养育,身边并没有女性长辈。看到祝大娘这样,他像是离群的鸡雏遇见了母鸡,不由自主跟随、乖乖听话。祝大娘丈夫寡言少语,家务由她操持,可以说她就是整个祝家的主心骨。 这在陆氏家族是难以想象的,可在田野之间确实如此。 乡野女人们下地劳作,没有闺阁女子受到的颇多束傅,一举一动出乎天然,泼辣习性只增不减,陆文荇亦即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注意以往被他忽略掉的人。 这天中午吃饺子,等水煮沸,饺子下锅,旁边两个小孩一个手拉风箱,一个负责劈柴,各干各的,不敢偷懒。 陆文荇盖上锅盖,不出一会儿,他约莫着时间够了,打开一看,饺子纷纷浮了上来。 “可以吃了。”他说。 小孩马上雀跃着拿起瓷碗,排队等陆文荇舀饺子,陆文荇嘱咐,“第一碗要给你阿娘吃,知道吗?” “知道啦!” 小孩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几顿吃肉,陆文荇又在馅料里加了自己秘制的酱料,因此他们闻着喷香的饺子,早已是垂涎欲滴。 祝大娘正在纳鞋底,闻到饭香后把鞋底放入针线筐内,“陆公子,饺子煮好了?” “嗯。”陆文荇左右手各一碗,“都好了,快些来吃吧。” 其中一个小孩苗苗,从橱柜里掏初一罐茱萸粉,对着碗就是一通乱撒。 陆文荇呆呆地,失了神。 曾经何绥也是这样,不要命似的撒茱萸粉。何绥不怕辣,唯恐不辣,可惜他做饭甚少放辣。 他晃了晃头,怕被祝大娘察觉异样。 “哎,你这饺子包得不错,果然聪明人上手快。” “哪里,您谬赞了。” 祝大娘吹着饺子,赵叔刚好从田里回来,一看到热气腾腾的饺子,脸上疲惫荡然无存,“哟,今儿腊八,我都要忘了。” “快来吃吧!”祝大娘端着碗饺子,“累了吧,赶紧吃,吃完饭帮我剥蒜,今年腊八蒜还没做呢。” 一家人就这么其乐融融吃了起来,陆文荇觉得自己是抽离的,但祝大娘的热情又时时把他拉回来。 吃完饭后,苗苗和阿大洗了碗,祝大娘来找陆文荇,问他能不能再教几次读书写字?反正小孩子的农活做与不做都无所谓,顺手的事,她只想让孩子认识几个字,说不定是好苗子呢。 陆文荇应允了,于是下午他拿起小时候开蒙的书,让苗苗和阿大抄写,隔壁家的几个农户听说,也纷纷把孩子送来凑热闹。 其实也只是凑热闹罢了,陆文荇懂很多新奇的东西,比教书先生更平易近人,小孩们一看见他就欢喜,如此一来下午七八个小孩都来了,听陆文荇讲课。 陆文荇带了一下午孩子,到最后布了抄写的任务,孩子们当即呜呼哀哉。 他倒也不恼,脑海里竟然浮现嫌累娇气的何绥。 傻笑那么一时片刻,他清醒过来。 为什么何绥走后,他时常想起对方?明明何绥不会再回来了。 当晚他和苗苗、阿大一起睡,原本给他打扫的那间屋子,因为闹了鼠患要灭鼠,所以暂时还不能住人,陆文荇表示理解。 苗苗和阿大怕冷,陆文荇在中间,给他们讲过一个无聊的故事后纷纷打起哈欠睡着了,陆文荇却依旧醒着,睡不着。 他闭上眼,竟然满脑子都是何绥。 苗苗侧过身抱着他的胳膊,他想到何绥也喜欢这样。和何绥的最后一夜,何绥也是如此,离他那么近。 他不可避免想起何绥的睡颜,轻微的呼吸声打在他颈侧,那样的安然, 第54章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们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陆文荇无比懊恼。 对着回忆刻舟求剑有什么用?何绥不可能回来了,就像镜面一般的湖泊荡起涟漪,总有重归平静的那天。 可是……那些愉悦,那些笑容,根本不会消失,只会在回忆里愈来愈深刻。 李重思对何绥,真的是关乎情玉的喜欢么?那么何绥岂不是很危险?包括那晚,李重思难不成是真的想…… 离别前夜成了陆文荇的心魔,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李重思拦腰抱着何绥并越靠越近的画面。