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第1章 《苦艾保质期》作者:林啸也 文案: 前冷静控场后分离焦虑爹系攻x超级直球的人机萌萌小臭狗 陈在在七岁被送到隋家,隋妄养了他十二年。 疼他宠他教养他,唯独没办法爱他。 陈在在不甘心。 死心塌地,池缠狂恋。 直到隋妄逼不得已开口:“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从那之后,他从隋妄的世界里消失了。 隋妄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本以为会轻松很多。 可当他从绮丽的梦中惊醒,梦里被他期付哭的人居然顶着弟弟的脸。 而离家一年的弟弟终于给他发来消息,是一张和陌生男人的合照。 【隋先生,我改好了,这是我男朋友,年底带他回家见您。】 一晚上,隋妄飞越八千公里。 找到弟弟时对方围着浴巾站在酒店门口,房里有人在洗澡。 往日沉稳冷静的隋妄完全失态,竟然上手扯他的衣领检查有没有不该有的痕迹。 陈在在一动不动任他看。 隋妄哑声质问:“交男朋友了?” “嗯。” “发展到哪步了?” “就你看到的这步。” 隋妄理智尽失:“你就这么缺爱吗!” 陈在在看着他,良久,眼眶潮湿。 “对,很缺。” “我有的都给你了,你也不还,施舍我一点都不愿意,那我去找别人要点还不行吗?” 浴室里的人打开门,陈在在让隋妄走,隋妄却猛地抓住他手腕。 “让他滚,我给你。” 攻受无血缘 标签:追妻年上养成上位者为爱发疯分离焦虑爹系攻直球人机小狗受甜宠互宠竹马一起长大两人身心只有彼此狗血 第1章他是你的了 枫岛很少这样,连日暴雪又逢雨连天。 陈在在被卖给隋妄做童养媳时刚七岁,赶上个大灾年。 天灾之外,人祸也不断。 通往银月湾的寂静公路上,一家三口悠闲地开着车,道路尽头是一片披着晚霞金光的连绵雪山。 爸爸在夸赞妈妈今晚的香水好闻,妈妈坐在副驾举着单反为全家拍照。 “汪汪。”妈妈扭头朝儿子做了个归脸。 “今晚的演出你最期待哪个啊?” 坐在后座的酷男孩儿本来还在装高冷,被妈妈逗笑后像只大型犬似的扑到前面,对镜头比出一个剪刀手,说:“美人鱼表演!” 咔嚓——快门按下,美好定格。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张合照。 意外发生得太快。 车辆相撞的巨响穿透黄昏,镜头里的一家三口跟着车子翻滚。 山风呼啸,玻璃震碎。 他们的车冲出护栏掉下山崖。 汽油味、血惺味、妈妈的香水味…… 有人从身旁走过,隋妄艰难地睁开眼睛,趴在距离车子十几米的地方,眼前一片浓稠的暗红。 “妈……妈妈……” 他拖着被撞断的双腿拼命朝车子爬去,身下大片大片的鲜血泅诗了白雪。 妈妈头朝下被安全带卡在车里,转过脸,温柔地对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砰—— 车炸了。 隋妄猛地从梦中惊醒。 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 他靠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身上松垮的白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扯松的领带搭在颈间,喉结和下颌上全是汗,半长的额发遮住了眉眼。 车祸创伤早已痊愈,但疼痛深植骨髓。 他握住颤抖的右臂,上面一道狰狞的疤从肘窝一直延伸到腕骨,痉孪的手背浮凸出一根根青筋。 就这样抖了半小时才缓过来,他呼出一口气,抬手扯下领带,拎过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天边火烧云吞墨了夕阳,最后一线霞光迸社进窗内,穿过杯中蓝绿色的酒液,为那只修长又冷白的手镀上金光。 隋妄颓丧地坐在窗前,垂手握着酒杯,空洞一般哀伤的眼睛里,星星点点的泪珠缀满睫毛,扑地滚下来。 第2章 半晌,他起身打开了灯。 红砖瓦房内橘光亮起,映出陈在在被冻红的小脸。 从灯火通明的银月湾到南山脚下的小村庄,不过十几公里,可贫富差距却宛如天堑。 小小的陈在在穿着小小的孝衣,头上用孝带裹出一个尖角,板着张小胖脸跪在炕沿底下,好像一只悲伤的糯米粽子。 炕沿上,安详地躺着一个老人。 今年冬天村里冻死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他奶奶。 但奶奶并不是死于烧不起煤或柴火,而是因为风湿。 她想给乖孙炒糖瓜,出去取柴,倒在家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动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冻死了。 陈在在还记得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催促他快快回家。 他拼命跑拼命跑,还是没赶上。 “二小子,好了没啊?” 他爸陈建民在屋外催促。 陈在在没搭理,继续给奶奶穿衣服。 穿了一层又一层,整整十层,还觉得不够暖,又把自己的毛线帽拿出来啪叽一下扣奶奶头上。最后偷拿了一支妈妈的口红,用手指蘸着去点奶奶死白的脸。 老人一辈子没涂过的口红在最后一刻变成了她的胭脂。 那红色衬得奶奶像还活着似的,只是沉沉地睡着了。 陈在在有些恍惚,凑过去很小声地唤:“奶奶?” 小孩子不懂人死不能复生,只是想她睡着了我就把她叫醒么。 叫半天也没人应,他睁着圆眼珠愣了会儿,嘴角一撇,一滴泪滚下来,被他飞快地抬手抹掉。 不知道听谁说,亲人的眼泪会挡住死去的人的路。 奶奶的腿本来就不好,他不能哭,不能让奶奶不好走道儿。 一道欢快的喇叭声在窗外乍起,紧跟着敲起锣打起鼓。 房檐上灰扑扑的麻雀被惊得高飞入天,鹅毛大雪往下落,空中翻腾着黄纸钱。 陈在在伸出小手最后一次摸了摸老人的头:“奶奶,没事儿了,不冷了啊。” 送葬队伍顶着雪上山,领头的村长高喊:“死者安息,生者康健,陈老太太一路走好!” “不对!不对!”陈在在急得蹦起来:“不是陈老太太!我奶奶不叫陈老太太!她叫高慧霞!高慧霞一路走好!” 随着这一声稚嫩的童音,轻柔的冷风扑面而来,吹过他毛茸茸的小秃脑瓜。 高慧霞经历过的七十五年光阴,变成一缕透明的魂,从陈在在身旁走过,永远地沉眠于黄土间。 奶奶走了,陈在在最后一丝倚仗也没了。 陈建民迫不及待地跟他说:“二小子,爸之前跟你说的事,还记得吧?” “从今天起,你就要去隋少爷身边了。” 陈在在一激灵,想往门里钻,可他哥陈鹏飞狠狠甩上了门。 他被爸爸滴溜起来,就像只挂在货架上的小布玩偶,丧头丧脑地垂着手:“……今天就去啊?” “嗯,那边要得急。” 好像只是在说白菜猪肉一类的货。 “可是我还没给奶奶守头七,她回来见不到我咋办……” “能咋办?”陈建民把他夹在腋下往外走,“人死了就是死了,没了,不会回来了,没有魂啊鬼啊那一套,别天天想些用不着的。” 陈在在张了张嘴巴,圆溜溜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泪花。 “那爸……爸能不能给我煮一碗饺子,我饿了,我吃完再走,行吗?” 不行。 陈建民都没理他,嘴里重重地咂着烟。 不被爱的孩子连让自己吃一顿饱饭的权利都没有。 入夜后,整个村庄静得吓人。 一望无际的黑与白,天地间只有雪在落。 陈在在呆呆地被爸爸夹着,从头到脚都好冷好冷,他问爸爸:“童养媳是干啥的呀?” “吃香喝辣的,享福着呢!” “能每天都吃饺子吗?”这是他能想到最享福的事。 “能。” “能吃十个吗?吃十个也不挨说吗?” “不挨说。” “真的啊?那当童养媳真好 第3章 。”小孩子的嘴角弯起一道小弯,弯着弯着就有泪滚下来,他很小声很小声地问,“可是这么好的事,咋不让哥哥去呢……” “哥哥不爱吃饺子。”陈建民说,“家里包饺子不都给你吃了吗,白菜肉丸的,放那么多肉。” “嗯,我吃饺子皮和白菜,哥吃肉丸儿。” 陈在在话音落下,陈建民就不走了,他把儿子放下,眯着眼看他。 父爱如山。 可对很多孩子来说,那不是能托举他的山,却是能压垮他的山。 陈建民突然发火时手里的烟差点戳他脸上:“没完了?你到底想说啥!” 陈在在吓得一抖,惊惧又卑微地低下头。 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伏在雪地里,小小一团跪在爸爸脚边:“爸,我不吃白菜了行吗?” “我不吃白菜了,我只吃皮,我也不和哥哥抢吃的了,我给爸干活,我出去挣钱,我给哥买药治病,爸别卖我,行吗?” “没人要卖你!送你去隋家是过好日子的。”陈建民烦躁地来拉他,好像他在无理取闹。 “好日子怎么不送陈鹏飞去过啊!” 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 陈在在哭得鼻子和眼都红彤彤,一抽一抽地吼:“把我送到别人家,没爸没妈也没奶奶,他们打我怎么办?不给我饭吃怎么办?没肉吃了把我煮了吃怎么办?” “爸,我害怕……在在害怕……别卖在在……”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陈建民气得推搡他,“别瞎想了!没人吃你!” “要是吃呢?吃我怎么办?我求求他们行吗?” “行!”陈建民快烦死了。 “求求有用吗?” “有用有用!” 陈在在一头磕在地上:“那我求求爸爸,不卖我了,行吗?”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教他,过年时这样拜拜会有压岁钱。 他拜了一年又一年,没拜来过一分钱。 现在自然也拜不出一点爱。 陈建民把他抱起来时他以为可以回家了,感激地朝爸爸张开小手。 然后被陈建民捂住嘴带到了隋家。 怕他自己跑回去,还顺便捂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记道。 那天从南山通往银月湾的整条路上都充斥着陈在在的哭声。 哭到后面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张着嘴巴,哑哑地“啊啊”着。 等到他终于被放开时,看到的是一栋矗立在山顶上的小洋楼。 好几层楼,富丽堂皇,独立的院子被白白的石头矮墙围起来,门口小牌上刻着:银月湾36号。 小楼门口站着个老太太,脸像寿材店里纸扎的假人一样白。 他吓坏了,掉头就跑。 跑一次陈建民就把他抓回来一次,跑一次就把他抓回来一次,后来他摔在地上起不来了,被陈建民抓着后脖领在雪地上拖行。 “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老太太笑得也像假人,“快去洗洗,隋妄不喜欢脏东西。” 陈在在眼前一黑。 上来就洗洗,不是要吃他是什么! 他要被焯水下锅了! “奶奶——奶奶——” 他扯着嗓子叫唤,小小的身体扒住门缝拼命把自己往外挤,朝着远处黑暗中的大山哭喊:“我不吃糖瓜了!奶奶回来!奶奶回来……!” 两小时前他刚把奶奶埋到那里。 但要吃他的是人,鬼也无能为力。 他被交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带他进去洗澡。 楼里暖气开得足,灯光亮得刺眼。 隋老太爷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杵着龙头杖,面前放着一摞钱和一沓白纸。 陈建民进去拿了钱,在合同上签字,临走前还不忘问:“老太爷答应给我们鹏鹏请的专家……” “放心吧,明天就到。” 陈建民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个得救似的笑,侧过头的瞬间,瞥到浴室打开的门缝里,陈在在被扒光了衣服赤脚站在瓷砖上,瞪着绝望的、红到充血的眼睛望向自己。 老太太嫌他哭得烦人,捂住了他的嘴,捂住嘴还哭 第4章 ,就把鼻子一起捂了。 陈建民怔愣两秒,转身逃似的冲出小楼。 浴室门砰一下关上。 陈在在一声都不再哭了。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快。 陈在在被洗了澡,吹了头,脸上搽了香香,穿上一套漂亮的大红衣裳。 看着镜子中像个小红包似的自己,他想起陈鹏飞有一年过生日,爸爸妈妈给他买了一条胖胖的小土狗,还在土狗的脖子上系了个蝴蝶结。 非常精心的礼物。 就像现在的自己。 虽然没有蝴蝶结,但也像只小狗,像个玩意儿一样要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只是陈鹏飞总是掐小狗,还给小狗灌很烫的水,和爸妈商量要把小狗吃掉。 他就趁爸妈架火时偷偷把小狗放跑了。 可是现在,谁来放跑他呢? “走吧。”老太太把他带出浴室,走进电梯,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红色数字蹦到“5”,电梯门打开。 正对面那间黑屋子开着门,里面砰砰砰直响。 陈在在想到杀年猪时砍骨头的动静,瑟瑟发抖顿时变成kuku发抖。 他忍不住往后退,被隋老太爷一推扑到门前,差点摔倒,连忙躲到老太太身后往里看。 里面空间很大,像个拳馆。 灯光下有用四根软绳围起来的擂台,台子上站着个很高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口,跟对面教练模样的壮汉打拳。 壮汉先注意到他们,下巴往这边一抬。 男人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只停留半秒就转过去继续打了。 他打了半小时,隋老太爷就等了半小时。 直到壮汉开口:“今天就到这吧,你还不能久站。” 隋妄不听话,猛地挥出一拳直逼壮汉面门。 壮汉是个练家子,快速闪身躲过的同时抓住他手腕,“再来我砸你腿了。”说罢往门口瞟了一眼:“赶紧处理。” 隋妄下颌紧绷,拧了拧眉弓,扭头再看向他们时,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低头咬住拳套的搭扣一扯,把拳套甩掉。 壮汉给他扔了瓶水,他看都没看就接住了,拧开大口往嘴里灌的同时,视线已经从爷奶身上移到扒在奶奶腿边的一小团。 什么东西? 隐约能看到一坨影子在动,轮廓还毛茸茸,似乎是条肥乎乎的小狗。 隋妄随手一抛,喝光的水瓶精准落进垃圾桶。 哐啷一声,小狗影抖了抖。 他挑开擂台围栏走下去。 小狗影整个儿缩到奶奶身后。 一年前的那场车祸,不仅让隋妄父母双亡,还让他身心遭到重创。 手臂和双腿多处骨折,人也变得阴晴不定,术后复健了一整年,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他走路就习惯用腰发力,不急不慢的带点晃荡,配上那张冷得要死的脸,好像随时要揍人似的。 一直走到爷奶跟前,半米远的位置,他打了个响指,门口的声控灯亮了。 隋妄整个人都笼罩在灯影下。 一九二,白皮,丹凤眼。 深褐微卷的头发被手指随意抓乱,长度刚好盖过耳尖,几缕潮湿的碎发垂在额前,半遮半掩着那双狭长而纯黑的眼。鼻梁高挺,骨相窄长,饱满的m型唇不耐烦地抿着,每一处五官都极具攻击性,从上往下冷冷地看着人时显得特别凶。 但他戴了条布灵布灵的小项链。 那条项链很怪,是把一根手表和一条手链连在了一起。 手表是金的,细窄表带,袖珍小金表盘,连着一串用粉水晶雕刻出来的小老虎头。 有的老虎闭着眼,有的老虎打哈欠,个个憨态可爱。 陈在在喜欢亮亮的东西,好奇地探出个小秃脑瓜,眼睛眨啊眨。 原来不是小狗是小孩儿。 隋妄懒得说话,眼神询问爷爷这是搞哪出? 爷爷说:“给你找的玩伴。” “不需要,送走。” “别急着拒绝,小妄。这孩子八字和你很合,很旺你,最适合拿来给你冲……”话说到这里卡了一下 第5章 ,“总之你多和他在一块,身体和心情就都好了,晚上就让他去你房间睡。” 隋妄闻言,缓缓地挑了下眉。 视线如有实质般在爷奶脸上游走一圈,他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朝身后晃了下手。 壮汉把轮椅给他推过来,抱臂站在轮椅后。 隋妄坐下,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微微岔开,指尖夹着手机一下一下地转。 “什么玩伴要去我屋里,还要八字旺我,冲什么?” 不用人回答,他直接就是陈述的语气:“冲喜,是吗?” “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爷爷脸上挂不住,“小妄,你瞎说什么呢!” “这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这种事!” “你就当他是个会动会叫的小玩具,放在你屋里,给你解个闷,这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小孩子比小猫小狗还没有尊严,小猫小狗起码听不懂人话。 陈在在不看隋妄脖子上的项链了。 他低下头,抬手抹了抹眼。 隋妄沉默片刻,饶有兴致地开口:“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他不会跑吗?他爸妈能同意?” “跑不了,这么小个孩子能跑到哪去。”爷爷打包票。 “他爸妈咋不同意,合同都签了。” “他妈说是不知道因为啥和他爸打离婚了,都走一年了,他爸给他带过来的,他爸以前在我们家矿上干活,陈建民,你还有印象吗?” 隋妄伸手:“合同。” 奶奶赶紧递过去。 他拿在手里一页一页翻完,抬起眼,微微歪头,眼神锁定在陈在在身上:“过来。” 陈在在小脸煞白,一步步后退。 隋妄耐心极差:“聋子还是听不懂话?” “赶紧过去!”爷爷怕隋妄生气,伸手就要去拽他。 “你不动。”隋妄警告爷爷,目光又移向陈在在,“让他自己过来。” “别等我说第二遍。” 确实没用第二遍。 他这遍都没说完,就见陈在在被逼到墙角,左看右看发现哪里都逃不掉,于是一咬牙一跺脚,攥着两只小拳头大呵一声冲过来! 就像枚发社出去的小炮弹,先后撞开老头老太,速度之快气势之猛嗓门之洪亮甚至让隋妄身后的壮汉都警惕地上前一步。 然后这倒霉孩子就铛一下撞到隋妄腿上,抱住他的膝盖,冲他极其凶狠地一呲牙:“哈——” …… 勇气诚可贵,力气没屁大。 隋妄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一手撑着下巴,目光懒散地看着趴在腿上的孩子,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林子里救助的一只雪豹幼崽,瞧着威风凛凛的结果一张嘴吼声酷似小猫。 隋妄打量起面前这只崽。 长得也像只雪豹。 圆头圆脑,囧巴巴的眼睛,鼻头哭得红红的还泛着水光,一小层毛乎乎的发茬儿覆在头顶,长了个看着就很礼貌的“w”型微笑唇,眼睛里却往外biubiubiu地发射小箭。 隋妄忽然凑近他,“你叫什么?” 好温柔又动听的嗓音。 好凶又好俊的一张脸。 小箭们哗啦哗啦掉地上。 陈在在脸蛋一红,腼腆地蹦出两个字:“在在。” “栽栽?” “不不不!不是栽栽!我是在在!” 说个话还带口音的,够洋气。 隋妄又问:“几岁了?” 陈在在想说七岁,但想到奶奶以前给他讲的故事,说妖怪都喜欢吃小孩儿,因为小孩儿嫩嫩的比较好吃,上了年纪的老人就会被嫌弃,于是他立刻苍老地咳嗽两声:“咳咳……老头子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肉都老了……不好吃的……” 隋妄看小傻子似的看着他。 说梦话呢是吗? “多少岁?”壮汉从后伸出脖子,“天山童姥啊?” 隋妄又转头看大傻子。 大傻子闭上嘴,示意您继续。 隋妄转过来,指着合同上的照片问他:“是你吗?” 陈在在趴在他腿上点点头。 隋妄按亮手机, 第6章 暂停并保存录音,递给身后的壮汉。 就俩字:“报警。” “找南山分局梁警官,说这里有人买卖儿童,人证物证俱全,记得带枪过来,都给他们毙了。” 第2章长大就都好了 “哎!小妄!等等小妄!”爷奶一听这话立刻就慌了。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看这孩子长得喜庆,想让他在家里住两天陪你玩!” 爷爷冲过来,想要把陈在在拉过去,隋妄长腿一伸,直接蹬在他的拐杖上。 老头一阵踢踏舞差点摔倒,被老太太扶住。 隋妄把陈在在拉到自己身边,“怎么玩?我比他大九岁能和他玩什么?不是让他给我冲喜吗?你教教我怎么冲。” “隋妄!”老头羞愤玉死,“你这是什么话!” “这话很难听吗?你们不是都做出来了。” “他还是个孩子呢!我们怎么可能——” “你们也知道他还是个孩子!” 隋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说完彻底沉下脸,懒得再和他们废话。 “行了,去跟警察狡辩吧。”他转动轮椅要带陈在在走。 却没想到一直不声不响的老太太突然冲过来:“合同拿来!” 他们站的地方是一阶平台,隋妄的轮椅一直在平台上,老太太过来他就往后退,轮子开始倾斜他就知道退到平台边缘了,正要起身,就听边上小孩儿惊叫:“大哥哥!” 陈在在冲到台阶下,拿自己的后背撑住了他。 “砰!”轮椅撞在孩子背上,隋妄当即就变了脸。 他的椅背是碳钢的。 “起开!” 他站起身一把将陈在在提到怀里,踹开轮椅挡住身后的爷奶,朝门口刚和警察交代完情况回来的壮汉说:“严衡,让他们滚!叫安小满过来。” 陈在在被那一下砸得生疼,整个后背都麻了,缩在人怀里打抖。 隋妄右手有伤,用左胳膊托抱着他,快步走到隔壁医药间,掀开他的衣服看,后背青了一大片。 “谁让你挡我了?” 隋妄皱起眉,他这样看人时不是一般的凶。 陈在在有点委屈,还有点后悔。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他已经把隋妄划分到大好人的阵营里了。 因为警察是好人,敢找警察的肯定也是好人,更何况他还长得这么好看!声音这么动听!肯定是超级无敌大好人! 但大好人吼他,还凶他。 今天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凶他。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隋妄,泪水在眼眶里打圈圈。 隋妄无奈:“我不是怪你。” 目光落到陈在在的两只手上,有点肿,紫红紫红的,还有很多小裂口。 “他们打你了?” “嗯?”陈在在看到他在看自己的手。 “没有,是冻疮。” 隋妄长到这么大就没见过冻疮。 “怎么弄的?” “冬天洗衣服,水凉。” “洗衣服?”隋妄上下打量他,“你刚多大一点?穿衣服能穿利索吗?” 陈在在点点头:“能的。” 然后就掀起衣服露出个白花花的小胖肚子,要脱掉衣服再穿上给他看。 隋妄立刻转过脸,“行了行了,没让你才艺展示。” “哦。”陈在在又把小肚子挡上了,浑然不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什么。 隋妄倍感头疼。 七岁的孩子,还是个漂亮孩子,安全意识为零,当着外人的面说脱依服就脱依服。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个被养得很糟糕的小孩儿。 父母做成这幅屎样,真该被枪毙。 “咚咚——” 严衡在外面敲了两下门,“那俩老不死的给关地下室了,就等梁警官来。” “嗯。”隋妄转头问陈在在,“饿不饿?想吃什么?” 陈在在小小声:“饺子,行吗?” 吃个饺子还有什么行不行的。 “要什么馅?” 陈在在下意识就要点白菜肉的,但一想上来就要吃仍家家里的肉会不会被当成那种没见过世 第7章 面还嘴馋的小孩儿,于是说白菜的就行。 隋妄看他一眼,告诉严衡:“让厨房包饺子,白菜肉的,包好先煮十个。” “!!!”陈在在惊喜地瞪圆眼睛。 又开心又惊讶又有点不敢置信,他摇着小秃头慢吞吞地凑过来,“谢谢大哥哥,大哥哥好!” 隋妄忍了又忍,没忍住抬手呼噜了一下他的脑瓜。 毛乎乎的还有点扎。 天黑透了,警察过来还要一会儿。 隋妄先带陈在在下楼吃饺子,一走到楼下他就坐到了严衡推过来的轮椅上。 他的腿是真不能久站,这么一会儿就感觉肌肉发酸。 等饺子出锅时安小满来了。 风风火火闯进门,穿着一身滑雪服,头盔扣在头上,护目镜划上去,露出男生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隋妄!听严衡说你又捡了一头雪豹!” 隋妄和严衡一起回头看陈在在,陈在在则懵懵地回头看自己身后:哪里有豹? “嗷,是个小孩儿啊。”安小满甩甩身上的雪,呼叫严衡,“哥!快来帮我脱板!” 他滑雪板还没脱,踩在脚上像只唐老鸭。 严衡走过去蹲下给他解鞋带,他扶着严衡的肩问隋妄:“哪来的小孩儿?” 隋妄没答,指了下陈在在的背:“受伤了,给看看。” 安小满是隋妄的发小,中医世家,不到十岁就可以蒙眼分辨上百种草药,推拿也很有一手。 “上衣掀起来。”他对陈在在说。 陈在在扭过身子,掀起衣服露出后背。 “哎呦,青这么大一片啊,等我拿油给你推推。” 安小满甩掉两只板子,光着脚就跑去找油了,严衡气得拿拖鞋丢他,问他是不是又找揍。 陈在在小心翼翼地挪到隋妄身边:“为啥要推我呀?” 想起爸爸总在什么时候推他,他更小声地问:“我又说错话了吗?” 隋妄心里一阵发堵。 “没。”他捏了捏孩子后颈的两个小窝儿,“推推就不疼了。” “哦……” 陈在在点点头,偷偷期待起来。 以前哪里疼爸爸妈妈都是告诉他忍忍就过去了,他第一次知道还能推推。 但推推还是有点疼的。 他趴在沙发上,被推得一拱一拱,两只拳头攥得死紧,浑身打颤。 安小满都不敢下手了,“怎么抖成这样呀?是疼还是怕啊?” 陈在在也不吭声,就默默流眼泪。 隋妄叹了口气,起身坐到沙发上,朝他拍拍大腿:“趴到我这来。” “哎你真有意思,他这明显是怕的,在沙发上怕在你那就不怕了吗……” “吗”字还没落下,只见陈在在嗖嗖嗖爬到隋妄腿上噗嗵趴倒。 安小满:“……” 得,人形舒缓剂啊。 他追过去哼哧哼哧地继续给人推。 药酒一点点揉进皮肤,后背慢慢开始发烫。 陈在在像一滩q弹小肉饼似的趴在隋妄腿上,胖脸整个闷进他裤子里,能从那柔软的纯棉布料里闻到一股香香的味道。 不像妈妈的香水那样刺鼻,而像一股软乎乎的风,轻轻地在他的鼻子和眼睛间滑来滑去。 就像那些很珍贵的晚上,奶奶给他讲完故事,用粗糙的手摸摸他看他有没有睡着。 陈在在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奶奶。 是隋妄在用指尖刮他的睫毛。 两小行泪水从眼角滚出来,陈在在依恋地看着隋妄。 隋妄没有出声,轻轻抬起手,捂住了他的眼。 半小时后安小满直起腰,拍拍陈在在的屁股蛋:“好了!” 陈在在没反应。 隋妄拿开蒙着他的手一看,小孩儿在他腿上呼哈呼哈睡着了。 “哎呦我猪来的。”安小满乐了。 “睡着了?”严衡走过来,“饺子都包好了。” “先别煮。”隋妄把陈在在的衣服放下,从旁边拿过条毯子给他盖好。 “就让他这么睡?”安小满震惊,“不行!你的腿不能坐软沙发!” 第8章 “就一会儿。” “万一睡大半天呢?小孩睡觉都可沉了!” “睡不沉。”隋妄很笃定。 刚经历过大灾大难的孩子,连睡觉时都是溺在泪里的,怎么可能会睡沉。 果不其然。 陈在在刚睡了十分钟就惊醒了。 从一滩口水中睁开眼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看到一个好帅好帅的哥哥在他头上玩手机。 “醒了就去吃饭。” 隋妄单手滑着手机,看都没看他。 陈在在红着脸爬起来,坐到他身边,鬼鬼祟祟地伸出小手,给那块被自己弄湿的裤子扇风。 隋妄抿着嘴角忍笑,“风速小点,一会儿给我扇跑了。” “饺子来喽!”阿姨端着个白瓷盘过来,盘里放着十个皮薄肚大的白胖饺子。 隋妄说烫,让他晾晾再吃。 陈在在盯着饺子们哗哗流口水。 隋妄看不下去了,让阿姨给他过一过凉水。 饺子们走了,饺子们又回来了。 陈在在赶紧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香得定住了。 虽然是白菜肉的,但肉量远远大于白菜,油放得超级多,一咬一爆汁。 “太好吃了!谢谢大哥哥!”他拱了拱隋妄的手表达感谢,把脸埋进盘子里猛猛吃。 隋妄本以为他会吃得狼吞虎咽,但是并没有,甚至还有点慢。 先把皮咬破,把馅抖出来,把馅里的白菜挖出来吃掉,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肉丸剩下。 “什么毛病?挑食?” 陈在在百忙之中摇了下头:“肉给哥哥吃,我吃白菜。” “属兔子的?” 他又摇摇头,一本正经说:“属小猪。” “属长颈鹿都没人管你,把肉吃了,没人吃你的碗底子。” 陈在在惊呆了:“可以吗?!” “……”隋妄一滞,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是挑食不爱吃,是没资格吃。 “家里还有一个哥哥?” “嗯。” “你吃白菜,他吃肉?” “嗯,哥哥对白菜过敏,只能吃肉。” 隋妄拧了拧眉,严衡和安小满也围拢过来。 互相对视几眼,安小满斟酌着问:“你爸妈和你说的他过敏?” “是啊。” “嘴里有东西不要讲话。”隋妄说。 陈在在立刻把嘴闭上了。 等他嚼完,安小满才问:“还有什么是你哥不能吃的?” “很多啊,白菜、土豆、咸菜疙瘩,黄米馍馍……” “太过分了!”安小满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陈在在连忙护住饺子们。 又听到隋妄说:“这么多东西不能吃,怎么不去死呢。” “不不不!不能死!”陈在在连连摇头,“他死了就没有我了。” “这是什么逻辑?”安小满疑惑。 “是真的!”陈在在扁扁嘴,“我是……为了救哥哥出生的……” “哥哥生病,医生说要脐带血救命,爸爸妈妈就又生了一个小孩儿,就是我,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是连着我的那一小段血。” 三人听完都沉默了。 隋妄更是脸色奇臭:“谁给你说的?” “妈妈。” “她就直接这么和你说?” “嗯的。” “妈妈还说本来可以取走那一段血,然后就不要我了,是哥哥说想要个弟弟,所以才把我养大,我长大后要报答哥哥。” “那你想报答他吗?”隋妄问。 “不想!”陈在在坚定摇头,“应该他报答我!” “呦?” 看着挺傻,原来还通点人性。 “嘿嘿,本来就是嘛!” “因为有我,才有那一段血,才能救哥哥的命。他们不要小孩儿,我还会去别的妈妈肚子里,但如果没有我,哥哥早死掉了。他们想骗我以后养哥哥嘛,我才不上当呢!” “好样的!”安小满掐掐他的脸蛋。 严衡竖起大拇指。 隋妄问:“这又是谁给你说的?” “我自己琢磨的,我可不是傻的!” 第9章 “哥哥身体弱,什么活都干不了,但是我可厉害了,洗衣服做饭我都会,我还会捡柴火!我可以爬到山顶上,捡比大人还多的柴火呢!” 他说这话时半拉脸埋在盘子里,脸上的表情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而是局促。 三人听得很难受,隋妄的目光再次落到他满是冻疮和裂口的小手上。 他也曾见过山下的孩子,虽然都不怎么精致,脸上还有一坨坨冻出的红,但没有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手会粗糙得像干了一辈子活的穷苦人。 隋妄不知道做父母的为什么会如此歹毒,他只知道永远不要用吃喝和住所去为难一个孩子。 他很小就被爸妈送到国外读书了,住过一年的寄宿家庭,对方嫌他性子冷不可爱,动辄就用“再不听话就不给你吃饭!”、“这是我家你滚出去!”来要挟他,仿佛小孩子没有尊严和骨气。 只是寄宿家庭对他做这些事都能让他记到现在。 那么陈在在呢? 很长一段时间,客厅里都没人说话。 只有陈在在吃饺子的声音。 他还是在吃饺子皮和白菜,饺子皮和白菜也吃得很珍惜。 安小满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气,有雪花吹进来,黑暗中远处的雪山悠远而静谧。 严衡指着雪山问陈在在:“是那座山吗?那座山很难爬的。” 陈在在说还好。 “为什么不在山脚捡呢?” “山脚的要留给腿不好的爷爷奶奶,他们不好爬上去。” “你也不好爬上去啊。”隋妄看着他。 陈在在一怔,夹着饺子懵掉了。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脑袋瓜有点死机。 “还好啦,我很小的时候就可以爬得很好了。” 隋妄还是那样看着他:“陈在在。” “嗯?” “你现在也没有很大。” 夜凉如水。 从远山而来的那片雪花吹进窗里,落在陈在在鼻尖。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掉了,捧着盘子喝剩下的汤,餐桌下的脚丫一晃一晃。 他现在待在明亮又温暖的房子里,一口气吃了十个饺子,还有几个好心的大哥哥陪他说话,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幸福的时候都没有想哭,现在却有点眼眶酸酸,心也酸酸。 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是他还生活在天上的时候,好多小朋友光溜溜地排着队,一个一个跳下云朵坑,坑里出现爸爸妈妈的脸。 他听到爸爸妈妈家有小孩子在哭,爸爸妈妈也在哭,哭得好伤心好伤心,他急坏了,赶紧跳下来说不要哭了,我来给你们做小孩儿。 但是他们并不想要他。 他们都对他不好,他们让哥哥过敏,不让他过敏。 他出生是为了哥哥,被卖掉也是为了哥哥。 不好就不好。 陈在在想,那我也不要对他们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叮咚叮咚。 汤水里绽开一朵朵小花。 他抬手迅速抹掉眼泪,酷酷地喝了一口混着泪的汤。 “没关系的。”他不知道是和隋妄说还是和自己说,“我早晚都会长大。” 长大就都好了,不是吗。 是吗? 隋妄没法给他答案。 因为做父母实在太过容易,不需要任何考核。 有些人不论品性还是能力都烂到了极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父母。 孩子是没有选择权的。 他出生之前从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孕育。 他们生出陈在在的原因就像去超市购物,装东西的塑料袋破了,于是拿出一个新的塑料袋套住破掉的塑料袋一样可笑。 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当做一个正常的人对待,不允许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喜怒哀乐。 即便是一个陌生人去他们家做客,发现自己只能吃饺子皮和白菜,都会屈辱愤怒,掀桌反抗,可陈在在不会。 他 第10章 甚至吃下每一口饺子皮和白菜时,心里都是感恩戴德的。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关自己的事。 “吴妈,再煮五个饺子。”隋妄招呼厨房。 陈在在抱着盘子呆住了。 隋妄对他说:“我这没哥哥,就管你一个,把肉丸也吃了。” 他能做的只是让这个孩子在离开自己之前,多吃几顿饱饭。 第3章黑糖啵啵 晚上十点,大雪刚停。 警察姗姗来迟。 隋妄没让陈在在出去,给本画册让他在客厅玩,自己去和警察交涉。 在三楼书房,梁城摘下眼镜,拿镜腿刮了下山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来点上。 隋妄坐在轮椅上低头玩手机,不咸不淡地提醒一句:“介意。” 给别人吸二手烟的都该被枪毙。 “啧。”梁城又把烟碾灭,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爷奶又作什么妖呢?” “不知道,枪毙吧。” 梁城乐了,“上来就枪毙啊?” “他们从山下买了一个小孩儿来给我玩。” “操。”梁城骂得很脏。 “现在能枪毙了吗?” “不……”梁城扶额,“你杀心再重也等我审完吧。” 他还带了两个警员来,一个去地下室提爷奶,一个在保存录音和合同证据。 “还有陈在在他爸。”隋妄说,“叫陈建民,住在山脚村子里,一起抓了枪毙。” “行行行,大少爷,都给你毙了。” 梁城算隋妄名义上的干爹,打小和他妈妈周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无奈竹马没打过天降。 他妈对他爸一见钟情,他爸隋靳东又是个强取豪夺的性子,看上了就抢,抢到了一辈子都不放。 梁城今年43了,不婚不育,连个对象都没谈过。 “说实话。”隋妄问他,“能抓进去吗?” 梁城犯难:“够呛。” “这种事很难办,首先就是要界定是‘买卖’还是‘送养’。” “怎么是买卖,怎么是送养。”隋妄问。 “你爷奶签的合同就是送养,上面答应支付给陈建民的五千元人民币,明确写着是营养费和感谢费,金额不高,且陈建民家的情况确实困难,无力抚养两个孩子。” “五千?”隋妄不敢信。 “五千就把陈在在卖了?” 梁城耸肩,“陈建民想要的不是钱,我听说他家里还有个病儿,你爷爷是不是认识挺多名医?陈建民想要的是他手里的医疗资源,但这个并没有写到合同上。” “那就办不了了?孩子就活该受罪?” “你别急啊,案子我拿回去研究,陈建民也派人去抓了。”梁城看了眼他的腿,“还没好全?” “快了。” “你爸妈的案子——” “快走不送。” “……” “得,我是撬不开你的嘴了。”梁城打电话问楼下的警员好了没有,好了就走。 今晚先把爷奶带走拘留,陈在在就留在隋家住一晚,等明天抓到陈建民了再来接他问话,不然跟着回去也是在警局过夜。 隋妄坐电梯下楼,客厅里一片安静。 阿姨去休息了,严衡在擦安小满的滑雪板,安小满在严衡屋里打游戏。 安小满家也在银月湾,和隋妄是邻居,但只要严衡在,他都会跑上来睡。 隋妄端着杯热牛奶,转到沙发边,陈在在蜷缩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看到小孩儿怀里抱着幅画。 是用铅笔画的。 明明边上放着这么多盒彩笔,他一盒都没开,就用了一根快要削没的小铅笔头,画错的地方用橡皮涂掉后,橡皮屑都没往地上吹,攒了一小团在手里攥着呢。 敏感、局促、扭捏、懂事、不珍惜自己,是大多数不被爱的孩子的共性,且深扎骨髓,直到长大都很难改变。 隋妄不知道陈在在以后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但不管什么样都和他无关,他们短暂的缘分在今夜过后就会走到尽头。 陈在在会被带回家,或者送去服力院 第11章 ,之后又要面临什么,他无暇多顾。 而他要继续过着孤独且重复不变的生活,做着重复不变的噩梦。 直到他扫了一眼那幅画。 画的很难看,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儿。 瘦瘦小小的老人牵着瘦瘦小小的孩子,一起走向一座很高的山,山上画满了饺子,老人和孩子头顶,都画着一个代表死去的人的小圈圈。 隋妄猛地回头看陈在在。 小孩儿像天使般沉睡的脸上,挂着两行干涸的泪。 幼崽的心事,是一本他自己都不会诉说的雾蒙蒙又苦苦的诗。 陈在在是在一阵香香的牛奶味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看到一些白白的雾气,被一只手扇到鼻子边,雾气后是隋妄冷酷的脸。 “把奶喝了就去楼上睡觉,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 隋妄说完就把奶放到他手里,陈在在还没醒完全就听从指令地咕嘟灌了一大口。 一口下去两只眼睛弯起来。 “原来牛奶是这个味道。”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又把脸凑过来拱了拱隋妄的手。 很像小狗的习惯。 很可爱也很可怜。 说明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根本就没人教过他该怎么正确地表达喜欢。 隋妄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没有还给他。 “以前在家里,经常饿肚子?” “嗯,家里吃得不多,要可着哥哥吃。” “那你饿了怎么办?” “偷偷冲甜水喝。” 还有甜水喝,还好。隋妄松了口气,随口问,“蜂蜜冲的?” 陈在在从牛奶杯里抬起头,“啥是蜂蜜?” “那你冲的是什么?白糖?” “不不不!”说起这个陈在在就眉飞色舞的可神气,“我冲的可是高级货!板——蓝——根!隔壁王婶婶家过期扔掉的,一大包,被我捡到了。” 隋妄喘不过气了。 心脏仿佛被一根别针勾住给提了起来。 严衡路过僵在那里:“板蓝根不是药吗?” 他早上刚被安小满灌了一碗,又甜又苦的恶心死了。 但陈在在不觉得,他说甜甜的。 