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外法医:重案组抢疯了!》 第1章 报到第一天,先跟我去趟殡仪馆 第1章报到第一天,先跟我去趟殡仪馆 “则鸣,妈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工作,没编制?” “没有。” “合同工?” “劳务派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叹得公交车报站的声音都显得没那么吵了。 “你一个学临床的,正经医院不去,跑去跟死人打交道,还是个临时工。温则鸣,你是不是气妈?” “妈,法医中心也是正经单位。” “正经单位要你的编制了吗?” 这话没法接。温则鸣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说:“我快到了,先挂了啊。回头给你打。” “哎你别挂——” 挂了。 温则鸣靠在座位上,长出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又混过去了。 他其实挺理解他妈的。搁谁家,儿子好好一个医学生,毕业不去医院不去药企,非要考什么”市局法医中心社会化用工”,一个月四千八,还没编制,谁都得急。 问题是他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妈,你儿子上辈子干了二十年法医,追一个案子的时候殉的职,睁眼就到了这儿,别的都能忍,就是离不开解剖台。 这话说出去,他妈能连夜挂精神科的号。 所以只能熬。熬到干出点样子,家里自然就不说了。 说起来,为了站上今天这个门口,他准备了整整四年。 大二那年他想过转法医专业,跑去问教务处,人家说你们这届没这个方向。想考研考法医,托人一打听,本科不对口,实践学时不够,卡得死死的。 后来他就换了个笨办法。 解剖学、病理学往死里学,成绩刷到年级前三。假期泡在附属医院病理科打杂,切片机用得比人家研究生还熟。法医病理那几套教材,他翻烂了两本,笔记记了十一个本子,摞起来半尺高。 市局法医中心的社会化用工公告,他盯了半年,招聘页面刷得比股票软件都勤。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体检那天,负责的大夫看着他的报名表直嘀咕:小伙子,你这条件,考哪儿不行? 他说,我就想干这个。 大夫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无所谓。这四年,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 公交进站,他背上包往外走。前排一个打瞌睡的大爷把手机落在了座位上,他捡起来,追了两步递回去。 大爷千恩万谢,问他小伙子在哪儿上班。他往前一指,说,分局。 大爷肃然起敬:“好单位啊!铁饭碗!” 温则鸣笑了笑,没纠正。 饭碗是不是铁的,不好说。饭,反正是他这辈子最想吃的那一碗。 车到站。城南分局的牌子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技术室在办公楼后面一栋三层小楼里,楼有点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温则鸣拎着包上到二楼,敲开挂着”刑事技术室”牌子的门。 屋里三个人。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对着电脑啃包子,一个平头小伙在整理物证袋,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报告。 “您好,我是新来的法医助理,温则鸣,今天报到。” 啃包子的姑娘先抬起头,眼睛一亮:“哎,来了来了!周主任,新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报到第一天,先跟我去趟殡仪馆(第2/2页) 老头没抬头。 “派遣的那个?” “对,市局法医中心派过来的,我的手续——” “学什么的。” “临床医学。” 老头这才从报告上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温则鸣看得懂。上辈子他带过的实习生里,十个有八个挨过这种眼神。 意思是:又来一个凑数的。 “临床的,法医病理学学过没有?” “自学过。” “自学。”老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鼻子里轻轻哼出一点气音,低下头继续看报告,“小苏,带他认认地方,领套白大褂。别的先不用干,把物证室的登记本抄一遍,抄熟了再说。” 马尾姑娘冲温则鸣吐吐舌头,小声说:“别介意啊,周主任对谁都这样。我叫苏晓棠,痕检的。那位是李扬,管照相和现场记录。” 温则鸣笑笑,没介意。 编外人员进技术室,本来就是这个待遇。老头姓周,周正堂,城南分局技术室主任,主检法医师,干了三十多年。这些他来之前都打听过。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别的—— 就在他进门那一刻,脑子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四年了,头一回有这种感觉。 他按下没细想。苏晓棠领着他去里屋领装备,白大褂只剩两件,一件小得穿不上,一件大了一号,袖口快盖到指根。 “先凑合穿,”苏晓棠说,“下个月统一订做,给你报个尺码。” 隔壁工位的李扬探过头来,上下打量他:“兄弟,多大了?” “二十三。” “哪个学校的?” 温则鸣报了校名。李扬”哟”了一声:“正经一本啊。图啥来我们这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前年也来过一个派遣的小伙,干了七个月,有天早上出完一个高坠现场,中午回来就把辞职信放桌上了。” “为啥?”苏晓棠好奇。 “人家原话,”李扬摊手,“钱少,事多,还吓人。” 温则鸣把那件大一号的白大褂穿上,扣好扣子,没接这个话。 有些东西没法跟人解释。比如这间屋子里福尔马林混着速溶咖啡的味道,别人闻着刺鼻,他闻着,像回家。 他找出物证室的登记本,翻开第一页。脑子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还在,不重,但一直没散。 他还没琢磨明白,桌上的座机响了。 周正堂接的。听了没几句,老头眉头就皱起来了。 “火化前复核?家属闹的还是……哦,死者娘家人。行,知道了,压着别烧,我过去看一眼。” 挂了电话,周正堂站起来穿白大褂,一边扣扣子一边扫了温则鸣一眼,像是想起什么。 “新来的。” “在。” “跟我去趟殡仪馆。” 苏晓棠包子差点掉了:“周主任,人家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周正堂拎起勘查箱,“干这行的,第一天不见死人,难道第一天见活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去了少说话,多看。看不明白就更别说话。” 第2章 这具尸体,不能烧 第2章这具尸体,不能烧 车上,周正堂给他简单说了两句案情。 死者叫张兰,三十五岁,家庭主妇。五天前晚上在自己家浴室里滑倒,后脑磕在地砖上,她丈夫加班回来发现的,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派出所出了现场,法医做了尸表检验,颅脑损伤,符合滑倒磕碰,医院那边死亡证明也开了。意外,不立案。 “那今天这是?” “死者她妈不干。”周正堂看着窗外,“老太太咬死了说她闺女不可能在自己家摔死,天天去派出所坐着。上头烦了,让我们出个人,火化前再走一遍尸表,安抚安抚家属。” 温则鸣”嗯”了一声。 “程序性的事。”周正堂说,“看完签字,让人家该烧烧。这种案子我一年碰八回。” 开车的是李扬。他从后视镜里瞄了新人一眼,接话道:“去年河东那个,也是家属不信,闹了仨月。最后复核了两回,还是意外。老太太现在逢年过节还给分局寄信。” “寄什么?” “感谢信。”李扬说,“人家就是要个明白。明白给到了,人家比谁都讲理。” 周正堂在副驾闭目养神,闻言哼了一声:“所以今天这趟,态度放端正。人家闺女没了。咱们多看十分钟少看十分钟,对咱们是下班早晚的事,对人家,是一辈子的事。” 温则鸣在后座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他上辈子的师父也说过。用词都差不多。 隔了一个世界,干这一行的老头,还是这个味儿。 殡仪馆在城郊。告别厅外面已经聚了些人,黑压压站着,气氛不太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两个中年妇女架着她,她也不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的。 另一边站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白衬衫,胳膊上箍着黑纱,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有人过去劝他,他摆摆手,声音哑得不行: “让妈看吧,让她看。看完……看完总得让兰兰走。” 温则鸣多看了那男人一眼。 死者丈夫,王维成,某公司财务主管。资料上写的。 遗体停在防腐间。工作人员拉开柜子,白布掀开。 张兰的脸经过整理,化了淡妆,看着就像睡着了。 门口,殡仪馆的业务经理搓着手,小声跟周正堂商量:“周法医,家属那边九点五十要接人,您看……” “看完就走。”周正堂头也不抬。 经理不敢再催,退到门外去了。走廊尽头,家属那边来了个代表,是死者的表哥,隔着老远伸头张望,被工作人员拦着没让进。 温则鸣打开记录板,把表格夹好。 周正堂戴上手套,例行公事地开始看。头部、颈部、四肢,动作很熟,一边看一边口述,让温则鸣记录。 “颅后枕部挫裂创一处,长约四厘米……创缘不整齐,符合钝性物体接触……” “左侧颞部无异常……双侧睑结膜,有出血点。” 念到这儿,周正堂的语速顿了半拍,随即又续上,“零星,不密集。送医抢救过的,胸外按压也能压出来,单独不说明问题。” 温则鸣的笔尖停了一下,把”出血点”三个字圈起来了。 结膜出血点,窒息征象之一。老头说得没错,单独确实不说明问题。 可它要是不单独呢? 温则鸣一边记,一边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这具尸体,不能烧(第2/2页) 看着看着,他的笔慢下来了。 尸斑。 人死之后血液坠积,尸体低下部位会出现暗红色斑块,这是常识。张兰是仰面倒在浴室的,按丈夫的说法,从发现到送医再到宣布死亡,一直是仰卧位,那尸斑应该集中在背侧。 背侧确实有。 可是她的右侧腰腹,也有一片。颜色淡一些,但压不褪色,是固定下来的陈旧尸斑。 两套尸斑。 死后体位变过。而且第一个体位维持了不短的时间,起码几个小时,尸斑才会固定成这样。 一个”送医抢救、当晚死亡”的人,哪来的几个小时侧卧位? 温则鸣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凑近了些,换了两个角度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固定尸斑,指压不褪色。这东西他不会认错,它也从来不撒谎。 他抬眼瞄了一下周正堂。老头正在检查死者的双手,注意力不在躯干上。也不怪谁——第一次尸表是按意外的路子看的,重点全在头部损伤,腰腹这种地方,白布一盖,谁会多掀一下。 就在这时候,那个从早上起就在他脑子里翻身的东西,彻底醒了。 【超级法医系统绑定完成。】 【检测到宿主发现重大疑点,触发新手任务:阻止证据毁灭。】 【奖励预载技能——逝者之言:开启后,可视范围内标记死者生前接触痕迹(蓝色)与嫌疑人遗留痕迹(红色)。当前为试用状态,完成任务后正式解锁。】 一片极淡的光,从张兰的遗体上浮起来。 脖子上。 两侧下颌角下方,各有一小片蓝光,很浅,位置对称。 肉眼看,那里的皮肤只有一点极轻微的暗色,混在尸体本身的颜色变化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已经死了五天,又做过遗体整理,就更看不出来了。 但那个位置—— 拇指和其余四指,掐住一个人脖子的位置。 温则鸣站在原地,后槽牙咬了咬。 说,还是不说? 他今天第一天上班,手续没办齐,工牌都还没领。这案子三级签过字,他一开口,等于把分局法医、接诊医院、办案派出所,挨个得罪一遍。 老头刚在车上还嘱咐过,少说话。 可是—— 温则鸣的手指在白布上收紧了一下。 外面隐约传来哀乐的调试声。告别仪式十点开始,现在九点四十。仪式一完,遗体推进去,一把火,什么都没了。 “周主任。” 周正堂正低头看死者的手,闻言”嗯”了一声。 “这个不能烧。”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直起腰,转过头,从老花镜上边看着温则鸣,跟早上在办公室那一眼一模一样,就是多了点火气。 “你说什么?” “这具遗体不能烧。”温则鸣说,“得申请解剖。” 防腐间里静了两秒。 门口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正堂把手套摘下来,很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 “我早上跟你说什么来着。” “少说话,多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看完了。”温则鸣说,“所以我说话了。” 第3章 编外的,也敢推翻结论? 第3章编外的,也敢推翻结论? 周正堂气笑了。 三十多年,他见过愣的,没见过这么愣的。第一天报到,殡仪馆里,家属在外头等着送人最后一程,一个连正式手续都没办完的派遣工,张嘴就要推翻分局法医已经签了字的结论。 “你知不知道这案子是谁验的?” “不知道。” “分局老法医,比你爸岁数都大。你知不知道死亡证明是哪家医院开的?”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说不能烧?” “凭三个地方。” 温则鸣把白布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死者的腰。 “第一,尸斑。背侧一套,右侧腰腹一套,都固定了。她死后侧卧过,时间不短。家属和病历上说的经过里,没有这几个小时。” 周正堂的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上,没说话。 “第二,”温则鸣指向后脑那处创口,“浴室地砖是平的。平面磕碰,创口周围应该有大面积的挫伤带,她这个创口,创缘的形态更像是磕在有棱的东西上。浴室里有棱的东西不少,浴缸沿,洗手台角,都有可能——但现场照片里她倒的位置,我看过卷宗附图,离这些东西都够不着。” “第三。” 他顿了顿,指了指死者的下颌角下方。 “这两块,麻烦您再看一眼。” 周正堂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重新戴上了手套。 老头俯下身去,凑得很近。防腐间的灯是惨白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隔着一层薄手套,极轻地按了按那两处皮肤。 他的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作为干了三十多年的法医,有些东西不需要仪器。指腹下面那一点点几乎摸不出来的组织质感变化,皮下深处可能存在的出血——单看,什么都定不了。可要是加上那两套尸斑,加上那个别扭的创口…… “扼颈?”老头的声音低下去了。 “要开颈部才能确定。”温则鸣说,“所以不能烧。” 周正堂直起身,摘了老花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这是他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擦得很慢。 擦完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温则鸣,问了一个跟案子无关的问题: “你哪年毕业的?” “今年。” “临床?” “临床。”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什么都没说,转身掏出手机走到墙角,拨了个号。 “喂,郑海峰吗?我,周正堂。你现在来趟殡仪馆……对,张兰那个案子。什么叫结了的案子?结了的案子就不能有问题了?” 电话那头的音量大得温则鸣隔着几米都能听见个大概,一连串的”周老爷子您可别闹”。 周正堂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点,等对面吼完,才慢悠悠地说: “尸斑有两套。” 对面安静了。 “后脑的伤对不上现场。” 还是安静。 “脖子上可能有扼痕。姓郑的,人十点钟就要进炉子了,你来不来?” 这回对面只回了四个字,隔着听筒炸出来: “给我等着!” 挂了电话,周正堂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温则鸣抬了抬下巴:“出去等。这屋里凉,别把自己站透了。” 两人到了走廊上。殡仪馆的院子里种着冬青,修得整整齐齐,风一过,哀乐的调试声就顺着风飘过来一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编外的,也敢推翻结论?(第2/2页) 周正堂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摁回去了。 “我问你个事。”老头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看过卷宗附图。卷宗昨天下午才调到我桌上,晚上就锁柜子了。你什么时候看的?” “今天早上。”温则鸣说,“您接完电话去洗手间那三分钟,卷宗在桌上摊着,我翻了一遍。” “三分钟,翻一遍?” “看了现场照片、尸检记录,还有首次询问笔录。”温则鸣顿了顿,“字多的没来得及细看。” 周正堂盯着他看了半天,鼻子里又哼出那种气音。 只是这一回,跟早上那声,听着不太一样了。 郑海峰来得比想象中快。刑警大队的车一路按着喇叭开进殡仪馆,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脸黑得像锅底。 进了防腐间,他先冲周正堂压着嗓子发火:“老爷子,这案子派出所结的,医院、法医、家属丈夫,三方都没意见,就死者她妈一个人闹。现在你跟我说要解剖?家属那关谁去过?丈夫不签字你解剖个屁!” “命案还需要家属签字?” “现在它不是命案!它是意外!” “那要它是呢?” 郑海峰噎了一下。 周正堂朝旁边扬了扬下巴:“跟他说。” 郑海峰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个年轻人,白大褂都大了一号,看着像哪个学校来见习的。 “这谁?” “技术室新来的。”周正堂说,“疑点是他看出来的。” 郑海峰上下打量了温则鸣一遍,眉毛拧着:“新来的?哪个警校的?” “不是警校。”温则鸣说,“我是派遣工,今天第一天上班。” 防腐间里出现了今天的第三次安静。 郑海峰的表情精彩极了。他看看温则鸣,又看看周正堂,像是想确认这老头是不是在拿他开涮。派遣工,第一天,推翻已结案件——这三个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他血压高的,现在凑一块了。 偏偏这时候,殡仪馆的业务经理又寻过来了,站在门口,脸上的为难都快溢出来:“几位领导,家属那边……告别仪式的时间到了,主持的老师在催,您看这遗体——” “仪式照办!”郑海峰头都没回,“遗体不动!” 经理苦着脸:“那家属问起来——” “就说手续没走完。”郑海峰烦得直摆手,“去去去。” 经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老爷子。”他把周正堂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您跟我交个底,这小孩说的东西,靠谱吗?” 周正堂沉默了一会儿。 “尸斑那两套,我看了,在。”老头说,“创口的问题,也在。脖子上的,开了才知道。” “万一开了没东西呢?家属丈夫一告,谁背?” “我背。”周正堂说,“报告我签字。” 郑海峰盯着老头看了半天,一跺脚,扭头朝外走,边走边掏手机: “喂,法制科吗?我郑海峰。给我加急走个手续——对,张兰,就那个浴室滑倒的。先按存疑处理,遗体暂缓火化……我知道家属在办告别仪式!仪式可以办,人不能烧!出了事我担着!” 外面哀乐已经响起来了。 十点差五分。 第4章 尸检台上,见真章 第4章尸检台上,见真章 告别仪式最后还是办了。家属们不知道防腐间里发生的事,一屋子人哭着鞠了躬,然后被告知:遗体因程序原因,暂缓火化。 王维成当场就急了。 “什么程序?五天前你们说是意外,今天人都要走了,你们跟我说程序?”他堵在殡仪馆办公室门口,眼睛通红,“我老婆死得还不够惨吗?你们还要折腾她?” 负责安抚的民警好说歹说,他不听,最后是死者的母亲,那个一上午没掉一滴泪的老太太,忽然开了口。 “维成。” 老太太声音不大。 “警察要查,就让查。” “妈——” “兰兰要真是自己摔的,”老太太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查一查,也少不了一块肉。” 王维成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温则鸣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丈夫的反应,激动、抗拒,可以理解成悲痛之下不愿亲人再被打扰。也可以理解成别的。 现在下判断太早。他收回目光。 解剖定在当天下午。 分局的解剖室不大,老式的,排风扇嗡嗡响。周正堂主刀,温则鸣做助手,郑海峰派了个副大队长过来见证,全程录像。 颈部逐层解剖。 皮肤翻开,皮下组织暴露出来的那一刻,解剖室里所有人都往前凑了半步。 两侧胸锁乳突肌内侧,深层肌肉里,各有一片出血。左侧一片大的,右侧三片小的,间隔排列。 一个手掌的形状。 周正堂的手很稳,但温则鸣注意到,老头的呼吸变了。 “继续。” 副大队长举着执法记录仪的手,从刚才起就没稳过。 他是刑警出身,尸体见得不少,解剖也不是头一回旁观。让他手心冒汗的不是台上的东西,是这件事本身—— 一个所里结了的案子,一张开出去的死亡证明,此刻正在这张台子上,被一层一层地翻过来。 每往下翻一层,就有几个人要倒霉。他已经在心里数了一遍:出现场的,验尸表的,签字的,批的。 而提出重验的,是个昨天刚报到的临时工。 这事儿传出去,全市刑侦系统都得抖三抖。 分离喉部。 在放大镜下,舌骨左侧大角根部,一条细细的骨折线。 周正堂放下器械,站直了,扯下口罩,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头对那个副大队长说:“录像里加一句。经解剖检验,死者张兰颈部深层肌肉出血,舌骨左侧大角骨折,符合生前扼压所致。” 他停顿了一下。 “死因,机械性窒息。后脑损伤为死后或濒死期形成。” “她不是摔死的。她是被人掐死之后,摆成摔死的样子。” 副大队长脸色都变了,掏出手机就往外走。 解剖室里剩下师徒两个人——虽然还不是师徒。周正堂看着解剖台,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今天要是没拦着,会怎么样?” “十点零几分,火化。”温则鸣说,“骨灰里验不出舌骨骨折。” “那这个案子——” “就永远是个意外。” 周正堂没再说话。他重新戴上口罩,拿起器械,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愣着干什么,继续。头部还没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尸检台上,见真章(第2/2页) 但是温则鸣看见,老头执刀之前,对着解剖台上的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道歉,也像是别的什么。 温则鸣也在心里默立了三秒。 这是他上辈子养成的习惯。 尸体不会说谎。但它需要有人替它开口。 解剖一直做到傍晚。头部检验的结果跟预判对上了:后脑创口对应的颅骨没有骨折,颅内没有对冲伤——一个成年人站立位摔倒磕在硬物上,很难摔出这么”干净”的脑子。 伤是真的。但不致命,更不是活着的时候磕的。 收台的时候,周正堂让温则鸣缝合。年轻人拿针的手法他在旁边看着,一针一针,又密又匀,缝完还拿湿纱布把周围擦干净了。 “手上功夫谁教的?”老头一边脱手套一边问。 “自己练的。” “拿什么练?” “猪皮。”温则鸣说,“菜市场买的。练完红烧。” 周正堂:“……” 老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倒是不浪费。” 当天傍晚,专案组成立。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郑海峰把卷宗往桌上一拍:“案子性质变了,扼死伪装意外,这是有预谋的。人际关系摸排,重点两个方向,仇杀,情杀。死者一个家庭主妇,社会关系简单——” “郑队。”底下有个老刑警举手,“丈夫呢?” 会议室里静了静。 这话谁都想到了,但谁都不太愿意先说。因为王维成有个大麻烦—— 不在场证明。 案发当晚,晚上六点半到十点,王维成在公司加班对账,财务室走廊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同事作证,十点零七分打卡下班,十点四十到家,发现妻子倒在浴室,打的120。 而根据最初的病历和尸温推算,张兰的死亡时间,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人死的时候,他在二十公里外的公司,摄像头底下。 “会不会是雇凶?”有个年轻刑警提出来。 “雇凶得给钱吧。”旁边的老刑警敲敲桌子,“他要有闲钱雇人,图什么?再说,雇来的人掐死人还知道摆个滑倒的姿势、算好后脑的着力点?这手法透着一股子熟——熟人,熟环境,不慌。” “入室呢?” “门锁完好,屋里无翻动,死者当天下午还在阳台收衣服。”负责现场的答,“生人进不来。进来了,她也不可能背对着人待在浴室。” 一圈排下来,箭头又全指回那个有着完美不在场证明的男人身上。 会议室里,烟灰缸都满了。 “监控我调了三遍。”负责排查的刑警说,“六点半进财务室,中间出来上过两次厕所,一次八分钟,一次五分钟,别的时间人没离开过。” 郑海峰烦躁地弹了弹烟灰,目光越过一屋子人,落到最后排的温则鸣身上。 按理说案子移交刑侦,技术室的活儿告一段落了。是周正堂发了话,让温则鸣列席,“人是他捞回来的,让他听听”。 “新来的。”郑海峰说,“你把人从火化炉前面抢回来的,你说说,现在怎么办?” 一屋子刑警齐刷刷回头。 温则鸣合上手里的笔记本。 “我想再去一趟现场。”他说,“死者家的浴室。” 第5章 悲痛的丈夫 第5章悲痛的丈夫 第二天上午,现场复勘。 小区是个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王维成配合得很好,开门,让路,全程站在客厅里,不进浴室,也不多问。 他比殡仪馆那天看着更憔悴了,胡子没刮,眼窝陷下去一块。民警跟他讲遗体暂缓火化、案件重新调查,他听完了,好半天,说了一句: “是有人害的兰兰?” “现在还在查。” 他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温则鸣没急着进浴室,先在客厅里站了站。 电视柜上摆着结婚照,影楼拍的,两个人笑得都挺真。旁边一个相框小一点,是旅游照,背景是海,张兰比着剪刀手,王维成在旁边给她拎着包。 茶几下层塞着一摞本子。征得同意翻开,是记账本,一天一页,字迹清秀:几号,买菜多少,水电多少,页脚偶尔记一笔”维成加班,留了汤”。 最新的一页停在案发当天。上午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豆角三块五,排骨二十八。 再往后,就空了。 温则鸣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摆正。 玄关的鞋柜开着半扇。最下层并排放着两双棉拖鞋,一双灰的,一双粉的,鞋尖都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粉的那双,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苏晓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两秒,忽然就不太想说话了。 苏晓棠在旁边小声跟温则鸣咬耳朵:“昨天摸排,邻居、同事、亲戚,所有人都说他俩感情好。结婚八年,没红过脸。楼下小卖部老板说,王维成每天下班都给他老婆带东西,风雨无阻。” “带什么?” “啊?” “每天带什么东西。” 苏晓棠翻了翻记录本:“酸奶。他老婆爱喝一个牌子的酸奶,他天天带两瓶。” “对了,还有个事。”苏晓棠压低声音,“进这个门之前,我们在楼道里碰上对门的大姐了。她说兰兰人好,说王维成也没得挑,那天晚上救护车来,他哭得腿都软了。” “但是?” “但是她提了一嘴——前一阵有天后半夜,她起夜,听见这家阳台上有人打电话。男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有点急了,说什么’再宽限几天’。” “男的?” “男的。大姐原话:维成这么老实个人,谁大半夜催他?” 苏晓棠合上记录本,小声嘀咕:“半夜,宽限几天……这词儿怎么听着不对劲。” 温则鸣”嗯”了一声,戴上鞋套进了浴室。 浴室不大,四五个平米。事发之后没人用过,地漏边上还留着现场勘查的标记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逝者之言,启动。】 淡淡的光在瓷砖上浮现出来。 蓝色的最多。洗手台边缘,毛巾架,花洒开关,马桶边的置物架——都是死者日常留下的接触痕迹,密密麻麻,一个家庭主妇在自己家浴室里八年的生活。 温则鸣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去。 然后停住了。 浴缸旁边的墙上,离地大概一米五的位置,有一小片红色。 红色,嫌疑人遗留。 那个位置很奇怪。不高不低,不是正常人扶墙、按开关会碰到的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悲痛的丈夫(第2/2页) 一个人,单手撑在那里。 需要单手撑墙的动作不多。比如,弯着腰,另一只手往下用力摁着什么东西的时候。 温则鸣在那片红光前站了很久。 他蹲下去,又站起来,抬手在那个位置虚按了一下。肘部弯曲的角度,腰背前倾的幅度,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浴缸。 按住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人,另一只手撑墙借力——身高得在一米七五往上。右利手。 王维成,一米七八。签笔录的时候,用的右手。 “你搁那儿比划什么呢?”苏晓棠端着勘查箱进来,看他对着一面白墙又蹲又站,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看看这墙结不结实。”温则鸣面不改色。 “……你们学临床的都这么怪吗?” 系统标记不能当证据,这他清楚。红圈只告诉他”这里有”,至于有什么、能不能提取出来、能不能比中人,得靠正经手段。 “晓棠。”他退出浴室,“这面墙,浴缸旁边这一块,重新做一遍潜在痕迹。汗液、皮屑,都试试。” “这儿?”苏晓棠比划了一下高度,一脸疑惑,“这地方谁没事摸啊……行吧,你说做就做。” 温则鸣又环视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浴缸尽头,装在墙上的那台燃气热水器上。 挺新的一台,恒温机型,带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 “这个热水器,”他问跟进来的民警,“装多久了?” 民警翻记录:“丈夫说去年装的。案发当晚死者是准备洗澡,热水器开着,他到家的时候浴室里全是水汽。” “这种机型,”温则鸣盯着那块液晶屏,“有使用记录吗?” “啊?” “app。”温则鸣说,“现在的恒温热水器,很多能连手机,记录每次的启停时间、用水量、设定温度。” 民警愣住了。 客厅里,原本佝偻在沙发上的王维成,后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很快,极快,又松了下去。 没有人看见。 除了从浴室门口出来、正好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的温则鸣。 下楼的时候,苏晓棠还在嘀咕:“你说怪不怪,屋里屋外,没一个人说他半个不字。要不是尸检结果摆在那儿……” “人前的样子,是给人看的。”温则鸣说,“账本不给人看。热水器的后台,也不给人看。” “啊?” “没什么。”他把勘查记录递过去,“墙上那份痕迹加急送检。还有,跟郑队说一声,联系热水器厂家,调后台数据。” “就查这个?” “先查这个。”温则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数据这个东西,比人老实。” 苏晓棠似懂非懂,抱着勘查箱追上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哎,你刚才翻人家账本,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们家一个月伙食费一千二。”温则鸣拉开车门,“还看出,她到那天上午为止,都没打算跟这个家过不下去。” 苏晓棠抱着箱子,愣在原地半天没上车。 第6章 热水器不会替人加班 第6章热水器不会替人加班 热水器的后台数据当天下午就调出来了。厂家很配合,数据服务器上什么都有。 专案会上,技术员把打印出来的记录往投影上一放,郑海峰眯着眼看了半天: “给我说人话。” “案发当晚,”技术员说,“这台热水器18点52分启动,连续出热水,21点16分停止。中间没有中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两个多小时?”有刑警反应过来了,“谁家洗澡洗两个多小时?” “不是洗澡。”温则鸣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七点到九点,主要依据之一是尸温。”温则鸣说,“尸温推算有个前提——环境温度正常。” “可如果一个人死在一间热水放了两个多小时、门窗紧闭的浴室里,整个空间就是个蒸房。尸体降温会比正常慢得多。”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随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温降得慢,推算出来的死亡时间,就会比真实的死亡时间——晚。 也就是说,张兰真正的死亡时间,很可能不在七点到九点。 而在更早。 在王维成六点半走进公司财务室之前。 “操。”郑海峰把烟摁灭了,“查他下班之前的行踪!昨天不是说他六点半到的公司?那他几点从家走的?这中间的时间给我一分钟一分钟抠出来!” “郑队,”温则鸣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说。” “热水器是手机app远程启动的。”温则鸣看着投影上的记录,“18点52分那次启动,操作来源,不是浴室里的实体面板。” “是绑定的手机。” 会议室彻底炸了。 “我——”有人没绷住,骂了半句,被郑海峰一眼瞪回去。 坐前排的老刑警把打印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抬头问技术员:“这个记录,改不了吧?” “服务器在厂家那边,写入就存档。”技术员说,“他自己都未必知道有这个功能留痕。” 一个准备洗澡的人,会用面板开热水,顺手的事。用手机远程开——那是人不在浴室,甚至不在家的时候干的事。 而张兰的手机,案发后就在客厅茶几上放着,里面根本没装那个app。 装了app的,只有一部手机。 王维成的。 “他人在公司,用手机把自家热水器打开,烧了两个多小时。”郑海峰把这句话慢慢说完,脸色越来越沉,“就为了让他老婆的尸体,在他的不在场证明里,多’活’两个小时。” 没人说话。 这不是激情杀人。这是算好了的。 连法医怎么推断死亡时间,他都算进去了。 “等会儿。”法制科列席的老同志推了推眼镜,“我泼盆冷水。‘蒸房’这个说法,听着是那么回事,可到了检察院、到了法庭呢?辩方找个专家出来说影响没那么大,怎么办?死亡时间是这案子的地基,地基不能靠’大概’。” 会议室里刚热起来的气氛,又降了半截。 “所以要补实验。”温则鸣接得很平静,“按现场浴室的容积、水温、当晚气温,做环境复原,用标准热源测降温曲线,拿数据跟常规修正参数对照。类似的判例文献有过,我回头把文号整理出来附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热水器不会替人加班(第2/2页) 老同志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第二盆冷水咽回去了,扭头问郑海峰:“这小伙子哪个科的?” “技术室的。”郑海峰面无表情,“派遣工。” 老同志:“……” “这人是个财务。”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周正堂忽然开口,慢悠悠的,“做账的。” “最会做的,就是把对不上的账,做成对得上的。” 当晚的排查有了结果。 王维成案发当天下午请了两小时假,理由是”回家拿材料”,公司考勤有记录,16点10分离开,18点30分返回。 他自己在最初的询问笔录里,只字未提。 考勤是下午去公司调的。 人事经理起先还打官腔,说员工信息要走流程。郑海峰把协查函往桌上一放,流程十分钟就走完了。 顺带又访了两个同事。对账那晚跟王维成一个屋的小伙子回忆了半天:“王主管那天……话特别少。平时对账他爱骂人,那天一晚上没骂,就闷头干。中间他手机响过一回,他看了一眼,没接。” “几点?” “八点多吧。后来我们订夜宵,他没吃,说胃不舒服。” 温则鸣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八点多那通没接的电话,回头一查,来电的是张兰的母亲。 老太太说,她那天就是想闺女了,打闺女电话没人接,就打了女婿的。 女婿也没接。 温则鸣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八点多。那个时候,张兰已经不在了。丈母娘的电话打在女婿手机上,响了很久。 他就看着它响。 小区门口的监控坏了半年,拍不到。但小区后门外两百米,一家水果店自装的摄像头,拍到17点02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小巷走过,低着头,步子很快。 身形和王维成高度相似。 水果店老板五十多岁,摄像头是防小偷装的,像素感人,但老板本人记性不错。 “这个点儿啊,”他看着照片回忆,“五点来钟,是有个人打巷子里过。我记得他,是因为他差点踩着我摆外头的桃。我喊了一嗓子’看着点儿’,他都没回头。” “看清脸没?” “没有,低着头,走得急。”老板挠挠头,“哦对了。他胳膊底下夹着个东西,方方的,黑色,像个文件袋,也可能是个薄包。” 回家拿材料。 材料,倒是真拿了。 苏晓棠听完,冷笑了一声:“连道具都备齐了。” “能定他吗?”苏晓棠凑在电脑前看那段模糊的录像,拳头都攥起来了。 “定不了。”温则鸣摇头,“看不清脸,他可以不认。请假回家也不犯法。” “那怎么办?他把时间算得这么死——” “再算得死,”温则鸣说,“人到过现场,就一定留下东西。” 他看向物证室的方向。 “墙上那份痕迹,和死者的指甲,结果快出来了。” 第7章 指甲缝里的东西 第7章指甲缝里的东西 痕检结果先出来的。 浴缸旁墙面上,那片一米五高的位置,提取到一枚残缺的汗液掌纹,新鲜程度与案发时间吻合。 比中王维成左手掌。 “他自己家,墙上有他掌纹,太正常了。”法制科的人泼冷水,“辩护律师一句话就打掉了。” “位置不正常。”苏晓棠不服,“那个高度那个角度,正常人谁那么撑墙?” “’不正常’不是证据。” 争到这儿就僵住了。掌纹能证明他到过那面墙,证明不了他什么时候、为什么在那儿。 僵住的那天下午,温则鸣去了趟市局的毒化实验室。 送检的检材排着队,正常出结果要五天。他拿着技术室的介绍信过去,本想问问能不能加急,负责的老工程师头都没抬:“都说自己急。” 温则鸣没磨嘴皮子,把案情摘要放下了:死者五天前险些火化,嫌疑人在家里坐着,证据链就差这一环。 老工程师看完,把老花镜往头顶一推,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小赵!三号机上那批捯一捯,插个队!” 第二天下午,温则鸣接到电话赶过去,老工程师指着屏幕上一条色谱峰,什么都没解释,就问了一句: “是不是找这个?” 温则鸣盯着那条峰看了两秒。 “是它。” 温则鸣道了谢。老工程师摆摆手,把老花镜拉回鼻梁上,重新扎进检材堆里,末了扔过来一句: “报告下午出。小伙子,下回加急还这么办——把案情带来。机器不认人情,认这个。” 真正扎实的,是第二份报告。 毒化实验室加急做的。 张兰的血液和胃内容物里,检出一种处方镇静类药物的成分。含量不高,不致死,但足够让一个成年女性在半小时内昏昏沉沉,站都站不稳。 张兰没有任何精神类、睡眠类疾病就诊记录。她的病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她自己不吃这个药。”周正堂拿着报告,推了推老花镜,“那就是有人给她吃的。” “查药物来源!”郑海峰下令。 来源查得意外地顺。 这种药是处方药,王维成的母亲有长期失眠症,常年在开。老太太的用药记录一调,今年的取药量,比往年多出一倍。 老太太自己都说不清多出来的药去了哪儿,只记得”有一回维成说他睡不好,拿走过一板”。 去王维成母亲家做笔录的民警回来,情绪都不太对。 老太太七十多了,耳背,问三句答一句。笔录做完,她拉着民警问:我们维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媳妇走了,他自己一个人,你们可别再吓着他。 民警含糊过去了。临走,老太太还往他们兜里塞橘子。 “她到现在还以为,”回来的民警把笔录放下,半天,说了一句,“是儿媳妇命不好。” 没人接话。这案子办到后头,最难受的就是这种时候——真相还没揭开,先看清了它揭开之后,要砸碎多少东西。 还没完。 经侦那边协查的反馈也到了——这是温则鸣提议查的。他的原话是:“一个财务主管,杀妻,伪装意外,准备了这么久。图什么,总得图点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指甲缝里的东西(第2/2页) 图的东西查出来两样。 第一样,保险。八个月前,王维成给妻子投保了一份人身意外伤害险,保额二百八十万,受益人,配偶。 第二样,更要命。 王维成所在公司的账上,有一笔四百多万的资金,通过十几笔往来,绕进了一个私人账户,又从那个账户流向了三个网络平台。 平台的性质,经侦的同志用了两个字概括:赌球。 窟窿是从两年前开始的。越滚越大。 保险那条线也补齐了。 业务员记得王维成,印象还挺好:“客户很爽快。别人买保险嫌贵,他嫌保额低。我给他推荐五十万的,他自己要求加到二百八十万,说’家里全靠她,得多保点’。” “投保的时候,他妻子在场吗?” “在啊,手续都齐的。”业务员回忆了一下,“签字的时候,女的还笑话他,说好好的买这个干什么,触霉头。男的说,就图个安心。” 图个安心。 做记录的刑警把这四个字写下来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而张兰,一个仔细到丈夫每天带两瓶酸奶都要记账的主妇,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都是她在管。 “她发现了。”郑海峰看完材料,半天,吐出这三个字。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一个女人,发现了枕边人挪了公款去赌球,发现家已经被掏空了。她可能哭过,可能闹过,可能逼他自首,也可能只是说了一句”我们离婚吧”。 没人知道那天浴室里发生过什么对话。 知道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正坐在家里,扮演悲痛的丈夫。 “够了。”郑海峰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掌纹、药物、保险、资金、请假记录、热水器、水果店监控——传唤!”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温则鸣。 黑脸队长盯着这个来了才四天的派遣工看了几秒钟,什么煽情的话都没说,就问了一句: “审讯,你旁听不旁听?” “旁听。”温则鸣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再去一趟现场。” 传唤手续批下来要到第二天上午。当天夜里,温则鸣带着苏晓棠,把那间四五平米的浴室翻了个底朝天。排水口拆了,地漏拆了,浴缸挡板卸下来,人趴在地上,拿手电一寸一寸地照。 苏晓棠的膝盖跪得生疼:“我说,一次现场二次现场都过了筛子了,还能剩下什么?” “她挣扎过。”温则鸣趴在浴缸和墙的夹缝前,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挣扎,就会有东西飞出去。飞出去的东西,专往人不趴下就看不见的地方钻。” 手电的光,停住了。 浴缸支脚和瓷砖的夹缝里,卡着一小片东西。米粒大,边缘不规则。 镊子伸进去,稳稳夹出来。 一截断裂的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断口很新。 苏晓棠凑过来看清的那一瞬间,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起到了后脖颈。 “送检。”温则鸣把物证袋封好,写标签的手很稳,“比对死者左手中指。” 第8章 你老婆,等了你一晚上 第8章你老婆,等了你一晚上 审讯室的灯是白的,白得人脸上没血色。 王维成坐得很直。 从被带进来到现在,三个小时,他的口供稳得像背过的:下午请假回家拿材料,拿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老婆在厨房择菜,好好的。热水器?可能是误触,手机在兜里,谁知道碰没碰到。墙上的掌纹?我自己家,我哪儿摸不得? “药呢?”审讯员问,“你老婆胃里的药,哪来的?” “我不知道。”王维成说,“她最近总说睡不好,可能自己买的。” “处方药,她没处方。” “网上什么买不到。”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做了两年假账的人,心理素质是练出来的。 审讯员换了个方向:“案发当天下午五点零二分,小区后巷,水果店门口,有人拍到你了。” “拍到我什么了?”王维成抬起眼皮,“拍到脸了吗?” “你胳膊底下夹着个黑色的袋子。” “我回家拿材料,材料不用袋子装?”他甚至往前坐了坐,“同志,我配合你们,是因为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知道,谁害了兰兰。但你们现在是把我当嫌疑人问,对吧?那行,拿证据。” “我一个刚没了老婆的人,坐在这儿陪你们熬第三个小时。” 他的眼圈是红的。红得恰到好处。 要不是尸检报告、后台数据全摊在案头,光看这张脸,谁都得信。 单向玻璃后头,负责心理侧写的民警低声说:“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每挡回去一个问题,他就更确信一分,自己赢了。” “那就让他先赢着。”温则鸣轻声说。 众人看向他。 “赢到最后一把才输的人,”他说,“输得最碎。” 单向玻璃后面,郑海峰的牙都快咬碎了:“这孙子。” 温则鸣一直没说话,就站在玻璃后面看。 看了三个小时,他忽然开口:“郑队,能不能让我进去递个东西。” “你?”郑海峰一愣,“你不能审,你没——” “我不审。”温则鸣说,“我就放两样东西,说三句话。剩下的还是审讯员来。” 郑海峰盯着他看了半天,一挥手:“手续我来办。给你五分钟。” 手续办得飞快。玻璃后头几个刑警交换着眼神,谁也没吭声,但意思都写在脸上—— 三个小时,两个经验丰富的审讯员轮着上,撬不动一个字。换个入职没几天的临时工进去? 郑海峰签完审批单,看出了众人的意思,把笔一扔:“看什么看。审不动的时候,就换个他想不到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再说,这案子从头到尾,就数这小孩,把他看得最透。” 温则鸣进去的时候,王维成抬头看了他一眼。 认出来了。是那天在他家浴室里,问出热水器那句话的年轻人。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垂下去。 温则鸣没坐,就站在桌子旁边,把手里两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第一样,是一份检验报告的复印件。 “你妻子后脑的伤,”温则鸣说,“是死后造成的。” “人被掐死的时候,会挣扎。她的两只手腕上,皮下都有你手指的抓握出血。她左手中指的指甲,案发当天刚断了一截,断口很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你老婆,等了你一晚上(第2/2页) 王维成盯着桌面,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在浴缸底下的地缝里,找到了那截指甲。” 这不是虚张声势。断口比对的结果,一个小时前刚从实验室传回来——同一个人的。 “人在窒息前抓东西,是本能。”温则鸣说,“她当时抓的,是摁着她的那只手。” “你左手手背,案发第二天去公司,同事看见贴了个创可贴。你说是被文件柜刮的。” 王维成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开始变得能听见了。 温则鸣摆上第二样东西。 一部手机,物证袋封着。张兰的。 “手机我们恢复了数据。”温则鸣说,“案发那天下午三点四十,她在备忘录里存了一段文字,没发给任何人。” 他把打印出来的那页纸,轻轻推过去。 纸上是一段很短的话,一个家庭主妇的语气,啰啰嗦嗦,没什么条理。大意是:等维成今晚回来,把话说开。钱的事,天塌下来一起扛,大不了房子卖了还上,人别陷进去就行。别的都能商量。 最后一行字是: “晚上炖了排骨,他爱吃的。” 审讯室里死一样静。 王维成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落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纸,手指到了半路,停住了,悬在半空,开始抖。 “她那天下午跟你说了什么?”温则鸣的声音不高,“是说了这些话——还是只说了一句’我都知道了’?” “你没等她把后半句说完,对吗。” 王维成的手,慢慢落回桌面。 然后这个三个小时口供没有一个字漏洞的男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第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排骨……在锅里坐了一晚上。” “我到家的时候,汤都熬干了。” 后面的交代,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具体的过程,笔录记了七页。温则鸣没有听完,中途就出来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有些内容,他不用听。药是什么时候下的,人是在哪个位置倒下去的,那面墙上的手掌是哪个瞬间撑上去的——这些,尸体早就一样一样告诉过他了。 他听不下去的,是另外一些。 比如王维成交代,动手之前那半个月,张兰给他包过三回饺子。 比如最后一回是韭菜馅的,他吃了两盘。张兰在旁边笑,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走廊的声控灯灭着,温则鸣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审讯室那边传来收笔录的动静,才抬手,把灯拍亮了。 单向玻璃后面,郑海峰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去看身边的年轻人。 温则鸣已经退出了审讯室,站在他旁边,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开始一句一句交代的男人。 年轻人的脸上没什么胜利的表情。 “不高兴?”郑海峰问,“破了。” “破了。”温则鸣说,“人回不来了。” 郑海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干了二十年刑警,他忽然觉得,这个入职四天的临时工说出来的这五个字,比他听过的所有总结报告都重。 第9章 三等功?给一个派遣工? 第9章三等功?给一个派遣工? 案子办结那天,死者的母亲来了一趟分局。 老太太还是不怎么说话,在接待室坐着,听民警把能讲的讲完,点点头,站起来,冲着一屋子人,弯腰鞠了个躬。 谁扶都没扶住。 “我闺女,”老太太直起身,眼睛还是干的,“她走的时候,是明白的还是糊涂的?” 接待室里没人吭声。 最后是温则鸣开的口:“药起效很快。阿姨,她没受太多苦。” 这话半真半假。但有些话,是说给活人听的。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忽然问:“就是你,不让烧的?” “是我们技术室——” “我听说了。”老太太打断他,“派出所的同志说,再晚十分钟,人就进炉子了。” 她伸出一只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轻轻拍了拍温则鸣的手背。拍了两下。 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苏晓棠在旁边,眼圈红了一圈,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这工作,真是……” “嗯。”温则鸣说,“这工作就这样。” 一个星期后,市局的通报下来了。 《关于城南分局及时纠正一起命案定性错误的情况通报》,全市刑侦系统传阅。通报里点了城南分局技术室的名,表扬”工作严谨细致,责任意识过硬,在遗体火化前最后关头发现重大疑点,避免了一起故意杀人案被错定为意外”。 分局局长顾建国拿着通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三圈。 “老周啊,”他把周正堂请来,茶都给倒上了,“这个温则鸣,什么来路?” “没来路。”周正堂端着茶,“应届生,派遣工,一个月四千八。” “四千八?”顾建国差点被茶呛着,“就这么个人,把要烧的命案捞回来了?” “人捞回来的,案子也是跟着破的。”周正堂慢条斯理,“热水器是他想到的,资金线是他提议查的,最后审讯撬开嘴,也是他递的东西。” 顾建国不走了,站在窗前琢磨。 琢磨了半天,一拍窗台:“报功!给他报个人三等功!” “局长,”办公室主任在旁边小声提醒,“他是编外的,个人三等功,恐怕……评不了。辅助人员有辅助人员的奖励序列。” 顾建国的兴头被浇了半截,梗着脖子想了想:“那就按能给的最高的给!嘉奖、奖金,一样别落下!集体的功,给技术室报!材料里给我把过程写清楚,写细!” 他背着手,又补了一句: “另外——把这小伙子的派遣合同给我调出来看看。这种人,不能让他哪天说走就走了。” 消息传到技术室,是苏晓棠嗷一嗓子喊出来的。 “温则鸣!集体三等功!技术室的!还有你个人的嘉奖!奖金!局长点名的!” 李扬凑过来看红头文件,啧啧有声:“咱技术室多少年没沾过’功’字了……上一回还是,周主任,上一回是哪年来着?” “零几年的事了。”周正堂坐在老位置上,头都没抬,好像在看报告。 但苏晓棠眼尖,看见老头拿报告的手,把那页纸捏出了褶。 “请客请客!”李扬起哄,“技术室多少年没这种喜事了,烤肉走起!” “吃吃吃,就知道吃。”苏晓棠嘴上嫌弃,手已经在搜团购了,“温则鸣,你新人加立功,双喜临门,这顿按理说该你——算了,看你一个月四千八的份上,我们aa。”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三等功?给一个派遣工?(第2/2页) “我请。”温则鸣说。 “哎哟,那必须点个贵的。” “周主任也去。”温则鸣朝里屋喊了一声。 老头头也没抬:“不去。人老了,吃不了外头的东西。” “店我来挑,”温则鸣说,“清汤锅底。” 老头翻报告的手,停了停。 “……几点?” 下班前,周正堂叫住了收拾东西的温则鸣。 “物证室的登记本,”老头问,“抄完没有?” 温则鸣一愣。这茬他真忘了,第一天布置的活儿,后来案子一来,谁还记得抄本子。 “还没,我明天——” “不用抄了。” 周正堂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拣出其中一把,拍在桌上。 “解剖室的。”老头说,“以后你一把,我一把。” “明天早上七点半,跟我过尸检记录。以前的积案卷宗,我挑了几本,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记下来,别不懂装懂。” 温则鸣看着桌上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过了两秒才伸手接住。 “谢谢周主任。” “谢什么。”老头摆摆手,重新低下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清了: “三十多年了,总算来了个能使唤的。” 那天晚上,温则鸣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妈接的,开口还是那套:“工资涨没涨?编制有影没影?你李阿姨儿子进了三甲——” “妈。”温则鸣说,“我们单位发通报表扬了,有我。还有奖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多少?” “三千。” “三千也叫奖金?”他妈嘴上嫌弃,但语气明显松了,“表扬啥了?” “破了个案子。”温则鸣拣能说的说,“帮一个被害的人,查清楚了。” 他妈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人家家里人,得多难受啊。”最后,她说的是这么一句。然后又赶紧找补,“你自己注意点,那种地方,阴气重,多吃点肉。”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温则鸣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城市的灯火在楼下铺开。 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首案侦破,任务完成。】 【技能”逝者之言”正式解锁。】 【奖励发放:基础属性强化(反应+记忆),便携式勘查组件x1。】 【检测到宿主经验值快速累积中,下一技能槽已开启,请继续努力。】 温则鸣笑了笑,正要关窗,手机响了。 苏晓棠打来的,背景音乱糟糟的,有警笛声。 “温则鸣!你睡没睡?没睡赶紧的,西河巷!” “怎么了?” “城中村又出事了,独居老人,煤气中毒,今天早上才拉走一个,晚上又发现一个——”苏晓棠的声音又急又快,“派出所报的意外,但是郑队不放心,点名让技术室去人!” “点谁?” 电话那头,苏晓棠没好气地喊: “还能有谁,点你啊!郑队原话——‘把那个捞尸体的小孩给我叫来’!” 第10章 城中村的煤气味 第10章城中村的煤气味 温则鸣赶到巷口的时候,雨刚小下去一点。 郑海峰的电话是在路上打进来的,背景音全是雨点砸车顶的动静。 “跟你交个底。”黑脸队长的声音又急又哑,“早上那个,赵桂芝,七十二,独居。派出所报意外,煤烟。我当时在办移交,没顾上细看。” “晚上这个,马长顺,六十八,独居。还是煤烟。” “一条巷子。一天。俩。”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直觉这个东西,说出来不值钱。”郑海峰说,“但我宁可这回是我多心,也不想再从火化炉前面抢人了。你去,拿你的眼睛,给我看仔细了。” “如果真是意外呢?”温则鸣问。 “那我请全所喝汽水。”郑海峰说,“我巴不得是意外。” 挂了电话,温则鸣把伞往下压了压,踩着积水进了巷子。 巷子两边的窗户陆陆续续亮着灯,全是被警车动静惊起来的。谁家的收音机没关,咿咿呀呀唱着戏,在雨声里飘。 西河巷不好走。 车只能停在巷口,往里全是一人多宽的过道,头顶电线拉得跟蜘蛛网似的,雨顺着房檐往下滴,滴在人后脖子上,冰凉。 温则鸣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苏晓棠跟在后面,勘查箱磕得墙皮直掉。 “就前面。”带路的片警老何回头喊,“41号,马长顺家。” 41号是间老平房,门口已经拉了警戒带,围了一圈打伞的街坊。屋里一股味儿——煤烟味,混着老房子的潮气,还有一点别的,干这行的人一闻就知道是什么。 死者马长顺,六十八,退休环卫工,独居。晚上八点多,邻居来送碗饺子,敲门没人应,从窗户里看见人歪在床上,报的警。 送饺子的是斜对门的孙大娘,这会儿还没走,披着雨衣蹲在屋檐底下,饺子碗搁在脚边,早就凉透了。 “老马这人,唉。”大娘抹着眼睛,“扫了一辈子大街,退休了闲不住,天天四点半起来,把咱这条巷子扫一遍,不要钱的。” “他儿子在南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老头嘴上说挺好挺好,上个月还跟我念叨,说等儿子过年回来,爷俩喝一盅。” 大娘说不下去了,拿雨衣袖子捂着脸。 “酒都买好了,就搁他床底下。” “跟早上那个赵老太,一个样。”老何蹲在门口抽烟,声音发闷,“屋里生着煤炉,下雨天门窗关得死死的,烟道又老,这不就……唉。一天俩,都是我辖区的,我这心里……” 温则鸣没接话,先看炉子。 蜂窝煤炉,炉膛里的煤已经烧透了,白灰。烟囱是那种老式铁皮管,从墙洞里伸出去,他用手电照了照接口,锈得厉害,确实漏。 再看人。 马长顺仰面躺在床上,穿着毛衣毛裤,被子盖到胸口,姿态很安详,像睡着了。 皮肤和尸斑透着那种标志性的颜色。樱桃红。一氧化碳中毒的经典征象,教科书第一页就写。 派出所的意见很统一:意外。连着阴雨,气压低,煤烟倒灌,老人睡着了没察觉。这种事城中村每年冬天都要出几起。 温则鸣戴上手套,蹲下去,凑近了看死者的脸。 看着看着,他不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城中村的煤气味(第2/2页) 死者的口鼻周围,有一圈颜色更浅的区域。很淡,边界模糊,在樱桃红的底色上,像一块褪了色的印子。 他又拿起死者的手。 指甲。 十个指甲的甲床,是青紫色的。 温则鸣盯着那十个指甲盖,看了足有半分钟。 一氧化碳中毒的人,血是鲜红的,红到指甲。教科书上管这叫”皮肤黏膜呈樱桃红色”。 可是这位老人,脸是樱桃红的,指甲是发绀的。 两种颜色,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一种说他死于煤气。 另一种说,他死的时候,喘不上气的原因,不止煤气一样。 “晓棠。”温则鸣的声音很平,“口鼻周围,拍特写。多角度,标尺放好。” “怎么了?”苏晓棠凑过来,“不是煤气……” “先拍。” 拍完照,温则鸣又把屋子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床头柜上摆着药瓶,速效救心丸,硝酸甘油——老人有心脏病。桌上有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茶,茶叶都沉了底。 他的手电光扫过窗台,停住。 窗台内侧,靠墙角的地方,有小半个泥印。 新鲜的,还没干透。鞋底纹路,能看出个大概。 马长顺自己的鞋在门口摆着,布鞋,鞋底是平纹。 这半个泥印,是波浪纹。 温则鸣蹲在窗台前,把标尺摆好,拍了照,又用手电贴着窗框内沿照了一圈。 窗栓是老式的旋钮,栓头上的灰有蹭动的痕迹,新的。 再看窗外。窗根底下是一溜排水沟,沟沿的青苔上,有两个下陷的印子,前深后浅。 有人在这儿站过。踮着脚,扒着窗,站了不短的时间。 雨水正在一点一点把这些东西泡烂。温则鸣冲外面喊:“晓棠,石膏,先做窗根这两个!” 温则鸣直起身,走到门口,问老何:“马大爷家,最近有外人来过吗?” “外人?”老何想了想,“他一个孤老头子,儿女不在跟前,能有什么外人。” “早上那位赵老太,”温则鸣又问,“遗体现在在哪?” “殡仪馆啊,都联系好了,她儿子明天从外省赶回来,后天火化——” 老何说到一半,看见这个年轻人的脸色,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上礼拜分局那件事,全所都传遍了。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在火化炉前面把命案捞回来的。 老何干这行二十多年,出过的煤烟中毒现场两只手数不过来。哪次不是看一眼、登个记、安抚完家属就收队? 从来没人多问一句。 死的是老人,烧的是煤,下的是雨。三样凑齐,“意外”两个字就跟长在案卷上一样,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在死者的指甲跟前蹲了半分钟。 就这半分钟,蹲得老何心里发毛。 “小温法医,”老何把烟掐了,嗓子有点发干,“你该不会是想说……” “两件事。”温则鸣说,“第一,这个现场封起来,任何人不能动,包括炉子。” “第二,给殡仪馆打电话。赵老太的遗体——” “不能烧。” 第11章 一天两个,哪有这么巧 第11章一天两个,哪有这么巧 殡仪馆的业务经理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值夜班。 听完那头报的单位和事由,他握着话筒沉默了三秒,问了一句:“……是不是上礼拜来过的那个小温法医?” “是。” 经理放下电话,冲同事苦笑:“得,赵桂芝那单,后天烧不成了。” 同事不解。经理摆摆手:“别问。反正那位说不能烧的,就真烧不得。上回那个,烧下去就是一条人命的官司。” 第二天一早,城南分局的车到殡仪馆提取遗体。经理亲自在防腐间门口候着,看见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腰不自觉就弯了三分。 “温法医,您来了。” 温则鸣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认识认识,上回就是我值班。”经理搓着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温法医,跟您商量个事儿——以后您要来,能不能提前打个电话?” “提前通知,是应该的。” “不是通知的事儿。”经理苦着脸,“是我们这儿的师傅,现在一到火化的日子就打怵。点火之前都互相问一句:‘那位小温法医没来电话吧?’” 温则鸣:“……” 苏晓棠在后头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两具遗体先后上了解剖台。 先做的马长顺。 温则鸣主检,周正堂在旁边看着。老头这几天定了新规矩:小温主刀,他压阵。用他的话说,“手得练,天赋这个东西,放着不用就锈了”。 马长顺的解剖做了三个小时。 除了口鼻周围那圈压痕,颈部深层组织里还找到了两处不明显的出血点,位置在下颌角后方——按压时手指用力的地方。凶手隔着什么东西捂的,力道控制得很老练,压痕轻得像一层雾。 “手法熟。”周正堂看着记录,“不是头一回。” 温则鸣取心血的时候,动作放得很慢。 上辈子他的师父说过,取检材的时候要慢一点,那是死者能为自己作证的最后机会,别毛毛躁躁地糟蹋了。 采好的心血放进转运盒,扣好卡扣,他又检查了一遍标签。编号、姓名、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核过去。 心血送检。下午,检验数据回来了。 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三十八。 “三十八。”周正堂捏着报告单,“老爷子有冠心病,这个浓度,加上基础病,要说致死,也能说得过去。搁一般的检验,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翻不过去。”温则鸣把另一叠照片摆出来,口鼻周围那圈浅色压痕的特写,“局部皮肤受压,血流被隔断,所以周围一片樱桃红,就它这一圈是白的。” “再加上甲床发绀。”他顿了顿,“这位老人在吸入煤气之前,或者同时,经历过机械性窒息。有人捂过他的口鼻。” “捂到昏迷,没捂到死。”周正堂接了下去,声音一点点冷下来,“剩下的,交给炉子。” 解剖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排风扇嗡嗡地转。 “赵桂芝呢?”周正堂问。 赵桂芝的检验结果是傍晚出的。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七十五,典型的致死浓度,尸表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暴力痕迹。 单看她,无懈可击的意外。 可是温则鸣下午去了一趟西河巷17号,赵老太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一天两个,哪有这么巧(第2/2页) 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邻居的证言。隔壁大婶说,赵老太抠了一辈子,蜂窝煤都是数着用的,往年不到大冷天绝不生炉子。前天晚上也就十来度,“这个天她生炉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二样,是炉子的状态。老太太用煤炉几十年,睡前必压炉封火,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问遍街坊没有例外。可现场的炉门,是敞开的,风门全开,炉子烧得正旺。 第三样,最扎眼。 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饼干铁盒,盒盖虚掩着。邻居说老太太的钱都搁那里头,上个月她儿子刚寄回来三千块,老太太还挨家显摆过,说儿子孝顺。 盒子里现在是空的。 只剩一根红皮筋,捆钱用的那种。 发现铁盒的过程,苏晓棠后来跟人说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当时屋子已经看过一遍了,没有翻动痕迹,整整齐齐,整齐得就像老太太只是出门买菜去了。 温则鸣在屋子中间站着,忽然问陪同的邻居大婶:“老太太的钱,习惯放哪儿?” 大婶指了床底。 铁盒拖出来,打开,空的。大婶当场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前几天还在的,前几天她还给我看过……” “您别急。”温则鸣把铁盒装进物证袋,又问了一句,“她给您看的时候,是不是有外人在场?” 大婶愣了愣。 “没外人……哦,有。那天那个查燃气的小伙子刚走。” 那时候还没人知道”查燃气的小伙子”意味着什么。这句话在笔录里安安静静躺了两天,直到后来所有线索汇拢,办案的人再翻回来看到它,后背一层白毛汗。 他就是那时候盯上她的。 老太太拿着儿子的孝心跟邻居显摆的时候,死神就站在三步之外,笑眯眯地听完了全程。 会议室里,温则鸣把三样东西说完,把两份检验报告并排推到郑海峰面前。 “一个被捂过口鼻。一个丢了钱、炉子烧法不对。”他说,“同一条巷子,同一个晚上和凌晨,同一种死法。” 郑海峰盯着桌上那根红皮筋,半天,一拳砸在桌面上。 “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这是冲着独居老人来的。”他站起来,一屋子人跟着起立,“图财,害命,伪装。而且——” 黑脸队长说出了所有人心里最沉的那句话: “他既然能干一晚上两个,就不会停手。” 当天夜里,温则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一片黑。 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幽幽亮起。 【检测到连环恶性案件,触发紧急任务:在下一名受害者出现之前,抓住他。】 【任务倒计时:未知。】 未知。 系统都算不出他什么时候再动手。 温则鸣在黑暗里睁着眼。 上辈子他见过这种案子。挑的全是最不会被认真查的人——独居的,年老的,死了以后连追问的人都凑不齐一桌的。 这种凶手赌的不是手法。 赌的是没人在乎。 “这一次,”温则鸣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有人在乎。” 第12章 查燃气的小刘 第12章查燃气的小刘 摸排从西河巷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 城中村的摸排是个苦活。没有物业,没有门禁,监控稀稀拉拉,一半还是坏的。租户走马灯一样换,房东只认租金不认人。 走访组的民警一天下来,鞋里能倒出水。 敲十家门,五家没人,三家不开。开了的两家,一半耳背。 “大爷!我问您!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 “啊?升人?升什么人?” “生!人!陌生人!” “我不认识什么盛仁呐……” 小刘民警从一户人家出来,嗓子劈了,蹲在巷子口灌了半瓶水,跟搭档苦笑:“这案子要能破,我这嗓子算工伤。” 可线索就是这么一家一家吼出来的。 线索这个东西,从来不长在监控里、系统里。它长在人嘴里,长在鞋底板上。这是郑海峰的原话。他还有后半句——所以刑警的裤腿上,得常年带着泥。 但老人们认人。 第三天,线索是从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嘴里出来的。 “查燃气的?”老头拄着拐,想了半天,“来过啊。个把月前吧,燃气公司的,姓刘,小刘。挺客气个小伙子,上门给检查煤炉,说是免费的,安全宣传。” 负责走访的民警心里一动:“他都问什么了?” “问得可细了。”老头掰着手指头,“家里几口人啊,儿女多久回来一趟啊,晚上睡得沉不沉啊——说是要看用气习惯。还发了张纸,安全须知,让贴墙上。” “纸还在吗?” “在啊,灶台边上贴着呢。” 民警跟着老头进屋。灶台边的墙上,那张a4纸端端正正贴着,四个角还用米粒粘得整整齐齐——老人惜物,一张纸也贴得郑重。 “大爷,这纸我们得带走。” “带走干啥?那可是安全须知。”老头还有点舍不得,“小刘说了,贴着能防煤气。” 民警戴手套揭纸的手,停了一下。 防煤气。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烫手。 半个小时后,那张”安全须知”进了物证袋。 a4纸,红字标题,内容是从网上抄的燃气常识,落款印着”市燃气安全宣传办”。 市里根本没有这个单位。 再往下访,这个”小刘”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西河巷、前进巷、纺织厂宿舍片区,二十多户老人家里来过他。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敦实,圆脸,外地口音,说话爱笑,进门先递须知,临走帮着倒垃圾。 老人们提起他,一多半还夸:“多好的小伙子。” 会议室里,郑海峰听完汇报,脸黑得能拧出水。 “好小伙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挨家挨户登记,谁独居,谁藏钱,谁睡得沉——这他妈是踩点踩出花来了。” “而且这个人有耐性。”老潘翻着走访记录,“最早的登记,能追到一个半月前。他不着急,一户一户看,一户一户挑。” “挑什么?” “挑最没人管的。”温则鸣接过话,“你们注意没有,他上过门的二十多户里,儿女在本市的,一户都没有。” 会议室里静了静。 这个筛选条件,比任何画像都让人发冷。他登记的不是用气习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查燃气的小刘(第2/2页) 他登记的是:这个人死了,多久会被发现,会不会有人追问。 “须知那张纸,”温则鸣开口,“查印刷。” 技术这边已经做了。纸张普通,但印刷有特征:红色标题有细微的重影,某个型号的老式印刷机特有的毛病。全城做小广告印刷的铺子排下来,范围不大。 第五天,城东一家印刷店的老板认出了那张纸。 “印过印过。”老板翻出单子,“两个月前,印了三百张。客人自带的电子稿,说是社区做公益。” “什么人?” “男的,三十来岁,矮壮,说话口音冲。”老板挠头,“留了个手机号,我打过去催取件来着。” 号码一查,不记名的物联卡,早停机了。 “他来取件那天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记得点儿。”老板努力回忆,“戴个帽子,进门不怎么抬头。我说您这稿子落款要不要再核一遍,他说不用。付的现金,零钱,一块一块数的。” “哦对,还有个事。”老板一拍脑门,“他数钱的时候我瞟了一眼,那手,虎口这块,茧子厚得很,跟我们搬纸的师傅一个样。是干粗活的手。” 干粗活的手,办”公益宣传”的事。 苏晓棠把这条记下来的时候,笔尖都是沉的。 “取件呢?”苏晓棠追问,“他总得来拿吧?店里有监控吗?” 老板往门口一指。 一个积着灰的摄像头,斜斜地对着柜台。 “有倒是有,”老板有点心虚,“就是像素……你们别嫌弃。” 当晚,技术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那台监控是十年前的老古董,存储卡读出来一半是坏道。李扬抱着电脑修数据,修到十一点,眼睛熬得通红。 “出来了出来了!” 一屋子人呼啦围上去。进度条走完,画面弹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往前伸的脖子,又慢慢缩了回去。 糊。太糊了。 “这什么像素啊。”苏晓棠哀嚎,“零几年的手机都比它强!” “有总比没有强。”温则鸣搬了把椅子坐下,“一帧一帧过。” “多少帧?” “他在店里待了四分钟。”温则鸣按下播放键,“七千二百帧。过完为止。” 那段监控翻出来了。画面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但两个月前的某个下午,确实有个矮壮的男人进店取走了一摞纸。 全程低着头,帽檐压着。 只在转身出门的一瞬间,朝着摄像头的方向,露了小半张侧脸。 苏晓棠把那一帧截下来,放大,再放大,直到满屏都是马赛克一样的色块。 “就这?”她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这能看出个啥?” 温则鸣盯着屏幕。 看不清五官。但是看得清轮廓——颧骨的走向,下颌的宽度,耳垂的位置。还有那一低头之间,脖子右侧露出来的一小块阴影。 不是影子。 是一块疤,或者一块痣。拇指盖大小。 “把这一帧发给所有走访组。”温则鸣说,“问老人们一句话——” “’小刘’的脖子右边,是不是有块记号。” 第13章 他登记过的名单 第13章他登记过的名单 第二天中午,回话来了。 前进巷的一个老太太记得清清楚楚:“有!右边脖子这儿,一块黑记,我还问过他呢,我说小伙子你这是胎里带的?他说是。” 做记录的民警笔走得飞快,又多问了一句:“大娘,他给您检查炉子的时候,都动了哪儿?” “里里外外都看了。烟囱啊,风门啊,还夸我炉子伺候得好。”老太太想起什么,笑了,“临走还帮我把炉灰倒了,多懂事。” 民警的笔尖顿住了。 懂事。 摸清了炉子的每一个零件,顺便摸清了老人的作息、警惕性、屋里的动静死角——用一趟”学雷锋”。 回去的路上,两个民警一路没怎么说话。 对上了。 嫌疑人画像正式成型:男,三十至四十岁,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体格敦实,圆脸,右颈有黑痣或胎记,外地口音,惯用假冒身份上门踩点。 暂住人口信息库里筛了一遍,没有。 “没登记。”户籍民警摊手,“这种人住的地方,日租房,工棚,桥洞,随便哪儿一猫。” 正面找人,一时半会儿找不着。 专案会上,气氛压得很低。谁都知道那个倒计时在走——上一次,他一晚上干了两家。 “换个思路。”温则鸣站到了白板前面。 这是他头一回在专案会上主动往前站。郑海峰抱着胳膊,冲他抬了抬下巴:讲。 “我们找不到他人。”温则鸣拿起笔,“但我们知道他的名单。” “他花一个多月,登记了二十多户。已经动手两户。剩下的——”笔尖在白板上点了点,“就是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把走访到的、’小刘’上过门的老人,全列出来。按三个条件排序:独居程度,藏现金的可能,住处的监控盲区。” “排在最前面的几户,就是他下一次出手的地方。” “有个问题。”老潘举手,“你怎么保证他还按名单来?他要是察觉风声,换个片区从头踩点呢?” “三个理由。”温则鸣屈起手指,“第一,两起案子都定的意外,没见报,他没有理由觉得暴露了。第二,踩点一个半月,这是他的本钱,赌徒不会扔下台面上的筹码。” “第三?” 温则鸣把笔帽按上,声音平平的: “第三,他上一票,两家一共摸了不到四千块。” “这种人手里的钱,撑不了太久。”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最后是郑海峰一巴掌拍在桌上:“就按这个来。”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随即哗啦一下全动起来了。 名单当天就拉出来了。二十六户,逐户评估,圈出风险最高的五户。 五户人家,全在纺织厂宿舍后头那片棚户区。巷子最深,灯最少,住的老人岁数最大。 名单评估会开了整整一下午。 一户一户过:门朝哪开,窗对哪儿,最近的路灯多远,邻居隔几堵墙,老人耳朵背不背,养没养狗。 评到后来,会议室里的烟越来越浓,话越来越少。每一条评估标准念出来,都像在替那个人把刀磨快一分——他们此刻推演的每一步,那个”小刘”,一个半月前就用一双脚亲自量过了。 “以后,”郑海峰忽然说,“社区独居老人,得建档。这案子完了我打报告。”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满屋的人都听懂了。 其中一户,陈王氏,八十一岁,五保户,无儿无女。走访的民警回来说,老太太还乐呵呵地念叨:“燃气公司的小刘说了,过几天再来给我看看炉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他登记过的名单(第2/2页) 过几天,再来。 郑海峰听到这句的时候,正在灌水,一杯水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去给陈婆做工作的任务,落在了片警老何和一个女刑警头上。 不能明说,怕老太太露馅,只说最近巷子里有小偷,派出所安排人手护一护。老太太耳背,听了半天,听明白了,非要留人吃饭,拦都拦不住,最后往每个人兜里硬塞了两个煮鸡蛋。 “老太太就一个人过。”老何出来的时候,攥着兜里还温乎的鸡蛋,半天说了一句,“谁要敢动她——” 后半句没说出口。但那天布控名单上,主动报名蹲陈婆家片区的,排了一长串。 “布控。”他把杯子放下,“五户,明哨暗哨都上。陈婆家是重点,屋里屋外都要有人。老人们该干嘛干嘛,别惊动。” “从今晚开始,”他环视一圈,“熬鹰。” 布控进入第四天,雨一直没停。 温则鸣也在蹲守的名单里。这不合规矩——他是技术人员,还是编外的。是他自己找郑海峰要求的,理由很硬:现场一旦有动静,第一时间需要懂痕迹的人,晚到十分钟,雨就把什么都冲没了。 郑海峰批了,把他安排在陈婆家斜对面的一间空屋里,搭档是刑警队的老潘。 蹲守的日子难熬。白天补觉,天一黑就上岗,一动不动守到天亮。老潘教他怎么在黑地里省着用眼睛,怎么听雨声里不对劲的动静。 熬到后半夜,人是靠一口气和一桶泡面吊着的。 “当年我师父带我蹲点,”老潘吸溜着面,声音压得极低,“三九天,房顶上趴了六宿。下来的时候,眉毛上全是霜,跟圣诞老人似的。” “值吗?” “抓着了。”老潘咧嘴一笑,“那还有什么值不值的。” 温则鸣也笑了笑,把望远镜递还给他。 窗外的雨忽大忽小。斜对面陈婆家的窗户黑着,老太太睡得早。这条巷子里的老人都睡得早,天一黑,一条巷子就只剩雨声。 也只剩他们这几双睁着的眼睛。 第四天夜里十一点多,温则鸣正就着保温杯喝水,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提示。 【阶段任务奖励提前发放。】 【体质强化·一阶:力量、反应、平衡已优化。】 【擒拿要诀(记忆灌注):已写入。请宿主注意,技巧不等于经验,谨慎使用。】 一股热流顺着脊椎窜上来,四肢百骸像是被人里里外外拧紧了一遍螺丝。 温则鸣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 系统从没提前发过奖励。 它这是在说:快了。 温则鸣把保温杯拧紧,收进包里,又把窗缝里那一线视野重新校了一遍。 第四夜了。人的神经绷久了会钝,他见过太多功亏一篑的蹲守,败的都不是技术,是那一秒钟的松懈。 老潘在旁边的马扎上闭目养神,呼吸绵长。可温则鸣知道,只要有一点不对的动静,这位老刑警会比谁都先睁眼。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二十。 他刚把这个念头转完,腰上的对讲机轻轻震了一下,耳机里传来巷口暗哨压到极低的声音: “各组注意——有个人影,从北边进巷了。” “雨衣,矮个,背着包。” “直奔陈婆家去了。” 第14章 雨巷 第14章雨巷 雨下得正密。 温则鸣贴在窗边,看见那个身影从巷子北口进来,不快不慢地走。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路过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时,他很自然地偏了一下头。 躲监控躲成本能的人。 老潘已经睁眼了,整个人贴到窗边,望远镜稳稳架住。 “是他。”老刑警的声音轻得像叹气,“身量对,走路对。看见没,他每过一个门口,头都朝里偏一下——在听屋里的动静。” “各组保持静默。”郑海峰的声音贴着耳机进来,“重复,静默。谁要是这时候咳嗽一声,我扒了他的皮。” 巷子里,那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滴顺着玻璃往下爬的脏水。 “沉住气。”耳机里是郑海峰的声音,从巷外的指挥车里传来,“等他动手。人进屋,坐实了,再收网。” 人影在陈婆家门口停住了。 没有敲门。 他先是贴着门听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侧面的窗户底下,从包里摸出个东西,就着窗缝比划。 屋里,陈婆按事先的安排睡在里间,外间的床上躺着的是易容的女刑警。 窗户被无声无息地拨开了一条缝。 屋里,外间床上的女刑警小杨,呼吸放得又慢又匀。 被子底下,她的手握着伸缩棍,掌心全是汗。 耳朵里,那扇窗的动静轻得可怕——木头窗框泡了半个月雨,居然一声没响。这个人对付老房子的窗户,熟得像对付自家的。 一股裹着雨腥气的风灌进来。 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屋里。 “动了动了——”耳机里有人低呼。 “再等。”郑海峰的声音绷得像根弦。 那人影翻窗,进屋,动作轻得像只猫。十几秒后,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被褥摩擦的响动—— “收网!!” 四面八方,手电的光柱同时炸亮。 “警察!不许动!” 巷子两头的探照灯几乎同时立起来,把半条巷子照成了白昼。雨丝在光柱里斜着飞。 屋里,小杨一个翻身滚下床,伸缩棍甩开,反手先把屋门抵死——断了他从门走的路。 那一瞬间,埋伏了四夜的人全动了。房顶上的,墙后的,巷口小卖部卷帘门后面的,脚步声和雨声搅在一起,整条巷子像一张收紧的网。 变故只在一瞬间。 那人从窗口原路弹出来,落地打了个滚,起身就往巷子深处窜,速度快得完全不像那副矮壮身材。合围的人堵住了南北两个巷口,他一头扎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岔巷的尽头,站着温则鸣。 他的蹲守点就在这条岔巷边上。听到收网指令,他是按预案出来堵后路的,本以为轮不到自己。 现在,一个亡命的人影正朝他冲过来,雨衣下的手一翻,寒光一闪。 一把刀。 “小温闪开——!”老潘在后面追,吼得声嘶力竭。 电光石火之间,温则鸣脑子里反而静了下来。 雨声退远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的重心,右肩沉,刀走直线,冲势太急,收不住—— 灌注进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和上辈子出过上千次现场、见过无数搏斗痕迹的经验,在这一瞬间咬合在了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雨巷(第2/2页) 他没有闪。 侧身,让刃。左手搭腕,右手别肘,腰胯一沉一转—— 借的全是对方自己冲过来的那股力。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整个人腾空翻了半圈,重重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当啷”一声磕在墙根。 追在最前面的老潘,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满眼。 后来他跟人复盘,说那三秒钟他脑子是空的。 一个亡命的惯犯,一把刀,全速冲刺的势头——正常的处置是什么?避让,拉开距离,等支援合围。这是教材上写的,也是他张嘴要喊的。 结果那个年轻人往斜里轻飘飘一步,像让了个骑车的。 再看清的时候,人已经脸朝下摁在水里了。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老潘后来说,“这一手,搁武警教官身上我都得夸一句利索。他一个天天摸手术刀的——” “这上哪儿说理去?” 郑海峰后来调执法记录仪回放,看了五遍。看完把帽子摘下来挠头,跟政委嘀咕:“咱分局警务实战教官那个岗,你说我要是打个报告……” “人家是法医。” “哦,对。”郑队长遗憾地咂咂嘴。 温则鸣顺势跪压,膝盖锁住对方后腰,两只手腕别到背后,动作一气呵成。 从对方亮刀,到被摁进水洼,前后不超过三秒。 老潘举着手电冲到近前,急刹住脚,光柱照着地上被制得死死的嫌犯,又照照跪在水里、白大褂外面套着反光背心的温则鸣,嘴张了半天: “你……你这是……” 后面赶到的刑警呼啦围上来一圈,七手八脚上铐子,人人脸上都是同一副表情。 郑海峰从指挥车一路跑进巷子,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喘着粗气站定,看看地上的人,看看温则鸣,再看看墙根那把刀。 “技术人员,”半天,他憋出一句,“你他妈是技术人员?!” 温则鸣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匀了气,很认真地回答: “郑队,控制手法符合最小伤害原则。” “另外,”他指了指地面,“他倒地的姿态和刀的落点,麻烦先拍照固定,别踩。” 一圈刑警:“……” 雨还在哗哗地下。老潘看着这个年轻人蹲下去、就着手电光开始拉警戒线的背影,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这哪是来了个法医。” “这是来了个成精的。” 甘四海被从水洼里拽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泥。 上铐,搜身,塞进警车。车门关上前,他忽然扭过头,隔着雨幕,死死盯了温则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是一种被搅了局的怨毒,还有一点困惑——他大概到这会儿都没想明白,自己算无遗策的一票,是从哪个环节漏的风。 温则鸣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看了回去。 警灯的红蓝光把雨丝照得一闪一闪。这条巷子今夜之后,还会是原来那条巷子:老人们照旧天一黑就睡,收音机照旧咿咿呀呀。 没人知道曾有一只手伸到过窗边。 这样最好。 第15章 煤气毒死人,关我什么事 第15章煤气毒死人,关我什么事 嫌犯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摆了半张桌子。 一套开锁工具。一卷尼龙绳。一副化纤手套。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还有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翻开,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着地址、姓名、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二十六个地址。 和专案组排出来的那份名单,重合了二十四个。 本子上的记号,技术室对着二十四户的走访记录,一条一条破译了出来。 圈,是独居。三角,是屋里藏得有现金。叉,是有狗,或者邻居太近,不好下手。 赵桂芝和马长顺的名字后头,各画着一个圈、一个三角。 还有一道横线。 划掉了。 苏晓棠对完最后一条,把本子轻轻放进物证袋,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谁也没问。 那个本子上,陈婆的名字后头,圈和三角都有。 只差一道横线。 郑海峰看完汇报,伸出手指,在那一页上狠狠戳了一下:“这一道,永远也别想画上了。” 人是审了一夜。 嫌犯很快查明了身份:甘四海,外省人,四十一岁,两次前科,都是盗窃。三年前刑满释放,之后行踪成谜。 审讯室里,甘四海缩在椅子上,湿头发贴着脑门,脖子右侧那块黑痣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点都不慌。 “翻窗,我认。”他咧着嘴,牙缝里还塞着烧饼渣,“我是想进去偷点东西,我有前科,我不装好人。” “可你们说那俩老人?”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竟然带着笑,“警官,煤气毒死人,关我什么事?” “你们自己的法医都写了,煤气中毒。白纸黑字。一个心脏病,一个七十多,冬天烧炉子熏死的,年年都有。” “我一个小偷,你们想给我扣两条人命?”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证据呢?” 单向玻璃后面,几个审了一夜的刑警太阳穴直跳。 这人是懂行的。他赌的就是这个——煤气中毒,天然的意外外衣,死无对证。 换了两班人,从后半夜审到天亮。 问急了,甘四海就翻来覆去那几句:“我偷东西,我认罪。杀人?你们别吓唬我,我胆小。” 说到”胆小”两个字的时候,他还笑。 审讯员老赵出来抽烟,烟抽了半根,狠狠摁灭在垃圾桶沿上:“这种人我见过。不见铁证,他能跟你耗到天荒地老。他心里门儿清——盗窃顶天几年,命案是什么价钱。” “他这是在跟我们算账呢。” “那就给他算笔新账。”不知谁接了一句。 天光已经亮了。技术室送检的最后两份报告,正在路上。 上午九点,温则鸣走进了审讯室。 他这回没有只放东西。经过浴室杀妻案,郑海峰给他办了协助讯问的手续,名头是”技术性询问”。 温则鸣在甘四海对面坐下,把一份份材料码在桌上,不急不慢。 “马长顺,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三十八。”他开口,“甘四海,你知道这个数说明什么吗?” “说明他吸的煤气,不够熏死一个健康的人。他能死,是因为他先被人捂住了口鼻,捂到昏迷。一个昏迷的人躺在漏烟的屋子里,才会喘着喘着就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煤气毒死人,关我什么事(第2/2页) “捂他的那双手,戴着手套。化纤的。”温则鸣抽出一份检验报告,“他咽气前挣扎过,指甲缝里,抠下来几根纤维。” 他又抽出第二份。 “和你被捕时口袋里那副手套,成分、色号,同一。” 甘四海翘着的腿,放下来了。 “赵桂芝。”温则鸣继续,“她家的炉子,风门全开,炉门敞着。她烧了五十年煤炉,睡前封火的习惯从没变过。开炉门的不是她。” “她家木门的插销上,有新鲜的金属拨划痕迹。和你那套工具里最薄的那一片,痕迹检验比中。” “她床底下丢了三千块。上个月她儿子从银行汇的,新钞,连号。”温则鸣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你租的床位,枕头拆开,缝着两千七。” “号段,对上了。” 甘四海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在那几份材料上来回扫,扫得很快,像一头掉进坑里的野猪在找坑壁上的缺口。 纤维。划痕。钞票号。 每一条单看,他都能编个说法。可它们现在是串在一根线上的——这根线从马长顺的指甲缝里出发,穿过赵桂芝家的门插销,最后扎进他枕头里那两千七百块钱。 温则鸣没有催他。 审讯这个东西,郑海峰教过他一句话:证据摆够了,就让屋里静着。沉默会替你审。 墙上的挂钟走了三分钟。 甘四海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甘四海盯着那份钞票号码比对单,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像退潮一样从嘴角褪下去。 “你很聪明。”温则鸣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你算准了没人会给两个孤寡老人认真验血,算准了樱桃红的尸斑能盖住所有事。” “你只算错了一样。” “什么?”甘四海的嗓子哑了。 “你以为他们死了就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温则鸣站起身,收拢材料,最后看了他一眼。 “可他们的血替他们说了。三十八,这个数,就是马长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不是意外。” 甘四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审讯员以为他要继续死扛,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又干又哑: “那老头……” “哪个老头?” “环卫那个。”甘四海盯着桌面,“我进去的时候,他没睡死。他听见动静,坐起来了,黑灯瞎火的,冲我这边问了一句。” “他问什么?” 甘四海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问——‘是小刘吗?’” 审讯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那个老人到最后,都当他是那个帮忙倒垃圾的好小伙子。 “记录。”审讯员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从头说。什么时候来的云州,第一家踩的是谁。” 当天下午,甘四海全招了。 不止云州这两起。前年和去年,他在邻省还干过两起,一样的手法,一样的”煤气中毒”,一样的,无人深究。 四条人命。 笔录做完,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一根烟点了三次没点着。 第16章 邻省来的电话 第16章邻省来的电话 串并的活儿,是温则鸣带着苏晓棠连夜干的。 甘四海交代了邻省两起,时间、地点、手法。协查函发出去之前,得先把”像”变成”是”——口供这个东西,孤证不立。 两地的卷宗电传过来,温则鸣一页一页对。 前年腊月那起,死者独居老人,炭火中毒,现场门窗完好。卷宗照片里,火盆的位置离床太近,近得不合常理——没有哪个烧了一辈子炭的老人会把火盆挪到床脚,除非挪的人不是他。 去年秋天那起,“燃气热水器事故”。现场记录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邻居反映,案发前半个月,有燃气公司人员上门检修。 苏晓棠把这行字用荧光笔涂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模一样。”她说,“连剧本都懒得换。” “懒不至于。”温则鸣把两地的现场照片并排钉在板子上,“是这个剧本从来没失手过。” “直到他来了云州。” 串并协查函发出去的第三天,邻省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打到城南分局刑警大队,指名要找”温法医”。 接电话的是邻省某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个副支队长,姓侯。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发颤: “温法医是吧?我姓侯!先给你鞠个躬,电话里的!” 温则鸣:“侯支队您太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侯支队打断他,“前年腊月那起,独居老头,煤气,我们支队查了小半年!现场我自己爬进去过三回!最后卷宗上写的什么你知道吗——‘不排除意外’!” “这五个字压我心口两年了!死者他闺女每年腊月都来支队坐一天,也不闹,就坐着!你知道那滋味吗?” 电话这头,一屋子人都听见了,没人说话。 “老温你不知道,”侯支队的声音闷下去,“那闺女第一年来,还哭。第二年就不哭了,就坐着,从早坐到晚,走的时候鞠个躬,说’麻烦你们了’。” “我们支队的人,那天谁都不敢从接待室门口过。” “你说这案子,我们是没查吗?查了!翻来覆去地查!可当年的检验就停在’碳氧血红蛋白升高’那一步,谁能想到往’升高得够不够’那儿再多问一句?” “就差这一句。”侯支队重重叹了口气,“差了两年。” “现在好了。”侯支队的声音低下来,缓了缓,“人抓着了,口供、赃物、轨迹全对上了。老温——我托大叫你一声老温——回头卷宗移交,我亲自带人来,顺便,我得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一个礼拜后,侯支队真来了,带着两个办案民警。 来了先不谈案子,直奔技术室,进门就四下打量,看到温则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就是温则鸣?” “我是。” 侯支队上上下下打量他,跟验货似的。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卷宗看了,检验意见书看了,抓捕的执法记录仪片段也调看了。饶是这样,亲眼见到人,他还是不适应—— 材料里那个人,验尸像老法医,断案像老刑警,动起手来像特警。 眼前这个人,白大褂大一号,袖口挽着,桌上摊着看了一半的旧卷宗,杯子里泡着枸杞。 怎么看怎么像个实习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邻省来的电话(第2/2页) 侯支队围着他转了半圈,转头问郑海峰:“多大?” “二十三。”郑海峰抱着胳膊,语气里那点得意藏都不藏,“派遣工,来了不到两月。” “派遣工?!”侯支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们云州招派遣工都是这个水平?那我们那儿招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一把攥住温则鸣的手,摇得跟打水似的:“小温同志!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省发展?编制!我现在就能给你要编制!” 郑海峰脸色一变,一步跨过来把两人的手拍开:“老侯你干什么!上门挖人是吧?!” “我这叫爱才!” “爱才你上自己家爱去!” 吵归吵,正事没耽误。侯支队带来的民警把两地的证据链重新捋了一遍,越捋越心服。 “这份检验意见书,”其中一个捧着材料,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能不能复印一份?回去我们组织学习。” “学什么?”侯支队凑过去看了一眼,“格式都一样的东西——” “不是格式。”那民警指着其中一段,“侯支,您看这儿。数值后头,人家把’为什么这个数值不正常’的推理,一步一步全写在上头了。换成我们写,就四个字:‘情况异常’。” “差在哪儿?差在人家写的报告,是给死人递话的。咱们写的,是给领导交差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侯支队把那页纸看了很久,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复印。都复印。”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刑警队长,在技术室里吵得脸红脖子粗。苏晓棠躲在电脑后面,肩膀抖成筛糠。 角落里,周正堂端着他的搪瓷缸,慢悠悠吹了口茶沫,声音不大,但满屋都听清了: “吵什么。人是我徒弟。” “想要?”老头呷了口茶。 “先问过我这把老骨头。” 移交手续办完那天,侯支队临走前专门又来了一趟,这回没嚷嚷,就在技术室门口站着,跟温则鸣说了几句话。 “死者闺女那边,我回去就通知。”他说,“这个年,她能过踏实了。” “小温,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说句掏心窝子的——案子破一万个,手法都能学。你那个东西学不来。” “什么东西?” 侯支队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温则鸣的胸口。 “两个没人管的老头老太太,你当个事儿。”他说,“这个,学不来。” 送走邻省的同行,温则鸣回技术室的路上,被周正堂叫住了。 老头背着手站在走廊尽头,看楼下院子里那几辆挂外省牌照的警车调头出门。 “听见没有,人家夸你呢。” “听见了。” “别飘。”周正堂说,“夸你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骂你的话,留下来睡前想想。” 温则鸣笑了:“您这是哪家的道理?” “我师父传的。”老头慢悠悠往回走,“他还有一句——法医这一行,名声大了不是好事。名声大,说明经你手的死人多。” “要我说,最好的法医,是一辈子闲着的法医。” 老头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温则鸣站在原地想了想这句话,认认真真点了个头。 第17章 二等功的风声 第17章二等功的风声 案子办结,功劳簿开始走流程。 这一回的动静,比浴室杀妻案大了不止一圈。 连环命案,四条人命,跨省串并,抓捕现场制服持刀凶嫌——每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写进年终总结,何况全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顾建国的办公室里,烟灰缸满了两回。 “个人二等功。”局长把申报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老郑,你确定要给他报二等功?他是辅助人员,这个……” “局长,”郑海峰梗着脖子,“按辅助人员的序列,能给的最高奖励,一样不落,全给他报上。另外我建议,以分局名义,给市局打个专项报告。” “报告什么?” “报告我们这儿有个人才,”郑海峰一字一句,“建议市局特事特办,研究政策。” 顾建国夹着烟,眯眼看了他半天。 “老郑,你什么时候替技术室的人这么上心过?” “他不一样。”郑海峰说得干脆,“局长,我跟您交个底。抓捕那晚上我就想明白了——这种人,咱们分局是留不住的。市局早晚要来要人,省厅早晚也会知道。”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趁人还在咱们锅里,把该给的名分给足。将来人走到哪一步,提起来,都是咱们城南分局出去的。” 顾建国弹了弹烟灰,忽然笑了。 “你小子,”他说,“难得聪明一回。” 郑海峰走后,顾建国把那份专项报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在末尾签了字,笔按得很重。 签完他没撒手,对着窗户琢磨了半天,又把办公室主任叫进来。 “温则鸣的劳务合同,续签手续办了没有?” “办了办了,上礼拜刚续的。” “待遇呢?” “按辅助人员最高档给的,另外这两案的奖金加一块,有小两万。”主任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局长,再多,财务那边就没有名目了。” 顾建国摆摆手,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他住哪儿?” “城西,跟人合租。” “合租。”局长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局里那几套周转房,不是还空着两间?” 主任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办得含蓄点。”顾建国瞪他,“就说技术岗位需要二十四小时备勤,别整得跟收买人心似的。” 主任出了门直乐。 这不就是收买人心吗。 技术室里,倒是一切照旧。 二等功的风声传得满楼都是,当事人却像没这回事一样,每天雷打不动,七点半跟着周正堂过卷宗。 老头最近给他加了码:市局资料室借来的十几本旧案汇编,一天一案,看完要讲。讲现场,讲疑点,讲当年是怎么破的,如果换他来,从哪儿入手。 “这案子的突破口在门锁。”温则鸣讲到一半,被老头抬手打断。 “错了。”周正堂敲敲桌子,“突破口在报案人。你光看物证,不看人。重讲。” 苏晓棠在旁边支着耳朵听,听得直咂舌。私底下她跟李扬嘀咕:“周主任这是把压箱底的都掏出来了。” “你才看出来?”李扬头也不抬地修着相机,“老爷子那几本汇编,锁柜子里锁了十几年,谁碰跟谁急。” “现在呢?” “现在,”李扬朝里屋努努嘴,“钥匙都在人家小温兜里挂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二等功的风声(第2/2页) “啧。”苏晓棠酸溜溜的,“我来三年了,摸都没让我摸过。” “你?”李扬乐了,“你上回把老爷子的搪瓷缸当烧杯使,他记你一辈子。” 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楼里,重案支队长袁承志的桌上,摆着城南分局报上来的两份材料。 一份是案件卷宗摘要。一份是那个专项报告。 袁承志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小半,看材料的时候习惯用红笔在边上做记号。 这两份材料,他从头到尾看完,红笔一个字都没落。 看完了,他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很久。 “温则鸣。”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一个月,两案。一个从火化炉前翻出来的杀妻案,一个从”樱桃红”底下抠出来的连环案。 翻案靠的是眼。串案靠的是脑。雨夜里三秒钟放倒持刀惯犯,靠的是手。 眼、脑、手,全乎。 二十三岁,编外。 袁承志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政治处的号。 “老方,帮我查个事。”他说,“社会化用工人员,有没有借调到市局参与专案的先例……对,我说的是技术序列。” “没有先例?” 袁承志笑了笑。 “没有,就创一个。” 放下政治处的电话,袁承志想了想,又拨了个号。 “郑海峰?我,袁承志。” 电话那头的黑脸队长明显警觉了:“袁支队,您找我?” “你们那个案子办得漂亮,我看了卷宗。”袁承志不紧不慢,“技术上有几个点,我想找经手人当面聊聊。那个……温则鸣,方便让他来市局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袁支队。”郑海峰的声音端起来了,“业务交流,我们坚决支持。不过小温最近手上积案多,实在脱不开身。要不这样,您把问题列个单子,我让他书面回复?” 袁承志差点笑出声。 书面回复。防他跟防贼一样。 “行,那就书面的。”他也不点破,临挂电话,慢悠悠加了一句,“对了老郑,你们打的那个专项报告,市局领导圈阅了。批示我念给你听听?” “‘关注、跟踪、研究’。” “六个字,三个动词。”袁承志说,“老郑,你自己品品。”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 同一个下午,马长顺的儿子来分局领遗物。 三十多岁的汉子,晒得黢黑,进门先给一屋子人鞠躬,腰弯得很低。遗物不多,一个包袱就兜完了:几件旧衣裳,一副老花镜,一部按键手机。 手机是民警帮着充上电才开的机。屏保是张糊了的照片,放大了看,是父子俩的合影,背景里停着半辆环卫车。 还有床底下那两瓶没开封的酒。 汉子在接待室里坐着,把那两瓶酒抱在怀里,抱了很久。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同志,能不能……跟那个查案的法医,说声谢谢。” “我爸走得冤。你们没让他白冤。” 温则鸣那天在解剖室,没见着这一面。苏晓棠把话带到的时候,他正在写检验记录,笔停了一下,说了声”知道了”,接着往下写。 只是那天下班,他在楼下的公交站坐了很久,才回的家。 第18章 妈,我上电视了 第18章妈,我上电视了 新闻播出那晚,技术室加班,一屋子人围着李扬的电脑看的直播。 “来了来了!”苏晓棠拍桌子,“这个镜头!雨里这个!” 画面里,白色的身影一闪,把持刀的人影撂进水洼,前后就两秒,摄像机都没跟上。 “就这?”李扬不满,“我拍的现场照片比这清楚多了!” “人家打了码好吧。”苏晓棠按了回放,又看一遍,啧啧有声,“温则鸣,你老实说,你这手跟谁学的?” “函授。”温则鸣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报告。 “函授还有教摔人的?!” “体育频道。” 苏晓棠抓起一把瓜子皮丢过去。周正堂在里屋咳嗽了一声,全屋瞬间安静,各回各位,只剩电视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收尾: “……守护,从来不分编制内外。” 苏晓棠偷偷冲屏幕比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这段新闻的链接在全市公安的内部群里转了一圈。据说市局某位支队长看完,只回了俩字:“见过。” 配图是一张城南分局的大门。 案子上了本地新闻。 晚间的法治栏目,做了整整八分钟的专题,标题起得很唬人:《雨夜收网:谁在守护城中村的老人》。 采访了片警老何,采访了陈婆——老太太对着镜头一个劲儿地说共产党好——还给了抓捕现场的执法记录仪画面几个镜头。画面里雨大,人糊,但那个在巷子里一记撂倒持刀凶嫌的白色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出于保密,新闻里没提温则鸣的名字,只说”分局技术人员”。 但架不住有心人。 当天晚上九点半,温则鸣的手机响了。 他妈打来的。 “则鸣!”电话一通,那头的声音就炸了,“电视!刚才电视上那个,穿白衣裳摔人那个,是不是你?!” “妈,你怎么——” “你王姨看的!她说那身形那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你!她把电视拍下来发到咱家族群了!你大舅二姨全在问!” 温则鸣揉了揉眉心:“妈,这个不能往外说,办案纪律——” “我知道我知道,群里我已经让他们删了。”他妈的声音压低了,又忍不住往上翘,“我就问你一句,人是不是你摔的?”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他妈扭头冲屋里喊的声音,音量毫不掩饰:“老温!是儿子!真是咱儿子摔的!” 远处传来他爸的动静,好像是把电视音量按大了,又好像是搬凳子的响。 “你说你,”他妈回到电话上,嘴里数落着,尾音却是软的,“一个验尸的,逞什么能,那人手里有刀你知不知道!刀不长眼!下回你给我躲远点,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吃饭没有?” “吃了。” “钱够不够花?” “够。” “那……”他妈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找了半天,找出来一句,“那你早点睡。” 要挂了,那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快得像怕被人听见: “则鸣,妈跟你说——编制那个事,妈以后不催了。” “你干的这个事,比编制大。” 电话没挂利索,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他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抢了半天才抢到手机: “则鸣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妈,我上电视了(第2/2页) “爸。” “嗯。”他爸顿了半天。温国栋这辈子在车间跟机器打交道,跟儿子说话,向来超不过三句。 “那个……摔得挺利索。” “下回注意安全。” “没了。” 手机被他妈夺回去的动静清晰可闻,还夹着一句埋怨:“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该说的都说了。”他爸在那头嘟囔。 嘟。 电话挂了。温则鸣举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下着小雨,跟蹲守那几夜的雨比,温柔得不像同一个城市的。 睡前,他把西河巷连环杀人案的工作笔记做了收尾。 最后一页,他写了很短的几行字。不是给报告用的,是写给自己的: “两案共性:死者皆为’无人追问’之人。” “凶手挑选的不是目标,是沉默。” “结论:越是没人问的死,越要多看一眼。”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抽屉最里层——和上辈子就养成的那些习惯放在一起,放进心里那个不上锁、也永远不会清空的柜子里。 【案件”西河巷连环杀人案”结算完成。】 【累计侦破:2起(串并既往2起)。挽救潜在受害者:24人。】 【奖励发放:微痕透视(试用版)——可透视检材表层,观察骨骼陈旧性损伤及深层痕迹。试用次数:3次。】 【提示:该技能正式版将在后续任务中解锁。请宿主善加利用。】 微痕透视。 看骨头的。 温则鸣对着面板琢磨了一会儿。这个技能来得有点没头没尾——他手头又没有涉及骨头的案子。 系统向来不做无用功。 它提前发擒拿术,三天后他就用上了。 现在它发了个看骨头的…… 温则鸣心里刚冒出一点不太妙的预感,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技术室的值班座机。 “小温,”是李扬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雨声和嘈杂的人声,“睡了没?没睡穿衣服,带上家伙,城北建工的工地,红旗路那个。” “出什么事了?” “连下了半个月雨,基坑塌了一角。”李扬的声音顿了顿,压低了。 “工人清淤的时候,从土里,刨出来一副骨头。” “人的。” 温则鸣拿手机的手,紧了紧。 “报案的说法呢?” “工地说不知情,地是三年前平整的,之前是片老库房。”李扬那边风大,声音断断续续,“派出所已经封了现场。郑队在往这边赶,周主任也叫上了——老爷子原话,‘骨头的活儿,得我们爷俩去’。” “雨还在下,坑里全是泥汤,越泡损失越大。” “知道了。”温则鸣已经在往身上套衣服,“保护好塌方断面,别让任何人下坑。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他抓起勘查包冲进雨里。 跑出去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微痕透视。看骨头的。 系统这只无形的手,又一次先他一步,把工具递到了他手边。 它到底能提前多久,“看见”这些事?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了一秒,就被雨浇灭了。管它呢。 坑里那副骨头,等了不知多少年。 不能再让它多等了。 第19章 土里的人 第19章土里的人 温则鸣赶到红旗路工地的时候,雨衣里面的衣服已经湿了半边。 工地大门口停着三辆警车,探照灯架在基坑边上,光柱扎进坑里,照出一坑浑浊的黄泥汤。塌方的位置在基坑东南角,垮下来一大片土,像被谁从侧面咬了一口。 基坑边上还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皮鞋上全是泥,正冲着电话那头点头哈腰:“……对,警察都来了……停工?王总,这可是压着工期的……喂?喂?” 电话挂了。中年人把手机揣回兜里,蔫头耷脑地凑过来,递烟,没人接,又讪讪收回去。 “警官,跟您打听一下,这个……大概影响几天工期?” 郑海峰斜他一眼:“坑里埋着个人,你跟我谈工期?” “埋着人?!”项目经理腿一软,“我们这是正规工程,手续齐全,跟我们没关系啊——” “三年前这块地是谁的,你们接手前什么样,回头一样一样跟我们说清楚。”郑海峰摆手,“现在,带你的人,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中年人连滚带爬地走了。走出去十几米,还能听见他给”王总”回电话的哭腔。 苏晓棠在旁边小声嘀咕:“人都这样吗……” “人不都这样。”李扬把三脚架支稳,“但工地都这样。” 郑海峰站在坑边,浑身滴水,看见他来,把一顶安全帽扣他脑袋上:“人在下面。先说好,土层不稳,你俩下去,动作都轻着点。” “你俩?” “你和你师父。”郑海峰朝坑下努努嘴。 温则鸣探头一看,愣住了。 周正堂已经下去了。老头穿着连体雨裤,蹲在塌方断面前头,一动不动,像蹲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擦。 温则鸣顺着施工梯爬下去,泥浆没过脚踝。 走近了,他看清了断面上的东西。 塌垮的土层剖面上,斜斜地嵌着几根骨头。颜色黄褐,混在泥里,不仔细看跟树根差不多。最上面露出来的是一段长骨,再往下,土里隐约还有更多。 “股骨。”周正堂头也不回,“成人的。” “报案的工人说,一开始当是建筑垃圾,一锹下去挑出来个’圆的’,用水一冲——”老头顿了顿,“是半个下颌骨,带着牙。” “会不会是老坟?”跟着下来的派出所民警抱着一线希望,“这一片以前是城乡结合部,说不定哪家的祖坟没迁干净……” “不是。”周正堂用镊子从断面上夹起一小片东西,举到手电底下。 一粒塑料纽扣,四眼的,白色发黄。 “再看这个。”他又指了指骨头旁边土里若隐若现的暗色残片,“化纤织物,腐成这样也认得出来。老坟里长不出涤纶。” “这人入土的时候,穿着现代人的衣服,裹着现代人的包装物。”老头把纽扣装进物证袋,“这不是坟。” “是案子。” 派出所民警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温则鸣蹲下去,凑近断面。 【逝者之言,启动。】 淡淡的光纹在泥层里浮现出来。骨骼的轮廓比肉眼看到的多得多——断面后方的土层里,蜷着一副大体完整的人骨,侧卧姿态,膝盖屈着。 骨骼周围,缠绕着一些暗色的、片状的东西。 “周主任,”温则鸣说,“骨头外面有包裹物。织物类,已经半腐。埋的时候,人是被裹着放进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土里的人(第2/2页) 周正堂扭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断面这里露了一角。”温则鸣用手电指着一处不起眼的暗色残片。那确实是包裹物露出的一角——系统只是让他比别人早看见十分钟。 “眼够毒。”老头点点头,站起身,冲坑上喊,“老郑!” “哎!” “两件事!第一,这一片土连人带土整体套取,搭雨棚,今儿别想了,天亮干!第二——” 周正堂环视这个巨大的基坑,声音在雨里显得很沉。 “查这块地。三年前平整场地之前,这儿是什么,谁管的,谁能进来。” “埋人的地方,凶手熟。” 坑上,郑海峰跟项目经理的交涉进入第二轮。 “整个基坑东南区,停工,拉警戒。” “停多久啊警官?” “案子破了为止。” 项目经理脸都绿了:“那得多久?!” “看你们配合程度。”郑海峰皮笑肉不笑,“三年前场地平整的施工记录、土方去向、参建单位名单,明天上午之前给我。给得越快,你复工越快。” “给给给!我连夜找!” 看着项目经理跑远,郑海峰扭头跟身边人嘀咕:“记一下,这人今晚的通话记录也调一份。他刚才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工期。” “正常人看见坑里挖出死人,第一反应不该是工期。” 凌晨两点,雨棚搭起来了。技术室的人轮班守着,等天亮。 后半夜,雨小了些。 郑海峰蹲到温则鸣旁边,递给他半包受潮的饼干:“吃点。明天有你忙的。” “郑队,”温则鸣接过饼干,“三年前平整场地,推土机来回压,桩机就在几十米外打桩——她居然一直没被翻出来。” “运气。”郑海峰说。 “是位置。”温则鸣摇头,“埋的位置刚好在原先两排库房之间的过道下面,规划图上那儿是地下车库的边缘,桩位避开了。” “埋的人如果是随便挖个坑,三年前就该露了。” 郑海峰嚼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埋她的人,对那片库房熟。”温则鸣望着断面,“熟到知道哪一块地,最不容易被动。” 这句话和周正堂在坑下说的那句,前后脚,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温则鸣没走,蹲在雨棚底下,看着断面上那几根安静的骨头。 李扬给他递了瓶热水,在旁边蹲下:“看啥呢,都看仨小时了。” “看这姑娘等了多久。” “姑娘?”李扬一愣,“你咋知道是个姑娘?” 温则鸣指了指断面下方隐约露出的一小片骨盆:“骨盆形态。等出土了再确认,但八成是。” 李扬顺着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咂咂嘴:“三年前这儿平的地……那她在底下,起码埋了三年往上。” “三年。”温则鸣拧开瓶盖,热气糊了他一脸。 “三个春节,一千多个晚上。”他说,“这三年里,肯定有人在找她。” “也肯定有个人,在盼着永远别有人找到她。” 雨还在下,敲得雨棚哗哗响。 坑底的探照灯彻夜亮着,像给土里的人,守了一宿灵。 第20章 骨头开口 第20章骨头开口 骨骸的整体提取干了整整一天。 一副人骨,二百多块,连同包裹的腐化织物、周围的土样,编号、拍照、装箱,运回分局的时候,天又黑了。 骨骼清理又是一夜。 泥要一点点刷掉,不能泡,不能猛冲,伤了骨面,痕迹就没了。苏晓棠和李扬轮班打下手,刷到后半夜,两个人的手指头都泡皱了。 “二百零六块,”苏晓棠一边对着解剖学图谱清点,一边小声念叨,“缺了几块指骨、两块跗骨……在土里筛过两遍了,就是没有。” “三年了,小骨头顺着水土跑,正常。”温则鸣把最后一块椎骨归位,“能齐成这样,她已经很给我们省事了。” “你说话怎么跟她认识似的。” 温则鸣没接话。 在他眼里,台子上这副骨架不是标本。是一个一米六的、三十岁上下的、小时候爬树摔断过胳膊的人。 只是暂时,还不知道名字。 苏晓棠看看他,又看看台子上的骨架,忽然觉得解剖室的灯,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一早,解剖室的不锈钢台上,铺开了一副接近完整的骨架。 周正堂围着台子转了一圈,把老花镜推上去,忽然说:“小温,今天你讲,我听。” 温则鸣抬头。 “骨头的活儿,是法医的看家本事,也是最不掺假的本事。”老头搬了把凳子坐下,“软组织没了,仪器帮不上大忙,全凭一双眼一双手。你讲,讲错了我再讲。” 这是要当堂考校。 苏晓棠抱着记录板,紧张得比温则鸣还厉害。 温则鸣戴好手套,从骨盆开始。 “骨盆,耻骨下角大于九十度,坐骨大切迹宽,耻骨联合面形态——女性。” “颅骨,眉弓不显,乳突小,符合女性特征,与骨盆判断一致。” 他拿起耻骨,对着灯,看联合面的纹理。 “耻骨联合面沟嵴系统大部消失,联合面开始致密平坦,边缘出现结节——年龄段,二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 “股骨最大长度四十二点五厘米。”他报出测量数,心算了一下,“推算身高,一米六零,上下浮动三厘米。” “慢着。”周正堂抬手,“单用股骨?” “还有胫骨和肱骨的回归方程,三组数据分别算的,结果收敛在一米五九到一米六一。”温则鸣把测量记录递过去,“取一米六零。” 老头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挑出毛病,又把纸推回来:“继续。” 苏晓棠在旁边记录,笔下飞快,心里直嘀咕:周主任这架势,哪是考徒弟,分明是在挑接班人。 每一个数报出来,老头脸上不动,捏着老花镜腿的手指头,却一下一下,轻轻在敲。 那是他听到满意答案时的小动作。全技术室,只有苏晓棠发现了这个秘密。 周正堂不动声色:“死亡时间。” “骨骼脱脂程度、土层深度、包裹物腐化状态综合看,埋藏两年半到四年。结合工地三年前平整场地——三年多,比较可信。” “死因。” 温则鸣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颅骨捧起来,一寸一寸看过,完好。再检查肋骨、四肢骨—— 指尖抚过舌骨的时候,他停住了。 舌骨已经和其他小骨分离,单独躺在托盘里,是提取时从颈部对应土层里筛出来的。左侧大角,一条陈旧的骨折线,断端没有任何愈合迹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骨头开口(第2/2页) 生前伤。而且是死前那一刻的伤。 温则鸣把舌骨放到周正堂面前。 解剖室里静了几秒。 “又是它。”苏晓棠的声音都变了。浴室杀妻案那根裂了的舌骨,她到现在还记得。 “扼颈。”周正堂拿放大镜看了很久,缓缓点头,“她是被人掐死的。掐死之后,裹起来,埋了。” “还没完。”温则鸣说。 他闭了闭眼。 【微痕透视,试用第一次。】 视野里,眼前的骨骼像被一层一层剥开,那些藏在骨质深处、肉眼和普通x光都难以分辨的旧痕,一处一处亮了起来。 “左侧尺骨中段,陈旧性骨折,愈合良好,骨痂形态看,是幼年时期的伤,十岁上下。” “右侧第四、第五肋骨,陈旧性骨折,愈合期推断在死前一到两年。” “上颌右侧第一前磨牙,做过烤瓷冠。左侧下颌第二磨牙,有充填治疗痕迹。” 温则鸣一条一条报,苏晓棠一条一条记,笔都快跟不上。 “停。”周正堂忽然叫停,指着尺骨那条,“幼年骨折,你从骨痂形态断的?拿去拍片。” x光片半小时后出来,挂上观片灯。 尺骨中段,愈合完好的陈旧骨折线,骨痂重塑的程度,与”幼年受伤”的判断严丝合缝。肋骨那两处也一样,愈合期一到两年,分毫不差。 周正堂盯着片子看了很久很久。 肉眼隔着完整的骨面,把骨头里面的旧账翻得一清二楚——这已经不能用”眼毒”解释了。老头有一肚子问题,最后一个都没问。 干这行的都知道,有的人吃这碗饭,是老天爷追着喂。 问就俗了。 周正堂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有几条,他凑近了反复看才确认。有一两条,他得回头拿去拍片子才能验证。可他心里清楚,这些最后都会被验证是对的。 “行了。”老头最后站起来,摘了老花镜,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干了三十多年,颅骨性别看走眼过一回,年龄估差过两岁。” “你这一套下来,我挑不出错。” 他把那份刚记完的骨骼检验记录拿过来,翻到首页,在”检验人”一栏,提笔写下”温则鸣”三个字,然后才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以往,都是反过来的。 “发协查。”周正堂把笔一搁,“女,二十八到三十五,身高一米六左右,幼年左臂骨折,死前一两年肋骨受过伤,牙做过烤瓷冠——” “三年多以前,云州,或者周边,报过失踪的。” “给我筛。” 散了工,温则鸣最后一个离开解剖室。 关灯前,他在骨架旁边站了一会儿。 “名字很快就能还给你。”他说,“再等两天。” 灯灭了。走廊尽头,周正堂不知站了多久,看着他锁门出来,没说话,只把手里那半袋没开封的桃酥塞给他,转身走了。 温则鸣捏着桃酥站在原地。 苏晓棠从旁边探出头,压着嗓子:“知足吧你。老爷子的桃酥,他亲闺女来了都只给抓两块。” 第21章 三年前的字条 第21章三年前的字条 失踪人口库筛出来十七个。 条件一层层往下压:年龄段,筛掉八个。身高,筛掉四个。剩五个。 牙科特征成了关键。五个人的家属挨个联系,问牙。 这种电话最难打。 不能说找到了骨头,只能说”核实失踪人员信息”。可失踪者家属的耳朵,比谁都尖。 第一个电话,对方是失踪女子的丈夫,一听”核实信息”,声音当场就变了:“是不是找着人了?活的死的?!你告诉我活的死的!” 民警安抚了二十分钟。 第二个电话,是个哥哥,冷冷地回:“别找了,我妹跟人跑东南亚了,去年还托人捎过话。”信息登记,排除。 第三个电话,打给王桂香。 “喂?”老太太的声音,接得飞快,像是手机从来不离身。 “您好,我们是城南分局,想跟您核实一下阮丽萍的一些信息——” “哎!哎,你说,你说!”那头传来东西碰倒的声音,老太太的声音又急又抖,“我记着呢,我闺女的事我全记着,你问!” “她的牙齿,有没有做过——” “做过!”不等问完,答案就冲了出来,“右边上头,烤瓷的!四年前做的,花了一千六!做完她还笑话自己,说这颗牙比脸金贵!” 打电话的民警握着话筒,半天没能说出下一句。 一个母亲,把女儿一颗牙的价钱,记了四年。 他缓了缓,才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她小时候,左胳膊……” 问完这个电话,民警在走廊上站了五分钟才回的工位。组里没人催他。 这种电话,谁打谁知道。 问到第三个,对上了。 阮丽萍,失踪时三十一岁,美容院技师。她母亲在电话里说,闺女右边上牙做过一颗烤瓷的,“做完还笑话自己,说这颗牙比脸金贵”。 再问:小时候左胳膊断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民警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是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岁那年,爬树摔的……你们,你们是不是找着我们萍萍了?” 上门采血样,去的是女刑警和苏晓棠。 王桂香早早等在楼下,见着人,第一句话是:“要血是吧?抽,随便抽。” 袖子挽起来,胳膊伸得笔直。老太太的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血管细,苏晓棠找了两回才找准。 “疼您说一声。” “不疼。”王桂香看着针管,眼睛一眨不眨,“闺女,你实话跟我说,比这个血,是不是就能知道,那是不是我们萍萍?” “是。” “多久?” “加急的话,明天。” 老太太点点头,忽然说:“那你们多抽点。” “啊?” “多抽点,”她说,“抽得多,是不是就比得准?别到时候差一口血,认错了人。” 苏晓棠低着头封检材,不敢让老太太看见自己的眼睛。 dna比对连夜做。骨骼提取的检材和母亲血样,第二天出结果:支持亲缘关系。 尸源,确认。 三年前的失踪报案卷宗,从档案室调了出来。卷宗很薄,薄得刺眼。 报案人:母亲王桂香。报案时间:三年前的四月十七日。 处理结果:经调查,阮丽萍系自行离家,不予立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三年前的字条(第2/2页) 依据主要有两条。第一,阮丽萍失踪前和母亲吵过架,起因是母亲反对她当时处的对象。第二—— 一张字条。 字条是失踪三天后,“寄”回家里的。没有寄件地址,市内邮戳。上面就两行字: “妈,我跟他走了,别找我。过几年我想通了自然回来。” 字迹经当年初步辨认,“与阮丽萍笔迹基本相符”。 案子就停在了这两行字上。 当年经办这起失踪报案的老民警,姓宋,已经调去看守所了。人被请回来协助回忆情况,五十多岁的人,进会议室的时候,背有点弯。 “卷是我办的。”老宋没绕弯子,“当年的情况:成年人,有出走诱因,有亲笔字条,按规定……不够立案条件。” “字条送鉴定了吗?” “送了初检。”老宋从包里掏出自己当年的工作笔记,纸都黄了,“结论是’基本相符’。我多问过一句,能不能做详细鉴定。上头说,警力紧张,成年人出走,字条初检相符,到此为止。” 他把笔记推到桌子中间,翻开夹着纸条的那页。 那页边角上,有一行他当年用铅笔写的小字,字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写: “其母坚称’妈’字笔迹有异。存疑。” “我信了一半。”老宋声音哑了,“就是这一半,没顶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老宋站起来,冲着一屋子后辈,深深弯了下腰: “这案子要真翻过来,替我,给老太太赔个不是。” 郑海峰起身把老宋送到门口,只说了一句:“不是你一个人的账。” 会议室里,郑海峰把这页复印件看了三遍,脸色一点比一点难看。 “人都埋土里了,字条从哪儿寄出来的?” 没人接话。答案明摆着:寄字条的,就是埋人的。 “她母亲当年信了吗?”温则鸣问。 调卷的民警翻着记录,声音低下去:“没信。卷宗里夹着她的材料——三年里,她跑了派出所十一次,分局四次,信访两次。每回的说法都一样:” “‘我闺女再气我,生日那天也会给我打电话。她三年没打了。’” “最后一次来是去年冬天。接待记录上写着,工作人员劝她接受现实,她坐了一下午,走了。之后没再来过。” 会议室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一个母亲,用十七次奔走,对抗一张两行字的字条。对抗了三年。 输了三年。 “字条原件还在不在?”温则鸣忽然问。 “在,卷宗物证袋里。” “送笔迹重新鉴定。找阮丽萍生前的字,越多越好——美容院的登记本、她写的便签、手机里的手写记录,都要。” 温则鸣站起来,一字一句: “三年前,是这张纸把案子摁下去的。” “三年后,从它身上翻回来。” 文检室当天下午收样。 阮丽萍生前的字迹样本,凑了四十多份:美容院的客户登记、请假条、她给闺蜜发过的手写照片,连她中学时的作业本,王桂香都完完整整留着,一摞,用布包着。 “这些年搬了两回家。”老太太把布包递过来的时候说,“她的东西,一张纸我都没扔。” “我总觉得,留着这些,闺女就还有个凭据。” 第22章 她没有走 第22章她没有走 去见王桂香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这种通知,干多少年都不会习惯。郑海峰在车上抽了两根烟,把烟头掐了,跟同去的温则鸣说:“一会儿我来讲。你别开口,你那张嘴太实诚,这种时候实诚就是刀子。” 王桂香住在老纺织厂宿舍,一间一楼的小屋。 门开的时候,老太太看清来人穿着制服,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不用谁开口。找了三年的人,一看这个阵仗,就什么都懂了。 “找着了?”她问。 郑海峰点头。 “人……不在了?” 郑海峰喉结动了动,还是点头。 老太太扶着门框,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出溜。女刑警眼疾手快扶住她,她也不哭,也不喊,就抓着人家的胳膊,一个劲儿地问:“在哪儿找着的?她冷不冷?那地方漏不漏雨?” 屋子不大,一进门就能看全。 正对门的墙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塑封过,四个角钉得结结实实。照片上的阮丽萍烫着卷发,笑得眉眼弯弯。启事下沿一行手写的字:好心人提供线索,重谢,钱不多,我攒。 启事旁边,是一面照片墙。从满月照贴到三十岁,一年一格,贴得整整齐齐。 最后三格,是空的。 进了屋,桌上摆着一碗面。 面已经坨了,卧着两个荷包蛋。 “今天……”女刑警看着那碗面,没敢问完。 “萍萍生日。”王桂香坐在床沿,声音平得吓人,“她打小就爱吃我做的长寿面。三年了,年年做。做了她要是回来呢,回来就能吃口热乎的。” “我就知道她不会不要我。我闺女嘴硬心软,跟她那死鬼爹一个样。” “那张字条,”老太太抬起头,眼睛里烧着一点东西,“我第一天就说是假的。萍萍写’妈’字,最后一笔爱带个钩,从小就带。那张纸上的’妈’,没有钩。” “我跟他们说了。没人听。” 字条送到市局文检室,接活的是干了一辈子文件检验的老技师余工。 余工把字条和四十多份样本铺了一桌子,显微镜下看了两天。第三天,他把技术室的电话打了过来,开口第一句是: “这份摹仿,是下过功夫的。” “起收笔、连笔习惯、字的间架,学得有七八分像。要搁我快退休那年碰上,未必敢下死结论。” “但是他学的是’形’。”余工说,“写字这个东西,形能学,’习惯’学不来。阮丽萍写字有三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样本里回回出现——那张字条上,三个全丢了。” “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妈’字末笔带钩。” “她只在写给母亲的字里带这个钩。四十多份样本里,凡是写给她妈的,个个有。写给别人的,一个没有。” 电话这头,温则鸣静静听完,问:“这个规律,说明什么?” “说明摹仿的人,看过她不少字。”余工在那头顿了顿,“但她写给她妈的字,他一张都没见过。” “也说明——”老技师的声音沉下来,“这孩子那个钩,是单单钩给她妈一个人的。” 温则鸣站在门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三天后,笔迹鉴定结论出来,和一个母亲三年前用肉眼得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她没有走(第2/2页) 字条系摹仿笔迹书写,非阮丽萍本人所写。 摹仿水平不低,但败在细节——包括那个”妈”字最后一笔的钩。 鉴定意见送到分局当天,案件性质正式变更:故意杀人。三年前的失踪卷并入。 顾建国听完汇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圈,最后站定,交代了两句话。 第一句:“全力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第二句:“当年那个’不予立案’,该复盘复盘,该担责担责,一码归一码。但对外,先办案。人家老太太等了三年,别让程序再让她等。” 案件正式立为故意杀人案。三年前的失踪卷宗并入侦查。 整理阮丽萍遗留档案材料的活儿,落在温则鸣和苏晓棠头上。美容院早倒闭了,她的私人物品当年被母亲原样收着,一纸箱,全数借调了过来。 日记本、几张美容师资格证书、一沓化妆品小票、两本旧杂志。 日记本记得断断续续。 大部分是些琐碎:今天客人多,脚站肿了;给妈买了件外套,她嫌贵,骂了我一顿,我看她其实挺高兴。 翻到失踪前一年多的某页,字迹忽然潦草: “又吵了。这回动手了。说好了最后一次,他哭了,我又心软了。” 再往后几页:“肋骨疼,上班不敢让人看出来。他说带我去医院,我没去。去了怎么说?” 苏晓棠念到这儿,念不下去了。 温则鸣接过本子,把这两页拍照、标记。骨骼检验记录上那条”右侧第四、五肋陈旧性骨折,愈合期死前一到两年”,在这两页纸上,找到了它的另一半。 骨头说的,和纸上写的,对上了。 翻到箱底的时候,一张对折发黄的旧报纸掉了出来。 温则鸣捡起来,展开。 是十年前的《云州晚报》,社会版。中间一条不起眼的报道,标题是《康泰康复之家一老人离世家属质疑院方延误》。内容不长:一位入住康复机构的老人夜间”病情突变”离世,家属质疑,院方回应称老人系基础病自然进展,卫生部门介入后认定”不属医疗事故”。 报道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道线。就一道,画在”夜间病情突变”几个字底下。 “这啥呀?”苏晓棠凑过来看,“十年前的旧闻,她留着干嘛?” “不知道。”温则鸣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 说不上来为什么,后颈有一点极轻的凉意,像很多年前落下的某滴水,隔着两辈子渗了下来。 夜间病情突变。 他上辈子……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句子。想抓,抓不住。 “可能是随手垫箱底的。”苏晓棠已经翻起了下一样。 温则鸣把报纸重新叠好,拍照、编号、放回。 程序上,它只是一件与本案无关的遗留物品。 他多看的那两眼,没有写进任何记录里。 但他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多了一行小字,夹在当天的检验事项后面,不起眼: “遗留物:十年前旧报一份,康复机构病亡报道,有手划线。存照。” 写完他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笔尖悬了悬,最终也没划掉。 第23章 库房的名单 第23章库房的名单 查地的结果出来了。 红旗路地块,三年前是市物资公司的老库房区,六排平房库,外加一圈围墙。物资公司改制,地块出让,前年拆平,去年动工。 库区当年的老门卫找到了,七十岁,姓佟,就住在附近,拆迁的时候搬去了儿子家。 老头记性不错,一说三年前,话匣子就开了。 “那库区,白天车来车往,晚上锁大门,钥匙就俩人有,我一把,值班的看库员一把。” “围墙倒是不高,可谁翻墙进库区?里头除了瓷砖水泥,没啥值钱的。” 问到三年前四月,老佟眯眼想了半天:“四月……哦!有印象!有天后半夜,五六号库那边的灯黑了一阵。我寻思去看看,值班的小唐给我打电话,说线路跳了,他在弄,让我甭过去。” “小唐?” “看库的啊,姓唐,具体叫啥想不起来了。闷葫芦一个,见人就点头,不咋说话。”老佟咂咂嘴,“那孩子后来没多久就不干了。挺可惜,看库看得最上心的就数他,晚上老在库区里转。” 做记录的民警笔一顿。 晚上,老在库区里转。 “埋尸点在原先五号库和六号库之间的过道上。”负责的民警在图上圈了个点,“这个位置,外人根本进不来。库区当年有门卫,晚上锁大门。” “能自由进出、还熟悉哪块地方僻静的,就一种人。”郑海峰敲着图纸,“里面干活的。” 物资公司的老人事档案调了出来。三年前在库区上班的,连保安带装卸工带管理员,四十一个人。 名单和阮丽萍的社会关系一碰——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唐建军,男,今年三十六。三年前是库区看库员,管的正是五号、六号库。 阮丽萍的母亲一看到这个名字,眼睛就红了:“就是他!萍萍处的就是他!我不同意的就是他!” “我见过他一回。看着老实,闷葫芦。可萍萍有回回家,胳膊上一块青。她说是自己碰的。” “她那肋骨上的旧伤——”老太太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女刑警给老太太倒了杯水,等她缓过来,又轻声问了一句:“当年萍萍失踪,您有没有跟派出所提过他?” “提了!”王桂香把杯子攥得紧紧的,“我头一个就说他!派出所去问了,他说他俩早分了,说萍萍跟别人跑了——那字条一到,就更没人听我的了。” “他还来过我家。”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想起什么让她发冷的事,“萍萍’走’了个把月,他提着水果上门,说一起想想办法找人。” “他坐在我闺女常坐的那个凳子上,劝我想开点。” “我那时候,还谢他来着。” 老太太说完这句,一屋子人半天没吭声。 死前一到两年的肋骨陈旧性骨折。温则鸣检验记录上的那一条,此刻有了它的来处。 再查唐建军的轨迹:阮丽萍”失踪”后第三十七天,他从物资公司辞职。 按常理,接下来应该是远走高飞,人间蒸发。 可户籍和社保记录顺下去一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库房的名单(第2/2页) 唐建军没走。 他哪儿都没去。辞职后干过装卸、干过搬家公司,两年前入职宏远建工,当材料员。 宏远建工,红旗路项目部。 “他就在那个工地上班。”查社保的民警把屏幕转过来,声音发飘,“从工程开工干到现在。” 会议室死一样静。 苏晓棠头皮发麻,喃喃道:“他图什么啊……守着这儿?” “守着他的秘密。”温则鸣缓缓开口。 “地要开发,他拦不住。桩基往哪儿打,土往哪儿挖,只有守在工地里的人第一时间知道。真要是哪天挖到了那个位置——” “他要第一个知道,好跑。” “结果这三年,工程一直没碰到那条过道。他大概都快信了,那件事已经跟着旧库房一起,永远埋掉了。” 温则鸣看向窗外。雨停了,天阴着。 “直到上礼拜,一场连阴雨,塌了一角。” 工地的外围摸底,是借着”塌方安全排查”的名义做的。 工友们对唐建军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老实,话少,从不惹事。工资不高也不跳槽,工地转场他跟着转,别人抢着干的轻松活他不争,别人躲着的夜班他常接。 “就一样怪。”一个跟他同宿舍两年的钢筋工挠着头,“他不回家。逢年过节,工地就剩他一个。问他,他说家里没人了。” “其实有回我瞅见他身份证,家里那地址好着呢。” 负责摸底的民警又问:“发现骨头那天晚上呢?” “那天啊……”钢筋工回忆,“全工地都跑去看热闹,他没去。后来我回宿舍拿烟,看见他一个人坐床上,床底下那个包收拾得鼓鼓囊囊。” “我还打趣他,说老唐你要跑路啊。他说,嗯,想家了。” “两年没回过家的人,说想家了。” 郑海峰盯着屏幕上唐建军的证件照看了半天。照片上的男人相貌普通,眼神温吞,扔进人堆里三秒就找不着。 “这种脸最麻烦。”郑海峰把照片钉到白板上,“没记忆点。当年排查,他这张脸估计三分钟就被翻过去了。” “不光是脸。”温则鸣看着照片,“当年他有三层掩护:字条,把方向引去’私奔’;’旧情人’的身份,主动配合调查、上门慰问,把自己洗成关心她的人;还有位置——谁会怀疑一个案发后不跑、反而守在原地的人?” “教科书上写,凶手会本能远离现场。” “他反着来。”温则鸣顿了顿,“要么是艺高人胆大——” “要么,就是他根本走不动。” “外围先摸,别惊动。”他下令,“我要知道白骨挖出来这几天,他都干了什么。” 外围侦查的反馈第二天就到了,只有一条,但足够了。 发现骨骸当晚,工地全员被警方登记询问。别人登记完该吃吃该睡睡。 唐建军回宿舍收拾了行李。 一个装好的双肩包,就搁在他床底下。工友说,他这几天上班总往基坑那边看,有人叫他,半天听不见。 “收网。”郑海峰合上材料,“别给他跑路的机会。” 第24章 每天从她身上走过 第24章每天从她身上走过 抓捕没费什么事。 唐建军是在材料棚里被带走的,当时他正在核一批钢筋的单子。两个刑警一左一右站定,他抬起头,看了看,把笔帽套好,笔放进上衣口袋,站起来伸出了双手。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也没抖一下。 材料棚外头,半个工地的人都看呆了。 “抓老唐?抓老唐干啥?” “不能吧,老唐连工地的猫都没踢过……” 警车开出大门的时候,那个同宿舍的钢筋工追着看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点点白了。 床底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想家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跟旁人说,蹲在路边,闷头抽完了一根烟。 第二天一早,他主动找到工地的民警登记点:“警官,我想起点事。跟老唐床底下那个包,有关。” “心理素质好得吓人。”负责抓捕的刑警回来汇报,“上车之后就闭眼靠着,跟下班坐班车似的。” 审讯从下午开始。 唐建军的口供只有一个版本,翻来覆去,字都不带换的: “我和丽萍处过对象,后来分了。她说她看上别人了,要跟人走。走之前我们见过一面,好聚好散。之后她去哪儿了,我不知道。” “字条?她自己写的吧,我哪知道。” “骨头?库房那么大,进出那么多人,埋在那儿就是我埋的?” 问到晚上十点,一个字没多撬出来。 中间不是没有交锋。 审讯员拿字条诈他:“笔迹鉴定出来了,摹仿的。三年前全云州,能摹仿她笔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你们去查那一只手。”唐建军说,“我文化低,初中毕业,让我摹仿?我描红都描不直。” 拿编织袋压他:“包尸体的袋子,六号库的货。钥匙在你手里。” “钥匙白天挂门房,谁都能拿。”他说,“再说了,袋子满库区都是,风一刮到处飞。” 每一个回合,他都接得住。接得不快,甚至有点笨拙,但滴水不漏——像一个把错题本背了一千遍的差生,考的全是原题。 “歇会儿吧。”郑海峰在玻璃后面揉脸,“车轮战对他没用,他不累。他这三年,天天睡在审讯室里——自己给自己修的那间。” 单向玻璃后头,郑海峰揉着太阳穴:“这人跟甘四海还不一样。甘四海是横,他是死水。你问什么他都接,接得还都圆。” “他这三年,”温则鸣看着玻璃里面那个安安静静的男人,忽然说,“每天都在过审讯。” “啊?” “睡前过一遍:如果哪天警察找上门,这句怎么答,那句怎么圆。三年,一千多遍。”温则鸣说,“他不是心理素质好。他是把答案背熟了。” “背熟的东西,”他顿了顿,“就怕考卷上出新题。” 新题是连夜出的。 温则鸣要了三样东西:唐建军三年的考勤记录、食堂饭卡的消费流水、项目部的平面图。 苏晓棠帮他整理数据,理到半截就看明白了:“你在还原他的路线?” “嗯。”温则鸣在平面图上落笔,把宿舍、材料棚、食堂三个点标出来,又画上那条东侧便道,“考勤定他在场的日子,饭卡流水定他每天走动的次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每天从她身上走过(第2/2页) 一千多天,一天六趟。 笔尖顺着便道划过去,从埋尸点的正上方,压了过去。 苏晓棠看着那条线,胳膊上的汗毛无声无息立起来了。 “这题,”她听见温则鸣轻声说,“他没背过。” 第二天上午,温则鸣进了审讯室。 他在唐建军对面坐下,没开审讯的腔,先把一张现场照片推了过去。 照片上是基坑,是那条已经不存在的库房过道的位置。 “你的考勤记录我看了。”温则鸣说,“三年,你在这个项目上,全勤。” “材料棚在基坑北边,食堂在南边。你每天吃三顿饭,来回六趟,走的都是东边这条便道。” 他的手指落在照片上,那条便道,斜斜地压过埋尸点。 “唐建军,这三年,你每天从她身上走过六趟。” “刮风你走,下雨你走。她生日那天你走,她忌日那天,你也走。” 唐建军的眼皮,头一回跳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但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住了,挪不开。 “你明白。”温则鸣声音很平,“我一开始想不通你为什么留下。守秘密?跑得远远的不是更安全?” “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守秘密。” “你是走不了。” “人这个东西很奇怪。有些人做了那种事,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有些人,反而离不开那块地方——每天去看一眼,确认它还埋着,今天又平安过去了。这一眼,成了你活着的头等大事。” “你辞了职又回来,换了三份工作,最后还是绕回这块地。你说你图工资?宏远给你的钱,比你上一家还少三百。” 审讯室里静得可怕。 唐建军的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指节一点点白。 “这三年你过的什么日子,我大概能猜到。”温则鸣把声音放得更低,“每天走那六趟的时候,你敢往脚底下看吗?” “打桩机每响一声,你是不是都得数一数,离那条过道还有几米?” “上礼拜下大雨,塌方那天晚上,全工地都在看热闹。工友说你站在人堆最后头,一句话没说。” 温则鸣抬起眼。 “唐建军,土塌下来那一刻,你心里是不是——反而松了口气?” “啪”的一声。 唐建军桌子底下的手,把自己的裤子攥出了一道褶。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那潭三年不动的死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你……” “你们这些人,懂什么……” 单向玻璃后面,郑海峰长长吐出一口气。 审了一天一夜,铁板一样的人,第一道缝,开了。 “先到这儿。”温则鸣从审讯室出来,看了一眼表,“让他回去待一晚。” “火候正好,怎么不接着来?” “缝开了,得让风灌一夜。”温则鸣说,“他今晚会把那三年重新过一遍。每一趟便道,每一声打桩。以前是他自己在心里过,从今晚起,他知道我们也看见了。” “背了三年的答案作废了,一夜时间,他编不出新的。” “明天,上证据。” 郑海峰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半天,由衷感慨:幸亏这小子,是干警察的。 第25章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第25章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缝裂开了,但墙还没塌。 第二天上审讯之前,先过了一道内部的坎。 法制科把全部证据摊开来审了一遍,逐项挑刺:编织袋是间接证据;断电记录能证明条件、证不了行为;字条鉴定指向”熟悉其笔迹的人”,不唯一指向唐建军。 “链条都在外围。”法制科老同志敲着桌子,“缺一环钉死他本人的。” “有。”温则鸣把一份刚出的检验报告放上桌。 骨骸包裹物内层残留的检材里,经过反复富集,提取出了极微量的混合生物成分。降解严重,做不了完整比对,但其中的分型结果—— 与唐建军的样本,不排除同一来源。 “‘不排除’,法庭上算多硬?” “单独不硬。”温则鸣说,“但它站在编织袋、断电、字条、轨迹后面,就是压秤的最后一块砝码。” “再说,”他顿了顿,“今天的目标不是法庭。” “是他的嘴。” 唐建军很快又把自己缩了回去,抱着最后那道防线:“我没杀她。你们没有证据。” 温则鸣不急。 他开始上证据,一样一样,像码砖。 “编织袋。”第一份鉴定摆上桌,“包裹尸骨的织物残片,材质和印刷残留比对,是三年前入库的一批瓷砖的包装袋。那批货,存放在六号库。库管员领用记录上,最后一个经手人,是你。” “字条。”第二份,“摹仿笔迹。鉴定意见附后。摹仿人对阮丽萍的笔迹相当熟悉——但’妈’字最后一笔的钩,你没学会。她只在写给她妈的字里带那个钩。” “你们处了两年对象,她给你写的字条里,从来不带。你没见过。” 唐建军的呼吸声重了。 “三年前四月十六号晚上,库区值班记录,你当班。当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五、六号库那一路的照明,断电一小时。电工台账写的是’线路检修’——报修人,你。” “还有这个。” 温则鸣把最后一只物证袋放在桌子中央。 透明袋子里,是一枚小小的银坠子,已经氧化发黑,链子断了,只剩坠头和三节链环。 “提取骨骸的时候,在她右手指骨的位置,混在土里筛出来的。”温则鸣说,“她死的时候,这个东西攥在她手心里。” 这枚坠子的来历,是前一天晚上,温则鸣专程去问的王桂香。 老太太捧着物证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敢伸手碰一下照片的边角。 “我打的。”她说,“她十八岁生日。我头一个月退休金,四百六,打了这个坠子,花了三百八。” “她嫌我败家,戴上就没摘过。洗澡都攥手里。” “警察同志,”老太太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她走的时候……这个,在她身上吗?” 温则鸣说,在她手里。 老太太没再问什么。她把照片轻轻放平,用手掌一下一下把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抚了很久。 唐建军盯着那枚坠子,瞳孔缩了一下。 “你认识它。”温则鸣说,“但你可能不知道它是谁给的。” “这不是你送的。是她十八岁那年,她妈用第一个月退休金给她打的平安坠。她跟她妈吵翻了那阵子,坠子也一直戴着,贴身戴。” “她妈说,萍萍这孩子,嘴上说不要这个家了,坠子从来没摘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她手里攥着的东西(第2/2页) “人在最后关头,手会下意识去抓东西。”温则鸣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她抓的不是你的手,不是你的衣服。” “她抓住的是她妈。” “你掐着她的时候,她在喊妈。”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唐建军低着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起先很轻,然后越来越大,像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塌方。 “她说要走……”半晌,他哑着嗓子开了口,语无伦次,“她说受够了,说我这个人是个坑……我就是拉她一下,我就想让她把话说完……” “她挠我,我就……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等我松手,她已经……” “失手?”温则鸣打断他。 “是失手!我没想——” “舌骨大角骨折,需要持续按压。”温则鸣把骨骼检验意见推到他面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从她失去反抗到你松手,中间隔着的时间,足够你’想’很多次。” “你每一秒都可以松手。你按到了最后。” 唐建军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份他排练了三年、滴水不漏的答案,从来没有为这一页纸准备过台词。 审讯室里的钟走了很久。 唐建军忽然问了一句:“她妈……这三年,还好吗?” 没人回答他。 温则鸣把一张纸翻过来,推到他面前。是失踪卷宗里的接待记录复印件:三年,派出所十一次,分局四次,信访两次。 一行一行的日期。 唐建军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伸手捂住了整张纸,像是不敢再看。 “每年四月十七,”温则鸣说,“她都会去派出所坐一天。你知道四月十七是什么日子。” 唐建军的手死死压着那张纸,指缝里漏出一个日期。 他当然知道。 那是他寄出那张字条的日子。 “还有,”温则鸣收拢材料,站起身,最后说了一句,“她’失踪’第三天,你摹仿她的笔迹写信寄给她母亲。” “人可以失手。” “信,不会失手。” 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唐建军全部交代。 做完笔录,他忽然抬头问了记录员一句话,问得没头没脑: “那条过道……现在还在吗?” 记录员说,早拆了,要建地下车库。 唐建军”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再没说话。 走出审讯区,天已经全黑了。 温则鸣在楼道的窗边站了一会儿。郑海峰走过来,递烟,被摆手谢绝,就自己点上。 “‘失手’,”郑海峰吐了口烟,“他前头喊得那么真,我差点信了。” “头几秒,可能真是失手。”温则鸣看着窗外,“人这种东西,坏往往不是一下子坏的。是一秒一秒,把’松手’的机会一个一个放过去的。” “放过第一秒,是失手。放到最后一秒,就是杀人。” “事后摹仿笔迹、寄信、守着埋尸点三年——那就不光是杀人了。” “是杀完了,还想赢。” 郑海峰咂摸着这几句话,半天,把烟摁灭了:“明天我把这段写进结案报告。” “写你自己的名字。”温则鸣说。 “想得美。” 第26章 迟到三年的长寿面 第26章迟到三年的长寿面 结案通报下来那天,王桂香又煮了一碗长寿面。 这回没有卧在碗里等。老太太提着保温桶,颤颤巍巍到了分局,说想请办案的同志吃一口。 门卫起先没让进,问清楚是谁,赶紧打电话上楼。等郑海峰下来,老太太已经在传达室坐下了,保温桶抱在怀里,怀里还揣着一沓东西。 那沓东西先递了出来。 十七张接待回执。三年里,她每跑一趟派出所、分局、信访办,都留着回执,按日期理得整整齐齐。 “这些,还给你们。”王桂香说,“以前我天天数它们。数一遍,就跟自己说,还没到头,再跑一趟。” “现在到头了。”她把那沓纸推过去,“用不着了。” 郑海峰接过来。那沓纸不厚,也就小指头那么厚。 可他接的时候,手沉了一下。 “萍萍的事,办明白了。”她说,“这碗面,本来是给她留的。她吃不上了,你们替她吃。” 谁劝都不行。最后是郑海峰发了话,会议室里摆开,一人分了一小碗。 一屋子办过大案要案的刑警,捧着小半碗面,吃得鸦雀无声。 温则鸣那碗里,老太太特意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小温法医。”老太太在他跟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那枚发黑的平安坠,物证已归还,她重新配了根红绳。 “人家都跟我说了。是你从骨头上,认出我们萍萍小时候摔的那条胳膊。” “我谢谢你。”老太太抓着他的手,手心糙得像砂纸,“三年,就你们把我那句话当话——我闺女不会不要我。” “现在全云州都知道了。”她一字一顿,腰板挺得笔直,“我闺女没跟人跑。我闺女是好孩子。” 温则鸣被那双手抓着,半天,说了一句:“阿姨,面很好吃。” 老太太笑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送老太太走的时候,郑海峰亲自送到大门口,帮她拦了辆出租,付了钱。 车开出去老远,这个审过悍匪、扛过枪的黑脸队长在门口站着没动。 “郑队?”身后有人喊。 “面咸了。”郑海峰头也不回,“齁得慌。” 那碗面,一点都不咸。 第二天,市局来人。 来的不是办事员,是袁承志本人,带着重案支队两个骨干,名义是”命案积案攻坚项目现场调研”。 汇报会开了两个小时。骨骼检验、尸源认定、字条鉴定、心理攻坚,一项一项过。袁承志全程不怎么说话,只在本子上记,红笔。 倒是他带来的两个骨干,越听脸色越精彩。 一个是重案队的技术尖子,姓崔,来之前放过话:“分局的案子,能有多精细。” 汇报到骨骼检验那一节,崔工听着听着,坐直了。听到”三个年龄指标互相校验”“舌骨骨折面新鲜度鉴别”,他悄悄侧头,问同来的同事:“这套流程,是省厅规范里的吗?” “规范里没这么细。” “那他跟谁学的?” 同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首页,指给他看。检验人那一栏后面,括号里注着四个字: (辅助人员) 崔工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把自己带来准备”指导工作”的笔记本,悄悄合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迟到三年的长寿面(第2/2页) 会后休息,他端着纸杯凑到温则鸣旁边,斟酌了半天开场白,最后问出来的是:“温……温老师,骨折面新鲜度那个鉴别,回头能不能给我们讲一课?” 苏晓棠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差点把水喷出来。 温老师。 三个月前,这位”温老师”还在抄物证室的登记本。 会开完,他没走,提出去技术室”随便看看”。 技术室里,温则鸣正在写案卷的检验部分。袁承志背着手,在他桌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写。 “骨龄那一段,”袁承志忽然开口,“耻骨联合之外,你还参考了什么?” “肋软骨骨化程度,还有牙齿磨耗。”温则鸣抬头,“三个指标互相校,误差能压小。” “三年以上的白骨,扼颈定死因,就靠一根舌骨,法庭上你怎么站住?” “舌骨骨折形态学分析附了显微照片,另外做了骨折面的新鲜度鉴别,排除埋藏期外力和提取损伤。”温则鸣答得很稳,“意见书里,每一步都留了可以被质证的接口。” 袁承志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 温则鸣一个一个接住。 旁边的周正堂端着搪瓷缸,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一点一点往上翘。 问完了,袁承志合上本子,转向周正堂和闻讯赶来的顾建国,开门见山: “周老,顾局。人才难得,我就不绕弯子了。” “市局重案支队,最近串着几起硬案子,技术上缺一双这样的眼睛。我想借温则鸣同志,借调,三个月。” 技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建国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变了。周正堂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袁支队。”老头慢悠悠开口,“借调啊,可以。”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袁承志。 “但是有三个条件。”周正堂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人事关系留在我们分局。第二,借调期间,他的功,走到哪儿记到哪儿,一笔不能糊涂。第三——” 老头看着袁承志,一字一句: “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到期还人。多一天,我拄着拐上市局要去。” 袁承志盯着这个倔老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出手: “周老,成交。” 握手的时候,顾建国在旁边陪着笑,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借调,是意料之中的事,早晚而已。周老头这三个条件提得好啊——人事关系留分局,功劳记两头,到期归还。里子面子全占了。 唯一没绷住的是郑海峰。 袁承志一行人走了以后,黑脸队长在技术室里转了三圈,越想越不是滋味:“三个月……重案队的案子一个接一个,三个月能还回来?我看老袁那意思——” “老郑。”周正堂打断他,慢悠悠续上茶水,“你抢来抢去,抢的是这三个月。” “我不一样。”老头呷了口茶。 “我收的是徒弟。徒弟走多远,都是我徒弟。” 郑海峰噎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老爷子,还是你狠。” 第27章 借调函 第27章借调函 借调函是三天后正式下来的。红头文件,市局政治部盖章,白纸黑字: “因工作需要,商借城南分局刑事技术室温则鸣同志至市局刑侦支队重案队协助工作,期限三个月。” 文件在分局内网一挂,全局炸了。 “借调?编外的也能借调?” “人家那是编外的事吗?三个案子你去破一个试试!” “完了完了,市局这一手,明借实抢,老套路了……” 中午的食堂,这事儿是唯一的话题。 “我听政治处的说,借调函上原本写的是’六个月’,被周老爷子一个电话砍成了三个月。” “乖乖,老爷子这么横?” “你不知道,那天袁支队走的时候,老爷子送到楼梯口,就说了一句话——‘袁支队,我今年五十五了。’” “啥意思?” “意思是他还有五年退休。”隔壁桌的老刑警扒着饭,慢条斯理地接了茬,“这五年里,谁敢把他徒弟弄丢了,他能跟谁耗五年。” 一桌子人啧啧感叹。角落里,来打饭的温则鸣端着餐盘,听了个正着,默默把餐盘转向了另一头。 耳朵尖有点红。 技术室里,气氛复杂。 苏晓棠嘴上说着”好事啊大好事”,帮温则鸣收拾东西的手却越来越慢,最后把一盒他常用的记号笔塞进包里,塞了三遍。 “市局那帮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她瓮声瓮气地交代,“受欺负了就回来,啊。” “三个月。”温则鸣说,“很快。” “那可说不准。”李扬凉凉地插话,“借调借调,有借无还,我见得多了——哎哟晓棠你踩我干什么!” 临走前一晚,技术室聚了个餐。 还是上回那家火锅店,还是清汤锅底。周正堂来了,照旧嫌外头的东西不干净,照旧把清汤锅里的菜捞得比谁都勤。 苏晓棠举着饮料杯,非要挨个敬:“敬温则鸣同志——不对,敬借调市局的温老师!” “敬什么敬,人又不是不回来了。”李扬拆台。 “就你话多!” 热热闹闹吃到九点多。散场的时候,周正堂被温则鸣扶着下台阶,走到路边,老头忽然站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的方包,塞给他。 “拿着。路上别拆。” 温则鸣回到家才打开。 报纸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边角磨圆了,封皮上没有字。 翻开,从第一页起,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小楷:某年某月,某案,尸表所见,疑点,教训。一页一案,记了三十年。 有几页的角上,还留着经年的褐色指印。 最后一页,是新写的,墨迹还很精神: “错我犯过的,你别再犯。剩下的,你自己记。” 周正堂那天没说什么,照常带他过了早上的卷宗,照常挑他讲案的毛病。 下班的时候,温则鸣把解剖室的钥匙掏出来,放到老头桌上。 “周主任,钥匙——” “拿着。”周正堂头都没抬。 “我这一走三个月……” “我说拿着。”老头把钥匙推回来,推得很用力,“借调是借调,你的工位我给你留着,你的钥匙你揣着。市局再大,那是驿站。” “这儿是你的门。” 温则鸣捏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站了几秒钟,弯腰,给老头鞠了一躬。 “去吧去吧。”周正堂挥手赶他,跟赶苍蝇似的,等人走到门口,又突然叫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借调函(第2/2页) “小温。” “在。” “市局的活儿,案子会更大,死人会更多,看不惯的事,也会更多。”老头看着他,那双看了三十多年尸体的眼睛,浑浊,但是亮,“记住你在殡仪馆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哪一句?” “‘我看完了,所以我说话了。’”周正堂一字一顿,“到哪儿,都先看完,再说话。但看完了——” “就得说。” 当晚,温则鸣给家里打了电话。 “借调到市局?!”他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紧接着又压下来,警惕地问,“是好事儿还是把你支走?” “好事。市局点名要的。” “哎哟。”他妈在那头念叨开了,“市局……那可是市局……你等着,我给你寄点腊肠,你到了新单位,给同事分分,会来事儿知道吗——” “妈,不用……” “闭嘴,听妈的。” “还有,”他妈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神神秘秘,“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护士,人可好——” “妈。” “我就提一嘴!提一嘴!”他妈立刻缴械,又飞快找补,“不急不急,你现在是市局的人了,眼光可以再放高点……” 温则鸣哭笑不得:“妈,我先挂了,明天还得早起。” “哎等等!腊肠我明天就寄!记住了,深色袋子的是辣的,给能吃辣的同事!” 挂了电话,系统的结算面板在夜色里铺开。 【第一卷阶段结算完成。】 【累计侦破命案:4起(并案6起)。纠正错误定性:3起。】 【综合评价:卓越。】 【奖励发放:微痕透视(正式版)解锁,无使用次数限制。】 【属性微调:观察、专注上限提升。】 【新任务链已生成:更大的舞台。】 温则鸣看着”更大的舞台”五个字,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城市的灯一直亮到天边。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死去,绝大多数寿终正寝,极少数含冤而终。 上辈子他没走完的路,这辈子,一步一步,越走越宽了。 三天后,市局刑侦支队大楼。 市局的大楼比分局气派得多,进门要刷证,电梯里遇到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重案队在十一楼。温则鸣抱着材料出电梯,一路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借调的事早传开了,“城南那个编外神探”这几个字,在楼里挂了小半个月。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明晃晃不服气的。 他都当没看见,找到人事科,规规矩矩排队填表。 温则鸣报到的手续还没办完,人事科的表格刚填了一半,走廊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袁承志推门进来,警服都没穿利索,一边扣扣子一边说: “表回头再填。跟我走,开案情会。” “现在?” “现在。”袁承志把一份材料塞进他怀里,大步流星往外走,“一小时前的案子,全网都炸了,局长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温则鸣低头,翻开材料首页。 一张现场照片:某小区楼下,警戒带,白色遮布。 案由那一栏写着—— “网络主播’糖糖不甜’直播期间高坠死亡。坠楼全程,直播在线人数,十一万。” 第28章 十一万人看着她掉下去 第28章十一万人看着她掉下去 出事那晚,温则鸣还没正式分到案子,是被手机吵醒的。 不是电话。是热搜。 他睡前随手刷了一下,首页已经全是同一件事:糖糖不甜、坠楼、直播、十一万人。切片视频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背景音乐,弹幕提示音,然后是评论区海啸一样的”她终于还是走了”“一个月前就看出来了”“网暴她的人满意了吗”。 四十分钟后,袁承志的电话到了:“睡了没?没睡把直播回放看了。明早案情会。” 温则鸣把那场两小时十七分的直播,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她。第二遍看屋子。第三遍,关掉画面,只听声音。 看完天都快亮了。他在笔记本上只写了一行字,合上电脑。 案情会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烟雾没有,火药味很足。 温则鸣进门的时候,投影已经打开了。屏幕上定格着一个直播间的画面:粉色的墙,环形补光灯,一个空了的主播位。 袁承志开门见山:“案子大家都刷到了。网络主播’糖糖不甜’,本名江雨桐,二十四岁。昨晚九点十七分,直播过程中,从她住的公寓楼十九层坠亡。” “坠楼瞬间不在镜头里,但直播没断。观众听见了动静,几分钟后,楼下的画面就传遍全网了。” “当时在线人数,十一万六千。” 会议室里很静。 “现在的情况。”袁承志翻了页,“第一,屋门从里面挂着防盗链,物业和邻居破门进去的。第二,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第三,死者近期遭遇大规模网暴,一个月前有过一场情绪崩溃的直播,全网都传她’早就想不开了’。” “舆情什么样,不用我说。热搜前十占了四个。 “我念几条给大家听听。”袁承志拿起手机,声音没有起伏,“‘警方还查什么查,凶手就是那几十万个键盘’。转发十二万。” “‘查监控吧,看看她删了多少黑评,数字就是遗书’。转发八万。” “还有这条——‘家人们别让她白死,人肉出带头网暴的’。已经有三个无辜网民的电话住址被挂出来了,网安在处置。”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明白了吗。这个案子,从她落地那一秒起,就不归我们独家办了。十一万人都在办。他们已经办出结论了。” “我们要做的,是拿出一个经得起十一万人挑刺的、真的结论。”网信办的函,市局领导的电话,今天早上都到了。” 一个四十多岁、板寸头的男人开了口。重案大队长,韩东升。 “支队,我说句实在的。”韩东升敲着桌上的初勘材料,“门链反锁,现场无第二人,死者有明确的轻生诱因和先兆表现,坠楼过程虽然不在画面里,但直播音频连续,没有打斗声。” “四个条件齐了。自杀,事实清楚。” “我建议尽快按程序办结,发通报。晚一天,网上就多编一天的阴谋论。逼死人的那帮键盘侠还在她评论区蹦跶呢,早点定性,早点让死者安生。” 好几个人点头。 “补充一点。”内勤小方翻着材料,“死者一个月前那场崩溃直播,我们调了完整版。她当时被黑粉刷屏,哭着关了播。第二天她发过一条澄清视频。” “视频里她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十一万人看着她掉下去(第2/2页) 小方顿了顿,念:“‘我不会想不开的。我妈还在老家等我挣钱盖房呢。’” “这条视频播放量多少?” “两百多万。”小方说,“最热的评论是:‘装,接着装。’” 会议室里有人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情绪收一收。”韩东升敲桌子,“办案不看谁可怜,看证据。目前所有客观证据,都指向自杀。” 袁承志没表态,目光越过半屋子人,落在最后排。 “温则鸣。” 全会议室的头齐刷刷转过来。借调来的编外神探,到岗第二天,谁都听说过,谁都没打过交道。 “你看了直播回放没有?” “看了。”温则鸣站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看她这个人。”温则鸣说,“开播头十分钟,她跟弹幕约了三件事:周末跟闺蜜逛街,下个月回老家看她妈盖房选瓷砖,今晚给大家唱首歌。” “第二遍,我看屋子。灯光、陈设、镜头角度,她的活动范围,和画面外那一半屋子的关系。” “第三遍,我只听声音。” 韩东升抱着胳膊:“听出花来了?”” “说说。” 温则鸣走到投影前,把进度条拖到九点十五分。 画面里,江雨桐还坐在主播位上,跟弹幕闲聊,说今晚给大家唱首歌,先去倒杯水。她起身,走出画面右侧,直播间里只剩空椅子和背景音乐。 两分零九秒后,弹幕炸了。 “就这两分零九秒。”温则鸣按了暂停,“韩队说音频连续、没有打斗声。对,没有打斗声。” “但是有别的。” 他把音量推到最大,进度条拖回坠楼前三秒,播放。 背景音乐里,隐隐约约,混着一声极短促的音节。轻得像错觉,不注意根本听不见。 “这是什么?”有人问。 “送去做音频增强才能确定。”温则鸣说,“但我先说我的初步意见。” 他转过身,面对满屋子重案队的老刑警,声音不高: “她不是跳的。” 韩东升眉毛竖起来了:“依据?” “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依据。”温则鸣看着他,“在那之前,我只提一个请求——” “通报,别发。”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 “就凭半个听不清的音节?”韩东升站了起来,“温则鸣同志,我知道你在城南连破三案,本事我认。但这案子不一样,压一天通报,网上多长一天的谣,领导多接一天的电话——责任谁担?” “我担。” 答话的不是温则鸣,是袁承志。 支队长合上笔记本,环视一圈:“我给技术组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拿不出推翻自杀的硬依据,按韩队的意见办结,通报我来签。” “拿得出来——”他看了温则鸣一眼。 “这案子升专案。” 散会的时候,韩东升从温则鸣身边走过,脚步停了半秒。 “四十八小时。”板寸头队长扔下一句,“小伙子,重案队不看名气,看东西。” “好。”温则鸣说,“四十八小时后,我给您看东西。” 第29章 落点不对 第29章落点不对 公寓楼下已经变了样。 警戒线外堆着一层花。白菊、香槟色玫瑰,还有粉丝送的灯牌,雨打过一夜,灯牌上”糖糖”两个字洇了色。有人守在花堆边直播,镜头对着楼,念念有词。 保安拦着不让靠近,围观的人就远远举着手机。 “全网都盯着这儿呢。”崔工把勘查箱往地上一放,压着嗓子,“温老师,咱们今天量个尺子,晚上都能上热搜。” “那就量准点。”温则鸣蹲下去,“别让热搜挑出错。” 量距离用的是激光测距仪加钢卷尺,双份数据。崔工每报一个数,温则鸣都让他重来一遍,两遍误差超过一厘米就再来第三遍。 拍照的时候,连楼下便道的坡度都补测了——落点若在斜面上,重心位置的还原就要修正。 围观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嘀咕:“警察量地砖呢?” 没人理会。有些账,要算给几个月后的法庭听,不是算给今天的热搜看。 第二天一早,温则鸣带着崔工重上现场。 楼下的落点位置还保留着标记。温则鸣做的第一件事,是量距离。 从楼体外墙的垂直投影线,到人体落点的重心位置,水平距离—— 零点八米。 崔工愣了一下:“这么近?” “十九层,五十五米上下。”