李重思说这是旧情,难道何绥喜欢过李重思,他们两个是掰了? 那么何绥也会对李重思这样么?抱紧李重思的脖颈,又凑近,和与他同眠不一样,那更像是撒交,求爱…… 陆文荇睡不着,苗苗和阿大却早已沉睡。 何绥会喜欢别人。 何绥会忘掉他。 不甘心……为什么我会不甘心? 陆文荇不想真的一宿不睡,这样的话他会很不舒服,每天必须睡够四个时辰。 于是他紧闭双眼,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然而根本没有用,他睡着后,梦里还是何绥。 回忆里李重思抱起何绥的动作换上了他的视角,他看见何绥抱着他的脖子,闭眼凑近,轻轻一吻。他早就激动得无以复加,何绥却温柔忝舐,含主了他的唇。 一个扑朔迷梨的梦醒来后,天还没亮。 苗苗和阿大兀自熟睡,而陆文荇的身体却有了异样,撑起一部分被子,他着急忙慌坐起身穿衣穿鞋跑去解决,生怕被人发现,也顾不得冷不冷了。 此刻他实在没办法把何绥从他脑海中剔除出去,他满脑子都在想,何绥吻过李重思么?又撒过娇么?和他同榻而眠的几天,像他梦到何绥这样梦到过李重思么? 可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他以后见不到何绥了,只能在梦里想了。 这天他打算碰碰运气,和祝大娘知会后,进城去了。祝大娘没问他去哪儿,反正祝家离净林书院很近,陆文荇之后回净林书院肯定会路过这儿。他原本步行,赵叔给了他一头小毛驴,说虽然不比马快,但好歹能歇歇脚。 陆文荇却之不恭,骑着小毛驴走在旷野间,进了城门,按照之前的记忆,缓缓走入那家驿馆。 他打算赎回之前抵押的玉,再之后碰碰运气,等个一时半会儿,说不定何绥会来呢? “老季。”他学着何绥这样叫道,“那块玉呢?我拿钱过来了。” 老季一看是熟人,立马满脸堆笑,“哎,正是呢,我一直想着你怎么不来了,这都一个月了哇!”说完他马上翻翻找找,接过陆文荇的钱后,完璧归赵,“你看看,这是你的吧?” 陆文荇检查一番,没什么错,“最近……他有来么?” “他?哦哦哦,你是说小吴爷?这个没有。”老季低头打算盘,“小吴爷以前常来的,最近不怎么来,估计是忙吧。” “你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啊,不知道,只知道他是街头帮派老大,叫什么小猫帮。我们都猜他是富商的儿子,一年半载的父亲不在身边那种,所以天天没什么事才四处晃荡。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小猫帮吗?因为他说街头无所事事的流氓都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所以才要有猫,他的帮派就叫小猫帮,可有意思了。” “寻常帮派,不都是起个威风凛凛的名字么?” 老季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小弟也这样觉得,只是小吴爷一意孤行,就要叫小猫帮,说什么琅琅上口,还有寓意,小弟们就没话说了。哦对,他那个小猫叫小刀,成天潇洒自在惯了,不怎么着家,我们只能每天在后院备好鸡、鱼,它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到。” “哦,好。”陆文荇微笑,“我还他东西,能去他屋子里么?” “可以可以。”老季连声应允,“我就不带路了,你应该知道在什么地方。” 陆文荇其实没什么东西要还,上楼来到转角何绥的房间后,他默然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