见隋妄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他想了想,有些心疼地凑过去:“大哥哥没喝过板蓝根甜水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眉心拧起个小疙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手伸向口袋,起来咚咚咚跑进厨房,几分钟后端着一个小碗回来。 深褐色的甜水,映出小孩儿撅起的嘴巴。 陈在在吹吹它推给隋妄:“呐,最后一包了,给你喝吧。” 隋妄眼眶一红,蓦地,转头看向窗外。 “给我喝吧,我没喝过。”严衡友好地举手讨要,别让隋妄再喝坏肚子。 但陈在在的慷慨是分人的。 只有一包了,他想留给大哥哥喝。 隋妄没动,他问陈在在:“家里就没人对你好吗?” 这话问出来是很伤人的。 但他必须得到更多的信息。 “奶奶!奶奶对我好。” “那奶奶现在……” “过去了。”陈在在指着窗外,“在那座山上。” 画着饺子的山吗。 隋妄不再问了,他喝了那碗过期的板蓝根。 作为对陈在在流着哈喇子看他喝的补偿,给他煮了一碗正宗甜水。 陈在在看着黑乎乎的有点浓稠的水里飘着好多小球球。 “这是啥啊?”闻起来就甜甜的。 隋妄说:“黑糖啵啵。” 小土包子抓了抓头,“啥是啵啵啊?” 隋妄很认真地给他解释:“一种用木薯粉熬的小丸子,吃的时候要嚼,不能整个吞。” 在座的有三个人,但只给了他一碗。 陈在在很震惊! 从小到大,不对,不能算大,他还没长大,从小到中,都没有什么东西是单独的,特意给他的。 他又脸蛋红红,眼眶红红,看看啵啵,又看看哥哥,用勺子舀一颗放嘴里嚼嚼嚼。 没想到看起来黑黑的,喝起来却这么甜。 第12章 就像这个哥哥。 瞧着凶凶的,却让他暖呼呼。 喝完板蓝根,隋妄去厨房洗碗。 拆开的板蓝根包装袋就放在水池边上。 看一眼日期,确实过期了。 已经过期两年了。 这种板蓝根都是大包装的,一包里有几十个小包,但再多包也不够支撑一个吃不饱肚子的小孩儿喝两年,陈在在是不是只有实在饿得受不了时才会拿出来喝? 很珍惜的东西,就这么给自己了。 他不怕以后再饿肚子时没有…… 想到这里,隋妄刷碗的手一顿。 转身走出厨房,连轮椅都没坐,他快步走楼梯到二楼,打开第一间小门,看到陈在在背对着门口发呆,面前的窗户大开着。 “陈在在?” 小孩儿先低头抹了抹眼睛才转过身来,对他挤出一个大大圆圆的笑脸:“大哥哥。” “板蓝根给我喝了,你怎么办?” “我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了?” 陈在在闭紧嘴巴不说话。 良久,隋妄轻声问道:“你想去山上吗?” “你想……去找奶奶?” 小孩儿紧闭的嘴唇抖动两下,“哇”地哭出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我怕再不去,奶奶就走远了,不等我了……” 隋妄低下头,浓黑的眼底弥漫着雾气。 他走进去,关上门,坐到小床上,朝陈在在招招手,“过来。” 陈在在挪过去,小小一个站在他腿间。 说是七岁的孩子,但个子很矮,看着只有五岁大。 隋妄用指腹擦拭他满脸的泪,“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是说长大就好了吗?” “我……我听到你和警察叔叔说话了,我爸爸不能被抓进去,是吗?我还要和他回去,还会……还会被卖给其他人……我……我……”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出眼眶,他在哭,但哭声并不大,只是用哑哑的声音,很天真、很希冀、却也很无助地问隋妄:“……大哥哥。” “嗯?” “我还能长大吗?” 隋妄无法承载这个问题。 就连他自己的时间,都永远地停在了一年前的那个晚上。 但他还是说:“可以,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在在显然是不信的。 眼泪吧嗒吧嗒滴到长满冻疮的小手上,他又哭了一会儿,“还是……不要了吧……” “我今天吃了十五个饺子,十五个肉丸,还喝了香香的奶和甜甜的啵啵,还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裳,还……还遇到了你,我很满足了,我觉得很幸福,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他不会表达,很努力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但隋妄听得懂。 我很幸福,没有遗憾了,可以去找奶奶了。 我仅有的遗物就是那包板蓝根,为了表达感谢,已经给你喝了。 可听得懂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雪天路滑,你要怎么到山上去?”隋妄试图为他设置障碍。 “爬着爬着就上去了。” “要是半途滚下来呢?” 陈在在缩着肩膀有一点点怕。 “可能会被小动物吃掉。”隋妄故意吓他。 但是陈在在问:“小动物为啥要吃我?它们也没有饭吃吗?” 隋妄语塞。 “那就给它们吃掉好了,饿着肚子的感觉,是很难受的。” 饿着肚子确实难受,像具行尸走柔一样活着也很难受。 隋妄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只是捧着陈在在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睫毛,这总让陈在在想起奶奶。 “在在,看看明天吧。” 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些。 陈在在不想看,抗拒地低下头。 “抬头。”隋妄命令他,“你听我的话吗?” “……听的。” “听就等等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决定。”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睡觉,把这个觉睡好,其他的一律别想。” 隋妄听说不管人生过得有多 第13章 糟糕,只要吃饱了肚子,睡个好觉,等第二天太阳升起都会好一些。 虽然这招对他没用。 陈在在还真就听话地去睡觉了。 房间不大,但是很有安全感。 墙纸是绿色的,绿色的草地上印着很多卡通老虎图案。 空调呼呼送暖风,身下还铺着电热毯。 陈在在被厚厚的被子压制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月亮依偎着云朵做美梦。 他第一次知道,冬天居然能睡得这么暖和。 他从小到中都以为冬天睡觉就是受罪来的。 以前在家里时,爸妈和哥哥睡火炕,炕上没地方给他睡,而且陈鹏飞晚上会频繁咳嗽,需要有人给他倒水、拍痰,他爸妈就在水缸旁搭了张行军床给陈在在睡,方便他在他哥咳嗽时起来伺候。 冰凉的铁杆套着层硬硬的葛布做成的小床,隔着布也能感觉到铁杆的凉。 没有火炕也没有电热毯,就一条被子。 陈在在从能自己一个人睡开始就睡在这里,从有记忆开始就睡在这里,他已经睡习惯了,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应了,忍饥受冻已经成为他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妈铺床时在他哥旁边腾出了一个小空位。 虽然窄窄的小小的但也能放下一个孩子。 陈在在激动坏了。 那天洗漱时他特意多洗了五分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梳了梳头,虽然并没有多少头发。 随后他就昂首挺胸坐在自己的行军床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士兵,等着爸妈给他叫过去。 后来,陈鹏飞抱了那只小土狗进来。 他再也没幻想过去温暖的炕上睡。 现在暖意贴着皮肤,后背还有些闷痛,他一点点尝试着舒展开手脚,田满被子。 大哥哥告诉他,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明天,明天…… 明天对于陈在在来说是黑的,苦的,让他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明天该怎么办呢? 爸爸会来接他吗? 会把他带回家吗? 带回家了还会不会再把他卖给别人? 会不会骂他打他? 他还能……再吃一顿有肉丸的饺子吗…… 陈在在小小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很多问题的答案他即便是想出来了也无能为力。 他翻过身,湿红的脸蛋埋进有些毛毛的棉絮中,溢出几声只有月亮听到的哭泣。 小孩子心里有个小小孩子,蜷缩在黑暗中问奶奶。 奶奶,你咋不带在在一块走呢…… 当天晚上,梁城打电话告诉隋妄,说陈建民抓到了。 “就是不知道孩子怎么办。”梁城在洗漱,说话有些含糊,“能送去服力院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很久听筒里都没传来人声。 梁城还以为他懒得管了。 一直等到洗完上床,准备阖眼,听筒里才再次传来隋妄的声音—— “孩子怎么安排我想好了,他不会去服力院。” 第4章他以后归我了 梁城猛地坐起来:“你想怎么安排——” “咚。”隋妄把电话挂了。 自从车祸腿伤之后,他就搬到了一楼,虽然有些潮但胜在方便。 屋里暖气足,他开着一扇窗,坐在轮椅上。 灰蓝的夜幕中镶嵌着一枚银箔似的月亮,月光踱进窗内,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隋妄的眼睛随妈妈,很标准的丹凤眼。 狭长、明亮、薄薄的眼睑上生着一簇浓密的睫毛。 眼头略尖,眼尾上挑,整个眼睛的线条都是流畅而漂亮的,就像一只低头衔水的鸟。 眼睛像妈妈,气质却像爸爸。 他总是懒懒的,恹恹的,看人时透着股审视和打量,好像游刃有余高高在上。 可当他垂下眼,黑沉的眼底仿佛两汪泫然欲泣的海。 把脖子上的水晶老虎头排了一遍又一遍,隋妄最后还是起身出门,缓步走楼梯到二楼。 上去就和刚从严衡房里出来的安小满撞个正着。 安小满一身卡通睡衣, 第14章 刘海用夹子夹上去,敷着面膜拍自己的脸。 “哎!你怎么又站着!” “都说了你的腿每天只能站一个小时!不想好啦?” 隋妄没空搭理他,“当没看见。” 安小满闭上眼,伸着两只手丫子像僵氏似的回到严衡房间。 “晚安思密达~” 等他关上门,隋妄才走进陈在在的小屋,把电热毯关上,开一宿嗓子会干。 陈在在很听话。 隋妄让他把这个觉睡好,他就真的在好好睡觉。 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卷,小红脸蛋缩在里面沉沉地酣睡。 只是隋妄不用开灯都能看到,他脸边泅着一大片眼泪。 指尖拂过孩子潮湿的睫毛,陈在在“唔”一声,拱了拱隋妄的手,“奶奶……” 隋妄离开时,发现小床有被挪过的痕迹。 挪完之后,从陈在在躺的地方,正好能看到窗外的南山。 埋葬着奶奶的南山。 第二天是个顶顶好的大晴天。 陈在在很早就起了。 没穿那身大红衣裳,而是换回了自己的旧棉服。 虽然在地上拖得又脏又破,但棉服的帽子是个奥特曼,拉链拉上去能把他整个头都罩住。 把自己藏在奥特曼里会变得勇敢一点吗? 陈在在不知道。 他只是有努力做好今天从起床开始的每一件事。 好好地叠上被子,好好地把自己打理整洁,好好地吃完早饭,饭后又得到一碗黑糖啵啵。 他数了一下,一碗里有十七颗,他全部吃掉了,没有辜负任何一颗啵啵。 之后,他走到院子里等着警察来。 冬天的太阳很珍贵,他想在走前多晒一晒。 院里的积雪渐渐融化,覆盖着一层白的草地像斑秃病人的头顶似的露出东一块西一块的草皮。 奥特曼蹲在草地上,冷酷地摸着一株小草。 轮椅缓缓转过来,隋妄停到他身边,一双长腿无处安放,优雅地交叠着。 “警察十点到。”隋妄说。 “哦。” “大哥哥,我爸爸会被抓进去吗?” “不知道。” “哦。” “不会的话,我还是要和他走是吗?” 隋妄眼睑低垂。 没有把握的事,他从不会提前讲。 “不确定。” “哦。” 好像一只被设置了自动回复的小机器人,只会回哦哦哦。 隋妄没再说话,等机器人再度发问。 陈在在手下的那株草都快被他抛光了,他才嗫嚅着开口:“大哥哥,你是不是懂得很多事啊?” “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他们爱哥哥不爱我呢?我不也是他们的小孩儿吗……” 这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 因为有些爱就是不能强求的。 问父母为什么不爱孩子他们可能会支支吾吾,但问父母为什么讨厌孩子,他们能说出孩子的一百条缺点,尽管只是吃得太多这样的缺点。 隋妄没有回答。 小孩子还不明白,很多时候,刨根问底地去寻求一个答案只是在伤害自己。 他反问陈在在:“你为什么不摸旁边那棵草?” 陈在在被问懵了,下意识看了看旁边那棵小草,和自己手里的没什么不一样。 “不想摸。”他很实诚地说。 “不想摸就可以不摸吗?不怕它伤心吗?” “它只是一棵小草,小草怎么会伤心?” 隋妄看着他的眼睛:“对于不爱你的人来说,你也只是一棵小草,他们不在乎小草伤不伤心。” 实话总是让人心痛。 陈在在难过极了。 他不摸草了,他咕涌到隋妄腿边,像只幼小的动物依偎着强大的动物:“那大哥哥爱我吗?” 隋妄犹豫几秒,还是摇摇头。 “可是……可是你帮我报警,还给我东西吃,给我喝甜甜的啵啵,这样不是爱我吗?” 说爱我吧……求求了……说爱我吧…… 他几乎贴到隋妄面前来,湿漉漉的眼睛里,燃烧着 第15章 两团火焰,那么炽热,那么可怜。 隋妄残忍地别过了眼。 “换了谁我都会这样做。” 换了这庭院里的任何一棵草,隋妄都会这样做。 对隋妄和陈在在的爸妈来说,陈在在都只是一棵小草,只不过他爸妈对小草的态度是随意伤害,而隋妄对小草的态度是在他淋雨时给他打一把伞。 这把伞不是打给某一棵草的,他对所有草都这样。 陈在在更难过了,他躲在奥特曼里流眼泪。 “那小草就活该吗!他也不想做小草啊……” 咔啦咔啦——隋妄拉开奥特曼的拉链,露出陈在在哭红的脸。 “小草没有求你去摸它,小草在好好长大,小草不在乎你对它是什么看法。” 他没有擦拭陈在在的泪,只是用手掌托住他的脸,承载着他无处发泄的难过和泪水。 “阳光给它帮助,它在乎阳光,溪水使它滋润,它也在乎溪水,土壤让它肥沃,它更在乎土壤。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在乎,它只在乎对它好的东西。” 陈在在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可是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啊……” 小孩子的世界只有爸爸妈妈,他怎么可能不在乎爸爸妈妈。 “那又怎么样?” 隋妄修长的手指上全是泪,随手弹在陈在在脸上。 “他们对你不好,他们是什么都不行。” 陈在在呆呆地看着他,还是不甘心:“所以没人爱我对吗?我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小草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拿我当宝贝的人吗?” “怎么没有?”隋妄垂下眼睫看他。 “在哪里?” 隋妄一把把他的头按下去,他在一滩融化的雪水中看到了自己。 - “所以陈建民到底能不能判?” 这次梁城来得很快,隋妄坐在书房的硬木沙发上,低着头给手臂缠绷带。 那条小臂长的疤痕像条巨型蜈蚣般狰狞,被白色的减张绷带紧紧束傅。 梁城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黑眼圈比锅底还黑。 “我直说了,很难。” “第一金额太少。” “第二不管是合同上、还是你爷爷奶奶、还是陈建民,都一口咬定那笔钱是营养费。” “第三,陈建民以前是你家矿上的员工,因肺病退休,隋家对因病退休或死亡员工的孩子,是有一定抚养义务的,送养关系成立得合情合理。”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严衡。 活生生的先例摆在那里。 严衡倒没什么反应,还很平静:“这样吧梁叔,你把陈建民放出来,我把他填到矿洞里。” 梁城真服了这哥俩儿,一个枪毙一个埋,军功章预备役。 “你们真不愧是隋靳东养大的!” “好好的别提我爸。”隋妄睨他一眼,“陈建民怎么样先不管,重点是孩子。” 他打了个响指,严衡去书架上拿过来一份文件。 隋妄摊开给他看:“我昨晚找过律师,像陈在在这种情况,长期吃不饱、穿不暖、遭受疟待,身心健康被严重损害的,可以撤销他父母的监护人资格。” 梁城摸摸下巴:“法律上是可以,但流程很难走,首先要找到他们村长——” “村长签完字了。”隋妄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律师早上去办的。” 梁城有些意外:“还要找到他妈——” “他妈是外村的,消失一年了,我的人刚到她户籍所在地。” “嘶……”梁城还要再说什么。 “你需要的任何手续,我都可以办,直接跳过这一步。”隋妄直接把文件丢到他面前。 梁城人都傻了,“不是……你、这都你什么时候搞的?你能做点十六岁孩子该做的事吗?” 隋妄没理他,自顾自继续:“不管陈建民会不会判,这孩子以后都和他无关了,我们现在来谈谈陈在在要怎么处理。” 梁城心中忽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隋妄,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我已经想完了。” 第16章 隋妄直截了当。 “我不准备送他去服力院,这孩子以后归我了。” “胡闹!”梁城一拍桌子站起来。 “咚咚咚——”外面传来小孩子的脚步声。 隋妄冲梁城伸出一根手指:“你不说话。” “我……”梁城气结。 书房的门嘎吱打开,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陈在在。 还没有养成进门前先敲门的习惯,隋妄现在也没空教他,“怎么了?” “我听说警察叔叔来了,我想来看一看。” “五分钟之后再进来。”隋妄说完,怕他不会认表,又补充一句,“客厅钟表的长针转五圈。” 可陈在在猛猛摇头。 “不要不要!你们在说我的事,我想听!” 生怕隋妄不同意,他两只小手合十搓呀搓:“求求大哥哥,大哥哥好!” 随便就求人的毛病也得改。 “你听不听话?”隋妄问他。 “听的!” “进来。” 陈在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眼巴巴看着他。 隋妄下达指令:“手抬起来。” 陈在在举起右手。 “两只。” 陈在在又举起左手。 “自己捂住耳朵。” 陈在在把两只手像耳包那样扣在头上。 隋妄将手垂到桌下打了个响指,陈在在没反应。 他继续和梁城谈判。 “我没跟你商量,只是告诉你结果,这孩子会留在我这里。” “你同意最好,你不同意,我还有别的门路。” “别跟我扯蛋了!”梁城吹胡子瞪眼,“你的门路要是能绕过我去我他么跟你姓!” “别,我爸第一个不同意。”隋妄很嫌弃。 “我跟你闹呢吗?!”梁城噌地站起来,“隋妄,这事不可能!不行!不允许!” “你才多大?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养另一个孩子?” “我七岁出国,十岁起独立生活。” “那也不行!你不具备领养他的资格,而且他前天才要被卖给你,不管是为了避嫌还是保护这孩子的安全,你都是最不合适的人选!” 隋妄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他做任何事都是冷静且快速的,梁城都气得跳脚了他连音调都没变。 他朝严衡晃了下手,严衡从桌下拿出个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钱。 先拿上来五万。 梁城气得一屁股坐下了:“你侮辱我呢?” 又追加了五万。 梁城拍案而起:“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不是钱的事,只有钱够不够的事。” “哈?你家有金矿了不起啊!你和你那个爸真是如出一辙的傲慢!” 隋妄回敬:“你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穷酸。”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事和你爷爷奶奶有什么区别?他们和陈建民买陈在在,你和我买?你也把他当成一件商品卖来卖去?” “放你的屁。”隋妄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说脏话,气得想把梁城给毙了。 “谁说我要跟你买他,你是他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卖我?我是求你给他办户口。” 梁城怀疑自己幻听了。 “……求我?户口?” “你大爷的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隋妄被他咆哮得耳朵都要聋了。 “他爸妈的监护人资格被撤销以后,他的户口就会被转出来,到时候你把他牵到你的户口上,我没有领养他的资格,但是你有,孩子名义上认你当爹,私下里我来养。” 梁城长久地沉默了,沉默,沉默,沉默是今晚的…… 他气得开始胡思乱想了。 “你真能啊隋妄,短短一晚上你都想到这步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叉着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踱到陈在在面前。 这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叽里咕噜地乱转。 “你问孩子了吗?”梁城质问他,“他最终去哪儿要看他自己的意愿!” “等一切都办好我会问他。”隋妄说。 “他要 第17章 是不愿意留在你身边呢?” “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梁城听笑了,“他如果真的拒绝,你忙活这一大通是图啥啊?” 隋妄说:“图我乐意。” “图我想给他多一条选择。” “你……你乐意也不行啊!”梁城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都说不通。 “你提的办法不符合规定,他必须去服力院!” “服力院太远了。”隋妄耐心告罄。 “远怎么了?就他那个家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跟你无亲无故的孩子,在哪儿生活不是生活?你干什么管这么——” “他奶奶埋在这里。” 淡淡的一句话,如同冷水入油锅,在梁城脑中一下子炸开无数沸腾气泡,又转瞬归于平静。 “……你说什么?” 隋妄叹了口气,屈指抵住眉心:“他奶奶也埋在这里,奶奶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就是窗外的那座南山,山抬头就能看见。他想奶奶了就看看山,受了委屈也看看山,他能看到山,就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想念。” 隋妄的嗓音温柔而沉静,再撩起眼皮时,看到对面的陈在在朝他笑得很乖。 “你能送他去的服力院有三家,我昨晚查过,没有一家能看到那座山。” “像他这样的孩子,一生中不知道还要流多少眼泪。” “梁叔,你别让他哭都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哭。” 明明艳阳高照,雪化了大半,可还是有一片残留的雪花,在那一刻,从遥远的南山吹进了窗内。 梁城怔愣地看着隋妄。 看着那张不见半分稚嫩的、冷漠而英俊的面孔。 久违地想起,这也是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 他很想问问隋妄:你又流了多少眼泪呢? “大哥哥,五分钟到了哦。” 小孩子的声音打破了让人窒息的沉闷。 陈在在一直盯着墙上的挂钟,确认长针转过五圈后才出声:“我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吗?” 不等隋妄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梁城面前:“警察叔叔,谢谢你,但是我愿意的。” 脸颊上珍珠似的酒窝露出来,他看向隋妄的眼睛亮闪闪。 “我很愿意留在大哥哥身边。” “哦,对了。” “我进来之前有听到你们讲话,是不是超过五千就可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梁城最先抓到线索:“孩子,你知道什么?” 陈在在脆生生地说:“买我的钱,不止五千,还有很多很多。之前那个老爷爷来我家看我时,给了我爸一摞一摞的红钞票,我爸都藏在我家放白菜的地窖里了。” “这样可以把他抓进去了吗?” 小草就小草,小草不在乎了。 第5章陪你哭哭 “好孩子!”梁城激动得抱住陈在在,“叔叔向你保证,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他和隋妄对视一眼,跑出书房,边下楼边给警局打电话,命令一拨人去陈在在家搜查地窖,另一拨人去银行查隋妄爷奶的账户流水。 两小时后,梁城给隋妄发来消息。 —地窖里的钱找到了,十五万现金,绝对能把这老畜生关进去!你爷奶也跑不了! 隋妄把手机给陈在在看。 陈在在欢呼:“太好了!” 隋妄:“看得懂吗?” 陈在在老实摇头:“一个字都不认识。” 严衡乐了,“纯表演啊。” 隋妄也哭笑不得,把他提起来放到腿上:“说句好听的。” 陈在在想了一会儿,扬起胖脸来在他脖子间蹭来蹭去,“求求大哥哥,大哥哥好!” 来回来去就会那两句。 隋妄还真受用这个,“嗯,给你读。” 先读梁城的信息,再转述昨晚律师告诉他的量刑标准,最后人工汉化:“意思就是你爸完了。” 陈在在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高兴。 “那他会被枪……”连枪毙都不敢说出口,他伸出小手比枪,“会被突突突吗?” 第18章 隋妄学他的语气,有点遗憾:“突突突不至于,但关四五年肯定跑不了。” “那……那陈鹏飞呢?他咋办?会被送去服力院吗?” 陈在在拧着小眉头,很多复杂又矛盾的想法在脑袋里撞来撞去,让他的大脑过载。 “他病得那么重,会不会死掉啊?” “和你无关了。” “……哦。” “做小草也是很难的。”隋妄告诉他,“第一课就是要学会‘和你无关’。” “在在!陈在在!” 窗户外,安小满穿着宽大的滑雪服跟个胖雪人似的杵在雪地里,呼叫陈在在。 陈在在连忙从隋妄腿上滑下来,跑到落地窗边,卖力挥小手:“小满哥哥!” “想不想去滑雪?我找到了我小时候的雪板,正好给你用!” 陈在在有点不知所措。 他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过被小伙伴邀请出去玩的经历。 他所有时间都用来洗衣服做饭和伺候陈鹏飞了,仅剩的那一点点空闲,在忙着找东西填饱肚子。 眼下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不知道的时候就求助大哥哥。 他跑回隋妄面前,抱住他的膝盖,两只手搭在他腿面上抠着裤子布料。不会撒交,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就只是眨着亮晶晶的、猫科动物似的一双圆眼睛瞧着他,嘴角笑嘻嘻地勾起来,雀跃又腼腆。 隋妄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圆的小孩儿。 脑袋是圆的,眼睛是圆的,鼻头是圆的,酒窝是圆的,就连头顶那层毛茸茸的发茬都是圆形的,扒在腿上朝他晃来晃去的时候,像一个圆溜溜的车载摆件。 “怎么了?”他伸手掐住摆件的胖脸,软乎得让他想咬一口。 陈在在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说出来时还挺不好意思:“小满哥哥好像……好像要叫我出去玩。” “不是好像,他就是要叫你出去玩。” “那我能去吗?” 不知道有没有活计要他干。 “问我干什么,他是找你又不是找我,你自己想不想去?” 陈在在好想好想去,但又想和隋妄待在一起。 “大哥哥去吗?” 隋妄拿膝盖顶了他的小肚子一下,“我坐轮椅呢兄弟,你借我两条腿滑吗?” 兄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又想来拱隋妄的手。 隋妄把手抬起来,“不许拱。” 陈在在难过极了。 仰头给他看自己的脸:“干净的,不脏。” 早上起床他特意把脸和头一起洗了,还搽了点香香。 “没说你脏。”隋妄刮了下他的鼻头,“但这个习惯不好,要改,小狗才这样。” “小狗没有不好,小狗可以睡在炕上。” 隋妄心尖一疼,手慢慢垂下来。 陈在在立刻踮起脚心满意足地拱了一下。 就像从驯兽师手里接球的海豹,明明没有给他什么奖励,但接到了就会很高兴。 隋妄无奈叹气,退而求其次:“不许拱别人。” “好的!” 别人本来他也不想拱。 “那我去玩啦!”陈在在挥挥小手,一溜烟跑走了。 全程目睹完他们互动的严衡觉得好笑,“真决定养了?” “嗯。” “养不熟怎么办?” “枪毙。” 严衡乐死了:“行了吧你,养孩子没有那么容易的,一味地宠着可不行。” “你看我像会宠人的?”隋妄好像听了个笑话。 “那我看不准。” 案件审理需要时间,接下来的两天梁城都没过来。 只中途给隋妄打过一次电话,谈陈在在的户口问题,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两天后的傍晚,他开着警察局的破车哐啷哐啷上山。 下车后直奔小楼,陈在在正坐在隋妄腿边捧着小碗吃啵啵。 “唔——警察叔叔!” 他一看到梁城,急得站起来就往那边跑,嘴里的啵啵还没嚼碎。 隋妄眼皮都没抬,打了个响指,“站那儿。” 陈在在一秒刹车,快速嚼完啵啵回 第19章 头张嘴给他看。 隋妄:“去吧。” “警察叔叔!我爸判了吗?”陈在在激动地跑到梁城面前,被梁城一把滴溜起来架到脖子上,“判了,五年,上楼说。” “等等等等!我的啵啵!” “给你拿着了。”隋大少爷端着他没吃完的碗跟在后面。 书房里,三人凑在一起看判决书。 隋妄读一句给陈在在翻译一句,其实翻译完陈在在也听不太懂,就是听个响。 “五年也还行。”隋妄问梁城,“关在哪座监狱?什么时候走?” “远着呢,离这好几十公里,这个月就送过去。” “哎我说,你真不管你爷爷奶奶了?” “怎么管?我想枪毙你又不让。” 隋妄对那两个老不死的,早就厌恶透顶。 隋妄他爸隋靳东是隋老太爷的大儿子,多年前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龃龉,父子俩闹得很难看,隋老太爷怒斥隋靳东朽木不可雕!此生注定一事无成!把他赶出家门。 却没想到几年后,隋靳东拿出全部积蓄买下一座人人都不看好的铁矿,结果一炮下去开出了金。 朽木镀上金身,变成了天材地宝。 隋老太爷又逢人就夸:早知道我们靳东以后会大有作为。 实在让人恶心。 如果单是这样也就罢了。 大不了不往来。 可隋妄的父母刚一去世,他爷奶就以法定监护人的名义,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强行住进他家,联合他那个一事无成的小叔,蓄意夺取他爸留给他的金矿。 是他爸的养子严衡,放弃比赛回来守了他三个月,他才没遭人迫害。 全国武术大赛,严衡年年比年年都是冠军,唯独今年缺席。 这笔账,隋妄肯定是要替他讨回来的。 “枪毙你就别想了,该判几年判几年。”梁城吊儿郎当地把腿搭到桌子上,“但你要小心你那个小叔,你爷奶一进去,他就成了你的法定监护人。” “让他来,来了一起枪毙。”隋妄满不在意。 “那两个好歹是长辈,我事情不会做太绝,再有不相干的人过来对我指手画脚,不小心被我弄死了,还得劳烦你抓我。” “啧,你就不能别这么不小心吗?” “不能呢。” 说来说去最后又说到户口问题。 梁城还是有所顾虑。 “这样吧,回访。” 隋妄拿出全部诚意:“孩子养在我这里,你可以定期回访,一周一次还是一天一次都随你,要还是不放心,我家哪哪都有监控,连上你们派出所的电脑,24小时监视我。” “你……” 梁城是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就为了一个毫无瓜葛的孩子。 他低头看陈在在,小孩儿还捧着碗吃啵啵呢,一颗一颗数着吃。 “小在在。”他朝人招招手,“你去帮叔叔也倒一碗啵啵好不好啊?” 他想把陈在在支开。 陈在在扁扁嘴,不太舍得的样子,歪头看哥哥。 隋妄:“你要个别的,家里只给他吃这个。” 目录 设置 赞赏 上一章 下一章 “呦。”梁城懂了,“这是你的专属饮料啊?” 陈在在红着脸跑回隋妄身边。 隋妄看他手里的碗:“差不多行了,说了今天只能吃半碗。” 再喜欢也不能天天喝,牙齿会坏掉。 陈在在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也不说话。 “……”隋妄一指头戳他脑门上,“你那点招数全给我用上了,还有几颗?” “七颗。” “再吃两颗。” “!!好的!” 怀着一颗感恩的心,陈在在无比珍惜地吃完了两颗啵啵,下楼去给梁城倒茶。 等他关上门,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剑拔弩张。 “你想说什么?”隋妄先发制人。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你把户口办了。” 隋妄一听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你没完了?” “没完,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 第20章 发生了什么,否则我永远跟你没完!” 一年前的冬天,茫茫大雪夜。 隋妄和他爸妈在一条偏僻的公路上发生车祸,肇事司机逃逸,他们的车爆炸着火,隋妄父母全被烧死在车里,只有他活了下来,在距离车子十几米的地方仰面躺着,是清醒的。 但事发后警方勘探现场,在隋妄身边,发现了半枚隋靳东的脚印。 他如果能从车上下来,最后又怎么会被烧死在车里?甚至还系着安全带。 案件公布后,外界对这一疑点众说纷纭。 尤其那条路段没车辆、没监控、更没有行人,除了唯一清醒的隋妄,没人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隋妄事后对任何车祸细节都闭口不谈。 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这样。 梁城不明白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听说他们去世一年了,你一次都没去祭拜过。” 隋妄给自己倒了杯酒。 蓝绿色的酒液,透着苦艾的草药味。 “死都死了,祭拜有什么用。” “哼,你是真冷血,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梁城百思不得其解,“你对一个毫无关系的孩子都能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对你爸妈这么冷漠?他们的葬礼上你连一滴眼泪都没——” “你说够了没有!” 隋妄把酒杯磕在桌上,酒水溅出来染湿他的手,纤薄的眼睑瞬间蒸出两抹红。 “……”梁城欲言又止。 “我不想揭你的伤疤,我只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安然无恙,为什么我们明明约好了第二天一起喝茶,然后人就这样没了……周晴临终前有没有话……” “没有。”隋妄转过眼,“她什么话都没说。” “人各有命,我命不该绝,就这样。” “隋妄……!”梁城不能接受这样的答案。 “那是你爸妈!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周晴那么好,你一点都没遗传到,隋靳东自私自利冷血无情,你学了个十成十!” “对,我就是个混账。”隋妄潮湿的眼睛里几乎冒出火光,“但我警告你,我妈再好也和你无关,她是我爸的妻子。我劝你对她放尊重点,再让我听到你嘴里说出不该说的话,我发誓你不会好过!” “我只想知道真相!”梁城猛地站起来。 “你知道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吗?” “说车祸发生时你不顾你父母的死活只管自己逃命,这还算好的!更有甚者猜测是你想要你爸的金矿,设计害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现在你又把你爷奶送进大牢,你信不信这事一传出去,你弑父夺财的美名就坐实了!” 隋妄:“坐实就坐实。” 梁城哑然:“……什么?” “人就是我害死的,怎么样?有证据就抓我,没证据就闭嘴。” “隋妄!” “出去。” “你告诉我当时到底——” “滚!” “砰——”书房门被从里踹开,严衡对梁城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城带着一肚子气走了,临走还抢走了他的酒:“未年人不准饮酒!” 严衡站在门口,沉默片刻,“小妄……” “你也是那么想的是吗?”隋妄看向他,漆黑的眼瞳泡在泪中,却没有一滴泪水滚落。 “你和梁城想的一样,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不是我,对吗?”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出国了,相比之下严衡陪在他爸妈身边的时间更长,对他爸妈感情深厚。 但严衡告诉他:“不对。” “我从没这么想过。” “有谁会在亲人意外离世后去想为什么死的是这个不是那个呢?我只是庆幸,好歹……你活下来了,我弟弟活下来了。” “可我是这么想的。”隋妄说,“如果当时死的是我,他们就都能活下来了。” 严衡哑然。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东叔既然逃出来了,又为什么会被烧死在车里?” 隋妄转过 第21章 脸,一个字都不说。 严衡无法,抬眼去看窗外的南山。 不仅仅是埋着陈在在奶奶的南山。 “其实,周姨和东叔去世之后,你执意要搬回这里住,搬回很不利于你的腿恢复的银月湾,也是因为……这里能看到他们的墓吗?” 隋妄指尖一动。 “既然你也在想他们,为什么不去看看他们?一年了,你一次都没去——” “我不想。”隋妄冷声打断他的话。 “谁说我想他们了?我恨他们。” 严衡怔住,看了眼他脖子上的项链,失魂落魄地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隋妄。 颀长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轮椅上。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树叶斑驳的光影在他冷白的脸上游动。 忽然一阵劲风撞过窗外枯黄的栾树,枝头摇晃,成群结队的落叶一股脑吹进窗里,落到隋妄身上,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和冷。 全身的骨头都被撞断的那种疼。 拼命爬、拼命爬……都没办法爬回爸爸妈妈身边的那种冷,绝望到极点的冷。 他扯下脖子上的手表手链,发脾气似的扔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湿透的眼睛望过去,他又把它们拿回来,珍爱地捧在手中。 无声无息的泪滑过小金表盘,又滑过一排水晶老虎。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时,隋妄猛地抬起头,看到陈在在捧着茶杯愣在门口。 他快速转过脸,看向窗外,抬手抹过眼睛。 “不是让你去倒茶吗?” “倒好了。”陈在在举起茶杯给他看。 倒好个屁。 隋妄早看见了,里面是空的。 “茶呢?” “回来的路上被我喝了。” “真有本事。” “是的,我听见警察叔叔凶你了,我不想给他喝了!” 夸你呢是吗? 隋妄无语地捏捏眉心,转过头来看他。 同一时间,陈在在再次拿出火箭炮的速度冲到他面前,扶着他的膝盖吭哧吭哧往上爬。 “你干什么?”隋妄怕他掉下去,下意识伸出手圈住他的背。 陈在在不由分说爬到隋妄大腿上坐下,支起上半身,搂住他的脖子。 