温则鸣蹲在标记旁边,在本子上算,“这么高的楼,人掉下来,空中要走三秒多。” “三秒多是什么概念——出窗口的时候只要带一点点往外的劲,落点就能拉出去老远。” 他把笔尖点在纸上。 “一个人自己跳,总得蹬一下。随便蹬蹬,三米开外;真下了决心蹬实了的,六米、八米,我都量过。” “她一米六三,九十来斤。” “零点八米。” 崔工顺着他的笔尖看那行数字,喉咙慢慢动了一下。 “她出窗口那一下,身上几乎没有往外的速度。”温则鸣说,“这个落点,跳不出来。” “那是……” “要么是直上直下掉下去的。” “要么,是挂在窗沿上,手脱了。” “不放心的话,回去做验证。”温则鸣合上本子,“按她的身高体重、窗口高度,把’自主蹬跃’‘自然坠落’’外力作用’三种情况分别建模,请刑科所出正式的力学分析意见。数不能只在我本子上,得落在盖章的纸上。” “我马上去办。”崔工掏出手机,拨到一半又停住,忍不住问,“温老师,这套水平距离的判据,教材上有,可实务里……说实话,我们出高坠现场,十回有九回没人量这个。” “因为十回有九回,量不量结论都一样。”温则鸣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可法医这行的规矩是——那一回,你不知道是哪一回。” “所以回回都得量。” “还有姿态。”温则鸣翻开现场照片,“仰面,头朝楼体方向。” “这一条我先说清楚,单独不作数。”他把话堵在前头,“人在空中走三秒多,翻不翻、怎么翻,谁也打不了包票。” “但它跟落点是一路的。自己跳出去的人,身子是往外走的。她这个,是贴着楼往下坠的。” “面对天空。”崔工咀嚼着这四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一个人什么姿势离开窗口,才会面对天空? 被人从正面,推出去的姿势。 两人上楼。十九层的电梯厅里贴着封条,1907的门框上,破门的痕迹还新着。 进门前,温则鸣先蹲在门口,把那条被剪断的防盗链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落点不对(第2/2页) 链座的螺丝、链条的挂扣、剪切的断口,都拍了照。 “链子是好的,挂得也是真的。”他把链条放回原位,“这一点先钉死——别回头有人说链子是伪造的密室。” “这案子从今天起,我们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有一万个人在网上等着挑刺。”温则鸣戴上手套,“所以每一步,都要走成教科书。” 上楼。十九楼,1907室。 直播间就是客厅,粉墙和补光灯还立着。出事的窗户在卧室,也就是直播镜头拍不到的那一侧。 温则鸣在窗前站定,没有急着靠近。 【逝者之言,启动。】 窗台上,光纹亮起。 内沿一片蓝——死者日常的接触,密密的,经年累月。外沿,两团更亮的蓝色抓痕状光斑,位置对称,间距,正好是一双手。 而窗台正中间,本该有的东西,没有。 “崔工。”温则鸣让开位置,“你来看窗台。用你的眼睛看,先别听我说。” 崔工端着勘查灯,斜射光打上去,看了足足十分钟。 再抬头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内沿灰尘均匀,没有踩踏、蹬蹭形成的鞋印缺失区。”崔工的声音有点抖,“一个人要从这儿跳下去,得先爬上窗台。爬上去,就得踩,一踩,灰就破了。” “这个窗台,没人踩过。” “但是外沿——”他把灯往外一探,“外沿的积灰上,有两处新鲜的擦蹭,条状,指向下方。像是……” “像是两只手。”温则鸣替他说完,“从外面,抓着窗沿,往下滑。” “固定。”温则鸣的声音把崔工从毛骨悚然里拽了回来,“斜射光多角度拍,加比例尺。外沿这两处擦蹭,逐一提取灰尘样本,和内沿的对照样分开封装。” “擦痕的起点、终点、长度,量出来,记进勘验笔录。” 崔工手忙脚乱地架相机。温则鸣自己则趴在窗口,把上半身探出去——十九层的风灌进领口,楼下围观的人群小得像一片芝麻。 他悬在她坠落的位置,逐寸检查外墙。 擦痕的下方,外墙涂层上,还有两道极浅的、断续的刮蹭,长度不到十厘米,然后就没有了。 指甲。 抓完窗沿,还抓过墙。 温则鸣缩回身,在窗边站了几秒,没让崔工看见他的脸。 “量。”他说,“这两道也量。”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 崔工缓缓直起腰,看着这扇再普通不过的窗户,忽然觉得它森然可怖。 没人踩过窗台,人却出去了。 出去之后,还有两只手,在外沿上抓过。 “她被送出窗口的时候,”温则鸣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还活着,还清醒。” “她抓住了窗沿。” “想活。”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在电梯里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崔工忽然开口:“温老师,我干技术五年,出过二十多个高坠现场。” “嗯。” “以前我总觉得,勘查就是走流程,反正结论都明摆着。”崔工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今天我才知道,我以前走的那些流程里,说不定就漏过这样一扇窗台。” 温则鸣没有安慰他。 “漏过就漏过了。”他说,“记住这扇,以后别漏,就行。” 电梯门开了。温则鸣掏出手机,拨给袁承志,就说了两句话: “袁支,窗台和落点的东西,够立案了。” “通知法医中心,我申请参加尸检。” 第30章 她想活 第30章她想活 尸检安排在下午。 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比分局的大了一倍,设备也新。主检的是中心的老法医,姓陆。听说借调来的年轻人要参加,陆法医客气地让了主刀:“你的案子,你来。我给你把关。” 这是市局技术口的规矩,也是试探。 陆法医六十岁,市局法医中心的定海神针,退休返聘,出了名的护台子——解剖台就是他的地盘,多大的领导来了也得站检验区外头。 借调的、编外的、二十三岁的,要上他的台子主刀。 中心里不少人等着看这一出。 温则鸣换好装备进来,先冲老法医鞠了一躬:“陆老师,程序上我提三点:全程录像;我每做一步,口述依据;您随时可以叫停接手。” 陆法医眯着眼看了他几秒:“规矩谁教的?” “我师父。城南分局,周正堂。” “老周啊。”陆法医的表情松了一线,往解剖台旁边一站,“他的徒弟,手要是糙,我第一个撵下去。” “开始吧。” 温则鸣没推辞。 尸表检验,一寸一寸。高坠的损伤惨烈,但他要找的东西,不在那些触目惊心的地方。 在细处。 高坠尸检最忌讳的,就是被冲击伤晃了眼。 坠落造成的损伤巨大、密集、惨烈,像一场暴雨。而法医要找的,是暴雨落下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那几滴水。 “逐项区分。”温则鸣口述,“坠落伤:着力点、骨折形态、内脏损伤,符合高坠,逐一记录,排除。” “剩下的,一处一处过。” 陆法医站在旁边,起初还只是看。看到温则鸣把每一处皮下出血都做了层次切开、逐一判断生前死后,老法医背着的手,慢慢背不住了,凑近了两步。 “这处,”他忽然指着一点考校,“怎么定生前?” “出血浸润深度、边缘反应,另取材镜检确认。”温则鸣答,手上动作不停,“存疑的一律取材,不靠肉眼下死结论。” 陆法医”嗯”了一声,退回去,继续背手。 背了没三分钟,又凑上来了。 “双侧上臂内侧,皮下出血,各三处。”他口述,崔工记录,“分布对称,间距符合成人手指抓握。出血程度——生前伤,形成时间在死亡前极短时间内。” 被人从身后,用双手死死架住过上臂。 “右手食指、中指指甲,游离缘折断,断口新鲜。甲缝内检出白色漆片状微粒。” “双手掌面,检出同类漆片,及灰尘附着带。” 漆片送检,一小时后比中:与1907室窗台外沿的涂层,成分一致。 解剖室里,陆法医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到这儿,他忽然开口:“毒化呢?” “血液酒精,未检出。常见镇静、精神类药物,未检出。”温则鸣把报告递过去,“她清醒,且没有服用任何会削弱判断力的东西。” “网上说她抑郁。” “就诊记录调了,没有精神科就诊史。所谓’抑郁’,出处是网友对她那场崩溃直播的诊断。”温则鸣顿了顿,“网友的诊断。” 闺蜜的证言,是同一时间在楼下询问室里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她想活(第2/2页) 姑娘哭到脱水,断断续续说了两个小时。核心就几条: 雨桐没有抑郁症,那场崩溃直播之后她们彻夜长谈,雨桐说”骂就骂吧,钱挣够给我妈盖完房,我就退网”。 她们约了这个周末逛街,雨桐要买一双新的直播用的高跟鞋,“链接都发我了”。 出事前一天,雨桐还在闺蜜的语音里笑,说跟新公司谈得很顺,“熬出头了”。 “你们说她自杀,”姑娘最后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一个购物车里躺着新鞋的人,一个给她妈选好了瓷砖花色的人——” “她拿什么自杀?” 陆法医把几份记录并排摆开,看了很久。 上臂的对称抓痕。窗台内沿完好的灰。外沿两道向下的手擦痕。甲缝里的漆。零点八米的落点。 每一条都在说同一句话。 “她不是去死的。”老法医摘下口罩,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胸口一块石头吐了出来,“她是被架到窗口,推出去的。推出去那一下,她还抓住了窗沿,挂住了,人就停住了,往外的劲全卸干净了。” “所以她才掉得离楼那么近。”。” “抓了多久?” 温则鸣看着解剖台上那双缠着断甲的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灰尘上那两道擦痕的长度,他量过。十一厘米。 一个九十斤的姑娘,两只手指尖,在五十五米的高空,抓住一条两厘米宽的窗沿。她坚持的那几秒钟里,屋里那个人就站在窗内,看着她。 然后她的手,滑过了那十一厘米。 检验记录写到这一段,温则鸣停了笔。 十一厘米是什么概念。他伸出自己的手,在桌沿上比了一下。 从指尖,到手掌根,差不多就是十一厘米。 也就是说,她坠下去之前,曾经用尽全力,把半只手掌都扒上了窗沿。然后一寸,一寸,一寸地,滑了下去。 一个从小到大连吵架都不会的姑娘,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爆发出的求生意志,全部刻在了那层薄薄的灰尘上。 而这层灰尘,差一点,就随着”自杀”两个字,被一块抹布擦掉了。 “报告我来签。”陆法医忽然说。 温则鸣一愣:“陆老师,这——” “死因和方式的意见,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复核过,我签,是给你压秤。”老法医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纸上,抬眼看他,“小温,接下来那半个案子,比这半个难。” “屋门挂着链子,屋里没有人。” “你得把那个’没有人’的人,找出来。” 出解剖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法医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慢吞吞地系着扣子,忽然说:“小温,我托你个事。” “您说。” “回头见着老周,替我带句话。”老法医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就说,姓陆的说的——他这个徒弟收得好,收得值。” “我跟老周较了半辈子劲,验尸的本事,我俩五五开。” “带徒弟这一项,”陆法医拉开门,扔下最后半句,“我认输。” 第31章 多出来的人 第31章多出来的人 案情会二次召开。 尸检意见摆上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韩东升把那几页纸看了三遍,板寸头底下的腮帮子咬了又松,松了又咬。 最后他抬起头,问的不是温则鸣,是袁承志:“支队,通报压了两天了,上头三催四请。现在这情况……” “现在这情况,”袁承志接过话,一字一顶,“是有人当着十一万人杀了人,还想让全网替他写结案报告。” “通报继续压。案子,升格,专案。” 专案组的第一个死结,就是密室。 升格专案那天下午,韩东升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 尸检意见他看了四遍。看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自己两天前主张速结的那份意见,从流程里撤了回来,换成一句:“同意升格专案,本人参与侦办。” 第二件,他拎着材料去了技术组,把东西往温则鸣桌上一放:“上臂淤青、窗台、落点,三块我都服。但我丑话说前头——” “密室这一关,你要是过不去,前面那些在法庭上都是半截子话。辩护人一句’现场无第三人’,你所有的痕迹都成了’另有解释’。” “我知道。”温则鸣点头。 “知道就行。”韩东升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需要人手,跟我开口。我们大队,人管够。” 门,从内挂链,破门痕迹与物业陈述吻合,链子没有被外部工具操作过的痕迹。窗,除了1907自己的窗,整面外墙没有攀爬痕迹,无绳索固定点,楼顶天台门锁完好、积灰未动。 人不可能进来,也不可能出去。 排查是地毯式的。 无人机贴着整面外墙飞了三遍,十九层上下五层的每一扇窗、每一处空调外机位,逐帧看过——没有攀爬痕迹,没有绳索勒痕,没有一处积灰异常。 天台的门锁完好,锁芯里的积灰原封未动。锁匠的原话:“这锁半年没插过钥匙。” 相邻的1906和1908,住户案发时都在家,阳台之间隔着两米多的实墙,飞人也过不去。 第一批进屋人员,一个一个过。 物业经理,五十岁,破门时的执法记录仪拍着他全程;保安小队长,跟着经理寸步不离;1906的夫妻,妻子进门就吓瘫了,丈夫扶着她,两人一直站在客厅门口没往里走。 四个人,动向清清楚楚,互为证明。 “都干净。”负责排查的刑警把材料一合,挠头,“就剩一个张昊,他说他是跟着人群进来的——当时楼道里确实乱,十几个邻居围在门口,谁也说不清谁先谁后。” “人的记忆说不清。”温则鸣说,“监控说得清。” “那就换个问法。”晚上十点的专案组办公室,温则鸣站在白板前,写下一行字。 不问”人怎么出去的”。 问”进去过的,都是谁”。 “坠楼之后,第一批进入1907的人,一个一个过。”他说,“物业经理,保安小队长,隔壁1906的夫妻,还有——死者的经纪人,张昊。” “张昊的说法:他当晚约了死者谈工作没谈成,人在楼下咖啡店坐着,刷到坠楼的直播切片,疯了一样冲上楼,正赶上物业破门,跟着进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多出来的人(第2/2页) “咖啡店核实了吗?” “核实了。”负责外围的刑警翻记录,“店员记得他,八点多确实在店里。但是——九点前后店里上客高峰,没人能说清他一直在。” “监控呢?” “咖啡店的监控角度只拍收银台。他八点十一分买单入座之后,就出画了。” 温则鸣点点头,抛出了他憋了一天的那个问题: “楼里的监控,完整吗?” “完整。这楼是高档公寓,电梯厅、楼梯间、大堂,全覆盖,我们调了案发前后四个小时的。” “那好。”温则鸣拿起笔,“现在做一道算术题。” “破门时刻,楼道监控拍到几个人进了1907?” 技术员当场回放。破门画面清清楚楚:物业经理、保安、1906夫妻——四个人,前后脚进门。 “警方到场后,从1907里出来、登记在册的’第一批在场人员’,几个?” 负责登记的刑警翻开本子,念:“物业经理,保安,1906两口子,张昊。” “五个。”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随即所有人的汗毛一起立了起来。 进去四个。 出来五个。 “不可能。”有人下意识反驳,“是不是漏数了?楼道里那么多看热闹的邻居——” “邻居都在门外。”技术员把画面放大,逐个标框,“物业有交代,破门后拦着围观者,只放了这四个人和后来的120进去。监控上,跨过1907门槛的,就这四个,一个不多。” “那第五个人……”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聚拢到白板上那张一寸照片上。 金丝眼镜,体面微笑。 张昊。 “再查张昊。”温则鸣的声音沉下来,“案发前四小时,所有电梯、所有楼梯间的监控,找他上楼的画面。” 技术员们干了通宵。 四个小时的监控,三个技术员分段看,一帧不跳。 看电梯的小伙子,把八部电梯每一次开门都截了图,做成表格,四百多次,逐条比对乘梯人。 看楼梯的姑娘更苦,楼梯间的监控是红外的,画面发灰,她把亮度调到最高,眼睛贴着屏幕,看到后半夜,看谁都像张昊,又谁都不是。 凌晨四点,温则鸣给他们泡了三杯浓茶,自己坐下来,把最枯燥的消防通道那一路接了过去。 “温老师,你明天还有正事……” “这就是正事。”温则鸣按下播放键,“密室案的钥匙,从来不在现场。” “在这种没人愿意看第二遍的地方。” 天亮的时候,结论出来了,负责回放的小伙子眼睛通红,声音发干: “没有。” “电梯没有,楼梯没有,消防通道没有。张昊在楼道监控里的第一次出现,是破门后第四分钟,从1907的门里,往外走。” “这个人——” “是从屋里,长出来的。” 第32章 衣柜里的四十分钟 第32章衣柜里的四十分钟 答案只剩一个,荒谬,却唯一。 坠楼发生的时候,张昊就在1907室内。 他没有出去,因为防盗链是死的,他出不去。他能做的,只有藏起来,等一个混乱的时机,把自己”洗”成刚进来的人。 “重回现场。”温则鸣说,“这回,我们不找他出去的路。” “找他待过的地方。 夜里十点,1907重新开封。 屋里保持着案发后的原样。补光灯还立着,环形灯圈了一圈冷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主播椅。 崔工进门先打了个寒噤:“大晚上的来这儿……温老师,不能白天来吗?” “案发就是晚上。”温则鸣把屋里的灯,按直播当晚的状态一盏盏打开,“光线、阴影、视线死角,都得是当晚的样子。” 灯全亮之后,他站到直播镜头的机位后面,弯腰,凑到取景框的高度,缓缓环视这间屋子。 镜头里的世界,和屋子的真实结构,是两回事。 “从这个框里看,”他伸手比划,“卫生间门、次卧门、主卧衣柜,全在画外。一个人只要不穿过这条走廊,就永远不会出现在十一万人眼前。” “他等于是当着十一万人的面隐身。”” 1907室不大,两室一厅。镜头死角,其实就三处:卫生间、次卧、主卧的整体衣柜。 卫生间和次卧很快排除——坠楼后1906的女邻居曾推开看过,都是空的。 只剩衣柜。 那是一组两米四高的推拉门衣柜,在主卧,离出事的窗户,四步。 勘查做得极细。衣柜轨道的浮灰上,有近期反复推拉的痕迹;柜内右侧,挂着的长裙被向两边拨开,让出一个成年人容身的空隙;柜底踢脚线的位置,提取到半枚鞋印,四十二码,与死者的鞋全部不符。 还有一根深灰色的羊毛纤维,勾在裙子的拉链头上。 以及柜门内侧,一小片汗液擦痕——一只手,曾在黑暗里,长时间按着这扇门。 还有一样东西,是技术员从直播录像里抠出来的。 主播位背景墙上,挂着一面圆形装饰镜。角度很偏,平时映的是天花板一角。 逐帧检查时,技术员发现,九点零三分十七秒,那面镜子的边缘,闪过一道极模糊的暗影。只有六帧,不到四分之一秒。 放大,锐化,逐帧叠加。 暗影有肩,有头的轮廓。位置反推——正对着主卧方向的走廊口。 有个人,在九点零三分,从走廊口一闪而过。 而那个时刻,画面里的江雨桐,正坐在主播位上,笑着念一条弹幕。 她身后五米,十一万人的视野之外,死亡已经进了屋,正在走位。 “这六帧,”技术员做完报告,手还有点抖,“我做这行八年,头一回从直播里,抠出一个鬼。” “不是鬼。”温则鸣把那六帧打印出来,钉上白板,“是人。” “鬼不用藏衣柜。” 崔工盯着白板上那六帧模糊的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温老师,最瘆人的不是他藏在衣柜里。” “是九点零三分这个时间——离她出事,还有十四分钟。” “这十四分钟里,她还在跟弹幕说说笑笑,还答应了给大家唱歌。”崔工的声音低下去,“而这个人已经看过她一眼,又缩回黑暗里,在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衣柜里的四十分钟(第2/2页) “等什么呢?” 没人答得上来。也许连张昊自己都答不上来——等她下播,等一个时机,还是等他自己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彻底死掉。 “直播是九点十七分出的事。”温则鸣对着时间线,“物业破门,九点五十八。” “他在这个柜子里,站了四十一分钟。” 崔工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搅:一个刚把人从十九楼推下去的男人,缩在死者的裙子中间,隔着两厘米的柜门板,听着门外楼道里越来越近的哭喊、脚步、砸门声。 一动不动,四十一分钟。 “这人的心理素质……” “不是心理素质。”温则鸣摇头,“是排练过。他约谈判选在直播日,进楼走的路线避开监控——查一下地库,他的车牌有没有当天入库记录,人可以不走大堂,车库直梯只刷卡不留像,这楼的物业系统我看过了。” 一查,果然。张昊的车,当天下午六点四十入库。他从地库电梯直上十九层,全程无面部影像。 “他把进来的路都设计好了,唯独没算到——”温则鸣看着白板上”防盗链”三个字,“她当晚,挂了链子。” “为什么挂?” 外围排查给出了答案,让整个专案组沉默了很久。 江雨桐的闺蜜说,最近半个月,雨桐跟她说过好几次,说昊哥有钥匙,总是不打招呼就上门,她害怕,想换锁,又怕撕破脸。 “她说,那就先挂链子吧。”闺蜜哭着回忆,“她说,挂上链子,至少他进不来。” 链子确实挡住了他。 在他进去之后。 时间线至此完整了。 六点四十,张昊的车进地库,乘货梯上十九层,用他手里的钥匙开门进屋——江雨桐当时在洗澡,没听见。 七点半,江雨桐出来准备直播,发现他在,两人爆发争吵。闺蜜微信记录佐证:七点四十一分,雨桐发来一条”他又来了,烦死了”,之后再无回复。 八点,直播照常开始。张昊没走——他走不了也不想走,他在等她下播,做最后一次”谈判”。他退进主卧,等。 九点零三分,镜子里那道影。他从主卧到过走廊口,也许是在听客厅的动静。 九点十五分,江雨桐离开镜头去卧室方向倒水。 九点十七分零四秒,半个”昊”字。 九点十七分零八秒,落地。 “就差最后一块了。”韩东升盯着时间线,眼睛赤红,“他的嘴。” 动机这条线,同步收了口。 江雨桐半个月前接触了新的直播公司,解约仲裁材料已经在律师手里。而她的手机云端备份里,躺着一份她自己整理的记录:三年间,张昊经手她的打赏分成、坑位费,做了两本账,差额,二百七十多万。 备忘录最后一条,写在死前第三天: “最后给他一次机会。谈不拢,我直播说清楚,钱可以不全要,人得清白。” “她还真是给了他机会。”郑重整理材料的刑警合上文件夹,一拳砸在桌上,“她给他机会,他给她——” 那扇窗。 第33章 十一万个证人 第33章十一万个证人 张昊到案的时候,带着律师。律师被留在了办案区外头。 传唤之前,专案组开了个短会,专门研究一个问题:怎么审一个”体面人”。 “这人不一样。”负责外围的刑警提醒,“985毕业,做过公关,圈内出了名的能说。他这几天接受了两家媒体采访,全程滴水不漏,还圈了一波’深情前辈’的粉。” “他不怕审。”温则鸣看着张昊的采访视频,“他这几天一直在审自己——每一个提问,都是他排练的机会。” “那怎么办?” “不跟他辩。”温则鸣关掉视频,“能言善辩的人,最怕的不是问题。” “是不需要他回答的东西。” 人很体面。三十二岁,金丝眼镜,进审讯室先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悲痛是足量的:眼底乌青,声音沙哑,说到”雨桐”两个字时会停顿、会红眼眶,节奏精准得像卡了拍子。 审讯员按规程告知权利,他听得很认真,还点头:“我懂,我懂,你们也是职责所在。” 问到和死者的关系,他的措辞挑不出一点毛病:“我们合作五年,亦师亦友。感情上,曾经有过一段,和平结束,之后一直是很好的工作伙伴。” “解约的事呢?” “有分歧,正常的商业分歧。”他摊开手,“仲裁材料你们应该看到了,我这边一直主张友好协商。做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好聚好散,口碑比钱重要。” 单向玻璃后面,小方看得牙痒:“这口供,跟新闻通稿似的。”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他先开口,“网上骂我吃人血馒头的,我都看了。我不怪他们。是我没照顾好她。她抑郁那么久,我作为最亲近的人,居然没拉住她。”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来之前我咨询过律师。他让我全力配合。网络暴力已经严重影响我的正常生活,恳请警方尽快澄清。” 审讯员按部就班过时间线。张昊对答如流:六点四十确实开车来过,在楼下想约雨桐谈解约的事,“她微信说在准备直播,不见”,他就去了咖啡店等,然后就刷到了那个视频。 “车进了地库,人为什么不上楼?” “她说不见,我上去干什么?”张昊苦笑,“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车在地库,人就一定上了楼?查监控啊,电梯里有我吗?” 他甚至主动调了监控。 单向玻璃后头,韩东升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这孙子,把监控当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使。” “因为他确实不在监控里。”温则鸣站在玻璃前,静静看了很久,“他把’不被拍到’当成了’不在场’。” “这两者的区别,就是留给我们的门。” 温则鸣进去的时候,张昊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是?” 温则鸣没自我介绍。他坐下,把材料一份份码好,先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张昊,你听过雨桐直播吗?” “……当然。她每场我都看。” “那你知道她直播时,习惯把背景音乐开多大声?” 张昊的眼神闪了一下:“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温则鸣按下了录音播放键。 审讯室里响起那晚的直播音频。经过增强处理的版本——背景音乐被剥离压低,环境声放大。 九点十七分零四秒。 音乐的间隙里,一个女声,极短,极轻,被生生掐断在半个字上: “——昊……” 半个字。一个称呼的前半个。 然后是四点二秒的空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十一万个证人(第2/2页) 再然后,是楼下传来的、隔着五十五米被话筒收进去的那一声闷响,和直播间里瞬间炸开的弹幕提示音。 张昊脸上的悲痛,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技术鉴定意见。”温则鸣把文书推过去,“该音节声纹特征与死者比对同一。发声状态:紧张、气声、音调上扬——是在极度惊恐中,喊一个人。” “她死前最后半个字,是你的名字。” “这段音频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张昊说 “可以。那我们说没有多种解释的。”温则鸣看着张昊,一样一样往桌上放。 “破门监控:进屋四人。警方登记:在场五人。多出来的那个是你。” “全楼监控:案发前四小时,你没有任何上楼影像。你出现在楼道里的第一帧,是从1907室内往外走。” “主卧衣柜:四十二码鞋印,深灰羊毛纤维——和你今天穿的这件大衣同料。柜门内侧的汗液,已采样,等你的比对结果。” “窗台外沿,她十根手指抓出来的痕。她上臂上,你两只手留下的淤青。” 一样,一样,又一样。 张昊的背,从笔直,到微弓,到塌下去。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控制了几十个小时的眼睛,终于开始失控地眨。 “你选直播的时候动手,很聪明。”温则鸣最后开口,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 “十一万人看着。他们看过她哭,看过她崩溃,看过铺天盖地骂她的话。你算准了,人一落地,十一万人会立刻替你说出那两个字——自杀。” “你以为那十一万人,是你的证人。” 温则鸣站起身,俯视着他。 “你错了。” “直播没断。音频录下了她最后半个字。弹幕的时间戳,帮我们卡死了每一秒。十一万人里,有人录了屏,有人拍了楼下,有人记下了每一个细节发在网上——我们全收集了。” “张昊,那十一万人,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证人。”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半晌,张昊抬起手,慢慢摘下了那副金丝眼镜。 没有眼镜的那张脸,忽然就没了体面。 “她说要在直播里讲……”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两百七十万,还有我们那些事……她真的会讲,她那个人,说到做到……” “我就是想捂住她的嘴。到了窗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你知道。”温则鸣打断他,拿起那份窗台勘查记录,轻轻放在他面前。 “她抓着窗沿的那几秒,你就站在窗内。” “你没有拉她。” 交代持续到深夜。 作案过程、时间节点、进出路线,与专案组还原的时间线严丝合缝。做完最后一页笔录,张昊在签字之前,忽然抬起头。 所有人以为他要问刑期。 “网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现在怎么说我?” 审讯室里静了两秒。 没有人回答。记录员把笔录推过去,公事公办:“核对,签字,捺印。” 张昊的手悬在纸上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急切: “我是说,通报发了吗?他们知道了吗?我的名字——” 温则鸣在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彻底明白了这个案子。 一个把人推下十九楼的人,交代完所有罪行,最先惦记的,还是舆论里的自己。 他杀她,因为她要毁掉他的”体面”。 到这一刻,他都还在抢救它。 第34章 热搜上的道歉 第34章热搜上的道歉 结案通报是三天后发的。 措辞很克制: 通报发布走的是新闻发布会。 发言人念稿子,台下上百家媒体的镜头。念到”系他杀”三个字的时候,台下嗡的一声,快门响成一片。 有记者追问侦破细节,发言人按口径回应:“案件正在办理中,证据细节将在庭审中出示。” 追问的记者不死心:“能透露是什么让警方推翻了自杀的初步判断吗?” 发言人看了一眼台下角落。那里坐着专案组的几个人,便装。 “是证据。”发言人说,“也是有人不肯在证据到齐之前,替死者做决定。” 经侦查,网络主播江雨桐系他杀,犯罪嫌疑人张某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通报下面附了一句话,是袁承志亲自加的: “逝者生前遭受的网络暴力,公安机关已另案调查取证。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热搜炸了一整天。 风向调转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三天前还在传”抑郁实锤”的账号纷纷删帖;她最后一条视频的评论区,涌进几十万条道歉;有人翻出一个月前那场崩溃直播里她说过的话—— “我不会想不开的。我妈还在老家等我挣钱给她盖房呢。” 当时这句话底下,最热的回复是”装,接着装”。 现在那条回复没了。发它的账号,注销了。 自媒体开始复盘,一篇十万加的文章标题起得扎心:《我们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十一万个证人》。 文章末尾写:她坠楼后的第一个小时里,“自杀”两个字被发送了四百万次。而警方通报里那个”他杀”,用了整整六天。 “这六天里,是谁在替她顶住那四百万次?” 评论区第一条,三十万赞: “是那个我们不知道名字的法医。谢谢你没有跟着我们一起,杀她第二次。” 专案组办公室里,小方刷着这些,越刷越堵:“早干什么去了。人活着的时候,一句好话都轮不上。” “轮得上。”温则鸣在整理案卷,头也没抬,“她妈那儿轮得上。” 江雨桐的母亲是案发第四天从老家赶到的。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一路上都以为女儿是”出了意外”。 老家那边,没人告诉她网上发生过什么。女儿也从没告诉过她。在母亲的认知里,闺女在大城市”当主持人”,出息,孝顺,每个月寄钱,视频里永远笑眯眯。 老太太下火车的时候,背着一个化肥袋改的行李袋。 袋子里装的不是自己的换洗衣裳。是两只风干的老家土鸡,一袋红薯干,还有二十几双手纳的鞋垫。 “闺女说她单位人好。”老太太跟接站的民警解释,不好意思地笑,“我寻思,来一趟,给她同事们捎点东西。城里买不着这个。” 民警们接过那个化肥袋,谁都没敢说话。 袋子不重。 压手。 做家属工作的时候,她只提了一个要求:想看看闺女”上班的地方”。 民警带她去了1907。直播间还保持着原样,粉色的墙,环形灯。 老太太在那把主播椅前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椅背,问:“我闺女,平时就坐这儿,跟人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热搜上的道歉(第2/2页) “是。很多人看她。” “多少人?” 陪同的女民警想了想,说:“最多的时候,十一万。” “十一万……”老太太掰着手指头,比划不过来这个数,最后自己找了个参照,“那比咱们全县城的人都多。” “这么多人陪着她,”她喃喃地说,“那她在这头,应该不孤单吧。” 没有人回答。 女民警后来在工作日志里写:那一刻我职业生涯第一次,庆幸家属不会上网。 案子移送起诉那天,温则鸣把案卷最后一册装订好。封皮内页,他按惯例夹了一页手写的检验要点摘录,方便公诉人快速抓住技术核心。 写到窗台那一段,他停了很久,最后在页边补了一行小字: “外沿抓痕长十一厘米。建议庭审出示原始照片。” 十一厘米。 法庭应该看见它。那上面有一个人求生的全部力气。 韩东升是傍晚来的,端着两杯豆浆,往温则鸣桌上放了一杯,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半天没说话。 “那天会上,”他终于开口,板寸头挠得沙沙响,“我主张自杀速结。要按我的来,通报一发——” 他没说下去。 按他的来,张昊现在正在哪个饭局上,接受所有人的安慰。而那个姑娘,会永远背着”想不开”三个字,躺在结了案的卷宗里。 “你那天顶着一屋子人说’她不是跳的’。”韩东升看着他,“就凭两分零九秒的录像。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第一眼看出了什么。” “我没看出什么。”温则鸣说。 “啊?” “我只是没看出她要死。”温则鸣把案卷推平,“一个约了闺蜜周末逛街、给她妈订了盖房瓷砖、直播开头说’今晚给大家唱首歌’的人——韩队,寻死的人,各有各的迹象。想活的人,迹象都一样。” “证据是后来的事。第一眼,我只是不肯替她答应’她想死’这件事。” 韩东升端着豆浆,半天没喝。 临走,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下回专案,技术意见你直接跟我提。不用等袁支点名。” 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补了三个字: “喝豆浆。” 温则鸣捏着那杯已经温吞的豆浆,冲着门口喊了一句:“韩队。” 韩东升在门口站住,没回头。 “那天要不是您把’事实清楚’四个条件摆得那么硬,”温则鸣说,“我未必能把反证找得那么齐。” “审案子,就得有人把’像’的那一面钉死了,才逼得出’不像’的证据。” 韩东升背对着他,半天,板寸脑袋晃了晃。 “少给我戴高帽。”他瓮声瓮气地扔下一句,走了。 走廊里,隐约传来他跟小方的对话—— “方子,明天起,历年高坠结案的卷宗,给我调二十份出来。” “调那干嘛?” “复查。” 第35章 重案队的规矩 第35章重案队的规矩 案子办结,重案队给温则鸣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工位。原先给他安排的是走廊尽头的临时桌,案子一结,小方直接把他的东西搬进了大办公室,靠窗,崔工旁边。桌上还多了个新键盘。 搬工位那天,办公室里的老刑警们表现得很有意思。 没人搞欢迎仪式,但一上午,温则鸣的新桌上多了不少东西:一盆绿萝,一包茶叶,一个印着”重案”两个字的旧马克杯——杯子是队里的老资格用了十年的,据说很灵,“用它的人破案快”。 韩东升下午”路过”了三次。第三次,终于停下,把一份卷宗拍在桌上:“高坠的,五年前结的案。有空帮我看看窗台的照片。” “好。” “不急。”韩东升说完,站着没走。 温则鸣看了他一眼,把卷宗翻开了。 “……你现在看呢?”韩东升搬了把椅子。 “队里的规矩。”小方解释得理直气壮,“办成一个专案,算自己人。自己人不坐走廊。” 第二件,讲课。 政治处发通知,全支队技术讲评会,主讲人:温则鸣。议题是韩东升亲自拟的,十四个字—— 《从”事实清楚”里,把事实再挖一遍》。 讲评会那天,会议室加了两排凳子还站着人。温则鸣讲了四十分钟,落点、灰尘、监控算术题,一样一样过。没讲一句漂亮话,最后收尾,只说了三句: “高坠现场,先量水平距离,再看窗台,最后才轮到听说法。” “监控的价值不在’拍到了谁’,在’该拍到而没拍到谁’。” “死者的社交痕迹和遗物,是第二现场。人怎么活的,往往决定了怎么死的——先弄清她怎么活,再判断她怎么死。” 散会以后,崔工抱着笔记追出来,问东问西。问到最后,忸怩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个……温老师,你带徒弟吗?” “我自己还是徒弟。”温则鸣笑了。 讲评会的提问环节,出过一个小插曲。 一个年轻刑警站起来,问题带着刺:“温老师,按你的讲法,高坠案回回都要做力学分析、查窗台灰、过全部监控——我们支队一年接报高坠几十起,警力从哪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问得好。”温则鸣没有回避,“所以我说的不是回回都做全套。是回回都花五分钟,做三个动作:量落点距离,看窗台,问一句死者最近在张罗什么。” “这三个动作,九成九的案子会告诉你:没问题,正常办。” “剩下那百分之一——”他环视会场,“五分钟,换一条命的清白。这个警力,我觉得出得起。” “大家觉得呢?” 没人再说话。后排,袁承志带头鼓了掌。 “那你师父还收徒弟吗?” “你想学骨头?” “想!” “那你得先过一关。”温则鸣拍拍他肩膀,一脸诚恳,“我师父的搪瓷缸,千万别动。” 崔工:“?” 当晚,分局的电话准时打来。三个月借调期,周正堂定了规矩:每周一次,汇报业务,美其名曰”查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重案队的规矩(第2/2页) “直播那个案子,卷宗摘要给我传一份。”老头在电话里说,“窗台的斜射光照片,原图。” “您要教学用?” “给苏晓棠他们讲讲。”周正堂顿了顿,没忍住,“顺便让分局那帮人看看,我徒弟在市局,没白吃饭。” 温则鸣正要说话,电话那头传来抢话的动静,紧接着换成了郑海峰的大嗓门: “小温!行啊你!热搜我都看了!那什么,市局伙食怎么样?加班多不多?老袁有没有欺负你?” “挺好的,郑队。” “挺好就行,挺好就行……”郑海峰干笑两声,绕了半天,终于绕到正题,声音压低,“那什么——三个月,你可数着日子啊。分局这边,你工位我天天让人擦……”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周正堂的冷笑:“擦工位?老郑,人是技术室的。” “技术室不也是分局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抢夺的动静,第三个声音挤了进来,又脆又响: “温则鸣!是我!” “晓棠。” “跟你说个大事!”苏晓棠的声音兴奋得劈了叉,“周主任让我做骨骼检验了!独立做!虽然就是个骨龄鉴定的小活,但是独立做!” “他还说——”她压低声音,学着周正堂的腔调,“‘小温走了,你们也不能闲着长草’。” “温则鸣,你听听,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你给我们技术室,把老爷子的火儿点着了!现在天天加练!我三天没睡好觉了!” 电话这头,温则鸣笑出了声:“那祝贺你。” “祝贺什么呀!”苏晓棠哀嚎,“你快点回来!你回来他就折腾你去了!” 温则鸣举着手机,听两位领导在那头掰扯,忍不住笑出了声。 【案件”江雨桐被害案”结算完成。】 【社会影响评估:重大舆情案件,纠正即将形成的错误定性。】 【奖励发放:声纹残响——对音频检材的辨识、分离、还原能力强化。】 【特别提示:宿主在本案中顶住外部压力,坚持证据裁决。此为法医之本,望永持。】 系统面板难得说了句”人话”。 温则鸣看着那行字,想起窗台上那十一厘米,端起韩东升白天又放他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 甜的。 睡前,袁承志的电话来了,就说了一件事。 “下周有个检警联席会,几个在办案件要过证据关,直播案也在里头。”支队长说,“公诉那边对’密室’的证据结构有疑问,点名要经手的技术人员到会。” “我去。” “嗯。”袁承志顿了顿,补了一句,“跟你对接的公诉人,业务很硬,出了名的难缠,卷宗能挑出针尖大的窟窿。” “你俩……好好聊。” 温则鸣应下来,没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袁承志挂了电话,对着通讯录里那个公诉人的名字,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年轻人的事,推一把,剩下的看天意。 那个名字叫:林之遥。 第36章 冷库的温度 第36章冷库的温度 去物流园的路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 “城东冷链园,全市最大的冷库群。”小方开着车介绍情况,“七号库的承租方叫恒鲜供应链,上个月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库里压着一批货没人管。今天是法院组织债权方清库估值。” “报案人呢?” “搬货的工人,四十多岁,扒开纸箱看见人,当场就瘫了。现在还在医务室,话都说不利索。” 到了园区,管理处的经理迎出来,脸色比库温还冷:“警官,这库半年多没开过了,钥匙封存在我们管理处,动库要三方到场签字……今天开库,手续齐全,怎么就……” “钥匙就一把?” “库门钥匙一把,在我们这儿。但是——”经理咽了口唾沫,“电子门禁的卡,恒鲜自己那边发过多少张,我们……我们不掌握。” 平静日子过了没一个礼拜。 那天下午,重案队办公室的电话响的时候,温则鸣正在给崔工讲耻骨联合的分期。 小方接的电话,听了没三句,脸色就变了,捂着话筒喊:“袁支!城东冷链物流园,一个冷库倒仓盘库——” “库房最里头的货架后面,发现一个人。” “冻着的。” 半小时后,专案组的车开进了物流园。 出事的是七号库,低温库,常年零下十八度。承租方上个月倒闭清算,今天债权方组织清库,搬到最里排货架,一个工人扒开半垛纸箱,然后这个工人现在还在园区医务室里吐。 温则鸣穿上防寒服进库。 进库前,他先去了趟医务室。 搬货的工人裹着两床被子还在抖,见了警察,话没说先掉泪:“我干搬运二十年,啥没见过……那、那后头的箱子码得邪乎,我当时就嘀咕——” “怎么个邪乎法?” “外头几垛都是机器码的,横平竖直。就最里头那垛,是人手码的,缝对不上。”工人比划着,“我们干这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还跟工友说,这垛谁码的,手真潮。” “扒开一看……”他又抖起来。 温则鸣给他倒了杯热水:“师傅,最后一个问题。那垛箱子,箱体上的霜,和别的垛比,有什么不一样吗?” 工人愣了愣,仔细回想:“……您这一说,还真是。别的垛,霜挂得匀。就那垛,箱子缝里的霜,一坨一坨的,跟化过又冻上似的。” 温则鸣和崔工对视了一眼。 化过,又冻上。 呵气成霜。库里的灯是惨白的,照着一排排结霜的货架。最里面那排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人形。 男性,看衣着是个中年人,工装。整个人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覆着一层薄霜,像一尊被人遗忘在仓库角落的石膏像。 尸体旁边的地面上,散着几样东西,都结着霜: 一顶黄色安全帽,翻扣着。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半张被冻在地面冰层里的纸,露出的一角上,印着表格线。 “帽子和杯子先固定拍照。”温则鸣蹲下去,手电照着那半张纸,“这张纸,连着底下的冰层整体起取,回去控温化开。” “死者的口袋,”他隔着霜观察了一圈,“外露的部分看不到手机。清点的时候仔细找——这年头,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没有手机,本身就是个信息。” 崔工哈着白气记录,笔尖冻得不出水,甩了两下接着写。 “温老师,”他忽然想到什么,“库温零下十八,人要是活着被关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冷库的温度(第2/2页) “失温死亡,几个小时的事。”温则鸣看着死者蜷缩的姿势,声音放轻了,“所以还有一种可能,我们都不愿意想的——” “他进来的时候,是活的。” 库里静得可怕,只有制冷机组的嗡嗡声,像这座冰窖平稳的呼吸。 “库温零下十八。”崔工的牙齿在打架,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温老师,这种条件下……人能保存多久?” “理论上,很多年。” “那他是什么时候……” “这就是问题。”温则鸣蹲下去,隔着霜层观察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死亡时间。 法医推断死亡时间的所有常规武器——尸温、尸僵、尸斑发展、角膜混浊、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昆虫演替——在零下十八度面前,全部失灵。 冷冻按下了暂停键。这个人可能死了一个月,也可能死了一年。 “承租方什么时候倒闭的?” “上个月。但七号库停用得更早,”外围的刑警翻着物流园的台账,“进出库记录显示,这个库最后一次开门作业,是七个月前。” 七个月。 死亡时间的可能区间,一上来就是七个月起步。 “园区的监控呢?” “库区外围有,但只存九十天。”外围刑警的声音透着无奈,“九十天以前的,全覆盖了。” “七号库的电子门禁记录?” “这个有!”刑警精神一振,翻出打印单,“后台数据能追溯一年——但是有个大问题。” 打印单递过来。七号库的门禁刷卡记录,最后一次,是七个月前的正常出库作业。之后,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温则鸣盯着那张纸,“可尸体底下的霜化冻过,箱子是人手码的。” “有人进来过,还不止一次,却没在门禁上留下任何记录。” 他把打印单折好,收进证物袋。 “要么,这个后台数据被人动过。” “要么——这个库,还有一扇我们不知道的门。” “还有更麻烦的。”温则鸣用手电照着尸体周围的霜层,声音沉下来。 尸体底下和侧面的霜,形态不对。有融化后再冻结的痕迹,一层压着一层。 “库温波动过。或者——” “这具尸体,被挪动过。他不是死在这个位置的。” 崔工倒吸的凉气呛得自己咳嗽:“在零下十八度的库里,挪一具冻硬的尸体?” “所以,”温则鸣站起身,望着这座巨大的、白雾缭绕的冰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我们面对的这个对手,进得来这个库,动得了这具尸体,还知道——把人藏在冷库里,法医就断不了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在用零下十八度,冻住我们的时钟。” 当天夜里,系统的提示音,在温则鸣脑海里准时响起。 【检测到高难度案件:死亡时间迷局。】 【新技能预载:时序沙漏——精确推断死亡时间,误差±15分钟。当前状态:锁定。】 【解锁条件:以自身能力,将本案死亡时间推断误差缩小至72小时以内。】 【系统备注:好用的工具,只配给不依赖工具的人。】 温则鸣看着那行备注,笑了一下。 行。 先靠自己,把这座冰窖里停摆的钟,拨回去。 第37章 停摆的钟 第37章停摆的钟 冻结的尸体,不能直接解剖。 “控温解冻。”温则鸣在法医中心的低温处置间里布置,“恒温环境,缓慢复温,全程记录。快了,组织细胞损毁,什么检验都做不成;急了,就是毁证据。” “需要多久?”崔工问。 “按他的体格,四十八小时起。” “两天?!”小方急了,“专案组等米下锅呢——” “他已经在冷库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天。”温则鸣把温控参数设好,语气不容商量,“不差这两天。这两天,我们够干很多事。” 复温方案是温则鸣手写的,两页纸,精确到每小时的目标温度和检查项。恒温间外挂了值班表,技术组轮流守,两小时记录一次。 第一晚是崔工守的。后半夜温则鸣来换班,发现崔工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观察窗外面。 “睡不着。”崔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得有人陪着他。他一个人在冷地方待太久了。” 温则鸣没说话,进屋记录了一组数据,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隔着玻璃,陪了那位素不相识的维保工后半夜。 后半夜没什么话。快天亮的时候,崔工忽然问:“温老师,你说他要是当年跟着恒鲜散伙的人一起走了,是不是就没这事了。” “可能。” “那他图什么呢,都不是他的库了,半夜还惦记机组。” 温则鸣看着观察窗里那个安静的轮廓,想了想,说:“有些人干一行,干着干着,就把自己长在那行里了。” “库不是他的。机器响得不对,是他的。” 崔工没再问。天亮交班的时候,他在值班记录的背面,偷偷写了一行跟工作无关的字: “老哥,再等等,快了。” 第一件事,是确认他是谁。 工装是突破口。深蓝色,左胸有磨损的园区logo,内兜里没有证件,但衣领内侧,缝着一小块布条,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洗得发白: 葛工。 园区管理处的老员工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老葛!葛守田!以前恒鲜的维保工,管制冷机组的!” “这人踏实,机组有毛病,半夜爬起来也去修。恒鲜倒了以后,他不是说去南边打工了吗?怎么会……” “谁说他去南边打工的?” 老员工愣了愣,仔细回想:“……好像是,恒鲜办公室那边传出来的。说老葛提前结了工资走了。” 传出来的。 温则鸣在本子上把这四个字圈了一圈。 一个”被传”去了南方的人,冻在他守了半辈子的冷库里。 “这个传言,具体是从谁嘴里出来的?”温则鸣追问。 老员工挠了半天头:“这……都传遍了,谁头一个说的还真想不起来。哦对,好像是恒鲜留守办公室的那个行政小姑娘说的,她说是听’上面对接的人’讲的。” “上面对接的人,是谁?” “恒鲜倒了以后,不是有人来清点资产、谈库房处置嘛。具体谁……我们管理处不掺和这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停摆的钟(第2/2页) 温则鸣把这条也记下来了。 一个人失踪了,同时有一个”消息”恰到好处地出现,替他解释了去向,让所有人都不再寻找——这不是巧合。 这是收尾。 杀了人,还替死者编好了下落。这份周密,和后来那截被提前拆断的应急连杆,透着同一股味道。 葛守田,四十八岁,离异,前妻早年病故,一个女儿,在邻市读大二。 通知家属的电话,是小方打的。打完他在楼道里蹲了半天。 “他闺女说,”小方回来,声音发涩,“她一直以为她爸在南边工地。爷俩不常打电话,她爸不会用微信语音,只会转账。” “每月五号,雷打不动,转两千。” “从四月起,就没转过了。她还以为她爸是听了她的话——她三月底给她爸发过一条微信,说’爸,我找了兼职,这个月生活费不用打了’。” “那条微信,到现在还是未读。” 小方打那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前十分钟是核实,中间十分钟是告知,后面二十分钟,电话那头的姑娘一直在说”不可能”。 “她说她爸身体特别好,一顿能吃三碗饭,扛着机组配件上四楼不带喘的。”小方复述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说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爸这样的人,怎么会出事。” “最后她问我,能不能让她看一眼。” “我说可以,等法医这边处置完。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谢谢,说了四遍。” 小方顿了顿。 “一个刚知道爸爸没了的孩子,跟我说了四遍谢谢。”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温则鸣把手里的笔帽按上,起身去了档案室。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温则鸣把”四月”两个字写上白板,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停摆的钟,有了第一个刻度。 当天夜里,温则鸣把园区调来的一箱旧档案翻了个遍。 葛守田在这个园区干了十一年,留下的维修工单有四百多张。字不好看,但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故障现象,检查过程,更换件,遗留问题。 最后一栏是”备注”。别人的备注大多空着,他的备注里全是碎碎念—— “三号库机组轴承有轻微异响,暂不影响,下月复查。” “五号库门封条老化,已上报,未批。先用胶带临时处理,勿忘。” “雨季将至,配电房漏雨点已标记,切记切记。” 温则鸣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在本子上写下对这个死者的第一行侧写: “责任心过载型人格。发现异常必复查,事不落地不撒手。” 这样的人,那天夜里为什么会重返园区,答案已经写在这四百张工单里了。 也正是这个答案,把他送进了那扇门。 合上档案箱,已经是后半夜两点。 温则鸣关灯前,把那张写着”切记切记”的工单单独抽出来,复印了一份,压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不为办案。 就为往后每天上班,能看它一眼。 第38章 他是醒着的 第38章他是醒着的 四十八小时后,解剖。 葛守田的遗体在恒温间里缓缓”醒”了过来——这是崔工私下的说法,他说不出”解冻”两个字,觉得对死者不敬。 复温的两天里,检验其实一直没停。 衣物在低温下逐层分离、干燥、检验:工装外套的后背,提取到与头部创口对应的接触痕;裤脚和鞋底的附着物里,除了七号库的地面粉尘,还有一种颗粒——干冰包装常用的隔热泡沫碎屑。 “他倒下之前,接触过那些转运箱。”温则鸣把检验单钉上白板,“或者说,他就是因为看清了那些箱子,才倒下的。” 复温完成那天早上,陆法医来了,没进解剖室,先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里面的准备工作。 “这案子,”老法医忽然说,“你主检,我给你打下手。” 崔工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了。陆法医给人打下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误会。”老爷子瞥他一眼,“冻融尸体的检验,二十年碰不上一回。我是来学的。” “活到老,学到老。这行的规矩。” 尸检做了五个小时。 结论出来的时候,解剖室里的气氛,比冷库还冷。 “头部,枕部一处钝器伤,颅骨线性骨折,硬膜外血肿。”温则鸣口述,“程度——足以致人昏迷,不足以致死。” “全身多处冻伤,以四肢末端最重。十指指端,冻伤伴皮肤破损,八枚指甲游离缘断裂、掀起,甲下出血。” “甲下出血。”陆法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抬起头,“生前伤。” “是。”温则鸣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用了很大力气,“胃内容物保存完好,消化程度显示死前约四到六小时内进过食。血液及组织检验,符合低温死亡。” “死因:低温环境下体温过低死亡。” “头部钝器伤为死亡前形成,系他人打击所致。” 翻译成人话—— 有人把他打晕,扔进了零下十八度的冷库。 然后他醒了。 在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严寒里,这个四十八岁的维保工醒了过来,用他冻僵的手,做了些什么,直到十根手指的指甲断裂、掀起。 他做了什么,答案在冷库里。 汇报到这里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韩东升坐在那儿,脸上的肌肉绷着,忽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十分钟后他回来,身上一股烟味,坐下,哑着嗓子说:“继续。” 没人笑话他。刚才那十分钟里,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同样的画面,也都需要那么一根烟——有的人抽了,有的人忍了而已。 当天下午,温则鸣重返七号库,直奔库门。 厚重的保温库门,内侧。 强光斜射之下,门板内侧的涂层上,显出一片肉眼平视根本注意不到的痕迹—— 抓痕。 从一人高的位置开始,成片,杂乱,越往下越密集。有指甲的刮划,有掌根的擦蹭,最下面靠近门缝的地方,几道抓痕深深嵌进涂层,断在半途。 崔工举着相机,取景框里的手一直在抖,按了三次才按下快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他是醒着的(第2/2页) 勘查布置得像一台手术。 门板内侧全域先做勘查照相,正射、侧光、微距,三套。然后按网格分区,每一道有效痕迹单独编号、测量、提取。 崔工负责测量记录,量到第九道的时候,声音哑了,量到第十四道,他放下尺子,出去缓了两分钟。 回来的时候温则鸣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换手。你拍照,我来量。” 分区提取的甲组织残留物连夜送检。第二天,比对结论出来: 十七道深痕中的十一道,检出人体组织残留,dna分型与死者葛守田同一。 铁证如山,山一样压在每个看到报告的人心上。 报告归档之前,温则鸣做了一件流程之外的事。 他申请对那扇库门整体拆卸、保全——不是提取痕迹样本,是整扇门,原状封存。 “这么大的物证?”保管室的同志犯难,“库房放不下啊。” “协调。”温则鸣的态度罕见地强硬,“这扇门要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法庭上。照片会褪色,会被质疑角度和光线。” “门不会。” “十七道。”温则鸣一道一道数完,声音听不出情绪,“深度能提取到甲组织残留的,十七道。” “和他断裂的指甲,逐一比对。” “库门内侧的应急开门装置呢?”有人哑着嗓子问,“冷库不是都有内部开门的把手吗?” 技术员检查了半天,从门轴内侧取出一样东西。 一截被人为拆断的连杆。 断口有工具痕迹。旧的,锈色均匀——不是案发时才拆的,是早就拆了。 “这个库,”温则鸣看着那截连杆,一字一句,“从很久以前起,就是一间从里面打不开的屋子。” “有人早就把它,改成了这个样子。” 连杆的事,顺藤摸了下去。 园区的维保外包记录显示,七号库停用前的最后一次”设备检修”,是恒鲜自己安排的,检修单签字潦草,落款是一家查无实据的维保公司。 时间:二月中旬。 正是后来电表曲线上,那些深夜尖峰开始出现的前一周。 “他们接手这个库的第一件事,”温则鸣把检修单钉在白板上,“就是把它从一座冷库,改成一个笼子。” “应急连杆拆断,门禁联网模块摘除,里外只认他们手里那把物理钥匙。” “改的时候,他们未必想过要关人。”他顿了顿,“但笼子造好了,用它,就只是时间问题。” 散会前,温则鸣在白板上”应急连杆”四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查:同类改造,本市其他停用冷库有无。” 韩东升看见了,当场安排了两个组。 一个星期后反馈回来:又筛出两座有类似改造痕迹的停用库。都空着,但都”干净”得不正常。 这个团伙的规模,比所有人想的都大。 解剖室里那句没人敢想的话,此刻在冷库里成了真: 他进来的时候,是活的。 他是醒着的。 在门后。 第39章 香椿上市的日子 第39章香椿上市的日子 案子的死结,还是那个: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门禁空白,监控覆盖不到,尸体冷冻——所有常规的钟都停了。专案会上,白板中央写着一个刺眼的区间:四月至今,跨度接近三个月,甚至更长。 “三个月的区间,等于没有区间。”韩东升揉着太阳穴,“排查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三个月,神仙也排不动。” “而且不光是排不动。”小方补充坏消息,“恒鲜倒闭后人员四散,四十多个前员工,分布在六个省。三个月的区间,等于要把四十多个人的三个月全查一遍。” “上头给的期限呢?” “催了两回了。韩东升揉着脸,“局领导原话:这案子迟早要收网,收网的证据链,卡在死亡时间上。老葛这条命案钉不死,将来把人抓回来,也只能按非法经营和伤害往下走——量刑差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到时候对方随便请个律师,一句‘你们连人什么时候死的都说不清‘,命案这条腿当场就断。“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死亡时间,成了整个专案天平上,最重的那颗砝码。 “那就把钟一座一座修回来。”温则鸣走到白板前。 “第一座钟,在他胃里。” 胃内容物的检验单摊开:面条,鸡蛋,还有一种植物性成分——嫩芽状,经植物学鉴定: 香椿。 “香椿炒蛋,加一碗面。”温则鸣说,“香椿这个东西,露天的,本地上市就那么二十来天——三月中旬到四月初。过了清明,市面上基本见不着。” “他死前四到六个小时,吃了一顿香椿。” 香椿这条线,还能往下挖。 “他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会自己买香椿炒蛋吗?”温则鸣问。 排查组顺着老葛的租住地往外走访,第二天就有了收获——园区后街,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刀削面馆。 老板娘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眼圈当场红了:“老葛啊!他咋了?” “他常来?” “十来年的老主顾了。”老板娘抹着围裙,“一年四季就吃一样,刀削面,多醋。就春天那几天不一样——香椿下来的时候,他会加个香椿炒蛋。” “年年就吃这一回。我问过他,他说他闺女小时候,就馋这一口,那时候穷,一年也就舍得买一回香椿,爷俩分一盘。” “闺女上大学走了,他就自己吃。吃的时候老低着头笑。” 问到最后一次,老板娘想了想,很确定:“四月头上。那天挺晚了,八点来钟,就剩他一桌。他吃完还跟我说,‘今天这香椿老了,明年得赶早’。” “然后呢?” “然后他说,园区那边机器有点动静,他得回去再瞅一眼。”老板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还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呗,他摆摆手,说’机器不等人’。” “那是我最后一回见他。” 做记录的民警,把”四月头上、晚八点、香椿炒蛋、回园区看机器”四条,一笔一笔记下来。 死亡时间的人证,和胃里的物证,在一家面馆里,合上了。 走访的民警临走,老板娘追出来,往他们手里塞了两瓶水,又问了一句:“老葛他闺女……知道了吗?” “知道了。” 老板娘抹了把脸:“那孩子要是回来,你们跟她说,来店里,香椿炒蛋,阿姨管她一辈子。” “她爸吃了十几年,都记在账上呢——”老板娘说到这儿,自己愣了一下,摆摆手,“不对,没记账。他回回给现钱。” “那老头,从不欠人东西。” 白板上那条三个月的线,唰地缩短了一大截:三月十五日,至四月十日。 “第二座钟,他女儿那儿。” 打款记录:三月五日,两千元,正常。四月五日,无。之后,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香椿上市的日子(第2/2页) “每月五号雷打不动的人,四月五号没打。”温则鸣在白板上落笔,“死亡不晚于四月五日。” 有人举手:“他闺女不是发了微信,说这个月不用打钱吗?会不会是他看了微信,才没转的?” “问得好,这一点必须钉死。”温则鸣点头,“那条微信至今是未读状态,后台数据可以调取固定。他到死都不知道——女儿这个月,不要钱。”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区间再缩:三月十五日,至四月五日。 “第三座钟——”温则鸣拿起一只证物袋,“冰里那半张纸。” 那半张被冻在库房地面的纸,在实验室里控温化开,做了整整一天的文件恢复。 正面是一张手写的巡检记录,日期栏正好泡烂了,字迹无法辨认。 但纸的背面,印着字。 那是一张废物利用的纸——园区办公室打印过内部通知,作废了,老葛这样的老工人节省,裁了当巡检记录用。 背面通知的落款日期,清清楚楚: 三月二十八日。 这半张纸的恢复,实验室做了二十多个小时。 冻在冰层里的纸,纤维吸饱了水,比湿纸巾还脆。文检室的余工带着两个徒弟,控温、控湿,用吸水纸一层层引流,红外和多光谱轮着上,才把背面那几行铅字显出来。 “字是显出来了。”余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先叹了口气,“小温,我干了三十年文检,头一回给一张废纸的背面做全套。” “这张纸重要。” “我知道重要。”余工说,“我是感慨——人这一辈子,谁能想到自己随手裁的一张废纸,有一天会替自己说话。” “通知三月二十八日印发。老葛拿它当记录纸,说明他见到这张纸,最早也是三月二十八日当天。”温则鸣把日期写上白板,“死亡,不早于三月二十八日。” 三条线合拢。 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五日。 八天。 从三个月,到八天。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着的抽气声。 “等等,”角落里有人举手,是队里最较真的老刑警,“香椿这个……南方大棚的、冷冻的香椿,一年四季都有吧?这钟能走准吗?” “问得对。”温则鸣点头,“所以做了形态鉴定:胃内的是新鲜嫩芽,细胞结构无冻融损伤,也没有大棚种植常见的徒长特征。是露天头茬。” “另外,”他补了一句,“面馆的进货台账我们调了。老板娘的香椿,十几年都是同一个郊区菜农送的,露天的,每年就送那二十来天。” 老刑警把手放下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较真的人,服较真的人。 “还有一层保险。”温则鸣在白板上又补了一行,“胃内容物同时检出的面食成分,与面馆的刀削面工艺特征吻合。两样东西,互相咬死。” “一顿饭,两把锁。” 韩东升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八天!八天老子能把全园区每个人的行踪抠出来!” “还能再短。” 温则鸣转过身,说出了第四座钟的名字。 “电表。” 散会后,韩东升追出来,在走廊上拦住温则鸣。 “胃、转账、废纸。”他掰着指头,“我干了二十年刑警,死亡时间这个东西,从来都是法医报个区间,我们拿着用。头一回见着有人把它当案子来破的。” “它本来就是案子。”温则鸣说,“死亡时间不是一个数,是死者最后一天的行踪。把那一天还原出来,数自然就出来了。” 韩东升咂摸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这句,我记一下。” 第40章 电表不会撒谎 第40章电表不会撒谎 冷库这种东西,只要通着电,就在记账。 园区的配电系统分库计量,每一座库的用电数据,十五分钟一个点,后台存了两年。 “七号库停用之后,理论上只剩机组维持低温的基础功耗,曲线应该是一条平稳的锯齿。”崔工把两年的数据拉成图,投上大屏,“但是——” 曲线在某一段,明显不对。 从二月下旬开始,七号库的耗电出现规律性的小尖峰,每隔几天一簇,多在深夜。 “开门。”温则鸣说,“冷库每开一次门,热空气涌入,机组就要加班把温度拉回来。夜里的每一簇尖峰,就是一次开门。” “门禁记录是空白的。电表记的,全是没刷卡的门。” 有人在深夜,一次又一次地进出这座”停用”的库。从二月下旬开始,一直持续到—— 这套数据是崔工带人做了两个通宵拉出来的。 两年的用电数据,二十几万个点,先按库房分列,再做同比、环比,把设备正常波动一层层剥掉,剩下的异常才浮出水面。 第一版图表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崔工盯着那些深夜的小尖峰看了十分钟,忽然一拍桌子,把睡在行军床上的同事全拍醒了。 “起来起来!都起来看!” “看什么……” “看贼。”崔工指着屏幕,声音发颤,“电表把贼进门的日子,一天不落,全记下来了。” “看这里。”崔工把光标停在四月中旬的一天。 那一天,曲线彻底疯了。库温传感器的记录显示,库内温度在几个小时里从零下十八度一路爬升到零度以上,随后机组满负荷运转,用了整整一夜才压回去。 “除霜?” “不是计划除霜,后台没有除霜指令。”崔工调出细节,“是库门被长时间敞开,或者机组被人为停过。四月十六日,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 温则鸣盯着那个日期。 尸体底下那层化冻又重冻的霜。人手码的、“手潮”的箱垛。 “四月十六日夜里,有人在库里干了几个小时的活。”他缓缓地说,“搬东西,挪尸体,码箱子——把老葛,从他死的地方,藏进了箱垛后面。” “那他死在哪天?” 温则鸣的手指沿着曲线回溯,停在四月二日。 四月二日深夜,一簇孤零零的开门尖峰。之后,整整十四天,曲线死寂——没有任何开门记录,直到四月十六日那场”大动作”。 “三月二十八到四月五的区间里,只有这一晚有人开过库门。” “四月二日,深夜。”温则鸣在白板上写下这个日期,重重画了个圈,“老葛的最后一晚。” 从三个月,到八天,到一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低低的、克制的掌声响了起来。 温则鸣摆摆手,止住掌声:“电表只能证明’那晚有人开门’。人证物证,都要落在这一晚。查四月二日夜里,园区周边所有市政监控、卡口——” “这么冷的门路,运的东西离不开车。找那晚出现过的冷藏车。” 散会后,深夜,温则鸣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电表不会撒谎(第2/2页) 系统的提示音,久违地响了。 【任务完成:死亡时间推断误差已缩小至24小时以内,远超解锁条件。】 【时序沙漏,解锁。】 【是否对当前案件死者使用?】 “用。” 视野里,一只虚拟的沙漏缓缓翻转。几秒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死亡时间:4月3日1时50分,误差±15分钟。】 温则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一点五十。香椿炒蛋是晚上八点前后吃的——一个下了班、吃了口时令菜的老工人,夜里放心不下什么,回到了他守了半辈子的园区。 然后再没出来。 “知道了。”温则鸣轻声说,像是对系统,又像是对别人,“剩下的证据,我去找。” 沙漏给的数,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检验报告里。 但它告诉他,该往哪一夜里挖。 第二天布置任务,温则鸣把四月二日夜里的排查清单列了七条:园区周边三公里内全部市政监控和卡口;面馆老板娘的正式询问笔录;老葛手机的信号最后位置——手机没找到,但基站数据还在;园区大门口那家便利店的监控硬盘,店主说坏了,拆回来恢复。 每一条后面,都标了对应的目标时段:二十三时至次日二时。 小方领任务的时候咋舌:“温老师,你这时段卡得也太自信了,就不留点余量?” “留了。”温则鸣说,“前后各留了二十分钟。” 小方将信将疑地去了。 三天后,卡口的冷藏车、基站的信号消失点、便利店恢复出的监控里那辆一闪而过的白色货车——全部落在同一个时段里。 二十三时二十分,至二十三时五十五分。 小方拿着汇总表,看看数据,再看看温则鸣,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温老师,你是不是……会算?” “会。”温则鸣面不改色,“数学,高考一百四十二。” 小方半信半疑地走了,逢人就说温老师是数学天才。 只有温则鸣自己知道,那个精确到分钟的时段背后,是一只翻转的沙漏。 他给自己立过规矩:沙漏的数,只用来指路,不用来定案。指出来的每一条路,最后都必须用证据铺满,才算数。 工具是系统给的。 路,得自己走完。 电表的分析报告,最后做成了二十六页的附卷材料。 崔工负责成文,写完拿给温则鸣把关。温则鸣从头看到尾,只改了一处——把结论里”证明”两个字,改成了”印证”。 “差别在哪?”崔工不解。 “电表数据是间接证据,它自己站不住,要和卡口、基站、面馆证言站成一排才有力气。”温则鸣把笔递回去,“’证明’是它单挑,’印证’是它归队。” “用词越谦虚,证据越结实。法庭上,狂的材料先倒。” 崔工把这句也记进了小本子。他那个本子最近记得飞快,扉页上写着五个字:温言温语录。 被温则鸣本人发现的时候,崔工死死捂住本子:“这个不外借!” 第41章 联席会上的对手 第41章联席会上的对手 冷藏车还没查完,检警联席会先到了。 会议在市检察院开,过的是几起在办案件的证据关,直播坠楼案排第一个。市局这边,袁承志带队,温则鸣以”技术经手人”身份列席。 出发前,市局这边专门开了个准备会。 “都打起精神。”带队的政治处副主任反复叮嘱,“检察院那边这两年抓证据质量抓得严,特别是公诉二科,退回补充侦查的案子,一半出自他们科。” “尤其一个林检,”有人小声接话,“上个月把兄弟支队一个案子的鉴定意见,当场挑出三处程序瑕疵。那案子的技术员,据说回去写了一个月的补充说明。” “人送外号——‘卷宗验尸官’。” 会议室里一片心有戚戚的叹气。 袁承志在旁边听着,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点了温则鸣的名:“直播案的技术部分,你去讲。” “记住,别怵。”支队长意味深长,“也别赢得太难看。” 进会议室的时候,公诉席那边已经坐好了人。 最边上是个年轻的女检察官,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前的卷宗上贴满了彩色的索引条,密得像鱼鳞。 袁承志凑过来,压低声音:“就她。林之遥。记住我的话——好好聊。” 会议开始前,公诉席那边有个小插曲。 一个年轻书记员给林之遥送材料,脚步匆匆,路过时压着嗓子跟同事咬耳朵:“林检今天又是三个案子连着过,中午饭都没吃……” “她那个胃还不吃饭?” “劝了,没用。她说’案卷比饭凉得快’。” 两人的声音很低,但温则鸣的听力经过系统强化,听了个全。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位”卷宗验尸官”。 深色套装,坐姿笔直,翻卷宗的速度快得惊人,左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杯底沉着几粒枸杞。 泡了枸杞,又忘了喝。 温则鸣莫名觉得这个细节有点眼熟——像极了办案办到忘我的、另一种同类。 会议过半,轮到直播案。 温则鸣把证据结构讲了一遍:尸检、落点、窗台、监控人数差、衣柜物证、音频。讲完,会议室里不少人点头。 林之遥翻开卷宗,开了口。声音清亮,不带一点寒暄: “我提三个问题。” “第一,‘进四出五’。监控证明破门时进入四人,事后登记五人——这个’算术题’很漂亮,但它是排除法。辩方只需要主张监控存在拍摄死角、或登记存在遗漏,你们打算怎么补强?” “第二,装饰镜里那六帧影像。经过放大、锐化、叠加处理的图像,处理过程本身就会成为质证焦点。原始载体的完整性鉴定做了吗?处理算法的说明附卷了吗?”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衣柜里的鞋印、纤维、汗液,证明张昊到过衣柜。但’到过衣柜’与’案发时藏在衣柜’之间,隔着一条时间的沟。他是死者的经纪人,有钥匙,常来。辩方一句’我上周来拿过东西,开过衣柜’,你们的密室就漏了一角。” “这条时间的沟,谁来填?” 会议室安静下来。市局这边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案子办得漂亮,全网叫好,被人当面拆成这样,搁谁脸上都挂不住。 袁承志倒是气定神闲,端着茶杯,眼观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联席会上的对手(第2/2页) 温则鸣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三个问题,都成立。” 林之遥挑了下眉,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 “第一个问题,补强方案:破门时段,楼道里有十一名围观邻居,其中六人在拍视频。我们已经收集到四段,视频从不同角度覆盖了1907门口,可与监控互相印证进门人数。剩余两段正在做原始性鉴定。” “第二个问题,原始载体——直播平台的服务器母带已封存调取,哈希值固定。图像处理的每一步算法说明,技术组正在整理,三天内附卷。另外,我建议庭审时同步出示未处理的原始帧,让合议庭自己看那六帧’能看出什么、不能看出什么’,处理版本只作辅助。” “第三个问题。”温则鸣顿了顿。 “这条沟,我们已经填了,材料在补充卷里,可能还没到您手上——衣柜轨道的浮灰。” “轨道积灰的断层显示,柜门最后一次大幅度推拉,发生在灰尘沉降周期的末端,与案发时间吻合。而张昊供述他’上一次来’是十二天前——十二天,足够轨道重新落灰。灰是连续的,只断了一次。” “就断在案发那晚。” 单向的攻防到此为止,会议室里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 市局这边,几个来之前还愁眉苦脸的办案人腰杆都直了。韩东升坐在后排,胳膊肘捅了捅袁承志,压着嗓子:“支队,这几手,他早就备好了?” “轨道浮灰那份检验,是他上礼拜主动补做的。”袁承志端着茶杯,气定神闲,“我问他为什么补,他说’总会有人问到这儿’。” “神了。”韩东升由衷感慨,“这小子是不是把庭审提前在脑子里开过一遍了?” “开过。”袁承志呷了口茶。 “不止一遍。”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林之遥低头,飞快地在卷宗上写着什么,写完,抬眼看了温则鸣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质检员在流水线上核对一件出乎意料的合格品。 “补充卷今天发我。”她合上笔帽,语气依旧不带温度,“另外——” “冷库的案子,批捕材料下周也会到我手上。” “按今天的标准准备。” 散会后,走廊里,袁承志慢悠悠踱到温则鸣旁边,憋了半天的笑终于绷不住了。 “怎么样?” “业务确实很硬。”温则鸣认真地说,“三个问题,全提在要害上。” “我问的不是这个。” “啊?” 袁承志拍拍他肩膀,背着手走了,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没事。来日方长。” 而会议室里,收拾卷宗的林之遥,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添了一行字。 先是公事公办的一句:“直播案技术证据结构完整,补充材料到位后可诉。” 然后,笔尖顿了顿,在页脚很小的地方,又写了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温则鸣?”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问号莫名其妙,想划掉,笔悬了悬。 最终没划。 她合上本子,把那杯泡着枸杞的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的。 今天的水,怎么凉得这么快。 第42章 干冰和保存液 第42章干冰和保存液 冷藏车查到了。 四月二日深夜十一点零几分,园区外的市政卡口,拍到一辆白色冷藏厢式货车驶入园区方向;凌晨一点二十,同车驶出。四月十六日夜里,同一辆车,又来了一趟,停留四个小时。 车牌一查,挂在一家注册地址为空置民房的物流皮包公司名下。 顺着车找司机,顺着司机找雇主。外围侦察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了五天。 皮包公司那层剥得最费劲。 注册地址是城郊一处空置民房,法人是个八十岁的老农,一问三不知,身份证两年前”借”给过一个收购玉米的贩子。 车是挂靠的,司机是临时雇的,运费走的第三方,联系全靠一个每三个月换一次的号码。 “专业。”经侦过来支援的同志看完材料,下了定论,“这套洗手续的架势,不是干一票的,是长期做买卖的。” 司机是从邻市一个货运停车场里找到的。四十岁,一开始咬定”就是拉货,冷链正常业务”,直到民警把七号库门内侧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司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那天夜里……”他的嗓子眼像堵了东西,“我在车上,听见库里有动静。他们说是耗子。” “我信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他妈居然信了。” 第五天,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曹老板。真名曹金河,四十五岁,明面上经营一家医疗器械耗材公司,暗地里,是圈内有名的”渠道”。 什么渠道,七号库里的东西说了话。 技术组把库内那垛”手潮”的箱子逐一开箱:绝大多数是恒鲜遗留的冻货,但夹在中间的六只箱子不一样——里面是专业的低温转运箱,箱内提取到干冰升华后的残留、医用无菌包装的碎片。 理化检验从包装残片上,检出了微量的特殊成分。 器官保存液。 开箱勘验,是在卫健部门专家的见证下做的。 每一只箱子开启前,先做外观照相和封口状态记录;开启后,箱内物品逐件登记,温度计读数入卷。 干冰残留的白霜、无菌包装的碎片、以及那几张没来得及销毁的低温运输标签——标签上没有任何医疗机构的名头,只有手写的编号和日期。 “正规的器官转运,每一环都有法定文书,从捐献确认到分配编码,一张纸都不能少。”卫健的专家指着那几张野标签,手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这种编号,这种渠道——” “来路和去路,都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哑了:“同志们,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每一个’编号’背后,可能就是一个说不清来路的供体。”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散会后,那位专家单独找到温则鸣,留了名片:“这条线往下挖,医学上的问题,随时找我。这种案子——” 他握着温则鸣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多少医生,盼着你们连根拔了它。” 报告放到专案会上,会议室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干冰和保存液(第2/2页) “人体器官。”韩东升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帮畜生,拿倒闭的冷库,中转人体器官?” “低温、隐蔽、无人过问,还有现成的制冷系统。”温则鸣说,“一座停用的冷库,对他们来说是完美的中转站。他们从二月下旬开始用,深夜进出,动了门禁的联网模块走物理钥匙——那扇’我们不知道的门’,就是这么来的。” “老葛呢?老葛怎么撞上的?” “机组。”温则鸣调出园区的报修记录,“三月底,园区例行巡查发现七号库机组噪音异常,管理处联系不上恒鲜,有人提议’找老葛看看,他最熟’。老葛四月二日白天回过一趟园区,登记簿上有他的名字。” “他晚上又回来了。”温则鸣的声音低下来,“大概是白天检查时发现了什么不对——库温参数、门禁模块,或者那些不该出现的箱子。老维保工的习惯,机器不对,睡不着觉。” “他吃完面先回了趟住处,越躺越不踏实,夜里十一点多又摸回园区复查,正撞上他们转运。” 老葛白天到访的证据,是从园区门卫的登记簿上翻出来的。 四月二日,下午三点十分,来访事由一栏,他自己写的:“看看7号库机组”。 字迹和他四百多张工单上的,一模一样。 登记簿再往后翻——晚上的来访记录里,没有他。 “晚上他没走大门。”老门卫回忆,“老葛在这园区十一年,哪儿有豁口哪儿能抄近道,比我们都熟。他常从东边那个废弃侧门进,省得绕。” “我们都习惯了。谁能想到……” 老门卫说不下去,摘了帽子,冲着七号库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案件性质升级的报告当天递上去。市局连夜召开专题会,联合卫健、市场监管,成立联合专案组,代号”融冰”。 散会已是深夜。温则鸣站在白板前,看着老葛的照片。 园区提供的员工旧照,人蹲在机组旁边,咧着嘴笑,工装还是那件,胸口的logo还没磨掉。 “崔工。”他忽然说。 “在。” “查一下,那批转运箱的规格和保温时效。”温则鸣的目光还停在照片上,“这种生意,货等不了人。他们既然还在用这条线——” “近期,一定还有一单。” 崔工连夜查了转运箱的技术参数,第二天一早汇报:这类箱子的有效保温时效,加冰后不超过三十六小时。 “也就是说,他们的每一单,从起运到交付,必须压在三十六小时以内跑完。”崔工在地图上画圈,“路线短,节奏快,中转点不能断。” “七号库废了,他们必须马上启用备用点。” “技侦已经上了。”韩东升接话,眼里泛着熬夜的血丝和兴奋,“曹金河名下关联的三个号码,昨天起话务量突然翻倍。有一个号,反复联系一个外省的物流调度。” “鱼,动了。” 袁承志听完汇报,只问了一个问题:“收网方案,几套?” “三套。” “再备一套。”支队长说,“这一网,只许收死,不许惊水。” 第43章 收网之夜 第43章收网之夜 “融冰”行动定在周五凌晨。 技侦那边监控到,曹金河的渠道近期确实有动作:一批”货”周四深夜从外地发出,目的地是城郊一处挂着水产加工牌子的小型冷库——七号库出事后,他们换了窝。 收网方案:等货到、人齐、交接开始,一网打尽。 行动前的部署会,开到晚上十一点。 作战沙盘上,水产冷库的院落结构标得清清楚楚:突击组两个,堵截组三个,外围封控一个圈,无人机双机位夜航。 “记住三条。”行动总指挥敲着沙盘,“第一,动手信号以交接开始为准,早一秒都是打草惊蛇。第二,控制人员的同时,第一优先保护现场——尤其办公室,里面可能有账。第三——” 他看向列席的温则鸣。 “冷库和车厢里的东西,任何人不许碰。物证组进场前,谁碰谁负责。” “温工,物证这块,你提要求。” 温则鸣站起来,只提了两条:“第一,给我配两名有医疗背景的同志,转运箱的处置需要。第二,控制现场后,请第一时间切断办公室的电源插排——” “防的是碎纸机。” 散会后,行动总指挥私下问袁承志:“借调来的技术员,直接进收网现场,合规吗?” “物证组编组名单我签的字。”袁承志说,“出了问题我负责。”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指挥摆手,“我是说——这小子提的两条,一条保住账,一条保住货。回头庭上,这案子的成色,一半在这两条上。” “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 袁承志笑而不答,心里补了半句:挖来的?还没挖到手呢。借的。 还得还。 一想到”还”字,支队长的笑容淡了下去。 温则鸣的位置在后方技术保障车上。出发前,袁承志特意交代:“这次不用你摔人。你的战场在后头——现场一控制,物证组第一时间进场,低温证物的处置,全市没人比你在行。” 保障车里,等待的两个小时,比两年还长。 车里不开灯,仪表的微光照着一张张绷紧的脸。无线电静默,只有耳机里偶尔传来各组压到极低的位置报告。 小方的腿一直在抖,抖得整排座椅都在共振。崔工伸手按住他膝盖,结果自己的手也在抖,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笑出来。 温则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不是睡,是在过流程。进场路线,物证优先级,转运箱的处置步骤,账册的抢救预案——一遍,又一遍。 上辈子他跟过十几次收网。他知道,行动组的三分钟定生死,物证组的三十分钟,定这个案子未来三年在法庭上的生死。 两点十六分,他睁开了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前方无线电响了。 “货车进场。” “目标人员到齐,交接开始——” “行动!” 三分钟,战斗结束。水产冷库的院子里,蹲了一地人。曹金河是从冷库办公室的吊顶里被拖出来的,落地的时候还攥着一部正在删除信息的手机。 温则鸣带着物证组进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收网之夜(第2/2页) 他要抢的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低温转运箱里的”货”——四只正在倒计时的转运箱,箱内的东西必须按医疗规范立即封存、控温、登记,每一件都是压垮这条链的铁证,也是链条另一端某个买家、某个”供体”的线索。 第二样,账。 冷库办公室的碎纸机还是热的,纸篓里一堆碎纸条。角落的炉子里,半本账册烧了一半,火还没熄。 “灭火器不能用,干粉会毁了纸。”温则鸣一个箭步过去,抄起旁边的保温毯捂灭明火,戴着手套把那半本焦黑的账册整体托出来,“惰性环境封存,回去做文检恢复。碎纸条全部收集,一片不能少。” “能拼回来吗?”小方看着那堆雪花一样的碎纸,头皮发麻。 “能。”温则鸣封箱,“碎纸机是条状切割,不是十字的。他们买设备的时候,省了这个钱。” “省下的这点钱,”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被押出去的曹金河,“够判他们很多年。” 曹金河被押出来的时候,正好和进场的物证组打了个照面。 这个”曹老板”五十不到,白净,微胖,穿着体面的夹克,狼狈是狼狈,眼神却还稳。他被押着走过温则鸣身边时,忽然停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穿勘查服的年轻人。 “你就是那个法医?”他问,“冷库里那个案子,是你翻出来的?” 温则鸣没答话,只看了他一眼。 “可惜了。”曹金河摇摇头,语气像在评价一单亏本的生意,“那库要是再封上一年半载,什么都化在冰里了。” “化不了。”温则鸣开口了,声音不高。 “零下十八度,什么都化不了。包括他在门上抓的那十七道痕。” “曹金河,冰这个东西,你用它藏罪。” “它替我们,把罪封存得一分不少。” 曹金河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押解的民警拽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走了,没再回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物证组的清点还在继续。 四只转运箱由医疗组按规范接手,封存交接单签了三方的字。碎纸和账册装了满满两箱,贴上封条的时候,小方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温老师,”他仰着头,嗓子哑得像砂纸,“这一晚上,值几个二等功?” “不知道。”温则鸣把最后一张封条抚平,看着押运车队驶出院子,晨光把车顶的警灯照得发亮。 “我只知道,老葛那个案子,今晚齐了。” 天亮时清点战果:抓获涉案人员十一名,查扣转运箱四只、账册及票据若干、涉案车辆三台。顺着现场缴获的通讯录,外省两个关联窝点的线索同步移交。 收队的路上,崔工在车里翻着初步清单,忽然说:“温老师,你说老葛要是知道,他半夜爬起来看的那一眼机组,最后端了这么大一个窝——” “他不知道。”温则鸣看着窗外泛白的天。 “他就是觉得,机器响得不对。” “这种人一辈子就信一件事:不对的东西,就得有人管。” 第44章 门内侧的十七道痕 第44章门内侧的十七道痕 审讯持续了三天。 团伙成员的口供互相咬合,把四月二日那一夜,一块一块拼了出来。 那晚是一次转运。老葛撞进来的时候,交接刚开始。双方都愣住了,老葛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转身要走,被曹金河的司机从背后一棍子撂倒。 “曹金河说,先扔库里,锁上,回头再处理。”司机在审讯室里供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都以为……以为那一下就没气了……” 没人再回来”处理”。这单生意后面接得急,七号库暂时封了钥匙,一封就是十四天。 曹金河本人,是块难啃的骨头。 前两天,滴水不进。伤害?不知情。器官?我做的是正规耗材生意。冷库?租库房违法吗? 第三天,温则鸣送了两样东西进审讯室。 第一样,恢复出来的账册残页——四月二日那一页,一笔”运费”后面,缀着一个手写的备注:“7号,清”。 第二样,门内侧抓痕的检验照片,a3幅面,十七道痕迹全部编号标注。 “账上这个’清’字,你可以继续说是清点货物。”审讯员把照片推过去,“但这扇门的内侧,你解释一下。” “你的人都招了。四月十六号,是你站在这扇门前面,看了半天。” “你看见了什么,曹金河?” 曹金河盯着那张照片。 盯了很久很久。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照片上那十七道痕,一道一道,像是要从纸上爬出来。 “我以为他没醒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那一棍子下去,我真以为……” “我不是故意让他遭那个罪的。” “故意不故意,”审讯员翻开笔录本,“法庭会算。现在,从头说。” 四月十六日,他们回来转运下一批,开库,才发现—— 尸体不在被扔下的位置。 在门口。 “曹金河当时脸都白了。”另一名成员供述,“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然后让我们把人搬到最里头,拿箱子码起来,把地上的霜弄干净。” “搬的时候……”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用铐着的手抹了把脸,“他的手,还保持着抠东西的样子。掰都掰不直。” 审讯记录传到专案组,配着那份门内侧的痕迹检验报告,一起看的人,没有一个说得出话。 十七道抓痕。 法医的还原冷静得近乎残忍:钝器伤造成昏迷,低温环境下,昏迷者的存活窗口以小时计。他在某个时刻短暂苏醒,循着记忆爬向库门——那扇他维护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到应急开关的门。 应急连杆,早在几个月前,就被拆断了。 一个守了半辈子冷库的人,最后死在自己最熟悉的一扇门后面。 而门外三步,就是四月的春夜。 这份还原报告在专案组宣读的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念报告的是崔工。念到”应急连杆早在案发前即被拆除”那一句,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才继续往下念。 念完,全场静默。 然后袁承志站起来,说了一段后来被写进”融冰”专案总结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门内侧的十七道痕(第2/2页) “同志们,我们这一行,见惯了穷凶极恶。但这个案子让我重新明白一件事——最深的恶,往往不带血。” “是一截提前拆掉的连杆。是一句’先扔库里回头处理’。是十四天里,没有一个人想起门后还有一条人命。” “记住这个案子。往后你们每破例一次、每将就一次、每觉得’差不多就行’一次的时候——” “想想那扇门的内侧。” 葛守田的女儿来领遗物,是个瘦瘦的姑娘,全程很平静,平静得让做家属工作的女警心里发慌。 遗物不多。工装,保温杯,一串钥匙,一个旧工牌。 工牌递过去的时候,姑娘捏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它翻了过来。 工牌背面的卡套里,塞着一张裁小了的照片。她高中运动会的照片,跑道上,冲线的一瞬。照片边缘磨得起了毛,看得出被摩挲过千百遍。 “我都不知道他有这张。”姑娘说,声音还是平的,“这是我同学拍的,发在班级群里。我爸不会存图。” “他肯定是求人打印的。” 她把工牌贴在胸口,按了按,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回去。然后她抬起头,问了这三天里的第一个问题: “警察同志,我爸走的时候……那个库里,是不是特别黑?” 女警的喉咙动了动,没能出声。 旁边,一直沉默的温则鸣开了口。 “是很黑。”他说。这行干久了的人都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轻飘飘的安慰,都是对家属的不敬。 “但是我想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你父亲最后做的事,是朝着门的方向。他到最后一刻,都在想办法回家。” “第二——”温则鸣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姑娘,一字一句,“因为他那晚多看的一眼,一条卖人的链子,断了。往后很多人,会因为他活下来。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我们知道。案卷里会永远写着:本案线索的起点,是维保工葛守田。” 姑娘绷了三天的那口气,在这句话上,断了。 她抱着那个工牌,哭出了声。 临走的时候,姑娘在门口站住,最后问了一件事。 “那些……门上的痕迹,”她攥着衣角,“会上新闻吗?” “案件细节以法庭出示为准,媒体报道我们会把握尺度。”女警答得很谨慎,“你是希望——” “我希望别播。”姑娘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爸要脸。他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最怕人看见他狼狈。” “判他们,用得上的,法庭上都用。别的地方,让我爸体面点。” 送走她,温则鸣回到工位,把案卷的侦查终结报告调出来,在”案件线索来源”一栏,逐字写下: “本案线索起点:云州城东冷链园区维保工葛守田,因坚持复查设备异常,发现并制止犯罪活动,不幸遇害。” 写完,他把这一页单独打印出来,放进了归档的首页。 有些名字,理应排在整个案卷的最前面。 第45章 批捕材料和一份预案 第45章批捕材料和一份预案 送材料的前一夜,温则鸣在办公室待到十二点。 那份《技术证据质证问答预案》,他改了四稿。第一稿三十七个问题是按检验类别排的,改到第四稿,全部重排成了辩方的进攻顺序——先打程序,再打关联性,最后打因果链。 崔工陪着校对,越看越咋舌:“温老师,你这是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当法医,一半当辩护律师,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晚上官司啊。” “打输了才好。”温则鸣在最后一页签上日期,“在办公室里输一百回都没事。” “法庭上,一回都输不起。” “融冰”案的批捕材料,是温则鸣亲自送去检察院的。 厚厚四册,外加一份他连夜整理的《技术证据质证问答预案》——把辩方可能发难的三十七个技术问题,连同应对的证据支点,一条一条列好了。 林之遥翻开预案的时候,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一页一页看。看完,把四册卷宗过了一遍,抽查了七处,问了五个问题。 温则鸣一一作答。 林之遥的办公室很小,东西极多,但乱中有序:卷宗按颜色标签分堆,墙上贴着三张开庭日程表,日程密得没有空格。 办公桌一角,放着一盒胃药,药盒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她自己的字:“饭。” 一个需要用便签提醒自己吃饭的人。 温则鸣答问题的间隙,注意到她的水杯又是满的、凉的,杯底照例沉着枸杞。 第五个问题答完,他多了一句嘴:“林检察官,水凉了泡枸杞没用。” 林之遥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报出案外证据的证人。 “……你管得很宽。” “职业病。”温则鸣面不改色,“法医看人,先看气色。” 林之遥盯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看卷,什么也没说。 但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把那杯凉水倒了,重新接了热的。 最后,她合上卷宗,在受理单上签了字,抬头看他,说了这次会面的第一句”题外话”: “上回联席会,我以为你会记仇。” “记什么仇?”温则鸣有点意外,“您提的三个问题,替我们堵了三个庭上的窟窿。” “这种忙,谢都来不及。” 林之遥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她低下头,在预案的封面上敲了敲: “这个东西,是谁教你做的?” “没人教。”温则鸣想了想,“我只是觉得,证据从现场到法庭,是一条完整的链。法医只管前半截,链子照样会断。” “所以我把后半截可能断的地方,先标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以后市局的技术类案卷,”林之遥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但语速慢了半拍,“疑难的部分,可以提前送来沟通。工作时间。” “预约走内线。” 温则鸣道了谢,抱着回执出门。走到楼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袁承志那句”来日方长”,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应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他摇摇头,把这点杂念归档,扔进了脑子里”与案件无关”的抽屉。 一周后,“融冰”专案的阶段性表彰下来了。 联合专案组集体二等功。市局刑侦支队,记功名单第一页;城南分局作为线索协作单位,也分到了一份集体嘉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批捕材料和一份预案(第2/2页) 温则鸣的个人奖励,政治处专门开会研究了一次。辅助人员序列的奖励给到顶格,袁承志还不满足,力主以市局名义向上级递交了《关于对特殊贡献辅助人员温则鸣同志记个人二等功的请示》。 “没有先例。”政治处主任提醒。 “我知道。”袁承志在请示上签了字,“所以才要请示。先例这个东西,总得从第一个开始。” 请示递上去的当天,支队里就传开了。 老刑警们的反应很一致:先是”辅助人员立二等功?没这规矩”,紧接着是”不过要说破例,这小子的功劳,够”。 韩东升的表态最直接。政治处征求专案组意见,他在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字大得快顶破格子: “功是人立的,不是编制立的。同意,强烈。” 写完他把笔一撂,跟小方嘀咕:“规矩规矩,规矩要是拦着功劳簿说真话,那这规矩早晚得改。” “韩队,您这觉悟——” “少贫。”韩东升瞪他,“去,把请示复印一份,我留着。” “留这干嘛?” “等哪天批下来了,”板寸队长咳嗽一声,“裱起来,挂技术组门口。就当,镇宅。” 消息传到城南分局,据说顾建国当场让办公室把这份请示的抄送件裱了起来。郑海峰的电话五分钟后就到了,酸得能拌凉菜: “二等功?行啊温则鸣,翅膀硬了……那什么,你借调期还剩一个月零六天,我日历上画着呢!” 周正堂的电话是晚上来的,就问了案子,问了身体,末了说了一句: “账册抢救的那个处置,做得对。下回记住,保温毯之前,先拍照。” “……是,师父。” “嗯。”老头顿了顿,“那个请示,我看了抄送。” “二等功不二等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头的声音里,有一点极力压平、但没压住的东西,“往后这个系统里的规矩书上,会有一行字,是因为你才写进去的。” “这比功大。” 挂了电话,系统面板亮起。 【案件”融冰专案”结算完成。】 【价值评估:斩断非法器官中转链一条,关联止损人数:无法估量。】 【奖励发放:属性强化·抗性提升(低温、疲劳耐受)。】 【检测到新任务临近,请宿主休整。】 新任务临近。 温则鸣对这六个字,已经有了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果然,第三天上午,信访对接的民警来技术组找他,手里捏着一份转办件,表情很复杂。 “温老师,有个信访件,局领导批了’认真核查’,材料转到我们支队……说实话,这案子有点邪性,谁接谁头疼。” “什么案子?” “一个’病亡’复核。”民警把材料放下,“死者三十四岁,男的,心梗猝死,医院开的死亡证明,手续齐全,人已经土葬了。” “他母亲,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抱着材料上访了两个月。” “就一句话,翻来覆去——” 民警翻开材料首页。附着一张老太太手写的申诉信,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我儿子不是好人。” “但他不是病死的。” 第46章 一个”坏人”的死亡证明 第46章一个”坏人”的死亡证明 这份信访件,在支队里转了三天,没人愿意接。 道理谁都懂:死者是那种名声的人,死因有医院的白纸黑字,人还入了土。接了,往轻里说是白费工夫,往重里说,万一验出点什么,就是把一个全市都想忘掉的名字,重新拎回台面上。 第三天,件转到温则鸣桌上,附了袁承志一行批注: “你看看。你要是也觉得不用查,我就退回去。” 温则鸣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中午没吃饭。 下午,他去找袁承志,只说了一句话:“我见见那位母亲。” 信访的同事私下提醒他:“温老师,这老太太,两个月了,每周三雷打不动来大厅坐一天。不吵不闹,就坐着,怀里抱着那个布包。下班了她就走,下周三再来。” “跟谁学的这一套,也不知道。” 温则鸣知道跟谁学的。 跟所有求告无门、又不肯认命的母亲学的。三年前,另一个老太太,用同样的法子坐了三年。 接访安排在支队的小会议室。 老太太叫冯玉梅,六十七岁,进门的时候抱着一个布包,包上的补丁摞着补丁。她在椅子上只坐了半边,腰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被人轰出去。 两个月里,她被轰出去过很多次。 “我知道你们烦我。”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我儿子马国峰,什么人,我清楚。” 三年前,马国峰被指控在村里对一个女孩子行凶。案子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起诉。法律上,他是清白的;在全村人嘴里,他不是。 从那以后,爷俩成了全村的仇人。父亲气死了,母亲陪着他,在村子边上那两间房里,过了三年抬不起头的日子。 两个月前的一个早上,冯玉梅去给儿子送饭,发现人已经凉了。 医院的结论:急性心肌梗死,猝死。手续齐全,村里人帮着办了后事,土葬。所有人都说,这是报应。 “报应就报应吧。”冯玉梅的声音很平,“我一个当妈的,儿子做没做过那个事,我不敢替他赌咒。可他怎么死的,我得弄明白。” “三条。”她伸出三根手指,指节变形,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第一,国峰年年体检。他在镇上米厂扛包,厂里要求的。心电图年年做,年年没事。三十四岁的人,扛二百斤的包上三楼不带歇的。” “第二,他死的前一天晚上,家里来过人。我住东屋,后半夜听见院门响。我们那个院子,三年没人登过门了——狗都绕着走。我出来看,就瞅见一个背影出了院门,不高不矮,走得不紧不慢。” “我第二天问国峰,他说没事,是镇上搞什么健康回访的。” “第三——”老太太停了很久,从布包里翻出一张纸,展开,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 “国峰死前那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妈,等秋收完,我去找那家人磕个头。不管当年那事怎么算,人家闺女后来走了,这个头我欠着。” “一个打算去磕头的人,”冯玉梅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了两个月的东西,“你们跟我说,他心梗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一个”坏人”的死亡证明(第2/2页) 会议室里很静。 负责接访的民警飞快地记录。温则鸣坐在侧面,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字: 整个接访过程,冯玉梅没掉一滴眼泪。 只有一个瞬间,她的声音抖了。是说到儿子那句”去磕头”的时候。 “他说那话的时候,在院里劈柴。”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劈一下,说一句。我在屋里择菜,没敢接话。” “我们娘俩三年没提过那个事。他忽然提了,我就知道,他心里那道坎,快迈过去了。” “人刚要活明白——” 她的手在布包上收紧了,指节泛白,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接访结束送她出门,老太太在电梯口站住,回头问了一句:“同志,跟你们说这些……有用吗?” 温则鸣说:“有用。您说的每一条,我们都会去查。” 老太太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电梯门合上前,她冲屋里的人,又鞠了一躬。 体检记录——调。 “健康回访”——查。 死亡证明经办医院——问。 老太太说完了,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回布包,站起来,冲一屋子人鞠了个躬。 “我不求你们给我儿子平反。他那个名声,平不了,我认。” “我就求个死因。” “他活着的时候,全村人说他不清不楚。他死,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清不楚。” 她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半天没人说话。 韩东升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问温则鸣:“你怎么看?” “两件事对不上。”温则鸣看着自己那三行字,“一个年年体检合格的重体力劳动者,猝死本身就该多问一句。” “再加一个三年没人登门的院子,死前一夜来了个’健康回访’。” 他合上本子。 “韩队,镇上根本没有什么健康回访项目。我刚让小方查了。” 体检记录当天下午就调回来了。 镇上米厂的职工体检,一年一次,连着六年。马国峰的心电图、心脏彩超、血压血脂,六年的数据摆成一排—— 干净得像教科书里的健康样本。最后一次体检,距离死亡,四个月。 “四个月前心脏还是这样,四个月后心梗猝死。”陆法医被请来看这份材料,看完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放,“临床上不是没有,但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再看急诊记录。”温则鸣翻到另一份,“送医时已无生命体征,抢救四十分钟无效。急诊医生的记录写得很规范——但有一行值得注意。” 他指给众人看。 “‘患者呈恶性心律失常猝死表现,无前驱症状主诉史。’” “没有前驱症状。”温则鸣说,“没有胸闷史,没有胸痛史,没有任何征兆。一颗健康的心脏,在某个夜里,毫无预警地,被按了停止键。”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申请开棺。”温则鸣合上材料,“趁着还来得及。” 第47章 开棺 第47章开棺 开棺检验的手续,走了一个星期。 程序繁琐,每一步都有人提醒:“想清楚。挖开了要是什么都没有,家属那边、村里那边、上访的性质,全都不好收拾。” 袁承志把最后一份审批签了,就说了一句:“一个母亲要真相要了两个月。挖。” 审批过程中,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 “为这么一个人,开棺验尸?”有人在会上直接摊牌,“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受害人那家怎么想?咱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温则鸣开了口,声音不高:“我说两句。” “第一,法医的台子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死因不明的人。这是这一行的地基,动了这个,什么都塌。” “第二,如果他真是被人杀的——杀他的人不会只杀他一个。今天我们嫌他脏,不肯看他一眼,明天那只手伸向下一个人的时候,账要算在谁头上?” “第三——”他顿了顿,“他母亲说得比我好。他活着的时候不清不楚,死,不能再不清不楚。” “一个社会对死亡的态度,不该看死者的名声下菜碟。”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最后是袁承志一锤定音:“程序合法,理由充分。报。” 开棺那天,天阴着。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孤零零一座,没有碑,只立了块砖。 消息瞒不住,开棺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远远地站在坡下看。 议论声顺着风,一阵一阵飘上来。 “遭了报应还挖出来干啥……” “听说是他妈闹的。这老婆子,儿子那样她还护……” “嘘,小点声,人家老太太在那儿呢——” 冯玉梅就站在田埂上,离人群很远,离坟也不近。她听得见那些话。三年了,什么话她没听过。 她只是站着,看着儿子的坟被一锹一锹打开,腰杆挺得笔直。 村干部第三次过来劝:“婶子,回吧,这个场面……” “我送他来的。”老太太说,眼睛没离开那座坟,“我得看着他走。” “这一回,是去个能说理的地方。”冯玉梅站在远处的田埂上,村干部劝她回避,她不走,就那么站着,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很乱。 棺木起出,转运,检验安排在市局法医中心。 土葬两个月,尸体已进入腐败进程,但保存状态比预想的好——下葬深,棺木密封尚可,春末的地温不高。 “能做。”陆法医围着检验台看了一圈,下了判断,“心脏的大血管和心肌,还能出东西。抓紧。” 腐败检验是这一行里最苦的活。 气味先不说,难在”变”——腐败会篡改一切:颜色变了,质地变了,很多生前的痕迹被吞掉,很多死后的假象又冒出来。做这种检验的法医,等于在一份被涂改过的答卷上,辨认原来的笔迹。 温则鸣和陆法医轮流主检,崔工打下手。防护服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没人提歇。 “取材要快,判断要慢。”陆法医一边操作一边教,“腐败尸体上,你看见的每一个’异常’,先问三遍:是生前的,是死后的,还是腐败自己长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开棺(第2/2页) “三遍问不倒的,才许写进报告。” 崔工在旁边记录,记着记着忽然明白了:难怪陆老和温老师,一个愿意打下手,一个抢着接这种案子。 这种没人愿意碰的检验,恰恰是这一行手艺的顶。 检验做了两天。 第一天的结果,指向性很微妙。 冠状动脉:轻度粥样硬化,狭窄程度远不足以解释猝死。心肌:可见缺血性改变的痕迹,但没有大面积梗死灶。 “心脏是停了。”温则鸣汇报,“但它不该停。以他的血管条件,这个年纪,正常生活状态下猝死的概率极低。” “那就是说——” “医院的诊断没有错,也没有撒谎。”温则鸣说得很谨慎,“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呈现的就是心源性猝死的全部表现。急诊按流程处理,死亡证明按表现开具,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错的不是诊断。” “是有什么东西,让一颗不该停的心脏,停了。” 第二天,毒化。 常规毒物筛查:全阴性。常见心脏毒性物质:阴性。农药、鼠药、常见药物过量:全部阴性。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下去。开棺开出一个”查无异常”,是所有人最怕的结果。 “再等等。”温则鸣盯着检验单,“还有扩展筛查没回来。” 深夜,扩展筛查的最后一批数据出来了。理化的同事打来电话,声音很怪: “温工,有个东西……说不好。” “检出一种代谢产物,含量极微。数据库里比中了一个大类——某类可影响心脏电活动的物质代谢后的残留。但是,原型物质完全检不到,代谢产物本身也降解得厉害。” “能确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确证不了。上法庭,这个数据连’检出’两个字都写不硬。” “它只能告诉我们一件事——” “他死前,身体里进过一种不该在的东西。而那种东西,被设计成会自己消失。” 温则鸣握着电话,站在深夜的实验室走廊里,后颈那种熟悉的凉意,第二次爬了上来。 第一次,是案三那张旧剪报。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实验室,把那份”确证不了”的数据调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要求理化把全部原始数据、图谱、每一步前处理记录完整归档——“哪怕现在用不上,十年后技术进步了,这份检材数据还能重新说话。” 第二,把死者死前七十二小时的全部饮食、用药、接触物,列成清单,逐项排查,堵死”意外摄入”的每一条路。 第三,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下一行字: “它被设计成会消失——设计它的人,知道我们会来找。” 一个在下毒的时候,就已经想好法医会怎么找的凶手。 温则鸣合上笔记,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坐了很久。 第48章 左腕上的针尖 第48章左腕上的针尖 尸表复检,是温则鸣自己提出来的。 “腐败会掩盖细小损伤,但也会让某些痕迹以另一种方式显现。”他对陆法医说,“我想把体表再过一遍。重点:注射痕迹。” 这个决定,等于给自己判了一场苦役。 一具腐败两个月的尸体,全身体表按厘米过,找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针眼——工作量和绝望程度,跟在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里找一根特定的麦芒差不多。 “依据呢?”陆法医问,“你凭什么认定有针?” “凭那个’会消失的毒’。”温则鸣说,“它要进入人体,总得有一扇门。口服起效慢、剂量难控,不符合猝死表现。最可能的门,是针。” “行。”老法医把袖子挽起来,“我陪你捞这根针。” “两个人,四只眼,一人一半,交叉复核。” 检验室的灯,从下午两点,一直亮着。 “两个月的尸体找针眼?”陆法医摇头,“大海捞针都不止。” “捞。” 检验从下午做到深夜。放大镜,多光谱,组织取材,一寸一寸。 夜里十一点四十,温则鸣的镊子,停在了死者的左腕内侧。 在这之前,是整整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里,两个人各自过了一遍全身,又交换区域交叉过了一遍。中间只停过两次,一次换灯,一次陆法医的老腰实在撑不住,坐着歇了十分钟,歇完继续。 崔工来送过两回水,第二回进门的时候,看见的画面让他一辈子忘不了: 一老一少两个法医,一人一盏冷光灯,弓着背,脸几乎贴着检验台,像两个在沙漠里逐粒筛沙子的人。 没人说话。屋里只有排风扇的声音。 第九个小时,温则鸣的目光扫过左腕内侧那片腐败变色的皮肤时,一种极细微的不协调感,让他停了下来。 肉眼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直觉在报警。 “陆老师。”他没有动,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走什么,“左腕,内侧,您来看一眼。” 陆法医凑过来,换了三个光源角度,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老法医直起腰,摘下放大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取材。”他说,“小温,你这双眼睛——是老天爷赏这行饭的。” 【微痕透视,启动。】 腐败变色的皮肤之下,皮下组织里,一个极细微的通道状痕迹亮了起来。垂直进针,深度精确,周围组织有微量出血——生前注射。 而皮肤表面,那个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进针点,直径不超过零点五毫米。 位置很怪。 左腕内侧,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不是任何常规医疗注射会选择的位置,也不是吸毒者会用的位置。 温则鸣用记号笔在体表标记,拍照,测量,然后取材送检。 组织切片第二天出来,镜下确认:真皮及皮下组织内存在针道,符合细针径注射器械形成,生前伤,形成时间与死亡时间高度接近。 案情会上,这份报告和那份”无法确证”的毒化数据摆在一起,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捋一下。”韩东升的声音干涩,“死前极短时间内,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他左手腕上,打进去一种会自己消失的东西。然后他’心梗’死了。” “手法干净得——”板寸队长找不到词。 “职业。”温则鸣替他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左腕上的针尖(第2/2页) “还有一个细节。”他把体表标记的照片投上大屏,“进针点的位置。” 照片上,那个小红圈落在腕内侧。温则鸣在旁边画了一个钟面示意图。 “如果把腕横纹看作钟面,进针点正对十二点方向。分毫不差。” “医疗注射不会选这里,这里进针疼、难操作、没必要。选这里只有一个理由——” “仪式感。”温则鸣的声音很稳,稳到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这不是杀人的手法。” “这是签名。” “等一下。”会上有人提出质疑,是专班里一位老技术,“腐败尸体上的皮肤改变千奇百怪,一个零点五毫米的痕,会不会是腐败假象?或者死后昆虫、器械造成的?” “问得对,所以做了组织学。”温则鸣把镜检照片投上屏,“三个铁证:第一,针道周围组织有生前出血反应,死后形成的痕迹不会出血。第二,针道的走行、深度、断面形态,符合细针径器械一次性垂直刺入,昆虫和腐败都造不出这种几何形态。第三——” “针道底部取材,检出微量与那份’异常代谢产物’同源的成分残留。” “门找到了,门里进的东西也对上了。”温则鸣环视全场,“这一针,是真的。” 老技术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服了,但又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下一个问题: “那位置呢?你凭什么说十二点方向是故意的,不是随手扎的?” “凭概率,也凭下一步。”温则鸣说,“单独一个点,可以是巧合。但如果我们往回筛,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同样位置的点——” “那就不是巧合了。” “是落款。” 散会后,温则鸣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十二点方向。 零点五毫米。 自己会消失的毒。 他闭上眼。一些他以为已经隔着一个世界、隔着一场死亡的东西,正在从记忆最深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往上浮。 上辈子,他见过这个签名。 办公室的挂钟走过午夜。 温则鸣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新的硬壳笔记本——和师父给他的那本一个牌子。他翻开第一页,笔悬了很久,落下去,写的却不是案情。 是一份名单。六个名字,六个日期,六个地点。 全部来自他的记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那份卷宗。名字在这个世界毫无意义,日期地点也对应不上任何东西。 但手法、签名、选人的逻辑——他一条一条写下来,像誊抄一份烧掉了原件的档案。 写到最后,他停了停,在页脚补了一行: “以上,仅供比对思路,不作任何依据。” 这个世界的守夜人,要用这个世界的证据来抓。 上辈子的卷宗只能告诉他一件事:这条路,他走过一半。 这一次,要走完。 同一个后半夜,城西。 一扇亮着台灯的窗户后面,有人合上一本很普通的笔记本,起身,给窗台上那盆兰花浇了半杯水。 浇完水,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这个时间,整座城市能看的东西不多,他看的是楼下那条空无一人的街——看的方式很特别,像巡夜的人清点自己的辖区。 然后,台灯拉灭。 这个房间的主人睡得很早,睡得很稳。 毕竟,值夜班的人,得养足精神。 第49章 断线 第49章断线 侦查全面铺开。铺开之后,所有人才见识到什么叫”职业”。 那通”健康回访”电话,查到了。 先说说这通电话有多”干净”。 物联卡,批量流通的那种,从出售到激活隔了两年,激活地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省。激活后静默了四个月,只在那一天开机、拨号、通话四分钟、关机,此后再无信号。 “这张卡的一生,就为了这四分钟。”网安的同事把溯源报告一摊,“卡的流通环节倒了四手,最后一手是三年前一个已经注销的电商店铺,批量出货,无实名。” “追不动了。” 四分钟里说了什么,只有死者知道。但从结果倒推,不难还原:一个自称”健康回访”的温和声音,关切地询问了一个被全世界厌弃的人的身体,然后,约定了一次”上门服务”。 “最毒的不是针。”听完汇报,韩东升半天说了一句,“是他知道,对一个三年没人理的人来说——” “一句嘘寒问暖,比什么都好使。”死前第五天,通话四分钟。号码:不记名物联卡,异地激活,通话后即停机,全生命周期只打过这一个电话。 死前一夜的”背影”,查了。村里没有监控。进村的土路没有卡口。镇口的卡口那晚过了一百四十辆车,逐一核查——其中一辆轿车,牌照套用了邻省一辆报废车,车型普通,玻璃贴膜,卡口照片里驾驶位只有一团模糊的暗色。 那辆车在卡口出现过两次。案发前五天一次,案发当夜一次。 之后,人间蒸发。全市卡口,周边地市卡口,再无踪迹。 套牌车这条线,视频侦查组死磕了半个月。 那辆车两次出现的完整轨迹被逐帧拼接:它像一条泥鳅,专门在监控的缝里游。每一个卡口之间,它总能找到那条没有探头的土路、断头路、在建路。 “我们做了个实验。”视频组的组长汇报时,语气近乎敬畏,“让三个熟悉本地路况的老交警,规划从镇口到那个村的’监控最少路线’。三个人规划的路线,最少的也要过两个探头。” “这辆车,一个都没过。” “要么,他提前实地踩了不止一遍。要么——”组长咽了口唾沫,“他手里有全市监控布点的底数。” 会议室里一阵寒意。 “查。”韩东升当即拍板,“近五年,能接触到监控布点资料的单位和人员,列个范围出来。” “范围会很大。” “大也查。”板寸队长盯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驾驶位暗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条泥鳅,总得沾过一次泥。” “进出路线是设计过的。”负责视频侦查的同事把地图摊开,“从镇口到村子,他专挑没有监控的土路。这一段全市监控布点的盲区,他摸得比我们规划科还熟。” 走访也是一样。 村口小卖部老板:那几天没见过生人。 邻居:没听见狗叫——后来一查,村里那几条狗,案发前一周被人用食物喂熟了,走访时它们对生人已经不叫了。是谁喂的,没人见过。 狗的疑点,是走访的民警自己咂摸出来的。 第一轮走访,问”案发前后有没有生人进村”,家家都说没有。第二轮,一个年轻民警换了个问法,问村东头养大狼狗的那户:“你家狗那阵子,夜里叫过吗?” 狗主人一愣:“你还别说,那阵子它蔫了小半个月,见谁都摇尾巴。我还当它病了。” 一查,村里五条看家狗,同一时期全”蔫”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断线(第2/2页) “喂熟一条狗要几天?五条呢?”年轻民警在汇报会上讲完,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这个人在动手之前,至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一遍一遍地进这个村了。” “我们问’案发前后’,问错了。” “人家的’案发’,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 温则鸣在笔记上记下一条: “作案周期长,前期投入极大,且全程情绪稳定——不是激情,不是买卖,是职业。” 死者手机:干净。死前一周的通话,除了那个”回访”电话,只有米厂的排班通知。 现场:死者屋内整洁,无翻动,无搏斗,门锁完好。他是”自愿”让那个人进门的——一个三年没有访客的人,对一个自称”健康回访”的陌生人,敞开了门。 这一条,是整个案子里最诛心的地方。 专班里做过一次还原推演:马国峰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米厂上班,独来独往,工友吃饭不带他;回村,路上遇见人,人家绕着走;小卖部买烟,老板把烟撂在柜台上,钱让他自己搁下。 三年,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他。 然后,某个傍晚,一个干净斯文的陌生人敲开院门,笑着说:大哥,镇上安排的健康回访,看您体检记录里心率有点波动,我来给您复个查。 免费的。是关心他的。是把他当”人”看的。 “他不光研究怎么杀人。”温则鸣在推演会上说,声音很平,“他研究怎么让那个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开门。” “他给每一个猎物的,恰恰是那个人这辈子最缺的东西。” “给老人的,是嘘寒问暖。给被唾弃者的,是尊重。”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不自觉地抱紧了胳膊。 “你们发现没有,”小方翻着走访记录,声音发飘,“这个人在村里进出了至少两趟,喂熟了狗,打了电话,进了门,动了手——全程,没有留下一张脸,一枚指纹,一个脚印。” “我干了五年内勤,卷宗看了上千本。” “没见过这么干净的。” 会议室里,韩东升盯着白板上那个孤零零的钟面示意图,忽然问:“老温,你说句实话。” “这案子,照这么查下去,能破吗?” 温则鸣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白板,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单查这一案,破不了。” “他不是第一次动手。这份干净,是练出来的。” “所以要破他,不能只看这一案——”温则鸣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要往回找。找他练手的那些年。” 散会后,韩东升把温则鸣单独留下了。 “我再问一遍。”板寸队长盯着他,“你刚才那句’他不是第一次动手’,不是推测的口气。” “是判断。” “判断的依据,除了’手法干净’,还有别的。”韩东升不是在问,“温则鸣,从看到那个针眼开始,你就不对劲。你像是——” 他找了半天词。 “像是在认一个老熟人。” 温则鸣沉默了几秒钟。 “韩队,”他说,“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我疯了。等回溯筛查的结果出来,如果我错了,这案子该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我没错——” “到时候数字会替我说话。” 第50章 十年前的划线 第50章十年前的划线 温则鸣回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是翻自己的工作笔记。 从借调带过来的那几本里,他抽出案三那本,直接翻到那一页—— “遗留物:十年前旧报一份,康复机构病亡报道,有手划线。存照。” 照片调出来,投上屏幕。 《云州晚报》,十年前,社会版:《康泰康复之家一老人离世家属质疑院方延误》。夜间病情突变,家属质疑,卫生部门认定不属医疗事故。 圆珠笔划线,划在”夜间病情突变”底下。 “这是……阮丽萍案的遗留物?”崔工凑过来看,一头雾水,“跟本案什么关系?” “当时觉得多此一举。”温则鸣看着屏幕上那张发黄的剪报,“一张十年前的旧报纸,一道划线,跟阮丽萍案毫无关系,程序上它就是一件普通遗留物。” “但我存了照,还在笔记里记了一笔。” 崔工问:“为什么?” 温则鸣想了很久,才回答。 “因为那道线让我不舒服。”他说,“报道里有家属的哭诉,有院方的回应,有卫生部门的结论——那么多可划的内容,划线的人只划了六个字:‘夜间病情突变’。” “读报的人划线,划的是自己关心的。家属会划’延误’,同行会划’事故’。” “只有一种人,会精准地划中’夜间病情突变’这六个字——” 温则鸣的声音低下去。 “把这六个字,当成’作品’的人。” 办公室里,崔工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那……阮丽萍为什么会有这张报纸?” “不知道。可能是包东西的废纸,可能是随手垫箱底的。”温则鸣摇头,“她八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收着的是什么。” “这就是旧案最可怕的地方——线索早就散落在世界各处,只是没有人把它们认出来。” “可能没有关系。”温则鸣说,“也可能,是同一种关系。” “一个’病情突变’死掉的老人。一个’心梗’死掉的壮年。中间隔着十年。” “我想看看当年那个卷。” 旧档案第二天调到。十年前的死亡登记:康复机构老人,七十八岁,多种基础病,夜间死亡,临床死因心力衰竭。未做尸检——家属最初有异议,后撤回,遗体火化。 卷很薄。薄得和当年阮丽萍的失踪卷一样。 卷里有一处细节,温则鸣看了三遍。 家属异议的撤回记录。 老人的儿子最初情绪激烈,坚持要讨说法。两周后,突然书面撤回全部异议,同意火化。撤回原因一栏,登记的是”家属自行决定”。 温则鸣托人辗转联系上了这位如今也已六十多岁的”儿子”。 电话里,对方沉默了很久,说了实话:“当年有个人来找过我。不是院方的,说是’懂行的朋友’,帮我分析了半天,说老人这个情况,就是病,闹下去人财两空,还让老人走得不安生。” “那人说话……特别在理。特别为我着想。我就撤了。” “警察同志,”老人的声音忽然发起抖来,“你们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当年我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十年前的划线(第2/2页) 温则鸣握着电话,没法回答。 十年前,那个人不但完成了”作品”,还亲自登门,温和地、体贴地、令人信服地—— 劝家属放弃了追问。 “他不光收割猎物。”温则鸣在专班会上通报这条时,一字一句,“他还负责替猎物的世界,把伤口缝上。” “缝得针脚整齐,皆大欢喜。” “这才是最深的那层冷——他对自己的’作品’,是有售后的。” “火化了。”崔工叹气,“死无对证。” “这一个是死无对证。”温则鸣把那页登记翻过去,“但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十年里,不会只有这一个和马国峰。” 他去找了袁承志,提了一个要求,把支队长惊得半天没说话。 “我申请,对全市近十年’非正常场景下的病亡、猝死’记录做一次回溯筛查。” “筛查条件三条:死者独居或社会关系疏离;死者生前有未被追究的严重劣迹或相关指控;死亡表现为夜间猝发的’自然疾病’。” 袁承志盯着他:“你知道这三个条件筛下去,是多大的工作量吗?十年,全市,几万条死亡记录。”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支队长的目光锐利起来,“温则鸣,你不是在猜。你这三个条件,下得太准了。你见过这种案子。”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见过类似的。”温则鸣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一句真话率百分之百、信息量却被裁剪过的话,“很多年前,在别的地方。那个案子,没破。办案的人,也不在了。” 袁承志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支队长拿起笔,在申请上签了字。 “去筛。”他说,“另外——从今天起,这条线上的所有材料,单独归档,知悉范围压到最小。” “给这个专班起个名字吧。” 保密措施当天落实。 针痕线的材料独立成卷,纸质卷宗进保密柜,电子材料物理隔离,知悉人员登记造册,一共九个人。对外,这条线挂靠在”命案积案攻坚”的大项目底下,不单列,不汇报案由。 崔工不解:“咱们怕什么?怕媒体?” “怕两样。”温则鸣说,“第一样,怕打草惊蛇。他干了至少十年没露头,说明他极度谨慎。风声一起,他要么收手蛰伏,要么——换个我们想不到的方式继续。” “第二样呢?” 温则鸣沉默了一下。 “怕叫好。” 崔工愣住了。 “这死者的名声,你也看到了。”温则鸣的声音很沉,“消息一旦出去,网上会怎么说,你想得到。‘民间英雄’,‘替天行道’——会有人给他修庙的。” “到那时候,我们抓他,就成了’保护坏人’。” “这个案子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技术。”他看着保密柜,“是我们要在没有一个人叫好的情况下,去抓一个所有人都想给他叫好的凶手。” 温则鸣看着白板上那个钟面,十二点方向那个小小的红点。 “针痕。”他说,“就叫针痕专班。” 第51章 筛出来的名单 第51章筛出来的名单 筛查干了二十天。 内勤、档案、技术,三条线一起上。几万条死亡记录,先按三个条件机器初筛,再人工复核。小方带着两个辅警,把十年的死亡登记翻出了包浆。 第二十天,名单摆上了针痕专班第一次正式会议的桌面。 这二十天,是小方职业生涯里最灰暗的二十天。 几万条死亡记录,机筛完剩四千多条,全靠人工一条一条过。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死去的人:病历、登记表、有的附着照片。 看到第八天,小方开始做噩梦。看到第十五天,他麻了,看谁的死亡登记都像在看快递单。 第十九天深夜,他翻到那份五年前的登记,目光扫过”左腕内侧小片状变色,考虑磕碰”那一行小字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睡意全无。 他抓起放大镜,把存档照片翻出来,看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给温则鸣打了电话。凌晨一点。 “温老师,”他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我可能……捞着一根针。” 第二天,那份五年前的存档照片送去做了图像增强。 结论回来:左腕内侧的”片状变色”中心,可辨认一个点状痕,位置——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 十二点方向。 小方拿到结论的时候,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那二十天翻过的四千多条记录,重新装箱、编号、上架,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也轻了很多。 崔工问他干嘛这么磨蹭。 “这里头,”小方拍了拍箱子,“说不定还躺着没被认出来的。” “我得对它们客气点。” 初筛可疑:十一起。 人工复核后高度可疑:四起。加上马国峰案,五起。 温则鸣把五起案子的材料贴上白板,一列排开。 七年前,某小区,男,四十一岁,夜间”酒后猝死”。生前因醉驾致人重残,因各种原因未被追究刑责,赔钱了事。独居。死前一周,邻居见过”保险公司回访”的人上门。 五年前,城郊,男,五十三岁,“心源性猝死”。生前长期家暴,妻子伤残,案件因妻子”谅解”未究。离异独居。死亡登记的体表检查记录里有一行小字:左腕内侧小片状变色,考虑磕碰。 三年前,另一区,男,三十八岁,“癫痫发作猝死”。生前涉一起儿童伤害案,证据不足。独居。无异常记载——但存档的尸表照片里,温则鸣用微痕透视和放大比对,在左腕的阴影里,辨认出一个极淡的点状痕。 去年,男,四十六岁,“心梗”。生前是一起集资诈骗案的漏网协从,卷走过十几个老人的养老钱。死前有”社区志愿者”上过门。 五张照片,五个死者。 年龄不同,死法”不同”,分布在全市不同的区,跨越十年。 共性只有三条:都是独居的、被人唾弃的、法律没能碰到的人。都死于夜间的”疾病”。死前,都有一个善意的陌生人,敲开过他们的门。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一个年轻刑警压得极低的嘟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筛出来的名单(第2/2页) “……说句不好听的,这五个人,死得——” “闭嘴。” 呵斥来自韩东升。板寸队长站起来,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人在想什么。醉驾的,家暴的,伤孩子的,骗老人的——死了,痛快。”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 “但是你们记住——”他抬手,重重指着白板,“法律没碰到他们,是法律的债,该由我们还,用证据还,用改判还,用把案子办成铁案还。” “轮不到一根针来还。” “今天他扎的是’坏人’。你们谁能担保,明天他认定的’坏人’里,没有一个是冤的?没有一个,只是碍了他的眼?” “把生死的秤,交到任何一个人的私手里——”韩东升的声音沉下来。 “那才是最大的恶。” 散会后,那个嘟囔了半句的年轻刑警,在走廊里等着温则鸣。 “温老师,”小伙子涨红着脸,“我检讨。刚才那话,不该说。” “话是不该在会上说。”温则鸣停下脚步,“但那个念头,不丢人。” 年轻刑警愣住了。 “看到醉驾害人的、打老婆的、伤孩子的死了,心里痛快一下——这是人心,不是罪。”温则鸣看着他,“我看到那份名单的时候,心里也动过同样的念头。半秒钟。” “那……” “区别在后半秒。”温则鸣说,“后半秒,我想起自己是干什么的。” “我们这一行,手里握着的是死人的话语权。今天我们能因为死者’该死’就少看一眼,明天就能因为死者’可怜’多写一笔。秤一旦歪过一次,就再也扶不正了。” “痛快留给人心。”他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公正留给手艺。” “两样都要有。缺前头那样,是机器。缺后头那样——” “就是白板上那个人。” 没有人再说话。 温则鸣站在白板前,把五个死者左腕的照片并排钉好。五个几乎看不见的点,跨越十年,指向同一个方向。 十二点。 “从今天起,他有名字了。”温则鸣说。 “专班内部代号——守夜人。” “他自以为在替这个城市守夜。” 温则鸣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说出了这个专班往后很多年的信条: “我们要让他知道,夜,轮不到他守。” 会议的最后,袁承志宣布了专班纪律,一共三条。 “第一,本班所有信息,出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对家人、对同事、对领导,一律’积案攻坚’四个字。” “第二,本班不设破案期限。一年不破查一年,十年不破查十年。人员可以换,班不撤。” “第三——”支队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全市每一例夜间猝死、每一例独居病亡,法医检验必查双腕。这条写进技术规范,不解释原因。” “他签他的名。” “我们收我们的账。” 第52章 上辈子没追完的案子 第52章上辈子没追完的案子 针痕专班成立后的第一个周末,温则鸣失眠了。 不是案子压的。是记忆。 上辈子,他二十九岁那年,省厅挂牌督办过一起串并案。六起”病亡”,死者全是有污点的人,签名是死者手腕上一个针尖大的压痕。专案组追了两年,他是技术组最年轻的法医,负责全部尸检复核。 那两年的日子,他这辈子——两辈子——都忘不了。 专案组租在一栋旧办公楼的顶层,白板从这面墙推到那面墙。老组长姓沈,烟瘾大,总说等案子破了就戒。技术组仨人,挤一间屋,谁熬不住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两小时。 六名死者的照片贴在白板正中。老沈每天进门第一件事,是冲着照片点个头,像跟老伙计打招呼。 “人死了,案子没死。”老沈总这么说,“咱们多熬一天,案子就多活一天。” 出事前一周,第六名死者检材里那点”尾巴”露头,全组人红着眼睛干了七个通宵。老沈高兴,破例买了一箱汽水,说等确证了就开。 那箱汽水,后来没开成。 他”走”的那天下午,老沈还在楼道里冲他喊:路上慢点,检材比命金贵。 他答:知道了,比命金贵。 一语成谶。 穿越后的头两年,他不敢想这些。一想起来,就是老沈冲着白板点头的背影,就是那箱没开的汽水。 后来他给自己立了个说法:既然到了这儿,就当是老天给的加时赛。 加时赛的规则很简单—— 比赛结果没出来,加半个小时接着踢,不行来个点球大战,反正得有结果。 他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是他从第六名死者的检材里,捕捉到了那种”会消失的毒”的一点尾巴。 那天夜里,他带着补充取样的检材回单位,路上,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从侧面撞了过来。 再睁眼,他躺在这个世界一间大学宿舍的床上,十九岁,档案上写着”温则鸣”。 很多年里,他说服自己那是一场普通的车祸。酒驾,逃逸,倒霉。这个说法帮他睡了很多个安稳觉。 直到半个月前,他在马国峰的左腕上,看见那个零点五毫米的进针点。 不是同一个人。隔着一个世界,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但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恶,不长在某一个人身上。它长在人心的同一个位置上,哪个世界都一样。上辈子他没追完的,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副面孔,又站在了他面前。 周日下午,他去了城南分局。 周正堂在技术室,果然没休息,正在给苏晓棠改一份骨龄鉴定书。见他来了,老头也不意外,指指对面的椅子。 师徒俩说了会儿案子。说到后来,温则鸣沉默了很久,说了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师父,我以前……遇到过一个案子。很多年了。凶手一直没抓到,办案的人,后来也不在了。” “这阵子,我碰到一个很像的。” 周正堂改鉴定书的笔没停:“多像?” “像到我夜里合不上眼。” 老头把笔放下了。他没问是什么案子,没问”以前”是多以前,也没问”办案的人”是谁。他干了三十多年,知道有些话,问穿了就碎了。 “我问你一句。”周正堂说,“那个没破的案子,卷宗还在吗?” “在。”温则鸣说,“在我脑子里。一页不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上辈子没追完的案子(第2/2页) “那就好办了。”老头重新拿起笔,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上辈子欠的案子,这辈子接着办。” 温则鸣猛地抬头。 周正堂头也没抬,笔尖在鉴定书上沙沙地走:“干我们这行的,都这么说话。一个案子跟了半辈子,可不就是上辈子的事。” “你师爷追一个案子,追到咽气前一个月。他跟我说,老周,我下辈子接着追。” 老头在鉴定书末尾签上名字,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徒弟。 “所以别失眠了。失眠追不上人。” “吃饭,睡觉,练本事,等他再伸手。” “他只要再伸一次手——”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那双看了三十多年尸体的眼睛里,有一种磨了半生的、安安静静的锋利。 “你就在。” 从技术室出来,苏晓棠追到楼梯口,塞给他一袋东西。 “周主任让给的。说你最近火气大。” 温则鸣打开一看,是一罐菊花,一罐胖大海,还有一小包冰糖,用皮筋分门别类扎得整整齐齐。 “老爷子什么时候备的这些?” “你上回打电话,嗓子哑了一声。”苏晓棠撇撇嘴,“就一声。老爷子第二天就让我去抓的。” “他还说——”姑娘学着周正堂的腔调,压着嗓子,“‘告诉他,火气大就喝这个,别喝浓茶。追人是长跑,长跑的人,不能靠火撑着’。” 温则鸣捏着那袋药茶,站在楼梯口,半天没动。 追人是长跑。 老头连他要追多久,都替他想好了。 从分局出来,天已经擦黑。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存了却几乎没用过的号码。 林之遥:「融冰案下周开庭前会议。另,你上次的预案第31问,我找到一个更稳的答法。周四上午,带案卷来。」 后面隔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食堂十一点半人少。谈完正好。」 温则鸣看着那两条措辞公事公办、发送间隔却出卖了斟酌痕迹的短信,站在分局门口的路灯底下,回了: 「好,不迟到。」 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枸杞要用热水。」 那边这次隔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走到公交站了,才回过来两个字: 「知道。」 回到住处,温则鸣做了睡前的最后一件事。 他把那本写着六个名字的硬壳笔记,锁进了抽屉最底层,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翻开针痕专班的工作日志,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例行的一行: “今日无新增线索。各线维持。” 写完,他在这行字后面,破例多写了一句话。不是给专班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沈组,这个世界的那一份,我接了。” “汽水先欠着。破了案,两个世界一起开。”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个周末,城西某家社区活动中心的义工登记册上,一个服务时长排在第一页的名字,又添了新的一行。 登记册的备注栏里,社工给这个名字写过一句评语:耐心,可靠,比谁都细心。 那个人明天还会准时来。掖毯子,读报,微笑。 人人都夸他好。 第53章 守夜人 第53章守夜人 城西,午后。 阳光很好。社区活动中心的院子里,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男人,正挨个给他们掖毯子。 动作很轻,很熟练。掖完毯子,他搬了把小马扎,坐在人堆中间,给老人们读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读得不快不慢。读到社会新闻,念到一半,一位老太太咂着嘴插话:“这世道,坏人怎么就治不完呢。” 读报的男人笑了笑。 “会治完的。”他说,声音很温和,“总有人管。” 他把报纸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读。院子里的鸽子落了一地,谁也没有惊动谁。 活动中心的社工都认识他,义工登记册上,他的服务时长排在第一页。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惊人地一致:耐心,干净,可靠。老人们尤其喜欢他——他记得每一位老人的用药时间,比护工记得还清楚。 “要是人人都像他,”社工们常说,“这世上就没有孤寡老人受罪了。” 今天读完报,一位坐轮椅的老爷子拉住他,非要塞给他两个橘子。 “小秦……不对,看我这记性——”老爷子拍拍脑门。 “您叫我小舒就行。”男人笑着把橘子又放回老人手边,“您留着,下午吃药前垫垫。您那个药,空腹吃胃受不了。” “哎哟,你比我闺女记得都清楚。” “您闺女忙。”男人替老人把毯子又掖了掖,“忙是好事,说明日子往前奔呢。”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哪位老人的嘴唇今天有点发绀,哪位的脚踝比昨天肿了一线,哪位偷偷把药藏在了袖口—— 一眼,全收进去了。 这双眼睛看人的身体,准得像仪器。 只是没人想过要问一句:这样一双眼睛,是在哪儿练出来的。 傍晚,他准时离开,步行回家。路线固定,步速均匀,经过街角那家药店的时候,和相熟的店员点头致意。 家里很整洁。整洁到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他洗了手,给窗台上那盆兰花浇了水,然后坐下来,泡了一杯茶,翻开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 本子里是义工排班、老人们的注意事项、买菜的清单。字迹端正,一丝不苟。 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停了一会儿。 白天在活动中心,他听两个社工闲聊,说起城郊那个村子最近的事——警察把一个死了两个月的人挖出来了。就是那个”办了坏事没坐牢”的。挖出来,验了,又拉回去了。听说是他老娘闹的。 闹了两个月,还真给闹动了。 他当时正在给老人们分水果,手上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现在,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那手端正的字,写了一行小字: “有人在往回看了。” 写完,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望着窗外这座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那行字后面,添了四个字。 “有点意思。” 台灯拉灭。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城市的微光,照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同一个夜晚,市局,针痕专班的办公室。 马国峰案的最后一批侦查反馈全部归零: 归零,是在专班的第四次例会上逐项宣布的。 小方念反馈,念一条,白板上划一条。套牌车,划掉。物联卡,划掉。监控盲区路线倒查,划掉。“能接触监控布点资料人员”的排查——范围一千三百多人,初筛无果,转入长期,划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守夜人(第2/2页) 念到最后,白板上竖着的侦查方向,全部躺平。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白板笔帽合上的轻响。 “都别耷拉脑袋。”韩东升开口了,嗓门比平时低,但很稳,“我干刑警二十二年,手里压过四个这样的案子。我告诉你们这种案子怎么破的——” “不是靠灵光一闪。是靠有人把卷宗做扎实了,等。等他再动,等技术往前走,等某个不相干的案子里掉出一块拼图。” “我压的那四个,破了三个。最长的那个,等了十一年。” “第四个呢?”小方小声问。 “第四个还在等。”韩东升说,“我退休前破不了,就交给下一个人接着等。” 他看向温则鸣,努了努下巴: “你们温老师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未完。”套牌车无下落,物联卡无源头,“回访”话术无从溯源。检材里那点”会消失的毒”的尾巴,穷尽现有技术手段,无法确证。 案件,无法立案指向任何具体对象。 温则鸣把五起积案的卷宗按时间排好,装进专班的保密柜。马国峰案的卷宗最厚——尸检、复检、微痕、毒化、侦查试错的全部记录,一页不落。这是全市有史以来做得最完整的一本”悬案”卷宗。 崔工帮他归档,忍不住问:“温老师,就这么……封了?” “不是封。”温则鸣把柜门合上,“是存。” “他还会动手。他停不下来的——这种人,把杀人过成了值夜班。” “下一次他伸手,这个柜子里的每一页,都会变成钉子。” 他在专班日志的扉页上,写下了两个字,笔画很重: 未完。 写完,他去给冯玉梅打了个电话。 结论他说得很诚实:您儿子的死亡高度可疑,我们已立线深查,但目前,还抓不到那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闺女……不对,同志,”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你们没糊弄我,没拿’心梗’两个字把我打发了,还真去挖,真去验,真给我一句实话——” “够了。我等。” “我今年六十七。”她说,“我保养着点,还能等他二十年。” 挂电话之前,老太太忽然又说了一件事。 “同志,还有个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上礼拜,村里红白理事会的王婶来看我,闲聊的时候说,前一阵有个搞’农村健康普查’的年轻人,在咱们镇转悠过,挨个村登记独居老人……” 温则鸣握电话的手,瞬间收紧了。 “——不过你别紧张,”老太太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酸,“我打听过了,那个是真的。县卫生部门的项目,有红头文件,普查员是卫校的学生。” “我现在,听见’回访’’普查’这几个字就多个心眼。逢人就打听,打听清楚才踏实。” “我知道我帮不上你们什么。”她说,“我就想着,我在村里多长一只耳朵,你们在城里,就多一只耳朵。” “你们等他,我也等他。” “咱们人多。” 第54章 借调到期 第54章借调到期 借调期满那天,郑海峰是带着车来的。 分局的桑塔纳停在市局大楼底下,黑脸队长拾级而上,一路走一路跟熟人打招呼,嗓门大得半个楼都听得见:“接人!接我们分局的人!” 袁承志在支队门口等着他,笑眯眯的。 郑海峰一看这个笑,心里咯噔一下:“老袁,丑话说前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周老爷子的原话你没忘吧?” “没忘。人你今天就可以接走。”袁承志把一份文件递过去,“顺便,把这个带给顾局和周老,征求意见。” 郑海峰接过来,看了三行,血压就上来了。 《关于启动特殊专业人才招录程序(试点)的请示》。拟按特殊人才通道,面向社会化用工人员中”作出重大贡献者”开展定向招录试点——首批试点对象名单,一个名字: 温则鸣。 “入编?!”郑海峰眼珠子瞪圆了,“你们市局要给他解决编制?!” “省厅答复了’同意研究’。”袁承志背着手,笑容里全是老狐狸的褶子,“老郑,你先别急着跳。你仔细看第四条。” 第四条:试点人员招录后,工作单位遵循”业务需要与个人意愿相结合”原则确定。 “意思是,”袁承志慢悠悠地,“编制解决了,人去哪儿,一半看工作,一半看他自己。” “你们分局要有本事让他自己想回去——” “我拦不住。” 郑海峰捏着那份文件,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罐。给温则鸣入编,天大的好事,他举双手赞成;可这编制是市局张罗的…… “老袁,”他咬着后槽牙,“你这一手,叫先落子。” “彼此彼此。”袁承志拍拍他肩膀,“周老先落的那三条,我学的。” 两个人在楼道里站着,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了。 “老袁,说正经的。”郑海峰把文件收好,“这小子的编制真办下来,是他该得的。你们市局肯出这个头,我服。” “该得的还多着呢。”袁承志望着支队办公室的方向,“老郑,你我都是干了三十年的老公安了。有些人,天生就是给这身衣服长脸的。” “咱们能做的,就是别让衣服的事,耽误了人。” 回分局那天,技术室包了顿饺子。 苏晓棠剁馅,李扬擀皮,周正堂坐镇指挥,谁包的饺子露馅就骂谁。温则鸣一进门,围裙就套上了。 “可回来了!”苏晓棠一巴掌拍他背上,白面拍了他半身,“跟你说,你那工位我一天擦三遍,郑队安排的,说是’擦出感情来人就跑不了’——” “我听着呢!”郑海峰在门口喊。 热热闹闹一顿饺子。散了以后,温则鸣送周正堂回家,师徒俩在老槐树底下的巷子里慢慢走。 “市局那个招录的事,”老头忽然说,“我签了意见。” “您签的什么?” “四个字。”周正堂背着手,“‘人尽其才’。” “你的才,在大案子上。市局的案子比分局大,省厅的案子比市局大。”老头停下脚步,看着他,“往上走,别回头看我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借调到期(第2/2页) “分局这边——” “分局有我,有晓棠,有李扬。”周正堂摆摆手,“你师父我还能再干五年。五年,够把晓棠他们带出来。” “你的战场不在这儿了。”老头重新往前走,声音混在巷子的晚风里,“去打你那个案子。” 温则鸣脚步一顿。 那个案子。老头什么都没问,像什么都知道。 当晚,家里。 温则鸣妈做了一桌子菜,他爸温国栋破例开了瓶酒,给儿子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憋了半天: “那什么……编制的事,你王姨都听说了。” “爸,还没定——” “定不定的不重要。”温国栋摆摆手,把酒喝了,“重要的是,人家是按’人才’给你办的。” “我跟你妈这辈子,没啥出息,就出息了一个你。” 他妈在旁边抹眼睛,嘴上还硬:“喝你的酒,说这些干什么……则鸣,吃菜,这个排骨炖了一下午——” 排骨炖得很烂。温则鸣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饭后,他妈在厨房洗碗,忽然扬声喊:“则鸣,你那个……工作上,处对象了没有?” “妈!” “我就问问!”他妈探出头,眼睛贼亮,“你王姨说,市局对面就是检察院,检察院姑娘多——” 温则鸣端着果盘的手,莫名一抖。 “没有的事。”他说得斩钉截铁。 “哦····。”他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缩回厨房,跟他爸嘀咕,“你看见没,抖了。” “嗯。”他爸喝着茶,“抖了。” 客厅里,温则鸣把果盘放下,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像被两道慈祥的目光锁定了。 夜里回到住处,系统面板亮起。 【累计侦破:直播案、融冰专案。悬案立项:针痕系列(五案并档)。】 【综合评价:卓越。特别评注:宿主在无法侦破的案件面前,选择了”存档等待”而非”强行归因”——此为对正义最艰难也最忠实的坚守。】 【长线任务已激活:守夜人。】 【任务提示:他会再伸手。你要在。】 【倒计时:未知。】 温则鸣看着”你要在”三个字,看了很久。 系统这句话,和师父那句,一模一样。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专班日志扉页上自己写的那两个字。 ”未完“。 那就,接着来。 后半夜,手机在床头震了起来。 值班电话。 “温工,睡了吗?”小方的声音又急又哑,“绕城高速,应急车道,一辆轿车烧成了空架子。” “驾驶位上,有人。” “消防那边初步看完,跟我们交底了一句话——” “这火,烧得不对劲。” 温则鸣坐起身,伸手够衣服,动作快得像根本没睡着过。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还深着。 新的一天,提前开始了。 (第二卷完) 第55章 烧穿的后备箱 第55章烧穿的后备箱 第三卷:全市大比武,四案封神 报警的是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 “我离着七八百米就看见火光了。”司机做笔录的时候,手还在抖,“那火起得邪乎,我开过去也就一分来钟,整个车就全裹上了。烧得,跟浇了油似的。” “你看见车上下来人吗?” “没有。路边也没人。”司机使劲回忆,“就那火,还有——我摇下车窗的时候,闻着一股味儿,不光是烧胶皮的味儿。” “什么味儿?” 司机想了半天,找了个词:“像……汽油的味儿。” 这段证言,后来和火调的助燃剂检验结果,钉在了同一页卷宗上。 现场封控做了整整一夜。 高速交警拉出两公里的锥桶,勘查灯把应急车道照成白昼。过路的车放慢速度,一辆接一辆,车窗里探出的手机屏幕连成一条闪烁的线。 “又得上热搜。”崔工苦笑。 “上就上。”温则鸣思索着走到车头前,用手电照着发动机舱残骸,“咱们干咱们的。热搜三天就凉,卷宗要管几十年。” 发动机舱里,线路烧熔成一坨,但主要部件的相对位置还在。温则鸣看了十分钟,站起来,对火调工程师说: “发动机舱的燃烧程度,明显轻于座舱。这一条,麻烦写进火调报告,单独成段。” “自燃说,先钉死一颗钉子。” 凌晨三点的绕城高速,警灯把半边夜空刷成红蓝两色。 那辆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已经不能叫车了——整个烧成了一副黑色的空架子,玻璃全部炸裂,轮胎烧没了,车身趴在四个光秃秃的轮毂上,像一具趴伏的兽骨。 驾驶位上,有一具保持着坐姿的焦尸。 温则鸣转到车尾,消防的火调工程师正蹲在车尾,拿着手电往烧穿的后备箱里照。见了他,工程师站起来,开门见山: “温工,我先交个底。这场火,我干了十五年火调,越看越不对。” “哪儿不对?” “三个地方。”工程师伸手指,“第一,起火点。自燃的车,火从发动机舱或者底盘电路起,燃烧痕迹应该是从前往后走。这辆车,燃烧最充分、温度最高的地方,在座舱和后备箱——火是从车里面、从后面烧起来的。” “第二,速度。路过司机报警的时间和行车记录仪对得上,从冒烟到全车过火,太快了。正常车辆火灾做不到这个速度,除非——” “有助燃剂。”温则鸣接了。 “样品我们已经提了,等检验。但从燃烧图痕看,八九不离十。”工程师顿了顿,压低声音,“第三个不对,最邪性。” “驾驶位这具……”他往车里努了努嘴,“姿势太规矩了。” 温则鸣绕到驾驶位侧,俯身细看。 焦尸呈典型的热作用姿态,但躯干端正地”坐”在座椅残骸上,双手位置低垂。 “烧死的人,会挣扎。”温则鸣轻声说,“解安全带,抓门把手,扑火。座椅上、门内侧,该有相应的痕迹分布。” “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从头烧到尾。” 崔工绕着车架转了一圈,越看越心里发毛:“温老师,还有个事。行车记录仪的位置我看了,烧化了,存储芯片抢救的希望不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烧穿的后备箱(第2/2页) “etc和路网数据呢?” “调了。这辆车昨晚十一点零七分上的绕城高速,从上高速到起火点,二十六公里,开了——”崔工看了眼记录,声音顿住。 “开了五十五分钟。” 高速上,二十六公里,五十五分钟。 “他中途停过。”温则鸣看向起火点后方的黑暗,“或者,开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找什么。” “找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监控稀疏的路段。” 夜风掠过高速护栏,呜呜地响。 车牌烧变形了,但号码还能辨认。车主信息几分钟后传回:刘鸿飞,三十九岁,本市人,经营一家建材公司。 天蒙蒙亮的时候,家属到了。 刘鸿飞的妻子姚曼,三十五六岁,妆都没卸干净就赶来了,隔着警戒线看见那辆车,腿一软,被人扶住,哭声撕心裂肺。 “鸿飞——我就说让你别熬夜跑工地!我就说——” 负责家属工作的民警上前安抚。温则鸣站在车边,没有回头。 他在听。 哭声很大,很痛,节奏起伏都对。 只有一样东西不对—— 从家属到场至今,六分钟,那位妻子的哭喊里,出现了四次”保险”这个词。 第一次是”保险公司什么时候来”。 负责安抚的女警后来在工作记录里,写下了更多细节。 姚曼的哭,教科书一样标准:捶胸,踉跄,几度”晕厥”。但每一次”晕厥”,都晕得恰到好处——旁边有人扶的时候晕,要签字确认的时候醒。 她问了车牌,问了保险,问了”什么时候能出证明”。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一句: “人呢?让我看看他。” 一个妻子面对烧成那样的车,本能应该是扑向车,是哭喊着要见人,哪怕明知看不得。 她的脚,始终离警戒线两米远。 一步都没有多迈。 温则鸣把这个细节记进了本子,然后对身后的崔工说: “整车拖回去,连地面的燃烧残留物一起。” “人,今天上午解剖。” 收队前,温则鸣最后围着车架走了一圈。 烧穿的后备箱前,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舱底的烧熔层,看了很久。 “这里的燃烧残留,单独提,单独送。”他对物证组交代,“后备箱是起火中心之一,助燃剂如果有残留,浓度最高的就在这儿。” “还有——”他的光柱移向后备箱与座舱之间烧塌的隔板,“量一下这个隔板的烧穿方向。火从哪边烧向哪边,铁皮会记账。” 崔工一边记一边问:“温老师,你怀疑后备箱里,原来还装着别的东西?” “我怀疑,”温则鸣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后备箱才是这场戏真正的后台。” “台前那位坐着的,只是被推出来谢幕的。” 天光大亮的时候,拖车把那副黑色的车架缓缓吊起。 温则鸣站在路肩上,目送它离开。烧过的路面上,留下一个车形的焦印,像一枚盖在高速公路上的黑色邮戳。 这枚邮戳底下压着的信,他得一个字一个字,替死者读出来。 第56章 他没有呼吸过火 第56章他没有呼吸过火 焦尸的解剖,是法医检验里最考验基本功的科目之一。 火会毁掉很多东西,但毁不掉全部。有几样东西,火烧不进去。 比如气管深处。比如血液。比如骨头里的真相。 上午九点,解剖开始。温则鸣主检,陆法医压台。 开台之前,陆法医照例给旁观的年轻人们上了三分钟的课。 “焦尸,法医的三大难之一。“老爷子环视一圈,“难在哪儿?难在火是个大骗子。“ “它把生前伤烧成看不见,把死后伤烧得像生前。皮肤的裂口,是烧的还是砍的?颅骨的碎缝,是热胀的还是砸的?肢体的姿态,是挣扎的还是热收缩的?“ “每一样,它都给你备好了两个答案。“ “所以验焦尸,规矩就一条。“老爷子竖起一根手指,“火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直接信。“ “要问火烧不到的地方。“ 第一刀下去的目标,直指呼吸道。 “喉咙、气管、支气管,逐段剖验。“温则鸣口述,声音在口罩后面很稳,“黏膜面,干净。“ “无烟灰附着。无热作用水肿。无烟雾吸入性改变。“ 解剖室里,几个旁观的年轻法医面面相觑。 一个人在火里烧,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会呼吸。呼吸,就会把烟和灼热的气体吸进气管,在黏膜上留下铁证。 这具尸体的气管,干净得像从没经历过那场火。 “再验一遍。“温则鸣说。 “整段呼吸道,从声门到三级支气管,重新逐段检查,双人复核。这个结论太重,不能有半点闪失。“ 第二遍验完,结论不变。 旁观的一个年轻法医忍不住小声问:“温老师,会不会……他是先被浓烟熏晕,呼吸停了,火才烧起来的?那气管里也可能——“ “问得好,所以看第二样。“温则鸣指向送检单,“熏晕的前提是吸入,吸入就有一氧化碳入血。碳氧血红蛋白不会撒谎。城中村那个煤气案,靠它翻的案,今天,还得靠它。“ “火场里死的人,这个数轻则百分之二十,重则五六十往上。“ “等结果。“ “心血。“温则鸣继续,“送碳氧血红蛋白。“ 四十分钟后,检验结果送回来了: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三点二。 正常人的本底水平。 “他没有呼吸过火。“温则鸣摘下面屏,对全场宣布,“起火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后焚尸。“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他是怎么死的。 火几乎毁掉了软组织能提供的一切信息。温则鸣把战场转向骨头。 颅骨的检验做了两个钟头。热作用会造成颅骨破裂,跟生前暴力造成的骨折混在一块儿,是焦尸检验里最经典的陷阱。 “枕部这一处。“温则鸣用探针指着一条骨折线,“大家看,骨折线的走行穿过了热作用裂纹,被热裂纹截断。说明它形成在先,火烧在后。“ “再看内板。“颅骨内面,对应位置,一片暗色的印记,“内板出血浸染。死人不出血。“ “这是生前伤。钝器,一次打击,着力点集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他没有呼吸过火(第2/2页) 【微痕透视,启动。】 视野里,骨质深处的损伤细节层层展开。温则鸣沉默地看了很久,补了最后一句: “打击的力度控制得很好。足以致命,不多不少。“ 结论汇总上报:死者系生前遭钝器打击头部死亡,死后被置于车内焚烧,伪装车辆火灾。 案件定性:故意杀人,焚尸灭迹,高度疑似伪造事故。 保险那条线的初查,是小方带人跑的。 保险公司配合得很痛快。八百万的赔付摆在那儿,他们比警方还想知道真相。 档案调出来,疑点一层摞一层。 三份保单,集中在两年前的同一个月投保。投保时刘鸿飞的公司账面已经开始恶化。保额的分配很讲究:三家公司分投,每一家的单笔额度都卡在“免体检、快速核保“的上限之下。 “懂行。“保险公司的核赔总监看完直摇头,“这是研究过我们核保规则的。三份单子拆开看,哪份都不扎眼。“ “还有一条。“总监翻到缴费记录,“公司都快发不出工资了,这三份保单的保费,两年来一分没断过,每回都提前三天缴。“ “什么都能欠。“温则鸣看着那份缴费记录,“这笔‘投资‘,不能欠。“ “两年前,他就把今天这场火,写进预算了。“ 专案会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向同一个方向——巨额保单。 初查回来的数字让全场倒吸凉气:两年前,刘鸿飞投保人身意外险和寿险一共三份,保额合计八百万。受益人:妻子姚曼。 而刘鸿飞的公司,负债一千三百万,资金链断了四个月,讨债的把公司门堵了三回。 “齐活了。“韩东升冷笑,“负债,保单,‘意外‘。教科书级的骗保杀人。老婆买凶?还是雇凶?查他的仇家和债主——“ “韩队。“温则鸣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先别急着往那个方向铺人力。“ “我有一个问题,今天在解剖台上想了一路。“温则鸣环视全场,慢慢说道。 “我们从头到尾,还没证明一件事——“ “驾驶位上烧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刘鸿飞。“ 韩东升愣了足足三秒。 “温则鸣,你——“板寸队长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想起了直播案。想起了那个“进四出五“。 这个年轻人上一回说出这种“没人想过的问题“的时候,一个凶手正藏在十一万人的视野死角里。 “……说依据。“韩东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这三个字。 “三条。“温则鸣说,“第一,死后焚尸加巨额保单,这个组合里,‘被烧的人‘和‘得利的人‘不一定是同一具身体的两个身份。骗保的最高形态,从来不是杀自己。“ “第二,五十五分钟走二十六公里。要是驾驶位上的人早就死了,那开车的另有其人。开车那个人,火起之后去哪了?“ “第三——“温则鸣顿了顿,“他妻子到现在,没有要求见遗体。“ “一个不敢看的人,可能是伤心。“ “一个不需要看的人,是因为她知道里面是谁。“ 第57章 这不是刘鸿飞 第57章这不是刘鸿飞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随即有人失笑:“温工,车是他的车,人在他的驾驶位上,他老婆都哭成那样了——“ “车是他的,位置是驾驶位,家属在哭。“温则鸣一条条复述,“这三条,证明的都是‘像‘,不是‘是‘。“ “焦尸的容貌指纹全灭失了,身份认定只能靠三样:牙,骨,dna。一样都还没做,就不能写‘刘鸿飞‘三个字。“ “程序上他说得对。“陆法医表态,“焦尸身份,必须硬认定。牙、骨、dna,三样起码得落实一样,卷宗上才敢落名字。“ 认定工作当天启动。 姚曼很配合。警方需要刘鸿飞的dna比对样本,她第一时间送来了丈夫的牙刷、剃须刀,还翻出了刘鸿飞的体检报告和牙科就诊记录。 三天后,比对结果出来:焦尸dna跟牙刷、剃须刀上的生物检材,同一。 送检材那天的情形,上门的女警回来学了一遍。 “我们刚说明来意,她眼圈就红了,说‘需要什么你们尽管拿‘。然后转身进卫生间,牙刷、剃须刀,用保鲜袋装好递出来。袋子都是新的,一次性手套她都替我们备了。“ “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体检报告和牙科病历,说‘鸿飞的东西我都收着‘。“ “前后不到十分钟。“ 女警说到这儿,自己都咂摸出味儿来了:“温老师,我当时只觉得这家属素质真高,配合得没话说。现在回头想——“ “一个哭到‘晕厥‘好几回的人,脑子清楚成这样?“ “她不是配合。“温则鸣说,“她是在交作业。“ “这份作业,她准备很久了。“ 但疑归疑,程序归程序。 “牙齿比对“的结论依然要走完整流程入卷。温则鸣只在报告后附了一页《补充检验建议》,白纸黑字写明:鉴于本案存在重大保险利益关联,建议以直系亲属亲缘鉴定作为身份认定的最终依据。 “多此一举吧?“有人嘀咕,“哪个案子做到这份上。“ “骗保案,就得做到这份上。“温则鸣头也不抬,“能设计一场火的人,就能设计所有的生物检材。“ “我们的每一步‘想当然‘,都可能是人家剧本里写好的台词。“ “这下没悬念了吧。“办案的人松了口气。 温则鸣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太顺了。 一个刚死了丈夫、哭到晕厥的女人,在民警上门的时候,能在十分钟内准确地翻出丈夫的牙刷、剃须刀、体检报告、牙科记录。每一样,都恰好是身份认定教科书上的标准检材。 “崔工。“他把报告放下,“牙刷和剃须刀,证明的是‘焦尸和用这两样东西的人同一‘。“ “可谁能证明,用这两样东西的人,是刘鸿飞?“ 崔工愣了几秒,头皮慢慢麻了:“你是说……那牙刷本身就是——“ “换个不会被人做手脚的样本。“温则鸣说,“刘鸿飞的父母都健在,在老家。“ “做亲缘鉴定。孩子可以换牙刷,换不了爹妈。“ 采样的民警当天就飞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这不是刘鸿飞(第2/2页) 刘家二老都七十多了,住在老家县城。听说是“核实身份的手续“,老两口忙不迭地配合。抽血的时候老太太还一个劲儿念叨: “鸿飞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做生意赔了也不跟家里说,出这么大的事……“ 抽完血,老两口非要留人吃饭,拦不住,塞了一后备箱的花生和红薯。 临走,老爷子把民警拉到一边,塞过来一个信封,说是给儿子“办事“用的,让千万收下。 信封退回去了。老爷子就站在路边,冲着警车挥手,挥了很久。 “两位老人到现在还以为,儿子是意外没的。“采样的民警汇报完,半天,补了一句,“要是结果出来……“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结果出来那晚,最先沉默的就是这几个去过刘家的人。 排除亲子关系。这五个字,往好里说,是“你们的儿子没死“。 往真里说,是:你们的儿子,杀了人。 结果是深夜出来的。理化的同事拿着报告冲进专案组,一路小跑,声音都变了调: “排除!排除亲子关系!“ “焦尸和刘鸿飞的父母,没有血缘!“ 整个专案组,炸了。 驾驶位上那具焦尸,不是刘鸿飞。 而按照牙刷和剃须刀的比对结果,那具尸体,才是最近一直在用刘鸿飞家里那把牙刷的人。 “我的天。“小方腿都软了,扶着桌子,“这一家子,提前多久就开始换牙刷了……牙刷,剃须刀,连牙科记录都对得上,全是那个人用出来的。“ “从他们挑中那个人开始。“温则鸣站在白板前,把“刘鸿飞“三个字从“死者“一栏擦掉,移到了另一栏。 嫌疑人。 白板上,“死者“一栏空了出来,他在那儿画了个问号。 “现在,两个问题。“温则鸣转过身,声音沉重。 “第一,刘鸿飞金蝉脱壳,人在哪。“ “第二——“ “车里烧的这个人,是谁?他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丈夫?“ “有人用他的命,给自己换了八百万和一个新身份。“ “我们得把他的名字,找回来。“ 当晚,两条战线同时启动。 第一条,控制姚曼。 理由现成:涉嫌保险诈骗。抓捕的时机卡得很讲究——在她察觉风向之前,在她给“死了“的丈夫通风报信之前。 “注意,“温则鸣特意提醒抓捕组,“进门之后,观察她的第一反应。第一句话,原话记录。“ 第二条,死者身份攻坚,温则鸣亲自带队。 散会前,袁承志把他叫住,问了一句:“两条线,哪条要紧?“ “都要紧。但顺序有讲究。“温则鸣说,“刘鸿飞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他‘死‘了。一个死人,没人通缉,没人布控,全天下的警察都不找他。“ “我们查明真死者身份的每一天,都是在拆他的‘死亡‘。“ “等我们把死者的名字立起来那天——“ “刘鸿飞的‘死‘,就到头了。“ 第58章 一双大两码的新皮鞋 第58章一双大两码的新皮鞋 死者身份的攻坚,从骨头开始。 【微痕透视,全功率。】 温则鸣把焦尸的骨骼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两处发现浮出水面。 