隋妄潮湿的脸,被迫埋进小孩儿热乎乎的颈窝。 听到他说:“陪你哭哭。” 第6章好孩子 学着奶奶拍自己那样拍了拍隋妄,陈在在十分严肃地宣布:“大哥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可以站我这边但别站我腿上。” 再跪下去坏腿也硌麻了。 “……哦。” 陈在在怎么上去的又怎么下来了。 从隋家负气出走的第二天,梁城还是给隋妄打了个电话。 “带陈在在出来办户口。”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行吗?你一直也没求过我什么事,就这一件再不给你办好,隋靳东得托梦骂死我。” 隋妄垂着眼睛笑了一下,“那你让他骂完你顺道来我这看一眼。” 办户口要去市里,隋妄的腿不方便出门,让严衡开彻带他去,顺便给小孩儿买几身衣服。 隋妄在家等了一上午才等到严衡的车响,抬头往外看。 出去一个小孩儿,回来一个奥特曼。 陈在在穿着奥特曼的羽绒服,奥特曼的裤子,奥特曼的鞋,还有个奥特曼的头套,比着奥特曼经典手势冲进客厅。 隋妄冷着一张脸问:“你是谁?” 陈在在天塌了。 “我是在在!” 他往前一跑“铛!”一下撞到桌上,把自己撞得头晕眼花,戴着头套啥也看不见,爬起来背对着隋妄叫唤:“你不认识我了吗?” 隋妄握着他的脑袋把他转过来:“叫人。” “大哥哥!” “嗯。” 他帮陈在在摘下头套,小孩子的脸被闷得红彤彤。 “户口办好了?” “嗯嗯!” “那好,有个事要正式和你说一下。” 说之前隋妄先告诉严衡:“安小满找你半天了。” 第22章 “他不是找我呢,他是找打呢。”严衡骂骂咧咧地往外走,“都和他说了寒假作业别拖到开学前一天再鬼哭狼嚎地补,又得我给他写。” 他一走,陈在在兴奋地跑到隋妄面前:“大哥哥看!”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隋妄竖起大拇指:“威武。” 陈在在笑嘻嘻的,笑了一会儿又皱起眉头:“会不会很贵?” “是有点,所以你要自己赚钱了。” “咋赚钱啊?” 隋妄拿出一沓纸来。 “这是什么?” “合同。” 陈在在现在有点怵这个东西,往后挪了挪离它远一点。 可隋妄却抓过他的手,把那沓纸交到他手里:“陈在在,我要聘用你。” “什……什么我?” 陈在在一下子懵掉了。 五个字居然有两个都听不懂。 隋妄给他解释:“就是给你一份工作。” 陈在在瞪大眼睛,有些受宠若惊,砰一下站直腰杆,学着电视里看到的那样给隋妄鞠了个躬。 “谢、谢谢您,是我的荣幸。”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 “你知道我要让你干什么吗你就荣幸上了?” 陈在在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不大点的小人装出一副专业的样子。 “那请问隋先生,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呢?” 隋先生把合同卷成筒敲在他头上:“你先给我好好说话。” 陈在在摸摸被打的脑瓜:“让我干啥啊?” 憨头憨脑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样子,就跟那只被他救助后凑到他脸边嗅嗅嗅的雪豹幼崽没两样。 隋妄沉默几秒,向后仰靠进轮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先介绍下自己的优点,来,面试。” 陈在在当即挺胸抬头:“我会洗衣做饭!会做所有家务!我吃得很少!我还能捡好多柴火……” 隋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看着,不说话。 陈在在越发心虚,声音逐渐小下去。 “怎么不说了?” 陈在在抿抿嘴,低下了头。 “你在心虚是吗?你觉得丢脸。” 圆圆的耳朵红起来,瞬间充血。 “你觉得这些算优点吗?” 轰隆一声。 仿佛被一道惊雷砸到头顶,陈在在有种脑袋被剖开的感觉。 好像所有藏在他心里的小小在在都被抓了出来,戳在地上,无所遁形。 他扣着紫红肿胀的小手,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 隋妄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味道。 “我不喜欢撒谎的孩子,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 他浑身发烫,薄薄的脸皮要烧起来,只觉得被隋妄盯着的后脑勺到露在外面的脖子都被火烤着似的,那些热意渐渐蔓延到眼眶。 一滴一滴泪珠砸在地上,他的头埋得越来越低。 隋妄没有阻止,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白衬衫黑长裤,英俊而冷漠,那双本该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舞台剧。 半分钟后,他兴致全无。 没有说什么“再给不出答案就把你赶回你爸爸那里”的话,他只是转身走了。 “不要——” 陈在在终于追上来。 “不要走不要走!别让我一个人!我说!我说!” 他抓住隋妄的衣角,扬起满是泪的脸蛋,“不是!不算优点!” “那为什么还说这些?” “因为……因为我没有优点,我只能说这些,我很喜欢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好……” 有些心里话一旦说出来是很让人难堪的,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儿都是如此。 隋妄垂眼看他:“那你觉得自己不好吗?” “我……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隋妄转头看向门口:“三——二——” “一”还没有喊到,陈在在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我没有不好!!!” “我觉得我 第23章 没有哪里不好!” “我很努力,才长到这么大……我觉得我很厉害了,已经很厉害了!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小孩儿!可是他们都不喜欢我,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我!” “他们给狗睡炕上都不给我睡!明明家里还有肉但就是不准我吃肉丸!每次奶奶给我炒的糖瓜都要可着哥哥吃,哥哥吃腻才给我吃,奶奶说那是在在的,是我的,但是没有人听……” “没有人听奶奶说话,也没有人听我说话,我说我饿,我好冷,不理我,不管我,当没听到,还要卖掉我,为什么要卖掉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卖掉我……我到底有哪里不好……” 那些从他伢伢学语之时就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从他懵懂不知事时就感觉到的偏心,从他会表达需求开始就一次又一次被忽略的需求,从他最渴望父母的爱的时候,得到的父母明晃晃的恶意……统统在这一刻,变成了具象的泪滴。 流不完的泪,诉不完的委屈。 他扑进隋妄怀里,哭到抽噎,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发不出声,还在用两只小手拼命给他比划着自己曾经受的苦。 过往种种,好像只要他不讲、只要他迟钝地装作不在意、只要他像个小机器人一样笨拙地游走在父母的所有恶意之间,就不会让他难过的苦难,被隋妄轻而易举地挑破,如江河倒灌般瞬间充满了陈在在的身体。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哭。 过去的每一个瞬间,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岁的陈在在都在哭。 眼泪就是他幼年时代的结绳记事,他记忆深刻的每一个画面,都暴雨淋漓。 力气和泪水一起透支出身体,他瘫软下去。 可预想中的冰凉的地面并没有到来,在下落的刹那,一只大手捞住了他。 如同一条贫瘠干涸、无处可去的小溪,流进了只向他敞开的大海里。 隋妄俯身把陈在在抱进怀中。 那是一个陈在在从没体会过的拥抱。 面对面,兜住他的屁股的抱法。 抱珍贵的小宝宝的抱法。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佯装出来的冷漠消失不见,隋妄低下头,鼻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鼻尖,“好孩子,不哭了。” “那是因为他们不长眼。” “you'reperfectbabe.” 陈在在听不懂:“……念咒语呢吗?” 隋妄阖眼笑了下,“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儿,他们不配做你的父母。” 心头所有皲裂的伤疤,都被海水滋润田满。 陈在在被这句话砸得头晕目眩。 那一刻,他觉得隋妄的眼睛好像一双打开的贝壳,而在他眼中的自己,就像贝壳里含着的珍珠。 “哥哥……” 他把“大”字去掉了,探着脑袋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近到能清楚地看见隋妄眼睛里的花纹时,一个猛子撞过去,把自己的脑门儿狠狠撞到隋妄的嘴巴上。 他有见过村里那些被宠爱的小孩儿,就是这样被爸妈亲亲额头。 隋妄的嘴都快被撞麻了,失笑。 “强买强卖我一个亲亲啊?” 陈在在又不好意思起来,湿嗒嗒的脸趴到他肩膀上,还拿他的衣服擦眼泪,特别赖叽。 隋妄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小巴掌。 “我发现你有点得寸进尺。” 这话大脑处理不了,陈在在又装机器人,当没听见,瓮声瓮气问:“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就是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那句……” 机器人开始回档了。 隋妄轻声笑了笑,抱着他向后坐到沙发上。 看表情就知道,陈在在明显知道那句话是真的,但还是想要隋妄再详细夸夸。 就在隋妄组织长篇大论的小作文时,安小满跟土匪进村似的一脚踹开门。 “当然是真的!” 身后跟着土匪保镖严衡。 “不用怀疑!”安小满发出尖锐爆鸣,“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儿!” “你很 第24章 善良,捡柴火都只捡山顶的,把山脚的留给老人。还很坚强,努力长到这么大。心又细又认真负责,严衡说你每次和隋妄出去都会仔细检查他的轮椅有没有打好闸呢!” 他说一条陈在在的小胸脯就挺起来一些,说一条就挺起来一些,说到后面陈在在仿佛变成一只胖气球,要晕晕乎乎地飘起来。 偏偏隋妄还添了一把火:“听说还会打弹弓?” “嗯。”严衡告诉,“隔着十几米都能打落树上的叶子呢。” 隋妄欣慰的目光投过去:“怎么这么厉害。” 砰——气球炸掉了。 陈在在觉得自己完蛋了。 心脏砰砰狂跳,疑似得了什么绝症,浑身火烧火燎,好像被上锅蒸了。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晕厥状倒在隋妄身上。 隋妄把他扶起来:“自我介绍,重新来。” 那天午后,阳光落满书房的藤椅。 陈在在站在黑白棋盘格地板上,站在三个哥哥的目光里,堂堂正正地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嗯……老、老板好,我叫在在,是一个小孩儿,今年七十、不!七岁了,我善良、坚强,心细又认真负责,还会打一点弹弓。” 隋妄宣布:“面试通过。” 安小满:“鼓掌!” 三个哥哥呱唧呱唧拍手。 陈在在又有点想哭,但实在没眼泪了,可怜巴巴地扑进隋妄怀里。 “行了,大赖叽包。” 隋妄把他从怀里挖出来,“那就说定了,从今以后,你给我工作,我包你吃住。”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工作的陈在在:“好的!” “签字。” “好的!” 但并不会签。 没关系,隋妄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要不要改个名儿啊?”安小满突然问。 现在这名字跟闹着玩似的。 隋妄说:“看他自己。” 陈在在不懂,“为啥要改名儿?” “改个正式点的。”安小满说。 陈在在想都没想:“不用啦,我是好小孩儿,不管叫什么都是好小孩儿!” “那来吧,好小孩儿。”隋妄掐住他后颈的小脖窝儿,“有工作了,就要写工作日志。” 他拿出一根笔和一个小本子,交给陈在在。 “会写吗?” 小秃头摇成拨浪鼓。 “不会就学,从今天开始学认字写字,寒假过了我会送你去读书,可以没脑子,不能没文化。” 陈在在超大声:“好的!我会学,我要有文化!” “那今天我先帮你写。” 隋妄翻开本子第一页,拿笔开始写。 读作“工作日志”,写作“好小孩儿日记”。 好在陈在在不仅不认字,还不识数。 “你每天有成功做成什么事,不管多小的事,都要写下来,每天至少写五项,睡前我会检查。” “为啥呀?” “因为成功是成功之母。” “好的!”九个字九个都听不懂,但他还是说:“那我现在就可以写。” 他说,隋妄来写。 开写之前先标注上日期和天气。 临张嘴前陈在在卡了一下:“要怎么说?” 隋妄举例:“我今天成功做了什么事……吧啦吧啦……” 陈在在照葫芦画瓢:“我今天成功找到了工作,吧啦吧啦。” “没有吧啦吧啦。” “哦,没有吧啦吧啦。” 七岁小孩儿说这种话多少有点招笑,但隋妄很严肃且认真地一笔一划帮他写上。 写完问他还有吗? 陈在在忽然脸蛋一红。 扭扭捏捏地低头看自己脚尖。 隋妄训他:“头抬起来,大大方方地说。” 陈在在立刻稍息立正,挺胸提臀:“我有哥哥了!我自己选的哥哥!” “……”隋妄有片刻的怔愣。 发丝遮挡下的耳尖泛起些红晕,他转过眼看向旁边。 偏偏陈在在还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胖脸怼到他面前,“哥哥怎么了?” 第25章 隋妄“biu”一下把笔帽弹向他脑门。 “小狗撒尿圈地盘就像你这样。” 陈在在冤枉死了,“我没有撒尿!” “真撒我就揍你了。” 这样说着,他还是把那句话写在了本子上。 作者有话说: 在:能再讲讲哥哥捡到我的故事吗?哥:是宝贝在在先选了我 第7章在在打工记 写完他淡淡地问了句:“为什么选我?” “喜欢哥哥!” 上一章 下一章 “为什么喜欢?” 仿佛这是一件不该、不会发生的事。 陈在在一秒都没想,喇叭成精超大声:“哥哥帅!好帅好帅!” “我知道。” “哥哥还好!是大好人。” “我也知道。” “嗯……”陈在在沉吟着,双手搁到他膝盖上,“哥哥,像奶奶,摸我睫毛的时候。” 隋妄抬起指尖在他眼前撩过,“这样?” “嗯嗯!” “喜欢这样?” “嗯嗯嗯!”陈在在踮起脚,用脸去够他的手,被隋妄屈指弹了下脑门,“喜欢也不能老要,得寸进尺。” “走,带你去看你的工作。” 陈在在立刻紧张起来。 洗衣做饭各种家务,他是很自信自己能够胜任的。 但是总觉得这么大的宅子要从事的工作都要更高级一些。 他被隋妄带出小楼,外面是一大片独立的院子,雪化之后草坪和车道全部显露出来,围着车道种着一圈圆咕隆咚的绿化带球,茂盛的绿叶上还簪着几小簇白雪。 隋妄带他在院子里转啊转,转啊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一颗最圆最大的花球,比陈在在还高半个头。 隋妄站在球前发表重要讲话:“这是咱们家最名贵的一棵花球,需要专人照顾,你的工作就是照顾它,如果这个冬天它敢掉一片……”说着想起这小破花在秋冬是很乐意掉叶子的,于是临时改口:“它要是敢掉一百片以上的叶子,你就完蛋了。” 好艰巨的工作! 陈在在如临大敌,挺起胸脯对他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有了工作,给发薪水,还包吃住,陈在在成功从南山脚下的小土包子荣升成银月湾的一名花匠。 他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花球。 如果花球没掉叶子,他就松一口气。 如果掉叶子了,他就趁人没看见赶紧把掉落的叶子藏起来,再松一口气。 阴天下雨时,他会给花球打伞。 自己穿一身带尖尖帽子的黄色卡通雨衣,踩在小板凳上高高地举着伞遮住花球。 搞得花球第二天差点没渴死,还是隋妄假装路过给它浇了瓶矿泉水。 天气好时,他就和花球一起晒太阳。 花球坐在花盆里,他坐在板凳上,头顶艳阳高照,他俩昏昏欲睡。 太阳都走了他还没晒够,吭哧吭哧地搬着花球追着太阳晒,从小楼东头一直追到西头,把花球靠近太阳的那一面给晒黄了。 隋妄看到立刻薅掉所有黄掉的叶片,怕陈在在瞌睡醒了会难过,还想出一大堆说辞。 结果这小傻蛋一觉醒来拍拍屁股就去吃饭了,压根没想起要看花一眼。 就这样每天都很忙但净帮倒忙地上了两天班,陈在在拿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 两天的工资,一共两百块。 怕面额太大小孩子不会花,隋妄就给他换成一堆五毛一块的毛票,拿在手里一甩,哗啦哗啦。 陈在在超级捧场:“哇——” 还没“哇”完就被隋妄伸手捂住嘴:“——哇啊啊啊。” 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都没被大人这样打过哇哇,现在倒是打上了。 陈在在貌似不喜欢,很激烈地往后一躲,“哥哥期付我……” 隋妄正帮他把工资塞进小猪存钱罐里,闻言懒懒地说:“期付你怎么了。” 一只小手伸过来,也捂住了他的嘴。 陈在在一板一眼道:“期付回来了。” 隋妄失 第26章 笑。 “喏。”他把存钱罐给陈在在,还往里塞了一大把钢镚,不为别的,就想给小孩子听个响。 一听还就上瘾了。 陈在在这一天啥都没干,净在那听钱。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几只小鸟站在白色栏杆上跳舞,嫩绿的草坪大口大口喝水,自动洒水机里喷出一道道水雾,在光下折社出朦胧的彩虹。 陈在在坐在彩虹下,穿着隋妄专门给他定制的缩小版背带裤工作服,拿抹布给花球擦叶片。 许许多多细密的水珠落进他毛茸茸的发顶,阳光一照,仿佛一粒粒闪着光的小碎钻。 陈在在摇头晃脑地擦着叶片,每擦十片叶子就嗒嗒嗒跑到客厅,摇一摇小猪存钱罐,再嗒嗒嗒跑回来,再擦十片叶子,再跑去摇小猪。 严衡在院子里的遮阳伞下看着这一幕,“这是干啥呢?练折返跑?” 隋妄说:“如听仙乐耳暂明。” “噗,那他就不能把仙乐拿到旁边听吗,这一顿跑。” “你见过哪个机器人的脑子会拐弯了?” 不过陈在在最近不太像机器人了。 他每天吃得饱,睡得好,身上长了一点膘儿,呆呆的外壳里,渐渐被注入正常小孩儿该有的情绪——调皮、贪嘴,甚至还敢和大人恶作剧。 隋妄看着他刚吃饱饭的胖肚子,软绵绵地藏在背带裤里,突然朝他吹了声口哨。 和陈在在之前听过的村里小流氓吹的口哨完全不一样,隋妄没把手指放嘴里,只是嘴巴做了个口型,短促而慵懒的一声就吹了出来。 就好像是懒得说话,出个声示意陈在在看他。 陈在在抬起头,他招招手。 陈在在跑跑跑,跑到他跟前,他拍拍自己的大腿,“上来。” 小孩儿不懂但照做,嗖嗖两下爬到他膝盖上,背对他坐好。 隋妄伸手往他的背带裤里一抄。 和预想的一样。 那点肚子肉软乎乎又暖呼呼,抓住一把晃一晃,duangduangduang。 隋妄玩了好一会儿,又把他放在腿上摇一摇,摇够了拍拍他屁股蛋,“走吧。” 陈在在:“?” 莫名其妙被当成了一只解压玩具。 他爬下来,皱着眉头盯着隋妄看了会儿,忽然伸手一指天边:“奥特曼!” 好拙劣的把戏。 隋妄配合地偏过头。 腹部不出所料被痛击。 再转过眼时陈在在已经撒丫子跑进小楼了,楼里再次传来哗啦哗啦的钱响。 逃亡途中都不忘摇一下小猪。 小孩儿有了钱都想买零食,大好阳光也不该被浪费。 隋妄特意空出半天时间,叫上安小满和严衡一起去商场。 陈在在第一次坐高级轿车,兴奋地东张西望,腿上的小猪存钱罐响个不停。 安小满从副驾转过头来逗他:“大富翁,一会儿去商场想买什么啊?” 陈在在超大声说:“纸钱!” 他赚到钱了,想烧给奶奶花。 隋妄心头一软。 “全买纸钱?” “嗯!全买!”陈在在把脑袋拱到他怀里,等着哥哥来摸眼睛。 隋妄摸他一下,他就笑眯眯。 “哥哥,两百块是不是能买很多纸钱啊?能让奶奶在下面过上好日子吗?” “能,还能买房子,烧过去奶奶就能住。” “真的呀!那我要努力工作!赚很多很多钱!”陈在在的胖脸上斗志满满。 腿上的存钱罐忽然被拿走了,隋妄又往里塞了一大把红钞,“奖金。” 工资两百,奖金两千。 陈在在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每天都有写工作日志,每天都能成功做好多事,有时候十项都不够写呢,几天下来信心倍增。 他都那么努力地照顾花球了,赚一点钱还不是应该的! 商场里没有纸钱,严衡开彻找到一家白事店。 陈在在买了一大包金元宝,一栋双层小楼,还有一根拐杖。 小猪肚子被掏空了,里面只剩一枚硬币。 第27章 他晃一晃,连响声都是孤零零的。 白事店旁边是一家小卖铺,门口货架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好吃的,陈在在探着脑袋一步三回头。 “去给自己买点东西。”隋妄拿腿撞他一下。 “可是只剩五毛钱了。” “能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 第一次赚钱,总要给自己花点。 有孝心是好事,但也不要把自己排到太后面。 陈在在犹犹豫豫地不舍得,隋妄也没再管他,手机响起来,他走远去接电话。 回程时天色渐暗,紫红色的晚霞如流水般从天尽头流淌到银月湾。 小楼外成排的路灯亮起,车停在门口,山下是一片片隐在夜色中的矮房。 陈在在第一个冲进楼,隋妄还在打电话。 对面的人说个没完,又实在墨迹,他被吵得心烦,真想给人枪毙。 回房把外套一脱,解开脖子上的项链,刚想去洗个澡,余光瞥到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一方小手帕包着块糖瓜,小心翼翼地挤在他桌上的文件堆里。 那家小卖铺门口卖的东西,五毛钱一块,被小孩子捂了一路,还带着手心的温度。 圆圆的糖瓜底下缺了个很小很小的角。 估计是陈在在馋得忍不住,磕下来吃掉了,但大部分还是留给了自己。 隋妄看着它,屈指一弹。 糖瓜晃了两晃,很像小孩子朝他撒交时晃来晃去的脑袋。 吃完晚饭,陈在在回到自己房间,刚要爬上床就听到敲门声。 他顺着床沿滑下来,跑过去打开门。 隋妄颀长的身影倚在门边,垂手又在门上敲了两下,命令他:“敲。” 陈在在跟着“咚咚”两下。 “以后进别人房间要敲门,有礼貌。” “好的!我要有礼貌!” “手伸出来。” 陈在在捧出两只小手。 隋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黄色的扁罐子,打开侯里面是厚重的白膏。 “这是啥呀?”陈在在凑近罐子嗅嗅。 “马油,能治冻疮。” 他挖出很大一坨给陈在在抹手,陈在在嘴巴张得圆圆:“冻疮还能治呀?” “嗯。” “那这些小口子能合上吗?” “不能。”裂太深了。 “但它们会变成死皮,从你手上脱落,然后新的皮肤长出来,你就好了。” 手好了,人也好了。 陈在在点点头,手被揉得发烫,望着隋妄的眼神就像向日葵追逐太阳。 “严衡快救我!”楼下传来安小满的喊声。 陈在在吓了一跳:“小满哥哥咋了?” “打游戏呢。” 安小满今晚要通宵补作业,开始前先来把游戏给自己壮壮胆。 “小满哥哥还没走啊,我能去找他玩吗?” 隋妄还在给他揉手,闻言冷哼一声:“你倒是很喜欢他,但他早就把自己许给严——” 说到一半隋妄就觉得自己阴阳怪气的跟有病似的。 但陈在在听不出来,还追着他问:“可以吗?” “去你的吧。” “好的!” 陈在在兴高采烈地跑下楼,安小满死了。 死不瞑目地瘫在沙发上控诉:“严衡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不救我!” “我要不救你你早死一百回了。” 还是陈在在贴心,跑过去掐住安小满人中:“复活!” “哎呦谢谢小在在。”安小满把他抱过来玩猜拳。 剪刀石头布,一人一把,输的要被挠痒痒。 陈在在赢时就轻轻摸摸小满哥哥的脸,安小满赢了可不客气,上来全方位挠他。 小孩儿身上哪哪都是痒痒肉,又不会躲,傻站在那里被挠得上蹿下跳,笑个不停。 安小满怕他要笑岔气了,赶紧停手:“别笑了别笑了不挠你了。” 但陈在在停不下来,脸憋得通红,胸脯一鼓一鼓地喘,安小满怕他过呼吸,赶紧伸手捂他的嘴。 “不要!”陈在在尖叫一声,当场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那声叫喊传进隋妄 第28章 耳中。 紧接着就是哭声,吵闹声,玻璃碎裂声。 隋妄扔下手机快步走出房间,到楼梯口时,下面已经乱成一团。 地上全都是摔碎的水杯、果盘、陶瓷花瓶,陈在在瘫在碎片堆里浑身发抖,一只手被划破了,血泊泊冒出来,他挥着流血的手边哭边喊:“不要!别过来……我不哭了不要过来……” 碎片对面是着急又不知所措的严衡和安小满,想要跨过碎片把他拉起来。 “怎么了?”隋妄沉声问他们。 安小满急得跳脚:“不知道啊!玩游戏玩得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在在?”隋妄又看向陈在在。 陈在在没听到,只看见一双再度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无助地摇摇脑袋,爬起来就跑。 “跑什么!”隋妄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拦腰一把抱住陈在在。 “啊!”陈在在惊慌失措,连头都不敢回,手脚并用往后踢打,尖叫声撕心裂肺。 隋妄挨了好几拳,攥着他的肩膀把人扳过来。 扳过来的瞬间,陈在在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痉孪,他弯腰吐了起来。 几乎是喷社出的呕吐物溅了隋妄一身。 脖子、前胸、腿上……哪哪都是。 隋妄偏过头,但没有躲,一直用没受伤的左臂圈着他的腰,等他吐完。 陈在在连吐带咳嗽,眼泪鼻涕淌了一脸,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抬头又看到隋妄被自己吐了一身,吓得扁着嘴哆嗦。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隋妄说我知道。 他柔声问陈在在:“怎么了?和我说。” 陈在在摇头,一步步往后退,肩膀抽抖,浑身狼狈,两只小手上都是被碎玻璃划出的小口,就像只被虐代过的小动物,恨不得钻进地洞把自己藏起来。 隋妄看了他良久,侧过头嗤笑一声。 “这么不信任我,为什么还选我当哥。” “不是的……我信的……” “信就说。”隋妄黑沉冷峭的眉眼盯着他,镇定的声音中带着命令和安抚,“不管什么事,只要你说出来,我就能给你解决。” 陈在在被蛊惑般朝他走去,但瞥到他身上自己吐的脏东西,又应基般退回来。 “……”隋妄挫败地骂了一句。 我不知道陈建民那个狗日的到底都教了你什么东西,但是陈在在。” 隋妄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你认了我当哥哥,就要会用啊。” 第8章哥哥是我的 陈在在的心头下起一阵暴雨。 他扁扁嘴巴,哭着朝隋妄扑过去,脚上的小拖鞋却跑掉了一只,眼瞅着脚丫要踩到碎玻璃。 “别动!”隋妄喊住他,膝盖向前正好跪到一块玻璃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几秒后,咚咚声在前方响起。 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腿。 陈在在还在哭,边哭边打抖,但是跪下来很努力地想帮他捂住流血的膝盖。 捂也捂不住,有血渗出来流到他手上。 他看着手心里的血,偏过头在肩膀上用力蹭了下眼睛:“对不起……我……我……” “你什么啊。”隋妄一把将他搂了过去。 小孩儿湿湿热热的脸蛋闷在颈窝,哭泣间能感受到他无助的抽东。 “害怕了就跑……”隋妄无奈,“要跑也是往我这跑,跑到没人的地方有什么用。” “跑到哪里都没用……”陈在在绝望地说。 “怎么会没用。” “为什么害怕?告诉我。” 陈在在不想说,或者是不会说。 很多小孩儿即便是在情绪稳定的情况下都没办法准确地描述出一件事,更何况他现在惊魂未定。 安小满和严衡靠过来,眼里满是担忧和愧疚。 隋妄一只手抱起陈在在,另一只手拍拍安小满的肩:“跟你没关系,别瞎想。” 眼下的情况实在不适合说什么。 隋妄把陈在在抱到屋里,脱掉他的上衣,拿毛巾给他擦脸,又给他的手上药,最后才处理自己。 第29章 他用棉签去沾膝盖上的伤口,陈在在疼得不停撅起嘴给他吹风。 隋妄好笑,拿棉签在他鼻头刮了一下。 “行了,没多疼。” “对不起……”陈在在垂着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 “会吐?”隋妄说,“害怕就会这样,我以前也这样。” 陈在在张大嘴巴。 “哥哥也有害怕的事吗?” 屋里没别人,严衡和安小满在另一个屋。 隋妄给自己擦伤口的手一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有的。” “是什么?” “我爸妈在我面前死掉了。” “烧死的。两个大活人变成两具焦尸。” 那个过程很漫长,很惨烈,很……折磨。 从他们的车坠崖到救护车和警察赶到,有将近四十分钟,隋妄全程都是清醒的。 他爸妈被烧了四十分钟,他就看了四十分钟。 梁城把他拉起来问他发生了什么时,他正在咬舌自进,一张嘴满口的血。 “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我闻到肉味都会吐。”隋妄把药箱收起来,漫不经心地笑了下,“我以前很爱吃肉的。” 陈在在难过地扁起嘴巴,幼小的心脏疼得快要碎掉。 一抽一抽地疼,连皮带肉地疼。 比吃不饱饭、睡冷冷的床还要疼。 他有些颤抖地伸出小手,捧住隋妄的脸,觉得那双漆黑沉默的眼睛,像两块黑乎乎的墓碑。 “那现在呢?”陈在在问。 “现在什么?”隋妄笑着自嘲,“现在能不能吃肉了?” “现在还害不害怕。” 隋妄僵住,抬眼看向他。 目光只交接一秒,他又垂眸处理伤口,垂眸的瞬间泪浸眼眶,没人知道这滴泪曾经来过。 “……现在还好。” 他语调恢复平稳,问陈在在:“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了吗?” “我知道了!”安小满在外面敲门。 陈在在又吓得往后缩。 隋妄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安小满焦急地比划:“他刚才应该是应基了,我和他玩挠痒痒的时候,他笑得太厉害,我捂了一下他的嘴,他好像是害怕这个。” “知道了,我来处理。”隋妄已经扭过头了,还是转回来对安小满和严衡说了句,“他受过很多伤害,以后还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应基,但你们也不要因为这个对他太小心。” 过分温柔的对待是一种善意的“霸林”,时刻提醒他,我们面对你时要小心翼翼。 门关上,隋妄走回陈在在身边。 伸出手隔着很远,做了个捂他嘴的动作,“你害怕这样,是吗?” 陈在在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陈建民……经常这样?” 又沉默一会儿,陈在在嗫嚅着开口:“我以前爱哭……因为饿,因为冷,他们不喜欢我哭,说我烦,就会堵住……” “用什么堵住,这样捂着吗?” “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用毛巾……塞到嘴巴里……” 隋妄黑着脸,手指关节捏得直响。 “多久?”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这两个字的。 陈在在不愿意说,不想回忆,但隋妄问他就强撑着回答:“不哭了就会拿出来。” “有一次,他们忘了,塞了一晚上……” “我感冒了,鼻子不通气……嘴巴也出不来气……很疼……” 小孩子形容不出来那种张大嘴巴却无法呼吸,只能从毛巾和嘴的缝隙里拼命吸入一点氧气的感觉,那种肺部被攥住生不如死的感觉,他只会说疼。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此时此刻也在窒息。 “把我卖掉那天,我有哭很久,他就捂住我……到了你家,你奶奶也捂住我……然后刚才小满哥哥也捂住我……我以为……我以为又开始了……” 幸福的日子结束了,他又要过回原来那种生活了。 “好了别说了。” 隋妄把他抱进怀里,拥着他的右臂有些颤。 “没有开始,也不会开始, 第30章 你再也不会过那种日子了。” “我替安小满和你道歉,他不是故意的,他在和你玩。” “你捂回来好不好?” 隋妄抓着他的手来捂自己的嘴。 可陈在在触电似猛然挣脱:“不要!喘不过气……很难受……” 隋妄心里又酸又软。 想起上午给他发工资的时候,也拿他打过哇哇,但反应远没有现在这么激烈,就只是躲了一下。 “我也捂你了啊,怎么不害怕?” “哥哥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陈在在坐起来,两只小手搭住他的胳膊,急得语无伦次,“哥哥是哥哥!我和哥哥亲!哥哥是我的……我的……我的……” 喔半天也没下出来个蛋。 隋妄起身走到衣柜前想给他拿件衣服穿。 “哥哥是我的全世界呀!” 洪亮到震耳欲聋的一嗓子砸进耳朵,隋妄开柜门的手停在那里。 有轻轻晚风和小孩子的重重喘夕流过他的心脏,溅起一朵细小的涟漪。 然而隋妄只是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你刚多大,还没看过世界呢,就知道全世界了?” 陈在在像个泄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 “你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很大,我还很小,但我很小的世界里也全是你啊,我只有你啊,我没有在说假话。” “行了。”隋妄拿着件毛衣走回来,套到他头上。 “带你去个地方。” 夜里十点,下了点小雨。 梁城把车停在一面水泥高墙前,降下车窗让雨丝吹进来:“打过招呼了,用我跟你们进去吗?” “不用。”隋妄下车,弯腰从车里抱出裹成一个球的陈在在。 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打着把黑伞。 狱。 在他身后,两墙之间是一道深黑色的厚重铁门,门边牌子上用烤漆刻着四个大字——南山监狱。 “这是哪里?”陈在在探着小脑袋往前看。 “进去就知道了。”隋妄说。 进去之后有专人接引,走探视通道,经过一道道关卡,最终来到探视间。 隔着一面透明玻璃,陈建民从一道小门里被狱警带出来。 脚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穿着黄马甲,戴着手铐,胡子拉碴,剃了光头,眼周和嘴角全都被打青了。 隋妄明显感觉到陈在在瞬间僵在自己怀里,傻呆呆地望着陈建民,然后就开始抖。 “不要……走……哥哥快走……” “不要在这里……” 陈建民睁开乌青的眼睛,看到他们,先是一愣,而后猛地扑过来。 “陈在在!小杂种你还敢来!” 他疯狂锤着玻璃,不顾狱警的拉扯,眼眶瞪得几乎扯凯,恨不得一把掐死陈在在。 “我们家被你毁了!你哥也被你害死了!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养你那么多年!你把你爸送进监狱……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老实坐好!”狱警一棍子下去,把陈建民楔进椅子里。 陈在在吓得大哭,不停往隋妄怀里钻,求他带自己走。 “怕什么,我还在这呢。” 隋妄不仅不抱他走,还把他放下来,让他站到玻璃外的台面上。 刚站上去陈建民就扑过来,拿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在在。 “看着他,跟我说。”隋妄站在陈在在身后,攥着他的肩,修长的手指按住他的额头,几乎是逼他和陈建民对视,一字一句地教:“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我……” “说!” “啊!”陈在在一哆嗦,磕磕巴巴地重复,“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大点声。” “你们死不死……和我没关系!” “我不要你做爸爸了。”隋妄教第二句。 “我不要你做爸爸了……” “大声说,嚷出来。” 陈在在咬着牙,双手攥拳:“我不要你做爸爸了!我不要你做爸爸了!” “最后一句。 第31章 ”隋妄撑凯他的眼皮,在他耳边教导,“你跟他说,你去死吧。” “你……你去死吧……” “再说。” “你去死吧……” “再说。” “你去死吧!!!” 第一遍还是弱声弱气。 第二遍开始好了一些。 到了第三遍简直就是在喊。 不用隋妄再教,陈在在自己看着陈建民,喊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用力。 “你去死吧!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去死!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滚烫的泪从眼窝里奔涌出来,他叫喊,嘶吼,泪流满面,甚至扑到玻璃上拿自己孱弱的拳头去砸、拿脚去踢。 南山山顶刮来呼啸的风,像是加油打气,又像心痛垂泪。 陈在在还是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恨。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爸爸妈妈和陈鹏飞丑恶的脸。 经年累月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恨。 被捂住嘴巴的恨,被卖掉的恨,被虐代的恨,在他身体里发炎、溃烂,沤烂成疮。 他不会表达,不会发泄,他疼得乱转也找不到一个出口,直到隋妄出现,一点一点引导着他,如同剜掉鲜嫩青草上的一枚虫眼般,把这些恨从他心上挖走。 嗓子喊哑了,泪水灌进嘴巴。 手上的冻疮被砸破了,玻璃上糊出一滩血。 狱警终于赶来制止他们。 陈在在眼前发黑,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味,一股力量猛推向他,身体轰然下坠。 最后的意识是隋妄接住他的手臂,还有一个落在额头的吻。 不是他强买强卖拿脑门去撞隋妄嘴巴的那种亲法,而是隋妄主动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小下,对他轻声说:“都结束了,乖乖。” 陈在在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烧。 温度计一量,39度。 安小满给他打掉颈瓶,隋妄在床边守着。 一直守到凌晨三点,温度终于退下去。隋妄起身活动活动酸麻的腿,也没再折腾,直接躺到床上挨着陈在在睡了。 刚躺上去陈在在就说:“去死!” ? 造反了? 隋妄歪头看他。 没醒,皱着小眉头在梦里耍凶呢。 喊上瘾了这是。 隋妄心疼又好笑,故意和他唱反调:“不死。” 陈在在:“去死。” “就不死。” “死——!”嘴巴一扁就要掉珍珠。 隋妄赶紧:“好好好,死死死。” 陈在在赢得胜利,一翻身把自己拱进他怀里睡沉了。 “哎……”隋妄架着一条胳膊,无所适从。 他从小到大都自己睡,很不适应怀里有坨人。 尤其这人还挺胖乎,活像胳膊底下夹头猪。 他伸手拍着小猪的后背,听着小猪有些可怜的呼噜,脑中又响起陈在在白天那句话。 一 ——哥哥是我的全世界呀。 这句话没有让他欣慰,反而是他的负累。 很显然,这个年幼的孩子把他当成了一切,当成了生活的支柱,活下去的希望。 但被人叫哥哥,和真给人做哥哥,是不一样的。 前者代表岁月稍长,后者意味着责任重大。 可对隋妄来说,陈在在只是一个在他的良心和能力都充足的情况下,随手救下的小弟弟。 就像他爸养大严衡,他也会养大陈在在,包他吃住,供他成才。 他们的关系仅限于领养人和被领养人。 他不想、也不能更进一步。 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他排斥再和任何人产生所谓血浓于水的链接,建立亲密关系的结果就是早晚都会失去。 而失去的痛苦,比拥有时的幸福强烈百倍,这是一笔性价比极低的买卖。 情感浓度的不对等,在任何关系里都会让人痛苦。 陈在在会因为得不到同等浓度的爱而失望,自己也会因为他一天比一天炽热的眼神而困扰。 或许该抽身两天,让彼此都缓一缓。 隋妄拿 第32章 出手机,给他在国外的复建医生发消息。 -林医生 -你之前一直催我去做的检查,安排一下,我明天过去。 医生回得很快:小隋先生准备待多久呢? -一周吧 【撤回】 -三天吧 【撤回】 医生:? 隋妄终于发出一条没来得及撤回的消息:一天吧,一天能做完所有检查吗? 医生:做不完呢。 -做不完就删几个项目 医生:好的呢【微笑】 作者有话说: 哥:这样下去完了,我得走了 在在:好的,走多久?哥:我回来了 第9章戒断 第二天一早,陈在在从隋妄床上醒来,一睁眼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头顶没有老虎吊灯,被子也不像他的那么软蓬蓬。 小脑袋往被窝里一闷——是哥哥的味道! 嘿嘿。 他一头扎进被子里猛猛吸,边吸边游泳。 两手并在腿边,趴着撅起脑袋,脚丫子一蹬,把自己发社出去。 砰一下撞到床脚,再转个向发射回来。 隋妄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那张两米x两米的大床上,深蓝色的被子完全铺展,一坨鼓包在被子底下像条贪吃蛇似的咕涌来咕涌去。 隋妄冷眼看着,三两下擦干头发,走过去一把掐住大胖蛇的七寸。 “唔。”陈在在被定住了。 缩在被子下一动不动,毫无反抗的意思。 就像大山里从小就没有妈妈教所以笨笨的小动物,被猎人抓住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装死。 “出来。”隋妄拍拍他屁股蛋。 一个小圆脑瓜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双手抱头:“哥哥好。” “哥哥早。”隋妄教他,“早上说这个。” “哦,哥哥早。” “在在早。” 隋妄转身又回浴室,陈在在翻身趴下,从床上出溜下来,屁颠颠跟在他身后。 “我昨天是和哥哥睡的吗?” “不是。” “是的!” “知道还问。”隋妄在下巴上抹一圈剃须泡,对着镜子刮胡子。 陈在在站在他旁边,小小一个衬得隋妄好像巨人,要特别努力地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见小孩在看自己,隋妄拎着他的背心后领把他揪起来,放在洗手台上,拿过条热毛巾,把住陈在在的脑袋,像擦皮球似的一通呼噜。 从前呼噜到后,又从左呼噜到右,陈在在被呼噜得东倒西歪,话都说不清:“我今天……唔唔唔……能不能……唔唔唔……还和哥哥一起睡……” “不可以,回你自己房间。” “求求哥哥,求求啦求求啦~”经过昨天那一遭,他胆子大了些,抓住隋妄的裤子轻轻晃。 “我没和你商量。” 隋妄把毛巾放下,顺手往他头上抹了一坨剃须泡。 “哦……” 陈在在失落的脑袋上顶着白白的泡沫。 “那我昨天的工作日志还没有写,怎么办?” 他每晚都是临睡前来隋妄房间写工作日志,昨晚在发烧就耽误了。 “今早补上。”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一个说一个写,认真记日记。 陈在在:“我昨天认了五个大字。” “三个。”隋妄纠正他,“还有两个没记牢。” “哦,我还给多多洗了澡。” “多多是谁?”隋妄皱眉。 “花球。” 希望它长多多的叶子。 “谢陈老师赐名。” “不客气。” 讲到第三项时,陈在在声音有些哑:“我还去监狱看了陈建民,我不怕他了。” 隋妄看他一眼,在这话后面,画了一只抬头挺胸斗志昂扬的小猪。 “第四项,说。” “我和哥哥睡觉了,睡得很香。” “刺啦——”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隋妄头疼,“那叫一起睡,最后一项。” 最后一项陈在在实在想不出来。 隋妄就帮他写了一 第33章 个。 好小孩儿日记。 2011.2.15天气晴 -我能好好长大了【小猪憨笑】 “写的啥呀?” “等你把这些字都学会就知道了。” “啊,那还要好久,我一个都不认识。” “大也不认识?那第一项还要扣掉一个字,五个字你只记住两个,真有本事。” 陈在在还当夸他呢,脸红红:“还好啦。” “别找揍。” “没有找……” 两人下楼,严衡说司机到了。 陈在在茫然地看向隋妄:“哥哥要出去吗?” “他去国外复健,你今天就和我玩吧。”严衡说。 “可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隋妄问他。 陈在在愣了下,摇摇头。 他被严衡牵着去门口送隋妄,看着车子渐渐远去。 “哥哥是不是嫌我黏人才走掉的?” “没那回事,别瞎想。”严衡握着他的脑瓜晃晃,“走,教你打拳。” 五楼的拳室,陈在在穿着一套小小的武术服,挥着胳膊腿儿哼哼哈嘿了一阵,完全心不在焉。 “你要是我养大的,我早把你吊起来了。”严衡见不得这种不求上进的学生。 陈在在蔫蔫的,“哥哥还会回来吗?我想他了。” “这是他家,他不回来还能去哪?明天就回了。” 话刚说完手机就响起来。 严衡接通,半分钟后猛地起身,“矿山出事了,我得过去,你——” “我去找多多玩。”陈在在懂事地说。 “好,有事找阿姨。” 严衡撂下这句急匆匆往外走,陈在在目送又一个哥哥离去的背影,下楼走到储物间。 打开门,里面是给奶奶买的纸钱。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烧。 “在在!来帮我刷下碗!”严衡一走,阿姨就叫他过去。 家里两个阿姨,一个胖阿姨一个瘦阿姨,胖阿姨负责做饭,瘦阿姨打扫卫生,叫他的是胖阿姨。 陈在在赶紧往厨房跑,“来了!” 早饭吃完有一会儿了,但碗还没有刷掉,陈在在够不着水池,踩着小板凳上去刷。 以前在家里这就是他的活计,早就干习惯了。 但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被隋妄惯得,没那么皮实了,手浸到水里时好疼好疼。 “怎么了?凉啊?”阿姨听到他的嘶气声问。 “不凉!”陈在在生怕被嫌矫情,讨好地对阿姨笑笑。 “那行,洗完碗再把菜摘了,中午给你包饺子。” “好的!谢谢阿姨!” 陈在在今天上午被分配的工作量,比过去七天的还要多。 洗完碗摘完菜,又被指使去擦地板。 客厅面积很大,他拿小抹布跪着一块瓷砖一块瓷砖地擦,都没有时间照顾多多了。 安小满今天要补作业,一早就回家了。 严衡中午又打视频来,说矿上有几个工人受伤,他要送人去医院,可能要下午才回来。 他让阿姨把手机给陈在在,“小在在,上午过得开心吗?” 陈在在傻乎乎地说:“开心!今晚可以写好几项工作日志!”他做了好多事呢。 “乖,等我回去给你带糖瓜。” 终于熬到吃午饭,陈在在的手已经被水泡得肿起来,又痒又疼,拿筷子都抖,偏偏菜离他又远。 餐厅是长桌,他自己坐一头,两个阿姨坐另一头,四盘菜全都放在阿姨那边。 陈在在伸长筷子想夹一点牛肉。 瘦阿姨一抬手,啪,盘子推远了。 “哎吴姐,今天这牛肉不错,我没动啊,你一会儿拿回去给孩子吃。” 胖阿姨说行,“我们家那小子最近饭量可大了,快养不起了。” 陈在在缩回手,脸蛋有些发烫。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贪吃嘴馋,没有再去夹菜。 有馒头吃也很好,又香又软的大馒头,一口咬下去,居然是豆沙馅! 上次吃豆沙包还是奶奶在的时候。 他满足地晃晃腿,都不舍得吃,把豆 第34章 沙包捏扁,让它看上去很大一个,像在吃汉堡。 瘦阿姨和胖阿姨说笑:“养不起就送过来啊,没准少爷善心一发也收了呢。” 胖阿姨撇嘴,“哼,我家虽然穷,但绝不做这种事,我儿子宝贝着呢!” 这话陈在在没听到,他在专心吃豆沙包。 吃完饭又主动洗了碗,他探头看客厅的挂钟,已经好几点了,跑进厨房找胖阿姨。 “阿姨,你能不能教我做点心?” 阿姨磕着瓜子刷手机:“哎呦小祖宗,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您就别给我添乱了。” “求求阿姨,一小会儿就——” “啧。” 大人的一个语气词,对孩子来说都可能意味着一场风暴。 陈在在怕得一缩,扭头飞快跑出厨房。 瘦阿姨进去,拿胳膊捅了胖阿姨一下,“哎,又给你安排任务了?” 胖阿姨烦死了:“以前就伺候一个,现在伺候俩,人家倒好,乡下来的土包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们成老妈子了。” “哼,可不是,别看人不大,心思倒是不少,一天到晚往少爷身上黏呢。” “让他黏呗!少爷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对他爸妈都那样,能是什么心善的人?现在养着不就是图个新鲜,就跟养小猫小狗似的呗,等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要送去服力院。” “可快点的吧,我是伺候不起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低下去,窗外的栾树哗哗响,一缕阳光将厨房墙外的挂画照得明亮。挂画下,陈在在小小的身体紧贴墙壁,瞪着眼睛,浑身血液凝固。 没有隋妄的一天显得特别漫长。 陈在在想找他,又没有手机,严衡说下午回来,他又不知道下午是几点。 他蹲在小楼门口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没有等到一个哥哥。 眼看时间要耽误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跑到厨房,找到半个火龙果和一点面粉。 点心他不会做,但会包包子。 把火龙果搅成汁和到面里,鼓捣好半天终于鼓捣出一只丑不拉几的粉色小猪包。 “你在包包子啊。”胖阿姨突然出现,“正好,我晚上也要包,你来帮我擀皮。” “哦,好的……” 陈在在没法拒绝,拿起擀面杖卖力擀皮。 两大笼屉包子全包完时天都要黑了,严衡还没回来。 陈在在刚直起腰,又被瘦阿姨喊去干活。 他已经意识到这两个人在期付他了,不想去,把自己的小猪包小心地挤在一堆白胖包子里。 可是瘦阿姨反复喊他,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过去。 回来时包子已经上锅蒸了。 他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反正点心是有了,接下来就是火盆和香。 储物间或许会有,他一头扎进去找。 找半天只找到一个破损的花盆。 “叮铃铃——” 客厅里传来闹钟声。 是包子好了! 陈在在兴奋地跑到厨房,还在想火龙果汁蒸完会不会褪色。 可锅盖一打开,他傻掉了。 “阿姨,我的包子呢?” 他挤在角落里的小猪包不见了。 “你说那个面疙瘩啊?没发起来,扔了。” “扔……”陈在在的眼睛一下就红了,焦急地问她,“扔哪去了?” “垃圾桶呗。” 陈在在跑到垃圾桶前,在一堆厨余垃圾里,找到了自己那只皱巴巴的、沾满菜汤和垃圾的包子。 他抿着嘴巴,傻掉似的看着它。 泪水不争气地滚到脸上,但他没让自己哭,抬手抹抹眼睛,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你凭什么扔我的包子!” “哎!”阿姨显然没想到这个小窝囊包敢反抗,“干什么?朝谁耍气呢!” “怎么了怎么了?”瘦阿姨出来看热闹。 胖阿姨指着地上的垃圾,“你看这给我弄的!没有少爷命还有少爷病!” “哎呦,啧啧。”瘦阿姨看向陈在在,吐出个瓜子皮,鄙夷的眼神像只拳头砸向小孩儿面门。 第35章 陈在在整个人都要烧起来,胸脯急促地喘,委屈和愤怒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但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是这个家的外人,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发脾气。 他瞪着她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冲过去狠狠推开两人,“你们是坏蛋!”撒丫子跑回自己房间。 “哎!小兔崽子!你等少爷回来的!我马上告诉他你做的好事!” “诶别气别气,没准他明天就被送走了呢。” 刺耳的叫骂和嘲讽追在身后,陈在在头也不回地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蒙起来,露在外面的屁股和腿随着闷闷的哭声一抖一抖地打颤。 “别抖。” 医生按着隋妄的右臂给他触诊。 隋妄神情凝重,心里很不安。 “这疼吗?”医生问。 “疼。” “这里呢?” “疼。” 医生看他一眼,按压桌面,“这里呢?” 隋妄:“疼。” “隋先生,检查需要您的配合。” “我还不配合吗?七项检查做了一天了。” “可您今天一天都是这种神游的状态……” “这是最后一项了吧?”隋妄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看他不按了直接放下袖子起来,“我先走了,检查结果发我邮箱。” “什……”医生跑出去追他愣是没追上,“还有好几项检查没做呢!” 隋妄原定明早八点的飞机,改签成了今晚六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从今天上午开始他就惴惴不安。 这种没来由的心慌随着天色渐暗愈演愈烈,就像一个铅球坠在心脏底下,抻得他胸闷。 一下飞机他就给严衡打电话,严衡告诉他矿上出事了。 工人操作失误受伤,刚送医院时还不严重,结果检查时突然晕倒,一拍ct脑袋里全是血。 严衡在手术室外守了一下午,到现在人都没出来。 隋妄听完嘱咐:“脑出血是要命的事,你赶紧通知家属,记得给工人交够手术费,走矿上的账,不行就送去市医院,或者我请医生过去。陈在在呢?” “打电话问过了。”严衡有些迟疑,“阿姨说,他没吃晚饭,还发脾气了。” “哪个阿姨说的?” “做饭的吴阿姨。哎,你回去别骂他啊,我听阿姨的语气不太对。” “我骂他干什么,他就不是会乱发脾气的孩子。” 隋妄挂上电话,让司机快开。 家里的两个阿姨是他搬回银月湾时在南山雇的,有些小心思,嘴还碎,但胜在干活麻利,加上他那时在养病没空管这些,就留下了。 现在想想,应该早处理的。 司机拿出玩命的速度把车开得飞起,终于在八点一刻赶到家。 天黑透顶,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隋妄下车连轮椅都没等,直接往里走,余光忽然瞥到一坨黑影。 小小一团,鬼鬼祟祟地躲在多多的花盆下。 隋妄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借着多多茂盛的枝叶遮掩,看到陈在在坐在地上摆弄个小破花盆。 大晚上的在院子里玩什么呢? 他没出声,看着陈在在玩。 小孩儿先用铲子在地上挖了好多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初一条洗掉色的手绢,用土把手绢埋进花盆里,土堆得高高的,堆出一个尖角,像是一座小坟。 接着他又掏初一块手指长的木牌,插在土堆前,又拔了三根狗尾巴草,插在木牌前,最后把一个脏兮兮的包子摆在花盆前边,像是祭拜的供品。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土堆磕了个头。 “奶奶,你回来看在在了吗?” 隋妄一愣,算了下日子,心脏骤然被攥紧。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 第10章来我怀里 头七,逝者的亡魂回来看望亲人的日子。 隋妄不知道南山在这天要怎么祭拜亲人,但再简陋也要布置一个像样的灵堂,摆上老人的牌位,供奉上瓜果点心,再烧些元宝纸钱。 但这对于一个七岁的、寄人篱下 第36章 的孩子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在在只能找到一个破花盆,埋点土,三根狗尾巴草充当香烛,给奶奶搭一个小小坟墓。 没有蒲团,他就直接跪在泥地上,窘迫地捧出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脏馒头。 隋妄的手无意识在腿边攥紧。 他望着寒风中跪在多多旁边的小孩儿。 当初是自己信誓旦旦答应要养他,却因为所谓的戒断,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把他一个人抛下。 他跑到花球旁边,是因为这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了吗? 但陈在在的声音并没有多沮丧。 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奶奶,我是在在。” “我不在家里住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他凑近一些,像讲悄悄话那样和土堆说:“奶奶的腿还疼吗?能走路了吗?下面冷吗?能吃饱吗?有没有人期付你?” 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晃了晃,陈在在就当奶奶听到了。 他眼睛哭得肿肿的,睁开都有些困难,但努力挤出笑脸:“奶奶,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你过去那天,爸爸想把我卖……” 抿了抿嘴,他还是没说出那些事,“然后我就被一个大哥哥救了。” 哥哥刚叫了没两天,就又变回大哥哥了。 隋妄本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并没有。 “大哥哥收留了我,还给了我一份工作,我每天都很认真地工作,我也能吃饱肚子了,经常能吃到饺子,还有黑糖啵啵,可甜可甜了。” “哦,黑糖啵啵就是一种粉熬的小丸子,我今天没喝到,不然一定拿来给奶奶尝尝。” 说到这里,他肚子叫了叫。 连忙伸手捂住,不想被奶奶听到。 等肚子不再咕噜噜,他才继续讲: “我在这儿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暖和,小满哥哥说我长胖了,还长高了,奶奶看看。” 他把自己的胖脸凑到土堆前,左右转一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又溢出水光。 “但我今天做错事了……” “我乱发脾气,很不好。” 他垂下脑袋,苦恼地抠着那只小猪包,沉默了好久,嘴巴一直在颤。 “奶奶,你变成鬼了是吗?” “鬼是不是都有法术啊?那你能不能帮我算一算……算一算……我是不是又要被赶走了?” 大颗大颗的泪从孩子绝望的脸上滚下来,滴到那只刚挖完泥土的黑黢黢的手上。 “大哥哥早晚都会不要我的,是吗?” “是哪一天啊?” “到时候……奶奶来接我好吗?” “你到下面了,还会要我吗?” “奶奶……我疼啊……” 他捂着自己红肿的手,捂着自己幼小的心,好多不会表达的情绪脱口而出后只剩这一个字。 和缓的风撩过小孩儿发间,狗尾巴草摇晃得泫然欲泣。 小猪包被陈在在捏碎了,他攥着碎掉的面团,拼命忍住眼泪。 他的哭声并不尖锐,也不聒噪,他的哭声和他的人一样小小的。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也从来就没有过家,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放声大哭的权利。 那一滴滴泪只能小心翼翼地掉进泥土里,汇成一汪无人在意的、狭小的海。 这么小的海里还淹没着两个人。 隋妄呆立在那里,眼底红了一片。 陈在在没有哭很久。 肚子一直叫,他怕奶奶听见,只好先跑回小楼找点吃的垫垫。 跑到厨房时,他又听到两个阿姨窃窃私语。 又是那种讥讽的语气,伴随着时不时的哄笑,只不过这次被笑的主角从他换成了隋妄。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把撞开厨房门:“不许你们讲大哥哥坏话!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愤怒在他体内熊熊燃烧,他瞪着眼睛,攥着拳头,像只小豹子似的朝人咬牙示未。 俩阿姨吓了一跳,还以为谁回来了,一看 第37章 是他,登时翻了个白眼。 厨房没监控,她们更不怕陈在在去告状。 这么小的孩子惯会胡说八道,就算出去学舌也没人会信,即便信了她们也能三两句给分辨回来。 瘦阿姨无所谓道:“在在呀,这不是坏话,我们只是说少爷性子比较冷,爹妈都走了一年了,他从来没去祭拜过。” “非要去祭拜吗!如果爸妈对他不好呢!” 胖阿姨撇嘴,“再不好还能不好到哪去?做小孩儿的怎么能和父母置气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胖阿姨嗤笑一声,高高在上地看着他:“我不是小孩儿,但我有小孩儿,他可没像你一样被爹妈卖掉!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活该?爹妈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不是要你做讨债鬼的!” 陈在在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浑身的气焰一下子泄掉,他就像只斗败的鸡崽蜷缩在偌大的厨房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像一个透不过气的罩子把他罩住。 他想说我不是讨债鬼,我不活该,我很辛苦才长到这么大,我是自己把自己拉扯大的。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别人也是这样想的吗? 大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吗? 陈在在喘不过气了。 一阵天旋地转,昏暗中有好多双手来推他,他被推得东倒西歪,眼前发黑,一头栽向地面。 “陈在在!” 熟悉的声音刺破罩着他的罩子,额头被温热的掌心托住。 陈在在迷迷糊糊地,看到隋妄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眼里阴得冒火,两个阿姨的表情很慌乱。 “大哥哥……” 他看到隋妄的第一反应,不是终于见到亲人的委屈,也不是想告状的急切,而是害怕。 从心底猛然升上来的、死到临头的恐惧,侵站了他的大脑。 有个声音对他说:时候到了,就要结束了。 大哥哥应该明天才回来的。 现在回来肯定是因为阿姨和他告状了,他要来赶我走了。 想到这里,他哭得更加厉害,本就低血糖的脸色像纸一样惨白。 他用力推开隋妄,晕头晕脑地跑出厨房,跑回自己房间。 先掀开被子,又拉开衣柜。 他想要在被赶走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可收拾来收拾去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包板蓝根也给别人喝掉了。 他跌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南山。 身后脚步声响起。 隋妄倚在门边看着他,连圆乎乎的背影都那么可怜。 他敲了两下门,那背影一颤。 “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陈在在固执地不肯回头。 “为什么收拾东西?” “你不是要赶我走了吗……”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你就是要赶我走了!” “谁说的?” “早晚的事!” “我问你谁说的?” “你就是来赶我走的!” “陈在在!” 隋妄声音一冷,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 要不是法律不允许,他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枪毙,只留他自己。 谁都不要来烦他,谁都别和他说话,谁都不要打着探视、唏嘘、同情的名义来关心他:你爸妈去世后你过得怎么样?他们都走一年了你怎么一次都不去看? 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全用陈在在身上了。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做不到游刃有余地教导好一个孩子。 月光漫进窗棂,铺下一地银沙。 隋妄站在雪地般的银沙上,蹙着眉,看了陈在在一会儿,猛地抬手把衬衫领口扯凯,两颗扣子直接被拽掉了“啪”地甩到墙上。 陈在在吓得一激灵,心脏悬到喉咙口。 却听到他说: “我没惹你,别对我发火。” “拿话刺我会让你心里痛快吗?” “不会……” 陈在在抹抹眼睛,“我也很难 第38章 过……” “那我们不要再难过好不好?” 陈在在心里堵着那口气瞬间消散。 他扭过身子,扁着嘴巴看着隋妄,小肿眼泡源源不断地流出泪水,随着肩膀抽抖,脸上的软肉还嘟噜嘟噜地颤动。 隋妄再大的气也消了。 “行了大赖叽包,来我怀里。” 他俯身朝人张开手臂,陈在在把自己发社进去。 两颗不安的心撞到一起,终于发出他们今天第一下踏实的心跳。 陈在在扑进他怀里边哭边嚎:“你去哪了呀?你不想要我了吗?” 隋妄说不是,我只是去看病。 可陈在在崩溃地摇头:“你就是不想要了,我感觉得到……” 隋妄哑然,把陈在在从怀里挖出来,拿袖子随便给他擦擦脸,拎过把椅子坐在门口。 “谁说我要赶你走了?” 陈在在还没答,瘦阿姨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哎呀少爷,小孩子都是——” “我没问你。” “……”瘦阿姨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给陈在在使个眼色,让他别乱说话。 隋妄:“站那别动。” 胖阿姨又要过来。 “说她没说你吗?” “……”两人都被臊在那里。 隋妄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们一眼,全程盯着陈在在:“谁说的?” 陈在在腆着肚子低着头:“阿姨。” “哪个?” “两个。” “怎么说的,复述给我听。” 陈在在偷描阿姨们一眼,重复刚才厨房里发生的事。 讨债鬼。 活该被卖。 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 …… 陈在在说一句,隋妄的脸就黑一度,说到最后他拳头都攥得咯吱响了。 胖阿姨急吼吼地来描补:“少爷!小孩儿的话不能听的!他们最会说胡话了!可能就是今天我做的菜不合在在的口味,他就生我的气了,这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 “你还没说够吗?”隋妄冷冷地盯着她。 “我……” “你就那么喜欢背后嚼舌根吗?知道点别人的难处不说出来嘴巴会憋烂是吗?” “少爷你听我解释……” “滚出我们的家。” “哎少爷!少爷我道歉!我和在在道歉!”胖阿姨后悔不迭,冲到陈在在面前说好话。 什么阿姨不应该,阿姨错了,阿姨以后再也不乱嚼舌根了,说得声泪齐下,哭天抢地,无论如何都不想弄丢这份工作。 隋妄每月给她两万,还包吃住,别说在南山,就是市里也找不到这么好的薪资待遇。 陈在在害怕这阵仗,往隋妄怀里躲。 隋妄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冷不丁开口:“我脾气是真的很不好。” 阿姨愣住,“少爷……” “你再站在这碍他的眼,我就杀你全家,我说真的。” 那天最后,两个阿姨跟见鬼似的逃出小楼,连行李都没拿。 隋妄和陈在在也没去送,他俩窝在陈在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吃薯片。 边上放的零食袋子有麻袋那么大,是隋妄在机场随便买的,都是些小孩爱吃的东西。 陈在在急头白脸地塞了两包薯片两袋面包,小脸才没那么白了。 隋妄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浮肿成早上的两倍大还暗红糜烂的小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严衡发消息。 -该回来了? 严衡:路上 -那你应该会正巧碰见那两个阿姨,顺便把她们的手砸了 严衡:? 严衡:砸成什么样? 隋妄给陈在在的手拍了张照发给他。 -照这样砸,别轻了也别重了。 “唔。”陈在在吃渴了,找水喝。 隋妄从袋子里拿出一排旺仔。 一排四个,他全给插上管,递到陈在在嘴边。 陈在在也不自己拿,直接探出脑袋叼住管,嘬完这个嘬那个,一口气把四个全嘬了。 隋妄又心疼又气:“真有本事啊。” “唔?”陈在在听不懂。 “犯 第39章 这么大的错还敢让我伺候。” 陈在在顿时心虚起来,嚼嚼嚼的腮帮子都定住了。 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大哥哥怎么回来了?” 隋妄听到这个称呼就烦,“我要是再看到你嘴里有东西还讲话,真的会揍你。” “!!”陈在在赶紧闭上嘴巴。 “也别缩脖子。” 隋妄又伸手捏住他后颈两个小脖窝儿,“坐好了,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佝偻腰,缩着脖,肩膀还内扣的,侧面看去像一坨小圆粽子。 他伸手把粽子揪过来,手把手调整体态。 “背挺直,腰绷住,肩膀打开,仰头看我。” 他下一个指令,陈在在就做一步。 眼见着那坨没骨头似的软体生物在他手底下被拔成笔直小白杨,最后隋妄在他脑后打了个响指,陈在在下意识向后仰头。 “定。” 隋妄固定住他。 “就这样,保持住,每天贴墙站半小时,站完来我这打卡。” “好的!” 见他不太气了,陈在在探头拱拱他的手,“大哥哥看完医生了?” “嗯,你今天和严衡都玩什么了?” “玩达架。” “好玩吗?” “不好玩,严衡哥哥说我应该被吊起来。” “你听他说呢,他不敢,我的孩子,他凭什么?” “严衡走了之后呢,你又干什么了?” 陈在在一五一十道:“刷碗、摘菜、擦地板,还有擀——唔唔唔!” 隋妄气得掐住他的胖脸:“你傻吗?” “我不回来你就继续这样挨期付?我养你是为了让你受气的?” “是阿姨叫我干的,阿姨还说——” “她们说你就听?你是和她们好还是和我好?” “当然是和你好!”陈在在急得嚷出来。 “那我说要赶你走了吗?” “……没有。” “那你在这伤心个屁呢。” “我以为!我以为,她们的意思就是哥哥的意思……”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那点脸颊肉被隋妄泄愤似的提起老高,就像用手指掐着一个皮很薄的灌汤包。 “你怎么这么能以为,我没长嘴吗?有什么事不会自己和你说需要别人代劳?” “可是我是小草啊。”陈在在被掐脸也不会躲,只是睁着懵懵的眼睛,委屈地看着他。 “是大哥哥说的,没人在乎小草会不会伤心……大哥哥对我说假话了吗?” 隋妄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第11章不会过期 他在乎吗? 他不在乎吗? 隋妄沉默地垂下眼,回想这一天,忽然惊觉他连自己到底做了哪些检查都没印象。 他这一整天都心烦意乱。 医生和他谈话,他在想陈在在有没有人陪。 医生给他做检查,他在担心陈在在给多多洗澡时手会不会沾水。 仪器贴上皮肤凉得他一抖,他想坏了,家里的直饮机出口太高,不知道陈在在能不能够到。 这太不正常了。 根本就不对劲儿。 虽然他一直安慰自己即便家里只是养了条小狗,主人也会在外出时担心小狗会不会喝水,会不会吃饭,会不会不小心触电。 但他的理智知道,这就是不正常。 他讨厌这种不正常,他厌恶对任何人牵肠挂肚,他甚至不负责地想直接在国外呆个一年半载算了,直到他把这个孩子忘掉,反正严衡和安小满都在,足够把陈在在照顾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到机场了。 夜静悄悄。 整个银月湾都在月光下睡着。 屋里只有风吹过薯片袋的窸窣声。 隋妄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子,小孩子也看着他,长久的沉默后,他轻声开口。 “你真觉得我不在乎你吗?” 他伸出指尖,划过陈在在的睫毛:“知不知道,我今天一天都过得非常糟糕。” “为什么糟糕?”陈在在问。 “你想想呢?” 隋妄揉了揉他脸上被自己掐红 第40章 的地方,“在在,你只是小,并不是傻。” “我在不在乎,你看得懂,对吗?” 陈在在没吃东西了,他还是那么板正地坐着,但眼神有些躲闪:“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想到你知道。” “可是我想睡觉了。” “不行,想不出来我们今晚都别睡了。” 陈在在无措地瞪圆眼睛。 半晌,吐出一个字:“对。”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说?故意气我?” “不是的!”陈在在猛猛摇头,“你太好了,我都、我都不敢睡觉!” ? 困到说梦话了是吗? 隋妄背靠墙壁,垂下眼神轻轻地笑,看他的眼神很宠也很揶揄:“能不能有点文化啊宝贝儿,你说那话有逻辑吗?” 陈在在脸蛋红红。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叫宝贝,他那小脑袋里跟煮着大米粥似的咕嘟冒泡。 他晃晃头,把泡泡晃破,皱着眉头组织了半天语言:“大哥哥是我遇到过的最好最好的人,好到像假的,像在做梦,我怕一觉睡醒,你就没有了。” “所以你反复拿话刺我,是想确认我到底会不会没有?” 陈在在羞愧地把脸埋进胸口。 他深藏在心底的小心思,他以为被发现就会世界末日那么可怕,但现在被隋妄一句一句引导着说出来了,也没有怎么样,反而心里没那么憋闷了。 “过来。”隋妄朝他伸出手。 陈在在蹭过去,闭上眼拱拱他的手。 “我今天突然离开,让你很慌是吗?” “……嗯。” “她们说我会赶你走,也让你很慌对吗?” “嗯。” “你也觉得我早晚会走掉对吗?” 迟疑了几秒,陈在在还是点点头。 “为什么?”隋妄问他。 “没有为什么。”陈在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像板蓝根好喝,但是有保质期,过期的喝了会肚子疼。奶奶对我很好,很爱我,但爱也有保质期,她死掉了,爱就到期了。” “所以你认为我也有保质期?”隋妄声音娓娓,慢慢将他混乱的思绪梳理开。 “是的,没有不会过期的东西。” “要是我也过期了呢?” “那我……”话没说完,豆大的泪珠就滚出眼眶,他伤心得缩成一团,“那我就去找奶奶。” “这么决绝?” 不懂决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说:“没有别的地方要我了。” 隋妄心里一疼,鼻腔到喉管都泛起一阵难言的酸。 他托起陈在在的脸,掌心捧着小孩儿的下巴尖。 “在在,我不会过期的。” “我对你好就会一直对你好,不会好一天坏一天。”那是虐代狂,应该被枪毙。 陈在在很认真地问他:“那大哥哥还会走吗?” “下次再走会提前和你说。” 晚上十一点,严衡带着宵夜回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客厅沙发上,陈在在倒在隋妄腿上睡得东倒西歪。 “眼睛怎么了?”他看见陈在在的肉眼泡。 隋妄头也不抬地玩手机,“受委屈了。” “怎么回事?”严衡当即就撸袖子。 “行了,他撒气了。” “撒给谁了?” “撒给我了。”隋妄说,“我受气桶。” 严衡噗嗤一乐,“拿你撒气啊?” 他点点头,朝陈在在比个大拇指,“牛逼,东叔都没这胆儿。” 腿上装睡的小孩儿臊得拱来拱去。 隋妄屈腿颠颠他:“谁家猪圈开了,小猪在我这拱地呢。” 陈在在一个翻身坐起来。 隋妄:“猪还会仰卧起坐。” “对不起么。”陈在在赖赖叽叽地撒交,“我不该对大哥哥发脾气。” “确实不该,那怎么办?” 陈在在:“……啊?” 他还以为说了对不起就会被回没关系,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啊什么,道歉光拿嘴说呀?” 严衡还添油加醋:“怂包。” “才 第41章 不是!” 陈在在气呼呼地大喊,噗通一下趴到隋妄腿上,视死如归般闭上眼,任他处置。 他穿着隋妄刚给他买的粉色珊瑚绒连体睡衣,帽子扣上头顶还有两只耳朵,往那一趴像张软乎乎的小毛毯。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伸手拍拍他的小毛屁股:“犯了这么大的错,该怎么罚?” 毛屁股瑟瑟发抖。 严衡看热闹不嫌事大:“抽他一顿。” 隋妄忍笑:“吊起来抽?” “我去找绳子。” “不要不要!”陈在在爬起来就跑。 没有跑掉,隋妄都不用起身,长臂一展就把他捞了回来,戳在地上。 陈在在顶着两只小耳朵,胖脸哆哆嗦嗦地颤:“哥哥好!哥哥不抽……” 隋妄实在没忍住,照着他的脸蛋咬了一口。 “唔——” 一口下去把陈在在咬懵了。 特别委屈地说:“拿嘴巴抽也有点疼呀……” 隋妄哭笑不得,另一边也咬了一口。 “吃饭吃饭!晚上吃火锅。” 严衡提着宵夜进厨房。 他买的是牛油火锅和烤羊腿,大冬天吃点暖身子的好睡觉。 陈在在闷头跑过去想帮忙,被隋妄揪回来:“咱们家小孩儿不用干活。” 陈在在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怎么不去?” “……我坐轮椅呢大哥。” 刚放过他就大逆不道,隋妄又一阵牙痒痒,好险忍住了没再咬,大手握住他的脑袋。 “在在,听我说。” “你养在我身边,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以后会有更多流言蜚语传出来,我会尽量减少它们出现在你面前,但总会有一两句我管不住,你不能每句都要听,每句都要伤心一下。” 他戳戳陈在在的心口。 “你的心很宝贵,不要总伤害它。” “知道了。”陈在在被搓得有点迷糊。 “你知道什么,怎么就这么傻?” “有人期付你你就等着?不会跑开,等我回来一股脑告诉我,我自会给你撑腰。” “但是她们是先来的。”小孩子的逻辑很怪,“我以为你不会站在我这边,你和她们比我亲。” 隋妄看着他:“那你呢?你和谁最亲?” “大哥哥。” “还有呢?” “没有了。”他扎进隋妄怀里,“我讲过很多遍,我只有你啊……” 隋妄叹了口气,那一刻的感受很矛盾。 他畏惧这个孩子对他全身心的依赖,又享受这个孩子对他全身心的依赖。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陈在在刚来家里那天爷爷对他说的话。 ——这个孩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怎么可能呢?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一个人不可能完全属于另一个人。 人类被蛛网般复杂繁多的社会关系所包裹,亲情、爱情、友情,像箭头一样从人身上指出去,再变成更多的箭头指回来。 但陈在在不一样。 他有且仅有一根箭头,固执地指向自己。 他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意识到这点的隋妄,感到责任重大的同时,还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 尽管他知道这畸形又卑劣。 但是管他呢。 这是他的孩子,谁又能来审判他? “在在,不管你信不信。”隋妄在他鼻尖刮了一下,“你在我这里,也很重要。” 陈在在觉得心里痒痒的,或许心脏也想打个喷嚏。 “但是我们要先约法三章。” 隋妄的语气严肃起来:“从今往后,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你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话,信我一个人的话。别人再说你什么,全当他在狗叫。” 说他性格缺陷也好,强势蛮横也罢,他讨厌所有他掌控不了的东西。 既然让他管,就全归他管,不然从一开始就别招他。 