第一处:右侧胫骨中段,陈旧性骨折,愈合良好,推断受伤时间在五年以上。 第二处,是决定性的—— 腰椎,第四、五节之间,一套金属内固定装置。钢板,四枚椎弓根钉。医用钛合金。 “手术植入物!“崔工的声音都在抖,“这东西有编号!“ 钢板拆检,编号完整。器械厂商连夜配合查询:这批产品三年前售往本省,使用记录落在邻市一家骨科医院。 医院的手术档案第二天调到。 三年前十月,腰椎间盘手术。患者:王有才,男,当时四十三岁,登记住址是外省农村,职业:灵活就业。 死者的名字,找到了。 王有才,四十六岁。焦尸的骨龄、身高推断、胫骨陈旧骨折,跟他的病历记载全部吻合。最终,通过他户籍地采集的亲属样本,dna亲缘比对确认。 驾驶位上那个人,是他。 医院的手术档案里,附着王有才当年的住院记录。管床医生翻着旧病历,还有印象。 “记得这个病人。腰四腰五,滑脱,重体力干出来的。“医生指着记录,“术前谈话,他就问了两个问题。第一,用最便宜的钢板行不行。第二,术后多久能干活。“ “我说规范恢复要小半年。他说太久了。“ “术后九十天左右,他来复查,走路已经利索了,非要我开个‘能干活‘的证明。我不给开,他冲我作揖,说大夫,家里等钱用。“ 医生合上病历,叹了口气。 “我们这儿管这种病人叫‘钢板超人‘。腰里打着四根钉子,扛的还是两百斤的活。“ “没想到……他这副钢板,最后是这么个用处。“ 可专案组的人都听懂了另一层:那副他挑了最便宜的、火都烧不化的钢板,最终替它的主人,把名字从灰烬里挣了回来。 便宜的钢板,硬气得很。 身份确认的当晚,专案组给王有才的户籍地派出所发了协查——寻找他的直系亲属。 回复里带着一条让人心里发沉的信息:王有才,户籍状态“失踪“,是他女儿三年前申报的。 女儿在申报材料里写:父亲外出务工多年失联,恳请帮助寻找,“活要见人“。 后半句,她没写。 一个在劳务市场趴活的零工,一个腰上打着钢板还在扛水泥的男人。 他的遗物极少。大火几乎烧光了一切。物证组从残骸里抢出来的东西,摆满了半张桌子的证物袋,大多是认不出来的焦块。 只有两样,让整个专案组沉默了很久。 第一样,是一双皮鞋的残骸。 鞋底是新的,几乎没磨损。这双鞋,穿了没几天。鞋内残留的尺码标:44。 而按骨骼测算,王有才的脚,穿42的鞋。 “新皮鞋,大两码。“温则鸣把鞋的照片钉上白板,“一个趴活的零工,不会给自己买不合脚的新皮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一双大两码的新皮鞋(第2/2页) “这鞋是别人给他买的。“ “买鞋的人,知道要给他‘置办行头‘,却连他穿多大的鞋都懒得问一句。“ 还有一个细节,是从鞋的残骸上抠出来的。 文检恢复后确认:报纸,揉成团,垫在鞋跟里。 “鞋大了,他自己垫的。“崔工念到这条检验结果,声音哽了一下,“他没跟买鞋的人说鞋不合脚。“ “他大概怕人家嫌他事多。“ “人家给他买了新皮鞋,是天大的体面。他就自己找了两团报纸,悄悄垫上,照样穿着它,高高兴兴去‘上班‘。“ 会议室里,好几个大老爷们儿低下了头。 温则鸣把这条检验结果,单独编了号。 后来在起诉材料里,这两团报纸的编号,被公诉人原封不动地引用了。庭审那天,它们装在证物袋里,被举到法庭中央。接受无声的述说。 第二样,是从尸体贴身位置抢救出来的。胸口贴肉的地方,衣物烧毁得最晚,一个缝在秋衣内侧的布袋残片里,护着小半张烧焦的纸。 文检室做了三天,恢复出了残存的字迹。 是一张汇款回执的存根。收款人姓名烧掉了,只剩地址的后半截:xx省xx县xx乡中心小学。 金额栏还在:贰佰元整。 “他往一所小学寄钱。“小方念完文检报告,嗓子发紧,“二百块……贴身缝着回执。“ “查。“温则鸣只说了一个字。 县里的回话第二天到了。接电话的民警听完,握着话筒半天没放下。 那所乡中心小学的账上,连着七年,每学期开学前,都会收到一笔二百块的匿名汇款。汇款附言永远是同样这几个字: “给娃们买本子。“ 学校一直不知道是谁。他们把这笔钱记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本子的封皮上写着—— “好心人账“。 校长后来专门把那个本子的复印件,邮寄给了专案组。 一个软皮抄,第一页的日期是七年前的九月。一笔一笔,十四行: “九月一日,收好心人汇款贰佰元,购作业本四百三十本,发放一至三年级。“ “三月二日,收好心人汇款贰佰元……“ 最后一页,校长附了一封短信,字写得很工整: “警察同志:孩子们年年都问,好心人是谁。我们年年回答,是一位不愿留名的叔叔。今后孩子们再问,我们想把他的名字告诉他们。请转告其家属,如蒙同意,学校拟将‘好心人账‘更名为‘有才叔叔账‘。另,本子会一直记下去——我们几位老师商量了,这笔汇款,由我们接着汇。“ “娃们的本子,不能断。“ 小方把这封信念完,会议室里,半天没人出声。 最后是韩东升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回信。就说家属那边,我们去说。“ “还有,把学校的账号抄给我。“板寸队长咳嗽了一声,“下学期那笔,算我的。“ “排队哟!“旁边不知谁接了一句,“我先报的名。“ 第59章 劳务市场的挑选 第59章劳务市场的挑选 王有才最后的行踪,在劳务市场断的线。 那是城东最大的马路劳务市场,每天凌晨四点开市。上百个零工蹲在路牙子上,等着被面包车挑走。 走访组是凌晨三点半到的。 天没亮,马路牙子上已经蹲了一溜人,编织袋当坐垫,安全帽当枕头。面包车一来,呼啦围上去一片,谈拢的上车,谈不拢的蹲回原位,接着等。 “老王?王有才?“一个蹲在头排的老汉接过照片,眯眼瞅了瞅,点头,“认得。腰里带钢板那个。“ “他人咋样?“ “人?“老汉咂咂嘴,想了想,讲了个事。 “去年冬天,市场上有人丢了钱包,里头两千多,一冬天的血汗。全市场翻了个底朝天。第二天,老王蹲在原地等失主。钱包是他头天夜里在编织袋下面捡到的。“ “有人笑话他傻,两千多,白捡的。他说,那我要拿了,人家一冬天不就白干了。“ “就这么个人。“老汉把照片还回来,问了一句所有走访对象都会问的话,“他……出啥事了?“ 走访的民警按规定没透露。 老汉盯着他们的脸看了几秒,什么都明白了。慢慢把头扭向马路对面,半天,说了一句: “这个世道,咋专挑老实人下手。“ 临走,老汉把那两个还热乎的素包子塞给了民警,说什么都不要钱。 “替我,给老王带俩。“他说,“他就好这一口。“ 走访做了三天。第四天,一个常年在市场卖早点的大姐提供了关键回忆。 “老王啊,记得记得,老实人,买我的包子七年了,回回就买俩,素馅的。“大姐抹着围裙,“个把月前吧,有个老板模样的来挑人,戴着口罩帽子,挑得可仔细了。“ “怎么个仔细法?“ “别人挑人,问会不会砌墙会不会扎钢筋。他不问手艺。“大姐回忆,“他就看个头。让人站起来,比划身高,还问多重。“ “挑了一圈,把老王领走了。老王临走还乐呵呵跟我说,大姐,发了,长期活儿,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千。“ “我还替他高兴呢……“ 大姐说不下去了。 “按身高体重挑人。“回程的车上,崔工的声音发寒,“他不是在招工。“ “他是在给自己……配一个尺寸合适的替身。“ 刘鸿飞去劳务市场挑人,不止一次。 监控和证人拼出来的记录显示:他前后去了四次。前三次,他都“挑“过人。带走谈了谈,又送回来了,理由是“活儿还没开工“。 技术组把那三个被“退货“的零工找到了,逐一见面。 三个人站在一块儿的时候,专案组的人头皮全麻了。 身高,都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之间。体型,都是中等偏瘦。年龄,都在四十五岁上下。 跟刘鸿飞本人的体貌参数,严丝合缝。 “他在试衣服。“崔工的声音都变了,“前三个,不知道哪里‘不合身‘,退了。“ “第四个,王有才——“ “码数正好。“ 那三个被“退货“的零工,做完笔录,知道了自己躲过的是什么。一个当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一个连夜买票回了老家。 第三个,五十岁的瓦工,沉默了很久,问了民警一个问题: “要是那天他挑的是我……现在给学校寄钱的,是不是就是老王了?“ 没人答得上来。 刘鸿飞案发前一个月的行为轨迹,随后被逐日还原。仓库周边的监控、采购和外卖的记录、沿街店铺的走访,一天一天往上拼。每拼出一天,专案组的心就沉一分。 他带王有才“入职“,安排住在自己公司的空仓库里,好吃好喝。他给王有才买了两套新衣服,跟他自己常穿的款式相同。理发店的老板也认出了照片:个把月前,一个戴口罩的老板带着个工人来剪头,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照这个剪。 至于刘鸿飞家里那把验出王有才dna的牙刷、那把剃须刀,是什么时候、用什么名目换进去的,专案组只能推到“被人调过包“这一步。具体怎么换的,得等人到案,对口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劳务市场的挑选(第2/2页) 还有一个细节,是包子大姐后来补充的。老王“入职“半个月后,回市场来过一回,请相熟的几个工友一人吃了俩包子。工友回忆,他那天高兴,掏出闺女的照片给大伙看,说刘老板也看过,还夸他闺女有出息。 “一个多月。“韩东升看完时间线,一拳砸在桌上,“他跟这个人同吃同处了一个多月!王有才管他叫刘老板,掏闺女的照片给他看,他还笑着夸!“ “然后动手的时候,眼都不眨。“ 姚曼那条线,同步收口。 她的“悲痛“经不起细看:丈夫“尸骨未寒“,她第五天就去保险公司催办理赔。业务员留存的通话录音里,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条理分明,连一份材料的页码都记得清清楚楚。 灵堂布置得很像样。可负责家属工作的女警注意到一个细节:相框里原本该放全家福的位置,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后来搜查证下来,那张纸被起获。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姚曼的笔迹,一共九条。第一条:“哭,提保险不超过两次/天“。 第七条:“牙刷已换45天,足够。“ 第九条只有四个字:“等他消息。“ 等他消息。 刘鸿飞,还活着。 搜查姚曼住处的那天,还有一个发现。 主卧的衣柜里,空衣架扎堆挂在一侧,七八个。鞋柜下层,两个鞋位空着,灰印里还留着鞋底的轮廓——常穿的鞋,才会把鞋位磨出这种印子。储物格里,一个登山包的防尘袋瘪着,包不在。 女警把衣柜鞋柜拍了照,回头调了刘鸿飞公司近半年的门禁监控,又翻了姚曼手机里的合影,一张张比。比对下来:他秋冬常穿的那几件外套、脚上换着穿的那两双鞋,家里一件都找不着。 “死人不需要换洗衣裳。“女警在清单上标注,“这些东西,是提前收拾走的。“ 而姚曼的梳妆台抽屉深处,压着一张手机卡的空卡托,卡托上印着卡号。运营商一查:不记名渠道卡,激活当天在外市开过一次机,之后一直静默,从没在姚曼名下任何设备上出现过。 “应急联络卡。“网安的同事判断,“约好了平时不开机,出大事才用。卡托她留着没扔,说明这条线在她心里还没断。对面拿卡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审讯姚曼的策略,据此调整:暂不深审,外松内紧,二十四小时技术布控,专等那张卡开机。 她就是钓刘鸿飞的那根线。 可惜,这个女人比预想的沉得住气。被控制后的头一个星期,那张卡,一次都没响过。 夫妻俩像是提前对过表:出事,就各自沉底,谁也别捞谁。 “这对夫妻,“韩东升啧了一声,“感情深啊。“ “哪是感情深。“温则鸣摇头,“也许是分赃协议里,写了违约条款。“ 顿了顿,他往深里又说了一层。 “你们琢磨琢磨这个局的结构。八百万,受益人是姚曼。刘鸿飞一‘死‘,这笔钱在法律上就跟他没有一分钱关系了。她要是到账就翻脸,他一个‘死人‘,连报案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连核保规则都算进去的人,会把自己的命门整个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不会。他手里,一定捏着她的什么东西。“ “反过来,她要是不傻,也会给自己留一张防他的牌。“ “去找。这两口子互相防备留下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证据。“ 文检把那张九条清单重新过了一遍,真过出了东西:清单上有两处添改,一处把“提保险不超过两次“改成了“两次/天“,笔迹不是姚曼的。调出公司档案里刘鸿飞的亲笔签批,比对:同一。 “清单是她写的,可他亲手改过。“崔工咂舌,“这种东西,用完就该烧啊。“ “他八成也是这么交代的。“温则鸣看着清单的照片,“可她留下来了,还压在他遗像底下。“ “这就是她那张牌。真有一天他想把她摘出去,这张纸能证明——主意,是两个人的。“ 第60章 死人花钱 第60章死人花钱 追一个“死人“,比追一个活人难,也比追一个活人容易。 难在,他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全跟着那场大火“死“了。天罗地网般的信息系统里,再没有“刘鸿飞“这个人的任何轨迹。 容易在—— “死人也得吃饭。“温则鸣在专案会上说,“也得花钱,也得生病,也改不掉活了三十九年养出来的习惯。“ “他这个人的‘账户‘注销了。他这个人的‘肉体‘还在运行。“ “我们不找刘鸿飞。我们找一个三十九岁、有他全部习惯的陌生人。“ 这套思路,温则鸣给专案组细讲过一次。 “一个人可以扔掉身份证,扔掉手机,扔掉名字。“他在白板上画了个人形,“但有三样东西,他扔不掉。“ “第一,身体。他的旧伤,他的病,他的过敏,他的血压。这些东西跟着骨头走,改名换姓改不了。“ “第二,肌肉。三十九年养成的动作:走路的姿势,拿筷子的手,下意识的小动作。这些东西不过脑子,所以最诚实。“ “第三,瘾。“温则鸣在人形的脑袋上点了一下,“人在最紧张的时候,恰恰最需要那点让他放松的老习惯。越是躲藏,瘾越大。“ “逃亡的人以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其实他只是换了一件衣服。衣服里面,还是原来那具一模一样的人。“ 习惯清单连夜拉了出来。 第一条,钱。 公司是真没钱了,账上趴着的那点余额,早被法院冻结。可审计把流水一拉,拉出了门道:案发前四个月,公司还有几笔工程尾款零星回账。每一笔,落地不过夜,当天就以“备用金““劳务费““材料款“的名目化整为零取走,单笔全卡在两万以下。再加上仓库里两台旧设备私下变卖,现金交易。前前后后,凑出来四十多万。 “讨债的把门堵了三回,愣是一分没讨着。“审计的同事直摇头,“钱不是没有,是一进来就被他抽走了。“ 同期,一张以他公司离职员工名义办的银行卡被激活。那个员工早出国了,卡是刘鸿飞经手办的“工资卡“。 案发后第九天,这张卡在邻省一个地级市的atm上,取现五千。 第二条,病。刘鸿飞有十几年的老胃病。 会上有人当场就提了:“温工,胃病谁没有?这也能算特征?“ “单看,不算。“温则鸣把医保记录调出来,“看吃法。他做过多次胃镜,十几年固定吃两种药:一种进口的抑酸药,一种胃黏膜保护剂。固定搭配,固定品牌。中间医生给他开过一回便宜的仿制药,他吃了半个月,自己又换回去了。“ “人对别的都能将就,对吃进肚子的老药,最认死理。“ “这两种药,单拎出来哪个药店都有。可‘同一个生面孔,短期内反复成对买这两种特定品牌‘——这个组合,就是指纹。“ 第三条,瘾。不是烟酒,刘鸿飞不沾这些。他的瘾是象棋。公司楼下棋牌室的老板说,刘老板棋瘾大得邪乎,输了钱都不带皱眉的,输了棋能懊恼一礼拜,“厂子都要倒了,他还天天来杀两盘“。 棋牌室老板对刘鸿飞的棋,有一段很生动的描述。 “刘老板的棋,属于又臭又倔。“老板比划着,“臭在爱贪子,倔在不认输。别人劝他大局已定别下了,他非要下到底,一个子一个子地耗。“ “他有句口头禅——‘棋没下完,谁输谁赢不一定‘。“ “哦对了,他长思考的时候有个毛病,拿个棋子在棋盘边上敲,笃笃笃,敲三下。跟他下过棋的都知道,他一敲,就是要变招了。“ 温则鸣把这几条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死人花钱(第2/2页) 记完,他盯着“棋没下完,谁输谁赢不一定“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这句话,“他对韩东升说,“是他的命门,也是我们的机会。“ “一个信奉‘下到底‘的人,不会甘心趴在洞里当一辈子死人。他会想着翻盘。等风头过去,等保险赔付到账,等一个重新开局的机会。“ “翻盘就要落子。“ “落子,就会响。“ “钱、胃药、象棋。“韩东升把三条写上白板,“通知邻省协作:以取现点为圆心,查两样东西——“ “周边药店的销售记录,重点筛同一个人短期内成对买这两种药的。“ “还有,城中村的棋摊、棋牌室。“ 布控铺开的第六天,邻省传回消息。 取现点三公里外的一个城中村,一家药店的销售记录里,那两种胃药,半个月内被同一个生面孔成对买过三次。店员回忆:中年男人,络腮胡,本地口音学得很硬。 而药店斜对面一百米,有个老年活动中心,门口常年摆着四张石头棋盘。 活动中心看门的大爷说:最近个把月,来了个生面孔,胡子拉碴,棋下得又狠又臭。 “棋品差得很。悔棋。“大爷咂咂嘴,“但是瘾大。天天来,雷打不动。“ 专案组的地图上,红圈画定。 “人还没确认,先别动。“温则鸣提醒,“他现在的长相,我们没有一张准的照片。整容、增重、蓄须,都有可能。“ “那怎么认?“ “认改不掉的东西。“温则鸣调出刘鸿飞的旧体检档案和公司监控里的旧影像,“他二十多岁摔过右踝,旧伤。走路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快步时更明显。步态是骨头决定的,胡子盖不住。“ “还有,他下棋有个小动作。“温则鸣把棋牌室老板的证言翻出来,“长思考的时候,用棋子在棋盘边上,笃、笃、笃,敲三下。“ “从不敲两下,也不敲四下。“ 布控方案定下来那晚,邻省协作组的组长在电话里问了温则鸣一个问题: “温工,万一他警觉性高,这段时间不去下棋呢?我们总不能无限期蹲。“ “他会去的。“温则鸣的语气很笃定。 “依据?“ “他现在的日子,你想一想。“温则鸣说,“隐姓埋名,不敢联系任何人,不敢露任何富,天天缩在城中村里数日子。这种日子,最熬人的不是苦——“ “是没意思。“ “一个前半辈子当老板、被人前呼后拥惯了的人,现在唯一能找回一点‘赢‘的感觉的地方,就是那张棋盘。“ “在棋盘上,他还能当一会儿刘老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组长笑了:“温工,你这哪是法医,你这是钻到人肚子里去了。“ “不是钻到他肚子里。“温则鸣看着案头王有才的照片,声音淡下来。 “是我见过太多,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人。他们对自己那条命,向来金贵得很。“ “金贵的人,熬不了苦日子。“ 挂了电话,崔工在旁边听了全程,忍不住问:“温老师,这些人费这么大劲设局——两年的保费,一个多月的‘养‘人,整容跑路的开销——这成本,都够他正经还一半债了。“ “因为正经还债,是往回走。“温则鸣说,“这种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往回走。“ “他们宁可烧掉一切,也要赌一个‘从头再来‘。“ “烧的要是自己的东西,随他。“温则鸣把王有才的照片摆正,“可他们烧的,从来都是别人的。“ 第61章 抓一个死人 第61章抓一个死人 蹲守的三天,是在一间租来的二楼民房里过的。 窗户正对老年活动中心的大门,四张石头棋盘尽收眼底。抓捕组轮班盯守,长焦镜头对每一个进出的中年男人建档比对。 第一天,无。第二天,来了个体貌相似的,比对后排除。本地户籍,五金店老板。 第三天下午三点五十,负责观察的民警忽然压低声音:“来了来了。大门,夹克,络腮胡。“ 镜头推近。 那人在门口站住,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不是看车,是那种扫视环境的看法——然后才踱进院子。 “走路。“耳机里,温则鸣远程提醒,“盯他的右脚。“ 镜头追着那双脚。十几步路,看的人后背一层层出汗。 右脚落地,轻。快走两步赶上熟人打招呼的时候,右踝,微微外撇。 “步态初步吻合。“观察员的声音发紧,“继续固定影像。“ 当晚的比对会开到十一点。 步态吻合,体貌参数吻合,活动规律跟“胃药加棋瘾“的画像吻合。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些加一块儿,仍然是“高度疑似“,不是“确认“。 “差最后一锤。“抓捕组长说。 “明天,“温则鸣看着白板上那行“笃、笃、笃“,“让他自己敲给我们听。“ 第三天下午四点,目标又出现了。 络腮胡,旧夹克,比档案照片胖了一圈,戴一副平光眼镜。他慢悠悠踱到棋摊,跟大爷们招呼熟络,坐下,摆子。 便衣的镜头从三个角度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步态分析当晚出来:右脚落地轻,快步时右踝代偿性外撇。跟刘鸿飞旧影像的步态特征比对,高度吻合。 第二天,一个会下棋的老刑警坐上了他对面的石凳。 派谁上桌,头天晚上研究了半宿。 人选最后定了老秦,邻省协作组的老刑警,五十六,棋是真会下——市公安系统的象棋比赛拿过名次。 “老秦,你的任务不是赢棋。“部署会上反复交代,“是让他长考。他一长考,就可能出那个小动作。“ “明白。“老秦活动着手腕,“让人长考,比赢棋难。得下那种看着有机会、算起来全是坑的棋。“ “钓鱼棋。“ 第二天上桌,老秦执红。开局他故意走了个不入流的边路,络腮胡果然来了精神,嘴上客气“随便下下“,手上的子却越落越快。 中盘,老秦按预演,卖了个破绽——一个看着能吃、吃了要陷进去的马。 络腮胡的手伸向棋盘,停住了。 他盯着那匹马,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周围看棋的大爷开始支招,他抬手止住,整个人俯向棋盘。 长考。 老秦端起茶缸,慢悠悠喝水,眼皮都没抬。 十几秒后,那只拈着棋子的右手,无意识地移向棋盘边沿。 笃。笃。笃。 三下。 老刑警落子的手,稳稳当当。袖口里的对讲机,轻轻按了两声。 合围在十秒钟内完成。四个“晒太阳的“、两个“下棋的“、一个“收废品的“同时起身,络腮胡连石凳都没能离开,双臂就被死死扣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抓一个死人(第2/2页)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反而出奇地平静下来。环视一圈围上来的人,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惨。 “你们抓错人了。“他说,“我叫周大明,有身份证。“ “刘鸿飞。“带队的邻省刑警亮明证件,“你的身份证在你老婆手里,你的死亡证明在保险公司的案头,你的葬礼你老婆都替你办完了。“ “你现在是全中国最难当的一种人——“ “一个还活着的死人。“ 络腮胡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云州,看守所提审室。 姚曼被带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一个星期了,她什么都不认,只咬定“我丈夫死于意外,我依法索赔“。 提审的民警没问案情,只把一张刚传真过来的照片,摆在她面前。 照片上,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被按在石头棋盘边,双臂后伸。 姚曼盯着照片。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这个哭过灵、晕过厥、扛过一个星期审讯的女人,脸上所有的表情,像退潮一样撤了个干净。 她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这是谁“,不是“你们什么意思“。 她问:“他招了没有?“ 提审室里,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 齐了。 这五个字,比任何口供都诚实。 押解回云州的路上,刘鸿飞一言不发。直到警车驶过绕城高速那个路段——车烧过的地方,路面还留着一大片焦黑——他的头,几不可察地,偏向了另一侧车窗。 坐在旁边的温则鸣,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 “你不敢看。“温则鸣说。这是全程他对刘鸿飞说的第一句话。 刘鸿飞没接话。 “王有才敢。“温则鸣看着窗外那片焦黑掠过,声音很平,“他到死都不知道要躲。他还当你是那个管吃管住、看他闺女照片会笑的刘老板。“ 刘鸿飞铐着的双手,猛地收紧了。 车厢里,再没人说话。 押解交接的时候,还有个插曲。 邻省协作组移交随身物品:一部老人机,四千多块现金,一张“周大明“的假证。还有一样东西,装在单独的证物袋里—— 一枚棋子。红方的“帅“。 “从他贴身的兜里搜出来的。“移交的民警解释,“木头的,包浆很厚,不是活动中心棋盘上的子。“ 温则鸣隔着证物袋端详那枚“帅“。棋子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底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 “他自己的棋子。“温则鸣说,“逃亡带的东西按克计算,他带了这个。“ 后来审讯中证实:这枚“帅“,是刘鸿飞父亲留给他的,老爷子当年教他下棋用的那副里的。 一个把父母蒙在鼓里、让二老替“死去“的自己流干眼泪的人,贴身揣着父亲的棋子跑路。 “人这种东西,“韩东升听完,长长出了一口气,“坏起来没有底。拧巴起来,也没有底。“ 第62章 八百万的命 第62章八百万的命 审讯从当晚开始。 刘鸿飞的策略很清晰,一夜之间就亮明了:认焚尸,认骗保,死咬不认杀人。 “人不是我杀的。“他反反复复就这一套,“老王有腰伤,那天在仓库搬货,自己摔的,磕在铁架子上,我过去人已经不行了。“ “我是起了坏心。我想,人反正没了,不如……我对不起他,我给他家属赔钱。但杀人,我没有。“ 这套说辞很毒。焚尸和保险诈骗,跟故意杀人,量刑天差地别。而火,烧掉了太多东西。 “他赌的就是死无对证。“韩东升在玻璃后面咬牙,“现场是他的仓库,没有第三人,火又把一切烧了——“ “没烧干净。“温则鸣拿起三份材料,“我进去。“ 进去之前的审讯部署会上,温则鸣把破局思路讲得很清楚。 “他的‘病死说‘,要害不在‘说‘,在‘火‘。他笃定火烧掉了一切,我们拿不出‘他动手‘的直接证据。“ “所以我们不跟他辩‘有没有动手‘。“ “我们把三样火烧不掉的东西,按顺序摆给他。“ “第一样,伤的形态学。证明‘摔的‘不成立。“ “第二样,工具。证明打击物在他的地盘。“ “第三样,时间。证明案发时刻,他的谎言跟物证互斥。“ “三样摆完,他的‘病死说‘就成了孤零零一句嘴话,四面漏风。“ “到那时候,不用我们攻。“温则鸣合上材料,“他自己会从里头走出来。“ “说话的人可以撒谎。“ “可他撒的每一个谎,都得住在证据的房子里。房子塌了,谎没地方站。“ 审讯室里,温则鸣在刘鸿飞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你说他自己摔的,后脑磕在铁架子上。“ “是。“ “第一份材料。“温则鸣推过去,“颅骨损伤的法医学分析。你说的‘磕在铁架子上‘,是宽大平面的减速性损伤,颅骨骨折应该呈线状散射,对冲部位有相应改变。“ “而他的伤,是集中着力点的加速性打击伤。打击面直径不超过五厘米,弧形。“ “人自己摔,摔不出这种伤。这种伤只有一个来源——一件弧形棱边的钝器,抡起来,砸下去。“ 刘鸿飞的眼皮跳了一下:“铁架子上有弧形的横梁——“ “第二份。“温则鸣不跟他纠缠,“你仓库里那套工具,我们逐件做了检验。撬棍,第三根,弧形端。“ “清洗过,很仔细。可金属表面的微观沟槽里,检出人体组织残留,dna分型:王有才。“ “撬棍的弧度、棱边宽度,跟颅骨骨折的形态,吻合。“ 刘鸿飞不说话了。 “第三份,时间。“温则鸣把最后一份摆上,“你说他傍晚搬货摔的。他的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显示,死亡发生在末次进餐后一小时以内。仓库外卖记录:那天你们的晚饭,晚上八点四十送达,两份,你签收的。“ “晚上九点多,天黑透了。你的仓库九点以后没有任何搬货记录,监控显示卷帘门六点就落了。“ “深更半夜,货不搬了,门关着,两个人刚吃完饭——“温则鸣看着他,“他‘搬货摔的‘?“ “刘鸿飞,你安排他吃了最后一顿饭。“ “吃完,你从他背后,抡起了那根撬棍。“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静。 刘鸿飞低着头,络腮胡遮着表情,肩膀慢慢塌了下去。“那双新皮鞋,四十四码。“温则鸣咬着牙说,“他穿四十二!“ “你跟他同吃同住一个多月。他给你看女儿的照片,把你当恩人。而你,连问一句他穿多大鞋,都嫌多余。“ “你量了他的身高,称了他的体重,算了他的骨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八百万的命(第2/2页) 温则鸣站起身,最后一句话,一字一字砸下来: “刘鸿飞,从头到尾,你就没把他当人。“ “你把他当成了一具八百万的、尺寸合适的耗材。“ 那天深夜,刘鸿飞全部交代。姚曼作为共犯,同日被批准逮捕。 姚曼那边的口供,是被她丈夫的口供撬开的。 两口子在不同的审讯室里,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的互相甩锅。 刘鸿飞说:投保是她的主意,她娘家有人干过保险。 姚曼说:找替身是他的主意,我只负责“配合演戏“。 刘鸿飞说:换牙刷那些事都是她操办的,“她心细“。 姚曼说:动手的事我完全不知情,“他只说‘解决了‘“。 审讯员把两边的笔录穿插着念给对方听。念到第三个回合,姚曼冷笑出了声: “他倒是会摘。“她说,“行,我说。“ “那份清单是我写的,不假。他亲手改过两处,你们大概也验出来了。清单最底下,原本还有一条,是他口述我记的。写完,他让我当他的面撕掉,回头烧了。“ “我当他的面撕了。“姚曼说,“没烧。“ “纸在我娘家,我妈遗像的相框夹层里。“ 审讯员连夜派人起获。那半条纸展开,一行字,姚曼的笔迹: “东西选好了,别处久,处久了下不去手。“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东西。 一个大活人,一个管他叫刘老板、给他看女儿照片的人,在这对夫妻的清单上,从头到尾,是一个“东西“。 有人问姚曼,明知这行字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为什么还留着。 她想了想,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跟他过了十二年。一个对活人都下得去手的人,我不给自己留点东西——哪天‘出意外‘的,就该是我了。“ 而另一间审讯室里,刘鸿飞也被问过一个类似的问题:八百万落在姚曼名下,你就不怕她拿了钱不认人? 他当时嗤笑了一声:“她不敢。“ 怎么个不敢法,他没细说。等那半条纸起获,专案组的人都看明白了。 这两口子,是互相拿着对方的把柄过日子的。他捏着她的笔迹,她藏着他的口供。 韩东升看完卷,半天憋出一句:“这段婚姻里最实在的东西,就是互相防着。“ 做完笔录,刘鸿飞在签字前,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那天晚上还跟我说……刘老板,等发了工资,我有大用……“ 没人接他的话。 记录员把笔录纸推过去,只说了两个字: “签字。“ 签完字,刘鸿飞被带下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他知道后面有人。 “那位温法医,“他冲着玻璃说,“替我问他一个问题。“ “我这个局,改牙刷,挑体格,控火候,连保险的核保规则都算进去了。两年,我算了两年。“ “我就想知道,是从哪儿破的。“ 玻璃后面,温则鸣看着他,没出去,只让民警带了一句话进去。 民警俯身,在刘鸿飞耳边说了。 刘鸿飞愣在原地,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被押着走了。 崔工好奇:“温老师,你让带的什么话?“ “八个字。“温则鸣收拾着材料。 “他只能穿四十二码。“ “他算尽了活人的规则。核保的、警察的、他老婆的。“温则鸣把最后一份材料码齐,“唯独忘了,死人也有规则。“ “死人的规则,一条都不能违。“ 第63章 无名者的名字 第63章无名者的名字 王有才的身后事,是专案组的人凑钱帮着办的。 他的女儿从外省赶来,二十三岁,在电子厂打工。姑娘对父亲的记忆,停在十六岁。那年家里欠了债,父亲跟她说出去挣钱,还完就回,然后就再没露面。只有每年过年,一笔不留名的汇款,准时打到她的卡上。 “我们都以为他是没脸回来。“姑娘捧着骨灰盒,声音很轻,“我妈走得早,家里的债是替我叔担保欠下的,跟他其实没关系。可他说,签了字就是他的。“ “七年,他一个人在外面……我连他腰做过手术都不知道。“ 移交遗物的时候,民警把那半张烧焦的汇款回执复印件,也一并给了她,还告诉了她那所乡中心小学的事。姑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捏着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 七年,十四个学期,每学期二百块。 “给娃们买本子。“ 姑娘捏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抬起头:“警察同志,那个学校……离我老家多远?“ “就是你们乡的中心小学。“ 姑娘愣住了。 “那是我的小学。“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复印件上,“我上学的时候……我们班就领过‘好心人‘的本子……“ “老师说,是一个在外打工的好心人寄的,让我们好好念书——“ 她再也说不下去,抱着骨灰盒蹲了下去,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脸回家。 他就把钱寄给女儿的小学,寄给那些跟女儿一样的娃。他在离家千里的地方扛水泥、睡工棚,用这种笨到让人心碎的方式,绕了一个七年的圈,守着他的孩子。 直到有人看中了他的身高和体重。 骨灰送回老家那天,专案组去了三个人,算是送老王最后一程。 下葬在村后的祖坟地。他女儿捧着骨灰盒走在前面,村里来了不少人。债主家也来了人,站在人群后面,把当年那笔担保债的欠条,当着全村的面,烧在了坟前。 “叔这些年寄回来的,早够本了。“债主家的儿子红着眼说,“这个欠条,早该烧。是我们家欠他。“ 坟头立了碑。姑娘执意要在碑文上加一行字,刻碑的师傅照办了。 正文是“先父王有才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乡中心小学‘好心人‘。“ 姑娘说:“他这辈子没啥名头。就这一个,得给他刻上。“ “让娃们放学路过,能知道好心人埋在这儿。“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 漫山的松涛响成一片,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一周后,案件移送。温则鸣照例把批捕材料送到检察院。 这次的质证预案做了四十二个问题。林之遥翻完,照例抽查,照例发问,照例挑不出毛病。 签完受理单,她破天荒地主动说了案子以外的话。 “焦尸案的卷我看了。“她说,“死者身份那部分。你在‘牙刷比中‘之后还坚持做亲缘排除,这一步,很多人不会做。“ “做了,案子才立得住。“ “我说的不是案子。“林之遥抬起眼,“牙刷比中的那一刻,按流程,身份认定已经‘完成‘了。你多做的那一步,不是为流程做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无名者的名字(第2/2页) “是为那个差点被永远错认的人做的。“ 她低下头,在受理单存根上盖章,语气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下周四,老时间。有个旧案的技术问题,请教你。“ “另外....“章按下去,她也不抬头。 “食堂周四有刀削面。听说,做法很地道。“ 温则鸣抱着回执出门,走到楼梯口,才咂摸出一点不对。 他从没跟她提过,自己这阵子总往一家刀削面馆跑。 从检察院出来,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苏晓棠。“ “哟,温大法医,稀客啊!“电话那头咋咋呼呼,“啥事?“ “问你个事。“温则鸣的语气很严肃,“我这阵子常去哪家面馆吃饭,你跟谁说过?“ “面馆?“苏晓棠一头雾水,“没有啊——哦!等会儿!“ “上礼拜是有个检察院的人来分局对材料,中午在我们食堂吃饭,闲聊的时候问过一嘴,说市局那位温法医平时……那什么,作息规律不规律,吃饭凑合不凑合。“ “我就说你可凑合了,天天泡一家刀削面馆,跟人家老板娘都熟了——“ “哎,你问这个干嘛?“ 温则鸣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温则鸣?喂?“ “没事。“他说,“挂了。“ 挂了电话,他在检察院楼下的台阶上站了几秒钟,莫名想起袁承志那句“来日方长“。 ……这个市局,加上分局,再加上检察院,好像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回到支队,两件事等着他。 第一件,特招程序有了进展:省厅批复同意试点,笔试面试定在下月,公示流程随后启动。政治处的同事笑着提醒:“温老师,该复习复习了。笔试考公共科目,你那些解剖学可帮不上忙。“ 第二件,是针痕专班的例会纪要。 “双腕必查“制度运行两个月,全市法医系统上报可疑记录:零。 守夜人没有再出手。 温则鸣在纪要上签了字,在备注栏写了一行: “他在蛰伏,或在观察。保持静默,继续等。“ 写完,他走到窗边。傍晚的云州,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双跟他一样耐心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一城的灯火,互相等着对方先动。 系统面板在暮色里无声亮起: 【案件“高速焦尸案“结算完成。】 【无名者已归名。善款去向已还原。评价:卓越。】 【奖励发放:骨相还原——依据颅骨特征还原生前容貌,试用次数:3次。】 【提示:有些脸,等着被人记起。】 骨相还原。 温则鸣看着这个新技能,若有所思。 系统从不做无用功。它每一次提前递工具,都意味着,用得上这件工具的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一张需要被还原的脸。 一个等着被记起的人。 第64章 被告席上请了个专家 第64章被告席上请了个专家 焦尸案定下开庭日子那天,云州下了入秋头一场雨。 案子从侦查终结到提起公诉,一路就没消停过。刘鸿飞“死而复生”、烧死流浪工人骗保八百万这事,早让媒体扒了个底儿掉,热搜挂了小半个月。网友情绪一边倒,评论区刷得最多的就一句:“这种人不枪毙,天理难容。” 袁承志在支队例会上专门点了一句:“舆论喊杀,那是舆论的事。咱们的活儿,是让判决书上每一个字,都钉在证据上。” “网友骂街不用负责,判决书可是管着人家一条命。” 开庭的消息,温则鸣是从林之遥电话里知道的。电话很短,通知庭审日期,安排他作为鉴定人出庭,公事公办。挂断前,她停了一秒。 “辩方的质证意见送达了。”她说,“三十七页。” “三十七页?” “对方换律师了。”林之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之航,专做重大刑案的,全省出庭无罪辩护成功率排前三。” “另外,辩方还申请了一位‘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 “邵铭远。” 温则鸣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这名字,他上辈子就听过。 邵铭远,六十五,前省法医学会副会长,主持修订过两版尸体检验操作规程。全省一半以上的法医,用的教材里都有他署名的章节。退休后自己开了家独立司法鉴定所,业内提起来,还是得尊称一声“邵老”。 “刘鸿飞公司的账户早冻结了,房子也查封了。”林之遥说,“是他老家的父母,把县城的房子卖了。老两口到儿子被抓才知道人还活着,还是砸锅卖铁救他。这家人现在很清楚,钱救不了命,只有推翻你的鉴定能救。”“所以他们买了全省最贵的矛,来捅你这面盾。” 挂了电话,温则鸣把“邵铭远”仨字写在便签上,贴在工位隔板正中间。 小方路过,瞟了一眼,脚底下一顿:“温工,你写这名字干嘛?” “辩方请的专家辅助人。” “谁?!”小方嗓子直接劈了,“邵、邵铭远?!” 半层楼的人都探出头来。 崔工从检验室里冲出来,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哪个邵铭远?写《尸体检验实务》那个?” “嗯。” “我的亲娘。”崔工一把扶住桌角,“我考中级职称那年,教材一半是他编的。咱们检验这行,管他那本书叫‘圣经’。温老师,你知道这意味着啥吗?” “意味着,”温则鸣把便签抚平,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似的,“这回的对手,是出考卷的人。” “咱所有人的手法,都是照他书上练出来的。怎么提检材、怎么封装、怎么写记录,每一步的标准动作和常见毛病,没人比他更门儿清。” “他闭着眼,都知道咱们可能在哪儿偷懒。” 崔工咽了口唾沫:“那……那咋办?” “简单。”温则鸣说,“祈祷咱们一次懒都没偷过。” 当天下午,那份三十七页的质证意见,摆上了市局技术处的会议桌。 崔工翻到第五页,脸色就变了。翻到第十五页,后背见了汗。 “温老师,这老爷子是下了死功夫的。” 意见书里没一句废话。从现场勘查笔录的时间衔接,到尸检照片的比例尺摆法,再到每一份检材的提取、封装、流转、检验。三十七页,一百零六条质疑,一百零六把小刀子,专挑缝下刀。 好在大部分刀子,扎在了铁板上。 温则鸣一条条过,一条条批:“已在卷”、“有录像”、“平行样可复检”、“该质疑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 批到第九十四条,笔停住了。 第九十四条,质疑心血检材。 案发当晚从死者心腔提的那管血,是认定”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过低、死者系死后焚尸”的关键物证之一。意见书指出来:这份检材的流转登记表上,物证室签收时间写的凌晨四点十分。可移交民警的交接记录上,签字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被告席上请了个专家(第2/2页) 签收在前,移交在后。 时间倒挂了半个钟头。 “这是……”崔工凑过来看,看明白了,脸唰一下白了,“坏了。那晚上是小郭经的手。物证室老陈先按惯例登了本子,小郭忙完现场回来补签字,随手写的时间……” “是笔误。”温则鸣说,“可法庭上,没有‘笔误’这个词。” “辩方会说:这半个钟头,检材脱离监管了。脱管的检材,来源存疑。来源存疑的检材,出来的检验结论——” 他把笔搁下。 “申请排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心血检材一排除,碳氧血红蛋白那一环就断了。这环一断,“死后焚尸”的结论就得靠别的证据自己站住。而“死后焚尸”一动摇,辩方就会把故意杀人往“意外死亡后毁尸骗保”上拖。 罪名的分量,差着一条人命。 “老爷子这一百零六条,”温则鸣慢慢吐出一口气,“一百零五条是烟雾。” “就这一条,是真刀。” 晚上八点,检察院小会议室,灯还亮着。 林之遥面前摊着那份质证预案,四十二个问题那份。她拿红笔在封面上划拉一道,写俩字:重做。 “检材流转有瑕疵,实务里有补正规则。”她说,“经办人把情况说明白,再有别的证据印证提取过程是真的,就可以补正。可邵铭远敢把宝押在这条上,他肯定备好了后手,专堵补正的路。” “你猜他后手是什么?” 温则鸣还没琢磨出来,郑海峰的电话先杀到了。 “我听说了!”黑脸队长嗓门震得听筒发麻,“姓刘的请了个老专家来砸你场子?温则鸣你记着,庭上要是吃了亏,你给我使个眼色,我——” “郑队,法庭上不能使眼色。” “那你咳嗽!咳一声我就——” “您就怎么着?” 电话那头卡了三秒。 “……我就在旁听席上瞪他。” 温则鸣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痕,想了很久。 “腐败。”他说。 “啥?” “尸体腐败这个过程本身,也会产生一氧化碳。”温则鸣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焦尸的检材条件差。他要是主张检出来的碳氧血红蛋白数值受腐败干扰、本身就不可靠,再叠上流转瑕疵——” “两把刀,扎同一个口子。” 林之遥盯着他看了几秒,红笔一扔。 “那就把口子焊死。”她把预案翻到空白页,“从头来。他有一百零六条,咱们就备两百一十二条。” “今晚别想走了。”她说着起身去烧水。 那一晚,小会议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半。 俩人把全案七卷卷宗全拆开,一页一页往回捋。每份检材,从提取到出结论,画出完整的流转线。每条结论,标清楚支撑它的独立证据有几条,抽掉任何一条,链子断不断。 白板上渐渐画满了线,横的竖的,织成一张网。 凌晨一点,林之遥揉着眼睛,忽然问:“你说,邵铭远为什么接这案子?” “六十万,不至于吧。以他那名望,缺这个钱吗?” 温则鸣往白板上钉最后一张图,想了想。 “也许,”他说,“他想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活儿干得怎么样。” “那你打算给他看什么?” “给他看——”温则鸣退后一步,看着满板的证据链,“一份他自己都挑不出毛病的卷宗。” 凌晨两点半,材料总算捋完。林之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周四的刀削面,改庭审之后。” “赢了,我请。” 第65章 法庭不是解剖室 第65章法庭不是解剖室 开庭前一晚,周正堂把温则鸣叫回了分局。 老头没提案子,泡了壶茶,慢悠悠讲了个故事。 “三十一年前,我头一回出庭。”周正堂说,“案子铁得不能再铁。我在解剖台上把每个细节都吃透了,寻思上去就是走个过场。” “结果辩护人问了我一个问题:‘周法医,你说索沟提示缢死,请问全世界有没有索沟一模一样、但死因不是缢死的案例?’” “我说:理论上……有。” “他说:谢谢,没有问题了。” 老头呷了口茶。 “就‘理论上有’四个字,合议庭合了三天。” “我后来才想明白自己错哪儿了。”周正堂放下茶杯,看着徒弟,“解剖室里,咱们讲究‘穷尽一切可能’。到了法庭上,对方要的就是你这句‘一切可能’。他不用证明你错了,他只要让你自己承认‘我可能错’。” “记住喽,法庭不是解剖室。” “解剖室里你对着的是尸体,尸体不会撒谎。法庭上你对着的是活人,活人专门研究怎么把实话说得像谎话。” “你就带一样东西上去。”老头竖起一根手指。 “证据链。别的,一个字都别多给。” 温则鸣给师父续上茶:“师父,那案子后来呢?” “后来?”周正堂端着杯子,看着热气往上飘,“后来我把全国十九年的缢死案例统计翻了个底儿掉,做了份补充说明,把‘理论上的可能’量化成‘十万分之三以下的概率’,还附上了本案排除那种可能的四条依据。” “合议庭第四天,采纳了。” “打那以后,我出庭前都给自己立一条规矩。凡是‘理论上’的口子,出庭之前,自己先拿数据焊死。” 老头把茶一口喝干,站起来,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明天,别给‘理论上’留活口。”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刘鸿飞骗保杀人案关注度高,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还站着两排记者。被告席上,刘鸿飞瘦了一圈,姚曼低着头不敢看人。辩护席上,沈之航律师一身熨帖的深灰西装。他侧后方的专家辅助人席上,坐着位白发老者,腰板笔直,面前就一支笔、一沓白纸。 邵铭远。 上午的法庭调查风平浪静。下午两点,审判长宣布:传鉴定人温则鸣出庭。 温则鸣穿着那身正装走上鉴定人席。他能觉出来,旁听席上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太年轻了,年轻得像个来旁听的实习生。 旁听席后排,俩跑政法口的老记者交换了个眼神。 “这就是那个编外的?” “传得神乎其神那个。今天有好戏了,邵老出山,多少年没亲自下场了。” 宣读鉴定意见,公诉人发问,一切按部就班。 然后审判长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可以发问。” 第一个起身的,是沈之航。 律师开场很客气,客气得像手术刀抹了麻药。 “温鉴定人,你好。几个背景问题。”他翻着材料,“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干法医几年了?” “以本案鉴定时算,一年零两个月。” “你现在,是云州市公安局的在编人员吗?” 旁听席一下子静了。谁都听出来这三个问题往哪儿引。 “不是。”温则鸣答,“我是市局法医中心编外聘用制法医助理,有法医病理司法鉴定人执业资格,资格证书编号和执业类别已经随鉴定意见附卷。” “编外人员。”沈之航把这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环视法庭,“一位入行一年零两个月的、二十四岁的编外人员,出具了本案决定被告人生死的鉴定意见。审判长,辩护人提请法庭注意鉴定人的资历问题。” 公诉席上,林之遥立刻起身:“审判长,法律规定的鉴定人适格条件是执业资格和鉴定范围,跟编制、年龄没关系。辩护人这个发问,跟鉴定意见的科学性也没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法庭不是解剖室(第2/2页) “公诉人说得对。” 出乎所有人意料,接话的是邵铭远。 老人慢慢站起来,先朝审判长欠了欠身:“审判长,容我说一句。资历证明不了结论正确。我干这行四十三年,错过的案子,比这位温鉴定人经手的案子还多。” “鉴定意见对不对,得拿问题去验,不能拿年龄去验。”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我来问。” 沈之航脸上僵了一下,坐下了。 旁听席后排,老记者飞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辩方内讧?不对——是老爷子瞧不上盘外招。 这位是真来“验货”的? 老人向法庭欠了欠身,声音平缓,带着讲台上磨出来的那股子从容:“温鉴定人,我先向你请教个基础问题。” “尸体腐败过程中,细菌代谢会不会产生一氧化碳?” 来了。 “会。”温则鸣答得干脆。 “腐败产生的一氧化碳,会不会跟血红蛋白结合,形成碳氧血红蛋白?” “会。” “也就是说,”邵铭远语速还是那么平,“一具尸体检出碳氧血红蛋白,未必来自生前吸入,也可能来自死后腐败。对吗?” “理论上,对。” 旁听席起了阵低低的骚动。老记者的笔尖停在本子上:完了,“理论上”仨字都出来了,这年轻人要被牵着鼻子走了。 “那么,”邵铭远翻开面前的白纸,“本案检材是高温焚烧后的心腔血,检材条件恶劣。你测出饱和度百分之三点二,据此认定死者‘生前未吸入烟气’。请问,你怎么排除这个数值本身,已经被腐败或者热作用干扰了?” 温则鸣等他问完,才开口。 “邵老师问的是内行问题,我用内行数据回答。” “第一,腐败产生的碳氧血红蛋白,文献报道的干扰上限,通常在百分之五到十以内。而且它只会把数值往高抬,不会往低压。本案测得百分之三点二,就算扣掉干扰,只会更低,更支持‘未吸入’。” “第二,本案尸体从死亡到检验不到十二个小时,尸温、尸僵、角膜状态都在卷里佐证着,腐败还没进产气阶段,干扰可以忽略。”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温则鸣看向合议庭,“本鉴定认定‘死后焚尸’,从来不靠这一个数值单打独斗。” “死者气管、支气管全程干净,没有烟灰吸入。口鼻腔没有烟熏样附着。双眼睑闭合处没有‘鱼尾纹状’烟熏空白。活人过火,会闭眼,会呛咳,会挣扎,每一样都会在身上记账。” “这具尸体,一笔都没有。” “碳氧血红蛋白只是这串证据里的一环。抽掉它,链条照样闭合。” 法庭上静了几秒。 “补充一个问题。”老人翻回上一页,“你刚才引的腐败干扰上限数据,出处?” “三篇文献,两篇外刊一篇国内的,题录列在鉴定意见附件三。”温则鸣顿了顿,“国内那篇的通讯作者——是您。” 旁听席上响起一小片压着的笑声。连合议庭一位审判员的嘴角都动了动。 邵铭远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微微点了下头,像老师听完学生答题。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很好。那咱们就来谈谈,这一环本身,还在不在。” “审判长,”老人的声音头一回提高了半度,“辩方申请出示证据——本案心血检材流转登记表,和移交民警的交接记录。” “两份法律文书上,同一份检材,签收在前,移交在后,中间差了三十分钟。” “我想请温鉴定人回答:这三十分钟里,这管血,在谁手上?” 第66章 第四十三个问题 第66章第四十三个问题 三十分钟。 这几个字一落地,旁听席“嗡”的一声炸开了。记者们的笔尖刷刷地动——懂不懂法医无所谓,“证据脱管半小时”这种标题,谁都看得懂。 审判长敲了法槌。 沈之航律师掐着点儿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审判长,检材流转记录出现无法解释的时间矛盾,意味着该检材在长达三十分钟里,脱离了监管视线。辩护人申请:对心血检材,以及由它衍生的碳氧血红蛋白检验意见,依法予以排除。” “同时,”他瞥了眼公诉席,“鉴于本案关键物证的收集程序存在瑕疵,辩护人提请法庭对全案物证的取证规范性,予以重点审查。” 一石二鸟。排除一份检材是小,往全案物证上泼脏水才是大。 公诉席上,林之遥站了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对这个时间矛盾,不回避。”她说,“这是客观存在的记录瑕疵。” 旁听席又是一阵骚动。公诉人自己认了? “但是,”林之遥翻开卷宗,“刑事诉讼法和相关司法解释规定,物证收集程序有瑕疵的,能够补正或者作出合理解释的,可以采用。” “公诉人当庭作三点说明。” “第一,经查,是经办民警郭某在现场连续干了九个钟头之后补签交接记录,笔误把四时十分写成了四时四十分。郭某已经出具情况说明,人就在庭外候着,法庭需要,随传随到。” “第二,市局物证室出入口的监控保存完好。凌晨四时零六分到四时十二分的录像显示:郭某四时零八分进物证室,四时十分完成检材交接,全程六分钟,检材封装完整,封条无损。录像已经刻盘随案移送,申请当庭播放。” “第三.......” 林之遥停了一下,看向鉴定人席。 “第三点,请鉴定人说明。” 温则鸣接过话头。 “本案检材提取的时候,按操作规程做了平行留样。”他说,“同批提取的心血分装两管。一管送检,一管原封留在市局物证室低温库,封条完好,从来没启封过。” “另外,尸检时还提取了玻璃体液和深部肌肉组织留样。玻璃体液受腐败和污染的干扰远小于心血,是国际公认的补充检材。” “鉴定人当庭提请:由法庭指定任何一家有资质的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对留存的平行检材和玻璃体液,重新做碳氧血红蛋白检验。” “检材还在。封条还在。”他看向辩护席,“这一环断没断,不用辩论。” “再验一次就知道了。” 法庭上安静了两秒。 沈之航还想挣扎:“审判长,辩护人认为,平行检材跟送检检材是不是同源,本身也需要” “同批提取,现场分装,同一个封条编号体系,分装过程有现场录像。”温则鸣平平静静接过话,“录像在卷七第三十九页对应的光盘里,时长四分二十秒。辩护人可以申请当庭播放,逐帧看。” “另外,dna同一性认定可以跟碳氧血红蛋白复检一块儿做。两管血是不是同一个人的,实验室半天就能给答案。” 沈之航张了张嘴,后半句咽了回去。 旁听席上,郑海峰坐在第三排,胳膊抱在胸前,鼻孔朝天。那副表情,用苏晓棠的话说,叫“与有荣焉式嚣张”。 他扭过头,压着嗓门跟旁边的苏晓棠嘀咕:“看见没,就这个录像,当时在物证室,是我拿手机帮着补拍的机位。” “郑队,”苏晓棠眼睛都没眨一下,“您拍那段因为手抖,最后用的是崔工架子上的那台。” “……你这人,一点不会聊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第四十三个问题(第2/2页) 书记员是个入职三年的姑娘,记录的手都快跟不上了。她后来跟同事复盘这场庭审,说自己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这人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留平行样,留玻璃体液,物证室录像刻盘随案移送。哪一样是开庭前一晚补得出来的?全是案发当晚、在谁也不知道将来会被谁质疑的时候,一步一步做进去的。 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来“应付”质证。 她想起自己记录过的那些庭审。多少鉴定人被问到检材问题,当场翻卷宗翻得哗哗响,脑门冒汗。多少人一句“当时条件有限”,就把一份证据说塌了。 而这个看着比她还小两岁的年轻人,从头到尾,语速都没变过。 人家哪是记性好。 人家是从提刀那天起,就把三年后的法庭算进去了。 这他妈才叫办案! 审判长跟两位审判员低声合议之后,宣布:准许重新鉴定申请,指定省司法鉴定中心实施。关于检材流转瑕疵的补正材料,当庭播放录像,传证人郭某到庭说明。 录像放完,小郭红着脸把情况说清楚了,法庭恢复质证。 邵铭远又问了七个问题。骨龄推断的误差区间,牙科比对的样本来源,dna亲缘排除的位点数量,助燃剂检验的空白对照....... 七个问题,问在七个方向上,全是能在教科书里单开一章的刁钻角度。 其中最险的一问,问在死者身份上。 “温鉴定人,死者身份认定的第一比中,来源是死者暂住处提取的牙刷。”邵铭远慢慢地问,“牙刷是日用品,可以转手,可以共用。你怎么排除那把牙刷上的生物检材,压根就不属于王有才?” “两条路,独立走通。”温则鸣答,“第一,牙刷比中之后,我们没停手,对死者做了亲缘鉴定。采了他女儿的血样,做亲子关系判定,结论支持。这一步在卷四第二十二页。” “第二,尸骨上那个腰椎陈旧性手术内固定物,型号、批号经生产企业核实,跟王有才七年前在原籍县医院的手术记录完全对得上。病历复印件和厂家函证,在卷四第五十到五十七页。” “牙刷可以是别人的。”他说,“可打进腰椎里的钢钉,和血脉里的基因,做不了假的。” 邵铭远在白纸上轻轻画了个勾。 温则鸣答了七次。每一次,都拿卷内页码收尾:“详见卷三第六十一页。”“检验记录在卷五第一百一十四页,附原始谱图。” 问到第八个,邵铭远合上了面前的白纸。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做了个法庭上极少见的动作——朝鉴定人席,微微颔首。 “审判长,”老人说,“专家辅助人没有其他问题了。” 这一天的庭审记录,后来被市检察院拿去做了公诉人培训的教学案例。案例标题很朴素,《证据链对抗性质证实录》。 给新人讲这个案例的时候,讲师开头永远是同一句: “注意看,被质证的一方,全程没说过一个‘应该’‘大概’‘可能’。” “每一个回答,都落在卷宗的一个页码上。” “这不叫口才。这叫把功课做到了对手放弃的程度。” 休庭时,林之遥收拾卷宗,飞快看了温则鸣一眼。 四目相对,她没说话,只把那份新做的质证预案在桌上顿了顿,翻开封面给他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着:质证预案(贰),共两百一十二问。 今天用掉的,连那条时间倒挂算在内 一共四十三个。 第67章 对手的敬意 第67章对手的敬意 十天后,省司法鉴定中心的复检意见送达法庭。 平行心血检材,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三点四。 玻璃体液检材:未见异常升高。 跟原鉴定意见,相互印证。 宣判那天,云州放了晴。 法庭以故意杀人罪、保险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刘鸿飞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姚曼犯故意杀人罪(共犯)、保险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同案的劳务中介、伪造材料的两名从犯,分别领刑。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念到“被害人王有才”这个名字的时候,旁听席第一排,那个从外省赶来的姑娘捧着父亲的遗像,哭出了声。 判决书里有一段话,后来被好几家媒体原文引用: “……被害人虽系社会底层务工人员,身后无显赫亲故,然其生命权与任何人无异。司法机关穷尽技术手段为无名者正名、还逝者公道,正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之体现。” 散庭后,王有才的女儿等在走廊里。 看见温则鸣出来,姑娘抱着父亲的遗像走上前,什么话也没说,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没有马上起来。 “我爸这辈子,”她直起身,眼睛通红,声音倒还算稳,“没坐过一天办公室,没进过一回这么亮堂的大楼。” “今天这么多人,法官、检察官、这么大的法庭,都在为他一个人忙。” “他要是知道,肯定得多不好意思啊。” 姑娘说完,抱着遗像,一步一步走出法院大门。太阳落在遗像玻璃上,晃出一小片白光。 当天晚上,温则鸣接到他妈的电话。 “则鸣!本地新闻!你上电视了你知道吗!就一个侧脸!你王姨第一个认出来的!”何秀兰的嗓门差点把听筒掀翻,“新闻里说‘年轻鉴定人当庭应对专家质证’,那个年轻鉴定人是不是你?!” “妈,是我。”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两秒。 “……穿得倒是挺精神。”何秀兰声音低了八度,绕了个弯,“就是瘦了。周末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旁边隐约传来他爸的声音:“问问他那个编制!” “急什么急!”他妈捂着话筒骂了一句,又回来了,语气跟没事人似的,“那什么,则鸣啊,你忙你的,注意身体。挂了啊。” 嘟—— 温则鸣拿着手机,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人流慢慢散了。温则鸣在法院侧门的台阶上,被人叫住了。 “温鉴定人,留一步。” 邵铭远。 老人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白头发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他走到温则鸣跟前,先开口的却是句自嘲: “这一趟,我收了辩方六十万咨询费。”老人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把年纪,晚节不保?” 温则鸣摇头:“您那一百零六条,我一条一条看过了。” “没有一条是编的。全是卷里真实存在的点,包括那个时间倒挂。那是真瑕疵,就该被挑出来。” “拿钱,挑真毛病,这是本分,压根不是晚节的问题。” “本分,不是晚节。”老人把这六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这几年,同行里骂我的人可不少。说我邵某人吃了一辈子公家饭,退了休调转枪口,专给辩方递刀子。” “你是头一个跟我说‘这是本分’的公家人。” “鉴定这行要是只经得起自己人看,”温则鸣说,“那它就还算不上一门科学。” “得经得起对手看。” 邵铭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了。 “三十七页意见书,我写了十九天。”老人说,“我干这行四十三年,给公检法挑过毛病,也给辩方挑过毛病,经我手的卷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这本卷宗,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干净的三本之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对手的敬意(第2/2页) “另外两本,”他顿了顿,“一本是八九年老公安部专家做的,一本是我自己做的。” “平行留样,人人都知道该做,十个人里九个嫌麻烦。玻璃体液,教材上写着呢,现场肯提的没几个。你倒好——”老人拿手里的公文包点了点他,“你是把每一具尸体,都按‘将来要上法庭对质’的标准在办。” “死者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温则鸣说,“我不敢替他省事。” 邵铭远不说话了。 他望着法院门口的国徽,望了很久,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下个月,市局那个刑事技术大比武,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省厅请我去当评审。”老人说,“评审组的名单我看过了。领队的那位姓傅,省厅刑事技术总队的副总队长,傅雪蘅。” “全省法医这行的天花板,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我听说,有个分局,要派一个编外人员当主力上场。”邵铭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前几天评审组开预备会,还有人拿这个当笑话讲。” “傅总队听完,把笔一搁,就问了半句——编外人员进赛场,谁给的资格。” 老人顿了顿。“后半句是冲着承办方去的重话。预备会有会议纪律,我这张老嘴,学到这儿为止。” “你只要记住,这一关,人家是给你单独留着的。” 老人拎着公文包,慢悠悠下了台阶。走出两步,又回头。 “小温。” “我这辈子给人挑了四十三年毛病。下个月,我想坐在评审席上,看看有没有人能让我挑不出毛病来。” “别让我失望。” 当天晚上,检察院对面那条巷子里的刀削面馆。 “两碗刀削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林之遥熟门熟路点完,才想起什么,抬头问他,“你能吃辣吗?” “能。” “那个加辣的是我的。”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林之遥挑起一筷子,忽然说:“今天判决书那一段,‘生命权与任何人无异’,是我公诉意见里的原话。” “合议庭原文采纳了。” “写得好。”温则鸣说。 “哪是我写得好。”她低头吃面,“是你把王有才这个人,从一堆烧焦的骨头里,一点一点捡回来了。他的腰伤,他的鞋,他寄了七年的两百块钱。” “卷宗里的人立起来了,公诉词才立得起来。” “我就是照着写。” 温则鸣没接话。窗外,晚高峰的车流慢慢淌,面馆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吼了一嗓子:“三号桌的面好了!” 烟火人间。 回到住处,系统面板亮起来。 【阶段事件“首次出庭质证”结算完成。】 【庭审对抗评价:卓越。证据链于最高强度对抗性质证下保持完整闭合。】 【特别评注:宿主在案发当晚、无人监督处完成的每一次“多余”留样,都是对法庭的提前致敬。正义不仅要实现,还要以看得见、经得起检验的方式实现。】 【奖励发放:属性强化——临场心智(庭审、质询、对峙场景下,思维清晰度与语言组织能力提升)。】 【提示:下一个考场,不在法庭。】 温则鸣看着最后一行提示,想起邵铭远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 还有那个名字。 傅雪蘅。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从抽屉里取出苏晓棠那沓划满荧光笔的复习材料,摊在台灯底下。 法庭这一关过了,下一关是考场,再下一关,是赛场。 一关一关来。 窗外,秋雨初歇的云州夜色清亮。他低下头,从《公文写作基础》第一页,老老实实读起。 神探照样也得背申论。 这一晚,市局大楼里加班的人不知道,全省法医界往后十年被反复讲起的那个传奇之秋,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第68章 八点十一分 第68章八点十一分 焦尸案的判决书下来没几天,直播坠楼案接着开了庭。 旁听证提前三天就发完了。法院官微开了图文播报,开庭前一小时,词条已经挂在热搜尾巴上。十一万人看着她掉下去的那个案子,现在,几百万人等着看它怎么判。 张昊被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安静了几秒。 在看守所蹲下来,人瘦了一圈,但依旧整齐。金丝眼镜没了,换了一副黑框的——律师给配的,显老实。 法庭调查进行到讯问被告人环节,出事了。 “侦查阶段的供述,不是我的真实意思。”张昊的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像是背熟了的,“案发之后,全网都说我是凶手。我几天几夜没合眼,他们问什么,我只能顺着说。” 他抬起头,看向审判席。 “我没有杀雨桐。出事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楼下的咖啡店。” 翻供。当庭翻供。 旁听席嗡的一声。书记员的键盘声都顿了一下。 辩护人掐着这个节骨眼起身:“审判长,辩方申请出示一份视听资料——案发当晚,涉案公寓楼下咖啡店的监控录像。” 法庭的大屏幕亮起来。 画面是俯拍的收银台,右下角,白色的时间字符一跳一跳: 20:11:36。 穿深灰大衣的张昊走到收银台前,扫码,端着一杯咖啡入座,出画。 “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十八时四十分即进入1907室,此后一直藏匿于室内,直至案发。”辩护人环视法庭,一字一句,“那么请公诉方解释——晚上八点十一分,这台摄像机拍到的,是谁?” 旁听席炸了。法院官微的播报底下,评论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往上滚。 “反转了??” “我就说,哪有那么巧的事——” “警察不会又办错了吧。” 审判长敲响法槌。 公诉席上,林之遥翻开卷宗。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辩护人出示的这段监控,公诉方没有异议。” 她开口第一句,把所有人都说愣了。 “画面里的人,就是被告人张昊。这一点,我们比辩方更确定。” “公诉方有异议的——”她抬起头,“是右下角那串数字。” “出示证据。侦查卷宗第三册,第一百一十七页,《视听资料调取及设备时间校验笔录》。” 大屏幕切换。一张照片:一部手机和一台老式硬盘录像机的屏幕,被并排拍进同一个画面里。 手机屏幕上,北京时间:18:49。 录像机屏幕上,设备时间:20:47。 “侦查人员调取这段监控的当天,依照规程,对录像设备进行了时间校验——将标准时间与设备显示时间同框固定。”林之遥说,“结论写在笔录里:该设备时钟,较北京时间,快一小时五十八分。” “换算一下。画面上的‘20:11’,真实时间是——” “18时13分。” 法庭安静了一瞬。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诉方出示第二份证据。”林之遥没有停,“被告人那杯咖啡,是移动支付。支付平台调取的服务器流水显示,该笔付款时间:案发当晚,18时13分22秒。” “服务器的时间不归咖啡店管,不归任何人管。” “18时13分22秒,与校钟换算后的监控画面时间,分秒吻合。” 辩护人的脸色变了,但人还站着:“审判长,辩方对所谓‘钟差’存疑。监控设备的时间,怎么可能凭空错出两个小时?” “这个问题,”林之遥合上卷宗,“请出庭的鉴定人回答。” 温则鸣走上证人席。 这是他第二次出庭。上一回对面坐着邵铭远,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法庭上,话越少越硬。 “监控画面角落里的时间,不是拍摄时间。”他说,“是录像机自己的内部时钟,烫在每一帧上的水印。机器‘以为’现在几点,它就往画面上烫几点。” “这台设备是店家自装的单机录像机。不联网,不自动校时。店主的询问笔录在卷:年初店里跳过一次闸,设备重启之后,时间是他凭感觉随手调的,调完,再没管过。” “打个比方。”温则鸣顿了顿,“老相机的日期设错了,洗出来的照片上烫着一九九八年。照片是真的,拍进去的人也是真的——只有那个年份,是假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八点十一分(第2/2页) “所以调取监控的规程里,第一个动作,是校钟。” 旁听席上,崔工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那份校钟笔录是他做的。做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嘀咕:一个买咖啡的镜头而已,校什么钟。温老师说,校。每一台,都校。 今天他才明白,那六分钟的例行公事,是给一年后的这一庭,提前上的保险。 温老师烧的从来不是香。他修的是堤——水没来的时候,谁都觉得那是白费的土方。 “现在,”林之遥重新起身,“公诉方把这段监控,还给辩方。” “它确实是证据。只不过它证明的方向,和辩方以为的,正好相反。” “真实的18时13分,被告人在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18时40分,他的车驶入地库。这与起诉书指控的时间线,严丝合缝。” “而被告人在侦查阶段是怎么供述的?——‘六点四十开车到楼下,她微信说在准备直播,不见,我就去咖啡店等,一直等到出事。’” “顺序,是反的。” “经对死者手机的电子数据鉴定,案发当晚,死者与被告人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在准备直播、不见’的聊天记录。这句话,和这个顺序一样,都是编的。” “那么问题来了。”林之遥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顶,“一个只在六点十三分去过咖啡店的人,为什么一口咬定,自己八九点都在店里?” “因为他知道,那台钟,快两个小时。” “出示店员的补充证言。张昊是这家店的常客。店里那台监控时间不准,熟客都知道,他本人不止一次拿这个开玩笑——原话是:‘你家这钟,快得都能提前看明天。’” “他知道六点的自己,会被那台钟记成八点。” “所以他把一杯六点钟的咖啡,提前编排进了八点钟的口供里。” “审判长,公诉方申请:该段监控录像,连同时间校验笔录、支付流水、店员证言,共同作为证明被告人有预谋、有策划的证据使用。” “他不是碰巧路过那家咖啡店。” “他是在动手之前,就替今天这个法庭,准备好了这段录像。” 法庭里,死一样的静。 张昊坐在被告席上,抬手想去扶眼镜。手到半空停住了——那副金丝眼镜早就没了,鼻梁上这副,是律师配的黑框。 他忽然不知道该扶什么。 临时起意和蓄谋已久,在刑法里,隔着一条命。他给自己上的最后一道保险,成了钉死“预谋”两个字的、最后一道闸。 辩护人俯身,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 他没有反应。 审判长宣布择期宣判。 散庭的时候,江雨桐的闺蜜从旁听席最后一排站起来。她从头到尾没哭,只在走到法庭门口时停住,转过身,朝着公诉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走廊尽头,林之遥抱着卷宗出来,温则鸣站在窗边等她。 “辩方还会上诉。”她说。 “让他上。”温则鸣说,“钟差不会变,支付流水不会变。上到最高法,18时13分还是18时13分。” 林之遥点点头,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在某一页上添了一行字。 “校钟这一条,我写进公诉科的类案指引了。”她说,“以后全市移送的案卷,凡有监控证据的,第一项审查——时间校验笔录。” “没有的,退回补充侦查。” 温则鸣看着她合上本子。一个案子撬动一条规程,这大概是这一行里,比胜诉更长久的东西。 当晚,庭审要点冲上热搜第一。词条只有四个字: #八点十一分# 高赞评论第一条,六十万赞: “上一次,四百万条弹幕替他给她定了罪。这一次,一张校钟的照片,替她拆了他的局。” 而在这条评论几百楼开外,一条不起眼的回复,正在被人截图—— “等等,出庭说明监控问题的那位鉴定人,好像是个编外人员?一个没有编制的人经手的检验,法律上……能算数吗?” 截图的那只手,给这条评论,点了一个赞。 第69章 把宝押在临时工身上 第69章把宝押在临时工身上 市局的红头文件,是周一早上到的分局。 《关于举办全市公安机关刑事技术大比武的通知》。 顾建国捏着文件,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圈,然后把郑海峰、周正堂,连同技术室一干人等,全叫进了小会议室。 “都看看。”文件在桌上传了一圈。 比武规则不复杂,可份量吓人。 全市七个分局,每局组一支技术攻坚队。第一阶段“必答”:各局抽签认领一起市局督办积案,限期十天攻坚。第二阶段“抢答”:市局另设一个积案公共池,必答案件破了的队伍,可以申请从池里接着领案,破一案积一案的分。 积分定名次。团体冠军,记集体一等功,市局党委通报嘉奖。 评审组由省厅派员领衔,全程随案评审。 “省厅领队的名字看见没?”顾建国拿手指头敲着文件末尾,“傅雪蘅” “这位是什么人,老周你给大伙讲讲。” 周正堂难得地坐直了身子。 “我讲不了,我跟人家差着辈分。”老头说,“我就说一件事。前年,邻市一起案子,尸检报告省市两级都签了字,报到省厅。这位傅总队看了四十分钟,批回来八个字——‘重新解剖,责任我担’。” “重验,翻案。原结论是错的。” “经手签字的六个人,从法医到主管领导,全部追责。”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所以,”顾建国清清嗓子,“这回比武,评审的眼睛是省厅级的,毒得很。咱们城南分局派谁挂帅,我要听大家的意见。” 话音刚落,郑海峰的手就举起来了,胳膊抡圆的那种举法。 “这还用议?!温则鸣!” “我知道是温则鸣!”顾建国瞪他,“我是说,让大家走个民主程序” “那我民主地再说一遍,”郑海峰梗着脖子,“温!则!鸣!” 真正的问题,是政委提出来的。 “局长,队长,人选我没意见。”政委推了推眼镜,“但有个绕不过去的坎。温则鸣同志,目前还是编外身份。” “文件里写的是‘各单位技术骨干’。别的分局要是较真,一句‘城南拿编外的凑数’,咱们从规则上就矮半头。” “而且这不是我多虑。”政委顿了顿,“直播案上热搜那天,评论区里就有人问了——编外人员经手的检验,能不能算数。网友随口一嘴,咱们可以不接。真到了赛场上,别的分局把这句话原样甩过来,谁接?” “再一个,万一……我是说万一,成绩不理想,‘编外人员代表分局出战’这一条,就是现成的靶子。板子会打到局长您身上。” 会议室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顾建国。 顾局长摸着保温杯,摸了足有一分钟。 大伙都知道他在算账。这位局长精了一辈子,账从来没算错过。 一分钟后,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我干了三十年公安,就悟出来一个理儿。”顾建国说,“锦上添花的事,抢破头也轮不上咱们城南。雪中送炭的事,人人躲着走。” “可这天底下最大的便宜,就藏在人人躲着走的地方。” “别的分局笑咱们派临时工?好啊,让他们笑。笑得越响,回头脸肿得越高。” “温则鸣,主力。老周压阵,晓棠、李扬进队。”他一锤定音,“编制的事,我去市局说。特招试点是市局自己发起的,公示都快走完了。我倒要问问,市局自己认定的‘特殊人才’,够不够格进市局自己办的比武。” “要是不够格——”顾局长哼了一声,“那让袁承志把那份请示文件拿回去,吃了。” 散会后,苏晓棠追着温则鸣回技术室,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完了完了,压力全在你身上了——哎不对,你有压力吗?我看你根本没有。你这人最气人的就是这一点……”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复印材料,啪地拍在温则鸣桌上,“你的笔试!特招笔试就在比武前一周!公共科目!法律基础、公文写作、时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把宝押在临时工身上(第2/2页) 复印材料上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划的重点,页边还有批注,字迹元气淋漓:“必考!”“去年考过!”“背它!” “近三年真题我都给你搞来了。”苏晓棠叉着腰,“温大法医,丑话说前头。你要是解剖考一百、申论不及格,我们全技术室陪你上热搜。‘神探折戟申论’,你自己品品这个标题。” “还有面试!”苏晓棠扳着手指头,“面试考什么你知道吗?结构化问答!人家问你‘谈谈你对团队协作的理解’,你可别来一句‘尸体不会说谎’,考官会报警的!”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考官会报警。” “温!则!鸣!” 温则鸣翻着那沓材料,翻到一半,动作停了。 某一页的页边空白处,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戴着眼镜,举着解剖刀,旁边一行小字: “加油,镇室之宝。” “看什么呢!”苏晓棠一把抢过去,耳根有点红,“李扬画的!绝对是李扬画的!” 屋角落里,李扬默默举起手:“我不是,我没有。” 城南分局的报名单送上去第二天,风声就在全市传开了。 先是城西分局技术队的一个副队长,在全市技术员的业务交流群里发了一句:“听说了吗,城南这回派编外的挂主力。” 后面跟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 有人接茬:“比武又不发工资,派临时工,成本控制得好啊。” “城南这是提前认输了吧。输了也好交代,‘我们派的又不是正式的’。” 群里两百多号人,看热闹的居多。苏晓棠气得手都抖了,打了一大段话,发送前被周正堂按住了。 “删了。”老头说。 “师父!他们——” “嘴长在人家脸上,删不掉。”周正堂慢条斯理地,“成绩长在自己手上,抢不走。” “到时候让他们自己把今天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老头顿了顿,又补一句:“咽的时候,不许递水。” 周五,抽签。 七个分局的领队齐聚市局会议室。城东分局的领队进门看见周正堂,笑呵呵地打招呼,笑里带刺:“周老,听说你们把宝押在小温身上了?年轻人嘛,见见世面是好事,输赢别往心里去。” “借您吉言。”周正堂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我们分局这回目标定得不高。” “团体第一就行。”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签筒里七支签,对应七起督办积案。 轮到城南,周正堂伸手抽了一支。 展开,四个字—— 果园双尸。 回程的车上,老头把案卷提要递给温则鸣。 八年前,城郊青龙山下的老果园,深翻改造的时候挖出两具尸骸,一男一女。抛尸时间不明,身份不明,死因不明。当年市县两级联合攻坚三个月,没结果,转了积案。 “三无。”周正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当年经手的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案子,连‘从哪儿开始查’都不知道。” 温则鸣一页一页翻提要,翻到现场照片那页,停住了。 两具骸骨在土层里并排躺着,姿态安静。骸骨周围的土壤剖面照片里,能看到当年勘查人员标的层位线。 他盯着那张土壤剖面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当年的现场提取物清单里,有没有——土?” “土?”周正堂睁开眼。 “尸骸周围的原状土。”温则鸣手指头点在照片上,“要是留了土,这案子就有‘从哪儿开始查’了。” “土里有花粉。” “人会撒谎,证人会记错,监控会坏。” “可一座山上,什么花在什么季节开,八年前和八年后,一模一样。” 第70章 编外人员,谁给的资格 第70章编外人员,谁给的资格 比武开幕前一周,温则鸣先进了另一个考场。 特招笔试,设在市委党校。一个大教室,考生一共十一个人——全市首批特殊人才招录试点,各条线加起来就这么多。 发卷前,监考老师核对证件,念到“温则鸣”三个字,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坐他斜后方的一个考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儿,你也是技术口的?哪条线的?” “法医。” “法医?”那人愣了一下,跟着瞪圆了眼,“你不会就是那个……高速焦尸案那个?” “开考了。”温则鸣说。 两个半小时,公共基础加公文写作。温则鸣答得不快,一笔一划,像在写尸检记录。最后一道公文写作题,要求就“基层技术人才队伍建设”拟一份情况报告。 他想了想,把这一年的所见所感,捡能写的写了进去:技术室的老设备,师父带徒弟的老办法,还有那些没编制却把命案现场当自家责任田的人。 交卷铃响,他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比解剖累。 出考场,苏晓棠的电话掐着点打进来:“怎么样怎么样?公文写作考的啥?” “情况报告。” “你写了啥?” “写了你。”温则鸣说,“‘基层技术骨干苏某,业务扎实,甘于奉献’。”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真的假的?!温则鸣你说真的假的——喂?喂!” 三天后,面试。 结构化问答,五名考官。轮到“谈谈你对团队协作的理解”,温则鸣想起苏晓棠的叮嘱,斟酌了一下,答了三分钟——从命案现场的痕检、法医、侦查如何互相补位,讲到县局地下室里那位守了二十一年物证的老民警。 “一个案子破了,功劳簿上写得下的名字,永远比出过力的人少。”他最后说,“团队协作,就是让写不上名字的人,也愿意为这个案子守二十一年。” 五个考官,有四个在低头记录。坐中间的那位停了笔,看了他很久。 出考场,苏晓棠的电话又掐着点进来:“考官报警了没?” “没有。”温则鸣说,“有个考官哭了。” “啊??” 一周后,市局大礼堂。 全市公安机关刑事技术大比武,开幕。 城南分局的座区在第三排。开幕式还没开始,顾建国就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来回七八趟。 “局长,您这杯子快让您盘出包浆了。”郑海峰小声说。 “你懂什么。”顾建国压着嗓门,“看见评审席正中间那位没有?从进场到现在,脸上一个表情都没有。我干了三十年公安,就怕两种人——一种是笑呵呵的,一种是没表情的。” “笑呵呵的要你的功,没表情的,要你的命。” 郑海峰顺着看过去,看了两秒,默默把胸前的笔别正了。 七个分局的攻坚队按序就座,主席台上,市局领导居中,评审组列坐一侧。温则鸣一眼就看见了邵铭远——老爷子冲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而评审席正中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位女性。 四十岁上下,深色制服,警衔在灯光下很扎眼。她坐得极正,从开幕式开始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寒暄过一句,面前摊着七个分局的报名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傅雪蘅。 议程过半,主持人请评审组组长讲话。 傅雪蘅走到台前,没有讲稿。 “规则文件大家都看了,我不重复。”她的声音不高,但礼堂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只讲评审组的评审标准,一共一句话——” “我们不看破没破,先看对不对。” “案子破了,程序有硬伤,零分。结论对了,论证有跳步,扣一半。谁要是指望用‘结果正确’来掩盖‘过程凑合’——”她环视全场,“省厅的门槛,你们一辈子摸不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编外人员,谁给的资格(第2/2页)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她翻开手里的报名材料,抽出其中一页。 “讲标准之前,我先处理一个程序问题。” “城南分局报送的参赛名单里,有一名编外聘用人员。” 来了。 七个分局几百号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到城南的座区。郑海峰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顾建国的保温杯握出了汗。 “比武规则第二条,参赛人员为‘各单位刑事技术骨干’。”傅雪蘅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检验报告,“编外人员算不算‘骨干’,规则没写。规则没写的,就是漏洞。” “承办方,谁来解释?” 袁承志站了起来。 “傅总队,我来解释。”支队长不慌不忙,“该同志持有法医病理司法鉴定人执业资格,一年来主检、参检命案十七起,无一错漏;市局特殊人才招录试点首批对象,公示期已过,无异议——” “袁支队。”傅雪蘅打断了他,“我问的不是他的成绩单。” “我问的是:一个尚未完成入编程序的人员,出现在全市技术比武的赛场上,将来他经手的每一份记录、每一个结论,进了卷宗,上了法庭——由谁负责?” “技术这一行,资格问题从来不是面子问题,是责任问题。” 礼堂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其他分局的座区里,有人已经开始交换幸灾乐祸的眼神。 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报告傅总队。” 温则鸣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又唰地转了回来。 “我经手的每一份记录、每一个结论,”他说,“由我负责。” “我的执业资格证编号是云司鉴〔前年〕第0417号,执业类别法医病理。资格证管的是执业,不管编制——法律上,我具备完全的鉴定责任能力。” “如果比武期间,我的任何一份记录出现程序瑕疵、任何一个结论经不起复核——” “不用等评审组扣分。我当场退赛,并申请吊销自己的执业资格。” 他说完,微微欠身,坐下了。 从头到尾,语气平静,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傅雪蘅看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 “好。”她合上材料,“这句话,记入评审组会议记录。” “城南分局,参赛资格有效。” “另外——”她拿起笔,在材料上写了一行什么,“评审组对该人员经手的全部记录,实行逐页审查。” “我亲自审。” 散会的人流里,邵铭远慢悠悠地踱过城南座区,脚步没停,声音也不大,刚好够温则鸣一个人听见: “逐页审查,好事。”老爷子目视前方,像在自言自语,“我挑了你一百零六条,她比我狠——她一条都不会放过。” “记住台阶上那句话。” 说完,老人背着手走远了。 散会后,郑海峰在礼堂外的台阶上狠狠吐了口气,一巴掌拍在温则鸣背上:“好小子!刚才你站起来那一下,我这心脏,咯噔!” “你就不怕她当场把你摁下去?” “怕。”温则鸣说。 “啊?” “但她问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温则鸣望着评审组离开的方向,“责任问题,就该有人当面问,也该有人当面答。” “她不是在为难我。” “她是在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样将来我的结论进了法庭,才没人能拿‘编外’两个字做文章。” 郑海峰咂摸了半天,咂摸出味儿来了:“合着……她这是变着法儿护你?” “不是护我。”温则鸣摇头,“是护规矩。” “走了,郑队。”他拎起勘查箱,“果园那两位,等了八年了。” 第71章 八年前的一抔土 第71章八年前的一抔土 温则鸣站在红圈对应的地垄上,四下看了很久。 “老支书,”他说,“我们就是来找名字的。” “温老师,”李扬抱着资料,“现场早就没了,咱们从哪儿下手?” “现场没了。”温则鸣蹲下来,捏起一撮土,“但现场的‘土’,未必没了。” “当年的提取物清单第十一项——‘尸骸周边原状土样,八份,编号t1至t8’。” “卷宗记载,移交县局物证室保管。” “走,去要土。” 县局物证室的仓库在一栋老楼的地下室。管仓库的老民警姓翟,五十八岁,明年退休,在这个地下室里守了二十一年。 听明白来意,老翟二话不说,拉开一排铁架,钻了进去。 十分钟后,他抱出来一个落满灰的物证箱,箱子上的封条黄得发脆,但完好无损。 “t1到t8,八份,一份没少。”老翟拍着箱子,“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一个小盒,“当年从两位死者衣物残片褶皱里筛出来的附着土,两份。” “清单上没有这两份。”李扬翻着清单。 “清单上是没有。”老翟嘿嘿一笑,“当年勘查的技术员姓陆,收队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说‘衣裳缝里的土跟坑里的土,说不定不是一回事’,让我单独存。” “后来案子转了积案,陆技术员调走了,这两小盒土,就在我这儿躺了八年。” “我每年清库,都想着扔了吧——又寻思,万一呢。” 老翟把箱子交出去,又絮絮叨叨地补了几句。 “我这个地下室,外头人叫它‘破烂库’。”老头拍着落灰的铁架,“我不这么叫。我管这儿叫‘嘴’——这一屋子东西,全是死人的嘴,堵着的嘴。” “哪天技术到了,人来了,嘴就开了。” “你们市里来的,好些人瞧不上我这地方,交接物证进来捂着鼻子。”老翟指了指墙上一张手写的库房平面图,纸都黄透了,“可我这儿的账,比银行还清楚。哪个案子的东西在哪一排哪一格,我闭着眼摸得着。” “我守了二十一年,开过四回。”他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看看温则鸣手里的小盒,“你们要是能让它开第五回——” “我这二十一年,就没白蹲这个地下室。” 温则鸣接过那个小盒,捧在手里,郑重地朝老翟点了点头。 “翟师傅,替八年前的陆技术员,也替那两位死者,谢谢您这个‘万一’。” 当天夜里,温则鸣要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陆技术员,全名陆延照,八年前从县局调去了邻市,前年退休。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听明白来意,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那两盒土,还在?”退休老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翟师傅替您守了八年。” “我就多留了个心眼,也没敢写进清单——当年领导嫌我多事,说土能验出什么名堂。”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小同志,我干了一辈子痕检,退休那天最放不下的就是这案子。两个人埋在果园里,我们连人家是谁都没弄清楚。” “陆老师,”温则鸣说,“现在孢粉分析的技术成熟了。您那两盒土,可能就是这个案子的‘从哪儿开始查’。”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你验。”老人一字一顿,“验出结果,不管好坏,给我打个电话。” “我这把年纪,别的帮不上——我就想听个结果。” 土样连夜送往省农科院孢粉实验室。 委托书上,温则鸣写的检验要求是:分别对埋尸坑原状土(t1—t8)、尸骸衣物附着土进行孢粉组合分析,重点比对两者差异,并推断附着土所指示的植物群落与季节特征。 送走土样,攻坚队开始第二条线:骸骨复检。 两具骸骨八年来封存于市局,保存完好。解剖室里,温则鸣按惯例默立三秒,然后戴上手套。 【微痕透视,启动。】 视野里,男性骸骨的第三、第四腰椎椎体侧缘,各浮现出一道细而深的线状缺损,边缘锐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八年前的一抔土(第2/2页) “锐器。”温则鸣俯身,用放大镜确认,“单刃,刃薄,捅刺方向从前向后、自上而下,至少两次刺入达椎体——这是穿透腹腔的深度。” “当年的检验记录里写了‘椎体可疑损伤,不排除锐器伤’。”苏晓棠对着旧卷宗,“但没敢下死结论。” “当年没有条件下,现在有了。”温则鸣指着缺损截面,“做硅胶铸型,测刃宽、刃厚、刃口角度。这把刀的‘身材’,骨头替我们记了八年。” 李扬凑过来,盯着那两道缺损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温老师,我有个事儿想不通。” “说。” “电视里演捅人,不都是这么——”他攥起拳头,从下往上撩了一下,“从下往上扎吗?您怎么说是从上往下的?” “电视里那是俩人站着。”温则鸣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小人,“一般高的两个人,脸对脸站着,手在腰上,刀尖朝上,往肋骨底下捅——创道就是自下而上。这是最常见的。” “可这具不是。” 他在小人身上补了一道斜线。 “从前往后,还往下走,一直走到腰椎。要么捅的人比他高出一大截,要么——” “他当时没站直。” 苏晓棠停下笔:“弯着腰?” “弯着腰,扑着,或者已经倒了。”温则鸣把笔放下,“反正刀进去那一下,他的身子是低下去的。” “那这一条现在能证明啥?” “什么也证明不了。”温则鸣说,“但等哪天有人坐在审讯室里,跟我们讲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女性骸骨的检验,更揪心。 全身骨骼没有锐器伤,没有骨折。但舌骨—— “舌骨大角,双侧陈旧性骨折。”温则鸣的声音低了下去。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扼颈。”周正堂站在一旁,缓缓地说,“男的用刀,女的用手。” “一个案子,两种手法。”老头眯起眼,“要么是两个凶手,要么——” “要么是一个凶手,对两个人,有不一样的恨。”温则鸣接了下去。 复检收尾,苏晓棠整理记录,忽然小声嘀咕:“温老师,你说奇不奇怪——刀伤、扼痕、埋尸,八年前的技术其实都够验出来。差的就是那一抔土。” “不奇怪。”温则鸣摘下手套,“命案侦查,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技术。” “是方向。” “方向错半年,多先进的技术都在错的地里刨食。”他看着白板上那两具骸骨的照片,“所以陆技术员那两盒土,不是物证。” “是罗盘。” 傍晚收工,评审组的联络员准时到场,收走当日全部工作记录复印件——傅雪蘅说到做到,逐页审查,一天不落。 联络员是省厅的一个年轻法医,收记录的时候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温老师,冒昧问下,衣物附着土和坑内土分开检,是想比什么?” “比‘两个现场’。”温则鸣说。 “坑里的土,告诉我们他们埋在哪儿。” “衣裳缝里的土,告诉我们他们死在哪儿——或者,死的时候,躺过哪儿。” “如果两份土的花粉对不上,就说明抛尸;如果附着土里出现了那个坑周围根本不长的植物——” “那种植物长在哪儿,第一现场就在哪儿。” 年轻法医抱着记录出门,在车里坐了半天没发动。 他是傅总队亲自带的研究生,跟着老师复核过的积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见过太多攻坚队接到积案后的样子——翻卷宗,走访,撒大网,忙忙碌碌,全是惯性动作。 而这个人,进场第一天,不问嫌疑人,不问失踪人口,先去地下室里刨八年前的一抔土。 因为人证会老,物证会丢,唯独花粉,在土里能睡几千年。 回到驻地,他给老师发了当天的记录,末尾犹豫再三,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傅老师,这个人的思路……不像积案攻坚。” “像在跟八年前的现场,直接对话。” 第72章 花开两季 第72章花开两季 孢粉实验室的初步报告,第三天中午到了。 报告不长,结论惊人。 埋尸坑原状土(t1—t8):孢粉组合以松属、栎属、蒿属为主,伴禾本科——与青龙山区域背景植被一致,无季节指向性异常。 衣物附着土:除背景组合外,检出高浓度梨属花粉,伴油菜(芸薹属)花粉,两者均为虫媒花粉,自然传播距离有限,高浓度出现指示尸体曾处于花期植物近旁。 报告送达之前,孢粉实验室的老研究员还专门打来一个电话。 “温法医,有个情况我在报告里写了,电话里再强调一遍。”老研究员的语气很兴奋,“衣物附着土里的梨属花粉,浓度高到不正常——每克土的粒数,是背景值的几十倍。” “这个浓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尸体不是‘路过’花期植物,是长时间、近距离地处在盛花的梨树底下——花粉是直接落上去的,不是土壤混进去的。” 李扬凑在听筒边上,忍不住插了一句:“老师,我有个问题。花粉这东西不是几千年都不烂吗?坑上头那棵梨树年年开花,八年就是八茬。会不会是这些年花粉慢慢往下渗,一层一层积到衣裳上的?” “小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老研究员在那头笑了,“我要是不排除这一条,这份报告我不敢签字。” “两条。头一条,看位置。这些花粉不是浮在土里的,是嵌在衣料纤维的缝里,外头还裹着一层土壳。先沾的花粉,后裹的土——这个先后顺序,做不了假。要是后来渗下去的,只能贴在土壳外头,钻不进纤维缝。” “第二条,看名单。渗是年年都渗,八年八个花期,梨花、桃花、松花、油菜花、蒿子草籽,什么都该有一点,跟撒了把杂粮似的。可这份土里干干净净,就梨花和油菜花这一对儿,别的花期一样不见。” “这说明沾花粉就沾了那一回。不是八年攒出来的,是十来天里,一次糊上去的。” 李扬“嗷”了一声,转头冲苏晓棠比了个大拇指,被温则鸣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另外,附着土里几乎检不出松属花粉。青龙山背景植被里松树占比很高,风媒花粉无孔不入——附着土里没有,说明沾土的时候,要么在密闭度较高的环境,要么松树花期还没到。” “松树散粉,比梨花晚半个来月。” 温则鸣握着电话,在纸上写下两行字:盛花梨树下。松花未开时。 时间窗口,被压到了十来天。 “梨花,油菜花。”温则鸣把报告钉上白板,“这两样同时开,是什么时候?” “清明前后。”周正堂脱口而出,“三月底,四月初。”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李扬猛地翻开旧卷宗,“当年推断的死亡时间是秋季!九到十一月!失踪人口排查,全按秋季前后半年筛的!” “当年为什么定秋季?” “坑里……”李扬手指飞快地划过记录,“尸骸间隙发现了干枯的柿树落叶,果园里就有柿树,当年据此推断埋尸时坑内混入当季落叶,定了秋天。” “落叶。”温则鸣看着白板,缓缓摇头,“柿树的落叶,秋天落下来,可以在地面上、腐殖层里躺大半年不烂。春天挖坑,把去年的落叶翻进去,太正常了。” “落叶只能证明‘坑里有秋天的叶子’,不能证明‘坑是秋天挖的’。” “可花粉不一样。梨花统共就开那么十来天,油菜花也就一个来月。衣物上沾了它们,人就一定在那个花期里,躺在过它们旁边。” “当年的排查方向——”温则鸣拿起笔,在白板上“秋季”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叉。 “从第一天起,就错了半年。” 挂了实验室的电话,周正堂盯着白板上那两行字,忽然感慨了一句:“干了一辈子,头一回见着拿花当证人的。” “这个证人还有一样好处。”温则鸣把时间轴画上白板。 “人会忘,会怕,会改口。它不会。” “八年前它指着哪儿,今天翻出来,还指着哪儿。” 周正堂“嘿”了一声。 “照你这么说,那不成钟表了。” “差不多。” 方向一变,路就好走了。 八年前春季、青龙山周边三县,失踪人口重新过筛。条件:一男一女,可能相识,年龄与骨骼推断相符——男性三十至四十岁,女性二十五至三十五岁。 筛查结果第二天出来:符合条件的组合,四对。 其中一对,让整个攻坚队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花开两季(第2/2页) 八年前四月初,邻县安平县报的失踪:曹卫东,三十四岁,货运司机;同案报失踪的,是同村的赵春梅,二十九岁,已婚——她的丈夫,当年报案时对民警说,怀疑妻子“跟曹卫东跑了”。 两个人,一辆货车,从此人间蒸发。当年按“私奔”处理,登了失踪,没立刑案。 “私奔。”郑海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人家‘私奔’到青龙山的土里,一躺八年。” 采血走访,是温则鸣跟着去的。 曹卫东的老母亲住在村头老屋,听说警察上门,第一句话是:“是不是卫东回来了?” 老人耳背,民警凑在耳边说了三遍“排查比对”,她似懂非懂,只是一个劲儿往人手里塞刚煮的鸡蛋。采完血,她拉着女民警的手,说她给儿子留着屋,八年了,被褥每年拆洗一回。 “他要回来,得有个热乎炕。” 赵春梅的女儿在县中学读初二,是班主任陪着来的。小姑娘采血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临走时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警察阿姨,我妈……是不是没有不要我?” 女民警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这八年,孩子跟着奶奶过。村里人当着面不说,背后都讲她妈“跟野男人跑了,连闺女都不要了”。孩子从小学到初中,作文里从来不写母亲。 dna家系比对连夜启动。曹卫东的老母亲还在,七十多了;赵春梅的女儿今年十四岁,当年才六岁。 比中。 双双比中。 出结果那天晚上,攻坚队驻地没人说话。白板上,两具骸骨的照片旁边,第一次贴上了两张生前的照片——曹卫东的驾驶证照片,憨厚的国字脸;赵春梅的,是从她女儿保存的全家福上翻拍的,笑起来眼睛弯弯。 安平县局配合排查的老刑警,把八年前的失踪卷宗重新捧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案子当年是他登的记。“私奔”两个字,是他按着家属的说法写上去的。写完他还劝过曹家老太太:“大娘,人各有志,兴许过两年想通了就回来了。” 八年,他偶尔路过村口,都绕着曹家老屋走。 现在,市里来的攻坚队,用一把土,把方向拧回了正道。 老刑警盯着白板上的排查框图,半天没挪窝。 土就在他们县的物证室里躺着。人就埋在他们县的地界底下。 八年。 条件其实一直都有。土是陆技术员留的,翟师傅守了二十一年,一回没扔。 坏就坏在那两个字上。 “私奔”落笔那天起,往后八年,劲全使在错地方了——查外流人口,查邻省,查车站码头,一年跑三趟。谁能想到,人压根没出过村口。 他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摁了很久,指节发白。 回头得去一趟曹家。 得跟大娘说清楚,那两个字是他写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板前那个正在写字的年轻人。 听说是市局来的,二十四。 比他自己儿子还小两岁。 “名字有了。”温则鸣在白板中央写下最后一个问题。 “谁埋的他们?” 失踪前的轨迹很快摸清:八年前四月三日傍晚,曹卫东的货车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青龙山南麓的岔路口,往山里方向去了。 山里方向,三公里,就是那个老果园。 “当年的果园,谁在管?” 档案调出来:果园承包人,郑满仓,本地人,如今五十一岁——果园改造后拿了补偿款,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 “还有一条。”苏晓棠举着一份旧笔录,声音发紧,“当年勘查走访,郑满仓做过一次笔录。他说果园‘白天有人夜里没人’,自己‘从没见过外人进山’。” “笔录末尾,民警备注了一句——‘该人对答流利,情绪平静’。” “八年前,尸体就埋在他果园的地垄底下。”苏晓棠抬起头,“他天天从上面走,对答流利,情绪平静。” 温则鸣盯着“郑满仓”三个字,忽然问:“赵春梅的丈夫呢?当年说妻子‘跟人跑了’的那位。” 查询结果几分钟后回来。 赵春梅的丈夫,郑满库。 郑满仓的亲弟弟。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哥哥的果园,弟弟的老婆。”郑海峰一拳砸在桌上,“合着当年报案说‘老婆跟人跑了’的,和守着埋尸果园说‘从没见过外人’的——” “是亲兄弟俩。” 第73章 果园的主人 第73章果园的主人 抓捕方案报批的同时,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那把刀。 椎骨锐器伤的硅胶铸型已经做完:单刃,刃宽二点八厘米,刃背厚约零点四厘米,刃口带一处约两毫米的崩缺——刺入椎体时,崩缺在骨面上留下了一个特征性的小凸起。 “刃背这么厚,不是水果刀,不是匕首。”温则鸣端详着铸型,“是干活的刀。” “果园里干活的刀。”周正堂接话,“嫁接刀、修枝刀、砍撬两用的老式果木刀——刃背都厚。” 搜查证下来那天,两组人同时行动。 郑海峰带人进了郑满仓的农资店和住处;另一组去了郑满库家。 农资店的库房里,杂物堆了半屋。翻到第三个小时,一个上了锈的铁皮工具箱底层,一把用旧报纸裹着的果木刀,露了出来。 单刃。刃宽二点八厘米。刃口中段,一处两毫米的崩缺。 包刀的报纸,是八年前四月五日的本地晚报。 刀送检。工具痕迹比对:刀刃崩缺形态与椎骨损伤铸型上的特征凸起,吻合。刀柄缝隙深处,提取到微量陈旧血迹,dna降解严重,仅测出部分位点——与曹卫东,不排除。 “八年了,他没扔。”郑海峰盯着那把刀,声音发沉,“这种人,我见过。不是舍不得扔——” “是不敢扔。扔在哪儿都觉得会被人捡到,只有搁在自己眼皮底下,才睡得着。” 审讯之前,温则鸣把郑满仓八年来的轨迹摊开看了一遍。 八年,此人没搬过家,没换过手机号,果园改造征询意见时,他是第一批签字同意的。农资店开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口,逢人三分笑。 “心理素质好?”苏晓棠问。 “算不上。”温则鸣摇头,“他给自己修了一套说法——地是我的,秘密埋在我地里,就等于锁在我家保险柜里。只要地不动,他就永远安全。” “所以果园改造他第一个签字?” “猕猴桃架要打桩,但打不到两米深。”温则鸣淡淡地说,“他算过。” “这种人,硬撬撬不动。得先把他那套‘安全’的说法,一层一层拆了——让他亲眼看着保险柜的门,是怎么一扇一扇打开的。” 审讯室里,郑满仓进门的时候,腰板还是挺的。 “八年前的事?八年前我笔录都做过,果园里我没见过外人。”他把当年那套话原样搬了出来,对答流利,情绪平静。 温则鸣坐在审讯席侧位,没急着问案情。 他把一份孢粉检验报告推了过去。 “郑满仓,你种了半辈子果树,我考你个种地的问题。”温则鸣说,“梨花什么时候开?” 郑满仓一愣:“……清明前后。” “你的果园,当年南边那三排是什么树?” “……梨树。” “曹卫东和赵春梅的衣服上,沾满了梨花和油菜花的花粉。”温则鸣的声音很平,“他们死的时候,你的梨园正开花。” “四月初的夜里,梨花底下,你弟弟约了他们,还是你约的?” 郑满仓的腰板,肉眼可见地塌了一寸。 “我再考你一个。”温则鸣把刀具铸型比对报告推过去,“你那把果木刀,刃口崩过一个小缺,你记不记得是哪年崩的?” “你不记得没关系。曹卫东的腰椎记得。” “刀刃捅进骨头的时候,那个崩缺,在骨头上盖了个章。八年了,章还在。” 审讯持续到后半夜。凌晨两点十分,郑满仓的心理防线彻底垮塌。 案情和攻坚队推演的大差不差,只在最关键处,多了一层齿冷的真相—— 动机不是奸情败露,是钱。曹卫东跑运输攒了十几万,想带赵春梅远走。郑满库知道后,找哥哥“想办法”,兄弟俩把人约到果园“谈”,谈崩了,郑满库掐死了赵春梅,扑上来拼命的曹卫东,被郑满仓用果木刀捅倒。 供述里有一段,是审讯员特意追着问出来的。 “他扑过来的时候,头是低着的,跟牛顶人似的。”郑满仓说,“我手里有刀,就那么直着往下扎了一下。” “他趴地上了,还抓着我的裤腿。” “我又扎了一下。” 审讯员记完这一段,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后面。 八年前留在腰椎上那两道从上往下的口子,在这几句话里,对上了。 十几万现金,兄弟俩分了。 “她是我弟媳妇。”郑满仓在笔录的最后说,“可我弟说,跑了的老婆,就不是老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果园的主人(第2/2页) “钱是外人的,人死在我地里——地是我的,埋我地里,谁能知道。” 笔录做完,天蒙蒙亮。温则鸣走出审讯室,在楼道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正对着分局后院的一棵老梨树,不知道谁哪年栽的,疏疏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孢粉报告上那行字——高浓度梨属花粉。 八年前四月的那个夜里,满园梨花开得正盛。两个想去过新日子的人,倒在了花底下。花粉落在他们衣襟上,跟着他们进了土,一睡八年,替他们记着那一夜。 人证会老,账本会烧,兄弟会串供。 花不会。 同步审讯的郑满库,撑到天亮,也交代了。 上午通知家属,出了点事。 曹卫东的老娘是被儿媳妇搀着来的。八十岁的人,进门先没听懂,问了三遍“埋哪儿了”,才明白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往地上拍,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赵春梅的哥哥没哭。他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听完最后一句,突然站起来往外冲——冲到大厅门口被四个民警拦腰抱住,脚还在往前蹬,嘴里喊的是郑满库的名字。 “八年!”他喊,“我妹在他家门口的地里埋了八年!村里人骂了我妈八年,说她养了个不要脸的闺女!” “我妈上个月刚走。她到死都以为我妹是跟人跑了!” 大厅里没人接话。 老支书跟着来的,站在人群外头,头一直低着,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八年前发动全村找人的是他,说“兴许真是私奔了”的也是他。 最后是曹卫东那个当年才八岁的侄子——如今已经是个半大小子——扶住了赵春梅的哥哥。 “舅,别喊了。”男孩说,“喊了八年了,这回有人听见了。” 案件告破。从进驻到抓捕,攻坚队用时四天半。 消息传回市局比武指挥部的时候,积分榜刷新——城南分局,第一个完成必答案件,且是七起积案中卷面难度评级最高的“三无”案。 全市技术员交流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花粉那个思路……是怎么想到的?” 没人回答。当初发“临时工凑数”的那位副队长,头像再也没亮过。 案件告破的第二天,攻坚队专门跑了一趟安平县。 温则鸣先给退休的陆延照打了电话。电话里,他把孢粉报告的结论,一字一句念完。老技术员在那头听着,一声不吭,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然后是曹家老屋。老太太还是没大听懂,只反复问“卫东啥时候回来”。民警最后告诉她,卫东“找到了”,会送他回家。老人愣了愣,转身进屋,把那床年年拆洗的被褥抱了出来。 初中的传达室里,赵春梅的女儿听完民警的话,站着没动,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校服前襟上。 “我妈没有不要我。”她说,“我要告诉全村的人。” “我妈是被人害的,她没有不要我。” 评审席上,邵铭远把城南攻坚队四天半的全部记录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他在评分表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以物证重建时间,以时间重开方向,以方向锁定其人。教科书级。” 写完,他把评分表递给傅雪蘅。 傅雪蘅没有看备注。她重新把记录从第一页翻起,一页一页,翻了一个半小时——从县局地下室的取土手续,到孢粉委托书的检验要求措辞,到审讯的每一份同步录音录像登记。 一个半小时后,她合上记录,只说了一句话: “通知城南,公共池开放。” “他们要领案,随他们领。” 当天深夜,城西某个安静的居民楼里,一盏台灯还亮着。 穿浅灰色家居服的男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晚报。社会版的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短讯:《我市刑事技术大比武开赛八年积案四天告破》。 配图很小,攻坚队收队的背影,最边上那个提勘查箱的年轻人,只露了半个侧脸。 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那个笔记本,在“有人在往回看了”那一页的下面,添了一行端正的小字: “他在往回看。八年,也翻得动。” 笔尖停顿片刻,又落下: “那就再看看,他能翻多深。” 台灯拉灭。窗台上的兰花,静静地开着。 第74章 江里来的人 第74章江里来的人 公共积案池一共五起案子,案卷提要装订成册,摆在指挥部供各攻坚队查阅认领。 温则鸣把五本提要全部翻完,用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在认领单上填了一个名字。 认领单公示出来,其他分局的攻坚队先是一愣,跟着松了口气,还有人暗自发笑。 公共池五起案子,三起是明摆着的命案积案,分值高;还有两起是“死因存疑”的存档案,分值垫底——云江浮尸案就是垫底的那个,卷面结论“意外溺亡”,连刑事案件都不算。破了,也就挣个辛苦分。 “城南飘了。”有人私下议论,“放着命案不领,领个意外溺水,是去度假的吧。” 周正堂也问了徒弟同一个问题,问法不一样:“你挑它,看中了什么?” “师父,我挑的不是分。”温则鸣说,“公共池那三起命案,卷宗做得都还扎实,缺的是运气和新技术,谁领都能啃。” “只有这一起——”他把浮尸案的提要推过去,“它缺的是‘有人多看一眼’。” “结论是‘意外’,档案里躺着的是‘无名氏’。这种案子,比武不比武的,往后十年都不会再有人翻它。” “这回不翻,就永远没人翻了。” 他在认领单上填的名字—— 《云江无名浮尸案》。 五年前六月,云江下游罗汉矶江段,渔民发现一具男性浮尸。高度腐败,面部不可辨认,无证件,无衣物特征,指纹无法采集有效纹线。当年尸检:肺及肝、肾组织硅藻检验阳性,结论“生前入水,符合溺水死亡”,未检见明确暴力性损伤——因无法排除意外落水,且身份始终未明,案件以“身份不明人员溺亡”存档,骨骼按无名尸规程留存。 “温老师,这案子……”李扬挠头,“当年结论是意外溺水啊,连命案都不算,你怎么挑了它?” “因为它卷面上有一句话,硌得我睡不着。” 温则鸣翻开提要,指着当年硅藻检验报告的附页。 “当年做了硅藻定性——阳性,生前入水,没问题。” “但报告附页里,检验人员随手记了一笔:‘检出硅藻以直链藻、小环藻为主,另见数枚脆杆藻’。” “记完这一笔,报告就结了。没人往下追。” “追什么?” “追‘户口’。”温则鸣说,“硅藻是有户口的。不同的水域,水温、流速、酸碱度不一样,住的硅藻种群就不一样——静水水库住一拨,急流江段住一拨,山溪又住一拨。” “人在哪儿呛的水,肺里进的就是哪儿的‘居民’。” 苏晓棠听得眼睛发亮,转脸又皱起眉:“等等,温老师,我记得硅藻这东西,教材上就一句‘硅藻检验阳性支持生前入水’,考试就考这一句啊。” “教材没骗你,但教材只教了上半句。”温则鸣在纸上画了一条江,又在上游画了一个圈,“硅藻检验有三层用法。第一层,定性——有没有,答的是‘生前还是死后入水’。当年做到了这层。” “第二层,定量和种属——是什么、有多少,答的是‘在哪儿入的水’。” “第三层,比对——肺里的、骨髓里的,跟发现地水样一比,答的是‘尸体有没有搬过家’。” “当年的检验员其实已经摸到第二层的门了——他随手记下的那几枚脆杆藻,就是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可惜,”温则鸣顿了顿,“没人推门。” “罗汉矶是急流江段。”他的手指点在“脆杆藻”三个字上,“这一属里的不少种,偏爱的是静水、缓流、偏营养化的水体——水库,塘坝,湖汊。” “如果做种属定量,肺里的硅藻谱和罗汉矶江段的水样对不上——” “那他就不是在发现地入的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江里来的人(第2/2页) “他是从别的水里来的。顺着江,漂到罗汉矶,被人捞起来,稀里糊涂当了五年‘意外溺水’。” 留存骨骼从库房调出。 装骨骼的物证箱打开之前,温则鸣照例默立了三秒。 苏晓棠站在旁边,跟着一起低头。这个动作她跟着做了一年多,从最初的好奇,到现在成了本能——箱子里躺着的不是“检材”,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人祭、连一炷香都没收到过的人。 五年了,第一次有人为他停下三秒钟。 骨髓硅藻检验重新启动——骨髓封闭在骨腔内,五年封存也不受外界污染,是回溯“入水水域”最干净的检材。 同时送检的,还有三份对照水样:罗汉矶江段、上游干流、以及温则鸣在水文图上圈出来的三个汇入支流的水库。 委托送出去的当天下午,温则鸣带人跑了一趟水文站,又雇了条船,亲自到罗汉矶江段和三个水库采了对照水样。 采样记录做得极细:点位坐标、水深、离岸距离、天气、水温,一项不落。每个水域采三个点,每点平行两份。 崔工跟着跑了一整天,晚上瘫在驻地的椅子上,忍不住问:“温老师,比对水样,一个水域采一份不就行了?咱们这一天采了二十四瓶,我胳膊都快抡断了。” “一份水样,代表一个点。”温则鸣把采样单归档,“三个点两份平行样,代表一片水域——将来这份比对结论进了卷宗,任何人质疑‘你的水样有没有代表性’,我拿采样单回答。” “记住比武开幕那天评审组的话。”他合上文件夹,“不看破没破,先看对不对。” “咱们要的不只是破案。是破得让傅总队逐页审查之后,一个字都写不进扣分栏。” 等待结果的两天里,攻坚队没闲着。 温则鸣带着苏晓棠重验骨骼。高度腐败的尸体当年验不出的东西,骨头上未必没有。 【微痕透视,启动。】 右侧颞骨,视野里浮现出一片细微的线状骨折,呈放射状——愈合迹象:无。 “死前伤。”温则鸣的声音沉下来,“颞部受过钝性外力,力度不小。” “当年高度腐败,头皮软组织烂了,颅骨骨折线这么细,肉眼漏检不奇怪。” “钝器?还是磕的?”苏晓棠屏着呼吸。 “单看骨折,两种都可能——落水时撞到船帮、礁石,也能撞成这样。”温则鸣直起身,“所以它现在还不是证据,只是一个问号。” “但是——”他看着检验台上那具无名骨骼,“‘意外溺水’的卷宗里,问号每多一个,‘意外’两个字就轻一分。” 第三天上午,硅藻定量报告送达。 骨髓检出硅藻组合:以脆杆藻属、平板藻属、小环藻属为优势种群。 与罗汉矶江段水样:匹配度低。 与上游干流水样:匹配度低。 与三个水库水样比对——其中一个,优势种群构成高度吻合。 青龙湖水库。 云江上游支流,距罗汉矶江段,顺流四十一公里。 指挥部的水文图上,温则鸣拿红笔,从青龙湖水库沿支流入江,顺干流而下,一直画到罗汉矶,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五年前,他在青龙湖的水里,呛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漂了四十一公里,漂成了一个无名氏。” 温则鸣放下笔,看着骨骼检验台的方向,轻声说: “现在,先得知道你是谁。” 他抬起手,视野里,系统面板无声展开。 【骨相还原(试用版):剩余次数3。】 【是否对当前颅骨启动还原?】 “启动。” 第75章 一张脸 第75章一张脸 【骨相还原(试用版),启动。剩余次数:2。】 视野里,检验台上那具颅骨的轮廓,开始被无数细密的光线勾勒。 眉弓的走向,颧骨的高度,鼻棘的角度,下颌支的宽度——骨性标志点一个个亮起,肌肉附着痕被逐层解读,软组织厚度沿着一张无形的网,一毫米一毫米地铺上去。 十几秒后,一张脸,在温则鸣的视野里静静浮现。 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方脸,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旧疤造成的轻微塌陷,左侧眉骨略高——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粗糙皮相。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在江边、在码头、在任何一个县城的集市上,都能撞见十张八张的脸。 可这张脸,已经五年没有名字了。 温则鸣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落线条。 系统给他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要让这张脸变成能进卷宗、能拿去走访的东西,得走明路。 第二天,一份正式委托发往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申请对无名颅骨进行颅面复原。同时,温则鸣把自己绘制的“参考画像”附在了攻坚队内部工作卷里,备注写得规规矩矩——“根据颅骨骨性特征手绘推测图,仅供侦查参考,不作证据使用”。 崔工拿着那张手绘像,端详了半天,扭头看看颅骨,再看看画像,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 “温老师,你这手……是在美院进修过,还是在殡仪馆进修过?” “都没有。”温则鸣收拾着画具,“给死人画像,比给活人画容易。” “活人会装。死人不会。” 画像分发到青龙湖水库周边三个乡镇派出所,走访同步铺开。 出发前的碰头会上,温则鸣给走访组交了底:“记住,我们手里这张脸,只是侦查线索,不是结论。谁认出来了,都不许诱导,让人家自己说细节——疤在哪儿,怎么来的,人是干什么的。” “细节对上了,再采血。” “身份最后认不认,不看画像像不像,只看dna。” 李扬举手,手指还在半空敲:“温老师,我有个事儿得先说——这张画像要是进了走访,等于给几十号人先塞了一张脸。人是会被暗示的,看了画像再回忆,回忆就不干净了。” 温则鸣停下手。 “那你的意见?” “先别拿画像。”李扬说得飞快,“头一轮走访只问特征——四十上下、鼻梁塌过、常年在水上。等人家自己描完了,再拿画像给他看。这样认出来的,才作数。” 苏晓棠头也没抬,翻着本子补了一句:“这个得写进走访提纲,不然一线记不住。我今晚整。” “照他说的办。”温则鸣把画像册合上,“骨头不会错,错的只会是我们看它的方法。” 水库这五年变化不小——网箱养殖清退了,库区搞起了生态旅游,当年在水上讨生活的那批人,散得七七八八。 走访第一天,没有收获。 画像给库区的老船工看,摇头;给清退网箱时登记造册的干部看,说“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给镇上开了三十年的老理发店看,老师傅端详半天,说像他一个远房表侄,一查,表侄活得好好的。 晚上碰头,有人泄气:“五年了,人走茶凉,怕是没人记得了。” 温则鸣把画像重新分了组:“明天扩大范围,把周边两个乡镇也铺进去。” “扩大范围没用。” 郑海峰把烟摁灭了。 满屋子人都看过来。 “温老师,这话我说得可能不中听。”老刑警搓了把脸,“你这张画像,画得比复原图还准,我服。可你今天派出去这几十号人,问法就错了。” “怎么讲?” “你让他们举着画像问‘认不认识这个人’。”郑海峰说,“人的脸,五年就忘干净了。库区这一片,一年过手多少张脸?谁记得住。” “那问什么?” “问‘五年前,这一片谁突然不见了’。” 会议室静了一下。 “脸会忘,‘少了个人’这件事不会。”郑海峰把画像册往桌上一拍,“哪家男人一夜之间没了,哪个摊子突然换了人,哪个婆娘那年起一个人拉扯孩子——这些事,街坊能给你念叨一晚上。”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别的不敢说,走访这一块——”他顿了顿,“我比你懂。” 温则鸣看了他几秒,把手里的分组表撕了。 “郑队,明天你排。” 郑海峰愣了一下,随手把撕碎的纸接过去,嘴上还硬:“那什么……我也就是个建议啊。” “建议对了就是命令。” 走访第二天傍晚,库区北岸的老渡口,一个补渔网的老汉接过画像,只看了一眼,手就停了。 “这不是老邱吗。” “您认识?” “邱铁生啊。”老汉把画像凑到眼前,又拿远,“眉毛这儿,鼻梁这个坑——错不了。他这个鼻梁,是早年间在船上让绞盘把手弹的。” “当年跟人合伙包了水库西汊的网箱,养花鲢。”老汉忽然叹了口气,把画像还回来,语气冷了下去,“不过警察同志,你们找他干啥?这人啊,不地道。” “怎么说?” “五年前,卷了一整季的鱼款,跑啦。”老汉撇撇嘴,“三十多万呢。他合伙的佟老板,替他到处擦屁股,渔政的欠费都是佟老板给缴清的。” “库区这一片,提起邱铁生,没人说好话。” “他家里人呢?” “老婆孩子在镇上。他跑了以后,娘俩让人戳了五年脊梁骨。”老汉摇摇头,“他儿子今年该有十八九了吧,争气,听说考上大学了——填表的时候‘父亲’那一栏,都不知道咋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一张脸(第2/2页) 走访民警把这段录了音。晚上碰头会,录音放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又一个。 又一个“卷款跑路”了五年的人,肺里灌满了青龙湖的水,在江里漂了四十一公里。 “通知家属采血。”温则鸣打破沉默,“跟他儿子说清楚——只说需要排查比对,别的,等结果。” 通知家属之前,民警先去了邱铁生妻子任秀云打工的镇上制衣厂。 车间里机器响得说话得吼。找到人,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缩在第三排缝纫机后头,听说是警察,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往车间主任那边看了一眼。 “同志,能不能……等我下班?”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我这个月全勤,请假要扣的。” “不耽误多久。” “那……那咱们上外头说。”她小跑着把民警往车间外带,绕开了大门,从堆布头的侧门出去,一直走到厕所边上那条没人的过道,才停下。 “同志你别在里头找我。”她压着嗓子,“他们不知道我家的事。” 这五年,“卷款跑路”这几个字,她听得太多。有人上门要过债,有人指着她骂过,儿子在学校跟人打过架,就为一句“你爸是骗子”。 “我们在办一起案子,需要家属采个血,比对一下。”民警斟酌着措辞。 任秀云没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一半,脑子却先跳到了另一件事上。 “采血……”她愣了两秒,忽然问,“那三十多万,是不是还得我还?” 民警一时没接上话。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摆手,手在围裙上擦得更快了,“我不是不还。我是说,我这五年一直在还,还了六万八,我有本子记着,我能拿给你们看——” “大姐。”民警打断她,“我们不是来要债的。”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过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女人的手停下来了。她盯着民警的脸,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一个字。 “他……”她的嗓子发不出声,试了两次,“他人呢?” 民警没有回答。 那一下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进去,在那条堆着布头、有股霉味的过道里,肩膀一抽一抽。 抽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全花了。 “同志。”她说,“他走那天,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骂他窝囊。” 采血是在镇派出所做的。 邱铁生的儿子邱小磊,大一新生,趁着假期回来的。男孩很瘦,穿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进门谁也没看,坐下就把袖子撸上去了。 “不用等,抽吧。” 采血的民警愣了一下:“小伙子,我们得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 “不用说。”男孩把胳膊往前一伸,“我妈都跟我说了。” 针进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抽完血,民警递棉签,他自己按住,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警察同志,我能不能……问个事。” “你说。” “要是真是他。”男孩盯着自己的胳膊,“能不能别通知我妈。” 民警一怔。 “为什么?” “她不容易。”男孩说,“我妈这五年,逢人就说我爸不是那种人。说了五年,一个人都没有信。” “万一——” 他停了很久。 “万一他真是跑了呢。” 男孩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十八九岁的人。 “万一是他自己在外头出的事呢。那我妈这五年,不就白说了。” “那我宁可你们别找到他。” 他按着棉签,一直没松手,指节按得发白。 “他要是死在外头,我妈至少还能说他是好人。” 采血的民警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两天后,比对结果出来。 亲子关系:支持。 云江无名浮尸,五年后,归名——邱铁生,男,殁年四十三岁。 结果出来的当晚,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正式颅面复原图像也传了回来。 崔工把复原图和温则鸣那张手绘“参考画像”并排贴在白板上,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了足足一分钟,默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给两张图拍了一张合影。 “崔工,你干嘛?” “留证据。”崔工一脸严肃,“以后谁再问我‘技术的尽头是什么’,我就把这张照片甩给他。” “技术的尽头,是城南分局有个挂编外牌子的怪物。” 温则鸣把结果登进卷宗,在“身份不明”四个字上,郑重地画掉,写上名字。 邱铁生。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这三个字终于回到了它主人的卷宗里。 然后他翻开走访记录,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称呼。 佟老板。 替“跑路”的合伙人缴清欠费、独自撑起承包摊子、五年来被库区交口称赞的——佟广发。 “一个人卷款跑路。”温则鸣看着那三个字,轻声说,“最不该替他还钱的,就是被卷走钱的人。” “除非,还的不是钱。” 第76章 顺流而下的真相 第76章顺流而下的真相 佟广发,四十九岁,青龙湖库区人。 五年前与邱铁生合伙经营网箱养殖,邱“跑路”后独自承包;网箱清退时拿了一笔补偿,如今在库区经营两条旅游画舫,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佟总”。 外围侦查铺开,三条线同时收。 第一条线,钱。 五年前的账目早没了,能查的只有银行流水。三家单位、五年跨度、几千笔进出,打印出来摞了半张桌子。 翻流水的活儿归了苏晓棠。她翻了两天,第三天中午端着饭盒进会议室,没吃,先把一页纸推到温则鸣面前。 “温老师,收购方那笔三十六万八,日期对得上,金额对得上。”她推了推眼镜,“但收款账户的户名,不是邱铁生。” “谁的?” “开头我以为是笔误。”她翻到下一页,指尖点住一个名字,“查了户籍,是佟广发老婆的弟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进卡三天以后,分五笔转出。”苏晓棠继续念,声音有点抖,但一个数没错,“最后全汇进佟广发付饲料款的对公账户。” “我核了三遍。”她合上本子,“鱼款一分没丢。” 崔工把流水图钉上白板,看了半天,回头看她:“小苏,你这两天翻了多少页?” “一千四百多页。” “……我说句实在话。”老技术摇摇头,“这活儿给我,我第三百页就得看串行。” “‘卷款跑路’这个故事里,”温则鸣看着白板,“唯一被卷走的,是邱铁生这个人。” 第二条线,水。 温则鸣调了五年前六月青龙湖水库的水文调度记录。 邱铁生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五年前六月九日傍晚,在西汊网箱平台上。而水库因上游连续强降雨开闸泄洪,是六月十一日凌晨——泄洪持续三十九个小时,下泄流量是常年的十几倍。 罗汉矶江段发现浮尸,六月十四日清晨。 “从西汊到泄洪闸,再顺支流入江,到罗汉矶——四十一公里。”温则鸣在水文图上标出三个时间点,“腐败进程、水温、流速,全对得上。” “他不是漂出去的。”周正堂看着图,缓缓说,“他是被那场洪水,从库底下‘捞’出去的。” “如果没有那场泄洪,他现在还沉在西汊的淤泥里。” 第三条线,伤。 颞骨那片放射状骨折。温则鸣做了铸型,反复测算受力点和打击面——弧形接触面,宽度约五厘米,力从右上方来。 “船桨的桨柄,撑篙,缆绳桩……都可能。”他对攻坚队交底,“单凭骨折,锁不死凶器。这一环,要从审讯里拿。” “我们手里的牌,够开桌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往哪儿坐。” 传唤佟广发那天,“佟总”是从画舫上被请下来的,白衬衫,手串,一脸配合。 “邱铁生?哎哟,你们可算查他了!”他一坐下就先发制人,嗓门洪亮,“那个王八蛋卷了我三十多万——” “佟广发。”温则鸣打断他,把一张银行流水推过去,“三十多万,五年前六月,进的你小舅子的卡,转的你的饲料款。” “钱没跑。你再想想,跑的是什么?” 佟广发的嗓门卡住了。 “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温则鸣又推过去一份报告,“邱铁生的骨髓里,检出了青龙湖西汊的硅藻——他是在你们网箱那片水里淹死的,不是在江里。” “淹死之前,他右边太阳穴,挨了一下。” “弧形的,五厘米宽。”温则鸣看着他,“佟广发,你们平台上撑网箱用的那种竹篙,篙头包的铁箍,是不是这个宽度?” 审讯室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耳鸣起来。 佟广发的手串,捻不动了。 僵持了四十多分钟后,这个体面了五年的“佟总”,从“他先动的手”开始,一句一句往外倒。 分账起的争执。邱铁生发现佟广发做低鱼款私吞差价,要散伙,要报案。六月九日傍晚,平台上,推搡,佟广发抄起竹篙抡了过去,邱铁生栽进水里,再没上来。 “我在平台上等了一夜,他没浮上来。”佟广发的声音空空的,“第三天发大水,开闸,我就想——老天爷都帮我。” “我就替他把渔政的钱缴了,逢人就说他卷款跑了。说了五年,我自己都快信了。” “你差一点就成功了。”温则鸣合上卷宗,站起身。 “你算准了人心——人只要有个‘卷款跑路’的故事听,就没人再追问一个消失的穷人。” “可你算漏了两样东西。” “你算漏了硅藻——青龙湖的水,跟着他走了四十一公里,一路都揣着户口。” “你还算漏了他儿子。”温则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孩子等了五年,就等一句‘我爸不是那种人’。” “现在,他等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顺流而下的真相(第2/2页) 收队那天,温则鸣绕路去了一趟老渡口。 任秀云和邱小磊母子俩在渡口等着。女人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套——邱铁生失踪那年落在家里的,她收了五年。 温则鸣刚走近,邱小磊先开了口。 “我问一句。”男孩的声音在抖,“五年前我妈去报案,你们是怎么说的?” “小磊!” “我记得清清楚楚。”男孩没理他妈,眼睛通红,直直盯着温则鸣,“你们说人跑了,钱也带走了,属于经济纠纷,让我们去法院起诉。” 他咬着牙,后半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连我都信了。” “我是他儿子,我信了五年。” “我妈坐在门口哭了一下午,人家给端了杯水。” “这五年,村里人当着我的面骂我爸是骗子。我上高中的时候,班主任找我谈话,让我别学我爸。” “现在你们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男孩的嗓子劈了。 “那这五年算什么?” 江风打过来,把渡口那块铁牌吹得哐哐响。 温则鸣没提当年是哪个所、哪个人接的警,也没说什么制度在完善。 “算我们欠的。”他说。 “这五年我们没干好。你要骂,我站在这儿听着。” 男孩死死盯着他,盯了很久。 眼泪先掉下来了。 任秀云把儿子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自己的泪也止不住,嘴里还在替他道歉:“同志你别往心里去,孩子这几年憋坏了……” 哭了好一阵,男孩才平静下来,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对不起。”他说。 “不用。”温则鸣说,“该说的。” “同志,谢谢你们。”任秀云把外套抱在怀里,深深弯下腰去,“老邱这个人,一辈子倔,认死理,跟人红过脸,可从来没昧过人家一分钱。” “这五年,我不怕穷,不怕累,我就怕——他背着‘骗子’俩字,在外头做孤魂野鬼。” “现在好了。”她直起身,眼泪淌着,脸上却是笑的,“他清清白白地回家了。” 邱小磊站在母亲身边,朝温则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温法医,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你们那行有句行话——”男孩一字一字地说,“‘尸体不会说谎,但需要有人替它开口’。” “谢谢你,替我爸开了这个口。” 回程的车上,系统面板无声亮起。 【案件“云江浮尸案”结算完成。】 【无名者已归名。污名已昭雪。评价:卓越。】 【特别评注:宿主在无人问津的档案中,选择了最不“值钱”的一卷。为死者开口的秤上,从来没有分值。】 【提示:下一根绳子,打的不是死结。】 温则鸣看着最后一行提示,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绳子。 案件告破。攻坚队用时五天。 积分榜再度刷新——城南分局,必答一案,抢答一案,积分断层领跑。 积分榜挂出来的那个下午,比武指挥部的公示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城南分局那一栏后面,两颗代表“告破”的红星,扎眼得像两团火。别的分局,至今还没有第二支队伍点亮第一颗。 全市技术员交流群里,这回没人装死了。当初带头嘲讽的城西那位副队长,头像时隔多日重新亮起,发了一句话,没头没尾: “……花粉我认了。硅藻我也认了。” “就问一句,颅骨画像那手,是人干的事吗?” 下面炸出一串排队的“+1”。 评审组内部,那位年轻联络员整理完浮尸案的全部记录,忍不住又给老师发消息:“傅老师,两案的技术路线我都复核了,挑不出毛病。尤其是硅藻定量比对水样这一步,采样点位的设置严谨得……不像临时起意。” 这次,傅雪蘅回了消息。 只有一句话:“把他从入行第一案起的所有卷宗,调来我看。” 而此刻的城南攻坚队驻地,门被人敲响了。 门外站着城东分局的领队,就是抽签那天阴阳怪气“输赢别往心里去”的那位。老队长手里拎着两条烟、一兜水果,脸上的表情,像是把这辈子的客气都调动起来了。 “周老!哈哈,周老!”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搓着手,“那什么……我们分局那个必答案,卡了七天了。” “兄弟单位,互相学习嘛!能不能……借小温同志过去,指导指导?”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周正堂。 老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就在城东领队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才开了口: “借人可以。” “先把你抽签那天说的话,当着我徒弟的面,收回去。” 第77章 两道沟 第77章两道沟 城东分局领队把话收回去的场面,后来在全市技术员的圈子里传了很久。 老队长是个要面子的人,可他更是个要破案的人。第二天一早,他把攻坚队全员带到城南驻地,当着两支队伍的面,冲温则鸣抱了抱拳: “抽签那天,我说‘年轻人见见世面,输赢别往心里去’——这话轻狂了,我收回。” “今天我把队伍拉来,不为客气。”他侧身一让,“我们那个案子,卡在死因上七天了。小温同志,能不能给掌掌眼。” 温则鸣去了半天。 城东的必答案是一起四年前的旧案,死者死于家中,全身仅见零星小片皮下出血,毒化全阴,当年死因没定下来。温则鸣把卷翻完,只提了一个方向—— “死者有多年糖尿病史,案发前一周刚调过药。把他生前最后三天的血糖记录、胰岛素处方和冰箱里剩的药,全找出来,做胰岛素及c肽的回溯检验思路论证。另外,重点复查双侧眶周和口唇黏膜的出血点分布。” “方向如果对,你们自己的人就能闭合。” 说完他就走了,走访、检验、闭环,一步没沾手。 七十二小时后,城东的必答案告破。上报材料里,城东领队在“协作情况”一栏写了三行,被温则鸣打电话要求删成了一行:“城南分局参与技术会商一次。” “功是你们自己立的。”电话里他说,“我就说了几句话。” 这通电话的内容,不知怎么传到了评审组。 那位年轻联络员照例给老师汇报,末尾多了一句:“傅老师,他把到手的协作分推了。比武还在进行,这个分,可能影响名次。” 傅雪蘅正在批注卷宗的笔,停了两秒。 “不影响。”她说,“接着看。” 城南攻坚队自己的第三案,也在同一天领了下来。 公共池,第四卷——《城西湖畔别墅“自缢”案》。 六年前十月,湖畔别墅区,民营建筑企业老板盛百川,被发现死于自家书房。尼龙绳一端系在阁楼横梁上,颈部索沟明显,脚下倒着一只踢翻的凳子,书桌上留有一页打印的“遗书”,内容是企业负债、无颜面对。书房门从内侧锁闭,系第一发现人——死者胞弟盛百河——带着保姆破门而入。 现场勘查、尸体检验,结论:自缢身亡。 卷宗本该到此为止。让它在积案池里躺着的,是后面附着的厚厚一沓材料—— 死者的女儿盛楠,六年,四十一次申诉。 四十一份申诉书,按时间顺序装订着。最早的几份,字迹激烈,页边写满批注,纸都戳破过;越往后,字越平静,格式越规范——引用的法条越来越准,附的材料越来越专业。 最新的第四十一份里,甚至夹着一页她自学后手绘的索沟受力分析图。 线条稚拙,标注认真。 “她这六年,把自己逼成了半个法医。”苏晓棠翻着翻着,眼圈就红了,“温老师,你看这份,第十七次申诉,落款那天——是她结婚的日子。她备注说‘今日事多,材料如有疏漏,来日补正’。” “结婚当天,她在写申诉书。” 温则鸣把四十一份申诉书码整齐,放在案卷最上面。 “从今天起,这四十一份材料,是本案的第一卷。”他说,“一个女儿用六年时间告诉我们:这个案子,有人比我们所有人都先看出了不对。” “我们迟到了六年。别再迟了。” 申诉理由翻来覆去就三条:我爸是左撇子;我爸从不用打印机写东西,连便条都是手写;我爸出事前一晚给我打电话,说“下个月来看你,给你带你妈腌的糖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两道沟(第2/2页) “一个约好了下个月送糖蒜的人,”申诉书里写,“不会当天夜里上吊。” 六年里,案卷复核过一次。因家属异议,当年还专门对索沟部位皮肤做过病理取材。复核结论:维持原认定。 李扬对着复核卷研究了半天,发现了问题所在:“温老师,当年的病理取材,两道沟都取了,切片也都做了。但复核报告里只描述了‘索沟处皮肤受压改变’,没有分别描述两处的生活反应差异。” “两张切片,当成一张看了。” “不奇怪。”温则鸣说,“复核的前提还是‘自缢’,看切片的人要回答的问题是‘有没有索沟’,不是‘两道沟谁先谁后’。” “问题问错了,答案再认真也是错的。” “我们把问题,重新问一遍。” 盛楠不服,接着申诉。第四十一次申诉的落款日期,就在上个月。 驻地里,温则鸣把六年前的尸检照片全部导出,投在幕布上,一张一张地放。 放到颈部索沟特写时,他按下了暂停。 “都看这儿。” 激光笔的红点,沿着死者颈部那道压痕,缓缓走了一圈。 “缢死的索沟,什么走向?”他先问苏晓棠。 “绳子吊着人,受力向上提——索沟应该是斜行的,从颈前向两侧耳后上行,在悬吊点对应的位置变浅、中断,整体像个‘提空’的八字。”苏晓棠答得很熟。 “对。现在看照片。” 红点停在死者颈前:“这一段,水平。”移到颈侧:“这一段,还是水平。”移到颈后发际下方:“绕到后面了——完整闭合,深浅均匀。” “水平环绕,全颈闭合,均匀受力。”温则鸣放下激光笔,“这不是吊出来的沟。” “这是勒出来的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扬小心翼翼地举手:“可是温老师,卷宗里写了,索沟‘局部可见双重压痕,考虑绳索滑移所致’——当年不是没看见,是解释掉了。” “当年不是没看见,是解释掉了——”温则鸣重复了一遍这半句话,环视全场。 “都听见了吗?这是积案复查里最常见、也最要命的一种错。” “看见异常,不可怕;看不见异常,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看见了,然后用一个顺手的理由,把它抹平。‘考虑滑移’‘考虑磕碰’‘考虑个体差异’……每一个‘考虑’,都可能是给凶手递的一块砖。” “咱们复查积案,就干一件事:把当年所有被‘考虑’掉的东西,一个一个请回来,重新过堂。” “解释掉的东西,咱们把它请回来。”温则鸣调出另一张放大图。 颈侧的皮肤上,两道压痕呈一个细长的交叉,像两根错开的铁轨。 “一道水平,一道斜行。”他说,“水平的那道深,斜行的那道浅。” “如果是滑移,同一根绳、同一次受力,两道沟的皮肤反应该是同期的。” “可要是——”他顿了顿,“水平沟是活人身上勒出来的,斜行沟是死人身上吊出来的呢?” “活人的皮肤会抗议——出血、瘀斑、组织反应。死人的皮肤不会。” “这两道沟里,藏着一个先后顺序。而先后顺序,就是这个案子的全部。” “怎么验?”李扬问,“尸体六年前就火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不一定。” 第78章 谁先谁后 第78章谁先谁后 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 “六年前那会儿,市里刚出过一起翻案的事,鉴定所卡得严——凡是有争议的死因,取材必须留蜡块,封存十五年。这规矩后来废了,可六年前,正是最严的时候。” “您的意思是——” “翻附页。”老头把眼镜戴回去,“那年做复核,谁经手的,写着呢。” 温则鸣把卷宗往后翻了七八页,停住。 登记栏里,一行小字:索沟部位皮肤取材,制蜡块两枚,切片四张,封存。 “在。”他抬起头。 “我就说在。”周正堂哼了一声,“我那时候还年轻,跑过一趟那个库房,冷得跟太平间似的。” “师父,这一条我确实不知道。” “你才干几年。”老头把手一背,“往后你就知道了——办老案子,一半靠技术,一半靠有人还记得当年的规矩。” 他合上卷宗,站起身。 “调蜡块。重新切,重新染。” “让那两道沟,自己开口,说说谁先谁后。” 病理复检的结果,两天后出来。 温则鸣把两张显微照片并排投上幕布,左边标着“水平沟取材”,右边标着“斜行沟取材”。 “左边。”他的激光笔圈出真皮层内一片片深染的区域,“表皮压迫变薄,真皮内出血明显,可见组织反应——生活反应阳性。这道沟形成的时候,他活着。” “右边。”红点移过去,那片组织干净得近乎苍白,“皮肤受压变形,但没有出血,没有反应——生活反应阴性。这道沟形成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先勒,后吊。” “盛百川不是自缢。”温则鸣关掉激光笔,“他是被人勒死之后,挂上去的。” 结论一出,整个案子从“死因复核”翻成了“命案侦查”。而命案的第一个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密室。 “书房门从内侧锁闭,这是当年认定自杀的三根柱子之一。”韩东升被专班临时借来支援,一来就直奔要害,“遗书一根,索沟一根,密室一根。索沟这根你锯了,剩下两根呢?” “一根一根锯。”温则鸣调出现场照片,“先看门。” 六年前的照片上,那扇书房门的锁具拍得很清楚——老式球形旋钮锁,内侧按下中央按钮即锁闭。 “这种锁,根本构不成密室。”崔工一眼看穿,“从里面按下按钮,人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就是‘从内侧锁闭’的状态。它锁的是门,不锁人。” “当年为什么没人提?” “因为当年不需要提。”温则鸣淡淡地说,“索沟是‘自缢’,遗书是‘厌世’,门一锁——三件事互相作证,谁也不会去为难一把旋钮锁。” “先入为主,是勘查最大的敌人。第一个结论一旦立住,后面所有证据都会自动排队给它让路。” 周正堂在一旁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小温这话,你们都拿本子记下来。” “我年轻时办砸过的案子,回头看,十个里有八个,栽的都是这四个字。”老头敲了敲桌面,“现场给你的第一印象,是线索,不是结论。谁把它当结论,谁就成了凶手的帮手——人家搭好了台,就等你顺着往下唱。” “这个盛百河,六年前搭的这台戏,唱词就三句:门锁着,遗书摆着,人吊着。” “咱们今天,一句一句给它退票。” “第二根柱子,遗书。” 打印的“遗书”原件还在物证袋里。文检重新做:纸张为普通复印纸,无法溯源;但打印字迹的墨粉形态和硒鼓磨损特征,与死者书房那台打印机的留存打印样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谁先谁后(第2/2页) 不一致。 “遗书不是书房那台机器打的。”文检技术员汇报,“字符边缘的重影特征,倾向于另一种型号的机型。这个型号六年前很常见,包括——” 他顿了顿。 “盛氏建筑公司办公室的批量采购机型。” 第三步,绳子。 那捆尼龙绳的物证还封存着。温则鸣戴上手套,把绳结原样取出,放在检验台上,端详了很久。 系在横梁上的一端,是个利落的双套结外加半扣——收紧方向,自左向右。 “找几个人来打这个结。”他说,“左撇子和右撇子,各打十遍,拍下来。” 结果一目了然:右手主导打这个结,收尾时绳头自然向右带;左手主导,向左带。 物证上的绳结,右手打法。 而盛楠六年申诉里写了四十一遍的那句话——我爸是左撇子——在死者生前的工作视频、签字影像、连球杆定制记录里,得到了反复印证。 “三根柱子,锯完了。”温则鸣把材料码齐,“现在问:谁勒的?” “第一发现人。”郑海峰几乎是从牙缝里说出来的,“破门的那个弟弟。” 盛百河,五十一岁。六年前是公司副总,兄长“自缢”后接掌企业,如今是盛氏建筑的董事长。 “可他为什么六年都不心虚?”苏晓棠不解,“切片就在标本库里锁着,等于把刀架在自己头上。”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那把刀已经拆掉了。”温则鸣说,“六年前的复核维持了原结论——在他看来,专业机关看过第二遍了,这案子从此盖棺。” “他不知道的是,复核回答的是旧问题。” “物证有个特点:它不着急。”温则鸣把切片盒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它就在那儿等着,等一个肯换个问题问它的人。等一年,六年,六十年,都行。” “凶手熬得过侦查员的耐心,熬不过物证的寿命。” 外围侦查铺开,六年前的旧账被一页一页揭起来。 死者出事前两个月,公司内审发现三笔工程款流向异常,合计四千七百万,经手审批人:盛百河。死者出事前一周,约见过公司法律顾问,咨询的问题是——“亲属涉嫌职务侵占,报案流程”。 法律顾问的会见记录里有一句原话:“盛总说,再给他弟弟十天,十天之内退回来,就家里解决;退不回来,就法律解决。” 会见日期,往后数第九天,盛百川“自缢”了。 传唤盛百河那天,董事长是从工地奠基仪式上被请走的。 审讯室里,温则鸣没有先问案情。他把那页打印“遗书”的复印件推过去。 “盛百河,你哥是左撇子,你知道吧?” “……知道。” “他这辈子给你写过多少张字条?公司里人人都认得他那笔左手字。”温则鸣看着他,“他跟这个世界告别,你觉得他会用打印机吗?” 盛百河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再看这个。”病理切片的显微照片推过去,“他脖子上有两道沟。深的那道,是活着的时候勒的;浅的那道,是死了以后吊的。” “六年前取的材,六年了,切片就锁在标本库里,等着今天。” “最后看这个。”绳结的比对视频,在他面前播放,“这个结,是右手打的。你哥打不出来。” “但你打得出来。你大学划过赛艇,公司团建你演示过八种绳结——这段视频,你们公司的公众号上还挂着。” 第79章 每年都做 第79章每年都做 传唤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盛百河一个字没认。 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他一样一样看完,看得很慢,然后说了三句话。 “我哥是左撇子,公司里三千多号人都知道,不止我一个。” “打结这个事,划过赛艇的人多了去了。” “那两道沟,是你们法医说的。我不懂医。”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温则鸣。 “我哥的事,我比你们难过。” 律师是第四个小时到的,全省排得上号的刑辩所,来了两个。手续交在值班室窗口,人没进去,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 审讯员照规矩告诉他,律师到了,委托手续收下了。 从那以后,盛百河每回答一句,都先停两秒。 十二个小时到点,人放了。助理的车停在分局门口,从下午一直等到夜里,没熄过火。 复盘会开到十一点。 “证不上。”韩东升把材料往桌上一推,“两道沟证明是他杀,绳结证明不是死者自己打的。这两样加起来,只证明有人杀了他,没证明是谁杀的。” “会打那个结的人,全市能找出几千个。” 会议室里没人反驳。 法制部门下午出的意见,一页纸,结论只有一句:现有证据不足以支持提请批准逮捕。 “正常。”袁承志说,“这是六年前的案子。当年的现场早没了,当年的人也早散了。” “咱们手里有个死法,没有个活人。” “我们现在手里,有一具尸体的全部真相。”温则鸣说,“缺的是尸体以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非杀不可。” 温则鸣把笔搁下。 “还有这六年,他都动过谁的手脚。” “可人已经放了。”苏晓棠小声说,“我们再去查,他不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温则鸣说,“从今天下午他坐进那把椅子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往后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看着。” “那就让他看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温则鸣和郑海峰去了盛氏建筑。 总部在城南新区,二十四层,玻璃幕墙。大堂正中立着一块金色的牌子,写着“年度纳税先进单位”,旁边一排照片,最大的那张是盛百河和领导握手。 没有借口,也没穿便装。两个人从正门进去,在前台出示了证件。 前台小姑娘的手指在电话按键上悬了两秒才落下去。 “我……我给董事长办公室打个电话。” “打吧。”郑海峰笑眯眯的,“顺便跟他说一声,我们今天不找他。” “我们找几位老员工聊聊。” 会客室是办公室主任安排的,五楼东头,最靠里的一间。一路走过去,走廊两侧的格子间里没有一个人抬头。 董事长前一天被警察从奠基仪式上请走的事,这栋楼里从上到下都听说了。 第一个是项目管理部的陈副总,四十七八,衬衫熨得笔挺,说话滴水不漏。 “老盛总,我是说盛百川董事长,是个好人。”他说,“那年的事,公司上下都很难过。” “他出事前那阵子,公司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活儿多,大家都忙。” “内审那件事呢?” “内审是常规工作。”陈副总笑了一下,“每年都做。” 温则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翻开。 “陈总,您刚说每年都做。” “对。” “那我请教一个事。”温则鸣抽出一张复印件推过去,“这是贵公司档案室的内审报告编号台账,我们昨天依法调的。” “编号规则是年份加序号。贵公司内审一年两次,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序号零一、零二。” 他的手指从上往下滑。 “公司成立第二年起,一年两格,零一、零二,成双成对,一行不缺。” 指尖停在倒数第二格。 “老盛总出事那一年,这一行只有一个数。” “零二。” 陈副总的眼睛落在那一行上,没动。 “零一呢?” 没人说话。陈副总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每年都做(第2/2页) “零一是那年八月做的,出报告的日子我查过。”温则鸣说,“老盛总出事,是在两个月以后。” “也就是说,这份报告在档案室里,躺了两个月。” “这……我不管档案。” “我知道您不管。”温则鸣又抽出一张,“台账是一本,档案室的借阅登记是另一本,锁在里屋,平时没人翻。” “老盛总出事以后的第二十六天,有人从里屋借走了那一年的零一号卷。” “签名栏,是您的字。” “零二号还在啊。”陈副总的嗓子有点干,“您看,零二号还在。” “零二号是十二月做的。”温则鸣说,“那时候老盛总已经走了两个月。” “内容我也看了,全公司例行盘点,一切正常。” “它在,恰恰说明零一不在。” “我……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 “不用记。”温则鸣把两张纸并排推过去,“我今天不问您那份报告写了什么。” “我就问一句:您刚才说‘内审是常规工作,每年都做‘。” “这句话,要不要改?” 陈副总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搁下的时候,跟托盘磕了一声。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宣传栏里挂着一排照片。 最新的一张是上个月的:盛百河站在一群捧着奖杯的人中间,背景板上写着“十佳企业家”。 再往前翻,有一张六年前的合影。前排正中坐着的那个人,眉眼跟盛百河有五六分像,只是眼神更直一些。 照片底下的名牌被换过。原来的那块还留着钉孔,新钉上去的那块写着“公司发展历程”。 温则鸣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温老师?” “走吧。” 从会议室出来,郑海峰在电梯里憋着笑:“你昨天调这个,怎么不跟我说?” “没查出来之前,说了也白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接着问?” “他不会说。”温则鸣看着电梯里的数字往下跳,“我要的是他今天晚上睡不着。” 第二个是在工地上找到的。 包工头,姓马,五十来岁,晒得黝黑,正蹲在钢筋堆边上啃馒头。一听是问六年前的事,他把馒头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了。 “你们要是查老盛总的事,我给你们跪下都行。”他说,“人太好了。” “那盛百河呢?” 马工头看了他们一眼。 “昨儿个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工地上都传遍了。” “那你怎么看?” “盛二总?”马工头把馒头换到另一只手上,笑了,“他也不差啊。” 温则鸣抬起头。 “那年老盛总走了以后,公司差点散摊子。”马工头蹲回去,把馒头掏出来接着啃,“我手底下四十多号人,欠了五个月工资。” “我以为要不着了。” “盛二总接手第七天,钱结清了。一分没少。” “我那年过年,头一回给俩孩子买了新衣裳。” 温则鸣蹲了下来,跟他蹲成一排。 “马师傅,我问您一件不相干的事。” “您说。” “老盛总的闺女,这几年一直在告状。您知道吗?” 马工头啃馒头的动作,停了。 他嚼了两下,把嘴里的咽下去,很慢。 “知道。” “谁跟您说的?” “没人跟我说。”他盯着地上,“前年在城西那个工地门口,我见过她一回。她举着个牌子。” “我从她跟前走过去的。” 风把工地的沙土卷起来,扑在人腿上。 “我不知道她告的是啥。”马工头说,“我也没打听。” “我要是站出来说一句什么。明年我这四十号人就没活干了。” “包工头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是老板,我就是个中间商。上头给我活,我给底下人发钱。” “上头要是不给我活了,我底下那四十号人,就得天天问候我。”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 “警官,你们要是真办成了——” “千万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第80章 这笔账 第80章这笔账 回程的车上,郑海峰把车窗降下来又升上去,来回三次,时不时的出鼻气。 “我今天算是明白了。”他说,“这一整栋楼,全tm知道。” “不。” 温则鸣摇头。 “郑队,这一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想过是命案。” 郑海峰扭过头来。 “为什么没想过?他们又不傻。” “因为不用想。”温则鸣说,“公安定的性,法医出的报告,殡仪馆火化,报纸上登了讣告。” “一个公司的员工,凭什么去怀疑一份盖了章的结论?” “他们要是能想到这一层,那六年前我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 “那他们知道什么?” “钱。” 温则鸣把手里的走访记录翻了一页。 “他们知道有一笔钱出了问题,知道内审做过,知道那份报告不见了,知道做内审的老侯第二天就被调去看仓库。” “就这么一件事。” “这一件事,把整栋楼的嘴,捂了六年。” 郑海峰半天没吭声。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替他瞒杀人。” “他们是替他瞒钱。”温则鸣说,“瞒着瞒着,杀人那一头就没人再碰了。” “最狠的地方在这儿。他不需要谁替他瞒命案。” “他只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那笔钱不能提。” “提钱的人被调走了,不提的人升上去了。楼里的人不用知道为什么,学一遍就够了。” 郑海峰“呸”了一声。 “那盛百河他妈的算什么?” “他算得最清楚的那个。”温则鸣说,“他不是把钱花了。” “他把钱变成了这些人的工资。” “钱花了,是贪。工资发了,就成了恩惠。” 这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接通之后,那头是个很客气的中年男声。 “温法医您好。我是盛氏建筑的盛百河。” “我想跟您见一面。” “就我们两个人,什么地方您定。” 见面定在分局对面的茶楼,一楼大厅,靠窗,人来人往。 是温则鸣定的。 盛百河到得很准时,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没带助理,也没带律师。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温法医,我先说明白,我今天来不是要打听案子。”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是来讲两个数。” “您讲。” “第一个数:三千七百二十六。”盛百河说,“这是盛氏建筑今年在册的员工人数。不含分包队伍。” “加上分包,一万一千上下。” “第二个数:一万四千六百户。” “这是我们过去六年交出去的房子。一万四千六百个家庭。” 他把茶杯放下,抿了抿嘴。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我不阻拦,也不打招呼。我要是想打招呼,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我只想请您把一件事想清楚。” “六年前的一条命,和今天这些人的日子,哪个更要紧。” 窗外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随声远去。 “盛董,您这两个数我不会算。”他说,“我这行只会算一样。” “您哥哥的脖子上,有两道索沟。” “一道是活着的时候勒的,一道是断气以后吊的。” “两道沟中间隔着多久,我算得出来。” “至于三千七百二十六和一万四千六百——” “这两道沟不认识他们。” 盛百河的脸色没有变。 “温法医,您还年轻。” “我年不年轻,跟这案子没关系。” “有关系。”盛百河往前倾了一点,“您这个岁数,会觉得世界上只有对和错。可我这个岁数的人知道,很多时候只有‘谁付得起‘。” “六年前如果这案子办下去,公司当天就崩。工程停,工人散,供应商上门,垫资的追债。您猜那年会有多少家过不去年?” “我没让它崩。” “这六年,我一分钱工资没欠过。” “我做的这些,能抵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这笔账(第2/2页) 温则鸣看着他。 “抵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不是您替他们扛的。”温则鸣说,“是他们替您扛的。” “您把公司救活了,公司里的人就得替您守着六年前那间书房。” “陈副总替您守,司机替您守,工地上那个包工头,前年在城西工地门口,从您侄女举着的牌子跟前走过去,一言不发。” “他们不是感激您。他们是不敢。” “您用一万四千六百户人家,给自己盖了一间更大的书房。” 盛百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三四秒,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哥当年立公司的时候,我在工地上扛过一年水泥。” “他签字,我干活。他见客户,我睡板房。” “公司里所有人都叫他盛总,叫我‘二总‘。” “二总。” 他自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我就想干成一件属于我自己的事。” “我不偷不抢,我拿公司的钱,垫自己的项目,我准备赚了就还。” “我算过,两年就能还上。” 温则鸣问:“那块地,现在做成了吗?” 盛百河沉默了。 “做成了。” “叫什么?” “……盛华锦城。” “占公司多少营收?” “三成。” 温则鸣点了点头。 “所以您那两年,是等来了。” “只是您哥哥没等到第十天。” 盛百河猛地抬起头。 他把手从茶杯上拿开,在膝盖上擦了擦,又放回桌上。 “我该说的说完了。”他站起身,把车钥匙拿走。 “盛董。”温则鸣叫住他,“最后一句。” “六年前,也有人跟您哥哥说过‘想清楚‘。” “他想清楚了。” “他给了您十天。” 那四千七百万的去向,是当天下午查明白的。 六年前,盛百河背着兄长,用三家壳公司在城西拿了一块工业用地,想做物流园。他不缺钱,缺的是“这是我盛百河干成的”。 地拍下来,钱压进去,市场变了。物流园做不下去,改住宅要重新报建,卡了一年。 四千七百万,全变成了围挡。 “所以他哥让他十天之内把钱退回来。”郑海峰把地块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发闷。 “他退不出来。”温则鸣说,“钱不在账上,被圈那里了。” “退不出来,就只能——” 后半句谁也没说。 苏晓棠把那三家壳公司的工商档案也调了出来,一家一家比对注册材料。 “温老师,有个情况。“她把三份材料摊开,“这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不一样,法人不一样,联系电话留的都是些早就停机的号,查不到人。但是——“ 她的手指点在三份材料的同一个位置。 “注册委托书。三家公司的手续,是同一家代办经手的,业务员签名是同一个人,身份证复印件都在档案里。“ “代办查了吗?“ “查了。城建路上一家小门面,开了十几年,就做一样生意——替建筑公司办注册。“ “它最大的主顾,是盛氏建筑。这些年盛氏每立一个项目公司,手续都从他家走。“ “跟盛氏对接的,是哪个部门?“ “项目管理部。“ 郑海峰把烟摁灭了。 “那位陈副总,六年前是项目部经理。“ “注册壳公司,还走老关系户?“苏晓棠有点不信,“这不等于把线头留在自家门口?“ “六年前,他没打算杀人。“温则鸣说,“他打算两年就把钱还上。“ “在他眼里,那三家公司不是罪证,是周转。他自己不能出面,就只能用信得过的路子。“ “人做亏心事之前,走的都是省心的道。“ “别急着抓他。“温则鸣说,“他今天晚上应该已经不好过了。“ “再让他多想一夜。“ 第81章 该交上来的还是来了 第81章该交上来的还是来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五十七八的男人在分局门口站了很久。 他来过一次。前一天下午,门卫说有个老头在台阶下头站了二十来分钟,问他找谁,他摆摆手走了。 这回他没有犹豫的进来了。 老侯,侯广田,五十八。六年前是财务部内审岗,现在在城北工地的材料仓库当保管员。 “从二十楼,到工地上看铁皮房。”他坐下来,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六年了。” “当年那份内审报告,出事那年的零一号,是我做的。” “三笔款子,四千七百万,走的是三家没听说过的公司。我查出来,报给了老盛总。” “报完第三天,我就被调走了。” “是盛百河调的?” “对。” 温则鸣抬起头。 老侯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成。 “老盛总跟我说:老侯,这事儿你先别声张,我给他十天。” “他说,那是我亲弟弟。” “他把我调走,是护着我。” “他没到第十天。” 老侯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底稿。手写的,还有当时的银行回单复印件。”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支老式录音笔。 “还有这个。” “当年老盛总找我谈话,我偷偷录的。”老侯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是要害他。我是怕——” “我是怕将来出事,他们说是我做的账。” “我一个内审的,我怕两头不是人。” 录音只有四分多钟。 杂音很大,能听见茶杯磕碰的声音,还有窗外的车流。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侯,这份东西,除了我,你没给别人看过吧。” “没有。” “好。你先调去材料部,避一避。工资我给你按原岗位发。” “盛总,这个数不小——”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他是我亲弟弟。” “我给他十天。” “十天里他把钱退回来,这事儿家里解决。” “退不回来——” 那句话没有说完。录音里只有一声很长的呼吸。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老侯,谢谢你。这份东西你留着。” “万一有一天,我是说万一……你就交给该交的人。”】 录音结束。 李扬把播放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最后那半分钟。 “这里。”他指着波形上一处,“他说完‘退不回来’以后,有一段叹息。沉默了几秒钟。” “几秒钟,正常人说一句话的时间。”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 苏晓棠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写完又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温则鸣问:“你写的什么?” “我本来写的是‘死者当时已有预感’。”她把本子转过来,“后来觉得不对。预感是我们猜的。” “我改成了:死者在该处停顿3—4秒,未继续陈述。” 温则鸣点了点头。 “对。这句话将来要上法庭。” “我们只写他停了三秒半。” “那三秒半里他在想什么,让辩护人去说,让法官去听。” 审讯室外的房间里,谁也没有再开口。 温则鸣把录音笔放进物证袋,封口,写编号。 写完了,他抬起头。 “侯师傅。” “六年前,您为什么不交?” 老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闺女那年上大二。” “我一个月六千八,供她。” “我要是站出来,公司散了,我这六千八没了,她书也不用念了。” “我跟自己说,老盛总是自缢,法医验的,结论定了,是我多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该交上来的还是来了(第2/2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没敢抬头。 “那今天为什么来了?” 老侯抬起眼睛。 “我闺女去年结婚了。” “她自己能挣钱了。” 送老侯出门的时候,老人在楼梯口停下,回头问: “警官,我要是六年前就交——” “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温则鸣看着他。 “六年前的技术,看不清那两道沟。”他说,“就算交了,也未必翻得动。” “您今天来了,是您的事。剩下的,是我们的事。” 老侯“嗯”了一声,慢慢下楼去了。 郑海峰在旁边站着,等人走远了才开口:“你刚才那句,是安慰他?” “一半吧。”温则鸣说。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真的。” 当天下午,陈副总来了。 没有约,也没打电话,一个人开车到分局门口,在传达室填了登记表,一笔一划写完,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 等了四十分钟。 他进来的时候,衬衫还是那么笔挺,只是眼睛底下发青。 “温法医。”他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我昨天回去,把话想了一遍。” “您想清楚哪一句了?” “零一号那份内审报告,是我拿走的。” “谁让您拿的?” “盛总。”他顿了一下,“盛百河。” “他怎么跟您说的?” 陈副总看着桌面。 “他说,老盛总人已经没了,公司现在最怕的是账上出乱子。这份东西在档案里搁着,哪天审计翻出来,公司就完了。” “他说:先收着,等公司缓过来再说。” “您信了?” “我信了。”陈副总说,“那阵子公司确实要塌,工资发不出去,供应商天天堵门。” “我当时想的是,人都没了,钱的事,往后再算吧。” 温则鸣把笔搁下。 “陈总,我问您一句。” “这六年,您有没有哪一天想过,老盛总的死跟这笔钱有关系?” 陈副总抬起头。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直视对面。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说得很慢,“公安结的案,法医验的尸,殡仪馆火化的。我一个做工程的,凭什么去想那个。” 他停了一会儿。 “我要是想过,我今天就不敢来了。” “那您今天为什么来?” “因为你们昨天拿出来的是档案借阅登记。”陈副总说,“那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一晚上没睡。我在想,你们既然连这个都调出来了,那你们查的可能就不是账。” “里面也许另有原由。” 他把手在桌上摊开,又收回去。 “我不知道那笔钱后面还有别的事。” “但我知道,我当年替他收的那份东西,现在不能再在我手里了。” 送他出门的时候,郑海峰跟温则鸣说了一句:“你昨天那手,值。” “不是我那手值。”温则鸣说,“是他这六年,一直有个紧箍在头上。” “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卸下来的理由。” 底稿和录音当晚送检。 同一天补进卷宗的,还有两条。 第一条:盛楠这六年,来过盛氏建筑四次。第一次进了大堂,第二次被拦在电梯口,第三次和第四次,保安在门口就把她请走了。去年年会那晚,她在门口站了一夜。楼里灯火通明,几百号员工在里头鼓掌。 给董事长鼓掌。 第二条来自行政部的老员工:六年前秋天,公司统一更换过一批办公打印机,旧机器登记报废处理。 其中一台没有走报废流程。 领用登记上写着:盛百河领走,用途栏填的是—— “家中自用。” 第82章 我要见我的律师 第82章我要见我的律师 第二次带他回来,隔了十一天。 这一次不是传唤,是拘传。手续是当天上午办下来的,附了三样新材料:老侯的手写底稿、录音笔的鉴定意见、三家壳公司与那块地的资金流向图。 这次不是从奠基仪式上请了。车停在他家小区楼下,早上七点二十,他刚把车倒出车位。 摇下车窗,他看了一眼证件,把车熄了火。 “我给律师打个电话。” “可以。” 他打完电话下车,回头把车门锁好,还试了一下把手。 律师这回来得比上回还快,可这一次,盛百河从头到尾没往走廊那头看一眼。 温则鸣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 病理切片对比图。老侯那份手写底稿的鉴定意见。地块与资金流向图。 “遗书是假的,索沟是接力的,绳结是右手的。” “盛百河,四千七百万,第九天。”他的声音很平,“你哥给了你十天。你只给了他九天。” 盛百河没有崩溃。 他把那三样东西挨个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看完,他把袖口的扣子重新扣好。 “我想先问一句。”他说,“这三样,够定什么?” “够定什么,不由我说。” “那我换个问法。”盛百河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点谈判桌上的客气,“假设,我说假设,当晚有过肢体冲突,他先动的手,我推了他一把,人没了。这个和你们说的‘勒’,量刑上差多少?” “你在跟我谈价。”温则鸣说。 “我在了解情况。” “那我告诉你一个情况。”温则鸣把切片照片往前推了半寸,“水平那道沟,有生活反应,是活着的时候形成的,持续了不止一两分钟。” “推一把,压不出这道沟。” 盛百河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住。 “我要请律师。” “可以。” 他被带出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我哥这个人,一辈子都觉得规矩比亲兄弟重要。” “他要真报了案,公司就完了,几百号人吃什么?” 温则鸣把地块图翻了个面。 “马工头说,那年他手下四十多号人欠了五个月工资,是您结的。” 盛百河没说话。 “他还说,您弄进去了,这几百号人谁管。” “……那是他的话。” “是您的话。”温则鸣说,“您用了六年,让这句话变成了他的话。” “我做的事我认。但你们别把我说成畜生。” 第一轮讯问到此结束,四个小时零七分。 往下两天的讯问,他仍不认“杀”,只认“制止他报案时手上没轻重”。 真正让他松口的不是攻心,是第三天上午。技术组从他家车库找出了那台打印机,机身内部的走纸痕迹与“遗书”那张纸的压痕吻合,而这台机器,他六年前对办案人员说过“早就报废扔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我要见我的律师(第2/2页) 那份笔录的最后,他仍然没有说“我杀了我哥”。 他说的是:“那天晚上以后的事,我都办了。” 一条一条,办得比谁都齐整:布置绳套、踢翻凳子、放上白天在公司打好的“遗书”、按下门锁的按钮、带上门,再和保姆一起“破门而入”。 “判决那天,我要去旁听。”消息传来时,盛楠在电话里对温则鸣说。六年申诉,这个三十岁的女人声音已经磨得很平静了,只在最后裂了一下。 “温法医,我爸的糖蒜……我妈年年都腌。” “腌了六年,没人来拿。” 结案材料归档的那天下午,驻地来了一位访客。 盛楠。 三十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陶土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 “各位警官。”她把坛子轻轻放在桌上,“我妈腌的糖蒜。今年这一坛,本来还是给我爸留的。” “我妈说,让你们尝尝。” “她说,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客气话,他要是在,就会干这个——” 女人揭开红布,一股酸甜的气息漫开来。 “他会把最好的那一坛,搬来给你们。” 没有人说话。苏晓棠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盛楠对着满屋子的人鞠了一躬。直起身以后,她没走。 站了一会儿,她开口,问的却是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寄材料了?” 屋里安静下来。 “不用了。”温则鸣说。 “哦。” 她“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手在那个空布兜上捏来捏去。 “我这六年,每个月十五号寄一次。”她像是在跟自己解释,“材料我背得下来,装信封的顺序都是固定的:申诉书在最上面,鉴定书复印件在下面,我爸的照片放最后一页。” “上个月十五号我还在寄。” “昨天晚上我把这个月的都装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天早上想起来,不用寄了。” “我坐在桌子跟前,坐了一个多小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苏晓棠伸手扶了她一下。 盛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勉强笑了笑:“对不住,我这人一说就没完。” “我妈让我带话,她说她也不会说什么,就说……让你们多吃点。” 案件告破,攻坚队用时六天。积分榜上,城南的第三颗红星亮起。 而公共池里,只剩下最后一卷了。 那一卷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雨衣抛尸。 第83章 退案 第83章退案 雨衣抛尸案,是公共池里分值最高的一卷,也是最先被领走的一卷。 领它的是城西分局,就是那位副队长带头嘲讽“临时工凑数”的城西。他们进场就直扑这块最肥的骨头,啃了九天。 九天里,城西不是没下力气。他们重新走了当年的排查路线,重新访了死者的工友,把案卷翻烂了。可十年前断掉的每一条线,断口还是断口。 第十天,城西退案。 按规则,退案扣分。城西领队在退案说明里写得很诚实:“物证穷尽,走访无果,方向不明,不敢为分数硬凑结论。” 评审组给这份说明加了两分。傅雪蘅的批注是:“知止,亦是水平。” 案子退回公共池的当天下午,城南的认领单递了上去。 指挥部的人收单子的时候,忍不住提醒:“这案子,城西九天没摸着门,你们现在接,比武结束前办得完吗?” “知道。”周正堂替徒弟答了,“所以得抓紧。” 案卷交接是城西领队亲自送来的。那位副队长把七箱案卷从车上搬下来,一箱一箱码在驻地门口,搬完直起腰,从驾驶座上又拿了个笔记本。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还用透明胶带缠过。 “这是我们九天的工作日志。”他把本子递过来,“走过的弯路,全在里面。哪个工友重新访过,哪条路重新走过,哪个方向撞了南墙,一天一记。” “留给你们。至少让你们知道,哪几条路,我们替你们踩过雷了。” “谢谢。”温则鸣双手接过。 “别谢。”副队长苦笑了一下,“说实话,退案那天,我们队里有个年轻的,趴在案卷上哭了。九天,谁也不想认这个输。” “我把他骂了一顿。”他说,“我说你哭什么。这案子背后是一条人命。咱们耗不起的是面子,人家等不起的是时间。哭有用,她十年前就不用死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七个箱子。 “要是你们破了,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一声。”他说,“我们输得起这个比武。就想赢这个案子。” 车开走了。温则鸣抱着那个缠着胶带的笔记本,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门。 案卷运进驻地,整整七箱。 十年前,六月,连续暴雨的第三夜。城郊排洪渠的涵洞口,晨练老人发现一具用军绿色雨衣包裹的女尸,捆扎用的是黑色护套电线。 死者许秋萍,二十四岁,纺织厂挡车工。 卷宗里的照片上,是个圆脸的姑娘,扎马尾,厂服洗得发白,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工友的笔录里说,她手快,一个人看八台车;说她省,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说她胆小,走夜路总把钥匙握在手心。 苏晓棠把这张照片端详了很久,轻声说:“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所以她等了十年的这句话,得由咱们来说。”温则鸣把照片钉上白板正中。 案情本身,两页纸就写完了。 许秋萍前一天夜班后失联,从厂区到租住屋的两公里路上失踪。三天后,尸体在下游涵洞口被发现。尸检:机械性窒息死亡,颈部扼痕,指甲完整,衣着完整。 暴雨连下三天,抛尸现场被冲得干干净净。足迹没有,轮胎印没有,目击没有。监控?两公里路上只有一个探头,还是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退案(第2/2页) “老天爷像是站在凶手那边。”当年专案组的总结里,有人写过这么一句牢骚,被领导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四个字:胡说八道。 批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天不帮谁。天只是在等。” 当年专案组拉网排查了四个月:情感纠纷、厂内矛盾、流窜作案,三个方向全部走空。案子一压,十年。 卷里还夹着一份不起眼的走访记录:案发那夜在厂区大门当值的门卫,专案组问过他。他说雨太大,天太黑,一宿没看见什么。 一句话,记进卷,十年没人再回头问他第二遍。 卷宗的最后一页,钉着一沓来访登记的回执。 十张。十年。 “许秋萍的母亲。”李扬把回执一张张揭开,“每年六月案发那几天,从老家坐七个钟头大巴,来市局一趟。不吵不闹,就问一句‘闺女的案子有信儿没’,得了句‘仍在侦办中’,坐下一班车回去。” 他念着念着,声音变得没力气了。 头几年的登记表上,来访人一栏是老人自己签的字,笔画还算周正。往后,字迹一年比一年抖。第七年那张,签名已经不成形,接待栏里多了一行备注:来访人手颤,代签。 最近的一张,就在上个月。备注写着:来访人白发,听力衰退,由家人搀扶。答复:仍在侦办中。老人答:“好,我明年再来。” 驻地里静了几秒。 “十年,就来了十趟。”苏晓棠盯着那沓回执,“一年一趟,来一趟坐十四个钟头车,就为问一句话。她怎么不多留两天,多找几个人问问,多闹一闹?” “换了别的案子,家属早把事情闹大了。”郑海峰接了一句,二十年街面的经验让他皱起眉,“上访的、找记者的、堵领导的……哪个积案背后不站着一堆推的人。就这案子,静得反常。” 没人接得上这个话。 温则鸣看着那沓回执,看了很久。 “她不是不想。”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是来一趟,就已经是她一年里挤得出的全部了。” 他没有再往下解释,把回执轻轻合上,钉回卷末。 那天夜里,别人都睡了,温则鸣把城西留下的那本工作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九天,一天一记,字迹密密麻麻。重访了七个工友,重走了三遍那两公里,把当年的相识关系又筛了一轮,还托关系去外省找了一个当年有嫌疑、后来排除的男人核实行踪。 条理清楚,力气使足。可温则鸣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坐了很久。 九天,城西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走访”。访人,跑路,查关系。 物证——那七箱里最薄的一箱,检验卷——他们没动。日志里只字未提。 不怪他们。卷宗摘要上白纸黑字写着“物证已检验,未检出”。检过了,没东西,谁还去碰。 “十年前的专案组,四个月拉网排查。”温则鸣对着空荡荡的检验室,像是自言自语,“九天前的城西,重走了一遍。” “都在访人。” “十年了,没有一个人,回头去问一遍那件雨衣。” 第二天一早,他把七箱案卷分了工,自己抱走了最薄的那一箱。 “开工。” 第84章 再验一次 第84章再验一次 物证箱摆在台子上,温则鸣没急着开。 他先要了另一样东西——十年前的尸检卷。 尸体早火化了。他手里只剩一沓褪色的检验照片,和老程当年的记录。隔着十年,隔着相纸,验一具见不着的尸。 “人都烧了十年了,照片还能看出啥?”李扬递卷子的时候,忍不住问。 “看得出的东西,比你想的多。”温则鸣戴上手套,把照片一张张在灯箱上排开,“尸体不会说谎。当年那个人不肯讲的话,都写在她身上。就看有没有人肯一个字一个字去读。” 他读尸有自己的老规矩:先看颈,再看周身,最后看手。旁人说话,他这会儿是听不见的。 第一张,颈部特写。 扼痕在颈前,暗褐色,压痕的走向不是平的。温则鸣的目光停在甲状软骨两侧——右边一处压迹深、面积大,是一个拇指的形状;左边并排四道浅一些的、月牙形的甲痕。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照片虚虚一扣:拇指压右侧,四指扣左侧。 “单手,右手。”他说,“拇指在右,四指在左,掐这一下的,多半是个惯用右手。而且手是从正面上的——他跟她,脸对着脸。” “正面?”郑海峰皱眉,“大半夜的,一个生人凑到她跟前掐脖子,她不喊不跑?” “记着这一条。”温则鸣没往下解释,抽出下一张。 舌骨的特写。老程当年做过颈部解剖,照片上,舌骨大角有一道细细的骨折线。 “舌骨断了。”他指给苏晓棠看,“这块骨头藏在下巴底下,护得深,年轻人的又韧,不容易断。她二十四,骨头正结实——能把它掐断,说明下手的力道不小,掐得又狠又久。不是推搡里失的手。” “再看这儿。”他调出眼部的照片。眼睑翻开,内侧的结膜上,密密麻麻一层针尖大的暗红点。 “睑结膜出血点。”他说,“憋气挣扎的时候,血往上涌,眼里的小血管顶破了,就是这一片。掐死、勒死这一类,十有八九都有这个。” 术语一个接一个,苏晓棠的笔跟不上。温则鸣停了停,把颈、骨、眼三张照片并到一处。 “翻成人话——”他说,“一个右手很有劲的男人,脸对着脸,把她的脖子掐住,一口气没松,掐到舌骨都断了。” 屋里没人接话。 接着,他看周身。抽出的是尸斑的那几张。 尸斑沉在背部和身体一侧,暗紫红,用手指按(照片旁附着当年的按压记录),不褪色。温则鸣凑到灯箱前,盯着那片沉积的边界看,眉头动了一下。 “尸斑固定了,说明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至少十来个钟头。”他说,“可这就有个不对的地方。” 他调出发现现场的照片——尸体在涵洞口的姿势,是侧蜷着的。 “她在涵洞里是侧躺蜷着的。可她的尸斑,沉在后背,是平躺出来的。”温则鸣把两张照片并排放,“人死了以后血往低处沉,头几个钟头,换个姿势尸斑还会跟着挪。等过了那个点,斑就钉死了,之后再挪动尸体,斑也不动了。” “她后背这片平躺的尸斑,跟涵洞里侧蜷的姿势对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再验一次(第2/2页) “什么意思?”苏晓棠问。 “意思是,她不是死在涵洞里的。”温则鸣说,“她死后,先在别处平平地躺了好几个钟头——躺到尸斑钉死。之后,才被人挪进这个涵洞,摆成侧蜷的样子。” “杀人是一回事,抛尸是另一回事,中间隔着好几个钟头。”郑海峰的脸沉下来,“他没慌。掐死了人,还敢把尸首在手边搁上大半天,等雨大了、天黑透了,才动手扔。” “一个不慌的人。”温则鸣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下,“这跟脖子上那双手,对得上。” 最后,他拿起死者双手的照片。 看了很久,没出声。 十根指甲,齐齐整整,指缝干干净净。 “不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来,“人被掐着脖子,是要断气的,本能会去抓对方的手,抓脸,抓哪儿算哪儿。只要挣扎过、抓着过,指甲缝里多少会留下点东西——皮屑,血,一根线头。这是死人替咱们留的最后一把证据。” “她这十根指甲,干净得像洗过。” 他把照片轻轻放平。 “她没能抓一下。” “两种可能。”温则鸣竖起一根指头,“一,他快得离谱,一上手就锁死了喉咙,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完了——生手做不到这么利落。二,他早防着这一手,穿了长袖,或者戴了东西,让她抓,也抓不下什么。” “不管哪一种,”他把指头收回去,“都不像一个临时起意、慌里慌张的人。他掐得太稳了。稳得,不像第一回。” “一个她没提防的男人,正面,右手,一下锁喉,力气大到掐断舌骨,还没给她留半点抓挠的工夫。”温则鸣看着白板上那张笑脸,那个扎马尾、笑起来两颗小虎牙的姑娘,“十年前,卷宗上就五个字——机械性窒息。” “可她这身子告诉咱们的,比五个字多得多。” 他翻到老程记录的最后一页。“指甲擦拭物”那一栏后面,是三个字:未检出。 温则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老程当年,也盯上这双手了。”他说,“他取了指甲的擦拭物送检——他跟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知道凶手的东西,就藏在她这双没抓着人的手上。” “可十年前那台机器,从这么一星半点的接触残留里,读不出分型。他取了,检了,答案是三个字,未检出。” “他没写错。那会儿,确实检不出。”温则鸣把尸检卷合上,摞在物证箱旁边,两样东西并在一处,“他把这双手,连着他答不出的那道题,一起留给了十年后。” 一直没吭声的周正堂,凑过来看了看那沓照片,又看了看温则鸣。 “老程当年做这一具,我隐约有点印象。”老头慢慢说,“他跟我念叨过一回,说这姑娘的案子,他心里不踏实。差的不是本事,是家伙什。” “他那口气,我到今天还记得。”周正堂摇摇头,“他说,总有一天,机器能把这双手里的东西读出来。到那天,得有个人,记着回来读。” 温则鸣没接话,伸手按在物证箱的封条上。 “现在,该开箱了。” 第85章 物证不会过时 第85章物证不会过时 尸检卷合上,摞在物证箱边上。温则鸣掀开封条。 “卷宗会过时,物证不会。”他说,“这一箱子,十年没人真正碰过。仪器换了三代,十年前那句‘未检出’,今天得重新问一遍。” 物证箱开封。 按老规矩,开箱前,温则鸣默立三秒。这一次,全队的人不约而同,都跟着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三秒钟,为那个握着钥匙走夜路的姑娘,也为那位年年六月坐七小时大巴的母亲。 箱盖掀开,最上面压着的不是检验记录。 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 温则鸣把它捏起来,对着灯。 “本案雨衣、电线、死者指甲擦拭物,均已按现有条件检验,未检出。” “建议:雨衣内侧缝线、绳结内圈、袖口折边三处,暂不做破坏性取样,原样封存。此三处为接触残留最可能富集之处,现无检测手段,留待日后。” 落款:市局法医中心,程立仁。日期是十年前的七月。 检验室里没人说话。 “程立仁。”周正堂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老程啊。” “您认识?” “我师父那一辈的。”老头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他在的时候,中心还在老楼里,夏天没空调,解剖完一身汗,他就穿个背心在走廊上抽烟。” “这案子是他做的?” “他做的。”周正堂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你看这一句:留待日后。”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 老头把老花镜从额头上取下来,在衣角上擦。 “肺上查出毛病那年,他五十四,办了病退。前年走的。” 温则鸣把那张便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了: “非不能,时未至。” 苏晓棠凑过来念了一遍,念完没说话。 “温老师,这个……算检验材料吗?” “不算。”温则鸣说。他把便条装进物证袋,编了号,钉在物证卷的第一页。“但它得在卷里。” 周正堂却盯着那张便条,半晌没吭声。 “老程这事,办得不地道。”他忽然说。 “哪不地道?” “他不该写在便条上。”老头的声音沉了沉,“留检材待复检,是天大的功劳。他要真想让这三处传下去,就该白纸黑字写进检验报告,写进移交记录,让接手的人一翻就看见。” “可他没有。他偷偷塞了张纸在箱子底。你想过为什么没有?” 检验室里静了几秒。 “因为那个年月,检材不测完,是要挨批的。”周正堂自己答了,“命案必破,检材必尽。他敢在报告里写‘留三处不测’,第二天就得写检讨——消极检验,贻误战机。” “他顶着规矩,私下留的。只能塞张纸。” 老头看着那张发脆的纸,声音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三处能不能等到人来取,他心里没底。他赌的是几年后,有个人会翻到这箱子底,认得这张纸,接着往下做。” “他一个人,跟十年后的一个不认识的人,打了个赌。” 温则鸣低头,看着物证袋里那张便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物证不会过时(第2/2页) “那我们,”他说,“就是他赌赢的那一把。” 他没有再多说,把那件军绿色雨衣在检验台上摊开,俯身凑到灯下,一寸一寸看。 十年了,胶布已经发脆,折痕处泛着白印。他从领口开始,一寸一寸地看。 领口内侧,本该有一枚配发单位厂标的位置,是一个边缘整齐的缺口——那枚厂标被人剪掉了。 “当年就发现了。”李扬对着记录,“结论:‘厂标被剪,无法溯源’。就这一句,这条线断了十年。” “剪掉那枚厂标,说明两件事。”温则鸣直起身,“第一,他认得领口那个位置,知道那儿印着能认出单位的标记——他是个跟这批雨衣打过交道、清楚它出处的人。第二,他以为剪了这一处,这件雨衣就成了哑巴。” 他直起身,问了崔工一个外行问题:“这种成批配发的劳保雨衣,除了领口这处厂标,还有没有第二处印记?” 崔工正给剪口拍照固定,闻言想了想。 “有。”他说,“老式胶布雨衣,不管哪个厂配发的,出厂时下摆贴边里侧都压一行随布钢印——批号,检验代码,末尾带一组出库流向编码。” “领口那处厂标,是印给穿的人认单位的;下摆这行钢印,是压给仓库验收对数的。发过劳保、管过库房的,都认得这一行,穿的人十个里十个不知道。他剪领口,剪的是穿的人都认得的那一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下摆伸手。 雨衣翻过来,左侧下摆贴边与主体的接缝处,崔工的手指停住了。贴边内侧,一行几乎与胶布同色的凸痕,浅得像一道旧折痕。 “低角度侧光,架相机。”崔工的声音沉下来,“谁都别碰,先固定。” 侧光贴着胶布扫过去,那行被岁月磨平的凸痕投出一线极淡的阴影,一个字一个字显了出来。覆膜提取、显微拍照、图像增强,三道程序做完,小字完整固定进了卷宗——生产批号,检验代码,还有最后一组,出库流向编码。 “他剪了领口的名字。”温则鸣缓缓直起身,“但他不知道,这件雨衣的下摆里,还缝着它的籍贯。” 那天散会前,李扬去了趟档案室,想调物证卷十年来的完整调阅记录。回来时脸色有点怪。 “温老师,我把这案子的调阅记录拉了一遍。主卷这十年,被翻过七回。有查相识关系的,有查流窜的,有实习生来学案例的。” “可这箱物证检验卷——十年,一次调阅记录都没有。” “怎么会?”苏晓棠不解,“物证卷不跟主卷放一块儿?” 李扬说,“当年专案组解散移交,主卷进了刑侦积案库,物证卷因为‘已检毕’,单独封存进了物证仓库。两个库,两个地方,隔着大半个城。” “这十年翻主卷、动过重启念头的人,看到的是主卷里那句摘要——‘物证已检验,未检出’。” “老程那张便条,那三处留着的检材,压根不在他们手边。” 检验室里安静下来。 “想重启的人,看不见‘还有戏’。”温则鸣把物证袋里那张便条又看了一眼,“看得见这张纸的人,又只是来搬箱子、盖章的仓库管理员,不看案情。” “隔了两个库房,隔了十年。” 第86章 雨衣的籍贯 第86章雨衣的籍贯 要让下摆那串钢印开口,先得找到造这批雨衣的厂子。这串号,是十年来头一回有人拿到手。 “这号,能查出个啥?”李扬问。 “查出它打哪儿来。”温则鸣把两样东西并在桌上——十年前的检验结论,崔工新拍的钢印照片,“当年领口厂标被剪了,卷里就四个字,无法溯源。这条线,那会儿就断死了。” “专案组、城西,翻了十年,手里就没这么一串号?”他敲了敲照片,“你让他们拿什么去查厂子?空手。” “这行钢印,崔工前天才起出来。”他说,“断了十年的线,前天才接上。往下怎么走,没前人的道。” 厂子不好找。当年那家雨衣厂早改了制、换了名,连主业都换了。几经打听,才找着个明白人——原来厂里的老会计,六十多了,退休又被返聘回来看账。 一听要十年前的出库台账,老头脸拉下来了。 “没喽。”他摆摆手,“改制那年,老账当废纸卖了大半。十年前的出库单子,留它干啥,占地方。” 这条刚接上的线,眼看又要断。李扬急了。 温则鸣没急,看着老头。 “卖了大半。”他说,“剩下的小半呢?” 老头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手指抠住账本一角的毛边,没有立刻接这句话。 “那批雨衣发放,不是我管账。”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管出库那边的苏科长。” “苏科长?”李扬追问,“他现在——” “没了。”老头说,“前年,心脏病,说走就走了。” 他的手指还抠在那个毛边上。“十年前警察来厂里问雨衣的事,先问的我,后来又单独问了他一回。” “问出什么没有?” “我不知道他跟警察说了啥。”这句话出口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好该怎么回答了。 老头的手指从毛边上挪开,按在账本封皮上,没抬头却闪躲着看账本。“账目上的事,我都是下面报什么我填什么,我啥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当年有些账,他管他的,我只管我的。” “老爷子。”温则鸣看着他,“我没问您苏科长贪没贪。我问的是,那批雨衣,除了厂标,是不是还有别的记号。” 老头的手停在账本封皮上。 “……我这把年纪了。”他的声音发哑,“有些事,你们自己查吧。他人已经不在了,这话没地方去对,倒是我这条老命,还得在厂里剩下几年饭吃。” 他没有再往下接这个话头。 温则鸣也不逼问,大体已经懂了。他从卷宗里抽出张照片,放到老头面前。扎马尾的姑娘,笑着,两颗小虎牙。 “许秋萍,二十四。纺织厂挡车工。”他说,“十年前一个下雨的夜里,让人拿这批雨衣里的一件裹了,扔进排洪渠。她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自己租最便宜的房,走夜路怕得一路握着钥匙。” “凶手把领口的厂标剪了,就赌一样——没人能顺着一件雨衣,摸回源头。” “老爷子,”温则鸣把声音放软,“您那小半账,还在不在?” 老头的手在膝盖上又搓了两下。 他闷了半晌,像下定了某种决定,从喉咙里挤出来。“……也许在吧。” “改制清库那天,我半夜摸回厂里,截了几摞下来。厂里到今儿都不知道。”他说,“按规矩,那是该销毁的,我私留的,出了事得担责。” “账走正式手续调,当命案证据。”温则鸣说,“您这不叫私藏,叫立功。担责的事,没人找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雨衣的籍贯(第2/2页) 老头盯着照片看了会儿,起身进里屋,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抱出几摞发黄的账本,放在桌上。 “不全。”他拍拍账,“那晚上慌手慌脚,缺了好几本。有没有你们要的,我可不敢打包票。” 故纸堆里,仨人蹲了一整天。灰尘呛得直咳,账本一摞压一摞,缺本的地方一断就是一个月。翻到后半晌,心都凉了——老头截下的这小半里,十年前三月那一档,八成就在缺的那批里头。 天擦黑,苏晓棠从两摞账的夹缝里,硬抽出一本压得变了形的。 “三月的——”她话音都劈了,“在这儿!压在底下,跟着一块儿被截下来了!” 一本差点就没了的账。 对了两天账。第三天,一张十年前的劳保入库单,批号跟厂子那头的出库单,严丝合缝对上了。八百件,一件不差。 末两位补齐了。不是哪个仓库正好留着件完好的样品,是买卖两头的两本旧账,隔着十年,自个儿把口供对上了。 李扬看清那张入库单抬头的采购单位,人一下僵住。 “温老师。”他把纸递过去,手指头有点抖,“您看这买主是谁。” 十年前三月,该批次雨衣八百件,去向——市第二纺织厂,劳保采购。 市第二纺织厂。 许秋萍的厂。 屋里一下没了声。 “她……”苏晓棠盯着那行字,“她死的时候裹的那件雨衣,是她自己厂里发的?” 温则鸣没马上答。他盯着入库单,好一会儿才开口。 “凶手就在她厂里。裹她的那件雨衣,是从她天天打卡进出的厂里发出来的。”他说,“这十年,这人跟她,在同一个厂区里进出。” 郑海峰凑到地图前,伸手指头,把二纺厂区、许秋萍租的屋、那个涵洞,一个一个点过去,连成一条线。 “这道儿,是二纺的人下夜班回住处的必经路。”他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套着二纺发的雨衣,半夜走这条道,太正常了——路上撞见谁,都懒得多看一眼。” “许秋萍也一样。”温则鸣接话,“她提防的,是半道杀出来的坏人。可迎面走来一个套着自家厂雨衣的,在她心里头,这属于不用防的一种人。” “她到死,八成都不知道这人叫啥。”他看着白板上那张笑脸,“俩人不一个车间,几千号人的大厂,压根不认识。就因为不认识,十年前把她认得的人挨个筛一遍,也筛不着他。” 回驻地的路上,温则鸣望着窗外,叹了叹气。 苏科长当初被问话多半回答的是“没有别的记号”。图省事也好,护着自己账上什么也好,人都已经没了,这条线,怕是没人能说清了。 “今儿这案子能往前拱到这一步,一多半的功劳不在咱们手上。” “也有一多半的坑。”郑海峰接了一句,“是些跟这案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了自己那点事,顺手给填上了。” 温则鸣没接话了,把头靠在靠背上闭着眼。 可这口气松不下来。八百件雨衣不是一人一件发,是照工段、照岗位配的,到底进了哪几个班组的更衣柜,还得翻十年前的劳保发放登记。 从一件雨衣,到一个厂,再到具体某个人——当中还横着一整座工厂。 “别松劲。”韩东升把满屋子的热乎劲儿摁了回去,“指到厂子,不等于指到人。这才哪到哪。” 第87章 四十三人 第87章四十三人 二纺十年前的劳保发放登记,从厂档案科的死档里调了出来。纸盒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标签都还是十年前的。 八百件雨衣的去向,一页一页记着。女工多的挡车、并条车间,发的是套袖围裙;这种军绿胶布雨衣,配的是露天和重体力的岗位。层层筛选下来,再和“男性”这一条一卡,落在了一个班组:机修班。 那一批雨衣,机修班领用四十六件。登记在册、有签名的领用人—— 四十三人。 四十三个名字,一个一个抄上白板。抄完,白板上密密麻麻,四十三条线,从许秋萍那张照片底下排列在。 这四十三个人,十年前是二纺机修班的工人。厂子改制后,李扬粗查了一遍现状:种菜的,开锁的,跑网约车的,看大门的。四十三个普通人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此刻正被抄在市局驻地的白板上。 “这里头,四十二个是清白的。”温则鸣对着满板的名字,“咱们要做的,就是在里面揪出那一个。” “他们只是穿过同一批雨衣。仅此而已。” “慢着。”韩东升盯着登记表,二十多年刑警的眼睛先看出了岔子,“领了四十六件,签名四十三个。差的三件,去哪儿了?” 李扬翻了半天登记:“班组公用备份。三件挂在机修班的工具房,谁当班临时用谁拿,用完挂回去,不登记。” “也就是说,”韩东升敲了敲桌子,“穿过这批雨衣的,不止四十三个人。这三件是谁摸过,十年后没法查了。” 他抬起头。 “这个口子,得记下来。将来上了法庭,辩护人第一个就咬这儿——你凭什么说凶手一定在这四十三个人里?万一是那三件公用的呢?” “名单是排查范围,不是嫌疑人清单。这句话,咱们自己先说严实了。” 这一层,温则鸣还真没想到。技术上,他盯着的是分型、是取样点、是那件雨衣的每一寸;可韩东升盯着的,是将来法庭上,对面那张嘴会从哪儿开口咬。 “写进工作方案第一条。”温则鸣说,“韩队,这句话我一字不改,原样抄进去。” “别急着排。”他拦住要动手的李扬,“名单先放着,先让另一条线跑完。雨衣自己还有话没说完。” 另一条线,是dna。追账那几天,检验室里同步开的工。 雨衣和电线,十年前都做过检验,一无所获。但十年前的“无所获”,和今天的“无所获”,不是一个概念。 取样点一共四处。 前三处,不用选,老程的便条上圈了十年:内侧缝线,绳结内圈,袖口折边。 “为什么偏是这三处?”苏晓棠翻开了本子。她习惯把温则鸣讲的每一句都记下来。 “绳结的内圈。”温则鸣拿起那截电线,指腹虚虚地掐了一下,“打结的时候,手指得使劲探进线圈里,往死里收紧。指腹的汗液、皮屑,就压进了护套的纹理缝隙里。这个结十年没解开过,内圈就是个封了十年的保险柜,外头风吹雨打,里头一动没动。” “袖口的内折边。穿雨衣的人,手腕一天到晚在这儿磨。磨一天不算什么,磨上几个月、几年,皮肤的东西就蹭进折缝里去了。” “内侧缝线。裹尸、捆扎,整件雨衣受力最狠的就是这儿。缝线的纹路细,最藏东西。” “老程十年前,就把这三处圈死了。”温则鸣把便条的复印件贴在检验台边上,“他缺的从来不是眼力。是仪器。” 第四处,是温则鸣自己添的。 他用镊子,虚指着领口那道整齐的剪口。 “老程没写这一处。但我想加。” “剪领口的时候,他得腾出一只手,捏住这个断缘,另一只手才好下剪子。指腹压在这道口上,这是全案里,他用力最实的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四十三人(第2/2页) “便条是老程的单子。这一笔,我替他添上。” “温老师。”韩东升忽然开口。他这几天不问技术,一开口就问在骨头上,“十年前那三天,这件雨衣泡在哪儿?”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排洪渠。”温则鸣答,“暴雨连下三天,尸体是第三天在涵洞口发现的。” “那我替辩护人问一句。”韩东升把笔放下,“洪水里泡了三天,箱子里又搁了十年。你凭什么说绳结里那点东西是凶手留的,不是水里冲来的?” 屋里有人嘀咕,搁了十年还能剩下什么。韩东升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剩下的算不算数。 温则鸣把那截电线举到灯下。 “三条。” “头一条,护套是塑料的,不吃水。布泡得透,塑料泡不透。” “第二条,这是个死结。收紧之后,内圈两面压死,中间没有缝。水从外头漫过去,冲的是外圈。里头那一圈,是他十年前收紧的那一下,自个儿封上的。” “第三条最要紧。”他把电线放下,“靠一处说话,我不敢。所以老程圈三处,我又添一处。要是绳结内圈和袖口折边出来的是同一个男人,水冲不出这种巧——水带来的东西是杂的、散的、量微的,它不会隔着老远,在两处凑出同一个人。” “两处对上,才是锁。一处,只是个数。” 崔工补了一句:低模板最怕污染,试剂空白、平行对照、单独通道,一样不少。 韩东升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话说回来。”温则鸣掂着那截电线,“也可能四处全空。真毁东西的,不是这十年的箱子,是那三天的洪水。” “取之前,谁也不知道。”他直起身,“这就是为什么,要取。” 取样的时候,崔工全程在旁边看着。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不是滋味的,不是技术。是那张便条。 它在物证卷第一页,钉了十年。这箱子十年里开封过四回,不是没人翻,是翻的人都翻过了。那张纸压在最上面,谁开箱谁看见,谁都念过。念完,合上,归档。 没有一个人,把它当成一句吩咐。 只有眼前这个人,把一张发脆的旧纸,当成了老程隔着十年、隔着一条命,递过来的一张委托单。一处,一处,照着落。落完了三处,还嫌不够,替死人的单子,添了第四处。 崔工后来跟人讲起这一幕,说的是这么一句: “那天我才想明白,物证封存交接单上,为什么非要留‘备注’那一栏。” “那一栏,不是写给档案室看的。是写给十年后,接手的那个人看的。” 四处取样,一一封装,送检。低模板dna检验,做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检验室这条线在等结果,名单那条线却没停。 温则鸣把四十三人交给了郑海峰和李扬。 “别惊到了。”他叮嘱,“这些人现在各行各业都有,十年前的机修工,如今是普通老百姓。核查的由头,统一口径:积年旧案例行复核。一个一个见面,问话,看当年六月的情况。” “记住,人人平等。” “那个躲在里头的——”郑海峰接了话。 “他要真在这四十三个里。”温则鸣说,“咱们越是平平常常地查,他越会露。装了十年正常人的人,潜意识里自己已经是清白的了,但是突然来画面了,就会有不自觉的显露。” 三天。检验室等分型,街面上访旧人。 老程等了十年,谁也不差这三天。 第88章 下学期的 第88章下学期的 第三天深夜,检验报告送到驻地。 四行结果,温则鸣一行一行往下看。 绳结内圈:检出混合分型,含男性成分,主要贡献者分型基本完整。 袖口内折边:检出男性分型,与绳结内圈主要贡献者同一。 内侧缝线:检出人源成分,量不足,无法分型。 领口剪缺断缘:未检出。 他的指尖,在最后一行上停了停。 “老程留的三处,成了两处。”他说,“我添的那处,扑了空。” “断缘朝外敞了十年。”他把报告放平,“他捏得再实,也架不住那三天的水,架不住这十年的风。” 崔工凑过来看了一遍,有点替他不甘:“温老师,您那处的判断没错,就是运气差了点。” “判断对不对,和取没取到东西,是两码事。”温则鸣摇头,“阴性也是结果,也入卷。这一笔,记我的名字。” “将来法庭上,辩护人要是问‘你们取了几处、中了几处’,咱们照实说。四处,中两处。空的那处,是我加的。” “咱们要的是真东西,不是好看的账。” 他指了指前两行。 “但这两处,够了。” “两处独立点位,出的是同一个男人。”崔工把两份图谱并在一起,“水里带来的东西,是凑不出这个的。” “长年穿这件雨衣的,和亲手打这个结、捆起她的,是同一个人。”温则鸣说。 “会不会是两个人?”李扬问,“一个平时穿,一个那晚借去用的。” “那袖口和绳结就该是两个分型。”温则鸣摇头,“现在是一个。这件雨衣是他的,那个结也是他打的。” “他把汗渗进绳纹里的时候,一定以为这场雨会替他冲掉一切。” “雨冲得掉现场。冲不掉他勒紧的那一圈。” 有了分型,下一步是入库比对。 可这一比,先撞了一鼻子灰。 全国前科库:无比中。失踪人口库,现场物证库:无比中。 “十年前也比过。”李扬调出旧记录,“可当年现场根本没检出凶手分型,拿什么去比?这回是头一次拿着现场分型进库,结果还是没有。” “没前科。”韩东升点头,“十年了,没再犯。或者,犯了没被逮着。” “库里没有他。”温则鸣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分型,“一个没前科的人,这十年安安分分,本就不会进任何一个能比中的库。” “安分了十年。”周正堂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这话听着轻,其实最难听。杀过人的手,十年没再伸出去过。这种人不在里头,他在外头。” “在外头哪儿?”苏晓棠问。 “在过日子。”老头说,“上班,下班,交房租。街坊问起来,都说这人不错。” 屋里没人接话。库比不出人,说白了就是这个意思:他不在任何一份名单上,因为这十年他没干过一件让自己上名单的事。 “分型握在手里,却比不出人。想找到他,光靠库不行了。”温则鸣说。 “靠什么?”郑海峰问。 “靠那件雨衣还没说完的话。”温则鸣说,“它从哪个厂出来的,发给了谁,穿在谁身上——这条线还在跑。库里找不到他,就从这八百件里往回找。” 韩东升没接这个话头。他把报告翻回第一页,看的不是结果,是抬头。 “这四处样,凭什么批下来取的?” 屋里静了静。 “旧案物证复检,得有新证据或者新技术,足以推翻原结论,才准重启。”李扬说,“可十年前那份报告白纸黑字:检材已检验,未检出。按这一句,这批物证是‘穷尽’了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下学期的(第2/2页) “老程那张便条呢?”苏晓棠问。 “便条不是正式记录,作不得数。” “所以我没拿便条去报。”温则鸣从卷里抽出一张翻拍件,推到韩东升面前。 是十年前的一张物证移交单。备注栏里一行手写小字,墨水淡得发灰: “本案部分部位残留未及检验,建议技术条件成熟后复检。” 落款的字迹,和箱底那张便条一模一样。 “取样前一夜,我在旧档里翻出来的。”温则鸣说,“便条上不了台面,这一句上得了。它在正式移交单上,是记录。批文是照着它下的。” 韩东升把那张翻拍件看了两遍,才放下。 “那就站得住。”他说,“辩方会咬取样程序,咬不动这一张。” “可这句话就在移交单上。”郑海峰皱眉,“十年,怎么没人当回事?” “因为三年前物证系统数字化了。”李扬翻着系统记录,脸色古怪起来,“录入只录结构化字段:检材名称,数量,状态。状态栏就俩选项——已检、未检出。” “老程这种手写的、非标准的建议,进不了系统。从那以后,谁在电脑上查这案子的物证,看见的都是四个字:检验完毕。” “纸上还留着,屏幕上没了。”温则鸣把那张移交单端详了很久,没再往下说。 李扬把系统页面转过来给大家看。检材名称、数量、状态,三栏,整整齐齐。状态那一栏,四个字:检验完毕。 干净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比对那条路堵着,取证的活儿却一刻不能停。 苏晓棠领了一摊事:把死者遗物清单逐件核对,重新入卷。 十年前的清单,列得规规矩矩:钥匙一串,月票一张,手绢一方,汇款单存根一张。 她一件件核。核到那张汇款单存根时,停住了。 存根是十年前的,纸都脆了。收款人一栏写着个乡下地址;金额一栏,数目不大,应该是一个挡车工掐着指头一分分省出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存根最底下的附言栏。 那一栏,许秋萍没留空。她填了四个字。 字是圆圆的,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下学期的。” 苏晓棠拿着那张存根,看了很久,没出声。 “怎么了?”温则鸣走过来。 她把存根递过去,指了指附言栏。 “下学期的。”她念了一遍,“温老师,她这钱,难道是学费?” “她家里……有个正在上学的人。” 温则鸣接过存根,看着那四个字。工友笔录里那句“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忽然有了着落。她省下的每一分不是给自己存的,是一学期,一学期,供着家里那个念书的人。 “她自己才二十四。”苏晓棠说不下去,“下夜班走两公里夜路,握着钥匙,胆子那么小。她把命都搭在了这四个字上。” 温则鸣拿着存根,没说话。怔怔抬起头,看了一眼白板正中那张照片。扎马尾的姑娘,笑着,两颗小虎牙。 “编号,归卷。”他把存根放回清单,“这张纸收好。它现在还不说话,将来要说一句顶一句的话。” 他没有立刻走开。存根上那个乡下地址,他看了两遍。 “李扬。”他说,“查一下她家里,现在还有几口人。” 第89章 一个都没长成 第89章一个都没长成 许秋萍老家在邻县的乡下。父亲早没了。家里还剩两口人:她母亲,还有弟弟。 弟弟叫许秋生。案发那年,十五岁,读初三。 “她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李扬把材料摊开,“供的就是这个弟弟念书。她自己在城里租最便宜的房,走在最黑夜里,省下的每一分,都是弟弟的学费。” “那孩子念书怎么样?”苏晓棠问。 “还不错。”李扬抽出一张复印件,是学籍档案,“班里前几名。老师评语写着‘可造之材’。姐姐信里跟他说,考出去,别回这穷地方。” 档案翻到下一页,苏晓棠的手停住了。 学籍记录,停在案发那年的九月。 “下学期……”她说,“那岂不是。。。。” 姐姐六月出的事。那笔“下学期的”学费,是她寄出的最后一笔。九月开学,许秋生没有回学校。 往后的许秋生,档案里换了一副模样。一连串打工记录,零零碎碎,没一个长的:县城的工地,市里的物流仓,夜市摆摊,工厂流水线。干几个月,换一个地方。十年,没一份带社保的工作。 “十五岁辍学,十六岁进工地。”李扬把记录一张张铺开,“他姐想让他考出去。他最后走的,还是他姐走过的那条路。” 检验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还有一样,顺手核了。”李扬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当年专案组查情感纠纷,查过她处没处对象,走访了工友、房东、老家的邻居,结论是没有。这回我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 “也就是说,那条线十年前就走空了,今天再走一遍,还是空的。”温则鸣说,“不是当年查得不细。是方向本来就不在那儿。” 杀她的人跟她无冤无仇,不认识,也说不上话。要从四十三个名字里揪出那一个,能倚仗的只有一件雨衣。 “家属这头也得走一遍。”李扬又抽出一沓,“真破了案,得通知近亲属。卷里那十张来访回执是她妈签的,最近的一张也是三个多月前的了。人现在还在不在那个地址,联系谁,得先弄清楚。” “接待台账里有。”他说,“我调台账,是为了找联系人。” 台账翻开,联系人是找着了。可翻的时候,另一样东西自己跳了出来。 来访登记上,除了许母,还有一个名字。 案发头一年,许秋生就开始往市局跑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趟一趟地来,问同一句话:我姐的案子,什么时候破。 第一年,来了十几次。第二年,还在来。 来访人那一栏是他自己签的。温则鸣一页一页翻过去。头几张,字写得又大又用力,一笔一画,像是怕人认不出。翻到后面,字缩小了,也快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把一件事跑成了熟门熟路。 他忽然想起卷末那沓来访回执上,许母那个一年比一年抖的签名。 一个家里的两个人,在两本簿子上,各签各的,谁也不知道对方签到了第几年。 “第三年呢?”温则鸣问。 “第三年断了。”李扬把台账推过去,“最后一次登记之后,再没有他的名字。” 温则鸣拿起那本台账,又拿起那沓打工记录,把两样并在一起看。 许秋生停止上访的那一年,正是他的打工记录里第一次出现“长期”两个字的那一年。他在一家水泥厂,一口气干了三年,那是他十年里最稳的一段。 也是他母亲第一次住院的那一年。 李扬又调出一份就医记录:母亲那年一场大病,前后住了两次院,欠下的医药费,是许秋生用那三年水泥厂的工钱一点一点还上的。同一年,村里给这个家办了低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一个都没长成(第2/2页) 一头是躺在医院的娘,一头是要还的债。 “他不是不问了。”温则鸣把两沓纸放下,“是问不起了。” “跑一趟要钱,要误工,要跟一桩看不到头的案子耗。他一个二十岁不到的人,只能先得把这个家撑住。” “他把嘴闭上,不是因为不想给姐姐讨公道。”温则鸣看着那沓戛然而止的登记,“是他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真没了。” 没有人接话。屋里静得很,只有白板上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还在笑。 那沓材料的最底下,还压着几张不起眼的纸。 一张,是七年前许家申办低保时,派出所出的入户核查证明。落款一个民警的签名。 一张,是当年的接待记录。接待栏里,同一个名字,陪着这个少年一趟一趟递材料,递了两年。 还有一张,是走访便签。上面记着:“许家困难,秋生辍学可惜,已私人资助部分学杂,劝其复学未果。”落款,还是那个名字。 三张纸,来路各不相同,签的却是同一个名字,笔迹也是一个人写的。 温则鸣把三张并排摆开,看了很久。这个名字他今天不是头一回见——白天翻旧卷的时候,在哪儿也见过一次,一时想不起来。他忽然想起一样东西。他翻回案卷最前面,找到当年专案组那份总结,那句“老天爷像是站在凶手那边”的牢骚,被红笔圈出来、批了“胡说八道”的那一页。 写那句牢骚的人的署名,和低保表上、和资助便签上的签名,是同一个。 “是他。”温则鸣说。 “案子破不了,他比谁都不甘心。破不了案,他就用自己的法子,帮这一家撑了十年。” “低保是他跑的。上访是他陪着跑的。孩子辍学,是他自己掏钱想拉回来的。” “钱他垫了,孩子没回学校。”温则鸣把那几张纸叠好,“这个家他能扶的都扶了。那桩案子,他一点办法没有。”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他问,“我想见见他。” 李扬查了半天,回来时脸色有些复杂。 “姓陈,老陈。当年专案组里岁数最大的一个。”他说,“五年前到点退的休,今年六十五。” 干了一辈子刑警,这是他手上最后一件没破的案子。 “退休前,他把手头的积案一件一件交接给接班的人。别的都照章走,唯独许秋萍这一件,他在移交本上多写了一行字。” 李扬把那一页的照片递过来。移交栏的末尾,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许家那案子,别忘了。人还在等。” “退了休他也没真放下。”李扬说,“头两年,每年六月他还自己去许家坐坐。后来身体不行了,去不动了。” “现在呢?” “在家躺着。”李扬说,“打电话过去,是他老伴接的。老爷子病得下不了床,话也说不利索了。” 检验室里静了下来。 温则鸣看着那行“别忘了”,没有说话。物证箱底那张“留待日后”,此刻就压在他手边的卷里。 周正堂在旁边听着,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这身衣服,能给的都给了。”他说,“就是给不了她妈最想要的那一个——凶手的名字。” “那咱们,”温则鸣站起身,“就把这一个给她。” “也给老陈捎个话。他惦记了十年的事,快有着落了。” 第90章 采不上样的人 第90章采不上样的人 四十三个名字的排查,从第二天铺开。 由头是统一的:积年旧案例行复核。李扬带三个组,一组一组地跑,见了人就那几句话,不多问一句,也不少查一分。 难的在找人。 厂子黄了十年,档案里留的都是旧地址。老家属院拆了一半,剩下的住户换了两茬。电话号码十有八九是空号。四十三个人,光把人找齐,前后跑了九天。有的在送煤气罐,一天上六趟楼;夜市摆摊的那个,收摊都后半夜了;还有一个在殡仪馆开车。 采样是自愿的。李扬每次都把话说在前头:您可以不采,不采我照实写进卷,不强制。 大多数人听完就把袖子撸上去了。十年前那桩案子,厂里人都记得。有个在殡仪馆开车的,采完还问了一句:那姑娘的骨灰,当年是不是没人认领。李扬照实说,家里人接走了。 采样点定在暂住地或者派出所,一人一份知情同意书,签字按印,采样管当场编号封口,随采随送。九天里送检三批,检验室那头轮着做。 排到第十九个,那人一开口就说自己案发那阵在外地打工,家里能作证,不用采。 李扬还是把同意书递了过去。 “不在场的话,得有能查的东西撑着——考勤、车票、住宿登记。”他说,“家里人一句话,写进卷是证言,不是排除。真排除您的,是分型。” 那人想了想,把袖子撸了。后来查下来,他那阵子确实在外地,两头都对上了。 排到第二十六个,人不肯。当年机修班的老班长,六十出头,手往身后一背,堵在院门口。 “十年前你们查过一遍。那阵子我媳妇天天疑我,家里差点散了。今儿又来,我犯什么法?” 郑海峰没往里挤,也没抬证件。“您可以不采。我写进卷:本人拒绝,无强制。” “那你们不就当我有鬼。” “不当。采了,排除您的是分型不是态度;不采,也不能拿这个说您什么。” 老班长看了半晌,没伸胳膊。第三天早上,人自己找到驻地,坐下把袖子撸上去。 “我媳妇让我来的。”他说,“她说早采早清净。” 真正卡住的是第三十一个。 “人四年前没的。”李扬把一张死亡证明拍在桌上,“肝癌。走的时候五十九。” 屋里的笔停了。 “死了的,就跳过去?”有年轻队员问。 “跳不得。”温则鸣把那张证明拿起来看了看,“他死了,这一条既证不了他清白,也定不了他嫌疑。两头都不能凭猜。他要是不排除,将来法庭上就是一个洞:四十三个人你查了四十二个,剩下那个死了你没查,你凭什么说不是他?” “可人都烧了。”郑海峰说,“上哪采去?” “人烧了,病历没烧。” “采不到人,采他生前留下的。” 温则鸣让李扬去调这人临终前的住院病历。肝癌确诊要做穿刺活检,取下来的组织按规定做成石蜡块留档,医院一般存十五年。 第三天,病理科回话:蜡块在。编号、登记、领取,一样不缺。 调蜡块要走手续:死者家属的知情同意,医院医务科的批准,取材登记。李扬跑了两天,家属那头没为难,只问了一句,会不会打扰他。 “不打扰。”李扬说,“取一小块,检验完了照原样封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采不上样的人(第2/2页) 从一块封了四年的石蜡里取出dna,和绳结内圈那个分型比。结果出来:排除。 排查表上,那个名字后头补了两行小字:本人已故,经病理存档组织检验排除。备注栏里附了蜡块的编号。 “又是一个把东西留下来的地方。”崔工感慨了一句。 温则鸣在排查表上那个名字后面划了一道,跟前头三十个划得一模一样。 四十二份排除记录,温则鸣抽了七份回头复核:采样点、编号、送检时间、比对报告,一份一份对过。有一份的采样地点写岔了一个字,退回去重做。 到第九天下午,白板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没划掉的名字。 “祝跃进,机修班钳工。”李扬念了一遍,“采不上样。人不在本地。” 屋里有人往前凑了一步。 “别。”温则鸣先摁住了,“刚才那位老班长不肯采,咱们说不能拿这个说他什么。这个人采不上样,也一样。不在本地不是罪。” “可他现在是四十三个里唯一一个没排掉的。” “那也只是没排掉。”温则鸣说,“离‘就是他’,还差最要紧的一步。” 祝跃进的底子,郑海峰那头查回来了。 “出事之后,他没走。”他把厂里的考勤翻开,“照常上班,一天没耽误,那半年考勤比谁都齐整。年底第一批买断工龄,几十号人一块儿下岗,名单上有他。走了以后去南方,十年没回来。” “当年为什么没盯上他?” “因为他身上没一处值得盯。”温则鸣说,“查的是跟许秋萍有交集、有摩擦的人。一个不同车间、从没跟她说过话的钳工,凭什么进重点?他要是转头就跑,四个月拉网排查头一个把他捞出来。可他没跑,是跟着几十号人一块儿下的岗。” 李扬从旧卷里翻出一页笔录。大排查里的例行询问,问案发那夜在哪儿,他答:下了班回住处睡了。 没人核实,也没必要。全厂几千号人,这样的笔录几百份。 “他不是逃。”韩东升说,“逃是当天就没影,那才扎眼。他是等——等风头过去,等厂里裁人,混在一批走的人里一块儿走。走得那么普通,十年没人想起他。” 祝跃进的十年是这样的:下岗后辗转几个工地,在南方一个小城落脚,还干机修老本行。没结婚。人缘不错,工友说他老实、肯帮忙,有一年工地垮方,他帮着扒出两个人,厂里挂了面锦旗。 “好人?”苏晓棠捏着那页材料,说不出话。 “那个雨夜之后,他就成了个好人。”温则鸣把那面锦旗的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老实,肯帮忙,救过人。谁能想到十年前一条雨夜的路上,他掐死过一个姑娘。” “那也可能真是个好人。”韩东升把材料合上,“别忘了咱们手里是什么。两条‘像’,没有一条‘是’。他救过人是白纸黑字;他杀过人,眼下还只是推断。” “所以这一环一天不补上,他的名字一天不能往外说。”温则鸣说。 “怎么补?” “他本人的东西。”温则鸣说,“得跟绳结内圈那个分型,对上。” “人在八百里外。”郑海峰说,“一动他,就打草惊蛇。” “那就不动他。” 第91章 双倍标准 第91章双倍标准 两条线摆到袁承志桌上:绳结内圈那个男人的分型,四十三个人里唯一采不上样的钳工。 袁承志听完,没拍板。他把三份材料并排推开。 “分型是有了,可你拿它跟谁比中过?”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份上。 “这一条更弱。当年下岗走人的几十号,他不过是其中一个。你凭什么单挑他?” “凭另外四十二个都排干净了。”温则鸣说。 “排除法,不是证据。”袁承志抬起头,“两条都是‘像’。没有一条是‘是’。” “我知道。缺最后一环。”温则鸣说,“他本人的东西,跟绳结里那个分型,对上。” “对上了就是铁的。对不上,前头这些全散。”袁承志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案子,得用双倍标准。” “什么意思?”李扬问。 “寻常案子,证据链闭合就能动手。这一件不行。”袁承志说,“它压了十年。那位老太太在下头等了十年。一旦上了法庭被人翻回来,那是往她心口上再补一刀。” “还有,你们盯的这个人,这十年救过人,挂过锦旗,街坊都说他是好人。”他转过身,“万一错了呢?咱们毁的,是一个清白人的下半辈子。” “所以别的案子一份证据够,这个案子,我要它铁到没有一丝缝。” “这一条我早想到了。”温则鸣把另一沓东西放上桌,是那四十二个被排除者的采样和比对记录,厚厚一摞,“一个一个采样、比对、排除,全程留痕。将来法庭上问‘凭什么是他不是别人’,这四十二份记录就是答案:别人一个一个都排干净了,就剩下他。” 袁承志翻了翻那摞记录,点了点头。 “那三件公用备份呢?”他忽然问,“韩东升写进方案第一条的那个口子。领了四十六件,签名四十三个,剩下三件谁都摸过。” “比中了,这个口子自己就合上了。”温则鸣说,“到那时候要证的只有一句话:绳结内圈那个分型就是他。凶手在不在这四十三个人里,那三件公用的谁穿过,都跟这句话不相干了。” “反过来,比不中呢?” “那这四十三个人的名单,连同那三件备份,一块儿作废。”温则鸣说,“重新来。” 袁承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缺的那一环怎么补,是个难题。 祝跃进人在八百里外的南方小城。要拿他的dna,最直接是把人控制住、依法采样。可一动他,就惊扰了。他警觉了十年,一旦察觉,跑、串供、毁掉什么,都来得及。 “不能惊动他。”温则鸣说,“得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拿到他的东西。” 办法是抛弃物取样。一个人吃饭、喝水、抽烟,总要留下点东西。他喝完丢下的杯子、用过的筷子、掐灭的烟头,上头就带着他的细胞。这些是他主动丢弃的,取来做检材不需本人同意,也不惊动他,法律上站得住脚。这一点,温则鸣特意跟法制部门核过,白纸黑字问清楚了才动。 “双倍标准,从取样这一步就得干净。”他说,“取的东西合不合法,将来要在法庭上过堂。这里松一寸,前头十年的功夫全白费。” 派去的是两个便衣。到了南方那座小城,跟当地警方接上头,不动声色摸了三天祝跃进的作息。这人独居,话少,深居简出,下了工爱去巷口一家小面馆,要一碗面,坐最里头那张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双倍标准(第2/2页) 那天,便衣提前进了面馆,一个装看手机的食客,坐在斜对角。 祝跃进照常来了,要了碗面,坐进最里头。 他这人有个习惯:落座前先扫一遍店里。这一眼,便衣提前就听当地同事说过,特意挑了个背光、埋头吃饭的位置。 吃到一半,祝跃进忽然停下筷子,抬起头,朝斜对角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缘由,也没落点,像是这十年里养成的、时不时要确认一下四周的本能。 便衣心里一紧,手上没停,眼皮也没抬,稳稳刷着手机,跟旁边埋头吃面的食客没两样。祝跃进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 他吃完,付钱,走了。用过的那副筷子、那个粗瓷碗、擦过嘴的纸巾,留在桌上。 老板娘来收。便衣起身,亮了证件,请她停手,又叫进来两个当地民警做见证。那副筷子、那个碗,当着两个人的面提取、拍照、封袋,全程录像。提取笔录上,时间精确到分,桌号、位置、监控点位,一样不落。 程序做得比教科书还严。这是袁承志要的双倍标准,也是为了将来法庭上,对面那张嘴挑不出一丝毛病。 检材连夜送回,和绳结内圈那个分型,做同一性比对。 比对做了三天。结果出来。 十九个基因座,逐一比对,全部吻合。 “十九个座位,一个不差。”崔工把两份图谱并在一起,指给屋里几个不做技术的人看,“打个比方,随便拉两个不相干的人来比,能十九个座位全对上的概率,是多少亿分之一。这个数,比全国人口还大得多。” “换句话说,”温则鸣接道,“天底下能留下绳结里那个分型的,只有一个人。” 绳结内圈那双手,十年前打结、捆起许秋萍、把她沉进涵洞的那双手,和南方小城那副筷子上的细胞,是同一个人。 祝跃进。 检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十年了。”温则鸣看着报告上那一整列对上的数字,很久才说出一句,“那双手,终于有名字了。” 他想起物证箱底那张发脆的便条,老程压下的那三处检材。绳结内圈,正是其中一处。老程赌了十年的那道题,今天答出来了。 “比中了,就能收网了。”李扬松了口气。 “急不得。”韩东升把桌上那张地图翻了个面,“人在八百里外,怎么抓、什么时候抓,不比比中简单。” “时候没掐准,或者动手的方式不对,”他敲了敲桌子,“这十年的功夫,能全折在最后这一下。” “他警觉了十年,独居,进出就那么几条道。”韩东升掰着指头,“真要动他,拼起命来,或者掉头就跑,再或者....都是麻烦。” “更别说这是异地。人生地不熟,得跟当地协同。一步错,打了草,他往哪个方向一钻,又是十年。” 温则鸣没说话。他知道韩东升说的是对的。 可把这个人稳稳当当从八百里外带回来,站到审讯室里,还有最后一关要过。 第92章 抓捕时机 第92章抓捕时机 抓捕方案,在驻地摆了一晚上。 韩东升主张快、主张稳,选在祝跃进上工的路上。清早,他一个人从出租屋出来,走一段固定的巷子去厂里,这段路窄、人少、没岔口。三面一围,他跑不掉,也来不及做什么。 “清早他脑子最钝,刚睡醒,防备最松。”韩东升说,“上工路上动手,前后就他一个人,不牵连旁人,也不给他回屋摸东西的机会。” 温则鸣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间出租屋上,没挪开。 不是反对。他是想到了另一头。 “他在那屋里住了几年。”温则鸣说,“十年了,谁知道他手边还压着什么?抓人之前先把路上截了,那屋就得等搜查令。一来一回,给了房东、给了任何一个人进去清理的空当。” “他独居,屋里能有什么?”韩东升说,“十年了。他手边要还留着罪证,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绳。正常人不会留。” “正常人不会。”温则鸣说,“可这个人十年没成家,一个人住,屋里没别人。床底下压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我不是跟你抬杠。”他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我是干这行的。人心里搁不下的东西,嘴上说扔了,手是舍不得的。人和屋,最好一块儿端。抓他那一刻,搜查证同步到,屋子当场封。” 两个人各让一步,方案定了下来:清早收网,抓捕组在巷子里等他,搜查组同一时间到出租屋,人一落网,屋子立刻封控。异地协同,当地警方带路、把关。 出发前,袁承志只交代了一句。 “他杀过人,可这十年也救过人。抓他,依法依规,该有的一样不少。”他说,“咱们跟他不一样。” 南下的车连夜开。到地方,已是后半夜。 当地警方早接到协作函,派了熟悉路况的人带路。抓捕组和搜查组分头潜伏,一组守在那条窄巷两头,一组盯着出租屋,都换了便装,混在早起出摊、扫街的人里,不起眼。 清晨的雾还没散。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一句一句报着位置。 “他要是不走这条巷呢。”有年轻队员小声问。 “他走了三年这条巷。”郑海峰盯着巷口,“人是有惯性的。越是想装得跟平常一样的人,越离不开老路子。他今天,还会走这条。” 七点差一刻。 出租屋的灯亮了,又灭了。 “出来了。”对讲机里一声。 祝跃进照常在七点前出了门。灰扑扑的工装,手里拎着个旧饭盒,低着头,走进那条窄巷。 走到一半,巷子两头,人影同时围了上来。 他站住了。 没有喊,没有跑,也没有像韩东升防着的那样去砸手机、去挣扎。他只是站在那儿,拎着饭盒,看着围上来的人,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来了的东西。 “警察。”带队的出示证件和拘留证,“祝跃进,你涉嫌十年前一起故意杀人案,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饭盒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地上,盖子弹开,滚出来半个馒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他低头看着那半个馒头,没去捡。 铐子扣上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颤颤问了一句。 “你们还是找来了。” 没有人答他。他也没再问。那副神情不像刚被抓住,倒像终于卸下了一副背了十年的担子。 同一时刻,出租屋被打开。当地两名民警在门口做见证,全程录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抓捕时机(第2/2页) 搜查证上写明的对象,是与本案有关的物品、文件。作案那晚穿的、用的,十年前就没了指望:那件雨衣当年随尸体一并提取,此刻正躺在市局的物证箱里;捆人的电线也在同一个箱子里。这屋里不会有作案工具。 要找的是别的。人杀了人,往后十年总要留下点什么,才对得住他心里那份不安。搜的是这个。 屋里干净得出奇。床是单人的,桌子就一张,靠墙立着个塑料衣柜。柜子里挂着三件工装,底下叠着两件换洗的。墙角一只旧行李箱,空的,箱盖朝上敞着,像是随时可以往里塞东西走人。住了几年的屋子,没有一样多余的物件。 翻到床板底下,翻出来了。 一个上锁的铁盒。 盒子是旧的,锁是新配的。锁芯发亮,钥匙进出得多了,磨得没了棱。这盒子常开。不是压在床底忘了的东西。 一沓剪报,码得整整齐齐。十年来,凡是案发当地报纸,登过一星半点“城郊旧案”“积案未破”字样的,他都剪下来,一张压一张。 有几张的边上,还用铅笔写着日子,是他剪下来那天的日子。 最上面一张最新,是打印的,纸还没发黄。网上翻出来的一条短消息:那座城的公安局开展积年旧案攻坚。 那条消息见报的时候,专案组的白板上还没有他的名字。他先看见了。 剪报里夹着一张自己写的纸,像是很多年前某个夜里写下、又没舍得扔的,后头一连串问号,力透纸背。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许秋萍的脸,报纸上翻拍的那张寻人启事,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边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 盒里每一样都原位拍照,编号,装袋。郑海峰隔着物证袋看那张脸,看了很久。 韩东升把装着那张问号纸的袋子举到光下,看了两遍。 “我说正常人不会留。”他说,“我说错了。” “他不是正常人。”温则鸣说,“他是个装了十年正常人的人。装得越像,心里那点东西越得找个地方压着。压在这儿了。” 温则鸣看着那只铁盒。“我说人和屋要一块儿端,就是怕这个。”他最后说,“这一盒子东西,比十句口供都重。他嘴上再说不记得,这盒子替他记着。” 这一盒剪报,连同那张摸得起毛的照片,一并入了卷。将来法庭上,它们会和绳结里的那个分型站在一处,一句一句,替那个下夜班的姑娘说话。 人和物证,一并押解回市。 回程的车开了大半天。祝跃进坐在后排,戴着铐,一路不出声,也不看人,眼睛大半时候闭着,像是在补一场十年没睡踏实的觉。 车过省界,天已经黑了。到一个服务区停车,郑海峰下去买水,回来时看见祝跃进隔着车窗,望着外头。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的,打在玻璃上,蜿蜒着往下淌。 祝跃进就那么望着,望了很久。 那天夜里,也下着这样的雨。 “他在看雨。”郑海峰上车,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温则鸣顺着看过去,没说话。 十年前那场雨,冲干净了现场,各种巧合,替他挡了十年。可雨冲不掉绳结里的那一圈,冲不掉一具尸体上写着的字,也冲不掉一个人半夜里剪了十年的报。 雨才管不了这些。只知道管这些的人,一定是站在光里的。 只是人也有管不着的地方。第二天进了审讯室,温则鸣才知道,这个案子最后一关,不在证据上。 第93章 功过不相抵 第93章功过不相抵 讯问在市局进行。 押回来的第二天,专案组没急着提审。铁盒里那沓剪报、那张摸得起毛的照片、南方送回的比对报告,一样一样归档、固定。证据越齐,讯问桌上就越不必靠嘴。 主问是韩东升,郑海峰做记录。温则鸣经批准在场,身份是技术人员,只管一件事:鉴定意见。 核对身份,告知权利,祝跃进一样一样都配合。可一问到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就闭上嘴。 按规定,用作证据的鉴定意见,必须告知犯罪嫌疑人本人。温则鸣把《鉴定意见告知书》推到他面前,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绳结内圈检出的男性分型,与他的检材,十九个基因座逐一比对,全部一致。同一认定。 “这是结论。”温则鸣说,“依法告诉你两件事。头一件,这份意见要作为证据用。第二件,你有权申请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你要申请,我们照办。” 祝跃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一个打螺丝的。”他终于开口,“重新鉴定,能鉴定出别的来吗?” “检验没错的话,鉴定不出别的。” “那就是没错了。” 告知书末尾有一栏:是否申请重新鉴定。他拿起笔,在“不申请”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指印。 签完,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那一签,比什么都重。他没得翻,也不想翻。 “四十三个人。”韩东升开口了,“当年机修班领过那批雨衣的,一个一个采样、比对,四十二个排干净了。剩你一个。” 祝跃进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为了单单锁住他这一个,还有人替另外四十二个,一笔一笔证了清白。 “面馆里,坐我斜对角那个看手机的。”他忽然说,“是你们的人吧。” 屋里没人接话。 “我那天多看了他一眼。”祝跃进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看完我还跟自己说,疑神疑鬼十年了,人家就是个吃面的。手续做得真干净。比我想的干净得多。” 然后,他开口了。往后的交代,几乎不用再问。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上完夜班,穿着厂里发的雨衣,走那条回出租屋的老路。雨大,路上没人。他看见前头一个姑娘,也穿着雨衣,一个人走。 他不认识她。那天晚上,他连她是哪个车间的都不知道。名字是后来从报纸上看见的。 “我也不知道那会儿脑子里是什么。”他说,“鬼迷心窍。就那么一下。” 那一下之后,人没了气。他慌了,可慌过之后,自首没去,人也没喊。他把她拖到路边草丛里藏着,自己回了屋,等着。等雨下大,等天黑透,后半夜,才用那件雨衣把她裹上,捆了,背到涵洞口,塞了进去。 “你等了半宿。”韩东升开口,“杀人是一下的事。可你把她藏起来、蹲在屋里等到后半夜再抛尸,那半宿你是清醒的。那半宿你想什么了?” 祝跃进半天没答。 “想过报警。”他说,“手都摸到公用电话了,又缩了回来。我想,一报,我这辈子就完了。我才二十几,我不想完。” “所以你拿一个二十四岁姑娘的命,换你自己不完。”韩东升没提高嗓门,可拍在桌子上的手青筋暴起起,“报警的工夫你有,自首的工夫也够。那半宿,你把这些机会一个一个放过去了。你选了逃避。” 祝跃进没抬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功过不相抵(第2/2页) “领口那个厂标,你为什么剪?”温则鸣问。 “怕查到厂里。怕查到我。” “那你为什么不把整件雨衣处理了?” 他停了很久。 “我说不清。那会儿脑子是懵的。剪了标,我就觉得跟我没关系了。至于底下还有没有别的记号,我一个拧螺丝的,哪知道那么细。” “我就是这么想的:剪了标,扔了人,天一亮,雨一冲,这事就过去了。” “可它没过去。”温则鸣说。 “没过去。”祝跃进望着桌面,“第二天出了人命,全厂都在说。我一天班没耽误。” “为什么不走?”韩东升问。 “走了才招人查。”他说,“那阵子谁走谁扎眼。我照常上班,卡照打,班照加。有人问那姑娘是哪个车间的,我还跟着问了一句是哪个。” 屋里没有声响。 “那半年,你天天走那条路。” “走。天天走。”祝跃进的手在桌面上收了收,“我不敢绕路。” “到了年底,厂里买断工龄,几十号人一块儿走。我在名单里。”他说,“那时候我才敢走。几十号人一块儿走的,我不敢犹豫了。” “头一年,我天天等着有人来敲门。等到后来,没人来。慢慢地,我自己都快信了,那件事好像不是我干的,好像是很久以前另一个人干的。” “我肯帮人,肯出力。工地垮了方,我头一个冲进去扒人,指甲盖都掀翻了也没松手。街坊都说我是个好人。”他喘了一口,“扒人的时候我心里想,多救一个,是不是就能抵一点。救两个,是不是就抵两个。” “干着干着,我有时候真觉得,我把那笔账快还清了。真觉得,我是个好人了。”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桌子另一头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人。 “那件雨衣,是你验的吧。” 温则鸣点头。 屋里静下来。 “你救过人,这是真的。你杀过人,这也是真的。”温则鸣说,“可这两样,不能相抵。” “你从工地上扒出来的那两条命,是两条命。你塞进涵洞里的那一条,也是一条命。前一样是你的功,将来量刑,法律会算,一分不会少你。后一样是你的罪,一条人命,谁也替她减不了。” “你这十年做的好事,救不了许秋萍。”温则鸣说,“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 祝跃进埋着头,肩膀垮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问了一句。 “她……家里,还有人吗?” “有。”韩东升说,“还剩两口人,她妈,还有个弟弟。她一个月工资寄一多半回家,供她弟弟念书。你动手那个月,她刚寄了最后一笔。她弟弟那年读初三,成绩很好。” “出事以后,她弟弟没再上过学。她妈这十年,每年坐好几个钟头的车来问一次,案子破没破。” 祝跃进的头埋得更低了。 没有人再往下说。有些账,不必替他一笔一笔算到底。他自己会算一辈子。 讯问笔录逐页核对、签字、按印。祝跃进被带下去的时候,脚步很慢。门在他身后合上。 这桩压了十年的案子,到这一刻才算真正闭合。 可温则鸣心里清楚,事情还没完。抓到凶手,是给死者的交代。还有一句话,欠了一位老人整整十年。 那句话,得有人亲自去说。 第94章 人还在等 第94章人还在等 去许家报信的,是温则鸣和苏晓棠。 邻县的乡下,土路,一排旧平房。秋后的地里空了,风里带着凉。许家的院门是虚掩的。 推门进去,先看见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墙根下修一辆旧电动车。他二十五六,晒得黑,手上一层老茧。抬起头,眼神里先是警觉,再是一种说不清的躲闪。 是许秋生。 十五岁辍学、进工地、扛起这个家的那个孩子,如今长成了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你们是……”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市局的。”温则鸣掏出证件,“你姐姐的案子。” 许秋生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是谁来了。许秋生没答,快步进屋,扶出来一位老人。 许母比档案照片上又老了许多。头发全白,背驼着,耳朵背,走路要人搀。她眯着眼,努力辨认院里的生人。 “妈。”许秋生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市局来人了。姐姐的案子……” 他没说下去,喉咙哽住了。 温则鸣上前一步,也俯下身,凑近老人的耳朵,把那句在心里过了一路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大娘,许秋萍的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认了罪。” “我们来,是告诉您一声。” 老人定在那里。 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温则鸣,又转向儿子。她像是没听懂。也像是听懂了,一时不知道该把这句话放到心里哪个地方。 她只是抬起一只枯瘦的、抖得厉害的手,摸索着,抓住了温则鸣的袖子。 抓得很紧。 “真的……抓到了?”她抖得不成调,“十年了……真的抓到了?” “真的。”温则鸣扶住她的手,“大娘,让您等太久了。” 老人抓着他的袖子,忽然又问了一句。 “他是个啥人?” 温则鸣想了几秒。 “是个跟秋萍在一个厂的人。”他说,“别的,等开庭的时候,法庭会说。” 他没有往下说。那十年、那两条救回来的命,不该由他站在这个院子里,说给一个等了十年的母亲听。那些话有它们该去的地方,是法庭,不是这里。 老人的眼泪,这才一颗一颗,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淌着。 许秋生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这个在工地上掀翻指甲盖都没吭一声的男人,背过身,哭得像个孩子。 屋子的墙上贴着一张许秋萍的照片。就是卷宗里那张:扎马尾,笑着,两颗小虎牙。照片下头的墙上,钉着一排东西。 苏晓棠走近看。 是车票。一沓长途汽车票,从老家到市里的,来回的。一年两张,整整齐齐钉了十年。旁边还压着十张来访回执的复印件。 老人这十年,每问一次,就把那趟的车票留下,钉在闺女的照片底下。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你看,妈没放弃。 一年只有那么两张。来一趟坐七个钟头,问一句话,再坐七个钟头回来。她不是不想多来。这个家一年也就腾得出这一趟的工夫。 温则鸣看着那沓单薄的车票,忽然懂了当初那沓回执上,为什么她答的总是那一句:“好,我明年再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人还在等(第2/2页) 不是不急。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一句。 他在那排车票前站了很久没动。 临走的时候,许秋生送他们到院门口。 “我姐……”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哑,“她当年寄回来那笔学费,那学我没上成。可那张汇款单,我留着。” “我知道。”温则鸣说,“那张汇款单帮了大忙。它一直替你姐说着话。” 许秋生的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你们。十年了。我妈……她总算能……” 车子开出去很远,苏晓棠回头,还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院门口,扶着他母亲,望着他们的方向。 回市里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温老师。”快到市区时,苏晓棠开口,“老陈那边……” “今晚就去。”温则鸣说,“他惦记了十年的事,得让他知道。” 那天晚上,温则鸣去了一趟退休老刑警老陈的家。 开门的是他老伴。听明来意,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侧身让开。 “这两年他不问了。”她小声说,“问了也没个信儿,问一回难受一回。你今天这话,跟他说吧。” 老人已经病得下不了床,话也说不利索了。听完,他望着天花板,很久没出声,浑浊的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湿。 “了了。”他喃喃说,“移交本上那行字,我总算……对得起了。” 祝跃进被批准逮捕的当天,案子移送审查起诉。卷宗装了四册:物证卷里那件雨衣、那截电线、那张便条,都跟着一起走。 移送清单上,温则鸣把当年那份物证移交单的复印件也附了进去,就是备注栏写着“建议技术条件成熟后复检”的那一张。检察官问这一张附它干什么,他说,这是本案能重启的由头,得让接手的人知道它在哪儿。 案子的通报发在了内网上。 袁承志亲自把的关。通报里如实写了祝跃进这十年救人、见义勇为的事,也如实写了他十年前的罪行。定性只有六个字:功是功,过是过。 “有人问我,何必把他救人的事也写进去。”袁承志在会上说,“写。就得写。他救过人是事实,抹掉了,是我们不实事求是。可写了功,也一个字不减他的过。” “功过不相抵。这不光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办案的人,心里得有这杆秤。” 至于那场比武,结果早就不重要了。城南攻坚队啃下了公共池里那卷压了十年、分值最高的雨衣抛尸案。积分榜上最后一颗、也是最亮的一颗红星,落在了城南。 温则鸣履约,给城西那位副队长去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案子破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传来一声长长的、像是卸了重负的舒气。 “好。”那位副队长说,嗓子有点发哑,“破了就好。破了……就好。” 那卷卷宗合上的时候,温则鸣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给档案室看。是写给这案子里替后来人留过东西的人:老程,老陈。也是写给那个再也看不到的姑娘。 写完,他合上笔,把那卷压了十年、终于有了结局的卷宗,放进了归档箱。 箱子还没关上,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周正堂。 “小温,回队里一趟。”老头说,“来活儿了。” 第95章 熟睡 第95章熟睡 归档箱还没关上,温则鸣抓起了外套。 “看守所。”周正堂在电话那头,“祝跃进,今早没起来。” 车往城东开。周正堂在副驾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擦了两遍也没戴回去。 “六点二十查铺,喊他不应。所医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说,“初判是心源性猝死。” “他四十几。” “四十三。” 车往前开了一段,谁也没接话。 “批捕决定书,昨天下午刚送到他手上。”周正堂说。 报捕的卷宗送过去,检察院审完,昨天下达。到那一刻为止,法律已经把这个人认死了。从批捕到开庭,还有好几个月。 看守所门口停着两辆车。驻所检察官姓祁,三十来岁,手里夹着记录板。 “死亡时间初步定在昨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祁检说,“监室没有打斗,录像我看过一遍。” 说完他看了温则鸣一眼。 “温法医,死者是你上一个案子的嫌疑人。你给他做检验,程序上总得有人问这一句。” “周主任主检,我助检,报告共同签字。”温则鸣说,“您要是觉得不够,市局可以另派人复核。” “我要求复核。这案子将来有人会翻。” “应该的。”周正堂把老花镜戴上,“我签第一个字。” 监室的门开着。温则鸣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把整间屋看了一遍:六张铺,一张桌,墙上贴着监规。祝跃进的铺位收得整齐,枕头下压着本书。 “昨晚看铺的是谁?” “轮流值的,四个人,一人两个钟头。”祁检翻记录,“都说没动静。最后那一班凌晨一点到三点,他说屋里没人下过铺。” 在押人员轮流看铺是所里的规矩。从熄灯到起床,监室里始终有一个人醒着。 李扬把查铺记录递上来。二十三点、零点、一点、两点,四班查铺,每一班后头都写着同一个词:熟睡。 “值班民警两个人,交叉签的字。”李扬说,“排班表我核过,人对得上。” 温则鸣把记录接过去,看了两遍。 “死亡时间在昨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他说,“四班查铺,都写熟睡。” 李扬“啊”了一声。 “后面那两班,隔着栏杆看见的是什么。”他把记录还回去,“这条先记上。等尸检完了再说。” 尸体已经移到所里的检查室。 周正堂主检,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往下走,报到哪儿温则鸣记到哪儿。 第一处是眼。 眼睑翻开,睑结膜干净,一个出血点没有。 “憋气挣扎的时候血往上顶,眼里那些细血管会破,破了就是一层针尖大的红点。”老头说,“这里没有。” 窒息这条路先堵上了。 第二处是颈。 颈前没有压痕和索沟,皮肤上连一处擦伤都找不着。周正堂把下颌托起来,两根手指从甲状软骨往下摸,摸到舌骨。 完好。 “掐的、勒的,都不是。” 口唇和甲床发绀不明显。捂压口鼻会把嘴唇内侧的黏膜顶到牙上压出挫伤,那里也干净。 衣服解开。胸腹部没有外伤,四肢没有束缚痕。尸斑沉在背部,暗紫红色,指压褪色。 “斑还在活动期,人是仰面躺着死的,死后没被翻过身。”周正堂说,“他躺在自己那张铺上,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 翻身、复位,一处一处看下来,四十分钟。屋里只有报数和落笔的声音。 “体表未见致命性损伤。”周正堂直起腰,把口罩扯下来,“照这个查下去,验完了也是心源性猝死。” 温则鸣把记录本合上了。 “周主任,刚才这四十分钟,扼、勒、捂、外伤、束缚,加上死后搬动,六条一条一条堵死了。” “是。” “可这四十分钟,全是排除。一条阳性的都没有。” 周正堂把手套摘到一半,停下了。 “他四十三,入所体检只有血压偏高。冠心病史没有,心梗记录查不着,家里更没人猝死过。”温则鸣说,“心源性猝死是个筐。凡是查不出别的死因的,最后都往这个筐里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熟睡(第2/2页) 照这个查下去,卷面上就是这么写。写完,人火化,卷宗归档。 “所以别照这个查。”温则鸣站起来,“最后看手。” 先看颈,再看周身,最后看手。这是他的老规矩,今天前面两步是周正堂替他走的。 老头把摘了一半的手套又戴了回去。 “两只手拿过来。” 那是专班的第三条纪律。从马国峰那起起,检验规范里多了一行字:凡非正常死亡,双侧腕部一律用侧光低角度扫查,逐寸留照。当时有人嫌麻烦,说一年未必用得上一回。 规矩是温则鸣提的。今天喊出这句话的是周正堂。 温则鸣把死者左手托起来,掌心向上,台灯压到几乎贴着台面,让光斜切着擦过皮肤。 查极浅的痕迹只能这么查。光正着打,再明显的凹陷也是平的;光贴着皮肤走,一点点坑都会拖出影子。 腕横纹上方,两指宽。尺侧。 影子出来了。针尖大的一个点。 不到半毫米。周围没有淤青和渗出,纹理压得极浅,光线一正它就没了。 “崔工。”他没有把手放下,“拍。” 崔工架起相机换上环形光往下拍。放大到屏幕上,那点落在两条皮纹交叉处: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十二点方向。 “第六起。”温则鸣说。 苏晓棠记完这一行,没有翻页。 “马国峰是第一起。”郑海峰把那几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越来越慢,“醉驾那个,把老婆打残的,伤了孩子的,集资案里那个……” “加上他,六个。” 周正堂凑到屏幕前看了很久。 “跟前五个一模一样。” 温则鸣把发现写进检验记录,抬起头。 “祁检,两条意见。死因不能按心源性猝死出;请检察机关同步介入,这不是所里的家务事。” “我同意。”祁检合上记录板。 “毒物检验加急。”温则鸣转向崔工,“血、尿、玻璃体液,全套。另外把他右腕、肘窝、腹壁、大腿外侧,凡是能扎针的地方,用同一个角度的光再扫一遍。我得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 记录一式三份,各自签字。临走前他把枕头下那本书也登记了:旧《论语》,封皮上有图书室的编号。 “出监能带书?” “医务室要排队。”祁检说,“带本书打发工夫,所里不拦。” “这本带回去。借出登记和归还记录,一并调。” 出门前他回头问了祁检一句。 “昨天熄灯到今早查铺,他离开过监室没有?” 祁检翻了两页。 “有一条。二十一点零五分,因加测血压出监,去医务室。二十一点二十三分回监。” “熄灯是九点半。”祁检补了一句,“值班医生下班前走最后一轮,排在熄灯前后。” 十八分钟。 “谁定的?” “入所体检血压偏高的按周加测,排班表排好的。”祁检说,“他这次排的就是昨天。”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暗了。郑海峰蹲在台阶上抽烟,抽了半根才开口。 “温老师,我算了个数。从咱们在南方那条巷子里把他铐上,到今天早上,八天。” 这八天里,专案组押解、讯问、固定证据、报捕,一步一步全按规矩走完。批捕决定书昨天下午送到他手上,从那一刻起这个人跑不掉了。往下走是量刑,是法庭。 “他不是随手挑的。”郑海峰把烟摁灭在台阶上,“他等着的。等咱们把该定的定完,他再动手。” “他等的是批捕。”温则鸣说,“批捕下来这个人就板上钉钉了。可从批捕到开庭,还有好几个月。” “他等不了那几个月?” “他不打算等。” 上了车,温则鸣把手套脱下来塞进物证袋。 监室里整宿有人醒着,谁也没下过铺。可那个针眼是有人扎的,不会是他自己,也不会是同监那六个。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 昨天夜里,他离开监室的那十八分钟。 第96章 空着的那一栏 第96章空着的那一栏 毒检结果第三天下午到。 崔工把报告递过来:“这东西差一点就查不出来。” 温则鸣翻开第一页。外源性胰岛素类似物。 “血里几乎是空的。”崔工说,“人一死胰岛素降解得飞快,血样搁到第三天,剩下的量低到没法定量。真正说话的是玻璃体液。” 眼球里那点液体封闭无菌,离外界最远,是死后最稳的样本。 “先出来的是比值。”崔工翻到第二页,“胰岛素高,c肽低。这两样在活人身上是一块儿走的,自己分泌的胰岛素出厂带着c肽。一高一低,只有一种讲法:这胰岛素不是他身上长出来的。” “肯定是打进去的。”崔工点头,“再拿质谱做成分,确认是类似物。” 温则鸣合上报告,在纸上画时间线。 胰岛素进了身体,血糖往下掉。出汗,发抖,意识模糊,再往后是昏迷。从针进去到昏过去,快的一个钟头,慢的两三个。昏过去以后没人管,血糖一路走到底。 他二十一点零五分出的监,二十三分回来。死亡时间在二十三点到凌晨两点。中间那两个多钟头,正好够。 “那查铺记录上那四个‘熟睡’——”苏晓棠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二十三点那一班,他已经昏过去了。”温则鸣说,“低血糖昏迷的人,隔着栏杆看进去,跟睡着的没区别。” 屋里没人接这句话。 “东西哪儿来的。”韩东升开口,“所里有胰岛素吗?” 有。医务室常备。在押的糖尿病人有两个,其中一个每天打针,另一个靠吃药控制。 “会不会就是那两个人的?”苏晓棠问。 “查了。”李扬把医务室的账抱回来摞了半张桌子,“领用、批号、开封、废弃回收,一支不少。批号连着号,开封日期和用量都对得上人。核了三遍。” 郑海峰把烟摁进烟灰缸。 “所里一支没少,人是被胰岛素打死的。” “那就是外头带进来的。”温则鸣说。 范围收窄了:不再是所有能接触祝跃进的人,是能把一支东西带进这道门的人。 四遍排查也跑完了。 在押人员:六个同监的、四个看铺的,作息和位置全对得上。值班民警:交叉签字,监控里人一直在岗。医务:当晚两个人,出勤、门禁、走廊监控三样互证。外来人员:那天没有会见,也没有提讯和送押。 四张表并排摆在桌上。人员、时间、进出,一处对不上的都没有。 周正堂一直没说话。他把四张表拿过去,一张一张看完,又放回原处,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看出什么了?”郑海峰问。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 “这四张纸,做得比咱们的检验报告还规整。” 看守所那边已经翻了天。人死在监室里,当天就报了省厅,检察院当场介入,往下要查什么,所里上上下下心里都有数。 “监管失职这一条,只要坐实了,从所长到值班的一个都跑不了。”韩东升说。 “所以这四张表,”郑海峰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是他们自己填给自己看的。” “填表的和被查的是同一批人。”温则鸣把四张表抽了出来,“谁都有一百个理由,把自己那一段写干净。” “这账做得太平了。”郑海峰说。 温则鸣没有接这句话。 “账平又不能当证据。”他说,“我不能拿一句‘太干净了’去报吧。” 他把四张表从头看到尾,又看第二遍。头一遍看的是人,这一遍看纸:这些纸本身有没有哪一张不对。 那条记录夹在当晚的医务台账里,就一行字。 二十一时十分,加测血压,未用药。 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往前翻。 同一本台账,前面几页的加测记录后头都跟着数:一百四十六,九十二。一百三十八,八十五。 只有这一条,血压那一栏空着。 “这条空着。”李扬把台账往回翻了几页,又翻回来,“前后都填了,就这一条。漏了?” 温则鸣没接。 他把台账端到灯下。 这一页的字跟前后几页不是一个样子。 前后几页是随手写的:笔画有轻有重,写错了划一道接着写,有两处墨色深浅不同,中间换过笔。 这一页从头到尾一个力道,一处涂改都没有,墨色前后一致。 “一口气抄上去的。”他说。 “抄的?”苏晓棠抬头。 “当场记的东西不长这样。”温则鸣把这一页和前一页并排放下,“边做边写,笔停几次就有几次痕迹。这页太齐整。” 他把台账翻回那一行。 “现在这一栏空着才说得通。这一页是补的,补的人手里没有那个数。” “那他随手写一个不就完了。”李扬说,“一百三十、八十,谁看得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空着的那一栏(第2/2页) “写了就是伪造。” 屋里安静了一下。 “空着,是记录不规范,挨顿批评。”温则鸣说,“填一个数,是编造医疗记录。” “这......” 郑海峰把烟盒往桌上一放。 “杀人的时候手不抖,填个假血压倒不敢。” “这他妈是个什么样人。” 屋里没人答。 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 “这个人有点意思。” 台账连夜送了文检。 送检之前,他做了件没写进记录的事。 医务排查名单上六个名字:两名所医,一名护士,三名协作医院派驻的轮值人员。台账每页下头都有当班人签名,他把六个人的字迹调出来一个一个比。 那一页的字,跟其中一个人的签名最像。 只是像。文检的结论要一个星期。 他在那个名字旁边,用铅笔点了一个点。 不是因为这个人可疑。誊抄一份记录不犯法。原件污了,字太潦草,借调来的人不熟悉格式,理由能找出十个。 他点的只是一句话:这一页,是谁抄的。 《论语》是苏晓棠翻的。 书脊快散了,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一百三十七页,掉出一张纸条。半张作业纸,上头两行字。 “他那两条命,法庭会替他记上。” “她那一条,我替她记了。” 苏晓棠拿着纸条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祝跃进的字。” “也不是给他看的。”温则鸣接过来,“他从医务室回来躺下就没再醒,这张纸他没看见过。” “那是给谁的?”苏晓棠问。 “给翻到它的人。” “前五起有过这个吗?”郑海峰问。 “没有。”韩东升说,“五起,一个字没留过。” 苏晓棠把两行字抄进本子。“他这回为什么要留?” 温则鸣把纸条铺平看了很久。 祝跃进这十年在南方那座小城,从垮方的工地上扒出过两个人,厂里给他挂了面锦旗。案子破了以后那边报纸登过一条短消息,见义勇为的事写了,十年前那桩也没瞒。 “这两行字是冲着通报去的。”他说,“袁支队在通报里写了一句:功是功,过是过。” “那句话本来是说给我们自己听的。有人把它读成了另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郑海峰问。 “这个人有功,法庭会给他减。”温则鸣把纸条装进物证袋,“他不想认这个。所以他不等开庭。” “那他怎么知道通报的?”韩东升把笔放下,“内网的东西他看不到吧。” “报纸上有。”李扬说,“那条短消息网上能搜着,他救人那些事在那边人尽皆知。” 韩东升点点头:“那通报这一条,他应该不用从我们这儿拿。” “通报这一条不用。”郑海峰说,“别的呢?” 他把桌上那张监室平面图推到中间。 “报纸能告诉他祝跃进是个什么人。告诉不了他祝跃进关在哪一间,哪天出监,几点回来,枕头底下压着哪本书。” “这话我憋几天了。”他抬起头,“这个人要么在里头,要么在里头有人。” 屋里的笔都停了。 韩东升拿笔杆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话不能这么问。” “为什么不能。我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韩东升说,“可你往这个方向一张嘴,所医、护士、派驻的、送饭的、开门的,一个都跑不掉。” “那就一个一个问。” “问到第三个,我们自己人先散了。” 郑海峰不吭声了。 “那怎么问?”问的是苏晓棠。 “不问人。”韩东升说,“问路。” 他把平面图往郑海峰那边推了推。 “哪条路能通到那本书上,就查哪条路。路走完了,站在路头上的是谁,是谁。” 他说完,转过头。 “老温,你怎么不吭声。” 温则鸣把物证袋的封口压平。 “我在想那本书,是怎么到他枕头底下的。”他说。 第四天下午,省厅来了个电话,是傅雪蘅。她只问三件事:针眼的位置,胰岛素的来源,纸条上的字。 问完,她给了他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不进总机,不转办公室。”她说,“你手里要是有一样东西,报上去会被人先看到,就打这个。” 温则鸣把号码记在本子最后一页。 那天晚上他在技术室坐到很晚。抽屉拉开,六个名字的复印件压在最底下,那个铅笔点还在。 本子摊在旁边,最后一页上是那串号码。 下午问的那句话他答了,答的应该是真话。 只是真话可能不止那一句。 第97章 挑无可挑 第97章挑无可挑 全市积案攻坚比武的总结会,定在祝跃进死后第九天。 会场在市局礼堂。材料发到每人手里,厚厚一沓,第一页是积分榜。城南在最上头。 流程走得快。通报成绩,宣布名次,然后是省厅领导讲话。 傅雪蘅站起来的时候,底下有人翻材料,找她的讲话稿在第几页。 没有稿。 “三分钟。”她说,“我说三件事。” “头一件。这次比武,公共池一百一十七卷,各队自查的存案一百六十四卷,一共过了二百八十一本。破了三十九本,撤了一批,并了一批,还有一批查到嫌疑人已经不在了,依法终止。” “汇报我不想听。我就带了两个人专门挑毛病:程序对没有,证据够不够,笔录里面有没有遗漏。挑了半个来月。” 底下没人出声。 “二百八十一本,挑无可挑。” “撤的那些我挑得比破的还细。破案有人看,撤案没人看。没人看的地方,最好糊弄。” 她停了一下。 “再顺一句,替前头的人说说。这里头多的是当年办不动的案子。不是人不行,是那会儿的检材做不出分型,监控存不了几天。” “今天清得掉,是因为当年有人把东西留住了。” 她把材料合上。 “第二件。有一本卷里,附着四十二份排除记录。” 案子的名字她没提,人也没点。 “抓一个人,替四十二个人证了清白。这四十二张纸,往后在法庭上比什么都硬。” “我要的是这个。不是数字。” 礼堂后排有人在记笔记。 “第三件。”傅雪蘅往台下看了一眼,“这次比武出了几个人。名字我都记住了。” “记住不是好事。” “你们往后办的每个案子,都得让人拿去跟自己上一个案子比。办得越好,下一个的标准抬得越高。这个标准上头定不了,是你们自己给自己抬上去的。” “我讲完了。” 有人看了表:两分四十秒。 散会时礼堂门口堵了一阵。有人过来跟郑海峰握手,他嘴上说着客气话,手里那包烟捏得变了形。 “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出了门他才小声嘀咕,“咱们那个第六起还在案头上搁着呢。” 录用的事不是在会上宣布的。 消息九天前就到了。 “温老师,市局政治部来的电话,你的特招手续批了。”李扬在那头说,“编制号都下来了。” 温则鸣站在走廊上。 “知道了。” “……就知道了?” “嗯。” 袁承志在台阶下等着,把温则鸣叫住了。 “看守所那个案子,你们报专班的那份情况我看了。”他开门见山,“四遍排查,账全是平的,胰岛素一支不少。你手里有什么?” “一份送去文检的台账。”温则鸣说,“一张纸条。” “够不够立个方向?” “不够。” 袁承志点点头,没有为难他。 “那今天这个会,跟你没关系。” 温则鸣抬起头。 “台上念的那些,是已经结了的。”老支队把手里的材料卷成一卷,敲了敲他的肩,“你手上那个还没结。” “去干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看守所那边的处理比案子走得快。调查组结论还没出,所长和两名值班民警已经停职。有人来找过温则鸣一趟,问的是那四次查铺。 “他们想知道四次都记熟睡算不算失职。”郑海峰说,“你意见里头添一句,那小子不就保住了。” “意见里不该有这句吧。” “为什么不该?” “检验意见回答四件事:死因、死亡方式、死亡时间、有没有暴力损伤。”温则鸣说,“值班的人该不该受处分,不在这四件里头。写进去,这份意见大概就不算检验意见了。” 调查组的商请函第二天到。他把话答在一份询问笔录上,签字按印。 “夜里查铺,看的是体位,听的是有没有异响。”他说,“要确认一个人还有没有呼吸,得开灯,得进去,得走到跟前。” “这三样,夜间查铺一样都不做。” “那算不算他们没责任?”来人问。 “这句话得调查组去写。”温则鸣说,“我只能给他们写这句话的依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挑无可挑(第2/2页) 笔录做完,来人收了材料走。走之前问了一句,那个刚下队半年的会不会有事。 温则鸣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那天从看守所出来,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才发动。 抽屉里那张纸,他想起来了。 正式的录用通知送到技术室那天,周正堂把它拆开看了一眼,扔在温则鸣桌上,压了一个物证袋当镇纸。 “编制。”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往后再有人问你哪个学校的,你可以不答了。” “我以前也没答过。” “以前是没人信。” 这事在技术室里传了半天。苏晓棠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又翻到背面看,像是怕漏了什么。 “正式的?” “正式的。” “那你往后就不是派遣工了。”她把纸放回去,压好,“我头一天见你,你那件白大褂大了一号。” “现在也是那件。” “下个月订做的到了。”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给你报的尺码。” 李扬凑过来先恭喜,跟着就开始算账:工资怎么调,公积金什么时候交,能不能贷款。算到一半自己叹了口气:“行吧,你这一步走得比我快三年。” “你考了几回了?” “三回。”李扬把屏幕转回去,“明年第四回。” “真的,兄弟。这话我就跟你说。” 周正堂在里屋喊了一声,让他们别在办公室议论工资。 会开完,抢人就开始了。 三份借调函,一份市局技术支队的,两份外区分局的。都是正式函,红头,走的是组织程序。 技术支队那一份写得最实在:拟商借温则鸣赴市局参与积案复核,期限一年,期满按本人意愿办理调动。 “一年。”郑海峰把函看完,往桌上一放,“一年以后人还回得来吗?” 周正堂把三份函一份一份摞齐,边角对整。 “回来的少吧。”他说,“借出去容易,往回要就难了。人家那边平台高,见的案子多,谁不想去。”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老头把老花镜戴上,“我这个岁数了,不拦人。” 顾建国把三份函收下,压在办公桌上,一份都没往下转。 “老顾,你这是扣人。”打电话来的是技术支队。 “我扣什么了?函我收了,看看还不行?” “看多久?” “看到我看明白为止。你急什么。” 放下电话,顾建国把三份函往抽屉里一塞,跟对面的周正堂说:“人是咱们从火化炉跟前抢回来的,先搁咱们这儿长几年再说。” 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 “你问过他没有。” “问什么?” “他要是想走呢。” 顾建国没答上来。 他真去问了。技术室里,温则鸣正在填一份检材送检单,听完抬起头,回了一句话。 “我手上还有个案子没完。” 顾建国回来跟周正堂学了一遍。老头哼了一声。 “他说的是哪个案子?” “雨衣案不是结了吗。”顾建国说。 周正堂把老花镜戴上,往技术室那边看了一眼。 “结了的那个,是雨衣案。” 顾建国站在那儿想了两秒,把抽屉又拉开,看了看那三份函,没动,推回去了。 那个周末,温则鸣回了一趟家。 何秀兰摆了一桌。编制的事她比谁都上心,头一天就把电话打遍了七大姑八大姨。饭桌上她给儿子夹了三回菜,问了两回什么时候带对象回来。 温则鸣的父亲温国栋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个话题他插不上嘴,也不打算插。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都长。何秀兰讲起当年反对的事,讲一句自己先笑一句,说那时候真以为儿子疯了。温国栋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把她的汤碗挪开一点,怕她说话时手挥到。 吃到一半,何秀兰放下筷子,起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个本子。 是个旧相册,塑料封皮那种,边角已经磨白了。她把它放在桌上,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你看看。” 温则鸣把它翻开。 里头没有照片。 第98章 建库·守网·养线 第98章建库·守网·养线 相册里第一张,是去年的。 本地晚报,豆腐块那么大,写一起浴室里的意外被翻成了命案。稿子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技术人员”。 那一张剪得方方正正,四条边都是直的。 往后翻,剪报越来越多。有报纸的,有打印出来的网页。凡是能对上他手里案子的,她都留着。有几张边上用圆珠笔写了日子。 “我不认得那些词儿。”何秀兰给他续了碗汤,“看见了就收着呗。” 温则鸣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了。 一沓剪报,码得整整齐齐,边上用笔写着日子。 床板底下那个上锁的铁盒,也是这个样子。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桌上。 “怎么了?”何秀兰问。 “没事。” “你不爱看?” “我爱看。”温则鸣把相册往她那边推了推,“您收着。哪天我办砸了案子,您也剪一张。” 何秀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呸呸呸,说的什么话!” 她把相册抱回怀里,抱得挺紧。 “办砸了也剪。你办砸了也是我儿子。” 专班会议在周一。 开会前李扬带来一份东西。 “台账那一页,文检回来了。”他说,“倾向同一人书写,不能确认。” “不能确认,那就是不能用了。”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那份结论看了一遍,收进包里,没说话。 袁承志把六起案子的材料摊在长桌上。 “雨衣案结了,比武完了,编制也下来了。”他开门见山,“今天说这个。” “我提三条。”温则鸣站起来,把六份按时间顺序摆开。 第一条,建库。 “六起案件现在是六份卷,躺在六个地方,各查各的。我想把它们并成一张表。” 不是并案侦查那个并。是把六起里所有能量化的东西拆出来,逐项对齐:针眼的位置,进针的角度,注射到死亡隔了多久,死者是什么样的人,案子办到哪一步他才动手,现场有没有“售后”。 “什么叫售后?”一个借调来的年轻队员问。 “前五起,人死了以后都有人上门帮忙。”李扬说,“帮着跑手续,帮着劝家属早点火化。都是热心人,查下来跟死者多少沾点关系,谁也说不上人家哪儿不对。” “这一起没有。”温则鸣说,“他没有家属需要‘售后’,也有可能是进不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空表。 “前六起做不出规律。可他要是做第七起,往这张表上一放,哪几栏能对上、剩下的差在哪儿,当场就看出来了。” 表是苏晓棠列的,列了三天。 六起案件横着排,十四个栏目竖着排,一格一格往里填。有的格填得满,有的格空着——前五起的卷宗散在四个分局,有两起当年的现场记录已经找不着了。 填到第十一栏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栏的名字是:案子办到哪一步。 第一起,那个醉驾致人重残的,民事赔偿调解结案之后。第二起,长期家暴那个,妻子出了谅解书、决定不予追究之后。第三起,涉儿童伤害那个,检察院存疑不起诉决定书下达之后。第四起,集资案里那个,取保候审到期解除之后。 第五起,马国峰,检察院不起诉决定书下达后的第四天。 第六起,祝跃进,批准逮捕决定书送达的第二天。 “前五个,是法律松手的那一刻。”苏晓棠把表转过来,“第六个反过来了,是法律抓住他的那一刻。” “不是反过来。”温则鸣看着那一栏,“是同一刻。” “同一刻?” “对他来说,这两样是一回事:从这一刻起,这个人的结局定了,往后不会再变了。”他说,“前五个定下来的是没事,第六个定下来的是判几年。他等的就是这个‘定’字,判决本身他不关心。” 韩东升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脸色变了。 “照这个说法,他往后动手会越来越早。” “会吧。” 第二条,守网。 “他挑人有讲究。”温则鸣说,“六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前五个的共同点是法律没落到他们头上。” “祝跃进不一样。”韩东升接了话,“法律正落在他头上。” “所以他改口径了。”温则鸣说,“他现在动的,是他认为法律落得不够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建库·守网·养线(第2/2页) 屋里没人说话。 “这个口径比原来那个宽。”韩东升把笔放下,“宽得多。原来那个还能圈出个范围,这个圈不住。判轻了算不算落得不够?缓刑算不算?取保算不算?” “宽出来的那一部分,就是我们要守的网。” 第三条,养线。 “我手上有一样东西,现在不能动。”温则鸣说。 他没说是什么。桌上几个人也没问。 “查了不抓,抓了就断。”他说,“这类东西往后会越来越多。我建议专班定个规矩:凡是不够立案的,一律进养线档案。” “什么叫养线?” “不动他,也不放他。挂着看。”温则鸣说,“正式卷里不留,系统里也不录,名字不写,只给编号,定期回看。” “里头的人不知道自己在里头。这是它最有用的地方。” “也是它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吧。”韩东升说。 他把笔搁下。 “养线说白了,就是在名单上挂一个人。这一挂,将来要么变成侦查线索,要么变成这个人档案里的一处污点。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不写名字,只给编号。” “编号也能对上人。”韩东升说,“我问你三样。这个档案谁管?谁能调?多久没动静,就撤下去?” 温则鸣没有立刻答。 “前两样我想过。”他说,“第三样没想过。” “那这个档案就只能往里加,加不完,也删不掉。”韩东升说,“今天挂一个,明天挂一个,三年下来一百多号人挂在上头。到那时候谁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挂的他?” “记不得也不敢删。”他补了一句,“万一就是他呢。” 温则鸣没接。 “你不给它一个出口,它只会越来越长。”韩东升说,“长到最后那不是侦查线索,是一份没人敢碰的名单。” 袁承志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桌上的材料合上了。 “老韩问的第三样,今天定。” “一条线挂上六个月,不出东西,就销号。”他说,“销号就是从档案里撤下来,编号作废,材料销毁,销毁留记录。” “签字两个人,一个是老韩,一个是我。” 他停了一下。 “销了的号,不许再启用。” “那要是销完了,人又冒出来了呢?”李扬问。 “从头再来。”袁承志说,“重新起号,重新养。前头那六个月,一天都不算。” 屋里没人出声。 袁承志翻到会议记录的最后一页,把笔搁在上头,推给韩东升。 “这一条单起一行,写上。” “你签第一个。” 韩东升拿起笔,写了两行,签了名,把笔递回去。袁承志签在他下面。 记录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温则鸣手里。他在最末一栏签了名。 袁承志这才起身,走到白板前。 “三条我都同意。”写下三个词。 建库。守网。养线。 “散会。” 那天夜里,城的另一头,有一盏台灯亮着。 灯下摊着一个本子,硬壳的,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 他在往回翻。 翻过去的那些页上写着名字,一个名字占一页。有几个名字上划了道,划得很轻,像是怕把纸划破。 他翻到最前头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从桌角抽出一摞报纸。 报纸有些旧了,有的还带着折痕。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的不是自己那几起。他翻的是这一年里本市破的案子:浴室里的,工地下头的,直播镜头前的,还有那件压了十年的雨衣。 每一篇的末尾,都出现同一个词。 技术人员。 他在本子最新的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笔帽扣上,关了台灯。 第二天早上,温则鸣在技术室开机的时候,脑子里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建库·守网·养线,已记录。】 【提示:有人替你出好了下一张考卷。】 上午十点,市局收发室签收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也没有落款。邮戳是本市的。 收件人一栏写着:驻市公安局纪检监察组收。 (卷三终) 第99章 暂缓 第99章暂缓 第四卷明枪暗手 城南分局政治处的电话是上午到的技术室。 授衔仪式定在下周三,让温则鸣把照片尺寸和着装要求再核一遍。苏晓棠在旁边听见了,本子当场翻开,说这事她记着,衬衣领子得是白的,帽子提前一天试。 下午三点,政治处的电话先打到顾建国办公室。 他听完,撂下听筒就出了门。 十分钟后,第二通电话打进技术室。接的是苏晓棠。她“嗯”了两声,说了句“我记一下”,然后就没再出声了。 听筒还在耳朵上,她的笔停在本子上头,没落下去。 “怎么了?”李扬问。 苏晓棠没答,把听筒又贴回耳朵上。 “……那照片还要不要交?” 那头说了句什么。 苏晓棠就把电话挂了。 “下周三的仪式,不办了。” “什么叫不办了?” “政治处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那一行没写完的字,“说暂缓。” 李扬把手里的活儿停了,看着她。 苏晓棠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把上午刚抄的那三行划掉了。 白衬衣。帽子提前一天试。照片二寸免冠。 这会儿顾建国已经在市局二楼半的楼梯上了。 “什么叫暂缓?”他说话从来不用喊。“材料是你们要的,公示也公示了,人是我们分局报的。现在告诉我暂缓?” 对面说了一句什么。 “我知道有信。”顾建国说,“信我也想看看。” 材料是当天下午送到城南分局的。纪检监察组的意思是:既然核查要在分局做,涉及本人的那三条,分局主要负责同志先看。 那封信是前一天上午签收的。没有落款,本市寄出,收件人一栏写着驻市公安局纪检监察组。纪检监察组看完,因为里头有涉及执法办案的内容,商请督察支队一并核查。 信不长,三条。 一、温则鸣系社会化用工人员,不具备参加全市刑事技术大比武的资格,有关部门违规为其办理了参赛手续。 二、比武期间,该员四天半破一案、六天破一案,四案全破,成绩明显异常。上述案件多涉及dna、毒化检验,常规送检周期即需三至五个工作日。经了解,比武预备会形成的《公共池案卷清单及分值设置》赛前曾外流,请核查该员是否事先掌握。 三、该员特招录用未经公开招录程序,请核查是否存在打招呼、走关系情形。 信末一行:随信附材料一页。 三条底下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连一句“望领导重视”都没有。写信的人不要回音。 附的是《公共池案卷清单及分值设置》第四页的复印件。 纸上有字,也有别的。左边缘一道黑边,宽窄不匀,像谁把一张纸歪着按在了玻璃上。 材料摊在城南分局的小会议室里。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擦完戴上,把那三条从头看到尾。 郑海峰看到第二条就站起来了。 “四天半怎么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雨衣那卷压了十年,城西啃了九天啃不动,退回来的。我们接过来,破了。” “这叫异常?那按他的意思,办得慢才叫正常?” “老郑。” “我不是替谁说话。”郑海峰把胳膊抱起来,“我是说这封信写得阴。他不说温则鸣作弊,他说‘请核查是否’。核查完了没事,那也白担了。” 苏晓棠把本子翻开,翻到比武那几页。 “四个案子我都记着。”她说,“果园四天半,云江五天,别墅六天。雨衣那卷是最后接的,一直办到收官。” 她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他连检验周期都算进去了。果园那案子四天半,光dna就占了两天半。剩下两天,走访、比中、抓捕。” “信上一个字没提别墅和云江。”她抬起头,“它只写了四天半和六天。四天半那个是必答案,六天那个是城西退回来的。” “挑这两个,是让人一眼看着就不像真的。” “还有一样。”她把本子合上,“写这封信的人,知道我们送检要等多久。” “第三条更损。”李扬小声说,“特招那事是真的没走公开招录。破格就是破格。他把真的和假的搅在一块儿写。” 周正堂把三条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温则鸣从头到尾没说话。他把那张附件从材料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看那道黑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暂缓(第2/2页) “温老师。”苏晓棠先忍不住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郑队。”他这才开口,“第二条我认。” “你认什么?” “他算的没错。”温则鸣说,“常规周期就是三到五天。四天半破一案,正常情况下办不到。” 郑海峰的手停在椅背上。 “那你还认?” “因为那几本卷子不正常。”他把那页纸放平,“物证卷十年没人碰过,检材是当年留下来的。我们不是从头做,是接着做。” “这话我在驻地跟队里说过。卷宗摘要上也白纸黑字写着‘物证已检验,未检出’。这不是内部消息。”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不打算说。” “什么意思?” “说没用。”温则鸣把材料合上,“他要的是核查。那就核查。” 督察支队的人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中等个,穿便装,手里没拿笔记本,拿了个铁夹子,夹着一沓纸。 “督察支队,赵明诚。”他把工作证摊开,摊得比规定的时间长了两秒,让屋里每个人都看清了,才收回去。 顾建国要请他去办公室。他说不用。 “坐哪儿都行,有桌子就成。”赵明诚说,“我先说三句话。” “第一,这次核查由纪检监察组牵头,我们配合,只查信里那三条,不查别的。” “第二,核查期间温则鸣正常上班,正常办案。授衔暂缓不是处理,是等结论。” “第三。”他把夹子放在桌上,“我出的结论只有两种。属实,不属实。你们希望是哪一种,跟我没关系。” 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的接缝。 “那就开始。”赵明诚翻开夹子,“温则鸣同志,我先要材料,不问话。” “要哪些?” “你说。”赵明诚说,“凡是能证明你比武那二十天在哪儿、做过什么的,你自己想得起来的,都拿来。” “三样。”温则鸣说,“比武期间我的全部工作日志,一天一页,从领案卷那天到结案;四案所有检材的提取和流转登记,含平行留样;驻地的出入登记,我进出的每一次。” 赵明诚抬起眼睛。 “这三样,我今天下午能给您。”温则鸣说,“另外还有一样,您不问我也交。比武期间我用的那台电脑,登录记录和文件访问日志。” 赵明诚看了他三秒。 “你准备过。” “昨天晚上准备的。” “为什么?” “因为您要是不查这些,就只能查人的记性。”温则鸣说,“记性说不清楚。” 他把材料在桌上磕齐。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我没干过什么。” 赵明诚把这句话记在了夹子里那沓纸的头一张上。 记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温则鸣。 他把那封信从材料里抽出来,连信封一起。 “这个我带走。” “信?”顾建国问。 “信封。”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收件人一栏写得工整,是抄的,不是随手写的。地址、单位、层级,一样不缺。 “还有。”他把信翻到最后一行,用笔尖点了点。 随信附材料一页。 “匿名信写这一句的,我没见过几封。” “什么意思?”郑海峰问。 “意思是他写惯了。” 然后他拿起附件那一页,对着窗户举高。 秋天下午的光斜着进来,从纸背透过去。那道黑边在光里显出层次:不是一整条黑,是一道深、一道浅,中间还有一小截断了。 “这份纪要。”赵明诚放下纸,“当初印了几份?” 郑海峰看周正堂。周正堂看温则鸣。 温则鸣把那页纸接过去,又看了一遍那道黑边。 “这个得问市局。” 那天夜里,温则鸣把政治处那张暂缓通知折好,放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已经躺着几样东西:借调函的复印件,执业资格证的副本,一枚“技术标兵”的奖章。 他把通知压在最底下的时候,手上慢了半拍。 上辈子也有一张要寄的照片。 也是没寄出去。 他把抽屉合上了。 第100章 查到的纸 第100章查到的纸 赵明诚的核查,从头到尾没有开过一次会。 他要了市局一间空办公室,把材料摊开,一坐就是两天。 这几天他其实在查两样。一样是温则鸣,一样是那张附件。前一样有人天天问,后一样他没跟任何人提。城南分局派人过去问要不要配合,他说不用,回一句:材料够了就不用问人,材料不够我再叫。 第三天上午,他叫了人。 叫的不是温则鸣,是苏晓棠。 “比武期间的检材流转登记,是你记的。” “有一部分是。”苏晓棠先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才答,“云江那案子起是我记的。之前是崔工那边记。” “领果园那个案子的头一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登记上是空的。” “那一个半小时在山上。”苏晓棠说,“地垄里起土样,登记本没带上去,是我回驻地补的。补的时候我写了‘补记’,在第二页的边上。” 赵明诚翻到第二页。 边上有铅笔写的两笔,被后来的圆珠笔盖了半个。 “为什么用铅笔?” 苏晓棠的耳朵红了。 “……因为我怕补记这一笔将来被人说。”她说,“我用铅笔写,是想着万一崔工说不用写,我还能擦掉。” “后来为什么没擦?” “崔工说,写了就别擦。” 赵明诚在夹子上记了一行。记完他说了一句跟核查没关系的话。 “铅笔擦不干净。纸上的槽还在。”他说,“下回直接用笔。” 被叫的第二个是李扬,问的是电脑登录日志。第三个是崔工,问的是平行留样封装的两次开封记录。第四个才是温则鸣。 那天下午的问话,一共一个多钟头。赵明诚问的全是时间。 几点到的驻地,几点开的箱,几点送的检,检验报告几点回来的,回来以后隔了多久开的会。他一条一条对着日志核,核到一处对不上,就停下来问。 对不上的一共两处。 一处是温则鸣自己写错了日期,把十七号写成了十六号,后面三天全跟着错。另一处是雨衣案送检那天,日志上写的是“下午”,而送检回执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 “是上午还是下午。”赵明诚说。 “上午。”温则鸣说,“回执是准的,日志是我事后补的,补错了。” “错了几处?” “照您这个查法,可能还有。” “确实还有一处。”赵明诚翻到最后一页,“别墅案第二天,你写‘全天在驻地’。可当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你出去了。” 温则鸣想了一会儿。 “去了城西。”他说,“给城西领队送了个话。他退案那天留了本工作日志给我们,我拿了本子没道谢。” “这事没写进日志,是因为跟案子没关系。” 赵明诚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你的日志有毛病。”他合上夹子,“三处错,一处漏。” “我知道。” “但错的方向不对。” 温则鸣抬起头。 “做假账的人,错都是往一个方向错。”赵明诚说,“你这三处,两处把自己写晚了,一处把自己写没了。没有一处对你有利。” “这个我不算你的优点,只算它不像假的。”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城西退案那天下午,你们当天就递了认领单。”赵明诚说,“那案子城西啃了九天没啃动,比武也快收尾了。你凭什么认为你们接得下来?” 这是信里第二条真正的分量所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查到的纸(第2/2页) “我不凭什么。”温则鸣说。 “我确实不知道那点时间够不够。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城西那本工作日志里,九天全是走访,一个字没写物证。” “所以你判断物证还没被人动过。” “是赌。赌他们没动,赌十年前的检材还留着,赌当年那个法医至少留了一手。” “三样都赌中了。” “中了。”温则鸣说,“少赌中一样,那些天就是白干,退案扣分。这话我在驻地跟周主任说过,他当时让我别把话说满。” 赵明诚看了他很久。 结论出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第五天上午,核查情况通报到城南分局:信中第一条,温则鸣参赛系市局按辅助人员参与技术保障的口径审批,手续在卷,不属实;第三条,特招录用系依据全市刑事技术大比武成绩、经市局党委会研究、报省厅备案的破格程序,全过程有文字记录,不属实。 第二条,就要区分。 温则鸣事先掌握纪要的情形,未发现。所调材料的时间线全部咬合,无一处指向。 但《公共池案卷清单及分值设置》赛前确实外流。 这一点是真的。 顾建国拿着通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一拳砸在桌上。 “我他妈就说嘛!查得出来个啥!我们的流程都是合规的。” “有一件事属实了。”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复印件”。 “那个的关我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老头说,“纪要要是没流出去,这封信就写不出那一条。” 郑海峰拿着通报去找过一趟顾建国,进门第一句就是要查写信的人。 “我保证不动他。”他说,“我就想知道是谁。” 顾建国把通报接过去,压在台历底下。 “老郑,你想知道,我也想知道。”局长说,“可如果我们要是去查这个人,明年就该有人写第二封信,说城南分局报复举报人。” “那就白挨了?” “通报上写着不属实。”顾建国说,“这一句是用了五天查出来的,比你打多少个电话都管用。” 郑海峰在门口站了会儿,把烟摁进走廊的垃圾桶盖上,走了。 温则鸣拿到通报的时候,正在填一份检材送检单。他看完,把通报折起来夹进本子,接着往下填。 “不高兴?”郑海峰问。 “...........” “我在想那道黑边。”温则鸣把笔搁下,“郑队,一张纸从复印机里出来,边上带着黑印,说明什么?” “说明放歪了呗。” “说明这张纸经过机器。”温则鸣说,“会上发的那份是原件,原件上没有这道边。” 他把纸放平。 “举报的人手里这一页,是印出来的。” “那又怎么样。”郑海峰说,“那东西参赛的队伍人手一份,谁都能印。” “谁都能印。”温则鸣说,“可他为什么附上这。” 郑海峰没听懂。 “他要是只想告我一状,写三条就够了。纪检监察组看完压进档案袋,我连话都不用说。” 他把那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他附这一页,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东西是从里头出去的。” 屋里的挂钟在清晰的滴答。 “那这一屋子的人……”周正堂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当天下午,赵明诚把那页附件封进物证袋,另外还要走了一样东西:市局办公室这一层,所有复印机的位置。 第101章 都得自证 第101章都得自证 赵明诚没有将那张纸交给城南分局技术室。他直接送去了市局技术部门。 报告第三天回来。 那道黑边不是一整条。放大以后,深浅有节奏,中间断了一小截,边上还有一道极细的重影。这些是机器成像组件上的旧伤留下的,同一台机器印出来的纸,位置和形状是死的。 但这东西没地方可查。得先有一台机器,打印出来两相比对。 市局连各分局,上百台。技术部门那边回复说,得先给个范围。 范围得从人身上问出来。 与会九人一个一个被叫去,问的是同一件事:那天下午散会以后你去了哪儿,材料在谁手上,有没有去复印过。 技术室这边,五个人也都过了一遍。 问周正堂用了十来分钟。接着是崔工。 苏晓棠被叫了两回。 第一回二十来分钟,问的是材料。 第二回才是问的复印件的事。 她回来的时候李扬正戴着耳机跑数据。 “问你什么了。”李扬摘下一只耳机。 苏晓棠没答。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李扬,那份材料你锁柜子里的?” “锁了啊。” “钥匙谁有。” “就我。” “那你运气好。” 李扬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苏晓棠拉开抽屉,把自己那份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压着。 “他们问我,那份东西在温老师手上放了几天。”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三天。领案卷前一天拿的,领完退回去。” “那不就行了。” 苏晓棠抬起头。 “你柜子锁得挺严。” 李扬看了她两秒。 “我柜子一直锁着。” “我没说你不该锁。”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 “我这两天也被喊过去了。”李扬说,“钥匙掏出来给人看了,然后我就回来接着跑我的数据。” 他把椅子转回去,又转过来。 “我不跑数据干什么。跟你一块儿在这儿坐着?” 苏晓棠不说话了,脸憋着。 老周这会儿从里屋出来,在门口站住。 “小李,里头那台老离心机停了几天了,你过来帮我看看。我这把年纪,螺丝拧不动。” 见李扬没起身。 又催了一句“来啊,帮我看看。” 李扬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经过苏晓棠桌边的时候他顿了顿,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进了里屋。 老周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晓棠,你那本台账我拿去核个数。留样的编号我对不上。” 苏晓棠把本子递过去。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才收回来。 温则鸣这时候进来了,手里拿着物证袋,刚从楼下回来。 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味,忙问“师傅,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老周把台账夹在胳膊底下,回里屋了。 温则鸣看了一圈。苏晓棠桌上那份材料还摊着,两只手还压在上头。 “晓棠。” “……嗯。” 苏晓棠抬起头。 他在自己桌前坐下来。 “材料都收起来吧。该问的问过了,再摊在外头,进来的人还得多问一句。” “手上的活别停。冷库那批复核件明天要交。” 李扬从里屋出来,手上沾着机油。他没往这边看,把柜子拉开,材料放进去,钥匙拧了一圈。 拧完他站着没动。 “晓棠。” 苏晓棠没抬头。 “那台离心机的螺丝是滑丝了。”李扬说,“不是拧不动。” 他说完就回自己座位上了。 那天下午屋里说话的都在说案子,一句闲话没有。 问话问了三天,问出来的东西只有一样:材料当天在市局,九个人各自拿着,没人带出楼。 能印它的机器就在办公室那一层。两台在打印间,一台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三张样张打出来送过去。 第二天消息回来:是走廊尽头那台。 那台机器带计数器,日志记的是每一次复印的时间和张数。半年三百多次记录。 一张的最多,两三张的也有。 七张的,就只有一次。 比武预备会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散会是两点半。 办公室的郝斌,是当天下午四点被叫到市局的。 郝斌,四十来岁,穿着夹克,进门先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手指关节上有一层洗不掉的墨粉。 坐下以后他开始收拾桌子:把桌上散着的三张纸拢过来,磕齐,对着桌沿摆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都得自证(第2/2页) 摆完了才抬头。 “领导,是不是归档那事儿?” “不是。”赵明诚把日志那一页推过去,“预备会那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走廊尽头那台机器,一次印了七张。” “这七张,是不是你印的。” 郝斌低头看了两秒。 “东西是我这儿出去的?” “我问是不是你印的。” “我没有印过。” 赵明诚抬起眼盯着郝斌的眼睛。 “那天我手上是有一份,那是会务归档留的。”郝斌说,“散会我还去收拾了会场,那一份在我包里,我直接就拿到资料室去归档了。” “中间你有没有给过谁。” “没有吧?” 郝斌把手在膝盖上擦,“嘶....对了,当时我在下楼的时候碰到马队,马队说他袋子落车上了,让我去给他拿一下。” “什么袋子。” “就一沓复印的东西,他说是下午要用。” “你去了多久。” “七八分钟吧。就在楼下的停车场。” “东西呢。” “我就顺手搁桌上了。” 赵明诚在夹子上记了一行。 “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郝斌张了张嘴。 “……他是副大队长。” “他是哪个口的。” “刑侦。” “比武是刑事技术的事。参赛队伍里没有刑侦,预备会名单上也没有他吧!” 郝斌没接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了,慌的方向跟屋里人想的完全不一样。 “领导,那我这个……算什么性质啊?会不会记档案?我这两年评了个二级,明年还想报个先进......” “郝斌同志,你这个情况得等,现在还不知道。” 郝斌不说话了。 那天傍晚,韩东升接了赵明诚的电话就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会议室里那块白板上是守夜人的表,一栏一栏往下排着。他站在板子前头看了两秒,没动那支笔。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本子,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个名字。 马兴国。 写完,他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 “他要那七张干什么。”郑海峰先开的口,“又不是他上场比武。” “不知道。”韩东升摇摇头说。 温则鸣把那个摊开的本子拿过来,看着那个名字。 “他是刑侦的。” “刑侦怎么了。” “那份材料七页。”温则鸣说,“三页规则,四页案子。” 他把本子放回桌上。 “规则跟他没关系。他要看的是后头那四页。” 郑海峰想了两秒。 “……哪几卷会被人翻出来?” “公共池一百一十七卷。”温则鸣说,“今年领走了多少,剩下的还在档案室躺着。” 韩东升把本子收起来了。 “先别往这上头想。”他说,“他偷看一份清单,跟他心里揣着什么事,是两码子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散会以后,温则鸣又回了一趟技术室。 屋里的人都在。苏晓棠在核台账,李扬戴着耳机,屏幕上是那台机器半年的日志。 这件事已经清楚了,赵明诚的通报明天就能到。 他站在自己桌边,没坐下。 “晓棠。” “嗯?” “公共池那一百一十七卷,清单还在你那儿吗。” 苏晓棠的笔停在纸上。 “在啊。” “今年领走的、没领走的,能分出来吗。” 苏晓棠没马上答。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能分。”她说,“不过那里头都是压了年头的旧卷。今年新办的案子不在里头。” “我知道。” 李扬把一只耳机摘了。 “那你想找什么。” 温则鸣没答。 屋里没人再说话,可谁也没接着干手上的活。苏晓棠那支笔停在纸上,笔尖一直在点点点。 “不急。”他说,“你先把冷库那批交了。” 李扬把耳机戴了回去。苏晓棠又低头去核她的台账,那一行数她又核了两遍。 温则鸣坐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调卷单。 案由那一栏他填了:公共池积案清单,全卷。 事由那一栏,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 扣上了笔帽。 单子对折,夹进本子里。 那一页上还夹着别的东西。一张暂缓通知,一张写着不属实的通报 第102章 调卷单 第102章调卷单 早上温则鸣一到办公室就问苏晓棠的台账。 “比武那四本,台账上都记了什么。” 苏晓棠翻开本子,又从抽屉里取出台账摊到他桌上。 四案各占一段。受理日期、检材和留样编号、送检与回件的日子......每行末尾有个签名。 苏晓棠看他一直盯着签名那里就解释说,“去档案室提卷提检材,回来都得落一笔的。” 温则鸣的手指从上往下走。那些签名里有三处是他自己的字。 “档案室那头也有这么一本。” “有。那本叫调阅登记,全局的都在上头。”苏晓棠说,“谁调的、哪天调的、事由写什么,一条一条的。” “能抄一份出来吗。” “得凭调卷单。单位、事由,还得签字。”她说,“档案室可不收口头的。” 温则鸣不做声把台账推了回去。 上午他去了里屋。 周正堂在核一份检验意见的附件,桌上摊着放大镜。温则鸣等他把那一页看完,才从本子里取出那张对折的单子,摊平放在桌角。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戴回去,把单子拉过来。 案由那一栏填着:公共池积案清单,全卷。 事由那一栏空着。 “这一栏你填不了?”周正堂看这他眼睛说。 “师傅签一下,行不行。” 老头把单子往回推了推。 “我签也得写为什么。” “那就写核对。” “小子。”周正堂把放大镜按住,“我写核对,明天有人问核对什么,我答不上来,那就是我替你写了一行假的。这行假的落到纸上,得跟着这案子走十年。签字是追责的开始,这一笔下去是实锤还是虚招,你心里有数没?” 温则鸣把单子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 “你别知道了。”老头说,“你要找什么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温则鸣把单子又对折了一次。 “现在还不能说。” 周正堂眯眼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摘了。 “那就先别办。” 韩东升是下午来的,取看守所那批背审名单。 温则鸣把送检单在桌沿上码齐,凑了上去。 “韩队,我求您一件事。” 韩东升把名单放下了。 “档案室今年那本调阅登记,我想看。” “你自己去调啊。” “我去调,档案室留的是我的名字。”温则鸣说,“到明天,全楼都知道技术室在翻登记本。” “那你要谁去调。” 我们去里屋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想请赵明诚去调。” 韩东升愣了愣,没接话。 “他查的第二条还没做完。”温则鸣说,“外流纪要查到最后是要看人的,谁在哪天碰过什么。他本来就要调那本登记。我不要他多做一件事,我要的是在场就行。” “在场。”韩东升重复了一遍,“你是让我去跟督察讲,他查你的时候把东西摊开给你看。” “是。” “这话传出去,比那封信难听十倍。上头听见的是技术室自己把督察请回来了。你想查什么,没人关心。” “我知道。” 韩东升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手搭在名单上。 “我问你一句。你要看的东西,明天会上你敢不敢说。” 温则鸣没有绕。 “不敢。” “那你还张这个口。” “你明早报上去,这条线就归口了。”温则鸣说,“往后再有人碰那些卷,我们不会知道。今天看一眼,什么都不做,只是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调卷单(第2/2页) 韩东升没接话了。 “昨天你讲的那句我记着。”温则鸣说,“他偷看一份清单,跟他心里揣着什么事,是两码子事。这话对。所以我不问他揣着什么,我只想知道那些卷今年还有谁碰过。” 韩东升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后来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本子,翻到最后写过字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 他站起来,把名单卷好夹在胳膊底下。 “我现在不能马上答应你。”他说,“我得去问他答不答应。” 走到门口他停下。 “他要是问我你为什么要看。” “你就说你不知道。” “我本来就不知道。”韩东升蔑脸一笑。 这天黑得早。赵明诚的第二份情况通报送到的时候,屋里的灯开了有半个钟头。 外流那一环查清了:会务材料在会场脱离管控期间被人复制,去向已核实,相关人员另行处理。 一页纸。从头到尾没有名字。 第二天上午,政治处的电话进了技术室。 苏晓棠接的。她“嗯”了一声,笔尖落到本子上就没再抬起来。挂了电话,她先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划掉的字。 她换了支笔,一笔一笔把划掉的那三行重新描了出来,把本子转过来推到他桌上。 “定到下周三。”她说,“照片今天下午交。” 李扬看她一眼,把头转回去,两秒后又转回来,说了句恭喜啊。 温则鸣正在填一份送检单。他把最后一栏填完签了字才抬头。 “谢谢。” 赵明诚是十点到的,直接上的三楼,手里还是那个铁夹子。 “那本登记我本来就要看。”赵明诚把夹子摊在桌上,“通报上写着另行处理。处理之前我得弄清楚,那份东西流出去以后有没有人拿它动过什么。韩东升找我的时候,我正准备填调卷单。” 温则鸣没接话。 “登记我自己去调。下午两点向你出示,问你话,全程记录。你说的每句都进核查卷。” “我什么时候能拿。” “你拿不着。我摊出来的,才是你看得见的。想看别的就开口要,你要一样,我记一行。” “可以。” “还有一样。”赵明诚把一张纸推过来,“我的结论后头还得加一句:被核查人主动配合核实,期间保持核查状态。” 温则鸣把手里的笔盖上了。 “保持到哪天。” “保持到我这卷归档。今天上午到明天下午。” “授衔通知下来了,定在下周三。” “我知道在下周三。”赵明诚说,“政治处那边我不打招呼也不拦。这段时间要是再来一封信,写的就是你在核查期间接触本案材料。” “到那时候,我不保你。” 纸上抬头印着核查事项确认书,被核查人那一栏空着。 温则鸣把笔拿起来。 在被核查人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明诚把确认书收进夹子,扣上,站起来。 “下午两点。” 人走了以后,李扬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温老师。” “嗯。” “刚才那个,是不是又来查你的。” “是。” “通报不是都下来了吗。” 温则鸣把填好的送检单收进档案袋,压平封口。 “可能是为了归口档案吧。” 第103章 过目不忘 第103章过目不忘 下午两点,赵明诚要了三楼东头那间空办公室。 “先办我的。”他说,“比武那二十天,技术室提过十一回卷。” “你自己签字七回。有六回都在后十天。” 他把笔尖停在纸上,不说话了。 温则鸣等了两秒,才明白这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前十天的卷都是新提的,一次就够。雨衣那卷压了十年,每往前一步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他说,“钢印是崔工现找出来的。那天才知道有厂子这条路,第二天才知道查发放,第三天才知道是哪一批。” “为什么不让别人跑。” “因为我说不清楚要找什么。说不清的事让别人去跑,跑回来的东西不一定对得上。” 赵明诚把这句记在夹子上,从脚边的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登记,摊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温则鸣。 “市局档案室的原本。上午调出来的,五点前得还回去。” 他一只手按在封面上,没有松开。 “我翻,你看。” “两条规矩。” “签名那一栏你自己看。我不念,也不数,你能记住多少是你的本事。” “你要是让我帮你归类,那我就得写下你要查谁。” 温则鸣抬起头。 “明白。” 赵明诚掀开封面。里头是表格,一页十六行,六栏:日期、卷宗号、调阅单位、事由、签名、归还日期。字迹一行一个样,深浅不一。 “全局一年两千多条。预备会前后这一段,三百一十七条。”他把手压在页角上,“摊在你眼前的是哪页,你看的就是哪页。要停、要翻回去,你开口。” “你开一次口,我就记一行。” 温则鸣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下。 “第一样。事由那一栏,写‘工作需要’四个字的,麻烦您翻慢一点。” 赵明诚记了一行,然后开始翻。 他翻得不快也不慢,一页停两三秒,手指压着页边,翻过去就不回头。 温则鸣的眼睛顺着事由那一栏往下走。 工作需要。业务参考。核对案卷。学习。工作需要。 翻到末尾,赵明诚把手停在封底上。 “找到你要的没?” “那麻烦您再翻一遍。我再看看。” 赵明诚记了第二行,把本子翻回开头,重来一趟。这一趟他翻得比上一趟还快。 单位那一栏根本排不齐。刑侦大队、中队番号、办案组,什么写法都有,还有两条只写了“刑侦”两个字,城西那几条连章都没盖。同一个口出去的能写三种样子。 翻到末页,赵明诚合上手。 “没看出来。”温则鸣说。 赵明诚翻开夹子,念了一行给他听。 “被核查人要求核对调阅记录的单位分布。” 念完他把夹子合上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倒车,喇叭响了两声。 “还有有什么问题吗。” “有。” 他没说为什么换了一栏。 “归还那一栏。我想看看哪些当天还回去了,哪些过了夜。” 赵明诚的笔停在半空。 “讲。” “调卷去查一样东西,翻到那页就完了,当天准还,耽误一天多签一次字。”温则鸣说,“把卷带回去压两天,那是在读。” “读一本判完了的卷。” “判完的卷只剩一样可读。当年查到哪儿了。” 赵明诚记了第三行,把本子翻回开头。 第三趟翻得最慢。温则鸣一页一页数下去。他心里默默数了数,三十九条,归还日期和调阅日期同一天的,三十三条。剩下六条,隔着夜。 “有六条。”他说,“分别在三页上。” 赵明诚翻回去,找到头一条,压平,往前推了半寸。 温则鸣没有伸手,把身子往前挪了些。 那一条在开春。归还栏压了两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过目不忘(第2/2页) 签名那一栏—— 马兴国。 赵明诚的手指已经搭在页角上了。他往后翻,第二页上有两条,头一条还是那个名字,底下那条换了个陌生的字迹。 第三页三条,两条那个名字。 六行里四行是同一个人。四行里有两行的卷宗号一样,同一本卷,隔了小半年调了两回,两回都调了两天。 那串数字他自己写过。那本卷最后一页的结论是他落的笔,卷宗号在骑缝章旁边,移送、退补、开庭抄过好几遍。 温则鸣的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没有去够笔。进这间屋他什么都没带。全凭记忆力。 赵明诚的手往回收了一寸,页角翘起来。 登记上没有案由那栏。要知道那两个号是什么案子,只有一个办法:去调卷。 温则鸣坐回去。 “看完了。” 赵明诚合上登记,两只手压在封面上,没有马上收。 过了一会儿他翻开夹子,在最上头那张纸上又添了几个字。写的什么他没说。 “你今天看了三遍。” “是的。” “小伙子,你还得练。” 温则鸣没有答。 赵明诚扣上夹子,扣得很轻。 “这一行我不记。”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这本五点前还回去。你今天看见的,不许写,不许说。” “我知道。” “也包括请我来的那个人。”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还有一句跟核查没关系。”赵明诚说,“别硬记。记岔了比记不住麻烦。” 一回到技术室,温则鸣谁都没理,直接掏出笔记本,把那编号写到本子上, 抬头看一眼时间,四点多了,日头斜到对面楼的半腰上。 苏晓棠把照片回执放到他桌上。 “政治处收了,下周一取常服。”她说,“下午还顺利吧。” “还行。” 李扬转过椅子。 “督察又找您干吗,不是通报都下来了吗。” “核查卷还没归档。” “那他问什么了。” 温则鸣把回执压到台历底下。 “问我比武那二十天提了几回卷。” “就这个?” “就这个。” 李扬等了两秒,把椅子又转回去了。 苏晓棠站在桌边,本子摊在手上,没往下问,把本子合了回座位。 里屋门开了。周正堂端着搪瓷缸子出来接水,老花镜推在额头上。 “小子,上午那张单子撕了没有。” “撕了。” 老头把缸子接满,没回头。 “赵明诚还在问你日志的事没有。” “没问。” “那就还行。”周正堂说,“那三处错他再翻出来,性质就变了。” 他端着缸子回了里屋,门没关严。 温则鸣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那页写下一行:配合督察核查,无异常。 写完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在桌面上放平,坐了一会儿。 下楼的时候在二楼碰上郑海峰。 他靠在窗台边抽烟,胳膊抱着,看见温则鸣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温老师。下周三穿常服还是执勤服。” “说是常服。” “那件今晚就得熨一下,新发的都有折子。” “知道了。”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哎。” 他回过头。 郑海峰把烟摁在垃圾桶盖上,摁灭了才开口。 “上回那事,局长让我别查。” 他把烟头弹进桶里。 “我没查。” 楼道的声控灯刚才没响够,这会儿暗下来一格。 “我还记着。” 温则鸣就盯着他丢烟头的手没有答。 第104章 三省并案 第104章三省并案 那两个卷宗号在他脑子里循环了一夜。 早上他到得比谁都早,从柜子最底下把技术室历年的文书台账抱出来。 号上带着单位代字和年份,往下就找不到有用信息了。当时看的时候记得城南那个有四五年了,另一个不在本区,还要早两年。 不在本区的那个台账肯定没有记录。城南那个他翻到了。 台账上只有一行:送检日期,检材两样,出具文书一份,编号在最后。案由那一栏,台账上没写明。行末批注“已移交”,那年的文书副本随年度移交了档案室。 技术室那年碰过这案子,碰的哪两样检材,出的什么文书,台账上都有。但想要更多信息就得猜了,他不愿意去猜,也不想去问。 那些都在卷里。卷在分局档案室,要看得填调卷单,得签字。 苏晓棠进来的时候他正把台账往柜子里送。她翻开本子看今天要送检的几样,看了一眼那几本台账,没问。 九点半,温则鸣走到门口把门带上,终于还是去翻了本子最后一页。 那串号码是前那阵子记的。傅雪蘅给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个号不进总机,不转办公室。 他拨完,“嘟,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 连续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十点,苏晓棠在门口探进来一句:顾局叫你。 他敲开顾局办公室的门,刚坐下就有一份传真推过来,纸还带着余温。 “三省并案,专案组今天成立,下午两点在市局。”顾建国顺手把传真压到一摞文件下面,“赵明诚的卷今天下午归档。别在这之前出岔子。” 市局三楼小会议室,十一个人。 主位坐的是省厅刑侦总队来的一位副总队长。傅雪蘅坐在他左手边,膝上一个牛皮纸袋。 “人都到齐了,并案的由头,请傅总队讲吧。”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份推到桌子中间。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省厅落款,去年的。 “三件事。头一件,先说这个。” “底下还有五张,一年一张,写的都是聂玉珍,邓怀山的爱人。邓怀山八年前触电死在自家院子的配电箱前头,认定意外。” “她告的不是那个意外。” 傅雪蘅把第二张抽出来。 “邓怀山名下有一份意外险。受益人那一栏填的名字,聂玉珍不认识。钱在人死后第四十天赔完,她一分没见着,也没人告诉过她这保单什么时候买的、谁买的。” “六张答复,除了年份一个字不差。”她说,“保险合同关系不属公安机关管辖,建议通过民事诉讼解决。” 六张纸在桌上传了一圈。 “八年。”傅雪蘅说,“没有一个人把‘为什么会有这份保单’当成刑事问题看过。” 传到温则鸣手里,他把六张按年份排好,推给下一个。 他看到本卷的最后一页也是那个人写的。 “傅总队,话说......”邻省来的一位坐直了,“我们那两起都结了案,判也判过。合同上写着谁受益就是谁受益,这是民事的事吧。” “单独看是民事的事。”傅雪蘅也没继续解释了。 “第二件。省厅今年跑了一遍协查排查,条件很粗:投保后一年内、非疾病死亡、已理赔。三个省跑出五十多起,再叠一个没做过解剖,剩五起。” “邓怀山那一起也在里头。” 那人不说话了。 “这理由不够,我知道。”傅雪蘅把笔搁下,“照这么筛,全省一年那么多意外死亡,凑五起不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三省并案(第2/2页) “可这五起有一个共同点。受益人那一栏,一个至亲都没有。” “卷全结了,全归了档,归档以后没有一个人再翻过。有人年年敲门,一直没人翻。” “从今天起有人开始翻了。” “第三件是分组。” 名单摊开。省厅牵头,下设四个组,侦查组三十九人,三个省各出一部分。念到城南念了六个,郑海峰第二。 “技术组三个人,傅总队点。” 傅雪蘅先报了两个省厅的名字。 “城南分局技术室,温则鸣。” “技术组不破案。”她说,“谁干的、怎么找到他,那是侦查组的事。” “技术组只回答一件事:这五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幕布上五行往下排。触电,落水,高处坠落,车祸,还是车祸。最早那起隔了八年多。 “我开门见山。”袁承志接上,“看守所那起还在守夜人的序列里跑,温则鸣同志从今天起手上是这个案子。两条线不合并,也不互相请假。” “那就从邓怀山起。”有人说,“她告了六年,先给她个交代。” “给不了。邓怀山火化了,骨灰寄存在墓园,取上来也是灰。” “五起里能开的只有一个。” 幕布翻过去,新的一页只有一张照片和三行字。 “郭长顺。三年前夜里十点多,单车事故,摔进路边的排水沟。交警到场,认定交通意外。” “他家当年一句异议都没提。”傅雪蘅说,“没做解剖,没留检材,人也没烧。” 她看向温则鸣。 “你来讲为什么是他。” 温则鸣走到幕布前。 “因为五个人里只有他还能开口。” “当年做了尸表,没做解剖。尸表看得了外面,看不了里面。没开胸就没有胃内容、没有肝肾,这几样能不能说话,三年前就断了。血样也没留。” “那开棺能拿到什么。” “骨和毛发。”温则鸣把手按在照片下面那行字上,“土葬三年,软组织基本没了,骨和毛发在。” “程序上呢。” “开棺属侦查措施,由侦查机关决定,依法通知家属,不以家属同意为要件。”韩东升说,“可通知归通知,人心归人心。老爷子七十多了,话说到哪份上,程序管不着。” 傅雪蘅把笔放下。 “家属谈话和见证,我去跟老人做。” 她看向温则鸣。 “你跟着。你不用说话,你就站着。” “受益人那边呢。” “受益人叫王彩凤,只收一份书面告知。不谈话,不解释,不回答问题。” “为什么。” “她收到那张纸以后会做什么,比她说什么有用。” 傅雪蘅把材料收进包里。 “明天六点市局大院集合,进山。” 散会过了五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里带着冷味。 回技术室屋里还亮着灯。桌上多了一张政治处送来的纸:核查事项已办结,核查状态即日解除。 温则鸣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把它压在暂缓通知上头,落了锁。 “温老师,明天有什么需要我这边提供的?对了,这个肯定用得上”李扬把螺丝刀放下。 李扬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个箱子。 “那我给你把手电充上,以前那个光弱了,换个新的。” 第105章 山上的灯 第105章山上的灯 五点五十五分,市局大院里停着三辆车,发动机都没熄。 天没亮,路灯还开着,灯下还能看见呵出来的气。温则鸣把箱子搬上后备箱,李扬昨晚充的那把手电在侧兜里。 郑海峰站在头一辆车边上抽烟。地上已经有两个烟头,都踩扁了。看见他过来,把手里这根掐了弹进垃圾桶。 “老温。” “嗯?” “昨天散会那会儿,我本来还想问你......” 他把车门拉开。 “上车吧。” 出城四十分钟上盘山道。天亮的时候车在半山腰,路面一层白霜,车轮碾上去还咔咔响。 第二辆车里坐的是市局法医中心的两个人和一台设备箱。第三辆是工具车,铁锹、绳索、篷布......开车的师傅说这条路秋天走还行,再往后落了叶子就滑了。 九点过一刻进的村。村在山坳里,二十几户,屋顶上都压着石头。车只能停在打谷场,剩下的路开不进去,东西只有是人扛上去。 有人在打谷场边上站着看,不近前,也不散。 郭家的院门是开着的。 老人坐在门槛上,七十多,棉袄外头套着件旧夹克,手里还握着刨了一半的玉米棒子。 傅雪蘅进院,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坐得比他矮半头。 “老人家,我姓傅,省城来的。” 老人看着她,人没有从门槛上起来。 “我们今天来,是想把长顺请上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灶间的门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了下去。 院墙根底下码着一垛柴,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压着几块砖。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洗白的毛巾,风一过就贴到墙上。 “他埋了有三年了。”老人说。 “我知道。”傅雪蘅说,“当年他的死因是按交通意外定的。定得对不对,现在还说不准。” “要说准,得看骨头。头发也得取一段。这两样只有把他请上来才拿得到。” “取完了呢。” “取完了原样送回去,我们负责回填。碑不动,土可能有点新,但一定会跟老土一起压平。取样的过程全程录像,您可以在边上看,当然,也可以不看。” 老人的手在裤边上捏了捏。 “还有一件事得跟您说。”傅雪蘅说,“长顺名下有过一份意外保险。买的时间在他出事那年,保额不算小。他出事以后,那笔钱赔出去了。” 老人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开,目光落在院子外面。 “赔给谁了。” “受益人那一栏填的名字,不是您,也不是您家里任何一个人。” 老人把玉米棒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脚边的地上。 他站起来进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藏青色的,肩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白痕。 “这是他的。”老人说,“入土那天,没舍得放。” 他把衣服放在门槛上,两只手在上头压了压,抚平。 “我就一个要求。” “您说。” “我儿子胆小,怕黑。”老人说,“你们开棺的时候,给他带盏灯。” 傅雪蘅站起来。 “必须带。” 韩东升把一张纸递过去。 “程序上要一份家属见证的记录。见证人这一栏,得您签。” 老人接过笔,把纸铺在门槛上。他戴上老花镜,先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看完才落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山上的灯(第2/2页) 字写得很慢,最后一笔收得重,纸背上顶出一道印子。 他把笔还回去,又把老花镜摘下来,收进上衣口袋。 坟在屋后的坡上,走过去七八分钟。路是踩出来的,一边是荒地,一边是已经收干净的菜地。 石头垒的坟头,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上的字是刻的。碑脚下有一小堆纸灰,被雨压实了,压成一层壳。坟头上的草今年割过,茬口还没长齐,割下来的那茬堆在碑侧,已经黄了。 拍照,摄像,四角打点。韩东升报了时间,说明到场人员和事由,录像机一直开着。 两个工人开挖、下坑。上头一层土是松的,往下越挖越紧,铁锹进去要用脚踩。挖出来的土堆在下风口,篷布铺在底下,堆到齐腰高。 挖到一米多,锹头碰到硬的了。 再往下换成手。土是一捧一捧刨开的,刨到后来,棺盖上那层泥被抹开,露出木头的纹路,一道道顺着长边走。 柏木。三年在土里,边角还是硬的,指甲掐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坑挖开的时候太阳刚翻过对面的山脊,光是斜的,照不进坑底。 温则鸣把侧兜里那把手电拧开,架在坑沿的土上,用两块石头别住,光柱摸了下去。 棺盖的钉子锈死了。撬棍下去,头两回只是响,第三回木头那边先松了口,一寸一寸往上抬。 盖子抬起来的那一下,坑边上的人都没动。锹和撬棍都搁在了土上。 傅雪蘅先站直了。 三秒规格照旧。 “开始。” 老人站在坟前的空地上,隔着五六步,没往前走。他手里还捏着那件叠好的衣服,衣服上头压着一只手。 坑里的活由温则鸣下去。 他先蹲在坑沿上不动,等底下的空气走了一会儿,才把腿放下去。脚踩到棺底那块木板,木板往下落了一点又稳住了。 软组织已经没了,骨在原位,衣物还在。蓝色外套,深色裤子,脚上那双鞋的鞋带已经朽了。 他从头端起,往下走。头骨,颈,两侧肩,胸廓,骨盆,两条腿。走到脚,又倒回来走了一遍,这一遍走得比头一遍慢。 “衣着还算完整。”他说,“扣子在原位,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摄像那边跟着录。 韩东升在坑沿上接了个电话,走开两步,接完才回来把手机合上。 “通报到了。”他对傅雪蘅说,“受益人今天上午十点收到那张纸。收到以后打出去三个电话,同一个号码,通话都不长。” 坑里没人接这句。老人还站在原地,隔着五六步。 温则鸣换了副手套。 他从领口起,一层一层往下走。外套的两个下摆口袋是空的,摸到底只有土。左边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线还在,线头没有毛,是崩掉的不是磨掉的。 裤子的两个侧袋也空着,后袋的扣子还扣着,解开来也是空的。 上衣内侧还有一个口袋,缝在里子上,袋口和布同色,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从袋口探进去。 里头有东西。 平的,硬的,四边是齐的,比巴掌小一圈。外面还包着一层,摸上去滑,指腹一按有回弹。 三年在土里,那层东西没破。 温则鸣的手停在口袋里,没有往外拿。 他抬起头。 “摄像过来。” “先拍口袋。” 第106章 一样的 第106章一样的 摄像的趴到坑沿上,镜头往下探。 “再低半尺。”温则鸣的手指还搭在袋口上,“先拍外头,再拍袋口。手不动。” “位置,上衣内侧,缝在里子上,袋口朝上。物品在袋内,未取出。” 记录员写完,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 “加一句。袋口没有撕口,没有翻卷。” “加了。” 温则鸣顺着布把东西带出来。厚型塑料密封袋,对折过两回,袋口折了三道,外头缠着一圈皮筋。皮筋发白,一碰就断在手套上。 外头那层沾着土,隔着塑料能看见纸折出来的棱。 “不在这儿开。”傅雪蘅在坑沿上说。 “是。” “单编号,封口,回市局开。开的时候我要在场。” 物证袋递下来。他平着放进去,没翻面,没抖土。小张封口,写编号,两人签字。 韩东升在坑沿上报了时间,报了在场的人。摄像跟着扫了一圈。 傅雪蘅往坟前那块空地看了一眼。老人站在原处,隔着五六步,没有往前。 她走过去,在坟边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坐得比他矮半头。 “老人家,从他上衣里子的口袋里,起出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外头包着塑料。里头写的什么,现在还没看。” 老人的目光落到坑那边。 “看完了跟您说。”傅雪蘅说,“看不明白也跟您说。” 韩东升拿了一张纸过来。 “老爷子,起获物品得单记一份,跟早上那张不是一回事。” 老人把老花镜戴上,从头看到尾,看完才落笔。 傅雪蘅等他把笔还回去,才接着往下问。 “还有一件事想问您。他入土的时候,这一身衣裳,换没换过?” “没换。” “来帮忙的没说要换?” “说了。我没让。”老人说,“摔成那个样子,再翻动一回,我看不了。” “那这个兜。” “那个兜是我给他缝的,出门装钱的。缝在里子上,扒手摸不着。” 傅雪蘅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当年怎么没搜出来。”韩东升记着本子,问坑里的温则鸣。 “当年做的是尸表,看的是外头。兜是暗的,跟布同色,不脱下来一件一件翻,摸不出来。”温则鸣说,“事故认定书当天就出了,衣物没逐件脱检。这一条我写进记录。” 工具车上带的四根撑杆插在坟边的平地上,篷布围了三面,朝坡下留个口子。围挡里另铺一块白布。 “遗骸不许上那一块。”傅雪蘅指了指坑边,“那块垫的是挖出来的土。一会儿棺里棺外的土都要取本底,沾一回就白取了。” “是。” 十一点四十,起棺内检验。 棺内先分区拍照编号:颅、躯干、两侧上肢、骨盆、两条腿,一区一号。托板从底下走,一区一区托出来,摆到白布上,按原位复位。 “衣物一件一件解,扣子不许剪。”温则鸣说,“剪了往后说不清是谁弄开的。” 傅雪蘅站在围挡口,背朝里,人在老人和那块白布中间。 “老人家,从这儿到那儿。”她说,“您想过来随时过来。不想过来就在这儿站着,我隔一会儿出来跟您说一次。” 老人没有动。手里那件藏青色的衣服换了只手抱。 打谷场那边还站着几个人,一直没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一样的(第2/2页) “底下留个人。”傅雪蘅说,“别让人上来,也别撵。” 韩东升朝坡下比了个手势,用对讲机把那边的人说应了。 温则鸣继续蹲下去,从头端开始。 “颅骨完整。左侧顶部一处线性骨折,六厘米。”他把颅骨侧过来,“断缘跟骨面一个颜色。” 记录员的笔跟着记。 “颜色一样,说明什么。” “说明断在他还有血的时候。”温则鸣说,“埋三年,若是土压,棺板朽了压下来,一样能把骨头压裂。那种是干骨头断的,断口发白,边是方的,跟骨面两个色。” “这一处不是。” “颈椎第五节,左侧关节突缺一块,断面颜色跟上头那一处一样。舌骨完整,两侧大角都在。” “舌骨也看?” “这一行看骨头,舌骨躲不开。”温则鸣说,“它要是断了,往后的方向全得重新定。” “它没断。” “左侧第三到第六肋,四根,断在一条线上,断端朝里。左股骨、左胫骨各一处,一样的断面。” 他抬手在自己身上从左肩往右下拉了一条斜的。 “翻成人话。头顶、脖子、左边这一排,全落在一条力线上。人往左前方栽下去,头先着地,肩跟着压上来。跟车翻进沟对得上。” “慢点。”傅雪蘅说,“这一条先别写死。当年认定的就是这个,一样的地方,写清楚是一样的就行。” “是。” “往下。” “两只手。”他把手掌那堆小骨头一块一块摆开,看了很久,“十根指骨齐全。腕子上那一节也没断。” “手上没有伤?” 小张的笔停在纸上。 “手上没有,说明什么。” “人往前扑,第一下是伸手撑。撑了就断腕子,断指头。”温则鸣说,“他一样都没有。” “他是骑着车下去的。”韩东升说,“人跟车一块儿翻,手一定会下意识的撑地。” 温则鸣把摆开的那几块骨头收拢了。 “对。” “那这一条算不算?” “不算。”温则鸣说,“记着,别往下写。” 傅雪蘅走过来,看了那两只手一会儿。 “当年的现场图还在不在。” “交警队卷里有。”韩东升说,“车倒在哪儿、朝哪头,图上都得画着。” “调出来。” 温则鸣把颅骨端起来,看的是下颌那一排。 “还得取一颗牙。” “做什么用。” “亲缘比对。”他说,“三年前只做了尸表,没做过身份认定。碑上刻着名字,村里都认得他,可是卷里没有一张比对报告。今天这个坑一填,往后再想认,还得再挖一回。” 傅雪蘅看了他两秒。 “取。”她说,“从下颌后头取一颗磨牙。前面那几颗不许动。” “为什么不动前面的。”小张问。 傅雪蘅摘了一只手套,从围挡口出去了。 老人还站在七步以外。 “老人家,跟您说一声。”傅雪蘅说,“到这会儿为止,我们在他身上看见的,跟当年定的是一样的。” 老人的手在那件叠好的衣服上按了按。 “一样的?” “一样的。” 老人抬起头。 “那你们挖他干什么?” 第107章 说到做到 第107章说到做到 “我这会儿答不上来。”傅雪蘅说,“看完了我再回答您。” 她转身进围挡,走到口子上又退了半步出来转过头欲言又止,再次走了进去。 温则鸣挪到白布的另一侧。 “右侧第七肋,中段,一处骨折。” 他把那一段托起来,翻个面,凑到光下头。 “这一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断端上有东西。”温则鸣说,“骨痂。是断了以后身体自己补上的新骨。” “左边那四根,断口是干净的,两截对得上。这一处对不上,中间隔了一层。” 傅雪蘅走近蹲了下来。 “多久。” “不能确定。看人,看年纪,看当初断得重不重。”温则鸣说,“往少了说也得几个礼拜,往多去两三个月也可能。” “要说准,得回去切片。骨痂里头先长的是编织骨,后头一点一点换成板层骨。换到哪一步,能把这个区间再收窄一些。” “当年的尸表上没有这一条。”他说,“隔着皮肉摸不出来一根断了两个月的肋骨。” 傅雪蘅没有接他这句。 “事故认定书上的日子是几号?” 韩东升翻本子。 “十月十九。” 她摸出笔,在手心那张纸上倒着数。 “往回推几个礼拜,是九月中下旬。往回推两三个月,是七月中。”她把笔收起来,“眼下只能说到这一步。七月中到九月中,两个月的口子。” “两个月的口子。”韩东升说。 “三年了,这案子什么口子都没有。” 她站起来,出了围挡。 老人还在外面等着。 “老人家,我答您头里那一句。” “您说。” “他右边有一根肋骨,在出事以前就断过。断了以后自己长上了。”傅雪蘅说,“断的时候,在那一年的夏末秋初。” “当年验的是外头,隔着皮肉摸不出来。人埋下去三年,现在这一根才找到。” 老人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问您一句。那一年夏末秋初,他出过什么事没有。” 老人想了很久。 “他回来过一趟,住了三天。” “他没说身上有伤?” “没说。”老人说,“走的时候我问他钱够不够,他一个劲地说够了,够了,我硬塞给他,也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放我枕头下面了。” “那三天,他干活跟往年一样不一样。” 老人的手停在筐沿上。 “房上摊着的那一摊,往年都是他上去翻。”他说,“那回他没上,让我上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前些日子闪了一下。” 老人抬手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比的是右边肋底下。 “我还说了他一句,多大点年纪就闪腰。” 傅雪蘅站在那儿,等他往下说。 老人没有再往下说。 围挡里,小张已经把编号牌摆到那一段肋骨旁边。 “取材以前先取土。”傅雪蘅回来的时候说,“棺里三处,头端、中段、脚端;棺外三处,上头、侧面、底下。都留本底。” “毒化出来的东西得说得清来路。”她说。 “我这就取。” 土是小张取的,取一处封一袋,袋上写清方位。 温则鸣把手电换了个角度,照到颅底那一片。 “毛发在这儿。” 三年下来,头发没散,成片贴在颅底那块土上,还看得出一层一层压着的走向。 “贴着头皮那一面剪一束。”他对小张说,“根部对齐扎住,扎完在标签上写清楚哪头是根。” “方向记岔了呢。” “这一束就废了。” “怎么就废了。” 温则鸣顺着一绺头发从根往梢捋了一遍。 “头发是从根上往外长的,一个月一厘米上下。那阵子他身子里过了什么东西,就锁在那阵子长出来的那一段上。”他说,“这一束得当尺子使。贴头皮那一头是最后那个月,往外量一厘米退一个月。” “那能往回查多久。” “看它多长。”温则鸣把那一束比了比,“到肩,二十几厘米。可人已经死了三年,头发不会替他往后长。这二十几厘米记的是他活着的最后两年多。” 小张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 “七月到九月那两个月,得从发根往外量到哪儿。” “十三厘米到十五厘米上下。”温则鸣说,“所以哪头是根,比什么都要紧。记岔了,量出来的就是另一年的事。” 他把那一束交出去,又转回那一段肋骨。 “再取一段股骨送毒化。” “不取。”傅雪蘅说。 温则鸣看过去。 “毛发够了。肋骨那一段你不是还要切片,切完剩下的一并送。”她说,“今天能少动一处,就少动一处。” “是。” 温则鸣把那段右侧第七肋托在手上。 “这一段取下来,单装。” 围挡外头有人问了一句。 “取哪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说到做到(第2/2页) 温则鸣从白布这头站起来绕出去。老人站在原地,抱着那件衣服。 “肋骨。右边一段,三指长。” 老人往围挡里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 “那他就不全了啊。” 温则鸣张了张嘴。 傅雪蘅从他后面走出来,走到老人跟前才开口。 “老人家,是我要取的。”她说,“那一段骨头上有伤,伤不在他摔了,走的那天,在那之前。带回去,我才说得清他出事之前那两三个月出过什么事。” “说清了后呢?” “跟鉴定意见一块儿送回来。哪天送、谁送、放在哪儿,今天全写进记录,您签字。送的时候我自己来。” “送回来还得再挖一回?” “再挖一回。”傅雪蘅说,“挖的时候还叫您来。” 老人把那件衣服从左手换到右手。 “写吧。” 韩东升把见证记录念了一遍,念到取材那一栏,把牙和肋骨两样分开念。老人按了手印,他自己在下头签字。 签完他站到温则鸣旁边。 “下回先说去处。”他说,“你先说取哪儿,他脑子里往后就只剩这三个字。” “知道了。” 两点半,遗骸按原位归位。衣物收走两件,剩下的盖回去。 棺盖合上以前,傅雪蘅站到坑沿上。 “灯呢。” 温则鸣走到坑沿那两块石头跟前,把架在上头的手电拧灭,收进侧兜。 “从开棺一直亮着。” 傅雪蘅往围挡外看了一眼。 老人正朝这边过来。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玻璃罩擦过,罩底熏黑的那圈也擦了。 “里头有油。” 温则鸣看了傅雪蘅一眼。 “写。”傅雪蘅说,“家属放入马灯一盏。” 他接住,搁在头端左手边,把玻璃罩扶正。 老人又摸出一盒火柴,放在灯边上。 “火柴一盒。”傅雪蘅说。 “灯芯给他捻长点。” 温则鸣把灯芯往上拨两分。 老人这才把怀里那件衣服解开,抖一下,重新叠好,放在灯的另一边。 盖子合上。 土是一锹一锹回的。工人踩了两遍,把剩土扫下去堆平,跟老土压在一处。碑没动。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好的黄纸,压在新土顶上,又捡了个土块压住四个角。 傅雪蘅从碑那头走到坡沿,又走回来。 “行了。” 老人蹲下去,把碑脚下那堆纸灰拢了拢。 “你多大了。” “二十四。”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跟我孙子差不多。” 他站起来,往坡下走了。 器材往打谷场扛了三趟。最后一趟下来,日头斜到对面的山梁上。 打谷场边上站的那几个人还在,往两边分开了一点,让出中间的道。 道当间的地上生着一小堆火,柴是新添的,还没烧透。 扛器材的一个跟一个从火上迈过去。没有人说这是干什么,也没有人绕。 郑海峰最后一个过来,迈过去,才走到头一辆车边上。 “老温。” “嗯?” “昨天散会我想问你的,是韩队那个本子。” 温则鸣把手里的箱子换了只手。 “那份材料七页,你说他要看的是后头四页。”郑海峰说,“那四页到底是哪几卷,你有没有想过……” 小张扛着箱子从后头挤过来。郑海峰把身子让开,替他扶了一把车门。 箱子放稳了,他绕到驾驶位那边,把门拉开。 “上车吧。” 下山走的还是早上那条盘山道。霜早化了,路面湿一片干一片。 出村二十来分钟,郑海峰把车靠边停了。 “到了。” 前头那道弯往左甩,外侧一溜排水沟,沟沿上没有护栏,只有几根断了的水泥桩子。 “三年前夜里十点多,就是这儿。”郑海峰说。 温则鸣下了车。 他没有走到沟边上去,站在路当中把这一段从头看到尾,来回看了两趟。 “怎么了。”韩东升在后头问。 “路是往左弯的。”温则鸣说,“车往左前方翻,得先冲出弯道外侧。” “对。” “他左边着的地。” “对。” 温则鸣抬手指了指那道沟。 “沟在弯的外侧。人要是顺着弯甩出去,应该是右边先撞沟沿。” 韩东升走过来了。 “可他伤全在左边。” “伤全在左边。”温则鸣说。 “当年的现场图上,车倒在哪儿。”温则鸣说。 “图我还没看着。”韩东升说,“昨天报的调。” 温则鸣从口袋里摸出本子,把这一段路的样子画下来了。弯道朝哪边,沟在哪一侧,断桩几根,隔多远一根。画完他抬头对了一遍,又添了两笔。 “今天先记下来。”他说,“等图来了再说。” 第108章 只能开一回 第108章只能开一回 回到市局已经七点半。 温则鸣先去了趟技术室。他把车上画的那张草图撕下来,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合上,塞回抽屉。 然后是分检材。 台面上一字排开:一段肋骨、一束毛发、一颗磨牙、六袋土。收走的那两件衣物单独装箱,搁在台子底下。封口都是完整的,编号朝上。 送检单一样一张,检验目的那一格他写得慢。 肋骨那一张写的是:骨痂形态学观察,估算骨折发生距死亡的时间。 毛发那一张写的是:分段毒化,标注发根端。写完他在备注里又添了一句:送检时方向不得颠倒。 土那六张写的是:土壤本底,与人体检材同批检测。 衣物那一张他没写检验目的,写的是暂存待检。 牙那一张,受检人那一栏他停住了。 停了有一会儿,写上去的是三个字:待认定。 小张把单子收齐的时候翻了一遍。 “温老师,牙这张,受检人是不是漏了。” “没漏。” “碑上刻着名字。” “碑是刻的。”温则鸣把笔帽扣上,“我们这儿还没定。” 小张没再说话,把那张单子放在最上面。 “这一张先别送。”温则鸣说。 “为什么。” “亲缘比对得两头对。”他说,“他那一头有了,另一头还没有。” “老爷子的。” “血不用抽。棉签在腮帮子里头刮两下就成。”温则鸣把那张单子从最上头抽出来,“得当着他的面取,得他签字。” “那就得再上一趟山。” “那就再上一趟吧。” 物证检验室的灯开到最亮。 傅雪蘅在门口停了停,等摄像的机子亮了红点才往里走。大衣上还带着山上的土。 “傅总队。” 她停下了。 温则鸣的下巴朝她肩上那一片点了一下。 “外头挂。” 傅雪蘅退回门外,把大衣搭在走廊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回来的时候袖口往上翻了两折。 “开吧。” 编号核对,剪封条。摄像的把机子架到台面正上方,调整了一下角度。 温则鸣把袋口剪开,手停下了。 “我先说一下次序。”他说,“这张纸只能开一回。开完了怎么检,次序得定死:先做不动它的,再做动它的。” “讲。” “折痕、纸面、有没有第二个人碰过的印子,这些是看的,看完还是原样。字迹、纸张、印刷的墨,也是看的。”他说,“指纹得上试剂。试剂一泼,这张纸就回不去了。” “所以指纹排在最末。” “最末。今天只看不动。” “照你的次序来。” 她绕到台子的另一边站定。 密封袋两层。外层沾着土,土结成了硬壳,是在底下坐了三年才有的那种硬度。内层是干的。 “外头湿过,里头没有。”他说,“三年时间,这个袋子没发生过渗漏。” 他戴着手套把纸展开。纸边略微发脆,掉下几星粉末,没有粘连。 “折了三道,折痕锐利,边上没有起毛。”他把光贴着纸面走了一趟,“正反两面都没有反复摸过的地方。纸角是齐的,不卷。” “说人话。” “这张纸他折了一回,收进去,就没再拿出来看过。”他说,“收的时候是干的,平整的。不是慌里慌张塞进去的。” 他把纸平着摆到灯下。 一张体检单。 抬头印着惠民健康体检中心。受检人那一栏:郭长顺。日期:八月二十六号。 “这张单子是印好的通用表格,项目栏印着十二行。”温则鸣拿笔灯虚着挨行往下走,不碰纸,走到第五行停住,“血压、血常规、肝功、心电图,四行有数。底下八行是空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只能开一回(第2/2页) “空着的是没做,还是做了没填?” 笔杆挪到行末那一列。 “每一行末尾有个检查者签章的小格。填了数的那四行,格里有章。空着那八行,格里也是空的。”他说,“真做过又漏填数,章不会跟着漏。” 傅雪蘅俯下去,隔着灯看那八个空格。 “所以是没做。” “是没做。” “那四行的数呢。” 笔杆横过来,搁在参考范围那一列外头。 “填满了,一个空都没有。一项没超。” 温则鸣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他把笔杆搁下,抬头看着记录的那一头。 “右下角流水号,八位数。受检人签名栏,空白。正反面无其他字迹。这两条记录上写清楚。” “三年前的一张纸,签名栏是空的,能说明什么?”小张问。 “今天说明不了什么。”他说,“先记着这一条。” “看完了。”温则鸣把单子从灯下移开,“今天到这儿。这一张明天还要上试剂,现在原样封回去。” 小张换了新的物证袋,重新编号,封口,两个人签字。摄像跟着走完这一遍才停下。 傅雪蘅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空白页,写了三行。 肋骨断掉,七月中到九月中。体检,八月二十六。出事,十月十九。 “那份保单是几号投的。” 小张翻本子。 “九月三号。” 她把九月三号插进第三行,笔尖在纸上停住。 第一行是个两个月的口子。往下三行,全落在这个口子里头,或者刚出口子。 “这么摆算什么,我说不上来。”温则鸣说,“保险的规矩我不懂。” “我也不懂。”傅雪蘅说,“得找懂的人。” 她把自己写的这一页折起来,收进牛皮纸袋。物证袋留在台面上,小张填完入库单,推给她签字。 “明天三件事。惠民这个中心还在不在,三年前那天的登记留没留。” “第二。” “他一个种地的。八月二十六号,怎么会在城里做体检。谁带他去的,钱谁付的。” 她把牛皮纸袋夹到臂弯底下,往门口走。 “还有一样今天没检。” 傅雪蘅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 “哪一样?” 温则鸣的手掌朝台面那头翻了一下。物证盘里除了那张纸的袋子,还搁着两层塑料。 “装它的那两层。” “袋子怎么了?” “外头那层沾土,里头那层是干的。”温则鸣说,“可这两层不是一回套上去的。” “怎么看出来的。” 他把里头那一层提到灯下。 “这一层是包。