陈在在满口答应:“好的!” 严衡端着火锅出来,看他俩还在那训呢,随口问了句:“今天那俩阿姨说你什么了?” 陈在在又学了一遍舌。 第42章 “等等。” 隋妄握着他的脑袋转向自己。 “她们怎么知道你的事?” 陈在在被送过来时爷奶怕留下人证,小楼里一个人都没留,吴阿姨也是后面被叫回来做饭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们几个。 隋妄特意嘱咐过任何人都不准往外说。 陈在在支支吾吾:“我给吴阿姨说过……” “她给我包过饺子,我以为她是好人。” “你真是……”隋妄倦怠地按了按眼角,“跟我来。” 他起身带陈在在去了拳室。 擂台中央挂着个大沙袋,前两天刚被打破,扯凯一个洞,有细沙从洞口溢出来。 “你把它打爆我就给你一万块。”隋妄说。 陈在在很聪明,知道对着破洞打,卯足全力手脚并用,打急眼了还拿脑袋哐哐撞两下。 但小孩子的力气还是有限,打到最后沙袋也没爆,只是流出很多细沙。 陈在在瘫在沙子里呼呼直喘。 隋妄蹲下摸摸他的头:“你也知道想要弄坏什么,就要攻击它的伤口,那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伤口暴露给别人?” “那我……我应该怎么做……” “把自己的伤口捂起来。” “可是它好疼,好疼好疼,我以为和别人说了……会有人给我吹吹……” 小孩子就是这样,没有防备心。 他和谁亲近,就想和谁倾诉伤痛,以为能得到安慰,却不知道那只是给鲨鱼闻到血味。 隋妄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漆黑一片的眼底,倒映着灯光和陈在在的脸。 良久,他低下头,对着小孩子的心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陈在在受不住地捂住心脏。 那口气真神奇。 暖暖的,又痒痒的,看似很轻很轻,仿佛一阵柔风从自己心口拂过,但它残留下的温度却“咔嚓咔嚓”地结成了一层坚硬的盔甲。 陈在在觉得他的心被这层盔甲保护了起来。 被哥哥的吹吹,被哥哥的笑,被哥哥这个人,保护了起来。 可是一口气的力量有这么大吗? 他持怀疑态度。 后来他想应该是有的,因为阿姨的一句话不就和一支箭那样锋利么? “走吧。”隋妄伸手把他拉起来。 “哥哥!” 他一把抓住隋妄的手臂,将他拉向自己,对着他的心窝猛地吹了一大口气。 风速十级,迅猛过境。 吹完还自己配乐:“咔嚓咔嚓。” 盔甲结好啦。 隋妄偏过头去哂笑一声,“行了,快去吃饭,吃完还要给奶奶烧纸钱。” 十二点还没到,不算错过头七。 第12章我让你跑 隋妄在家里给奶奶布置了一个简易灵堂,还特地问了陈在在奶奶的名字。 没有遗照,就把陈在在画的那幅画里的奶奶单独剪出来,放在“高慧霞”的牌位旁。 供品除了瓜果点心外,还有一碗黑糖啵啵。 陈在在没要人帮助,自己一点点烧完了所有纸钱。 最后一沓黄纸变成灰烬时,他已经困得眼皮子达架,小小一坨跟不倒翁似的东摇西晃。 隋妄走过去拿膝盖顶顶他后脑勺,他立刻转过身迷迷糊糊地朝隋妄张开手要抱。 也许是他的动作太自然,也许是他在自己腿上蹭脑袋的样子太依恋,隋妄真的俯身抱起了他。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空,栾树孤单地在风中摇晃。 隋妄侧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伸出去的左臂,承托着陈在在的美梦。 他睡在哥哥的臂弯里,睡在温柔的月光下,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隋妄骨节分明的大手,均匀起伏的肩背,被隋妄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 床头亮着小夜灯,暖橘色的光晕照出小孩儿脸上细小的茸毛,胖乎乎的脸蛋像一颗熟透的毛桃。 隋妄凝视他很久很久,久到手臂麻得冒雪花了,才低头用鼻尖在孩子脸上蹭了蹭。 “haveagoodnight,sweetie.” 枫岛又下雪了。 第43章 冷空气在夜晚悄悄入境,变成窗外的霜花和栾树上的雾凇。 银月湾披上一层雪白,小楼漂亮得像水晶球里的城堡。 隋妄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坠海了。 海水从下往上淹没过他的身体。 大腿、小腹、胸口。 那海水很热,黏在身上很潮,海里还冒出一只大八爪鱼缠住他手脚。 窒息而死的前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自己卧室的吊灯,胸口趴着的脑袋毛茸茸,陈在在半边身子都搁在他身上,被窝里湿的像发大水了一样。 他掀开被子一看,倒霉孩子尿炕了。 “滚起来!” 他气得一巴掌抽向陈在在的屁股蛋,陈在在一个机灵坐起来,流着哈喇子懵懵地看向他,“嘿嘿,哥哥早上好。” 哥哥早上不好,哥哥早上很坏。 哥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问他我是厕所吗往我身上尿? 本来就火冒三丈还有那添乱的。 梁城一大早就来敲他房门:“起床了,回访!” 隋妄烦死了:“不给访!” “凭什么不给访!当初说好了我想什么时候访就什么时候访,隋妄你是不是虐代孩子了!” “我虐代他?他虐代我还差不多。” 隋妄三下五除二扒掉自己的上衣丢下床,床单被子也丢下床,最后提起陈在在狂奔向浴室。 昨晚为了让孩子睡得舒服点,就只给他穿了背心裤衩,裤衩刚才就扒掉了,陈在在被隋妄揪着背心领口提起来,小短腿在空中乱晃,双手无助地捂着小鸡。 浴室开着轰隆隆的暖风,大灯明亮刺眼。 陈在在脱得光溜溜的站在花洒下,挺着个胖肚子,撅着屁股蛋,前凸后翘面壁思过。 隋妄拿花洒冲他,他还特别不好意思,红着脸往角落躲。 “别跑了,尿一身还不冲干净。” 陈在在屈辱但听话地走过来给哥哥冲,冲完正面冲背面,冲完整体冲局部。 全冲完隋妄的气也消了。 他蹲在那里,眼神懒懒地举着花洒,洗猪的手法活像洗车。 “七岁了睡觉还尿炕,真有本事。” 陈在在百口莫辩,但还是想辩上一辩:“不是故意的,睡太舒服了才这样……” 隋妄让他坐到小凳子上冲冲脚丫,“第一次被人抱着睡啊?” “嗯的。” “奶奶也没抱过?” “奶奶的床小,放不下我。” 隋妄心尖发软,又有点为这个第一骄傲。 但他嘴上还是凶凶地说:“明天再尿床就拿喇叭去你们村广播。” 陈在在吓死了:“不要不要!” 洗完澡,裹上浴巾,隋妄让他回自己房间找衣服穿。 陈在在穿好衣服打开窗,几片冰冰凉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他鼻尖。 “哇,下雪啦。” 他想到什么,噔噔噔跑出小楼,看都没看在客厅等了他半小时的梁城一眼。 隋妄洗漱完下楼没看到他,就问严衡:“臭在在呢?” “不是臭在在,是香在在!我都洗过澡啦!” 楼外传来小孩子的抗义,隋妄看出去,就见陈在在踩着小板凳,拿自己的小被子把多多裹了起来,还在多多的“头”上戴了一顶毛线帽。 小草help小草。 “你来干什么?” 隋妄给自己倒了杯苦艾酒,边喝边问梁城。 “大早上就喝酒?”梁城看向他缠着绷带的手臂,“又疼了?” 隋妄没答,“你不单是来回访的吧。” 还下着雪呢就着急上山。 梁城审视地盯着他:“你真不知道我来干嘛的?你小叔贪乌公款畏罪潜逃了,是你干的吧?” “是吗?” 隋妄倚着岛台,懒散地稍稍向后仰,食指指尖碾磨着杯沿,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抓捕过程中他如果拘捕,是不是能枪毙?” 梁城真服了他:“你就记住枪毙了!” 隋妄耸肩,喝了一口酒。 “他贪的金额也够枪毙了吧,行刑的时候我可以代劳。” 第44章 梁城没搭理他,“这几天你们先别下山了,要不然搬到市区住两天吧,我怕他来找你。” “行,下午就走。” 梁城:“?” “这么好说话,你让人附体了?” 隋妄白他一眼。 “哥哥!哥哥!”陈在在叽叽喳喳地跑进来。 马上要到隋妄面前时,被他一把捞起来,放到岛台上坐好。 小孩儿玩了半天雪,小手冻通红,还在那美滋滋地晃荡腿呢。 隋妄一边说着“玩雪再不戴手套我就把你吊起来”,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马油给他抹。 陈在在半点不害怕,还探头去瞧他杯里的酒。 蓝绿色的酒液,闻起来苦苦的还有点呛。 “这是什么呀?” “饮料。” “我能喝吗?” “喝了就死。” “!!!”陈在在吓得捂住嘴巴往后躲,被他拽回来抹另一只手。 梁城看得连连咂舌,莫名觉得隋妄身上有种母爱的光辉。 “这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啊,说话都没那么难听了。” 几人吃完早饭就去收拾行李。 梁城没走,准备护送他们下山。 下山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大型商超,隋妄又给陈在在发了五百块钱,说是昨天的工资。 问他想买什么? 傻孩子还是那两个字:“纸钱!” “我想给奶奶买一辆车,有了车就不怕腿疼不能走道了。” 就知道他要这样说,隋妄打了个响指。 陈在在屁颠颠跑过去。 他现在已经能明白隋妄大部分的小动作所代表的指令。 打响指是:过来,停,站住。 吹口哨是:坐好,站好,看着我,听我说。 眯眼的含义就要复杂很多。 有时候代表你做得很好,有时候代表你死定了。 陈在在像个兵似的站在他面前,仰头听训。 隋妄说:“车不着急买,先让奶奶在底下考个驾照吧。” 陈在在想了想,“那就给哥哥买糖瓜!” “不用,上次的还没吃完。” “那给严衡哥哥买——” “在在。”隋妄打断他,“这五百块只能给你自己花。” “吃的喝的玩的用的,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仔细想想要给自己买点什么。” “可是我什么都不缺啊。” 隋妄眉梢挑起来,深潭般的眼底,映出陈在在圆滚滚又懵懂的小脸。 他屈指在小孩儿额头敲了一记。 “你缺的,你只是忘了。” 只吃到一个角的糖瓜,合身的棉衣,一两样喜欢的玩具,普通小孩儿从小到大应该有的一切。 你哪样不缺?你哪样有过? 但他没有把这话问出来,只是告诉陈在在:“如果没人在乎你,你就自己在乎自己,没人记得你,你更要自己记得自己。” “不要总把自己放在太后面,放着放着,就会把自己忘了。” “连你自己都把自己忘了,谁还会记得你?” 陈在在听不懂,但是心尖尖被揪起来。 “可是哥哥不是记得我吗?” 哥哥会记得他手上有冻疮,会记得他没有衣服穿,会记得帮他办灵堂祭奠奶奶。 外面风雪停了,太阳渐渐冒出头来。 浅金色的阳光像精灵一样在隋妄脸上跳跃,从眼睑跳进瞳孔,像星光落进深海。 他忽然弯腰,撞了下陈在在的额头。 “我记得你是因为我是个好人,但你这辈子碰到的不会都是好人。” 又一记清脆的响指后,他开口道:“约法三章第二条。” 陈在在竖起耳朵等着听。 “永远永远都不要忘记,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记住了……”陈在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会记得自己,也会记得哥哥。” “谢谢。”隋妄轻声道谢。 陈在在嘿嘿笑起来。 “没礼貌,说不客气。” 憨笑戛然而止:“不客气!!!” “走了!”严衡收拾完行李,来叫他们上彻。 第45章 虽然只是去市区暂住几天,但行李很多。 大部分都是隋妄的复建器材,一小半是陈在在的被子枕头,怕他认床。 此外还拉上了多多。 陈在在担心它一棵花球自己在家会偷偷死掉。 梁城开彻载着严衡、隋妄和陈在在,前面还有一辆车是随行的保镖。 一路上几人都很沉默,隋妄始终安静地望着窗外。 从银月湾去市区只有一条路,一年前他和爸妈出事的那条路。 当时撞坏的护栏早已修好,新刷上去的绿油漆要比旁边鲜艳很多,山崖下一层又一层的大雪足够掩埋所有痕迹,没人知道那里曾躺着一家三口的鲜血和两具烧焦的尸梯。 梁城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隋妄的动向,严衡也神情紧张。 陈在在不知道怎么了。 他只能感觉到哥哥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到有些疼时,他想叫哥哥松手,却看到隋妄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发抖。 冷汗浸透少年人的后背,车窗玻璃映出他湿红的眼眸,窗外飞速闪过的结满雾凇的枝杈、被白雪装点的房屋,仿佛流动的画,落在他哀伤的眉眼间,凝结成一幕悲剧电影的镜头。 “哥哥……” 陈在在出于本能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隋妄阖上眼,握住了他的手。 砰—— 车胎不知碾过什么,猛地向上一晃。 梁城紧急刹车,尖锐的刺响擦过耳膜,车头在距离护栏只有半公分的位置堪堪停下。 隋妄在那一刻还以为时光回溯了。 “怎么了?”他声音发颤。 “没事,抛锚了。”梁城打开彻门,“你别害怕,我下去看看。” 引擎盖往外呼呼冒黑烟,烟里有股烧焦的味道。 梁城打开彻盖,看一眼就知道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他们停下的地方是拐角,前车的视野盲区,保镖们已经往前开出十几米了。 严衡也下来查看情况,“能修好吗?” 梁城说要一会儿,他走到后座,敲开彻窗,对隋妄说:“给你们家保镖打电话,让他们回来拉上你俩,大冷天的别在这冻着。” 隋妄“嗯”一声,掏初手机边打电话边叫陈在在下来。 小孩有点晕车,看着像要吐。 打电话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面包车从保镖们驶离的方向开过来,从他们的车旁经过,往后开去。 梁城闷在引擎盖里修彻,严衡蹲下查看车胎,隋妄牵着陈在在站在路边。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 直到“呲啦”一声刺耳的急刹,它停在了拐角后面。 三人齐齐扭头往后看。 老警察的直觉,让梁城第一个察觉到危险。 “不对劲儿!都上彻!快上彻!” 他就像要保护小鸡的鸡妈妈,毫不犹豫冲向隋妄,严衡也立刻去后座抄家伙,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拐角后少说七八道急促的脚步声如雨点般响起。 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朝他们冲过来,全都举着枪,为首的就是他小叔。 隋妄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灾难发生时,从来没有预兆。 先是严衡被当胸一枪击中,高大的身体触电似的颤抖几下,然后直直栽倒。 再是梁城,中弹后倒在车前。 隋妄脑袋里“嗡”地一下轰鸣,就像被罩进口大钟里猛地一敲! 那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被勾出身体,漂浮在半空,以旁观者的姿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听筒里传来保镖嘈杂的叫喊,问他发生了什么。 隋妄淡淡地说:“死人了,快过来。” 前方歹徒距离他只有不到五米,他转身最后一次摸了摸陈在在的眼睛:“往前跑,去找保镖。” 陈在在傻掉了,一动不敢动。 温热的眼泪砸到他脸上,隋妄推开他时双眼暴凸,瞪出殷红的血光:“我让你跑!听到没有!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第13章你赢了 雪 第46章 停了,但路上依旧湿滑。 陈在在被隋妄狠狠推出去,不知所措地往前跑了两步,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一小层皮。 血点密密麻麻地渗出来,但他完全顾不上疼。 他满脑子都是哥哥那句话。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他机械地爬起来,机械地往前跑,混沌的脑子里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狂风推着他,风中夹杂着歹徒们的嬉笑和哥哥的惨叫。 棍子砸在身上的闷响,头撞向车门的震动,浓烈的血惺味飘荡过来。 陈在在猛然刹住。 两颗泪珠砸出眼眶,他只犹豫了一秒。 不要就不要! 他不要哥哥死掉! 往前是生路,往后是地狱,他转身不管不顾地冲向哥哥。 看到隋妄的那一刻,他吓得从头凉到脚。 ——隋妄被人按跪在地上,两条手臂向后反拧出扭曲的弧度,有人从后抓着他的头发,有人用手帕捂住他的嘴,鲜血跟泼水似的从他的额角奔涌而出。 但他看都没看面前的小叔,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着陈在在的方向。 见他最后也没有跑掉。 两行血泪滑出眼角。 早知道……就不该把他留在身边…… 手帕里有乙醚,隋妄一开始就闻到了。 但复建的这一年,他用过太多镇痛剂,已经有抗药性,没有立刻昏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又被打断了,但感觉不出具体断在哪里。 浑身都在疼,每一寸都在疼。 恨不得立刻就死掉的疼痛,摧残着这个十六岁男孩儿的身体。 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低下头颅,对小叔说:“我把金矿给你,你别动他……” “求你了……” 小叔狞笑起来,拿枪拍拍他的脸:“小妄啊,我还没玩够呢,搞我的时候不是挺起劲的吗?怎么轮到你就认怂了呢?”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带走!” 几名歹徒将隋妄架起来带上彻,塞进后座,左右两侧都有人勒着他。 车子立刻发动起来,小叔坐进副驾。 没人去找陈在在。 还好…… 隋妄松了口气,放任意识抽离出身体,沉重的眼皮渐渐阖上,视野缩窄到望向车门的一小条。 车门被大力关上的瞬间,两只小手挤了进来。 砰! 手指被车门重重夹住,门外传来孩子凄厉的惨叫。 隋妄瞳孔骤缩。 他看到门边,那两只自己刚刚给擦过马油的小手被车门死死夹住,手指迅速肿胀充血,指肚像要爆开似的通红,车门拉开时那两只小手的指节处,齐根出现一条鲜血淋漓的勒痕。 饶是这样陈在在都没放手。 他一手扒住车门,另一只手伸进来抓向隋妄,嘴里哀求着:“放了我哥哥……放了我哥哥!” “哪来的小杂种!让他滚!”小叔不耐烦地吩咐,歹徒直接粗暴地再次关门。 力度比刚才更重,速度比刚才更快。 咣当一声响起来时隋妄的肩膀都惊惧地一抖。 陈在在的手指和小臂一起被夹住了。 他疼得小脸抽搐,额头爆出一层细小的血管,张大嘴巴却喊不出一声。 本该昏过去的隋妄疯了似的挣扎:“别碰他!不准碰他!王八蛋我杀你全家!” 他拼命挣脱歹徒,撞向车门,被一记枪托砸回来,额头又溅出一条血柱。 脖颈爆出一根根青筋,脸上血泪糊成一滩。 隋妄崩溃地朝陈在在喊:“放手!在在放手……你放手啊!” 车窗外,陈在在已经疼得半昏过去,却还是扁着嘴巴朝他摇头,死都不放。 “啧啧啧~” 小叔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做作地拿手擦眼泪,然后轻飘飘地说了句:“开彻,拖死他。” 引擎声乍然响起,车子迅速发动,轮胎下飞溅出无数雪泥。 隋妄却在那一刻奇异地冷 第47章 静了下来。 司机一定会把速度开到最快,不用两分钟陈在在就会被拖行至死,先是脚被磨烂,再是小腿,最后整个人都被卷到车胎下。 那么小的孩子,刚跟着自己过了两天好日子,吃了几顿饺子,就要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了吗…… 狂乱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车子冲出去的同时,后座突然响起歹徒声嘶力竭的嚎叫:“啊!!!” ——隋妄把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球。 喷出来的血溅在少年惨白的脸上,黑红色的浆状物,滴滴答答顺着手指流。 所有人都被短暂地震住了。 隋妄趁着这两三秒冲出车门抱住陈在在,毫不犹豫地跃下护栏。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跳车会被抓回去,他们俩根本跑不过这么多人,只有跳下山崖才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小叔气得破口大骂:“两个小杂种!我要把你们大卸八块!” 隋妄把陈在在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包住他的手脚。 万幸的是,护栏下不是断崖。 一道不算陡的缓坡接住了他们。 两个孩子紧紧缠绕着滚下去,隋妄承受住了大部分撞击。 肩膀、后背,身体各处被撞了无数次,终于滚到底时他一刻不停地抱起陈在在向前奔命。 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眼前阵阵发黑,呼出来的气里有股浓重的血味,他跑出去两百多米,还是倒了下去。 倒下去也没有停。 他抓着陈在在的肩膀往前爬。 后来再也爬不动,他缓缓停下来,半大孩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埋进雪里,绝望地喊了一声:“妈……” 但是妈妈已经死了。 爸爸也死了。 严衡、梁城,都为他死了。 马上陈在在也要死了。 全是被他害死的。 他如果没回国就好了,那场车祸里死的是他就好了,没有把陈在在留在身边就好了,不把小叔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就好了。 明明所有事都是他干的,最后却要身边的人替他去死。 最该死的分明是他。 就这样吧。 就这样了…… 隋妄不想跑了,也没力气跑了。 他松开勒着陈在在的手臂,让他自己逃命。 小孩爬起来,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朝前跑去。 脚步声沙沙作响,决绝又干脆。 隋妄再一次被丢在雪地里。 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这样。 撞车了,他的腿断了,爸爸先救的他,再返回去救妈妈时,车炸了。 熊熊大火从妈妈脸上烧起来,脑袋只剩了半个,爸爸怔了一秒,头也不回地走进火里,怕被烧得太疼会跑掉,还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隋妄叫妈妈,叫爸爸。 他求妈妈不要死,求爸爸回来,求火不要烧他们。 但是没人回应。 总是没人回应。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把他送出国了。 原因是他们的金矿太显眼,会招人迫害,爸爸还保不住他。 他就去求妈妈和他一起。 他说我还小呢,我刚七岁,我很需要妈妈,爸爸都长这么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妈妈来陪我一年行吗? 他就要一年,但是妈妈不给。 妈妈说爸爸一个人在国内很危险。 后来他努力上学,修学分,终于在十五岁修完所有高中课程,能回家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那天的美人鱼表演是他求了好久爸妈才答应带他去看的。 是他非要去看的。 所以爸爸看到妈妈被烧的那一刻一定恨死他了。 他那么哀求,求爸爸不要走,不要死,求爸爸带他一起,别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但是爸爸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大火很快吞墨了车子,猩红的火焰变成天边绚烂的晚霞,爸爸的背影变成陈在在的背影,时间、 第48章 空间交叠成一幅鲜活的噩梦。 隋妄还是那样瘫在地上看着他们。 麻痹的心脏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欣慰、后悔、无助、恐惧……通通交织在心口,最后汇成两个字:算了。 算了吧,反正从没人选他。 有人生来就是掌中宝,有人到死的那一刻都无关紧要。 他撑起自己,翻过身,看着天。 和那天晚上一样,晚霞比血还绚烂。 不知道死的时候是谁来接他…… 爸爸妈妈,会来吗? 爸爸会原谅他吗? 妈妈会抱抱他吗?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喊他的小名吗? 意识涣散成一片零散的光点,他渐渐阖上眼睛。 黑红的视野中出现模糊的幻觉,耳边也开始幻听。 寒风中好像有人叫他汪汪。 他很用力地去听。 却发现不是汪汪,是哥哥。 “哥哥!哥哥……!” 他这几天听得最多的猪叫声,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怔愣几秒,艰难地撑凯眼皮,看到陈在在拖着一截破木头朝他跑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他爬到最后都没爬回爸爸妈妈身边的距离。 陈在在却轻而易举地跨过去,撕凯那层血红的晚霞,闯进他眼中。 小孩子的眼泪落进风里,眼泪做的钢钉钉进他的心脏。 一声声哥哥仿佛一道休止符。 止住了他心里那场烧了一整年的烈火和下不完的雪。 隋妄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得那么委屈,那么可怜,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小孩子。 延迟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眼泪,变成寂静无声的雪,悄悄然落在他心间。 陈在在扑到他怀里时,他连骂人都带着哭腔。 “你干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我让你跑你没听见吗……” “没有没有!你别管我!”陈在在边哭边喊,用被夹肿的小手死命抓着他肩膀的布料,几乎隔着衣服抠进他肉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往木头上扯。 他用力到浑身发抖,用力到脸上的肉都在颤,用力到手指的指甲盖翻起来,哗哗流血,才终于把隋妄扳上木头,他抱住木头一端把隋妄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拖。 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在山上拉柴火。 他拉不动,又累又疼,委屈得直哭。 奶奶告诉他:“在在,你这一生可能就是要比别的小朋友辛苦一点的,你要尽快适应。” 陈在在很难过,他问奶奶:“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我吃苦呢?” 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 现在陈在在懂了。 如果是为了这一刻,那他不会再去埋怨那些把他压得直不起腰来的柴火。 但一个大活人要比柴火重太多太多。 他把木头背在背上,把哥哥背在背上,小身板被压得几乎就是在雪地里爬。 隋妄骂他赶他,让他走,让他滚。 陈在在不理不听。 隋妄就求他哄他,说好在在,你走吧,哥哥求你走吧。 陈在在摇摇头,坚毅的小脸迎着刀子似的风,“哥哥,你再叫我一声宝贝好吗?” 他从小到大就听过一次,他还想再听一次。 隋妄疼得要死掉了。 他想把心挖出去扔了,好过被一个孩子这样碾磨。 “宝贝……在在宝贝……” “叫完了,你走吧……” 山坡下狂风呼啸,卷起雪沙阵阵。 陈在在把隋妄拖到石头后面,撑着他坐起来。 两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身上都是血。 你的我的,混在一起。 血里有好多泪。 也是你的我的,混在一起。 血和泪可以组成什么呢? 恐惧、痛苦、伤疤……还有爱。 石头后简陋的避风港,就像天地为他们搭建的襁褓,血和泪,连成了他们的脐带。 歹徒已经追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陈在在往石头后看了一 第49章 眼,又缩回来。 他想起跳车时听到的话,问隋妄:“大卸八块……是什么意思?” 隋妄嘴唇颤动几下。 “就是把你砍碎,把你剁成八块,听明白了吗!还不快跑……” 那么恐怖的事,陈在在却没表现出一丝害怕。 他坚定地看着隋妄。 “不要,我不走,不要你被砍碎。” 小孩子的声音哑哑的,但充满力量。 他跪下来,捧住哥哥的手,最后一次拱了拱。 “哥哥,如果我死掉了,你能不能帮我和奶奶说,让她找一下我,拼一拼……把我拼好带回去,不要因为碎掉了……就不管我了……” 话音落下,他站起来冲向歹徒。 “我在这里!来抓我啊!” 他想把坏人引到远处,让哥哥逃命,可一步都没跑出去就被隋妄拽了回来。 隋妄把他压在怀里,用仅剩的力气抱着他,“你别走,不要走……我们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身体已经撑到极限,隋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前一秒还能睁开眼睛,下一秒就陷入昏迷。 这样下去陈在在真的会被剁碎。 他靠着石头,胸膛一下下起伏,抬起颤抖的手伸向脖颈,扯下那条项链,捏住手表和手链相连的部位,扣下一个隐蔽的机关,金属表带里登时弹出一圈锯齿形刀片。 这是爸妈留给他的遗物。 他握住刀片狠狠划向手臂。 那条愈合的深褐色伤疤像拉链似的扯凯。 疼痛帮他找回一丝神志,陈在在惊呼哥哥你干什么! 隋妄捂住他的嘴:“嘘,听我说。” “如果……最后还是没办法,哥哥就带你走,好吗……” 他不能留下陈在在被小叔折磨。 陈在在明白了什么:“是去找奶奶吗?” “嗯,去找奶奶,还有爸爸妈妈,还有严衡哥哥和梁城叔叔……” 死亡因为亲人的团聚不再可怖。 陈在在抱住他:“好的。” 隋妄亲亲他的脸蛋,“乖,好宝宝,好宝贝。” 他好后悔这几天没有多这样叫叫他。 石头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小叔唱着小兔子乖乖自己出来。 隋妄把项链藏在身后。 两个鬼似的身影闪到面前。 “小妄,你命可真硬啊,怪不得能把你爸妈克死。”小叔举着枪,对他耀武扬威。 却见隋妄闭着眼没了心跳呼吸,陈在在也晕死在他怀里。 “死了?” 小叔和歹徒对视一眼,示意歹徒去查看。 歹徒警惕地踢了隋妄一脚,没反应。 又伸手去抓他。 指尖触盆到肩膀的那刻,隋妄猛地睁开眼睛,手中寒光闪过,歹徒的手腕迸开一道血线。 刀片割进皮下特别深,血管被整根割断。 不给小叔一点反应时间,隋妄再次扑向他,攥着刀直接朝他脖子划。 第一下没划中,从他面中拦腰割了过去。 小叔被扑倒,隋妄骑在他身上。 刀片扎进手心,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但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马上划下第二刀、第三刀!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敢来我就弄死你!” 胸口,肩膀,耳朵,他够到哪里就割哪里! 山坡下全是小叔的惨叫,他踢打咒骂玩命反抗,但隋妄就是岿然不动。 陈在在愣了一会儿,爬起来搬着破木头就去支援哥哥。 两个孩子把木头压在小叔脖子上,像碾肉饼似的狠狠地碾他的头。 小叔的脸先胀红,再青白,最后白眼上翻。 山坡上又传来喊声,陈在在听出是保镖的声音。 他们解决了大部分歹徒,正飞奔下来救人。 陈在在喜极而泣,隋妄也松了力道。 就在此时一道沉闷的枪响在身下响起。 那响声实在太近,隋妄怔了怔才往下看。 先是看到小叔举起的枪口,然后身体不受控地一颤,最后才是意识到自己中弹了。 “ 第50章 哥哥!!!” 陈在在扑过来,捂住他中弹的地方,“不要不要!哥哥不要死!” 隋妄倒下去,浑浊的眼睛无奈地看着弟弟。 费尽千辛万苦才撑到这一步,最后还是不能活,多少都有些不甘心。 只是中弹的感觉,远没有他想象中痛。 或者该说……一点都不痛? 隋妄意识到不对,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 没有流血。 一根小指长的细长针筒扎进肉里。 操。 是麻醉弹。 隋妄把它拔出来,里面的麻药比乙醚起效要快得多,他迅速陷入昏迷。 昏昏沉沉时还在想严衡和梁城。 确实只看到他们中弹没看到他们流血,白伤心了。 俩废物点心,扎一下就晕。 隋妄都快昏过去了还不忘冷笑一声。 陈在在被他笑懵了。 “哥哥咋了?” 哥哥咋也不咋,哥哥仰头望天。 哥哥一把将他扯进怀里,亲亲脑门又亲亲脸蛋。 “你赢了,你也是我的全世界了。” 第14章喂喂喂?是小猪吗? 第二天风晴日暖。 日头高高地悬挂在银月湾。 冰冻的溪流融化,枯黄的草木发芽,枫岛的最后一场雪已经过去。 隋妄在医院昏迷了三天。 大剂量的麻药让他的身体彻底罢攻,每一根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 医生说这是好事。 毕竟他已经绷了一整年,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睡一觉。 但陈在在不懂这些。 他以为哥哥死了。 严衡跟他说隋妄只是在睡觉,他眼泪汪汪讲你是不是骗我? 梁城告诉他隋妄只是太累了,他抹抹眼泪爬到床上说那我给哥哥捏捏。 被绷带缠成猫爪的小胖手卖力地给哥哥揉肩捏腿,边捏边握着哥哥的手到自己脸边拱拱:“你不要我了吗?我不是没有被抓住吗……你快回来呀……” 安小满心疼坏了,把医生叫过来再三和他保证哥哥没有死,他这才半信半疑地回到自己房间,爬到病床上乖乖睡觉。 睡也睡不踏实。 他翻来覆去地做噩梦,梦到门夹他的手,梦到哥哥被按在地上打,梦到有人拿着大砍到要将他和哥哥大卸八块,梦到奶奶的归混飘过来拼他们的身体。 他在梦里挣扎踢踹,小手乱挥,砸到床栏杆上疼得醒过来,睁着蛋花似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流泪。 安小满和严衡轮番来陪他,抱他,哄他睡觉,梁城还把他架到脖子上让他骑大马。 统统没用。 他谁都不要,只要隋妄。 就这样熬了三天,他终于电量耗尽,累得昏睡过去,隋妄醒了。 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模糊的轮廓。 中年男人的模样,肩膀宽阔,硬朗的短发,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爸爸?” 隋妄喃喃出这两个字,逐渐清晰的视野却出现梁城的脸。 “是干爹。”梁城胡子拉碴,双眼通红,“小兔崽子吓死我了。” 隋妄的眼睛黯淡下去,很快又镶上一圈潮湿。 他转着眼珠看病房里的每个人。 梁城、严衡、安小满都在。 都好好活着。 注意到隋妄在看他胸口,严衡立刻把衬衫扒凯给他看,哄孩子似的语气:“没事啊,麻醉弹。” 隋妄眨眨眼睛,“在在呢?” “另一间病房。”严衡说。 “他怎么样?” “他没事,你们从山下摔下来的时候他哪哪都没磕着,倒是你,你这个腿——” “他的手怎么样?”隋妄没听完就急得打断。 “手也还好。” “说来还算因祸得福,他的冻疮那么厉害,两只手都肿起老高,医生说幸好有这层肉做冲击,才没把手指骨给夹断,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麻烦的是他有三根手指的指甲盖被掀起来了,医生给他盖回去之后要每天上药,那太疼了,小孩儿哪受得住啊。” 严衡说得很细,隋妄听得也认真。 第51章 听到指甲盖掀起来时,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开口哑得厉害:“疼哭了?” “哭了。”梁城抬手狠狠搓了两把脸。 “不是疼哭的,想你想哭的。” “他是个好孩子,你对他好他会记你一辈子,你真打算养了就好好养,别糊弄他。” 隋妄没有说话。 这是他和他弟弟的事,他不需要对别人做承诺。 梁城又说起他的腿,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腿被吊着,小腿上打着石膏。 “还没好全呢又断一次,医生说这次必须养好养透,不然以后稍微磕碰都会骨折,阴天下雨的更是遭罪……”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隋妄一个字都没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看他疲惫的脸,均匀的呼吸,鲜活的体征,看着看着,枕头上晕出一小滩水渍。 梁城的话音停了。 他也红了眼眶。 望着那双酷似周晴的、还带着些稚气的眼睛,他总能想起周晴十几岁时的模样。 小丫头甩着两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对他抱怨学校新转来的阔少爷,“真是个坏小子,总去我读书的地方打篮球,我都烦死他了!” 那时梁城就想,你说烦他,但为什么还句句不离他? 后来他亲眼见到隋靳东,只不过一下午,对方就把他死死藏在心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看个透。 晚上两人一起送完周晴回家,隋靳东冷不防来了句:“你追不追?” 梁城傻住。 “什么追不追?” 隋靳东特瞧不上地看他一眼,“不敢说就烂在心里吧,我要追了。别等我追的时候你再说,她拿你当哥哥,会很困扰。” 梁城想,他也烦死隋靳东了。 但隋靳东这个王八蛋生个孩子还非让他给当干爹。 他眨散眼底的水汽,难得慈爱地哄一次孩子:“别害怕,干爹没事哈。” 结果这小王八蛋张嘴就是两个字:“废物。” 梁城臊个大红脸。 严衡尴尬,想帮他说句话:“小妄——” 隋妄:“你也是。” 一对大红脸,一个望地一个望天,就快把面子扯下来给隋大少爷当鞋垫子了。 “那也不能怪我们啊,他上来哐哐两枪给我们扎倒了,你知道那麻醉弹剂量有多大吗?药蒙一头牛都绰绰有余!” “是吗。”隋妄睨着眼。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我像牛吗? “你能一样吗?你这一年简直就是滥用镇痛剂!你以为产生抗药性是啥好事啊?人医生说了一旦伤到神经就麻烦了,以后再也不许乱用药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啰嗦。”隋妄不耐烦地坐起来,“带我去看在在。” “哎等等!你先别去,他刚睡下。”安小满说,“孩子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隋妄心里又酸又软。 梁城他们好说歹说才给他劝住,答应明早再去看。 医生过来给他检查身体,说没什么大碍,慢慢恢复。 他洗了个澡,喝了点鸡汤,让梁城给他找把轮椅来,要去楼道里转转。 梁城不干,让他老实休息。 隋妄:“干爹。” “……”梁城像一辆卡车似的冲了出去。 一分钟,轮椅找到。 梁城把他抱上去,还想陪着逛。 隋妄卸磨杀驴:“别跟着我。” 他自己推着轮椅在走廊里转悠,不经意地查看各个病房。 医院晚上没什么人,他们又住的单间,找了两间就找到了陈在在的病房。 透过门上的立窗,他看到病床上的小孩儿。 不过三天却好像瘦了一圈,躺在被子里的鼓包都小小一点。 他推开门进去。 门刚响陈在在就醒了,还以为是安小满,怕小满哥哥担心,就闭着眼睛装睡。 但小满哥哥“走”进来的声音不太对。 不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而是骨碌骨碌的轮椅声。 幼小的心脏在胸膛里悬吊起来,他紧张到一簇簇睫毛都在乱颤。 万籁俱静中, 第52章 耳边有人轻声呼唤: “乖乖。” 陈在在猛地睁开眼,仿佛划开一道泪水的闸门。 隋妄坐在轮椅上,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垂着眼睛温柔地笑,朝他伸出一只手。 “哥哥……”他呜咽着朝他扑去。 因为自己身上有伤,哥哥身上也有伤,所以这一下扑得十分手忙脚乱,但哥哥稳稳地接住了他。 “你醒啦……你终于醒了……” 小孩子的思念是用眼泪做的。 