袋口朝里折进去,压在纸底下,靠纸自己压着。整个是扁的,没扎,也没缠。” 他换了外头那一层。 “这一层是扎。对折两回,袋口折三道,外头缠一圈皮筋,箍出个疙瘩。” “里头是包的,外头是扎的。” “对。” “两回怎么了。”小张问。 “一个人包一样东西,来回就那一个手法。”温则鸣说,“这上头是两个手法。” “那就是两个人?” “那就是两回。”温则鸣说,“是不是两只手,我今天回答不了。得看指纹。” 灯底下没人说话。 “那个兜是装钱的。”傅雪蘅说。 “这两层跟那张纸,明天一块儿上试剂。” “是。” “温则鸣。” “在。” “这一样也只能开一回。” 第109章 十二分钟 第109章十二分钟 第二天早上,韩东升先来的技术室。 温则鸣正把昨天那六袋土按方位排在台面上,一袋一个号,从头端排到脚端。 “图调出来了。”韩东升说,“交警队那边说要走个手续,明后天送到。” “不急。”温则鸣把第四袋摆上去。 “不急?” “图早一天晚一天,路还是那条路。” 韩东升没走。他看着那一排土袋,从头端看到脚端。 “昨天在弯道上,你没往下说的那一句,现在可以讲了吧。” 温则鸣把最后一袋摆正了。 “图没来。” “行吧。”韩东升说,“我等着。” 周正堂从里屋出来接水,路过台子的时候把肋骨那张送检单拿起来看了看。 “你写的是骨痂形态学观察。” “是。” “跟他们说清楚,挨着断口那一头和外缘那一头分开取。”老头把单子放回去,“一处骨痂不是一个岁数。断口那儿先长,外缘后长。只切一处,切到哪儿算哪儿。” 温则鸣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在备注里又添了一行。 出门以前,傅雪蘅在楼道里拦了他一句。 “你今天去,是去核这张单子是不是那儿出的。”她说,“别的事别管。” “是。” 楼下停着两辆车。头一辆边上站着个人,五十来岁,半旧夹克,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袋口的绳子绕着文件扣。 “庆源市局的罗队。”韩东升说,“罗永德。三个省的案子,那边出的人是他。” 罗永德朝这边点了一下头。眼白上全是红丝。 “昨天下午到的。”他说,“你们这几起的卷,我看了一夜。” “看出什么没有。”韩东升问。 “看出我们那边那一起,跟你们这边的,长得一模一样。”他把文件袋往腋下托了托。 他拉开车门先上去了。 惠民健康体检中心在城东,二楼。 中心还在,招牌没换,老板换过一次。三年前的纸质登记按规定留着,在库房最里头的架子上,用麻绳捆着。 “老板换的时候东西没有扔。”柜台里那个姑娘说,“扔了往后有人来查报告,我们拿什么回话。” “您在这儿几年了。” “两年。老板换过以后我才来的。” 她在库房里翻了半个多钟头,抱出来三本。 罗永德站在柜台外头,没坐。文件袋还夹在腋下。 “八月二十六。”韩东升说。 第二本,那一页上一行一格,六栏:序号、姓名、性别年龄、单位、项目、经办。每行末尾还有一格,填的是时间。 温则鸣从卷袋里抽出那张翻拍件。原件昨天夜里已经封回去入了库,出门带的是这个。 他把翻拍件摊在登记本边上。 “单子右下角这串号,怎么编的。” “前六位是日子,后两位是当天的号。”她说,“我来的时候就这么编。前头那些本子我翻过,一样。” “后两位是三八。” “那就是那天的第三十八个。” 小张的手指顺着序号那一列往下走,停在第三十八行。 “郭长顺,男,四十,九点三十二。” 温则鸣把翻拍件往登记本上推了推,两行对齐。 抬头一样,表格的行数一样,项目栏那几个字的排法一样。 “单子是你们这儿出的。”他说。 他没有直起腰,手往末尾那一格挪。 “这一格的时间是怎么来的。” “机子打的。”她转身指了指柜台角上那台旧取号机,“人一到先取号,条上印着号和点数。登记的时候把条上那两样抄进来。” 温则鸣走过去,蹲下来看机身底下那块铭牌,看完直起腰。 “出厂那年在前头,这一台是那年就在的。” 他回到本子边上,把前后各翻了两页,看的还是序号那一列。 “这一天的号从头排到尾,中间不跳。前一天排到六十几收的尾,第二天又是从一起头。”他说,“跟她说的编法对得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十二分钟(第2/2页) 他把翻拍件收回卷袋。 “单子是真的,这一天这个人来过。” 傅雪蘅把大衣的下摆撩起来搭在臂弯上,弯腰看了那两行。 “别的不用你找了。” 韩东升指着单位底下写着四个字:永兴劳务。 他的手指在那一栏上从三十六号划到四十二号。 “这一天上午,永兴劳务来了七个人,连着的。”他把头一天那几页翻过去,又翻到第二天,“这个单位就出现这一回。” “团体的一块儿登记,一块儿收费。”姑娘说,“单位来人办,个人不用交钱。” “经办这一格填的是谁。” “写的是我们这边的收费员。” “这七个人,登记上留电话没有。” “团体的不留。” 她把本子转过去,指了指那一页最上头。团检的抬头单占一行:单位名、联系人、电话。 联系人那一格是空的。 李扬照着电话按了一遍,把手机举起来给大家听。空号的提示音响了两遍。 “那个收费员还在不在。” “老板换的时候走了一批。”她说,“名字在工资表上,能找着。” “三年前管事的呢。” “姓什么我知道,人在哪儿我不知道。” 韩东升把这两条写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傅雪蘅让人把这一页拍了照,又让小张把这三本登记按册编号、当场封存,写调取清单,一式两份,复印件留在柜台上。姑娘在见证人底下签了字。 “七个人的名字念一遍。” 小张从三十六号往下念。 念到第四十号,罗永德把手撑到柜台上了。 “再念一遍。” “杜广田,男,五十一,九点四十四。” “杜广田是庆源的。”罗永德说,“两年前的六月,修自家房顶的时候,脚手板断了一块,人从上头摔下来。当天夜里没的。” “这个名字在幕布上。”韩东升说。 “第三行。”罗永德说,“高处坠落那一起。” 他撑在柜台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拿开。 “他跟郭长顺认识不认识?”韩东升问。 “不认识。庆源到这儿三百公里。他那案子当年我跟着跑过大半年,社会关系一条一条趟过,没有一条能搭到这边来。” “他家里人说过他来过这个城市没有?” 罗永德把手收回去了,在裤缝上抹了一下。 “没说过。”他说,“我也没问过。我没有理由问。” 腋下那个文件袋滑下来一点,他没去扶。 他没有走开。手又搭回柜台上,把那一页往自己这头拉了半寸,手指顺着杜广田那一行往左走,走到最末那一格。 “九点四十四。” 手指往上抬,越过一行,落在三十八号上。 “九点三十二。” 柜台里头那个姑娘不知道该看谁。 “十二分钟。”罗永德说。 庆源那一起和这一起,在这一页纸上隔着两行。 傅雪蘅直起腰,转向柜台里头。 “这四项做下来,一个人得多长时间。” “抽血、量血压、拉心电图,三个房间,来回排队。”姑娘说,“人多的时候一个来钟头。那天一下来七个,只会更慢。” “那三个房间在哪儿。” 她拿下巴朝走廊那头点了点。 “都在这一层。” 傅雪蘅低头,把那两行看了很久。 “九点三十二进来的那个,做完得十点半往后。”她说,“九点四十四进来的那个,进门的时候头一个还在这层楼里,一直到他做完了,人家还没走。” “四十来分钟。”韩东升说。 “三百公里,八竿子打不着,社会关系一条都搭不上。”傅雪蘅说,“三年前这个上午,他们俩在这一层楼里前后脚待了四十多分钟。” 她把手按在那一页上。 “中间那十二分钟,应该还有个三十九号。” 第110章 复印件 第110章复印件 从惠民出来,那七个名字当天下午就分头查了。三十八号不用查,人在山上躺着。剩下六个,一个一个往下摸。 傅雪蘅在名单上把三十九号圈了出来。就是郭长顺和杜广田当中隔着的那一个。 “这一个先出结果,先给我。” 登记本上给的只有三样:名字、男女、岁数。没有身份证号,没有住址。团检不留个人电话。 “名字不是身份。”她把笔帽扣上,“先拿这三样比着看,比得出来的算认着了,比不出来的另想办法。” 一夜过去,六个人的下落一个也没回来。第二天上午先查着的,是那家公司。 “永兴劳务。”李扬把屏转过来。 工商登记里有这四个字。注册在城北一间门面房,注册那天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一。 “经营范围。” “人力资源信息咨询、企业管理咨询、劳务信息中介。”李扬把屏往外推了推,“没有劳务派遣这一条。” “房东说他是做劳务的。” “说是说,执照上没有。”李扬说,“真要往外派工人,得另办一张劳务派遣经营许可证。注册资本二百万起,还得实缴验资,认缴不算。这一张它没办。” 韩东升的笔停下了。 “办了那张证,就得往人社报用工名册。” “一年一报。” “所以它不办。”傅雪蘅说。 “注册资本填的五十万,认缴,一分没到账。”李扬把页面往下拉,“不干派遣,这么填也算是合法。” “注销呢。” “核准是当年十月二十三,理由填的股东决议解散。” “出事是十月十九。”韩东升说,“死了四天就把公司注销了。” “注销不是当天说了算的。”李扬又往下拉了一屏,“股东决议九月三号,清算组备案九月五号,登报公告四十五天。公告期满,税清完,十月二十三才核准。” 李扬的手从键盘上收回来了。 “九月三号。”傅雪蘅说。 韩东升翻回本子前头那一页,找到郭长顺那一行,手指压在日期上。 “郭长顺是九月三号投的保。” “同一天。” “这家公司在他死以前一个半月,就已经在办注销了。” “法定代表人叫什么?” “贺玉兰,女,六十八,外省人。”李扬说,“她名下还有两家,做建材的跟做家政的,都注销了。” “人呢?” “电话空号。”李扬说,“户籍地在外省一个县,派出所回话说户口在,人常年不在家。村里说她跟着小儿子在外头,多少年没回来了。” “多大岁数的人,还开着三家公司。”韩东升说。 “执照上就是这么写的。” 罗永德把杯子放下了,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昨天技侦回的话我看了。”他说,“王彩凤打的那三个电话,都打给同一个号。那个号的机主,是外省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 “她名下挂着九个手机号,一个都不是她自己去办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桌面上。 “一个老太太,九个号。” 又伸出一根,并排按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复印件(第2/2页) “贺玉兰六十八,也是外省的。刚才那两家注销的,加上永兴,她名下前后开过三家公司。” “一个老太太,三张执照。” “同一套。”韩东升说。 “专挑上了岁数、不识字、不大出门的。”罗永德把那两根手指收了,“号挂在她名下,执照也挂在她名下。真出了事,头一个查到的是她。” “工商的档案调出来了没有。”傅雪蘅问。 “电子档在这儿,纸质档在市场监管局的库里,走函要两天。”李扬把一叠打印件推过来。 设立登记那一套都在:申请书、章程、股东会决议、住所使用证明、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授权委托书。 “章程是套模板的。”李扬说,“股东两个,贺玉兰占九成,另一个占一成。” “另一个是谁。” “也是外省的。” 李扬把那一栏翻过去了。 住所使用证明那一页是复印的。一份租赁合同,出租方那一栏是个手写的名字,承租方写着永兴劳务,底下签的是贺玉兰。 “这份合同的原件呢。” “原件在出租的人手里。”李扬说,“工商这儿收的是复印件。” 温则鸣把那一页拿过去,凑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干净的。 “复印件做不了。” “字看得清。” “字看得清,笔看不清。”温则鸣把那一页递回去,“复印是把黑的印成黑的。落笔轻还是重、走笔快还是慢、收笔那一下抬没抬,全在纸面的深浅和压痕上。复印一过,这些全没了。” “那要什么。” “原件。要那张能摸得出压痕的。” 授权委托书一共三张。贺玉兰名下那三家公司,一家一张。 李扬把三张并排摆在桌上。 指定代表那一栏,填的是三个名字、三个身份证号,一个都不重样。 韩东升把三张往自己那头拉了拉。 “这三个人。” “身份证号都是真的,人也都是真的。”李扬说,“一个在南边开小卖部,一个前年过世了。还有一个我上午打通了电话,他说他这辈子没办过公司。” “问他丢过身份证没有。” “丢过。”李扬说,“他说那年在火车站丢的,补了一张,没有报案。” 温则鸣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他看的是那三张纸最底下签名那一栏。 “这三个签名。” “怎么。” “我今天不能确定它们是一只手写的。”他说,“我只能说,这三张的原件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这三处签名里,有没有一样的毛病。”温则鸣说,“人写字,改得掉样子,改不掉毛病。” 傅雪蘅把那三张收拢了,在桌沿上磕齐。 “函今天就发。” 她站起来。 “还有那份租赁合同。工商这儿是复印件,原件在出租的人手里。” “那间门面房现在开着一家五金店。”韩东升说。 “房东是谁。” “还没查。” “中午就去。” 第111章 白纸黑字 第111章白纸黑字 城北那间门面房现在开着一家五金店。 韩东升带郑海峰中午过去的。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堆着两捆钢丝。店主是前年盘下来的,柜台底下塞着一沓交接的收条,翻到底也没有一张跟什么劳务公司搭得上。 “你这门面是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房东就住楼上。” “房东姓什么?” “姓侯。” 侯师傅六十来岁,下楼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饭碗。 “三年前四月,有个叫永兴劳务的,是不是在您这儿租过房?” 侯师傅把碗端着想了一会儿。 “租过。四月里来的,说是做劳务的,招工。租了半年。” “怎么交的钱?” “现金。半年一次交清的。” “押金呢?” “退了。人家自己上门来退的钥匙,押金我当场就给退的。” “什么时候来退的?” 侯师傅说,“应该是玉米下来那阵子吧。” “来退钥匙的是谁?” “就是租房那个。” “他长什么样?” 侯师傅把碗搁到台阶上。 “戴着眼镜,说话还挺客气。年纪比我小,四十几五十样子。”他想了半天,“别的真记不清了。” 韩东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笔尖在那一行下头划了一道。 “那年的租房合同还在不在?”郑海峰问。 “在。” 两个人一块儿抬起头。 “我不识几个字,可我知道白纸黑字的道理。”侯师傅说,“租出去的房子,合同我一份一份都收着,一张都没扔。” “你手上一共存了几份?” “前前后后换过十来家了。十几份总是有的。” “您这房子租出去多少年了?” “打退休那年起。”侯师傅说,“头一个租户欠了我八个月房钱,人跑了。我去找,人家问我合同呢。我说是讲好了的。人家说讲好了的不算。”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从那回起,一张也没扔。” “那一份您找得着吗?” “按年头一年一沓摆着的。”侯师傅说,“哪一年是哪一年,我心里有数。” “在哪儿?” “在我儿子家。”侯师傅朝楼上抬了抬下巴,“楼上潮,纸放不住。前年翻修那阵子,我叫我儿子一箱拉走了。” “什么时候能拿到?” “明儿个我叫他捎下来。” 郑海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起头。 “老侯,那份合同上头,租房子那个人的名字,是谁写上去的?” “那我哪记得?” “您再想想。是当场签的,还是拿走签好了送回来的?” 侯师傅把碗搁下,看了一眼柜台。 “应该是当场签的。”他说,“那时候柜台还在门口这边,他就趴在柜台角上写的。写完还把笔还给我,笔是我的。” 郑海峰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完,合上本子。 “老侯,那一沓合同明天几点能到?” “中午前吧。” “那到时候我们过来拿。” 市局这头,上午没人出门。 十一点半,苏晓棠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温则鸣桌角上。 “政治处的。我替你签了。” 他把袋口捏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常服。”苏晓棠说,“后天上午的事,你别忘了。” “知道啦。” 那个纸袋在桌角上放到天黑,谁都没去动它。 过了午,台面上又多了一样。 昨天在惠民留过话,收费那一头的凭证也一并找。上午翻出来了,小张吃完饭过去取的,回来连袋一块儿摆开。 一本手工收据的存根联。永兴劳务那一笔,七个人,一次付清的,现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白纸黑字(第2/2页) 存根是复写的第二联。底下有两处签名:一处是他们收钱的人签的,一处是交钱的人签的。 “昨天那姑娘说了,登记本上经办那一栏只写他们自己的收费员,带队来的那个没签。”韩东升说,“可钱是那个人交的。交了钱,收据总得有人签收吧。” 交钱那一处,签的是一个“代”字,后头跟着一个姓,笔画挤在一块儿,看不出是哪个字。 “这个字能不能做笔迹检验?”小张问。 温则鸣把灯压低,从侧面扫过两趟。 “又是一份没压痕的。”他说,“跟上午那份复印件一个道理。复写是把力气往下传,传到第二联就散了。” “那就是做不了。” “这一张做不了。”温则鸣说,“第一联在开票的人手上。第一联要是还在,这个字就做得了。” “三年了。” “记着这一条。” 小张把存根翻过来,对着灯又照了一遍。 “那要是第一联早烧了呢?” “那就到这儿为止了。”温则鸣把灯放下,“物证不是想有就有的。有几样,说几句话。” “钱谁付的,查到这儿断了。”小张说。 “断的只是这一条。”傅雪蘅说,“那七个人还在。” 分下去的名字一个也没回来。等的这半天里,先到的是省厅那份周报。 李扬把耳机摘了一只,把它递过来。 “第六起那边的。” 温则鸣翻了翻。医务和外来人员的深度背审排到第四批,划掉三十七个,剩下一百四十来个。附件是排除依据,一行一个人。最后一页有一句:本周无进展。 “当晚在看守所的就那么十来个。”李扬把椅子转过来,“哪来的一百七十几?” 门口有人进来。是韩东升,从城北回来了。 温则鸣把周报往他那头递过去。 “这个你问我,我说不上来。这一份名单不是技术组排的。” 韩东升接过去,翻到附件那几页。 “不是按当晚排的。当晚那十来个,四张表早核清了。”他说,“这一份往前推:药从厂家到入库到领用,这一路上经手的;这一年里进过那道门的外部人员。” “为什么要往前推?” “东西不一定是当晚带进去的。”韩东升把周报合上,“这句话还是他那天说的,那就是外头带进来的。那一百七十几个人,就是照这一句排出来的。” 温则鸣把那本存根合上,放回袋子里。 “三十七个划得挺快啊。”李扬说。 “划掉的那些,都是有双人双锁,东西过不去的。”韩东升把周报放回台面,“剩下那一百四十个,只是那条路还堵不上。” “那边的人手也不多。”周正堂在里屋那头接话,“查这么个人,只能一个一个划。划到最后剩几个,那几个才是正活儿。” “什么时候能剩几个?”李扬问。 里屋没有再出声。 傅雪蘅把笔帽扣上。 “老韩,房东那沓合同,明天几点能拿到?” “中午前。海峰去拿。” “到了直接送技术室。”她说,“连同市场监管局那三张委托书,一块儿排。”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对了,图呢?” “交警队那边说,也是明天。” 她在底下又添一行,两行中间划了一道竖线。 “明天到桌上的是两摞东西。”她说,“合同和那三张委托书说的是字,交警队那张图说的是车倒在哪儿。” “两样都得等明天。”韩东升说。 “两样都等明天。”傅雪蘅把笔搁下,“今天就剩一样了。” “那七个人。”韩东升说,“下午两点前后能出头一批。” “那就等到两点。”傅雪蘅说,“昨天圈的那一个,别夹在那一沓里头报给我。” 第112章 筛子 第112章筛子 下午两点多,惠民那七个名字的核查回来了。 送进来的是一沓。最上头单起一页,没夹在下头那一沓里头,是傅雪蘅圈出来的那一个。 “鲍连喜,本市郊县人,五十岁。去年冬天在家里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按意外结的案。” 韩东升把这一页看完,推到桌子中间。 “这一起,不在那五起里头?” 没有人去拿那张纸。 “为什么不在?” 韩东升把那一页翻过来,“省厅今年那次协查,三个省跑出五十多起,他是其中一起。那年九月投的保,去年冬天死的,赔付已经走完了。” “那三条筛子。” “非疾病死亡、已理赔、投保后一年内。”韩东升说,“前两条他都占。最后一条不占。中间隔着两年零三个月。” “所以他被筛出去了。” “但数据一直在省厅库里面。”韩东升说,“搁了一年多,谁也没再跟了。” “他家里报过案没有?”傅雪蘅问。 “没有。”韩东升说,“郊县派出所的卷我让人寻来看过。冬天生炉子,门窗关得死,屋里烟囱倒烟。当天邻居闻着味儿撞的门。到场的做了现场,做了尸表,家属没提异议。” “又是没提异议!” “那份保单,家里人知道不知道?” “他老婆知道。”韩东升说,“郊县派出所今天上午去了一趟。赔的钱进的是别人的账,她出事那年就知道了,坐了两个钟头班车进城去问过。人家说受益人不是她,让她回去。她问那笔钱进了谁的账,人家说这个不能跟她讲,她既不是投保人,也不是受益人。” “她认了?” “没认。”韩东升说,“她在人家大厅里坐到下班,让保安请出去的。” “她儿子呢?” “儿子高中毕业,在南边厂子里。”韩东升翻过一页,“她拖了一年才跟儿子说。她觉得她说了儿子就得回来,回来就得请假,请一天厂里扣两天。” “儿子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请了三天。跑了一趟城里,跑了一趟乡上,跑完假到期,回厂子上班去了。往后娘儿俩就再没提过这事。” “她现在什么情况?” “一个人过。给人看果园,一天六十块。” “那份保单一年交八百多。”韩东升把那一页翻过来,“她一直当是她男人自己在外头交的。” “她自己家的账,她清楚?” “清楚。这一条她咬得死。”韩东升说,“她说那几年家里一年到头过手的现钱,她数得过来。八百多块要是从她手上走出去,她当天夜里就得睡不着。” 傅雪蘅把那一页拿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她还说了一样。”韩东升说,“三年前过了立秋,苞谷还没掰,她男人跟人进过一趟城,说是去体检,管饭,回来还揣了五十块钱。她男人还说,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花钱给他查身体。” “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跟去的人说,她男人死了三年,得着好处的是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 “说完她把我们的人送出来,一直送到果园门口那条路上。到了路口她站住,问了一句:你们这一趟来,是不是我男人的事有说法了。“ “去的人没敢回答。“ “她也没接着追问。“韩东升说,“转身回园子里提了一兜梨,追出来塞到车上才回去。那个果园是她给人看的,树是人家的,梨也是人家的。她说这都是掉在地上的落果,卖不上价,搁着也是烂掉。“ 傅雪蘅把那一页放到一边,抽出底下那一沓。剩下六个,一人一行。 卞金奎,本市人,四十四。 刘志强。全省同名同岁的男人两千多,锁不住。 郭长顺。 杜广田。 岑水生,外省人,五十三。下落不明。 蔺鹤年。 “最后这个名字生僻。”韩东升说,“全省只比出来两个。头一个那年正在服刑,另一个今年八十一了。两个都不是。” “那登记本上写的是什么?”小张问。 “就写了三样。”韩东升把那一行推过去,“名字,男,四十七。再没别的。” “会不会是写错了一个字?” “错一个字,比出来的就是别人。”温则鸣说,“可这两个都比出来了,都活着,都不在那天的登记上。这个名字底下,多半就没有人。” 李扬把屏上那两条比中的记录关掉了。 登记上就三样:名字、男女、岁数。死了的三个,卷里都有身份,不用查。没死的四个,只有卞金奎的名字在本市户籍库里比得出来,派出所已经去了他家。 “刘志强那个名字,还有别的路子没有?”小张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筛子(第2/2页) “有,走不到头。”韩东升说,“拿名字、男女、岁数进库里比,比得出来,一条一条带着住址和照片。全省同名同岁的,两千多个。” “那不就有住址了?” “两千多个住址。”韩东升把笔搁下,“哪一个是那天上午走进惠民那道门的,库里可没写。” “按住址收一收呢。收到云州和周边。” “还剩一两百。可这一刀我不敢下。”韩东升说,“名单上还有个岑水生,外省人。那天上午来的七个,不见得都是本地户口。” “就算敢下,一两百家上门去问什么?问他三年前做过体检没有。不知情的说不知道,知情的更说不知道。东西拿不着,这一两百家当天晚上全都知道了,警察在查三年前那场体检。” “卞金奎不一样。他比出来就是一个人,那些人上门是奔着他去的。” 小张把笔尖压回那一行上。 “温老师刚才说,蔺鹤年那个名字底下多半没有人。” “嗯。” “那是因为这个名字少见,一比就露。”小张说,“刘志强这三个字,随便哪一个都对得上。” “这就是那本子的用处。”韩东升说,“生僻的藏不住,常见的挖不动。七个名字摆在那儿,哪几个是人,哪几个是字,分不出来。” “那就先不排。”傅雪蘅说,“先把死了的这几个走完。活人身上的路,等笔迹出来再说。” 小张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 “那活着的几个呢?”他脱口而出,说完才把称呼补上,“傅总队。” “活着的先活着。”傅雪蘅说,“我们这边快一天,那边就少在外头悬一天。” 傅雪蘅把笔放到桌上,笔杆滚了半圈,抵在那张纸的边上停下。 “那就是说,只要他肯等,我们那张网就兜不住。” 她把笔捡起来,在那张纸的边上敲了两下。 “三十九号那起的卷调过来。”她说,“郊县派出所和交警队各有一份。” “受益人查了没有?” 韩东升答道,“那上头只有投保、出险、理赔三样。受益人是谁,得向保险公司调保单原件,走公函,快不了。” “那就先走公函。这五十多起的原始数,今晚上全要过来。” 罗永德把文件袋的扣解开,抽出庆源那份卷摊在面前,往前翻了几页,手按住了。 “昨天下车以前,我跟韩队说了一句。”他没抬头,“我说这两起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搭不上。” “今天搭上了。”韩东升说。 “今天搭上了。”罗永德的手指点在那一页上,“杜广田那张保单,投保日期是那年九月一号。” “体检八月二十六。”温则鸣说。 “中间六天。郭长顺是八天。” 傅雪蘅把自己写日子那一页拿起来,跟罗永德摊开的那一页并在一处。 “两个人的投保日子差着两天,体检是同一个上午。”她说,“这两张保单是一块儿做出来的。” 她把牛皮纸袋里自己写的那一页摊平,在下头又添了两行。 添完她没有收起来。 “筛子得重定。” 屋里的人都抬了头。 “非疾病死亡和已理赔这两条不动。”傅雪蘅说,“投保到出事的间隔,从一年放到三年。三个省一块儿重跑一遍。” “这个还得省厅点头。”韩东升说。 “所以我今晚上写报告。”她说,“写完连夜递上去。” 李扬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傅总队,放到三年,出来的量不是一个数量级了。光我们省,去年一年的意外死亡就……” “我知道。” “筛出来还得一起一起看卷。” “那就一起一起看。” “那得出来多少?” “不知道。” 李扬没有把手放回去。 “要是出来三十起呢?”话音未落,他又急急补道,“三十起,就是三十家的门,得重新敲一回。” 傅雪蘅把那一页折了一折,收进牛皮纸袋,站起来。 “那就是三十起。” “还有永兴那个占一成的股东。”她说,“今天没问下去,明天接着问。是不是又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开过公司的人。” “记上了。”李扬说。 “罗队今晚回庆源,把杜广田那起的原件卷全调出来,明天一块儿排。” “我这就走。”罗永德把庆源那份卷收进文件袋,扣子扣上,“赶得上末班车。” 傅雪蘅走到门口才回头。 “还得上一趟山。明天六点,还是那三辆车。” 第113章 表哥 第113章表哥 第二天六点,车又上了山。 还是那三辆。傅雪蘅带着韩东升、温则鸣、小张,另外还有一个记录员。那一段肋骨送出去两天了,切片还没回话。 天刚亮的时候,车就上了盘山道。半山腰路面上结了一层白霜,跟三天前那一趟一样。 韩东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偏过头问“傅总队,今天上去,要不要先跟村里打个招呼?” “不打。” “开棺那天闹出那么大的阵仗,今天再上去,村里人该说闲话了。” “说就说吧。”傅雪蘅说,“要是打招呼,就得先经过村里干部。我今天想问的话,不想先让第二个人听见。” 进村的时候,还是九点过一刻。 打谷场上今天没人。开棺那天站在那儿不肯散的那几个,一个也没见着。路过头一户人家,窗户里头有人朝外看了一眼,就把窗帘拉上了。 小张回头看了看。 “他们躲我们呢。” “他们躲的不是我们。”韩东升说,“这话你自个儿琢磨。琢磨明白了也别问我了,回去问问你家老人。” 车在打谷场边上停住,他先下了车。 老人家房顶上摊了一层苞谷,摊得不匀,一头厚一头薄,靠边那一片压着两块砖。 老人在院子里剥玉米。一只手上套着个铁指套,剥一穗,往筐里丢一穗。看见有人上来,他把手里那穗放进筐里,站起来,要往屋里搬凳子。 “您坐您的。”傅雪蘅把他按住了。 温则鸣把器材箱搁在院门外的石头上,没往院子里带。 “老人家,那张纸我们看完了。” 老人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两只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是一张体检单。三年前八月二十六号,他在城里一家体检中心做的体检。量了血压,抽了血,还拉了心电图,肝也查了。四样,都好。” 老人抬起头。 “他做那个干什么?” “这暂时我还没法回答您。” 老人重新低下头,看着筐里那半筐玉米。 “我儿子这辈子没上过大医院。”他说,“摔断过胳膊,是我背到乡卫生院去接的骨。那年他十一,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路。往后连乡卫生院都没再去过。” “我今天上来,还要问您三件事。”傅雪蘅说,“头一件,我在坟上已经问过您一回了。那一年八月底九月初,他有没有出过什么事。您说他回来过一趟,住了三天,没说身上有伤。” 老人点了一下头。 “他是没说。” “我今天问的不是他说了什么。”傅雪蘅说,“是那三天,您看见了什么。” 老人的手在筐沿上放了一会儿。 “往年他一回来,头一天准上房。”他说,“房上那一摊苞谷,年年都是他翻的。那三天他没上去。” “他说过为什么没上去没有?” “说他腰乏。”老人说,“我还说了他一句,说你在城里搬砖搬得动,回一趟家倒乏了。” 他把铁指套从手指上褪下来,又重新套了回去。 “第二件。那年八月,他跟您说过要去城里做体检没有?” “没说过。他要真说了,我也得拦着。城里那些地方,进去一趟就是钱。” “那三天里头,他还提过城里的什么事没有?” 老人的手在筐沿上搓了一会儿玉米须。 “他说要去看个人。” “看谁?” “他表哥。” 韩东升的笔停住了。 “哪个表哥?” “我妹子的儿子。”老人说,“姓辛。比长顺大三岁,早年就出去了,一直在城里做事。往年正月里来给我磕个头,磕完就走,饭都不吃。” “那出事那两年呢?” “那两年走得勤。一个月能来一两趟,不年不节的也来。” “来了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表哥(第2/2页) 老人想了一会儿。 “在院里坐坐。”他说,“两个人蹲在那边墙根底下说话,我端菜出来他们就不说了。等我进了屋,又说上了。” “他带东西没有?” “带过两回。头一回一箱奶,第二回两条烟。我说这个使不得,他说舅您留着。” “他开车来还是坐车来?” “坐班车到镇上,再走上来。”老人说,“他没车。这一条我记得清楚,他每回来鞋上都是泥。” “他戴不戴眼镜?” 老人想了想。 “戴。看东西的时候戴,不看了就摘下来拿在手里转。” “说话呢?” “挺客气。见了谁都是您。我们村里扫街的老王,也是您。” 韩东升在本子上把这一行也圈了起来。 “老爷子,那两年,长顺跟往年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老人没有马上答。 “话少了。”他说,“往年他打完工回来,坐在这儿能说一晚上,哪个工头克扣,哪个饭堂的菜咸。那两年回来就蹲着抽烟,问他也说没事。” “那他手头松了没有?” “松了。”老人说,“有一回他给我买了个电褥子。我说家里有炕,费那个电干啥。他说买都买了。” 他把手在膝盖上放平了。 “我一句都没问他钱是哪儿来的。” 院子里那半筐玉米,谁也没有再动。 “出事以后呢?”傅雪蘅说,“您外甥还来过没有?” “一回没来过。”老人说,“长顺头七都没来。” 韩东升把这一行圈了一下。 “他叫什么?” 老人把嘴张开,又合上了。 “辛……”他说,“我们这边一直喊他二柱。名字是有的。我妹子出殡那天,门口贴的孝榜上头写着孝男啥的,我看见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两个字。” “您再想想。” “想不起来了。”老人说,“我不识几个字。那两个字看着眼熟,让我说,我说不上来。”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了。 “这个不难。”他说,“哪个村的?” “辛家岭。翻过那道梁,走小路两个钟头,绕公路得走半天。” “归哪个乡管?” “归马蹄乡。” “他今年多大?” 老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数年头。 “比长顺大三岁。长顺要还在,今年四十三。” “辛家岭,姓辛,四十六。”韩东升在本子上写完这一行,“派出所户籍上一比就出来了。” “他有孩子没有?” “有一个闺女。他媳妇早年跟人跑了,闺女是我妹子一手带大的。” “那闺女现在呢?” “我妹子出殡那天她还在,披麻戴孝跪在头里。”老人说,“后来我托人问过一回,说是跟她爹走了。” “多大了?” “前年那会儿十五六吧。这会儿该十七八了。” 韩东升还要往下问,老人先开了口。 “我该多问几回的。” 他把手里那穗玉米转了个方向。 “我妹子那屋,头七过了我就没再上去过。那道梁我上不动了。” “那闺女姓什么?” “随她爹姓辛。”老人说,“她奶奶在的时候,年年正月里跟着来给我磕头。磕完我给五块钱压岁。她奶奶不让她要,她把手背到身后头去,眼睛还看着。” 韩东升把这几条一条一条写下来。 “老爷子,您刚才说,出事以后他一回都没来过?” “没来过咱们这儿。”老人说,“那一回是我上他那儿去的。” 韩东升把圈住的那一行划开了。 “您妹子是前年腊月没的。”他说,“那一趟,您在辛家岭住了几天?” 第114章 那一夜 第114章那一夜 “住了一夜。”老人说,“头天下午去的,第二天发完丧就下来了。” “那一趟非去不可?” 老人抬起脸来。 “我是娘舅。我不去,谁坐上席?” “那道梁,您自己上得去?” “上不去。孙子念北搀着我。”老人说,“平日里两个钟头的路,那天走了三个多小时。到地方天都黑透了。” 傅雪蘅一直没插话。这会儿她在院子里那块石头上坐下了,坐下去比老人矮了半头。 “那一夜,您外甥跟您说了话没有?” 老人的手在筐沿上停住了。 “说了。” “在哪儿说的?” “就在我妹子那屋的炕上。”老人说,“灵停在堂屋,人都守在外头。他进来给我磕了个头,说舅你歇着,就坐炕沿上了。” “说了些啥?” 老人把那穗玉米搁回筐里。 “他先问的长顺。” “问长顺什么?” “问出事以后,有没有生人上过我们家的门。” 韩东升在那行字底下又多画了一道。 “您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老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就交警队叫下去领过一回东西。旁人没来过,一个都没有。” “他听完说什么?” “没吭声。隔了一会儿,才问的念北。” “问念北什么?” “问念北还在不在念书。” 韩东升的笔顿在那行上头,没往下写。 “念北当时在不在跟前?” “在灶屋帮着烧水。” “他没当面问念北。” “没有。由头到尾,没跟念北搭过一句。” 傅雪蘅看了韩东升一眼。 “老爷子,他问这几句,是顺嘴一提,还是问得仔细?” 老人想了想。 “问得细。”他说,“问在哪个学校,问还有几年念完,问一年下来得花多少钱。问完了,又问了一句,家里除了我,还有谁帮得上手。” “您怎么说的?” “我说他爹不在了,家里紧。”老人把筐往膝盖那头拢了拢,“一年一万二,我算过不晓得多少回。地里那几亩,搭上秋里卖的两担核桃,还差着一多半。我说今年要是再凑不上,就先叫他出去做两年工,往后再说。” “他说什么?” “他说别叫他出去。”老人抬起头,“他说钱的事好办。” “怎么个好办法?” “没讲。就说了这五个字,说完把烟掐了,掐在炕沿上,又拿手自己抹干净了。” “您问了没有?” “没问。”老人说,“他是长顺的表哥,我的亲外甥。人家守着他娘的灵说下这句话,我还张得开嘴去追?” “后来给过钱没有?” “没有。就那一夜说的,第二天发完丧人就走了。打那往后一回也没来过,连句话也没托人捎过。” “第二天发丧,他哭了没有?” 老人想了想。 “哭了。摔盆那阵子哭得凶,一屋子人都上去拽。”他说,“我那时候心里还想,这孩子孝顺。” “念北那个学,后来念下去没有?” 老人低下头,从筐里摸出一穗玉米。 铁指套刮在玉米粒上,响了两声,又停了。 那穗玉米也回了筐里。 “前年腊月。”傅雪蘅说,“那阵子长顺走了多久了?” “一年多。” “他自己家那个闺女,那时候还念着书没有?” “不念了。”老人说,“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 小张没把那一行写全。 “老人家,还有一样。”傅雪蘅说,“您外甥写过的东西,手边有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那一夜(第2/2页) “写过的东西?” “信、便条、记的账,什么都行。”傅雪蘅说,“有他一笔字就行。” 老人想了很久。 “没有。他跟我从来没写过啥。回回有话当面讲,讲完就走。” 傅雪蘅把牛皮纸袋换到左手,站起身来,朝院门那边望了一眼。 温则鸣蹲在门外器材箱旁边,正把封条那一面翻到上头来。 “辛家岭,马蹄乡。”傅雪蘅说,“发协查。” “查什么?”韩东升问。 “查一个姓辛的,四十六,前年腊月在辛家岭给他娘办过丧、打那以后再没露过面的人。”她说,“人在哪儿另说。他给他娘办丧那一套手续,凡是要本人签字的,一张不剩全调出来。他自己那张身份证申领表也一并调。” 韩东升抬起头。 “你要他的字?” “我要他的字。” 韩东升往院门外走,边走边拨号。 傅雪蘅回过身来。 “老人家,还有第三件。” 老人一直站着,没坐。 “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了?” 傅雪蘅站住了。 “老人家,这一句眼下我也答不了您。” 老人低下头,把筐往墙根那边推了推,坐回小凳上。 “您问吧。” “他那辆车上头的东西,交警当年退回来过没有?” “退过。那年冬里退的,装了一个纸箱子,我签的字。” “那年是您自己去领的?” “我去的。电话打到村委会,村委会的人喊我下去接的。” “他媳妇呢?” 老人把筐又往旁边挪了挪。 “她没去。” “东西还在不在?” “在。搁在西屋柜顶上,一直没动过。那年拿回来我就封上了,想着过些日子再开,一搁就是三年。” 箱子在西屋柜顶上搁着,落满了灰。老人搬凳子要往上攀,韩东升先一步给抱下来了。 “先别动。”温则鸣说。 他把桌面清干净,垫了张纸,叫摄像先拍箱子外头,再拍封口。箱盖上的胶带早脆了,是老人当年亲手封的,边上还压着一道指头印。 “老爷子,这箱子三年里头动没动过?” “没动。搬东西的时候挪过一回地方,就挪了挪,没开过。” “开的时候您站近点。里头拿出来一样,我报一样,您听好。” 一件外套。 老人的手抬了一下,又搁回膝盖上。 “那件是他娘给做的。”他说,“他娘走的那年做的,一直放着没舍得穿,出远门才上了身。” 一双胶鞋。 “钥匙一串。”温则鸣数了数,“五把。” 韩东升伸手接过去,一把一把挨个捏。 “堂屋、里屋、后院。”捏到最后两把,手停住了,“这一把是车上的。这一把不是。” “哪一把?” “弹子锁的,短杆,齿口还新。”韩东升把那一把翻出来,搁在光底下,“这种锁乡下不兴装,防盗门上才用。” “老爷子,这一把是开哪儿的?” 老人凑近了端详半天。 “不认得。我们这儿的门上不装这个。堂屋、后院,一水儿的挂锁,两块钱一把,坏了就换。” 韩东升把钥匙串搁回纸上,那一把单拎出来,推到光打着的正中间,齿口朝上。 一个手电筒。半包烟。一副手套。 “这一串带走。”他说,“这一把单装。” 他手没马上收回去。 “老爷子,还得再问您一句。您儿子那两年,在城里头是不是还有个地方,是您不知道的?” 老人只是张了张嘴,到底没答上来。 第115章 箱子里面 第115章箱子里面 韩东升等了一会儿,把那把钥匙收进物证袋,扣上了。 “他在城里头做工,睡的是工地的板房。”老人说,“换一个工地,就换一个地方。” “您去看过没有?” “没去过。他每回回来,我平常问的都是吃了没有。” 老人的箱子里剩的东西不多了。 一个塑料壳的记事本,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头还沾着一小块干泥巴。 “这个翻开。”韩东升说。 温则鸣捏着边把它翻开,摊在纸上。里头记着七八个号码,一行一个,前头带着人名。字写得歪,下笔重,纸背都透出印子来了。 韩东升一行一行往下念。念到倒数第二行,停了。 “二柱。” 后头跟着一串号,十一位。 老人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瞧。 “就是他。这两个字是长顺写的,长顺的字我认得。他打小写字就下死力气,本子翻过来背面全是坑。” “上头写的还是二柱。” “从小就叫这个。他娘也这么叫。” 小张伸手要去够那个本子。 “打不打?” “不打。”韩东升把那行号抄进本子,抄完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这个号今天一打,明天他就换了。” “那怎么弄?” “先记着。名字户籍那边今天该回话了,名字下来了再说号。” “这个本子一块儿带走。”温则鸣说,“别翻了,回头还得看指纹。” 箱底压着一个黑壳子,巴掌大小,一角磕瘪了,接线口那头断在外头。 温则鸣没伸手去拿。 “这个先拍。” “这是什么?”傅雪蘅问。 老人没过来,隔着桌子瞄了一眼。 “不认得。交警说是车头上拆下来的,摔坏了,放不出来了,就跟东西一道退给我了。”他说,“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就搁那儿了。” “他那车上怎么会有这个?”韩东升问。 老人想了一会儿。 “出事那年他带回来的。”他说,“说是人家不要了,白给的。他自己拿铁丝绑在车头上的。” “行车记录仪。”韩东升说,“老款的。那会儿还没有插卡的。” 温则鸣戴上手套,托着两边把它端起来,翻了个面。 “外壳磕瘪,接口断了。断口上头有一层锈,跟外头这层是一茬的。”他说,“断在早先,不是后来掰的。” “里头那片东西呢?” “里头那片,我吃不准。”他把它平着放回纸上,两只手都松开了才直起腰。 “那你怎么知道不能在这儿开?” “不认得也知道不能开。”温则鸣说,“开壳得拆卡扣。卡扣一崩,里头跟着吃劲。跟那张纸一个理,只能开一回。” “当年的记录写的什么?”傅雪蘅说。 “得调交警队的卷。照规矩,车上取下来的东西,取了就得入卷,读不出来也得记一笔。”韩东升说,“写的多半是外壳破损、读取失败,八个字。” “他们当年拿什么读的?” “插上电,看它亮不亮。不亮就是坏了。”韩东升把壳子侧过来,指了指那个断口,“电跟数都走这儿。他们那时候只有这一条路,从这个口进去。口断了,就到头了。” “那不是里面的东西也跟着没了?”小张问。 “不一定。”韩东升说,“在里头那片指甲盖大的板子上。” “那就绕开这个接口。” “现在就是这么干的。把那片东西拆下来直接读,跟那批砸成饼的硬盘一个理。我们那年在城南收过一批黑网吧的硬盘,外壳砸成饼了,里头那几片照样能让人读出来了。” “那三年前怎么不这么读?” “三年前也能这么读的吧。” 小张没接上话。 韩东升把壳子放回纸上。 “你去访访,这么读一回要花多少钱,排多长的队,要谁签的字。”他说,“一个人自己翻的车,认定书上没有第二个人,责任在自个儿身上。这笔钱谁出。” 温则鸣从头到尾没插一句。 “三年了。”小张说。 “三年前读不出来,是三年前的事。”傅雪蘅说,“今天读不读得出来,得让能读的人说了算。” 记录员现场开单:提取行车记录仪一件、记事本一册、钥匙一串,编号,封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箱子里面(第2/2页) “老爷子,这儿您签。”韩东升把单子转过去,笔搁在上头。 “东西是您的,写的是您把它交给了我们。” 老人没马上去接那支笔。 “交完了就不是我的了?” “清单上有编号。”韩东升把编号那一行指给他看,“完事了照样还您,一样也少不了。” 签完他把笔竖着放回桌上。 “这个东西要紧吗?” “我不知道。”傅雪蘅说,“要紧不要紧,得等人打开看。看完了跟您说。” 温则鸣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扁盒,拆开封条。 “老爷子,还有一样,得用您。” “用我什么?” “拿这个在您腮帮子里头刮两下。”他抽出一根棉签亮给他看,“不疼,也不见血。” “刮那个干什么?” “开棺那天从他身上取了一颗牙。”温则鸣说,“那颗牙能说出他是谁,可它得跟个人对。您是他爹,跟您一对就对上了。” 老人看着那根棉签。 “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啊。” “碑是刻的。”温则鸣说,“我们那儿还没定。”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扶住了自己的下巴。 “张嘴?” “张嘴。” 刮了两根,一根一管,管上贴条,编号。老人在提取笔录上按了手印。 “这个也得还我?” “这个不用。”温则鸣说,“这个是从您身上取的,做完了就没了。” 老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那你们记着。”老人说,“我儿子那颗牙,是要还的。” 记录仪、记事本、钥匙串,三样装上车。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插回口袋,人却没往车那边走。 “老爷子,还有一句。开棺那天,来的就您一个。” 老人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那穗玉米,捡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他儿子在外头念书。” 韩东升把这一句记下了,一个字没多问。 “他媳妇呢?” 那穗玉米进了筐。老人转身往屋里走。 “我没叫她。”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贴到山梁上了。 小张抱着物证箱坐在后座,两只手一直没松开。 “傅总队。”他说,“万一里头什么都没有呢?” “那也得有个人今天把它抱下来。” 车过了半山腰那个弯,韩东升的手机响了。 他接完,把手机搁到腿上。 “卞金奎有下落了。” 开车的那位把速度收了下来。 “人呢?” “没见着。是他老婆说的。”韩东升把本子摸出来,翻到接电话记录的那一页,“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卡是他自己的名字,钱一直没断过。” “他家里买过保险没有?” “买过。两年前的意外险,一年一交,交到今年。” “他自己知道不知道?” “他老婆说他不知道。头一年保险公司寄了张续期通知到家里,她拿给他看过,他说不是他买的,两口子就当是寄错了。”韩东升往下翻了一页,“这两年再寄来,她收了往抽屉里一塞,也没再管。” “通知上写着投保人没有?” 前座的傅雪蘅把胳膊搭到椅背上,侧过身来。 “写着。她不认得那个名字。” “保费谁交的?” “不是他家出的。” 温则鸣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受益人呢?” “不是他老婆。” 路面从湿的那一段过到干的那一段。小张怀里的箱子跟着颠了一下,他两只手往里收了收。 “他老婆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韩东升说,“派出所的人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剁猪草。听说是问她男人的事,把刀放下了,问是不是出事了。” “我们人怎么说的?” “说是核实一个情况。” “她信了?” “她说,那就是没出事。”韩东升说,“然后又剁上了。” 车往下走了一段。 “那他人在哪个市?” “她也说不上来。”韩东升把本子合上,“号换过好几个。最近这一个,上个月起就打不通了。” 第116章 那只手 第116章那只手 回到市局又是七点半了。 技术室的灯从楼下就能看见。小张抱着物证箱先上去,箱子是他从山上一路抱下来的。 “先入物证室。”温则鸣说,“里头三样,明天各走各的道。” 台面上已经摆开了三样东西。 一个纸箱,麻绳捆着,绳头打了个死疙瘩。一个牛皮纸筒,立在台子那一头。一沓传真。 周正堂靠坐在里屋门口,手里端正他的缸子。 “今天来了三拨人。头两拨有交接单,都是我签的。”他说,“说好是海峰上午过去拿,侯家那小子先进了城,开辆面包车把箱子扛上三楼,搁在楼道口就走了,屋都没进。海峰走到半道上,我把他喊回来了。” “委托书呢?” “下午两点。市场监管局来了两个人,一式三份,签了字才肯把卷宗从袋里往外拿。”周正堂说,“接函当天他们就下了库房。那个管档案的说,专案的东西,耽搁一天他们担不起。” “函是昨天发的。”韩东升说,“李扬还说得两天。” “两天是常例。”周正堂说,“催一催就是一天。” “图呢?” “跟委托书一趟车。” “传真呢?”傅雪蘅问。 “四点。殡仪馆传过来的。” “马蹄乡回话没有?” “下午回的。”周正堂从里屋拿出一张纸条,“辛立本。男,四十六,辛家岭人。户口在,人不在。” 韩东升接过去看了一眼,念了一遍。 “辛,立,本。” “老爷子说不上来的那两个字。”小张说。 “就是这两个?” 郑海峰从走廊那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永兴那个占一成的股东,问着了。号是李扬从工商那份材料里翻出来的。”他说,“六十二,在南边一个县里包鱼塘。” 他翻开自己那一页。 “头一通没让我说完。问我是哪儿的,是不是骗子,还让我报工号,报完就挂了。二十来分钟自己打回来。” “查号去了?”韩东升说。 “回过来头一句是,我一辈子没进过云州。公司不认识。身份证复印件给过谁,记不清。办贷款、办饲料赊账、办水面承包,这些年给出去没有十回也有八回。” “这话听着不假。”周正堂在里屋说了一句。 “那张卡他倒记得。有人到村里办的,办一张给两百块钱补贴,一条街都办了。” “两百块。”傅雪蘅在那一页上停住了笔。 “知不知道名下挂着公司,我问了三遍。头两遍说不知道。第三遍他反过来问我,说那我这个算不算犯法。” “最后他还跟我商量。”郑海峰把那张纸放到台面上,“说要是非得走程序,能不能别上他们县里找他。鱼塘是承包的,警察一去,明年就不用包了。” 傅雪蘅把那张纸拿过去了。 “罗队回来没有?” “下午到的。”韩东升说,“杜广田那起的原件卷全调出来了,一箱,在里屋。他卸下卷就走了,说眯两个钟头,十点过来。” “昨天那份报告呢?” “递上去了,还没回话。”周正堂说,“省厅那边把五十多起的原始数昨天夜里全传过来了,李扬在里头拆表,拆到现在。” 温则鸣走到台子跟前,没有坐。 “老周,那张体检单的指纹,痕检那边有信儿没有?” “星期天下午上的试剂,那两层塑料袋一块儿。”周正堂说,“显出来几处。够不够比对,还得等他们说话。” 他把缸子往台边上挪了挪。 “牙那一张,你补上受检人,我连夜给你送出去。” “今天先办签字。”傅雪蘅说,“图我今天晚上自己看。” 小张把纸箱的麻绳解开了。 箱里按年头一沓一沓码着,每一沓外头夹着一张硬纸板,纸板上用铅笔写着年份,字写得极大,一笔一划,像是怕自己以后认不出来。 小张照着纸板上的年份找,找到三年前那一沓,从里头抽出来一张。 出租方那一头是个手写的名字,笔画较抖,是侯师傅自己签的。承租方那一栏写着永兴劳务四个字,底下的签名是:贺玉兰。 那四个字和这三个字,墨色一样,粗细一样。 “跟工商那份复印件是同一张。”小张说。 温则鸣戴上手套,指头一根一根按到底,把原件和复印件并排摆在灯下。 他先看的不是字。 “纸是当年的。”他说,“边上发黄,黄得匀。折过一道,折痕在中缝上,跟归档的折法对得上。这三年没人动过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那只手(第2/2页) 他把灯转到侧面,压得很低,几乎贴着纸面。 光从一侧扫过去。签名那三个字底下,纸面上浮起一层浅浅的沟。 “压痕在。” “房东那句话今天算是值钱了。”韩东升说,“他说那个人是趴在柜台角上当场签的,笔还是他自己的。” “就是这一条。”温则鸣没有抬头,“当场签,底下垫的是柜台板。垫得实,沟才留得住。拿回家签好了送回来,垫的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看得出什么?”傅雪蘅问。 “看得出他写字使多大劲。”温则鸣把灯又低了半分,“哪一笔压得重,下一笔又松了,收笔那一下是抬起来还是拖出去。复印机只印黑的那一层,这一层沟印不出来。” 他把脸又低下去一些。 “写这三个字的手,是天天写字的手。” “怎么讲?” “笔画收得齐,起落有准头。”温则鸣说,“不是识几个字的人写的,是天天填东西、天天签字的人写的。” “写惯了格子。”周正堂在后头说了一句。 三张授权委托书在另一个卷袋里。温则鸣把它们一张一张取出来,跟那份租赁合同摆成一排。 租赁合同一张,签的是贺玉兰。授权委托书三张,指定代表那一栏,三个不同的名字,三个不同的身份证号。 “这四张纸,只有头一张写的是贺玉兰。”小张说,“后头三张,一张一个人。” “所以要看的不是名字。”温则鸣说。 他把台灯换成侧光,一张一张地照。 “看什么?” “看这四个人写字的时候,手是不是一个手。” 周正堂端着缸子过来了,站在他背后。 “明天上午你不在。” 温则鸣正在换第二副手套。 “我在。” “你不在。”老头说,“九点,市局大礼堂。你站第三排。” 新的一副戴上了。 “那就下午接着看。” “上午我给你看着。”周正堂把缸子放在台子边上,“你只管去站你那一排。这四张纸在我眼皮子底下搁一上午,一根毛不会少。” 温则鸣从头一张开始。 “贺玉兰那三个字,‘贺’字上头那一横,起笔的时候笔尖是压下去的,压出一个小坑。‘玉’字最后一点,收笔往回带了半下。” 他挪到第二张。 “这一张是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证号。可这一横起笔一样是压下去的,坑一样深。” 第三张。 “这个人姓什么我不管。他这一撇写到底下,手腕往上抬一下,抬完再落。这个抬法,第一张上也有。” 第四张。 他没有马上说话。 灯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这一张不一样?”小张问。 “这一张最像。”温则鸣说,“像到我不敢往下说。” 周正堂把缸子搁在台边上。 “你看的是哪几处?” “三处。”温则鸣说,“起笔的压、转折那一下的抬、收笔往回带的那半下。三处都对得上。” “还有一处你没说。” 温则鸣抬起头。 “空格。”周正堂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着在第一张的签名旁边点了点,没有碰到纸。 “人签字,字跟字中间留多宽,自己不知道,改也改不掉。”老头说,“名字好换,字数也好凑。手上那个宽窄换不掉。我见过改了名、改了字体、连笔杆都换了的,那个宽窄没改。” 温则鸣拿尺一张一张量过去,量完又量了一遍。 “三张一样宽。”他说,“最后这一张宽半分。” “为什么宽半分?” “字多了一个。”周正堂说,“字多了,手就往开撑。撑出来的还是他那个宽窄。” 温则鸣把尺放下。 “多出来的那半分,正好是两个字当中的一个空。” “字数变了,手没变。”周正堂说。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 “这四张,我看着像同一个手笔。” “光是像可作不了数。”傅雪蘅说。 温则鸣说,“我今天看见的,可以写进检验记录入卷。可要认定这四张纸是一只手写的,那是文书鉴定。” “你出不了这个意见?” “我出不了。”温则鸣把灯关了,“我的类别是法医病理。” 傅雪蘅把那四张纸并齐了。 “那就报鉴定。” 温则鸣没有动。 “报鉴定得先有比对的样本。” 第117章 样本 第117章样本 “这四张能直接跟合同一块儿送吗?”小张问。 “送不了。”温则鸣说,“这四张是从案子里出来的,都是检材。检材跟检材比,只能比出像是同一个手笔。要说这只手是谁的,得另外拿他平常写的字。” “样本得是他在不知道有人要拿去比的时候写的。”傅雪蘅说。 “对。越随手越好。”温则鸣说,“越是他不当回事的时候写的,越是他自己。” 小张把这一句抄下来了,抄完在旁边画了个圈。 “那这只手现在还是一只没名字的手。” “对。” 傅雪蘅把压在缸子底下那一沓传真抽了出来。 “样本下午四点就到了。”她说,“四张。” 韩东升把那四张一张一张摊平,压在台面上,四个角各压一样东西。 “火化申请一张,遗体接运交接一张,火化证明领取回执一张,骨灰领取回执一张。”他说,“都是殡仪馆存的。派出所那张销户的明天调。” “四张都是他本人写的?”傅雪蘅问。 “火化申请这一张跑不掉。”韩东升说,“办火化得直系亲属来,凭死亡证明和身份证,当场核验,当场签。他是孝男,这一张只能他自己写。” “另外三张呢?” “不一定。乡下办白事,跑腿的多半是本家或者管事的。接运的车来了,谁在场谁签。领骨灰也一样。” “那就是四张里头,最管用的只有一张?” “只有一张。” 四张纸的右下角,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温则鸣把灯挪过来,压低。光从一侧扫过去,扫了一趟,又扫回来。 纸面是平的。 “压痕呢?”小张问。 “一点都没有。”温则鸣把灯直起来,“这不是他写的那张纸,是那张纸的一个影子。上头的黑是这台机器的碳粉,他的笔从头到尾没碰过它。” “形还在。”小张说。 “形也不全。”他把其中一张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传真的清晰度比复印还差一档。一笔下去,墨有浓有淡,浓淡里头才看得出他使多大劲。传过来只剩两样,黑和白。” 他用指背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昨天那四张我看的是三处。起笔压下去那个坑,转折那一下手腕抬起来,收笔往回带的半下。” “坑在纸上,传不过来。抬和带那两下,笔尖是虚着走的,墨浅,传真机把浅的直接搞没了。” “三样,一样都没剩。这四张只能看,不能检。” 他把灯推开,人却没走,回身从卷袋里抽出租赁合同的翻拍件,摆在四张传真旁边。 “怎么样?”傅雪蘅问。 温则鸣看了很久。 “傅总队,我今天连‘像’这个字都不敢定。”他说,“那三处让机器一处不剩地抹平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形。形是最好学的东西,也是最不该拿来比的东西。” “那就当它们是四张照片。”周正堂在这时接了一句,“照片能认人,不能验人。” “原件在殡仪馆。”温则鸣说。 傅雪蘅拿起电话。 打了三个。第一个打到马蹄乡派出所,第二个打到县局,第三个打给了值班的调度。 放下电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她说,“郑海峰跑一趟,县局出一个人带路。到了当面点,原件一张不落装袋,编号封口。” “一来一回七个钟头。”韩东升说。 “那就七个钟头。” 郑海峰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傅总队,那四张原件要是也不在了呢?” “下午老周问过了,纸质档在。”韩东升说,“他们不敢把原件塞进传真机,是复印了一份再传的。” “所以你去看的不光是那几个字。”傅雪蘅说,“原件那一张上头还有经手的人、盖的章、编号、日子,还有他领骨灰那天,是不是一个人去的。” 郑海峰应了一声,下楼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二楼才断。 “身份证申领表呢?”傅雪蘅问。 “值班的能在系统里调出电子档。”韩东升翻本子,“他那年办证是不是留了纸,值班的说不准,得等管档案的人上班。明天头一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样本(第2/2页) “催一下。” “催过了。”韩东升说,“真要是留了纸,那张比这四张要紧。姓名、住址、出生的日子,底下还有他自己签的名,同一张纸上还贴着照片。样本就不是一处,是两处。” 温则鸣把手套摘了。 “申领表也不一定好用。” “看他那年签在哪儿。”韩东升说,“那几年正换设备。有的所还打纸表让人签在底下,有的所柜台上摆一块手写板,签完直接进系统,不落纸。” “签板子就不用要了。”温则鸣说,“那不是笔在纸上走出来的东西。板子的采样是一说,笔尖还是个塑料头。写出来那三个字,跟他平常那一笔隔着两层,比这四张还不如。” “签纸的呢。” “也悬。柜台上垫的是玻璃板,垫玻璃不留沟。”温则鸣说,“何况签那三个字的时候人是绷着的,知道这张要进档案,一笔一划写得比平常规整。规整的字最难比。” 他把手套搁在台面上。 “还有一样,比前头两样都要紧。” “说。” “那张表是他换证那年签的,往回数六七年。这四张是三年前的。”温则鸣说,“中间隔着好几年。人的字会变。” “变到什么程度。” “变到鉴定人给不出确定意见。”他说,“出来的多半是‘倾向认定’。也可能是‘不能确定’。” 傅雪蘅在自己那一页上把刚写的一行划掉了。 “那我要什么。” “年份要挨得近。”温则鸣说,“最好跟这四张前后差不出一两年。还得是他随手写的。” “比方说。” “他记的账。他给谁写的条子。他在哪张单子背面算过的一笔数。”温则鸣说,“越是不当回事的时候写的,越是他自己。” “那种东西最难要。”周正堂说,“要么在他自己手里,要么早烧了。” 小张把笔别回口袋,没有走。 “温老师,那三个人呢?” “哪三个?” “委托书上那三个。”小张说,“在南边开小卖部的那一个。前年过世了的那一个。还有丢过身份证的。” 温则鸣把四张纸一 “委托书上那三个。”小张说,“在南边开小卖部的那一个。前年过世了的那一个。还有丢过身份证的。” 温则鸣把四张纸一张一张收进袋子。 “他们的名字在纸上。字不是他们写的。” “那要是查到最后……” “查到最后,头一个被叫去问话的,还是他们。”周正堂在里屋接了一句,“身份证号是真的,名字是真的,签字那一栏也白纸黑字写着他们。往后案子进了法庭,辩的人头一个要拿出来说的就是这三张纸。” “过世那一个呢。”小张说。 “过世那一个,连去说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那家公司注销了,可名字还挂在那份档案上。挂着的人已经走了两年。 “那个六十八的老太太也一样。她连云州都没进过,名下挂着三张执照。” “养鱼那个今天问海峰的是,算不算犯法。”韩东升说着把里屋那盏灯关了,走出来站在台子这一头,没有再往下说。 “老韩。”傅雪蘅说,“下午那张纸条拿过来。” 韩东升把周正堂下午那张纸条摸出来,摆在四张传真旁边。 一边是户籍那头回过来的三个字,一边是四张丧事回执上签的三个字。 “一样。”小张说。 “字一样,还不够。”温则鸣说,“一样的三个字,全省有的是。要说这四张上头的字是他亲手写的,还得等原件。” “所以今晚上就去取。” 傅雪蘅把那张纸条压回四张传真上头。 “这个人从今天起有名字了。”她说,“我们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多大,知道他哪个村的,知道他前年腊月在他娘灵前跟一个老人说过一句话。” 她抬起头。 “我们还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台子那一头,那个牛皮纸筒还立着,一直没人动过。 “图呢?” 第118章 上坡 第118章上坡 傅雪蘅把牛皮纸筒抱过来,从底下把盖子旋开。图卷得很紧,抽出来的时候自己弹开了半圈,她用四本卷宗把四个角压住。 “下午三点送到的。”韩东升说,“交警队的人搁在值班室,签的是值班的名。那会儿我们都在山上。” 周正堂端着缸子从里屋出来,站在傅雪蘅背后。 “老温。”韩东升把椅子拖过来,坐了下来,“图来了。” 温则鸣走到自己那张桌子跟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那个笔记本。 “先对图。” 韩东升说,“那天我问你,你说图没来。图现在在这儿了。” 温则鸣从最后一页里抽出一张纸,边上还带着毛,是从随身那个小本上撕下来的。 “我们那天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我画了这个。” 他把铅笔那张铺过去,往上挪了挪,让两处弯的弧度叠在一起。 断桩的根数和间距都对上了。 “是同一道弯。” 韩东升往椅背上一靠。 现场图画得规整。路的走向、弯的弧度、沟沿那排水泥桩,一根一根都点出来,还标了间距。沟里画着车,车身侧倒,车头那一头一个小箭头。 箭头朝着上山那一边。 “是往回村的路上。”傅雪蘅说。 她从进屋起就没坐下过。 “那一段是上坡。”温则鸣把铅笔那张转了个方向,让路的走向朝着她那一头,“从城里方向进村,过那个弯是往上走,越往里越陡。” “沟在这。” “沟沿是土,深度大概齐我膝盖,没有护栏,那排水泥桩断了四根。” 韩东升的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为什么会翻?” 温则鸣把两只手放在台面上。 “这也是我要问的。” 韩东升翻开卷。 “死亡事故的车要做安全技术检验。制动、转向、灯光,三样都做了,报告上写的是事故前没有失效。” 他把那一页往前翻了两页,又翻了回来。 “报告是十一月出的。” “认定书呢?”傅雪蘅问。 “十月十九。当天。” 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先定的性,后补的检验。”韩东升说,“后头报告回来跟认定书对得上,也就没人再去动那一份。” “砂石路面,干燥,无障碍物。勘查笔录上注明了。” “那天夜里没有下雨。” “速度呢?” 韩东升把那几页又翻了一遍,翻完把卷合上了。 “没有。”他说,“图上一道制动痕都没标。那条路上没装摄像头。当年也没有人报说看见了什么。” “能算个大概。” “拿什么算?”韩东升说。 “三样。”温则鸣把本子翻到背面,“人抛出去多远,重心离地多高,路面多糙。头一样图上量了。” “要不要体重?”小张问。 “不用。多重都一样飞。” 他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头画了个小人。 “骑车的人重心在这儿,离地一米出头。人离了车是往前飞,飞多久跟他骑多快没关系,只跟这个高度有关,算下来半秒。” “这半秒里能走出去多远,才看他骑多快。一秒走十米的人,飞出去五米。慢一半的,两米半。” “落地不会停,往前蹭往前滚。蹭多远看衣服跟砂石路面之间那点摩擦,查表零点五上下。” 笔尖停在那个小人身上。 台灯的光从他手背上过去。他没有动。 “继续。”韩东升说。 “不对。”温则鸣把笔从纸上抬起来。 “哪儿不对?” “飞。” 他把那道横线划掉了。 “要飞,得先有东西让车停住、人不停。撞了什么,图上得画,车头得变形,勘查笔录上得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上坡(第2/2页) 他伸手去够勘查笔录,从头翻到尾,翻完倒回去又翻了一遍。 “一样都没有。” 里屋的椅子响了一声。周正堂走出来,把缸子放在台子边上,老花镜摘了拿在手里。 “抛距这一套,不在你那本证上头。” “我不是拿它出结论。”温则鸣说,“我是拿它排掉一样。” 他把那个小人也划掉了。 “没飞。侧翻的人是跟着车往边上倒的。车驮着他下去,他落地就在车跟前。” 他把手掌按在图上那一处。 图上人的位置画在车的前头。四米二。 “滚多远我说不准,沟沿是软土,多滚几米也不是没有。”他把手指往回挪,停在车那一处,“我说得准的是前后。” “车驮着他下去,车该在他前头或者身边。他要是自己滑下去的,车该留在路上。” “这两样,图上一样都不是。” 韩东升坐直了。 “那你说人是怎么到那儿去的?” “我不知道。” 屋里三个人的手都停在台面上。傅雪蘅还站着。 “那认定书上怎么写的?”她说。 韩东升翻到最后一页。 “郭长顺驾驶二轮摩托车,行经弯道时操作不当,驶出路面,翻入路侧排水沟,致其当场死亡。” “操作不当。” 温则鸣从卷里抽出两张照片摆到图旁边,是开棺那天拍的那两只手。 “十根指骨齐全,腕子上那一节也没断。” “这个大前天不是说过嘛?” “大前天说的是他没撑地。”温则鸣把照片往图那边推了半寸,“今天摆在这儿说的是另一样。车、路、天,三样能出岔子的地方,卷里都写着没岔子。剩下的只有他这个人。可他手上一点挣扎的痕都没有。” “那速度到底能不能算?”小张问。 “算不出来。”温则鸣把笔在那道划掉的横线上点了一下,“算不出来是因为没法算,不是因为没查。这两样写进记录里不一样。” 他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 “老韩。” “嗯。” “我那天在弯上没说完的那一句。” 韩东升把笔搁在本子中缝上。 “那个弯,本来不该死人。” 周正堂把老花镜别在口袋上。 “上坡,慢车,齐膝深的土沟,沟沿还是软的,人却死了。” “操作不当。这四个字,是在没有别的可填的时候填的。” “那当年那个交警是不是……” “他没糊弄。”韩东升说,“夜里十点多,山里,从队里赶到那个弯,怎么也得个把钟头。桩子一根一根点出来,距离一个一个量了,这个人是认真的。” 韩东升伸手在图上那两处之间比了一下,从车比到人。 温则鸣把那个数单独抄在自己本子上,抄完没有合上。 “这个数今天说不清楚,可它在图上,量得清清楚楚。” “可,制动痕呢?”小张问。 “从弯顶到沟沿,一道也没标。”韩东升说,“可这一条你别急着往上加。砂石路面,他那车后头是鼓刹,慢车上坡踩一脚,路面上留不下什么。有痕能说明事,没痕说明不了事。这两句你分开记。” 小张一字一字记下来。 “那今天这一屋子话,能写进哪儿?”傅雪蘅说。 “检验记录。写不进意见书。”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好好的不会无缘无故翻车’这句话,是按常理推的,没有数据支撑。”温则鸣把手撑在台沿上。 “常理办案子,办了一辈子。”周正堂说。 “老周,我不是说常理不对。我是说这句话到了法庭上,对面只要问一句,有没有人好好的就翻了车的,我就得答理论上有。” 外头楼道里有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第119章 操作不慎 第119章操作不慎 罗永德站在门框那儿,手里提着庆源那个文件袋,侧脸压着一道枕头印。 “十点了。”他说。 “进来。”傅雪蘅把自己那一页从卷宗底下抽出来,摆在图旁边,“先看这个。” 那一页上写着两行。保单九月三号,出事十月十九。 她在两行中间用笔尖点了一下。 “四十六天。” 罗永德把文件袋搁在台子上,人还站着。 “我们那个是九个多月。”他说,“前头那一段,两边差不了两天。” 小张把这两个数分两行抄下来。 傅雪蘅的笔尖停在第二行上。 “前头那一段是他们排的。”她说,“后头这一段不是。” “那九个多月里,杜广田身上出过什么事。明天从你那一箱里找。” 罗永德点了一下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 “他是在自家院里没的,不归交警。”他说,“派出所做的现场。勘查笔录、尸表检验,末了一张排除刑事案件的报告。” 他把最后那一页翻过来,摆在图边上。 “报告里写经过的那一句,我背得下来。” “说。”傅雪蘅说。 “杜广田攀爬房顶检修,操作不慎,失足坠落,当场死亡。” 温则鸣把那一页拿起来,跟摊在台面上的认定书并到一处。 “操作不当。”他说,“操作不慎。” “填这一栏的是交警。填那一栏的,是三百公里外一个派出所的民警。” “两栏填的是同一样东西。” “还有一样。”韩东升合上本子,“辛立本给他娘办丧那一趟,前前后后半个月。乡下办白事请账房,坐门口记礼。那本礼账不是他写的。” “那就没用。”小张说。 “礼账没用,出去的钱是另一本。”韩东升说,“吃住、扎彩、雇车、请厨子,账房不管,孝男自己在纸上划拉。” “划的时候他不知道往后有人要拿去比。” “前年腊月。”傅雪蘅在那一页上添了一行,“跟那四张租赁合同只隔了一年多。” “年份挨得上。”温则鸣说。 “明天问村里。”傅雪蘅说,“人走了,老屋还在。找村里管事的,问那半个月谁在他家搭过手。账房请的是谁,礼账留在哪儿,他自己划拉的那本又搁哪儿了。分开问,别混成一句。” 韩东升记下来了。 他把笔搁下,转过头。 “对了,今天上午在山上我让你问的,问了没有?” 小张翻本子,“省厅那家做得了。走正常的,得排到下个月。” “外部的单位的呢?” “外头一家,有电子数据的资质。不排队,明天收,明天开工。”小张说,“那头说,这种东西开了工也得一两个礼拜。一台两千八,要办案单位出函。” “谁来签?”小张问。“那头说,函上盖谁的章,费用就跟谁结。” “两千八?”周正堂说。 “三年前这笔钱没人出?”韩东升说,“案子结了,没有案号,也没有办案单位。” “省厅那条路,得有人去推。” 罗永德从进屋起一直站着,这时候把手撑到了台子上。 “你们这个,好歹还有个东西能读。” “我们那个,那块断了的脚手板,当年拍了照,板子没留。”他说,“大半年我捋下来,能拿去检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你那一箱在里屋。”傅雪蘅说,“明天一早跟我们这边的排到一处。” “我这就去拆。” “去睡。”她说,“拆一夜也还是那一箱。明天你还得去问话。” 罗永德把手从台子上收回去了。 “走外头那家。”傅雪蘅说,“函今晚出。” “省厅那家不要钱。”韩东升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操作不慎(第2/2页) “下个月开工,年前不一定回得来。”傅雪蘅说,“五个人里头,只有郭长顺这条线还能开口。这台机器出事那会儿就在车头上,很有可能是突破口。” “打个电话让省厅提前,也不是不行。”韩东升说。 “插我的队,插的是前头排着的别人的案子。”她说,“那些案子后头也有人等着。” “函要盖章。”韩东升说,“专案组的章在市局,明天早上八点开门。” “东西先送到了那边没有委托函,人家不受理。”韩东升说,“原样退回来,再送就是下一趟。” “那就八点整。”傅雪蘅说,“函和东西一块儿送。” 她在审批那一栏上签了名,签完把笔放下了。 罗永德看着她签完那个名字,没有说话。 “送外头那家一样得开壳。”周正堂说。 温则鸣没有急着回答。 “接口本来就断了。那道缝,螺丝刀撬开是一分钟的事。”周正堂又说。 “他开,记在他的记录上。”温则鸣说,“我开,记在这张单子上。” “这一记录往后得永远跟着这个东西。”周正堂说。 老头把缸子端起来抿了一嘴。 温则鸣从台子那头拿过两张空白的表,压到灯底下。 头一张是检材交接单。名称那一栏,他写的是行车记录仪一台,含外壳。 状态那一栏:外壳左上角磕瘪,接口断裂,断口有陈旧锈斑。封装完好。封条编号他照着物证袋上那一串抄了一遍。 底下还印着一栏:拆解情况。 他在那一栏里写:我方未做任何拆解。 第二张是检验鉴定委托书。委托事项那一栏,他写得比前面都慢。 请对该检材内部存储芯片作数据读取及删除数据恢复。 写完他在后头添了一行:外壳我方未拆。需开壳取芯片的,请贵所按规程进行,拆解过程留存记录。 再往下他又添了一句:画面能恢复多少算多少。凡是这台机器记下的,一样都不能漏。 两张表的最下头都印着一格,三个字:送检人。 两格都空着。 “明天早上当着接车的人签。”温则鸣说。 傅雪蘅走过来,把压在图边上的那本勘查笔录抽了出来。 她没有往下翻,看的是头一页最上头那几栏。报警时间,接警人,到场时间。 头一栏印着三个字:报警人。 底下填的不是名字。填的是“过路群众”,后头跟着一个十一位的号。 “这个号打过没有?” 韩东升把那一串抄进本子。 “当年的卷里有一行。交警要给报警人做份询问笔录,打了两回没打通,那一行写的是联系未果。” “现在打呢?”小张说。 “三年了。”韩东升说,“号还在不在是一说。在的话,还在不在他手上,是另一说。” “停机了呢?”小张又问。 “停机了也留着底。”韩东升说,“机主是谁,哪年办的,办的时候拿的是谁的身份证,这几样运营商那头都有。走公函。” “函明天一块儿发。”傅雪蘅说,“回来了再定打不打,谁打,头一句说什么。” “这个号只能打一回,有可能一回都打不了。” 傅雪蘅的手指没有从那一栏上挪开。 “夜里十点多。” “三年前那天夜里,也是十点多。” 她抬起头眯着眼。 “那条路上会有过路的人吗?”。 韩东升把图上那个箭头又看了一遍。 “过了那个村子就上山。”他说,“再往里,基本没有住家了。” 傅雪蘅的笔尖落回那一栏上。 过路群众。 第120章 授衔 第120章授衔 八点,去省城的车已经掉过头,停在台阶底下。 李扬站在车门边上等着材料。 温则鸣把两个封好的袋子搁在台阶上,没有递出去。封条上那一行编号他又对了一遍,才直起腰。 韩东升从楼里出来,小心翼翼捏着一张纸。 “八点整开的门。” 温则鸣接过来,两面都看了。委托单位那一栏是专案组,底下压着章。费用记在专案组办案经费上。 他把函和那两张表叠到一处,从口袋里取出笔。 送检人那一格,写上他的名字。 两张都签完,笔套上。表和函夹在一处,跟袋子一块儿递到李扬手里。 “封条别蹭掉了。你全程带着,不进后备箱。” “到了先看他们的接收登记。检材名称、数量、封条编号,跟表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对。对不上的先别给。” 李扬抱住了袋子。 “到了给我来个电话。” “他们要是当场就拆呢。” “让他拆。”温则鸣说,“你站边上看完,在他们的记录上签个见证。” “见证那一栏写到什么程度?” “开壳的时候你要在场。壳子什么样,卡扣崩没崩,里头那块板取出来什么样,你看见什么都要记下来。” “但是别替他们下结论。” “要是他们说今天开不了工呢。” “函上加急那一栏指给他看。指完还是不开,你打电话。” “他们那边是几个人上手。” “上手的、记录的,两个人。少一个环节你都要等。” 车走了。 韩东升没有跟着进楼。 “昨天,我说的是基本没有住家。” “基本这两个字,是我上去过两趟落下的。两趟都停在村口,村子后头我一步没走过。” “今天派人走到头,走到没路为止。” 温则鸣把胳膊下夹着的帽子换了一只手。 “辛家岭那一拨六点走的,那是另一个县。”韩东升说,“青龙山这条我另派两个。” “顺带把村口那几户再走一遍。三年前那天夜里十点多,谁在路上,谁听见了动静。” “运营商那份也盖出来了。中午以前发。” 八点四十,人从各栋楼里往大礼堂走。 常服前天夜里就熨过,肩上那两道折子还有点痕。 苏晓棠跟着他下了楼,上下看了一遍。 “领子是白的。” “嗯。” “帽子昨天试了没有。” “试了。” 下到院子里她把本子夹到腋下,偏过头偷偷靠近温则鸣的肩膀。 “你们那个小张。” “嗯。” “大名张东阳。”苏晓棠说,“上头打了招呼放下来的,专案组一散就回原单位。” “说法是下来历练。” “哦。”温则鸣没有诧异“他记的那些,将来都要进卷的。” 苏晓棠眨了眨眼没回应他,到礼堂门口她停住了。 “进去别站最边上。人多,你要站c位。” “我去趟档案室,就不跟你一起去了。” 礼堂里坐了七排。他在第三排,左手第四个。 最后两排靠着墙,坐的是家属。有人手里举着手机。 政治处之前是发过一张表,到场家属人数那一栏,他直接划掉了。 划之前他往家里打过电话。没有办法,手上有案子,人得在局里,晚上回不回得去不好说。他说就是念一个名字的工夫,等这案子完了他再回去一趟。他妈妈那头没再争,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冷不冷,伙食好不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授衔(第2/2页) 技术室今年只有他一个。 九点整开始,前面一堆致辞,过一阵子就开始点名,念的是单位和姓名,音乐随声起。 头一个上去的走得太快,转身的时候忘了跟人握手,又回去握。第二个就慢了。 “云州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室,温则鸣。” 他站起来,帽子换到左手托着夹进腋下,上去。递过来的是授衔命令证书。握手,转身,四级台阶下来。 前后不到三十秒。 回到座位上,回想当年也有过一次。 合影排三排。摄影的喊了两回往中间靠,第三排跟着挪,他挪完还是左手第四个。 门口挤着人。一个在给人正领子,一个举着手机往后退,这份场景似曾相识。 他从中间穿出去了。 技术室的门开着。 周正堂坐在里头,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面前摊着四张纸。四张的位置跟昨天夜里一样。 台子另一头搁着一个密封袋,封口上压着县局的骑缝章。 “海峰四点二十进的门,东西是我签的。”周正堂说,“人在值班室躺着。” “您几点来的。” “没走。” “罗队六点就把箱子开了。傅总队九点上楼开会去了。” 里屋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人在报卷宗号,一个一个地报。 “肋骨那个切片还是没回话。” 周正堂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念到你的时候,念的是哪个单位。” “云州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室。” “我那年是在操场上。下雨,念到一半喇叭坏了。” “念完了没有。” “念完了。喇叭没了就扯着嗓子喊。” 温则鸣把那个本子放在自己那张桌子上,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底下压着一叠。最上头是核查解除通知,压着政治处那张暂缓通知。再往下是技术标兵那枚奖章,执业资格证的副本,借调函的复印件。 他这才把证书翻开。 姓名,单位,警衔,授衔日期。 底下那个日期,比抽屉里那张核查解除通知还早。 他把证书放在最上头。 抽屉里又多了一本。 最底下那一本,还是没动。 他把抽屉推回去,落了锁。钥匙还是收进贴身那个口袋。 密封袋是当着周正堂拆的。记录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拆封时间作记录。 四张原件摊开,比传真上清楚。纸背上的压痕摸得出来,墨的浓淡、哪一笔先哪一笔后,都在。 都在,也没用。 火化申请那一张是照着模板填的。每一栏都是一笔一顿的楷体,写的人像知道这张纸要交给谁的。 只有右下角签名那一处是快的。 温则鸣把那一张往台灯底下推了推。 “三个字。” “签名写熟了就成了一个记号。一笔下去,中间该有的起收都省了。” 他把四张原件挪成一排,签名那一处对齐了。 头一张的起笔跟后头三张不一样。 他把四张原件收进袋子,重新封上。 “辛家岭那本账要是今天找着了,那就是一整页。”周正堂说。 “要是找不着呢?” 周正堂把台面上那四张的边对齐,从手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表,压在上头。 “现在看你了。” 第121章 作废 第121章作废 温则鸣把那张空白的表拉过来,摆正。 检材那一栏四行,都是县殡仪馆的存档,前年腊月辛立本给他娘办丧那一趟留下的。委托事项头一行:四份检材右下角签名字迹是否为同一人所书写。 第二行他空着。 “第二行呢?”小张问。 温则鸣说,“样本没有,送出去人家也做不出来。” 再往下一栏印着:检材来源及提取、保管情况。 他写了两条。头一条,四张的签名都比同一页上其余的字写得快。第二条,头一张的起笔跟后头三张不一样。 底下是送检人那一格。他把笔落下去,才签了一个字。 周正堂过来用手在表沿上按住了。 老头没有点那张表。他从台角的证件夹里抽出温则鸣那本执业证,摊开,搁在表旁边。 那一页上印着一行:执业类别法医病理。 温则鸣把笔放下了。 “来源那一栏写的是这四张纸打哪儿来,封条今天上午是谁拆的。”周正堂说,“你头一条勉强算所见。” 老头把老花镜从鼻尖上推上去。 “第二条不算了。” “第二条说的是四张里头有一张跟另外三张不一样。” “那是比出来的。送到人家案头,头一件事就是翻你这一本。” 温则鸣把执业证合上了。 “这张不能用了。” “不能用。”周正堂说,“连号的表涂改不得。整张作废,另起一张。” 小张把笔搁下了。 “四处都是他看出来的。”他说,“就因为本上登记的是法医病理,一个字不能写?” “你觉得写了会怎么样?”周正堂问。 “会怎么样?” “没人挑,什么也不会。”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 “我出过一回庭。被告请的是省城来的律师。开庭头一件事,把三个鉴定人的执业证调出来,一格一格对类别。” “对出来一个不对的,当庭废掉。” “那......” 周正堂端起缸子“请得起省城律师的,一年有几个。” 小张没有问下去了。 “剩下那些人坐在被告席上,那份东西是谁写的、够不够格,一辈子没人替他们问一句。”老头说,“我按住他,是替将来坐在那儿的人按的。” 苏晓棠抱着文书台账进来的时候,那张表还摊在灯底下。 “作废也得占一行。”她翻到今天那一页推过来,笔搁在上头,“原因那一栏写什么。” 温则鸣拿起笔,写的时候没有停:填写内容超出填表人执业类别。 苏晓棠照着抄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这一本年底抽查。”她说,“抽到哪一页是哪一页。” “作废那一张附在后头,别抽出来。”周正堂说。 “附着不难看吗。”小张说。 “难看的是抽出来。” 第二张表他填得快,前头照抄,第二行还是空着。填到来源那一栏,他停在那儿。 周正堂把表拉过去,那一栏他自己写。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没扶。 温则鸣没有看他写了什么。 老头搁下笔,往前推。 “类别是登记的,不是本事换的。” “你会归你会,签字归签字。” 温则鸣在最底下那一行写上自己的名字。那一行印的是送检人。 第一张压在第二张底下。 值班室的门响了一声。 郑海峰出来的时候一只袖子还卷在肘上,右边脸从颧骨到下巴压着一道印子。他到饮水机跟前接了半缸子,站着喝完了。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韩东升进门先把一张回执搁在台面上。 “运营商那份十点二十走的。” “青龙山那两个也回来了。往里走到没路,统共七户,五户空着。” “三年前那一夜,路上有没有车过。”郑海峰问。 “剩下两家说不上来。我问他们上个月哪天有车过,也答不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作废(第2/2页) 韩东升的手指在那张回执上点了一下。 “还有两样。身份证申领表,那个所柜台上摆的是板子。” “没纸?”小张问。 “没纸。那个所八年前换的板子。”韩东升说,“他换证是七年前。” “差了一年。”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 “那就不用要了。” “第二样,辛家岭那两个回来了。”韩东升翻开本子,“礼账是账房的儿子代笔的。孝男自己划拉的那一本,扫灵堂那天跟纸灰一块儿烧了。” “那就没了?”小张说。 “没了那一本。”韩东升说,“还有一张。” 他把本子转过来。 “从镇上雇的车,跑了两趟,拉花圈也拉人。钱当时没结清。” “欠条。”温则鸣说。 “欠条。二百八十块。” “两年了,不催?”小张问。 “白事上赊的账不好催。催一回,那一条街都知道他家欠着。”韩东升说,“他正月去过一趟,人不在。那趟车跑二百八,来回油钱三十几。” 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搁在台面上。 “他不是等钱。他等人回来。” “条子还在?”温则鸣问。 “压在人家柜台的玻璃底下,我让他们别动。”韩东升说,“明天带手续去取。手续不齐,往后法庭上一问这张纸怎么来的,取了也白取。” 小张把笔尖压在本子上。 “年头挨得上,前年腊月。随手写的,不是填给谁看的表格。” “谁写的?”温则鸣问。 “开车那家老板当时就在跟前。” “我问的是谁写的。” 韩东升往回翻了一页。 “他闺女。” 小张的笔停在那儿。 “那年她十五。”温则鸣说。 “十五。披麻戴孝跪在头里那个。”韩东升说,“老板说那两天雇车、请厨子、买孝布,都是她在旁边记。” “记在哪儿。” “记在她自己一个本子上。本子跟她走了。” 他看了一眼那张表。第二行还是空着。 “字不是他的,条子还要不要。”小张问。 “要。” 韩东升翻到下一页。 “老板还说了一句。写完了,她把笔递给她爹。” “她爹在底下按了个手印。” 郑海峰站起来了。 “韩队。” “嗯。” “那份材料七页,三页规则四页案子。您那天说,他要看的是后头那四页。”郑海峰说,“那四页到底是哪几卷?” 韩东升把回执往温则鸣那头推了推。 “函回来先看机主。” “我问过两回。头一回来了电话,第二回您下楼了。这是第三回。” 韩东升的眼睛没离开那张回执。 “我下午得去马蹄乡调销户材料。昨天夜里那个所长问了我一句,说你们这个案子归哪个分局配合?”郑海峰说,“我今天下去,得知道这话我往哪儿接。” 韩东升在台子这一头坐下来,解开上衣口袋的扣子。本子摸出来,扣在手心里。 周正堂端着缸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东升。”老头说,“明天要是有人喊你去谈话,这个本子在谁手里。” 韩东升把本子翻开,转了半圈,推到那两张表旁边。 那一页上写着四行。没有案名,四行都是卷号,前头的年份不一样。 郑海峰弯下腰去看。 温则鸣的位置正对着那一页。第三行前头那个年份,跟他昨天夜里在那份认定书上看见的是同一个。 郑海峰直起身来。 “这四行您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扣子扣回去。 “下午你下去,这话别接。” “我要是绕不开呢?” “你什么也不知道。”韩东升说,“这四行出了这个门,谁也别再写在纸上。” 第122章 玻璃底下 第122章玻璃底下 车过了县城往西再走四十分钟,路边水沟上结着一层白霜,太阳照到的那一段化了,背阴的还白着。 韩东升在车上把调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到了先别提辛立本。”他说,“先问那张条子。” “为什么。”小张问。 “提人和提东西,人家心里是两码事。” 县局出的人在镇口等着,姓聂,叫聂春亮,刑侦大队的,三十七八,手里捏着两张纸和一个笔录本。 “武家那个门面八点开。”他把纸递过去,“昨天你们那两个人在辛家岭问了一上午。” 三个人往街尾走,聂春亮走在最外头。 “一张二百八的条子,市局为这跑这么远?” “怎么?”韩东升说。 聂春亮说,“我们县去年出去打工的十一万人。协查函一年几百份,找人的占一半。找回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把笔录本换到另一只手。 “不是不找。是找不过来啊。” 韩东升把通知书折好收进内袋。 “手续走到底。这张纸将来要上庭,怎么来的,得有一行一行的记。” 门脸在街尾,玻璃门,里头一张柜台,柜台面上压着一大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一沓东西:营运证的复印件、几张名片、两张收车的收据,还有六七张手写的条子。 武明奎五十出头,跑车的,一辆旧面包,这一片红白事都是叫他。这会儿他坐在柜台后头剥橘子,看见三个生人跟着聂春亮进来,把橘子搁下了。 “老板,我们来是想要辛立本那张条子。”韩东升说。 “昨天不是有人问过了。” “今天来取。” 武明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没了。” 屋里的人都站着。 “昨天夜里有人来还了。”武明奎说,“钱收了,条子给人家拿走了。” “几点。” “九点多。我正要关门的时候。” 聂春亮把笔录本摊在柜台上。 “来的是谁。” “不认得。说是替辛立本还的。” “还了多少。” “三百。” “条子上不是二百八吗?” “他说不用找了。” 韩东升把外套的扣子解开,在柜台前头站着没动。 “两年您没催过。”小张说,“昨天警察一问,当天夜里钱就来了?” 武明奎抬眼看了他一下。 “白事上的账不好催的。”他说,“那年他娘发丧,孝布都是赊的。我要是上门去要,他们那圈半天就都知道了。” “那就一直不催?” “我今年正月去过一趟他们村口。人不在。”武明奎说,“我那趟车跑二百八,来回油钱三十几。人不在我就回来了。” 他把橘子皮拢到一处。 “我不指着这二百八吃饭。条子我得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万一他哪天回来,我好跟他说一声。” 聂春亮的笔没有往下写。 温则鸣一直站在柜台侧面。他弯下腰,把脸凑到玻璃跟前,从左往右看过去。 “把灯开一下。” 武明奎把头顶那盏拉开了。 玻璃底下垫着一层塑料布,原来是浅蓝的,压了这些年,见光的地方褪成灰白。塑料布上有一块地方还是蓝的。 “这块玻璃能起开吗?” 武明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把边上的胶撬松,跟聂春亮抬着玻璃挪到旁边靠着。 温则鸣没有用手碰那块塑料布。他从包里取出直尺贴上去,量了两遍,报数给小张在记上。 “长十五公分,宽十公分半。四个角是圆钝的。”温则鸣说,“刀裁不出这样的角。这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顺着骑缝那一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玻璃底下(第2/2页) 他把尺子挪到旁边那些条子上,一张一张比过去。 “这一沓里,没有一张是这个尺寸。” 聂春亮走过来看。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位置压过一张纸。”温则鸣说,“压了多久我说不准,只能说不短。塑料布褪色是见光褪的,压住的地方不见光。褪到这个深浅,得按年算。” 他把手电换了个角度,斜着照过去,看了半分钟。 “墨没有转印过来。”他说,“这一样是没有的,也得记上。” “纸都没了,记它做什么。” “记它就是记这张纸不曾泡过、不曾洇过。”温则鸣说,“将来有人问那张条子是不是后来补写的,有用得上。” 聂春亮把本子翻回前一页,把先头写的那一行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韩东升让武明奎把玻璃底下那一沓一张一张取出来,编号,拍照,登记。武明奎在每一张背面按了指印,笔录上签了字。 “武师傅。”温则鸣说,“那两趟车您记账吗。” 武明奎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硬壳本子,翻到中间。 前年腊月十九,辛家岭,拉花圈,一百二。腊月二十,辛家岭,拉人上山,一百六。后头那一栏空着,空栏底下用铅笔写了个“欠”字。 温则鸣看着那两行。 “这一本比那张条子还早。” “车一发我就记。”武明奎说,“记完再说钱的事。” 韩东升让聂春亮把这两页也拍了。 “那个人还说别的没有。” 武明奎想了一会儿。 “他进门没问价。第一句话就是那二百八的条子。” 屋里的人都朝他看。 “他知道数。”武明奎说。 “您跟别人说过这个数没有。” “我跟谁说去。”武明奎说,“这两年提都没提过。昨天你们那两个来问,我才头一回说出口。” 韩东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把笔搁下了。 “他数钱给你的时候是怎样的。” “站着。钱搁柜台上,几张一起推过来的。”武明奎说,“他没坐,也没往里头看一眼。” “多大岁数?” “四十上下,个头跟你们这位差不多。”武明奎朝韩东升抬了抬下巴。 “口音呢。” “不是本地的,也不是省城那一路。听着像西边过来的。”武明奎说,“可他话少,统共没说上十句。” “开的什么车。” “没注意到车。”武明奎说 聂春亮的笔停住了。 “这条街往东往西都是坡。夜里九点多,他走进来的?” “恩,走进来的。”武明奎说,“走的时候往那边去的。我关门那会儿看了一眼,人已经拐过去了。” 聂春亮把笔录本合上,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 “往东出去五十米是信用社。”他说,“信用社门口那个探头,朝街上斜着照一点。他要是往东走,背影能照上。” “机器多久倒一次。”韩东升问。 “十五天。” 聂春亮把手机掏出来,走到门外去打了。 回来的时候他把通知书拿在手里。 “我们大队长说下午就能调。”他说,“协查函一年几百份,我头一回为一张二百八的条子调监控。” 出门的时候霜逐渐化了,街上湿了一层。温则鸣走出去两步,回过头来。 “他还问了您什么没有。” 武明奎的手按在柜台边缘。 “问了一句。” “他问我,那条子上的字,是不是那姑娘写的。” 第123章 领取人 第123章领取人 车进市局院子是十二点四十。 苏晓棠在楼梯口等着,手里两个饭盒,饭盒下夹着本子。 “早上走的时候没吃吧。” “没顾上。”小张抓着头。 “我就知道。”她把饭盒往小张怀里一塞,“食堂十二点关窗,我跟大师傅说是下县回来的,才给留的。” 温则鸣从她身边过去。 “温老师。” 他停下来。 苏晓棠从本子里抽出两张照片,拍在他手里。 “昨天照的,政治处刚发。” 第一张是合影,七排人。第三排左手第四个,一个后脑勺挡了大半边。 “我说了别站边上。”苏晓棠点着那个只有帽檐的脑袋,“你这是让人家把你摁没了。” “座是排好了的。” “脑袋可是自己伸的。”苏晓棠把第二张翻上来,“侧机位,我找他们要的原图。这张你露全了。” 第二张上他侧着脸,帽檐底下能看见半边眼睛。 “行了吧。” “行。” 她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 “还有一件事。你那张作废的表,我昨天登台账登了两遍。” “为什么是两遍?” “我头一遍把你的执业类别写错了一个字。”苏晓棠说,“连号的本子改不得,我自己也废了一张。年底抽查抽出来两行挨着,一行是你的,另外一行是我的。” 小张在旁边笑出了声。 “笑什么。”苏晓棠瞪他,“你那个记录本将来也是要进卷的。” 技术室的门开着。韩东升把包搁在台上,取出那本硬壳出车本的翻拍件和一沓照片。 傅雪蘅是十二点五十从楼上下来的。 “调取的程序走完了,东西没了。”韩东升说,“昨天夜里九点多有人来还的钱。付了三百,说是替辛立本还的,多的二十说不用找了。” “进门第一句就报了二百八?” 傅雪蘅把那沓照片一张张看过去。看到玻璃底下那块没褪色的,她把那一张抽出来放在手边。 “这个数,不是昨天上午才有第二个人知道吗?”她说。 “昨天上午我们那两个人在辛家岭问了一上午,问的是账房和礼账。”韩东升说,“压根就没提过二百八这个数。” “那就是从武明奎那头出去的,或者从村里出去的。” “武明奎自己说他两年没提过。” “他是两年没提,但昨天你们去了。”傅雪蘅说,“昨天他跟谁提的,今天下午问清楚。” “信用社那个探头呢?” “县局下午调。十五天一倒,今天第二天。” “还有。”韩东升说,“武明奎说,昨天夜里那个人问过他,条子上的字是不是那姑娘写的。” 傅雪蘅把手里那张照片放回去。 “他没问是谁写的。” “没问。” 傅雪蘅把照片摞齐。 “那个姑娘的事,今天报上去。”她说,“十七岁,跟她爹在一处,人在哪儿不知道。既然对面头一句问的是她的字,就不能只当她是个证人。” 一点二十,值班室打电话上来。 大厅里有个女人,从上午十点坐到现在。问她找谁,她说不知道找谁。问她什么事,她把一张纸拿出来给人看。 值班的人说,那张纸是三年前的火化证明。 苏晓棠下去把人带上来。 女人四十来岁,姓常,叫常玉香,头发在脑后拢了一把,拿皮筋扎着。她进屋先站住了,手不知道放哪里,在裤子上提了两下才坐。 “我从邻县来的。”她说,“坐了几个钟头班车。” 苏晓棠给她倒了水,把本子摊开。 “您慢慢说。” “我男人叫邵万山,三年前十一月没的。”常玉香把那张纸从一个塑料袋里取出来,两只手捧着放在台面上,“出事那天下大雨,说是从架子上掉下来。” 那张纸的折痕发白了,叠成方块。 “上个月我去乡上给我闺女办助学的事,人家说要她爹的销户证明。我说我没销过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领取人(第2/2页) “窗口那个姑娘查了一下,说销了。三年前的腊月就销的。” “我说那我怎么不知道。她说销户那一栏有签字,签的不是我。” 屋里人都望向这边。 “前些日子村里又来了人。”常玉香说,“保险公司来了两个,说是配合公安核一份三年前的保单,问我投保人那一栏是谁,受益人认不认得。我啥都不知道。” “后来乡上又叫走一个,是当年跟我男人一块儿干活的。” “他们说警察在翻三年前的旧事。”她把手按在那张纸边上,“我就把这张纸找出来了。” 温则鸣把那张火化证明转了个方向。 纸边一圈发毛。 “我不识字。”常玉香说。 苏晓棠把纸挪到自己跟前,一行一行念给她听。 抬头是那个县的殡仪馆。死者姓名,邵万山。火化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九。炉号,二号。 底下一栏印着四个字:领取人。 苏晓棠念到这一栏,把纸往灯底下挪了挪。 “领取人,石永和。” 常玉香把身子往前探过来。 “再念一遍。” “石永和。” “不认得。” “三年了,这张纸上写的什么,没人念给您听过?” “没有。” “那这张纸怎么在您手上。”温则鸣问。 “出殡那天有人塞给我的。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接过来揣着了。” 温则鸣把纸往灯底下推了推。 “这一张是正联。”他说,“殡仪馆那头留着存根,存根上还得有领取人的身份证号。” 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明天连辛家岭那一趟的存根一块儿调。” 苏晓棠把笔搁在本子上。 “大姐。”她说,“您男人的骨灰呢?” 常玉香把水杯放下了,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啊,我没领过。” “有人跟我说,村里统一安排,山上有地方。”她说,“我去过两回。那一片一个碑也没有,就是一排一排的土堆。” “我在那儿站了半天。我要是能认出哪一个是他,我就把欠的纸钱补上了。” “三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苏晓棠低下头,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写了很久。 两点,常玉香让人送去做笔录。 送出门的时候她在走廊上回过头。 “同志,我不是来要钱的。” 苏晓棠站在门口。 “我知道。” 两点十分,傅雪蘅要辛立本那闺女的底子。 户籍上那一行有姓名、出生年月、住址,父辈那一栏写着辛立本。往下就没有了。 “身份证没办。”苏晓棠说,“满十六该办的,没办。学籍停在初二,社保和实名手机号都没有。” “照片呢?” “没有。”苏晓棠说,“协查函上贴照片那一格,我只能空着。” 傅雪蘅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辛家岭那两个人今天别再下去了。”她说,“昨天问了一上午,今天再去一趟,等于替人家对账。” “那今天谁也不进村。”韩东升说,“海峰在乡上,我给他打个电话。” “打。” 温则鸣把台上的东西挪开,取了一张白纸出来,横过来放。 他在纸上一栏一栏地画:死者姓名、出事日期、认定单位、火化日期、领取人、户口什么时候销的、销户那一栏谁签的字、保单什么时候下来的、投保人、受益人。 写到第十栏他停下了。 苏晓棠把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郭长顺那起我今天就能填。”她说,“杜广田是庆源那个高处坠落的,得跟庆源要。鲍连喜是去年冬天在家里煤气中毒那个,我在通报里翻着过。” 她把笔拿起来,在最后添了一栏: 骨灰在哪儿? 第124章 两百块 第124章两百块 周五早上八点差一刻,张东阳把纸箱搁在技术室门口。 箱子是他从山上一路抱下来那个,边角压软了。他没往屋里带,转身收台上的东西。 台上东西不多。一个编号本,半沓物证袋,一把钢卷尺,一副没拆封的手套。 苏晓棠端着两个缸子进来,把一个搁在他手边。 “箱子怎么搁门口了。” “等会儿送物证室。” 他把台上的东西往一处拢。 “通知昨天下班前下来的。” “什么通知?” “省厅要人。”张东阳说,“下礼拜一就要报到。” “哪个部门?” “政治部。” “专案组还没散呢。” “我知道,那边催得急,我给傅总队这边也汇报了情况。” 他把编号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台子中间。那一页是昨天从县里带回的,一张一行。最后一行的字小些,是趴在柜台上写的。 “这个本子就搁这儿了。” 苏晓棠把本子拿过去翻了两页,合上,压在台角订书机底下。 八点二十,他把物证室的收条也压在那儿。 “我走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苏姐,那本台账我登到第四十一页。后头空着那几行,等派出所那张来才好填。” “哦......你不跟他们打个招......。” 门关上了。台上那副手套还在原处,缸子的水还是满的。 苏晓棠回电脑前,调昨天那六张条子的登记记录,编号是他录的。 记录在。录入人那栏是灰的。她把鼠标停上去,跳出一行小字:该用户已退出。 权限是政工八点十分停的。他还在楼下办收条。 温则鸣上楼的时候,楼道尽头的声控灯还亮着。 八点半,韩东升进来,把门带上。 “张东阳的调令昨夜到我这儿。”他说,“人事的事我们不管,交接如何?” “他手上物证的编号封装归苏晓棠。照相翻拍,李扬本来就管。” “傅总队早上要了人。崔工下午到。” 温则鸣把那副手套推到台边。 “他那本记录呢。” “已进卷。”韩东升说,“连前天作废那张一起进的。” 九点零七分,值班室来电话,县局的人到了。 聂春亮的车头朝外停在院里,人靠车门抽烟。看见韩东升下来,他把烟摁在鞋底上,从副驾驶座拿了个牛皮纸袋。 “我五点动的身。”他说,“路上碰到修路,堵半个钟头。” “其实这不用你自己跑的。” “传真看不清。”聂春亮把纸袋递过去,“光盘两张,原始的和技术室转的,都刻死了。武明奎的补充笔录也在里头,昨天下午做的,签名按印。” 韩东升接过来掂了掂。 “你们大队长知道你上来?” “他本来说传真就行了。”聂春亮说,“我说盘上的东西改不了。传真的将来上法庭说不准还得再跑一趟。” 他用手抹了下额角。 “昨天夜里我把那段监控调出来看了三遍。” “看出什么了?” “没看出什么。”聂春亮说,“我想看看拿走那张条子的是什么人。” 傅雪蘅昨天交代过:这两年他跟谁提过这笔账。 武明奎说了两处。一处是他老婆,昨天中午吃饭提的一句,人一天没出门。另一处在前年腊月,出完车结账,辛家的账房记过一笔。 韩东升把第二页转过来。 “辛家账房是谁?” “就是那姑娘。” 傅雪蘅九点四十下来。她把两页看完,手指压住第二页那一行。 “这个数不是从武明奎这头出去的。” “辛家自己那本账上有。”韩东升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两百块(第2/2页) 存根十点二十传上来。邻县殡仪馆火化证明的存根联,跟常玉香手上那张对得上。 辛家岭那一份还没回。 苏晓棠把它压在灯下。 “领取人,石永和。底下有身份证号。” 李扬把号码在户籍库里过了一遍。 “是真号。三十六岁,户籍在同一个县,跟邵万山不是一个乡。” “火化那一张得直系亲属自己去。”苏晓棠说,“凭死亡证明和身份证,窗口当场核验了才让签。” “那这一张是怎么让他签上去的?” 韩东升把存根拿过去,对着灯看那一栏。 “邻县那个殡仪馆,得找人问。” 郑海峰十点半进的门,外套上带着凉气,头发让风吹得竖着。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本子摊开就念。 “辛家岭四十二户。这两年出去办过卡的三十四户。一张两百。” “怎么办的?” “面包车拉到县城,一天两趟。”郑海峰说,“到银行自己排队,本人签字,卡当场出来。出门上车,把卡、密码和绑的手机号一块儿交了,钱当场给。” “经手的人呢?” “外头来的,说不上名字。两天拉完就没再来。” “两年前的事,两百块他们记得住?” “记得住。”郑海峰说,“有人拿那两百给了孩子当生活费。有人换两袋化肥。还有一户正赶上老人住院,那两百是当天的押金。” “那三十四户里有辛立本家吗?” “没有。”郑海峰说,“他那张卡在他自己手里。他闺女办不了,没身份证。” 苏晓棠从表上抬起头。 “他们不知道那个证是拿去干什么用的吗?” “不知道。也没人问过。” 郑海峰把本子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我从东头那一户出来的时候,那家老太太追出来问了我一句。” 屋里的人都朝他看。 “她问我,是不是那两百块要退回去。” 苏晓棠手里的笔搁在纸上,没有动。 “我说不用退。”郑海峰说,“她说那就好。她还以为要从低保里扣。” 十一点,李扬把聂春亮带来那两张盘都放了一遍。 “县里转的那张换过格式,画面比原盘糊。”他说,“用原盘。” 画面是灰的。左边三分之一是信用社台阶,右边一大块街面。 九点十一分,一个人从画面右边进来,往西去了。深色外套,两手插在兜里,走得不快。走到台阶那段,左边过来一辆自行车,挡了他两秒。自行车过去,人还在。 九点二十六分,那个人从西边回来往东走,出了画面右边。 “就这些。”李扬说。 温则鸣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再放一遍。看街对面。” 李扬倒回去重放。街对面那排门脸的玻璃,头一趟他往西走时是黑的。第二趟往东回来,上头有两团光亮着。 “车灯。”李扬说,“车停在探头照不着的地方,玻璃把光反射回来了。” “倒到亮起来的那一格。” 李扬一格一格往回倒。 九点十九分。 那会儿人还在武明奎屋里。 聂春亮从椅背上直起来。 “他不是走着离开的。”郑海峰说,“东头有人接他。” 傅雪蘅没接。她把光盘封套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推给韩东升。 那一行上写的是:九点十九分。 韩东升把封套接过去。 “海峰,辛家岭那院子你进去没有?” “昨天你让停,我就没进。”郑海峰说,“今天天没亮进的村,七点动的身。隔壁那家说,昨天傍晚还看见那姑娘在井台上提水。” “院门呢。” “锁着的,是那种挂锁。” 第125章 检验人 第125章检验人 市局重案队的崔工是下午两点十分到的。 他一手拎着自己那只银灰箱子,一手夹着三脚架。箱子搁上台之前,他先把台面的纸挪开,垫了块绒布。 “这位是重案队的崔工。”韩东升跟聂春亮引见,“干技术六年多,高坠现场出过五十来个。” “哪有那么多。别给我加。” “这些日子没见你,去哪忙了。”温则鸣说。 “看守所那案子。”崔工说。 “有结论了吗?” “还没。” 崔工把绒布抖开又叠回去。 “别往下问了,那边的事我说不了。” 韩东升在本子上默默的记着。 “能说的就一样。”崔工说,“所长跟那两个值班民警停职那天我在场,到今天还停着。” “那个小张呢?” “调走了。”苏晓棠说。 “调哪儿了?” “省厅政治部,下礼拜一报到。” “这么急?那我这趟是接他的工作吧,后面不清楚的再说。” “傅总队把电话打到你们队长那儿的。”韩东升说。 他没坐下,先去翻台上那一沓照片,翻到第六张停住了。 “尺子谁贴的。” “我。”温则鸣说。 “尺搁在玻璃上,印子在玻璃底下那层塑料布上,”崔工把那张对着灯举起来,“隔着一层玻璃。放大出来,尺是尺,印子是印子。” “这几张只能看,不能用。” “原物在哪儿。” “楼下物证室。”韩东升说,“早上跟盘一块儿到的。” 崔工回头看了聂春亮一眼。 “布你没揭吧?” “没敢揭。”聂春亮说,“我连玻璃一块儿抬下来,中间没分开过。” “那你这趟没白跑。” 玻璃是四个人抬上来的,一人一角,塑料布还贴在底面。崔工让架在两条长凳上。 他戴上手套,从一个角起手,一寸寸把塑料布跟玻璃分开,摊平压在压条底下。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盏灯,扭到最暗,贴着布面从侧面打。 “谁,帮忙顶灯关一下。” 李扬到门口把顶灯关了。屋里只剩崔工那一盏侧光,贴着布面走,人影全拉到墙上去。他退回长凳边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崔工支起三脚架装上相机,镜头朝下,趴下去看水平泡。 他取出一根薄钢片,上头刻着毫米,平着放下去,一头挨着那块蓝色框。 “这回尺跟蓝框在一个面上。”他说。 拍了十七张。 拍完他没有马上取尺。他把灯举高,让光从布的另一头斜过来,从这头看到那头。看完又蹲下去,下巴几乎贴着长凳,把眼睛压到跟布面一样平,再看一遍。 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两只手背到身后,绕着长凳走了半圈。 “喏,扣押清单。” 苏晓棠递过去。 “这块布上深浅不一样的,有十五块。”崔工边看边说。 “褪多久,颜色就会退到哪一步,这十五块里,颜色最正的两块,一点没褪过色。” “一块是那张欠条。” “另一块在它右边,隔两指。”崔工把灯压低,让那一小块浮出来,“85*54上下。” 李扬的笔停了。 “这么大的卡片满地都是。”他说,“身份证、银行卡、会员卡,一个尺寸。” 先用钢直尺量了两遍,李扬记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检验人(第2/2页) “148。” “再来。” “148。” 再拿游标卡尺卡两头。 “148.2。” “宽的。” “104.0。” 崔工把卡尺搁下,没让李扬往下写。 “这两个数不能这么记。” “可这是你自己量的。”李扬说。 “卡尺是死的,那道边是活的。”崔工把灯挪回侧面,让那圈褪色重新浮起来,“边上这一圈,深浅是一点一点过去的。我往里一毫米往外一毫米卡,都说得通。” 他在那圈上虚划了一下。 “往记录上写,长147到149,宽103到105。小数点后头那一位是卡尺的数。” “成品便签是105乘148。”韩东升说,“哪天本子找着了,缺的那一页拿过来一对,不就对上了。” 崔工把那张记录纸按住了。 “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撕口对撕口才叫对得上。”崔工说,“撕口是纸上的毛茬,一根一根,两边合起来严丝合缝,那叫整体分离。布上留的是影子,影子没有毛茬。” “那这两个数还有什么用。”聂春亮问。 “压过一张那么大的纸,压了很久,拿走没多久。”崔工说,“对面要是说压根没有过这张条子,我们就可以把这块布摆到庭上去。” 他把灯关了。 “至于是哪个本子上的哪一页,现在还没发定。” “你那天量的记在哪儿了。”崔工问温则鸣。 “聂队的笔录上。” “那是看到的,”崔工说,“所见不进检验记录。我这一份出来,你那两个数就有出处了。” 崔工一栏一栏往下填,末了在检验人那一栏落了笔。 崔文波。 “这个我可以签。”他说。 他把纸转过来,指着底下一栏。 “送检的是谁,你在这儿签。” 温则鸣签了字。 聂春亮从进屋就没坐过。先靠着门框,后来挪到窗户那头,隔一会儿看一眼院里那辆车。 “你几点走。”韩东升问。 “再晚就赶夜路了。” 天从窗户那头暗下来。李扬把顶灯又开了,屋里的人都眯了一下眼。 傅雪蘅四点十分下来。她先去看了长凳上那块布,没上手,看完才把协查的稿子拿过去,在第二段上停住。 “查找对象这一栏,写的是什么?” “证人。”苏晓棠说。 “改成下落不明人员。”傅雪蘅说,“写证人,底下人看了不会往紧里办的。” 苏晓棠把那一栏划掉重写。 协查函上贴照片那一格还空着。苏晓棠把县里传来的学籍表铺开,初二下学期的,右上角贴过一张一寸照,翻拍过来是黑白的。 “人口库里没有她的照片。”苏晓棠说,“身份证没办过,采集不了。就剩这一张。” “什么时候照的?” “十四岁左右。” “发到哪儿?”崔工问。 “先发本省。”韩东升说,“她不是嫌疑人,也没有一个人给她报过失踪。往外省发,人家凭什么替你找。” 李扬把翻拍件调到合适位置,打出来纸还是热的。 苏晓棠把它贴进那一格里,拿指头沿边压了一遍。 照片比格子小一圈。 第126章 最后两排 第126章最后两排 协查函是五点零几分发出去的。回执栏显示省厅信息中心已签收。 温则鸣等这一行出来才走。 去县里的班车一个钟头一班。他在窗口买了六点那一趟,车上基本满员。 他靠窗坐下,包搁在腿上。 安全员从头走到尾看安全带,走到他这儿把扣子按了一下。 天黑得比上个礼拜早。车过了收费站,路两边的地都收完了。有一段在修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进入高速路段后,他在车窗上只能看到自己的模糊脸。 前排两个人聊着今年的花生价格,不知道啥时候有了呼噜声。 七点四十,他在县汽车站下的车。 从站里出来往北走两条街,第三个路口拐进去。街口那家馒头铺上了板,卷帘门底下漏出一条光。 楼道口那盏灯还是坏的。三楼那家的自行车照旧横在拐弯处,他侧身过去。 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敲门。 开门的是他爸。温国栋看了他一眼,往里让了半步。 “回来了。” “嗯。” 何秀兰听到声响也从房间出来。 “你咋突然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定的。” “临时定的也得说一声。”她把他从头看到脚,“又瘦了。” 桌子已经收了,桌面擦得发亮,中间搁着一只碗,上头盖着个盘子。 “饭吃完了。”何秀兰把盘子掀开看一眼,又盖回去,“汤还有,煨了一下午。” 她把碗端到灯底下看了看。 “菜不够。” 温国栋站起来,从门后头摘了外套。 “我下去一趟。” “买点卤菜。”何秀兰在厨房喊,“猪耳朵切一盘,再半只鸡。” “知道。” “跟他要新出锅的,别拿柜台上晾了一天的那个。”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路下去,中间就没停顿。 灶上重新点火。何秀兰把冰箱翻一遍,鸡蛋、一把青蒜、半块豆腐,摆到案板上。 “你去坐着看会电视。” “我来帮您切。” “你切的那个叫什么切,你坐着等就成了,桌上有水果,你先垫吧垫吧。” 温则鸣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油下锅,青蒜一撒,满屋子的香。 温国栋回来时拎着两个塑料袋,袋上结着水汽。卤味装了两盘,猪耳朵切得薄,鸡是新出锅的,还烫手。 炒菜也上来了。三个菜一个汤,桌上摆不下,汤碗挪到灶台上,盛一碗端一碗。 温国栋把柜子底下那瓶酒摸出来,看了看标,换了另一瓶,倒了两杯。 “爸.....这......。” “喝。” 他自己那杯先干了半杯,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再来。” “老温。”何秀兰在灶上头也没回,“你能喝几杯,自己心里没数吗?” “今天高兴。”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何秀兰给他夹了两回菜,第二回夹到一半缩回去,换块瘦的。 “礼拜三那天。”她终于开口,“几点开始的?” “九点。” “念名字的时候,是念一个上去一个的?” “嗯。” “念的什么?” “云州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室,温则鸣。” 何秀兰把筷子放下了。 “再念一遍。” 温则鸣又念了一遍。 “云州市公安局……”她跟着念,念到刑事技术室卡住,从头又念一遍,这回念全了。 温国栋把她的汤碗往边上挪了挪。 饭吃到一半,温则鸣把包拉开,把那个信封搁在桌上。 何秀兰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了才接。 第一张是合影。七排人,主席台上挂着横幅。 “哪个是你?” “第三排,左手第四个。” 她把照片举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 “不认得。” “挡着你了。” “挡了一半。” 第二张是侧机位。他侧着脸,帽檐底下能看见半只眼睛。 何秀兰把两张并在桌上,一手压一张。 “这张。”她按住合影那一张,“这张给你王姨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最后两排(第2/2页) “那一张我露得全。” “那一张看不出是在哪儿。”何秀兰说,“这张上头有台子,有横幅,人多。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个正经场合。” 她把侧脸那张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这张我自己留着。” “礼堂多大?”何秀兰问。 “坐了七排。” “家属坐哪儿?” 温则鸣把那块骨头放回碗里。 “最后两排,靠墙。” 何秀兰哦了一声。 “那两排上头也有人拍照吧。” “有。” “举着手机拍的?” “举着手机拍的。” “我就说嘛。”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隔那么远,拍出来也是个点。” 她把照片放下了。 “那天下午你王姨来串门。”她说,“我跟她说我儿子今天领证书。她问我怎么没去,我说太远,折腾。” 温国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其实不远。”他说,“班车个把钟头。” “老温。” 温国栋没有再说话。 何秀兰起身收碗,收到一半停下来。 “你王姨前些日子跟我提了个人。” “妈。” “我没答应。”她把碗往桌上一杵,“我说我们家则鸣忙。” “我就跟你说一声。”何秀兰端起碗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一个人在那边,病了谁知道。” “下回有这样的事,我提前跟您说。” “提前说了我也不一定去。”何秀兰端着碗往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是你自己说的,就是念一个名字的工夫。” 厨房的水声起来了。 温国栋把酒瓶盖上,坐在那儿没动。 “则鸣。” “嗯。” “那个证书。” “在包里。” “不是这个。” 温则鸣抬起头。 温国栋看着桌上那两张照片。 “算了。”他说,“你妈交代过,我不问了。” 他把杯子里剩的那一口喝了。 “没了。” 水声停了一阵,又起来。中间夹着说话声,是何秀兰打电话。她像是想小声,小声两句就压不住。 “……对,市局,刑事技术室。……七排!坐了七排人,他在第三排!” 隔了一会儿。 “照片有。你明天过来看。” 再隔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听不清,只听得出是在笑。 温国栋看了一眼厨房那头,苦笑摇摇头。 水声停了。何秀兰出来,手里抱着东西。 塑料封皮那本旧相册,边角还是老样子。 她在灯下把它翻开。 头一页是去年那张剪报,本地晚报,豆腐块那么大。往后翻,剪报越来越多,有报纸的,有打印出来的,有几张边上用圆珠笔写着日子。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张有字的,再往后就空了,还有十来页。 何秀兰捏着侧脸那张的边,往头一个空页的塑料膜底下塞。塞了两回没进去,她把老花镜找出来戴上。 第三回塞进去了。 她用手掌把那一页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抹了两回。 “这是头一张。” 温国栋伸手把台灯往相册这边挪了挪。 何秀兰把相册抱在怀里没放下。 “上礼拜三那天你打电话,我问你冷不冷。” “嗯。” “我本来想问的不是这个。” 温则鸣看着桌上那张合影。 “我知道。” 何秀兰把老花镜摘了,搁在相册上。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温国栋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爱吃那个煎饼。” 何秀兰扭头看他。 “他都多少年不吃煎饼了。” “哦。”温国栋说。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在盘子边上转了半圈。 温则鸣翻过来看一眼,扣回去了。 “单位的?” “没啥事,贷款的广告电话。” 何秀兰把相册往怀里紧了紧,起身去给铺床。 “不要熬夜,早点休息。” 第127章 三分之一 第127章三分之一 礼拜一上午,李扬从保险公司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把里头的东西一页一页摊开。 “邵万山那一份调出来了。建筑施工人员意外伤害保险,工地统一投保,工人名字在附表上。” 事故认定是那年十一月出的。从架子上坠落,认定的是意外。理赔材料七样,一样不缺。 “火化证明那一份是复印件。”李扬说,“章是殡仪馆的。领取人那一栏,照样是石永和。” “礼拜五下午我给这个人打过一回。”郑海峰说,“我问他去没去过殡仪馆,他还反问我殡仪馆在哪儿。” 他把座机拨出去,免提搁在台子中间。 “我去过。”石永和说,“是我去领的。” “您几点到的。” “上午。”石永和说,“二号炉。” 郑海峰把笔搁下了。 “我没问炉号。” 那头没有声音。 “礼拜五您还说不知道殡仪馆在哪儿。” “我那天机器有点吵,没听明白,想岔了。” “骨灰您装在什么里头带走的。” 电话那头的机器声轻下去,像是走开了几步。 “我要开工了。” 电话断了。 “炉号写在那张纸上。”苏晓棠说,“礼拜四我念给她听,念到过。” 温则鸣把那份复印件转了个方向。 “正联是给领的人的。”他说,“石永和签了字,纸就到他手上。她那一张,是出殡那天有人塞给她的。” “她到手的就这一张纸。”苏晓棠说,“骨灰没领着,销户那一栏签的也不是她。” “那他三年前见过一回。”韩东升把笔搁下,“隔了三年背得出炉号,我怀疑这两天有人接触过他。” “三联都在够得着的地方。”温则鸣说,“正联在她手上,存根礼拜五调上来了,第三联在派出所的销户档案里。” 李扬把手按在复印件上。 “那就剩这一份。” “理赔材料是谁交到柜面的,那头有登记。”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理赔在十二月走完,赔付十一万六千。 “受益人那一栏写的是常玉香。”李扬说,“卡也是她的,那年十一月新办的。十二月十一号进的账。” 他往下指了一行。 “十二号上午,柜台取现七万八。取款人本人,柜员签的字。摄像早过期了。” 韩东升在纸边上算了一下。 “剩下三万八。” 苏晓棠把那张流水看了两遍。 “她不识字。” 屋里人都朝她看。 “礼拜四那张纸是我念给她听的。”苏晓棠说,“石永和三个字,我念了两遍她才听清。取款单上她自己那三个字,肯定不是她写的。” 韩东升把流水拿回去。 “不识字的人办业务,本人按手印,姓名那一栏柜面代填。”他说,“这不违规。” “那就得看是不是柜员写的。” “取款单是原始凭证。”温则鸣说,“进会计档案,银行得留三十年。” 苏晓棠把笔搁下了。 “录像只能保留一个月。但凭证还在。” 周正堂端着缸子走了上来。 “取的是现金。” “七万八。”韩东升说。 “骗保够不着。”老头把纸放下,“保险公司该赔的一分没少赔。” “钱是从她自己手上出去的。”韩东升说。 “那就是诈骗。”老头说,“可诈骗得有个人。那两个人叫什么,她说不上来。”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 “九几年我在县里,有个老太太来找过我三回。她男人在窑上砸死的,赔款让她大伯子领了。我给她写了个条子,让她拿去乡上找司法所。” “后来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三分之一(第2/2页) “后来我调走了。” “她那三万八,是三年的。”老头把老花镜又戴上,“她闺女上学、她自己看病、都从这里头出。” 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傅雪蘅中午前下来,把纸袋里的东西从头看到尾,往台上一放。 “邵万山这一起不并案。”她说,“他是真摔死的,赔款也是真赔的,不是我们手上那个案子。” “那这一份怎么办?” “单立一起,按诈骗立。”傅雪蘅说,“卷分开走,办的还是这几个人。” “诈骗归经侦。”韩东升说。 “所以我下午给经侦打电话,要他们派个人过来。”傅雪蘅说,“三十四张卡、一个开了半年就注销的公司、五份保单,都在他们本行上。常玉香这一起是先冒出头的那个。” 她把手指压在流水那一行上。 “取款单原件调回来。” “调证又得走公函。”韩东升说,“复印件上不了庭,辩方一问原件在哪儿,得答得出来。” “往后凡是不识字的人签下的那些字,都得拿这一张去比。”傅雪蘅说。 韩东升把台上那张十一栏的表拉过来,在最右边添了一栏。 那一栏他写的是:到手多少。 下午两点多,苏晓棠拨了常玉香留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那头有风声,还有铁锹碰石头的响。 “大姐,我是市局小苏。” “我在地里。”常玉香说,“您说。” “您男人那笔赔款,您还记得是多少钱吗?” 那头没有马上答。 “有三万多。” 苏晓棠把笔按在纸上。 “大姐,赔的是十一万六千。” 风声在电话里过了很久。 “我不识字。”常玉香说,“那时候来了两个人,说手续得跑好几个地方,工地那头也得打点。钱他们先垫,回头一块儿算。我按的手印。” “您按手印那张纸,上头有字没有?” “空的。”常玉香说,“他们说回去填。” “来了几回?” “三回。”常玉香说,“头一回在灵棚,后来在乡上,最后一回陪我去的银行。” “那天您取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排的队,我按的手印,钱是他们数的。”常玉香说,“出来给了我一沓,说剩下的花在手续上了。三回都是那两个人,不是本地口音。” “他们跟您留过号码没有?” “留过一个,写在烟盒上。我搬家那年扔了。” 苏晓棠没有往下问。 “大姐。” “嗯。” 常玉香先开的口。 “那我男人的骨灰,是不是也是他们领走的?” 苏晓棠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我们在查。” “那你们查着了,一定跟我说一声。” 那头的风声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隔得远,听不清。 “我这头要收工了。” 电话挂了。苏晓棠把话筒放回去,在通话记录那一栏记录好时长,四分十七秒。 “郭家我来打。”郑海峰说,“起棺那天我在场,他认得我的声音。” 他没有说案子,问的是三年前销户那些手续当年谁替他们跑的。那头两句就答完了。 “两个人,不是本地口音,名字不记得。”郑海峰把话筒放回去,“跑完就没再来过。” “到手多少。”韩东升说。 “一分没有。受益人那一栏不是他家。” 韩东升在郭长顺那一行最后一格画了一横。第二行邵万山,苏晓棠填了三万八。 郑海峰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塞回去。 “郭老爷子头一句就是问我,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第128章 联系未果 第128章联系未果 运营商的函礼拜二上午回来。李扬把回执抽出来,看第一眼。 “辛立本。” 他把那张纸往台面上仔细看了起来,没有再往下念。韩东升把笔搁下,起身出去了。 “还写了什么?”傅雪蘅从台子那头绕到李扬身后。 “辛立本,男,身份证号跟马蹄乡回的那个对得上。”李扬说,“三年前九月十一办的,本人到的营业厅,登记地址辛家岭。同年十二月二十欠费停机,第二年四月销的号。” 韩东升抱着当年那本勘查笔录进来,摊在台子中间,翻到头一页。 “报警人那一栏。” 最上头那几栏:报警时间,接警人,到场时间。头一栏印着三个字,报警人。底下填的不是名字,填的是过路群众,后头跟着一个十一位的号码。 “过路群众。”傅雪蘅把手指压在那四个字上。 “当年交警要给报警人做份询问笔录。”韩东升在那一行下头点了一下,“打了两回没打通,那一行写的是联系未果。” “为什么没往下查。”傅雪蘅问。 “认定的是交通意外,没立刑案。”韩东升说,“查机主得走公函,那会儿没人会为一起意外走这一道。” “嗯,我把号码抄下来了。”苏晓棠把那一栏抄到自己本子上,抄完把笔搁下了。 “上礼拜三我说过,函回来了再确定打不打。”傅雪蘅的手指没有从那一栏上挪开。 “打不了。”李扬说,“这个号去年三月放给别人了,南边一个卖水果的。” “上礼拜四我在系统里查过,出来的就是那个人。”韩东升说,“注销了号空三个月就重新放。这一份他们省公司的档案室翻了好几天才翻出来。” “名下别的号呢。” “就这一个。”李扬把回执翻过来给她看那一栏,“销了以后没再办过。” “办下来他就只打了那通电话?”温则鸣把回执上的日子看了一遍,“再过两个月,号就停了。” “上礼拜我们发协查找他,查一个姓辛的,四十六。”傅雪蘅把那一页拿起来,隔着灯看了一会儿,又平着放回原处,“那会儿他的号就在这一页上摆着。” “接警记录我上午调上来了。”苏晓棠抽出一张打印件,“三年前十月十九,二十二点零七分。四十一秒。” 温则鸣把那张打印件接过去。接警员敲的那一行不长:报警人称,出村那道弯下头,路边排水沟里有个人。问姓名不答,只说了位置,随后挂断。回拨未接。 “录音呢。”他把纸翻过去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覆盖了。”苏晓棠说,“接警录音留半年。接警员还在,调到指挥中心了。我上午问过他一句,他说记不得。” “他说了三件。”温则鸣把纸摊回正面,往灯底下拉了拉,用手指顺着那一行走了一遍,“地方,沟,有个人。” “四十一秒。”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末了,又往回挪了一格,“他没报名字,没让叫救护车,也没说人已经死了。” “这三样我都记上了。”韩东升一样一样抄进本子,抄完在底下画了一道,“交警几点到的。” “二十二点五十一。”苏晓棠说。 “沟齐膝深。”温则鸣把接警记录挪到那张现场图旁边,“人在里头躺着,他没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联系未果(第2/2页) “那他为什么还要报这个警。”李扬说。 “不想管的人不用打这个电话。”温则鸣说,“他打了,人又没下去。” “换个不相干的路人,报完就完了。”苏晓棠把笔搁在本子上,“犯不着连名字都不留。” “那他躲的是什么。” 韩东升把自己那本往回翻了几页,翻到前年腊月那一场,在画过的那一道底下又画了一道。 “现在能拿他怎么办。”李扬又问了一句。 “报个警不犯法。”傅雪蘅说,“他做的每一样,单拎出来都不犯法。” “这一份起棺那阵我看过。”温则鸣把交警卷抽过来,翻到当年那份尸表,“当时我记的是尸表没做透,衣物没逐件脱检。那天我以为这一栏没什么可看的。” 他把纸转过来。那一页上有一栏印着四个字:死亡时间。栏里填的是当场。 “依据呢。”傅雪蘅走过来,把那一页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圈。 “尸温没测,现场温度那一栏也空着。尸僵空着。尸斑的部位和指压情况,没有。角膜,没填。” 周正堂端着缸子从里屋出来,戴上老花镜凑到那一页跟前。 “这种我见过多少回了。”他说,“当场就填,十有八九是听现场那个人说的。” “可他没说人死了。”温则鸣说。 “不用他说。”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二十二点零七有人报的信,二十二点五十一到场,中间隔着四十四分钟,人已经凉了。填这一栏的人往前一推就是当场。” “往前推,起点就是那通电话。”温则鸣把那张尸表推到勘查笔录旁边,两页并着,用手把中缝压平了。 “这个案子的死亡时间,是报警的人给的。”韩东升把笔停在那一行上。 “这一条要是写进补充报告,当年那份认定书的根就松了。”韩东升把本子合起来又打开,“将来上了法庭,辩方头一句问的就是,你们凭什么说他是当场死的。” “就凭那通电话?”傅雪蘅说。 “不光死亡时间。”温则鸣把认定书也抽出来摆在旁边,“出事的地方也是从那通电话里来的。三年前那一夜,什么时候、在哪儿,两样都是他给的。” “三年的卷,从头翻一遍。”傅雪蘅把手指压在接警记录那一行上,“凡是往上追,追到这四十一秒的,一条一条挑出来。” “认定书上的时间、地点、发现经过。”苏晓棠说,“往后头的笔录、报告,凡是照着认定书往下写的,都得算?” “都算。”傅雪蘅说,“列一张表,一行一条,注明出处。” “列出来做什么用?”李扬说。 “我们自己看。”傅雪蘅说,“这本卷里现在还没有。” “今天这一份我编到卷末。”李扬把回执归进卷里,翻到最后一页写编号。 窗外起风了。苏晓棠起身把窗子插上,回来顺手把台上那几份纸码齐,把勘查笔录搁在最上头。 “温老师,收工了。”郑海峰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 “过路群众。”温则鸣没有接他的话,伸手把勘查笔录头一页往自己这边正了正。 “三年了。”他把笔帽扣上,“我们把他给的时间,一直还当成自己查出来的。” 第129章 行径 第129章行径 “取款单那份函回了。”李扬把回执搁在台子中间,“原件在县支行的库房里,得人工去翻,最快礼拜五。” “礼拜五就礼拜五。”傅雪蘅说。 “三十四张卡里没有辛立本。”苏晓棠把台账翻到上礼拜五那一页,手指停在辛家岭那一行上,“他那张是自己办的。办卡填申请书,底下一格本人签名,柜面代不了。” “那一张跟身份证申领表一个毛病。”温则鸣说,“柜台上垫的是玻璃板,人知道这张要进档案,一笔一划写得比平常规整。” “那还要不要?” “要。可不能只要这一张。”温则鸣说,“他那张卡三年里在柜面上办过什么,凡是他自己签过字的,取款单、存款单、挂失单,一样一样调回来。” “取钱那张不是绷着写的。”周正堂在里屋接了一句。 “卡那一头归经侦,让他们一块儿发。”傅雪蘅把手按在回执上,“三年里在哪个网点办的,也一并问。人不在,卡还在动,钱在哪儿取的他就在哪儿。” 温则鸣把上礼拜三那张委托单摆到回执旁边。委托事项第二行还空着。 “东西没到,这一行不能填。” “要是一直填不上呢?”苏晓棠说。 下午三点二十,省城那家所的电话进来。李扬把免提按开,本子摊到台子中间,傅雪蘅走到台子那一头站住了。 “东西上礼拜三收的,礼拜四开的工。”那头说,“壳子撬开,里头那块板受了潮,芯片脚锈了四个,我们把芯片取下来直读的。” “视频那一片断得七零八落,拼不回去。画面这一头我们试到礼拜一,还是不行。” “当年那写的是外壳破损、读取失败。”韩东升把交警那本卷翻到夹着的那一页。 “壳是破了。”那头说,“还有一样。你们那张委托书写着,凡是这台机器记下的一样都不能漏。这我们照着办了。” “这个型号老,视频跟日志分着存。视频那片全烂了,日志那一小片没被覆盖,导出来了。” “日志里有什么?”温则鸣把手撑到台沿上。 “机器几点开的,中间动没动,什么时候停的。”那头说,“就这些。” “郭长顺那晚上去过哪儿。”郑海峰说。 “这机器没有gps。”那头说,“在哪儿是你们的事,我这儿只有时间点。” “这个时间是生成的,没有联网,不会自动对时。机器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不敢通电,没法拿它跟北京时间摆到一处比对。报告上这一栏我们只能写设备内部时间。” 温则鸣把手从台沿上收回来了。 “那行,念吧。”傅雪蘅把椅子往台子跟前拉了拉,“小李,记一下。” “21:12开的机。”那头念得慢,“往后一直在动。中间停过三回,都是十来秒。” “再往下。” “21:40停下。” 李扬把这一行念了一遍才写下去。 “停到几点?” “21:51。这十一分钟里它一直有电,一直没动。” “中间断过电没有?”温则鸣问。 “没断过。21:51那一条记完,底下再没有了。从那会儿起这东西就没电了。” “再往前呢?”傅雪蘅说。 “日志那一块是固定的,记满了会覆盖。”那头说,“最早一条是当天13:16。” “前几天他几点回的家,看得到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行径(第2/2页) “看不到。” “那行,回头报告我来取。” 李扬把免提摁掉。 “中间那十一分钟车没动。”温则鸣说。 “他是往回村走。”傅雪蘅把现场图转过来,“图上那个箭头朝着上山那一边,从城里方向进的村。” “那21:12他在哪儿?”郑海峰把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塞回口袋。 韩东升说,“那得往城里那边量起。” “认定书上写的是行经弯道时操作不当。”温则鸣把现场图拉到李扬记的那几行旁边,手指顺着路往那道弯上走了一趟,“行经。” “车在那一下翻了,但电不一定断。”温则鸣说,“这东西拿铁丝绑在车头上的。要没电,得先脱离车。” “机器没电,不等于人是那会儿摔的。”韩东升说,“辩方一句就问回来,谁知道不是它自己先坏的。” “断口上那层锈跟外头那层是一茬的,断在早先,不是后来掰的。”温则鸣说。 “东西退回来那天,断口跟壳子左上角那块磕瘪一块儿送痕检。”傅雪蘅说。 “壳子和板子分了家。”温则鸣说,“芯片取下来了,装不回去的。” “那就一样一样写清楚。什么时候分的,谁分的,分完剩几件。”韩东升说,“还回去那天得有人跟老爷子说。” “停着的车,速度是零。”温则鸣的手指按在那道弯上没有再动,“他手上、腕子上,一根骨头没断。” “这一条你还是别往上加。”韩东升说,“有痕能说明事,没痕说明不了事。摔一跤断不断腕子,人跟人不一样。” “这一条我写检验记录。” “报警是22:07。”苏晓棠把接警记录摆到李扬记的那几行旁边。 “停止是21:51。”李扬说,“中间十六分钟。” “这两个数不在一个钟上。”温则鸣把两张纸分开了半寸,“22:07是接警台那头的钟。21:51,是那台机器自己以为的21:51。” “那十一分钟呢?”李扬问。 “十一分钟是它自己从头数到尾的。时间差多少,数还是十一。” “十一分钟进报告。”傅雪蘅说,“十六分钟先别写。” “那写在哪儿?” “先写在本子上。” “明天几点去现场核时间?”傅雪蘅问。 “天黑透了再骑。那晚上是九点多。”郑海峰说,“找台差不多的摩托,从弯上倒着起表,二十八分钟落在哪儿我记下来。” “他那二十八分钟是往上骑的。”温则鸣说。 “那这表不能倒着起。”郑海峰伸手在图上从那道弯往下比了一下,“下去那一趟空跑,不掐表。到了底下调头,照他那个方向往上骑,一路记着离弯上还剩几分钟。岔路口、桥、路面换茬的地方,一处一个数。” “骑三趟。”傅雪蘅说。 “给我一段路。”温则鸣说,“别给我一个点。” “路这三年铺过没有,我先问村里。”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搁在台面上,“车不是那台车,人也不是那个人。三趟下来是一个区间,不会是一个点。” “骑车回家的人,快到自己村口,停了十一分钟。”傅雪蘅把李扬记的那几行拉到现场图上,躺在那道弯的位置上。 “辛立本那边,先不动他。” 第130章 往上骑 第130章往上骑 礼拜四夜里九点十分,郑海峰在那道弯上打着火,顺着坡往下走。李扬开车跟在后头。四十二分钟以后,两个人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下这么远?”李扬说。 “得比二十八分钟长。”郑海峰把车头掉过来,“短了就量不着。” “表怎么按?” “车头过桥栏杆头一根柱子。”李扬把秒表在手里翻了个面,“三处都照这个来。谁也别喊,我自己按。” “别贴我这么近。”郑海峰说,“你那灯打在我前头,我看得比他清楚多了。” 李扬把车往后落了一段。 “你准备好就开始,我按表。” 砂石从后轮底下往两边翻。车灯扫过去,路面上一道一道的坑影往后跑。摩托在弯上停住的时候,李扬把表按停了。 “四十一分。” “慢了。”郑海峰把面罩掀上去,面罩上糊着一层土,“我今晚上是头一回骑这条路。” “他骑了多少年?” “不知道,反正不是头一回。”郑海峰说,“骑到闭着眼都知道下一个弯往哪边偏。这条路上没路灯,全凭记性。” “那他应该比你快。” “肯定。” 郑海峰没有熄火。他把摩托推到沟沿外头那排水泥桩跟前,车头冲着断了的那四根停住,自己退到车后几步远。车灯打在断口上。断了的那四根还是断的,缺口朝着路面。 “郑队。”李扬摇下车窗。 “再来一趟吧。” 第二趟三十八分钟。往下空跑的时候两个人在桥头歇了一会儿,李扬把数据记完。 “三年前那一夜的天气我查了。”李扬说,“晴,没雨,风三级。跟今晚上差不多。” “路呢?” “底下那一截是前年铺的水泥。”郑海峰说,“镇上那一里多没动。我在镇口加油站问过,两个人说的一样。” “那这一段情况一样。” “这一段能比对。”李扬把三处都拍了照。闪光灯一亮,桥栏头一根柱子在夜里白了一下。 第三趟四十分钟。 “最后这一趟你慢了。” “过镇上那一截我压着走的。”郑海峰把头盔搁在护栏上,“一个天天走这条路的人,到自己那一段,不冲也不磨。” “三趟够不够?” “再骑十趟也还是那一段。”郑海峰说,“骑到第四趟,我就是照着头三趟的数在骑了。” “你刚才在街上打了两回灯。” “看门。”郑海峰说,“卷帘门八家,木门三家,铁的两家。二楼亮着灯的四户。” “探头三个,都在镇上。”李扬说,“信用社门口一个,超市门口两个,都不是新装的。出了镇往上,三趟我都在看,一个也没有,连测速的都没有。” “有也没啥用。”郑海峰说,“录像存一个月。” “录像没了。”李扬说,“探头还在原地。” 一点过,郑海峰没往回走,顺着坡又往上骑了一截。李扬跟着。 “四分半。”李扬在村口把表按停,“从弯上到这儿。” 村里就一户还亮着灯。 “老爷子还没睡?”李扬说。 郑海峰把车头掉过来。 “我们就不去了。” 礼拜五上午,李扬把三趟的数抄在图边上,一处三个。 “镇口那座桥,离弯上二十六分、二十五分、二十七分。” “出镇那个路口,三十二分、三十分、三十一分。” “水泥路接头那个地方,三十九分上下。” “再往上,从弯上到村口,四分半。”李扬说,“这一段只骑了一趟。” 李扬拿铅笔在图上从桥往那个路口划了一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往上骑(第2/2页) “二十八分钟落在这里头。三趟都落在这里头,落在哪一截上,三趟不一样。” “三趟都比他慢。”郑海峰说,“路我昨晚上才开始记,车也不是那台车。往哪边偏我心里有底,偏多少不好说。” “往哪边?” “往城里那头。”郑海峰把手在图上从那道弯往下推了一寸,“他二十八分钟骑得比我远。” “他停的那三十来秒是往回收。”李扬说,“日志上他中间停过三回,一回十来秒。你三趟都没停。” “能抵掉多少?” “不知道。”郑海峰伸手在那一道两头各点了一下,“那就还是这一道。再往下收,都是我们编的。” “编的东西上了庭,头一个被拆的就是它。”韩东升说。 “这个数进不进报告?”李扬问。 “进侦查工作记录。”傅雪蘅说,“它不是证据,它是明天往哪儿走。三趟一趟一趟列,不取当中那个数。” 周正堂端着缸子从里屋出来,隔着老花镜看那一道铅笔线。 “早先没这些东西的时候,判死亡时间就是这么判的。”他说,“摸尸温,看胃里剩下什么,往回推。推出来的从来是一段,没有一回是一个点。” 李扬把那一道又描了一遍。 “镇上那条街。”郑海峰说,“从桥头进去到路口出来,一里多地。” “一里多地是一段路。”傅雪蘅说,“不是一个点。” 李扬把手指落在那一道上。 “21:12他在这一段上打的火。打火之前,那台车是熄着的。” “熄在镇上。”郑海峰说,“九点多,那条街上门面都关了。” “他也可能是从城里骑过来的。”韩东升说,“骑到镇上停下办点事,熄了火,办完再打着。这样21:12也说得通。” “说得通。”李扬说,“可那样日志上就该有一次熄火,前头还该有一趟从城里过来的路。” “日志才盖到当天13:16。”韩东升说,“八个来钟头,够不够看出这个?” “日志不按钟头算。”李扬说,“那头交代过,机器不通电就不写,他歇着的时候上头一个字也不长。八个来钟头里他骑了多久,上头就有多久,打过几次火、熄过几次。” “电话里那头只念了晚上那一截。”傅雪蘅说。 “报告今天出,下午我去取。”李扬说,“上头是一整天,他打过几次火、每一趟走了多少分钟,都在。可日志上没有一个地名。” “分钟换地方。”郑海峰说。 “昨晚上他量的就是这个。”傅雪蘅说,“这条路上一分钟有多长。往后每一趟都拿它换。” 韩东升把交警那本卷抽过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那天几点进的城,进城干什么,跟谁一块儿。”他说,“三年的卷,一页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人问。”韩东升说,“人往家走,路上翻的车。这一句写下去,前头那一截就不用问了。” “这一句是谁写的?”傅雪蘅问。 韩东升把卷翻回头一页。 “认定书上没有这一句,上头只写了行经弯道。”他说,“往家走这三个字,卷里从头到尾找不着出处。” 傅雪蘅在图上那一段旁边写了一行。 “十三家门面,四户住家。”她说,“明天两个人下去,一天问得完。不问郭长顺,不提三年前那档事。就问那两年谁在这条街上租过房,哪几家换过门。” “山上那把钥匙是防盗门的。”韩东升说,“换过防盗门的,一家一家记下来。” “记下来先搁着。”傅雪蘅把笔搁下了,“什么时候有门了,什么时候拿钥匙去对。” 第131章 秋收完了 第131章秋收完了 “辛立本那张卡,三年里在柜面上办过四回。”苏晓棠把四张单子码在台子上,“上头都有他自己签的名。营业厅那张原件不给出库,先到的是盖章复印件。” “复印件做不了。”温则鸣把它抽到一边,“没压痕,没运笔。” 他把上礼拜三那张委托单摆在四张单子旁边。委托事项第二行还空着。他把笔帽拧开了。 “慢。”周正堂从里屋出来,指头点在底下签名那一格上,“送检人你上礼拜三就签了,今天往上头添一行。上了庭,对面问这一行是哪天写的,你怎么回答。” 温则鸣把笔帽拧回去,另抽了一张空白的。 “另起一页,写上今天的日期,重新签。”周正堂说,“把原来那张附在后头。” 温则鸣在新那一页的委托事项栏上落了笔。 “这四张全是柜台上垫着玻璃写的,一个路子。样本单一我写进去。”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那头要是回个倾向意见,不能怪人家保守。” “取款单的原件到了。”苏晓棠说。 “那一张单立,另一个案号,不混卷。”温则鸣说,“检材是单子上的签名。写字的人还没找着,样本先空着,检材编号封存。” 苏晓棠把两页表登了号。 天黑透了,李扬从省城回来,把一个塑料封套拍在台子中间。 “报告和回执。”他说,“原件他们封回去了,封条编号在回执上。”苏晓棠把回执登进台账。 “这一整天,机器只被打着火两回。” “13:16那一条是半截,前头被盖掉了,13:31熄的火。”李扬把手指一直拉到那一页底下,“第二回,21:12。” “中间呢?” “中间没有了。七小时四十一分,一次火都没打。” “通电统共五十四分。”他说,“那一小片就装这么多。他平常村里到镇上跑一个来回,也就这个数。装满一天就到头,前几天看不着。” “车不会自己走。”郑海峰把手按在图上那道铅笔线上,“熄在哪儿,就在哪儿打着。21:12那一趟起头在镇上那一段,那13:31他就是在那一段上熄的火。中间这七个多钟头,车没动。” “他人在那儿。”李扬说。 “车也在那儿。”韩东升说。 韩东升把指头点在13:16那一行上。 “这儿有堵墙。13:31之前那一趟骑了多久,日志上没有。要是从城里回来的,正好落在被盖掉的那一截里。” “算不出来。”李扬说,“不管那一趟总共多长,留下的都只有后面的十五分钟。” “那城里这一条还不能排除掉。” “不排除。”傅雪蘅说,“本子上那一格先空着。” “车没动,也不等于人没走。”韩东升说,“这条路上有班车。他那个表哥来看他,年年就是坐班车到镇上,再走上来。” “反过来一样。”郑海峰说,“车停在镇上,坐班车进城,天黑回来取车骑上山。” “工地那一头能不能查。” 韩东升把交警那本卷翻开,指头停在一栏上。 “职业这一栏写的是外出务工。四个字。”他说,“工地叫什么,在哪个区,工头是谁,往下没有。” “三年了。”傅雪蘅看着那张图,“有没有人问过老爷子,出事那一天他儿子在干什么。” “没有。” “打电话问。” “录上。”韩东升说。 李扬把录音笔搁在座机边上按了一下。郑海峰拨了号,把免提摁开。铃响了七八声。 “喂。” “老爷子,我小郑。那天上山跟你一起请你儿子的那个。” “嗯,记得。”那头的声音先沉默一下,又问,“是不是有信儿了?” “还没有。我问您一件旧事。” “您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秋收完了(第2/2页) “十月十九,长顺出事那天,白天他在哪儿,您知道不知道。” 老人没有马上答。李扬的笔停在纸上。 “那天啊。”老人说,“那天下午我在场里翻棒子。收回来摊着晒。” “他人呢?” “他在城里做工。” “出事以前,他最后一回回来,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八月底那一趟。住了三天。” “往后呢?” “往后就再没回来过。” “他说过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那头这一次答得快。 “说过。”老人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说的,秋收完了还会回来。” 温则鸣从那张委托单上抬起头。 “秋收哪天完?” “年年不一样。那一年落雨早,我十月十七就收完了。” 郑海峰的手在座机上停住了。 “十七。” “十七。”老人说,“收完我给他打过电话,没打通。” “怎么个不通?是响了没人接,还是根本打不进去。” “记不清了。”老人说,“好像是没打通。” “您打了几回。” “一回。”那头顿了一下,“我想着他忙。” “您那个号还在不在?” “在。” “十九那天夜里出的事,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天亮了。”老人说,“乡上来人,在院门口喊的我。我那会儿正烧火。” “乡上来的是谁。” “管咱们片的那个干事。后来不知道调去哪儿了。” 那头传过来一下椅子响。 “小郑。” “您说,我在。” “十九那天夜里,他是不是要回来。” 郑海峰看着台子中间那张图。那道铅笔线的上头四分半,是村口。 “老爷子,这个我现在没法回答您。” “哦。” “您刚才说的这几句,我明天上山来,一句一句写成笔录,您按个手印。” “还要按手印。” “要。电话里说的不算数,纸上按了印才算。” “那你来。” 老人把电话挂了。李扬把录音笔按停。 “那个干事是从哪儿知道的。”韩东升说,“卷里得有一行。” “院门口爷儿俩说的那一句,没有第二个人能证。”他把笔搁下了,“落了笔录,至少是他自己认的。” 傅雪蘅把那张图转到自己跟前。 “十七收完,十九夜里人在路上。”她说,“中间隔着两天。” “他那个号明天发函。”韩东升说,“三年了,详单多半没了,号码还有用。” 傅雪蘅拿起笔。 “那条街上,哪一个地方能让一个人从下午一点半待到夜里九点。” “这个没法问。”郑海峰说。 傅雪蘅把笔停住了。 “老韩刚才那句是对的。我们只知道车在那儿。”郑海峰把手指落回那道铅笔线上,“十三家门面挨着问一个人待了多久,一天问完,全镇都知道市局在找一扇门。” “那问什么。” “问车。”他说,“一台二轮摩托,车头上拿铁丝绑着一个黑壳子。卖菜的、修车的、开小卖部的,总有人记得它常停在哪一头。” “可是三年了啊。” “三年了也是那一台。绑着黑壳子的摩托,那条街上不会有第二辆。” “还有那把钥匙。”韩东升说。 傅雪蘅把笔搁下了。 “明天海峰上山补笔录,顺路把秋收那个日子跟村里另外几家核一遍,回来路过镇上问车。”她说,“先找着那台车常停在哪里,旁边是什么。门的事等找着位置了再说。” 第132章 五张保单 第132章五张保单 礼拜六夜里九点多,郑海峰回来了,把一份笔录搁在台子上。 “老爷子按了手印。”他说,“小李跟我一块儿上去的,笔录他记的。” “秋收具体到哪天?”傅雪蘅问。 “村里另外三家,两家说十六七收完的,一家说二十。”郑海峰说,“老爷子说的十七,在范围里面。” “车呢?” 他把手套摘了,坐下来。 “没问着。” “一个人也没有问到?” “我从桥头一家一家往上问的,问的是三年前有没有一台旧摩托常停在这一带,车头上绑着个黑壳子。”他说,“那条街三年里换过好几茬门面。记得有那么一台的,问出来两个。一个说停在桥那头,一个说停在路口那头。” “两头差着一里地。” “差着一里地。”郑海峰把另一张纸抽出来,“加油站那两个人,路是哪一年铺的记得清清楚楚,车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 “那条街现在这十三家,我一家一家记了,什么时候盘下来的也问了。三年前是哪几家,回头拿工商的底子对一遍。” 礼拜一早上,李扬把台子中间那张现场图卷起来,靠在墙根上。 “市场监管局那三张授权委托书,指定代表那一栏上的三个人,都有笔录了。”韩东升把三份材料摞在腾出来的地方,“其中两个是本人做的。” “还有一个呢?” “前年过世那一个,人不在了。”他说,“做的是他家里人的。” “都说不认得?” “都说没听过永兴劳务,也没签过什么委托书。”韩东升说,“礼拜六我下去的时候,开小卖部那个还问我们是不是弄错了人。他把委托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个签字他这辈子没这么写过。” “过世那个家里人怎么说?” “说他不识几个字。”韩东升说,“礼拜天上午自己坐车过来的,把他生前记账那个本子也带来了。一本歪歪扭扭的账,我收了。” “丢过身份证那个呢?” 韩东升把最底下那一份抽出来。 “礼拜天下午我在乡上做的。他什么也没问。”他说,“我把委托书的复印件推过去,问他这个名字是不是他签的,他看了一眼,说不是。问他身份证什么时候丢的,他说记不清了。” “他没问这是哪家公司?” “没问。笔录做完了,他倒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问这个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受害人。”韩东升说。 “他信了?” “他把笔还给我,问要不要出庭。”韩东升说,“我说到时候会通知他。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还说了什么。” “说他闺女在县里念书,会不会有影响。” 韩东升摇摇头把那一份放回最底下。 苏晓棠把三份笔录登了号。 “保险公司回的是复印件,今天早上到的。”李扬把五张纸摊开在台子中间,一张挨一张,“原件在他们档案库里,得走公函去调。” 傅雪蘅的手指从头一张滑到末一张,停在中间那一栏上。 “受益人。” “五个人,五个名字。”李扬说。 “也没有一个是直系亲属。” “缴费那一栏呢?” “五张都是现金,柜面交的。”李扬说,“一年一交,交了两年到三年不等。” “现金就没有账。”韩东升说。 “柜面收现金有收据。”温则鸣说,“存根在保险公司那头,上头该有个签名。调原件的时候一块儿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五张保单(第2/2页) 韩东升把手指往下移了两栏,停在最底下那一格上。 “代理人。” 李扬把五张的底下那一格并到一处。 “工号一样。”他说,“签名也一样。五张都是一个业务员出的单。” “名字呢?” “字不清楚。”李扬说,“工号是印上去的,五位。” “那就查得着人。”韩东升说,“业务员有执业登记,几号在哪个机构,保险公司自己有底。” “现在网上买份保险还得刷脸。”郑海峰说。 “那是网上。”李扬说,“这五张是柜面填的纸单子,三年前更是。人拿着身份证复印件去,业务员替他填,钱当场收现金。” “崔工。”傅雪蘅说。 崔工从里屋出来,把顶灯关了,台灯扭到最暗,贴着纸面从侧面打过去。灯下走了一个来回,他把灯扭回去。 “复印件。”他说,“压痕免谈,运笔也免谈。这两样我看不了。” “那能看什么?” “看人是怎么填的。” 他把五张往中间推了推。 “投保单是印好的格子。日期那一栏,年月日当中那两个杠是印上去的,人只在空里填数。”崔工说,“五张的月和日,个位数都补了零。零九月零三日。” “保额那一栏要大写。”他把最边上一张翻过来,“五张的整字都顶着框右边写,收笔往下带一道。” “同一个人填的?” “这几样不是笔迹。”崔工说,“是填表的习惯。填惯了这类表的人,一个县里能有几十个,撞上也不稀奇。” “那能说什么。” “能说这五张是一个填惯了的人填的。”崔工把五张按顺序码好,“说不了是哪一个。这不是我的类别,得文检去说。五张什么样,我记进状态记录。” “这可上不了庭。”韩东升说。 “那就得调原件。”温则鸣说,“五张一块儿调。” “公函一来一回三五天。” “那就等三五天。”傅雪蘅说。 “老爷子给的那个号,函礼拜六写好的,今天早上一块儿递出去。”他说,“记事本上那七八个,我顺手打了一遍。大半都是空号,能打通的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早年的工友。”李扬说,“还有一个是二柱。” “打通了?” “响了没人接。” “明天我跑一趟。”韩东升说。 “那三张授权委托书取出来。”温则鸣说。 苏晓棠从物证室把卷袋拿过来,一张一张摆在五张保单旁边。 “三张委托书,指定代表那一栏,三个名字,三个身份证号。一张一个人。”崔工在两摞中间站住了,“五张保单,受益人那一栏,五个名字。也是一张一个人。” 韩东升说,“一摞是工商的,一摞是保险的。” “不是一套。”崔工说,“摆开是一个样。” 傅雪蘅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这两摞并进一份委托。”温则鸣说,“让文检拿三张跟五张一块儿比。” “上礼拜五你才写过样本单一。” “上礼拜五我手上只有四张银行单子。”温则鸣说,“今天台子上是八张纸,八个名字。样本多一处是一处。” 苏晓棠把两摞都登了号。 “保单原件,柜面收据的存根,那个工号的执业登记。”傅雪蘅说,“三份函,上午都发出去。” “工商那三张是原件?” “原件。”苏晓棠说。 桌子上摆着三份笔录、五张保单、三张委托书。 第133章 倾向 第133章倾向 上午送来一个牛皮纸袋。苏晓棠在交接单上签了字,把袋子放在桌子中间。 “文检那边只回了一份。” “哪一份?” “三张委托书那一份。”苏晓棠说,“辛立本那一份还没回。” “卡在哪儿了。” “我打电话问了。”苏晓棠说,“那头说样本还需要补。” “他们要平时随手写的字。”温则鸣说,“我送去那四张全是柜台上填的。这一条我在补充委托里写过。” “那就再找。” “找不着了。”温则鸣说,“他名下能落到纸上的字,能调的都调了。剩下一条路是人到了当面写,可人不在。” 温则鸣把封口那道骑缝章对着光瞅了一眼,用裁纸刀从边上划开,把意见书抽出来推给韩东升。 “你来。” 韩东升翻到最后那一页。 “第一条。三张委托书上指定代表那一栏的三个签名,与各自样本上的签名,不是同一人所书写。” “跟谁比的。” “跟他们三个自己的字比的。”韩东升说,“孙有仓、吴福来、程学文,各人比各人的样本。” “三个都是?” “对,没有其他可比的字了。” 崔工从里屋出来,把检验过程那两页翻了一遍。 “到检状态那一段抄了进去。”他说,“三张纸什么样,跟我送过去那一份对得上。” “对得上就行。”韩东升说,“往后对面要是说这三张纸在我们手上被人动过,这就可以堵上。” 韩东升的指头往下挪了一行。 “第二条比的不是他们的字,比的是那五张保单。” “怎么讲?” “第二条。三张委托书上那三个签名,与随附的五张投保单上的填写,倾向同一人所书写。”他按住页边,“底下还有一行。投保单系复印件,作参考件随附,不列为检材。据此不作确定性意见。” “你解释一下。”傅雪蘅说。 “这三个名字不是他们自己写的。”韩东升说,“写这三个名字的那个人,跟填那五张保单的,很可能是同一个。” 周正堂从里屋出来,戴上老花镜,把意见书从头一页翻到末一页。 “落款那一栏。” “三个鉴定人签的字,机构章盖了。”苏晓棠说,“执业证号都在。” “主检是头一个?” “头一个。” “那一个的证号记下来。”老头把意见书还回去,“往后对面如果查资质,查的是他。” “检验过程写了几页。” “三页。” 周正堂说,“上了庭,人家先问的不是结论,是这三页。” “这两条能用到什么份上。” “第一条能用到底。”韩东升说,“确定意见,说的是不是。三个名字比各自的样本,都不是本人写的。上了庭,对面能打的只有鉴定人的资质和检验过程那三页。” “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倾向。”韩东升说,“倾向的意思是那头觉得像,可不敢说死。对面站起来问一句,你们凭什么只到倾向、不到确定,那头得答参考件是复印件、不列为检材。这一问一答记进庭审笔录,第二条就剩个影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倾向(第2/2页) “复印件本来就进不了检材栏。”温则鸣说,“我送的时候写的是参考件随附,那头照着写的。原件到了再补一份委托,那时候第二条才有可能站得住。” “原件什么时候到。” “保险公司说调原件走内部审批,还要三五天。”李扬说。 韩东升把交警那本卷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还有一样得等。这类单子有回访。” “回访?” “出了单,隔几天打个电话,问投保人知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保额多少,受益人是谁。”韩东升说,“有的公司连被保险人也回访。有录音的,要存。” “三年前的还在不在?” “可回溯那套规矩下来以后,视听资料要留。”韩东升说,“合同终止起算,五年。这几份还在期限里头。” “那就是有。” “有没有,得看他们当年录没录。那会儿刚开始推,做不做得全,还不好说。” “函上礼拜一跟保单原件一块儿发的。”李扬说,“现在还没回。” “催一下。” 温则鸣把上礼拜那份补充委托的底稿从卷袋里抽出来,跟意见书并在一处。底稿末写的是样本单一。他看了一会儿,把底稿又收回去了。 “那么这三个人。”傅雪蘅把那两页拉到自己跟前,从头看到末一行。 “这三个人的名字,不是他们自己写的。”温则鸣说,“那他们就是被冒名的。” “三个人转被害人。”傅雪蘅说,“笔录重做一遍,按被害人陈述做。原先那三份证人笔录不作废,附在后头。” “他们本来也不是嫌疑人。”韩东升说,“转这一下,卷里怎么落。” “本来不是,可卷里一直挂在涉案人那一栏。”傅雪蘅说,“挪到被害人那一栏,往后取证、告知、出庭,走的是另一套程序。” “告诉他们到什么程度?” “告诉他们那三个名字不是他们写的,公司注册跟他们不相干。往后案子进了法庭,这三个人是要出庭作证的。” “保单提不提?” “不提。”傅雪蘅说,“他们眼下只知道名字被人用去开了公司。保险那一头,一个字不许提。” “见了面顺带问一句。”傅雪蘅说,“那个业务员的名字,他们三个认不认得。” “三个人都不是保险这一头的。”韩东升说,“他们名字上的是公司,不是保单。” “问一句不费事。”傅雪蘅说,“如果认出来,这条线就通了。认不出,往后也不用再回头问了。” “孙有仓和程学文,老韩去。吴福来那家远,晓棠跟海峰跑一趟。” “温则鸣去不去。” “我不去。”温则鸣说,“我这边等辛立本那一份。” 他把意见书装回袋子,在交接栏上签了字。 “抄一份进卷,文号抄全。”他对苏晓棠说,“不作确定性意见那几个字,一个字也不能少。” 第134章 问话 第134章问话 下午三点多,韩东升到的时候,程学文在西墙根底下劈柴。柴劈了半院子,码得齐齐整整。跟他一块儿来的是乡派出所一个民警,姓姜,四十来岁。 “老程。”姜所进院先点了个头。 “姜所。”程学文直起腰,把斧子靠在墙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这是市局的韩队。”姜所说,“上礼拜那个事,今天来落一下。你俩说,我这儿坐会儿。”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上了。 “电话里没说清。”韩东升说,“我怕说岔了,跟所里打了招呼,一块儿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半院子柴。 “劈这么多。” “反正没啥事。”程学文说,“屋里坐。” “院里就行。” 他还是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端着三个碗,碗口上冒着白气。递过来那一个,手上一晃,水还洒在台阶上了。 “刚烧的。” 韩东升双手接过,顺手放旁边的石台阶上。两人个人在石台阶上坐下来,他从包里抽出几样东西,一份是头一回那张笔录,一份是空白的,还有一叠没写字的纸。 “姓名、岁数、住址这几栏我照这上头抄了。”韩东升把头一回那份摊开推过去,“你看一眼,有出入你说。” 程学文凑过去看了看,摇摇头。 “上回跟你说的那件事,鉴定出来了。委托书上那个名字,不是你写的。市场监管局那三家公司,跟你不相干。” 程学文点了点头。 “那回是我们看着像。今天是鉴定出来的,白纸黑字。”韩东升说,“要重做一份笔录,按被害人来做。头一份不作废,跟这份放一块儿。” “重做啊。” 程学文把裤腿上的木屑掸了掸。 “重做了,我这个名字是不是就干净了。” “本来就干净。”韩东升说,“纸上那个不是你写的,跟你不相干的。” “老程,没事。”姜所在门槛上说了一句,“走个程序。” “那就好。” 韩东升把本子往上翻了一页。 “底下这几条我得念给你听。你是被害人,有几样权利。我给你念念” 程学文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可以委托诉讼代理人。对这份鉴定意见有异议的,可以申请补充鉴定,也可以申请重新鉴定。”韩东升说,“这两条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要答应一句,我记上去。” 程学文看着他,又点了点头。 “听明白了。” 韩东升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一栏一栏往下填,填一段念一段。填到一半,程学文伸手把那一份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看了一会儿。 “上回我说记不清。” “记不清就记不清。”韩东升说,“笔录上照你说的记的,我不能给你改。” “嗯。” 程学文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上庭那个事怎么说?” 韩东升说,“案子进了法庭,你得去说一句这个名字不是你写的。就这一句。” “得说多久?” “十几分钟。其实有时候一两分钟就下来了。” 程学文把碗端起抿了一口。 “你闺女在县里念书吧。” “嗯,已经高二了。” “出庭那天不用报家里住哪儿。”韩东升说,“庭上问的就是名字、身份证号,还有那个字是不是你写的。别的不问。学校那头也不会知道的。” 程学文没答。他走到柴堆前,把柴堆上滚下来的一根捡起来,码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又低头看着台阶上那片水印。白气早散了,水印也快干了。 “她念书挺花钱的。” “我儿子今年高三。”韩东升说,“一个月光饭钱都要八百。” “那更花钱。” “都一样。”韩东升说,“熬过这两年就好了。” 程学文把自己那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自己看一遍。”韩东升把最后一栏填完,把本子转过来,“看完在这儿签,按个手印。” 程学文在裤子上把手擦了一遍才去接。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上头写着被害人。” “是的。” “那我这个名字就是干净的。” “嗯,干净。”韩东升说,“我刚才跟你说过了。” 程学文点了点头。签完字,把手指在印泥上按了按,按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红印子蹭在裤腿上,没蹭掉。 “还有一样。”韩东升把签好的那一份收起来,把那叠空白纸推过去,“你在这上头写几行字,我带回去。” 程学文看着那叠纸,楞了楞,没伸手。 “写什么?” “写你自己的名字,一行五个,写三行。”韩东升说,“再把那三家公司的名号照着抄一遍。底下我念,你跟着写。委托,代表,身份证号,年月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问话(第2/2页) “这个非写不可?” “也不是非写不可。” “那我就不写了。”程学文说,“笔录我签了,手印也按了。” 韩东升把笔帽拧开,又拧上了。 “比对用的。”他说,“文检那头要拿你平常写的字,跟那张委托书上的比。比出来不一样,你这个受害人才坐得实。” “不是已经比出来了。” “比出来那一份,用的是你上回在乡上写的。”韩东升说,“上回写的是几行,样本少了一点。多一份,往后在庭上稳当。” 程学文低头看着膝盖。 “写完你们拿走,给谁看。” “进卷。除了办这个案子的人和法庭,不会别人看。”韩东升说,“也不会给您女儿学校的,放心吧。” 他停了一下。 “三页写着费事,写两页也行。” 程学文把碗挪开,把纸铺在膝盖上。笔在指头上转了两圈才落下去。姜所在门槛上把烟摁了,过来在提取笔录上签了个字,签完就站到边上看。 “三页。”韩东升把纸一张一张理齐,“今天这两样,回去都得入卷。” “用你名字开那三家公司的人,我们还在查。”韩东升说,“你想不想知道是谁。” “知道了能怎么样。” “等抓着了,会告诉你。” “那到时候再说吧。” 韩东升把一张名片压在笔录底下推过去。 “想起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程学文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插进衣服口袋里,隔着衣服按了按。 “我送送你。”他把两个碗收起来,跟着站了起来。 “不用。” 韩东升走到院门口,听见后头脚步声。程学文跟出来了,一只手还拎着碗。 “还有一样,我想问一下。” “你说。” “到时候上了法庭,那些害我的人会不会知道是我说的?” 韩东升把本子夹在腋下。 “这哪里是你说的。”他说,“是我们查到你头上的。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程学文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 “也是。” 韩东升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程学文站在院门口没动。他走远了,程学文才转身回去,把碗搁在窗台上,从墙上把斧子拿了下来。 “他这两年不容易。”车开出村口,姜所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闺女在县里念书,他一个人拉扯。” 他把窗户又摇上去。 “您几点的车。赶不上末班就在所里将就一宿。” “赶得上。” 韩东升把本子塞回包里,跟着车摇晃。 “都回来了?” “堵了一段,回来天都黑了。”韩东升把三份笔录摞在台子中间,“孙有仓还是老样子。听完头一句就问,那公司要是欠了外头的钱,是不是要落到他头上。我告诉他不会。” “他信了?” “他问了好几遍。”韩东升说,“问完,把他店里那个记账的本子抱出来,一页一页翻给我看,说他这三年没跟外头借过一分钱。” “吴福来那家呢?” “家里来的还是上回那个。”郑海峰说,“她问的是能不能赔点钱。我说这个我可回答不了。” 苏晓棠接着话说,“她说不赔就算了,但得把她男人的名字从那张纸上划掉。我说那张纸是证据,划不了。她就没再往下问。” “程学文呢?” “签了。”韩东升说。 “那个业务员的名字问了没有。” “都问了,都摇头。”韩东升说,“孙有仓还反过来问我,他一个开小卖部的,跟保险公司的人打什么交道。” “那这条线到这儿断了?” “他们这一头断了。” “三份笔录我入卷的时候,顺手把三年前那几页对了一遍。”李扬把一页复印件从卷里抽出来,“那会儿问他丢过身份证没有,他说的是那年在火车站丢的,补了一张,没有报案。” “做笔录那天他说的是记不清。”傅雪蘅说。 “三年了。”韩东升说,“自己当初怎么说的,谁记得住。” 李扬把一张纸推过来。 “保险公司回话了,原件明天到不了。”他说,“回访那一份也还是没有。” “辛立本那一份也没回。”温则鸣说,“今天下午我又打了一道电话,那头说样本这两天补齐。” “三样都等着。”傅雪蘅把三份笔录收进卷袋,“明天再催一遍。” 她把卷袋扣上。 “程学文那边还说了别的没有。” “没有。”韩东升摇摇头。 第135章 突然的电话 第135章突然的电话 礼拜四上午九点四十,姜所把电话打到了市局。 “韩队,我,姜守成。” “姜所?” “程学文没了。” 韩东升把笔从纸上拿开。 “啊!什么时候?” “今早上八点零七分接的警,我八点四十到的现场。” “怎么死的?” “县局的法医还在路上。”姜所说,“看着像是自杀。” “现场动没动吧?” “没动。人到这会儿没挪过地方,院子我们已经拉了警示。” “家里人呢?” 那头停了一下。 “他就一个闺女,在县里念书。”姜所说,“我还没敢说。” 韩东升把话筒换了只手。 “别打。等我们到了再说。”他说,“这三个钟头谁也别进院子,包括你。” “我在门口站着。” “报警的那个人呢?” “他隔壁的,姓万。”姜所说,“你们到了再细说。” 电话挂了。屋里几个人都在做手上的事。 “晓棠。” “嗯。” “那三页字先别入卷。” 苏晓棠抬起头。 “怎么了?” “程学文没了。” 苏晓棠手里那张纸没放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头一行是五个并排的名字,一个挨一个,写得一样大。 “今天早上发现的。”韩东升说,“乡上的姜所打过来的。” 傅雪蘅从那头走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八点零七分接的警,人在屋里。”韩东升说,“县局的法医在路上。” “他家里还有谁。” “一个闺女。”韩东升说,“在县里念高二,住校。” “那三页还算不算样本。”苏晓棠说。 “要算。”温则鸣说。 周正堂从里屋出来,把老花镜摘了,拿在手里。 “两台车。”傅雪蘅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则鸣、晓棠、海峰、跟我走。老韩再开一辆。” “我在这儿等县局那份检验记录。”周正堂说,“他们主检,出来了先传真过来。” “他闺女那头。” “到了现场再说。”傅雪蘅说,“这种话不能在电话里跟一个念书的孩子讲。” 十一点过十分,车停在村口。警戒带拉在院门两侧,绳头绑在门框的铁环上。柴垛码得齐齐整整。 “县局十点半到的,人在屋里。”姜所迎了过来,“他们主检。” 傅雪蘅点了个头,往院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老韩。” “在。” “你在外头。” 韩东升的手已经搭在警戒带上了。 “我进去看一眼。” “你就在外头。”傅雪蘅说,“礼拜一是你跟他做的笔录,最后跟他说过话的是你。这个现场你不能进。” 韩东升把手收回来了。 “海峰跟我进去。”傅雪蘅说,则鸣在门口,晓棠登物证。小李跟县局的摄像走一遍,院里院外都拍。” 温则鸣在院门口把手套戴上,走到门边站住,没往里迈。他跟县局那个法医打了个招呼。 “市局的温则鸣,专案组的。今天我不上手,在旁边看。” “您看。” 温则鸣从门口往里看了一遍,退回来,在院子里站住了。他先看的是那半院子柴,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个碗,再抬头看了看西墙根那颗空着的钉子。 “怎么样?”傅雪蘅问,“你看着像不像?” “没看出啥。”他把手套摘了,“回头看他们的检验记录。” 郑海峰把那个报警的领到院墙外头。人五十来岁,穿着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笼里。 “是万师傅吧?” “嗯,万宝田。” “今天早上你怎么来的。” “我来还斧子。” “斧子?” “前几天借的。”万宝田说,“我家那把开了口,砍不动。他那把才磨过。” “哪天借的。” “就是你们前几天来的那天下午,我还在场院上看见车了。”万宝田说,“你们走了我就找老程借的。” “斧子现在在哪儿?” “姜所拿走了。”万宝田说。 郑海峰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借的时候他说什么了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突然的电话(第2/2页) “我说借我使两天就还你。” “他怎么说的?” 万宝田肩膀怂了怂。 “他没说啥,就说不急,你拿去使。” “从头说说今天。” “我八点多过来的。院门虚掩着,我在外头喊了两声老程,没人应。我一看窗台上搁着碗,就知道他人没走远。他要是出门,碗肯定不能撂外头。” “往后呢?” “我想着把斧子给他挂回去。西墙根那儿有个钉子,他那斧子平常就挂那儿。” “我推门进去的。”万宝田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还喊了一声老程。” “没回应。” “我退出来站在院里给所里打的电话。吓得我都拨错号了。” 郑海峰把这几句一条一条记下来。 “还有他闺女知道吗。”万宝田说,“他闺女上礼拜六没有回来。” “上上一个礼拜六呢?” “也没见着。”万宝田说,“学校两个礼拜放一回,她不是回回都回来。来回车票三十几块,她舍不得。” “你怎么知道。” “老程说的。他说闺女嫌车票贵,放两次假才回来一趟。”万宝田抬起头来看着郑海峰。 下午一点二十,县局的法医出来了。 “尸表做完了。”他跟傅雪蘅说,“门窗从里头插着,屋里没有翻动的痕迹,身上也没有别的伤。初步意见是自杀。解剖我们做,明天出。” “遗物呢?” “清点了。”他把一张清单递过来,“衣裳兜里的东西在这儿,都记下了。” 李扬把相机挎在胸前走过来。 “院里院外一百多张。”他说,“那半院子柴我分开拍的。靠墙那一摞是旧的,上头新劈的那一层颜色浅,一眼分得开。” 苏晓棠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中间那一行,她停了一下,把清单拿到院门口,隔着警戒带递给了韩东升。 “上衣右边口袋。” 韩东升低头看那一行。 “名片一张。市局刑侦支队,韩东升。背面手写号码一个。” 他把清单从头看到尾,又把那一行看了一遍,才隔着带子递回去。 “这一张也编号。” “已经编了。”县局那个法医说,“还有一样,在里屋桌上。”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白信封。信封是空白的,封口用胶水粘着,没写字。 “压在暖水瓶底下。” “当场拆。”傅雪蘅说,“拍照,记录,两个人在场。” 苏晓棠把手套戴上,先拍了信封正反面,再用小刀从边上划开。里头取出三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一沓钱,外头包着旧报纸,还有一张复印的病历。 “把钱点一下。” 苏晓棠戴着手套一张一张点。 “两万。”她说,“都是一百的,旧票。” 傅雪蘅把那张病历翻过来。抬头是县医院,复印的,患者那一栏程学文,日期是前年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病历放下,把那张对折的纸展开,从头看到末一行,把纸递给郑海峰。郑海峰看完,转过身,隔着警戒带把纸递出去。韩东升在带子外头接过,看完把纸对折回原样,从带子底下递了回来。 “记录里怎么写。”苏晓棠问。 “照实写。信一封,钱两万,病历一张。”傅雪蘅说,“信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抄进去。” “抄件谁签。” “我签。” “装袋,编号,写时间。”苏晓棠一样一样做完,在最后那张封条上签了名。 天要黑的时候,车从村里出来。姜所送到村口,站在车窗外头没走。 “韩队,我把今天的经过跟您再过一遍。八点零七分接的警,八点四十到的现场,八点四十五拉的警示带。姓万的那个人我一直没让他走,他的斧子我当时就收了。” “记着就行。” “九点四十我给您打的电话。”姜所说,“中间那一个钟头我在院门口站着。” “姜所。” “我知道。”姜所说,“我就是想把时间点报清楚。” 他站在路边上没动。 “礼拜六您几点到。” “八点前吧。”韩东升说,“他闺女那个学校,八点半才放学。” “那我在校门口等您。” 车开出去老远,郑海峰叹了口气。 “他前天还劈着柴,怎么会。” 第136章 八点半 第136章八点半 礼拜六早上六点二十,车从市局出来。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 韩东升开车,傅雪蘅坐在副驾上,苏晓棠在后排,膝盖上压着一个卷袋。 出了城,路边的水沟上结着白霜。 “县局那份昨天下午传过来的。“苏晓棠说,“周主任看到夜里。“ “他说什么了。“傅雪蘅问。 “他说等原件。“苏晓棠说,“传真上有两栏是空的。“ “哪两栏。“ “他没说。“苏晓棠说,“他说等原件到了来。“ 傅雪蘅把手里那张纸翻了过去。 “二柱那个号,是海峰今天去?“ 韩东升嗯了一声。 “抄件我带着。“苏晓棠说,“给不给她。“ “不给。“傅雪蘅说。 “那怎么跟她说。“ “就说走个手续,下礼拜。“ 苏晓棠把卷袋往膝盖上挪了挪,没再问。 “她多大。“ “十七。“韩东升说,“姜所说的,过了年三月才满十八。“ “那有几样字她签不了的。“ “村委会那头能出人。“ 七点半进的县城。县一中在城东头,校门口一溜早点摊子,蒸笼上头全是白气。姜所站在传达室门口,看见车就往前迎了两步。 “我六点就来了。