隋妄开始怨恨起前三天昏迷的自己来。 他用左臂搂着陈在在,宽大的手掌落在弟弟背上一下下拍。 “他们说你不肯睡觉。” “不敢睡。”小孩子很坦诚,“闭上眼就做噩梦,梦到你流了好多血。” 大孩子今晚也很坦诚。 “我也是。” 隋妄的语气就像做了噩梦来找爸爸妈妈的小朋友。 陈在在微微怔住,湿红的眼睛眨啊眨。 半晌,身子往里咕涌两下,腾出半边床位,小手朝他拍拍:“哥哥来吗?” 来。 隋妄上去,和他并排躺在挤巴巴的小床上,陈在在立刻窝进他没受伤的手臂里。 先是摸摸哥哥脸上的磕碰,又去摸他右臂的伤,最后是打着石膏的腿,他一点一点都摸过来,心有余悸道:“吓死我啦。” 隋妄说:“也吓死我了。” 两个孩子抱团取暖,谁也不用再硬充大人。 雪停后,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小病房内的夜晚,如同被世界遗忘了似的温暖静谧。 安小满似乎在楼道里泡奶茶,浓郁的甜香味飘进来,把两个人都熏得很甜。 陈在在趴在他胸口说:“哥哥昏迷的时候有讲好多梦话。” “都讲什么了?”隋妄用下巴摩挲着他头顶那一小层毛茸茸的发茬。 “你叫爸爸妈妈,还叫在在,还有一些听不懂的鸟语。” 隋妄垂眸,沉默不语。 “我听小满哥哥说,哥哥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这两年才回来的。” “嗯。” “国外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呀?” 隋妄默了片刻,“我很想家,很想我妈妈。” “诶?”陈在在嘴巴张得圆圆,“哥哥也会想妈妈吗?好像小孩子。” 隋妄失笑:“我刚出去时本来就是小孩儿。” “和你一样的年纪,在那边吃不惯,住不惯,又没朋友。” “爸爸每周来看我一次,陪我住一晚,妈妈从没来过,只有寒暑假和过年过节时我才能回家见到她,我那时候……每天都想她……” “从七岁想到十四岁,想到受不了,花一年时间突击完所有课程,终于在十五岁时回国了,我还以为能和他们永远在一起了……但是……” 但是,通往幸福的路那么漫长,可幸福却短暂得只有一瞬间。 “对不起。”陈在在非常羞愧,“我之前有讲他们的坏话,说他们不爱哥哥,对哥哥不好。” 隋妄却陷入茫然。 “我也不知道他们爱不爱我。” “我爸很爱我妈,我妈也很爱我爸,有时候他们爱到让我感觉我随时会被撇下。” 事实证明,他也确实被撇下了。 他总是被撇下。 每年寒暑假都是他主动要求回国,爸妈从来不会说想他了让他回家。别的孩子在国外每天都和爸妈视频,他爸他妈一次都没给他打过。 他总是用满心的期待,去接一盆冷水。 可每当他下定决心这次回家也要对爸妈冷淡些的时候,他们又会为他准备好爱吃的饭菜,给他买好多礼物,腾出所有时间来陪他。 这到底算什么呢? 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说爱不明确,说不爱又没证据。 可偏偏现在,他连能求证的对象都没有了。 隋妄静静地望着窗外。 这些话他从没和任何人讲过。 好像他这样早熟的小孩儿也有爸爸妈妈爱不爱我的烦恼是件很矫情的事。 但他也不想早熟啊。 他只是一 第53章 颗被孤单催熟的劣质的种子,种进土里只能开出不健全的花。 别人以为他是天山雪莲,高冷、圣洁、长满尖刺,纷纷敬而远之,其实敲开他外面那层冷冰冰的壳,里面只有破败的蕊和瓣。 陈在在不懂那些。 爱或不爱,他闹不明白。 他只是品尝出了哥哥的难过,心脏酸疼得要开裂。 “哥哥来。” 他侧躺到枕头上,小手拉过隋妄的脖子,把他也拉成侧躺的姿势,然后霸道又笨拙地,把哥哥泪乎乎的脸埋进自己肚子里。 这样的体验太新奇了。 一件本应要经受刀割斧砍的盔甲,却被他小心保护着的柔软之物包裹了起来。 隋妄愣愣地不敢动。 被陈在在像个小老头似的“慈爱”地拍了拍。 大方的在在接收到了一个秘密,作为交换,也分享自己的秘密。 他告诉隋妄:“奶奶去世前,我也是这么难过的。” “那天,奶奶找到我,说她觉得自己不太好了,可能要过去了。” “我问她,过去是啥?” “她说,就是被死亡从世界上删除。” 肚子上痒痒的,是哥哥在笑,“奶奶很有文化。” “是的,她当过老师呢!” “高慧霞老师。”隋妄由衷地感激她。 她把陈在在教得很好,善良勇敢又坚韧,一棵缀满钻石的闪闪发光的小草。 小仙草来到凡间不容易,只有绝鼎好的父母才配养他。 隋妄觉得,除了自己没人配得上。 “高老师特别好。”他夸赞道。 奶奶被夸了,陈在在与有荣焉,小胸脯挺得老高。 隋妄:“闷死我了。” “哦哦,不好意思。” 陈在在紧急撤回一个胸脯。 “我就问奶奶呀,删掉就没了吗?” “她说不是的,被删掉的人,会变成一部电话,留给思念她们的人拨打。” 隋妄从猪肚上抬起头来,很认真地问:“怎么打?” “你现在就在打啊。” 陈在在指着他的眼睛,“掉眼泪就是打电话。” “那电话号码是什么?总要按号码的吧。” “号码是妈妈,也是奶奶。” 隋妄问:“那妈妈怎么不接通?” “会接通的,早晚都会接通。” “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在在说:“等到你想起妈妈,不再掉眼泪的时候。” 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涌了出来,在隋妄转过脸的瞬间,从他的眼角滑到鼻尖。 他望着灰蓝的天,天距离他有一个世纪那么远。 “可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啊……” 之后的六十年、七十年漫长光阴,再也不能叫妈妈,看妈妈,牵妈妈的手,和妈妈说话。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怕。 陈在在却不觉得,“等我们也过去的时候不就见到了吗?我们会去一个地方的,对吗?” “那还要好久好久。” “不会的。”小孩子信誓旦旦。 “我家门前有一株果子,叫刺泡,粉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比板蓝根还甜,每年夏天才有,夏天才能吃到,我可喜欢吃了。可是呀,我都长到这么大了,也只是吃了几次刺泡啊。” “再长的一生,不过也就是吃几十次刺泡嘛,吃完就能见到所有想见的人啦。” 隋妄怔愣地看着他。 被苦难浇灌长大的小草,有一颗钻石般纯净通透的心。 “这也是奶奶告诉你的?” “嗯呢。” “奶奶真好。” “当然啦!” “那在在,你打通奶奶的电话了吗?” 笑眯眯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两枚蛋花。 陈在在瞬间瘪掉。 “没有呢,我还是会哭。” “但我现在有哥哥了,哭得就少一点了,因为哥哥是我的……” “是你的全世界。”隋妄抢答。 “怎么就这么喜欢告白,随时随地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啥是告白?” “就是告诉你喜欢 第54章 的人你很喜欢他。” “这样啊,那告白是很好的,告完白心里很舒服。”陈在在猪突猛进到他面前,近到隋妄看不到他完整的脸,只能看到一只要把人盯化的眼睛,和覆盖着小绒毛的脸蛋。 “哥哥要不要也对我告白?” “……”隋妄长到这么大都没见过朝人要告白的。 他伸手把陈在在的脸蛋捏远一点,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啃一口。 “没羞没臊,我说我喜欢你了?” 陈在在得意哼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就是喜欢的!我是个好小孩儿,我很招人喜欢!” “承认吧哥哥!” “来么来么,哥哥告白。” 他把自己的圆脑袋拱进隋妄怀里,拼命赖叽,隋妄都不说,嘴巴严实得像秤砣。 他拱累了,泄气地趴下,在哥哥怀里找个舒服的小窝窝儿钻进去睡觉。 隋妄拍着他的背,拍着他的屁股,等他快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只小手捧起来。 他刚才一直没敢看。 它们肿得太厉害,每根手指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导致手指不能并拢,一直是五指张开举着小巴掌的样子,像戴了双猫爪手套。 隋妄不敢碰,也不敢动。 轻而又轻地吹了吹,还怕吹出的风也会把他弄疼。 就是这双手把自己从歹徒手里救了回来。 如果没有陈在在,他现在已经被他小叔给剁了。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这双小手被门夹的画面,隋妄把它们放到自己胸口。“乖乖。” 陈在在打着哈欠:“嗯?” “你叫我一声汪汪。” 掌心下传来“噗嗵-噗嗵”的心跳,哥哥的心腔朝他打开一道小门。 他一下子闯进门里,“汪汪宝贝~” 门里孤单的主人对他说: “哥哥特别、特别爱你。” 第15章小猪阿坡坡 隋妄从陈在在的病房出来时,正撞上严衡和梁城。 一个垂着头,一个嚼着烟。 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隋妄面无表情,嘴角紧阖。 几秒后,他破罐子破摔:“走吧。” “不是想知道真相嘛,我告诉你们。” 三人回到病房,隋妄和盘托出了车祸的全部细节。 他坐在窗边,细雨刚停。 夜幕下升起一道烟花,在窗外绽放。 红色的烟火,像炸开了一个人的心脏。 璀璨的光映亮隋妄的侧脸,他比孤独一朵的烟花还要寂寞。 十六岁的男孩儿,身上却满是苦味。 他说:“对不起,人是我害死的。” “我害你没了养父养母,我害你失去至亲朋友,我害他们英年早逝,我害得一对有情人,最后落了个枯骨无存的下场。” 那天所有人都做了错误的决定。 隋妄非要去看美人鱼表演。 妈妈破天荒地同意了。 爸爸选择了先救他。 简直是环环相扣,把他们推向了那样惨烈的结局。 隋妄后来反复推演,那天哪怕停止在任何一环,他爸妈都不会死。 “他不该先救我的。” 他回忆起爸爸把他拖出车时的场景。 爸爸不能没有妈妈,妈妈也不能没有爸爸,但他们对他无所谓。 如果当时被留在车里的是他,被炸死的是他,那爸妈只需要伤心几天,就可以开始重新生活。 但偏偏是他。 “我爸一定很后悔。” “他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他肯定恨透了我,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可是……我能怎么办啊?” 黑沉的眼眸被泪水田满,他彷徨地问梁城,问严衡,问所有人。 他也不想被救。 他也不想害死妈妈。 早知道这样他根本不会回国,不会来打扰爸妈。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无力挽回,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把命偿给她们,但我连死都不能死。” 他的命是爸妈牺牲自己救回来的,他没那个脸去死。 第55章 他更没那个脸到了地下还插进爸爸妈妈中间当多余的那个。 眼泪吞墨整间病房。 隋妄的哭声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他把自己的心剖开,把所有伤痛都掏初来,心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腥苦的毒。 对别人无害,只毒他自己。 严衡从他说完真相就一直沉默着。 沉默着坐在那里,沉默着撑凯眼眶,沉默着抽出张纸按在眼睛上。 梁城则是一刻不停地翻打火机。 打开、扣上、打开、扣上……咔哒咔哒的声响跟催命似的。 最后一次打开侯,他猛地拉开窗户,点燃了嘴里快要嚼烂的烟,长吸一口,将白雾吐到窗外:“前两天,隋靳东给我托梦了。” 隋妄挂着水珠的睫毛微微抬起。 “他和我说了句特别奇怪的话,我当时还以为他抽风了。” 隋妄:“说他有多恨我吗……” “他说等你腿好了,让我带你去看美人鱼表演。” 心脏停跳了一拍。 隋妄仿佛一尊裂开的雕塑般僵在那里。 雨根本就没有停。 倾盆大雨全都卷进了他的眼眸。 那根烟梁城只抽了一口就碾灭了,他走到隋妄身边,揉揉他的脑袋。 “没有人是死而无憾的。” “但隋靳东的遗憾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和周晴没有一天不爱你。” 隋妄抬起脸,眼神既紧张又逃避。 明明那么期待听到一点点爱的讯息,却又小心翼翼地怕再被伤害。 梁城摩挲着他的头发:“你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候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爱啊。” “隋靳东那样的人,心比石头还硬,他开矿那几年谁敢找事他能直接把人埋矿洞里,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就是你小时候积食,发高烧,医生让他把手指伸进你嘴里帮你催吐。” “他做不到,求我帮忙。” “我给你弄完就看到他在哭,他说我那么小的孩子啊,怎么刚生下来就要受苦。” 隋妄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茫然。 “那为什么……为什么后来……” “为什么后来没那么爱了?”梁城苦涩地眨眨眼,“没法爱啊。” “他们不敢太爱你,也不敢让你太爱她们。” 隋妄不解地看他,又看严衡。 严衡对上他的目光。 缓了缓,开口道:“生下你后的第三年,周姨确诊了非常严重的心脏病,活不久了。” 隋妄的心被狠狠锤了一记。 抓着梁城的手用力到掐进肉里。 他拼命在过往的记忆里寻找,没找到一点妈妈生病的蛛丝马迹。 “为什么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城耸肩,又叼出一根烟来在嘴里嚼。 “矿上劳累,还天天爆破,再加上担惊受怕,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你和陈在在经历的事,在你爸事业起步那几年,不说每天吧,也差不多每周都会上演,你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会被人弄死,长此以往,心脏就受不住了。” “他们不想你难过。” “不想你因为妈妈的病,因为妈妈的死而担惊受怕一辈子。” “或许只要你没那么爱她们,那等到那一天来临时,你就不会太疼。” 梁城对这两口子的做法不予评价。 只是想到周晴生病他就难受。 “你从没怀疑过吗?” “你家才五层楼,安什么电梯啊?” “那是因为你妈妈稍微累到一点都会喘。” “她不能坐飞机,不能出国,温度气候的变化、昼夜颠倒的时差、一场小感冒、一次争吵、一点惊吓,都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隋靳东当时学了所有的急救手段,制氧机、aed你家都有,他从不在雨天雪天酷暑天让你妈妈出门,他连和你妈说话都不会超过40分贝。” 随时会到来的死亡,就像悬挂在后颈的钢刀,时时刻刻折磨着这个意气风发了一辈子的男人。 第56章 到周晴生病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很难睡着。 他整晚整晚地看着妻子的睡脸,生怕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给了他这么好的爱人,却只给他短短二十年相爱的时间。 “照顾心脏病人,真的太煎熬了。” “提心吊胆是常态,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下来,你可能只是下楼倒个水,回来人就躺地上了。” “其实周晴早该走了,硬是被你爸留了那么多年。” “他们还以为好歹能撑到你十八岁成年再告别的,但是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命。” 或许那天答应孩子去看美人鱼表演,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思虑不周,而是被病痛缠身多年的妈妈,已经预感到自己在走向终点,不想徒留遗憾。 “他、们?” 隋妄有些麻木地念出这两个字。 他对这方面太过敏锐。 或许是自己想死过无数次,所以总能第一时间嗅出别人的死志。 严衡和梁城都扭过了头。 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最后隋妄自己开口:“我爸早就准备好和我妈一起走了,是吗?” 不是车爆炸的那一刻才决定的。 他早就决定好要抛下我了。 梁城无言以对。 “……是。” 他不会为隋靳东辩解什么,隋靳东也确实不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如果让梁城去评价,那他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 “他的心太应了,也太窄了,里头被你妈妈塞满了,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留给你的。” 梁城想起周晴曾无数次劝隋靳东,甚至求他,不要跟她走,留下陪儿子长大。 但是隋靳东做下的决定,谁来都不会改。 “所以他让你认我当干爹,认严衡当干哥哥,给你留下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还有全枫岛最专业的律师、保镖、职业经理人团队,他把你这一辈子都打算好了。” “甚至我觉得,如果你妈妈是病逝,他或许真会再熬两年,熬到你十八岁,但是……但是……” 梁城脑海中浮现出周晴最后一幕的样子,已经没有了完整的身体。 “小妄,你当时看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你让他怎么承受啊……” “他爱到那份上了,他看不了那些……” 这是隋妄车祸之后,度过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他在窗前枯坐到半夜。 玻璃上炸开的每一朵烟花,都能映出他满是泪水的脸。 后半夜是护士发现,强行把他带到床上,把石膏腿吊了起来。 他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又梦到了那场雪。 只不过这次不是噩梦。 梦中的大火变成了烟花,他们一家三口慢悠悠地行驶在铺满晚霞的公路上,爸爸妈妈都在,他们顺利抵达美人鱼表演的场地。 妈妈先下去拍照了,他和爸爸还留在车上。 隋妄呆呆地坐在后座,看向前方爸爸的侧影。 很突然地一声。 “对不起啊。” 爸爸透过车窗深深地注视着窗外的妈妈,扭头看向他时,眼中温柔、遗憾、不舍之外,或许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悔恨。 “我没想那么快就离开你,我只是……不想她被火烧,我想抱抱她……” “汪汪看这儿!”妈妈在一团光里朝他们挥手,举起相机。 隋妄缓缓比出个剪刀手。 咔嚓——梦境破碎。 “漂亮姐姐~求求你啦~” 还没睁眼就听到猪叫。 陈在在搓着两只小手给查房的护士拜拜。 “姐姐,我还小呢,我自己睡觉会害怕,我想要家长陪,就让我留在这吧。” 护士指着隋妄,“这也是病人,昨天陪着你的高个子和小个子呢?” “严衡哥哥和小满哥哥吗?”陈在在不假思索道,“他们不是我的家长呀,哥哥才是。” 病床边传来一声慵懒的笑。 陈在在回过头,就看到哥哥醒了! “你先回吧,我和你们李主任说。”隋妄对护士道。 “那行 第57章 。”护士走了。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他们俩。 隋妄看向陈在在,陈在在也看向他。 “鬼灵精,上来。” “嘿嘿。” 陈在在欢天喜地爬上床,一头把自己发社进哥哥怀里,扬起脑门凑到人家嘴边:“哥哥亲。” 哥哥好听话。 让亲就亲,亲完脑门还亲了下胖脸。 陈在在幸福得冒泡泡,被哥哥那只大手拍着屁股蛋。 “哥哥怎么了?” “怎么?” “眼睛肿了。”陈在在摸摸他肿成核桃的眼睛,“哥哥偷偷哭啊?” 隋妄不说话。 “哥哥很难过吗?” “没有。” “那哥哥怎么啦?” 隋妄也不知道。 他不难过,不伤心,不释然,也不怨恨。 他只是觉得荒唐。 为了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告别,要他用八年去等待。 “知道吗?” 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如果我有孩子,如果我也活不久,那我会陪伴他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在失去我的五年后,十年后,漫长的一生走到尽头后,再回想起我来,都是我对他的爱,而不是我的冷漠。” 自以为是的大人认为失去双亲的孩子要靠什么来度过这冗长的一生呢? 坚强?独立?还是花不完的钱? 其实隋妄想要的只是一点点,坚定且明确的爱。 八年时间,隋靳东和周晴都没想明白。 不过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他会给陈在在。 他曾经想要的一切,他都会给他的孩子。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直到银月湾的雪彻底融化,春回大地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家。 安小满开学了,不能来接他们。 严衡和梁城都在。 梁城还带来了小叔的判决书。 隋妄当时并没有弄死他,只是窒息昏迷了,抢救回来后不久就被送上法庭。 当庭宣告,死刑。 “能让我去行刑吗?” 隋妄是真的很心动。 梁城都没搭理他,转头就去搬行李了。 陈在在一进家门直奔多多。 一个月不见,多多掉了好多叶子。 “天呐!多多你怎么变少少了!” 他马不停蹄地拎起自己的小水壶给多多浇水施肥,擦拭叶片,就是动作没之前那么矫健。 住院的这一个月,他胖了至少八斤。 爱是世界上最营养均衡的食物。 隋妄每顿要喂他两碗大米饭,一天三杯牛奶,两桶鸡汤,零食水果不限量,吃完就呼哈呼哈从天黑睡到天亮,体重和身高都猛猛长,往那一站,油光水滑小胖蛋。 以前勉强能算只身材微胖的雪豹,现在活脱脱一头黑白花小猪。 小猪撅着肚子跑过来跑过去,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憨憨的喜感。 隋妄能什么都不干就这样看他一整天。 “就这么喜欢啊?” 严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觉得陈在在可爱得让人特别想疼他。 “东叔当初安排我陪你,但你好像没选我,你自己选了一个更好的。” 隋妄的目光始终追寻着弟弟,“你不是有安小满吗?” “他和你又不一样,你是弟弟,不耽误。” “很耽误。” 隋妄说:“我要一个只属于我的人。” 他朝陈在在吹了声口哨,小孩儿颠颠跑过来,牵着他的手往楼里走。 两人头对头趴在床上,隋妄拿出个盒子。 “这是啥呀?”陈在在探头往里看。 “出院礼物。” “出院还有礼物啊。” 他幸福得哼哼两声。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电话手表。 隋妄按亮屏幕,教他各个图标都是什么。 所有图标中间挤着一个粉色小猪app。 陈在在点进去。 一只小猪猛地蹦出来! “天呐!” 他吓了一跳,躲在哥哥怀里偷看小猪。 小猪变小缩回去,得意洋洋地看着屏幕 第58章 外,头顶竖着一棵小草,爱心形的鼻子上冒出两个鼻涕泡,四只蹄子下有个发光的圆圈,它站在圆圈上开心地转,它四周还闪动着好多钻石似的光点。 在小猪两旁,分别竖着两列更小的图标。 有的图标是饺子,有的是黑糖啵啵,还有小被子等等一大堆。 陈在在问哥哥这是什么? 隋妄拿出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有一个同样的app,点开之后也钻出来一只小猪。 他在小猪头上点两下,手表里的小猪立刻立正站好并大喊:到!!! 陈在在一惊,“它怎么突然叫唤起来了?” 隋妄说:“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就点小猪,你的小猪就会叫。” 陈在在脸蛋红红:“那我怎么回应哥哥?” “用你的手表。” 电话图标,点一下可以给哥哥打电话。喇叭图标,可以给哥哥发语音。饺子图标,可以给哥哥看他吃了什么饭,长按还可以拍照发给哥哥看。被子图标,点一下哥哥就知道他去睡觉了。 “这么好啊……” 陈在在听得眼睛都湿乎乎了,“那是不是我想哥哥了随时都能找到哥哥?” “嗯。” “那我也想要这个。”他指指哥哥的手机。 隋妄不给,“你用手机还太早呢,又大字不识一个。” “不是手机!”陈在在猛猛摇头。 “我也想要点一下!哥哥就出来的东西!我也想知道哥哥在干什么!” 心脏变得好软好软,隋妄轻轻看着他,陈在在的表情十分严肃,必须要到! “好吧。” 他帮陈在在把小猪app切换到家长模式,页面中出现一个灰色的呆板小人。 “怎么我是猪,哥哥就是人?” “那你别管。” 太霸道了!陈在在不满,“不公平!哥哥也变猪!” 隋妄誓死不从。 还武力恐吓:“再叽歪我揍你了。” 陈在在张嘴就哭:“哇——” “哎停停停!我变行了吧!” 图标能设置成各种小动物,隋妄说什么都不要猪,陈在在愉快决定:“那就小狗吧。” 呆板小人变成一只超帅的杜宾,点开衣服图标,还能给小狗换各种装扮。 隋妄给自己的小猪从背带裤换到蓬蓬裙,还有绅士的小西服。 陈在在给杜宾戴了个粉色蝴蝶结。 隋妄扬起巴掌要揍他,他就灰溜溜地把蝴蝶结换成领带。 “诶?这个杠杠是干什么的?” “可以填昵称。” “那我要给我的小狗起个小名儿,哥哥帮我写。” 汪汪两个字被放到小狗头上。 陈在在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哥哥。 哥哥是百兽之王,但这只王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就变成了汪汪。 “哥给我起的什么昵称?” “猪。” “才不是!我看到了,是一长串!”他扒着隋妄的手看手机,惊呆了,一排蝌蚪字。 “丝喔……” “是sweetie.” “啥意思?” “文盲,不告诉你。” “哎呀告诉我么!告诉我么!求求哥哥!哥哥好!”他求一句就在隋妄脸上亲一口,求一句就亲一口,给隋妄亲了一脸口水,还胆大包天地挠隋妄痒痒。 隋妄憋笑没憋住,气急败坏地把他翻过去咬了一口胖脸蛋。 “小糖包。” 第16章长大 小叔行刑那天,隋妄去南山祭拜了爸妈。 合葬墓。 墓碑上的照片是两人的结婚照。 母亲周晴父亲隋靳东之墓 爱子隋妄留 隋妄坐下来,倚靠着墓碑,静静地,什么话都没说。 爸妈还活着时,他都很少这样靠着他们。 那种被父母一左一右拉着手边走路边拽起来飞高高的经历,隋妄从没有过。 他印象中被爸爸妈妈同时抱住或牵住的场景,就两次。 第一次是父母送他。 七岁那年,在枫岛机场,爸爸妈妈把他送到 第59章 检票口,两个人一起抱着他,抱了好久好久。 第二次是他送父母。 十五岁,他把爸妈送进焚化炉。 殡葬仪式是小叔带他办的,当时他重伤未愈,严衡又不在,身边群狼环伺。 小叔特别贴心地说:“帮你爸妈选的高级焚化炉。” 隋妄进去之后才知道那是什么。 逝者被火化之后,亲属会被通知去一个房间里“捡”。 他推着轮椅进到房间,看到的不是已经装好的盒子,也不是一堆灰烬,而是他父母的骨头。 有些烧成灰了,有些还没有。 七八根骨头左右摆放着,他能清楚地看出哪根是他爸的哪根是他妈的。 应该有工作人员把没烧完的骨头捡起来,砸一砸,放到机器里压碎,但房间里只有隋妄一个人。 小叔隔着门板在外面笑得特别开心:“小妄,你自己砸吧,记得砸碎一点哦。” 瘫在轮椅上的孩子握着小锤,对着爸妈敲啊敲。 把每一截骨头都敲碎,把抱他长大的手臂,为他挡风遮雨的胸膛,无数次抚墨过他发顶的手掌,还有他这辈子都无法求证的爱,全部都敲碎碾成沙。 那就是那一整天,隋妄在那间高级焚化室里经历的事。 也是那一天,他学会了父母用生命教给他的最后一个道理:永远不要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人前。 最后所有的灰烬都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盒子交到隋妄手中时,还是有温度的。 外面下着好大的雪,刺骨的寒风割着他的手。 小盒子热热的,就像爸爸妈妈一起牵着他,为人父母留给年幼的孩子的最后一丝温度。 “你们后悔吗?” 隋妄环抱住墓碑,闭上眼轻轻蹭动。 “如果下辈子还有机会做家人,不管能在一起多久,记得要多陪陪我,知不知道?” 太阳落山,他起身离开墓地。 淡淡的斜阳照在他脸上,连投落在地的影子都是孤零零的。 后来影子变成两个,大孩子旁边出现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说帮他采了好多刺泡。 春天刺泡还没结果,只有干瘪的小核儿。 隋妄把小核儿放进嘴里,问陈在在要不要飞高高? 陈在在问啥是飞高高? “把手给我。” 他抓住小孩子的两只手,把他荡起来在空中转圈,陈在在笑得见牙不见眼。 落日余晖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地上的影子变成一家三口。 爸爸妈妈抓着孩子转圈飞高高,孩子顶着一头褐色的小卷毛哈哈笑。 人生长憾水长东。 好小孩儿日记。 2011.5.20天气晴 -我今天成功ban家啦! (注:这七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哦) 从医院回来后不久,陈在在就搬到了隋妄的房间。 本来隋妄还想让他试着独立,结果弟弟不拱在怀里的第一宿他直接睁眼到天明。 下楼看到弟弟脸上挂着两个比他还大的黑眼圈。 隋大少爷当即拍板:“今晚来我房间。” “好耶!同居!” 要“同居”就免不得置办一些新家当。 隋妄腾出半边床位、半边衣柜给陈在在用,两人开着三辆车去山下商场大采购。 第一辆车塞满在在的新衣服。 春夏秋冬各种款式的都有,光睡衣就有几十套,背带裤把所有颜色都集齐,西装皮鞋也不能少。 隋妄给弟弟戴上领结,用手帕擦亮皮鞋,推着在在往镜子前一站,小猪伯爵! 第二辆车装洗漱用品和寝具。 买完时路过母婴用品店,玻璃橱窗里放着一整排奥特曼。 从巴掌大小的,到小臂长的,再到半人高的,一人高的,最小的那个好像最大的那个生的。 陈在在“哇”地一声,“奥特曼全家!” “想不想要?” 他羞于张口,被哥哥一膝盖顶出去,“想要就说想要,跟你哥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超级想!” 第60章 陈在在跑进店里,从一众奥特曼里挑了个最小号的奥特曼孙子。 隋妄心疼又生气。 “你挑个大的是怕它咬你手啊?” “才不怕,我是男子汉大丈夫!” 隋妄差点没笑出来。 “你顶多算猪崽子小屁股。”他招手叫来店员,“把这一家子奥特曼帮我们包起来。” 结账时又看到收银台旁边挂的安抚奶嘴。 陈在在都没见过,“这是什么?” 他已经学会用“什么”来代替“啥”,最开始的南山口音也被隋妄一点点纠正没了。 隋妄说哄小孩子睡觉的。 陈在在“哦”一声,边牵着哥哥的手排队,边扭头看奶嘴。 马上要到他们时隋妄的手被拽住,陈在在眨巴着大眼睛仰头问他:“哥哥,我睡觉好不好哄?” 隋妄垂着眼,只笑不说话。 陈在在憋了一会儿,大大方方道:“我想要,给我买。” “好的少爷。” 隋妄歪头对他做了个绅士礼。 奶嘴拿到手,陈在在立刻拆开放嘴里,咂摸两下还奇怪。 “这里面有东西吗?怎么就能哄孩子睡觉了?” 隋妄说有迷耀。 “谁不好好睡觉就把谁药晕。” 一个张嘴就来一个还就信以为真。 陈在在立刻东摇西晃:“完了哥哥我有点迷糊呢。” “起效了吧,过来哥抱。” 他一把把陈在在提溜起来放到手臂上,小孩儿在他脖子里蹭蹭很快闭上眼睡着。 一米九的隋妄,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冷脸抱着个小胖娃,走路时腰部发力,微微晃荡。 后来陈在在才知道,安抚奶嘴根本就没有用。 哥哥的手臂才是他的摇床。 2011.7.21晴 -我今天见到神仙了! 最后一次复建做完,隋妄带陈在在去庙里祈福。 庙里有棵百福树,香客们都把写着愿望的木牌挂在树上。 隋妄的愿望很简单——在在快乐长大,爸妈来生安好。 陈在在则闷着脑袋写了好久,还神神秘秘地不给看,写完自己举着牌子让哥哥抱着他往树上挂。 隋妄瞄了一眼—— 玉皇大弟观英菩sa啊,哥哥复建好疼呀,让他快点好起来吧【祈祷小手】 不可以的话就把我的建康给哥哥吧。 把我建康的头,建康的手,建康的肚子,还有建康的tui都给哥哥吧。 “建康的头”四个字被划掉了,旁边补充一句:头还是留给我吧,哥哥很聪明,头应该很建康,可以把我建康的嘴巴给他,他讲话真是有一点难听。 ——啪! 木牌还没挂好屁股就被抽了一巴掌,陈在在回头就见哥哥没好气地眯着眼看他。 他十分心虚,赶紧想自己今天有没有犯错。 想来想去都没有,勃然大怒:“出门在外的干嘛打孩子啊!”不能等回家的吗! “我想打就打了还挑时候吗?” 后来两人从庙里出来,隋妄又折返回去,把陈在在木牌上的后三句全部涂黑,只留下第一句。 2011.9.1多云 -我要去上学了,有点紧张。 2011.9.2晴 -上学成功!哥在教室外陪了我一整天,还给我买了好多礼物,汪汪大礼包 2011.9.10阴 -今天数学考试又考了30分,哥哥说我的脑袋是电饭煲。我难过得哭了,他又说我卷面很工整,给我开了奖励大会,开完发现我根本没哭,于是打我一顿把我打哭了,汪汪大坏蛋tt 2011.12.21晴 -我成功做了大扫除! 今天天气很好,陈在在把自己的奥特曼娃娃拆开洗。 掏初旧棉花,塞进新棉花,一不小心塞多了,娃娃变成洗前两倍大。 “不好!被我塞发福了!” 陈在在看着胖娃娃,突然就顿悟了一条人生哲理。 ——娃娃变胖是因为他往娃娃里塞了太多棉花,那他有点胖也不是 第61章 因为他贪吃,是因为哥哥也往他这个娃娃里塞了太多棉花,跟他没关系嘛。 这样想着,他屁颠颠跑进小楼。 再来一碗黑糖啵啵吧。 2012.7.23雨 -今天出去踩泥坑玩了,被哥骂了。 2012.7.25阴 -又去踩了,但没被骂。 -哥说小孩子是可以被洗干净的,哥在家里给我弄了个大泥坑。 2013.4.27晴 -哥今天扒凯我的嘴巴看了好久,说我牙齿有点乱,要带我去看医生。 -救命!我要戴牙套了tt 2013.5.20阴 -哥又带我去看医生了,他说我的腿有点不直,背也不够挺,我怎么有这么多毛病呀。 -又定制了腿型矫正器。 -我很难过,我不想戴牙套也不想戴矫正器,很不舒服,我问哥哥为什么要戴这些? 他说:丝薇提,我们不要等到小树长成了再去掰他,那样会很疼。 (哥看到了我这条日记,说我是文盲) 2015.5.21晴 -我摘掉了牙套和腿型矫正器。 -天呐!我有一口超级整齐的牙和超级直的腿!我太帅啦! -哥说我是最漂亮的小孩儿,是他的心肝宝贝蛋。 -我问他为啥是蛋?他说我胖得像个蛋,给我一脚我能从银月湾滚到南山,有没有人能管管啊!我哥坏透了呀! 2016.3.21晴 -我喜欢上了踢足球,哥找了个老师教我。 -老师说我没天赋,哥把老师开了。 2016.4.16晴 -我又喜欢上了武术,哥让严衡哥来教我。 -严衡哥让哥快把他开了吧,哥不开,他俩打起来了。 2016.5.2晴 -又喜欢上射箭了,射箭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哥给了射箭老师一座小金牛,纯金的。 -我说我也想要,哥说我往脸上抹点屎自己就是金猪,呜呜呜tt -哥下午真给了我一头金猪,嘿嘿嘿 2017.8.3晴 -我来参加射箭比赛了,紧张。 2017.8.5晴 -我是冠军! 2017.9.4阴 -不可思议,我晋级到省赛了! 2017.9.7晴 -省赛拿了倒数第一,哈哈,但哥给我开了庆功宴。 -哥说我是少儿组里最小的一个,居然把每一箭都社到靶子上了,真厉害!嘿嘿,我也这么觉得,我都没有紧张呢。 2017.9.11晴 -我要继续训练!明年争取拿倒数第二!哥请了一个专业团队来教我,呜呜呜汪汪宝贝tt 2018.9.10晴 -我的天!现在向你们走来的是少儿组省赛冠军! -哥哥说我今天特别耀眼! 2018.10.15晴 -我要征战全国了!冲冲冲! 2018.12.2阴 -征战暂停,先来中考。 -地理好无聊,讨厌地理。 2018.12.4晴 -我哥疯了!我今天上着课!突然被老师叫出去,说我哥给我请了三天假,我问我哥干嘛呀,他说要带我去看地理书里的马六甲海峡和bromo火山!!! -我们上飞机了,我有点懵。 2018.12.8晴 -世界很宏大,我是小小的。 -地理很有意思。 -哥哥不仅是我的全世界,还是我的桨和帆。我很爱他,只爱他,无期限地爱他。 2019.7.17晴晴晴 -我考上高中了!恭喜高中荣获我这样优秀的学子! 中考成绩下来那天,是老师打电话告知的。 当时陈在在正在院子里给多多修剪枝杈。 他今年十五岁了,已经比多多高出很多,但比隋妄还要差一大截。 二楼窗口,隋妄刚接完电话,半俯身撑着窗沿叫了一声:“swe 第62章 etie?” 嗓音含笑,慵懒悦耳。 就像在叫自己家的小狗。 陈在在从多多身后冒出头来,瞪大眼睛紧张到呼吸不均。 隋妄:“考上了。” “啊啊啊!!!”小狗欢呼着跑进楼,一个猛子蹦到哥身上,隋妄伸手下去兜住他屁股。 “去给奶奶和爸妈报喜。” 他分了一半爸妈给弟弟,弟弟也分了一半奶奶给他,这样等他们吃完几十次刺泡,生命走到终点的时候,所有想念的亲人都会来接他们。 两人骑双人脚踏车上山。 阳光和微风从他们身上流淌而过。 陈在在喜气洋洋地冲到两座墓碑前。 “奶奶,我考上高中啦!” “爸爸妈妈,我有学上啦!” 他跑得太快,不小心踩进水洼。 隋妄抽出口袋里的手帕,因为陈在在这个猪随时随地都能把自己弄脏,所以他习惯带在身上。 小孩儿坐在地上叽里呱啦地吹牛,他给人脱掉弄湿的袜子,用手帕包住脚,放在自己腿上让他踩着,又去给他清理鞋子。 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停下,虫鸣声渐渐变大。 隋妄扭头。 就见弟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 “怎么不说了?” 陈在在眨了眨眼睛。 爱是世界上最营养均衡的食物。 而哥哥的爱,应该被更细化地称之为碳水。 热量高、好消化、易吸收,同时健脾养胃,滋养心性,矫正体态。 他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是扎扎实实的,扎实到胃里和心里都噎得慌。 平均每1克爱能为他提供4千卡的成长能量,每3500千焦能量会帮他长出一斤肥瘦相间的肉肉。 陈在在摸着自己软乎的肚子,天马行空地想,怪不得每次被哥哥的爱填得很满很满时,脑袋都会晕乎乎的,原来是晕碳了呀。 他往后一躺,在草地上放懒。 “枫岛的夏天怎么这么热呀。” 隋妄把他拽起来,“那走,带你去避暑。” 飞机划过云端,七个小时,落地南法。 隋妄一身黑色风衣,迎着夕阳大步走出机场,脚下的红底皮鞋不时撩起地上的雨水。 在他右前方,笔直如白杨似的男孩儿肆意奔跑着。 他举起相机:“sweetie,回头。” 陈在在转过头来,镜头中的男孩儿长成少年。 明丽的霞光仿佛鲜红的火,映着陈在在十九岁白皙精致的脸庞。 他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桃花眼明媚张扬,根根分明的纤长睫毛,眼皮下闪动着几颗碎钻般的小痣,扬起的嘴角水光潋滟,笑得那样骄矜又狡黠,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在爱里被娇养着长大、如珠如宝、金枝玉叶的少年。 机场大厅缓缓响起小提琴声。 陈在在眼珠一转,朝隋妄款款走来,细长手指轻轻点在他一侧肩头,绕着他轻盈地旋转一周。 隋妄的镜头始终跟随着他。 镜头里,陈在在弯下腰,朝他递出手。 “要和我跳支舞吗?daddy。” 作者有话说: 恭迎花美男在在猪和他的老钱daddy(bushi) 第17章我睡你和你老婆中间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隋妄教了陈在在一项人生必备技能——虚度光阴。 在他看来,学会轻松享受时光的流逝而不会感到愧疚和焦虑的孩子,这一生都不会过得太难。 所以陈在在出了考场就到机场,当晚就抵达意大利。 他们住在一栋百年公寓里,院子里种着很多柠檬树,每棵树都分配到一只呼呼大睡的猫。 陈在在也像只懒猫,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被投喂大量食物,然后就和哥哥躺在草坪上消磨时光。 