“姜所说,“教导处值班的在。班主任姓陈,人在三楼办公室等着。“ “跟她怎么说的。“ “就说家里出了事,市局要来人。“姜所说,“别的我没说。“ 傅雪蘅点了一下头,伸手去拉车门。 “傅总队。“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学校那头,能不能少说点。“韩东升说。 “班主任得知道。“傅雪蘅说,“她要请假,要开证明,教导处肯定也得知道。“ 她下了车。 韩东升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傅雪蘅、苏晓棠跟姜所上的三楼。那间办公室摆着六张桌子,只亮着一盏灯。陈老师四十来岁,手里握着水杯暖着手,见人进来就把杯子搁下了。 “今天放假。“陈老师说,“八点半走,两个礼拜放这一回。“ “这会儿在哪儿。“傅雪蘅问。 “还在早自习。“陈老师说,“我去叫她。“ “陈老师。“傅雪蘅说,“叫的时候别说是我们找她。“ 陈老师站住了,楞了一下,回了个好。 铃响过一遍以后,陈老师把人领进来了。 程婷穿着校服,外头套着一件蓝棉袄,个子不高,头发在后头扎着。她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进门先看见的是姜所。 “姜叔。“ “哎,小婷。“姜所说。 她就没往下问。她站在门口那儿,眼睛从姜所身上挪到傅雪蘅身上,又挪回来。 傅雪蘅把身边那把椅子拉出来。 “先坐。“ 程婷没坐。 “我姓傅,市局的。“傅雪蘅说,“你爸出事了。“ “出啥事了?在哪家医院?“ 傅雪蘅顿了顿。 “是人没了。“ 程婷用力捏着手里那支笔。 “什么?“ “你爸没了。“傅雪蘅说。 “我爸?“ 她转过头去看姜所。 姜所点了一下头。 那支笔从她手里掉下去,在地上弹起来,犹如晴天霹雳。 眼泪就顺着下来了。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陈老师伸手去扶,她的身体无力的往下滑。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能静静的等。 她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盯着地上那支笔。 “是什么时候?“ “礼拜四早上。“傅学蘅说。 “今天是礼拜六。“说完把脸又埋到双腿里面。 苏晓棠把卷袋从膝盖上拿开,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爸是怎么没的?“ “县局的初步意见是自杀。”傅雪蘅说,“解剖是昨天做的。按规矩这个得先通知家属,他们找不着你,村委会出的人。” 程婷把两只手捂着头,袖口湿了一片。 “人这会儿在县殡仪馆。“姜所说,“礼拜四下午过去的,冷柜里放着。什么时候办,等报告出来,你说了算。“ “我一个人办不了。“ 这一句说到一半,音就散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八点半(第2/2页) “办得了。“姜所说,“村委会出人,我陪着。“ “你们家里还有什么人?“傅雪蘅问。 程婷摇了摇头。 “没有了。“ 苏晓棠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你爸留了一封信。“傅雪蘅说。 程婷抬起头。 “是写给你的。“ “原件是证据,眼下还不能给你。“傅雪蘅说,“手抄件也不能给你带走。签收得有个成年的人跟你一块儿签。“ “村委会那头我今天就去办。“姜所说。 傅雪蘅朝苏晓棠那边伸了下手。苏晓棠把卷袋打开,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傅雪蘅把那张纸递到到程婷面前。 “在这儿看吧。“ 程婷两只手把纸接过去。抬起一只手在眼角上擦了一下。 婷婷: 爸爸身上有病,拖了两年了,治不好的,你别难过。 她的手在这一行上停住了。 “我爸没病。“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往下看。 这钱两万,是干净的,你拿着念书用,别省着。念完高中念大学,能念到哪儿念到哪儿。 爸爸这辈子没念多少书。你不要跟爸爸一样。 房子和地不用你管,找村里。欠万宝田家两袋化肥,到时候记着还。 你要好好的。 程学文 程婷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挪。看到一半,肩膀抖起来了。 陈老师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这一回她没有躲。 姜所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门一关上,程婷就哭出了声。 屋里没有人说话。苏晓棠起身把本子合上了。 过了很久,傅雪蘅才把手伸过去。 程婷把纸放回她手上。 纸上有几处打湿。傅雪蘅把纸对折,收进卷袋。 她站起来,走到姜所那边去。 “信上那两万块暂时先扣着,案子完了退给她。“ “嗯。“ “往后还有几样话得问她。“傅雪蘅说,“等村委会的人到齐了,你在场。今天就不问了。“ “行。“ 陈老师扶着程婷坐上椅子。 “我能不能去看看爸爸。“ 嗓子哑了,那几个字是从胸口底下挤上来的。 “能。“姜所说,“报告出来了我带你去。“ 陈老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假条,写了两行。 “假我给她请,你们别管了。“陈老师说,“课的事我跟教导处说,其他的我不会在班上讲。“ “请几天。“姜所问。 “你想请多久请多久。“陈老师说。 “下礼拜三有月考。“程婷说。 陈老师把笔盖上了。 “住宿那头呢。“姜所问。 “床给她留着。“陈老师说,“东西不用都拿,拿两件换洗的就行。“ “你上去拿两件衣裳。“姜所说,“我在楼底下等你。“ 程婷站起来,下楼去了。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说话。陈老师把桌子上那沓卷子拿起来,又搁下了。 “她上回月考年级第十四。“陈老师说,“助学金申请,我上礼拜刚给她报上去。“ 傅雪蘅问“她多久回一趟家。“ “两个礼拜放一回。“陈老师说,“国庆那次长假她回去过。往后这几次放假,她都在学校。“ 八点半,铃又响了一遍。楼底下的人一下子多起来,全是背着书包往外走的。校门口那几个早点摊子跟前挤了一层。 程婷从这里头出来。看得出她的脸洗过了,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她拎着一个书包,另一只手上是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双鞋和一个饭盒。姜所过去要接过手里的袋子,她躲开了。 她从车跟前走过去,站到路边上。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出一小卷钱来,摊在手心上数了一遍。 “班车不坐了。“姜所说,“所里的车在那头。“ 她把钱卷回去,塞回口袋里。 韩东升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在车门那儿。程婷从他跟前走过去。 姜所替她把后门拉开,又回过头来。 “傅总队,我把她送回去。村委会那头我一趟办了。“ “行。“傅雪蘅说,“路上慢点。“ 韩东升等它开走了,才回到座位上。 “回市里。“傅雪蘅说。 第137章 客气 第137章客气 礼拜六上午十点过,车回到市局。 温则鸣八点就到了。桌子中间摊着那份传真,纸边上用铅笔划了几道。周正堂坐在他斜对面。 “信她看了。”傅雪蘅把大衣搭在椅背上,“看到头一行手就停住了。她说她爸没病。” “我昨天说等原件。”周正堂把老花镜从脑门上摘下来,用镜腿在纸上点了两下,“这两栏不用等。营养状况,腹部。格子印在那儿,底下是空的。” “一个拖了两年的病人。”他说,“这两栏是解剖前必得填的。” “解剖那一段呢。”傅雪蘅问。 温则鸣把纸翻过去。背面印着解剖记录,格子占了大半页。 “一行。内脏未见明显异常。”温则鸣说,“底下重量没写,取材没写,病理毒化也没写。” “开是开了。”周正堂说,“开完了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份我用不了。”温则鸣把纸推回桌子中间,“人还在冷柜里。重新开一次,称重取材送病理。他身上要是有东西,跑不掉。” “复检。”傅雪蘅说,“函下午就发,原件也一并要过来。明天下去,我、则鸣、晓棠。” “手续那头呢。”苏晓棠问。 “签不了的那几样找村委会,让姜所去办。先跟那孩子说一声,再动人。” 苏晓棠把一张照片抽出来推过去。 “包那两万块的报纸。报头在,日期在中缝上。” “查。”傅雪蘅说,“哪天的,哪儿发的。” 苏晓棠从柜子底下搬出个纸箱,上头贴着保险公司的封条。 “昨天下午到的。值班的签的收。” 她把封条划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五张投保单原件,一摞收据存根,底下一个牛皮纸袋。 “存根五张。交款人那一栏写的都是投保人自己。” “那不就等于没写。”韩东升说。 “执业登记的回函。”苏晓棠说,“就是那个工号,五张单子上代理人那一栏的。登记人叫邱建平。” “人呢。” “执业证前年三月注销的,往后没再登记过。” “单子是三年前出的。”李扬说,“出单那会儿他还在。” “找。”傅雪蘅说,“户口社保电话,一样一样过。” 傅雪蘅把那一摞原件推到一边去。 “三张委托书上三个名字。礼拜一还是三个人签的字。” “今天剩俩。” “回访录音还是没有。”苏晓棠说,“辛立本那份样本,文检还是上回那句话,要他平时随手写的字。” “海峰呢。” “九点半打回来的。记事本上二柱那个号,机主写的是别人名字,地址在城东,离这儿六站地。海峰上午去看的,人出来过一趟,跟申领表上那张照片对得上。” “叫他来。”傅雪蘅说,“以证人身份,做三年前那通电话的笔录。做完了请他写样本。” “您上回说先不动他。”苏晓棠说。 “他今天一出这个门就知道了。”韩东升说。 “知道。”傅雪蘅说,“可再等下去,连他的字我们都拿不到。” “打长顺本子上那个号。” 李扬十一点打的电话。 “他问是什么事。”李扬说,“我说三年前一通报警电话。他说他这就过来。” 韩东升把笔录本翻到空白那一页,在头一行写上名字,底下写上四十六。 “老韩问,晓棠记。”傅雪蘅说,“就问那个号。保单一个字都别提。” “他自己往那头说呢。”韩东升说。 “记下来,别接。” 温则鸣把传真收进袋子。 “我坐哪儿。” “坐着就行。” 十一点四十,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进门的人戴眼镜,呢子外套的领子立着。 “辛先生,坐。”韩东升站起来,把靠门那把椅子拉出来一点。 “哎,好。” 他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坐下的时候又把那把椅子往桌子跟前挪了挪。 “工作单位,住哪儿。”苏晓棠说。 “没固定的,自己跑点小买卖。住城东,市场后头那一片。” 韩东升把一张纸推过去,上头抄着一个十一位的号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客气(第2/2页) “这个号,三年前九月十一你办的。” “办过。”辛立本说。 “办来做什么用。” “那两年在外头跑零碎活儿,办张便宜卡。” “九月十一办下来,十二月二十欠费停的机。”韩东升在那张纸上点了一下,“这三个月你用它跟谁联系。” “记不清了。三年了。” “一个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三年前十月十九夜里22:07,这个号打了110。”韩东升说,“报的是出村那道弯下头,排水沟里有个人。” 辛立本抬起头。 “那不是我打的。” “号是你的。” “号是我办的。”辛立本说,“用完扔抽屉里了。谁拿去使,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扔的。”韩东升问。 “办下来个把月吧。” 苏晓棠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停住,又在底下记了一行。 上头是九月十一,底下是十月十九。中间三十八天。 “抽屉在哪儿。” “老家。”辛立本说,“前年腊月我娘没了,那屋就锁上了。” “钥匙谁拿着。” “我拿着。” “那年长顺出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天吧。”辛立本说,“乡下嘛,谁家出点事,一会儿就传遍了。” “谁跟你说的。” “记不住了。” “长顺跟你走得近吗。”傅雪蘅问。 “表兄弟。”辛立本说,“他小我三岁,小时候一块儿在河里洗澡。后来他跑车我在城里,一年见不上两回。” “他头七你去了没有。” 辛立本把眼镜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下。 “那阵子忙。” “最后一回见他什么时候。”傅雪蘅问。 “出事那年夏天。他上城里来,我请他吃了顿饭。” “吃的什么。” “记不清了。面吧。” 韩东升把笔录本转过去。辛立本一行一行看到最后,签了名,按了手印。 “还有一样。”苏晓棠把三张白纸和一支笔摆到他跟前,“请您写点字。” “写什么。” “这一段抄一遍。”苏晓棠把一张打印的纸放到他手边,“抄完把名字写十遍,一行一个。” “这是做什么用的。” “排除用的。”苏晓棠说,“卷里有字的东西,都得有个底子比一比。” “哦,那我写。” 他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码,字距一样宽,笔画一笔一笔断开着走。写到第二行停下看了看,又往下写。 三张纸写了十七分钟。 “这样行吗。”辛立本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 “行。”苏晓棠说。 苏晓棠把提取笔录填好推过去。辛立本又签一遍名,按了手印。 “那我先回去了。往后有事你们随时叫我。”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你们打的那个号。”辛立本说,“是哪儿来的。” “查的。”韩东升说。 “哦。”辛立本说。 他把门带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楼梯口才拐弯。 “他说一年见不上两回。”傅雪蘅说。 “老爷子说一个月能来一两趟。”韩东升说,“不年不节的也来。” “他说卡扔抽屉里了。”苏晓棠说,“钥匙在他自己身上。” 韩东升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到前头一页。 “长顺记的不是那张卡。是刚才打的那个。” “扣不扣。”李扬问。 “拿什么扣。”韩东升说,“他是自己走进来的,字也是自己写的。” “到了法庭上,辩护人头一句就问这个。” 傅雪蘅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 “告诉海峰,别敲门,底下等着。明天还是六点二十。” 周正堂把那三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举了一下,又平着放回去。 “这一份,算不算他不配合。” “不算。”周正堂说,“他写了。” 第138章 再做一次 第138章再做一次 清晨,车从市局院里出来。地上结着白霜,车轮碾过去是脆的。周正堂站在车尾那儿,脚边搁着一个铁皮箱子。 “老周,你这是?”傅雪蘅说。 “复检得两个人签字。”周正堂说,“你昨天没点我名,我自己来。” 温则鸣把那个箱子拎起来搁进后备箱。箱子比他自己那个沉,底下四个角包着铁皮,磨得发亮。 八点四十,车到村口。院门上的封条还在,程婷坐在门槛上,蓝棉袄外头套了一件白的。姜所站在院子当中跟两个村里来的人说话,年纪大的那个是村主任,五十来岁,手里捏着一沓表。 “程婷。”傅雪蘅走到门槛跟前蹲下来。 程婷抬起头。 “你爸那边,今天还要再做一次检验。” “不是做过了吗。” “做过一次。”傅雪蘅说,“那一次有几项没做全。” 程婷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再做一次,是要看什么。” “看他身上有没有病。” 院子当中那两个人不说话了。村主任把那沓表往怀里拢了拢。 程婷进屋去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就是礼拜六从学校拎回来的那一个,鞋和饭盒都掏出去了。 “我爸的东西,你们要拿什么,从这儿拿。” “今天不动屋里的东西。”傅雪蘅说。 苏晓棠把表在门槛上摊开,一栏一栏念给她听,念到家属那一栏停下来。 “这一栏你签不了。”苏晓棠说,“你差着两个月。” “那谁签。” “村委会代签。” 程婷看着那张表,看了一会儿。 “可他是我爸。” “我知道。”苏晓棠说,“底下这一行注明的是家属在场。你在场,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这儿。” 村主任在那一栏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程婷在底下那一行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写得很慢,写完把笔还回去。 “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那边不让家属进解剖室。”姜所说。 “我不进。我在外头等着。” 姜所看了傅雪蘅一眼。 “上车吧。”傅雪蘅说。 十点二十,县殡仪馆后院。铁门开着,里头一股冷气往外走。县局那个法医已经到了,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三十来岁,个子不高。 “函昨天下午到的。”他说,“所里今天就我一个人在。” “开吧。”周正堂说。 冷柜门拉开,托板往外抽的时候底下有轮子响。温则鸣先看的是脚上那块牌子,把编号跟解剖通知书对了一遍,又跟柜门上那标牌对了一遍。 “十点二十八启柜。”他说,“标识三处相符。” 苏晓棠把本子架在窗台上,掀开半边布,先拍了照。温则鸣戴上口罩,从头到脚过了一遍。到上一份写的那一处,他量了两回,换个角度又看了一回。 “那一处跟上一份描述的对得上。”温则鸣说。 “身长一百六十八。腹壁皮下脂肪厚零点六,肋骨显露。” “一个成天使力气的庄稼人。”周正堂说,“不应该啊。” 县局那个法医往前站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营养状况那一栏,上一份是空的。”温则鸣说。 缝线是十字缝的,针脚往里勒得深,拆开用了三分多钟。他把腹壁翻开,两只手先没往里伸。 “腹腔内淡黄色澄清液体,一百毫升上下。取五十毫升留存。” “肝镰状韧带离断,断端整齐。”他说,“是上一回断的。肝取出过。” 心和肺先出来。 “心,三百一十克。冠状动脉三支横切,管腔通畅。心肌切面未见异常。” “肺,左三百八,右四百二。”温则鸣一片一片翻过去,“右下叶近被膜处结节两枚,零点五和零点八,灰白色,质硬,界清。左肺切面未见。” 他把手伸下去,两只手托着往上端。 “肝,两千四百六十克。” “量。”周正堂说。 “二十九乘二十一乘十一。被膜下弥漫细颗粒状,质韧。” 温则鸣把肝翻过来,右叶那一头朝上。 “右叶膈面下肿物一处,直径九公分,向被膜下隆起。质硬,边界不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再做一次(第2/2页) 他用手指沿着那一块转了一圈。 “上头没有刀口。” 县局那个法医的手在白大褂口袋上蹭了一下。 “切。”周正堂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到台子跟前。 刀下去的声音跟之前的不一样。温则鸣切了两刀,把切面朝着窗户举起来。 “切面灰白,中央淡黄,局部暗红质软。与周围肝组织分界尚清。周围肝组织弥漫结节状。” “这个东西,形态上看是……” “写你看见的,结论交给别人。”周正堂说。 温则鸣把话咽回去了。 “左叶另见两处,一点五和零点八。膈面被膜下一处,与被膜粘连。” “门静脉。”周正堂说。 温则鸣把门静脉主干剖开,顺着往两边的分支追。 “门静脉主干腔内灰白色实性物充填,与肝内那一处色泽一致,沿右支延伸两公分。” “肝门那一片。” “肝门部淋巴结三枚,最大一点二,切面灰白,质硬。” “脾,一百六,切面暗红。肾,左一百三,右一百三十五,皮髓质分界清楚。”温则鸣说,“胃内空虚,仅少量水样内容物,二十毫升上下。” “食管下头那一段。”周正堂说。 “剖了。”温则鸣说,“下段黏膜下静脉迂曲隆起,未见破裂。” 取材从十一点四十开始。温则鸣一块一块切,每块厚零点五。 “肿物中央两块。交界处三块,带一圈周围肝组织。远端肝组织两块。”他说,“门静脉里那个,肝门淋巴结,右肺那两枚,各一块。方位我画在纸上。” 瓶里先倒的中性福尔马林,组织下去以后液面还高出一截。 “十比一。”苏晓棠说。 “记上。” “毒化上一回没做。”周正堂说。 “这一回补上。”温则鸣说,“心血分左右心腔取,各二十毫升。尿液,胃内容物,肝、肾各一块,胆汁。血样加氟化钠另装,玻璃瓶,冷藏送。” 十二点四十,该取的都取下来了。台子上摆着两排瓶子,病理十一个,毒化七个。 “送哪儿。”县局那个法医问。 “市局送出去。”温则鸣说,“这十八份跟这具尸体是一个人,编号写在提取记录上,你签个字。” 县局那个法医接过笔签了。他把笔还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台子。 “上礼拜五是我一个人做的。”他说,“所里另外那个去省里学习了,下个月才回来。” 温则鸣把那张空白的检验记录拉过来摆正。营养状况那一栏,他填的是较差,皮下脂肪菲薄。腹部那一栏,他填的是上腹部略膨隆,肝下缘于肋弓下可及。底下脏器重量、取材、送检去向,一栏一栏都写满了。 他把笔搁下,摘了口罩。苏晓棠把标本瓶一个一个装进箱子,底下垫的是报纸。姜所在门外头点了一支烟,抽两口又掐了。周正堂脱白大褂脱到一半停下来,把袖口翻过去,把里头那一层也脱了。 “他自己知道不知道。”县局那个法医说。 “病理还没出来。”温则鸣说。 “我是说他自己。” 温则鸣把箱子扣上了。傅雪蘅在院子里打了个电话,放下话筒回来的时候苏晓棠正把最后一个瓶子放进去。 “老韩说海峰昨天在底下待到十点。”傅雪蘅说,“人一晚上没出门。” 下午两点过,他们从铁门里出来。程婷坐在院墙外头那截水泥台阶上,没往门这边看,一直看着对面路上。姜所的军大衣搭在她身上,这会儿还搭着。 “你爸身上有东西。”傅雪蘅在她旁边坐下来,“在肝上。” 程婷没有动。 “具体是什么,要等化验,得几个礼拜。”傅雪蘅说,“可他身上确实有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程婷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国庆放假我回去过一趟。”她说,“吃饭他把肉都夹给我,说他不爱吃了。” “嗯。” “我还嫌他小气。” 风从路那头过来,把台阶上的土卷起来一层。 “他为什么不去看。” 第139章 干净的 第139章干净的 礼拜天晚上七点,车回到市局。十八个瓶子进了冷藏柜,编号朝外码成两排。 “下礼拜三之前出不来。”温则鸣把送检单放到柜门那个夹子里,“病理那头催不动。” “肝上那么大一块。”李扬说,“他应该也没多少日子了。” 韩东升听到这里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她在殡仪馆门口问我。”傅雪蘅说,“他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可能是治不起。”李扬说。 “把礼拜四提的那三样调上来。” 苏晓棠戴上手套把封条划开。封条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礼拜四晚上在县局封的。她把里头三样东西摊在台子上,把钱又点了一遍。 “两百张,票面都是一百,旧票。”她把号抄在本子上,“号码不相连,应该也不是一次从柜面上取的。这个追不了。” 温则鸣站在台子这一头看着。他没有去动那沓钱,把底下那张包过钱的旧报纸拿了起来。 “这个。” 苏晓棠接过去,沿着折线一道一道展平,摊在灯底下。 “折过很多回。”她说,“折线上纸都起毛了,四个角软了,两条折线交叉那两处破了小口。包上就不动的纸不会成这样。” “那估计多少回?” 苏晓棠把报纸翻过来,“这没发估计,只能写有反复折叠痕迹。” 温则鸣把那个空信封拿起来。 “这个只封过一回。”他说,“胶水那一道是整齐的,没有二次粘上去的印子。” “信封里头搁着遗书。”苏晓棠说。 “遗书是他末了才写的。” 苏晓棠把报纸和信封并在一处。 “那这个信封是末了才封的。”她说,“报纸包着的时候他动过很多回。连报纸一块儿塞进信封粘死,应该是最后那几天的事。” “他一遍一遍打开来看过。” 苏晓棠把笔搁下,“我只能写折的回数不少。” “李扬。”傅雪蘅说,“他家里搁着两万块。‘治不起’往后别再说了。” “追不了,也送不上庭。”韩东升说,“一个人家里搁着两万块钱,这很正常。” “我知道。”傅雪蘅说,“我不是拿它去定谁的罪。我是拿它回去重看那三份笔录。” 苏晓棠又把那张复印的病历取出来。 “这一张也不对。” “怎么了。” “字口发虚,边上有一道压痕。”苏晓棠把纸举到灯底下,“县医院给的是原件,这张是从复印件上再复的。” “原件在谁手里?” “不知道。” 傅雪蘅把这一句记在那一页上。她把礼拜四那份物证记录翻到后面,跟自己那一页并在一处,在底下添了一行。 报纸,是九月六号的。 韩东升一直没有开口。他这会儿把手撑在台沿上。 “我跟他坐在石台阶上说了个把钟头话。”他说,“他给我倒了一碗水,刚烧的。他跟我聊他闺女念书花钱。他不像是要......” “哪儿不像?” “撒谎的人只怕一样,怕你不信他。”韩东升说,“他一次没问过我信不信。” “他问的全是以后。上庭得说多久,名字是不是就干净了。” 他转身把礼拜一那本笔录取来,翻到中间那一页。 “这儿。做到一半他把纸拉过去了,看了一会儿,跟我说记不清。” “你怎么答的。” “我说记不清就记不清。笔录上照你说的记的,我不能给你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干净的(第2/2页)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两只手还压在上头。 “他就把纸推回来了。” 墙上那个钟滴答的走着。 “他不是想改口供。”韩东升说,“他是想跟我说实话。我按程序给他堵回去了。” 苏晓棠把那三份笔录从卷里抽出来,摆成一溜,都翻到身份证那一栏。 “孙有仓。那年在火车站丢的,补了一张,没有报案。” “吴福来那一份是他老婆做的。她说他不识几个字,一辈子没办过什么手续。” “他没丢过身份证。”韩东升说。 傅雪蘅把台子上那手抄信展开,摊在那两万块旁边。第三行上写着,这钱两万,是干净的,你拿着念书用,别省着。 “他坐在石台阶上问我的时候,也是想问能干净吗?”韩东升说。 “鉴定意见上写的是那三个签名不是他们自己写的。”苏晓棠说。 “被冒名三个字是我提的。”温则鸣说。 “那句话落在哪一份材料上。”傅雪蘅问。 “没有材料。”温则鸣说,“我就是在这间屋里说的。” “三个人转被害人,是我定的。”傅雪蘅说,“笔录重做,原来那三份附后头,也是我定的。” 周正堂把老花镜戴上,把那份鉴定意见从头看到末一行。 “老周。”傅雪蘅说。 周正堂把那张纸推回台子中间。 “这一份没有错。”他说,“错的不是在纸上。” “礼拜四那一次,我们是按自杀现场勘的,手续走的是被害人。”傅雪蘅站起来,“那间屋子现在不是被害人的住处。” “搜查证今天晚上报上去。明天一早我们再去一次。” 韩东升把手从本子上拿开了。 礼拜一早上八点四十,车到村口,地上的霜还没化。 “礼拜四封的门,钥匙一直在所里。”姜所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没有马上开锁,先把搜查证从头看到尾,又把村主任叫到门口站好。 苏晓棠架起相机。 “程婷不到场,有交代没有?”姜所问。 “她未成年,见证人用村委会。”苏晓棠说,“告知书回头补给她。” “今天不告诉她。”傅雪蘅说,“她快月考了。” 锁开了。屋里一股冷灶味。米缸掀开来,底下剩着一层。西屋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头贴着一排奖状,最早那张是小学三年级的,最新那张贴在最高处。搜到十一点四十,两间屋、灶房、柴房一样一样过了,什么也没有扣。 “医院的东西一样也没有。”苏晓棠说,“挂号条,收费单,药袋子,一张都没有。” “可他病了两年。”傅雪蘅说。 苏晓棠把笔录递给村主任签字。 温则鸣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西墙根那半院子柴。靠墙那一摞是旧的,上头新劈的那一层颜色浅,堆码得齐齐整整。 “这些柴烧到开春都烧不完。”他说。 姜所把院门带上,重新贴了封条。 回到市局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李扬去打了一壶开水回来,一个一个倒水。一串倒水的咕噜声在房间里回响。 “陈老师说,她那个助学金上礼拜刚报上去。”苏晓棠把笔套拔了又套回去,“那张表上头,需要填家庭情况。” 傅雪蘅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端在手臂上。 “还是等她考完试了来吧。” 韩东升把那杯水端起来,放到窗台上,盯着窗外,没有回头看她。 “那我去。” 第140章 指导 第140章指导 礼拜二早上八点,检察院来人了。她在门口把伞抖了两下,搁在门框边上。傅雪蘅把台子上那摞卷宗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林检。” “你们的函昨天下午到的,材料夜里到的我手上。”林之遥说,“上头写着三个被冒名的。昨天搜的那一家,是其中一个?” “对。” 傅雪蘅把上礼拜一那份笔录从卷里抽出来,摊在腾出来的那块地方。林之遥没有坐,站着从头看到末一页,看完手按在纸上没有拿起来。 “做这份笔录的时候他是被害人。” “是的。” “那这一份现在是什么?” 韩东升把手里那支笔搁下说到。 “人已经不在了。 “正因为不在了。”林之遥说,“他不会再来做第二份。这一份上头写着的每一句话,往后没有人能问他第二遍。” “他不是被冒名的。”温则鸣在窗户那边说。 “凭什么?” “孙有仓那一份上头写着哪一年、在火车站丢的,补了一张,没报案。”温则鸣说,“程学文是记不清。” “记不清不是证据。”林之遥说,“一个庄稼人三年前的事记不清,这在法庭上也说明不了什么。” “那三个签名,鉴定意见写的是不是本人所书。”温则鸣说,“不是本人写的。” “可签名不是本人写的,只说明那天握笔的不是他。”林之遥说,“说明不了那个名字不是他给的。” “那两万块我看过。”温则鸣说,“包钱那张报纸反复折过,折线上纸都起毛了。他那间屋子昨天上午我进去过,米缸都见底了,医院的单据一张也没有。” “他病了两年。”林之遥说,“你们昨天那份报告我看到夜里,来回看了几遍。” 她把手从笔录上抬起来。 “钱、报纸、屋子,都是他这一头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从对面来的。” “对面?” “给他钱的那个人。”林之遥说,“他跟谁接的头,在哪儿接的,接过几回,你们手里一样也没有。” “我知道他不是。”温则鸣说。 “你知道,有啥用。” 她把卷袋换回另一只手。 “我提三条意见,你们记一下。” 苏晓棠把本子翻开。 “一,这个人的诉讼地位,卷里现在空着,得定下来。二,被冒名这个结论,眼下只有一条鉴定意见撑着,还撑不住。三,从对面来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先补这一环节。” “记上了。”苏晓棠说。 “往下到公诉,这个案子是我跟。”林之遥说,“你们现在补得动。等它移送到我手里后,再想补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一个没抓着,卷是闭不上的。”林之遥说,“等你们抓着一个,再回头看这一份。” 她把伞从门框边上取下来,走到门口又站住,翻开随身那个本子,在某一页上添了一行字,合上,出去了。 “那就去找从对面来的东西。”傅雪蘅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 “上哪儿找?” “那张病历的原件可不在他家里。”苏晓棠说。 十一点四十,乡政府院里。 “乡里的东西都归民政办。”姜所指了指说,“西头那间屋。” 姜所进屋,把警帽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屋里两张桌子,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白纸条,一格一格写着年份。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手里管着七个村。 “程学文。”办事的女的说,“前年的。” 她没有翻名册,走到第三个柜子跟前,拉开中间那一格,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前年退回来的就三件。”她说,“这个人我记得。” 线绳解开,里头的东西摊在桌上。一份申请表,村委会的证明,户口簿和身份证的复印件各一张,最底下放着一张检验单。 温则鸣把那张检验单跟卷里那一张并在灯底下。 “是这一张。” “原件怎么会留在你们这儿?”苏晓棠说。 办事的女的说,“退回来是让他补,不是让他重办。材料在我这儿还等着的。” 申请表上填着日期,前年十一月十七。申请事由那一栏是他自己写的,字歪,笔画重,纸背都透出印子来。 上头写着:本人身体有病,医生让上大医院查,家里供孩子念书,一时凑不出。温则鸣把那张表拿起来,看完没有放回桌上。 “这个我不知道。”姜所说。 “你不知道正常。”办事的女的说,“这种事没人往外说。” “村委会十一月二十盖的章,乡里二十四报到县里。”韩东升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指导(第2/2页) “县里怎么批的?” 她把申请表翻过来。背面下头有一行手写的字,盖着一个红章。 未附疾病诊断证明书。所附检验单载明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不能作为诊断依据。补齐后再报。日期是前年十二月九号。 “退回来以后呢?”傅雪蘅问。 “按规矩通知村里,村里说跟他讲了。” “他来过没有?” “来过一回。年前来的,腊月里。”办事的女的把线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说进来坐,他说不了,鞋上有泥。” “他那天穿的什么鞋?”韩东升问。 “那就记不清了。” 屋里的人都看了韩东升一眼。他把眼睛移开,看着那排铁皮柜。 “他问我那个证明去哪儿开,我说去县医院找主治的开。”办事的女的说,“他说了句知道了。往后就没再来了。” 她把线绳解开又绕上。 “我记得住他,就是因为这个。别人退回来,多半要争两句。他都没有争。” 温则鸣这才把那张表放下。 “开那张证明,先得查清楚是什么。”温则鸣说,“那张单子上的东西,光靠县医院办不了。得上省城,从那一块上取一点下来化验,人得住下来等结果。” “住多久?” “看排队。快的十天半个月。” 苏晓棠把卷里那一张跟桌上这一张又并了一遍。 “原件在这儿。”她说,“卷里那张是从复印件上再复的。中间还有一份。” “在谁手里。”傅雪蘅问。 “不知道。” “乡上能复印的地方有几处。” “三处。”姜所说,“代销点、信用社、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 “三处都跑一遍,问前年十一月前后。”傅雪蘅说,“村委会那天谁给他盖的章,一块儿问。” 韩东升把户口簿和身份证那两张复印件抽出来,并在一处。 “前年十一月,他是自己拿着证件来办的。”他说,“这两张我带走,回去对一遍。” 苏晓棠把五样入了扣押清单,回执给办事的女的留了一联。 回城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 “送病理科。”温则鸣把证物袋在膝盖上压平,“前年这张单子上的东西,跟礼拜天开出来的那一块,是不是一回事。” “对上了说明什么?” “说明他前年就已经带着这个病了。”温则鸣说,“上礼拜一老韩在他院子里坐着的时候,他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雨刷从这头刮到那头,又刮回来。 礼拜三下午四点二十,县一中放学。姜所的车停在路对面。韩东升四点就到了,在校门口那排杨树底下站着。学生从铁门里往外涌,有一阵子把整条路占满了。程婷是最后几个出来的,校服外头套着那件蓝棉袄,怀里抱着一摞书。 她看见他,站住了。 “考完了。”韩东升说。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韩东升把手里那把伞递过去,她没有接。 程婷把书往上托了托。 “他去看了医生的。”韩东升说,“前年十一月十七,他到乡上民政办交了申请,表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填的。村里盖了章,乡里报到县里。县里那头说材料不齐,退回来了。” “材料不齐是什么意思?” “缺一张诊断证明。”韩东升说,“上头得写清楚是什么病。” “县医院不是给他开过单子吗。” “单子上写的是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检查。”韩东升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县医院也没看出来那是什么。” “那就上大医院去查。” “得住院,”韩东升说,“住院得先交钱。” 雨水从树叶上落下来,打在她怀里那摞书上。 “他申请的就是那笔钱。”程婷说。 “嗯。” “可他得先查出来是什么,才能拿到那笔钱。” 韩东升把手里那把伞又往她那边递了一下。 “他一步没走错。”他说,“只是走不下去。” “腊月里他去乡上问过一回。”韩东升说,“问完就没再去了。” “哪一年的腊月?” “前年。” 程婷低下头,把最上头那本书往怀里按了按。 “前年腊月我回过一趟家。”程婷说,“他跟我说他去县里赶了个集,给我买了个笔袋。” 她腾出一只手,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笔袋,蓝的,边上磨白了一块。 “就是这个。” 第141章 打不通的电话 第141章打不通的电话 礼拜三夜里九点四十,李扬从城东回来,把两张纸铺在台子中间。 “经侦上午回的话。”他说,“辛立本那张卡,礼拜二下午两点五十一在城东一台取款机上取了两千。三点零六又划走六十,收单是一家通讯代办点,跟那台取款机隔一条街。两笔走完,卡上剩八块四。” “我下午过去了。”李扬把底下那张翻上来,“三点十一,同一个身份证在那家店登记了新号。” “旧号呢。” “就是上礼拜六我打给他的那个。”李扬说,“关机。” “柜台上那个人记得他,笔录做了。”他又说,“他先问能不能不拿证办。人家说不行。他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进来把证掏了出来。” “新号打过什么。”傅雪蘅问。 “就一个号。”李扬说,“函下午从那儿就发了,详单夜里回的。礼拜二下午三点十七头一遍,到今天夜里四十四遍,都没接通。” “那个号是谁的。” “三年前八月开的户,机主一块儿问的,登记人不是辛立本。”李扬说,“马蹄乡另一个村的,七十一岁。同年十二月停机,到今天没再登记过。” 苏晓棠把笔搁下了。 “第四个。” “拘留证今晚报上去。”傅雪蘅说。 “按哪一条写。”苏晓棠问。 “有毁灭证据、串供的可能。”韩东升说,“取空卡、换号、两天四十四遍找同一个人,三样写在一处。” “他要是找不着人呢。”李扬说。 “找不着才要抓。”傅雪蘅说,“他找着了,我们就晚了。” 礼拜四早上七点四十,苏晓棠把那份说明写完,推到台子中间。 “上礼拜六他是证人,今天要按嫌疑人带走。”韩东升说,“中间这一段,程序上得有个交代入卷。” 傅雪蘅从头看到末一行,在底下自己添了一句,“礼拜六是我让他走的”,才签字。 “其实这一句可以不写。”韩东升说。 “写上。” 九点二十,城东,老纺织厂家属院。三零二在三楼东头。 “在家。”房东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早上六点多他提着个编织袋下楼,走到楼门口又提上去了。” “这两年他跟你提过要搬没有。”韩东升问。 “没提过。上个月的房租还是他自己送上来的。” “搜查得有见证人。”韩东升说,“你跟着上去。” 门开了一条缝。 “辛立本。”韩东升把拘留证举到他跟前,从头念到尾。 辛立本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把门拉开,在底下签了名,捺了指印。 “进来吧。” “人身跟随身的东西现在搜。”韩东升说,“执行拘留遇上紧急情况,不另用搜查证。屋里别处一样不动,等证下来再进。” 编织袋在门后头靠着。苏晓棠戴上手套解开袋口,拿一样报一样,李扬在本子上记。里头是两件衣服,一双胶鞋,还有个塑料袋,装着身份证、一张银行卡、现金一千八百二。辛立本上衣口袋里还有一部手机,一并入了清单。 清单递过去,房东先签,辛立本跟着签完,把笔放下了。 “那三个名字,又不是我写的。” 韩东升把本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添上时间,合上。 下楼的时候傅雪蘅在楼门口站着。辛立本走到台阶上,看见她,站住了。 “礼拜六是你让我走的。” “是。”傅雪蘅往边上让开半步。 十点四十回到市局。韩东升把本子翻开,摆到台子中间。 “这一句是他自己说的。到今天为止,没有人跟他提过那三张委托书。” 周正堂把老花镜戴上,凑近看了那一行,看完又摘下来。 “他说的是三个。” “手机上的拨出记录先取了一份。”李扬说,“今天早上他又打了三遍。六点四十七、七点二十六、八点零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打不通的电话(第2/2页) “八点零二那一遍打完,到我们上门,一小时十八分。”韩东升说。 拘留通知书填到家属那一栏,李扬把笔停下了。 “他妈前年腊月就没了,那本户口簿上再没别人。”李扬说,“马蹄乡那头回的还是户口在人不在。” “写无法通知。”傅雪蘅说,“理由写清楚,入卷。” “姜所一早带人下去核那个七十一岁的。”苏晓棠说,“他还回我,乡上那三处能复印的都问了,前年的东西一样没留。村文书说程学文送去的时候材料就复印好了。” 十一点,林之遥的电话进来。 “你们打算按什么罪名报。” “诈骗。”韩东升说。 “谁骗了谁的钱,钱进了谁的口袋。”林之遥说,“这两问你们答得上来吗。” “答不上来。” “他今天早上自己说了一句,那三个名字也不是他写的。”韩东升说。 “只有他这一句,没有别的东西。”林之遥说,“光凭嫌疑人自己的供述,报捕过不去。” 文检那头的回话是温则鸣接的。 “四张银行单子上只有他自己的名字。”他说,“检材那头是另外三个人的名字,跟这三个字一个都不同。” “那就是比不了。”傅雪蘅说。 “同一认定做不了。能做的只有书写习惯,回来也是倾向意见。” “上礼拜六那三页呢。” “不能用。他写的时候就知道要拿去比。”温则鸣说,“关进来再让他写一遍,只会写得更不像他自己。” “省公司上回给的那一份。”苏晓棠说。 “复印件,盖着业务章。”温则鸣说,“字口是平的。下笔多重看不出来,笔画哪一道压着哪一道也看不出来。” “那就只剩原件。”傅雪蘅说。 “三年前九月十一他自己填的入网登记表,那个号三年前八月的开户资料。”温则鸣说,“加急函今天发。” “来得及吗?” “那就让他们出一份销毁说明,写明哪天销的,凭的哪一条。” 温则鸣把那张送检委托单从卷里抽出来。委托事项第二行还空着。 四点十分,讯问室。 “那年长顺出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韩东升问。 “第二天。” “上礼拜六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是第二天。” “今天早上你提着袋子下过一趟楼。” “下去倒垃圾。” “袋子里装的是衣服跟鞋。”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上礼拜六你从我们那个门走出去。”韩东升说,“礼拜二下午你把银行卡取空了,当天换了号。” “钱是我自己的。旧号欠费,一直没顾上。” “上礼拜六我们还打通过。”韩东升说,“关机,新号办下来六分钟,你就又开始打了。” 辛立本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叠。 “这个号,你打了四十七遍。”韩东升把那个号抄在纸上推过去。 辛立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打了。” “打给谁。” “一个熟人。” “什么熟人。” “早年跑业务认下的。” “姓什么。” “记不清了。” “这个号你哪儿来的。”韩东升问。 “记着的。” “三年了。”辛立本说,“我一回没打过。我以为一直打得通。” 韩东升把那张纸抽回去,扣在桌上。 “你念一遍。” 辛立本没有去看桌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第142章 留不住? 第142章留不住? 礼拜五早上八点,昨天发出去的函回了一道。 温则鸣把那张回执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了回去。 “入网登记表那一份,回复还在查询。”他说,“没说没有,也没说什么时候有。开户资料那一份还没回。” “再发一道,写明礼拜天下午之前必须到。”傅雪蘅说。 “户籍上那个地址是空的,电话停了两年。”李扬说,“社保上找着的。城北一家修理厂,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人是前年从公司出来的。” “下午去一趟。”傅雪蘅说,“老韩带晓棠。” 九点,姜所的电话从马蹄乡打回来。李扬把免提按开。 “昨天下去的,跑了三个村才找着。老头姓廖,廖茂田,七十一。躺了两年了,半边动不了,话都说不清楚。” “号是他自己去办的吗。” “三年前他还能走动。”姜所说,“来了两个人,说给老人办个号方便联系,拿着他的身份证去办的,办完把卡带走了。他儿媳那天在院里晾衣裳,她说的。” “什么人。” “不是本地口音。别的她说不上来。” “给了老人什么。” “两百块钱。”姜所说,“老头当天下午去镇上割了二斤肉。他儿媳说,那阵子他逢人就讲,城里有人专程来给他办事。” 苏晓棠在本子上写完,咬了咬笔头。 “程学文怎么是两万?” 十点十分,讯问室。 “礼拜四早上,你在自己家门口说过一句。”韩东升把本子翻到那一页,“你说委托书上那两个名字不是你写的。” “三个。” 苏晓棠把这一句记进笔录,标了时间。 “三个。”韩东升说,“委托书一共三张,指定代表那一栏,一张一个名字。这三张纸从进卷到今天没出过物证室,办案的人以外,没有第二拨人见过。礼拜四早上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跟你提过。这个数你哪儿来的。” 辛立本把袖口往上捋了捋,又放下来。 “我猜的。” “猜的。” “乡下才几户人家。” “你打的那个号,机主姓廖,廖茂田,七十一,马蹄乡另一个村的。”韩东升说,“三年前有人拿他的身份证去办的号,办完把卡带走。这个号办下来到今天,他家里没人用过。瘫痪两年了。” “他哪年瘫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辛立本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 “不认得。” “那你打的是谁。” “一个熟人。” “姓什么?” “记不清了。” “上礼拜六问你跟郭长顺末一回吃的什么,你说记不清。”韩东升说,“今天问一个姓,你也记不清。那电话号码你一个数都没记错。” 辛立本把手搁回桌面上,十指交叠。 “今天礼拜几。” “礼拜五。” 韩东升把笔录推过去。辛立本一行一行看到末尾,签了名。 “那还有两天。” 苏晓棠照常记了进去。 下午两点四十,城北。路边一排门面,修车的挨着灌煤气的,门口堆着一摞旧轮毂。邱建平蹲在水管底下洗一个滤芯,四十三岁,手上一层黑。 “邱建平。” 他站起来,滤芯还拎在手里,水滴在鞋面上。 “我是。” “三年前七月到九月,你那个工号出过五张意外险。”韩东升说。 “三年前的事,我哪里记得。” 苏晓棠从袋里抽出三张纸,每一张只把上头一行露在外面,别处折过去,摆在水泥台上。三张露出来的那一行是同一个五位工号。 邱建平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把滤芯放下了。 “号是我的。”他说,“单子不是我填的。” 韩东升朝店里那张桌子指了指。邱建平在水管底下把手搓了两遍,指甲缝里那圈黑还在。桌上摊着工具,苏晓棠推到另一头,腾出地方铺纸。 “谁填的?” “我把号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 “一个人。姓什么早忘了,好像是哪回饭桌上。”邱建平说,“口音不是本地的。他没留过电话,要办事自己上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留不住?(第2/2页) “你为什么把号租出去。” “那两年考核压着,一个月出不了单,底薪就扣。”邱建平说,“扣到后来还不如不干。他说我这号闲着也是闲着。” “多少钱?” “一张一百。” “钱怎么给?” “他隔一阵来一趟。多久来一回说不准。”邱建平说,“来了说这一阵出了几张,按数点给我。统共也没几回。”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数是真的。” 邱建平把两只手挪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看不着单子。” “那些钱你后来怎么用的。” “孩子上学,交过两回学费。”邱建平说,“别的也记不得了。” “佣金呢。” “佣金走公司的账,打到本人名下那张工资卡。卡我一块儿给他了。” “卡还在你名下。” “在。人是我,钱不是我的。” “开户行记得吗。” “记得。原来公司楼底下那家银行。” 苏晓棠把这一行记完,抬起头看了韩东升一眼。 “他在你跟前写过字没有。” “写过。哪一回记不得了,反正是早先。他在纸上给我写了个数。” “用谁的笔。” “他自己带的。”邱建平说,“我递给他笔,他都没接。” “你的执业证前年三月注销了。” “业绩不够,续不上。证一注销,号就废了。”邱建平说,“废了他也就不要了。” “他最后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记不得月份了。反正是我那证快续不上那阵子。”邱建平说,“他说那没事。临走还谢了我一声。” 邱建平伸手把那三张纸往外推了半寸。 “那五张单子上的人,怎么了?” “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你们不会为五张没出事的单子跑到这儿来。” “那我要担什么。” “担什么由法院定。”韩东升说,“今天按证人给你做笔录,程序走全。你把知道的说全,底下签字。” 邱建平签完名,纸上还被他留下一小块迹印。 “他一共来过多少回。”苏晓棠问。 “记不清。” “五回有没有?” 邱建平伸手把桌上那三张纸数了一遍。 “应该不止五回。” 傍晚六点,车回到市局。 “查邱建平那张卡的进账,得发协查函。”李杨翻着日历说,“明后天银行不办公,最快礼拜一上午。” “还礼拜一上午。”韩东升说,“人礼拜天下午就得走。” “明天两件事。”傅雪蘅说,“省公司那份原件,人去要,不再发函。邱建平那张卡的开户行,今晚落实地址。” 晚上七点,讯问室。韩东升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本子。苏晓棠在他旁边把笔录纸铺开。 “今天下午我在城北见了一个人。” 辛立本把两只手搁上桌面,十指交叠。 “三年前他把自己的工号租给了人家,出一张单子,人家给他一百。” “跟我没关系。” “马蹄乡那个老头,人家给了他两百。” “我不认得。” “程学文是两万。” 辛立本的十指松开了。 “那三个名字里头有他。”韩东升说,“你说那三个名字不是你写的,我信。” “那就好。” “他们给了你多少。” 辛立本又把手收了回去。 “没给钱。” 苏晓棠把这三个字记下来,在底下划了一道。 “那给了什么?” 辛立本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没有再戴回去。 “礼拜天下午我要是还在这儿,我再说。” “我们不是跟你交换条件。”韩东升说,“今天说跟礼拜天说,都是这一份笔录。” “不一样。”辛立本说,“礼拜天你们还留得住我,就证明你们查着了。” 第143章 明天下午 第143章明天下午 礼拜六早上八点。傅雪蘅把辛立本昨晚那份笔录看完,合上了。 “明天下午到点。”她说,“报不上去,人就得放。” “检察院那边是说了。”韩东升说,“光凭他自己那一句,报捕过不去。” “那就今天把他的字比上。” “他自己写的原件,一共三样。”温则鸣说,“三年前九月十一他填的入网登记表,在省公司。他那张银行卡的开户申请书,在银行。” “省公司档案室今天没人,钥匙在档案员手里,人礼拜一才上班。” “银行那头协查走对公窗口,礼拜六不开。”李扬说。 “都是礼拜一。”傅雪蘅说,“那第三样呢?” 温则鸣把那三页样本从卷里抽出来,又放回去。 “我们手里辛立本的字,全是他知道要拿去比才写的。上礼拜六那三页是,四张银行单子也是。” “那就找他不知道的时候写的。” “前年腊月他给他娘办丧,一个人跑的。”温则鸣说,“殡仪馆存档那几张,签名不止一处。那一趟他应该没有戒备。” “要原件。他们那儿留复印件存档就行。” “发协作函,姜所今天下去调。”傅雪蘅说,“夜里送回来,我在这儿等。” “还有一件不能等。”李扬说,“邱建平那张卡,协查也是礼拜一。可柜面上的人讲,他自己拿身份证去,名下的账户当场就能打出来。” “那张卡跟辛立本挨不着。” “挨不着。”傅雪蘅说,“可今天不去,就得等礼拜一。老韩带晓棠跑一趟城北。邱建平愿意去银行就去,不愿意不许劝。” “他打出来交给我们,出个清单收下,就能进卷。”韩东升说,“程序不能省,函照发。” 九点四十,值班室来了一个律师,姓樊,四十上下,市里一家所的。 “辛立本,涉嫌什么,什么时候拘的。” “涉嫌诈骗,礼拜四上午。”韩东升说,“委托手续给我看一下。” 樊律师把三样东西摆在台子上:执业证、所里的公函、一张委托书。委托人那一栏,三个字是手写的。 “郭金贵。”韩东升说,“什么人?” “说是他表弟,礼拜四夜里到所里来的。” “留电话没有?” “没留。给的现钱,当场付清。”樊律师说,“戴着帽子口罩,长什么样看不出来。” “通知书那一栏写的是无法通知。”韩东升说,“他当夜就找上你了。” “他没说是怎么知道的。”樊律师说,“我也没问。” 苏晓棠把那个名字抄进本子。 “郭家做过笔录的都在卷里。”她说,“没有这一个啊。” “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会见要到看守所办,不归我们批。”韩东升说,“可这一份到那儿也过不去。” 樊律师把执业证和公函收起来,那张委托书留在台子上。 “出个清单,你在底下签字。”韩东升说。 樊律师签完,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那位委托人问最长能关多少天。我说应该是三十七天。” “他听完说什么?” “他说三十七天还行。” 十点二十,城北。邱建平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昨天那个滤芯还在手里。 “那张卡还挂在你名下。”韩东升说,“你拿着身份证去柜台,当场就能打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明天下午(第2/2页) “我不去。那家银行就在原来公司楼底下。”邱建平说,“进出的都是从前一块儿吃过饭的人。” “年头远的明细别处调不出来。”苏晓棠说,“得回开户行。” 邱建平把滤芯翻了个面。 “不去也行。”韩东升说,“礼拜一我们发函,一样查得到。” “那你们跑这一趟做什么?” “告诉你一声。”韩东升说,“那张卡进过多少钱,将来都算在你名下。礼拜一那张纸到我们手上,你就看不着了。” 邱建平把滤芯搁在凳子上。 “我去了,是不是就算我认了?” “你昨天已经签过字。”韩东升说,“认没认,在纸上写着。” “那我今天去,算是替谁去?” “那卡可是你的名字。” 邱建平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身份证,外套换了一件。 十一点十分,那家银行。邱建平取了号,坐在长条椅最外头那一个,韩东升和苏晓棠站在两步以外。有几个人从楼上下来,说着话往门外走,邱建平用手托下巴。 听到里头喊到他的办理排队号。 他站起来,先把身份证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从窗口底下递进去。 “打哪一段?” “从头。年头久的也要。” “那得调档,等一会儿。” 邱建平回到长条椅上坐下,把外套扣子解开。 那台机器响了很长时间,一张接一张往外吐。苏晓棠把打出来的接过去,从上往下数月份。 “头一笔进账在四年前十月,末一笔在前年三月。”她说,“中间十八个月,没有哪个月是空的。” 邱建平一只手扶着柜台的边。 “我记着没几回啊。” 苏晓棠看了韩东升一眼,才把那几张递过去。邱建平从头翻到尾,翻得很快,翻完又从头翻一遍,这一遍慢。 “这上头没有一笔是给我的。” “你拿的都是现钱。” 邱建平又翻到最后。 “最后那笔是哪天?” 苏晓棠指给他看。 “前年三月十一。” “我那证是三月十九就注销的。”邱建平说。 韩东升把那几张递回窗口,让每一页都盖了章。苏晓棠把那十八行加了一遍,数写在自己本子上。 邱建平没有去看那个数。他把纸推回苏晓棠那一边,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了。 下午三点,市局。崔工把律师留下那一张摆在台子中间,顶灯关了,台灯扭到最暗,贴着纸面从侧面打过去。 “下笔重,纸背有凹。”崔工说,“写的时候底下垫的有硬东西。” “够不够比对?” 崔工把灯扭了回去,“我能说的就一样,这三个字是一笔一笔走下来的,不快。” 温则鸣把卷里那三张委托书摆到旁边。 “那还是回到老地方。” “文检那头照样出不了同一认定。” 夜里九点二十,姜所的车进了院。 牛皮纸袋剪开,里头四张。温则鸣一张一张摆到灯底下。 “火化申请、接运单、寄存登记、结算单。”他说,“四个地方都是他自己签的名。” “写得快。”崔工说,“一笔连着一笔,没有停过。” 温则鸣把那张送检委托单从卷里抽出来,拧开笔帽,填了上去。 第144章 像是这个人 第144章像是这个人 礼拜天早上,市局院子里只停着两辆车,车顶上都结了霜。技术室的门开着,灯从昨天夜里就没关过。 殡仪馆调回来的那四份单子是夜里到的。温则鸣填完委托单,跟车去了文检那边。其实礼拜天人家是不上班的,傅雪蘅打电话催的加急,两个鉴定人夜里还被叫了回来。 温则鸣在走廊那排长椅上坐了一夜。楼里只亮着尽头那一间,门底下漏出来一道光。有一阵子那道光暗下去很久,他起来走到门口,里头又亮了。等到到六点半,门开了。 七点四十,他把牛皮纸袋带回技术室。韩东升昨天夜里也没走,本子摊在台子上,头一页记着昨晚十一点以后打过的六个电话。崔工从里屋出来,把顶灯关了。 温则鸣把封口那道骑缝章对着灯,用裁纸刀从边上划开,把报告抽了出来。 “你来。” 韩东升接过报告,翻到有结论那一页。 “第一条。检材上孙有仓、吴福来、程学文三处签名,与样本上四处辛立本签名,书写习惯特征存在本质差异,不是同一人书写习惯的反映。” 温则鸣用手去抢韩东升手里的报告。“确定的?” “写的是确定。”韩东升没有松手,“底下没有倾向两个字。” “鉴定不是,比鉴定是容易。”崔工把台灯扭到最暗,贴着纸面从侧面照过去,“样本上这四处是他自己的名字,检材上那三处是别人的名字。名字对不上,能比的只有习惯。习惯上差得远,才敢这么写。” 殡仪馆那四份单子是温则鸣自己要来的。委托单第二行空了半个多月,他不肯拿柜台上填的东西去凑,等的就是一个人不设防的时候落在纸上的字。前年腊月,辛立本一个人给他娘办丧,火化申请、接运单、寄存登记、结算单,四个地方签了四回,写得快,一笔连着一笔。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年以后有人会把这四个签名摆到灯底下。 上礼拜六他从这个院子的门走出去,上礼拜四被带回来。中间那几天,取空卡、换号、四十七遍打一个打不通的电话,一件不假。可那三个名字,确实不是他写的。 上礼拜二林之遥站在这张台子跟前问他凭什么,他说我知道他不是。林之遥说,你知道,有啥用。今天写进鉴定意见了。写着的这一条,帮的是辛立本。 “第二条。”韩东升往下挪了一行,“送检的律师委托书上委托人栏的名字,与三张委托书上指定代表栏的签名,倾向同一人所书写。” “一条排除,一条倾向。”崔工把灯扭了回去,“检验过程只出了一页,剩下的礼拜一补。检材今天不能取走,留在他们那儿。” 韩东升把意见书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今天要报的是他。”他说,“排除这一条一进卷,我们手里就没有他写过那三个名字的证据了。” 八点十分,傅雪蘅进来,大衣上带着外头的凉气,围巾还没解。她把两条结论看了两遍,看第二遍的时候把第二页拿起来对着窗户那边的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像是这个人(第2/2页) “下午到点。”韩东升说,“结伙作案能报延长。延到三十日,礼拜一银行和省公司那两份原件就都能等到。” “延三十日,人押着,卷子还是这一份。”傅雪蘅把意见书放回台子上,“今天报进去,检察院有七日审查。礼拜一那两份,在这七日里补送。”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报什么?” “报保险诈骗,共同犯罪。他是带路的那个。”傅雪蘅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还差一样。三年前进过廖家院子的是谁,得有人指出来。” 九点二十,马蹄乡。姜所的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往里三百米是廖家。土路夜里冻硬了,鞋踩上去一声一声脆响。檐下挂着两串玉米。院里拴一条狗,看见生人一直猛叫。 廖茂田的儿媳听见声音,拉灯开门,把姜所迎了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炉子烧着,煤烟味压着一股药味。廖茂田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脸朝着门口。他儿媳把炕桌搬过来,用袖子来回擦了两遍。 “他听得见。”她说,“就是说不出。” 姜所在炕沿上坐下,先问她三年前那两个人多高、多大岁数、什么口音。她说高的那个也不算高,另一个更矮些;岁数说不准,比她男人大;口音不是本地的。姜所等她说完,才把昨天夜里传下来、今天早上在所里打出来的十二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开,摆成三排。所里的内勤坐在炕桌另一头记录,村里请来的两个见证人站在门口那边。 “大娘,您慢慢看。三年前来过咱家那两个人,看看在不在上头。”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出去。看到第七张停了一下,往下看完一遍,又从头看第二遍。第二遍看得比头一遍慢。 “这一个像。”她的指头点在第七张上,“像是这一个。三年了,我不敢敲死。” 内勤把这三句原样写进笔录。姜所看了一遍,没有改。 他这个月往这个村跑了三趟。头一趟问那个号是谁办的,第二趟问那两个人长什么样,今天带来十二张照片。市局等的是一句准话。可她说的是像。带一个像字的辨认笔录单独立不住,检察院不会拿它定人。 炕上那个老人的眼珠往门口这边转过来。姜所把照片端到他跟前,一张一张翻给他看。翻到末一张,老人的眼皮合上,又睁开。 “他这是啥意思?” “不知道。”儿媳把被角往上掖了掖,“他这两年就这样。” 姜所在笔录后头补了一行:被辨认人廖茂田因病不能表达意思,辨认未能进行。 他把十二张照片收进信封,走出院子。 车倒到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扇门。三年前那两个人进院子,给了这家两百块钱。老头当天下午拿去镇上割了二斤肉,逢人就讲城里有人专程来给他办事。 第145章 不得不 第145章不得不 一点半,材料摞起来一寸厚。傅雪蘅在末一页签完字,送到郑海峰那儿。郑海峰从头翻了一遍,签了,章盖下来是一点五十。温则鸣把材料目录那张副本压在台灯底下,傅雪蘅把卷袋合上。 “送。” 两点二十,检察院。礼拜天只开一扇小门,韩东升和苏晓棠在传达室的本子上写下单位、事由、进出时间,上到三楼等了七分钟,林之遥才从楼梯口过来,大衣搭在手臂上。 进了办公室,苏晓棠把卷袋解开,材料摆到桌上。林之遥从头翻,翻到辨认笔录停下来了。 “像是这一个。”她把这五个字念出来,“这一份能证明的是,三年前有一个人进过那个院子。” 韩东升的手撑在桌沿上。“那个人是他。” “她说的是像。”林之遥往下翻到文检那一份,看完抽出来搁在最上面,“这一份我收下。头一条把他从那三个名字上摘出去了。第二条把礼拜四夜里替他请律师那个人拉了进来。” 她把鉴定意见书合上。 “在这以前,你们送来的证据全是从辛立本身上出来的。他的供述,他的卡,他的通话。这一份指的是另一个人。” 韩东升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够不够报?” “送进来就是我的事。”她翻到提请批准逮捕书那一页,“七日之内答复。” 她的手指停在罪名那一栏上,没有往下走。 “礼拜四你们在电话里报给我的是诈骗。” “今天报的是保险诈骗。”韩东升说。 “礼拜六那个律师到你们值班室去,你告诉他的是哪一个。” 韩东升想了两秒才答。“诈骗。” “权利义务告知书上写的也是诈骗。”林之遥把笔帽拧开,在纸边上记了一行,“罪名变了,重新告知一次,让他签字,日期写今天。这样今天办完,明天补送。将来辩护人拿这一条说事的话,你可能不好回答。” 两点四十五,回市局。值班室的人在院子里叫住他,递过来一张纸。 “看守所退回来的,昨天下午的申请。” 樊律师礼拜六下午递了会见申请。退回理由那一栏填着:委托人与犯罪嫌疑人非近亲属关系,委托手续不符合规定。 礼拜六早上他跟樊律师说过,这一份到那儿也过不去。那会儿是随口说的。现在这句话变成了条文,握在他手里。 律师进不去,辛立本就还不知道外头有人替他花过钱,也不知道那个人替他算过多少天。这件事今天下午得由他去说。 三点十分,办案区。屋里两扇窗,靠北那扇的插销坏了,用一截铁丝拧着,风从缝里进来。 韩东升手里一个本子,本子里夹着律师那张委托书的复印件。原件在文检,鉴定意见书两点二十跟着材料进了检察院,那两条结论他抄在本子上。苏晓棠跟进来,把笔录纸铺开在桌上,拿自己那个本子压住页眉。 辛立本坐着,呢子外套搭在椅背上,眼镜戴着,三天没刮胡子。他那双皮鞋在墙根底下放着,鞋带抽掉了。 “今天礼拜几?” “礼拜天。”韩东升拉开椅子坐下,“三点十分。” 韩东升把椅子往桌子跟前挪了挪。“上礼拜五你说,礼拜天下午你要是还在这儿,你再说。” 辛立本没有抬头。“我说过。” 韩东升把本子翻到抄结论那一页。“文检回了。那三个名字不是你写的。” 辛立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早跟你们说了。”他咧着嘴说。 “说了。”韩东升说,“先办一样别的。你这个案子的罪名,从诈骗改成保险诈骗了。告知书重签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不得不(第2/2页) 苏晓棠把告知书推过去。辛立本从头看到底下那一行,接过笔签了名,日期照韩东升说的写了今天。 辛立本把笔搁在告知书上。“跟原先有什么不一样?” “量刑不一样。”韩东升说,“别的一样。” 辛立本把笔放下,两只手搁上桌面,十指交叠。 “礼拜四夜里,有人到市里一家所去,给你请了律师。”韩东升说,“委托人那一栏写的是郭金贵,说是你表弟。现钱付清,没留电话,戴着帽子口罩。” 他把那张复印件从本子里抽出来,翻到委托人那一栏,推到桌子中间。 “原件在文检,这是复印的。你看这三个字。” 辛立本低下头看了很久,手没有动。 “他还问了一句,最长能关多少天。”韩东升说,“律师告诉他三十七天。他说三十七天还行。”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被人推开又合上,声音顺着地面传进来。 辛立本伸手把那张复印件往自己跟前拉了半寸。 “我没有表弟。”他说。 “晓棠查过了。”韩东升说,“郭家做过笔录的都在卷里,没有这个人。” 辛立本抬起眼。“可是没有人来见我啊。” “他进不来。”韩东升把值班室那张纸放在复印件旁边,“姓樊的礼拜六下午递了会见申请,看守所今天退回来了。理由那一栏写的是委托人不是近亲属,手续不作数。” 辛立本看着那两张纸,没有去碰的意思。 “这一条礼拜四你签过,今天又签了一遍。”韩东升说,“侦查阶段你可以请律师,也只能请律师。你要请,写一份委托,手续齐了,看守所最迟四十八小时得安排他进来。” “不想用姓樊的,你另请。你自己不开口,家里人也能替你请,可得是父母、子女、亲兄弟姐妹。表的不作数。”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 “都不请也行。看守所有值班律师,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给你安排。” 苏晓棠从卷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委托书,摆在桌上,跟那张复印件并排。 辛立本坐在那儿,两张纸都没有伸手去够。 “这三个字,你们比过没有?”他的下巴朝复印件那边动了一下。 “比过。”韩东升说,“跟那三个名字,倾向同一个人。” 辛立本把两只手收回到桌沿底下。 “今天结束就到点了。” “对。”韩东升眯眼盯着他眼睛说。 “报上去了没有?” “两点二十送的。” 辛立本双手握拳交叉撑着嘴巴。“批了没有?” “这可不归我管。”韩东升说,“检察院七日之内答复。” 辛立本没有再问下去。他看着桌上那两张纸,看了很久,期间抿着嘴。 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上礼拜五在这间屋里他也是这么摘的,摘完说了一句礼拜天下午。这一回摘下来,隔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戴了回去。 伸出手,把那张空白委托书推了回去。 “给我一支笔。”他说,“我自己写。” 韩东升没有去拿笔。“写哪些呢?” “不是你想的那些。”辛立本说。 苏晓棠把委托书收进卷袋,换三张白纸铺上,没有替他写一个字。韩东升把笔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辛立本把袖口往上捋,右手扶住纸边。手停在纸上,停了有约莫半分钟。 “从哪一年写起呢?” “从你觉得该从哪一年起?”韩东升说。 第146章 挑着写的 第146章挑着写的 礼拜一早上八点二十,苏晓棠把辛立本的亲笔供述送进技术室。傅雪蘅八点去省厅汇报了,走之前交代把这几张供述先跟卷里的三张委托书、五张保单对一遍,看他写的村、人、日子,哪几处对得上,哪几处卷里没有。 韩东升跟在她后头进来,把外套搭在门边那把椅子上。他昨天在办案区坐到夜里,眼底下一层黑圈。 供述写了五张纸。铺上去的是三张,写到第三张末了他又要了两张。头一张顶上是他自己写的年月日和名字,笔画比他在告知书上签字时候慢。礼拜天下午三点二十动的笔,写到晚上八点四十,中间要过一回水,六点多送了一份饭进去,他扒了两口就搁下了。韩东升和苏晓棠在屋里陪了五个多钟头。 第三张有整整一面是重写的。揉掉的那一张苏晓棠一并收了,编了号附在后头。 温则鸣先看的不是字面。他把五张摊成一排,又把头一张和末一张并到一处。写五个钟头的人,前后总有变化,笔画会松,也可能反过来越写越紧。这两张摆在一起,变化最容易看得出来。 “那五张不设防的字呢?怎么样?”他说。 “昨天夜里我就想到了。”苏晓棠说,“可这一份用不上。文检礼拜天已经把他排除了。” “留着。”温则鸣把五张收拢,“往后有别的东西要跟他比,这可是现成的。” 他从三年前七月写起。哪个村,哪一天,谁开的门,给了多少。吴福来是他在镇上澡堂子里碰上的。程学文那一户写了大半张纸,写到“他闺女那天在院里写作业”,底下空了一行才接着往下。廖茂田那一家写了三行,两百块,是他儿媳在院里晾衣裳的时候谈的。 每一户写完,后头都跟着一句现在怎么样。廖茂田那一户后头是“瘫了”。吴福来那一户后头是:人没了。 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些人现在怎么样。这一栏是他自己加的。 写的全是他自己去过的地方。 “没有孙有仓。”苏晓棠把三张委托书从卷里抽出来,“这三个名字里,他只写了两个。” 温则鸣把五张从头翻到尾,又倒回去翻了一遍。 “确实没有。” “给他钱的那个人呢。”韩东升说,“昨天夜里我看他停过两回笔,都停在这儿。” “没有。”温则鸣把第五张翻过去,“从头到尾他没有写一个同伙。” 崔工听到这,从里屋出来后面跟着周正堂,崔工拿起第三张,凑到窗户那边的光底下,斜着看了看纸背。 “下笔不轻。”他说,“写得慢,可是没有顿。这不是想一句写一句,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挑好了才落的笔。” 苏晓棠没动笔。“挑好了什么。” “挑好了哪些能写。”周正堂接过话,“这么多年,我看过的亲笔供述没有一份是全的。” 苏晓棠把第五张翻过来的时候,纸背靠下有一行数,跟正面一支笔写的,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面起了毛。凑到光底下能认出四五个数,中间夹着一个加号,末尾那个还认得出是个零。 “他在这一行是计算什么呢,或者是想告诉什么呢?” “不知道。”周正堂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可他是算完才划的。划这么重,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算过。” 十点整,李扬回来,把两个牛皮袋放在台子上,两张调取证据通知书的存根压在牛皮袋底下。 “省电信公司那份是原件。”他说,“三年前九月十一,辛立本在城南营业厅填的入网登记表。银行那份只肯给盖章的复印件,原件不放,副行长签了字才让复印,每页都盖了章。” “省电信公司档案不是数字化过吗。”苏晓棠说。 “去年扫的,扫完原件该销毁。”李扬把袖子放下来,“赶上换库房,这一批堆在地下二层没动。管库的把封条剪开,一箱一箱翻,翻了半间房才找着。他说再晚半年就没了。” “样本不缺了。”苏晓棠说,“文检礼拜天已经把他排除了。” 半个多月里他押了三条路。柜台上填的那几张他不肯用,人写的时候就知道要拿去比。省公司和银行这两份原件,他逼了三道函,礼拜四发,礼拜五催,礼拜六写明礼拜天下午之前必须到。殡仪馆那四份是最后想起来的,礼拜六夜里九点多才送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挑着写的(第2/2页) 崔工拿起台灯,“可它们本来就不止是样本。”把顶灯关了,台灯扭到最暗,入网登记表和银行那份复印件并排摊开,贴着纸面从侧面照过去。走了一个来回。 “银行这一张是复印的。”他说,“压痕免谈,运笔免谈,这两样没用。” 韩东升凑过来。“那另一张呢。” “省公司这一张是原件。”崔工把它单独往中间推了推,“通篇一个墨色,笔道一样宽。是不是他自己填的,还是那句话,得文检。” 温则鸣的手指没有在名字那一栏上。他压着的是右上角受理日期那一格。 “三年前的九月十一。” 苏晓棠翻开本子,把三个日子往下写。 “银行卡,三年前八月开的。号,三年前九月十一办的。”她说,“三年前十月十九夜里十点零七,这个号打了110,报青龙山下头那道弯出了车祸。第二年四月注销的号。” “郭长顺。”韩东升说。 屋里那盏台灯还开着,崔工伸手把它关了。 温则鸣把五张供述拉到跟前,从头一张翻到第五张。 三年前七月,他开始跑村。三年前八月开卡,九月办号,十月十九夜里那个号报了警。这五张从七月写到今年,每一个月都有东西。 三年前十月那一页写了两行,写的是另一个村,另一户人家,五百块,没谈成。 十九号那一天没有。 “郭长顺的死,他没有写进去?”温则鸣说。 苏晓棠把三张委托书和五张保单摊到旁边,一样一样对过去。对完抬起头。 “委托书上三个名字,他写了两个。”她把五张保单往温则鸣那边推了推,“保单上五个被保险人,一个也没有。” 她把最上头那一张翻过去。“受益人那一栏又是五个名字,也没有写。” 温则鸣从头看到尾巴。两栏合起来十个名字,跟他写过的那些人,一个都对不上。 他只是负责收买名字。被保险人那边是五个人。 “郭长顺那张保单是九月三号出的。”韩东升说,“他这个号,九月十一才办。” 他没给过郭长顺钱。他办的那个号,在他没写的那一天夜里,替郭长顺报了警。 温则鸣把五张收拢,在台子上磕齐了,没往卷袋里放。“他是想困住自己,不想点了背后的人。” 周正堂把额头上那副老花镜取下来,“他写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进了卷,往后会经谁的手,他就不知道了,所以他在挑选着写。”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这一份先压两天。” 苏晓棠的笔停在登记那一栏上。“压不了。”她说,“这可是证据。” “七日之内。”韩东升说,“批不下来,让他自己走出去。” 那头的电话响了。李扬顺手接起来,“好,好的,谢了林检”。挂了电话转头对着众人。 “上午签了。林之遥来的电话,批准逮捕。决定书让内勤送过来,让我们把证办了。” 十一点四十,办案区。韩东升把逮捕证从头念到底,念完把日期那一行也念了。苏晓棠把笔录纸铺上。 辛立本把两只手从桌沿底下拿上来,身体往椅背上靠。 “好,我签哪儿。” 签完,他把笔推回桌子中间。 “批了能关我多久。” “到判。”韩东升说。 “我再问一下,昨天写的那供述,这会儿在谁手里了?” “进卷了。” “进了卷,那不是都谁看得着了?” “移送检察院,起诉,开庭。”韩东升说,“该看的都看得着。” 辛立本把摊在桌面上那两只手合上,收回到桌沿底下。 “那行,你们慢慢查,我该说的都在上面了。” 第147章 委托人 第147章委托人 礼拜一下午两点四十,值班室的电话打到技术室来的。 “上礼拜六那位律师又来了。”李扬把话筒放回去,“姓樊的。他说手续换了一份。” 李扬顺手把上午那份对公回函搁在台子边上。邱建平那张卡十八笔进账,付款方是安和保险代理,前年七月注销,清算材料经办人那一栏签的是乔守仁,备案三十一个人里没这个名字。傅雪蘅看了一眼,说了句入卷,往下没有人再问。 三点整,樊律师把三样东西摆在台子上:执业证、所里的公函、一张新的委托书。他比上礼拜六那天穿得厚一些,进门先把围巾解了搭在臂弯里。 “上一回你们说委托手续过不去。”他说,“这一回是近亲属委托。” 委托人那一栏,是手写的。 辛怡。 “身份证和户口簿的复印件在底下。”樊律师说,“亲属关系证明是辛家岭派出所出的。” 韩东升把那份证明抽出来。红章盖在右下角。 “落款是上礼拜六下午。”他说,“那天上午你才从这个院子的门走出去。” “是。” “这个人跟辛立本什么关系。” “他闺女。”樊律师说,“十八岁。” “你怎么找到她的?” “上礼拜六中午所里接了个电话。”樊律师说,“上一回那位委托人,问手续办得怎么样。我说过不去,得近亲属。他给了我一个号码,说是他闺女的。” 苏晓棠把这一句记下来的时候,笔慢了。 “所以你打了?” 樊律师说,“下午所里派了个人陪她去的马蹄乡,当天把证明开出来。礼拜天上午她到所里签的字,我在场。” 傅雪蘅把那份委托书拿到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她跟你说过话没有。” “没怎么多说。”樊律师把手里那副手套换到另一只手上,“她问我这个字签了要不要花钱。我说不用,上礼拜四那一笔现钱还挂在所里没退。她又问我她爸这会儿人在哪儿。完事还跟我道谢。” “她有没问你谁付的钱?” “没问。” 苏晓棠的笔停在纸上。 “那个号码你能提供吗?” 樊律师把包的拉链拉上了。 “我这会儿可是她的律师。” 傅雪蘅把那份委托书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完递给樊律师。 樊律师把执业证和公函收回包里,走出了门口。 “逮捕通知书。”傅雪蘅说,“中午十一点四十执行的逮捕,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送到家属手里。” “地址我们没有。”李扬说。 拘留那头还留着一句有碍侦查可以不通知,逮捕这头连这句都没有。上礼拜四那份填的是无法通知,今天填不了。 “去查。派出所的租房登记、用工登记,一样一样过。”傅雪蘅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查着了先别送,先看人在不在。” “律所那个座机的来话记录也要。”温则鸣说,“上礼拜六中午那通。” “人家上礼拜六就把她的号给了律师。”苏晓棠说,“我们连她的号都没有。” “我知道。” 李扬把外套从门边那把椅子上拿起来。 “要是人不在呢?” 傅雪蘅把大衣的扣子从下往上扣。 “人不在,通知书别送了。问清她昨天几点出的门,谁最后见着的。” 三点五十,看守所那头的办案区。提讯证苏晓棠在值班台填的,管教撕了一联夹进本子。 韩东升进屋只带了本子和委托书的复印件。 辛立本坐着,眼镜戴着。逮捕证中午念的,签完没挪过地方,桌上那杯水一口没动。 韩东升没有坐下。他把复印件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字朝上。 “你看这一栏。” “今天下午三点,市里那家所的律师又来了一趟。”韩东升说,“这回手续立得住。委托人是近亲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委托人(第2/2页) 辛立本把眼镜摘下来,搁在了桌上。 “证明是上礼拜六下午在辛家岭开的。”韩东升说,“礼拜天她到所里签的字。她问了律师三句,头一句问签这个要不要花钱。” “谁带她去的。” “我不知道。” 问完他才想起来,这屋里答得上的只有自己。 “那你们查。” “我们在查。”韩东升说,“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她那个号,是给你请律师的人给的。” “你给我一条路,我今天下午就能到。你不说,我们从租房登记一条一条往下摸,快了明天,慢了后天。” “好,我给你们,她现在很危险。”辛立本双手握拳。 “这个律师你可以不要。”韩东升说,“近亲属指定的,你一句话就能推掉。” “我如果不要了,他们就知道我看出来了。” “那你觉得,他们现在看出来了没有呢?你还有得选吗?” 他伸手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中午倒的,早凉了。杯子放回去还搁在原来那个圈印上。 “我上个月起就没跟她住一块儿。”他说,“她自己找了个活儿干,我拦不住。我跟她讲的是别回辛家岭,也别上我这儿来。” 他往前坐了坐。 “她……” 他停下了。 “她那天穿的什么。” 韩东升答不上来。他没见过她。 “我们还没见着她。” 辛立本把身子靠回去。韩东升拉开椅子坐下。 “你为啥叫她别上你那儿去。” “我那屋不干净。”辛立本说,“不是脏。是那两年我知道有人上去看过。” “怎么知道的。” “墙上那本挂历。”辛立本说,“一直翻在前年腊月那页,我用订书钉订上了。进屋找东西的人,挂历总要掀起来看背面,一翻就有变化。” “翻过几回。” “两回。前年冬天,去年开春。回来一看,页面订针位置有轻微的裂痕。” 苏晓棠翻回笔录前头。旧挂历一本,清单第十行,紧挨着女式衣物若干。当时没有注意到旧挂历还有订书痕迹。 “礼拜四早上你提着编织袋下楼,走到楼门口又提上去了。”韩东升说,“袋子里有钱,还有你的身份证,你是想走?” “不是钱的事。”辛立本跟着说一遍,“我要是跑了,剩她一个在外头。他们找不着我,还能不找别人?” “所以你自己开的门。” “开了门有你们。” 韩东升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礼拜二起你找的那个人。”他说,“他叫什么。” “不知道。” “你见过他没有。” “只见过三回。”辛立本说,“头一回在县上一个茶馆,第二回长途站,第三回饭店包间。每回换个地方。跟着一个跑腿的,不是本地口音。” “你怎么叫他。” 北边那扇窗上那截铁丝被风带得响一声。 “掌柜。” 苏晓棠把这两个字写进笔录。半个多月的卷里,头一回找到一个称呼。 辛立本的眼睛越过韩东升,落在苏晓棠手底下那份笔录上。 “这两个字,能不能不进笔录。” “进了。”苏晓棠说。 这是四天里他头一回开口提要求,要的不是从宽,也不是见谁。 “这两个字往后传到哪儿,你们管得着管不着。” “管不着。”韩东升说。 “逮捕通知书今天得送到她手里。”苏晓棠说,“这一条不归我们改。” 辛立本看着桌子中间那张复印件。 “那你们得快点。” 第148章 铁皮房门 第148章铁皮房门 礼拜一夜里九点十分,第六个电话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这个号是韩东升下午从看守所带回来的,记在本子头一行上。辛立本给得痛快,报完一遍怕他没记准,又从头报了一遍,还说这张卡是他上个月给闺女的。 “号码没问题。”李扬说,“不是空号,机子也开着,就是那头没人接。” “继续打。” 李扬把实名登记的回复推过来。 姓名那一栏,不是辛怡。 “郭素英。”苏晓棠把这三个字念完,停住了,“女,六十二。” “是辛立本他娘。”韩东升说,“前年腊月没的。” 这个号登记地址在辛家岭。老太太前年腊月走了以后,辛立本没有去注销,给它办了停机保号,一个月五块钱,一交交了两年。才去营业厅复的机。 “他把这张卡给闺女,图的就是查不着人。”苏晓棠说。 “现在查不着人的是我们。” 律所座机的话单九点半到的,三个月四十来页。李扬把最后那几页抽出来。 “上礼拜六的在这。”他说,“十二点零六一通来话,四分十一秒。十二点十一一通去话,一分四十。” “把详单调过来,带基站信息。”韩东升说。 详单夜里十一点四十到的。只有一个月,往前两年是空的。这一个月一天两三通,来回就那几个号。苏晓棠把基站编号一行行抄到纸上。 早上八点半到傍晚五点半落在同一片,五点四十往东挪两条街,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她上的是夜班。”苏晓棠说,“傍晚五点四十出门,第二天早上八点回来,白天在屋里睡觉。” “那就别打了。”韩东升说,“打到天亮也是这样。” “住的那一片有多大。” “基站一个范围,城中村那种密度,两三百户人家。”李扬说,“租房登记我天亮去城东所调,可那种地方的登记不全。长租的房东图个太平会往所里报一报,住个把月的、二房东转手的,多半不报。调出来能有一半就算好的。” “一半也得从一半里找。” 傅雪蘅九点半从家里赶回来的,进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到这会儿一直没坐下。 “老韩,你带晓棠明天早上去,通知书带上。” “十一点四十到点。” “我知道。海峰先到,在巷子口看着。” 礼拜二早上六点四十,城东所。那个基站格子里的租房登记调出来一百六十七户。所里的人自己也说,这一片实际住着多少人,谁也报不上数。 八点五十,郑海峰在巷口回的电话。 “人在。刚下夜班回来,围裙挂在胳膊上。” 九点二十,韩东升和苏晓棠进了那个院子。六户人家共用这一个院,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绳子底下摆着几个塑料筐,筐里泡着白菜。院子当中那个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在下头一个铁盆里,隔一会儿响一声。 “左手第一间。”苏晓棠说。 那扇门是铁皮的。韩东升敲了三下。 开门的姑娘穿一件红抓绒衣,头发在脑后扎着,手上还有水。 “辛怡。”韩东升说,“我们是市局的。” 她没有让开,也没有把门关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律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他说你们这两天要来。” “从昨天下午四点起,我们给你打过六个电话。” “我上夜班。手机搁在围裙兜里,店里吵,听不见。” 苏晓棠把逮捕通知书从卷袋里取出来。 “这是逮捕通知书。你父亲辛立本,涉嫌诈骗罪,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执行的逮捕,现在羁押在市看守所。” 辛怡把手在抓绒衣上擦了两下,接过去。 她拿着那张通知书站在门口看,从上往下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看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又翻了回去。 “这上头没说我爸判了啊。” “不是。”苏晓棠说,“逮捕是羁押措施,往后要移送、起诉、开庭。” “那开庭在什么时候。” “说不好。” 她把通知书对折了两回。 “你们进来吧,外头凉。” 屋里比外头暗,有一股煤和衣服晾不透的味道。一张单人床靠着窗,被子叠成方方一块。床对面那张桌子上摆着一个电饭锅,锅盖上压着两个碗。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围裙和一件棉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铁皮房门(第2/2页) 她把床边那个方凳搬到屋子当中,自己坐到床沿上。 “屋里就一个凳子。你们坐。” 韩东升没有坐。 “上礼拜天你到律师所去签的那份委托书,委托人那一栏上的名字,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我写的。” “谁让你去的?” “是律师打的电话,上礼拜六中午。”她说,“他说我爸出事了,他是我爸请的律师,让我去补个手续,说不补上,就在见不着我爸了。” 苏晓棠把本子翻开了。这一趟出来是送达,不是问话。她翻开时看了韩东升一眼,他没拦着。 “他跟你说钱的事没有?” “说了。他说钱有人付过了,我不用出。” “你问过是谁付的没有。” “没问。”她说,“我爸在外头认得的人多。” “上礼拜六下午谁陪你去的马蹄乡。” “所里一个姓周的姐姐开车带我去的。”她说,“上午我还在店里,两点多才走。派出所五点半下班,我们赶在五点前到的。回来的路上她还给我买了泡面。” 她说着伸手把电饭锅的插头拔了。那锅饭是她早上出门前焖上的,这会儿早就熟透了。 “回城里几点。” “九点多才到城里。”她说,“第二天我八点下的班,没回来,直接坐车去的所里,八点半到的。” “你爸上个月起就没跟你住一块儿了吧。” “他叫我别回辛家岭,也别上他那儿去。”辛怡说,“我问过他两回为啥,他一句也不说。我就搬出来了。” 她上了一整夜的班,眼睛底下发青,坐在床沿上一直晃着想往后靠。 “那张卡也是他给的。” “他就说是家里的。”她说,“这一个月他一回也没给我打过。” 院子里有人拧开了那个水龙头,接完水又拧上了。 “他是不是干了什么事?” “这个我们不能跟你说。” “我奶奶在的时候,他年年腊月都回来。”辛怡说,“奶奶没了那一年,他把我带出来,说往后就跟着他过。头一年他天天回来吃饭。去年起就说不准了,有时候半夜才进门。” 她用手指划开手机屏幕,又按了锁屏键。 “我以为他是不要我了。” “那个律师说他能办。”辛怡说,“他说这样的案子他见过好些个,最多关三十几天。” 苏晓棠把笔停下了。 “上礼拜六他跟我讲的时候我就算过了,从我爸被带走那天往后数三十七天,是下个月八号。我跟店里把假都请好了。” 韩东升看了苏晓棠一眼。 三十七天是拘留的日子。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执行了逮捕。下个月八号那天,她会拿着请好的假站在看守所门口,站到天黑也等不着人。 真话就在嘴边上,两句话就说完了。可她今天下午就会给那个律师打电话,眼下肯跟她讲这个案子的人只有那一个。电话一打过去,那边当天就知道市局的人来过这个院子,坐了多久,都问了些什么。 “我们今天来,就是送这回执。”苏晓棠说,“你在回执上签个字。” 辛怡在回执上签了名。字写得慢,一笔一笔的,跟委托书上那三个字一样。 她把两人送到院门口,那个水龙头还在滴。 “谢谢你们跑一趟。” 出了院门往回走,韩东升在巷子里站住了。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平房,第二间的门虚掩着,门框上没有挂锁。他推开门,屋里没有人。一张床板,一床卷起来的被子,地上扔着一个矿泉水瓶。窗台上码着一排烟头,塞在窗框跟窗台的那道缝里。 他走到窗跟前。从这扇窗户看出去,正对着她那扇铁皮门,中间隔着一个院子,二十来步。 “我在巷口守了一个上午。”郑海峰说。 这扇窗户就在他眼皮底下,隔着半条巷子。他转身去隔壁把房东叫了出来。 “上礼拜五租出去的。”那个房东说,“付的现钱,一次付了一个月。人我就见过那一回,登记我也没让他填,反正就住一个月。” 第149章 房间里的烟头 第149章房间里的烟头 房东还站在门口。苏晓棠从院子那头把辛怡了叫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条毛巾,刚才送走人她进屋洗了把脸。 “这是谁家?” “不认得的人。”苏晓棠说,“上礼拜五租进来的。” 辛怡把毛巾换到另一只手上,跟到了门口。 韩东升往边上让开半步。 “你进来看一眼。别碰东西,跟着我走。” 她在门外头站住了,没有往里迈。 “里头真没人?” “没人。” 屋里一张床板,一床卷起来的被子,地上扔着一个矿泉水瓶。 “窗户那儿。”韩东升说。 她走到窗跟前。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正对着的是她自己那扇铁皮门,中间隔着一个院子,二十来步。门是虚掩的,晾衣绳从院子这头拉到那头,绳子上挂着几家的衣裳。院子当中那个水龙头一滴一滴地落,滴在铁盆里。 “上礼拜五起,有人在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坐着。”韩东升说,“窗台上那些是他留下的。” 辛怡低下头去看窗台。烟头码在窗框跟窗台的那道缝里,一个挨着一个。 “别碰。”苏晓棠在她背后说。 辛怡把伸出去的那只手停住了,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有人盯着我?” “这个我们还在查。” “那是我爸的事。”她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韩东升说,“所以我得跟你讲一句实话。这几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们不放心。” “这一排平房一共几间。”苏晓棠说。 辛怡回头往门外看。 “我没数过。”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 “我天黑出门,天亮回来,回来就睡。”她说,“谁住着,什么时候搬走的,我都不知道。” 郑海峰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站在门外边。 “这屋你守着。”韩东升说,“技术的人过来之前,门保持原样,谁也别动。” 房东被请到一边去。韩东升和苏晓棠陪辛怡回到她那个房间门口。 院子里有两户开着门。西边那家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另一家的老头蹲在自家门口前抽烟。 “你还有没有亲戚在城里?”苏晓棠说。 “我要是有,还用得着住这种地方?” 苏晓棠被这句话噎住了。 “店里呢,同学呢。谁家能借你住两天。” “我奶奶那屋。”辛怡说,“前年腊月起就没人上去过,锁都锈住了。” “那城里呢?” 她瘪着嘴摇摇头,没答。 “辖区派出所有值班室。”韩东升说,“地方虽不宽敞,但有张床。” “住派出所?” “是。” “住几天。” “这个我说不好。”韩东升说。 “我得上班。”辛怡说,“五点四十就得出门。” “这几天先别去。” “不去工作就没了。”她说,“那家店说好的,傍晚六点上,早上八点下,一个月给三千四。上礼拜六我去马蹄乡,一整夜的班没上,第二天老板娘就说得很难听。干得了就干,干不了滚蛋。” “上班的事我们想办法。”苏晓棠说。 “想什么办法?”辛怡说,“你们是替我发工钱,还是替我跟老板娘讲。” 她把院门那扇木门往里推了推,让出半边身子。 “再说了,我请了下个月八号的假。”她说,“那天我得去接我爸。今天要是不去上班,八号那天去不了。” 苏晓棠看了韩东升一眼。 “那个假我得攒一个月。”辛怡说。 苏晓棠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通知书那张纸的背面,递还给她。 “不管什么时间,感觉不对就打这个电话。” “行。”辛怡把纸对折起来,装进抓绒衣的兜里。 苏晓棠站在门槛外头没有动。一个钟头以前在她屋里听见三十七天那三个字的时候,她把笔停下来了。 “八号那天......你可能......”苏晓棠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房间里的烟头(第2/2页) “怎么?” “没什么。” 十一点二十,回市局的车上,苏晓棠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看着窗外怔怔出神。 “我们来这里,应该被盯梢的人发现了,辛怡这边得派人跟一下。”韩东升说。 十二点技术人员到达出租房,一点半收的工。房东那份笔录是李扬在巷子里做的,做完他把那一片能问的门都敲了一遍。 下午两点,傅雪蘅把那间屋的照片和房东的笔录摊在台子上。 “那间屋不用蹲了。”她说。 “为什么。”郑海峰说。 “今天上午我们的人在那屋里站过,房东是从隔壁叫出来的,院子里六户开了两户的门看。”傅雪蘅把手指按在头一张照片上,“他今天夜里从巷口过一趟,看一眼就知道了。那间屋他不会再回来了。” 韩东升把那张照片转过来,窗户那一面朝上。 “他在那扇窗跟前坐了一个礼拜,看的是她。”他说,“屋去不了,人还在。” “人确实还在。”傅雪蘅说。 “那就把人挪开。” “人一挪,他就知道我们把这间屋跟这个案子接上了。”傅雪蘅说,“今天上午那一趟,往好里说他只当是查出租房的。人挪了,就发现问题了。” 苏晓棠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那不就是拿她当饵?” 傅雪蘅没有否认。 “她是个成年人,住的是她自己租的屋。”她说,“她不是被害人,也不是这个案子的证人,到今天为止她只签过一张送达回执。我拿不出名目把她带走。” “她要是自己愿意呢。”苏晓棠说。 “那另说。她愿意吗。” 一个钟头以前她们两个刚在那个院门口被回绝过。 “那条巷子今天夜里上人。”傅雪蘅说,“车停在巷口,盯着巷子。海峰带两个,分两班。” “跟不跟辛怡?” “不跟。”傅雪蘅说,“从她那个院门到店门口二十分钟,跟一回就够他看出来。跟上就露,露了他就不来了,这次的老鼠狡猾得很。” “那她这二十分钟归谁负责?”郑海峰说。 “归我。”傅雪蘅说。 她把台子上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摞起来,摞齐了扣进卷袋。 “看守所那头呢。”韩东升说,“他昨天把号给我们,说的是她现在很危险。他要是知道了今天这一趟,往下还给不给消息。” “今天先别去。”傅雪蘅说,“你现在下去,跟他讲对门那间屋的事,他一个字也不会再说了。” “不讲他也会知道。”韩东升说,“会见不限次数,手续在律师手里,他想进几趟进几趟。这条道我们堵不上。” “那也别是从你嘴里听到的。”傅雪蘅说。 “辖区那头我打过招呼了。夜里巡逻加两趟,走那条巷子。车不许停,跟平常一个样。” “能做的就这些。” 下午四点半,那间屋的提取结果送上来了。烟头十四个,滤嘴上够做检材。窗框上提到六枚指纹,两枚可用。 “库里比中的是零。”崔工说,“这两枚眼下什么用也没有,得等抓着了人才能对上。” 温则鸣把卷袋拉过来。 “卷里有他碰过的东西。”他说,“上礼拜四夜里到律师所去那个人,委托书是他当场写的,纸是他自己递过去的。原件在文检。” “纸上要提潜指纹得上茚三酮,纸就发紫。”崔工说,“那字是我们手里他唯一的亲笔。文检的意见虽然出了,庭上要是要复核……” “影响不了那字是不是他写的。”温则鸣说。 “影响不影响,到时候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崔工说。 温则鸣没有再往下顶。他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摆在灯底下。 “我要的也不是他的指纹。” 崔工斜着脑袋抬起头盯着他。 “上礼拜六你说这字下笔重,纸背有凹,写的时候底下垫的有硬东西。”温则鸣说,“垫着的那一张,也在他手里。先做静电压痕,压痕不动纸。做完再上试剂。” “那我没意见。”崔工说,“顺序反了那就废了。” “先压痕,后试剂。”傅雪蘅说,“今天夜里就送。” 第150章 蹲守 第150章蹲守 技术那边一点半收的工。李扬跟着把院里六户挨家敲了一遍,两户白天没人,剩下四户的笔录他做到四点多。 傍晚五点,郑海峰把车开进巷口,车头朝里,正对那排平房。李扬把四份笔录塞进包里,没下车。 “辛怡这一下午出来过一回。”他说,“晌午在院里洗衣裳,晾了两件。西边那家的女人抱孩子出来跟她说过几句。” 郑海峰把腰上那台对讲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下。 “昨天下午定的什么。” “……小红,还有新屋。” “定了就一直叫。”郑海峰说,“车里叫顺了,明天上信道嘴一滑,人家听着这条巷子里有个姓辛的,就全完了。” 李扬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那两个女人说什么呢?” “隔着半条巷子,听不见。” 郑海峰翻开蹲守记录,头一行填的是十七时整,接班。天暗下来以后巷子里过人多起来,收摊的、下班的、推车卖烤红薯的,那个院门始终敞着,进出的都不是她。 五点四十,她出的门。红抓绒衣外头套了件棉服,胳膊上挂着围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走到巷口往东拐,路过那排平房的时候没有往那边看。 “海峰呼叫。小红出门了,往东。” “收到。” “跟不跟?” “不跟。” 李扬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 “真不跟?” “上头定的。” 从那个院门走到店门口要二十分钟。六点整,郑海峰把蹲守记录摊在膝盖上,填完,把笔帽套上。 李扬侧过头看了一眼。 “十八时整,辛怡入店。你看见她进去了?” “走过去就二十分钟。”郑海峰说,“她天天这个点。” “可你没看见啊。” 郑海峰把记录翻回上一页,又翻回来,没搭理他。 李扬把身子靠回椅背上。 七点,那间屋还是黑的。 “海峰,听到回话。” “讲。” “新屋亮灯没有?” “没有。” 九点二十,辖区的巡逻车从巷子东头开进来,压着慢速走了一趟,车灯扫过那排平房,出了西头。 夜里十点四十,办公室里剩苏晓棠一个。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写在通知书背面的那个号,看了一会儿,扣在台子上,屏幕朝下。 “还没走?”值班的探头进来问了一句。 “再坐会儿。” 凌晨两点。 “海峰呼叫。新屋没动静。完毕。” “收到。” 礼拜三早上七点四十,郑海峰回到巷口。蹲守的那个在车里等着他来换,眼睛熬得通红。 “新屋一整夜没进过人。”蹲守的说,“院里那扇门也没开过,一直锁着。” 她的班八点下,走回来二十分钟。八点二十,巷口没有人拐进来。郑海峰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从这儿能看见那扇铁皮门。门是关的。 “再等等?” “你先回去休息,一个晚上了。” 八点三十五,郑海峰下车走进巷子,在那扇铁皮门跟前敲了三下。里头没人应。他推了推,门锁着。 他把对讲机取下来。 “海峰呼叫苏晓棠。” “讲。” “你昨天留给她那个号码,有来电吗?” 那头隔了一下。 “一次都没响。” 郑海峰把对讲机挂回腰上,绕到窗户那一头。窗子朝北,玻璃上糊着一层报纸,糊得严实,一道缝也没留。 他又回到门口敲了两下,把耳朵贴在铁皮上听。西边那家的门开了条缝,抱孩子那个女人探出头来。 “找辛怡啊?” “她今早回来没有?” 那女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颠了颠。 “没听见动静。”她说,“昨天傍晚出去的,我在门口看见。” “几点。” “五点多,天还没黑透。” 郑海峰把本子摸出来。 “她一个人?” “一个人。” “后头有人跟着没有。” 那女人把门推开一点,想了一下。 “没留意。这条巷子傍晚人可不少。” 她又说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蹲守(第2/2页) “昨天晌午我还问她那锅饭要不要匀我一碗。她说吃过了。” 九点二十,他往那家店走了一趟。街口一间通宵的面馆,卷帘门拉起半扇,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口择菜。 “辛怡几点走的?” “她昨天夜里根本就没来。”那女人把手里那把菜放下了,“说好六点上班。这丫头从来不迟到,卡着六点整进门。昨天六点没到,六点半我还站在门口等。打了几个电话,头两个没人接,后面居然还关机。这丫头真的是翅膀硬了。” 那女人拿起另一把菜。 “昨天夜里六点到六点半,”郑海峰说,“你这门口有别的人来问过她没有?” “没有。” 他从面馆出来,顺着那条街往回走了一趟。街两边卷帘门大半还关着。 九点五十,郑海峰把情况报回了市局。 “人是昨天傍晚五点四十出的门。”他说,“到今天早上,两头都没见着。” 十点整傅雪蘅回的话:警情按人员失踪先受理,屋子按查找失踪人下落进,房东到场,院里那女人做见证。 李扬跟苏晓棠是十点零五到的。房东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一直没往前走。 “这门我可赔不起。” “撬坏了算我们的。” 十点十分,李扬把那扇铁皮门撬开了。锁鼻子上没有别的印子,插销弹开时响了一声,院里几户的门跟着开了一条缝,又一扇一扇合上。抱孩子那个女人站在自家门口,一直站到他们从屋里出来。 “门是从外头锁的。”李扬说,“这一天一夜没进过别人。” 屋里空气是凉的,煤味压着衣服晾不透的那股味。被子叠成方方一块,桌上两个碗扣着,锅盖压在上头。墙上那排钉子挂围裙的那个空着,棉服也不在。那张写着号码的通知书不在屋里。 “她带走了。” 苏晓棠把屋里过了一遍,回执、身份证、存折,一样也没找着。 “我出去把两个见证人的笔录做了。” 屋里剩两个人。 “昨天六点你在记录上写的那一行。”李扬说。 “我记得。” “你打算报上去。” “报。” 李扬把撬棍搁在门槛上,坐到床板边上。 “报了对找人有什么用。那一行早填二十分钟晚填二十分钟,跟她现在在哪儿一点关系没有。你一报,专案组头一件事得先查自己人。这个当口傅队顾得过来?” 郑海峰把蹲守记录从包里抽出来,翻到昨天那一页。 “再说昨天夜里车上就咱们俩。”李扬说,“我没看见你写什么。” “通话都在系统里存着。” “存着是存着。”李扬说,“人没找回来,谁会想起来去调一夜的话音。” “我不知道谁会去调。”郑海峰说,“我知道那一行是我写的。” 十点四十,市局。傅雪蘅把三样东西摆在台子中间:昨天那份蹲守记录、那女人的笔录、那家店到金沙路的一张手画的图。 “十七点四十出的门,十八点整该到。”她把手指从院门划到店门,“中间就这二十分钟。” “监控呢?” “那条街上一共四个探头。”李扬说,“两个是面馆自己装的,都朝里。剩下两个在路口,坏了一个。能用那一个我调了,十七点四十七她从镜头底下过去,再往前一百米就出画。这一百米没探头,一百米走一分半钟。” “报失踪。”傅雪蘅说,“按刑事案件立,不按走失。她爸那个案子的卷单独放,谁调都得登记,册子放我这儿。” 傅雪蘅把那三样东西往边上推,腾出中间一块地方,等着往上摆下一样。 郑海峰把蹲守记录放了上去。 “十八时整那一行是我填的。”他说,“人我没看见。” 傅雪蘅把手从那张图上抬起来。 “昨天夜里的话音都在系统里存着。”郑海峰说,“五点四十我报了小红出门往东,往下报的都是新屋。入店这两个字,我一次也没有报过。” 李扬站在他身后。 “记录不改。”傅雪蘅说,“另做一份情况说明附在后头,写明:入店时间系依步行时长推算,未经现场目视确认。你签字,我签。” “我这就写。” “写完回巷口,新屋还得蹲。” 苏晓棠把那份情况说明编了号,附在蹲守记录后头。 第151章 被挡住的车牌 第151章被挡住的车牌 礼拜三早上九点四十,那个电话的详单到了。 “最后一条是十七时五十二分。”苏晓棠把详单翻到底下那一页。 李扬把那张手画的图拉过来。 “断在哪个基站底下。” “十七点四十七到十七点五十二,一直是同一个基站。”她把那几行的基站号抄进本子,“断的时候还在这一个上头。” “那她走到哪儿了?” “看不出来。”苏晓棠说。 傅雪蘅把详单接过去,翻到那一页,从最后一行往上看了几行。 “关机了?” “关机是这个样。拔了卡也是这个样。人进了无信号的地下室,都有可能。” 她在图上点了两下。 “探头拍着她是十七点四十七。号断在十七点五十二。” “昨天算的是二十分钟丢失。”傅雪蘅说,“现在是五分钟。” 那张卡是辛立本上个月复的机。他把卡给闺女,为的是让人从号上查不着人。昨天这却把警察挡在了实名登记外头,今天全市能顺着往下走的,只剩这一样。 “上回一个基站底下两三百户,挨家敲。”李扬说,“这回不用敲,就那一段路。” 礼拜二早上找她那一趟,从夜里九点十分磨到早上八点五十。今天这一段路一百米,走完只要五分钟。 “那就去找。”傅雪蘅说。 十点十分,李扬带着两个人下去了。 上午十一点四十,李扬在街上打电话给傅雪蘅。 “这一段两边我敲了十九户。开门的六家。昨天傍晚五点半到六点,两家在灶上忙,一家守着电视,剩下三家说记不清了。谁也没往街上看。” “昨天傍晚这一段路上有人没有。” “有一个。”李扬说,“住二楼那家说,天天这个点巷子口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 “找着了没?” “找着了,在南边那条街上。” 傅雪蘅把笔搁下了。 “他昨天没来。”李扬说。 “为什么。” “前天下午城管来过一趟,这一片摆摊的都赶到南边那条街去了。他跟我说这一片没生意了,他也不打算回来。” “那就没人了?” “路窄,车开不进来,两边住户的门都是关着的。”李扬说,“要找活人,得走到南边那条街,隔着两排房。” 傅雪蘅把电话挂了,在图上那一百米中间画了一道线。 “协查呢。” “早上八点就发了。”苏晓棠说,“照片只有身份证上那一张,去年办的,剪的短发。” “衣裳写了没有?” 苏晓棠把协查那一份翻过来给她看。 “红抓绒衣,外头一件棉服。” “医院那头?” “急诊、旅馆、交通事故,三边都在过。”苏晓棠说,“到这会儿还没有。” “接着过。下午我们自己走一趟。” 下午两点,那条街东头。 李扬是从面馆那头一家一家往回问的。问到第五家门口,他抬起头。卖调料那家的门楣上装着探头,再往西小超市的门口也装着,镜头全朝着自家柜台。 “朝里的也拍得着门口那一截。” 那台机器存七天。老板五十来岁,先说这东西他不会弄,是他儿子装的,说完还是把凳子搬了过来,蹲在柜台后头一格一格往回找。 “昨天你几点关的门。” “九点左右吧。这一片九点以后没啥人了。” 他找了两遍才找着。 画面上是一个门口,靠柜台那一半亮,靠街那一半黑。街上过人的时候只能看见半截身子。 “从十七点五十起。”苏晓棠说。 十七点五十一,画面上有人从门口过去,往东。红的,胳膊上挂着一样东西,两步就出了画。 屋里三个人谁也没有让老板倒回去再看一遍。 “接着往下。” 十七点五十一,往下二十来秒,一辆车跟着往东过去,在画面边上停住了。车头出了画,车尾还在里头。 “往回退。”韩东升说。 老板把进度条往回拖。那辆车倒着退回来,又停住。 “停。” 银灰的,旧的,微面。后窗底下那一块牌照糊着一层泥,从这个角度斜着看过去,中间三个数的轮廓还在,头一位和末一位埋在泥里。 老板把画面放到最大。放大以后那几个数散成一片方块,反倒不如刚才看得清。他又缩回去一格。 “七二八。”苏晓棠念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被挡住的车牌(第2/2页) 右边那个尾灯罩裂了一道口子,从上到下,外头缠着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胶带是新的。”李扬说,“黄的是旧的,这个还透亮。” “记下来。” 车尾在画面边上停着,停了两分钟。十七点五十三,它退出来,掉了个头,从门口过去,往西。 “进来是从西边进来的。”李扬说,“出去还是往西。往东那一头,它一趟也没过去。” 那两分钟里画面上只有一个门口,一半亮一半黑。车停的地方在门口往东,出了画。 “往东三十来米就是那个豁口。”老板说,“我这个照不着。” 韩东升把两个钟点写在本子上。 “差二十秒。” “二十秒能走多远。”苏晓棠说,“二十来步。” “她在前头二十来步,车在后头。”韩东升把本子合上了,“它是跟着她的。从哪儿开始跟的,得往回追。” 老板在一边说他这个存七天,再早的就冲掉了。屋里那台机器嗡嗡响。 苏晓棠把车尾那一格截下来的时候,鼠标在桌上滑了一下,截歪了。她重新框了一遍。 “再早两天的还有没有。” “有。”老板说,“七天以内的都在。” “上礼拜五往后每一天的,从下午五点到七点,全给我们。” 老板把那几段一段一段拷到李扬的优盘上,一边拷一边说这机器慢。 李扬在店门口给傅雪蘅打的电话。 “银灰的微面,旧车。牌照中间三位是七二八,头一位末一位埋在泥里。右边那个尾灯罩裂了,缠着胶带。” “它是往西开走的。”李扬说,“西头那个路口能用的探头,十七点五十三往后半个钟头。” “调监控。” “出了那个路口就是主路。”李扬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主路上的探头是照牌照的,正着照。” “一段一段往下接。”傅雪蘅说,“它从哪个口子上的主路,往哪边走,下一个路口几点过的。接到能看清牌照那一个为止。” 李扬没有马上答。糊着泥的是车尾那一块,卡口正着照过去,照的是车头。 “把它串起来。”傅雪蘅说,“往回也接。它是从哪儿跟上她的,把这一路倒着走一遍。” 柜台上那台机器还开着。苏晓棠把截下来那一格调出来,往老板腾出的那半边推了推。 “这泥是哪儿来的。” 昨天没下雨,前天也没有。那条街铺的是水泥和碎砖,两头都不是土路。 下午四点五十,那条街西头。李扬拿着秒表站在路口那个探头底下。 “按她的脚程走,别赶。” 四点五十七,起步。韩东升在前头,苏晓棠跟着。十七点四十七,她从这个探头底下过去。 天还没黑,可这一段两边都是三层的老楼,楼跟楼之间只留一条缝,光进不来。走进去二十来步,脚底下就凉了。哪一家在炒菜,油烟顺着二楼一扇开着的窗户压下来,压到人脸上。 “第二分钟。”李扬在后头报。 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砖。右手边那家卖调料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没人。 “第三分钟。” 再往前一段,两边的楼往里收,路面上的碎砖让人踩得往两边散。 “第四分钟。” 右手上那家小超市的门开着,老板正在往柜台上码烟。门楣上那个探头的红点亮着。 十七点五十一,她从这扇门口过去,往东,两步出了画。二十秒以后,那辆车跟着她过去,在这扇门往东停住了。 “第五分钟。” 五点零二,李扬把秒表按停。 “五分钟。到这儿了。” 他们站的地方是两栋楼中间一个豁口,宽有三米多,从前是个院门,现在门框还在,门没了。豁口往里堆着几堆砖,砖跟前空出一块,正好能进一辆车。地上有几道压过的印子,可这条街天天有三轮车进出,印子压着印子,分不出哪一道是昨天的。 十七点五十二,她的号下了网。 “这儿能停车。” 韩东升回过身往西看。三十来步开外就是小超市那扇门,门楣上那个探头照着自家柜台,镜头的边刚够到门口那一截。再往西路弯下去,路口那个探头看不见了。 十七点五十三,那辆车退出来,掉头往西开走了。 “照得着的就是那扇门口。”苏晓棠说,“这三十来步,谁也照不着。” 从这儿往东走三分钟就是那家店的门口。 第152章 忘记了 第152章忘记了 礼拜三夜里十一点,技术室隔壁屋的灯还亮着。 头一段最费工夫。西头那个路口十七点五十三往后半个钟头出去的车,一辆一辆过。银灰的微面有七辆,七辆里头六辆牌照是干净的。 “第七辆。” 往下就是一段段试。这一段跑完是几分钟,下一个卡口就调那几分钟,几十辆车里挑。挑得着就往前,挑不着就换一个方向从头来。文昌街往北那个岔口试了三回才试对。 到早上五点多有一段接岔了,还往回退了四十分钟。 礼拜四早上七点十分,那两个人还没走。 从西头那个路口出去是文昌街,往北八百米上主路。李扬把六个卡口的抓拍按钟点摆成一排,头一张十七点五十六,最后一张十八点二十。 “一路往北,一个岔口也没拐。最后一张过完就出了城郊那片,探头明显少了。” 六张里头五张是侧后方测速的,牌照歪着,认得出号。第四个那一个装在龙门架上,正对着来车。 “这一张能看全。”苏晓棠说。 她把号码抄进本子,抄完念了一遍,起身去了内勤。八点零五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件,进门没坐。 “查到了,这个号在库里。” “车主呢?” “没有车主。” 她把打印件放到台子中间,手指压在注销那一栏上。 “这儿。” 四年前十一月注销,事由写的是报废。车型是微型面包车,颜色银灰。底下是一家拆解厂的名字,城西的,回收证明的编号也在。 韩东升把那张打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往台子上一放。 “注销了四年的车,昨天傍晚还在路上跑。” 李扬在那一排抓拍上从头看到尾。 “它走的是主路。那一路上探头一个接一个,它没躲。” “照下来的是一块注销的车牌。”韩东升说。 傅雪蘅把那张打印件抽回去,扣在卷袋上头。 “厂子今天就去。那副牌当年到底收没收上来,怎么办的注销,从头翻。” 四年前那辆车进院的时候,牌是拧在车上的。车压成了铁饼,牌该跟着证件一块儿往车管所送。它没送到,可注销证明照样开出来了。这中间隔着一道手,那道手是谁伸的,厂子的本子上应该有名有姓。 “四年前的台账。” “翻。” 第四个卡口那一张是正面的,闪光灯把驾驶室照得透亮。 方向盘后头那个人戴着帽子,深色的,帽檐压到眉毛底下。口罩是白的,戴到眼睛下头。露出来的部分不到两指宽。 “看不清。”李扬说。 “看不清也留着。”傅雪蘅把那张往边上挪了挪,“个头、肩宽、手,能量的都量出来。” “他知道这一路要过几个探头,也知道每一个都拍脸。” “那他还走主路。” “牌照是死的,脸挡上了。他有计划过。” 副驾上是空的。挡风玻璃右边那半截让闪光灯打得发白,后头那一排隔着一层玻璃,照到那儿就散了。 “后头看不见。” 李扬凑到台子跟前,隔着那张照片比了一下车身。 “这车是微面。后头那两排座椅拆下来,就是个货厢。” 九点二十,李扬拿着那张打印件去了金沙路。他敲了好一阵子,房东才把门开开,一只手还在系裤腰上那根带子。 “又是你们?” 他把那张照片接过去举到跟前看了一会儿,又拿远了些,末了往李扬手里一塞。 “看不出来。” “上礼拜五那个人,个头比这个高还是矮?”李扬问。 “差不多吧。”房东没好气,“戴着帽子口罩,谁看得出来啊。” 李扬把打印件收回去,从包里另抽出一张。这一张是上礼拜五那间屋的照片,门虚掩着。 “他那天开车来的没有?” “没有吧。他是走着从巷子那头进来的。我记着这个,因为我问他要不要留个车牌号登记,他说他没车。”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谈了没几分钟,就付钱了,廷大气。” 李扬把这几句一条一条记完,末了在下头补了一行:租房人无车,步行入巷。九点五十他从金沙路出来,往城西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忘记了(第2/2页) 十点整,看守所来的电话。 “姓樊的十点半会见,手续是昨天下午递的。”值班的说。 苏晓棠把话筒放回去,没有立刻转身。 “他那份委托是辛怡签的。” “上礼拜天签的。”傅雪蘅说。 那份委托书还在卷里,委托人那一栏是她上礼拜天上午签的。 “她要是想撤,得她本人到所里去。”苏晓棠说。 “她去不了。” “那就撤不掉。” “告诉他吗。”苏晓棠说。 “告诉他什么。” “他的委托人不见了。” 傅雪蘅把那份委托书的复印件从卷袋里抽出来,摊在灯底下。 “樊律师要是知道委托人联系不上了,他得跟所里报。” “报了怎么样。” “报了所里就得把这个委托撤下来。”傅雪蘅说,“他往后进不去。” “那不正好。” “不正好。”她把复印件翻过来又翻回去,“他进不去,别人还是要进去。辛立本人在里头,谁都能再找个近亲属签一份新的。下一个进去的姓什么,我们连听都听不着。” 苏晓棠没有接。 “姓樊的这个人干净。”傅雪蘅说,“他进去说什么,出来什么样,我们看得见。换一个,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只手压在复印件上,一直没有挪开。 “不告诉他。让他进去。” 会见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李扬在城西那家拆解厂,院子里堆着压扁的车壳。四年前的登记本从库房里翻出来了。 厂里那个管账的从库房把本子抱出来,往桌上一墩,灰散了一层。 “翻到底也就那几笔,四年前收得少。那时候还没上系统,全是手写。” 李扬把本子转过来自己翻。每一辆车登一行,型号、号牌号码、车架号、发动机号,后头三格是收上来的三样,收着一样打一个勾。 车进院是四年前十一月十七,压扁是十九。前两格打了勾,末一格是空的。 “这一格是号牌。”管账的说。 李扬把手指按在那一格上,没有抬头。 “空着怎么还能办注销。” “车主写一份说明,说牌丢了。”管账的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夹子,“说明跟证件一块儿送上去,那边就认。” 那一沓说明纸都黄了,一张一张往后翻。四年前十一月到十二月那两个月里,说牌丢了的一共三份。三份的字迹不一样,可下头那个代收的签名是同一个。 管账的把那三张凑到眼前,一张一张认。 “隋荣。这三份都是他经手的。” “他现在在哪儿。” “早不在了。那年年底就走了,走得急,工钱都是后来托人来领的。” 李扬把那三张拍下来,又把这个名字写在本子上。 十一点二十,韩东升一个人下去。提讯证还是苏晓棠填的,填完她把那一联递给韩东升。 “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 辛立本坐着,眼镜戴着。桌上那杯水是刚倒的,一口没动。 “礼拜一你说见过他三回。茶馆,长途站,有一回在饭店包间。” 辛立本没有答。 “哪一家饭店?” 辛立本把两只手从桌沿底下拿了上来,平压在桌面上。 “忘记了。” “......为什么?上礼拜四你自己开的门,昨天你还让我给她带话。” “那是昨天。” 本子往桌子中间推了半页,笔横搁在上头。 “今天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辛立本把摊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收回去。 “我前头说的那些。”他说,“能不能划掉。” “划不掉。” 辛立本的手在桌面上没有动。 “一个字也划不掉?” “进了笔录的,一个字也划不掉。写错了都得留着,边上另写一行说明它错在哪儿。” 辛立本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我那天也许是被吓到了,脑袋不清醒,你也把这一句也记进去吧。” 第153章 拿人 第153章拿人 礼拜四下午三点,技术室隔壁那间屋又坐满了。 那车牌往回查了七天。六个卡口的抓拍照时间点摆开,一天一排,从台子这头摆到那头。上礼拜四起,往后数到昨天,七个傍晚。 “号我下午挂进卡口预警了。”李扬把手在脸上搓了搓,“它再过一回,值班那头就直接来消息。” 前五个傍晚是散的。上礼拜四那一趟是上午过的,上礼拜五、上礼拜天两天没出车,上礼拜六夜里十点多才走,礼拜一出去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 礼拜二那一排在中间。头一张十七点五十六,最后一张十八点二十,一路往北,一个岔口也没拐。这一排今天早上刚看过一遍。 礼拜三那六张挨在它底下,一张对一张,节点时间出入四分钟。 “那夜里呢?”韩东升问。 李扬又抽出几张摆在底下,“礼拜二夜里十一点二十过的第一个口子,礼拜三是十一点四十。都是原路回。” 屋里静了一会儿。韩东升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前头五天他去一趟歇一趟,时间点也没个准。从礼拜二起天天去,去了还待到半夜。”韩东升说。 “他要是把事办完了,还天天跑什么?” 屋里再次安静。 五点五十八分,值班那头把电话转了进来。卡口预警响了,文昌街北口,那副车牌,往北去了。 屋里的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又一个个坐了回去。跟是来不及的,也不能跟。最后那个口子往外,探头稀,跟丢一回,他就再不走这条道了。 傅雪蘅进来的时候大衣还没脱。她听完问。 “照这七天折算,他几点会出最后一个口子?” “应该六点二十前后。” “那这会儿,”她把大衣搭上椅背,“他正往那头去。” 窗外的天擦黑了。桌上摆着七个傍晚。第八个傍晚这会儿正在路上。 夜里八点四十,文检把静电压痕的结果送了过来。 崔工拆的封。检的是礼拜二夜里送出去的那份委托书原件,先压痕,后试剂,顺序没乱。报告底下附着两张显现片。 他把顶灯关了,台灯扭到最低,压得几乎贴着片子,从一侧照过去。 “有两行。” “沟是压下来的。上头那一张写字的时候,这一张垫在底下。” 崔工的手指没有落到片子上,停在半空。 “字沟从签名那三个字底下横着过去。墨走到沟里陷下去一点,边上溢出一线。” “写的什么。”韩东升问。 报告上文检把这两行认了出来。上头一行是金沙路,带着门牌。底下一行两个时间,晚六,早八。 苏晓棠没有去看片子。这两个时间点她都背得出来了。傍晚六点上,早上八点下就是住那间屋人的通勤时间。 “律师所那边有人往外递信儿。”李扬说。 “纸是他自己带去的。”韩东升说,“他从自己那一沓里抽的。” 温则鸣把委托书的复印件抽出来,跟显现片并到一处。 “看得出来的只有先后。写这两行的时候,这张纸还是白的。” 他在心里把日子往回排。上礼拜四早上,辛立本在自家楼里开的门。上礼拜四夜里,那个人拿着自己的纸进了律师所,当场把委托书写完。这两行字是压上去的,压的时候,这张纸还在他自己那一沓里夹着。 “上礼拜六中午,律师才给她打的电话。”苏晓棠说。“这两行比那个电话早。” 傅雪蘅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拿在手里。 “最后那个口子往外,头一个能记住这辆车的地方是哪儿。” “出城那条道上有一家加油站。再往前就是村子了。”李扬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拿人(第2/2页) “明天一早去现场。” 礼拜五早上七点半,两辆车出城,走的是那辆微面走的道。过了最后一个探头,路两边的楼矮了下去,探头也没有了。 李扬把照片递进加油站的窗口。管加油那个小伙接过去就认得。 “右边尾灯罩裂了一道,缠着胶带。”他把照片举高了些,“头回见我还跟他讲,这灯罩我这儿有配的,八十块钱换一个很便宜的。他说不用。” “他往哪边走?” 小伙抬手往东一指。 往东拐进去,水泥到头,路面变成土的。有一段让水泡着,车轮甩上来一层黄泥。苏晓棠下车绕到车后头蹲下,看了看轮眉,没有说话。 进去第二个村,村口那个代销点的老汉认得那辆车。 “早先时不时来。这几天天天来,傍晚打村东头拐进去,半夜才出来。” “一般车停到哪一处?” “村东头把边那个独院。去年冬天租出去的,租给一个外地人,房租给的现钱。”老汉说,“人不常见。车倒是天天见。” “屋里有人没有。” “这两天烟囱有烟,白天也有。”老汉想了想,“谁在里头我也没瞧见。” 韩东升在村口给傅雪蘅回的电话。那头听完,先问。 “他到村的时间点?” “六点五十前后。” “证呢?” “拘留证开好了。姓名那一栏填的不详,特征那一栏我照第四个卡口那张填的,个头、肩宽、帽子、口罩。” “巷子那头呢?” “海峰还在那,没动静。” “人下午到位。”傅雪蘅说,“天黑前进院看一眼。今天是去抓人,不是去搜。一样东西也不许动,手不许伸抽屉。看完,等他。” 六点差一刻,他们进的院。 院门虚掩着。屋门也没有锁,李扬拿手背碰了碰,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屋里比外头暖。灶上那口锅温着,锅盖沿上冒着一丝丝的气。灯亮着,一只低瓦数的灯泡,笼罩着一层雾黄。 “锅是温的。”李扬说。 人不在屋里。李扬把里手那间和院里的柴棚看了一遍,回来摇了摇头。 床靠着北墙,被子叠得还算齐整。韩东升在床跟前站住了。 锅台边上扣着一只碗,一双筷子,洗过了。窗台上一只掉了漆的暖壶。床跟前那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棉服。门后头的钉子上挂着一条围裙。 “桌上。”傅雪蘅说。 桌上放着一张纸。 不是折起来的。有个手机号写在中间偏下的地方。 苏晓棠站在桌子这头,没有伸手。 那是她自己的字。 “暂时不动,先拍照。”傅雪蘅说。 拍完人退到墙根,屋里四个人,谁也没有坐。 “灯呢。”李扬压着嗓子问。 “让它亮着。” 天黑透了。灯不能灭。 对讲机压着音响了一声。 “岔口没车。” 过了十来分钟,它又响起来。 “西头过来一个人,往东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韩东升把对讲机拿到嘴边。 “后头跟着人没有。” “暂时就一个。” 李扬看了傅雪蘅一眼。傅雪蘅没有动。 六点二十过一点,院门外头有脚步。没有车声。 脚步一步一步到了门口。 门响了。 进来的人手里还拿着钥匙。 红抓绒衣。 第154章 她做了几件事 第154章她做了几件事 她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小袋挂面。 灶台那头站出来一个,门后头站出来两个。 袋子从她手里掉到地上,口袋里头的挂面都蹦出来几根,。 她往后退,后背抵上门板,一只手绕到身后去摸门。摸着了,还没来得及拉。 苏晓棠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灯底下,让她看清楚脸。 “辛怡。” 她盯着看了有三四秒。 “怎么是你们?” 认出来之后她反倒更慌了,往门那头又贴紧了些。 “你们不能来这儿。我爸那边正办着手续,你们一来就不好办了。” 说完,声音就低下去,低得几乎不成个声问。 “我爸呢?” “在看守所。人好好的。” 韩东升把门带上了,插销没插。他侧到窗跟前,从窗帘缝里往外看了一阵。 “后面没人。” 对讲机压着音响了两声,汇报还没有人出现。 对讲机压着音响了两声。后墙报地里空的,岔口报还是没车。 傅雪蘅抬手往下按了按,屋里的人退回原先站的地方。 “他几点来?” “七点前头。” 她答完就蹲下去,把地上那个袋子捡了起来。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离七点还有四十来分钟。 韩东升把傅雪蘅让到门后头,压着嗓子。 “她怎么办?” “后墙翻出去是地。两个人护着她穿到河沟那头,岔口那边接得上。” “要走多久?” “二十分钟。” 傅雪蘅看了一眼灶上那口锅。 “二十分钟他就到了。地里空成那样,灯一晃全是人影。”傅雪蘅说。 “再说她一走,这屋里就不对了。灯谁看着,火谁添。他推门进来看见的是一间没人的屋子,掉头就走。” “人留下。她坐灶跟前,背对着门。晓棠挨着她坐。” “门后头两个,等他整个人进屋、门带上再动。一步也不许让他退到院里去。” “她要是喊了呢?” “喊了算我的。” 苏晓棠过去把她带到灶跟前,让她在那个方凳上坐下。辛怡把袋子放到桌角上,放得很轻。 坐下之后她看了一圈。 “你们要在这儿等他。”她不是在问。 “对。” “抓了他,我爸怎么办?” 屋里没有人接话。 苏晓棠走到桌边,两根手指虚点在那张纸上,没有碰它。 “这个号是我写的。” 辛怡看着那行字。 “我知道是你写的。” 灶膛里的火矮下去,她起身添了一根柴,添完把灶门掩上,坐回来。这一套她做得很熟。做的时候,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冷不冷。”苏晓棠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辛怡摇了摇头。 六点五十四分,对讲机在李扬怀里闷响了一声。岔口报的:小面进土路了,往东。 又过了两三分钟,车灯从院墙上扫过去,车声在门外那条道上停住。脚步进了院,比她的沉。 门响了。 进来的人戴着帽子。手抬起来要摘,没到帽檐,让韩东升按在了门框上。 “别动。” 李扬从另一边别住他那条胳膊,铐子咬上去,只响了一声。从头到尾他没有喊,屋里也没有人喊。搜身搜出来两样。一串钥匙,两张身份证。 “郭金贵。”李扬把头一张举到灯底下念了一遍,“男,四十一,住址在外省。” 转手递给了苏晓棠。苏晓棠朝辛怡那头递到半道,又收了回来。 “你的身份证。先在我们这儿放几天。” 拘留证上姓名那一栏填的是不详。这会儿名字有了。名字也是印在一张证上的。 辛怡看着那个让人按在门框上的人。灯不亮,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抓他做什么。”她往前迈了半步,苏晓棠拉住了她胳膊,“他是给我爸办事的。手续还有一件没办完。” 傅雪蘅到这会儿才把外头的人叫进来。岔口那头最后撤。 “车贴封条,拖回队里。货厢里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动,明天上午做勘验。”她交代完,回头补了一句,“案由先写非法拘禁。这一份卷单独立。” “站得住吗?”韩东升问。 “站不站得住,等她的笔录出来再说。” 没有人再问。 走的时候,辛怡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装进抓绒衣的兜里。她走到门口又回身,把钉子上那条围裙摘下来搭在胳膊上。 “这个是我的。”她说。 没有人拦她。李扬最后一个出来,回手把灯拉灭了。夜里十点多的车回的城,苏晓棠把她送回金沙路那间屋。院子当中那个水龙头还在嘀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她做了几件事(第2/2页) 礼拜六早上九点,市局接待室。 不是办案区那间。屋里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对面摆着。苏晓棠把纸铺开。韩东升进门先倒了杯水,搁在她手边上。 辛怡一坐下,头一句就问。 “他要判几年?” 韩东升说,“到判之前,隔着移送、起诉、开庭,一步一步走。” 辛怡把那杯水挪了挪,没有喝。她一夜没睡,眼睛底下发青,坐得笔直,两只脚并在椅子底下。 问话从礼拜二傍晚起头。 “那天你几点出的门?” “五点四十。天天这个点。” “往哪边走?” “出巷口往东,去店里。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走到哪儿有人叫你?” “没走到一半。”辛怡想了想,“出了路口再往前一点,那一截两边都是楼,天黑得早。” “谁叫的你?” “一个男的,站在道边上。” “他拦你没有?” “没拦。他就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他说,你爸的事有人在办,律师那头缺个手续,得你去补。” 苏晓棠把这一句原样记了下来。 “后来呢?” “他说车在头里,去去就回。” “车停在哪儿?” “那一截走出去,到宽街上。”辛怡的手在桌沿底下绞了一下,“就停在路边。那条窄的开不进车。” “你就上了车。” “补手续我去过一回了。上礼拜六下午所里那个姓周的姐姐,也是开车来接的我。”辛怡说,“这一回我当还是那样。” “手机呢?” “车开起来他说的。他说警察在盯我爸的案子,我这个号一开机就有定位,会牵连我爸。” “谁关的?” “我自己关的。关完他说搁他那儿放几天稳当,我就给他了。” 苏晓棠记到这儿,笔尖悬了一下,才落下去。 礼拜二夜里她在那间屋住下。往后三天,白天有人开车接她出去办事,傍晚送回来。取过两回东西,都是文件袋,一处代收点,一处打印社。送过一回,交给长途站上一个不认得的人。 “这些事,他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都是我爸案子上的手续。手续走完,人就出来了。” 她答得越来越快。韩东升问得越来越慢,到后来每问一句,先要把上一句慢慢写完。 “那张通知书,他见过没有?” “见过。他叫我烧了,说留着牵连我爸。” “你没烧。” “我说烧了。” “这三天你能出门吗?” “能啊。昨天我还去村口买了挂面。” 屋里静了一会儿。 “门他锁过没有?” “没锁过。钥匙给了我一把。” “我留给你的那个号。”苏晓棠开了口。这是这一场里她问的头一句。“写在那张纸背面的。你留了它三天,一回也没打。” “我知道。” “为什么?” 辛怡低下头去。 “我怕打了,他们就不管我爸了。” 苏晓棠没有再问。礼拜二夜里十点四十,办公室里剩她一个,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个号,看了一会儿,扣在台子上,屏幕朝下。那时候她想的是打过去有没有人接。这三天里那张纸一直摊在城郊那间屋的桌上,就在她够得着的地方。但她一次也没打。 韩东升翻到本子上早先记下的一页。 “你跟店里请了下个月八号的假。” “请了。攒了一个月才有的。”辛怡说。 “那个律师讲,这样的案子他见过好些个,最多关三十几天。我从我爸被带走那天往后数三十七天,数到下个月八号。” 苏晓棠把笔搁下了。 “辛怡。逮捕了,就不是三十几天的事了。” “下个月八号那天,他不会从看守所门口出来。” 辛怡先没有看她。她转过头去看韩东升,等他说句别的。 韩东升低着头在写,没有抬。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两只手从桌沿底下拿上来,平压在桌面上。 “那我把假退了。” 暖气片又响了一声。 “这三天他还说过什么?”韩东升问。 “他说,”辛怡想了想,把那句话原样搬了出来,“再做一件事,你爸就能出来了。” “这话他说过几回?” “回回都说。” 苏晓棠问她做了几件。 辛怡扳着指头数。签字算一件,开证明算一件,后头取件送件,她合在一起算了一件。 “三件。” 数完她又坐了一会儿,补了句。 “他从没说过要做几件。” 第155章 都不认得 第155章都不认得 十一月十号,礼拜五。 人是七点半从村口押走的。韩东升留下来收尾,完了回到市局院子已经十点半,外套都没脱,就下了办案区。 “郭金贵。” “出生年月。” 他报了,跟证上一个字不差。住址也一样。 韩东升把一个物证袋搁在桌上,里头一串钥匙。 “这一串从你身上搜出来的。有一把是开的是那个院门的。” “捡的。” “哪儿捡的。” “记不得了。” 苏晓棠把这四个字记下来。这是他今夜第二回说它。 “什么时候捡的。” “记不得了。” “捡了一把钥匙,你怎么知道它开哪个门。” 那个人没有答。苏晓棠在这一行后头空了半格。 “你开的那辆车,牌子注销四年了。” 他也没有回答。 “屋里那个姑娘说,七号傍晚在道边上叫住她的是你。手机也是你收走的。” “我不认得她。” “她认得你。今天晚上当着我们的面认的。” 那个人把脸转到一边去。 韩东升把一张复印件从卷袋里抽出来,翻到委托人那一栏,推到桌子中间。 “十一月二号夜里,有人拿着这个名字到市里一家律师所去,说是辛立本的表弟,给他请了律师。现钱付清,没留电话,戴着帽子口罩。” “委托书是他当场写的,他自己带去的。原件在文检。” 他这才低下头去看。 “我不认得字。” 苏晓棠把这五个字原样记了进去。 “辛立本说他没有表弟。” 他照样没有回答。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我说,你听着。” “十一月二号上午,辛立本让我们拘了。当天夜里就有人去了律师所。那天这个案子,还没往外说过一个字。” “第二天他在金沙路租了一间平房。那扇窗户正对着辛立本闺女那扇铁皮门,中间隔一个院子,二十来步。现钱付一个月,登记没填。” “我们找着那扇门,是七号早上。” 那个人还是没有动。 “你比我们早四天。” “七号傍晚她出门上班,走到半道,让人在道边上叫住了。往后三天她住在城郊那个院子里,没有一天是自己出的门。” “今天傍晚六点五十七,你拿着钥匙推门进来。” “这些你一句也不用回答。” 那个人的眼睛落在桌沿上某一处,没有动。 韩东升见过喊冤的,见过咬死不认的,也见过编得滴水不漏的。这个人一样也不是。钥匙是捡的,字不认得。没有一样是打算让人信的。 苏晓棠记了两页,第二页大半是空的。她把笔录转过去让他核对,笔搁在纸边上。 给他念了一遍。念完他没有拿那支笔,伸出右手大拇指,在末尾按了个印。 三个钟头,他没有喊冤,没有骂人,也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抓他。 一点四十,韩东升把笔帽套上。 两点五十,押解的车从市局后院出去,送他去看守所。韩东升跟到院门口,看着车灯拐上街。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天还黑着。 “三个钟头,一句有用的没有?”李扬说。 韩东升把卷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一夜就说了两句关于自己的。” “回不回去?” “等会儿还要问那个姑娘。算了,就值班室眯一会儿得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看守所。 提讯证是苏晓棠上午填的。填完把那一联递给韩东升,没问要不要一起下去。 辛立本坐着,眼镜戴着,桌上那杯水一口没动。 “昨天夜里,我们把人找着了,没有受伤。” 辛立本没有动。他的手一直在桌沿底下,没有拿上来。 “在哪儿?” “这个我现在不能跟你说。” “谁把她带走的?” 韩东升没有答这一句。他从卷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把照片抽出来,在桌上摆开。 十张。一张一张摆齐,间距一样。 “看一遍。哪一张认得,指出来。” 辛立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看得很慢,从左往右一张一张过。到第七张,他搁在桌沿上那只手往回收了半寸。不是去指,是收。 他把这一排从头又看了一遍。 “都不认得。” 韩东升把第七张单独往前推。 “这一张。再看看。” 辛立本低下头。这一回他看的工夫,比刚才十张加起来还长。 “不认得。” 苏晓棠在辨认笔录上写下四个字:未获结果。 辛立本接过笔,在末尾签了名。一笔一笔,比平常还规整。 韩东升把照片收起来,扣着摞好。 “你见着她了。” “见着了。” “穿的什么?” “红抓绒衣。” 辛立本没有接话。隔了一会儿,又问。 “天冷了。她有厚衣裳没有。” “有件棉服。”韩东升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都不认得(第2/2页) “吃的呢。她饿着没有。” “没有,好得很。” 辛立本的肩膀落了下去。 屋里静了一阵。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开了又合上,声音顺着地面传进来。 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好腿,搁在桌上。两只手从桌沿底下拿上来,平压在桌面上。 “她在事务所里签的那一张,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这几天,他们还让她签过什么没有?” “你得拿出诚意来问”,韩东升起身出了门。 三点四十,韩东升回市局。上午那份笔录没做完,苏晓棠带她吃过饭又回了接待室。 韩东升把本子翻到上午记的那一页。翻过了,又往回翻了一页。 “上午你数了三件。一件一件说。” 头两件对得上,卷里都有。 “第三件。” “一趟一趟说。” 在那边住下的头一天,上午代收点取一个文件袋,下午打印店取第二个。第二天中午送到长途站,交给一个不认得的人。她连老板娘找她两块都记得。 “十号呢。” “那天他没让我出去。” 韩东升把这三趟的钟点竖排在本子上,手指停在末了一行。 “长途站是中午。你们几点回的村。” “傍晚。天都擦黑了。” “中间那几个钟头呢。” 辛怡想了想。 “那天回来的路上,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让我在一张纸上写了名字。” “还按了手印。” “这一件你上午没说呀。” “那是顺路做的,我就没算。” 苏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那几页。答得又快又齐,一处涂改也没有。 “什么样的纸?” “不知道。” “上头写的什么?” “没看见。” “怎么会没看见?” 辛怡伸手在自己跟前的桌面上按了一下。 “他这么压着。就露出底下一条。” “你问了没有。”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是手续。” 韩东升把自己那张笔录纸推到她跟前。 “你签在哪儿。比给我看。” 她低下头,手指从纸上头往下走,走到下面三分之一处停住。 “这儿。” “底下呢。” “还空着两条。” 她又看了那张笔录纸一眼。 “不一样。那个上头印着格子。” “那间屋什么样。” “进门有个台子,跟卖东西的柜台一样。” “多高。” 她比了一下,到腰。 “几个人。” “一个。坐在台子后头。纸是他从台子底下抽出来的。” 苏晓棠把这一句单记了一行。 “脸看清了没有。” “没有。他一直没抬头。” “那个地方在哪儿。” “说不上来。” “往哪边走的。” “出了长途站往回走,过了大桥。再往后我说不上来了。” 她停了一下。 “你们开车带我去,我认得出来。” 韩东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声。他走到窗跟前打电话。 “傅队。那个地方我今天就去。” 那头停了一下。内勤催了两回,城郊那一份卷要往上并,压在明天。 “去。”傅雪蘅说。“并卷的事我今天晚上自己弄。” 辛怡跟车去的,苏晓棠坐她旁边。 傍晚六点二十,过了大桥往东第三个路口。 临街一排门面,一半开着一半没开。辛怡指了当中一间。卷帘门落着,门上什么也没有,卷帘边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租房电话。 隔壁修鞋的老头在门口收摊,楦头往箱里码。 “今天上午来了辆车,搬了一上午,桌子椅子都拉走了。”他说,“干什么的我说不上。门常关着。” “上午几点走的。” “十点多。”老头把最后一只按进箱子,“晌午又回来一趟。后院冒了半天烟,我还当是烧落叶。” 卷帘门上落着一层灰。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是空屋子味儿,凉的,带点石灰。 从旁边那条巷子绕到后头,后院门开着。院子当中一只汽油桶,齐腰高,桶口一圈熏黑的印子,底下垫着两块砖。 韩东升伸手在桶沿上碰了一下。 “还热着。” 灰是温的。他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烧过的纸一碰就碎。李扬从车上取来镊子和一沓硬衬纸。 七八片烧剩的边角,最大的一片有巴掌那么大,薄得像立冬后头那一层冰。夹一片衬一片,一片挨一片摆在水泥地上,焦口对着焦口,排成不成形的一片。 “没有字。”李扬说。“一个字也没有。” 七八片都是这样。焦边一碰就往下掉渣,落在水泥地上,风一过就没了。 苏晓棠拿着物证袋蹲下来,把最边上那一片捡了起来。 那一片的边上,还剩半道淡蓝的线。 第156章 郭金贵 第156章郭金贵 十一月十二号,礼拜天,上午九点。 苏晓棠先把权利义务那一页从头念到底。 “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韩东升这才开口。 “礼拜五夜里,我跟你说过金沙路那间平房。“ 他把两张指纹卡片并排摆到桌上。 “左边这张,是那间屋窗框上提的。窗框跟窗台的缝里,两枚,右手食指、中指。“ 他把右边那张往前推了半寸。 “右边这张,昨天凌晨你入所之前按的。“ “上午比完了。系同一人。“ “那扇窗户正对着她那扇铁皮门,隔一个院子,二十来步。窗台缝里塞着十四个烟头。“ “租屋那个人跟房东说自己没车,走着进的巷子。“ “十号傍晚,你开着车进的村,钥匙在你手上。“ 韩东升停了一下。 “在那扇窗户跟前坐了一个礼拜的,和开车把她带走的,是一个人。“ 阳光从东边窗子斜进来,正照在他半边脸上。他没有躲。 屋里静了一阵。暖气片在墙根底下咔一声,隔一会儿又咔一声。 “我说了,能顶多少?“ 苏晓棠的笔停在半空。 进这间屋四十分钟,他开口头的一句。 “说了才知道。“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在两张卡片上停了停,又挪开。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短响。 “东西怎么来的、怎么走的,我可以说。“ “名字呢。“ “我叫郭金贵。“ 韩东升没有再这个问题上深究。 “那你说。“ “有两个地方存东西。一个代收点,一个打印店。有人把袋子放进去,留的名字是编的。我拿着号去取。“ 苏晓棠没有动笔。 她本子上有这两个地方,是昨天下午那姑娘说的。她翻回去对了一遍。 “那几天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你们抓了辛立本。“他说,“后面我就不去了。“ “那为什么是她?“ “她去,柜台上的人不会在意。“ 韩东升把笔搁下了。 “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给五十块钱也肯替你跑一趟。“ “一个姑娘在你屋里关三天。她跑出去一回,喊一声,你就完了。“ “这个账你会这么算?为什么非得是她?“ 对面不在说话了。 苏晓棠握笔的手指压紧了一下。 “取了送哪儿。“ “长途站。到点有人来接,我把袋子给他,他上车走。“ “接的人你认得。“ “不认得。“ “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帽子,我看的是袋子,不看人。“ 苏晓棠把这一句记下来,在后头画了个圈。 “钱呢?“ “夹在下一趟取的东西里头。“他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平了,“从来不差。“ “谁跟你联系。“ “没人跟我联系。“ 那个人抬了抬下巴,朝苏晓棠记的那一页点了一下。 “哪天去哪儿取,写在上一回的袋子里。“ 韩东升把笔帽套上,起身走到门口,冲外头招手。 李扬快步过来。 “代收点,打印店。地址一会儿让他画。“韩东升压着嗓子,“报队里,今天就得有人蹲上去。“ “今天礼拜天。“ “就是礼拜天。“韩东升说。“那两个地方还活着。“ 李扬转身走了。 韩东升坐回去的时候,对面的人正看着他。 “我问一句。我的材料,往上报了没有。“ “什么材料。“ “批捕。移送。哪一样都行。“ 韩东升合上本子。 “到时候会告诉你。“ 那个人往椅背上靠回去,闭了嘴。 他脸上那道阳光挪到了下巴上,又挪到了衣领上。 十点四十收场。笔录三页,页页有字。 三个钟头,他给了一条线上所有的门牌、钟点和规矩。 一个人名也没有。 十一点整,技术室。 礼拜五夜里从他身上搜出那张身份证的时候,傅雪蘅当场把号报了回去。当夜发出去的那两样,上午都回来了。 技术室的窗子朝北,屋里比走廊冷。崔工从灯底下把人像比对的回执抽出来,往台子中间一推。 “比着了。“ “比着谁。“ “郭金贵。“ 苏晓棠把回执拿起来,两张照片并排印在上头。左边那张是人口信息库里存的证件照,右边那张是昨天凌晨给他拍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郭金贵(第2/2页) 同一张脸。 “补办那年换上去的。“崔工说。“打那以后,库里就是这张脸。“ “指纹呢。“ “库里没有。“崔工把两张指纹卡收进袋子,“这个人没进过我们的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是说,“李扬先开的口,“证是真的,人也对得上,只有他自己说的那个表弟是假的。“ 十一点二十,那通电话拨通了。 李扬把免提按开,本子摊在台子中间。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响,隔了两秒才有人说话。 那头是外省一个县的派出所,接电话的民警姓包,管户籍,口音很重,说话较慢。 “你们发的协查我看着了。“他说。“郭金贵。有这个人,户口在我们辖区。“ “人在不在。“ “不在。常年不在家。“ 李扬在本子上记了。 “多久了。“ 那头顿了一下。 “我调了常住人口登记表。最近一次变动是补办身份证,往后再没有动过。有十来年了吧。“ 傅雪蘅走到台子跟前站住了。 “包所,我是云州市局的傅雪蘅。“ “您好,傅队。“ “我们这儿在押一个人,拿的就是这张证。号是真的,人像跟库里那张也比中了。“她把话说得很慢,“可是他不肯讲自己是谁。“ 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我需要你们这几天帮忙做三件事。“傅雪蘅说。 “第一,找到他父母,做一份询问笔录。问清楚人现在在哪儿,多久没有音信,补办身份证那一趟是谁去办的。“ “能做。“ “第二,把补办那一次的申领材料调出来。申领表上有照片,有签名。原件别动,翻拍件盖章寄过来。“ 李扬把这两条一条一条记下来。 “第三,他们家里有没有报过失踪,查一查你们所的底档。“ 那头这一次停得久了些。 “这一条不用查。“ 包所的声音离话筒近了些。 “我在这个所干了十九年,报失踪的卷子都在我柜子里。“ “没有他。“ 台子这一头没有人出声。李扬把笔搁在那一行上,没有往下写。 傅雪蘅把手按在台沿上。 “那这个人,你有印象没有。“ “有印象。“ 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翻了两下,停了。 “那家的孩子,生下来脑子就不济。念到二年级就不念了,坐不住。“ “十来年前跟人出去打工,往后没回来过。“ 苏晓棠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在。“包所说。“听说每年过年,还给他留一副碗筷。“ 屋里静了几秒。 “包所。这三样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笔录明天下午能做完。申领材料在县局档案室,礼拜一才有人。“包所说。“我尽量礼拜二寄出去。“ “我们出协作函,今天就发过去。“ “好的。“ 电话挂了。 李扬把本子转过来给苏晓棠看,三条一条一条编了号。 “这三样,一样也不能少。“傅雪蘅说。“口头的进不了卷。“ “讯问室里那个人。“傅雪蘅说。“一夜之间能把律师请到所里去,没那么简单。“ 她没有再往下说。 “念到二年级,坐不住。“傅雪蘅把这一句念了一遍。 “证是真的。人不是。“韩东升说。 “报捕怎么写。“李扬问,“姓名那一栏还写郭金贵?“ “照自报写。后头缀三个字,系自报。“ “那羁押期限呢。“ “身份查不清,期限就不起算。“ 屋里又静了下来。 “那就是说,时间得由着我们了。“李扬拍了一下手。 “他自己知道这一条吗。“苏晓棠问。 “他今天上午问的就是这个。“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 “他不说,我们就查不清。查不清,日子就不起算。“ “这一条对他有什么好处?“李扬说。 “我不知道。“ 韩东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台子底下。 “礼拜五夜里,他问拘留证上姓名那一栏写的什么。今天问批捕报上去了没有。“ 窗外天还亮着。台子上那张回执压在两张指纹卡片底下,最上头一行印着姓名:郭金贵。 今天上午在讯问室里,他一直咬定的。 第157章 找到那个名字 第157章找到那个名字 下午一点,市局。 苏晓棠把台子上的东西收进卷袋。人像比对的回执,外省打来的电话记录,两张指纹卡片。 收到最后一样,她停了。 “这三样都查过库了。“ “查出来的是郭金贵。“李扬说。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没有接话。 傅雪蘅一直站在窗跟前,这会儿转过身来。 “库里的东西到头了。那就找人。“ “谁见过他这张脸。“ 苏晓棠翻开本子。 “三年前那五张保单,工号是同一个,签名也是同一个。执业登记上那个工号,登记人是邱建平。“ “号是租的。“李扬说,“填单子的不是他。“ “可租给谁,他见过。“ 李扬跟着站起来。 “那两个地址中午就蹲上人了。代收点最近一趟东西是礼拜四取走的,签的化名。打印店空着。“ “人不撤。“ 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郑海峰的电话进来了。 金沙路,早上八点二十,一张生脸打听对面那间平房还租不租、东西搬干净没有。一句没问人。 他跟出去两条街,人进了早市,没跟住。 “他回过两回头。“郑海峰说,“一回在巷口,一回过马路。“ “他看见你没有。“ 那头停了两秒。 “说不好。“ 傅雪蘅挂完电话转身对苏晓棠说。 “辛怡今天下午挪去局里招待所。你去接她。“ 她说完抬手看了一眼表。 “老韩带李扬去城北。我跟温则鸣直接去保险公司那边,礼拜天开库房得叫人,早一个钟头是一个钟头。“ 下午三点半,城北。 日头斜到房檐底下。门口那摞旧轮毂还在那儿。 邱建平坐在那张塑料凳上。见着来人,他把凳子往里挪了挪,腾出半条过道。 凳子边上一只搪瓷盆,泡着两只滤芯。水面上浮一层油花。 “今天礼拜天你也上班。“ 邱建平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不比你们,不开工就没得吃,礼拜天车还多些。“ 十张照片在马扎上摆开,九张陪衬,一张是昨天凌晨给在押那个人拍的。 “你看一遍。“韩东升说。“认得哪一张,指出来。“ 邱建平从左往右看过去,手指头在第七张上停住了。 “三年前租我号的就是他。瘦了,那时候比这富态。“ 李扬把辨认笔录填好推过去,邱建平签了名。 “他叫什么。“韩东升说。 邱建平的手在照片上按平了。 “上回你们也问过。名字我是真想不起来。“ 他又低下头去看了一眼。 “脸我认得。名字他从来没写给我看过。“ 李扬把这一句原样记进辨认笔录。 邱建平把照片放回原处,摆正了才松手。 “这个人懂行。写哪一款他说了算。我照他说的填,一张也没退过件。“ “一张也没退?“ “我干那两年,拢共出了二十几张单子。“邱建平想了想,“退回来过七回。“ “什么理由退的。“李扬问。 “多半是体检那一栏。“邱建平说。 “岁数大的,身上查出毛病的,核保那头看一眼就打回来。要么加钱,要么干脆不给保。“ “那五张呢。“ “五张全过了。一次也没退。“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那五张单子上的人,我到今天也没见过。“ “往后你还得来一趟。开庭可能还得你出面。“ 邱建平低头看着盆里那层油花,看了有两三秒。 “我那个号租出去,一张一百。五张,五百块。“ 他端起盆,把水泼到路沿底下,盆底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出面就出面。“ 三点四十,保险公司楼底下。 调取证据通知书两点半才办出来。傅雪蘅和温则鸣拿着通知书过来,人事部值班的还在路上,两个人在大厅里等。 温则鸣坐在那排椅子上,把上午那份人像比对回执又看了一遍。 四点二十,韩东升的电话进来了。 “认出来了,名字还是没有。“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五张单子一张也没退过件。他自己那两年,二十几张退过七回。“ “什么理由退的。“ “体检那一栏。岁数大的,身上有毛病的,核保看一眼就打回来。“ 傅雪蘅站了起来。 “能把那一关摸熟的。“ “邱建平不一定行,但那个人肯定是老手。“ “那就查。“傅雪蘅说。“人事部的人到了,你们直接过来。“ 天擦黑,楼里只有一层亮着灯。 值班的是人事部一个年轻姑娘,礼拜天让人从家里叫回来的。 她把那份通知书看了两遍,翻开一个硬壳本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找到那个名字(第2/2页) “我不是不给。我得记下来,谁来的,调哪一批,什么时候还。“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还有一样得先跟你们讲清楚。这一页礼拜一上班要报的。“ “报给谁?“ “报给被调阅的那个部门。“ 屋里安静了少许。 “哪个部门?“ “核保。“ 傅雪蘅把手按在那本登记册上。 “那行,你写。“ 傅雪蘅在借阅人那一栏上签了名。 库房背阴,没生炉子,进门比外头还凉。 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码在铁皮柜里,抽出来带起一层灰。核保二科前后三年,一格一格往下翻。 韩东升和李扬是五点一刻到的。 “翻到哪儿了。“ “第二年。“ 一份档案抽了出来。 温则鸣解开袋口那三圈绳子。 里头是一张工牌照,压在一沓表格底下。边角翘着,跟压了十几年的干树叶一样。 “这不是讯问室那个吗。“李扬说。 照片上的人年轻十几岁,没戴帽子,没戴口罩。 可还是那张脸。 在职一年零八个月。离职手续没办全,工牌也没退。 温则鸣把工牌照挪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周工说过,写那封信的是一只写惯了填空的手。天天填东西,天天签字。“ 他直起腰。 “这个人在这里待过一年零八个月。“ 姓名那一栏,三个字。 雷国胜。 李扬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 韩东升把工牌照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上是空的。 “这张脸我今天上午看了三个钟头。“韩东升说。 李扬把档案往后头翻。 那两年的考核表,页页上都有签批。 温则鸣把几页并到一处,比着看。 “同一只手写的。从头签到尾,一笔没换过人。“ “签批这个人是谁。“韩东升说。 李扬顺着签批那个名字,回身在柜子里找。 第二份档案抽出来的时候,比第一份沉得多。 他掂了掂分量。 袋口的绳也绕了三圈。 韩东升站在台子跟前,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没有去碰那个袋子。他在等傅雪蘅开口。 老式吊灯底下,灰在光柱里浮着,半天不落。 “这一份多厚?“韩东升问。 “十一年。“李扬说,“薄的那份是一年零八个月。“ 李扬把两份都往卷袋里放。 “厚的这一份放回去。“傅雪蘅说。 李扬的手停住了。 “通知书上写着可以调原件。“ “雷国胜的可以,他在押。“傅雪蘅说。“这一个还在上班。“ 她把手按在厚的那一份上。 “柜子里空一份,他自己就知道了。“ 李扬把袋子松开。 “复印机在哪儿。“傅雪蘅问。 “二楼。“那个姑娘说。“这个点没人,我去开。“ 复印机热了五分钟才出第一张。 “这一页要不要。“ “要上。“ 要哪几页复印哪几页,一页一页盖上人事部的章。 复印完了原样装回,袋口那三圈绳子照原来的绕法绕回去。 李扬把袋子送回铁皮柜,格位是第二年那一格,一格不差。 薄的那一份填了清单,那个姑娘在签收人那一栏签了名。 签完傅雪蘅又拿出一张纸来。 “这一份你也签。“ 姑娘看了看抬头。 “保密告知书。“傅雪蘅说。“我先跟你讲清楚上头写的是什么。“ “明天那一页,你照原来的规矩报。一个字别改,别少报,也别多报。“ “那我报了,他们不就知道了?“ “登记页上写的是核保二科前后三年,本来就没有名字。“傅雪蘅说。 “会说出名字的不是那一页,是人。“ 姑娘的手在纸上停住了。 “今天晚上谁来过,调的哪一份,看没看照片,复印了几页,这些不许对任何人讲。“ “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警方持通知书来调取,按规定不能讲内容。“ “这句话我照着说就行?“ “照着说。这句话是对的,你说得出口,也顶得住。“ 姑娘低头签了名,签得比刚才那一次慢。 傅雪蘅把一张卡片压在登记本上。 “往后再有人来打听今天晚上的事,不管是谁,打这个电话。“ “公司里的人也算?“ “算。“ 台子上摆着一张工牌照,一沓带红章的复印件。 照片上这个人,今天上午九点坐在讯问室里,名字是“郭金贵“。 柜子里那格,从外头看没啥变化。 第158章 照常上班 第158章照常上班 十一月十三号,礼拜一,早上八点。 昨天夜里回来得晚,苏晓棠早上进屋的时候,台子上的东西还是散着的。 她把那一沓复印件归了归,摞齐。 最上头是那张近照。 穿衬衣,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 姓名那一栏:章启维。 现任职务那一栏填的是核保部。 “在职。“李扬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没有离职记录。“ 温则鸣把那沓考核表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 “最早那张是他刚进科那年的。“他说,“一张不合格的也没有。“ “调岗记录呢。“ “就一张,上头是空的。他从进这个科起就没挪过窝。“ 苏晓棠把雷国胜那份原件摊在旁边,翻到考核表那两页。 温则鸣把两份并到一处,先看的不是名字,是签批那一栏。 他把台灯扭亮,纸面斜过来一点,从侧面看了很久。 李扬凑过去也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退回原处。 李扬压着嗓子跟苏晓棠说了一句。 “这个我服。上回那封信,他也是这么看出来的。“ “上回是老周先说的。“ “老周说的是这一行的人,他说的是这个人。“ “起笔一样,收笔也一样。中间那一竖,两边都是往回带的。“ 温则鸣把灯扭回去。 “就是这只手。“ 李扬把身子直起来。 “那这就对上了。“ 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一个科长在下属的考核表上签字。“韩东升说。“这一条能说明什么。“ 人事部那个姑娘的电话八点四十打了进来。 “报上去了。“她说,“收件的登记完,说会转给部门负责人。“ 傅雪蘅道了谢,把电话放下,在那张近照跟前站了一会儿。 “从现在起算,他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们科,最多两个钟头。“ “人得盯上。“韩东升说。 “必须盯上。“ 苏晓棠翻开本子准备记。 “老韩带两个人守公司大门那一头。李扬去地下车库出口。“ “车库那头没地方站。“李扬说。 “那就找个能待住的地方待着。“ “郑海峰从金沙路撤出来,转到他住的那个小区。夜里换班的人跟治安支队借。“ “借几个?“ “先借四个,两班倒。晓棠今天上午把呈批件出了,明天一早人要到位。“ “他名下一辆车,去年过户到他爱人名下。“李扬说。“车牌我抄了。“ “报卡口。“ “要是他从卡口过呢。“ “那个牌子走过一回,就要有消息报回来。“傅雪蘅说。“人暂时不动。“ “他爱人在哪儿上班。“ “市二院,护理部。“ “那一头先不动。“ 温则鸣站在门边上,没有走。 韩东升抬头看了他一眼,努了努嘴偏头挤眼暗示。 “文检那头礼拜三回话。“傅雪蘅说。 “雷国胜那份亲笔,跟三年前那三张委托书一块儿比。你把样本再核一遍。“ “收到。“ 他把手里那份薄档案放回台子上,出去了。 门是他自己带上的。 十点零七,那个姑娘又打来一通。 “部门刚才来人把登记本要过去看了。“ “谁来的。“ “办公室的。说是例行核对。“ “看了多久。“ “翻了一页,就那一页。“她停了停,“翻完还给我了。“ “还有别的没有。“ “没别的。“她想了想,“哦,章经理上午到我们这儿来过一趟。“ “来做什么。“ “没做什么。站了几分钟就走了,手里也没拿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照常上班(第2/2页) 傅雪蘅把这几句一字一字记下来。 李扬抬手看了看表。 “您早上说最多两个钟头。“ “看来我说多了,他反应挺快。“ 中午,招待所三楼。 苏晓棠把那两页补充笔录送过去。屋里那两个编织袋还搁在门口,一样没往里搬。 “你把东西拿出来吧。住几天算几天。“ 辛怡看了看那两个袋子,没有动。 “我爸那头怎么样了。“ “法律援助的律师今天上午指派了。姓什么下午再告诉你。“ “他知道我在这儿吗。“ “他知道找着你了。别的暂时不能跟他说。“ 辛怡把笔录接过去,一页一页看。看到自己签名那一栏,停了一下。 “这上头写的,往后都要拿去用吗?“ “要用。“ 她点了点头,在末尾又签了一遍名,把笔还回来。 “带我走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在坐牢。“ 苏晓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守所。“ “那他也有人管饭吧。“辛怡说。 苏晓棠诧异看了她一眼。 下午,公司斜对面那间茶楼二层。 靠窗那张桌子,从这个角度看得见大门和门口那排台阶,看不见里头。 韩东升三点上的楼。耳机线从领口里塞进去,外套领子竖着,话筒别在第二颗扣子上。 一壶茶点到五点,续了四回水。 “还添不添。“伙计第五回上来的时候问。 “不添了。“ 他把杯子推到一边。 伙计收走壶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您这一下午,手机也不看,书也不看。“ “歇一会儿。“ “等人啊。“ 韩东升没有回答,抬手指了指窗外。 “这条街看样子不太好停车啊。“ “可不是。“伙计把壶抱在怀里,“对面那家的人,天天占着我们门口这一溜。“ 耳机里隔一阵有人说话,声音贴着耳朵。 李扬在车库那头报了两回,都是没动静。 郑海峰报回来的是那栋楼的门牌,六层,三单元五零一。楼底下停着一辆车,牌子跟抄的那个对不上。 韩东升低头喝了一口凉茶,嘴唇动了动。 “那是他爱人的。他自己那辆呢。“ “早上开进来的,还在里头。“李扬说。 五点半,大门口的灯亮起来。玻璃门开了又合上,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穿深色外套的有好几个。 五点四十二,韩东升的手指按上第二颗扣子。 “出来了。“ 章启维站在台阶顶上。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 韩东升在窗子后头没有动。 那个人走下台阶,从楼角上拐了过去。 窗子这个角度,到楼角就没有了。 “看见目标进车库了。“李扬说。 隔了三分多钟。 “车出来了。往东。“ 韩东升的手又按上那颗扣子。 “你跟上。车库那头让守大门那两个补过去。“ 往后是李扬一路报回来的。过了两个路口,还是往东。没有靠边,没有拐。 “到小区门口了。“ “人上去了。“李扬说。“车锁了,没有回头看。“ 耳机里安静了很久。 “五零一的灯亮了。“郑海峰说。 六点零一分。 他把本子合上了。 八点,郑海峰报了一回,灯还亮着。 九点又报了一回。 “窗帘还没拉,灯还亮着。“ 九点半,耳机里来了一声。 “老韩,你晚上吃了没有。“ 隔了一会儿。 “我车上还有俩包子。“ 第159章 掌柜 第159章掌柜 十一月十四号,礼拜二,早上八点二十六。 郑海峰的车停在保险公司斜对面那条街上。 “到了。灰色外套,一沓表夹在胳膊底下。“ 对讲机里静了两秒。 “进楼了。“ 八点半,市局。 苏晓棠把办好的通知书推过来。调取范围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七月至九月,五份保单的全部承保材料。 “礼拜天调的是人事档案,承保的没在范围里头。“ “所以今天补。“傅雪蘅把大衣拿下来,“他签过什么,纸上有。“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 “承保材料里有一样,我要先看。“ “哪一样。“ “体检件。“ 他把那张体检单的翻拍照推到桌子中间。 惠民健康体检中心,八月二十六号,受检人郭长顺。 “开棺回来那天夜里我看过这一张。当时我说,说明不了什么。“ “现在呢。“ “一张说明不了。五张要是一个样,就说明得了。“ 傅雪蘅把通知书折好收进卷袋。 “晓棠跟我上去,小温也上。李扬留在一楼大堂。“ “我一个人在大堂?“ “正门、电梯口、消防梯出口,你一个位子全看得见。“傅雪蘅说。“他要是下来,你别拦,报给我。“ “老韩呢。“ “老韩去车库。“她说。“郑海峰把车挪进去,车库出口就一个,你们两个在那儿。“ “他要是不下楼呢。“ “那就等我们下来。“ 九点二十,保险公司四楼。 这一层比楼下冷,铁皮架子一排一排立着,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管钥匙的老师傅走在前头,钥匙串在裤腰上响一路。 “人事的在楼下,承保的在这一层。“他说。“钥匙也不是一把。“ 苏晓棠报保单号,老师傅顺着架子往里对,对到第三排最底下。 那一格前半截空着,五份挤在后半截,挨在一处。 苏晓棠把编号对了一遍,五个号连着。 牛皮纸袋比人事档案薄,抽出来手感较轻。 苏晓棠解开第一份袋口的绳子。 投保单在最上头,第二页是体检件。 温则鸣把体检件抽出来,凑到窗户跟前。 “一样的。“ 他把纸转过来。 “十二行,四行有数,八行空着。行末的签章格也空着。跟郭长顺兜里那一份,一个字不差。“ “那就是没人在中间填过。“ 苏晓棠把另外四份的绳子一并解开。 五张体检件摊在窗台上。 温则鸣一张一张对过去,先看抬头和日期,再看那四行填了数的地方。 “血压。“他念,“一百三十八十五。一百三十八十五。一百二十八八十。一百三十八十五。一百三十八十五。“ 苏晓棠把笔停住了。 “五个人里头四个一个数。“ “血压这东西,同一个人早上量跟下午量都差得出来。“ 他往下走了一行。 “心电图那一栏,五张写的都是窦性心律未见异常。字迹一样,笔压也一样。“ “一个人填的。“ 温则鸣把郭长顺那一张抽出来放在最上头。 “卷袋里还有庆源送来那张复印件,杜广田的。“ 苏晓棠找出来递过去,两张并在一处。 “郭长顺四十一,杜广田五十一。“ “隔着一个市,那天上午在同一个中心,前后差十二分钟。“ “血压。“ “一百三十八十五。两张都是。“ “心电图。“ “窦性心律未见异常。两张都是。“ 苏晓棠停了笔。 “隔着十岁。“ “人过了五十,血管会硬,高压往上抬,压差跟着拉开。“ “四十一和五十一,同一个上午量出一个数。我做这一行没见过。“ 屋里安静下来。 “这些数不是量出来的。“ 他的手指虚着落在第五行上,往下走。 “空的这八行,头一行是身高体重,往下视力、听力、口腔。“ 他停在第八行上。 “再往下是胸部。这一行是我要看的。“ “郭长顺右边第七根肋骨断过。骨痂算下来,断在七月中到九月中。“ 他停了一下。 “八月二十六号那天,那根骨头正在长。“ “拍片子才看得出来吧。“苏晓棠说。 “不用片子。“ 温则鸣把手掌按在自己右边肋下,按了一下。 “人往台子上一躺,医生手掌顺着肋弓压过去,压到断的那一根,他自己就得缩。缩了就得问,一问就得记。“ “记进第八行,这张单子就送不出去了。“ 他把五张收拢,边角对齐。 “这八行不是漏填的,是不能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掌柜(第2/2页) 苏晓棠翻到第三页。 核保意见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 承保。 底下一个签名,一个工号。 “没有加费,没有延期。“苏晓棠说。“一句附加条件都没有。“ “邱建平说过,少一个字都打回来。“ 五份,五张核保意见书,五个签名,一个工号。 傅雪蘅走到窗户跟前,按住话筒。 “李扬,一楼有动静没有。“ “没有。电梯下来过两趟,都不是他。“ “让人事把在职名录送上来。“她说。“我要这个工号是谁的。“ 十点十分,四楼楼梯口。 复印五份,原件五份归位,来回都得走楼梯。 老师傅陪着上下跑了两趟,第三趟下楼的时候,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 穿衬衣,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沓表。 走廊里没有别人,脚步声一下一下往这边过来。 苏晓棠手里的卷袋往身后挪了半寸。 那个人先停下来的。 “几位警察同志,需要帮忙吗?“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 “我是核保部的,章启维。“ 他把那沓表换到另一只手上。 “楼下昨天报了张单子上来,说你们来调过东西。上头交代了要配合。“ “今天上午我没事。要哪个部门的人,我给你们叫。“ “不用麻烦。“傅雪蘅说。“通知书上写着范围。“ “那就好。“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我问一下。“ 他停了停。 “你们这一趟,还是核保二科的?“ “通知书上写着。“ “我看不着通知书。“他笑了一下。 傅雪蘅从卷袋里抽出一张纸,举到他面前。 那是刚复印出来的一张体检件,边上还带着复印机压出来的黑边。 “这个您认得吗。“ 章启维的眼睛落在那张纸上。 一秒,两秒。 “惠民的表。三年前用的旧格式。“ “十二行,八行空着。“傅雪蘅说。“这样的表送到核保,会怎么样。“ “这肯定是要退件的。“ “可这五张没退。“ 章启维手里那沓表往上抬了半寸,又放下去。 “三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那底下的工号呢。“ “工号是跟人走的。“ “是谁的。“ 走廊里安静了两三秒。 “要看单子。“他说。“我这会儿手上没有。“ 傅雪蘅把那张纸收回卷袋。 “那我们下午再来一趟。“ 章启维往边上让了半步,把楼梯口空出来。 傅雪蘅先下的,苏晓棠跟在后头。 走到拐角,苏晓棠回了一下头。 章启维还站在原地,没有往办公室那边去。 十点二十六,李扬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 “消防梯出来一个。是他。“ 傅雪蘅在三楼平台上停住。 “往哪儿走。“ “没往正门来。“ 隔了两秒。 “胳膊底下空的。早上那沓表没拿。“ 傅雪蘅往楼下看了一眼,楼梯井里空着。 “他不回办公室了。“ “往车库那条走道去了。“李扬说。“要不要跟。“ “你不动,看着正门。“ 她把频道切过去。 “老韩,人往你那儿去了。“ 十点三十一,地下车库。 那辆车倒出来的时候,前头横着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 郑海峰从驾驶座下来,走到车窗跟前敲了两下。 玻璃降下来一半。 “章启维。“ “我出去办点事。“ “下车。“ 他没有动。 韩东升从后头过来,把证件在车窗前展开。 “市局刑侦。章启维,你涉嫌保险诈骗,跟我们回去。“ 他拉开车门。 “车钥匙给我。“ 十一点,市局。 呈批件是傅雪蘅签的字。姓名那一栏,章启维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全了。 “拘留证下来了。“苏晓棠把回执放到桌上,“在职名录也送来了。“ 李扬把名录翻到那一页,指头压在一行上。 “这个工号是他的。“ 温则鸣把那五张体检件的复印件摊开,一张一张理平,收进卷袋。 理到最后一张,他停了一下。 “这五个人的身体,三年前那个上午,是有人坐在屋里写出来的。“ “写的人不知道。“傅雪蘅说。 “知道什么。“ “不知道三年以后,会有人把其中一个从土里挖出来量骨头。“ 第160章 看走眼了 第160章看走眼了 十一月十四号,下午一点四十,讯问室。 章启维在椅子上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苏晓棠把权利义务那一页从头念到底。罪名,保险诈骗。 “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该配合的我配合。“ 韩东升把五张核保意见书的复印件推过去,指着工号那里问他。 章启维低头缓慢看了一遍。 “是我的工号。“ “签的字呢?“ 他把那一沓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一张一张看下去。 “看着像。三年前的东西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我一天得签多少,这五份我是真记不得。“ 韩东升把体检件那一张抽出来,压在核保意见上头。 “这一张十二行,有八行空着。昨天上午你自己说的,这种表肯定是要退件的。“ “是要退件。“ 韩东升把手指压在那一栏上,没有移开。 “可它没退。“ 章启维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交叠着放到桌沿上。 “那是我看走了眼。“ 苏晓棠的笔停在纸上抬起头。 “五份都看走眼?“ “一天几十份。看走眼一份也是看走眼,五份也是看走眼。“ 韩东升把笔录往后翻了一页。 “惠民健康体检中心,三年前你去过没有?“ “没印象了,应该是没去过。“ “你们公司跟哪几家体检中心有合作?“ 章启维想了一下,想的时间比前几个问题都长。 “这个我答不上来。合作名单是市场部定的,我们只收件。“ “收件的时候不看是哪一家?“ 他的两只手仍旧交叠着,没有动。 “看抬头。惠民这个名字我好像是有印象。“ 一点五十八,笔录第三页记满。 三点二十,看守所。 辛立本进来的时候比上个月瘦了一圈。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顺着墙根传了一圈。 他坐下来,两只手在桌上按了按。 “我这两天想了个事。“ “你说。“ “你们上礼拜五问我那个号码,机主姓廖。那户人家,我应该去过。“ 苏晓棠把这一句记下来。 “我不是要说这个。“辛立本把手挪回桌子边。 “我是想问一句。外头还剩几个人?“ 这句话他上个月问过一回,那一回韩东升没答。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了。 “今天我也不回答你的问题。“ 辛立本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用两只手把它推回去,推得很慢。 “你们抓了几个,我心里有数。“ 韩东升没有抬头蔑了下嘴。 “有几个。“ 辛立本没有立刻答。 “反正不止一个。“ “哪一个?“ “你们心里清楚。“ 韩东升这才抬起眼睛看他。 “你要是真知道,你会说出来交换。“ 辛立本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是想让我告诉你吧。“ 屋里静了几秒。 辛立本把眼镜又往上推了推,没有再往这条路上走。 “你怕的是没抓完。“ 辛立本没有说话。屋里那盏灯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黄色的光落到桌面上。 “如果我们抓完了呢?“ “抓完了我就说。“ 韩东升把本子又打开了。 “你现在给一样,我就知道你说话算不算数。“ 辛立本坐了很久。久到苏晓棠以为这一趟又要空手回去。 “上个月我跟你说过一个称呼。“ “掌柜。“ 辛立本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那两个字是真的。不过我说见过三回是假的。“ 苏晓棠的笔停在纸上。韩东升没有动。 “三回都是那个跑腿的来。茶馆一回,长途站一回,饭店包间一回。就他一个人。“ “那两个字你从哪儿听来的?“ “长途站那一回。他站起来接了个电话,嘴里带出来的。“ “他说的什么?“ 辛立本摇了摇头。 “我只听清那两个字。后头他把电话拿远了。“ “你怎么知道说的是个人?“ “他那个语气,是跟人回话的语气。“ 韩东升把笔尖按在纸上,没有继续写。 “所以你没见过掌柜。“ “没见过。“ “你上个月跟我说见过三回。“ “是我往上加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加。“ “我要是说我只听见过,你们一定不会拿我当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看走眼了(第2/2页) 辛立本把眼镜拿起来又放下。 “我那时候要的不是从宽。我要你们把辛怡看住。我得给你们一样够分量的东西。“ 韩东升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 “你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是什么后果。“ “知道。“ “前头那些笔录,得逐份核。“ “我知道。可我要是不说,你们一直照着那三回去找,就一直找不着。“ 苏晓棠把上个月那几页翻过来又翻过去。半个多月的卷里,那两个字是头一回找到的称呼,当时她在本子上专门画了个框。现在这个框要跟着一份说明重走一遍程序,谁签的字、哪一天补的、补的哪几行,一样也少不了。 四点半,市局。 技术室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台面上那几张纸压着才不飞。 温则鸣把五张体检件的复印件在台灯底下又并了一遍,从头看到尾,才封进袋子。 送检目的那一格他写了两行:五份体检表填写笔迹同一性检验;与惠民健康体检中心三年前登记本笔迹比对。 这一份是给文检的,他自己出不了意见,只能送。 “礼拜四能回话吗?“ “看他们排到几号。“ 李扬把移送卷的目录摞在桌子这一头。 “五起并案,还牵着庆源那一起。这一卷要一次做齐。“ 傅雪蘅问缺哪些。他把目录翻过来,指头压在中间几行上。 “三年前那一批原始卷宗。开棺的现场记录、当年那份尸表、几份走访。“ 三年前那一批,一直在市局档案室。 傅雪蘅把目录接过去看了一遍。 “明天一早去调。“ “调卷得有人签批。“ “市局刑侦这边分管的。“李扬说,“卷在人家柜子里,得人家点头。“ 傅雪蘅把目录放下。 “晓棠明天自己去送,别让人代。“ “留个底。谁签的字、几点签的,都记上。“ 苏晓棠把笔停下了。 “记这个做什么?“ “记了不吃亏。“ 五点,技术室。灯还没开,屋里已经暗下来了。 周正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章启维认了没有?“ “认了工号,没认字。“ “往下呢?“ “要文检。“ 周正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你那份鉴定书,末一栏是谁签。“ 温则鸣没有立刻答。 “我签不了。“ “我知道你签不了。我问的是谁签。“ “这一份是送出去的,人家那边签。“ 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那一头又停了一下。 “我那份交接清单,内勤催了五回。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把柜子里那些编个号。“ “您怎么不叫小李。“ “小李编的号我看不懂。“ 温则鸣把封好的袋子往台子里头挪了挪。 “等这个案子完了来。“ 十一月十五号,早上八点四十。 调卷申请是苏晓棠自己送的。 市局刑侦那一层在三楼。签批的人不在,办公室的说今天之内能批。 她没有走,在门口那排椅子上坐下了。 走廊里过了几拨人,没有人问她等谁。 四十分钟以后,单子从里头递出来。审批那一栏签了字,日期是今天。 “签个字拿走。“ 苏晓棠把回执撕下来,在本子上记上时间。 九点二十七。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签名。三个字连成一道,中间那一笔往下拖得很长,收尾直接甩了出去。 “这是谁的字?“ “领导的。“ 办公室那个头也没抬。苏晓棠又看了一遍,还是认不出是哪三个字。 十点,专案组屋里。 傅雪蘅在白板上把三个名字划掉了。 辛立本。雷国胜。章启维。 李扬把回执贴到目录后头,抬起头。 “这就算收了。“ “收了三个。“傅雪蘅说。 李扬凑过去,压着嗓子跟苏晓棠说了一句。 “你早上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 “坐着不累。“ 傅雪蘅拿笔在白板上那三个名字下头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底下是空的。 “够不够?“韩东升问。 “够定案。“ “我问的不是定案。“ 傅雪蘅把笔帽扣上,没有把笔放下。 窗户外头下起了雨,落在铁皮雨棚上,一阵密一阵疏。 “里头那人还押着命案呢,他在等一句话。“ 第161章 都不是? 第161章都不是? 十一月十五号,十点二十。 雨还在下,铁皮雨棚上一阵阵响。 李扬打的第一个电话,是让人在户籍库里找。 “雷国胜。雷是打雷的雷,国是国家的国,胜是胜利的胜。“ 那头敲键盘夹杂着鼠标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一阵快一阵停。 “全省重名的一百多个。“ “四十上下,籍贯不限。“ 又是一阵敲。 “三十来个。照片一个一个调过来,比人像。“ 十点五十,回话来了。 那头把证件照传了过来,李扬一张一张点开。 屏幕上过去的都是些活人。有下地的,有开店的,有一个在小学门口摆摊卖文具。 年纪对得上的没几个,一个都不像。 “户籍地呢。“李扬对着听筒问。 “东南西北都有,最近的在邻省。“ 苏晓棠把这几行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道线。 “也就是说,雷国胜这三个字,落不到人身上。“ “库里没有。活着的没有,年纪对得上的也没有。“ 苏晓棠往椅背上一靠。 “那他这一年零八个月,是怎么过来的。“ “照常上班,照常领工资。跟你我一样。“李扬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东升先开的口。 “那他现在算什么?“ “算两样都不是。郭金贵不是他,雷国胜查不着。“ 苏晓棠看了一眼白板。 昨天划掉的三个名字还在上头。中间那一个,划的时候谁也没多想。 “人还坐在看守所里。他总归是个有出处的人。“ 李扬把笔转了一圈。 “公司认这三个字,认了一年零八个月。“ “公司认的是工牌,不是户口。“ 温则鸣一直没说话。他手里那份翻拍件从早上就摊在灯底下,这会儿才放下。 “有一样能做。采他的血,跟郭家两位老人做亲缘比对。“ “那真的那个人呢?“ 傅雪蘅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在押的人可以直接提取。老人那头是家属,得他们自己愿意。“ “谁去说?“ “包所。他跟那两位老人打了十九年交道。“ 十一点二十,技术室。 技术室这一头开着窗,酒精味压不住外头灌进来的凉气。 雷国胜坐在椅子上。 “伸左手。“护士说。 他把左边袖子卷到肘上,卷了三折。 护士拿棉球擦的时候他没有动,扎针的时候也没有看。 温则鸣在旁边填采集卡。姓名那一栏他写的是:郭金贵(自报)。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后头加了个括号。括号里三个字:雷国胜。 “两个都写?“苏晓棠问。 “两个都写。哪一个是真的,还没定。“ 血抽满两管。 温则鸣照着采集卡把标签写完,两个名字并排,一个在前,一个在括号里。写完他把管子和卡摆到一处核了一遍。 雷国胜把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袖口。 “抽这个做什么?“ 从坐下到现在,这是他头一次开口问。 “跟一户人家比对。“ 他没有再问。 温则鸣把两管血封进冷藏箱,检材登记表填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姓郭,这两管就能证明。“ 雷国胜看着桌面。 “我不认得字。“ “这跟血样没关系。“ 下午一点四十,市局。 李扬中午去档案室取的卷,回来饭都没吃。 三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他没有立刻打开。 要的是四份,回来三份。 李扬把夹在袋口那张单子抽出来,翻到备注那一行。 三年前开棺的现场记录,暂缓调出,另行商定。 底下一个签名。三个字连成一道,中间那一笔往下拖,收尾甩出去。 苏晓棠把早上那张回执从本子里抽出来,两张并在一起。 “跟早上批单子的是同一个人。“ 温则鸣从旁边探过身来看了一眼。 他看了有五六秒。 “这手字我见过。“ “早上刚签的,你也看见了。“ “不是今天早上。“ 他没有再往下说,把两张纸推回给苏晓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都不是?(第2/2页) “什么叫另行商定?“ 李扬把那张单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就是先不给。理由那一栏是空的。“ 再要一次,又是三天。 “移送在哪一天?“ “拘留期限满,加上报捕的时间,最迟到下礼拜一。“李扬翻到前面看了一眼。 苏晓棠把日子在本子上排了一遍:血样回来是礼拜五往后,开棺记录再要一次,也是礼拜五往后。 “两样都卡在里头了。“ 傅雪蘅接过去看了一眼,放下。 “再要一次。移送归移送。“ 她在待办单子上添了一行。 “辛立本昨天退的那一段,单独做一份说明附卷。“ 李扬抬起头。 “退的那一段?“ “掌柜这两个字他没编,编的是见过三回。“傅雪蘅说。 “听来的是线索。见过是伪证。“ 李扬明白过来了。 “两份笔录打架,检察院头一件事就是退回来补正。“ “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补是我们补。退回来再补,就是别人说了算。“ 苏晓棠把那一行抄下来。 “那三回来的那个跑腿的。“ “茶馆、长途站、饭店包间,都是他。“韩东升说。 “是谁?“ 苏晓棠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要是雷国胜呢。“ 温则鸣把那张工牌照的翻拍件又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这张脸办得成入职,办得成工牌,办得成一年零八个月的考核表。“ 他把照片放回台面。 “办不成一个户口。“ “入职那一关要身份证。那时候他手里那张是真的。“ 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那张证后来去哪儿了。“ 傅雪蘅把那张翻拍件推回原处。 “我们今天查的是活人。“ 她在待办单子上又添了一行。 “掌柜两个字先留着。人是听来的,可这个人是有的。“ 下午三点,市局。 包所的电话是苏晓棠接的。 那头风很大,听筒里呼呼地响,像是站在院子外头打的。 “同意书签了。明天早上跟县医院的人一块儿去采血。“ “他们问什么了吗?“ “没问。“ 苏晓棠把这一行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没有抬。 “一句都没问?“ “没有问。“ “我在这个所干了十九年。这些年我问一回,他们答一回,说人在外省打工。“ “今天我把纸递过去,他们就签了。“ 苏晓棠等着他往下说,那头没有再说。 “采完你给我来个电话。“ “好。“ 十一月十六号,早上八点四十。 看守所打来电话的时候,韩东升正在穿外套。 “在押人员辛立本,昨天夜里递了申请,要求会见办案人。“ “什么理由。“ “理由他写的是:有情况要说。“ 九点十分,看守所。 辛立本已经坐在那儿了,两只手放在桌上。 上一趟是前天下午,他退掉那两个字,韩东升走的时候他还坐在原地。 “你申请见我。“ “是。“ 韩东升把本子摊开。 “昨天你们没来。我等了一下午。“ “昨天有别的事。“ “我知道你们快要往上报了。“ 他把手往桌沿上挪了挪。 “报了就是结案。结了案,外头那些人就没人管了。我要是等你们抓完,我就等不到了。“ 韩东升没有接这一句。 “三年前十月十九那一夜的事,我可以说。“ 韩东升的笔尖压在纸上。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说了以后有些事收不回来。“ “我知道。“ 辛立本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到膝盖上。 “我这条命反正也不是我的了。“ 他抬起头。 “总得换点什么回来。“ 韩东升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从哪儿说起。“ “从那天天黑说起。“ 第162章 投名状(一) 第162章投名状(一) 十一月十六号,早上八点五十。 昨天夜里辛立本递了申请,理由那一栏写的是有情况要说。 进看守所之前,苏晓棠把毒化那一份放进卷袋。郭长顺那束毛发,分段做完了,结论栏三个字:未检出。 “常规筛查的项目,一样都没有。“ 温则鸣把那一页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原处。 “那就是没有。“李扬说。 “那应该是没找着。“ “这两句有什么不一样。“ “筛查是拿名单去比。名单上没有的东西,它照不出来。“ 九点二十六,笔录第一页。 韩东升在本子上写了个名字,转过来给他看。 郭长顺。 “你说这个人的时候,用什么称呼。“ 辛立本看着那三个字陷入沉思。 “他叫你什么。“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叫,叫我哥。“ “继续往下说。“ “十月十九那天下午,那个跑腿的叫我去他那儿一趟。“ 韩东升把笔停了一下。 “你叫他什么。“ “我没叫过他。他找我,我应一声就是了。“ “他给了我一小块药。“ 苏晓棠的笔尖顿住了。 “一小块?什么药?“ “铝箔的,剪下来的一块,四五粒。红色的。“ “背面剪得我就看见十毫克。“ 韩东升把笔搁下了。 “他跟你说这是什么没有?“ “活血化瘀的药。长顺之前挨那一顿打,肋上那块淤血一直没散,入了冬要疼。“ “谁打的他。“ 辛立本没有立刻答。 “不知道。应该是长顺欠债那伙人,长顺给我提过。“ “他从哪儿知道长顺欠债的。“ 辛立本的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 “我跟他提过。他问过我一句,欠谁的,我说长顺打牌输了,城南那边给放的钱。“ 韩东升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那两个放钱的,叫什么。“ “名字我不记得了。“ “长顺跟你提的时候,怎么说的。“ 辛立本想了一会儿。 “他说城南茶市街往里,一个开麻将馆的,姓卜。还有一个是他手底下的。“ 苏晓棠把这一行单起了一段。 “为什么让你去送药。“ 辛立本抬起头,没有答上来。 韩东升的手压在本子上没有动。 “他自己有腿,长顺租的屋他找得着吧。“ “他为什么多绕一道?“ 辛立本坐着没有动。 “我那会儿没想那么多。“ “你以前给长顺送过东西没有?“ “送过奶,送过烟。都是搁在他爹那儿。“ “给他本人呢?“ 辛立本停了一下。 “没印象了。“ 韩东升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没有再说话。 辛立本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抬手把它推回去,推到一半停住了。 九点四十,笔录第二页。 “你接过那块药的时候,没有疑问?“ 辛立本的手在桌沿上按住了。 “他让我送药,我以为他让长顺也加入,就没有多想。“ 韩东升把笔停住了。 “那一块药,为什么是剪下来的。“ “那会儿我没想这个。“ “现在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剪掉的是有字的那一头。“ 韩东升把笔搁在那一行上。 “这三样要是还在,今天我不用问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投名状(一)(第2/2页) 十点整,笔录第三页。 “我是七点多到他那儿的。“ “到谁那儿?“ “长顺租的那间屋。城南金水街往里,一个老院子,二楼头一间。“ 苏晓棠把地名一个字一个字问清了才往下记。 “门是绿的,防盗门,把手底下掉了漆。“ “他那天正收拾东西。说十九号得回村一趟,帮他爹收秋。“ 韩东升的笔停住了。 “他爹八月里就跟他讲了,秋收让他回去搭把手。“ “这一条你上个月怎么不说?“ “上个月没人问我他回村干什么。“ “这一条你跟谁提过?“ 辛立本的眼镜往下滑了一点。 “跟那个跑腿的。十月初他问过我,长顺什么时候回村,我说十九。“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问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 十点二十,笔录第四页。 “药我是在屋里给他的。“ “他吃了。“ “他没马上吃。“ 韩东升的笔停在纸上。 “他说哥,我这两天正吃着药呢。“ “什么药。“ “他从抽屉摸出来一板,抠出来两颗。橙的,胶囊。“ “那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他说肋上那块疼,一疼就吃两颗。“ 苏晓棠没有往下记。 她把上一行看了一遍,又抬起头。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不太清楚,八月挨完打就开始了吧。“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问我了,说我给的这个是什么药?“ 辛立本的眼镜又滑了下去,他这一回没有去扶。 “我说活血化瘀的。“ “你就这么相信跑腿的给的药?“ 辛立本抬起头。 “我就那么一说,再说了,他不是想拉他入伙吗。“ 苏晓棠握着笔,笔尖没有落到纸上。 “往下继续。“ “他就着同一口水,把我给的那几粒也吃了。“ 苏晓棠把这一行记完,站起来出去换纸。 十点四十,走廊。 温则鸣在窗户底下那排椅子上坐着,卷袋搁在腿上。 苏晓棠抱着换下来的那几页出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里头说到药了。两样,他自己吃的止疼片,还有辛立本递过去那一块。“ 她低下头看自己记的那一行。 “一口水吞下去的。“ 温则鸣没有立刻说话。 “他自己那一板,吃了多久。“ “八月挨完打就开始,一直吃到十九号。“ 温则鸣把卷袋抱住了。 “你记的那一句,原样是怎么写的。“ “他跟长顺讲,活血化瘀。“ “哪个字都别改。这一页抄一份给我。“ “温老师。“ 苏晓棠等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把卷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苏晓棠抱着那几页没有动。 “那您为什么让我一个字都别改。“ 温则鸣走到窗户跟前,往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那束头发送出去的时候,送检单上写的是分段毒化。“ “检出什么,得先知道找什么。“ “今天那份写的是未检出。“ “今天那份找的是名单上那些。“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里头那个人刚说的这两样,肯定不在名单上。“ 第163章 投名状(二) 第163章投名状(二) 十点四十五,讯问室。 苏晓棠换了新的一沓纸回来,在原来的位子坐下。 “接着说,刚才那儿,你给的药他吃完后。” 辛立本皱眉抿嘴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下午我去拿药的时候,那个跑腿的还说了一句,我刚才说漏了。” “那你现在说。” “他说,这一趟办完,往后你们就不是外人了。” 苏晓棠停下笔。 “他说的是‘你们’。” “对,我确定就是说的‘你们’。” 韩东升把笔停住了。 “你当时听这话,想到说的是谁?” “我和长顺。” 屋里没有人说话。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我心里高兴。” 辛立本抬起眼睛,又低下去。 “我给他跑腿,收身份证,办卡。钱他给,可我一直在外头。” 他停了一下。 “他那句话,我等了很久了。” 十一点整,笔录第六页。 “长顺把药吃了,我们还坐着说了会儿话。” “说的什么?” “我问他,我舅身子还硬朗吧。他说还行。” 辛立本停了一下。 “他说等秋收完了,想给他爹买个电褥子。” “往下。” “他说他得走了,天晚了那条路不好走。”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送送你。” 苏晓棠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说不用。他说你那个破车跟不上我。” 韩东升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你骑的什么车?” “电瓶车,没牌照,在城里跑用的。” “他几点走的?” “是我先走的。我那车慢,我说我先动身,他在后头撵我。” “几点。” “应该快八点了吧。他还在屋里收拾,说等会儿就走。” 苏晓棠在这一行旁边空了半格。 “路上碰见啥人没有?” “没有。进山那一段路灯都没有,只有靠车灯。” “他从后头超过你没有?” “应该是超了。” 苏晓棠把笔从纸上抬起来。 “什么时候?” “我没看时间。骑了一大半的时候。他按了两下喇叭,就过去了。” “你看得清是他吗?” “看得清。那条路上就我们两个。” 韩东升把那一行圈了起来。 “这一路你在想什么?” 辛立本没有立刻答。 “我一路都在往回捋。” 韩东升等着。 “他问过我,长顺家里还有谁。我说了。” “后头长顺就挨了一顿打。” “再后头他问我,长顺什么时候回村。我也说了。” “那天他又给我药,让我送过去。” 他把手在膝盖上摊平。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他让我办一件,我办一件。” “把这些事搁在一块儿,我心里有些发毛。” “你想出什么来了。” “没想出来。” 辛立本抬起头。 “我那会儿想的是,办完这一趟,我就跟他说,往后这些事我不干了。” “你跟他说过没有。” “没说成。” 十一点二十,笔录第七页。 “那一段是上坡,从城里进村,越往里越陡。” “我骑到弯上,先看见的是车。” 苏晓棠的笔在纸上没有动。 “车倒在沟沿上,半个身子探在沟里。” 辛立本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按得指节发白。 “你头一个念头是什么。” “我头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把车放这儿了。” 韩东升把这一句圈了起来。 “我在路上找了一圈,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停了很久。 “沟就在路那一边,我拿手机往下照了照。” “照见一只鞋。”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点光照下去只有巴掌大一块。我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人。” “脚在沟沿这边,头朝那头。” 辛立本还用手比划起来。 “离车多远。” “我没量。三四步?四五步?” “他脸朝下,一动不动。” “你叫他了没有。” “叫了。” 他停了很久。 “叫了好几声,没动静。” 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走动。 “我站在上头,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他怎么了。” 苏晓棠的笔停在纸上。 “是下午那句话。” “哪句?” “往后你们就不是外人了。” 辛立本的手从桌沿上滑下去,落回膝盖。他没有再抬起来。 “我那会儿想的是,他说的你们,是不是把我也算进去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你怕什么?” “半个钟头前他还骑着车从我旁边过去,按了两下喇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投名状(二)(第2/2页) 他抬起头。 “这半个钟头里,有人到这里来过。”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怕那个人还在这条路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点没有变。 “他这会儿躺在下头。这一整条路上,就我一个人骑着车过来。” “你下去了没有。” 辛立本摇了摇头。 十一点五十,笔录第九页。 “你报警用的哪个号码。” “我自己的。九月里刚办的那个。” 韩东升把接警记录从卷袋里抽出来,扣在桌上没有翻开。 “你说了什么?” “出村那道弯下头,路边排水沟里,有个人。” 苏晓棠把这三句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完了我就挂了。” “你为什么不报名字。” “报了名字,人家就知道我在那儿。” “你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辛立本的两只手在桌沿上按住盯着地面。 突然抬起头。 “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在那儿。” “你躲的是警察。” “不是。” 这两个字答得很快。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是谁。” 辛立本没有再往下说。 “我那会儿只想让人来。别的我不敢想。” “报完呢。” “骑上车就走了,往城里,一路没回头。” 苏晓棠把这一行记完,翻到新的一页。 “第二天乡上就传开了,说长顺骑车摔沟里了。” “你听见的时候在哪儿。” “在城里。是那个跑腿的打电话告诉我的。” 韩东升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他跟你说的什么?” “他说,乡上出了事,你别往那边跑。”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这一回没有再戴回去。 “他说,昨天那一趟办完了。” 辛立本停了很久。 “他说,往后你们就不是外人了。” 苏晓棠握着笔,一个字也没有落下去。 “头一天下午他说这句话,我听着高兴。” 辛立本抬起头盯着对面。 “第二天他又说了一遍,可长顺已经在沟里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那会儿才听懂那两个字。” “哪两个。” “你们。” 辛立本的两只手在桌上摊开。 “人已经没了。药是我送的,那通电话是我打的。” “我这会儿去报案,头一个说不清的是我自己。” 十二点十分,笔录第十一页记满。 苏晓棠把纸推过去让他看。 这一回他看了,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得很慢。 翻到写着“那个药”那一页,他停了一下。 “这一句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 他没有争辩在末页签了名,按了手印。 签完他坐在那儿没动。 “我这三年一直跟自己说,我报了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他要是还有气,救护车来了也许还来得及。” 辛立本把眼镜从桌上拿起来,戴回去。 韩东升把笔录收进卷袋,扣子扣上了一半。 “还有一样。” 辛立本抬起头。 “你女儿那头,这几天我们的人还在。” 辛立本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住了。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问要看到什么时候。 过了一会儿他只说了三个字。 “那就好。” 出了看守所的大铁门,风比早上大。 温则鸣上午回了一趟局里,这会儿又开车过来接人。 他站在车边上,卷袋抱在怀里,早上那一页抄件还夹在最上头。 “里头完了,十一页。” “他签了?” “签了。按了手印。” 三个人上车,谁也没有先说话。 车开出去两百米,苏晓棠才开的口。 “他站在沟沿上头一个念头,不是他表弟怎么了。” 温则鸣坐在后排。 “他三年前就觉出不对了。” “觉出不对,可他不知道哪儿不对。” 苏晓棠把本子翻回去。 “这一份能定他什么。” “共同犯罪。日子是他说出去的,药是他递的。” “药那一条,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一条不看他知不知道。”温则鸣说。 苏晓棠转过去。 “看什么。” “看那两样东西凑到一块儿会出什么事。” “那今天证得了吗。” 温则鸣把卷袋在膝盖上抱正了。 “证不了。” 车拐上大路。 “毒化那一份写的是未检出。” 温则鸣看着前头的路。 “我早上跟你说过。” 第164章 投名状(三) 第164章投名状(三) “未检出。这个结果没毛病。” 老工程师把老花镜往头顶一推,把回执推了回来。 “我知道没毛病。” “那你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台子上摆着三样东西:开棺那份检验记录、这张毒化回执,还有苏晓棠上午抄给他的口供。 十一月十六号,下午两点二十,市局毒化实验室。 温则鸣把抄件口供推过去。 “死者自己在吃止疼的,橙壳胶囊。他自己跟人说,肋上那块疼,一疼就吃两颗。” “吃了多久。” “八月挨完打就开始,一直吃到出事那天。” 老工程师把老花镜拉回鼻梁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 “橙壳胶囊,一天两回。这个不用猜多半是布洛芬。” “做成橙壳缓释胶囊的,柜台上就这一样卖得开。” “另一样呢?” “当天晚上有人给了他四五粒红色薄膜衣片,十毫克,说是活血化瘀的。” “隔了多久出的事?” “一个半到两个钟头。” 老工程师把笔尖顿在纸上。 “活血这两个字,药店里说的跟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在下头写了三个名字。 利伐沙班。阿哌沙班。华法林。 “这一类是抗凝的。红色薄膜衣、十毫克,能对得上的是利伐沙班。” “那就是它了。” “我可没这么说。” 老工程师把笔放下。 “夜里那点光,红的粉的棕红的,看一眼记不准。十毫克那三个字,也可能是他记岔了。” “搁一块儿会怎么样。” 老工程师在两行中间画了一道,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出血。 “布洛芬说明书上写的是止痛不超过五天。他吃了两个多月,疼了就吃,一回两颗。” “两个多月,谁数得清吃了多少。” “胃里那层膜怕是早烂了。” “你再给他一样不让血凝的。” “他会觉出什么?” “恶心,想吐,头发晕,冒虚汗。” 温则鸣站在台子这一边没有动。 “这几样是一直难受,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阵一阵的。缓过那一阵,人还能走能动。” “缓多久。” “不好说。有人一会儿,有人半天。” 温则鸣没有再往下问。 “能查出来吗?” 老工程师把那张纸推回来。 “你要是拿这个去打常规谱库,一辈子也打不出来。因为这两样都不算毒。” “要是定向做呢。” “布洛芬我能做。” 他用笔杆点了点下头那三个。 “这三样也能做。毛发够。” 温则鸣抬起头。 “那就做。” 老工程师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温则鸣跟前。 “做出来是什么,你先想清楚。” “什么。” “布洛芬他吃了两个多月,这一样挂得上。剩下那三样,他只吃过一回。” 他摇了摇头。 “就算挂上一点,我也只能写检出微量,不排除。” 温则鸣把扣子扣上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身。 “这两样搁一块儿,是不是常识?” 老工程师看了他一会儿。 “这一条,盒子里那张说明书就印着,但是很多人不会去看。”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 五点二十,市局。 三年前那份认定书、开棺那天的检验记录、交警队的现场图,一样一样铺开,摆了半张台子。 苏晓棠下午去了一趟金水街。绿漆门,把手底下掉了漆,门牌对得上。 房东说人一直没回来,房租欠了两个月,屋里的东西她早清出去扔了。 锁也换过,遗物里那把钥匙已经没办法打开了。 “三年前谁也没问过这一串钥匙开的是哪儿。” “那会儿这是一起交通意外。” 李扬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纸。 “城南那两个人,问出来了。” “怎么问的。” “茶市街往里就那么一条巷子,开过麻将馆的一共三家。挨家问过去,姓卜的只有一个。” 他把那两张纸摆到台子上。 “铺子五年前就转出去了。街坊说,卜老板还带过一个跑腿的,两个人一块儿放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投名状(三)(第2/2页) “人呢。” “已经出去了。” “出入境的记录调出来了。两个人都是三年前十一月初走的,前后脚,隔了四天。陆路口岸,往南。” 屋里没有人说话。 “十月十九出的事。”苏晓棠说。 “十一月初走的。” “走了以后回来过没有。” “没有。三年,一次记录都没有。” 傅雪蘅把那两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这一条说明什么?”韩东升说。 “也说明不了什么。出去打工的人多了去了。” 李扬把椅子拉开坐下。 “那这一条还记不记。” 傅雪蘅在待办单子上添了一行。 “把日子记上。” 她把笔搁下,看向台子那一头。 “你那头呢。” “下午我去了一趟毒化。” 温则鸣把老工程师写那三个字的那张纸摆到台面上。 “那两样药凑一块儿,胃里会出血。人先是恶心想吐,头发晕,站不住。” 温则鸣把上午那份笔录翻到第七页,把那一页转过来,手指压在其中一行上。 “辛立本上午说了。他头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把车放这儿了。”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上没有动。 “他用的是放这个字,不是停。” 他把手指挪开。 “一个人要是还站得住,车是支在路边的。” 李扬把记录仪那一栏翻了出来。 “二十一点十二开机,往后一直在动。” 他停了一下。 “中间停过三回,都是十来秒。” 屋里没有人说话。 “二十一点四十停下。往后到断电,十一分钟没再动过。” “那三回十来秒。”苏晓棠说。 “三年前这一条摆在卷里,谁也没往心里去。” 温则鸣看着那一栏。 “骑一段,缓一缓。缓过来了接着骑。” “到第四回,没缓过来。” 苏晓棠一直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这会儿她把上午那份笔录翻到第四页,手指停在一行上。 “活血化瘀的。” “这是他自己说的。” 她抬起头。 “他那会儿是想帮他表弟。” 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捋到这儿。” 傅雪蘅在台子这一头站住了。 “这一整条,能证到哪一步。” “能证到辛立本递过一块药。”韩东升说。 “证不到那是什么药。” “也证不到雷国胜知道那两样搁一块儿会出事。”李扬说。 屋里没有人接。 温则鸣把毒化那一份放回卷里。 “那一板是剪开的。剪掉的那一头有药名、批号、厂家。” 屋里静了一下。 “辩护人一句话就顶回来了。药板剪开是常事,谁家不是吃几粒剪几粒。” “我知道。” 温则鸣把卷袋的扣子扣上了。 “这一条今天写不进报告吧。” 窗户外头天黑下来了。 “那我们手上剩什么。”李扬说。 傅雪蘅站在窗户那边,一直没有说话。 这会儿她转过身来。 “剩他一张嘴。” 她走到台子跟前,把那份笔录翻到第四页,扣在台面上。 “这一层今天不告诉他。” “为什么。” “我们自己都还没定死。毒化只到月份,两板药都找不着。” “今天跟他说,是拿一个我们自己都没定的东西去撬嘴巴。” 她把手从那一页上拿开。 “还有一条。他上午最后加了一句,你们都听见了。” 苏晓棠没有翻本子,那一句她记得。 我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他要是还有气,救护车来了也许还来得及。 “他这三年,一直在替那一通电话找说法。” “今天他把说法放下了。” “那什么时候说。” “等我们能证明的时候。” 窗户外头彻底黑了。 李扬把明天那张单子念了一遍。 那两个人的日子,记进卷。 雷国胜,明天上午再提。 第165章 我不认得字 第165章我不认得字 十一月二十号,礼拜一,上午九点。 礼拜五上午提的那一趟,三句话,跟上回一个字不差。 苏晓棠把那一页翻回来念了一遍。 “姓名,郭金贵。年龄,四十五。别的不说。” “温老师,他进来这些天,签过字没有?” “头一天就问过了。拘留证、搜查证、提讯证,全是按的手印。” “一次名都没签过。” “他说他不认得字。” “那会儿也没东西跟他比。” 外省那封快件九点十分到了,苏晓棠下去签了收交给李扬。 李扬拿上楼,剪子挑开封口。里头两样。父母的询问笔录,翻拍件,每一页盖着章。 底下压着一张更薄的,温则鸣把它挪到灯底下。 身份证申领表。 纸是十来年前的旧格式,翻拍出来发灰。左上角一张一寸照,红印子压过照片的边,半个在脸上,半个在纸上。 照片上那张脸年轻,头发短,衬衣领子竖着。 ““跟库里那张一个样。””苏晓棠把那份回执从卷袋里抽出来,并在旁边。 李扬凑过来。 “那不还是他吗?” “是他。库里那张就是从这一次来的。” “那这一张有什么用?” 温则鸣把那张表转了个方向,底边朝上。 申领人那一栏,三个字。 “这是在柜台上写的。”苏晓棠说。 “当着民警的面,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李扬看着那三个字。 “他不是不认得字吗。” 温则鸣的手指落到右下角。受理日期那一栏填着一个日子。 “十一年前的三月。” 他把它抄在本子上。 他从卷袋里抽出三张复印件。 “三年前那三张委托书。孙有仓,吴福来,程学文。” “三个都是活人,都说那名字不是自己签的。” 台灯扭亮了些,他从侧面看了很久。 “仓字底下那一钩,收的时候往回带。” 他把申领表挪过去,跟三张并成一排。 “这一张上头,贵字底下这一捺,也是这么带的。” “我看半天没看出名堂。”李扬说。 傅雪蘅站在台子那一头。 “那我要什么。” “送文检。” “样本。” “这三张。再加他自己那一份人事档案的留底。” “上礼拜不是送过一回。” “送过。回的是习惯像,不能定。” 苏晓棠把那一沓抽出来摞在旁边。 “他人事档案上签的是雷国胜。委托书上是孙有仓。” “字都不一样,比不实。” 温则鸣把申领表压在最上头。 “这一张上头就是那三个字。” 送检委托填到鉴定人那一栏,温则鸣推给傅雪蘅。傅雪蘅签完推了回去。 十点二十,包所的电话进来。 “东西收着了没有?” “收着了。” “笔录是我做的,两页。他们答一句我记一句。” 苏晓棠握着笔等他往下说。 “有一样笔录上没写。” “您说。” “我问完出的门。他娘追到院门口,问我是不是找着了。” 那头风声盖过人声。 “我说还没有。她就转身回去了。” 苏晓棠把这几句编了号。 “包所,这一句我记进情况说明。” “记吧。” 挂完电话。李扬把那两页从头念到底。 人现在在哪儿,只知道十来年前跟人出去打工,往后没回来过。谁带他走的,记不清了。 哪一年走的,也是不清哪个月了,是秋后。补办身份证那一趟谁去办的,也忘记了。 户口本早先在家里放着,后来就没见着了。 第二页底下就是签名。 苏晓棠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 “一个儿子十来年没消息,问了半天,啥都不知道。” 十一点整,实验室的回执到了。 亲缘比对,排除。 “他不姓郭。”李扬说。 傅雪蘅把回执放下闭眼想了想。 “报捕那一栏还写是郭金贵,备注系自报。” 下午两点,看守所。 韩东升中午才从检察院回来,饭是在车上吃的。 他把三样东西摆到桌子中间。申领表的复印件,人像比对的回执,实验室那张回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我不认得字(第2/2页) 摆完他把手收回来,没有说话。雷国胜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韩东升把手指压在底下那一栏上。 “申领人这三个字,跟三年前那三张委托书上的签名,今天送文检了。” “我不认得字。” 韩东升盯着他把笔搁下。 “郭金贵这三个字,你从哪儿来的。” 对面还是不说话。 “外省你身份地址上那两位老人昨天做了笔录,血也比过了。你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雷国胜的眼睛晃动斜下扭了一下脖子。 “今天上午移送了。三个人的卷都送。” 苏晓棠把笔尖落回纸上抬头点他。 “你也在里头。” “写的什么名字?” 韩东升把本子翻过去。 “郭金贵。后头缀三个字,系自报。” 雷国胜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把头低下去。 “我不认得字。” 四点二十,市局。 那三箱上午就走了。留底的目录和台账摊在台子上,回执压在最上头。 李扬把回执抄进台账,封口一条一条抹平。 “上回那三箱是韩队自己贴的。他贴完还拿尺子量。”李扬说。 他把盒子摞到柜子那头。台子上空出一块地方。 李扬把移送目录翻过来。 “开棺那一份下来了。” “他松口了?” “移送单子一出来,他就不得这么刚了。” “有用没有?” 李扬把那一沓翻到底。 “勘验笔录,照片编号,见证人签字。当天那些东西我们自己都有。” 傅雪蘅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一道。 “齐了就行。” 苏晓棠没有把目录合上。她把礼拜三那张调卷单抽出来,跟这一份的回执并到一处。 温则鸣走过来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 傅雪蘅把那两张收进自己那个本子里。 五点整,林之遥打电话过来找傅雪蘅。 傅雪蘅拿着话筒站在台子那一头,说了不到十句,挂了。 “卷收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起诉书上姓名那一栏,照我们写的抄。” 温则鸣从台子那头看过来。 “郭金贵,系自报。” 李扬把笔停住了。 “判决书上也是这三个字。” 苏晓棠站在那块空地方跟前。 “辛立本那一份也走了。” “一起走了。” 五点二十,郑海峰从郭老爷子那边回来了,鞋帮上一层干土。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坐。 “怎么样?”苏晓棠问。 “我跟他说了。十九号那天夜里,他儿子是往家赶的。” 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他坐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 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揣了回去。 “他问我。那孩子路上知不知道秋收已经完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好。” “他还问了别的没有?” “没有。他就问了这一句。” 温则鸣把两样东西摆到台子中间。父母那份笔录,申领表。他把笔录翻到第一页,手指压在一行上。 “十来年前,秋后走的。” 他把申领表挪过来,右下角那个日子朝上。 “这张表是那年三月办下来的。” 李扬把两张各看了一遍。 “早了小半年。” “先办的证,后走的人。” 窗户外头天黑下来了。 温则鸣想的是,这张表要是再晚两年办,那个所柜台上摆的就是板子,不是纸。 板子上留不下这一栏。 傅雪蘅走到窗户跟前,站了一会儿才转回身。 “发协查。” 苏晓棠翻开本子。 “查找对象那一栏。” “写下落不明人员。” “不写身份不明?” “他有名字。” 苏晓棠把这五个字写下来。 “姓名那一栏呢?” “郭金贵。” 苏晓棠的笔还没有落下去正想开口问。 傅雪蘅把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 “今天起不是了。” 第166章 传承 第166章传承 十一月二十号,礼拜一,傍晚六点二十。 城南分局办公楼后头那栋小楼,二楼只剩里屋还亮着。 温则鸣上楼的时候拍了一下手。中间那一段还是黑的,那盏声控灯坏了不是一天了。 外屋那三张桌子都空着,椅子推到台子底下。李扬那张台面上还压着半张没撕干净的封条。 里屋的门开着。周正堂坐在桌子后头,搪瓷缸子搁在手边,桌角摞着一沓表格。 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哟,稀客。” “移送完了。” “上午听说了。” 老头把缸子往手边挪了挪。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您那份交接清单。” 老头没有立刻说话。 “我还以为你忘了。” “您说过等案子完了来。” “案子完了?” “只是移送完了。” 老头哼出一点气音,起身把里屋那个铁皮柜的门拉开了。 柜里三层,牛皮纸袋一格一格码到顶。最底下那一格空出小半截。 “从底下拿。” 温则鸣把头一摞抱出来摊在台子上,一份一份翻抬头,往清单上填号。 “小李他们几个还回不回来。” “专案组又没散。” 老头把柜门又拉开一点。 “小李编的号我看不懂。晓棠编得齐,可她那本子上圈比字多。” 填到第六份,温则鸣停下了。 那个袋口的绳子松着,里头露出一角牛皮纸的封皮,四个角磨圆了。 “那一本不用编。” 温则鸣没有动。 “不用编,可你看一眼。” 袋口那道棉线抽出来的时候脆得像干草,掉了一手的碎末。 “二十六年前,那阵子也是这个时节。” “城郊菜地那头有一间机井房。看菜的老头进去取家伙,人在里头坐着。” “三十来岁的男的,身上没有证件。” 温则鸣把卷翻开。 头一份是现场勘查笔录,往后是尸表检验记录,字小,一行压着一行。 那一手字他认得。老头给他的那个硬壳本子,一页一案,记了三十年,从头一页起就是这个写法。 他往后翻到那一份的末页。 检验人那一栏写着周正堂三个字,签字那一栏落着另一个名字。 “记录是我写的。签字那一栏是我师父。” 温则鸣从那一页上抬起头。 “死因写的什么?” “钝性外力,颅脑损伤。不能排除他杀,这一句我也写上去了。” “那就是有案子。” “案子有,人没有。” 老头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不知道他是谁,就不知道该问谁。” 温则鸣把那几张照片挪到灯底下,黑白的,人脸糊成一片灰。 “指纹呢?” “十个指头都按了。那时候没有库。” 老头从卷里抽出一张卡子放到台面上,十个格子按得很实。 “有库以后,前些日子我把这一张送上去比过。” “回话呢?” “库里没有他。” 温则鸣看着那十个格子。 “库里没有,只说明他没在库里。” “我知道。可这话反过来听,不好听。” 老头把眼镜戴了回去。 “这个人活了三十来年,哪一样里头都没进去过。” 温则鸣把尸表检验记录翻回头一页。 姓名那一栏,四个字:身份不明。 那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老头没有等他说。 “想划。” “划不了。” “为什么划不了。” “得先有个名字,才划得掉。” 温则鸣把记录合上,压平。老头把卷抽回去,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小子。” 温则鸣看着那两只手。 “我查不动了。” 楼下院子里有人在锁车。 “师父。” “三十多年,躺在我台子上的,验完了都有人来领。哭一场,把人领走。” 老头把手拿开。 “就这一个没人来领。二十六年,一个来问的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传承(第2/2页) 温则鸣把那张卡子拿起来,没有放回卷里。 “这一张我再送一遍。” “送过了。” “库是活的。” 老头把那本卷抱起来,放回最底下那一格,柜门推上,锁扣咔一声合了。 一张单子从卷皮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温则鸣蹲下去把它拾起来。 调卷单,抬头是市局档案室,申请那一栏填的日子离批下来隔了九天。 底下一个签名。三个字连成一道,中间那一笔往下拖,收尾甩出去。 温则鸣把那两个日子记在本子上,单子摆平了塞回柜门缝里。 老头背对着他,一只手还搭在柜门上。 “你那个本子还在不在?” “还在。” “那就行。”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包搁在桌角。半袋桃酥。 “今天这一本,你别记。” “为什么?” 老头把缸子端起来,里头已经空了。 “记了你就得管。” 温则鸣把那个硬壳本子从大衣内兜里摸出来,翻到最末一页,放在台子上。 那一页底下一行字。 “剩下的,你自己记。” 老头没有去看。 “那是我写的。” “是您写的。” 老头把缸子放下了。 温则鸣把清单翻到末页。 前头那些编到七十一号,末一行空着,事由那一栏写的是移交。 “这一行编不了。” “怎么编不了。” “上头没有东西。” 老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壳的小本子,放在台子上。 主检法医师资格证。 “有了。” 温则鸣没有伸手。 “这一栏归内勤填。” “内勤催了五回。今天你在这儿。” 那本证摊开在台子中间,照片上那个人年轻得多,衬衣领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老头把它转了个方向,推过来半寸。 “这一本换过两回。” 温则鸣的手指落到类别那一栏上,没有碰。 “头一回换的时候,这一栏还是空的。”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 “那会儿只有一个人签。” 温则鸣把那本证拿起来,翻到有照片那一页,又合上了。 “编完了往哪儿归。” “政治处。跟人事关系一块儿走。” “您那个衔呢。” “我这个衔跟着人走,人走了它就没了。这一本不一样。” 老头把空缸子往台子当中推了推。 “你那个衔授完了。” “授完了。” “今天我交这一本。” 窗户外头有车进院,灯扫过墙上那排钉子。 温则鸣把笔帽拧开,笔尖悬在那一栏上头。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温老师,你在哪儿。” “城南。” “回来。” 温则鸣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什么事。” “城西一个死在自家的。今天上午发现的,分局报上来了。” “分局的案子。” “他们量了双腕。”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笔放下了。 “分局那个技术员照着规范走的。侧光低角度,逐寸扫。” “他扫出什么了。” “针尖大的一个点。周围没有淤青,没有渗出。” 那头有纸翻过去的声音。 “左腕内侧,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 温则鸣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椅子。 “人什么时候没的。” “昨天夜里。” 那头停了一下。 “前六个都是我们自己找出来的。这一个是规范扫出来的。” 老头把桌角那包桃酥往温则鸣那边推了推。 “去吧。” 温则鸣把它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铁皮柜锁着。台子上那本证摊着,编号那一栏还空着。 “十二点方向。”韩东升在听筒里说。 “第七个?” 第四卷完 第167章 没有案底 第167章没有案底 第五卷:午夜守夜人 十一月二十号,礼拜一,晚上七点二十。城西,纺织厂那一片老楼。 楼下停着分局的车,警灯没开。 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棉袄裹得很紧,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见有人上来,她往边上让了让。 “你们是不是还要问我。” “一会儿下来再问您。” “我今天上午都说过两遍了。”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抄了回去。 “回去坐了一下午,坐不住。晚饭也没吃就又过来了。” 三楼那扇门贴着封条。 开门的是分局技术室的人,姓杜,二十七八,头上戴着一次性防护帽,手上戴着手套。 “温老师,你来了。” “人呢?” “下午三点拉走了。中心那头明天上午做。” 温则鸣在门口把鞋套穿上,戴了手套。 屋里两间。 外头这间摆着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一台旧冰箱。冰箱门上用磁贴压着一张缴费单,日子是上个月的。 暖气片是凉的。 这一片的暖气早先归厂里管,厂子没了以后各家自己想办法。屋里比楼道还冷。 桌上有一只碗,碗里泡着半块馒头,泡发了,涨到碗沿。 “这是什么时候泡的。” “说不好。” 小杜把相机挪开一点。 “昨天或者前天泡都是这个样子。” 碗边上并着一双筷子,头朝里。 “谁报的案?” “房东。” 小杜往楼下抬了抬下巴。 “这个月房租没交,她来了两回。头一回没人应。今天上午来第二回,隔着门闻着味了。” “是一个人住?” “一个人。这一层四户,我问过三户,都说没跟他说过话。” 温则鸣在外屋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 “门窗呢。” “门是好的,锁没撬过。窗户从里头插着。” “东西动没动?” “这,暂时不清楚。可屋里不像翻过,抽屉都关着。” 温则鸣这才走进里间。 一张床,一床被子掀开一半。 床头柜上有一个玻璃杯,杯底一层水垢。 “他这儿有报纸没有。” “没见着。” “电视呢?” “没有电视。” 小杜在门框那儿站着。 “床头柜里有一个手机,老人机,屏是碎的。装袋了。” 温则鸣在床跟前站住了。 前六个人,他一个的家也没进过。 他弯下腰,看那床被子掀开的那个角。 是往外翻的。 “小杜。” “嗯?” “左腕那个点,你是怎么找见的。” 小杜把记录本夹到腋下。 “按规范。侧光低角度,逐寸扫。” “规范上写着必查。” “我们所长开会念过好几回了。” 小杜把记录本重新拿到手上。 “当时就我一个在那儿。扫到腕上那一段的时候我想,反正也就多几分钟的事。” 温则鸣没有接这一句。 “扫出来我不敢信。我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遍。” “换了角度还在?” “还在。” “照片给我看一眼。” 小杜把相机递过来。 屏幕上那个点落在两条皮纹交叉的地方。边上干净,没有淤青,没有渗出。 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 温则鸣把相机举得离眼睛近了些。 “明天上午的检验我来。” “中心那头排的是陆法医。” “我跟他一块儿。” 他把相机递回去。 外头有脚步声上楼。 韩东升进来的时候先把鞋套踩利索了,再抬头。 “你没回市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没有案底(第2/2页) “还没回。” 韩东升在外屋那张桌子跟前站住,看了一眼碗里那半块馒头。 “晚饭吃了没有。” 温则鸣把手插进大衣兜里,摸到那个桃酥袋。 “吃了。” 韩东升没有再问。 “说说现在情况。” “门窗都是好的,屋里没翻过。” “被子那个角是往外翻的。他坐起来过。” 韩东升走到里间门口。 “坐起来干什么。” “不知道。” 小杜跟到门口,把封条重新贴上。 下楼的时候楼道那盏灯没亮。二楼拐角借着外头的光,墙角立着一把笤帚,苗子磨秃了一半。 温则鸣从它跟前过去。 八点整,楼下。 李扬把车门开着,卷袋摊在副驾的座位上。 “分局的卷调来了。” “厚不厚。” “不厚。” 李扬把扣子解开。 “桑德茂。五十三。本市人,纺织厂下岗的。” “案底呢。” 李扬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底。 “没有案底。判过才有。” 温则鸣看着他。 “他今年三月进的看守所。” 李扬把那一页转过来,手指压在最底下那一行上。 “三天前放出来的。” “判的什么。” “无罪。” 韩东升在车灯边上站着,没有动。 “关了八个月?” “对,八个月。” 那个女人还站在单元门口,脚在水泥地上换着踩。 韩东升走过去。 “您贵姓。” “免贵,姓齐。这楼是我娘家的老房子,我不住这儿,我只是收租的时候才来。” “他三月里让人带走的时候,屋里的东西谁收拾的。” “没人收拾。东西一直那么摆着。” “房租呢?” “他自己交的。进去以前一次交了半年。” 李扬把本子翻开了。 “他知道自己要进去?” “那我不知道。” 齐大姐把脚在地上换了一下。 “他交钱那天我问他,怎么一交半年。他说省得你老跑。” 李扬把这一句记下来。 “他这三天回来,您见过他没有。” “见过一回。礼拜六早上我来收楼上那家的租,撞见他在楼下扫台阶。” 韩东升把本子上那一行圈了一下。 “扫台阶?” “先是搬东西。屋里那些破烂,八个月没人住,好些都得扔。搬了三四趟,土带了一楼道。” 她把手往楼门那边指了指。 “搬完他拿笤帚从上头一级一级往下扫,扫到底下那两级,都快中午了。” “您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 齐大姐把手又抄回袖子里。 “我不知道说什么。楼里都传他打死了人。” “他判无罪了。”韩东升说。 “我今天才听你们说的。” 温则鸣从车边走过来。 “楼道里那把笤帚呢?” “他自己拿来的。扫完就立在那儿。” “他从哪儿弄的。” 齐大姐想了一下。 “不知道。头一天还没有。” 温则鸣往单元门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级台阶上,土又落了一层。 “判决书什么时候下的。” “十一月十七,礼拜五。”李扬说。 “什么时候公开。” 李扬把卷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 “这上头没有。” 温则鸣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他放出来三天。这三天里,得有一个人知道他出来了。” 韩东升拉开车门。 “找这个人。” 第168章 都对得上 第168章都对得上 十一月二十一号,礼拜二,上午八点四十。市局法医中心。 陆法医比他先到,手套戴好了,台子那一头的灯开着,冷光,压得很低,底下的托盘还空着。 “听说昨天你自己跑去现场了。” “去了。” 陆法医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没有再问。 温则鸣把大衣挂到门后头。 检验从九点整开始。 先看颈,再看周身,最后看手。今天陆法医让他主检。 温则鸣把眼睑翻开。 “出血点呢?” “睑结膜干净,一个也没有。” 窒息这条路先堵上了。 温则鸣把下颌托起来,两根手指从甲状软骨往下摸。 舌骨完好。 颈前没有压痕和索沟,连一处擦伤也找不着。 “掐的、勒的,都不是。” 捂口鼻要在嘴唇内侧压出挫伤来。他把上唇翻起来,那一圈黏膜是干净的。口唇和甲床发绀也不明显。 衣服解开。 胸腹部没有外伤,两只手腕、两只脚踝,没有束缚痕,十个指甲缝一个一个刮下来装了袋。 尸斑沉在背部,暗紫红色,指压褪色。 “尸斑还在活动期。” “人是仰面躺着没的,死后没让人翻过身。” “尸僵呢?” “下颌松了,四肢还硬着。” “那就跟分局初判对得上。” 陆法医在记录上把这一行加了进去。 “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昨天夜里坐起来过。” “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现场,被子那个角是往外翻的。。” 十点二十,左腕。 温则鸣把死者的左手托起来,掌心朝上,台灯压到几乎贴着台面,光斜切着从腕子上擦过去。 腕横纹上方,两指宽。尺侧。 那个点落在两条皮纹交叉的地方。周围没有淤青和渗出。 不到半毫米。 “十二点方向。” 崔工在旁边把相机架起来,环形光往下打。 “分局那个小伙子扫出来的位置,跟你现在这个位置差多少。”陆法医问。 “不差。” 老法医把放大镜摘下来,直起腰。 “头一个那一回,咱们俩捞了九个钟头。” 他把手套换了一只。 “这一回没用几分钟。” 温则鸣没有接话。 组织取材送检,血、尿、玻璃体液,全套。扩展筛查另开一份委托。 “扩展那一份回话得几天?”陆法医问。 “看他们排到几号。”崔工说。 “那就等。” 十一点整,报告的空白页摊在台子上,死因那一栏空着。 冠状动脉三支都切开看了,轻度硬化,狭窄不到三成,切面上没有梗死灶,也没有陈旧的瘢痕。 肝、肾、脑,一样一样过下来,都干净。 胃里还有小半块没化开的馒头。 温则鸣的手停了一下。 “碗里那半块也是泡的。” “吃完隔多久没的?” “照这个量,两三个钟头。” “这个数写进报告要留口。”陆法医说。 “胃排空一个人一个样。同样一个馒头,他今天吃跟明天吃都不一样。” “那就写胃内容物性状,不写钟点。” “三遍问不倒的才许写进报告。”陆法医说。 “这一回没有可问的。” “照这个查下去,验完了还是心源性猝死。” “跟那六个一模一样。” 陆法医把笔搁下了。 “一个针眼,别的什么也没有。” 下午一点四十,市局。 李扬把包搁在台上,抽出两张纸,一张压着一张,摆到台子中间。判决书是上午从中院调回来的,他在车上看完了一遍。 一审判的是故意伤害致死,十五年。二审撤销原判,改判无罪,当庭释放,十一月十七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半宣的判。 打是打了。二审认的也是那两下,翻的是那两下跟人死之间的那一截:损伤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不能确定。 末页最底下印着一行: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都对得上(第2/2页) 再往上是最后陈述,两句。那两下他认,别的他不认。 李扬没有去翻那一页。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 温则鸣站在台子这一头,把那两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判决书上网了没有。” “没有。我在网上一个字也搜不着。” “宣判日期提前公告过没有。” “中院的排期表上有案号,没有姓名。” 两点二十,白板前。 苏晓棠把那张表从柜子里抱出来,当初她列的那一张,横着六起,竖着十四栏,纸的四个角都卷了。 她把它铺开,用两个杯子压住,在右边加了一列。 第七起。 “从头往下走。”她说。 针眼的位置:腕横纹上方两指,尺侧。十二点方向。对得上。 注射到死亡隔了多久:短。对得上。 “对得上的别念。”韩东升说。 她没有停。 死者是什么样的人:独居,五十三,法律没落到他头上。对得上。 门有没有撬过:没有。对得上。 苏晓棠一栏一栏往下填,填一栏念一声对得上。 念到第十一栏,她把笔抬起来了。 那一栏的名字是:案子办到哪一步。 “前五个是法律松手那一刻。第六个是法律抓住他那一刻。” 她把笔落回纸上。 “这一个是终审改判无罪,当庭释放。” “第几天。”韩东升问。 “第三天。” 韩东升把手撑在台子边上。 “他会越来越早。这话我说过。” “这一回不是早。” 温则鸣看着那一栏。 “二审终审,当庭生效。往后这个人的事再也不会变了。” “他等到了。” 苏晓棠把剩下三栏填完。 十四栏,十三栏对得上。 只有一栏她没有填。 那一栏问的是人死了以后有没有人上门。跑手续,劝家属早点火化。当初她把这一栏叫作售后。 前五起都有。第六起没有。第七起也没有。 “这一栏空着不算错。第六起也是空的。”韩东升说。 “不是这一栏。” 苏晓棠把笔横搁在纸上,看着自己刚加的那一列。 “这十四栏我列的时候,少列了一样。” 她拿起笔,在最底下又划了一道横线。 “加一栏。” “加什么。” “他从哪儿知道的。” 苏晓棠把那一行前六格一格一格往右填。 “头一个,村里调解结案。” “全村都知道。”李扬说。 “第二个,家属出的谅解书。” “厂里都知道。” “第三个,不起诉下来,人当天就回了原来那个小区。” “第四个,取保解除,一块儿打牌的都知道。” “马国峰放回来,在家住了半个多月。” “祝跃进,进的是看守所。” 填到第六格她停了一下,写了三个字:查得着。 前五格,她把同样三个字往上抄了五遍。 “这六个人,谁被放了、谁没事了,街面上都传得开。” “他不用有内线。”李扬说。 “死者那个手机呢。”韩东升问。 “送检了。屏是碎的,那头说得排队。” “二审那个辩护人,判决书上有名字。出所那天谁去接的,看守所有登记。” “明天一块儿跑。” 苏晓棠把笔尖挪到第七格上。 那一格底下压着的是昨天那份走访笔录。 温则鸣把它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那栋楼,一层四户,问过三户,都说没跟他说过话。”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 “昨天晚上那个房东说了一句。他判无罪这件事,她是听我们说才知道的。” 苏晓棠的笔悬在第七格上头。 “那这一格填什么?” 温则鸣没有答。 韩东升把手从台子边上收回去。 “先空着。” 第169章 没人来接 第169章没人来接 十一月二十二号,礼拜三,上午八点。车出城往东。 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暖风吹了一路才化干净。 看守所的门朝南,院墙上头那圈刺网挂着霜,白的,太阳一照,化的那一截往下滴水。 值班的姓陈,三十出头,把四个人的证件一样一样看过,登记本转过来让签。 “昨天下午接的函。”他说。 “材料我调出来了,在里屋。” “你们所长呢?”郑海峰问。 “上个月才调来的。” 陈警官把笔帽扣上,没有往下说。 里屋是间小办公室,一张桌子,靠墙一个铁皮柜。桌上摞着三样东西,最上头那本封皮已经卷了边。 “出所登记。”陈警官把它推过来,“十一月十七号那一页。” 登记是连号的,一页十二行。 十七号那一天,只有一行。 桑德茂。当庭释放。十一时四十分。 领取物品那一栏写着:手机一部、钥匙一串、现金四十七元、皮带一条。 签名那一格,是他自己签的。 温则鸣把那一页往灯底下挪了挪。 “来接他的人呢?” “这一栏是领东西的人签的。”陈警官说。 “他自己领的,就他自己签。” 温则鸣把那一栏点了一下。 “要是家属来接,签在哪儿。” 陈警官翻到前头一页,指给他看。同一栏里有两个名字,一个在上头,一个在底下。 “上头是本人,底下是接的人。底下还要留个身份证号。” 温则鸣看着十七号那一行。 底下那一半是空的。 韩东升把本子摊开,抄了一行。 “通知谁了。” “按规矩,宣判当天法院把释放通知书送到所里,我们办手续,同时通知家属或其他关系人。” 陈警官把第二本从底下抽出来。 “通知人那一栏,看入所登记。” 第二本推过来。三月那一页。 姓名、住址、涉嫌罪名、入所时间。往下有一栏印着字:家属或其他关系人。 那一栏底下画着一道横线,横线上头是空的。 “这里怎么空着。”郑海峰指着横线说。 “他填不出来。”陈警官说。 “入所那天问过他两回。他都说没有。” “按规矩不能替他写,只能空着。” 他把那一页翻过来。背面末了有一行小字:本人称无可通知人员。 “这一行是我写的。”陈警官说。 “那会儿我在收押组。” 屋里安静了一下。走廊那头有铁门开合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会见记录。”韩东升说。 第三本是会见登记。八个月里,桑德茂名下三行。 三行都是同一个人: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辩护人,姓乔。三月一回,六月一回,十一月十四号一回。 十四号那一行,进出时间是十四时整、十五时零五分。 “会见室有录像,按规矩留三个月。这一段还在。”陈警官说。 李扬把三行抄进本子,抄完抬起头。 “十四号到十七号,中间隔着三天。” “十四号那天他还不知道会判什么。”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那一页推回去,直起腰。 “入所体检那份,调得出来吗?” 陈警官愣了一下。 “医务室那儿有。您要那个做什么?” “我要知道他进来的时候心脏什么样。” 陈警官看了韩东升一眼。 “你们中心的都这么问?” “只有他一个人这么问。”韩东升说。 “我去拿。” 陈警官回来,把体检记录搁在桌上。 “还有一本没摆上来。”郑海峰说。 “哪一本。” “提讯登记。这八个月,谁提过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没人来接(第2/2页) 陈警官站住了。 “那个在监区,不归我这边。” “能调吗?”韩东升说。 郑海峰把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摊开的三本簿子。 “通知人那一栏空着,出所那一栏也空着。”郑海峰说。 “他自己走出去的。” “那就没人知道他哪天出来?” “所里应该知道。”韩东升说。 体检记录是一张复印件,三月十一号的。血压偏高,一百四十六,九十。 心电图那一栏:窦性心律。往下是既往病史,只填了:无。 温则鸣把中缝压平了,看了两遍。 “怎么样?”郑海峰问。 “他进来的时候,心脏没有毛病。”温则鸣说。 “出去三天就没了。” “那八个月里头呢。” “所医的病历也调一份。”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卷袋。 “他在里头怎么样。” “不惹事。”陈警官说。 “一间屋七个人,管教说他一天到晚不吭声,问他什么都答,答完就没了。” “到后头几个月话更少了,只是跟同监的说,房租到期了,如果能出去,还得再找房子。” 十点二十,出所那道门口。 门是铁的,双开,中间一道小门。小门旁边墙上装着一个探头,斜着照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 “探头存多久。”韩东升问。 “三十天。十七号那天的还在。” 陈警官把他们让进门房。李扬把机子接上,调了两遍。画面是灰的。 十一时四十一分,小门开了,一个人从里头出来,穿着藏青的旧棉袄,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在门口站住了。 站了有小半分钟。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 那条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他把塑料袋换到右手,往西走了。 “再放一遍。”温则鸣说。 李扬倒回去。那个人从里头出来,站住,左右各看一眼,换手,走。 “他在等。”郑海峰说。 “他不是等。”韩东升说。 “他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温则鸣从屏幕跟前退开了。 “出所登记上,他领走的东西里有一串钥匙。进来那天存的,八个月没动过。” “可他跟同监的说,那房子早到期了。” “他不知道这一串还开不开得了门。” “换了我,头一件事肯定找房东。”郑海峰说。 “可是他没找。”韩东升说。 “锁没撬过,窗户从里头插着。” “那三天里进过那间屋的,只有他自己,和一个他给开了门的人。”郑海峰说。 画面里那个人走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停了一下,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去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把袋子拎上,接着往西。 李扬把进度条拉到底。 “出画面了。这个探头就照到那儿。” “往西是哪儿。” “公交站。”陈警官说。 “往西六百米。” “那六百米我下午走一趟。”郑海峰说。 几个人从门房出来。风从院墙那头过来,刺网上化的水滴在水泥地上,一点一点的湿印子。 “十七号往后到二十号,同监室那六个,有出去的吗?”郑海峰问。 陈警官翻本子。 “没有。一个也没有。” “那六个人得一个一个问。”郑海峰说。 “提审手续我今天报。”韩东升说。 他把本子合上,扣子扣回去。 “判决书不上网,排期表上没有姓名。” “没有人来接他。” 韩东升站在那道小门跟前,没有回头。 “这个人要么在里头,要么在里头有人。” 第170章 十月的房租 第170章十月的房租 下午一点四十,市法律援助中心。 屋里坐着的姓乔,四十来岁,桌上那摞卷宗都顶到窗台了,上头还压着半盒没吃完的盒饭。 “你好,我们市局的,上午通过电话的。桑德茂那个案子。”李扬说。 韩东升把证件放在桌上。 乔律师从那摞里往外抽,抽到第三本才停住。 “上礼拜刚结的。” 韩东升在他对面坐下。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西服。 “一审二审都是您办的。” “都是我。中心指派的。” “十一月十四号那回会见,您跟他说的什么。” “我跟他说宣判定在十七号上午九点半。” “他怎么说的。” “他没问能不能翻。”乔律师说。 “他问赔偿。” 李扬把笔停下来了。 “关了八个月,二百五十来天。改判无罪的按天算,一天按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 “我说等判决生效了递申请,往检察院递,两个月内答复。” “我让他留个通信地址,赔偿决定书得往那儿寄。” 乔律师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他没留。” 温则鸣一直站在窗户那头。 “会见室那盘录像我们调了。” “看吧。那一个钟头他说了不到十句。”乔律师说。 乔律师把卷摊开。一审认了打了两下,鉴定意见摆在那儿,上诉状写的因果关系存疑。 “上诉不加刑,判多少还是多少。就没有不上诉的。” “二审哪天开的庭?” 乔律师把卷往后翻了几页。 “十一月三号。开庭通知十月底到我手上。” “您跟他说过能翻吗?” “没说过。他对事实证据提了异议,按规定该开庭,可实际上开的不多。” “这一个开了庭。” “判决书是什么时候写好的。” “不知道。当庭送达,我签的收。” 韩东升把这一行抄进本子,没有往下问。 “十七号那天宣判,您在场吧?” “在的,九点半宣的判,当庭释放,手续押回所里办。” “您跟人说过这件事没有?” “说过。” 屋里三人同时看向他。 “今年我手上八十七件,二审改判的就这一个。我得往中心报。” “哪天报的?” “当天,就是十七号上午。散了庭回来我就报了。” 韩东升的笔停了一下。 “他十一点四十才出的所。” “报的什么?” “案号,罪名,二审改判无罪。” 乔律师从卷底下抽出一张表,转过来给他们看。 “案号在您中心一查,姓名住址都出得来。” “出得来。中心里头至少六个人能查。”乔律师说。 “名单我给你们。” 被害人那头一审判完就没再来过,开庭通知寄了也没来,一次没闹过。 他把卷合上,站起来送他们。那件西服他一直没穿上。 “我下午还有四个,就到这吧,有事电话联系。” 三点整,车停在市局院子里没熄火。 郑海峰下午没跟着上楼,跑的是出所往西那六百米。公交站那个探头存七天,十七号那天的还在,他让人拷了。 李扬把本子摊在方向盘上,往前翻了三页。 “九点半以前,街面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今天要出来。” “包括他自己。” “包括他律师。”李扬说。 “十九号夜里到二十号早上。”温则鸣说。 “尸斑沉在背上,指压还褪色。尸僵下颌松了,四肢还硬着。照常温算,是三十几个钟头。” “那屋里的暖气是凉的,比楼道还冷。冷了这两样都走得慢,看着比实际新。” 李扬把笔停住了。 “人只会没得更早,不会更晚。”温则鸣说。 “早到哪儿。” “十八号上午房东在楼下见过他。往前只能顶到那儿。” 韩东升关闭了车窗。 “十七号九点半到十八号上午,最短一天。到二十号早上,最长七十个钟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十月的房租(第2/2页) “这三天里见过他的,我们查得着的只有一个。” 四点二十,城西,纺织厂那一片老楼。 齐大姐在楼门口迎的他们,棉袄还是前天那件,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台阶上那层土又落回来了。 “你们又来了。” “您收租记账吗?”韩东升说。 “记。” 她上楼把六本都抱了下来,摞在楼道口那张旧条凳上。硬壳,蓝皮,封面上各写着一个门牌号,圆珠笔压得紧。一页一年,一年十二行。 “我娘家这楼六户,一户一本。租子也不是一个数,三零二在西头背阴,比别家少。” 桑德茂租房的那一本翻开。今年这一页,三月那一行有日子、有钱数,后头一格写着三个字:交半年。 “他三月交的,管四月到九月。”齐大姐说。 底下六行是空的。半年一次付清,不用逐月记。 十月那一行有字。 日子有,钱数有。最后那一格写着两个字。 代交。 底下那一行是空的。 韩东升把那一页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寸。 “这是谁交的。” “不记得了。” “男的女的。” “男的。”齐大姐说。 “他问我这楼三零二是不是我的,我说是。” “他说他替三零二交十月的。” “您没问他是谁。” “钱数对得上,我问他干什么。” 她在那两个字上头点了一下。 “给的现钱。我问他要不要写个条,他说不用。” “那这两个字是谁写的。” “我写的。”齐大姐说。 “他走了我才补上的。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就写代交。” 温则鸣走过来,站在她侧后头看那一页。 三月那一行的字和十月那一行的字,是同一只手写的,都是她自己的。这一本上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人的字。 “十月这一行,墨色一样,是一回写下来的。” “日子我记不准。月初吧,三号四号样子。”齐大姐说。 “他长什么样?”郑海峰问。 齐大姐想了很久。 “不高不矮。四十上下吧。” “我蹲在地上择菜,抬头看了一眼,接了钱就低下去了。” 李扬把这一行抄下来了。 “您那六本,十月里头还有别的代交没有。” 李扬一本一本翻过去。 “没有。就他这一本。” “九月底您去查房没有。” “去过一回。敲了没人应,我以为他还没回来。后来十月初钱送来了,我就没再去了。” 韩东升把手指往下移了一格。 “十八号礼拜六我来收楼上那家的租,撞见他在楼下扫台阶。”齐大姐说。 “我没跟他要。”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 齐大姐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后来我又来了两回。头一回没人应。第二回是前天上午。” 风从楼道口穿出来,台阶上那层土被吹起来一小片,又落回去了。 韩东升没有动那本子。 “大姐,这屋里的租欠着这件事,您跟人说过没有。” “没有。” “楼里的人呢。” “楼里谁管这个。” “那他上来就说替三零二交十月的?” 齐大姐把手停在半空里。 “我没跟他说过是十月。”她说。 楼道里没人接话了。 韩东升把那本子合上,两只手在封皮上压了一下,推回给她。 出楼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难道说是厂里的老伙计?”郑海峰说。 厂子九几年就散的,花名册和户籍关系人明天一块儿调。 “那就是他自己托的人。” 李扬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 “十四号律师让他留个通信地址,他都没留。” “十月那个月,有人替他交了房租。那会儿他判着十五年,二审还没开庭。” 温则鸣把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 “这楼里只有两个人知道。” “那他还跟谁说过?” 第171章 出去的那一个 第171章出去的那一个 十一月二十三号,礼拜四,上午八点五十。城东看守所。 “提讯登记,昨天夜里从监区调出来的。”陈警官把胳膊底下那两样搁到桌上。 “提审那六个的手续呢?” “批下来了。一个一个提。” 监区办公室比里屋暖和多了。那本提讯登记摊开着,一页十行,最后一栏是被提讯人签名。 桑德茂名下八个月,十一行。分局刑侦五回,检察院三回,法院三回。十月一回,十一月三号一回,十一月十七号一回。 十七号那一趟,八时十分提出,十一时十分还回。 “三号开庭,十七号宣判。”韩东升说。 “提出去过堂,完了押回来,记录的也是这一本。”陈警官说。 每一行两个提讯人,签在一处。二十二个名字,一个不缺。最后都是他自己签的。 “这些人全是办案的。”郑海峰把手撑在桌沿上。 “全是。”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扣子扣回去。 “那这一本是干净的。” 陈警官把第二本推过来。看守所医务室的病历,八个月四张。头两张是三月的感冒和五月划破的手指。剩下两张,九月十一号,九月二十六号。 温则鸣把后两张抽出来,往灯底下推。 “血压。九月十一号一百五十二,九十四,底下写着隔两个礼拜再来。九月二十六号一百四十八,九十。” “比他进来那天高。” “高得不多。可他在里头量了两回,都在九月。” 陈警官从门边走过来,在桌角上坐了。 “医务室的大夫一个礼拜坐两个上午,号是自己排的。多的时候得等一上午。” “等一上午,跟谁等。” “跟排队的人。” “排队的是哪儿来的。” “各个监区都有。全所就这一间。” “混着等。” “分开坐,一个监室一条凳子。”陈警官说。 “可那屋就那么大。” “对了,再麻烦提供这三样。九月里那间屋调进调出的记录,他在里头那个账上的存取款,还有出所登记,八月底到十月四号那几页全要。” “出所登记在前头值班室,我让人复印。那两样在监区,得等。” 九点四十,提讯室。铁桌焊在地上,对面一把铁椅,也焊死了。墙角上头两个摄像头。 头一个愣在那里,提到老桑都不吭声,管教叫他才应一声。第二个说判了十五年那阵子屋里都躲着他,问为什么躲,他说拿不准老桑脾气,其实躲的是我们。往下两个,笔录加起来不到一页。 第五个五十来岁,进来就把手插进袖子里。 “他跟我说过。” 李扬把笔帽拔了。 “说他那房子。交半年,交到九月底。” “九月底这三个字,是他自己说的?” “是他说的。说过不止一回。头一回天还没凉。” 温则鸣把那个封套压在膝盖上。 “他去医务室排队那两回,跟你说过没有。” “没有吧。”那个人把胳膊肘支到桌沿上,“他回来跟我说,医生让他少吃咸的。” 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那会儿你们监室屋里几个人。” “七个。” “一直是七个。” 那个人摇头。 “九月里走了一个。” 郑海峰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走的那个叫什么?” “姓什么我忘了。” “他跟桑德茂说过话没有。” “一屋子人,说话是常事。” 第六个坐下就问今年过年放不放电视。 出监区快十一点了。 陈警官把那扇门替他们拉开。 十一点二十,回城的路上。李扬留在所里等复印件。车过第二个路口,他的电话进来了。 “出所登记复印出来了。九月二十号那间屋出去一个,事由写的取保候审。” “名字。” “祁广发,四十九。地址城南,保证人是他姐夫。” “九月二十号出的所,十月三号四号有人上门交房租。中间隔十三天。” 郑海峰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 “我不上楼了。先去分局把他那本卷调出来。” “带一叠照片,摆开了让他自己挑。”韩东升说。 “一个人不行。找分局要一个跟着,笔录两个人签。” “他要是不在家呢?” “找他姐夫。取保的保证人是要担责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出去的那一个(第2/2页) 下午一点半,市局技术室。 苏晓棠翻回昨天那一页问。 “九月里那间屋一共几个人进出?我这儿填不上。” “调进调出那一本在监区,跟提讯登记不是一本。”李扬说。 “他账上的存取款也是。所里说得等。” 苏晓棠把台账转过去让他看那三行。 “你那个字,抄进去我得认半天。” “那您别抄,我自己抄。” “你自己抄,年底抽查抽出来算谁的。” 下午三点,城南。 分局派来的姓宋,二十七八,路上把祁广发那本卷的摘要念了一遍。打架,轻伤,九月二十号取保候审,姐夫做的保,案子还在办。 “取保的一年到头得报几回?” “按分局定的,一个月一回。”小宋把摘要合上。 “他一回没落过。” 祁广发住的是自建房底下一层,门朝北,进门是个小院。院里码着一排空水桶,蓝的,三摞,摞到人肩膀高。墙根靠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斗里还剩两桶满的,封膜没揭。 开门的人四十九,比分局卷里那张照片瘦。旧棉服,袖子撸到小臂上,两只手的虎口都磨得发亮。 “我们是市局的。”郑海峰把证件展开,“问几句话。” “进来吧。” 屋里跟外头一个温度。桌上摊着一个本子,一行一个门牌号,后头跟着数。他把本子合上挪到一边,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自己在门口那个塑料凳上坐下。 “我干着送水的活。”他说。 李扬把笔录纸铺在那张桌上。郑海峰从纸袋里抽出照片,一张一张摆开,摆了六张,六张都是五十上下的男人。 “看一遍。认得哪一张,指出来。” 祁广发在棉服前襟上擦了擦手才低头。 他从左往右看过去,看到第三张停住,没有立刻指。他把那一张抽出来,拿远了些又看了一眼,才放回原处。 “这个。” “认得他什么。” “同屋。今年三月他进来的,我那会儿已经在里头了。” 李扬写完这一行,把纸转过去让他核对,笔搁在上头。他按了个手印。 “他在里头跟你说过什么。” “说得不多。”祁广发说。 “一屋子七个人,他话最少。” 他停了一下。 “可我那个取保,是他跟我说该怎么办的。” 郑海峰把手里那支笔搁下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种伤情,够得着取保。让我找个家里人来做保,保证人得有正经住处,得肯签字。” “他说他自己那一回没找着人签,就没成。” “我姐夫来的。第二回递上去就批了。” “他跟你说这个的时候,是几月。” “天刚凉那阵子。” 郑海峰把本子翻过一页。 “十月三号四号,有人替他交了一个月房租。” 祁广发把桌上那个本子又往里推了推。 “对,是我去的。” “钱数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交半年,一回多少,他都说过。” “地方呢。” “城西纺织厂那一片,三零二。我照着问过去的。” “九月二十号你出来,十月三号才交。中间十三天。” “我得先攒出来。” 李扬写这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替他交。” “他判着十五年呢。”祁广发说。 “十五年,屋早该退了。可他跟我说交到九月底。”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出来了,他没出来。我就想着,屋别叫人退了。”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那房子。” “一屋子人应该都听见过吧。” “出来的呢。” “就我一个。” 郑海峰把六张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按原来的次序摞好。 “今天就到这儿。笔录你看一遍,签字。” 祁广发把三页纸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末了在每一页底下签了名。 送他们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我就问一件事。” “您问。” “老桑出来了没有。” 三轮车的车斗被风带得响了一声。 “出来了。”郑海峰说。 祁广发点头,往那辆三轮车那头看了一眼。 “那就好。” 第172章 第二次上庭 第172章第二次上庭 十一月二十四号,礼拜五,上午八点四十。市中级人民法院。 祁广发那份笔录昨天夜里归的卷。九月里调出的记录,看守所说今天下午能出来。今天温则鸣不在市局。 融冰那一案开到第五天。头三天核身份、念起诉书、讯问被告人,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过,昨天才进法庭调查。 起诉书上头一个罪名是故意杀人,跟着是组织出卖人体器官。十一个人罪名不全一样。被害人葛守田,城东冷链园区的维保工,今年四月二号夜里没的。 温则鸣在候庭室等着。屋里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一个挂钟,秒针嘀嗒着。 法警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手扶着门没松。 “您这是第几回了?” “第二回。” “头一回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 法警往挂钟那边看了一眼。 “头一回上去的都紧张。您这个还好。” “我这个不算好。”温则鸣把那一沓合了合,“我这个是准备过头了。” 那一沓是质证问答预案的底稿。正本半年前随批捕材料交上去了,这一份留在他手里。 三十九个问题,按辩方的进攻顺序排:先打程序,再打关联性,最后打因果链。头一稿他是按检验类别排的,改到第四稿才明白,人家不按你的类别打。 师父教过一条:出庭之前,凡是“理论上”的口子,自己先拿数据焊死。这三十九个问题,一个活口没留。 第三十一问底下有两行字,不是他的笔迹,蓝笔。上个月那回庭前会议,林之遥在他这一份上添的。 先答生活反应,再让痕迹接。两份分开答,不要合。 三十九个问题,只有这一问她添了字。 九点整,那头开了庭。 候庭室在走廊另一头,隔着两道门。作证之前不许旁听,这是规矩。 “里头念到哪儿了。” “这可不兴打听。”法警说。 “我不打听。”温则鸣把底稿翻过一页,“我就是坐着算还有多久能进去。” 第一组九份,尸体检验那一份排在末了。念完就该传他。他算的是十点半。 十点十分,法警进来看了一眼,又出去了。挂钟的秒针照旧走。 十点四十,法警来叫人。 底稿上有别人的笔迹,不能带上去。他把那一沓留在椅子上,只抽了鉴定意见的副本。 第一法庭比他想的宽。旁听席坐了七八成。被告席从这头排到那头,十一个人,每人跟前立着一个号牌。 曹金河坐在头一个。白净,微胖,比卷里那张照片瘦了一圈。温则鸣从审判台前那条过道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了回去。 公诉席上两个人。念的是林之遥。她面前那摞卷宗按颜色标着签,跟她办公室里一个摆法。 审判长核了他的身份、执业资格和鉴定范围,问两边要不要申请回避。都说不申请。 “云州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法医病理司法鉴定人。执业资格证书编号云司鉴〔前年〕第0417号,执业类别法医病理。” “资格证书和执业类别,随鉴定意见附卷了没有。” “附了。证据材料第二册第十一页。” 告知了作虚假鉴定要负的责任,让他在保证书上签了字。 公诉人摘要宣读鉴定意见用了六分钟,接着发问四个,都是程序上的:检材什么时候接的,复温是怎么做的,全程有没有录像,记录谁签的字。 他挨着答。四个问题答完,十一点零五。 “辩护人可以发问。” 站起来的是二号被告的辩护人。二号是那天夜里动手的那个。五十上下,灰头发,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三行。 “温鉴定人。颅脑的那处损伤,会不会当场致死?” “会。” 辩护人在那张纸上划了一道,收笔很重。 “但本案不是。”温则鸣把副本翻到那一页。“当场致死的颅脑损伤,要么脑干原发损伤,要么颅内出血在短时间里超过代偿。本案两样都没有。” “他被打倒的时候是昏迷,不是死亡。” 辩护人点了点头。 “第二个。尸体在零下十八度的库里冻了十四天。这种条件下,死亡时间还推得出来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第二次上庭(第2/2页) 这一问他改过三稿。 “单靠尸体推不出来。低温把他身上的钟停了。”温则鸣说。 “本案的时间不是从尸体上量的,是从别处一步一步框出来的。” “园区登记簿上他自己签的那一行。四月二日下午三点十分,来访事由那一栏是他自己写的,七个字:看看七号库机组。” “再加上卡口拍到冷藏车进出的两个钟点,还有他胃里那顿饭。三样合起来,框出的是他进那个库的时候。四月二日夜里到三日凌晨。” “框出来的。”辩护人把那张纸凑近了些。“不是量出来的。” “框出来的。我在鉴定意见上写的就是四个字:综合推断。” 辩护人的笔停在纸上。 “进那个库的时候。” “进那个库的时候。” “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在这之后。隔多久,这一份说不了。” 辩护人把那张纸翻过去。 “第三个。你怎么确定他被扔进去以后,还活过一段时间?”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旁听席后头有人碰了一下椅子。 这一问是第三十一。三十九个里,他改得最多的一个。改到第四稿,答案分成了两半。 前一半是他的。复温以后检见的生活反应:八枚指甲游离缘断裂、掀起,甲下出血。还有昏迷的人在那个温度下能撑多久。 后一半不是他的。那八枚指甲,是在什么上头断的。 “我这一份能答的,是他有活过一段时间的迹象。活了多久,靠尸体说不准。” “那靠什么?” “靠库门内侧的痕迹。” “那一份检验意见,是您出的吗?” “不是。” 辩护人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卷里。 “辩护人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了。” 审判长往辩护席那一排问过去。头一个说,二号问过的他不重复。往下九个都说没有。 公诉人不补充。被告人挨着问过来,也没有。合议庭那两位摇头。 三十九个问题,问了三个。 公诉席上,林之遥在她那份纸上写了一行。 审判长看了一眼记录,抬起头。 “鉴定人可以退庭了。本案没结之前,随传随到。” “知道了。” 温则鸣站起来,把副本卷起来拿在手里。 他往过道那头走的时候,林之遥没有抬头。她在翻第二组的目录。 他从审判区侧面那道门出去。走廊里空着,两边的门都关着,脚步声从这头传到那头。 他从候庭室门口过,把那一沓底稿拿上。顺着走廊走到底,拐过去,另一半跟这一半一样。走廊尽头一扇窗,外头是院里那排冬青,叶子上落着一层灰。 旁听席的门在最里头。 法警在门口拦了一下。 “旁听证。” 温则鸣没有。 法警进去了一趟,出来把门推开半扇。 “审判长说可以。” 前两排是办案单位的位子,坐满了。他往后找,在第三排靠过道那儿看见一个空位。 坐下之后才看见旁边是谁。 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短头发,怀里抱着个塑料袋。她侧过来看了他一眼,看了两回才认出来。 “您好,温警官。” “葛燕。” 她把胳膊肘从两人中间那个扶手上撤下来。 “我请了两天假。从学校过来,坐了四个钟头。” “家里就你一个人来?” “就只有我一个。” 法庭那头,林之遥站起来了。 “审判长,公诉人举证第二组,共两份。” 葛燕把塑料袋的口解开一点。 里头是一个旧工牌,蓝带子卷着,塑料壳磨得起了毛。 “他们说物证得留着。这个不算物证,还给我了。”她说。 “挡住我爸的那扇门,今天能看见吗?” “一会儿应该会有照片。” 她把工牌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压住。 第173章 那道门 第173章那道门 林之遥那句话还没落地,过道那头有人过来了。是门口那个法警,走到第三排跟前,弯下腰。 “温鉴定人,您跟我出来一下。” “怎么了。” “作过证的不能旁听。刚才我没核清楚。” 温则鸣站起来了。他往里侧了侧身,让出过道。 葛燕抬起头看他。 “您去哪儿。” “外头。” 前两排那几个位子上有人转过来。有一个是专案组的,四月里在冷库门口跟他一块儿站过一夜,这会儿往他这边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问怎么了。温则鸣摇了摇头。 法庭那头,屏幕亮了。他背着那道光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一片浅白的痕,斜着,都朝同一个方向。看不清有几道。 门在他后头关上了。 这条走廊他上午走过一趟。那一趟是他自己往里走,这一趟有人送。 法警把他送到尽头那扇窗跟前。 “您在这儿等。散庭我叫您。” “规矩是这么定的?” “作过证的不能旁听,不管作没作完。” 法警在过道口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没有走远。 “这个规矩我背过。刚才是我记岔了。” “不怪您。” “怪我。” 温则鸣把那一沓底稿从胳膊底下抽出来,翻到第三十一问。底下那两行蓝字还在。 先答生活反应,再让痕迹接。两份分开答,不要合。 现在念的就是那一份。 屏幕上那些号是他编的。那天崔文波量到第十四道,放下尺子出去了。后头三道是他量的,数出声数的,怕数岔。 隔着两道门,只听得见有人在说话,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您那个案子,我上午听了一段。”法警说。 “您不是也不能听?” 法警眨眨眼,“我值庭。听见也是被迫听的。” 温则鸣嘴角微翘没有接话。 “不兴打听啊。”法警又说了一句。 上午那句是他说给自己的,这会儿还回来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技术室苏晓棠的:看守所那三样下午三点前送到,她先归档。他回了“收到”。 窗底下那排冬青他上午看过一回。这会儿起了风,最上头那几片叶子翻过来,底下是新的。暖气片贴着墙根,摸上去只是温的。 夏天那一回也是这样。作完证,审判长让他退庭,他在楼下大厅等到散庭。那天等的是判,判是两个多月以后才下来的,他在技术室的通报上看见过。 十一点二十,里头的声音换了一种。念文书是一个调子,一问一答是另一个调子。他听得出换了的是哪一种,听不出念的是哪一份。 十一点四十,静了一阵。十二点整,一声响,隔着门很闷。 门开了,人往外走。出口只有一个,走得慢。前两排那些人先出来,有一个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你怎么在外头。” “作过证的不能旁听。” 那人哦了一声。 “里头念到第二组了。” “我知道。” 那人往走廊那头看了看,跟着人流走了。也没多问。 葛燕最后出来。她把工牌收进塑料袋,袋口那根绳绕了两道,抱在胸口。 “我出去买个饼,您吃不吃?” “我不吃。” “那我给您带一个。” 她说完自己先抿嘴扯出一个笑,没走。手在窗台上按着,袋子挂在手腕上,里头那个工牌顶出一个方角。 “念了什么?” 葛燕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片。是她自己记的,一行一行,字很小。 “我记不全。我就把数记下来了。” “念了两份。头一份是门上那些痕。” “念的时候屏幕上就是那张照片。底下压着一把尺子。” “说了多少道。” “十七道。” 温则鸣没有接。 “她念了一个高度。最高那一道,一米六八。” “我爸一米七四。” 葛燕往暖气片那头站了半步。 “他一开始,是站着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那道门(第2/2页) “嗯。” “底下还有三道。”她低下头。 “在离地二十公分那儿。她说那三道最深,痕里头还有断了的指甲片。” 暖气片里的水响了一下。 “他最后是趴在门缝上抓的。”葛燕说。 说完这一句她停住了。手在窗台上摁着,指头扣着窗台上的漆面。 “她还念了别的,我记不住。什么钢板,什么漆。” “那些不要紧。” “不要紧?” “那些是说那扇门是什么做的。” 葛燕点了点头。 “还念了那根杆。说是本案以前就断了的,谁拆的查不出来了。” “公诉人还说了一句。”她想了一下。 “她说,门从外头锁着,里头的杆是断的。两样都拦着他。” “第二份呢。” “第二份是烧剩下的纸。” “她念了个日子,四月二号。说那一页上有三行,每一行末了都写着一个清字。” “其中一行,清字前头还有两个字。” “哪两个。” “七号。” 葛燕的手指在纸上那一行底下压着。 “她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被告席上头一个那个人抬起头来了。” “他看的不是她。是记录那个人。” 温则鸣转过头看她。她说这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像在报一件看见的事。 “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葛燕看了他一眼。这三个字他答得比前头都快。她没有再问。 “还有一样。” “嗯。” “她念头一份的时候说,那扇门整个拆下来了,存在你们市局。今天出的是照片。” “是照片。” “念完那一份,她报了个名字。说是检验人。” 温则鸣从窗框上直起来。 “崔文波。” “对。” “您认得?” “认得。” “那个门上的痕,就是他看出来的?” 温则鸣看着那道关着的门。 “那份报告是他签的。” 葛燕点了点头。 “那我记着了。” 葛燕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第二份底下也有一个。也是检验人。” “胡永年。” 崔工在他隔壁那间屋,两年了。后头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不知道是哪个室的,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两栏都不是他,第二栏还要更远一点。 走廊那头有一道门开了又关上。 “我来领我爸东西那天,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嗯。” “你说我爸最后做的事,是朝着门的方向。” 温则鸣的喉咙动了一下。那句话是他说的,他自己已记不清是在哪儿说的了。 “今天他们念的,就是这个。” “是。” “可您没在里头。” “作过证的不能旁听。” “那您还来吗。” “来。” 葛燕很快地点了两下头,转过脸去看走廊那头。 “您不是作完证了吗。” “作完了。” 葛燕在窗底下那排椅子上坐下。 “今天判不了吧?” “判不了。这样的案子,得等。” “等多久。” “说不好。” “判的时候,法院会通知我吗。” “会。” “那就行。” 书还在她手里。边角卷了,中间夹着一张纸条当书签,夹得很靠前。 “下礼拜考两门。上学期落下的。” “来得及吗。” “来得及。” 葛燕把书合上,两只手抱着,没有收回去。 “下头有卖饼的。我去买一个,两点以前回来。” 她说完没有动。 温则鸣隔一个位子坐下了。 门还关着。下午两点它会再开一回。 第174章 自愿捐献? 第174章自愿捐献? 下午一点五十,法庭的门开了。 葛燕还是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子,旁边那个空着。左手在底下攥着衣角。 前两排还是上午那几个人。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子,又转回去了。 两点整,接着开。书记员报了到庭情况,审判长宣布继续法庭调查。 “审判长,公诉人举证第四组。”林之遥站起来,“物证四件,书证一组。” 屏幕亮了。四只箱子并排在灰布上,比行李箱大一圈。 “低温转运箱四只,收网当夜起获,与七号库那六只同一型号。原物五月三十一日已移交,交接单在证据材料第五册。” “箱体存在市局物证仓库,今天出示照片,制作说明和两名制作人的签名在同一册。” 葛燕往前凑了凑。 照片换了一张,最外头那只掀开了盖。泡沫中间一个凹槽,底下压着半张标签。 这一张停了一会儿。被告席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曹金河也在看着屏幕。 “书证一组。低温运输标签十四张,连同账册残片认读出的编号,合计十九个。” 标签一张一袋,先交辩护席传看,再交被告人辨认。 “标签上没有机构名称,没有经办人,没有去向。只有编号和日期,最早的是前年十月。” 葛燕把书翻到扉页,上午那些数底下还空着大半。 林之遥从一号念起。葛燕跟着写,左边号,右边有没有。名字抓不住,就写两个字:有名。 一号,姓名不详。二号,姓名不详。三号,一个名字,本市人,五十一岁,已死亡。四号、五号,姓名不详。六号,一个名字,已死亡。七号,姓名不详。 念到八号,她顿了顿。 “贺立春。男,四十四岁。在世。” 葛燕的铅笔在“有名”那两个字上多描了一道。前头有名字的那两个,念的都是已死亡,她这会儿才听明白。 末了那两个字念出来,后头几排有人转过头去看旁边的人。 九号往后她不再看屏幕。 十号有名。十一、十二、十三,空着。十四有名,公诉人念到这个也顿了一下,她画了个圈,回头把八号那一行也补上一个。 十五、十六空着。十七有名。十八、十九空着。 书记员一行一行跟着敲,十九行。 葛燕数了一遍右边空着的。十三。她又数了一遍。 “第四组还有一份,八号被害人陈述。人在外地未到庭,申请摘要宣读。” “准许。” “笔录六月十一日制作,两名制作人,第六册。” “问:签那张字的时候,他们跟你说的是什么?” “答:说是自愿捐献。说有补助。” “问:补助多少?” “答:说好三万。给了八千。” 公诉席上另一个人翻过一页。 “问:那八千是谁给你的?” “答:一个人在县医院门口给的。他没说名字。我也没问。” “问:他们内部有没有给你编过号?” “答:不知道。” 念完了。后头有人叹了一声,法警往那头看去。 葛燕把书合上,两只手压着,指头抠着书脊。 “审判长,第四组举证完毕。” “被告人曹金河及其辩护人,对第四组证据有没有异议。” 一号的辩护人站起来,扶了一下桌沿,站稳了才开口。 “对箱子和标签,没有异议。” “对那十三个,辩护人有意见。标签上只有编号和日期,证不到每一个编号后头都有一个人。” “辩护人请求,那十三个不计入被害人人数。” “公诉人。” 林之遥没有坐下。 “辩护人说得对。一个编号后头是不是一个人,公诉人证不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自愿捐献?(第2/2页) “公诉人只证三样:同一本账,同一套号,日期挨着排。” “至于编号后头是不是人。” “八号那张标签上的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七。贺立春在县医院签那张自愿书,也是一月十七。签的那一张公诉人调到了,在第六册。” “八号是。” 辩护人还站着。 “审判长,公诉人这个答法,是拿一个证明十三个。” 林之遥盯了辩护席两秒。 “公诉人不拿一个证明十三个。” “公诉人证的是这本账上的号是真编过的。剩下那十三个后来怎么样,公诉人查不出来,这一条写在起诉书里了。” “记录在案。这个争点放到法庭辩论。” 往下挨着点,剩下十个都没有意见。 “举证目录上还有第三组,一直没有出示。今天出不出。” “公诉人还在补。” “法庭调查今天结束。补出来的材料辩论以前送到,另行安排质证。” “明白。” “三点四十,法庭调查终结。下礼拜一上午九点法庭辩论。休庭。” 法槌敲了一下。 被告挨着押下去,曹金河走在中间。 这半天温则鸣在候庭室。上午他还在这屋里一分钟看两回表,这会儿他没看,望着门口。 两点二十苏晓棠来了消息:桑德茂那三样下午到;监区那本进出登记,九月十八号起连着四页是补记的,笔迹一样,墨不一样。她问要不要送文检。 他回复:送。明天出不来也送。 走廊上响起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葛燕站起来,扶着前排的椅背站了一会儿。温则鸣在门外看见了。 葛燕出来,把书翻开递给他。六行有名,两行画了圈。剩下十三行空着,每一行她都描过第二遍,纸背起了棱。 “那个八号,他到今天也不知道自己是八号。” 温则鸣把书合上了。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收紧了一下。 林之遥抱着卷宗出来,看见他,慢下来。 “温鉴定人。” “林检。” “下礼拜一辩论。不传你了。” “知道了。” “那十三个,你们那边的无名尸档案,能不能对一对。” 温则鸣没有马上回答。 林之遥从最上头那本卷宗里抽出一页复印件。左边一栏号,右边一栏日子,十三行。 “函礼拜一发。这一页你先拿着。” “礼拜一上午就辩论了。我想在开庭以前有一句话。” “对不上呢。” 林之遥抬眼看了他一下,语速慢了半拍。 “对不上我也得知道。我不能站在庭上说一句自己没查过的话。” “礼拜一九点。” “我知道。” 她走了。 葛燕一直站在两步开外,等她走远了才过来。 “那个就是公诉人?” “嗯。” “她今天说话,一直站着。从头站到尾。” 葛燕把书收回塑料袋,轻轻拍了下。 “我下礼拜一来不了。” “考试吧。” “考完我再来。判那天我一定会来。” 她把纸袋抽出来,塞到他手里。 “您带着。凉了搁锅上蒸一下也能吃。” 她不等他推,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温警官,那十九个里头,没有我爸吧?” “没有。” 葛燕的眉松了。她在楼梯口看了他两三秒才转过身。 法庭的门这时候关上了。锁舌进去,咔。 第175章 暂时没有 第175章暂时没有 那十三个号,市局这边只有一个地方能查。 礼拜六上午,他开了档案室的灯。放无名尸档案的柜子在最里边两排,柜面上按年份贴着签,前年那两格在最底下。 左边一栏编号号,右边一栏日期,十三行,最早的前年十月。他从前年十月那一格起,一宗一宗往外抽。 第一宗的调阅记录,上一条是六月,陆法医的字。他往下补了一行。封面姓名那一栏,四个字:身份不明。 十点过,苏晓棠来取东西,看见他,站在门口。 “你在查什么?” “林检让对一对日子。” 她过来看了一眼那一页。 “对上了那他就有名字了。” 苏晓棠没有再问。她从最上头那一格抽出两宗放他手边,说是今年的,还没归档。 “这两宗也录吗。” “嗯。” 她把柜门推回去,走了 十二点半,他把最后一宗合上。 对得上日子的有三宗。前年十一月一宗,今年二月两宗,都在那些日子后头十几天里,男的,四十上下。 前年十一月那一宗,卷做得齐。牙位、颈椎上一处旧伤、dna入库编号,一样不缺,到今天还是一个编号。 三宗的检见特征跟那十三行并排搁着,他知道对不上,还是比了一遍。 他给林之遥回话:库里没有能对上的。写完没发。他把这一句看了两遍,后槽牙咬了咬,把“没有”改成“暂时没有”,才发出去。 十三个号,十三个日子,一条一条录进待查库。录完他在备注栏添了一句:往后进来一个没名字的,先跟这十三条过一遍。 十二点四十五,值班室来电话了。 城南铁路桥底下一个,早上环卫发现的,五十上下,冻了一夜,没证件,没人报失。陆法医说你顺路。 他把柜门关上,锁了。 分局的车两点半才腾出来。 三点二十,城南铁路桥。桥洞底下风从两个桥墩之间灌进来。地上铺着几块纸板。 人躺在纸板上,侧着,腿蜷着。蓝灰色的旧外套,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胶底鞋。 分局技术室的年轻人蹲在边上,起来叫了声温老师。 “六点四十扫桥的看见的。昨天下午还没人。” 温则鸣蹲下去,手电从脸上擦过去,挪到颈侧,落在袖口外那两只手。 胡子有一阵没刮。指甲缝干净,手背上旧冻疮疤,不像是今年的。 “衣服口袋呢。” “四个兜都翻过了。没证件,没钱,没手机。” 温则鸣把外套下摆掀起来。毛衣,衬衣,扣子都扣到最上头。三层,一层不少。 “尸僵尸斑我在这儿说不准,光不够。拉回去做。” 年轻人递过来一张现场记录,姓名那一栏问他怎么填。 “先空着。” “他躺的这个地方,风灌不着。” “外头三块是新的。压在底下这一块,边都烂了。” 纸板四个角拿石头压着,压得很正。 “住得久的才知道往哪儿铺。这个人在这一片,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问了一圈。”年轻人说。 “捡瓶子的,看货场的,没有一个认得他。” 人拉回中心冷藏。他要当天做尸表。 “两个人才能做。”陆法医把冷柜门推上,“明天上午我叫人。解剖的批件礼拜一下来。” 温则鸣的手还搭在柜门上。 “他在这儿冻不坏。你先回去。” 温则鸣赶上六点那一趟班车。上车以前打了个电话,不打不行啊,何秀兰的未接电话六个了。 七点四十,县汽车站。楼道口那盏灯还那样。 开门的是他爸。温国栋往里让了一整步。 “回来了。” “嗯。” 何秀兰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从头看他到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暂时没有(第2/2页) “瘦没瘦看不出来,脸是青的。” “车上冷到了。” 桌子摆好了,三个菜一个汤,多一副碗筷。 “你王姨一会儿过来。我说你回来了,她说正好有事找你。” 温国栋从柜子底下摸出那瓶酒,看了看标,倒了两杯。 王姨八点到了,人没进门声先进来。 “则鸣回来了!”拎一袋橘子。 “王姨。” “哎哟你看这孩子,比照片上瘦。” 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搁,坐下。 “照片我看了。你妈指给我看的,第三排,让人挡了一半那个。” “挡了一半。”温则鸣说。 “你妈说你露全脸那张她自己留着,不给人看。” “谁说的。”何秀兰说。 王姨笑了,剥了个橘子推到温则鸣跟前。 “上回我跟你妈提那个事,她说你忙。” “王姨,我这阵子案子多。” “案子案子。”王姨把橘子皮拢成一堆。 “忙也得吃饭吧?” “我早说过,市局对面就是检察院,检察院姑娘多。” 温则鸣的筷子顿了一下咧嘴干咳。 “检察院的不好处。人家问一句你得答一句,答不上来还要记在案咧。” “那不正好,省得你挑。” 何秀兰没有说话。她把汤碗往儿子那边挪了挪。 “你在那儿到底干什么的。你妈说是市局,刑事什么室。” “刑事技术室。”何秀兰一个字都没卡顿。 “就是电视上那种?” “差不多吧。” “前些日子汽车站后头也冻死一个。躺了两天才有人报。你们那儿也管?” “管。” “那也得给人家找着家里人吧。” “找。” “找得着吗?” 温则鸣把橘子掰开一半。 “有的找得着。” 王姨嗯了一声。 “所以你得有个人管你吃饭。天天见这些。” 何秀兰把一盘鸡往她跟前推。 手机震了一下,苏晓棠的。李扬把桑德茂出所那天的探头看完了:往西六百米,十一点五十出的镜,走到十二点二十,中间停过三回,回头看过两回。 那半个钟头里没有第二个人经过。 “单位的?”何秀兰问。 “嗯。” 何秀兰看了王姨一眼。 九点半王姨走,到门口回头,说那姑娘是个实在人,不着急。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汽车站后头那个,她说,后来也没找着家里人,听说埋了。 何秀兰收碗。温国栋把酒瓶盖上,没动。 “则鸣。” “嗯。” 温国栋看着桌上那袋橘子。 “你王姨问的那个,找不着的。多不多。” 温则鸣把手里那半个橘子放下了。 “也不少。” 温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厨房的水声停了。何秀兰抱着那本旧相册出来,在灯下翻到最后一张有字的那一页。 新贴的一张剪报,本地晚报,豆腐块那么大。十一月二十号,市中院开审一起组织出卖人体器官案。底下几行小字:被告十一人,公诉机关,辩护人,鉴定人。 鉴定人后头没有名字。 “这上头没有你。”何秀兰说。 “鉴定人不上名字。” “我知道。” 她拿手掌把那一页抹平,从中间往两边抹两回,合上。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有点馋煎饼了。” 温国栋在旁边把杯子放下了。 何秀兰把相册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那得早起,老温你记得和面。” 第176章 随传随到 第176章随传随到 礼拜一早上八点半,法医中心解剖室。 桥洞底下那个人躺在台子上。三层衣服礼拜天脱下来编了号,摊在边上。鞋子单独装了一个袋。 陆法医在对面压台,苏晓棠在台子那头记录。进门她告诉温则鸣,文检那边刚回话了,那本登记上午就能出结果。 “礼拜天的尸表只到大体,细的今天补。”陆法医说。 尸斑鲜红,压在背侧,指压不褪。 “低温。”陆法医背着手站着,“说说你怎么定的。” “尸斑颜色对得上,现场气温也对。先按低温走。” “尸斑这一条你敢用?” 温则鸣停了一下。 “不敢。冻了一夜的尸体,什么死因尸斑都是这个颜色。” “那就别往里记。”陆法医说。“鲜红的东西,头一个要排的是什么。” “一氧化碳。” “他住的地方烧煤。” “心血、尿、玻璃体液各留一份,碳氧血红蛋白加急。乙醇一并做。” 他先看脸。鼻梁两侧各有一道压迹,颜色比周围深。左耳廓上缘也有一道。 “眼镜?” “戴了多少年?” “说不出年数。压成这样得很多年,是一直戴着眼镜的。可现场没有找到眼镜。” 苏晓棠添了一行:眼镜下落不明。 再看手。右手中指靠食指那一侧有一层茧,硬,边界很清楚;同一只手小指外侧,从掌根到腕一条带状角化。 “他常年写字。这两处是一副的。中指顶笔,手边压着纸往右走。” “多少年。” “这不知道。这种茧停了笔几个月就会慢慢退。” 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纹线比别处浅,磨过。 “捻的。经常一张一张数纸张留下的?” “那指纹还能不能用?” 温则鸣把十个指头挨着看了一遍。 “能用。虽然浅,够比对。先送指纹库,比dna快。” 两只胳膊不一样粗。他量了两侧前臂,报数,苏晓棠记。右边多两公分。右肩和颈根有旧的劳损。 “右手用得多。右利手的人本来就粗一点。”陆法医说。 “本来是一公分。这是两公分。” “先记着。别写成结论。” 右手拇指指甲上一道纵沟,从甲根走到甲缘。 “甲母质早年伤过。” “这条跟什么都对不上。”陆法医说。 “对不上的也拍照。公告上要用。” 左手无名指根一圈浅痕,摸得出一道沟。 “戴过戒指。” “戒指呢?” “不在。” “看脚。” 陆法医把布掀开了。脚干净,趾甲剪过,没有畸形。 “长期睡桥洞的脚不长这样。” “手背上那块冻疮疤呢?” “那是往年的。往年在外头,今年才不一样。” 温则鸣停住了。 “说不通。” 陆法医的眉动了一下。 “哪儿说不通。” “往年冻手,今年脚倒是好的。两样对不上。” “对不上就都记上。别急着下结论。” 九点二十。 他把胸腔打开。 肺是黑的。不是斑点,是一片一片,连着,从表面透到切面。 “这个量不是抽烟抽的。” “你打算写什么。”陆法医问。 “重度炭末沉着。取材,看片子。烧煤烧柴的屋里能吸出这个量,矿上也能。肉眼还区分不了。” “那就先别区分。” 胃里空着,黏膜上一片一片的出血点,褐的。 “这个。”陆法医说。 “胃黏膜出血点。冻死常见。” “只有冻死才有?” “不是。颅脑损伤、烧伤、休克都能出,如果只算一条支持,定不了案。” 膀胱是满的,两侧心血都鲜红。都是支持,不当数用。 颈部分层。舌骨、甲状软骨完好,皮下没有出血。 “未见扼、勒征象。” 颅腔也开了。硬膜、蛛网膜、脑实质都干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随传随到(第2/2页) “头里也干净。” “写全。”陆法医背过手去。 “他后头没有人来问。” 十点。 陆法医走到那摞衣服跟前,翻起外套看了看,又放下。 温则鸣把三件挨着翻了一遍。衬衣领子磨破过,翻过来缝上的,针脚密。毛衣袖口也补过,一样的手。 外套比里头两件新,肩线宽出一截。 “这一件是别人给他的。” “谁给的?”陆法医问。 “不知道。记上。”温则鸣把外套放平。“这是他身上唯一别人经手过的东西。” 他把上唇翻起来看了看。右边门牙切缘上一个小缺口,边缘磨圆了,不是崩的。 “长期用牙咬细东西。” “咬线?跟那三处针脚是一路的。”苏晓棠说。 “记成习惯,别记成行当。有可能是自己缝衣裳。” 陆法医走回衣服跟前,把衬衣领子捏起来看了看。 “三层,一层不少。” “冻到最后人会觉着热,自己会脱。他没脱。” “为什么。” “说不准。记上。不脱的也多,一半的人都不脱。” 温则鸣把手上的血擦了。 “死亡时间怎么写?” “尸温不能用。冻死的人断气以前体温就下来了,公式不成立。” “那你拿什么去框。” “扫桥的礼拜六早上六点四十看见的,礼拜五下午还没人。中间这一段。” 温则鸣把手套上的水甩了一下。 “框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 他把外套里子翻出来。领口底下那块布比别处白,方方一块,巴掌大。三条边的针眼是空的,第四条边还连着。 “线拆了,布留着。” 苏晓棠伸手摸那一排针眼。 “针眼密,一针挨一针。跟衬衣领子上是一只手。” “是个袋子,缝在领子里头。装薄的扁的,装厚了领子要鼓起来。” “拆掉了。” “拆的时候没把布扯坏,缝口一针一针挑的。拆完洗过,白得不一样。” 苏晓棠把鞋拿出来,刮了点鞋底的泥收进物证袋。 “黄的,干了。桥洞底下是灰的。” 十点四十。 “年纪。” “肋软骨和耻骨联合两样都看了,四十到五十五。再窄就只能是猜了。” “身份走哪一路。” “指纹今天送。dna的血样礼拜天送去了。牙拍片,留牙位。” “公告呢。” “今天发。拇指那道甲沟也上公告。” 温则鸣把布拉上来盖到下巴,摘了手套。 苏晓棠把那一页转过来。姓名那一栏,不详。 他接过笔,在底下那一栏写了四个字。身份不明。 苏晓棠合本子以前,把三行并在一处。 眼镜不在。戒指不在。领子里的东西被人拆走了。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没有马上走。 “温老师。” “嗯。” “他是干什么的?” “写字的手,喊话的嗓子。常戴眼镜。” “那是什么人。” 陆法医接了一句。 “写了那么多年字,喊了那么多年话,末了穿三层衣服冻死在桥洞底下。哪一行会把人干成这样。” 温则鸣把笔放下了。 “再往下就得靠猜了。我不想去猜。” “林检散庭来过电话,我说你在忙。” “她说啥?” “她说等你忙完再说。” 手机在外头台子上震。他去接。 “温鉴定人,市中院。下午两点恢复法庭调查,通知你到庭。” “好的。” 庭上后来怎么走的,他不知道。 隔壁那间屋门开了。做痕迹的崔文波站在门口,看样子也收到通知了。 两个人隔着走廊看了一眼。 “两点?一起去。”崔文波问。 “嗯。” 第177章 八枚断了的指甲 第177章八枚断了的指甲 辩护人不认那两份鉴定。合议庭通知两个鉴定人到庭。 一点五十,中院一楼候庭室。崔文波先到,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公文包立在腿边。温则鸣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点了一下。 “你那份是尸检。” “嗯。” “我这是那扇门。”崔文波把包往里挪了挪。“上礼拜五的笔录我看了。” “两位不要交谈本案。”门口那个法警回过头来。 崔文波把包扣扣上,没再说下去。 温则鸣在他旁边坐下了。窗户外头是法院的后院。走廊上过人的时候,鞋底在地砖上响。 两点整,第一法庭。 先出去的是崔文波。门在他背后合上,温则鸣还留在候庭室里。 审判长说了恢复法庭调查的事由:辩护人对第一组尸体检验、第二组痕迹检验都提出异议,合议庭认为涉及定罪量刑的关键事实,通知两名鉴定人到庭。 核身份,核执业资格和鉴定类别,问两边要不要申请回避,告知作虚假鉴定的责任。他在保证书上签了字。 “云州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痕迹检验鉴定人。” “公诉人出示第二组第一份。”林之遥说。“原物是七号库的库门,五月三十一日随现场移交,现存市局物证仓库。今天出示照片,制作说明和两名制作人的签名在证据材料第二册。” 书记员把屏幕打开了。门内侧那张照片,一道一道的痕,最上头那一道边上比着标尺。 “鉴定人,就这一份作说明。”审判长说。 “门内侧共检见十七道条痕。最高一道距地一米六八,最低三道距地二十公分。” “从上往下,越往下越密。最下面靠门缝那三道最深,嵌进涂层,断在半途。” “痕内检见断离的甲片。” “造痕客体为人的指甲。方向自上而下。” 二号的辩护人站起来了。 “十七道里有十一道检出人体组织,dna与被害人同一。这个结论是你出的吗?” “不是。检材是我提的,那一份在第一组。” “那你这一份能证明什么。” “造痕客体是人的指甲,方向自上而下。” “能不能证明他抓的时候是活的。” “不能。生活反应不归痕迹。” “四月十六号夜里,库里有人干了五个钟头的活,搬东西,挪过尸体。这一条在卷里。那五个钟头里指甲蹭在门上,能不能也蹭出这些痕。” “痕迹分不出先后。” 辩护人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所以上礼拜五鉴定人答到这一份上头,落空了。” “这一份证明不到。”崔文波说。 “辩护人没有问题了。” “公诉人。” 林之遥站起来。 “鉴定人,最下面那三道嵌进涂层、断在半途,是什么意思?” “抓的人使了劲,力气用到一半没了。” “断在半途,是抓的人力气没了,还是那扇门太硬。” “漆层能吃住那个力。断的是指甲。” 审判长往辩护席那一排问下去,剩下十个都说没有。被告人也没有。 “对这一份的意见。” “辩护人保留到辩论。” 审判长让崔文波退庭。他从公诉席那一边绕出来,法警把门推开。温则鸣在门外站着,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崔文波停了半步,嘴角微动。 “门我交了。下头是你的。” 两点二十五。温则鸣走上鉴定人席。核身份,核执业资格和鉴定类别,问回避,告知责任,签保证书。 “云州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法医病理司法鉴定人。” “辩护人对第一组尸体检验有异议。你先说十指的检见。”审判长说。 “十指指端冻伤,伴皮肤破损。八枚指甲游离缘断裂、掀起。” “甲下出血。” “甲下出血是什么意思?”审判长问。 “指甲底下的甲床是有血管的。指甲往后掀,甲床跟着撕开,血从那儿出来。出血要有血压,有血压就有心跳。” 温则鸣把手放在栏杆上。 “不是死人抓的。” 二号的辩护人站起来了。 “活人才能抓,死人不能,这是常识,用不着鉴定人来说。你要答的是什么时候抓的。” “甲床我冲过。血没掉。” “什么意思?” “人死了以后蹭破的,血浮在组织外头,水一冲就下来了。活着的时候出的血渗进去,跟纤维结在一块儿。这一处冲过,没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八枚断了的指甲(第2/2页) “鉴定人,礼拜五你回答过我。被告人打的那处颅脑损伤会不会当场致死。你答的是会。” “我答的是会。” “今天还是这句吗?” “还是。” “那就不能排除当场死亡。我的当事人往里扔的时候,那已经是一具尸体。” 温则鸣没有马上接。旁听席上有人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审判长,那一句后头还有。请核对礼拜五的庭审记录。” 审判长朝书记员偏了一下头。屏幕上翻出那一页,光标压在那一行上。书记员照着念:但本案不是,本案两样都没有,他被打倒的时候是昏迷,不是死亡。 “辩护人,你引的是哪句。”审判长说。 辩护人没有坐下。 “那我换一句。甲下出血只证明指甲断的时候他有心跳。” “是。” “昏迷的人也有心跳。” “有。” “昏迷的人不会抓门。” “昏迷的人不会。醒过来的人会。” “那他到底死在哪一样。” 温则鸣看了一眼被告席那一排。头一个位子上那个人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死因是低温。头上那一处不是死因,是把他放倒在那间屋里的原因。” “他醒没醒过,你怎么知道。” “断的是八个指头。两个拇指没断。” “这说明什么。” “拖一具尸体,手是让地面和门蹭的,蹭到哪一枚是哪一枚,拇指躲不开。人自己抓门,用的是四个指头,拇指抵在外头。” 辩护人手里那张纸捏出了一道折。 “八枚里头,三枚只磨掉了游离缘,五枚连甲床一起掀了。磨掉游离缘,是手上还有劲,刮出来的。甲床整个掀起来,是使不上劲了,挂在上头往下坠的。” “八枚不是一下断的。是从有劲断到没劲。” “那是你的意见,不是那扇门的意见。” “两份意见本来就分开。指甲断的时候他活着不活着,答的是我这一份。” “合起来才是你们要的结论。” “合起来是法庭的事。”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辩护人把那张纸翻过来。 “还有一样。那十三个编号,法医中心跟你们的无名尸档案对过没有。” “审判长,这一问超出鉴定事项。”林之遥说。 审判长看了一眼鉴定人席。 “鉴定人可以不用回答。” 温则鸣记得那四个字是礼拜六中午写的,写完看了两遍才发出去,屋里就他一个人。 “对过。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就是现在没有。” “是。” “辩护人问完了。” “一号被告人的辩护人。” 一号的辩护人扶着桌沿站起来了。 “鉴定人,他在库里活了多长时间。” “说不了。” “一个钟头?一天?” “零下十八度,一个昏迷过的人,几十分钟到十几个钟头都有。” “那十七道是怎么抓出来的。” “痕不归我这一份。我只能说,八枚不是一下断的。” “一下断不了,也说不出多久。” “说不出多久。” 一号的辩护人把纸收进卷里,坐下了。 “公诉人。” 林之遥站起来。 “鉴定人,八枚指甲断裂、掀起,加上甲下出血,你这一份说明什么。” “说明断的时候他有心跳,而且不是一下断的。” “在什么上头断的。” “不归我这一份。” “这一层公诉人留到辩论。”林之遥说。“公诉人没有问题了。” 审判长又往辩护席问了一遍。没有了。 让温则鸣退庭。他从鉴定人席上下来。 走廊上崔文波还靠着窗台。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三点四十,庭里出来一个法警,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完了?”崔文波问。 “辩论完了,被告人也说完了。择期宣判。” “最后说了什么。” “这可不该我来说。”法警把门带上了。 第178章 消失的蓝光 第178章消失的蓝光 十二月一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市中院一庭公开宣判。 组织出卖人体器官、故意杀人,数罪并罚。曹金河死刑,动手的彭栓奎无期徒刑,剩下九个从三年到十五年。判决书念了四十分钟。念完,两个人当庭表示上诉。 上午十点,检验科把桥洞那个人的报告送上来。 碳氧血红蛋白,阴性。血液乙醇,阴性。常规毒物筛查未检出。温则鸣看了两遍,拿给陆法医。 “排干净了。” 陆法医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看完才放下。 “干了这些年,我最怕的就是没排就写的。” 死因那一栏,温则鸣写的是:低温环境下体温过低死亡。 分析说明写了六行。尸斑、姿势、胃黏膜出血点、膀胱充盈、心血颜色,五条列了进去。 陆法医拿笔在头一条上停住了。 “礼拜一你自己说的,冻了一夜的尸体,什么死因尸斑都是这个颜色。” 温则鸣按了两下自动笔帽,还是把尸斑那一条划去了。 后头跟着一句:均为非特异性征象;结合毒物化验阴性、颅腔及颈部检验未见暴力性损伤、现场环境温度,综合认定。肺组织病理未回,另行补充。 陆法医拿笔在“综合认定”那四个字底下点了一下。 “这四个字……你是越来越滑了,这可不好。”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捏了一下眉心。 “我头一年上台,写过一份符合猝死。三个月以后人家在他床底下翻出一瓶药。” “那一份底下签的是谁的名字。” “我的。” 报告签完,留样是两个人一起去封的。心血、尿、玻璃体液,另封了一小块肺,贴上号,放进冷柜最下一层。dna的备份另存一格。 “这个留到什么时候?” “得留到有人来认。”陆法医把柜门推上。“这一层里比他早的还有两个,编号都是前年的。” 十点半,他把头一版认尸公告要了回来。 上头是照格式填的:男性,四十至五十五岁,发现于城南铁路桥下,三层衣服,右手拇指甲面一道纵沟。 温则鸣在底下又加了三行。 生前长期佩戴眼镜。右上门牙切缘有一处旧缺口。左手无名指根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旧痕。 “上这个有什么用?”苏晓棠说。“戴眼镜的满大街都是。” “认得他的人未必记得他多高,但肯定记得他戴眼镜。” 她把那三行抄进自己本子里。 公告最底下是法医中心的电话。新版印了三十份,苏晓棠抱出去了。 指纹的回话昨天到了。十指捺印礼拜一送进库里比了三天,无匹配。血样礼拜天尸表上取的,当天送的检。dna库的回话跟指纹一块儿到,也是无匹配。 两边都没比中。 公告贴出去四天,电话响过三回。一个问是不是他表哥,差着十二岁。一个是卖墓地的。 第三个不说话,听了两句就挂了。 “号是实名的。本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苏晓棠翻到那一页。“上门问过了,他说不是他打的。” “手机丢了?” “在他兜里。他说那两天在工地上借人使过。” “哪个人。” “他说不上来。工地上一天来去几十个。” “先记着。” 十一点,崔文波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进来。桥洞那个人的三层衣服,礼拜二送到他那儿做的痕检。 “桥底下那个,出结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消失的蓝光(第2/2页) “冻死的。身份没有。” 崔文波把袋子搁下,没有马上走。 “衣服上那三处针脚,我拿体视镜看过了。同一根针。针尖有个豁口,三处的线孔上都留着。” “缝了很多年。” “一根针缝了很多年。” “鞋呢。” “鞋没送。你们那边刮完泥就收回去了。” “今天给你。” 崔文波把交接单填了,编号写在袋子上。 “这礼拜排满了。下礼拜四吧。” 十一点二十,手机响。 “你好,林检。” “宣判结果出来了吧。” “嗯。” 这时她那边有人在叫她,她拿手挡了一下话筒。 “我不是为这个打的。上礼拜六那半天,我是真要那句话,不是走个过场。” 电话挂了。 下午两点,苏晓棠回来了。汽车站、菜市场、废品收购站、桥底下那些巷子口,旧的揭下来,新的贴上去。 “桥洞那儿也换了一张。”她说。 她把本子合上了。 “他睡的那个地方,又铺上了新的纸板。” 原来那四块编了号,礼拜六当天就收了,在分局物证室。 土样的回话也是这个点到的。鞋底那点泥不是本市城区的,颗粒和成分都对不上,再细的送地矿所。 温则鸣在卷里添了一行:待检。 “光贴市里不够。”他说。“土不是本地的。周边那几个县,一家发一份。” “那得走协查。” “嗯。” 他把三通电话的记录又看了一遍。第三个只有一行:接通后对方未说话,通话十一秒,挂断。 十一秒。他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三点,卷做完。封面姓名那一栏,不详。底下那一栏,身份不明。 “摘要我抄一份放待查库。”苏晓棠说。 正卷归分局,副本进市局档案室。封二那张调阅记录还是空的,第一行他写了日子,签了名。 四点,苏晓棠在办公室门口把一个信封递给他。 “中院的判决书下来了,办公室转了一份过来。” “郑队让我问。”苏晓棠说。“那十三个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温则鸣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个面。 “判决书上那样管不着。待查库里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晓棠没有再问。她把楼道口那盏灯拉灭,两个人一前一后下的楼。 楼底下有风。温则鸣把领子竖起来,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扣完他站住了。 上礼拜六在桥洞底下,那个人的领子也是这样。 没有蓝光。 上一回亮是什么时候,他记不准了。 上班头一天在殡仪馆,死者脖子上浮起来两块蓝。他照着那两块蓝说了一句不能烧。可蓝底下是什么,是他自己开了颈部才看出来的。 这些年每一处光都一样。它说这儿有。有什么、能不能提取、能不能比中人,一样都得他自己再走一遍。 从来没有一回,是它替他证出来的。 那要是它一开头就没有呢。 掐一个人的脖子,拇指和四指落在下颌角下头。这个他不用谁教。 他把这个念头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想不明白的东西,跟对不上的东西一样,先记上。 班车还有十来分钟。他往站牌那边走。 第179章 不在兜里面 第179章不在兜里面 十二月五号,礼拜二。上礼拜五发的协查,六个县回来五个,走的内网。五个都是没有。 苏晓棠把回函按到的先后摞好,压在台子角上。 “还有一个没回。” “催一下。” “催过了,说下礼拜。”她把最上头那张翻过来。“五个县都问了同一句:还有没有别的能给的。” “还能给什么。” “公告上那些我都给了。人家说这样的人,他们那儿一年能碰上好几个。” 十点二十,地矿所的细报告到了。 头一份写的是颗粒和成分都对不上本市城区。温则鸣念到第二页停下了。 “烧结黏土。还有煤渣。” “这是烧砖的吧。” “砖窑。” 他把报告放下。 “城郊。” 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他把上礼拜五那份抽出来,摆在旁边。 “不是本市城区的。颗粒和成分都对不上。” 苏晓棠没抬头。 “你上礼拜五说不是本地的嘛。” “嗯。” “城郊也是本地。” 苏晓棠白了他一眼把手按在那摞回函上,没有拿起来。 十点四十,郑海峰进来了。他没有坐。 温则鸣把写好的那半页推过去。 “土不作来源地依据了。六个县都得补一份。” “函是我们发的,我来补。”郑海峰折了一道,揣进兜里,没有走。“表还空着几栏。礼拜五要报上去。” “血样和指纹不是比过了。”苏晓棠说。 郑海峰摇了摇头。 “那是技术口的库,比的是有前科的、报过失踪的。这张表走信息口,跟那边不是一个库。年纪、死因、身上还能提取什么,这几栏归你。” “公告上那些都填了。” “表跟公告不是一回事。公告是给人看的,表是拿给库里面比对的。” 他手在门框上扶住。 “你填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再往里加话就行。” 说完出去了。 十点五十,温则鸣把桥洞那个人的检验记录整本调了出来。 陆法医是这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水杯。他把杯子搁在台子那头,一只手撑着台沿看那几页。 牙片是十一月二十七号拍的。当天报进去的是牙位,片子归了袋。没有比对的对象,读它没用。 他把片子夹到灯箱上,关了顶灯。 左上第六颗那块银汞,牙位表上早记着。片子上多出来的是底下那一层。填充体压着的地方黑了一小片,边上没磨平,留了个坎。 “底下烂了。补的时候没清干净。” “这个能填进去吗。”苏晓棠说。 “能填。” “那不就有了。” “填进去是给库比的。”温则鸣把片子往上推了推。“他如果没在哪个诊所留下过片子,就无法对比。” 陆法医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插回袋里。温则鸣关了灯箱,伸手把顶灯拉着。 肺的病理报告昨天回的。他打开念出来。 “镜下没有矽结节,也没有煤斑。在矿上工作排掉了。” “那就是烧煤烧柴的屋子。” “烧煤烧柴的屋子,城里也有。” 温则鸣把检验记录合上。 台子上摊开的这些,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一处自己亮起来过。 “一样都顶不上。” 陆法医把撑着台沿的那只手收回去了。 “这张表我填过。前年填过一回。” “底下那一层,早先是三个。” “上礼拜你说的是两个。”温则鸣说。 “有一个去年认出来了。” “怎么认的。” “他儿子从广东回来报失踪,说他爸左手少半截小指。派出所照这个在库里查了,没查着。后来采的血。” “隔了多久。” “十四个月。” 温则鸣没有说话。 “那张表是我填的。”陆法医把水杯端起来。“少半截小指那一栏,我把它空着。” “为什么空着。” “那会儿看不出是砍的还是天生的。” “少半截小指就是少半截小指。” “表上那一栏填了就成残疾了。” 他把门带上了。 温则鸣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添了一行:认得他的人。 他又把检验记录打开,从头往后翻。衣服、纸板、指纹、血、牙、肺,每一样后头都跟着一行去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不在兜里面(第2/2页) 翻到鞋那一页,后头只有四个字:刮取泥土。 十一点半,他给崔文波打了个电话。 “上礼拜五给你那双鞋,排到哪天了。” “礼拜四。” “能提前吗。” “提前也得排。” 崔文波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 “什么事这么急?” 温则鸣把电话换了只手。 “那双鞋我们只刮了泥。” 那边的嗡嗡声停了。 “下午给你。” 两点四十,崔文波把鞋送回来了。袋子分了左右,编号后头各加了个字。他把两个袋搁在台子上,交接单摊开签了字。 “鞋底不用说了,泥你们刮过。” 他拿笔杆隔着袋子点着右边那一只。 “鞋帮内侧磨得不一样,右边这只重。走路偏。” “偏多久了。” “看磨的深浅,不是一天两天。” 温则鸣把两个袋子摆到一起。 “右前臂比左边粗两公分。右肩颈根有旧劳损。” “这跟鞋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有没有关系。那两条是台子上量出来的,这一只是你看出来的。” 崔文波把右边那个袋子往前推了推。 “不是偏。是右边使得多。” 苏晓棠把笔抽出来,翻回上午那一页,把这一条添在体貌那一栏底下。 “还有呢。” “鞋垫我没掀。掀之前得先拍,得你们的人在场。” 崔文波戴上手套,把左脚那只从袋里取出来,鞋口朝上摆正。 苏晓棠把比例尺搁在旁边,先拍了鞋的原样。 崔文波拿镊子把鞋垫掀起来一个角。 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的手停住了。 苏晓棠又拍了四张,原位、带尺、正对、侧过来。 拍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快门响四回,屋里就这一个声。 拍完崔文波才拿镊子把它挑出来。一夹起来,靠折痕那一角先卷下去了。 比名片大一圈,对折过,折痕上已经断了一半。汗和泥把纸吃软了,正面的字掉得只剩下影子。 崔文波把顶灯关了,把台灯的头扳下来,几乎贴住台面,斜着扫过纸面。 红章还剩下半个圈。圈里那两个字看得出来。 城西。 底下一行印的小字,前头两个也认得出:免费。 “印的是免费什么。” “断了。” “这是什么。” “卡。硬纸的。”崔文波把它翻过来。“背面空的。” 崔文波直起腰,把台灯扳回去,顶灯也拉上了。 “这张纸让人在鞋里踩了不知道多久。” 他拿笔杆在那张纸上头虚点了一下。 “你拿去问,就问城西发过什么免费的东西。别问卡,问东西。” “显不出来?” “这纸吃透了汗,紫外顶不上事。红外得送文检排队。” “多久。” “看他们手上压着几件。快也要三五天。” 温则鸣想起十一月二十五号桥洞底下那一句:四个兜都翻过了,没证件,没钱,没手机。 四个兜是衣服上的。鞋垫底下可不算兜。 右脚那只崔文波也掀了。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把手套褪下来搭在台沿上。 装袋、编号、写提取时间,苏晓棠和崔文波签的字。交接单开了两张,鞋一张回收,卡一张送检,崔文波带走。 苏晓棠把那张原位照片放大到屏幕上。 “城西发过免费东西的地方不少。米、面、鸡蛋、体检、理发,一年到头都有。” “发过还带卡的。” “那就少了。” 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明天我跑救助站,后天街道办和民政,礼拜五挨着社区问。公告我带着,一处贴一张。” 写完她没合本子。 “早上那五个县说,这样的人他们那儿一年能碰上好几个。” “嗯。” “碰上好几个,也没见谁贴四天公告。” “公告是给人看的。” “我不是说不查。”她把本子合上了。“我是想弄清楚这四天的工夫,是花在他身上,还是花在咱们队伍里。” 温则鸣看着屏幕上那半个红章。 “城南那一片走访问了一圈,没有一个认得他。” “可卡是城西的。” “那他在城西认得谁。” 第180章 快一年了 第180章快一年了 十二月八号,礼拜五。温则鸣早上交了补充意见,姓名那一行还是空着。 救助站的登记里没有他。 礼拜三那趟,苏晓棠把近一年的求助登记表从头翻到底。他没有名字,只能按年纪和体貌一条一条筛,筛出来七个,七个都在。 “进站得报亲属。”苏晓棠把那份规定摊在桌上。“一般不超过十天。走的时候没路费的,站里会发一张乘车凭证,送回原籍。” 温则鸣把鞋垫底下那张卡的照片夹回本子里。硬纸的,比名片大一圈,能认的还是那四个字:城西,免费。 苏晓棠翻到新的一页。 “礼拜四街道办给的名单,城西发东西的,发卡的只有三家。另有一家发是发,不发卡也不记名,也在城西。四家今天都跑得完。” 一点二十,头一家。城西南角,一个社区服务站。 值班的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给他们看。硬的,塑封,边上倒了角。 “我们这卡掉水里都不化。” “发过纸的没有。” “没发过。” 苏晓棠把这一句记下来,留下一张公告。 两点,第二家在菜场后头,门口挂着助餐点的牌子。窗口里头那个女的听完就把小板放下来了。 “六十周岁以上才发。差一个月都不行。我们这儿也想给。可给了对不上账的。” 两点四十,不留名字那一家。老厂子的活动室改的,每礼拜三下午发一回。 “你们登记吗?”苏晓棠问。 “记。” “记什么。” “记发了多少份。” “名字呢?” “不记名字。来了就给。” “那你们怎么知道谁领过了?” “看脸。”那人拿抹布在桶沿上抹了一圈,“来得勤的都认得。” 苏晓棠把公告递过去。 那人从头看到尾,最后还了回来。 “这纸上哪来的面相。” 三点半,第三家在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 屋里的凳子都倒扣在桌上了,地刚拖过。管事的姓钱,五十上下,围裙没解,正把一摞饭盒往柜子里码。 温则鸣在门边站住,没有往里走。 “你们这儿发的是卡还是条子。”苏晓棠说。 “免费助餐领用卡。一年一发,年底收旧的,发新的。” “去年收回来的还有没有。” 钱姐从柜子里摸出一张,摊在桌上。 温则鸣走过来,把本子里那张照片抽出来,搁在旁边。 红章的圈一样大,圈里那两个字对得上。完好那张底下印着一整行小字:免费助餐,凭卡领用。 “这是我们的。”钱姐说。 他没有拿死者的照片,照着公告念,念到发现地那几个字跳过去了。 “生前长期佩戴眼镜。右上门牙切缘有一处旧缺口。左手无名指根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旧痕。” 钱姐没有出声。 他把公告放下了。 “蓝灰的旧外套。里头毛衣,衬衣。三件扣子都扣到最上头一颗。” 钱姐把饭盒放下了,伸手把两条凳子从桌上翻下来。 “牙上有豁口的那个。” 牙是他自己翻开上唇看见的。 “你认得?” “他每回来都背个布袋子,绳口的。” 她拿手比了一下那个袋口。 “别人都是解,他用牙咬。我说过他,牙咬坏了不合算。” “袋子里装什么。” “不知道。他从来不打开。” 温则鸣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布袋子,绳口,现场没有。 他又把本子翻回十一月二十七号那一页。他记的是:右边门牙切缘上一个小缺口,边缘磨圆了,不是崩的。 磨圆是要年头的。 “他领的是哪一档。” “免费那一档。一个礼拜一回,礼拜二中午。” “免费的谁都能领?” “哪能。六十往上的刷卡,街道贴钱。不到岁数的,得有低保证、残疾证,要么社区开个困难证明。再要么我们这儿有人替他担保。” 钱姐看着桌上那张公告。 “不过他那眼镜早没了。” “怎么没的?” 钱姐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有一回外头来了帮人,租我们的场子讲课。听完一人发两个鸡蛋。” “讲什么。” “讲什么我没听。” “谁租给他们的。” “街道给联的。租金交街道。” 她把那摞饭盒往柜子里推了推。 “来的都是老头老太太。他也坐着听完了。发的时候特别挤,他眼镜掉地上,让人踩了。” “那他后来有多久没戴了。” “多久说不上来,反正从那以后一直都没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快一年了(第2/2页) 温则鸣把本子翻到鼻梁那一页。压迹两道,颜色比周围深。他当时记的是:是一直戴着眼镜的。 “他鼻梁上有压出来的印。” “那我不知道。” “隔上一年半载不戴,印就淡了。” 钱姐把手从饭盒上挪开了。 “那我这儿看见的就是没戴。” 他在那一行底下添了三个字:待核实。 “他叫什么。”苏晓棠问。 “姓什么我记不住。”钱姐把手在饭盒边上蹭了蹭,“册子上有。领卡得登记,一人一行,名字自己写,写不来我们代写。” 她从柜子最底下抱出来一摞册子。一年一本,封皮上写着年份。 “一年总有几百个。” 苏晓棠在凳子上坐下来,把今年这本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到底。 “今年没有他。” “跨年得本人来换卡。他没来过。” 钱姐把前年、去年的两本拖过来,翻去年那本的时候手停住了,指头按在第三页上。 “在这儿。” 一行五个栏:姓名、年纪、住处、交费、证明。 姓名那一栏是三个字。 周明山。 这一页十几行,别人的字大小不一,有四五行明显是代写的,一看就是同一只手。 “这几行是我替人写的。”钱姐伸手点了点。“他那行不用我代。他自己写,写得慢。” 横是横,竖到底才收。 温则鸣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十一月二十七号台子上那只右手。中指靠食指那一侧那块茧。硬,边界很清楚。 钱姐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本纸不好,笔划重一点就透。” 那块茧到解剖那天还硬着。那天他自己说过一句:这种茧停了笔几个月就会慢慢退。 没退。 年纪填的是五十二。去年填的。 温则鸣把这个数跟自己写的那个对了一下。肋软骨和耻骨联合两样看下来,他写的是四十到五十五。 这个数他看了两样,写下来只敢跨十五岁。 住处写着一个地址,城西的,门牌号后头还带一个甲字。那一片前年拆过一半。 交费是分月记的。头三个月每月都有数,第四个月起划了一道,后头改成两个字:免费。 “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交不上了就转档。转过来就只能领免费那一档。” 最后那一栏,别人写的是低保证号、残疾证号,一串一串的数。 他那一行原先写的是个名字。划掉了。 旁边补的是两个字。 义工。 “划掉的这个是谁。” “给他担保的那个。”钱姐把那一行往亮处挪了挪。“后来那人不来了。我说算了,在这儿干活的不用人担保。” “那这一栏怎么写。” “我写了义工两个字。上头没退回来,我就没揪着事。” 温则鸣把那一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栏一栏抄进本子里。 “划掉的那个姓什么。” 钱姐把那一页举到亮处。 “划得太重,我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那人您还有印象没。” “他也是来领饭的。这册子上也有他一行。” 温则鸣的笔尖回到姓名那一栏。 “他最后一回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那阵还来。”钱姐想了想。 “开了年就没见着了。快一年了。” 苏晓棠把地址抄下来,又核了一遍门牌。 “这个甲字是他自己写的?” “上头怎么写他就怎么写。那一片都带甲乙丙。” “他是出什么事了。”钱姐把册子往回抽了半寸。 “十一月二十五号,人在城南桥底下没了。” 钱姐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变化。 “冻的?” “冻的。” “那一片桥底下冷。”钱姐没看他们。“今年冷得早。” 四点,分局来了两个人,带了一沓照片。笔录他们做的,念了一遍给她听,她按了手印。照片也认了。 证明那一栏他们也问了。钱姐把那一页举到灯底下给他们看。 三本册子都开了提取清单带走。第三页那一行现拍了照,钱姐在页边上签了字。 “麻烦你了。” “不麻烦。” 钱姐把剩下那几册抱起来,往柜子最底下放。最底下那本封皮都发毛了。 “你们要是找着他家里人,能不能回个话。” 温则鸣说能。 “给他担保那个,您哪天想起来了,也给我回个话。” 钱姐把袖子放下来。 “我尽量。一年总有几百个,我不一定记得住。” 第181章 身份已明 第181章身份已明 十二月十二号,礼拜二。周明山这三个字礼拜五报上去,隔了个周末才回来。 苏晓棠把户籍回函摊在台子上,压平了。 “对上了。” 一行字:周明山,男,一九七一年三月十八日,安坪县柏树乡上洼村。 温则鸣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翻开自己那本。十一月二十七号那一页,他写的是四十到五十五。 出生年月往回一算,五十二。 “对上了两处。” “三处。册子上也是五十二。” “册子是去年填的。” 苏晓棠在纸上把年份往回推了一格。 “去年他五十一。” “有可能他写的是虚岁。也可能他自己也没细算过。”温则鸣把那一行圈起来。“对上的是岁数,不是人。” 苏晓棠抬起头。 “同名同姓的不算少。” “那要什么才算。” “亲属的血。” 苏晓棠把笔帽咬开了。 “指纹呢。现在有名字了,反过来查一遍。” “十一月二十七号送进去那十指捺印,比的是哪个库。” 苏晓棠翻回十二月五号那一页。 “有前科的,报过失踪的。” “那两样查了没有。” “上午一块儿查的。都没有。” 她把笔尖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他本来就不该在那两个库里。” 温则鸣把回函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身份证呢。” “二十年前在村里办的,一代证。一代证十年前就停用了,他一直没换过。” “回函上有照片吗。” “没有。那年头办的证,相片没进库,指纹也不采。” 温则鸣把那一行户籍地址按住看了一会儿。 九点四十,郑海峰进来了,手里捏着一页传真。 “户籍地派出所回的。人二十来年前就出去了,村里的房塌了,宅基地退了。” 他把纸搁下。 “还有个弟弟,在县城。电话留在底下。” “谁打。” “你打吧。”郑海峰把那页传真往她那边推,推得重了些。“你跟人家说得上话,我说不上。记录我去拿。” “通知家属不是办案的活?” “是。”郑海峰的手还压在那页传真上。“可这一通不是问案子,是告诉人家人没了。要问的那些,我让分局补个电话笔录。” 他没有坐。说完就出去了。 苏晓棠把那页传真拉到跟前,翻开本子,抽出一支笔,在纸边上划了两道试笔。 她按了那个号。 温则鸣坐在台子那头,只听得见她这半边。 “喂,是周先生吗。云州市公安局,我姓苏。” “……” “不是。” “……” “不,不,不是的。我不卖东西,也不要您转账。” “……” “您不信,那您现在挂了,打110核实。我在这儿等您回电话。” 那边没有挂。 “周明山,是您哥。” “……” “十一月二十五号,城南铁路桥底下。”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不用问,一样一样往下说。苏晓棠没有插话,笔尖搁在纸上没动。那么长一段,她落了三行。 “他是哪一年出来的。” 隔了一会儿她才落笔。 “撤并是哪一年。” “他在这边办的是什么手续。” “差哪一样。” “那个人姓什么。” “住城郊哪一片。” “行,我记下了。” 她又听了一段。 “还有一样。您哥小时候补过牙没有。” 那边像是没听明白,她又说了一遍。 “左边上头,里头的槽牙。” “……” “他戴不戴眼镜。” “……” “一直戴?” “……” “那乡卫生院还在吗。” “……” “行。” 她把笔放下了。 “那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那边停了。苏晓棠也没有催。 苏晓棠把本子往边上推开了一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身份已明(第2/2页) “来不了也能委托。乡里、村里都行,出个手续就成。” “……” “采血就一滴,扎手指。您来一趟,或者当地派出所替您采,都行。” “……” “行。” “电话我留给您。您什么时候想起来,随时打。” 她把号码念了一遍,念完等那边复述。那边没有复述。 电话挂了。 苏晓棠拿着听筒又坐了一会儿才放下。 她把记的那几行从头理了一遍,理完推给温则鸣。 村小代课,高中毕业上的讲台,教了十三年。撤并那年他三十出头。撤了以后没编制,没社保,工龄那一截认不上。 二十年前出的村。出去以后还是教书,打工子弟学校,补习班,一处一处地换。前年那一处关了,他才到的云州。 补偿的手续他办过两回。头一回材料不齐。第二回还差一样,得有个人证明撤并那会儿他在学校。 学校没了,公章跟着没了。那个人姓什么弟弟记得,住哪儿说不上来,只晓得在城郊。 温则鸣把这一页看完了。 把本子翻回十二月五号那一页。烧结黏土,煤渣,城郊那一片。 那不是他带来的,是他踩上去的。 “牙呢。”他问。 “弟弟不知道。他说他哥牙口一直好,从小没听说疼过。” “乡卫生院。” “十几年前就并到镇上了。老病历他说都潮烂了。” 温则鸣把牙片那个袋子从档案里抽出来,捏了捏,又放回去。 “对面那一张,还是没有。” 十点半,登记册那一页的照片调到屏幕上。住处写的是城西,门牌号后头带一个甲字。 苏晓棠昨天下午去过。 “那一片拆过一半,他那个门牌在留下的这半边。现在这家今年春天搬进来的,上一家就是他。” “他什么时候走的。” “房东说去年开春退的房。押金都没要,东西也没留下。空到今年春天才租出去。” 温则鸣把交费那一行又看了一遍。头三个月每月都有数,第四个月起划了一道。 日子对得上。 “那张卡和册子那一页,文检收了没有。” “卡上礼拜二崔文波就送进去了。”苏晓棠翻过一页。“册子那一页昨天补送的,送的是照片。原件在分局手上,我去调。” 温则鸣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他把副本从档案室调出来,在封二那张调阅记录上写了日子,签了名。 第一行是他十二月一号写的。第二行还是他。 封面上写的是姓名不详,身份不明。 他拿笔在“身份不明”上头划了一道。姓名那一行的“不详”也划了。 三个字写在旁边。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他是照着屏幕上那一行写的。 人家的字比他好。 三点,撤销表填到归他的那几栏。 年纪那一行,这一回填的是出生年月。死因、体貌、身上还能提取什么,一样一样都有了。 再往下印的是认定依据。那一格归郑海峰。 他没有填,把笔挪到底下,备注那一格。 苏晓棠站在旁边看着。 “备注也不用你写。” “这一条得有人写。” 他在备注里写下:无亲属检材。 “认定那一格底下就是它。” “看得见才对。” 苏晓棠把表拿过去看了一遍。她的眼睛停在那几个字上。 她把自己那本翻回打电话那一页。纸边上两道试笔的墨还在,底下写得满满的。 通知记录那一张压在底下。末了印的是家属意见。 她写的是:已告知,未表示。 填完只剩一行是空的:家属到场时间。 她把通知记录送去给郑海峰。 四点,两个人下楼去了一趟解剖楼。冷柜最下一层拉开,那一格的号还在。 心血、尿、玻璃体液,还有那一小块肺。 “报上去,他就从那个库里撤下来了。”苏晓棠把手按在柜门边上。“这一格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留到有人来认。” “名字都有了。” “名字不是手续。” 温则鸣把柜门推上。 第182章 不予立案 第182章不予立案 十二月十九号,礼拜二。郑海峰一早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不予立案。” 他把那张纸摊在台子上。 温则鸣从头看到尾。案由那一栏填的是周明山死亡案。理由那一栏写的是无犯罪事实,后头缀着一句:死因系低温环境下体温过低死亡,颅腔及颈部检验未见暴力性损伤,毒物化验阴性。 底下别着一张送达回证,被送达人是他弟弟。 “寄了吗?” “今天寄。” 郑海峰把回证抽出来,翻过来又翻回去。签收那一栏空着。 “这一栏得他自己签了寄回来。” 苏晓棠从台子那头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予立案那一张上头,一个人名都没有啊。” “有一个。” 郑海峰把回证别回去。 “他自己。” 他把门口那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了。苏晓棠靠着台子那头没走直接甩给他一白眼。 “人还在你们柜子里吧。” “在。” “打算怎么办?” 温则鸣把那份处理意见推过去。 “接运起算九十天。到二月下旬。” 郑海峰看完,推了回来。 “鉴定文书、检材清单,什么时候归卷。” “下午我一块儿送过去。” “上礼拜说的那个,能证明他当年在学校的那个人。” “那个人姓刘。”苏晓棠翻开本子。“住哪儿他弟说不上来,只晓得在城郊。” “上礼拜您说要补个电话笔录的。” “补了。”郑海峰往后靠,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吱。“问不出新的。一个姓,一片城郊。” 他往温则鸣那边看了一眼。 “他弟那边真不来了?” “昨天我又打了一回。”苏晓棠没有合本子。“上午打过去没人接。下午再打,响到第三声,那头关了。” “关了多久。” 苏晓棠把本子合上。 “到现在还关着。” 郑海峰看了她一眼。 “记录上写的是已告知,未表示。再等等看。”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没有马上收进兜里。 “这个名字是从一本发饭的册子上出来的。我办了这些年,头一回。” “那个地方他是怎么找着的。” “街道办给的名单。城西发东西的,跑了四家。” “四家?” “对,三家发卡,一家不发。” 郑海峰没有接这一句。 “不是问你们。他一个外县来的,在城里没户口没社保,怎么就知道城西哪儿有饭吃。” 温则鸣把本子翻回十二月八号那一页,推到他跟前。册子上那一行他一栏一栏抄过。 “这一栏别人填的是低保证号、残疾证号,一串一串的数。” “他那一栏呢。” “一个名字。划掉了。” 郑海峰把那一页看完,手压在上头没有动。 “谁的名字。” “给他担保的。那个人自己也是去领饭的,册子上也有他一行。” “也是外头来的?” “不知道。” 温则鸣把本子收回来。 “带他去的。” 郑海峰坐着没有动。过了一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嗯了一声,出去了。苏晓棠把本子从台子上抽回来,跟了出去。 下午两点,温则鸣把那几份送到分局。 收发那边没人。苏晓棠给他发了条话:我在物证室办交接,清单还得郑队签,他在二楼。 二楼那间屋门开着。长台子两边都占满了,七八个,靠窗那个面前摊着本子。郑海峰站在台子那一头,手上还捏着车钥匙,像是刚回来。 墙上贴着一张表。六起案子横着排,栏目竖着排。末了一列是后添的,上头写着第七起。 站在墙跟前的是韩东升。市局重案的人下到分局来,一年也没有几回。 “温法医。”韩东升回过头。“你来得正好。” 温则鸣走到台子这一头,把袋子搁在台面上。 “今天上午支队把我叫过去了。”韩东升把手里电话搁在台子上。“他问第七起。” “我答不上来。” 他往那张表上点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不予立案(第2/2页) “三个月,前六起翻到底了。第七起那一格没动过。” “所以我下来了。” “记录、账、出所登记,三样都查到底了。”郑海峰在表边上那张单子上划了三道。“有两个人那阵子进出得勤,一个修空调的,一个送菜的。也查到底了,干净。” “那就是所里头没有。”靠窗那个说。 “所里头没有。”韩东升说。 温则鸣看着最底下那一栏。那一栏的名字是:他从哪儿知道的。 “这一格是十一月二十一号写上去的。”韩东升在那一格边上敲了一下。“到今天没有动过。” 他从墙跟前走回来,从台子上抽出一本卷,翻到胃内容那一栏推过去。 “这一栏你写的是性状,没有写钟点。” “没有写。” “为什么不写?” 温则鸣没有低头看那一页。 “胃排空一个人一个样。同样半块馒头,他今天吃跟明天吃都不一样。这个数进了报告,往后谁拿去用都算数。” “那你现在说一个不算数的。” 温则鸣把手放在袋子上。 “两三个钟头。” “这个数你敢往纸上写吗?” “不敢。” 韩东升在那一行底下点了点。 “他自己泡的。” “碗在桌上,泡发了,涨到碗沿。筷子并在碗边上,头朝里。” 靠窗那个的笔停在本子上,没有再往下走。 韩东升把卷合上,走回墙跟前。 “关了八个月,出来那天没有一个人来接他。”他把手指按在最底下那一栏上。“门是好的,锁没撬过,窗户从里头插着。回来第三天,他给自己泡了半块馒头,摆好了筷子。” 他的手没有从表上挪开。 “吃完两三个钟头,他给人开了门。”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个人不是在等消息。”郑海峰把手撑在台沿上。“他有消息。” “消息从哪儿来。”靠窗那个说。 “上午我在市局,另一个案子。”郑海峰的手还撑在台沿上。“一个冻死的,不予立案。那个人能找着城西哪儿有饭吃,是有人带他去的。” 他把手从台沿上拿开。 “一个带一个,传的。” 韩东升拿笔杆在表上敲了两下。 “那条路我们这儿走不通。” 他在表底下那半张空白上写了一行:第七起,门是他自己开的。 “明天起,第七起单独拉一条线。”他把笔头往表上一顿。“从法援中心那六个人起,一个一个往回问。” “从哪一天问起?”靠窗那个说。 “十四号。” 韩东升把笔搁下了。 “十四号会见,他那个律师就跟他说了十七号九点半宣判。案号那天就在系统里躺着。” “查得着的我查了三个月。”郑海峰说。 韩东升没有接这一句。 “这一回不问他们查了什么。”他把手按在表上。“问他们跟谁说过。” “再往外是中院和检察院。”靠窗那个说。 韩东升没有回头。 “我知道。” 靠窗那个把那一行记完了。 郑海峰走到台子这一头,把袋子里那几份抽出来,一份一份对着清单点。 “上午你说的那本册子。” “嗯。” 郑海峰在清单底下签了字,把清单折起来。 “下回你那份东西,能不能一趟送齐。” “这是第二趟。” “我知道是第二趟。” 他把清单塞进兜里。 “那个人手上也有一本。他那本比我们的全。” 出门的时候温则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最底下那一栏,第七格没有人去动它。 三点半,温则鸣回到中心。值班的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文检退的。他签了字。 袋里是那张硬纸卡,另附两张单子。一张是卡的:红外扫过,免费后头显出助餐。一张是册子那一页的:仅收到照片,未见原件,无法作压痕检验。 原件在分局物证室。他今天下午就在那栋楼里。 温则鸣把卡装回物证袋,编号朝外,送到物证室去了。 第183章 检查作业 第183章检查作业 十二月二十二号,礼拜五。九点一刻,周正堂自己上来的。 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外头缠着线绳。楼下值班的要往上打电话,他说不用。 袋子里是周明山那本正卷。 苏晓棠先站起来了。 “周主任。” “嗯。”老头在门口把鞋底蹭了蹭。 “您坐这边,暖气这头热。我给您倒水。” “不用。把台子腾出来。” 苏晓棠麻利地把台子清出来。 “您怎么自己跑一趟?” “内勤的车排到下礼拜。” “车是我排的。”苏晓棠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核对记录。“您跟我说一声,我给您挪。” “那你准备挪谁的?”老头一抽哼。 老头把袋子搁在台子上,没有马上解绳。 “晓棠,你哪天回来。” “函上没写日子。”苏晓棠把核对记录摊开。“局里让技术室全力配合,我就先过来了呗。” “案子是我们的,检验在这儿。”老头把老花镜戴上了。“待着。” 老头把绳解开,把目录抽出来摊平了,推到两个人当中。 “从头对。” 两本挨着摊开,一栏一栏往下念。对上了苏晓棠在核对记录上点一下。 检材四项,牙片两张,入库编号,都对上了。 对到留样,苏晓棠停下了。 “温老师,这一格正卷上是空的。” 老头把那一页转过来看了看,又搁下了。 “这一联当时没填。” “那检案卷上呢?” “你们这边填了。” 他把两页并到一处,手指压在那两格中间。 “留样是在你们这儿封的,编号是你们编的。我们那一联跟着走,谁经手谁填。那天封样我们的人不在场。” “那这一格现在还补得上吗?” “补得上。” 老头把笔帽拧开了。 “谁封的。” “我和陆法医。两个人一起签的。” 老头把笔递过来。 “那你抄。照你们这边抄一遍,底下注一行。写清楚是照检案卷补的,哪天补的,谁补的。” 温则鸣抄了一遍,注了一行,把笔搁回老头手边。 “补一格得写三样。” “少一样,往后就有人问这一格是哪天冒出来的。” 对到第十一栏,苏晓棠的笔又停了。 那一栏印着随身物品。 “这一栏两边都填着一个编号。” “那张卡。”温则鸣说。 苏晓棠把提取清单抽出来,摆在两本中间。 “十二月五号从他左脚那只鞋垫底下起出来的。文检读完退回来了,编号在这儿。” 老头把两页并到一处看了一会儿。 “他身上就这一样。” “就这一样。” 老头的手指顺着那一栏往下走。 “衣裳几件。” “三件。外头那一件比里头两件新,肩线宽出一截。” “那一件哪儿来的。” “不知道。” “眼镜。” “鼻梁两侧有压迹,左边耳廓上也有。” “那就是一直戴着的。” 温则鸣把那一页转过去,手指压在那一行底下。 老头把那一页拉过去。 “待核实。” 他把那一页搁回去。 “添得对。” “现场呢。” “现场没有。” 温则鸣把检验记录那一沓抽出来,翻到中间那一页,推过去。 “戒指呢。” “也没有。” “领子里头那一处。” “三条边的针脚拆了,第四条还连着。” 老头把那一页看完,手指停住了。 “一样填上了。” “一样。” “剩下这三样填不了。” “填不了。” 老头把笔帽拧上了。 “那就写不在。” 苏晓棠把两本都往自己那头拉了拉。 “这一格跟留样那一格不一样。” “不一样。” 她把两边点了一遍,在核对记录上记了一行。 “正卷里检验那一部分都在。我们这儿缺一样。” “缺哪一样。” “礼拜二送过去那一份。原件送了,底稿还没归进来。” “归档的时候补。” 老头把核对记录拉到跟前,从头看到底下那一行。 “接运那一栏。” 苏晓棠翻回去。 “九十天。到二月下旬。” “遗体处理通知书谁出。” “归办案单位。到日子他们发。”温则鸣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检查作业(第2/2页) “那你们这一份就到此为止了。” “检验这一份到此为止。” 老头把那一栏又看了一遍。 “能证明他当年在学校的,找着了吗?” “没有。” “往下谁去找。” “分局。” “他们那儿也压着案子。” 十点过一刻,两本对完。 老头把目录合上,没有马上装回袋子。他把那一沓检验记录拉到跟前,从后头往前翻。 翻到体表那一段,他停住了。 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在外套下摆上擦了擦,戴回去。 “两只腕子。” “侧光扫的,逐寸留照。未见。” “谁扫的。” “我。” 老头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底下那一行,翻过去。 “我们那儿照着这一条填过五回了。” “填出东西来了吗?” “全是未见。” 老头把检验记录合上,推了回来。 “这一条刚下来那阵,有人跟我说过一句。一年未必用得上一回。” 他把手按在那一沓上。 “我说那一回你不知道是哪一回。” 苏晓棠把核对记录填完,一式两份,撕下一联。 “核对人那一栏得您签。” 周正堂接过笔,在那一栏底下写上自己的名字。他写字的时候手腕压在台面上,写得不快,一笔也没连。 “底下那一联我下去盖章。” 门带上了。 外头那间屋没有人。 老头把目录搁到台子当中。 温则鸣把椅子往边上让了让,把屏幕转过去。 屏幕上一张表。头十三行是上个月林之遥请他对日子那一批,一个编号一个日子,姓名、性别、年纪、发现地,全是空的。 第十四行的日子填的是二十六年前的十一月,地点填的是城郊,编号那一栏后头缀着一个市局档案室的号。这一行跟上头那十三行差半格。 老头凑近了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你录的。” “嗯。”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没跟我说。” 温则鸣把屏幕往回挪了挪。 “录进去了才算。” 老头两只手压在目录上。 “往后进来一个没名字的,跟这十三条过一遍?” “过一遍。” “过不出来呢。” “留着。” 周正堂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你那个人,从桥底下拉回来到结,多久。”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老头把屏幕转回去。 “我那一个,二十六年。” 窗户外头有车进院,喇叭按了一下。 温则鸣看着第十四行空着的那一栏。那一栏的名字是:姓名。 他把那本检案卷合上了。 “您那一个,当年报的是不能排除他杀。” “报了。” “报了就是个案子。” “案子有,人没有。” 温则鸣把手放在那本合上的检案卷上。 “师傅,您那一个还没结。” 老头没有答这一句。他把目录卷了一下,又摊平了。 “上回那张单子。” 温则鸣抬起头。 “你那张调卷单,事由那一栏空着,我没签。你当时说现在还不能说。” “记得。” “现在能说了没有。” 温则鸣把桌上那本检案卷往边上推了推,推到台子的边沿才停。 “守夜人。” “这个我知道。” 老头的手按在目录上没有动。 “我问那张单子。” “那张单子调的是积案。” “小子。”周正堂把目录合上了。“死的我签,活的我不签。” 温则鸣把手放回那本检案卷上,指头收紧了一下。 老头低下头去把目录又摊开,从头翻到第十一栏,又翻回来。 “这一栏,写不在。” 十一点,苏晓棠回来了,把盖过章的那一联压在台子那一头。 周正堂把笔搁下,把正卷收回袋子里,检案卷往温则鸣那头推。 “绳给您。”苏晓棠把那卷线绳递过去。 老头把绳缠上,缠了三圈。 “对完了。” 他把袋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站住了。 “你那个人,二月下旬。” “嗯。” “具体是哪天。” 周正堂见他没回答接着说。 “那你还得往我们那儿跑一趟。” 第184章 发泡的馒头 第184章发泡的馒头 十二月二十六号,礼拜二。上午九点。 台子上摊着两样。第七起那一份,和昨天下班前值班的送上来的一个信封。 温则鸣把信封拆开,抽出里头那一张。市里一家食品检验所出的检验报告。抬头、委托、依据、检出项,一栏一栏排得很齐。检验依据那一栏底下印着两个国标号,他没有见过。 委托单位那一栏写的是市局法医中心。委托人那一栏底下是他自己的名字,十一月二十一号签的。 “碗里那半块,成分回来了。” 苏晓棠把凳子挪过来。 “这一家我没见过。” “中心做不了这个。对外委托,写委托书,排队。”温则鸣把那一页往下拉。 检出项那一栏在中间。灰分、钠,各是一个数。底下两行:乳酸,也是一个数;镜检,见玉米淀粉粒,约占两成。 “这几样是什么?” “不知道。”温则鸣把本子翻到最后几页。“做法我不懂。” “贺工那个电话,还打得通吗?” “打得通。” 他找到那个电话,拨过去。响了六七声才有人接,那头把电视关了。 “老爷子。我是温则鸣。” “说吧,你小子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温则鸣把那三行念了一遍。灰分、钠、乳酸,还有镜下那两成玉米淀粉粒。 “念慢点。” 他又念了一遍。 那头拿什么东西在桌上敲了两下。 “碱是后兑的。发出酸来才兑碱。发酸的是老面,酵母发不出来。” “棒子面那两成。” “省面。” “铺子里也省。” “铺子里省不到两成。”那头笑了一声。“到两成就发黄了。按个卖的东西,可不敢发黄。” 温则鸣把这两句抄下来。 “那这是哪儿的做法。” 那头没有马上答。 “食堂。”那头把电话换了只手。“大锅,老面,兑碱,掺棒子面。我们厂那些年就这么蒸的。” “蒸到哪一年。” “蒸到食堂关了。” 温则鸣把笔停在那一行上。 “贺工,还有一样。这一张是市里一家食品检验所出的。” “这种单子我见过。”那头顿了一下。“上头管的是吃食,不管人。” 温则鸣道了谢,把电话搁回去。 苏晓棠看着他抄的那几行。 “他怎么一听就知道?” “他在那种食堂吃过二十年。” “那现场那一块,跟报告对得上吗。” “现场那一块就是送去化验的那一块。”温则鸣把那一页又摊开了。“它跟它自己对得上,不算数。” 送检检材那一栏写着一个编号,是他送的时候编的,后头注着来处。他从第七起那一份里抽出城西分局那张提取清单,一行一行找过去。 十一月二十号,一只碗,连碗带里头那半块。 注的就是这一项。 “胃里那一块呢?” “没送。” “那一块也没化开,一样做得了。” “碗里那一块够做。”温则鸣把那一页合上。“检材用一样,留一样。” 苏晓棠把那一页翻到最底下。检验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所里的章。 “签的是检验人,不是鉴定人。这一张不是鉴定意见。” “不是。” “那得您自己出一份,把它这个编号引进去。”苏晓棠把那一页转回去。“写清楚是您送的、送的哪一样、他们做了什么。” “还得写一句,为什么没走鉴定。” 温则鸣把笔帽拧开了。 “可这么一来,他们的数据,就成了你签的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发泡的馒头(第2/2页) “数据是他们的。”温则鸣把笔搁下。“我签的是我送的那一块,跟报告上那个编号,是同一块。” 苏晓棠把笔搁下了。 “按锅蒸的,食堂、早点摊、发东西的地方,都算。可他身上有四十七块。”她把那一行圈起来。“早点摊他买得起。” “买得起就不用泡。” 苏晓棠把笔尖顿在那个圈上。 “这一份先压着。碰上一家,拿它去比。比面,比碱,比那两成玉米面。” 温则鸣把那一张放回信封。 “得先碰上一家。” “碰上了再送一回,又是一个月零四天。” 苏晓棠把本子往前翻,翻过去二十来页,停在十二月七号那一天。那一页上抄着四行,是街道办给的城西那四处。 “上回周明山那个案子,名单是他们给的。” 她把那一页按住了。 “早点摊没名录,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食堂是各家单位自己的,不给外人。”苏晓棠把那四行推到他跟前。“只有发东西的得备案,街道办手上有本子。” 温则鸣看着那四行。 “有本子的先查。” 苏晓棠把笔帽拧开了。 “城西这四处是现成的。剩下三个区,我照这个样子补齐。” 她照着分局那本通讯录一个一个往街道办打。管片里发免费吃食的地方有几处,在哪儿。 头一个问她是哪个单位的。她报了城南分局技术室,那头让她找民政口。民政口的人在开会。 第二个问要不要发函。 “算了吧。”苏晓棠把话筒夹在肩上。“我就问几处,在哪儿。” 那头报了五处,城东的。她一处一处记下来,末了问了一句发东西的日子。 “这个我们没有记。得问他们自个儿。” 城郊和城南都说得回去查,下午回话。 “两个区得等下午。” “那就等下午。” 她挂了电话,把城东那五处一处一处点在图上。点完把笔搁下了。 “对上一家,也只说明这一块是那儿出来的。”苏晓棠把笔尖落在图上那个点旁边。“说明不了他去过。” “说明不了。” “那还找什么。” “找着那一家,我问的不是馒头。”温则鸣把那一页归进袋子,把袋口的绳绕上了。“我问的是那儿的人,认不认得他。” “那得那儿的人记人。” “对。” 苏晓棠把本子翻到十二月七号那一页,看了一眼那四行。 “记名字的记账,不记名字的记脸。”她把笔停在第四行上。“两样里头,只有一样问得出来。” 十点半,他给专班打了个电话。 那头说韩队在开会。 “留话吗。” “留。”温则鸣把那张报告的编号念了一遍。“第七起现场那只碗里的东西,成分回来了。不是铺子里买的。” 那头把那个编号复述了一遍,问还有没有。 “没有了。” 他把电话挂上。 苏晓棠看着他。 “就这一句?” “嗯。” 十一点半,城郊头一个回话过来。苏晓棠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报一处,她记一处。报到第四处的时候她把话筒换了只手。 温则鸣把那张检验报告的边和第七起那一份对齐,取了一枚回形针别上,编号写在右上角。 两张别在一处。上头那一张的名字是:检验报告。底下那一份的名字是: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 他把检案卷从台子那头拉过来,把别好的那两张归进去。 合上以前他又翻了一次胃内容那一栏。 那一栏写的是:小半块没化开的馒头。 第185章 钱姐的册子 第185章钱姐的册子 同一天下午两点,四个区的回话陆陆续续到了。苏晓棠把街道办报上来的地址一处一处往图上标。 “四个区,二十二处。街道办手上就这么些了。” 她把笔搁下了,眼睛没离开那张图。 “城西这四处,十二月八号我们一天就跑完了。” 温则鸣把桑德茂那本卷宗摊开,搁在图旁边。 “把他住的地方也点上去。” 苏晓棠照着卷里那个门牌在图上找了一会儿,找着了,点了个点。 点完了,那支笔还压在那个点上。 “这四处离他都不远。挨得最近的那一处,就是十二月八号我们去的那一家。” “隔多远?” 苏晓棠拿尺子在图上量了一下,量完在旁边写下一个数。 “直线四百五十米。” 她把尺子搁下了。 “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方圆四百五十米里头,住着好几千人。” “那就先别看远近。”温则鸣把那张图往边上推了推。“看条件。” 苏晓棠把本子翻回十二月八号那一页。那一页上抄着四行,一行一处。 “头两处,六十周岁往上才发。” “第三处呢?” “第三处就是钱姐那儿,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六十往上的刷卡就行。不够六十的,就得有低保证、残疾证,要么社区给开一张困难证明。” 她的笔尖往下走了一行。 “再不然,就得那儿有人肯替他担保。” “第四处呢?” “第四处发是发,可不发卡,也不记名字。” 温则鸣把那本卷宗往前推了推。 “他五十三。” “低保他没有,残疾也没有。”苏晓棠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社区那张困难证明,还得先有人替他去开。” “那就是这四处他一处也领不着。” “对。” 温则鸣把上午那张检验报告从卷里抽出来,搁在图旁边。 “可他屋里那只碗里泡着半块馒头。” 苏晓棠没有接话。 “不是按规矩给的,就不会往册子上记。”温则鸣把报告往她那边推。“册子上没有他,那就一张纸也没有。” “那就只剩下人了。” 温则鸣把周明山那本卷宗也调了出来,摆在图的另一边。 “周明山也一样领不着。” “可他人在钱姐的册子上。”苏晓棠的手停在十二月八号那一页上。“去年那一本,第三页。证明那一栏原先写着个名字,后来划掉了。” “有人替他担保。”温则鸣把周明山那本卷宗翻到住处那一栏。“他一个礼拜走一趟去领饭,走了整整一年。” 他拿笔杆在图上量,从周明山那个门牌一直量到活动中心。 “直线九百米。” “正好是两倍。” “路是要绕的,两个人都得加三成。”温则鸣把笔杆挪回四百五十那个数上。“周明山走一千二,桑德茂走六百。” 苏晓棠在图边上算了两下。 “周明山五十二了,大冬天,还空着肚子。”温则鸣把笔杆压在那条路上。“一个钟头也就走三公里半。” “那就是二十分钟。”她把笔停住了。“桑德茂那一段,十分钟。” “二十分钟这个数,我还是往宽了取的。” “哪儿宽了?” “步速上宽了。”温则鸣把笔杆搁下了。“一个钟头三公里半,是我自己估的,没有依据。” 苏晓棠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那我去走一趟。” “这会儿走,跟他那会儿走可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她把本子塞进兜里。“可您那个数也不是他走出来的。” 三点半她回来了,耳朵冻得通红,进门就在图边上写了个十四。 “十四分钟。从周明山那个门牌走到活动中心。” “那是你走的。” “我知道是我走的。” 温则鸣把那个十四圈了起来。 “去年开春,周明山把房退了。”他把那本卷宗又往下翻了一页。“房退了,他还照样走这一趟,一直走到今年开年才断。” “那他后来是从哪儿动身的?” “不知道。”温则鸣拿笔在那个门牌的点上划了一道。“所以这二十分钟是往少了算的,只会多不会少。” 苏晓棠给郑海峰打了个电话。那头让她先拍张照片发过去。 四点,郑海峰来了。他手里卷着一张纸,进门先把门口那把椅子拉过来。 “老温。图我在手机上看过了,摊开来我再看看。” 苏晓棠把图推到两个人当中。 郑海峰把手里那张纸摊在台子上。 “法援中心那六个人,问完了。”他把那张纸往温则鸣那边推。 “问出什么来了?” “专班韩队让问的是,桑德茂要出来这件事,他们跟谁说过。” 郑海峰把那张纸压住了。 “头一遍问,六个都说没跟人说过。我就让他们各自回去翻自己那本记事本。” “后来呢。” “上礼拜有一个打电话过来了。宣判那天下午,他跟人提过一句。” “提的什么。”温则鸣说。 “说他们那儿今年出了一个二审改判的。名字没提,跟谁说的他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郑海峰把手从那张纸上拿开。 “法援中心那一层楼,那天下午来来回回有七八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钱姐的册子(第2/2页) 温则鸣抄下来的是最后那一句。 “三个月。”郑海峰把那张表往自己这边拖了拖。“这三个月我带着人查的,都是我们自己这一头。查完了,一个漏口风的也没有。” 