他和哥哥漫无目的地散步,聊天,在各种唱片店一坐就是一下午,晚饭就在沿途的小吃摊里解决,吃饱了就随便坐在哪里,静静地让风吹过衣襟和发梢。 每当陈在在问他我们在干什么? 隋妄都说:“ 第63章 什么也没干,我们只是在过你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陈在在耍赖:“我以后还想过怎么办?” “那就过,这辈子想怎么过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隋妄总是这样。 不管多郑重的承诺,从他口中说出时都是轻飘飘的。 年长者的爱,就该这样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它不会压人,不会带着负罪感,不会让年幼的孩子在享受的同时被歉疚所累。 他随口说出我要给你什么就一定能给得出、做得到。 至于他在这个过程中要历经多少磨难,那是他的事,不是小孩子该困扰的。 陈在在长久地凝望着他。 第无数次被哥哥的爱撑到晕碳。 某天清晨,他突发奇想:在城市里坐马车是什么感觉? 晚上就被哥哥带到了罗马。 坐完城市马车,参观了斗兽场遗迹,偶遇一场夜晚的露天party。 陈在在喜迎人生中的第一次宿醉。 乖小孩喝醉后秒变小疯子,撒泼打滚,无恶不作,非要把台上的舞者拽下来自己跳。 隋妄也不拦着,让他疯。 还把他的舞姿拍下来发朋友圈。 配文:我家猪会跳钢管舞。 只是那天晚上不知道还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醒来哥哥就要和他分房。 从小到大都睡在哥哥怀里,陈在在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哥:“汪汪宝贝,你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吗?” 隋妄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指一下下敲击着腿面,速度越来越快,下颌越绷越紧,终于开口时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腔调:“要跟我睡,可以,手伸出来。” 见哥哥随手拿过床上拍被子的竹拍,陈在在瞪大眼睛:“我干啥了你就要抽我!” “你说你干什么了?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东西。” 他骂的这句明显压着火气,仿佛陈在在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还不自知。 但陈在在并不会这么想。 从小他哥就教他,凡事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于是他梗梗着脖子不服不忿:“汪汪!你瞎闹什么呀你是不是叛逆期了!” 隋妄气个半死,“滚去自己睡!没和你商量。” “我不要!” “陈在在?” “在在不在!” 他带着哭腔吼出这几个字,一屁股坐地上,嘴巴哆哆嗦嗦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眼泪落下前,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带着气音,无奈至极。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从头揉到脚,陈在在抬起脸来,哥哥朝他摊开掌心。 隋妄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是快。 不快也不行,他自己教出来的就得自己受着。 陈在在委屈巴巴地把自己的脸蛋拱进去,软绵柔感的脸颊摩挲着哥哥掌心的纹。 隋妄掐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向镜子:“乖乖,你自己看看自己多大了。” 镜子中哭得眼泪吧嗒的小孩儿已经长到一七八,蹲在哥哥腿边好大一团。 “谁家这么大的孩子还和哥哥睡?” “我家的!” “我家孩子就得和哥睡!” 讲不过就犯赖叽,纯是欠抽。 “你还要和你哥睡一辈子啊?” “为什么不能睡一辈子?” 隋妄轻笑一声,手支着下巴看他,“以后你有老婆了怎么办?我睡你和你老婆中间?” 陈在在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 话音刚落就被隋妄扯到腿上,扬起手来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 “再说这种混账话下次就不是用手抽了。” “啊!”陈在在吃痛地叫唤一声,被抽红的臀尖微微摇颤。 他瞄一眼丢在地上的竹拍,柔韧而耐抽的质地,有点隐秘的期待。 罗马之行结束后,正赶上贝尔蒙特草原迎风节,隋妄又带陈在在去玩了半个月的骑射。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 就这样,陈在在各种意义上长大成人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圆满结 第64章 束。 他回来后狂睡了三天三夜,直到大学开学半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每天两手空空去上学,到教室就睡大觉,问他学了什么,他连自己要学几科都不知道。 倒是一门心思地往哥哥房里钻。 三更半夜拿根小铁丝撬开哥哥的房门,抹黑爬上床把自己拱进哥哥怀里睡。 第二天醒来不出所料地吃一顿巴掌,他还翘着尾巴得意洋洋:有本事就揍死我,没本事就受着! 隋妄不知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被他养成了混世魔王,但再生气也不能枪毙。 正好有一桩跨国合作案要谈,他连夜出国。 一走半个月,陈在在憋了一肚子火。 “在在,我们先回了!”室友和他打招呼。 他快被晒化了,坐在凳子上蔫蔫地点头。 今天学校百团招新,操场上支满各个社团的棚子。 陈在在也加了个社团,坐在棚子前打盹儿。 他百无聊赖地掏初手机,点开小猪app,切换到家长模式。 屏幕中央出现一只杜宾。 杜宾本来趴卧着,被他点了一下,就竖着耳朵站起来。 他摸摸狗头,给哥哥发消息。 也没好气,上去就硬邦邦两个字:报备! 不到半分钟,对面甩过来一张照片。 拍的是手。 冷白修长的大手压在一沓文件上,宝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起,从中爬出几根迫摄的青筋,力道很顶,掌控感十足,即便是这样放松的状态,也让人有种身后发烫的肿胀感。 陈在在悄悄吞咽一下,把那只手放大、截图,保存到名为哥哥(手)的相册里。 手边放着根细长的钢笔,好像刚签完合同。 【在在】:怎么不用我送的钢笔? 【汪汪】:怕丢。 【在在】:丢了再给你买。 左口袋进右口袋的事,给他骄傲坏了。 隋妄就喜欢看他这幅小猪得志的样子,拍了张新照片发过来。 手还是那只手,合同还是那份合同,只不过钢笔换成了他送的那根。 “我再去要份文件签?” 陈在在瞬间被哄好,用语音发送两声哼哼过去,“那倒不用。” 隋妄说我耳朵里闹猪精了。 猪精喋喋不休:“哥工作完了?” “差不多。” “今晚回来吗?” “再说。” “别再说啊!你要再不回来我就飞过去找你!” 过去的十二年不管哥哥去哪出差都带着他,没让他当过一天的留守儿童,谁成想长大了反倒体会上没爸没妈的苦了。 【汪汪】:sweetie,你明天满课。 文字看不出情绪,陈在在还美滋滋地打算呢:“没事,都是水课,我不去了!” 这句刚发过去,他哥的语音就弹出来:“又想挨打了?” “!!”陈在在吓得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跟耍杂技似的把飞出去的手机倒腾回来,他蔫头耷脑地给哥哥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去上课的,别天天威胁孩子!” 隋妄压根没搭理他,也甩过来俩字:报备。 互相报备自己在做什么,已经成为他们两个的日常游戏,从小到大都玩不腻。 陈在在拍下自己所在社团的摊位发给哥哥。 大红横幅上写着:枫岛大学射艺协会。 【汪汪】:对,我就愿意看横幅。 陈在在噗地笑出来。 阴阳怪气什么啊…… 他把镜头对准自己,摆出张酷脸拍过去。 本以为会被哥哥夸好孩子真帅什么的,结果隋妄放大照片360度无死角观看之后,来了句:“今天犯错误没?” 陈在在气死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哪有人天天犯错的啊!我乖得很!” 隋妄居然学他的腔调:“我乖得很。” “你不许学我讲话!” “你不许学我讲话。” “汪汪你好烦!” “汪汪你好烦。” “啊啊啊!!!”陈在在气得两只耳朵往外冒烟,梆梆给 第65章 了屏幕上的杜宾两拳,给完又心疼了,好像真能打到他哥似的,赶紧撅起嘴巴给小狗呼呼。 隋妄逗够了人,拖着长音哄道:“行了,勉强先算你乖,敢撒谎回去就收拾你。” “你又威胁孩子!” 他气呼呼地掏初自己的玻璃杯,像个胖墩墩的奶茶桶,里面是阿姨早上煮好给他放进去的黑糖啵啵,自己买杯冰块倒进去,喝一口冰凉解渴。 “就是你要参加我们社团是吧?” 射艺协会的棚子后面突然走出来一个学长,壮得跟健身教练似的。 陈在在嘴里嚼着啵啵,撩起眼皮看他。 “小学弟,喝这个!”学长递给他一杯奶茶,“学长请客!” 陈在在敲敲自己的杯子,示意我有。 “哎!我这个不一样!学校奶茶店的新品!好喝!”他说着粗鲁地将陈在在的杯子推到一边,里面的黑糖啵啵洒了出来。 阿姨只给他倒了十七颗啵啵,他哥一次性也只让他吃十七颗,这一下就洒了三颗。 陈在在放下勺子,看了他几秒。 “有事直说。” 学长怔了怔。 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小学弟长得很好看,笑得也很友好,尤其那双桃花眼,弯起来时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但学长就是能感觉到,他脾气超级烂。 “啊,也没什么事,学弟你射箭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就好,我要追你们大一的妹子,她一会儿过来,我们组织了新会员射箭初体验,到时候别太出风头,你懂我意思吧?” 你别出风头,让我来出,让学妹对我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陈在在没说懂也没说不懂,自顾自拿起手机玩。 “哎?学长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正要发作,身后有人叫了声大雷。 大雷扭头招手,又转过来半威胁地对陈在在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很快上午的招新结束。 射艺协会的会长组织大家入场。 他们协会有自己的室内场馆,但给新人玩玩的也不讲究那些,就在操场空地上摆开了,两侧拉上黄色警戒线,防止行人误入。 五十米场地,一头是靶,一头是桌,桌上放着弓和箭,新会员十人一组,轮流射着玩。 陈在在拿起桌上那把旧弓。 传统弓,木箭,最便宜也最难用的一种。 就是光秃秃的一根木头两端挂着弦,没有箭台也没有瞄准器,没有任何辅助全靠自己。 他玩野射的时候经常用,能体会古代打仗的感觉。 “箭筒会绑吗?” 旁边指导的学长想来教他。 “不用。”他利落地扯凯箭筒腰带勒到腰上,原本宽松的白t立刻显出腰的轮廓。 前面的人已经开始了。 大家都是第一次玩,很多都没摸过箭,不会发力也不会撒放。 有的箭打不到靶上,有的飞到半程就掉下来,有的使那个牛劲拉半天,撒开弦后箭一动不动。 陈在在前面的女生,明显做过功课,会使力也会瞄准,把把都是七环。 就是每次射完回弹的弓弦都会抽她手臂,这么一会儿左边小臂已经被抽红一大片。 她不敢再社了,让陈在在先来。 陈在在歪头看着她的手,“姿势不对,旋一下臂。” “嗯?怎么……旋?” “这样。”陈在在拉弓搭箭,给她示范,弓弦向外侧拉出去,随便瞄了一眼靶,瞬间撒放。 嘭!正中靶心。 挂在木桩上的箭靶被射得前后直晃,震下一层尘土。 “我天!你太厉害了!” 女孩儿眼中没有倾慕,全是“我也想这么厉害”的渴望。 陈在在垂着眼笑笑,“再试试。” “好!” 女孩儿又握着弓试了几次,还是找不好感觉,她也不扭捏,和陈在在说:“你先来,我偷师!” “那我慢一点。”陈在在开始射自己的。 因为常年练箭,他身上有一层薄肌,侧身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拉开弓,三 第66章 指勾弦,毫不费力地把箭羽从眼前拉到嘴边,后手臂打平和箭成一条直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射箭时的陈在在和平常很不一样。 专注、冷静、生人勿近,还带着股不好惹的杀气。 风吹过他黑亮的发丝,挺拔的身形好似一把瘦弓。 他好看得格外出众。 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漂亮。 舒展开的手臂、微微鼓起的胸、从发尾到锁骨一带白嫩到可以窥见青筋的脖颈,还有被箭筒皮带勒着的腰……像是古代打马射箭的少年郎,又像动漫电影里性格懒散但箭术超群的弓道部部长。 刚才那一箭已经很引人注目,此刻高年级的学哥学姐都站在他身后围观。 见风头被夺奏,大雷酸溜溜地嗤笑:“架势倒是摆得足,谁知道是不是半瓶水晃荡。” 话音刚落,陈在在转过来瞄准他。 “我操——你干什么!” 大雷吓得直往朋友身后躲,“箭头不能瞄准人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我看看哪个狗在叫。” 说着,他转身撒放,箭羽破空。 又一个十环。 大雷愣在那里。 周围全是惊叹声。 五十米射程,80cm全环靶,最中间的黄色区域也就是十环区只有直径8cm,还是在室外有风的情况下,两箭全中靶心,哪怕是他们会长都不一定能做到。 “我靠这么牛!” “太帅了!” “小学弟练过吧!一看就是高手!” 接连不断的叫好声中,大雷悻悻地嘲讽:“新手保护期,运气好呗。” “哈?”陈在在前面那女生翻了个大白眼:“有些人怕是一辈子都没运气好过吧!” “……” 大雷想追的就是她,顿时脸比粪坑还臭。 场上同学簇拥着陈在在,起哄让他再来一个!其他社团的也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陈在在没什么表情,姿势都没动一下,从始至终都很松弛。 每个新人都有十支箭,他前两箭试过风阻后就把剩余的八支箭一把抓在手里,然后连续不停地搭弓、射箭,搭弓、射箭。 动作丝滑流畅,没有一丝停滞,标准得像粘贴复制,每支箭划过风的轨道都是同一条。 第三箭十环,第四箭十环…… 场上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大雷的脸开始扭曲。 靶纸上,以最开始射中靶心的那支箭为圆心,后来的箭绕着圆心“嘭嘭嘭嘭”扎了一圈,眼看着黄色十环区快要“站”不下了。 女生激动得蹦起来:“天呐!你不会要收黄吧!” 大雷气得活像生屯了一口苍蝇,脑子一热不受控制地伸手拽他,“哎你——” 陈在在闻声回头,手同时一松。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一箭会射偏到靶外的时候,第十支箭命中第一支箭的箭尾,将它一劈为二,再次正中靶心! 场上安静几秒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陈在在早就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他看垃圾似的看着大雷:“怎么?” “你不是说你射得不怎么样吗?!” “五十米靶确实不怎么样。”他扯凯腰上的箭筒扔桌上,“我都是九十米起玩。” 一肚子火撒出去大半,心里总算松快了些,他放下弓要走。 女生连忙叫住他:“同学!你能不能帮我调一下!” 她还是找不准旋臂的角度。 陈在在想了想,走过去站在她左边一臂的距离,从口袋里掏初张手帕,“抱歉。” 女生一愣,“什么?” 冰凉的触感落到指尖,陈在在隔着手帕握住她的手,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女生脸颊泛红,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欣赏。 陈在在目视前方:“右手转下弦。” 转弦女生会,只是不懂为什么。 “转完会射得更准吗?” “会更帅。”陈在在放开她的手,“射!” 箭应声而出,飞向靶面,嘭地一声闷响,九环。 陈在在淡淡地笑了下:“做得很好。” 第67章 大雷气个半死,好险没当场过去。 陈在在才不管他,拍拍屁股走人。 他热得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回家睡觉。 往校门口走时路过一条步行街,好多待开业的门店在装修。 手臂突然被人拽住:“你叫陈在在是吧?” 陈在在转过头,看到好几个人。 都是高年级学长,他回忆了下,打头的好像是刚才那个大炮。 “放开。”他盯着大雷抓他的手。 大雷不放,一张脸铁青铁青:“我说哥们儿你故意的吧!就想给我添堵?” 陈在在打小就是老实孩子:“对。” “……”大雷一下子没词了。 “你找事是吧?” “是。” 大雷气得挥拳揍他:“我草你——” “你要打我啊?”陈在在不咸不淡地问。 “傻缺!这不明摆着吗!” 陈在在“哦”一声,扭头朝身后那家装修中的门店喊:“严衡哥,有人要打我!” 没装修好的武术馆里,七八个体格健硕搬着器械的武术教练,齐刷刷转过头。 …… 空气凝固了一秒。 大雷挥在半空的拳头硬生生停住。 他撒开陈在在转头就跑。 武馆里飞出来一件器械直冲他后心,大雷当即被砸倒在地。 紧接着那些把陈在在当眼珠子宠着的武术教练就蜂拥而出,将几人统统按倒在地。 陈在在懒懒地骂了一句:“脑残。” “谁脑残?” 身后有人问。 “他呗……”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下,陈在在定在那里。 熟悉的声音滚过耳膜,他浑身过了一道电,僵硬地把自己转过去。 栾树金黄的树荫下,斑驳树影随风游动,隋妄就坐在距离他十几米的卡宴后座里。 车门打开,他还穿着工作时笔挺的西装,疲惫地捏着眉心,狭长的眉眼从指尖冷冷地瞥向弟弟,像狙击枪瞄准猎物般精准锁定他,然而开口却带着宠溺的揶揄。 “少爷又耍什么威风呢?” 第18章过来给我咬 少爷不耍威风了,少爷直接疯了! “哥!!!你怎么回来了!!!” 前一秒还脾气超烂的冷漠射手不知道跑哪去了,陈在在长到十九岁的年纪见到哥哥依然会化身炮弹把自己发社出去。 隋妄下车来接他,打开一把遮阳伞。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皮鞋纤尘不染,站在那里比车高出很多,伞沿遮挡看不到脸,只一双斜倚着的长腿被黑色西裤包裹,浑身上下都写满禁玉和杏感。 陈在在风风火火地扑进他怀里,头顶的黑伞被撞得一晃,风吹栾树沙沙响,漫天黄叶飘落,如纷纷扬扬的花雨将他们淹没。 柏油路上交错地踩着一双皮鞋和一双小白鞋,隋妄抬手将陈在在掀起的后衣摆扯下来,拍拍捋平,然后稳稳地揽着他。 “大骗子!你不说今天不回来了吗!” 双手环住哥哥的腰,陈在在把晒得红扑扑的脸蛋怼到他面前,“汪汪宝贝~想死我啦!” 伞下的阴影将隋妄的脸衬出一种看不出情绪的冷感,他垂眸望着弟弟。 那么近的距离,近到他呼吸时满是陈在在嘴巴里的甜味。 看来今日份黑糖啵啵已经喝掉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回来了?” 他说的明明是“再说”。 掐住弟弟的后颈把人拉远一点。 “兵不厌诈。” 但猪很厌诈。 “我都伤心死了!” 隋妄戳戳他心口:“不准伤。” “好的长官!”陈在在喜气洋洋地推他上彻,“回家回家!” 什么大炮什么严衡,都被他抛到脑后,陈在在撅着屁股往车里钻。 隋妄也不说往里挪挪,就坐在外手,让弟弟从他腿上翻山越岭地爬过去。 好不容易爬到里面,还没等坐好,一只手伸过来揪住他衣领。 “唔?” 陈在在呆呆地看向哥哥,猝不及防被一把扯过去。 布满枪茧 第68章 的大手掐住他的脸蛋,脸上的软肉全都被挤到一起,掌心里嘭出两团看着就很咬的肉包,隋妄迫不及待地张嘴咬上去。 “干什么呢!”严衡在外面低斥一声。 车还没开,车门也没关,外面全是来来往往的行人,甚至还有被打得乱七八糟的大雷,完全就是大庭广众之下,把弟弟扯过去就咬。 属吸血归的急成这样? 严衡义正言辞地教育他们,“全是他同学,被看到怎么办?你就不能忍忍?” “……”隋妄在距离弟弟的脸半厘米的位置停下,低声骂了句脏话。 下颌绷出一道道青筋,他仿佛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不耐烦地瞪着严衡。 臭脸后面还有一张更臭的脸。 陈在在那么大一双眼此刻眯得只剩一条缝:“严衡哥!你不准说我哥!没看到他都这样了吗!” “他哪样了?!”严衡就无语,“你们好歹关上门吧?” “算了。”隋妄压下心底的燥,放开陈在在,抬手一把扯出领带,丢到弟弟脸上。 冷风灌进来,拂过他脖颈间不正常的红。 他问严衡:“你回家吗?” “不回,要盯着装修。” 这是严衡在岛上的第三家武馆。 原本还没定好开在哪里,正好陈在在来枫大上学,索性就选在这了。 “那我们走了。” 隋妄要关门,外面有人喊:“你们干什么呢!哪个院的?谁让你们在这达架的!” 中年男人腆着肚子走过来,大雷像见到亲人似的抱住他:“李老师!陈在在找人打我!” 这个李老师是大雷的二舅。 “陈在在!又是你!”李老师拿手点着他,满嘴飞唾沫,“我都记住你了,开学半个月达架三回!你家是枫岛本地的吧?把你家长叫来!我们是管不了了!” 陈在在无所谓地转过头:“哥,他要见你。” “你哥听到了。” 昏暗的车门阴影后,隋妄缓缓探出脸来,薄唇冷冷地抿着,漠然审视的眼神:“我就是他家长,你有什么指教?” 老师被看得浑身发毛。 “陈在在,这是你……” “我哥。” “你哥不行,叫你爸妈来。” 隋妄:“他没爸妈,只有我,你有事直接跟我说。” 老师脸上的肌肉抽东几下,但并不为戳到人家的痛处而抱歉,反而色厉内荏地连声指责:“你们家小孩儿,品德低下!顽劣不堪!半个月达架三回!我们是教育不了了!你带回去吧!” 隋妄当即皱眉。 “陈在在,你半个月挨了三回打?” 老师:“什……不是……” “没!都是我打别人。” 隋妄放下心。 又问:“你找的事?” “怎么可能!敌方挑衅,我应战,就这样。” 他怎么说也跟着严衡学了几年武术,虽然屁也没学出来,但达架斗欧还够用。 老师显然不相信:“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找事能回回达架都有你?回家好好反省反省!” “哎!”陈在在不乐意了。 隋妄更不乐意:“贵校怎么不反省下自己都招了什么坏学生进来,一个两个的追着我孩子打。” “你这是什么歪理?!”老师都懵了。 隋妄懒得跟他废话,满身燥郁快要压不住。 “他手机里有24小时监听,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谁先动的手,一听就知道。如果是他惹事,我自会管教他,但如果他受了委屈,还被你这样羞辱,这事就没完了。” 说完,他给严衡扔下两个字,“走了。” 车门一关,卡宴扬长而去。 陈少爷学生时代的丰功伟绩,平均每学期会被叫两三次家长,隋妄已经驾轻就熟。 向后仰靠进座椅里,他转着酸痛的脖子,“告诉你。” “啥?”陈在在竖起耳朵。 “男孩子达架没什么。”他知道弟弟从不会主动挑事,“你把别人揍了,我去解决,但你要是敢挨别人揍,我就解决你。” “咋解决 第69章 ?枪毙我啊?” 隋妄把脸转向他,冷冷吐出一个字:“嘭。” “啊我死了!”陈在在配合地向后栽倒。 阳光照着他笑眯眯的脸蛋,笑眯眯的眼睛,鼻尖上的小汗珠仿佛钻石在闪。他调皮地撩开一边眼皮,看到哥哥挑起嘴角轻轻地笑。 两人同时开口: “大赖叽包。” “大赖叽包~” “哼,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我!” 车开出校门,开出主干道,终于到了寥无人烟的公路。 陈在在趴在窗口前左看右看地侦查完敌情,一屁股蹭到哥哥旁边。 没人了,咬吧! 隋妄闭眼假寐。 怎么还不咬? 快来啊我都准备好了! 余光瞄到一团阴影向自己靠近,来了来了来了!陈在在赶紧挺胸抬头鼓起脸—— 隋妄给他捏走了头顶的小叶片。 “噗——”陈在在吐血三升。 他气得双手抱臂,扭过脸去,忽然打了个喷嚏。 隋妄:“一百岁。” “哼哼。”只气了一秒,他乖兮兮地凑过去,给哥哥按按眼睛,又摸摸喉结,“出差累吗?” “不累。” 隋妄盖住他的手,向下,带着他给自己解开两颗衬衫扣子。 “哦,那有没有艳遇?” “该你问吗?大人事小孩儿少管。” 陈在在又生气了。 再次双手抱臂别过脸。 猪界变脸泰斗是也。 “你呢?”隋妄反问他,“谈恋爱了吗?” 陈在在立刻转过来学他的腔调:“该你问吗?小孩儿事大人少管!”然后迅速转过去双手抱臂。 隋妄:“对,就这样练出肱二头肌。” “你好烦!你不要讲话了!” 陈在在蹭到车门边,离哥哥十万八千米,兀自生闷气。 生着生着又有点没意思,看到哥哥放在座椅上的手,袖口的位置戴了只新袖扣。 粉色钻石小猪,头顶有棵小草。 “哎,这个好看!” 陈师傅给自己铺好台阶,顺坡就下,抓过哥哥的大手研究那枚袖扣。 隋妄个子比他高,哪哪都比他大。 两人的手比在一起,哥哥的手指比他长出一个指节。 “这是什么牌子的?” “有小狗的吗?” “是一对不?咱俩换着戴。” 一连说了三句话,哥哥连个屁都没放。 “你嘴巴落国外啦?” 隋妄:“你不是不让我讲话。” “哎呀讲么讲么!哥讲话最好听了!” “不噜噜着个猪脸了?” “不噜噜不噜噜,我可开心了!” 你一走半个月,我可开心了!你回来了也不和我亲近,我更是开心!我都主动把脸凑过去了,你该干的事也不干,我喜上眉梢喜笑颜开喜极而泣了! 可他一瞥到哥哥垂在腿上的右手,又什么脾气都没了,满腔郁结只剩心疼。 “手给我!”他发号施令。 隋妄乖乖把右手递过去。 陈在在从口袋里掏初一个小药包。 老中医给他哥配的,他一直随身携带,长得像一圈腕带,透气的网纱材质,双层的,中间装着草药,接触皮肤后会自己发热。 他把药包解开,缠上哥哥的小臂,用手捂着它让它尽快发热。 那条从腕骨贯寒到肘窝的伤疤,积年累月,变了颜色,但永远也无法祛除。 “这几天,疼了吗?” 隋妄指尖轻颤,半晌,低头靠着弟弟的肩,“疼死了……” 苦难是灵魂的刻刀。 它削掉人的血肉,打断人的骨头,把一个人从内而外地碾碎,就不可能不留下什么。 即便勉强愈合,那些狰狞又赤裸的痕迹也会纠缠人一生。 陈在在抱住哥哥,侧头贴贴他的脸。 “疼就早点回来啊。” 互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跳动着灿烂的金色,窗外花的影子在他们的衣摆间游动。 陈在在贪恋地嗅闻着哥哥。 隋妄身上总有一股苦味。 他不抽烟 第70章 ,一丁点烟味都不能闻。 无论什么场合,谁敢在他面前点烟,他会当场翻脸。 但他酒喝得很凶,而且只喝一种。 高浓度的苦艾酒,从他十六岁就在喝了。 陈在在小时候不懂,还以为大人喝酒只是因为好喝,或者一醉解千愁。 后来他被哥哥带着出席各种宴会,到法国酒庄品尝风味最好的葡萄酒,慢慢地也能品出酒的好坏了,兴致勃勃地端起哥哥的酒杯闷一大口,苦得反胃三天。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恶心的东西! 好像把一杯毒蜘蛛榨成了汁,喝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蜘蛛触角的残留。 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中药。 哥哥每天都在喝这个吗? 陈在在不理解但很心疼。 长大后才知道,那还真就是哥哥的药。 苦艾酒可以镇痛、助眠、缓解焦虑。 隋妄右手臂上那条车祸留下的旧伤,在父母离世后的第十三年,还在折磨他。 从肉里炸开的神经性疼痛,隔三岔五就会发作。查不出原因,也无法根治。 镇痛剂不能用后,苦艾酒就成了唯一能帮他缓解痛楚的东西。 但这酒不能常喝,过量饮用会中毒。 陈在在知道后自作主张把家里所有的苦艾酒都藏了起来,有一次隋妄疼痛发作,找不到酒,疼得把手往墙上砸。 陈在在抱住他,勒住他,把他禁固在床上。 手臂圈住哥哥的脖子,双腿压住哥哥的双腿,那么单薄的胸膛抵住哥哥坚实的胸肌,他不停地蹭着哥哥的脸,跟哥哥讲话,告诉他我在,在在在。 “我会陪着哥哥,永远陪着哥哥,我们不喝那个酒了,哥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打我吧。” 其实他那一点力气,隋妄随随便便就能掀翻,只是不舍得动手。 疼到极点时,他也只是掰过陈在在的脸狠狠咬了一口。 那口咬的很重,简直就像要吃他的肉,咬完还用齿尖叼着他左侧面中的一块软肉碾磨,那里长着几颗小红痣,原本是淡粉色的,硬是被他裹吸成玫红色。 后来玫红变成鲜红,一线血丝冒出来。 隋妄把他咬出血了。 他把自己弟弟咬出血了。 这于他是比身体上的痛苦更强烈的凌吃。 淡淡的血味冲进口腔,细小的血珠顺着他的嘴角淌到下巴,也淌到陈在在的脖颈。 陈在在没有怕,更没有躲。 他生出一股异样的愉悦,仿佛这点血丝成了他和哥哥之间禁忌的牵绊。 他笑着和哥哥说:“哥,我好多年没流过血了。” 隋妄僵住。 对上他潮湿的眼,黑漆漆的眼珠透着股纯真的狡黠。 “你把我咬成这样了你就要负责。你以后再碰那个酒,我这一口就白挨了,我的血也白流了。”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爱自己,第二件事就是拿捏哥哥。 爱自己是哥哥教的。 拿捏哥哥是无师自通的。 隋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答应你了。” 他答应的事不管再难都会做到。 从那之后果然再没碰过苦艾酒,疼痛发作就找弟弟来治。 他成了哥哥的镇痛剂,成了哥哥的苦艾酒。 隋妄疼得厉害时就把他抱在怀里捏一捏,揉一揉,还压不过去就咬两口。 但再也没咬出血来过。 最狠的一次也只是留了个淡粉色的牙印,搞得陈在在好几天没法出门。 可他这杯“酒”,也不是一直都有效。 隋妄一开始只是疼了会咬,后来变本加厉。 烦了也咬,难过了也咬,累了也咬,想爸爸妈妈了还要咬…… 反正就是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他有任何的不顺心,都要咬两口自己的小糖包。 陈在在呢? 从小挨咬到大,已经接受良好,冷不丁不咬了还觉得空落落。 有时候感觉自己两边腮帮子不一样大了,他还会和哥哥说让换一边咬。 一个不知节制,一个玩命惯着,下场就是隋妄越来越离不 第71章 开他。 别说一两天,就是几个小时见不到弟弟他都会情绪低落,莫名心烦。 陈在在有次去参加野射夏令营,他工作忙走不开,不能陪着,刚把人撒出去半天就点了不下十次手机里的小猪。 别人都在专心射箭,陈在在手机里一直喊“到到到”。 一上午他什么都没打着,气呼呼地给哥哥打电话。 “你拿我当喇叭用呐?” 隋妄没话找话:“夏令营给你们供什么饭了?” 陈在在巴拉巴拉一大堆。 “没一个你喜欢吃的。” 蜜罐里长大的小孩儿都有点挑食,陈在在尤其严重,没有自己爱吃的宁愿不吃。 “我想吃鲅鱼饺子,但这里没有。” 隋妄:“哥哥这有。” “哦,是吗。” 片刻无话,隋妄败下阵来,“行了,别拿腔拿调的了,过来陪我会儿。” “嘿嘿,求我!” “求求在在大老爷。” “等着!” 二十分钟,小猪闪现。 陈在在背着自己的小箭桶,一步一颠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他象征性地敲敲门,也不等开,直接一个脑袋探进去:“我来啦!” 衣领猛地被揪住,隋妄把他拽进去按在门上就开咬,小箭们哗啦哗啦响得好乱。 午休时间四十五分钟,隋妄要咬大半个小时,勉强留出十五分钟给弟弟吃饭。 结果就是陈在在回去后戴了两天口罩。 夏令营同学问他怎么了? 他说出风疹。 那时候短短三天的夏令营哥哥都忍不了,现在出差半个月,他要怎么熬? 强忍着吗?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烦躁。 陈在在心疼得直抽抽,放开哥哥,把手上的药包翻过来用另一面敷。 药包并不怎么管用,隋妄的脸色愈发难看,太阳穴鼓出狰狞的筋,手臂又开始抖。 那条增生的疤痕,像条翻腾的活蜈蚣似的在他肉里一跳一跳。 陈在在想起哥哥的主治医生曾经说过:他的手没有任何问题,我们做过很多次检查。 这种间发性疼痛是心理原因导致的,不解决心理问题就会一直持续。 “那解决之前要怎么办?”陈在在问,“就这么忍着?” 医生反复确认他已成年后,隐晦地向他提供了另一种或许可行的办法。 ——性。 通过肉体的欢愉,促进内啡肽等“快乐激素”分泌,可以有效缓解焦虑,转移疼痛。 听起来非常不错的方法。 就是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用过。 就像哥哥说的,大人事小孩儿别管,他哥出了家门在外面都干什么,陈在在一概不知。 或许他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找人用过了,而且用过很多次。 毕竟常年压抑自己的人,本来瘾就很重。 因为知道自己一旦放纵就会失空,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自控。 除了第一次外再也没把陈在在咬出血来过,就是他拼命压抑的结果。 但人不是机器,绷紧的神经就像弹簧,压到极限后会反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哥已经被这种不明原因的疼痛折磨了这么久,如果性真的有用,他一定会毫无节制地滥用。 陈在在心里酸疼交加。 感觉自己被两股力量同时撕扯。 一边不想让哥哥疼,一边又不想让哥哥通过找别人乱来的方法不疼。 怎么就没有能让他和哥哥皆大欢喜的办法呢? 真是的。 哥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却是个自私又心狠的弟弟。 “对不起……” 没头没尾地,他道了句歉,沮丧地垂下脸。 虽然比起七岁的陈在在,十九岁的陈在在嚣张了很多,也闹腾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那棵缀满钻石的珍贵的小草,那个心地善良的乖乖小宝。 他如果做了坏事,即便只是在脑子里想想,都要道歉。 药包烙在掌心,同时烫着两个人。 隋妄从绵长的疼痛中睁开眼。 看到的却是还是 第72章 个小小的孩子的弟弟,自认为做错事后,无措地抠着长满冻疮的手指。 这就是陈在在的免死金牌,他可以用到死的那天,在此期间不管他犯下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隋妄都会选择原谅。 “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哥哥比弟弟自己还要了解弟弟,当然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 “不是教过你了,只是在脑子里想坏事不用对不起。” 受良心谴责已经很难过了,干什么还苛责自己。 陈在在摇头,急切地扒住他的手,“哥,你出差的时候有偷喝酒吗?” “我去哪喝?” “那你有偷偷找别人上、上……上……” 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字。 隋妄帮他说:“上床,是吗?” 心脏蓦地一跳,陈在在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隋妄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陈在在。” “……嗯?” “你应该问你哥这种事吗?” ——轰! 埋藏在心底深处卑劣又下作的念头一瞬间变成熊熊大火,从陈在在的五脏六腑里燃烧出来,他看向哥哥的眼神那么直白又那么执拗。 不该问,他想,他应该直接做! 但哥哥绝对不会和他做。 这样想着,却感觉握着哥哥的手突然被掰开,隋妄扯下药包砸到前面副驾的靠背上。 “根本没用。” 他低头痛苦地攥住手腕,恨不得把那条疤从肉里活生生地扯出来。 陈在在连忙扑过去,“哥!哥你——” 没说完的话被隋妄堵了回去:“我本来想等到回家的,你是真能找事。” “停车!” 话音落下,卡宴立刻刹停。 隋妄命令司机:“你先下去,站远一点。” 司机下车向前小跑出十几米。 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再也不会有谁来指责他:不好,不准,不应该。 隋妄从齿缝里吐出一口灼气,粗暴地把衬衫仅剩的几颗扣子全都扯凯,向后重重地靠上椅背,戴着袖扣的大手在腿面轻拍三下。 陈在在小腹里炸开一股酸。 十二年朝夕相处,他已经把这道指令刻进骨髓。 ——过来给我咬。 作者有话说: 猪:我哥半个月没咬我了,他好可怜。 汪:好想咬,不太好,好想咬,不太好,好想咬,谁敢说不好? 第19章哥今天好凶 身体骤然滚烫,眼眶里都泛起一层热意,有什么东西亟不可待地要从肉体里挣脱出来。 陈在在一个青葱少年,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甚至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过梦遗。 他不懂那是什么,他只是神情恍惚地看了眼窗外。 居然……车居然停在他们家门口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两百米,他哥都忍不到…… 不合时宜地,他想起前两年和班上男生一起看的颜色片。 因为要照顾他这个乖宝宝,所以特意选了比较文艺浪漫的片子——分手多年的男女主人公在一个大雨天旧情复燃,冲向街边脏兮兮的小旅馆,在雷电交加的背景下,两人撞开房门,压根等不到床上,等不到脱完衣服,就这样在门口堂而皇之地拥吻起来,边互相忝舐边撕扯身上的布料。 所有男生都看得脸红心跳,但陈在在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想,到底是多么想要,才会这样等不及。 陈在在看向哥哥,到底是多么想要……才会这样等不及…… 莫名有股突然生发出来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发烫。 隋妄没有催促,更没有急躁,他始终把头枕在靠背上,静静地注视着弟弟。 大概半分钟,他抬起手,用指尖克制地刮蹭一下弟弟的脸颊。 “不愿意了?” 杏感到让人苏麻的声音,又因为在忍耐痛苦而多了一丝暗哑。 陈在在不想让哥疼,摇摇脑袋把那些限制级的片段甩掉,撑着座椅蹭过去。 哥哥伸手接住他,把他放到腿上坐好。 青筋浮凸的大手握着少年人纤细 第73章 又漂亮的小腿,一左一右挂在自己腰侧,顺手用掌心一寸寸丈量过那些匀称的薄肌,突然停在某个地方:“这里多了些肌肉。” 陈在在瞟一眼自己的腿,“哦,最近在练壶铃。” 隋妄放开手看着他。 刚才还急得要命,这会儿弟弟坐到腿上了,他倒是好整以暇地打量了起来。 陈在在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感觉这次挨咬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干什么呀?”他回避哥哥的视线。 隋妄不让,抬起他的脸,让他和自己对视。 “瘦了。” “嗯。” “也没睡好吧?”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说到这个陈在在又要生气:“你都不在我能睡好个屁!” “别对我噜噜脸。”隋妄伸长手臂箍住他的后腰,把弟弟压向自己。 “哎!”陈在在一个没坐稳撞在他胸口,脸蛋骤红,“怎么、怎么还不咬……”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隋妄是那种把喜欢的食物放到最后吃的人,而且要吃得享受,吃得有仪式感,如果拿野兽来比喻,他就是捕捉到猎物后不立刻享用,要把猎物按在身下从头到尾舔一遍再开吃的类型。 明明开着冷气,但陈在在就是浑身冒汗,他被盯得抬不起脑袋,头顶的小发旋让风吹得乱飘。 不知道这样你躲我盯地僵持多久,陈在在吞咽下口水,悄悄抬起脸来。 隋妄在那一刻如同终于享受够猎物被吃之前种种有趣反应的野兽,强势地压向他。 “啊!”陈在在下意识向后躲了下,但没有躲掉,反而把隋妄激怒。 先是被那只抱他长大的手掌掐住后颈,而后下巴被捏住往高抬,他紧张到呼吸凌乱,睫毛狂颤,脸颊像起疹子一样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点。 隋妄恶劣地挑了下眉,将弟弟的每一丝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就咬,反而是拨开陈在在的背心领口,把脸埋进去。 高挺的鼻尖,从下往上,从陈在在的锁骨窝滑到耳后。 陈在在被一道锋利的电流穿透身体,甚至受不住地轻喘一声,脑中忽然闪过些陌生的画面。 罗马酒店,奢华的灯柱,天花板在蜜色灯光下疯狂晃动。 他迷迷糊糊地瘫在床上,脖子被人掐住,腿间很黏,很疼,他哭了起来,然后就被人用鼻尖像这样在颈侧滑了一下,有人哄他说:“不哭了,就好了。” 耳边一声响指,打断他的思绪。 隋妄看着他:“怎么了?” 陈在在红着脸道:“我好像想起一些事……” “想起什么了?” 隋妄眼中透着几不可察的期待。 但陈在在甩甩头,“应该是以前看的小黄片吧,哈哈哈,我做梦代入了。” 隋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齿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掐住陈在在的脸气急败坏地咬上去! 陈在在毫无准备,吓得瞪起眼,嘴巴张得好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哥哥的唇从他的唇上轻轻擦了过去,而后尖锐的痛感就从眼下那几颗小红痣处乍开。 “唔……哥……好疼……” 这一口疼得厉害,他伸手想把哥哥推开。 可隋妄禁固他的力道却变得更大,但牙齿不再用力,只用嘴巴含主那一小坨肉轻轻裹吸。 温温的、热热的、麻酥酥的…… 陈在在脑袋周围嗡嗡飞着好多扇动翅膀的小蜜蜂。 他也像采到花蜜的小蜜蜂似的快乐起来,手顺着哥哥的胸口滑下去,搭住腰。 呼…… 两人心里同时呼出一口气。 一个是爽的,一个是吓的。 陈在在乖下来,一动都不再动。 隋妄也不喜欢他动来动去。 他一手掐着弟弟的脖子,一手勒着腰,一米七八的孩子,不算矮了,但在他怀里活像个听话又不会叫的小玩偶似的任他摆弄。 最开始被咬住的那块肉被裹吸到有些疼了,陈在在拍拍他。 隋妄就用舌尖舔一下,再换下一块地方咬 第74章 。 陈在在被这一下弄得愣住。 哥哥以前从不会舔他,咬也只是单纯的咬,或者说啃,叼着玩。 他整个人傻在那里,完全懵住,热浪从脸烧到全身。 但惊诧只维持了一秒,他立刻就感到愉悦。 一边害羞得想要跳车逃亡,一边又想把自己更深地塞进哥哥口中,明明是他被咬,他却像个窃玉偷香的小贼,恨不得时间就定格在这一秒。 就这样被哥哥咬到老,咬到死,咬到他们一起吃完几十次刺泡,躺进棺材里,都是这样的姿势。 小腹里前所未有的酸胀,从男孩子羞于提及的地方到肚脐连起了一根看不见的筋,或者说是弦。 哥哥的唇舌,就是拉着弦的弓。 他一咬,弦就狠狠拨动,箭想要发社出去,又找不到出口。 “哥……”他急得在哥哥怀里团团转,喘夕变得好急促。 隋妄强忍着放开他,指腹擦过他脸上的水光,抵着他的额头问:“疼了?” 陈在在摇摇头。 不是疼,是别的。 他难受得不行,又以为哥哥咬完了,就想从人怀里出去,坐回自己的位置。 但刚越出去半边身子就被隋妄扯回去,咬住另一侧脸颊。 “哔——” 窗外响起一声鸣笛,有车疾驰而过。 是严衡。 他握着方向盘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一瞬间的表情非常复杂,有点意外,又似乎早就料到他们在做什么。 陈在在被鸣笛声吓得肩膀一缩,推开哥哥就要起来。 勒在后腰的手臂却猛地一压,将他结结实实地按在怀里,隋妄淡淡抬起眼,和严衡视线交汇,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反而张开口腔咬得更深。 这次比刚才要凶得多,也怜爱得多。 隋妄开始频繁地动用舌尖。 每用嘴巴叼住一块脸颊肉吸两下,就要用舌尖舔舔,但上下嘴唇落到脸上的力道却变得更轻而又轻,简直就像一个又一个吻。 “哥哥……” 陈在在的眼睛湿起来,后背湿起来,哪哪都湿起来,抓着隋妄衬衫的手用力到指尖泛青,一丝不苟的衬衫被抓得满是褶皱。 酸酸麻麻的快敢让他无法自拔,本能地想要索求更多,他用力侧过脸,撅起嘴也想咬哥哥一口。 但隋妄偏过头,冷漠地躲开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垂眼看着弟弟像只被主人拒绝抚墨的小狗那样可怜兮兮。 心疼和愤怒在脑中博弈。 最后的结果是他无奈地抵住弟弟的额头。 “sweetie,你长到这么大了,还是完全凭本能做事,没有半点长进。” 永远是人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好不容易追上了还会被甩开。 他觉得和哥哥待在一起开心,就想一辈子都和哥哥待着。他觉得被哥哥这样弄舒服,就想要再舒服一点。他不想把哥哥分给别人,就随时随地监视他身边有没有可疑的男男女女,并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找原因。 “嗯?”陈在在眼中水光潋滟,睫毛眨动间冒出几滴小水珠来。 他懵懂地望着哥哥,显然是还没舒服够,还挺委屈,“怎么玩得好好的,突然就批评我?” “……” 隋妄拿他毫无办法。 谁教出来的孩子怎么笨成这样,想引导都无从下手。 “你想跟我要什么,得先搞清为什么想要吧。” 陈在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可我现在没什么想要的啊。” 我只想你不要因为缓解疼痛而和乱七八糟的人上床,哪怕是和我上都行啊,只要哥不再疼。 “算了。” 看着弟弟越皱越高的眉头,隋妄吐出这两个字,伸出手指把他的眉心推平,“随你吧。” 不管想要什么,都随你吧。 不管是因为什么想要,都随你吧。 不管给你留到最后你选择要还是不要,都随你吧。 驾驶座的门没关,夏天正午的热风灌进来。 陈在在额头上冒出一小排汗珠,那几颗小红痣 第75章 被吸得亮闪闪。 隋妄拍拍他的腰,示意自己咬完了。 陈在在就很自然地想要挪到自己的座位上,却冷不防听到一句。“你就这么想从我这逃走啊?” 落寞又悲伤的语调,让他的心都被揪扯起来。 他看向哥哥。 隋妄从西装胸兜里拿出手帕,盖在他的额头也盖在那双无知无觉追逐着自己的眼睛上。“今天一天,逃跑三回了。” 陈在在怂兮兮道:“因为哥今天好凶么。” “不凶你了。”他把弟弟揽进怀里,“和哥哥亲近一会儿。” 陈在在自然是不会拒绝。 他是在哥哥怀里长大的,哥哥的腿对他来说比任何椅子都舒服。 他安安静静地和哥哥抱在一起,被按得扁扁的,像是整个儿都团在了哥哥怀里。 隋妄玩着弟弟的手指,抚墨上面常年射箭的茧。 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哈欠,在他胸前拱拱找地方要睡了。 隋妄突然想起来问:“什么时候看的小黄片?” 估计没拿手机,要不然自己怎么没听到。 陈在在后知后觉地臊红脸,“嘿嘿,刚想起来的,我都忘了,那天好像喝了点果酒,喝醉了。” 隋妄无语地掐掐眉心。 “你也知道你一醉就会忘事情啊。” 第20章那是他穿过的 回家的时候安小满和严衡都在。 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严衡掀开衣服晾出腹肌,让安小满给他推拿。 安小满比严衡小五岁,比隋妄小一岁,今年27了,风华正茂的年纪,在枫岛大学担任中药学老师,副业还在外面开了几家中医馆。 “小满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陈在在冲进去一屁股坐到安小满旁边,坏兮兮地挤他,把他挤到严衡怀里。 严衡接住安小满,同时双手从他胳膊底下穿过去,身体往前一压,带着他一起压到陈在在身上,“我再看你跟他使坏?” “哥哥救命!”陈在在快被压成饼了。 隋妄拎着弟弟的书包进来,看到这一幕,非但不救,反而好整以暇地走过来,垂着手拍拍弟弟的脸:“还犯不犯坏?” “不犯了不犯了!求求你们!” 隋妄哂笑一声,“行了,别趁我不在期付我孩子。” 严衡和安小满立刻从陈在在身上起来,瞟一眼隋妄,衣衫不整,再瞄一眼陈在在,满脸牙印。 0个人为此感到惊讶。 当哥的一走半个月好不容易回来,弟弟脸上这牙印新的叠旧的,旧的再叠新的,一个月别想消。 “小满哥,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下午没课吗?” 陈在在犯完坏又去卖乖,和他小满哥哥黏糊。 安小满拿纸擦着手上的药油,“你哥说你最近睡得不好,让我给你扎两针。” “不用!”陈在在一甩头,“我哥回来我哪哪都好了!” “哦~”安小满伤心地捂住心口,“在在宝贝~你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吗?” 好熟悉的一句话。 陈在在的表情空白了几秒,脑袋上亮起一个灯泡。 “啊!那天早上你在!” 和哥哥玩得太开心,差点忘了罗马之行小满哥也在,就连他喝醉的那天晚上,好像都是他哥和小满哥一起把他弄到酒店的。 陈在在瞬间脸蛋爆红,贴到安小满耳边讲小话:“小满哥,你是不是全程都在呀?” “是呀。” “那你快跟我说说,我喝醉的时候都干什么了?” 难不成他撒酒疯把他哥哥打了一顿,他哥嫌丢人才不告诉他? “这个嘛。”安小满眉飞色舞道,“那天晚上喝醉的可不止你一个人哦,你俩那动静大的,啧啧,我在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我哥也喝醉了?!” 陈在在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做了什么糗事?尿炕了吧?” 安小满“噗”地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当他是你啊!他——” “陈在在。”隋妄冷冷地叫了一声。 “过 第76章 来拆你的礼物。” 陈在在一听有礼物,从沙发上弹起来屁颠颠朝哥哥跑去,“来了daddy!” 隋妄给他一巴掌,“别瞎叫。” “哪里有瞎叫,长兄如父么。” 小王八蛋从身边掠过去的瞬间,隋妄侧身站着,扭头不着痕迹地看了安小满一眼。 安小满和他对视,给嘴巴拉上拉链。 等那兄弟俩一走远,安小满再也绷不住,倒在严衡身上哈哈大笑。 “造孽啊,我可太爱看他吃瘪了!” 严衡早就看出有猫腻,“你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我都知道了!我哪天要是死了,绝对是被隋妄灭口的!” “别乱说话。”严衡气他嘴上没个忌讳。 “他俩那天晚上到底干什么了?” 安小满不讲,一味地幸灾乐祸:“我只能说,隋妄嚣张跋扈了三十年,终于遭报应了!陈在在这个狗屁不通又爱玩爱浪的大笨蛋,要磨死他了!” 礼物放在一只黑漆漆的长条盒子里,扣着两只小皮扣。 陈在在把它打开,瞬间眼睛瞪得溜圆。 “我天!鱼鹰!” 箱子里放着一把弓,弓身全部由厚重的古铜色木料制成。 它长得和普通弓很不一样,是三段式结构,中间一根竖直的弓把,上下两根弓片。两根弓片像一个分开的“八”字,弓片顶端镶嵌着鱼鹰图案的徽章,弓的上下两段各有一组金属滑轮。 拉弓时两枚弓片会瞬间收窄,撒放时又会像雄鹰展翅迅猛弹出。 这是世界上公认最帅的一把弓,奥奈达鱼鹰,全球限量50把,且不发国际物流。 隋妄送给陈在在的这把,是20周年纪念款,已经养护完成。 陈在在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细细摩挲弓把,忽然摸到一些凹凸不平的花纹。 他把弓翻过来,看到一行镌刻的英文。 哥哥的笔迹,刻的是sweetie。 刻在他每次射箭时都要紧紧握住的地方。 陈在在眼睛里要发洪水了。 “汪汪宝贝……” 他蹿起来扑到哥哥身上,隋妄稳稳地接住他,单手兜住屁股,另一手放下刚端起来还没来得及喝的水杯,垂下的眉眼中荡漾着浅浅的笑。 “你怎么找到的呀?我找了好久都没买到。” 陈在在简直不敢置信,双手捧住哥哥的脸,把自己被咬得一个圈圈一个圈圈的胖脸凑上去蹭蹭他,“你怎么这么好呀……” 胸腔里砰砰乱跳的东西化成一滩蜜水,隋妄说:“啥都让你找到就该你当我哥了。” 陈在在嘿嘿傻笑。 “别傻乐了,去试试手感。”隋妄拍拍他屁股蛋。 “好!”他从哥身上跳下去就往外跑。 身后一声响指。 他立马掉头回来给哥敬了个礼:“长官还有什么指示!” 隋妄无奈道:“戴防护。” “哦,忘了哈哈。” 陈在在戴上护臂护指和手套,全副武装冲出去。 家里有两个靶场。 一个露天的就在院子里,最远射程可达150米。 一个室内的是他小时候刚迷上射箭时隋妄给他在小楼旁边新盖的,结果用了没几年小王八蛋又迷上了野射,不喜欢室内干巴巴的感觉。 他这次还是在院子里的靶场,随手抓了一把箭就开射。 俊美少年手握帅气的弓,姿势或认真或懒散,怎么样都赏心悦目。 隋妄就坐在楼门口的凉亭里看他射。 杯子里是苦瓜汁,他拿起来面不改色地灌。 粗大的骨节,宽厚的背,交叠着的一双长腿,腿部几乎撑曼西裤的肌肉。 年近三十的隋妄,气场比少时更加锋利,和隋靳东有九分像。 他手握金矿,常年和穷凶极恶之徒来往,做事风格既凶又狠,习惯暴力镇压,强权胁迫。 身居高位久了,举手投足间难免带着些傲慢和压迫,只有对着弟弟,他才会露出几分柔软。 新弓到手要磨合。 弓要适应射手的怪癖,射 第77章 手也要了解弓的脾气。 陈在在刚射两箭就觉得不趁手,把弓压在腿上暴力地掰了掰。 “刚买回来就这么糟践啊?”严衡看得连连咂舌,“小败家子儿。” 隋妄却不以为意,买回来就是给弟弟玩的,约束他不能这样玩不能那样玩还不如不给他玩。 再说这个家要是能让他几把弓就给败没了,只能算隋妄这么多年白干了。 他想起几年前,陈在在刚迷上射箭时,每年花在这上面的钱,光是买箭和弓等耗材都要几百万。 严衡笑他养了一只吞金兽。 隋妄还骄傲:你懂什么,他这是富贵命,本来就该是我的孩子,陈建民不配养他。 那时吞金兽小小一个,站直了都没一把弓高,对金钱没概念,吞得心安理得。 长大后认识了许多志趣相投的朋友,知道自己一把箭比人家贵几十倍后,吞得就有点噎得慌了。 陈在在骨子里还是个勤俭小孩儿,顿时愧疚起来,自己偷偷买玻纤箭做练习。 几块钱一支的玻纤箭,顾名思义玻璃纤维做的,很容易爆杆也就是劈裂,劈裂的纤维丝扎到体内或者吸入肺里,不仅无法取出,时间长了还会引起癌变。 他傻愣愣地拿这东西做练习,结果就是射第一下就被哥哥发现了。 其实隋妄对射箭并不热衷,可以说是毫无兴趣,他这么多年始终如一的爱好就是枪毙。 为此他每个月都要飞几次海外专业射击场玩射击,还钟爱可以把人名写上去的人形移动靶。 但他的听觉非常敏锐。 玻纤箭社出去的声音和他买给弟弟的箭不一样。 他当时正在楼上工作,书房开着半扇窗,陈在在社出第一箭他就把窗户全部打开,叫了他一声。 “你玩什么呢?” 陈在在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恨不得把我在做坏事写在脸上。 他抱着自己的小弓心虚地说:“射箭。” “去把你的箭捡回来。” “捡、捡不回来了,射太远了。” 隋妄看着他,“自己捡还是我给你捡。” 陈在在吓得扁起嘴巴哆嗦。 隋妄就又心软了,“你确定要对哥哥撒谎是不是?我会很伤心也无所谓吗?” “不是!”陈在在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想哥哥伤心!” 他连忙跑出去捡箭,捡回来隋妄也到楼下了。 犯错的孩子扑进哥哥怀里,竹筒倒豆子似的剖白内心。 隋妄那时也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成熟得仿佛拥有可以解决任何问题的能力。 他和弟弟说:“在在呀,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穷有穷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你小时候过苦日子时有怨恨过有钱人为什么生活富足吗?” “当然没有,我都不认识有钱人。” “那不就得了。”隋妄戳戳他的心。 “你认真地社出去每一支箭,就是帮这支箭完成了它作为箭的使命,其余的不需要你去考虑。” “哥哥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能让你过上什么都不用考虑的日子。乖乖,别糟蹋我的心。” “哥!我玩好啦!” 射空了两只箭筒,陈在在一蹦一跳地跑回来,额发间闪着好多小汗珠。 他扑到哥哥怀里把汗甩他脸上,隋妄就知道他要这样干,但也没有躲,问他:“好用吗?” 陈在在实话实说:“不好用,但很帅!” “那就行。” 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日头越来越大,几人进屋。 安小满下午还有课,给陈在在扎了两针就让严衡送他回去。 严衡临走前问隋妄下午还出不出门? 隋妄说不出,在家倒时差。 这话被正在上楼的陈在在听到,眼珠子就是一转。 他火速跑回自己的房间,床边放着一个奥特曼。 小时候哥哥给他买回来的奥特曼全家,这是最大的一个,有一米七。 刚买回来时陈在在可喜欢。 给人家起名叫奥奥,给人家买衣服穿,还和人家一被窝 第78章 睡觉。 隋妄每天晚上往床上一躺,被窝里除了塞头猪之外还得塞个奥特曼。 如果说陈在在是他的阿贝贝,那他的阿贝贝也有个阿贝贝。 他一开始还能忍。 毕竟弟弟长这么大也没玩过玩具。 直到夏天到了,陈在在贪凉,再也不往他怀里钻,转而去抱那个凉哇哇的奥特曼。 隋妄双手抱臂躺在床上气得半宿没睡着,一脚把弟弟叫起来:“要他还是要我,你选一个吧。” 陈在在眼泪汪汪,“为什么不能都要?” “我不能接受我的床上有第三个男人。” “……好吧。” 陈在在忍痛把奥特曼搬下去,还给它安排了一张小床。 怕它自己一个奥特曼睡觉会害怕,又买了一个和它同等大小的怪兽来陪它。 把奥特曼和怪兽摆成面对面相拥而眠的姿势,他窝进哥哥怀里甜甜睡去。 第二天一早,却发现奥特曼被丢在地上,两个灯罩眼睛的中间粘着一把玩具枪,枪口正中眉心。 他哥把奥特曼枪毙了。 “奥奥呀,又要辛苦你了。” 陈在在拍拍奥特曼的肩,把它扛起来,哼哧哼哧扛到哥哥的房间。 故意放在门口,门也不关,超大声地嚷嚷,说给楼下听:“哎,奥奥,你怎么在这?打扫阿姨放过来的吗?那没办法了,为了陪你,我只好也在这睡了!” 说完立刻关上门,脱依服洗澡进被窝。 隋妄在楼下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等了二十分钟,估计弟弟该睡着了,他上楼进屋。 开门就看到衣物散落一地,白袜、牛仔裤、小裤衩丢得到处都是。 他一件一件捡起来扔进洗衣机,小裤衩拿到卫生间洗掉,回来就看见弟弟睡得翻了个身。 床上的男孩儿侧躺着,双腿夹着被子,露出光洁的背和圆鼓鼓的臀,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看上去很松垮的白色底裤。 隋妄看一眼就知道—— 那是自己的,而且是穿过的。 刚从柜子里拿出来,还带着衣柜里香薰的味道。 第21章谁教你的? 隋妄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一晚。 两条腿架在肩上的重量,大腿后侧凌乱的牙印,因为被自己向上扳得太极限而痉孪抽抖的小腹。 床上的陈在在又翻了个身,呈大字形平躺着,被子遮到一半,露出光裸的胸膛和两颗泛着红晕的小珠。 隋妄远远地看着,没有靠近。 他就倚在墙边的高凳上,衬衫底下是早已成年的健壮的胸膛,两条手臂蕴含着贲张的力量,青白的大手不断收紧,放开,再收紧,再放开。他垂着头,颈边最粗的那根筋狠狠搏动。 燥热、暴戾、压抑、蠢蠢欲动。 滇黑的目光仿佛带着粗糙的毛边,眼眶里几乎喷出火来。 陈在在要是纸片做的,这会儿已经被他盯得烧着了。 可偏偏这小混球无知无觉,他却要被大火焚身。 就这样足足看了一刻钟,他终于逼自己收回视线,倒了杯桌上的苦瓜汁,仰头一口闷掉。 和陈在在以为的不一样,隋妄是个自控力很强的人。 只要他不想,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做,要不然也不会活到快三十岁还一点男男女女都不沾。 他习惯了控制一切,包括他弟弟,更包括他自己。 至于为什么刚才咬陈在在时咬得那么“急”,因为他压根也没想控制。 就凭这小混球对他做的混账事,他没把人屁股抽开花都是怜惜。 又灌了一杯苦瓜汁,他走到床边,拉过被子给弟弟盖上肚脐。 陈在在本来在装睡,但无奈哥哥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他往被子里一闷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隋妄看他一会儿,伸手勾起他的底裤边,“啪”地一弹。 “啊!”陈在在吃痛。 “陈在在,去你自己房间睡。” “谁是陈在在?不认识,我是隋在在。” 他赖叽两声就要往被窝里钻,被隋妄捞住腰拽出来,“非等我抽你是吧? 第79章 ” “那你抽啊!抽死我得了!”陈在在咆哮着转过头来。 隋妄一愣。 弟弟红彤彤的眼圈里淌出两小行泪。 眼睛后面是接了两个喷壶吗?泪来得这么快。 他摸摸弟弟的睫毛:“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哥不和我睡。” “……” “汪汪啊,你太不讲道理了。”陈在在抹着眼睛控诉他。 隋妄都无语了,“我不讲道理?你不想想你自己都干了什么。” “我就是想不出来啊!我喝断片了。” 陈在在啥也不知道,又懵又委屈。 “我问你你也不告诉我,就直接下令不准我跟你睡。” “我都跟你睡十二年了,我都睡习惯了,突然就不给我睡了,晚上不给我睡,中午还不给我睡,别人家小孩儿第一次离开爸妈自己独立睡觉还要有个适应期呢,你可倒好,不给我睡,还不给我看……” “你一走半个月,我心里可难过了,我就是怕你担心,所以从来不说。但你不能因为我不说就不心疼我呀,我想哥想得可难受了,没哥的孩子像根草呀……” 他前两句还有点演的成分,想着装装可怜没准哥哥就让他留下了。 结果演着演着就把自己给打动了,心想少爷我怎么这么惨呀。 于是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心碎,两条宽大的面条泪从太阳穴里呲了出来,他张开嘴巴嚎啕大哭。 “爸爸妈妈奶奶啊……我哥期付我……你们谁上来管管啊……” “他不让我和他睡觉!我活不下去了呀……” 陈在在闭上眼睛扯着嗓子干嚎,嚎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嚎两嗓子就偷描哥哥一眼。 隋妄没反应。 “哇啊啊啊……”再瞄一眼。 隋妄喝起了水。 正好陈在在嚎得也有点渴了,“给我喝一口。” 隋妄真想把这杯水泼他脸上。 大赖叽包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多节目? 但少爷都给了台阶他要是再不下,真能把人气哭。 他走过去,把水杯递到陈在在嘴边,单手在他下巴底下接着。 陈在在咕嘟两口,喝够了,往哥哥怀里一扑,如愿以偿地被抱住。 隋妄揉着他的脑袋,说他世界第一难伺候。 陈在在还假模假式地抽噎着,边抽边叽里咕噜地说词儿。 说的什么也听不清,隋妄低下耳朵。 声泪俱下的“你好过分我不原谅”变成“我今天射箭又收黄了”再变成“嘿嘿哥哥你好香”。 隋妄把人从怀里挖出来一看,陈在在流着哈喇子睡着了。 “……” 真是驴一般的哭声,猪一般的身体,鱼一般的记忆。 隋妄给他擦掉眼泪,擦掉口水,小心地放回床上。看他张着嘴巴,脸蛋哭得红扑扑,一缕一缕的睫毛沾着细密的水珠。 西方神话里光屁股拿小箭的天使也就长这样,只要不睁眼,就乖得不像话。 隋妄知道自己该离开这张床,但是不舍得。 这半个月他过得没有比陈在在轻松一点。 他侧躺在弟弟身边,单手撑腮,静静地注视那张脸。 陈在在长到十九岁,脸上还是有一层软乎乎的肉,往手里一捧好像个软嫩q弹的大号美妆蛋,捏起来手感特别好,用力抓握时脸颊肉可以把掌心都充满,像流动的果冻从隋妄的指缝间溢出。 他捏着捏着又有点牙痒。 “铛铛——” 门响了两下。 严衡进来,看到他又在咬陈在在。 “你没完了?别老咬他。” 隋妄不悦地从弟弟脖颈间抬起头,“我养大的,我咬两口都不行?” “这么大了出去脸上带俩牙印好看吗?” “别管我。” 严衡翻了个白眼。 梁城说的没错,隋妄是真随了隋靳东,又霸又混。 他养大的就是他的,只属于他的,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别管,谁也都没资格管。 不让管就不管,严衡和 第80章 他闲聊:“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一个月吗?” “心里烦,待不住。” “还没习惯啊,从小你们不就这样,一个不在另一个身边就烦躁不安,什么都干不下去。” 隋妄没作声,又抓了弟弟的手玩,忽然从他指缝间闻到股刺鼻的香味。 怎么往手上喷这么多香水? 他眉头一皱,握住弟弟的手仔细闻。 只有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有香味。 他起身去阳台,从洗衣机里找出陈在在的衣服,翻遍所有口袋,什么都没有找到,又去翻他的书包和箭包,还是什么都没有。 藏得倒是严实。 严衡不解,“你找什么呢?” 隋妄:“去保镖那儿给我找包烟。” 他们四个都不抽烟,家里佣人管家更不抽,只有保镖偶尔抽两根。 “你要抽烟?”严衡奇怪,“你不最烦烟味吗?” “去找。” “得。” 严衡走人,隋妄关上门。 转身往里走的同时就开始脱依服,等到浴室门口已经脱个精光。 他洗完澡回来,躺到床的另一边,离陈在在八丈远。 但陈在在那个鼻子,比狗还灵,闻到他的味道闭着眼睛就咕涌了过来。 腿往他腿上一圈,脑袋往他胸口一埋,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后背一放,颐指气使道:“哥拍。” 隋妄:“……” 一只手拍着弟弟,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脸又咬了一口,这才感觉把这半个月的日思夜想、抓心挠肝补回来万分之一。 陈在在被咬得美滋滋,闭着眼在哥胸口拱拱:“汪汪~” “嗯……” 他拖着长音,亲亲弟弟的发顶。 在外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那么大一个总,回家面对弟弟,又变回了十六岁时孤单缺爱的小孩儿。 这个称呼是陈在在的专属特权,只有他能叫。 每次叫出来都好像在说:你在外面装大人辛苦啦,藏到我这里做小孩儿吧。 夏日午后正好睡,山顶不用开空调,窗子吹进来的风就足够凉爽。 窗棂下挂着隋妄做的贝壳风铃和陈在在做的晴天娃娃,裹挟着青草味的风将它们吹得叮当响。 太阳把自己烧融,又从山坡滑落。 陈在在一个猛子坐起来,好险没把自己饿死。 看一眼表,凌晨两点。 算了,睡醒再吃吧。 他倒头继续睡。 五分钟后,又一个猛子坐起来。 不能算,饿得他想吃仍。 边上就有个人,而且秀色可餐! 他鬼鬼祟祟地爬向哥哥,正在思考该从哪下口。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双眼睛:“大半夜不睡觉练什么仰卧起坐?” “啊!”陈在吓了一跳,“哥!你没睡着啊?” “倒时差,睡不着,饿了?” “嗯。” 但这个点阿姨都休息了,他不好意思给人家叫起来。 “想吃什么?” “炝锅面,还有煎饺。” “走。” “嘿!” 隋妄起床穿鞋,听到身后有声响,双手下意识向后一托,陈在在蹦到他身上。 “哥你摸摸我屁股有没有变翘变圆?我最近在练壶铃。” 隋妄背着他,敷衍地摸了两把,“壶铃在哪呢?” “楼下健身房啊。” “我还以为在你屁股上呢。” “啊哈哈哈,低调低调。” 两人说说笑笑地下楼,陈在在连个鞋都没穿,隋妄也没有把他放下的意思,就这么背着他开冰箱,拿菜和面条。 隋妄厨艺不怎么样,做得好的就只有炝锅面,所幸陈在在的口味也很家常。 哥哥开始切菜了,他从人背上下来自己去客厅找鞋穿。 两个人吃,隋妄打了四个蛋,蛋壳洗干净放碗里,拿出陈在在小时候用的消毒柜,放进去消毒杀菌,再拿出来捣碎,朝外喊了声:“乖乖。” “到!” 陈在在过来,看到小碗里的蛋壳,秒懂,端着碗跑出去,“多多!开饭啦!” 十年过 第81章 去,多多已经成了院子里众多花球中最肥美的一颗,胖到要三人合抱才能抱住。 陈在在没有当了少爷就不管它,不仅自学了养护花草的知识,还会时不时给它开点小灶。 把碗里的蛋壳倒进多多的花盆里,拿小铲子和土拌在一起,他满意地拍拍手,回去就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两盘香喷喷的煎饺。 他捏起一个刚放嘴里,屁股就被抽了一巴掌。 “去洗手。” “嗷!” 洗手回来面也出锅了,菜码多得要顶出碗,隋妄还在上面铺了一整层炖牛腩。 陈在在吃了两碗面,两盘煎饺,外加单独一大碗的牛肉,擦擦嘴往椅子上一靠,生活真美好。 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桌面。 隋妄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眼看着:“吃好了?” 陈在在晕乎乎地点头,“嗯。” “也睡饱了?” “嗯。” “那我们就算算账。” “嗯。嗯?算什么账?” 他话刚说完,隋妄就起身朝他走去,从口袋里拿出根烟,二话不说塞他嘴里,打火机紧跟着送上,火苗蹭地亮起。 陈在在晕碳晕得脑子都不会转了,完全是被别人敬多了烟,下意识的反应,叼着烟低头去就火。 他头刚低下,打火机啪地灭掉,他哥反手一个小巴掌抽过来甩在他嘴上。 没别的话,就两句。 “谁教你抽烟的?” “抽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用手背拍在嘴上的轻轻一下哈,没有抽脸。 第22章抽一只猪需要几步 陈在在脑瓜子里“嗡”地一下,嘴里的烟被打落在地。 烟蒂沾着些口水,一小条晶亮的光泽拖曳在他被面辣得红肿的唇上。 他亮晶晶的唇,他亮晶晶的眼,他亮晶晶的惊惧与慌乱,那张矜贵到有些娇气的脸庞,在惶惶不定时显得更加惹人怜。 “怎么吓成这样?真可怜。” 隋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让人听不懂他是在怜惜,还是逗弄。 他俯下身来,一手撑桌,一手撑着弟弟的椅背,就那样盯着他看。 漆黑的眼珠移到眼尾,半垂的睫毛有种机械的冷感。 “你抽的时候没想过怕吗?” 隋妄一米九的身高,比陈在在整整大出两个号的体型,光是他投落下的影子就能把陈在在全部笼罩,像一只挣脱不开的牢笼。 陈在在定在那里,僵在那里。 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却一动都不敢动。 哥哥身体里散发出的热意很烫,浓浓的压迫感,将他死死钉在椅子里。 脸上残存着那一巴掌的痛感。 并不算疼,反而有点……难以启齿的麻…… 他下意识把岔开的双腿并上。 开口时结巴了好几下:“哥、哥……” “闭嘴。” 隋妄抬起手,粗粝的指腹按上他的唇,一点点帮他揩掉上面的口水。 力气很重,常年扣动扳机的茧,快要把他的嘴唇磨破了。 “我自认为管你管得不算严。” 隋妄简单反省了下自己。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明令禁止地给你划过高压线,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管做好做赖都有哥哥给兜着。我每次跟你说后果自负,其实你心里都清楚,后果只会是我负。” 即便陈在在十一二岁时抽冷子地指着芭比娃娃说我要化妆!隋妄也二话不说就给他买了套化妆品让他玩,结果陈在在是想给他化而不是自己化。 隋妄冷着张脸坐在芭比娃娃的镜子前,被混世魔王糟践了一晚上,第二天还要顶着过敏红肿的眼睛出国工作。 合作伙伴问他怎么了? 他只是无奈地说:“mynaughtybabe’smasterpiece.” 但调皮的孩子长大了,气人的方式也跟着花样百出。 “我只规定过三点绝对不准沾,还记得吗?” 陈在在发不出声,只是点头。 “自己说。” 第82章 “黄赌毒……” “那抽烟算什么?” “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件事在哥哥那里,就是这样的不可饶恕。 所以陈在在才会吓成这样,大气都不敢出。 他如果犯的是别的错,这会儿敢和哥哥对着呛。 但抽烟不行,就抽烟不行。 “你记得很清楚,但你还是做了,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隋妄真心实意地夸奖他。 他这些年见过的不知死活的勇士和陈在在一比都稍逊一筹。 “抽多久了?” “九天……也可能十、十天……” 隋妄温和地笑了一下。 “sweetie,我留给你自己坦白的时间并不多。” “十三天!” 陈在在吼出这几个字,绷得笔直的背瞬间塌了下去。 隋妄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我走了十五天,你抽了十三天。” “也就是说你有十三天的时间向我坦白,但你选择了隐瞒。”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弟弟。 “起来吧。” 说出这句话的语气甚至是温柔的,但陈在在却感觉自己死到临头。 “起来……去哪?” “沙发上坐好。” “坐……”都这个时候了陈在在哪还敢坐,走过去自己罚站。 “我让你坐,你就坐。”隋妄告诉他,“珍惜现在还能坐下的时光。” 陈在在扑通一下跌在沙发上。 隋妄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拿到厨房刷。 流水声,碗筷碰撞声,哥哥的脚步声……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让陈在在胆战心惊。 这种感觉就像哥哥拿着藤条在他背后准备揍他,但就是不说什么时候开揍,也不让他回头。 他坐立难安,辗转反侧,心仿佛被放在铁篦子上煎。 终于,水流声停了! 陈在在脑袋旁边有一堆小小在在围着他说:要开始了!要收拾你了!要揍你了!受死吧! 他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结果隋妄转头上了楼。 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跌入谷底。 陈在在也说不上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哥哥下楼回来,手伸进口袋。 他的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 结果隋妄只是拿出一管护手油。 每次射箭后必不可少的保养流程,他总是偷懒不爱抹,但哥哥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忘。 滑腻的油膏被哥哥粗糙的指腹揉进每一寸皮肤,他眼眶红红地看着哥哥。 “汪汪,你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害怕……” 一直到抹完,隋妄都没有抬头。 他拧上护手油,抽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陈在在知道就是现在了,乖乖站起来受罚。 可隋妄又接起了电话。 悬在脖颈上的闸刀反复落下又反复拉起,他反复经受着“首首分离”前一秒崩溃到极点的恐惧。 他瘫在沙发里,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紧紧跟着哥哥在客厅里打转。 隋妄从沙发走到岛台,又从岛台走到门口,再从门口折返,消失在他身后,全程和对面谈笑风生,好像忘了沙发角落里还有一只等罚的小狗。 陈在在惶惶不安,精神涣散,意识渐渐抽离出身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讲电话的声音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银月湾都静了下来。 清脆的咔哒声在身后响起时,他还感叹了一下。 这和他买给哥哥的那条皮带解开锁扣的声音好像啊…… 半秒钟后,瞳孔骤缩。 这就是他哥解皮带的声音! 沙发上吓到形变的黑影倏地弹射而起,隋妄迅疾又狠厉地落下一记皮带。 “啊!!!” 陈在在失声嚎叫,捂着屁股跌在沙发上。 夏天本就穿得轻薄,他裤子又短,从短裤遮不住的臀部和大腿后侧,腾地泛起一道皮带凛子。 冷汗簌簌而下,泪水也浸出眼眶,他惊诧又委屈地看着哥哥,“你怎么 第83章 真的打我呀……” 以前不管他怎么犯浑,哥哥顶多也只是拿手揍他两下,再不济就是戒尺抽手心。 这是第一次,哥哥拿皮带往他身上招呼。 虽然并没有多疼,依旧是难以启齿的麻,但被哥哥用皮带抽了,这件事本身带给他的羞耻和委屈,比疼痛要强烈得多。 他缩在沙发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无声地流。 他说:“我要奶奶……我不要你了……” 隋妄无动于衷,甚至更加冷漠。 “去把你的烟捡起来,狗都知道吃剩的骨头不能丢在地上。” “什……”陈在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呆怔了几秒,而后泪如雨下。 刚才的嚎啕大哭是演的,现在是真的。 他张开嘴巴伤心欲绝地哀嚎,心疼得要碎掉,连屁股都忘记捂了。 “哥……我不要你这样……我就是抽两根烟……你干嘛这么凶啊……” 他跪在沙发里,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彤彤,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淌。 隋妄别开眼,不去看他。 “去捡。” “呜……” 陈在在哭都哭不出声了,他知道哥哥这次是真的气狠了。 伤心和委屈都被撇到脑后,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弥补自己的错。 他把烟捡回来,双手捧着给哥哥,“我捡了,给你,哥不要生气了,求求你了,我怕死了,求求你,好哥哥……哥哥好……求求你好不好……” 他七岁时嘴巴笨,又没人教,求人只会这一句,两只小手合十拜拜,嘴里喊着哥哥好。 长到现在十九岁,还是只会这一句,因为这十二年,哥哥没再让他求过任何人。 哥哥让他想要什么都要得到,哥哥让他不管做什么都有倚仗,但现在不一样。 他是真的慌了,也怕了。 他握住哥哥的手到自己脸边,像小时候那样拱了拱:“可以原谅我了吗……” 隋妄转过脸来,双眼通红。 潮湿的睫毛下心疼压着气愤,无奈压着严厉,一层一层的情绪铺天盖地涌向陈在在。 “你是现在才知道错的吗?” 隋妄说,“不是。” “你抽第一根烟的时候就知道它是错的,知道还是做了。为什么呢?在在。” 陈在在扁扁嘴巴,说不出话。 隋妄也不需要他狡辩。 他把人扯到沙发上坐好,从口袋里拿出三根烟,和陈在在捡的那根放在一起。 一共四根烟,四个不同的牌子,来自四个不同的保镖。 “你平常都抽哪种?” 陈在在不敢再有任何隐瞒,指着其中一根说:“这个,一天两根或者三根……都是、都是回家之后,射完箭,我去保安亭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偷着抽的……” “其他三种呢?尝过吗?” “有的尝过,有的没有。” “陈在在。”隋妄掰过他的脸,“看着我,把话说清楚。” 眼泪再一次流淌下来,陈在在咬着哆哆嗦嗦的下唇,强忍着不哭出声。 “这个我常抽,第一次抽的也是它。这两根我尝过,但不喜欢,最后这根没尝过,也没见过。” 隋妄得出结论:“所以教你抽烟的是赵南,供你抽烟的是李强和李勇,自己抽烟但没给你敬过烟的是王志,王志见过你抽烟吗?” 陈在在瞪着泪湿的眼圈愣住了。 他不明白短短几句话哥哥是怎么总结出这么多信息的,还全部都对,“哥怎么知道……” “回答我的问题,他见过你抽烟吗?” “没……我都是和赵南哥还有李强哥李勇哥抽的,会背着别人,怕他们告诉你。” 隋妄特别诡异地挑了下眉。 “叫得真亲热。” 他拿过桌上的手机,点开侯居然显示通话中,他和对面的严衡说:“都听到了?麻烦你帮我问问这几位哥,为什么要引诱我的孩子吸烟。” 未及陈在在反应,手机里传出一声赵南的惨叫。 严衡动真格的了。 “不要……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