郑海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那层楼,现在中午没人叫我一块儿下去吃饭了。” “上礼拜我在会上说,这话是传出去的。韩队当场就没让我往下说。”他停下来。“这礼拜我又说了一遍。底下就有人问我,那你说往哪儿问去。” 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在手里捏得走了样,又塞回兜里去。 “二十二处,你给我圈出哪一处来了?” “一处也没有。”温则鸣把图转过去,朝着他。“七起案子共同的那一处,我给不了您。我手上就只有桑德茂这一个。” 郑海峰低下头去看那张图,看了很久。 “挨着他那个门牌的,是哪一家?” “城西那四处里头最近的一家。”苏晓棠把本子转过去。“钱姐那儿。” 郑海峰把图拉到自己跟前。 “多远。” “走过去十分钟。” 郑海峰没有抬头。 “他从里头出来那两天半,这十分钟的路他走得动么。” “他那一份检验是我自己做的。”温则鸣把桑德茂那本卷宗翻过一页去。“走得动。” “也可能是有人给他送上门的。” “也可能。”温则鸣把笔搁下了。“可要送上门,总得先有人知道他出来了。” 郑海峰把笔拿过去,在那张表的背面把那四家一家一家记下来。 “这四处,他领得着哪一处?” “一处也领不着。”苏晓棠说。 郑海峰的笔停住了。 “上午我给专班留过话了。”温则鸣把那张检验报告推过去。“他碗里那一块不是铺子里买的。” 郑海峰把那张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就不是按规矩给他的。” “不按规矩给的,册子上就不会留字。” “那我到那四处去,一个字也翻不着啊。” 郑海峰把周明山那本卷宗拉过去。 “这是你手上那个桥底下的吧。” “周明山。上礼拜二刚不予立案的那个。” “他也上那儿领饭?” “整整领了一年。”温则鸣把那本卷宗翻到第三页,转过去朝着他。 “他那年五十二,不够六十,低保证残疾证也一样没有。按规矩,他跟桑德茂一样,一处也领不着。” “那他怎么进的册子?” “是有人替他担保的。” 郑海峰盯着划掉的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一个是有人替他写下名字。”他把两张纸并到一处。“一个是出来那天,连个来接的人都没有。” 温则鸣没有接他这一句。 “死的日子呢。” 温则鸣把两份都翻到同一栏。那一栏的名字是:死亡时间。 桑德茂那一份填的是十一月十九号夜里,周明山那一份填的是二十五号。 郑海峰掰着指头数了一遍。 “隔了六天。” “这两个日子都是我推出来的。”温则鸣把那两张纸分开了一点。“往前往后各差上一天,也都说得过去。” 郑海峰往椅背上靠了靠。 “周明山是冻死的。”他说。 “是冻死的。” “不予立案那一张,理由还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写的。” “那这两件事就扯不上关系。” 温则鸣把周明山那本卷宗留在台子上,没有收回去。 “你说扯不上关系,”郑海峰看着他,“那你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十一月二十号夜里,我人就在三零二那间屋子里头。”温则鸣在图上点了两下。 “十二月八号下午,我坐在活动中心二楼,钱姐那本册子就摊在我跟前。这两处隔着四百五十米。” 他把图推回去。 “这条路我一趟也没走过。” 郑海峰站起来了。 “钱姐那三本册子,我今天就调到专班去。” “您是要翻桑德茂的名字。”温则鸣说。 “先翻他的。”郑海峰把那张表卷起来。“翻不着,我就翻那一年里替人担保过的,一个一个找过去。” “去年那一本不在物证室了。”温则鸣把本子转过去。“上礼拜六晓棠开的单子,送到文检做压痕检验了。划掉的那个名字,笔印子还留在那一页上。” “读得出来么?” “得试。”温则鸣把本子合上了。“他们说年前给回话。” 郑海峰把图折起来。 “桑德茂的照片我带四张,一家一家问过去。” “那三本要是归了专班,还回得来么。”苏晓棠说。 “东西一归专班,就得按专班的排。”郑海峰把折好的那张图掂了掂,没有再摊开。“他们什么时候松手,我说了不算。” 说完他出去了。 四点五十,苏晓棠放下电话。 “物证室来的。那三本的提取清单,用途那一栏,原先写的是查明身份。”她把本子合上。“后头有人又添了一行,写的是移送专班。” 温则鸣把本子翻回十二月八号那一页。那一页上抄着钱姐说的那几句,字写得慢,一笔一笔顿着走。 他把那一页按住了,手没有拿开。 第186章 八块五 第186章八块五 一月二十三号,礼拜二。上午九点。 苏晓棠把一个月的东西摆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桌子底下还搁着一卷,捆着绳,她没往上摆。 温则鸣进来的时候大衣还没脱。他在桌子那一头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把大衣挂上去。 “桑德茂。”温则鸣把椅子拉出来。“这里头有他没有。” “翻完了两本,一次也没翻着。” “相片拿去认人了没有。” “城西那四处都问过了。头一趟是郑队自己带人跑的,隔了几天又跑了第二趟。”她的笔尖停在末了那一份上。“没有一个认得他的。” 苏晓棠把那两份挪到一边。 “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回来没有。”温则鸣说。 苏晓棠拿笔尖在纸上找了一下。“十一月十七号他把手机领回去,二十号早上装进的物证袋。” “中间他打给谁了?” “谁也没打。”苏晓棠抬起头。“那两天半,他没开过机。” 温则鸣把那一份推了回去。 “这些里头,哪一份上有名字。” “就一份。” 苏晓棠把文检那一份抽出来,摊开。 “划掉的那一行,压痕给扫出来了。” “孙广才。” 她把笔尖压在那个名字底下。 “到的那天我就给郑队报了。他说他去找。” “找着了跟我说一声。” 温则鸣把那一页转过去朝着她。“周明山领了一年饭,靠的就是这个人吧?划得这么重。” 苏晓棠看着那张纸,没有马上收回去。 “可孙广才能跟桑德茂有啥联系呢。”温则鸣把那一页放回原处。 苏晓棠把它们摞起来,压在桌子那一头。 “忙了一个月,就这么一摞。” 温则鸣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又坐直了。 “往前走不动了,那就往回走。” “你意思是去翻那个判决?” “翻的是因果关系。”温则鸣把笔杆压在那一行上。 “往回走,走到哪儿去?” “查一下他为什么被抓。” 苏晓棠弯下腰,把桌子底下那一卷拎起来。 “这一卷是郑队签字调回来的。” “我知道。”温则鸣把手伸过去。“看完了就还回去。” 她把它搁在那一摞旁边。绳子上的结打得死,她解了两下才开。 卷分两摞。上头一摞是一审的,底下一摞是二审的。 桑德茂,厂子倒了以后看料场,一看看了二十年。 死的那个老人姓丁,六十一岁,没有固定住处,靠捡废品过活。 温则鸣把这两行看了两遍。 三月三号夜里,纺织厂那片老楼的楼道口,几样旧物摞在墙根底下,是桑德茂自己搬下来要扔的。老人夜里过来,捡走了。 第二天就卖了。 第三天傍晚,桑德茂在楼道口把老人截住了,要他把东西还回来。 墙根底下那块地方是空的。东西头一天就卖了,老人给不出来。 老人抬手挡了一下,往边上让,想从他旁边过去。 桑德茂推了他一把。 老人退了半步,没有倒。他一只手拉住桑德茂的袖子,另一只手还在半空里摆着。 桑德茂又推了一把。 那只手从袖子上滑下去。老人仰面摔在地上。 当天夜里就没了。 “死的那个老人,卷里怎么写他的。” 苏晓棠翻到最前头那几页。 “姓丁。六十一。无固定住所。” “他叫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八块五(第2/2页) “丁元友。” “住的地方有没有写。” “没写。” “近亲属那一栏呢。” 苏晓棠的手停在上头。 “应该是没亲属,从一审空到二审。” 温则鸣把那几页拿在手里叹了口气,没有往下翻。 “鉴定意见在哪儿?” 她往后翻。那上头写着:外伤是死亡的直接原因。 温则鸣把它拉到跟前,看了一会儿。 “十五年是照这里判的。” 他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二审翻的,也是这一句。” 他从头一直看到底下签字那一栏。 “分析说明在哪一段。” 苏晓棠往回翻了两页,一行一行往下找。 “找着了。” “外伤是死亡的直接原因。” 温则鸣抬起头。 “底下呢。” “底下就没有了。”苏晓棠把那一页转过来给他看。“分析说明就这么一句,跟底下的鉴定意见一个字不差。” 温则鸣把那一页拉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 “那两下到人死亡,中间那一截,没人写?” “你觉得那一截该写什么?” “损伤参与度。” “这拿什么算得出来的。” “就是那两下占几成。”他把笔杆横过来比了比。“占三成跟占九成,出来可不是一回事。” “那一截空着,鉴定意见照样出得来?” “出得来。出来的还是那一句,一个字都不用改。” 温则鸣把它放回原处,手收回来,指头顿在纸边上。 “二审那一摞,翻的是哪一句?” 苏晓棠把底下那一摞抽出来,翻到中间,念给他听。 “因果关系不能确定。推倒与死亡之间,不能排除死者自身因素。” “照着一审那一份,二审这么写没错。” 苏晓棠抬起头。 “没错?” “那一截是空的。”温则鸣把两摞并到一处。“空着的地方,只能往对他有利的那一头写。” 苏晓棠把笔停下了。 “那现在还补得上么?” 温则鸣把两摞按回原样。 “补不上了。人去年三月就没了。” “这是讯问笔录。”她把下一张转过来。 问的是:你扔的东西他捡走了,你为什么打他。 底下那一行是他自己答的。 我是放那里的,没有想过扔掉。 苏晓棠把那一张往他那边推了推。 “从头到尾就这一句。他一回也没改过口。” “后来那一截,问没问。” “没问。” 苏晓棠往后翻。 “桑德茂推完人就走开了。这一条二审判决书上也写了。写是写了,后头又说跟因果关系不搭。” 她把手机屏转过来。三月那篇还搜得着,本地一家报纸的社会版,两百来字,底下最新一条评论停在七月。判完那篇也还在,一百来字,标题上写着十五年。 “最后一条是七月的。”苏晓棠说。 “桑德茂是十一月没的。” 她把手机屏扣过去,手在上头压了一会儿。 卷里最后夹着一张纸,比别的都小,是废品站的笔录。 老丁只收到八块五毛。 苏晓棠把那张单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才归回卷里。 温则鸣把一审那一摞按原样码齐,压在底下,把卷合上了。 用绳子捆了两道。 第187章 没看见,跟没有,是两码事 第187章没看见,跟没有,是两码事 同一天十点过,周正堂上来了。 老头手里一张纸,底下夹着两张照片,没带袋子,也没带缸子。 “周主任,您怎么又自己跑一趟。”温则鸣从桌那头站起来。 “咋啦,我的腿镶金了?”周正堂把那张纸换到另一只手上。 “内勤的车呢。”苏晓棠说。 “车我没要。” 苏晓棠把桌上那一摞往边上推,给他腾出一块地方来。老头把那张纸搁下,用手背推平了。 “您元旦那几天也没歇吧。”苏晓棠把椅子给他拉出来。 “歇了半天。”老头没有坐。他把老花镜戴上了。 “昨天上午的。”老头说。 老头念他自己写的那一份。 “许建峰。七十二。城南万顺街那一片,一个人住。糖尿病,针打了十几年。” 温则鸣没有伸手去接那一份。他先把台灯往老头那一头挪了挪。 “子女呢。” “两个,都在本市。”老头停了一下。“不常来。” “谁发现的?” “按天数来的那个护工。四十来岁,外地的,中介派的。”老头往桌上撑了一下。“礼拜天她没去。昨天早上八点多敲的门,没人应,她开门进去的,有钥匙。” “人在哪儿发现的。” “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屋里门窗都是好的。” 苏晓棠翻到新的一页,把这几样记下来。 “师傅,尸表检验到哪一步。” “全身体表已检。”老头把那一页翻过去,念他自己写的那一行。“颈部未见扼痕及索沟。四肢未见捆绑约束痕。” “舌骨呢。” “触诊未扪及骨折。”老头抬了一下眼。“我只写触诊未扪及。开了才算数。” “室温多少?” “十九度。暖气整夜没停。我一进门就测的,测在尸体那个高度上,没等。” “肛温。” “二十度五。” 温则鸣的笔停住了。 “比室温还高一度半。” “嗯。” 温则鸣在自己那一本的边上把这两个数写下来,写完在底下划了一道。 “温差这么小,尸温就推不出死亡时间了。” “推不出来了。”老头拿指甲在那个数底下划了一道。“你非要套那个公式也行,套出来的区间十几个钟头。” “那您那个数是拿什么出来的。” “尸斑和尸僵。” 老头把那一页转过来,让他自己看那一行。 “尸斑位于背侧,暗紫红色,指压不褪色,变动体位不转移。尸僵:下颌、颈部已缓解,上肢缓解至肘,下肢仍强直。” “尸斑您自己按的?” “自己按的。”老头把手掌摊开比了比。“按了三处,压到底下见白,一处也没褪。指压不褪色,就是进了浸润期,二十四个钟头往上。” “尸僵是一节一节掰的。” “一节一节掰过来的。缓解是顺着出来的那个次序走,先僵的先松。松到肘就停了,腿还掰不动。”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 “三十来个钟头。” “我看也差不多。” “这两样是进冷柜以前看的。” “进冷柜以前。”老头站着没动。“一进冷柜,尸温和尸僵就都不算数了。昨天上午我一样一样过完,才让他们收的。” “死因你写的什么?” “还没写。”老头把那一张按在桌上。“尸表检验定不了死因。你要我写什么?” 老头的手在那一张上按了一按。 “师傅,双腕都扫了?” 老头哼了一声。 “扫了。左腕一寸一寸过的,未见。右腕有一个。” 老头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腕横纹上头三指。” “哪一边。” “偏桡侧。”老头把手伸出来,指了指自己大拇指根那一边。“这一边。” “掌面还是背面。” “掌面。” 老头没有抬头。 “他自己扎了十几年了。肚子上那两块我也记了。” “记的什么?” “脐两侧各见一处皮下硬结,约五厘米见方,质韧,表面陈旧针眼密集。” 老头把那一页往下推了一行。 “摸着像两块橡皮。打了十几年不换地方,就打成这样。他自己扎那两块也不疼,越不疼越往那儿扎。” 温则鸣把头一张照片拉到台灯底下,拿放大镜压上去,一寸一寸过了一遍。 那个点在放大镜底下出来了。圆的,边不整齐,比尺上一毫米那一格还窄。周围干净,没有淤青,也没有渗出。 温则鸣把自己那本翻回去,翻到十一月二十一号那一页。他自己写的那一行还在:左腕,腕横纹上方两指,掌面,尺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没看见,跟没有,是两码事(第2/2页) 他把本子搁在照片旁边,跟那两张并成一排。 “掌面对得上。” “对得上。”周正堂没有把眼睛从那一行上挪开。“边不对。” “差多少。”温则鸣说。 “往上一指。小指那一边挪到大拇指那一边。你自己再对一遍。” “那两张照片谁拍的?” “李扬跟我一块儿做的。头一张环形光,平的。我又让他把光压低了,从侧面补一张。” “换了光还在。” “还在。” 温则鸣把放大镜搁下了。 “左腕您过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右腕十来分钟就出来了。” “为什么右腕反倒快。” “因为左腕我过了两遍。” 温则鸣抬起头。 “头一遍没看见?” “你头一回上台子,一只手扫了多久。” “四十分钟。” “我二十分钟。”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头一遍过完是未见。未见不好填,我就又从头过了一遍。” “师傅,那一条规矩是怎么立的。” “那年台子上做的是右手,做了大半天。”老头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做完了我喊一句,两只手都拿过来。” “抬上来那一只上头有。”温则鸣说。 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子上头看他。 “小子,两只手。不是先看哪一只。” “上报走哪一路啊?”温则鸣说。 “我签了字,先报的分局刑侦队。市局法医中心这一份我自己送的,专班那头我另打了个电话。” “打给谁。” “韩队。” 温则鸣把两张照片摞齐了,手压在上头。 “照片不够。” “我知道。” “人在哪儿。” “还在我们那儿冷着。你要,今天下午就拉过来。” “批件呢。” “我上去问过了。管签的今天在。” “家属那头呢。” “昨天通知的。儿子下午到。” “那就明天上午。” 十一点,韩东升进来了。他把外套搭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先看桌上那一张。 “老周。” “韩队。” 韩东升把那一张拿起来,从头看到底下签字那一栏,看完放回去。底下那两张照片他只抽了侧光那一张,看完摆回原处。 “换了一只手。”周正堂把那张纸转过来。 “七个都在左腕。”温则鸣说。 韩东升把本子摊开,笔杆横在纸上,没动。 “谁扫出来的。” “我。”周正堂说。 韩东升这才把笔立起来,把这一行记下了,记完把本子往周正堂那边推了半寸。 “照这一条扫双腕,你们那儿扫过几回了。” “这是第六回。前五回填的都是未见。” 韩东升把本子收回来,两只手压在上头。 “这一条写进规范那年,我也在场。”他把笔杆在本子上横过来。“反对的不止一个。有人说一年未必用得上一回。” “今天用上了。”周正堂说。 “前五回都是空的。” “空的也得填。”老头把那张纸从他手底下抽回来。“前五回我填的都是未见。到了这一回我写有,就不光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韩东升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又拿出来摊开了。 老头那一张,抬头印着尸表检验记录,底下签字那一栏他自己签了。中间空着一格:死亡原因。 苏晓棠的笔尖停在那一格上,没有落下去。 “这一张就您一个人签的。”韩东升说。 “我们那儿在班的三个,两个不是法医。”周正堂说。 苏晓棠把笔停下了。 “编制函上写的是四个。”她说。 “写的是四个。” 她把这一行记下来。记的时候捏笔的指头顿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到场。” “您来看什么?”苏晓棠问。 “看它是不是。” 他把外套从门边那把椅子上拿起来,出去了。 苏晓棠抱着本子回过身来。 “温老师,明天几点开台子。” “八点半。” 她记下了,出去打电话。 屋里剩两个人。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这一回没有擦,也没有往兜里放。 “小子。” 温则鸣把台灯关了。 “咱们这活儿,干一辈子就学一样本事。”老头把老花镜装进兜里,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自言自语。 “没看见,跟没有,是两码事。” 第188章 那你写不写死因? 第188章那你写不写死因? 一月二十四号,礼拜三。八点半,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人昨天下午拉过来的,在冷柜里过了一夜。 陆法医已经站在对面了,背着手。温则鸣在水池跟前刷手,刷到胳膊肘上头。苏晓棠把本子摊在台子那一头,笔搁在本子上头。 韩东升进门只走了一步,外套抱在胳膊上。 “您不换?”苏晓棠说。 “我又不上手。” 苏晓棠把本子翻到头一页。那一栏的名字是:在场人员姓名、身份、在检验中承担的工作。 “那您这一格我怎么填。” 韩东升站住了。 “姓名身份我有。”苏晓棠把笔立起来。“我说的是承担的工作那一格。” “你就填在场就行。”韩东升说。 苏晓棠把它填上去了,笔尖往下挪。 “死者家属那一栏。” “儿子没来。”韩东升说。 “解剖尸体通知书呢。” “昨天送到他手上了。他说他尽量赶来。” 苏晓棠在那一栏里写:经通知,未到场。 韩东升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墙跟前去了。 陆法医把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放下。 “老周昨天晚上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说什么。” “说他填的是第六份。”老头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别的一句没有。” “他那一张您看了?”温则鸣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看了。他写的我一行没改。” “那我从头核一遍。” “核吧。”老头两只手往身后一背。“他昨天做的是尸表检验,你今天做的是解剖。这两样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温则鸣把手套戴上。老头从台边那一盒里也抽了一副。布掀到腰底下。 脐两侧各有一块,有巴掌那么大,皮面比周围高出来一点,颜色也不匀。温则鸣拿手背压了一下,压下去慢慢才平回来。 “跟橡皮一样。” “皮下脂肪增生。”他走过来,在那一块边上按了一按。“打了十几年,没换过地方。” “老周那一张上头记了。” “他记了他穿的什么。” “上下一套秋衣秋裤,棉毛的。”陆法医把老周那一张翻过去。“袖口是松的,撸上去不费劲。” “衣服在哪儿。” “老周那边提取了,编了号,搁在他们物证室。”陆法医抬了一下眼。“人过来了,衣服没过来。” 温则鸣把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袖口我要看。” “看袖口做什么。” “他那个眼儿在腕横纹上头三指。”温则鸣把手伸出来,在自己那一截上比了一下。“要扎那儿,袖子得撸上去。” 屋里静了一下。 “那也可能是他自己撸的。”陆法医说。 “可能。”温则鸣把手收回来。“可现场照片上,袖子是放下来的。” 陆法医没有接这一句。他把那一张按平了,摆回照片旁边。 温则鸣把布往上掀到肩。 “翻过来。” 尸斑在背上,从肩胛底下一直铺到腰,暗紫红的,压不下去。臀底下和两片肩胛骨那几处贴着床板的地方,压出来几块白的,边是硬的。 温则鸣沿着那几块白的边比了一下。 “这几块白的,跟他那张床对得上吗。” “老周照了。”陆法医在那一摞照片上点了一下。“现场那两张也是这么个样。” “斑固定了。” “昨天上午就固定了。” 温则鸣把人放回去,手在肩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那就是没人动过他。” 韩东升在墙跟前把身子直起来。 “怎么讲?” “斑沉在哪儿,是躺出来的。”温则鸣拿指头顺着那一片往下划了一道。“头一天要是有人把他翻过、抬过、挪过,斑就得留下岔子。” “固定了以后再动呢。” “固定了再动,它就不跟着走了。”温则鸣把手收回来。“可这上头一处岔子也没有。前头没有,后头也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那你写不写死因?(第2/2页) “所以他倒下以后就那么躺着。” “一直躺到人家来敲门。” 韩东升没有再问。他把外套换了只手。 “怎么走?”陆法医说。 “按规矩走。胸腹腔先开,颈部跟着,脑放后头。”温则鸣把台灯往下压了压。“手放在最末了。” “他那一张上头写着舌骨摸着是好的。” “摸是摸不准的。开了才算。” 九点,胸腹腔剖验。 心脏比正常的大一圈。冠状动脉一段一段横切开看。 “左前降支,起始那一段。”温则鸣把剪开的那一截掉了个头,往灯底下推了推。“管腔狭窄七成以上。” “另外两支呢?” “回旋支两成,右冠一成半。”他把那两截也摆进托盘。“都不到要命的份上。” “那就是这一支。” 心肌切面上有几条发白的索。苏晓棠的笔停在那一行上。 “这几条白的呢?” “陈旧的。”温则鸣把切面转过来。“他从前梗过一回。” 陆法医俯下去又看了一眼,看完才直起腰。 “七十二了,一个人住。梗过一回自己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老头把手在台沿上撑了一下。 “糖尿病打了十几年针,冠脉又堵到这个份上。这个够写死因了。” “够。” “那你写不写,小温。” 温则鸣没有答他。他把那一截取了材,编了号。 韩东升把抱着的那件外套往上托了托。 “老温。” “嗯。” “照您这么说,无需外界施加,其自身条件便可引发死亡。” 温则鸣的手停在托盘边上。 “对,就算什么都没做,他也会。” “那昨天那一份,白报了。” “不算。”他把托盘挪开。“能造成死不等于就是这么死的。” 胃打开了。 胃是空的,黏膜上挂着一层黏液,没有食物残渣。十二指肠里也没剩什么。 “离最后一顿饭,六个钟头往上。”温则鸣说。 苏晓棠把这一行记下来。 “分局那份笔录上写着,护工四点前后做好饭就走,他自己吃。”韩东升在墙跟前说。“二十号,礼拜六。” “老周那个数是三十来个钟头。”温则鸣把笔杆在那两行中间比了一下。“往回推,是二十一号后半夜。” 苏晓棠把这个日子写在本子边上,写完抬起头。 “二十一号是礼拜天。” “礼拜天她没去。”韩东升说。 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陆法医把手从台沿上拿开了。 “那就是躺了一天一夜,才有人来敲那扇门。” 九点四十,颈部。 胸腔里头取空了才动的这一刀。皮下一层一层往下分,没有出血,肌肉里也没有。舌骨大角完整,甲状软骨未见骨折。 “颈部未见扼、勒征象。”温则鸣报,苏晓棠记。 “为什么非得等胸腔。”苏晓棠问。 “上头空了,颈子里的血才往下走。”温则鸣把那一层翻过来给她看。“不等,一刀下去出一片红。那一片红是掐出来的还是我切出来的,谁也说不清。” 十点,颅腔打开。硬膜外、硬膜下、蛛网膜下均未见出血。脑实质一片一片切开,没有出血灶。 “颅内未见损伤。” “记上。”陆法医说。 苏晓棠把笔停了一下。 “温老师,到这儿是不是就齐了。” 屋里没有人回答她。 陆法医把一只手套摘下来,摘到一半又停住了。 韩东升在墙跟前把外套抖开,搭到胳膊上。 “脖子、脑袋、胸腔,三样都是干净的。”韩东升朝门口那头看了一眼。“心脏那一头够写了。” “够写。”陆法医说。 “那就写。” 温则鸣把托盘往台子那一头推过去。托盘里取好的材摆成一排,心、肝、肾,号是连着的。 第189章 要的就是对照 第189章要的就是对照 同一天十点二十,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该排的都排完了。台子那一头的托盘里摆着取好的材,连着号,第一个是冠脉那一截。 温则鸣把台灯压到几乎贴着台面,拿放大镜跟着光走。 光贴着皮肤走,一寸一寸往上挪。 左腕从腕横纹往上,一指一指扫到四指。放大镜底下什么也没有。 右腕挪到第三指宽那一处,影子出来了。 那个点在放大镜底下是圆的,边不整齐,比尺上一毫米那一格还窄。周围干净。 温则鸣把放大镜搁下,把相机架下来,自己拍。苏晓棠把比例尺搁在那个点旁边。头一张环形光,第二张把光压到最低,从侧面切进去。 第二张放大到屏上,那个点周围还有一圈,比点大得多,也是圆的。那一圈里头的皮纹是平的,压过。 他把这一张单独存了号。 “再拍两张。”陆法医说。 “已经两张了。” 十一点,取材。 那一处的皮肤连着底下一块取下来,顺着那个眼儿劈成两半,两半都带着针道。头一半进福尔马林,第二半单装,什么也不加。 “怎么分两份。” “一份做免疫组化,一份留着做定量。”温则鸣把第二个瓶子往边上挪了挪。“免疫组化那一份泡福尔马林。定量那一份沾不得,不然量出来多少都说不准。” 苏晓棠在保存方法那一栏上写了两行。头一行是福尔马林固定,第二行是低温冷冻。 “还有一样。”温则鸣把另外两个瓶子推过去。“左腕同一个位置,照样取一块,照样劈开。” 苏晓棠的笔尖没有落下去。她的指甲抠住了那一页的边。 “那边什么也没有啊。” “对照要的就是什么也没有。” 送检单一式两份。第二份上头那一栏的名字是:对照部位。他写的是左腕,同一高度,掌面偏桡侧。 陆法医这时候才把手又背回去。 “他天天都扎针。” “嗯,天天扎自己。” “扎了十几年,身上得有多少眼儿。”老头把下巴往台子那一头偏了偏。“你分得出哪一个是昨天的,哪一个是前年的?” “分不出。” “那你凭什么说这一个不该有。” “凭它长在哪儿。”温则鸣把笔杆横过来,朝肚子上那两块指了一下。“他的眼儿全长在这两块上头,一针挨一针,摞了十几年。分不出来,也不用分。” 他把笔杆挪到腕横纹上头三指那一处。 “这一个周围干干净净,连一个旧的都没有。” “打胰岛素往肚子上打,往大腿外头打,往胳膊外头打。测血糖扎指头。” 他把笔杆按在那一处没有挪开。 “没有一样在这儿。一个扎了十几年的人,扎不出这么单独的一个眼儿来。” 他把笔杆搁到台边上。 陆法医走到台子那一头,把苏晓棠记的那几行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走回来才开口。 “血在哪儿取的。” “股静脉。心血不取。” “为什么。”韩东升在墙跟前问。 “人死了,东西在身子里还会挪窝。”温则鸣把那一管血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看完搁回架子上。“心那一头挨着肺挨着胃,挪得最厉害。腿根上这一处离得远。” “玻璃体液呢。”陆法医把架子上那一排管子扫了一眼。 “取了。第三个。” 陆法医把那个管子从架子上拿起来,举到灯底下,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干净。没黑渣。” “慢慢抽的。没上负压管。” “封闭的,不溶血,腐败起得比别处晚。”老头把管子举高了一点。“查胰岛素,现在头一个就取它。” “葡萄糖的话......”温则鸣说。 “人一死,糖自己就往下掉,玻璃体液里照掉。从他死到我取这一管,中间隔着三天。低多少,都是这三天掉出来的。” “心血更不能信。”老头把管子拿在手里,没有放下。“肝里的糖原一化,全窜过去了,量出来反倒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要的就是对照(第2/2页) “所以我没取。” “我知道你没取。”老头把管子搁回架子上,手背到身后去。“稳的东西,未必答得了你要问的那一句。” 温则鸣把送检单往前推。 “胰岛素、c肽照送。血、尿、玻璃体液全套。可这一回它顶不了什么用。” “上一个能定,靠的就是这个。” “上一个不打针。”温则鸣看着架子上那一排管子。“胰岛素高,c肽反倒压在底下。那一份不是他自己出的。” “这一个呢。” “这一个,本来就该有。” 韩东升从墙跟前走过来,在台子那一头站住了。 “那这一趟送出去的,还剩什么。” 温则鸣把四个瓶子并成两排,泡着的一排,冻着的一排。 “腕子上取的这四瓶。先看泡着的这两瓶,针道边上那些脂肪里头,染得出胰岛素来,那一处就进过东西。” “染不出来呢。” “染不出来,它就是个眼儿。左腕那一块是拿来比的。同一个人,同一个高度,那儿什么也没有。” “染出来呢。” “染出来还得拿冻着的那两瓶顶上。”温则鸣把两排往中间推。“光有个染色,人家一句话就能驳回来。还得量出多少来。” “多久回话?” “这个我不敢说。” “怎么不敢说?” “上一回排了队。这一回还得排。” 韩东升没有再往下问。他往门口那头退了两步,本子还摊在手上。 十一点四十,尸体重新盖上,推回冷柜。 苏晓棠把检验记录翻到最后那一页。 “温老师,死因那一栏怎么写。” 温则鸣把手套摘了,扔进桶里,站到水池跟前洗手,洗完了才回过身。 “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后头再写一句,上述病变可以引起心源性猝死。” “可以?”苏晓棠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不写‘足以’?” “不写。”他把手上的水甩了一下。“写‘足以’,就是我替他把这事定死了。我定不了。” “那差在哪儿。” “可以,是说它有这个本事。足以,是说就是它。” 苏晓棠把那一行写上去了。 “下头这一栏呢。” “右腕掌面偏桡侧,腕横纹上头三指,针眼一处。位置与本人日常注射及采血部位不符。” 她写到一半停住了。 “新鲜的,要不要写上。” “不写。” “刚才陆老师问分不分得出,你不是说分不出的嘛。” “分不出就不能写。”温则鸣把那一页往回拨了半寸。“新鲜不新鲜,看的是生活反应。生活反应在切片上,切片还没做。” “再往下呢。” 温则鸣走过去,把笔从她手里接过来。 他自己添的那一行,比上头两行都短。 不能排除他人注射。 韩东升在门口把本子合上了。 “这一句报上去,专班那头不好办。” “那就让不好办。” “报上去的东西得站得住。” “它站得住。”陆法医说话了。老头走到台子跟前,把那一页转过来朝着门口。“他没写是。他也没写不是。” “得等东西。” 韩东升把本子往外套底下一夹。 “我等。” 他出去了。走到楼梯口那儿脚步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苏晓棠把那一页抽出来,跟前头几页对齐,拿夹子夹上。 “陆老师。” “嗯。” “这三行里头,只有最后那一行是没把握的。” “那一行是他自己的。”老头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桶里。“小苏,上头那两行,换谁来都写得出来。” 温则鸣把那一摞照片编好号,锁进抽屉。 抽屉最底下还压十一月那一批。 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比。 第190章 护工吴小花 第190章护工吴小花 一月二十六号,礼拜五。上午十点,城南万顺街。 楼是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许建峰住三楼东户。 分局办案的姓孙,走在头里。上到三楼他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 “二十二号那天从护工手上收的。”他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那天我们也上来过。” “那天是接人。”温则鸣说。 “是接人。”小孙把钥匙换了个手。“您那一行写出来,我们队长半夜把我叫起来了。” “哪一行。” “不能排除他人注射。” “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小孙拿钥匙朝门上指了一下。“他就问了一句,二十二号那天屋里的东西动没动过。我说没动。” 温则鸣看的是门上头。 那条封条是二十二号贴的,四天下来两头都翘起来了。小孙从中间划开,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屋里还是十九度上下,暖气一直没停。 苏晓棠先把门窗过了一遍。窗户插销都在里头插着。防盗门的锁芯完好,门框上没有撬压的痕迹。 “跟那天一样。”苏晓棠说。 “那天开门的是护工。”小孙朝门口那头偏了一下头。“人还在外头等着。” “钥匙几把。”温则鸣问。 小孙把本子翻开。 “护工一把,二十二号收了。老爷子自己那一把在抽屉里,我们那天点过。” “就这两把?” “问过中介,配的就这两把。” 床上的被子掀在一边。褥子上压出一个印子,人形的,从肩到胯,颜色比周围深一点。二十二号照过相,没有动。 温则鸣在床尾站了一会儿。 “他躺在这儿,没人动过他。” “今天是来看这屋里还有谁动过。” 护工吴小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包口拿一根绳系着。 “进来。您站您平常站的地方。” 她走进来,走到床和床头柜中间那一块,停住了。 “我平常站这儿。” “为什么站这儿。” “打针在这儿打。”她把手往床沿那头虚指了一下。“他坐床边上,我蹲下去。” “一直是您蹲着?” “早先不是。他自己打,我站边上给他递棉花。” 床头柜上摆着的东西没有动过。一台血糖仪,机身塑料的,边上磨白了一块;一只小塑料盒,里头是试纸;一个采血的笔,笔头搁在盒盖上;一小包酒精棉;一副老花镜;一个软皮本。 苏晓棠一件一件往下记。老花镜有一条腿上缠着胶布,缠了两道。酒精棉那一小包拆了口,拿一根皮筋箍着。她把试纸盒打开,倒在手心上点了一遍。 “还剩十一张。” “记上。” 温则鸣把那个本子拿起来。 一天四行。日子写在最左边,后头三个数,末了一格空着不填。翻回去二十几页还是四行,再往回翻还是。 他一直往回翻,翻到纸都发脆了才停。头一页还是四行。 “一天四次。”苏晓棠说。 “早起空着肚子一次,三顿饭以后各一次。大夫是这么交代的。” “这个本子记了多久。” “我来的时候就有,他自己记的。我来了以后我也记,记在同一本上。” “哪几行是你记的。” “后头这些。” 温则鸣把本子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一月二十号。那一天下头只有三行。 “这一页怎么少一行。” 吴小花往前凑了半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 “晚上那一回是他自己测。我不在。” “那一般晚上那一回是几点。” “晚饭后头半个钟头左右。他自己扎,扎完自己写。” “可这一天没写。” 她没有马上答。 “可能那天他忘了吧。” “十几年没忘过。”温则鸣把那一页朝她那头侧过来。“二十号那天您怎么知道他测了。” “他天天都测的。” “我问的是那一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护工吴小花(第2/2页) 她的手在布包上按住了。 “那我不知道。我四点走的。” 苏晓棠把这一行记下来。 温则鸣把本子合上,递过去。苏晓棠拿封装袋装了,写编号。 她伸手又去够那台血糖仪。 “别按它。” 她的手停在半道上。 “里头存着东西?” “存没存我现在不知道。”温则鸣自己把那台东西托起来,搁进袋子里。“现场不动它。回去让李扬弄。” “针谁打。”小孙问。 “早上那一针他自己打。下午那一针我来,打完我走。” “为什么晚上归你。” “他手抖,后来自己扎不准了。” 小孙的笔停在那一行上。 “他手抖,怎么自己还能扎?” “那个不一样。”吴小花往床头柜那头抬了一下下巴。“采血的笔往上一按,自己就出来了。打针不行。” 她把手在自己肚子上比了一下,三个指头往里收。 “护士教我的时候说,得把这块皮提起来,不能整只手抓。提住了针才进得去,推完还得停住,停够十下才能拔。” “为什么?”小孙说。 “提不住,也停不住。” “他早上那一针不也自己打。” “打是打。”吴小花把手放下了。“捏不住他就不捏了,扎下去就推,推完拔了就走。我说过他,他不听。” “说过几回。” “那就多了。” 温则鸣正把那个采血的笔从盒盖上拿起来看。笔头是圆的,中间一个小孔,边上一圈磨得发亮。他把它放回原处,位置摆得跟原先一样。 “试纸多久买一盒。” “一盒五十张,十二三天一盒吧。” “一直是这个数?” “一直是。他自己算好了才叫我去买。”吴小花说。 “从哪天起归您打的。”小孙问。 “记不住了。有好一阵了。” “是多久?” “我说不好。我又不是天天数着日子过。” 小孙把记的这几行念了一遍,让她按了手印。她按手印那只手的指甲剪得很短。 十点四十。 温则鸣把冰箱打开。冷藏那一格门上插着两支胰岛素笔,一支拆封的,一支没拆。 “这两支您管着?” “药房拿回来我就放这儿。”吴小花把布包往上托了托。“他自己不爱动冰箱,说门一开一关费电。” 温则鸣把拆封那一支拿出来,把笔身转过来对着光。剩的刻度在小窗口里露着。 “记一下。” 苏晓棠把那个数写进本子,又写了一行拆封那支的批号。 “这一支哪天拆的。” “不记得了。拆了我就插回去。”吴小花说。 “一次打多少。” “早上十个单位,下午八个。大夫定的,一直没改过。” “一支能使多少天。” “半个多月吧。看他那阵子打多少。” 温则鸣把笔插回门上,位置也照原样。 外屋那张小方桌上摆着一只碗,一双筷子,碗底是干的。旁边一只塑料药盒,分七格。那七格的名字是礼拜一到礼拜日。 空了六格。礼拜日那一格没有动。 苏晓棠把桌上这几样一块儿拍了照。 “药谁给他分。” “他自己分。礼拜天晚上分下一个礼拜的,一格一格摆。” 小孙在那一格上点了一下。 “星期天这一格。” “早上那一顿。” 温则鸣把盒盖照原样搭回去,没有合上。 “饭呢。” “我做好摆外屋桌上。他自己吃。我不在这儿吃饭。” “几点做。” “下午四点前后做好。做好我就走。” “礼拜天呢?” “礼拜天我不来。他自己热。” 小孙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礼拜天他一个人。” “礼拜天他儿子说要来。” 第191章 老人的儿子 第191章老人的儿子 十一点差几分。 小孙记到一半,把笔搁下了。 “这话谁说的?” “老爷子说的。”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礼拜六下午。我打完针要走,他在门口跟我说的。” “他怎么说的。” 吴小花把布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他说,明儿我儿子来。” “还有别的没有?” “没有了。后面我就走了。” 温则鸣走回冰箱跟前,又把门拉开了。 开门有一股味。冷藏那一格里头搁着三只碗,都拿保鲜膜蒙着。一只是白菜炖粉条,一只是半条鱼,还有一只是米饭。膜绷得紧,底下还没有水汽。 “这几样什么时候做的。” “礼拜六。”吴小花往那三只碗上看了一眼。“我做了三样菜,他动了一样。剩下这两样搁进去了,米饭是一块儿焖的。” “菜谁定的。” “他定的。头天说好第二天吃什么。” “粉条也是他要的,他喜欢吃。一个礼拜总有两三回。” “主食一顿给他多少。” “他自己盛。一小碗,盛平了就不添。” “粉条算不算主食。” 吴小花抬起头。 “粉条是菜。” 苏晓棠把这一句记下来了。 “礼拜天呢。” “礼拜天他自己热。” 温则鸣把冰箱门带上了。 “没热。” 苏晓棠把这一行写下来,写完没有抬头。 “他跟您说过礼拜天要买什么没有。”小孙问。 “没说。” “他儿子要来,他也没让您多做一样?” “没有。”吴小花说。 “他要让我多做,我礼拜天就来了。” 小孙把这一句也记上了。 “碗他自己洗?” “自己洗。吃完就洗,不过夜。” “礼拜一您来开门,外屋桌上那只碗在哪儿。” “就搁在桌上。” “洗了没有。” 吴小花往外屋那头看了一眼。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没洗。” 小孙把这几行也让她按了手印,自己签完名,把本子推给苏晓棠。苏晓棠在他名字底下也签了一个。 床边那双拖鞋,一只鞋头朝里,一只朝外。 “这双鞋平常怎么摆。” “鞋头朝外,两只并齐。”吴小花的手还按在包上。“他下床找不着鞋要生气。” 温则鸣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 “中介那头知道了没有。”小孙问。 “知道了。他们让我先别接新的活儿。” “我是不是不能走?” “该问的还得问。”小孙把本子合上了。“您电话要开着,这几天先别出远门。” 她没有动。 “那为什么非得上这儿来问。” “有些话得对着东西问。”温则鸣说。 十一点十分,许建峰的儿子上来了。 四十几岁,穿着上班的衣裳,手机拿在手里。进门先站在门口把屋子看了一圈,看完才往里走。 “警察同志,我是许斌。”他把身份证掏出来,递了过去。“许建峰是我爸。” 吴小花往边上让了半步。他没有看她。 “您先到楼道里等一下。”小孙拿本子朝门口点了一下。“您那头的事,回头单独问您。” 她出去了,门没有关严。小孙走过去把门带上。 小孙把身份证上的信息登记完,还给了许斌。 “东西你们要拿走多少?” “该提取的提取。清单上写着,回头您签字。”小孙说。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摁掉了。 “我妹在南边,来不了。她让我来问一下。” “您问。” “我爸那个存折,上个月少了三千。”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花哪儿了,没有一张条对得上。” 苏晓棠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的抬头印着:询问笔录。 “您怎么知道对不上。” “他花钱留条。抽屉里买菜的、交暖气的、买药的,一张一张都在。”许斌把手在桌沿上按住了。“就这三千,啥也没有。” 小孙的笔停住了忙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老人的儿子(第2/2页) “这屋子二十二号就封了。” 许斌愣了一下。 “我没进过这屋子。” “那您怎么知道抽屉里有什么。” “上个月我妹回来待了三天。”许斌朝桌上那个手机偏了一下头。“她把我爸抽屉里那些条理了一遍,一张一张拍下来,跟存折上的数对了一遍。” “上个月哪几天。” “十二月底吧。哪一天我得问她。” “这一笔什么时候取的。” “十二月十一。” “您问您爸了没有。” “他自己的钱。” 小孙把这几句记下来,让他在底下签了字。 “我们会去查的,查出来会告诉您。”小孙说。 “我不是叫你们去查那个护工。” 小孙把笔在那一行上停了一停,没有往下接。 “您这儿有您父亲家的钥匙没有。” “有一把。” “在哪儿。” “搁我家里的。” 苏晓棠把这一句也写上去了。 温则鸣站在床头柜跟前,照着照片把那一格一格的东西核了一遍。核完他回过头。 “上一回您见着您父亲,是哪天。” “元旦节。” “元旦以后就没见过了?” “平时都有打电话的。” “他打给您,还是您打给他?” 许斌看着他。 “他要是打,我没有不接的道理。” “我问的是谁打。” “他不打。” “您打过没有。” “我平常上班有点忙。” 苏晓棠写到一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温则鸣一眼。温则鸣没有看她。 她把笔落回纸上,接着写。 十一点五十。 提取清单上苏晓棠写了八样:血糖仪、软皮本、试纸盒、采血的笔、拆封那支胰岛素笔、没拆的那一支、药盒、桌上那一小包酒精棉。 清单一式两份,许斌在楼道窗台上签的字。签完他把笔还回去,问什么时候能拉走人。 “等通知。”小孙说。 “年前能不能拉?” “这我说不好。” 许斌把清单那一份折起来,塞进兜里。 “还有个事,麻烦再问一下。” “您说。” “我爸有没有留下什么字。” 小孙抬起头。 “什么字?” “就是……写下来的东西。” “提取的都在清单上。”小孙把笔插回上衣口袋。“有结果再通知您。” 许斌下楼了。脚步声一直到底下才停。 人都到了门外。温则鸣最后一个出来,出来以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把这一屋子从里到外又看了一遍。 许斌进来那会儿也是这么看的。 小孙把门带上,重新封了一条,日子写的是今天。新的那一条压着旧的那两个翘角。 人下了楼。吴小花走在最后头,到了楼底下才把布包解开看了一眼,里头一双没拆封的手套,一张对折的纸。她又把绳系上了。 苏晓棠看见了,没有出声,等人都走远了才开口。 “温老师。” “嗯。” “他一句都没问。” “问什么?” “他爸是怎么死的。” 温则鸣没有回答她。 两个人沉默走到路口。 “对,还有一样。”苏晓棠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老爷子记血糖那个软皮本,是带格的。” “嗯。” “后头那些页,一天四行,有护工记的,也有老爷子自己记的,上下挨着。” 温则鸣站住了。 “两个人的字,在同一页上。” “对。”苏晓棠拿手在自己身前比了一道往下的斜线。“护工记的那些,都在格子里头。老爷子记的那些,越往后越往右下掉,最后几页掉出了格。” “还有没有。” “老爷子写的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比头几页大了一圈。” “从哪一页起掉的。” “我没往回翻。” “翻。”他把手插进兜里,“针是哪天起归护工打的,她说不上来。那个本子就能说明问题。” 第192章 三处问题 第192章三处问题 二月二号,礼拜五,腊月廿三。下午两点,城南分局二楼。 墙上那张表还在,边角翘起来了,让人拿透明胶重新粘过一道。第七起那一列底下添了两行新字,字是郑海峰的。 小孙先进来,手里端着一次性杯子。 “食堂中午包饺子,就俩馅儿。”他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我去晚了,剩的全是韭菜。” “那你还赶上了。”郑海峰说。 “顾局呢?” “在楼上。” 温则鸣把两页化验结果摊在桌子中间。苏晓棠坐在他旁边,本子摊开压住一个角。 韩东升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了。 “许建峰的化验先说。” “血、尿、玻璃体液,三样都出来了。”温则鸣把第一页转过去朝着他,“胰岛素检出。c肽低。玻璃体液里的葡萄糖也低。”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不就成了。”小孙的笔尖落到纸上了。 “不成。”温则鸣说。 小孙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温则鸣把那一页拉回自己跟前。 “这三样在一个不打针的人身上,每一样都是问题。在他身上,一样一样都是应当的。” “怎么讲?”郑海峰问。 “他每天往身上打胰岛素。血里查出胰岛素,是应当的。外头的胰岛素进来了,他自己那一份就压下去,c肽就低,这也是应当的。” “那个血糖呢。” “人死了以后,血糖就往下掉。玻璃体液里的糖,一样往下掉。”温则鸣把笔搁在那一行上。“低,说明不了他生前低。” 韩东升把本子翻开了。 “那我们花这十来天,等的是什么。” “等的是腕子上取的那两块。”温则鸣把第二页推过去,“一份染,一份量。两头对上,才知道那一处进没进过东西。” “到了没有。” “没到。”温则鸣捏着那两页的边,捏得纸角起了褶。 “什么时候到?” “还在等。” 韩东升的笔杆横在那一行上,停住了。 “三处对不上,你说一下。”郑海峰朝小孙抬了抬下巴。 小孙翻开自己那一本。 “头一处,时间。二十号礼拜六,吴小花自己说的是下午四点前后打完针就走。楼下卖水果那家说,五点多还见她从楼道里出来。” “她怎么讲。” “再问她,她说那天回去了一趟。问她回去干什么,她说想不起来了。” “第二处。” “药量。”小孙把本子转过来。“药盒里头那张取药条还夹着,十二月二十六号取的,一次取了三支。” “现在剩几支。”韩东升问。 “冰箱里两支。一支没拆,一支拆封的在用。” “照她说的打法,早上十个单位,下午八个,一天十八。”温则鸣把笔杆压在那一行上。“一支三百个单位,十六七天一支。头一支该在一月十一二号用完。” “第二支就是从那儿开头的。打到二十号,九天,一百六十来个单位。”小孙把本子往前推了推。“该剩一百三十几。” “量出来多少。” “一百一十几。” 屋里那几个人没有马上接。郑海峰把胳膊从桌上收回去了。 “差在哪边。” “差在少。”温则鸣把那一页转过来朝着他。“不是没打够,是多打出去了二十来个。” “这个数据算到哪一天的。”苏晓棠说。 “二十号。” “二十一号礼拜天,护工不来,早上那一针归他自己打。” 温则鸣把笔杆挪回那一行上,没有马上挪开。 “打没打,本子上没有。他要是打了,少的就只有十来个。” “那还是不够。”郑海峰说。 “二十来个单位是多少?”苏晓棠问。 “够一天多的。” 她把这一行写下来。 “也够一回的。” “第三处,钱。二十六号他儿子在现场提的,十二月十一号取的三千,没有条。”小孙把本子合上,“问她,她说那笔钱是老爷子叫她取的,取了给了他。” “什么时候给的他。” “当天。” “他拿去做什么?” “她说不知道,他没讲。” 郑海峰把胳膊抱起来了。 “三处,三处都是吴小花一个人说了算。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她作证。” “老爷子没有办法作证。”小孙说。 屋里又静了一下。 “还有一句,也是她一个人说的。”苏晓棠说。 郑海峰转过头。 “礼拜六下午,老爷子跟她说,明儿我儿子来。”苏晓棠把本子往回翻了一页。“二十六号他儿子上去的时候,我在边上记。他说元旦以后没见过他爸,也没说过要去。” “那老爷子这一句是打哪儿来的。” “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第二处我得添一句。”温则鸣说。 郑海峰抬起头。 “他肚子上有两块硬的,脐两边各一块。打了十几年针没换过地方,皮底下增生出来的。” 温则鸣把笔杆在自己肚子上比了一下。 “那种地方吸收慢,还不稳。今天打十个单位下去管用,明天同样十个就不管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三处问题(第2/2页) “那会怎么样。” “血糖压不下去,人就自己往上加。他自己加的,还是叫护工替他加的,我说不清。” 韩东升把笔搁下了。 “那你这二十来个单位不就白算了。” “不白算。”温则鸣把笔杆按在那一行上。“少了二十来个,这是真的。可它现在有两个说法。” 郑海峰隔着桌子看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 “这一句早晚有人说。”温则鸣把那两页化验单对齐了。“我先说。” “吴小花人在哪儿。”韩东升问。 “住的是中介给找的地方,四个人一间。二十六号问完,她还在那儿。” “她要是走了呢。” “她走不了。活儿断了,上个月的钱还没跟她结。”郑海峰说。 苏晓棠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 韩东升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 “老温。” “嗯。” “那个针眼,还是你那句话?再说一遍。” “右腕掌面偏桡侧,腕横纹上头三指,针眼一处。位置跟他自己打针、自己扎指尖的地方,一处都对不上。” “能不能是他自己扎的?” 温则鸣没有马上答。他把那两页化验单对齐了,压在本子底下。 “扎得着。可他没有理由往那儿扎。” “他要是扎错了呢?” “扎错一回,位置会乱。乱了不会就乱这一个。” 韩东升把笔杆横过来,在手里颠了两下,又停住。 “郑队。” “在。” “你们分局定。” 郑海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定……定什么。” 韩东升没有接。 “他杀立案。”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了。 “那两块组织回话以前,别的东西一样不许少办。” “明白。” “她要是说得出那两个钟头去哪儿了,当场核。核得实就放。” “明白。” 三点十分,顾建国下来了,关了门在门口站着听了一遍,没有坐下。 “检验意见那一行,是怎么写的。” 苏晓棠把那一页抽出来。顾建国走过去,在末了那一行上点了一下。 “不能排除,就是也不能确定。” “是。”温则鸣说。 “那你们拿什么把她留住?” “留七天。”郑海峰把卷往桌子当中挪了挪。“七天里头把那两块检测等回来。” “等不来。”温则鸣说。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了。 “鉴定期限是十五个工作日。我送的是二十四号。”温则鸣把包的拉链拉上。“中间还压着一个春节。” 郑海峰没有答他。 “那就先按七天填。”顾建国说。 他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回过身。 “则鸣。” “在。” “你那一行我不改。”他把手抚在门框上。“可这一行报上去,底下签字的是郑海峰,不是你。” 温则鸣没有答他。 “这几天要过年了。局里人少。” “我知道。” “年三十谁在。” “我在。”郑海峰说。 顾建国点了一下头,出去了。 呈请拘留报告书是郑海峰填的。 他填了两遍。头一遍在“主要犯罪事实”那一栏写岔了行,整张作废,另起一张。第二张填完他自己念了一遍,才签上名字。 四点差一刻,那一张送上楼。 四点二十下来的时候,底下多了一行字和一个红章。批准的日子写的是今天。 郑海峰把它夹进卷里,卷放在桌子那一头。 “老温。” “嗯。” “二十六号提的那八样,我今天一块儿送出去。” “送六样。”温则鸣把清单拉到跟前。“血糖仪和本子留下。” “那个本子我翻了一半。”苏晓棠说。 “不急。” “那八样里头没有外屋桌上那只碗。” “拍了照了的。”郑海峰说。 苏晓棠把笔帽按回去,没有再说。 “那两样不送?” “那两样不是化验的事。”温则鸣把包的带子挽起来。“送出去也是搁着。让李扬弄。” “送了也是排队。” “排着也比压着强。”郑海峰把手按在那一卷上。“那两块,你催一下。” “我催过两回了。” 郑海峰没有把手从那一卷上拿开。 “再催一回。” 温则鸣把自己那一份检验记录收进包里。收完他站在桌子跟前,没有马上走。 “哪天去。”小孙问。 “先再传她一回。说得清就不用去了。” 小孙把窗台上那个纸杯扔进桶里。 “年前抓,年后放,两头都不落好。” “那你说等到初几?”郑海峰说。 小孙没有接话。 压在案卷最上头那一张,名字是:拘留证。 执行那一栏还空着 第193章 他没有家里人 第193章他没有家里人 二月六号,礼拜二,腊月廿七。上午九点二十,城南分局一楼那间询问室。 传唤证是昨天下午送到中介那儿的。吴小花自己坐公交来的,还差五分到九点就到了,在门口那条长椅上等了二十五分钟。 小孙把门推开。 “进来。”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个挂钟。她进来先站着,等人指了才坐。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苏晓棠坐在侧面那一头,本子摊开。 小孙把案由念完,又把那一行单念了一遍:许建峰,男,七十二岁。 “二十号下午那两个钟头,上一回问你,你说想不起来。”小孙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回去想了一个礼拜,想起来没有?” “想起来一半。” “那你说。” “那天我做完饭走了。走到街口他给我打电话,叫我回去。” 小孙把一张纸推过去。 “十二月十一号往后,他手机打出去七个,接进来四个。里头没有你。” 她抬起头。 “他不是用手机打,他是用屋里那个座机。” “座机那一头我们也调了。你手机上也没有。” “我那个手机丢了。这个是腊月里新买的。” 苏晓棠把这一句单写了一行。 “旧的那个号码还留着没有?” “没有留。” 小孙把话单抽回去,压在本子底下。 “他叫你回去做什么。” “叫我再去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包。 “想不起来了。” “多少钱。” “不到二十。” “票呢。” “他那种小东西不给票。” 她换了一只手压着那个包。 “回去以后你待了多久。” “不长。放下东西我就走了。” “放哪儿了?” “外屋桌上。” 小孙把笔搁下了。 “十二月十一号那三千块,你还是原来那个说法?” “他叫我取,我取了给他。他自己收起来了,收哪儿我不知道。” 九点五十,小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 “吴小花。” “在。” “公安机关刑事拘留证。”他把那一张转过来朝着她,从抬头一直念到底下。 “涉嫌故意杀人。” 她的两只手从包上滑下去,按在自己腿上,按不住,一直抖,脸色卡白。 “你、你再念一遍,是什么。” 小孙又念了一遍。 她没有去看那拘留证。她的眼睛落在小孙手上。 “我只是给他打了两年针。” 小孙没有接话。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一行签字,底下按手印。” 她把布包从膝盖上拿下来。绳头散了,她捋齐了重打一个结,把包搁在脚边,才伸手接笔。 她写字写得慢,一笔一画分着写,横是横竖是竖。写完把笔还回去,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蘸了一下,按在名字后头。按下去那一下手滑了,边上还带出来一道印。 按完她把大拇指在桌子上擦了两下。 “家属那一栏写谁?” “写我男人。赵永军。” 她跟着报了手机号,报得很顺,中间一处没有停。苏晓棠复述了一遍,没有错。 “通知书今天发,二十四个钟头以内发到。你跟他说不说,是你的事。” “先别跟他说,行吗。” 苏晓棠没有写这句话。 “通知书上写着什么,我们改不了。” 她没有再往下讲了。 “你住的地方,房租谁交。” “中介从工钱里扣的。” 十点十分,随身物品登记。 小孙把登记表铺开,让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苏晓棠把封装袋和编号笔摆在手边。 一双手套,没拆封。一小卷卫生纸。一个钥匙串,三把钥匙。钱二百一十六块,一张一百的,其余是零的。一张对折的纸。 “钱你自己点一遍。” 她一张一张点过去,点完把手按在那一摞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他没有家里人(第2/2页) “对。” “这钱我还拿着不。” “登记了跟你一块儿走。到了所里存进账上,要用从账上走。”小孙说。 “里头买东西要钱吗。” “要。” 她把手从那一摞上拿开了。 苏晓棠把那张纸展开。 上头四行字,铅笔写的,写得端正。早上六点半,中午十一点半,下午五点半,睡前。每一行后头跟着一个药名,药名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小孙探过身来看。 “这是什么。” “他吃药的时候。” “谁写的?” “我写的。他自己那个本上头记的是血糖,不记药。我怕弄混。” 登记表上那一栏的名字是:物品名称。 苏晓棠在那一栏里写的是:字条一张。 写完她把纸照原样对折,跟别的东西一块儿装进袋子。封口那一条撕开贴上,让她在封条上签了字。 “那把钥匙里头有一把是他家的。”她把那个钥匙串往前推了推。“你们收着吧。” “哪一把。” “最短的那一把。” 苏晓棠没有马上写。她把那三把钥匙在桌上分开摆了,最短那一把单独挪了出来。 “另外两把。” “我自己的。” “二十二号那天,你那一把交给我们了。” “那是一把。我配了两把,他叫我配的。”吴小花把手放回膝盖上。“头一年有一回我敲门他没应。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多钟头,他睡着了。后来他叫我去配一把搁着。” 苏晓棠把袋子拆开来重新登记,在钥匙那一行后头添了一句:其中一把系被害人住处钥匙,护工自行配制,另行编号;余两把系本人自有。 写完她把笔尖从纸上抬起来。 “这一把我们二十二号收的时候,你怎么没说还有一把。”苏晓棠说。 “没人问我。” “那双手套……” “手套、纸、钱跟你走,所里保管,出来一样一样点给你。”小孙在登记表上分了两栏。“钥匙和那张条留下。” “知道了。” 十点半,二楼那个女警下来了。她先在门口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布包。 “包我不动,包归你们。”她把下巴朝里屋那扇门抬了抬。“搜身我来,你在跟前记。” 苏晓棠把本子合上,跟着进去了。 四分钟。出来的时候苏晓棠走在头里。女警在后头把门带上,回头跟她说。 “头一回?” “嗯。” “往后就那样。”女警把袖子放下来,上楼去了。 “没什么。”苏晓棠对小孙说。 小孙在表上那一栏里画了一个勾,又在拘留证底下那一栏填了执行的日子和钟点。填完他推给苏晓棠核了一遍。 十点四十,车在院里等着。 “这就送你过去。日子从明天起算,七天。” “七天是到哪天?” “正月初四。” “初四是几号。” “十三号。到了那天,要么放,要么往检察院报。”小孙说。 她把这个日子在心里面盘算了一遍。 “进去以后配合点。有什么说什么,态度好,对你有好处。” 她点了一下头。 “中介那头我们通知过了,他们知道。”小孙说。 “我这个月的工钱……” “那不归我们管。” “知道了。” 她站起来,两只手空着。走到门口停住了,回过头来。 “那栋楼三楼西头那个老爷子,我还给他打了半个多月针了。” 小孙看着她。 “这个你没说过。” “中介不知道。他自己找的我。一天两回。” “那得跟他家里人说一声。” “他没有家里人。” 小孙把笔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了。 “二十二号我们上去那天,他在家没有。” “在。” 小孙记上了。 “晚上是六点打。” “这个我记下了。” 她站着没有动。 “六点。” 小孙把门拉开了。 “走吧。” 第194章 我这边就这些 第194章我这边就这些 二月八号,礼拜四,腊月廿九。下午三点,城南分局二楼。 人是韩东升叫齐的。他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 桌子中间摆着两个封装袋,一个里头是那台血糖仪,一个里头是那本软皮本,袋口的编号是苏晓棠写的。 “年前就这一回了。”韩东升在桌子那一头坐下。“一个一个说。老郑你先来。” “那行,我先说我这边。” 郑海峰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开了。 “册子上划掉那个,孙广才,找着了。人在城郊汽车站后头那片平房,租的。那一片没门牌,租房子的不登记,我一家一家问过去的。” “五十九岁,翻过年五月满六十。满了六十他自己刷卡就能吃饭。” “签字是他自己说的。可他不认得周明山。那年冬天有人叫他签,他就签了。谁叫他签的,他说记不得了。” “那一年他自己五十七。前后隔了两年多。” 郑海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本子,那一页上什么也没有。 “五十七也不够六十。所以我问他,那你自己是怎么进去的?” “他说,我也是别人带我去的。” 屋里没有人接话。小孙看了韩东升一眼。 “这一句我在他家坐了一个钟头,问了几遍。他每回都这么答的。” 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了。 “我还问他,带你去的那个人姓什么。他说那会儿谁也不问谁姓什么,去了给你一碗,吃完就走。” “他没说错。那会儿是这么个规矩。” 他准备抽一支出来,然后看了一圈,又把烟盒往兜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我这边就这些。年前我就剩这半天了。” “晓棠你这边什么情况。” “我这边是那个本子。” 苏晓棠把软皮本摊开,从中间往前压平。 “本子我往回翻了。许建峰的字是从去年六月那一页起往右下掉的,往前几页还在格子里头,六月那一页起一行比一行矮。”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停住。 “吴小花的字,头一回出现是八月十四那一页。这一页往前,一天四行,都是许建峰一个人的。这一页起多出来一个笔迹。午饭后头那一行。就那一行,别的三行到最后那一页都是他的。” “六月到八月,中间隔着两个月。” 苏晓棠把笔尖从那一行上挪开。 “吴小花说她给许建峰打了两年针。她是来了两年。可下午那一针哪天起归她的,本子上看不出来。看得出来的是她从八月十四起,待到过了午饭。” 苏晓棠把那一页按住了。 “早上那一针,许建峰自己打到最后那一天。” “还有,二十六号吴小花自己讲的。她说过他,他不听。” 韩东升记上了。 “小李,你这边呢。” “我这边是那台血糖仪。” 李扬把仪器拿出来,按了一下开关。 “数据线是选配的,许建峰家里没有,我问了两家医疗器械店也没配着。里头存的能看,只能一条一条往回按。最近十条,往前就盖掉了。” “没有日期。这是早年的机器,只管测,不管记。现在的都带钟,能存几百条。许建峰这个存十条,不带钟。它只知道第几条,不知道哪一天。” “我念,晓棠记。” 李扬按一条,念一条。苏晓棠一条一条记下来。 九条下来,纸上那一列,没有一个低过七的。 记到第十条,她的笔停在纸上。 李扬没有往下念。他把屏转过来。 “二点九。” 苏晓棠没有把它写下去。韩东升往那个屏上看了一眼,又看温则鸣。 “我按了两遍,两遍都是这个数。”李扬把那一条退出去,从头又按了一遍。“我这边就这些。” 苏晓棠把那个数写上去了。写完她没有合上自己那一本,把血糖仪拿过来,跟软皮本并在一处。 排到二十号那一格,她的手停住了。 “十条是两天半。二十号那天,机器上是四条。” 她把两样东西又对了一遍。 “本上只有三行。” “则鸣,你这边有什么看法。” “那我说我这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我这边就这些(第2/2页) “十几年,许建峰一行没漏过。最后那一回,他测了,却没写。” 李扬把手里那个空袋子叠了两折,没有搁下。 “少的是晚饭后头那一回。吴小花四点前后就走了,那一回归许建峰自己测。她是这么说的。” 温则鸣把笔杆从那一格上挪开了,没有马上说。 “可这一条不能这么落。第十条是二十号晚饭后头那一回,还是后半夜许建峰又扎了一回,两样都说得通。” 韩东升抬起头。 “老周那个数是二十一号后半夜。许建峰打的那种药,进去四个钟头劲儿才上来,八九个钟头到达峰值,能管十几个钟头。” “晚饭后头半个钟头,离那一针才两个多钟头,劲儿还没上来。” 温则鸣在苏晓棠记的那十个数上,把最后那一个圈出来。 “所以那不是晚饭后头那一条。四点打下去的针,最凶的那一段压在半夜。” 郑海峰没有抬头。小孙的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动。 “那最后的数据就是许建峰后半夜还起来测了一回。”李扬说。 温则鸣没有回答他。 “我这边就这些。今天我还要到城西去一趟。” 郑海峰抬起头。 “那片老楼我们前后跑过两遍,三户跟桑德茂说过话的都没有。你也别抱太大指望。” “我不去问人。” 韩东升没有接这两句。他把自己那一本合上了。 “老郑那一头,找着一个,后头还是个没名字的。” “是。” “血糖仪那一条,你自己说了不能这么落。” “不能。” “那本软皮本,说得死的就一样。”韩东升看着苏晓棠。“八月十四。” “那是吴小花哪天起待到过午饭。”苏晓棠没有把软皮本合上。“不是针。” 韩东升没有再往下问。 “初四那天,要么放人,要么往检察院报。拿今天这些报,当天就退回来。” 郑海峰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那两块组织。” “过完年头一件事,还是那两块。”韩东升站起来。“散了。” 四点二十,屋里的人陆续走了。 苏晓棠把软皮本合上,跟血糖仪各自装回袋子里,两个袋子摞在一处,摞得齐了才松手。 “这两样我交回老周那儿。” “先别交。”温则鸣把那两个袋子从她手底下拉过来。 苏晓棠没有马上收手。 “调用得郑队批,二十四个钟头以内还回去。今天廿九了。” “我知道。” “那我在登记上怎么写?” “写我拿走了。”温则鸣把手按在那两个袋子上。“写我的名字。” 她写了,写完把登记转过来给他看了一眼。 “二十六号现场那些照片,在谁手上?” “卷里。卷在郑队那儿。” “初二我回来,调出来看看。” 李扬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温老师,那我走了。过年好。” “过年好。” 小孙把抽屉里剩下的往包里装,装到一半停下来,把充电器抽出来,插回墙上那个插座。 “留着。初四我值班。” “初四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他把包拉链拉上。“年三十老周还得出一趟门呢。” “他上哪儿去。” “不知道。人家去了二十年了。” 温则鸣的笔停了一下,在自己那一本边上写了一行,写完划掉了。 郑海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从兜里把那盒烟掏出来,搁在温则鸣那一本旁边。 “来一根?” “不会。” “那你替我搁着。”郑海峰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初四我来拿。” “晓棠。” “在。” “初四我也来。”他走到门口,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你别来。年是年。” 门带上了。 桌上那两个袋子摞在一处。苏晓棠那一本登记摊开着,还没有合。 经手人那一栏的名字是:温则鸣。 第195章 十一年 第195章十一年 二月八号,礼拜四,腊月廿九。五点半,城西那片老楼。 天擦黑了。院里没有路灯,两边楼上的窗户亮着,照得下头的雪地一块一块的。墙根那一溜雪是入冬扫出来的,冻了一冬,早不白了。有一家在炸东西,味道压着院子没散。 最东头那一栋,单元门那扇早没了,门洞里堆着几辆自行车。进门左手一间小屋。原先是传达室,门上现在挂着个牌子,写着订奶,底下一行小字:收奶钱,腊月廿五到三十。 窗口开着,里头一个女的,六十上下,穿着棉袄坐在电炉子跟前。桌上摊着一个硬皮本,压着几张纸。墙根搁着一个泡沫箱子,盖子歪着。 温则鸣在牌子那一行小字上看了一会儿,才走到窗口跟前,把证件递进去。 “打扰您。这一栋三零二,我问点事。” 那女的把证件从头看到底,看到中间那一行上停了一下,又从窗口推出来,搁在窗台上。 “三零二早没人了。”那女的没有站起来。“我这几天在这儿收账,你们找人得上楼。” “我问的不是人。”温则鸣说。 温则鸣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转过去贴在窗口上。照片上是一张桌子的边角,边角上一串钥匙。照片边上还进来半只碗。 “麻烦您看一眼这一串钥匙。有您认得出来的没有。” 那女的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这一把是奶箱的。” 她把身子坐回去,看了看温则鸣,又看苏晓棠。 “三零二那个人,不是去年就没了吗。” 温则鸣没有把手机拿开。 那女的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再问。 温则鸣把手机收回来。 苏晓棠把记录本翻开,写了一行。 “一共五把。”苏晓棠把笔尖停在那一行上。“门上两把,楼道口一把,柜子上一把。楼里楼外的锁我们都试过了。” “剩一把。”温则鸣说。 十一月十七号那张单子上,第二样东西的名字是:钥匙一串。 “三零二订奶。” “记着呢。”那女的坐直了一点。“钱是交我手上的,我给他送。” “订了几年了。” “打我接手就订。”那女的把棉袄的袖子往上捋了捋。“半年一交,他自己下来交的钱。” “我们这院里现在订奶的没剩几家了。年轻人都上网上买,一箱一箱搬回来。” “他订的是哪一种。” “最便宜那个。”那女的拿脚把电炉子往自己跟前勾了勾。“十一年没换过。” “多少钱一瓶?”苏晓棠说。 “一块八。这两年涨过一回,头些年是一块二。” “半年多少。” “三百二十四。”那女的把袖口抻了抻。“他每回都是整钱,没欠过。” “大姨,之前有人来问过您没有?”苏晓棠说。 “没有。楼上倒是来过人,挨家敲的门。”那女的把下巴往门厅那边抬了抬。“我这儿没人来。我还当是没我的事。” “奶是他自己下来拿的?”温则鸣问。 “嗯,多冷的天都来。” “他一般几点下来。” “我到这儿是四点半。”那女的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他应该比我还早。” “我这一片三个院子,这儿是头一个。个把钟头分完就往下一个院走。” “搁箱里的,都是等人家起来自己拿。这炉子是给那一个钟头插的。” “他干什么的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这儿就管送奶,人家干什么的我不打听。” “东头那个料场,他看了二十年。”温则鸣说。 “纺织厂那个啊。”那女的想了一下。“去年夏天拆的,现在是个停车场了。” “他站在哪儿。” “我车停在院门里头那根电线杆子底下。他站在跟前等着,我掀被子他就伸手来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十一年(第2/2页) “下雪天他那一块踩得实实的。别处都是新雪,就那儿一块是黑的。” “他不搁奶箱里。奶箱在墙上钉着呢,一人一格。他不用。” 温则鸣看着她。 “这个天搁箱里,不到天亮就冻上了。”那女的把手收回去。“这门洞子穿风,比外头还邪乎。冻上了得搁屋里慢慢化,化开还得搅,开水一烫就坏。” “新盖那些小区听说都换成大柜子了,插着电,搁一宿还是温的。” “我们这院没有。” 温则鸣转过身,看墙上那排奶箱。 “三零二那一格,他开过没有。” “没见他开过。我接手头一年,站里把这一排箱子换了新的,钥匙一人一把,我挨家发的。他拿走了。” “发钥匙那会儿签字了没有。” “签了。我拿个本子挨家记的,领一把签一个。” “那个本子呢。” “交站里了。箱子是站里出的钱,本子得交上去。”那女的摇了摇头。“十来年的事,估计早没影了。” 温则鸣转回窗口那儿。 “里头有东西没有。” 那女的站起来,开了屋门出来,走到那排奶箱跟前,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一把,把三零二那一格开了。 她往里看了一眼,手没有伸进去。 她在那儿站着,过了一会儿才把小门推上,转身回屋,坐下的时候扶了一把桌沿。 “我那几家都使。冻上了拿回去化开还照样喝。”她把钥匙串搁在桌上。“他不等那个。” “头一年我还给他往里搁,搁了两回我就不搁了。” 温则鸣看了一眼苏晓棠的本子。 “他跟您说过话没有。” “他拿了就上去,也不说话。我头几年还跟他搭过腔,问他今儿冷不冷,他嗯一声就走了。后来我也不问了。” “不过他那个人,你说他不搭理人吧,我这门口台阶上松了一块砖,绊了我好几回。有天早上他拿完奶没走,蹲那儿找了块石头给我砸实了,一个字没说。我后来给他拿了个橘子,他也没要。” 苏晓棠没有落笔。 温则鸣看了她一眼。 “先记下来。” 苏晓棠把那一段记下来了。 “他一个人住?”苏晓棠说。 “一个人。这么些年没见过谁跟他一块儿进来。” 窗口那儿有一阵没有人说话。电炉子的丝烧红了一段,又暗下去。 “送了多久了。” “打我接这一片就是这样。” “您接了多久了。” “十一年。” “您接以前呢。” “我接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我接这一片的时候,前头那个跟我交代,三零二订奶,他自己下来拿。别的没交代。” “前头那个还在吗。” “早不在了。搬到闺女那儿去,前年没的。”那女的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她交给我那年六十,我今年也六十了。” “那会儿这院里订奶的还有三十来家。我骑一趟车得走两个来钟头。” 那女的把手边那几张纸翻了个面。 “今年剩九家。” “他出事那会儿呢。” “十几家。这一栋就他一个。别的早都停了,有搬走的,有嫌贵的。” “他没停过。” “一次没停过。”那女的拿手在那几张纸上按了一下。“这九家里头,没一个是老的了。” 温则鸣从窗口那儿走开,走到墙那排奶箱跟前,弯下腰,把三零二那一格的小门拉开了。 苏晓棠跟过来,站在他后头。 窗口那儿,那女的站起来了,手扶着窗台,没有出去。 格子底上一层灰,铺得平平的,没有一道印子。 “温老师。” 温则鸣没有回头。 “这一格他领了钥匙,十一年没开过。” 第196章 不要送了 第196章不要送了 还是那间小屋。六点过一点。 院里那家的窗户暗下去了,炸东西的味道也淡了。窗口外头那块地黑了一截,那女的伸手把顶上那盏灯拉开了。 温则鸣从奶箱那儿回来,两手搭在窗台上。 窗口里头,墙根那个泡沫箱子里搁着两瓶奶。 “我这个点本该走了。”那女的说完没动。 “这两瓶是怎么回事。” “后头那一栋的。昨儿搁箱里没人拿,今儿早上我又搁了一瓶,还是没动。后晌他儿子来了个电话,说先停着,我这才把两瓶都拎回来。” “停到什么时候。” “等他儿子说送了,我再送。” “三零二后来呢。”温则鸣说。 “打开春那阵儿起,他就不下来了。” “哪一年的开春。” “去年吧。”那女的把手边那几张纸挪了挪。“哪一天我记不住了。” “头一天他没下来,我给他搁箱里了。第二天我来,昨儿那瓶还在,上头结了一层冰碴,我又给他搁了一瓶。” “第三天我就知道了。两瓶我都拿出来了,拿抹布把那格子里头抹了一遍。箱子是站里的,不能糟践。” “你还抹过箱子里面?”温则鸣说。 “抹了。那以后我就再没开过了。” “头两天我还想着他是不是住院去了。那阵子院里嚼什么的都有,有说他该抓的,也有说他没事的。我在这儿送奶,谁冤不冤的我管不着,我也不想去管。” “那几天的奶呢。” 那女的往水池那边指了指。 “冻一宿化一天,反复两回就不能要了。我给倒了。” 说完那女的看了看苏晓棠。 “您哪个站的。”苏晓棠说。 “城西那个,菜场后头。打我接手就是这个站,没换过。” “站里有订户的本子没有。” “站里管的是我一天拿多少瓶。”那女的想了想。 苏晓棠把站名记下来了。 温则鸣把身子从窗口那儿直起来。 “去年三月往后,您还见过他没有。” “回来过几回。大半年没见人影,忽然就找上来了。” “他说什么了。” “说不订了。”那女的往窗外那块空地看了一眼。 “就这一句。” “他问我那半年的钱。”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儿没那么些现钱,得跟站里对账。” “他来过几回。” “记不清了。”那女的想了一下。“都是凌晨来的,在杆子底下站着等我卸车。” “最后那一回他说什么。” “他问我好久能对完账,把钱给退了。”那女的停了一下。“我说你那一份我一直给你记着账呢,开了春我接着给你送,不退了行不行。” “他说最近手头紧,让不送了,退他钱。” “他还说什么。” “没有多说啥的,完了就转身就上楼了。” “他从哪儿来的。” “从院门进来的。” “他手上拿着东西没有。” “我没留神。我那会儿正装车,要走了。” “那一趟是哪一天。” “哪一天我说不上来。”那女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知道没隔几天他就没了。” “反正那阵儿天都冷了,我这电炉子才插上没几天。” 温则鸣的手在窗台上没有挪。 “订奶的钱,您记在哪儿。” 那女的看了他一眼,把手边那个硬皮本拖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不要送了(第2/2页) 温则鸣伸手。 她把本子从窗口递出来。皮子卷了边。 温则鸣就着窗口那块亮地方翻。一家一行,一年两个勾,开春一个,秋上一个。他往前翻了十来页,每一页三零二那一行上都是两个勾,一个没落下。 他翻回来。去年开春那一格上打着勾,边上写着三月一号。往后一格空着。再往后,勾的后头添了一笔,字比前头的小,挤在格子边上。 退订。十一月十八。 “这一笔什么时候添的。” “当天。”那女的把手收回窗口里头。“他头一回来要钱,我就添上了。” 那女的想了一下。“退订是我写的。” 窗口那儿没有人说话。楼道里有人下来,走到一半又上去了。苏晓棠换了一只手拿笔。 温则鸣把手从窗台上收回去了。 “那一趟他退了订,钱呢。” “没退。” “为什么没退。” “我说了得跟站里对账。”那女的把账本合上了。 “开春那一格的钱是他自己下来交的,交的是半年。统共送了十来天。” “那钱我早花了。”那女的把手收回袖子里。“年年都是花了的。” 温则鸣把账本翻着那一页,搁在窗台上。 “我们得拍一张。”苏晓棠说。 “拍它干什么?” “就拍三零二那一行。” 苏晓棠把笔别在本子上,掏出手机拍了两张,拍完把屏幕转过去让她认了认。 “您在这儿签个字,写上今天。签了就算这一页是您自己记的。” 那女的签了字。 她把账本拖回手边,合上,压到那几张纸底下去了。 温则鸣把手又放回窗台上。 “他那串钥匙上,奶箱这一把还在。” 那女的抬起头。 “钥匙?”她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那玩意儿一人一把,谁还退。” “那半年的钱,我该退给谁?” 温则鸣看着她,没有答。 他把证件收进兜里,收到一半停住了。 那女的等了一会儿。 苏晓棠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您这个本子先别动。过了年有人来取。” “我明儿还得收账呢。” “您照常记。别撕别改。” “取它干什么?” “到时候您在上头再签个字。您今天说的这些我回去写出来,还得来麻烦您一趟。” “三零二那个,是姓桑吧。” “姓桑。”苏晓棠说。 “我本子上就记个门牌。”那女的站起来了。“天天见十一年,我没叫过他一声。” 墙上那排奶箱,好些格子上头的条早撕了,剩个纸疤。三零二那一格的条还贴着。那个名字是:桑德茂。 格子是空的。 外头有人放炮,一声一声,隔着院墙传进来。那女的弯腰把电炉子的插销拔了,开门出来,走到墙那排奶箱跟前,把三零二那一格的小门带上,扣好了。 两个人从院门里出来。 “她跟站里对什么账。”苏晓棠说。 “她自己说的,站里只管她一天拿多少瓶。” 温则鸣没有回头。 “三百零六。” “什么。” “一块八一瓶,一百七十瓶。她估计还偷乐不用退钱了吧。”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 “她说让他过了年再来。”温则鸣把手插进兜里。“门上那张牌子写着腊月廿五到三十。” 第197章 大年三十 第197章大年三十 二月九号,礼拜五,年三十。下午三点,县城。 长途车站到家里走十五分钟。前两天下过雪,路边堆着扫出来的,走的人多,中间那一条踩成了亮的。温则鸣手上一个包,包里一瓶酒,给他爸的。 楼门口那一片扫得干净,扫出来的雪堆在自行车棚那头,冻成了一块。楼道里一层比一层香。二楼那家在炸带鱼,隔着门听得见油锅响,一阵一阵的。 三楼那扇门上贴着新对联,浆糊还没干透,边上都鼓起来了。 门虚掩着。他伸手的时候指节在门板上碰了,推开门。 一进门是炖肉味,灶上小火咕嘟着。屋里在剁馅,剁一阵停一阵,剁得很响。 “妈,我回来了。” 剁馅的声音停了。何秀兰从厨房出来,两只手举着,手上全是面。 “到了?我算着你这趟车也该到了。怎么就拿这么点东西,你那个大包呢。” “我就住两天。” “住两天也得带换洗的吧。” 她两只手搓了搓,把面搓下去,才接过他手上那个包,掂了掂。 “这里头是酒?” “给我爸的。” “他戒了。” “酒也戒了?” “戒的是烟。” “烟戒了几回了。” “这回是真的戒了。” 何秀兰把包还给他。 “上礼拜咳得睡不着,自己上县医院拍了个片子。” “怎么说的。” “没事。” “那不挺好。” “他回来一宿没睡。烟盒当天就扔了。” 温则鸣把包换了一只手。 “那我搁柜子里。” “搁吧。” 她想了一下。 “晚上让他喝一点。” “饭在锅上温着,你先垫一口。你爸买菜去了,说好两点回来,这会儿还没影儿。” 温则鸣把酒拿出来搁进柜子,包搁在里屋床上。床是早上才收拾出来的,墙角靠着几个纸箱。褥子底下的电褥子开着,手按下去是热的。 他出来到厨房门口站着。案板上两盆馅,一盆面,面已经醒过一回了。盖帘上摞着昨儿蒸的馒头,拿屉布盖着。 “妈,我来和吧。” “你和不动。” 何秀兰把面盆往怀里搂了搂,搂完自己先笑了。 “你那手是干净活儿的手,别弄一手面。” “那我擀皮。” “你擀的那个叫啥,算了吧。” 她拿手背把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小时候你给我擀过,奇形怪状的样儿。” “你要真想帮忙,把蒜剥了,蒜得多剥点。” 他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剥蒜。剥了一会儿,何秀兰在案板那头说: “厨房那个灯泡坏了好些天了,你爸够不着。” “他不会搬个凳子?” “他上回搬凳子摘窗帘,下来的时候崴了一下,半个月了都没让我知道。” 何秀兰把面往案板上按。 “我是看他走道不对劲才问出来的。” “凳子在哪儿。” “阳台上那个。” 新灯泡是她早买好的,装在纸盒里搁在窗台上。他站上凳子换了,拉了一下开关,厨房一下子亮起来。何秀兰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和好的面往案板上一顿。 窗台上那一摞碗底下压着一本相册。塑料封皮的,比那一摞碗宽出一圈。 “这个怎么搁这儿了?” 何秀兰头也没抬。 “擦柜子的时候拿下来的。本来擦完了要搁回去,搁一半我自己又翻了两页,翻完就忘那儿了。忙完了你也翻翻。” 温则鸣把那一摞碗挪开了一点,手在那个封皮上放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封皮上头没有字。 他把碗又摞了回去。 天擦黑的时候温国栋回来了。他手里两个塑料袋,一袋菜一袋鱼,进门先把鱼扔到水池里。 “则鸣回来了啊。” “回来有一会儿了。” “路上堵不堵?” “不堵。这个点上路的都到家了。” “你上哪儿去了,说好两点。”何秀兰在厨房喊。 “喏,还不是买鱼去了。” 温国栋把袋子拎到厨房门口给她看。 “这边的早收摊了。我上河东那个早市去了一趟,人家也在拾掇家伙,我等他给我现杀的。” “为一条鱼跑那么远。” “这可是年三十的鱼。” 温国栋把菜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台子上。摆完了,他到柜子那儿,把则鸣带回来那瓶酒取出来,搁在饭桌上,把外头那个盒子拆了。 “晚上喝点。” “喝点。” 门帘一掀,王姨进来了。她进门不敲,手里端着半盆凉菜。 “秀兰,我这个拌多了,给你分点。” “你自己留着吃。” “我留着吃什么,我们家就我一个,拌一回吃三天。” 王姨把盆往桌上一放,回过头。 “哟,则鸣回来了。” “王姨来了。” 王姨自己把椅子拉开坐下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我一进楼道就闻见你们家炖肉,我说秀兰今年下本钱了。” 何秀兰在厨房里笑。 “你就闻着我们家。” “我这鼻子好使。” 王姨转过来,冲温则鸣一抬下巴。 “去年我给你说那个姑娘,你还记着不?” “记着呢。” “人家五一结的婚。男方是税务上的,房子在市里,双方老人凑的首付,秋天就住进去了。我上个月还碰见她妈,说人家两口子好着呢。” 温则鸣把手里那个碗放下了。 “那挺好。” “挺好什么呀。” 王姨拿手在桌上点了两下。 “那年我说你忙,人家等了你仨月。” “他王姨。”何秀兰从厨房出来了。 “我实话实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大年三十(第2/2页) “你那个仨月是哪儿来的。” 何秀兰拿抹布把桌上那点水抹了。 “人家开春就定了。” “那……那也是等了的。” 王姨把盘子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我跟你说,我手上还有一个,卫生院的,在药房,不上夜班。比你小两岁,她妈跟我一个厂的。人家问你多大了,我说二十六。” “她妈怎么说?” “她妈说二十六正好,男的二十六该说了。” 王姨顿了一下。 “就是这个工作听着唬人。” “我这个工作哪里唬人了。” 温则鸣把那个碗又端起来了。 “天天坐办公室填表。” “填什么表?” “死亡原因。” 王姨悻悻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电视里正演着什么,笑了一声。何秀兰从厨房出来。 “先吃饭吧,饺子刚下好。” “我不吃我不吃,我家里还煮着。” 王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秀兰,那我改天把姑娘照片给你送来。” “送来吧。” “他这个工作,人家姑娘要是问……” “你就说在市局。”何秀兰说。 “在市局。”王姨点点头,冲温则鸣笑了一下,门帘一掀出去了。 门帘落下去,晃了两下。 何秀兰把那半盆凉菜端起来,找了个盘子分出去一半,剩下的还搁回王姨那个盆里。 “过完年给她还回去。” 饭摆上桌,四个菜一盘饺子。鱼是整条烧的,摆在桌子中间。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温国栋把酒开了,先给温则鸣那个杯子倒满,才倒自己的。 “喝吧。” “喝。” 何秀兰不喝酒。她给自己盛了半碗饺子汤,搁在手边上。 “今年的馅是三鲜的,韭菜搁得少。你爸这两年不吃韭菜了,说是烧心。” “那你少搁点就是。” “我给他那半盆搁的是白菜。” 何秀兰拿筷子在盘子里点了一下。 “这一边是你的。” 温则鸣夹了一个。 “好吃。” “那你多吃点,过年就包这一回。” 何秀兰看着他把那一个吃完了,又看着他夹第二个。 “你在那边自己包不包。” “不包。” “那你吃什么。” “食堂。” “食堂哪有家里的好。” 她往他碗里又拨了两个。 “你们那个食堂几点关门。” “八点。” “八点。那你回去晚了不就没饭了。” “有面。” “光吃面哪行。” 温国栋在旁边说了一句。 “让他吃饭。” 何秀兰不说了,把那个鱼盘子掉了个头,鱼肚子那一面朝着温则鸣。 “吃鱼。你爸可是等了一下午。” 温国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则鸣。” “嗯。” “你们那个所里……” 温则鸣抬起头。 温国栋看着电视。 “没什么。” 温国栋把杯子放下了。 “吃鱼。” 外头开始有人放炮,一阵一阵的,隔一会儿就有一声近的,把窗户震得响。何秀兰起身去把窗户推严了,推完又留了一条缝。外头又下上了,路灯底下看得见,下得不大。 “炸得慌,一晚上不消停。” “年年这样。”温国栋没有抬头。 “年年你都这么说。” “年年都这样。” 何秀兰坐回来,把那条缝又推开了一点。 “今年响得早。” 电视上开始唱歌了。温国栋把杯子里那点喝完,拿起酒瓶,往温则鸣那边比了比。 比完了他没有倒,先看了温则鸣一眼。 “再来点?” “不了。” 温国栋没有再问。他把瓶盖拧上,拧了两圈,站起来,把瓶子搁进柜子底下去了。 “留着他下回来喝。”何秀兰说。 温国栋在柜子跟前嗯了一声。 何秀兰把碗收了,让温则鸣去看电视,他没去,站在厨房门口帮着递碗。 “你今年瘦了。” “没有。” “瘦了。” 何秀兰把碗一个一个摞起来。 “你们那个活儿,晚上老不睡吧。人家说你们那个活儿一叫就得走,饭吃一半也得放下碗。” “哪有,睡得好着呢。” “睡的就好。” 她把水龙头拧小了一点。 “你那个屋子暖气热不热。” “热。” “被子够不够。” “够。” “你说够我也不信。” 她把最后一个碗摆上架子。 “回头我给你寄一床。” “妈,真够。” “那就不寄。” 她把水关了,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你那个被套什么颜色。” “……蓝的。” “行。” 楼下有人拜早年,一路喊上来,喊了三层。何秀兰把门开了一条缝听了听,又关上。 “老刘家儿子回来了。” “院里哪个老刘。” “四单元的。在南边打工,两年没回来了。去年腊月他说要回来,他妈去车站接了一趟,接了个空。” 温国栋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杯子。 “那他妈今年该高兴了。” 上辈子有一年也是年三十。他在单位,桌上一碗面,泡开了没吃。手机响过一回,他看了一眼,没接,想着这一份做完了再回。 可等那一份做完,就到初三去了。 何秀兰回身把门上那道插销插上了。 “可不是。” 第198章 初二一早 第198章初二一早 十二点,外头的炮声连成了一片,响了好一阵,中间没有断过。屋里的电视听不见了。何秀兰隔着这一片响声喊了一句什么,温则鸣没听清,点了点头。 她大概是说过年好。 炮声一路稀下去。温国栋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睡吧。” 里屋的灯灭了。温则鸣没有进去。 他走到厨房。相册还在窗台上,那一摞碗压着。他把碗挪开,把相册抽出来。 头一页是个满月的娃娃,裹在被子里,眼睛还没睁开。 往后翻,三四岁,骑在一个男人脖子上。那时温国栋,头发还黑着。 再往后是上学的。运动会,奖状,还有一张是在河边照的,一只手举着条小鱼。 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些他一样也不记得。 翻到一张在大学门口照的,他停了。校门口,行李捆在地上,何秀兰站在旁边,手搭在那个学生肩上。 照片上那个学生他认得,就是镜子里那张脸。 可拍这一张的时候,他的意识还没到。 他是那个月睁的眼。学生宿舍,上铺,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底下有人在洗漱,水哗哗地响。他躺着没动,把手抬起来,举到眼前。 那不是他的手。 那年他十九。到今天,七年。 厨房门口有人站着。 “你怎么还不睡。” “这就去睡。” 何秀兰走过来,把相册从他手底下抽过去,往前翻了几页,翻到那孩子六七岁那一张。 “这张是你六岁。” “嗯。” “那天你非要骑车,从坡上冲下去,磕这儿。” 她拿手在自己眉骨上点了一下。 温则鸣抬起手,在同一个地方摸了一下。 那儿有一道疤。 “缝了三针。你当时还没哭,看见我来了就哭起来了。” “嗯。” “你打小就这样。问你什么都说没什么。” 何秀兰把相册收了。 “睡吧。” 她把新换的那个灯泡关了。 进里屋去了。 温则鸣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手从那道疤上拿开。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条,周正堂。 他把手机熄了屏,没有拨。 初一早上院里白了一层,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响,一趟脚印通到院门口。 温则鸣出门的时候把门边那个垃圾袋捎上了。 “放下。” 何秀兰从厨房出来。 “忘了。” “要放到初五。” 他把袋子放回门边上。 上午楼里来人拜年。二楼那家的男人带着孩子,进门先让孩子喊人。孩子喊完了,何秀兰抓了一把糖塞他兜里,塞完又往里按了按。 “这是则鸣,回来过年的。” “出息了啊。在市里上班?” “嗯。” 人走了,何秀兰把门关上,插销没插。 “你王姨嘴快,楼里都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了。” “知道就知道。” “大过年的,人家不爱听。” 王姨的照片是跟着一块儿送来的,放下就走,说家里还等着人。何秀兰把照片擦了擦,压在相册底下,没有往里贴。 “你王姨说,那姑娘初一初二值班,初三才休班。” 温则鸣在擦里屋柜子顶上的灰。 “嗯。” “不用擦,那上头没人看。” 他还是擦完了。 中午吃剩菜,热了一遍。 “将就一顿。初一不动刀。” 那条鱼动了两筷子,又端回厨房去了。 “留着晚上热一热。” “年年剩这条鱼。” “年年有余嘛。”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一阵又没了。院里有孩子在捡没响的炮,拆开了把药倒在砖上点,蹲一圈看。 温国栋在楼道里蹲着卸电瓶。卸下来拎上楼,搁在暖气片跟前充上了。温则鸣出来的时候他正拿抹布擦车座。 “明儿早上我送你。” “用不着,车站走十五分钟就到了。” “早上冷,路又滑。” 温国栋把座垫上那块塑料布拉平。 “你要坐后头,别挡着我看路。” 温则鸣笑了一下。 晚饭桌上,那条鱼又热上来了。 “你哪天走。” “初二一早。” 温国栋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初二一早(第2/2页) “初二车不好坐。”温国栋说。 “早班的有座,我问过了。” 何秀兰把筷子搁下了。 “初四再走吧。” “初二走。” “你王姨那个姑娘初三休班,就见一面,吃顿饭。初四早上走,一样赶得上。” “初四那天有事。” “什么事。” “看守所那边,有个事。” 何秀兰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那个所里,年三十也有人,初四也有人。” “有人。” “那哪天没人。” 温则鸣把碗里剩的那口汤喝了。 “妈,初四那天有一个人,要么放出来,要么就再也出不来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温国栋把酒瓶往自己那边挪了一些,没有倒。 “大过年的。” 何秀兰说完,又坐了一会儿。 “那个人多大。” “四十来岁。” “男的女的。” “女的。” 何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完又擦了一下。 “家里有人等她没有。” “有。” 她把那盘鱼往温则鸣那边推了推。 “吃鱼。” “妈。” “那你初二走吧。” 饭后温则鸣回里屋把包收了,比来的时候轻。 钱是取好了的,一沓,用报纸包着。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出去掀开电视柜上那个茶叶盒,把钱塞到底下,盖子盖回去。 外屋碗碟碰了一下。何秀兰跟温国栋说着什么,温国栋没应。 初二早上五点四十,天还黑着。 厨房亮着灯,一屋子味儿。何秀兰在锅跟前站着,把最后一张翻了个面。案板上摞着一摞,拿屉布盖着。 “妈,您几点起的。” “反正睡不着,就起来了。” 她把煎饼装进塑料袋,摞得整整齐齐,袋口在手里转了两圈打了个结。 “拿着,路上吃。” “妈,我坐两个钟头就到了。” “到了也能吃。” 她把袋子按在他手边上。手按住了,没有拿开。 夜里又下了一层,院里没人踩过。温国栋把电瓶拎下去装上,拧了一把电门,表上少了一格。 “充满了电的,这冻的。” 他把车推出来,车把上一层霜,拿袖子抹了一把。 何秀兰跟到楼门口,棉袄搭在肩上,没有穿。 “路上滑,你慢着点。” “知道了。” “煎饼装包里了没有。” “装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站在那儿没动。 车把上套着挡风被,油乎乎的,边上开了线。温国栋两只手插进去,一只脚撑着地。 “坐后头。” 温则鸣跨上去。后座上垫着一块棉垫子,是新搁上去的,底下压着一块塑料布。 车出了院门。雪地上头一道印子是他们轧出来的。温则鸣回了一下头,何秀兰还在楼门口站着。 温国栋开得不快。到下坡那一段他把电门松了,捏着闸让车自己下去。 “坐稳。” “稳着呢。” 他两只手扶着后座的架子,没有扶他爸。 一路上没啥人。路灯还亮着,照得雪面发蓝。过桥那一段迎着风,温国栋把身子压低了一点。有一家包子铺开了门,蒸汽从卷帘门底下往外冒,冒到路上就散了。 温国栋在那儿回了一下头。 “吃不吃。” “不吃。我妈给带了。” “嗯。” 到车站差十分钟六点。候车厅还黑着,门口站着两三个人,都缩着脖子。 温国栋把车停下,一只脚撑着地,没有下来。 “进去吧。” “爸,你回去慢点。” “嗯。” 温则鸣把包挎上,走了两步,回过头。温国栋还撑着那只脚在那儿,车没掉头。 “到了给你妈打个电话。” “行。” 他进了候车厅。隔着玻璃门往外看,温国栋把车掉过头,骑了两步,又下来推着走了。上坡那一段路滑。 候车厅开了灯。暖气不热,几个人坐在长椅上,脚边都堆着东西,编织袋,纸箱,还有一只鸡装在笼子里。有人在打电话,叽里咕噜没听懂。 车是六点二十的。开出县城的时候天刚见白,路两边的地都是白的,一直白到远处那一排树。 他把包打开。那袋煎饼还有点温,隔着塑料袋焐手。 第199章 碗底的白色粉末 第199章碗底的白色粉末 二月十一号,礼拜日,正月初二。下午两点,市局法医中心。 楼里只有这一层亮着灯。电梯口墙上那块白板,插着陆法医的牌子。 温则鸣开了自己那个柜子,把两个封装袋取出来,搁在桌上,编号那一面朝上。登记那一本压在底下,摊开的那一页还没有合。 陆法医从里屋出来,手上端着杯子。 “不是说初四才来吗,咋了,跟女朋友吵架了?” “不是的,我想提前两天,这样他们上班的时候就好开展工作。” “提前两天也是过年。楼里就我一个,我在里屋关着门待着。你大衣就别脱了。” “东西都带来了?” 温则鸣把那两个袋子往他那头递。 陆法医没有伸手。 “你自己经手的,你自己看吧。” 他把电脑开了。二十六号复勘那一批现场照片不在他这儿,卷在郑海峰手上。 他给苏晓棠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二十六号那天你拍的,原始的在哪儿。” “我拷过一份传到内网了。许建峰,底下按文件类别分的。” “温老师,过年好。” “过年好。” 他把那个文件夹点开了。一百四十多张。 头一个的名字是他自己敲的:双腕。 外屋那一组在第三个。头一张是整张小方桌,从上头往下拍的。一只碗,一双筷子,一只塑料药盒,分七格。比例尺搁在桌沿上。 他把那一张放大到碗口。 再放大。 碗底不干净。一层白的,薄,不反光,跟旁边的釉不是一个亮法。贴着碗壁往上有一道边,那一道是齐的。 “陆老师。” 陆法医端着杯子走过来,把老花镜戴上,往前凑了一点。 “你看的是哪一张。” “外屋桌上那只碗。” 陆法医看完,把老花镜摘了。 “当时提了没有。” “没提。提的那几样里头没有它。” “当时怎么写的。” “碗底是干的。” 陆法医把杯子转了半圈。 “干的不等于没有。” 温则鸣把那一张打了出来,压在登记那一本旁边。 他把手伸到那个袋子的封口上。 “你先停下。” 温则鸣的手停了。 “这个不是你的检材吧。”陆法医说。 “呃,我知道。” “知道你还伸手。” 温则鸣把手收回来。 “那你今天来找什么。” 温则鸣把那张打出来的纸拿起来了。 “那只碗。” “他夜里低到二点九,能不能自己下床。” “能。” 陆法医把杯子靠嘴边抿了一口。 “二点九是二级。中枢那一档在二点八往下,他没到那儿。” “他自己知道吗。” “打了十几年的人,自主神经那一层早钝了。不出汗不心慌。他不靠感觉,他靠机器。” “他走得动,会去干什么。” “找糖。厨房、床头、柜子,摸得着哪样是哪样。” 温则鸣把纸往灯底下侧了侧。 剩的那点停在那一道上,干在那儿了。 他冲了,喝了。 护工说他吃完就洗,不过夜。到礼拜一开门,那只碗还在桌上。 温则鸣把那张纸搁下了。 “这个得提。” “今天初二。” “我知道。” 温则鸣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郑海峰那一条,按下去。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提了也不归我。碗上那一层是什么,得送理化。” “送不送是他们的事。” 陆法医把老花镜擦了擦。 “你要落进检验记录,就得写清楚是照片上看出来的,手上没有实物。” 温则鸣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压回去了。 “那第十条就是后半夜那一条。” “机器上只有第几条,落笔的是你。” “他测了,知道自己低了,起来了,去找了。” “嗯。” 陆法医这才把杯子里那口喝了。 “没救成。他要是等得到人,就用不着自己冲了。” 温则鸣把那一张整桌的照片又点开。 桌上一共三样。 他把照片翻到一月二十四号那一批。 解剖室那一组是他自己拍的。左腕,从腕横纹起,一张挨一张往上。 他数了一遍。 左腕七张。最后那一张的尺压在第四指宽那一处。 第八张起是右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碗底的白色粉末(第2/2页) “你看的是哪一批。” “一月二十四号,我自己拍的那一批。” 左前臂没有。 右前臂也没有。 他把椅子推开。 “陆老师,冷藏间我得开一回。” 陆法医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两个人才能做。我跟你过去。” 柜门拉开,抽屉推出来。遗体是解剖完送回来的,还没交。 他从工具车上取了手电,贴着皮面平推过去。 从腕横纹往上。一指。两指。三指。四指。 过了四指,往上。 “你看什么呢。” “前臂。” “前臂不在那条规矩里头。” “我知道它不在。” 左前臂内侧那一片,密密一层点子。针尖大小,褪成浅褐色,一个压着一个,边上那圈皮发白,摸上去糙。 他数了两遍,两遍不一样。 右前臂上头也有。稀,散,颜色比左边新。 “陆老师,您来看一下这一片。” 陆法医俯下去,看了有一会儿。 “这一片多久了。” “不是一天两天。” “指头上扎出茧子的我见过不少。扎到胳膊上来的,这些年就这一个。” 陆法医拿手在自己左小臂上比了一道。 “新的那几个在哪儿。” “都在右边,数得过来。” 陆法医直起腰。 “那个护工哪天到期。” “腊月廿七拘的。七天。” 陆法医把手在白大褂上擦了一下。 “那你说这一片是什么。” 温则鸣把比例尺搁上去,拍了一张。把光压低,从侧面切进去,又拍了一张。 他把手电关了。 “东西在外头。” 他把比例尺收了,抽屉推回去,柜门关上。 回到桌上,他点开床头柜那一组照片。 采血的笔在第二张。笔身上一圈刻度,一格一格刻到头。 照片上停在最深那一格。 “那支笔有几档。” “刻度我数了,五格。照片上停在最里头那一格。” “指尖用不着第五档。” “前臂血少。指尖一按就出,前臂得等。笔不拧到底,出来的量不够上试纸。” “护工头一份笔录里有一句。”温则鸣说。 “哪一句。” “他手抖,后来自己扎不准了,我才替他打。” 屏上那一张还开着。 陆法医把凳子拉过来坐下了。 “现在你说。” “采血。” “腕上那一个呢。原来那一份写的是不能排除他人注射。” “那一处贴着骨头,捏不起来。皮下推不进去。” “采血笔呢。” “不用捏。按下去针自己弹,越薄的地方越好按。” “笔上那个帽。” “透明的那个。” 温则鸣把屏上那一张挪近了些。 “那个帽不扎手上。” “那一圈压痕呢。” “笔头的口按下去的。他按得重,手不稳,按一回就留一圈。” “右边怎么就那么几个。” “左边是右手扎的。右边是左手扎的。左手不如右手稳。” 温则鸣把屏转了半圈,对着他。 “换了手扎不准,他才一路往下找地方。腕上那一处是最后找着的。” 陆法医拿手在台面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点了点屏。 “打针有人替。” “扎手指没人替。” 屋里静了一下。 “那就不是谁给他打的。” “不是。” 陆法医站起来了。 “那个二点九,他是从哪儿取的。” 温则鸣把笔拿起来,又搁下了。 “胳膊上的数,比指尖慢半个钟头。” 陆法医把凳子推回去。 “他看见二点九的时候,那个数早过去了。那碗糖水他冲晚了。” 温则鸣把笔录合上,把他自己那一本翻开,写了一行。 右腕掌面偏桡侧那一处,符合采血器具所致。 写完他把笔搁下了。 陆法医在门口站着。 “明天写?” “今天写。” “今天是初二。” “明天是初三。” 陆法医没有再说。他把手中杯子里剩的那点倒了。 门带上了。 温则鸣再次把规范点开。 体表检验。 凡非正常死亡,双侧腕部一律用侧光低角度扫查,逐寸留照。 第200章 中间那七天 第200章中间那七天 二月十三号,礼拜二,正月初四。上午九点,市局法医中心。 初三郑海峰回的电话,委托下午到,意见当夜写完,今天早上打出来,盖了章。 十点十分,城南分局二楼。 韩东升先到的。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原来的,一份是今天的。郑海峰靠窗站着,外套还没脱。 “你从头念一遍。”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今天这份从头念了一遍。念到那儿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 念完屋里没人说话。 韩东升把原来那份抽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不能排除他人注射。” 他把那页转过来,朝着温则鸣。 “这句话,一月二十四号出的。” “是我出的。” “今天这份出来,旧的怎么办。” “之前的就不撤了。” “为什么不撤。” “撤了就成没写过了。”温则鸣说。 “可它写过。写过之后还拿它拘了人。” 韩东升把那页按回去,两份并排搁在桌上。 “那就两份都在卷里。” 韩东升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下。 “那句话当初错没错。” 温则鸣看着桌上并排那两份。 “按一月二十四号看到的,写不出别的。” “那就是没错。” “当时看不出别的来。” “两份都没错,中间隔着七天。”韩东升说。 他把两份的最后一页都翻开,并在一处。 “那两块取材呢。” “还没回。” “中间压着春节,应该没有那么快。” 郑海峰把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 “那就是还没到期嘛。” 屋里没有人说话。 韩东升把并排那两份按平了。 “今天撤了。” 郑海峰把手从窗台上拿开了。 “那两块回来要是对不上呢。” “对不上再说。不能把人压着等。” “老韩。” “你说。” “呈请拘留报告书是我填的。” “报上去那一张,批的是我。” 韩东升把笔帽拧开,笔尖点在今天这份上。 “可拘了七天是真的。这个我不往你身上推。” 郑海峰没有再说。他走过来,从温则鸣那本子旁边把那盒烟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搁回去了。 十点四十,撤销案件那份走批。 那一栏是韩东升亲自去跑的,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张纸:一张撤销案件决定书,一张释放通知书。 “通知书我送看守所。” 郑海峰把外套穿上了。 “证明书是他们那头发给本人,我们发不了。” “几点能出来。” “看他们下午办得快不快。” 郑海峰走到门口,回过头。 “则鸣。” “你说。” “你初二打过我电话。” “打过。” “就是问外屋桌上那只碗的。” 郑海峰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 “我下午顺路过去提,封条重新贴。送理化还是送哪儿,你写个要求给我。” “今天下午就写。” “我这就过去。你要不要跟着走一趟。” “我就不去了。” “也对。这一趟没有我们的事。” 郑海峰走了。 小孙把卷宗从柜子里搬出来,一册一册摞在桌上。 “韩队,第几册往里补。” “最后一册。” “韩队。”小孙把手里那摞停下了。 “你说。” “当初给护工报的那个罪名,是故意杀人。” “是故意杀人。” “那天我念完,她吓得半死。” 韩东升把笔搁下了。 “一月二十四号那份怎么写的,你自己念过。有人给他打了那针,人没了。搁纸上只能填这一个。报轻的,报上去当场打回来。” 韩东升把那摞往小孙那边推了半寸。 “再说,报轻了也压不住她。那两个钟头,问了她两回,两回都没说实话。得让她知道后头跟着的是什么,她才肯开口。” “可她到底也没开口。” “没开口。” “那她听着,就是我们认定她杀人了。” 小孙站着没动。 “还有事?” “护工那几份笔录呢。” “那几份也不撤。” 小孙把最上头那本翻开了。 “头一份是二十六号问的。她说老爷子手抖,后来自己扎不准了,她才替他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中间那七天(第2/2页) 屋里没有人接话。 “第二份是廿七早上问的。那两个钟头,她说想起来一些。” “她说做完饭走了。走到街口老爷子给她打电话,叫她回去再买一样东西。” “买的什么。” “她说想不起来了。不到二十块,那种小东西不给票。” 韩东升把笔帽拧上了。 “她说过的都在里头,说对的说不对的都在。你要撤,先得说清楚撤哪一段。” 小孙把那摞搁下了。 “可那段现在也没人去核了。” “核出来是什么。” “是她那两个钟头没在她说的地方。她说回去给老爷子买了样东西,搁在外屋桌上。” 温则鸣把自己那本子翻开,从里头抽出一张,搁在桌上。 一张打出来的照片。碗口放大过。 “跟这个案子有关系没有。” “跟这个案子没有。” “那就搁着。” 温则鸣把那两个封装袋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桌沿上。早上从中心带过来的。 小孙把那摞按顺序码进最后一册里去了。码到一半他停下来。 “韩队,还有一样。” “说。” “咱们这一卷里,她那七天放哪一栏。” 韩东升把撤销案件那份翻过来。 理由那一栏写的是:无犯罪事实。 “拘留证一张,释放通知书一张。” 他把它搁下了。 “中间这七天,纸上先不记。” 小孙没有再问。他把最后几本码齐了。 温则鸣把那两个封装袋往小孙手边推了推。 “血糖仪和软皮本,交回来。登记上补一行。” 小孙把编号对了一遍,翻到那页。 “廿九那天写的是二十四个钟头。” “超了四天。” “那我怎么写。” “照实写。哪天拿的,哪天还的,中间在哪儿。” 温则鸣从那摞里把检案卷抽出来,翻到中间那页。 那页是他自己的检验记录。 左腕,一指至四指,逐寸留照,未见。 他把那页压平了。 “韩队。” “又怎么了。” “我这一栏也得补。” 韩东升抬起头。 “补哪一栏。” “体表检验那一栏。前臂那段,一月二十四号没扫。” 屋里的人都没有动。小孙的手在卷宗上停着,没有往下压。 “怎么补。” “照检案卷补,底下注一行。写清楚是照检案卷补的,哪天补的,谁补的。” “一格得写三样。” “周主任立的。” 韩东升把笔递过来了。 温则鸣抄了一遍。抄完他在底下注了一行,把日子写上,把名字写上。 写完他没有把笔还回去,先看了那行字。 那一栏的名字是:体表检验。 原来是空的。现在填上了。 “还有一样。”韩东升说。 “您说。” “规矩那一条,谁去改。” 温则鸣把笔搁回桌上。 “我写个说明报上去。” “写什么。” “写那一条只写了腕部。写非正常死亡里头,用胰岛素、用采血笔的这一类,扫查得从腕上往前臂走。” “走到哪儿。” “走到肘弯。” 韩东升看了他一会儿。 “那一条当年是谁提的。” “周正堂,我......师傅。” “你要改他的。” “我要往后添一行。”温则鸣说。 “他那一行不动。” 韩东升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往下问。 小孙把最后一册合上,穿好线,线头在背面打了个结。 卷宗摞在桌角,十一本。今天这份补在最后一册的最后头。 原来那份在第三册。 当中压着七本。 十一点四十五。 韩东升把那两份材料各收了一份进自己那个文件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晌午食堂不开。” “我带了。” “带的什么。” 温则鸣把包拉开了。塑料袋还在里头,袋口那个结没有解。 “煎饼。” “谁给带的。” “我妈。” “那你自个吃。” 韩东升走到门口,把那个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则鸣。” “嗯。” “七天就是七天。这个事实改不了。” 他把门带上了。 第201章 释放证明 第201章释放证明 二月十三号,礼拜二,正月初四。下午三点五十,看守所。 管教把吴小花带到值班室,让她在长椅上坐着等。 “再等一会儿。办手续的去开证明了,初四人少。” 吴小花点点头,“听您的。” 长椅是铁的,她坐在最靠边那一头,坐了一会儿,才把外套底下那一角垫到大腿底下,两只脚并着。 走廊那头有人过去,脚步声靠近。她立马坐直了,偏头望去。人过去了,不是来叫她的。 “年三十那天你们那一间的饺子够不够。” “够,够的,还有剩。” “够就行。年三十我们都加一顿。有的人头一年进来还不想吃,第二年就乖乖吃了。” 管教把暖水瓶拎起来,往自己杯子里倒水。 “你这个算快的。有的人进来了,家里连个来问的都没有。” 吴小花把两只手拢到袖子里去了。她把袖子夹到膝盖中间,一会儿才松开。 “我们那一间睡十六个。铺上睡不下,底下加地铺。” “我在地铺上,挨着厕所那头。” 管教看了看她头发。 “一铺那个,进来快一年了,看你也没受啥盘剥。” “我这个应该是……查清楚了吧。” “那我不清楚。” 吴小花点了两下头。管教没有看她,在往杯子里续水。 四点十分,办手续的回来了。 “吴小花。” 吴小花腾的一下站起来了。 “在,在的。” “过来。” 吴小花走过去。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支笔压在上头。 “身份证号念一遍。” 她念了,一口气念到底。念完拿舌头在嘴唇上抿了一下,抿到一处干皮,没有再动。 “出生年月。” 吴小花又念了一遍。 “这儿签字。” 她把笔拿起来,换了个握法,拿左手托住右手腕。 “签在哪儿。” “底下这一行,写你自己的名字。” 写完把笔放回去,两只手在腿上抹。 放下笔她站着没动,等着下一句。 “东西对一下。” 一个塑料筐从柜台底下推出来。里头一个布包,一副没拆封的手套,一张对折的纸。还有一部手机,关着机。 “少没少。” 吴小花把布包拿起来,捏了捏,又把绳一头一头理顺。 “都在,没少。” “那你自己装好吧。” “被褥交回去了没有。” “交了。管教点过了。” “那就行。给你发放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出来。” 吴小花把手套放回包里,把那张对折的纸也放回去,绳在包口绕了两圈,系上。手机她拿在手里。 “这个给你。” 办手续的从那几张纸底下抽出一张,推过来。 “释放证明书。收好,别弄丢了。” 吴小花双手接过来了,低头看了一遍。看完她没有折,平着拿在手上。 “就这么一张吗。” “一人一张。” “那我……” 她没有说下去。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事。” 办手续的把笔收进抽屉里。 “你可以走了。” 铁门开了半边。 吴小花走出去。走了十来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门已经关上了。 外头是一条水泥路,两边都是雪堆。路上没有人。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腿底下一软,蹲下去了。 布包搁在雪堆边上。她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肩膀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来。 撑在雪里那两只手起来是红的。她在外套上蹭干了,又弯下去抓了一把雪,按在脸上。 按完她站着没动,等脸上那点凉下去。 吴小花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里头那个兜里,扣子扣上,隔着外套按了按。 走到大路上是四点四十。 吴小花把手机开了。开机要等一会儿。等的时候她站在路边上,把布包换到另一只胳膊上。 屏亮了。等了一会儿,短信一条接一条弹。 一共二十二条,开头都一样:您有一个未接来电。 吴小花一条一条往下翻。中介的十三条,许家的三条,剩下六条是她自己家里的。 她把那六条又翻上去看了一遍。 她先拨的不是中介。 “是妈妈。” 那头先是个小孩的声音,冲着话筒喊了一声妈,跟着是跑开的脚步。换了个上年纪的。 “小花啊,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打你电话老不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释放证明(第2/2页) 吴小花把手机贴紧了些。 “手机坏了,刚修好。” “活儿忙不忙。” “忙。这一阵忙。” 那头咳了两声。 “过年也没听见你说一声。” “人家家里离不开人,我走不开。” “那你顾好自己。别老省着。” “我知道。” “囡囡这两天不咳了。前儿还问你,说妈今年回不回来。” “那就好。” “你啥时候能回来一趟。” 吴小花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路对过有人放炮,响了一串。 “再说吧。开春吧。” 挂了以后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拨中介。 “喂,李姐,我是小花。” “小花啊。” 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出来了?” “出来了。今天下午。” “那就好,那就好。” “李姐,年后的活儿……” “小花你听我说。” 那头的声音小了一点。 “初二那天许斌打过电话。” “他……” 吴小花往路边退了一步,背靠到一根电线杆上。 “他说往后他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他说我什么了没有。” 李姐咳了一声。 “他就说了这一句。” 吴小花低头往包里看了一眼。那副手套还在最上头,封口那道塑料没拆。 “那……别的户呢。” “别的户我这边得跟你说实话。” 那头把话停了停。 “小花,你这个事,我们这边得有个说法。你拿张纸来,我给你往下派。” “什么纸。” “就是……你手上有没有个证明,能说明这一段是怎么回事。” 吴小花把手伸到外套里头,把那张纸摸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有这么一张。” “那你明天送过来。” “李姐。” “嗯?” “这张纸上头……” “上头怎么了。” 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没什么。我明天送过去。” “行。你明天早点来,我上午在办公室。” “李姐。” “还有事?” “我有件干活穿的衣裳,还在许家。” 那头静了一下。 “那你自己跟人家说。我这边不好开这个口。” “李姐,这个事外头知道的多不多。” 那头没有马上回答。 “小花,明天早点来。”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在路边上站了一会儿。 天要黑了,路那头有一辆公交进站,车牌上的号是她坐了两年的那一趟。 她没有上。 车走了以后,她把那张纸又拿出来,在路灯底下看。 抬头印着:释放证明书。 底下头一行是她的名字。 挨着的那一行:因涉嫌故意杀人于二月六日被刑事拘留。 再底下:现因本案已撤销,予以释放。 她的手指停在中间那一行上。 停了一会儿,挪开了。 她想照原样折回去,折到一半又打开了,抖了抖上头的褶子。 最后还是折了两折,塞回兜里,扣子扣上。 下一趟车四点五十八到。吴小花上去了,投了币,往后头走了三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座。 “谢谢。” 那个人往里又挪了挪,腾出来的那半个座比刚才宽。 车开了。窗外是一排一排的雪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孩子在那个人怀里翻了个身,拿手去够窗户上的哈气。那个人把孩子的手按下来了。 “大姐,这个点了还往城里走,上班去啊。” 吴小花往窗户那头缩了一下。 “不是。” “走亲戚?” 吴小花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 “嗯。走亲戚。” 那个人把孩子往上托了一下。 “大姐你是哪儿人。” “我算这边的。” “听着不像。” “来了十几年了。” “那也是这边的了。” “我们家那口子也是外头来的,来了八年,回去过年人家都说他一股子这边味儿。” 那个人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车里暖气足。吴小花把外套最上头那颗扣子解开了。解开以后拿手在兜那一块按了按。 第202章 领取 第202章领取 二月十九号,礼拜一,正月初十。上午八点四十,市局法医中心物证室。 八样东西摆在铺好的纸上,苏晓棠把清单摊在旁边。第七样是那个塑料药盒,分七格,格子上印着礼拜一到礼拜日。盖子扣得不严,一头的卡榫断过,拿胶布缠了半圈。 温则鸣把它搁下的时候翻了个面。 底下有字。 是圆珠笔写的。 苏晓棠的笔停在清单上。 “温老师,第七样在不在。” “在。你先别记。” 他把药盒调过来,正对着灯。 那行写的是:打不通就打这个。 底下一个手机号,十一位。 号码写得比上头那行字大。 “晓棠,这个号码是谁的。” 苏晓棠翻了两页。 “许斌。户籍那边送下来的那份里头,他名下就这一个。” 温则鸣把药盒正面朝上搁回纸上。 “拍下来。正光侧光各一张,再放大拍一张。” 快门响了三下。 “检验记录里头提不提。” “写药盒背面有手写字迹一行及号码一组,照片附后。内容不往上写。” 十点五十,八样按清单顺序在台子上排开。 “温老师,您那边九点半不是有个会。” “推了。” 十一点,许斌来了。他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才上来,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手续在哪儿签。”许斌说。 苏晓棠把两份单子推过去。 “这份是领取遗体的,这份是物品发还的,一式两份。” 许斌把第一份看了一遍,签在最底下领取人那一栏。 他把笔放下的时候,温则鸣开口了。 “许先生。” 许斌抬起头。 “东西领之前,有一样得跟您说。” “那天夜里,您父亲起来过一次。” 许斌的手还搭在单子上。 “外屋那张桌子上有一只碗。碗是干的,碗底剩着一层白的,薄,贴着碗壁往上有一道齐边。” “那是什么。”许斌说。 “糖尿病的人夜里血糖会往下掉。掉得深了,人就醒不过来。” “打了十几年针的人,身上有一样麻烦。低下去了,他自己可能觉不出来。” 许斌往前坐了坐。 “那他怎么知道?” “他量出来才知道。那天夜里他量了一下,机器上还存着。” “二点九。” 温则鸣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数是什么意思。他下了床,走到外屋,冲了一碗。” 许斌的手从单子上收回来了。 “那他喝了怎么没管用。” “糖没化开。” 温则鸣停了一下。 “碗底剩下的那一层,就是他没喝进去的那些。” 许斌的嘴动了一下。 “那要是喝进去了呢?” “我回答不了这个。” 许斌的声音低下去。 “这么说,他一个人在最后做了那么多事。” 温则鸣没有绕这一句。 “是。” “那个护工……”许斌说。 “那天夜里没有人给他打针。” “他自己扎了十几年。前臂上那一片,密密的一层,不是一天两天的。” 苏晓棠把笔推到第二份单子上。 “您清点一下,没问题在底下签字。” 他把单子拉到自己跟前,一样一样往下看,看到第七样那个药盒的时候,他伸手把它拿起来了。 药盒在他手里翻过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领取(第2/2页) 他看了一眼,把它放回去,正面朝上。 “都对。”许斌说。 他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 “屋子的钥匙呢。” 苏晓棠把一个小袋子推过去。 “两把。一把是您父亲自己的,二十二号从抽屉里点出来的。一把是护工那边收的。” “屋子今天起归您。封条上午撤了。” 许斌把袋子握在手里,没有装兜。 “还有一样。” “您说。” “那个护工,她还有件衣裳挂在我爸那屋。” “里头的东西您自己处理。”苏晓棠说。 “殡仪馆那边联系好了,明天上午,车九点来。” “好。” 许斌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穿了一只袖子,停住了。 “那个……” 苏晓棠抬起头。 “您说。” 许斌把另一只袖子也穿上了。 “没什么。麻烦你们了。” 他走倒门口。 门在他后头带上,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一直到楼梯口才转弯。 中午郑海峰来了电话。去年那本册子上替人画押的那个,孙广才,找着了。人不对。是有人叫他签的字,谁叫的他记不得。 “城西那一趟我再跑一回。”郑海峰说。 两点半,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郑海峰的车停在院门口。屋里两排长条桌,凳子还翻在桌面上。 钱姐在厨房那头。 “年前那三本你们不是都拿走了。” 郑海峰在门口跺了跺脚。 “今天不问那个,问其他的。” “问什么。”钱姐说。 “去年在册子上替人画过押的那些。” 钱姐把抹布搭在灶沿上。 “那得是在这儿干活的。” “去年在这儿干过活的,您还记得几个。” “轮着来,名字我......记不住了。” 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穿灰毛衣的人端着个铝盆出来,搁在长条桌上,又回去了。第二趟出来,手上是一摞碗。她把最近那两条凳子从桌面上搬下来,摆正了。 “你们过年也发?”郑海峰问。 “初一到初五歇了。初六起就有了。”钱姐说。 那个人把碗摆开,一只跟一只之间留着同样宽的空。 “初六来几个。” “说不准。”钱姐说。 那个人把最后一只碗摆上去,回过头。 “今天有十几个。”她说。 钱姐把抹布拿起来又搭回去了。 “她记性好。” 温则鸣走到那摞碗跟前。 “今天的馒头还有剩的没有。” 钱姐还没开口,里屋那个人已经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手上托着一张纸,纸上两个馒头。 “晌午那一屉的,还有昨天那个。” “昨天那个怎么剩下的。” “拿不动的给一个。剩下那个留着,第二天他还来。” “两个我都要。”温则鸣说。 钱姐把灶上的水龙头关了愣了一下盯着他。 温则鸣把本子摊在长条桌上。 “这个要送去化验。” 提取时间,地点,样品两件。写完把本子推过去。 “您签这儿。” 钱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写完把本子递了回来。 郑海峰跟钱姐在里头说了十来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什么也没有。 第203章 记在我名下 第203章记在我名下 二月二十三号,礼拜五,正月十四。上午九点二十,城南分局二楼技术室。 台子上两本卷,一本正卷,一本检案卷。外头那根线绳还是周正堂系的。 苏晓棠把目录摊开,拿编号笔在页边上试了两下。 “温老师,检案卷底稿上礼拜补齐了。正卷最后就差郑队那张。”苏晓棠说。 温则鸣把笔杆压在目录最后那一行上。 门口有人推门。郑海峰进来,外套搭在小臂上,手里一个夹子。 郑海峰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挂,把夹子打开,抽出两张纸。 “终于下来了,真他......” 温则鸣把上头那张纸接过去,从抬头看到落款。 《遗体处理通知书》。 “礼拜三报上去的。昨天下午顾局签的字。”郑海峰说。 “殡仪馆那头几点,定下来了没有。”温则鸣问。 郑海峰把椅子拉出来,没有坐下。 “下午两点。车来中心拉,办案单位得去人,就我过去吧。” 苏晓棠把纸接过去,在目录上添了一行。 “进正卷,还是另立一册?”苏晓棠问。 “进正卷,搁不予立案通知书后头。”郑海峰说。 “另一份呢。” “给我吧,我带着。” 苏晓棠把正卷拉过来,解了线绳,翻到最后头。 不予立案通知书后头别着的那张送达回证,签收栏还是空的。 苏晓棠把《遗体处理通知书》放在回证后头,线穿回去,在背面打了个结。 她没有动那张回证。 里屋的门开了。周正堂出来,手里端着缸子,走到台子这头把缸子搁下了。 “今天进柜?”周正堂问。 “核完就进。”苏晓棠说。 老头把老花镜戴上,手压在检案卷的封面上。线绳他没有解。 “尸表检验那一页,鼻梁那一行底下添的那句,还在上头?” “还在。一个字没动过。”温则鸣说。 周正堂把手从封面上拿开了。 “那就进。” 周正堂把目录拉过来,在核对人那一栏底下签了名。 他没有再往下问。 九点五十五,苏晓棠把两本都捆好了,两条线绳的活扣打在一个方向上。 档案室在走廊最里头。柜子按年份排,今年那两格在中间。 周正堂把钥匙掏出来,开了柜门,往里让了让。 “上头那格。”周正堂说。 苏晓棠把两本送进去,立在边上。柜板上还空着一大段。 老头把柜门推上,钥匙转了一圈。 回到技术室,周正堂把钥匙揣回兜里,回里屋去了。 “文检那两份今天该到了吧。”郑海峰说。 他把椅子拉回台子跟前坐下了。 十点二十,楼下送上来一个牛皮纸袋。市局文检的戳,封口压着骑缝。 苏晓棠在回执上签了字。 “意见落的日子是礼拜二。”苏晓棠说。 她把袋子剪开,把意见抽出来,摊在台子上。 “监区那本进出登记。九月十八号起那四页。” 郑海峰抬起头。 “祁广发出所那几天。”郑海峰说。 苏晓棠把那页转给他,手指没有离开那三行。 “检验意见三行。这四页跟本册其余部分是同一个人写的。四页所用色料与前后不同,四页之间一致。” 郑海峰把那三行看了一遍。 “不是一天记一页。是后来坐下来一回写完的。” “九月十八到二十一。”温则鸣说。 郑海峰把那两个日子抄在自己本子上。 苏晓棠把意见那页推回去。 “底下还有一句:无嫌疑人笔迹样本,不作书写人认定。” “认不到人。”郑海峰说。 温则鸣把笔杆搁下了。 “这一份我今天报给韩队。”温则鸣说。 下午一点四十,市局法医中心。 解剖楼在院子最里头。温则鸣先下去开的灯,郑海峰跟着,夹子夹在胳膊底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记在我名下(第2/2页) 一点五十五,院里进来一辆车,倒着开到侧门跟前。车上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四十来岁,手里一个塑料夹。 郑海峰把《遗体处理通知书》递过去。 那个人从头看到落款,从塑料夹里抽出一张表。 “编号对一下。这上头有几栏得你们填。” 温则鸣走到最里头那一排,把底下第三个抽屉拉开了。 那个人对了编号,点了一下头。 苏晓棠把表拉过去,掏出笔。 头一栏是死者姓名。她写:周明山。 第二栏是身份查明日期。她翻了一下自己的本子,写:十二月十二号。 第三栏是告知情况。她写:已告知,未表示。 第四栏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那一栏的名字是:家属到场时间。 苏晓棠把笔尖停在那一栏上,没有再往下走。 “没人来就空着。空着比填个无强。往后要是有人找来,这一栏还能补。”那个人说。 苏晓棠把那一栏空过去了。 底下是经办人签名。她签了名,把日子写上,把表递回去。笔她没有放回兜里。 “骨灰存多久。往后有人来认人,还找得着吗?”温则鸣问。 那个人把表夹回塑料夹里。 “存架上,编号跟着这张表走。存两年。” 两点整,那两个人把人抬出去了。 温则鸣站在抽屉跟前没有动,等外头的车门响过,才把抽屉推回去。 那个人抽出一张回单,盖了章,递给苏晓棠。 苏晓棠接过来看了一遍,对折,收进记录本里。 “得有一个人跟车。”那个人说。 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捏了两下。 “我去吧。”郑海峰说。 他没有等温则鸣和苏晓棠开口。 车出了院子。 温则鸣把侧门带上了。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台上落着一层灰。苏晓棠走过去,看外头那片空地。 那支笔还在她手里。她拿大拇指把笔帽拔下来,又按回去。 “二十号上午我又打了一回。”苏晓棠说。 温则鸣没有接。 苏晓棠把手背在身后。 “还是关着的。从十二月十八号那天起就没开过。” “我记得。”温则鸣说。 “十二月十二号那天他说了很长一段。我落了三行。”苏晓棠说。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最里头那一排,温则鸣停下了。 最下一层,留样那一格。 苏晓棠在他后头。 “温老师,格子里那几样今天可以处理了吧。”苏晓棠说。 温则鸣把手按在格门上。 “暂时先不处理吧。” “手续今天走完了。”苏晓棠说。 “嗯,知道了。”温则鸣说。 她没有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苏晓棠把记录本翻到今天那页。 “那这一格,我记在谁名下?”苏晓棠问。 “记在我名下吧。”温则鸣说。 走廊那头的门开了。陆法医从解剖室出来,手套摘了一只。 他走过来,在那排冷柜前头站住。没有看那一格,看的是温则鸣的手。 “十二月一号封这一格,是两个人。”陆法医说。 “编号是我编的。”温则鸣说。 陆法医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朝苏晓棠那个本子抬了一下下巴。 “那一联上是两个名字。你这儿也写两个。” “这个案子已经不归你了。”陆法医说。 “不归我了。”温则鸣说。 “我知道。”陆法医说。 苏晓棠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陆法医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什么时候动它,你自己拿主意。动的时候叫我,那一格得两个人开。” 他上楼去了。 温则鸣的手一直在格门上没有拿开。等她写完,他才收回手,把灯关了。 第204章 没找着人签 第204章没找着人签 二月二十七号,礼拜二,正月十八。下午两点,城南分局二楼。 长台子两边坐满了。靠里那半边摞着协查回来的东西,苏晓棠按到的先后压好了。最上头那几张骑缝章叠在一处。 墙上那张表没撤。六起案子横着排,最后一列是后添的。 韩东升是从市局过来的,进屋的时候手上空着。 “海峰,你把外头那几条,一口气说完。” 郑海峰报了三条。 十二份协查回来了,十二个县没有。纺织厂那本花名册三百四十七个人,能找着现住址的一百六十一个,上门和电话问着九十来个,没有一个说得出桑德茂下岗以后跟谁走动。 城郊那个姓刘的礼拜天问着了。名字报给他,他还是想不起来。 三条报完,郑海峰把那页翻过去了。 “往外发的,到今天没有。” 韩东升没有接话。 郑海峰把那页按住了。 “十二个县,三个月,函是我一份一份跑的。” “我知道,最近你一直在跟。”韩东升说。 “上礼拜所里有人问我,这函发不发。” “我还是那个意见,发。” 韩东升把手从桌面上拿开了。 “看守所那三样呢。” 李扬把复制件推到台子当中。进出登记上,九月里桑德茂那间屋进出三个人次。出所登记上对得着的有两笔,一笔取保,一笔押去了外县那边的所。 账上的存取款有两笔。八月二十九存进三百,十月八号取走一笔。 九月整月一笔没有。 温则鸣把笔杆挪到那行底下。 “他九月一分没动。” “没动。” “里头管饭。整月不买东西,这样能行?” “有这样的情况。”李扬说。 “同屋六个人。里头不花钱的人多了去了。” 温则鸣把笔杆搁下了。 “那这一条跳过。” 韩东升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那你需要什么。” “我要存的那一笔。”温则鸣说。 “八月二十九,存了多少,谁存的。” 李扬翻到后头那页,底下粘着一张汇款单存根。汇款人那一栏填了名字,地址写了一条街,门牌是空的。 “名字我昨天查了。”李扬说。 “那条街上没有这个人。” “汇款那头查得着吗。”郑海峰说。 “存根还有一联在他们手上,经办那一栏有人签。” 温则鸣没有看汇款人那一栏。他看的是最底下那行附言。 附言上是一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串号码。 “这串号码是什么。” “他在里头那个编号。”李扬说。 “收押那天给的。” 温则鸣把那页转过去。 “这个号印在哪张往外走的纸上。” 李扬翻了两页。 “不印。”郑海峰说。 “往外走的文书上是姓名和案由。编号不往外走。” 屋里静了一下。 桑德茂在里头待了八个月。会见记录三行,是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那个姓乔的律师。 入所登记最后一行小字是收押组的陈警官替他写的:本人称无可通知人员。 “没有可通知的人。”温则鸣说。 “八月二十九有人给他汇了三百。” “汇款人那一栏,填的是个查不着的人。” “可附言那一行,他写对了那个编号。” 九月里那三个人次落实了一个。祁广发,九月二十号取保候审出的所,年前郑海峰带着分局的人去城郊问过一趟。 另外两笔,一笔是押去外县那边的所,一笔是从别的监区并过来的。 温则鸣把祁广发那本笔录从卷里抽出来,翻到按手印那页。 那页是郑海峰记的。祁广发说,他那个取保是桑德茂教他办的:怎么找保证人,保证人得有正经住处,得肯签字。 底下跟着一句。桑德茂自己那一回没人肯签。 郑海峰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本子旁边。 “底下那句我记着。” “当时我听的是他人缘不好。” 温则鸣把笔录摊在台子上,没有收。 “有人肯给他汇钱。可他要一个肯签字的,找不着。” “签字跟签字,不是一回事。”郑海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没找着人签(第2/2页) 他把烟盒推了推。 “取保那个保证人,得有正经住处,得摁手印,出了事拿他是问。领饭册上那一栏,谁都能写。” “保证金那条路呢。”韩东升说。 “他账上一共三百。”郑海峰说。 “交保证金得有人替他跑一趟。他连个能通知的人都没有。” 韩东升把胳膊从桌面上收回去了。 “周明山那头呢。” 周明山那一头是签上了的。 温则鸣把本子翻到十二月八号那页。钱姐那本册子第三页,周明山那行的证明那栏原先写着个名字,后来划掉了。压痕扫出来了,是孙广才。 “那个人年前我找着了。”郑海峰说。 “租房子的地方不登记,我一家挨一家敲过去,敲了好几天。” “他跟周明山熟不熟。” “连见都没见过。”郑海峰说。 “那年冬天有人拿着册子找他,他就写了。叫他写的是谁,他说想不起来。” “谁都能写的那一栏,有人替周明山写上了。”温则鸣说。 “出了事要找他的那个,桑德茂请不动。” 桑德茂那个住处离城西那个活动中心六百米。他那年五十几,不够六十,低保证残疾证一样没有。按规矩,他跟周明山一个样,领不着。 “两个人要的是同一样东西。”温则鸣说。 韩东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那不是人缘。是有人在那口锅边上派活。” “能派动的是那一栏。”温则鸣说。 “日子没对上。” “那就去对。” 散会前苏晓棠没有翻页。 “还有一样。” 她把手边一个袋子拉过来,解了线,从里头取出一本册子,搁在台子当中。 “昨天送到的。城西那个活动中心,里屋那个人自己记的。” “怎么到我们手上的?”韩东升问。 “不是我们要的。”苏晓棠说。 “年前拿那三本的时候,记这本的人在场,一句话没说。” 昨天上午有人拿油纸把册子包好,外头缠了两道线,送到分局传达室。传达室的人问电话,没留。 苏晓棠从册子里抽出一张条子。 “这个夹在里头。” 条子上两行。头一行写的是送到哪儿、给谁。第二行是送册子来的人自己签的。 温则鸣看着第二行。那一行的名字是:我送的。 郑海峰把城西那三本从柜子上拿下来,搁到一处。 公家那三本一年一册,封皮上写着年份。这本封皮上没有年份。 “厚多少?”韩东升说。 苏晓棠把那三本摞起来,这本立在旁边。 三本摞起来,比这本矮一点。 郑海峰把手从那三本上拿开了。 “三本一年一册,三年。这本一年。”韩东升说。 “多出来的是什么?” “我没往下翻。提取的时候点了多少页。”苏晓棠说。 温则鸣把没有年份那本拉到跟前,没有解线。 公家那三本记的是领了饭的,记的是有卡的。有卡的,得有人证明。证明那一栏,前头绕了半天的是它。 “这本上头有没有证明那一栏,得翻开看。” 韩东升把手按在封皮上。 “明天翻。当着记它的人翻。” 他把手收回去了。 “外头这几条先停。人往城西那边挪。” 郑海峰没有把本子收起来。 “城西那三本在我们手上。年前调过来了。” “那三本是发卡的账。”韩东升说。 “这本不是。明天上午,老郑跟则鸣去一趟。” 散会以后李扬把复制件收走了,小孙抱着那摞回函去钉。 苏晓棠把协查那册的目录抽出来,在后头添了一行。添完她把笔帽按上了。 四本摞在台子当中,没人动。 韩东升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来了。 他没有碰那一摞。他把那张条子拿起来,从头看到底下,放回册子里头。 “这个编号。” 苏晓棠把笔帽拔下来了。 “送交人那一栏怎么填。” “照条子上写。”韩东升说。 “第二行那个名字,也编个号吧。” 第205章 问点其他的 第205章问点其他的 二月二十八号,礼拜三,正月十九。上午九点四十,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礼拜三不发饭。屋里两排长条桌,凳子翻在桌面上,最里头那两条放下来了。靠墙那张桌子缺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地是早上刚拖的,靠墙那一溜没干。 这一摊是街道的助餐点,一个礼拜开一次锅,礼拜二中午。够六十岁的刷卡,不够六十的得有低保证、残疾证,要么社区给开一张困难证明。剩下的人,得有人肯在册子上替着签一笔。 郑海峰贴着墙根进来,鞋底在没干的地上留下两个印子。 钱姐从厨房那头出来,手在围裙上擦。 “今天不是礼拜二。”钱姐说。 郑海峰把一个物证袋搁在长条桌上,解了封口那道线。 钱姐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我们来有其他事情要问。”温则鸣说。 周明山的弟弟是十二月十二号在县城找着的,当天通知到了人。从那天起算到二月二十三号,一次没来。 路上他把日子对了一遍。进了门一个也没报。 “他弟弟找着了,在县城。我们通知到人了。”温则鸣说。 “从那天到今天,他一次没来。” “二月二十三号上午,按九十天的规矩火化了。” “骨灰呢。”钱姐说。 “殡仪馆存着,搁在架子上,有个编号,对着一张表。他们那儿存两年。” 钱姐把那两条凳子摆正了。她没有问两年以后。 “你们先坐吧。”钱姐说。 她进厨房拎了暖水瓶出来。瓶塞是一截玉米棒子,拔的时候响了一声。她往三个搪瓷缸子里倒了水,先搁在郑海峰跟前。 “当时我说过,找着他家里人给我回个话。我自己都忘了。”钱姐说。 温则鸣把本子摊开,压在桌沿上。 “还有一件事。” “第三页那一行,证明那一栏划掉的那个名字,我们找着人了。” “是谁。” “姓孙。那个字是他签的,可他不认得周明山。是有人叫他签的,谁叫的他说记不得了。” “姓孙的?”钱姐一脸疑惑。 “孙广才。”温则鸣说。 她的手从杯子上挪开了,隔了一下放回去。 “他连老周是谁都不知道。” “那两年我一直当有人对他好。” “我还跟人说过,这个老周命不算最差的,好歹有人肯替他签那个字。” 屋里没有人说话。 “在这儿干活的?” “不知道。”温则鸣说。 “那阵在这儿干活的,我一个一个想过了。想不出来谁会替他去签那个字。”钱姐说。 郑海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人是他年前一家一家敲门敲出来的。 他把物证袋里那本册子取出来,摊在桌子当中。 “这本不是你记的。”郑海峰说。 钱姐低头看了看那个封皮,没有说话。 郑海峰没有抬头。 “邹淑琴。人在不在?” 钱姐朝里屋那扇门抬了一下下巴。 里屋的门开了。出来的是那个穿灰毛衣的人,手上端着一摞碗,搁在最边上那条桌上。 “别摞那儿,会潮的。”钱姐说。 邹淑琴把碗端起来,挪到里头一张桌上,摞好了转过身。 “他们连你名字都知道了。”钱姐说。 她走过来,站在桌子这头,没有坐。 郑海峰把册子往她那边转了半圈。 “你这上头,周明山最后一回来是哪天。”郑海峰说。 邹淑琴连本子都没翻。 “十一月二十一号,礼拜二。” “您都不用翻找一下?”温则鸣说。 “那天他来得晚,碗都收进去了,我又下了两个。走的时候他把那个搪瓷盆递给我,说下礼拜二还来。” 她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往后走,停在中间。那页上一行一行的名字,名字后头画着道,有几行后头空着。 她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上,往右挪了一格。 “这儿。后头这个礼拜二是空的。” 郑海峰把那一行连后头的格子一块儿抄了。 “空着的呢。” “没来。” 郑海峰的笔停住了。 “没来的你也记了。” “来了的划一道,没来的空着。空着的我隔一个礼拜看一眼,还空着就打听打听。有搬走的,有住院的,也有不想来了的。不记下来,第二回我想不起来该给谁留一个。”邹淑琴说。 温则鸣把手指顺着那一页横着走了一行。一个人一行:姓名,年纪,住处。 “公家那三本一行是五个栏。”温则鸣说。 “他们那第五栏,叫证明。” “您这本上没有证明那一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问点其他的(第2/2页) “没有。”邹淑琴说。 “来了就添一行。谁替谁作保,我这儿不问。” 温则鸣把头转向厨房那一头。 “钱姐,周明山那一行,证明那一栏划掉以后,底下补的是什么。” “义工。”钱姐说。 “怎么不退回去让他重签一个。” “退回去,他那个月就没得吃了。” “那个名字是谁划的。”温则鸣说。 “我划的。”钱姐说。 “写那个名字的人不来了,我就把他那笔划了。” “哪一天不来的。” 钱姐想了一会儿。 “记不得了。年头年尾那阵吧。” 温则鸣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桌子那头的人。 “邹淑琴那本上有。不来了的那一行,从哪个格子起断的,上头写着呢。” 温则鸣把本子翻回去。 “那个叫人去签的,来这儿吃过饭没有。”温则鸣说。 钱姐没有马上答。 “来这儿吃过的,都在她那本上。”钱姐说。 “可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这一本是您前天自己送到分局去的。您为什么送过去。”温则鸣说。 “你们要的是那三本。” “那三本我们翻了。” “那三本上,他到哪一年为止。”邹淑琴说。 温则鸣把自己那本翻到前头,翻到年前那一页。那一行是他写下去的。 “开了年就没了。”温则鸣说。 邹淑琴把册子往回翻了几页,摊平了,手按在上头。 “开了年他来了四十回。” 温则鸣没有动。 “一个礼拜一回,到十一月二十一号。中间空过六回。四回是病了,一回下大雪,一回我没开火,锅漏了。” “这四十一回,一回也没进公家那三本。”温则鸣说。 “进不去。他没有卡。”邹淑琴说。 郑海峰把抄下来的那两行推过去。 “你念一遍,对的就在底下签个字。” 她念完签了,把笔放回去,转身进里屋了。门在她后头带上。 “过了年得本人去换卡。他那阵起不来了。”钱姐说。 “起不来了还走一千二。”温则鸣说。 钱姐没有接这一句。 郑海峰把手按在那本册子上。 “没有卡的那些,怎么吃着的饭?”郑海峰说。 灶上的水开了,厨房那头响了一声。钱姐没有去关。 “来了就有一口。锅就那么大一口,多一个少一个看不出来。”钱姐说。 “看不出来的那些,走的是哪一笔账。”郑海峰说。 “灶上那笔。一直是我管。” 郑海峰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桌上,没有掏烟。 “账上得有个地方。”郑海峰说。 “这跟周明山有什么相干?”钱姐说。 郑海峰没有答。 “街道年年来看账。我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拿过。” “那就更不怕看。”郑海峰说。 钱姐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有那么一笔。”钱姐说。 “账本搁在哪儿?” “灶跟前那个抽屉里。” “那就开清单,把灶上那本账一块儿带走。”温则鸣说。 钱姐转过头来看他。她看了有一会儿。 “查了它就得停。”钱姐说。 “上头一查,街道那头先得把这一摊停下来,等查清楚再说。” “查清楚要多久我不知道,我见过查半年的。停半年,礼拜二中午来的那些人上哪儿吃去。” 郑海峰没有说话。他把烟盒挪了挪,停下了。 温则鸣把清单那一页翻开,写提取时间、地点、品名,一共多少页。写完把本子推过去。 “您签这儿。一式两份,底下那张您留着。”温则鸣说。 钱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过笔。她写得不快,写完把笔放回去。 她把抽屉拉开,把那本账搁在桌上,手在封皮上压了一下,拿开了。 郑海峰把账装进袋子,缠上封口那道线,在线头那张纸上签了名。 温则鸣把底下那张撕下来,搁在她跟前。 两个人走到门口。靠墙那一溜地已经干了。 “账拿走了,饭照发。礼拜二中午,跟往常一样。”钱姐说。 郑海峰在门口站了一下,拎着那个袋子出去了。 温则鸣回头看了一眼。钱姐往柜子那头去了。 门在两个人后头带上了。 她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一本空册子,摊在柜台上。 她拿尺子压住头一页,沿着边上划了一道。 划出来那一条,她在顶上写:来过。 第206章 贴在门上的通知 第206章贴在门上的通知 三月一号,礼拜五,正月廿一。上午九点四十,城南分局二楼。 苏晓棠接完传真。 “城西那个助餐点,街道停了。” “从哪天起?”郑海峰说。 “即日起。上头写的是,查清楚再说。” “那三本走的是查明身份。街道没往钱上想。”温则鸣说。 “这一本是钱。” 郑海峰没有伸手。他坐在那儿把那张传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 “我去送。” “街道自己会贴。”苏晓棠说。 郑海峰把大衣从椅背上扯下来。 “那本账是我逼着她拿出来的。” 苏晓棠复印了一张递过去。郑海峰对折了两回,塞进大衣兜里。 温则鸣把笔搁下,跟着站起来了。 郑海峰在门口站住了。 “叫李扬跟着。笔录得两个人。” “城西分局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个人到现场等着。” 车往西走,快到城西才开始下雨夹雪。雨刷推到最快,玻璃还是糊的。 郑海峰一路没开口。到城西那片老楼底下他把车靠边停了,没熄火。 “年前我头一回上这儿来,是找一张卡。” “后来是找那三本。” “今天来告诉她,那口锅不开了。” 温则鸣看着窗外。雪落在玻璃上就化,化了往下淌。 “这个通知不是我们下的。” “可街道是看着我们拿走的那些东西下的。”郑海峰说。 他把火熄了。 十点三十五,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年前那三本上姓孙的有四个,住处都写在城郊。郑海峰一家一家敲过去,敲了好些天,才敲着在那一格里签过字的这一个。今天他从分局开到城西,用了四十分钟。 巷子口进去二十来米是那个院。院门敞着。楼是两层的,锅在二楼。 街道来了一个人。浆糊桶搁在台阶上,刷子横在桶沿上。那张通知已经上了墙,贴在楼下门洞右边,底下还在往下淌。 抬头印着:关于暂停城西街道助餐点服务的通知。 一共七行,打印的,落款是街道办事处,日子写的是今天,红章压在日子上头。 门口围着七八个,都是上了岁数的。 一个戴老花镜的凑到跟前,手指头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 “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暂停城西街道助餐点服务。” “暂停期间,有关台账由街道统一封存核查。” 他的手挪到最后一行。 “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底下没有了。” “停到什么时候。” “上头没写。”街道那个人说。 “那下礼拜二还来不来。” “别来了。锁着门。” 没有人走。 一个瘦老头挤到前头,一把拉住了那个人的袖子。 “前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停。” “这是上头的意思。” “我米缸就剩个底儿,本来算着礼拜二有这一顿,上个月那点钱前半拉买药买没了,这个月的还没下来,你现在跟我说停,我上哪儿买米去。” 街道那个人把袖子抽回去了。 “大爷,这是上头让贴的,不是我写的。” “那上头是谁。” 那个人没有答。他把刷子从桶沿上抽下来往桶里一插,端起桶就往院外走。浆糊甩出来几点,落在台阶上。 瘦老头在后头喊了一声。 “我问你上头是谁!” 院门口没有人回头。 一个老太太把布兜换了只手拎。 “别喊了。喊也没用。” “我礼拜二把饭盒落这儿了。” 钱姐从楼上下来了。围裙脱了,手上拿着一把锁。 她在台阶上站住了。 “那张通知比你们早到半步。” “通知是今天早上传到我们那儿的。”郑海峰说。 钱姐把锁握在手心里,拇指扣着锁梁。 “前天你们拿账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我说查了它就得停。” 郑海峰把手插进兜里,没有掏出来。 “你们谁都没接。” 她把锁往门上挂,挂了一半又停了。 “这个我不问了。我问那些人这些日子上哪儿吃。” 门口那七八个人没有一个接话。浆糊桶的印子还在台阶上,一圈湿的。 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棉裤膝盖磨得发白,鞋帮上糊着泥,泥干了一半,走一步掉一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袖口磨出一圈毛边。 他走到那张通知跟前站住了,仰着脸看。 “这上头写的什么。” “停了。”戴老花镜那个说。 “停到什么时候。” “没写。” 孙广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温则鸣走过去了。 “孙师傅,您今天怎么来的。” “走来的。” “几点出的门。” “八点。” 从城郊那片平房走到城西,要横穿大半个城。坐车得换两回。 雨夹雪还在下。他头发上化了一层水,顺着耳朵后头往下走。他没有擦。 “孙师傅,您今年多大。” “五十九。五月十一满六十。” “满了六十您就不用求人了。” “还有两个月零十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贴在门上的通知(第2/2页) “昨天我来干活,听人说这儿要停。我不信。” “我想着来看一眼。” 他朝门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看着了。” 钱姐从台阶上看着他。 孙广才转过身来。 “那我那一行怎么算。” “哪一行。” “册子上我那一行。”孙广才说。 “我写名字那会儿瞟了一眼,那一格里已经有字了。我到今天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这六年我吃的,算不算人家的。” 温则鸣看了郑海峰一眼。 “头两年我不敢多坐,吃完就走,碗自己刷了搁回去。” “后来管事的看我来得勤,让我搭把手,扫院子、搬桶、冬天铲雪,我才敢在屋里多待一会儿,赶上冷天坐到一点多,屋里生着火,比我那间屋暖和。” “我扫得干净,墙根那一溜别人不扫我扫,台阶缝里的土我拿铁片抠过两回。” “我不是白坐着。” 钱姐从台阶上下来了。 “你就是孙广才。” 孙广才转过脸看她。 “我在这儿见了你六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钱姐说。 “你也没问过。” “我问名字的,都是得填表的。够六十的刷卡,不够六十的得有个证,再不够的得有人替着签一笔。我问的就这三样人。”钱姐说。 “你那一栏,人家早替你填好了。” 雨夹雪打在那张通知上,纸面上起了一层小水珠。 “那六年的饭,是不是得我赔。” 郑海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郑海峰没有答。他走到车跟前,把后备箱掀开,拿出来一件雨衣,抖开,递过去。 孙广才没有接。 郑海峰把雨衣搭在车门上,没有再递。 “我那一行底下压着的那个名字,你们查出来没有。”孙广才说。 “这个我不能跟您说。”温则鸣说。 “查出来了您也不能跟我说。” “是。” “那就是没查出来。” 李扬把笔录纸铺在车前盖上。风把纸角掀起来两回。 “上车说。”郑海峰说。 孙广才坐进后排,李扬坐他旁边。车门带上,外头的声音矮了一层。城西分局来的那个民警站在车外头,半边肩膀是湿的。 李扬在头一行写了地点和钟点。 郑海峰先念了一段。 “如实提供证言。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要负法律责任。”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孙广才说到哪儿李扬写到哪儿。 写完李扬念了一遍。 “您看行不行。” “行。” “那您在底下写个名字,按个手印。” 孙广才在棉裤上把两只手搓了搓,才伸手去接笔。他写得慢,三个字写了半分钟,笔尖在纸上顿了两回。 写完他把笔还回去,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到名字底下。 钱姐上楼去了。温则鸣跟到楼梯口。 上头那道门开着一条缝。缝里看得见柜台,柜台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开着,头一页上拿尺子划了一道。 温则鸣没有上去。 钱姐下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饭盒。 “谁的。” 那个老太太把布兜换了只手,伸出手接了。 “盖儿在里头。”钱姐说。 她把楼下这道门带上,把锁挂上去,捏了一下。浆糊顺着门框淌下来,她手上黏了一道。 温则鸣走过去了。 “钱姐,这些日子您上哪儿去。” “街道说让我在家等。” “邹淑琴呢。” “她住楼上里屋。她那个门开在东头,外头一道铁梯子,跟这把锁不相干。” 钱姐朝楼东头看了一眼。 “她走不了。” “等多久。” “等你们查完。”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完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有一句。”温则鸣说。 “前天您说,那一栏上的名字您认不得几个。” “孙广才签的那一笔,是您划的。” 钱姐看了一眼门上那把锁。 “眼生的我就划。划完写义工。” 郑海峰走过来了。 “钱姐,这几句您别在这儿说。” “写上义工,他们还吃得上。” 郑海峰把大衣领子立起来了。 “下午您到分局来一趟。” “年前那三本我交出去的时候没这么想过。那会儿我想的是,你们要就拿去,我这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锅是街道的锅,账是街道的账,我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拿过。” 围着的人散了。走出院门的时候有两个回了一次头。那个瘦老头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踢了一下门槛,踢完自己愣了一下,弯腰把裤脚抖了抖。 郑海峰把那件雨衣从车门上收下来,叠了两下,塞到孙广才胳膊底下。 “回去的路上盖头上。” “这件雨衣我下礼拜二给您送回来。”孙广才说。 “下礼拜二不开门。” “那我搁台阶上。” 孙广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雨衣往胳膊底下夹了夹,顺着来的那条路往回走。 雨夹雪没有停。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在马路牙子上蹭了两下鞋底。 蹭完他又往前走了。 第207章 门口的老头 第207章门口的老头 三月五号,礼拜二,正月廿五。上午十一点,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雨夹雪从早上下到现在,没停过。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梁上还沾着浆糊。 那张通知贴了四天。底下落款那一块让雨打湿了,红章化开,洇成一团。 台阶底下坐着人。 最上头那一级坐着三个,中间一级坐着两个,底下站着几个。靠墙根还有一个蹲着,蹲在背风那一头。 一个老头自己带了马扎。 有两个手里拎着饭盒,外头套着塑料袋。有一个把布兜搁在膝盖上,兜口敞着,里头是一个空的玻璃罐头瓶子。 最下头那一级上搁着一件叠好的雨衣,上头压着一块石头。没有人坐在那一级。 没有人说话。 十一点一刻,巷子里过来一个骑电动车的,车上挂着两袋菜。他到院门口把车刹住了,隔着人往门洞边上那张通知看了一眼。 “今儿不开啊?” 台阶上没有人抬头。带马扎那个老头摆了一下手。 年轻人拧了一把车把,走了。车轮压过院门口那摊水,水甩到最下头那一级台阶上,溅起了几点花。 没有人挪。 带马扎那个老头把马扎往旁边让了让。蹲在墙根那个没有过去。 十一点二十,里屋那扇窗户动了一下。 那扇窗在二楼最里头,是邹淑琴住的那间。 玻璃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中间破了一个洞。 洞里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里头没有人出来。 巷子口停着一辆车。 车里三个人,车没熄火。郑海峰坐在方向盘后头,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没有挂上。 前挡吹着热风,两边的玻璃早糊了。苏晓棠拿袖子在她那边擦出一块。 “到了几个。”温则鸣说。 “头一回十一个,刚才又来了两个。有一个走了又回来了,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苏晓棠说。 台阶上这些人,温则鸣上礼拜五在院门口见过两个。郑海峰记得五个,都是年前挨家敲门的时候见过的。 “年前敲门那阵,他们里头有几个我进过屋。”郑海峰说。 “屋里什么样。” “跟孙广才那间差不多。炕、米缸、一个盆。不一样的是有一家养着只猫。” 苏晓棠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膝盖上,把绕在扣子上的线解开。 “市局昨天回的话。上礼拜五孙广才问的那一句,回话了。” “怎么问的。”温则鸣说。 “上礼拜三拿了灶上那本账,当天下午那三本又送了一回市局。条子是我写的:证明那一格凡有划改的,划掉那个名字一律显现,另做笔迹比对。” 她把市局的回话从纸袋里抽出来,翻开。 “划改的一共十四行,划掉的名字都显出来了。去掉重名的,十三个。十三个里头,十个本人也在这十四行上。剩下三个,这三本上一个也找不着。” 温则鸣把头转过去,看着那个院门。 “哪三个。” “苗恒昌。鄢庆丰。邝有成。邝有成压着两行。” “那十四行上的人,一个一个念。” 郑海峰先把雨刷推了一下。玻璃上那层水开了,台阶上的人一个一个看得清了。 苏晓棠把回话那一页翻过来,从头念。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郑海峰抬手在玻璃上点了一下。 “那个。” 中间那一级上坐着一个,灰棉袄,戴着雷锋帽,两边的耳朵没有系,垂着。 “岳满囤。” “年前我敲到过他。他说他在这儿扫院子扫了四年,扫到年前。”郑海峰说。 苏晓棠把剩下的念完了。 “十四个人,台阶上对上三个。周明山那一行不算,剩下十个没见着。” “岳满囤那一行划掉的是谁。” 苏晓棠把那一页翻回去,找到第四行。 “邝有成。跟孙广才那一行对上了,是同一个人写的。钱姐上礼拜五下午到分局来了,笔录做完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刷没有开,玻璃上那层水越积越厚,院门口的人看不清了。 郑海峰伸手把雨刷推了一下。 有一个人从台阶那头站起来了,拄着一根棍子,朝巷子口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走到车跟前,抬起棍子在车窗上敲了两下。 郑海峰把车窗降下来。 “你们是管这个的吧。” “管哪个。” 老头拿棍子朝院门那边指了指。 “墙上那张通知是你们贴的吗?” “不是我们。”郑海峰说。 “那你们在这儿坐一上午干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门口的老头(第2/2页) 郑海峰没有答上来。 老头把棍子拄回地上。 “我不是找你们要饭吃。我就是问一句,还开不开。” “我问了街道,街道说等通知。我上管事的那位家里问过,她说她也不知道,也在等人告诉她一声。” “我今年八十一,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我等不了太久的通知。” 车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老头等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要是知道,就跟我说一声。” “不知道也跟我说一声,我就不来了。” 他走回台阶那头,把棍子横在腿上,坐下了。 郑海峰把车窗升上去。升到一半他停住了,又降下来一点,最后还是升上去了。 郑海峰隔着大衣把烟盒按了一下,没有掏。 十二点整。 街面上过来一辆卖豆腐的三轮,车上的喇叭喊了一路,声音从巷子那头过去了。 苏晓棠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煮鸡蛋。她往前递。 郑海峰摆了一下手。 温则鸣拿了一个,拿在手里没有剥。 院子里那扇窗户后头的人没有再动。 台阶上有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门跟前,伸手在锁上摸了一下,又走回去坐下了。 十二点十分,戴雷锋帽那个站起来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伸手在裤子后头抹了一把,手上是湿的。他从台阶那头绕出去,走的不是来的那条路。 “他走了。”苏晓棠说。 “还早呢。要走也得十二点半。跟不跟?”郑海峰说。 “跟上去他就知道台阶上这一上午有人在看。明天找他,跟今天是两回事。”温则鸣说。 “拄棍子那个过来敲玻璃的时候,岳满囤没往这边看。他自己走的时候也没看。”苏晓棠说。 郑海峰的手在换挡杆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人的背影在巷子那头拐了一下,没有了。 温则鸣把那个鸡蛋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 十二点二十,风大起来了。那张通知有一个角让风掀起来,拍了两下,又贴回去。 蹲在墙根那个站起来了,跺了跺脚,又蹲回去。 十二点半,台阶上开始有人动。 站着的先走。拎饭盒那两个走的时候,还是那么拎着,跟来的时候一样。 带马扎那个老头把马扎收起来,收了两回才收上。他走到院门口,又看了一眼那张通知。 拄棍子那个走在最后,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 十二点四十,台阶上空了。 里屋那扇窗户开了一条缝,伸出来一只手,把窗台上一个空花盆往里挪了挪。 手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邹淑琴一上午没出来。”苏晓棠说。 温则鸣把那个鸡蛋搁在仪表台上,推开车门下去了。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 雨夹雪停了,风还在。院里地上积着一层水。台阶上一层湿。坐过人的那几块没那么湿,一块一块,颜色比旁边浅。 最下头那一级上那件雨衣还在。石头压在上头,雨衣叠得方方正正,叠了四折,湿透了。 温则鸣蹲下来看了看,没有动它。 “我们十一点到的时候,它就搁在那儿了。”苏晓棠说完,先回车上去了。 郑海峰走过来站住了。 “那件是我给孙广才的。上礼拜五他说下礼拜二送回来。” “刚才那十三个,一个也没问。”温则鸣说。 “下礼拜二再问。” 郑海峰走到那张通知跟前,一行一行看下来。 “下礼拜二他们还来。” “来了也是坐着。” “坐着也来。”郑海峰说。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他没有躲。 “老郑。” “嗯。” “刚才先走那个,住哪儿。” 郑海峰从兜里摸出本子,翻了两页。 “城郊,跟孙广才隔两条街。那一片没有门牌。” 温则鸣站起来了。 “明天上午去一趟。” “问什么。” “问他扫院子那四年,那一格里的字是什么时候有的。” “还有一样。公家那三本一年一册,只有三年。孙广才吃了六年。前头那三年的册子在哪儿。”温则鸣说。 “回城郊,出这个巷子该往东。岳满囤今天往北拐的。”郑海峰说。 “记一笔。” 郑海峰把本子翻开又写了一行,写完合上,揣回兜里。 两个人往巷子口走。走到一半温则鸣站住了,回过头。 台阶上那件雨衣还在。 第208章 灶是凉的 第208章灶是凉的 三月六号,礼拜三,正月廿六。上午九点,城郊。 昨天那场雨夹雪,夜里冻上了。土路上结了一层冰,车轮压过去咯吱咯吱地响。 郑海峰把车停在那一片平房外头,熄了火。 “里头太窄,车开不进去。”郑海峰说。 平房一排挨着一排,中间走人的地方一人来宽。墙是土坯垒的,外头抹过一层水泥,好些地方剥了,露出里头掺的草。 一扇一扇的门,看着都一样。郑海峰走在前头,没有问路,拐了两个弯站住了。 “就是这一间。” 门是木头的,漆早掉光了。门缝底下塞着一条破棉絮挡风。门上没挂锁。 郑海峰敲了三下。 “岳师傅,在家吗。” 里头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隔壁那扇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披着军大衣,嘴里叼着牙刷。 “你们找老岳?” “您是这儿的?”郑海峰说。 “这一排是我的。” 他把牙刷拿下来,往地上吐了一口沫子。 “在里头呢。昨儿天擦黑回来的,没见他出去。” 温则鸣往屋顶上看了一眼。 烟囱是一截铁皮管子,从墙上伸出来,拐个弯朝上。管口冒着一点烟,细得快看不见了。 郑海峰又敲了一回,这回拿的是拳头。 “岳满囤。我们是城南分局的,年前来过。” 里头有一点动静,像是有人把凳子挪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 郑海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他平常开门吗。” “收房租那天开。别的日子嘛,你得碰运气。”房东说。 郑海峰掏出本子,撕下一页,把名字和电话写在上头。 “他出来了,您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房东接过去看了一眼,对折起来。他弯腰把门底下那条棉絮扒开一点,塞进去了,又拿脚把棉絮拨了回去。 “塞进去了。看不看是他的事。” 温则鸣走之前又抬头望了望那截烟囱。那一点烟还在冒。 回到车上,郑海峰没有马上打火。 郑海峰记得年前头一回来,这扇门是开着的。那天也冷,屋里生着火。岳满囤披着棉袄站在门槛里头,说活动中心那个院子他扫过,哪年冬天雪大,哪年灶上的锅换过一口。 “那回他还让我进屋烤火。”郑海峰说。 三月八号,礼拜五,正月廿八。上午十点二十,城南分局二楼。 郑海峰的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在台子那头翻那三本。 号码不认得。他接了。 “喂,哪一位。” 那头说了几句。郑海峰站起来了。 苏晓棠把手上的笔放下了,眼睛落在他脸上。 “您别动屋里的东西。我们四十分钟到。” 郑海峰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桌上抓起车钥匙。 “岳满囤那个房东打来的。” 温则鸣已经把大衣穿上了。 十一点零五,城郊。 土路上停着一辆派出所的车,警灯没开。那一排平房门口拉了一道警戒带,带子让风吹得一鼓一鼓。带子外头挨着墙站着几个街坊,老头老太太。 门是从外头砸开的。门框劈下来一条,还挂在那儿晃。 房东坐在墙根一块砖头上,军大衣裹得紧紧的,脚边搁着一把斧子。郑海峰一过来,房东就站起来了。 “两天了。礼拜三下午我看他出来倒过一回水,往后就没见着。礼拜四烟囱就不冒了,我以为他舍不得烧。今儿早上还不冒,我才砸的门。” “您先打的110?”郑海峰说。 “先打的110。派出所的来了,我又打的你给的那个号码。” 房东从大衣兜里掏出郑海峰写的那一页,递过来。折痕让指甲刮过,平平的。 “在他炕上搁着。拿帽子压着的。” 郑海峰接过来,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一行。 派出所那个民警二十出头,冻得鼻头通红。郑海峰把证件和那一页一起递过去。 “屋里拿出来的,记上。” 民警看了证件,把那一页夹进本子里,把警戒带往上一抬,往里让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灶是凉的(第2/2页) “法医在里头,现场勘查刚做完。” 屋里一间半。外头是灶间,里头是炕。 灶是砖垒的,跟炕连着。灶膛口敞着,里头一层白灰。 锅搁在灶上,是一口铁锅,锅盖斜着。锅底剩着半碗粥,冻成了一整块,面上结了一层皮。 门边那张小板凳上搁着一个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盖子扣得严严的。 里屋的炕上叠着一床被子,四个角都掐过。雷锋帽歪在被子上头,两边的耳朵叠进去了。 人在地上。 他靠着炕沿半坐着,脑袋往墙那边歪过去。灰棉袄穿在身上,扣子从上往下解开了三颗。 城郊那个法医蹲在尸体旁边,五十七八,头发白透了,手套上沾着灰。他没有站起来。 “温法医,听说你要来。” 温则鸣朝他点了一下头。 “腕子扫过了,两只都扫了。侧光,逐寸,照片都在这儿。” 他把相机翻过来给温则鸣看。 “两只都干净。” 温则鸣一张一张看完了。 “是心脏的问题。这个岁数,一个人住,这一片一个冬天我见七八个。”城郊法医说。 温则鸣戴上手套,没有接话,先看灶。 灶膛里那层白灰拿手一碰就塌。底下没有一点火星子,烟道口是凉的。 看完灶,他把手套摘了,换了一副。 再看人。 他蹲下来,把死者的棉裤腿往上捋。里头没有穿秋裤,一捋就过了膝盖。两条小腿底下那一片尸斑是鲜红的,指头按下去不褪色。 “屋里冷,尸斑就红。灶一灭,这种屋两天就跟外头一个样。”城郊法医说。 差不多的红,温则鸣在西河巷见过。那一回是煤烟,一进门满屋子都是那股味。 这间屋里什么味也没有。灶是凉的。 门砸开一个多钟头了。有味,也早散了。 再往上,两只膝盖前头各有一块红,巴掌那么大,边上不齐。 城郊法医看了一眼那两块红,眼睛挪到扣子上去了。 “扣子是他自己解的。心口发闷,都会往下扯。” 城郊法医撑着炕沿站起来,膝盖还‘砰’了一声。 “家属找不着。房东说有个闺女在外地,电话他也没有。我这边的意思,做尸表检验就够了,出个意见,不立案。” 温则鸣看着炕上那床被子。 “解剖。”温则鸣说。 “解剖出来也是心脏的问题。” “那就让它写在解剖记录上。”温则鸣说。 城郊法医没有再说下去,弯腰把相机装进包里。 郑海峰在门口打了一个电话。挂了等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接完走进来。 “韩队报上去了,局里批了。人今天拉回去,明天做。” “家属那头怎么办。”那个民警说。 “接着找。找着了,通知她到场。”郑海峰说。 警戒带外头那几个街坊还没有散。 一个老太太隔着门框往里看,看了一眼,又把脸扭开了。 “礼拜二他回来,从我门口过。我还问他吃了没有,看上去都正常啊。” 那个民警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了。 郑海峰走到房东跟前。 “礼拜二他几点出去的。” “一大早。天没亮透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什么没有。” 房东想了一会儿。 “空着手,什么也没拿。” “他犯什么事了?”房东说。 “没有。”郑海峰说。 “没犯事,你们找他干什么。” 郑海峰把烟盒掏出来,抽了一根递过去。房东接了,没点。郑海峰把烟盒揣回去,自己没有拿。 十二点半,殡仪馆的车来了。 两个人抬着担架进去,出来的时候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街坊往巷子两头挪开了。那个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民警把警戒带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手上。 人都出来了,温则鸣又进了一趟屋。 他把手套摘了,走到灶跟前,把手按在灶台上。 他把手拿开,手心里一层灰。 第209章 手腕上没有 第209章手腕上没有 三月九号,礼拜六,正月廿九。上午八点半,市局法医中心。 院里没什么人。门口那两棵杨树还光着,树底下背阴那一块地还冻着。 温则鸣到的时候,陆法医已经在了,站在楼道那扇窗户跟前,手上拿着昨天那份尸表检验记录,看的是最后一页。 “城郊那个法医写的是心源性猝死。”陆法医说。 “我在现场看过了。”温则鸣说。 “看出什么来了。” 温则鸣解着大衣扣子,没有回答。 陆法医把那份记录合上,搁在窗台上。 “我给你搭手。” 八点五十,崔工到了。三脚架先靠在墙边,箱子搁上柜台,底下照样垫了一块绒布,才去开箱子上的扣。 “先扫腕子?” 温则鸣点了一下头。 崔工一边往三脚架上拧相机,一边问了一句。 “这一个腕子上也会有针眼?” “不知道。”温则鸣说。 崔工把灯往下压了一格。 冷柜拉开了。岳满囤躺在里头,脸朝上,眼睛闭着,嘴角往两边扯开了一点。 三个人把岳满囤抬到台子上。 崔工要关顶灯。温则鸣去门口把灯关了。 侧光贴着皮面,从手腕横纹往上一寸一寸地走。 快门一下一下地响。 左腕,横纹上方一指,两指,三指,四指。尺侧,桡侧。 崔工的灯走到头,停了。 “左腕,未见针孔。”崔工说。 右腕,一样的次序。 “右腕,也未见。” 脑子里那个东西没有动。 它很久没有动过了。温则鸣记得它上一回动,是在技术室开机的时候,说有人替你出好了下一张考卷。往后就再没有过。 崔工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翻着看了一遍,抬头看温则鸣。 “要不要再扫一遍。” “扫到肘弯。”温则鸣说。 崔工把相机装回去,灯又从左腕横纹那儿开始走,过了四指没有停。 温则鸣看着那盏灯走。 那一截皮肤上有几块老人斑,一道早年的旧划痕,一根一根的汗毛。没有压痕,没有针眼,没有一个针尖大的点。 “两条胳膊,到肘弯,都未见。”崔工说。 脑子里那个东西还是没有动。 温则鸣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它。 “开吧。”陆法医说。 崔工把顶灯开了。 两只膝盖前头那两块红,陆法医切开看了,皮底下没有淤血。 “冻出来的。” 开了胸,心腔里的血左边是鲜红的,右边是暗红的。崔工拍了。温则鸣抽了一管心血。 “要是煤烟,两边会是一个色。”陆法医说。 陆法医把心捧在手上,顺着冠状动脉一段一段地剖开。 “硬化是有的,这个岁数都有。最窄那一段不到一半,心肌上没有梗死灶,新的旧的都没有。” 陆法医把心搁进托盘里。 “光这颗心,要不了命。” 开腹。胃是瘪的。 温则鸣把胃沿着大弯剪开,摊平在托盘里。 里头一点残渣都没有,只有薄薄一层黏液。 黏膜上散着出血斑,黑褐色,小的只有小米粒大,大的有黄豆那么大,顺着胃壁上的褶子一溜一溜地排下去。温则鸣拿镊子尖点着数了一遍,四十来个。 崔工凑过来拍了三张。 “这个是冻出来的?”崔工说。 陆法医从温则鸣手上把镊子接过去,搁回托盘里。 “冻死的人,十个里头有五六个胃上见得着这个。饿狠了的,也有。” 膀胱鼓着,是满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手腕上没有(第2/2页) 颅腔放在最后开。里头没有出血,没有软化。 温则鸣把心血、股静脉血、尿、两眼的玻璃体液、胃里那层黏液,一样一样封好,写上编号。 心血那一管灌得满满的,盖子拧紧,标签上多写了一行:碳氧血红蛋白。几样脏器各切了一小块,泡进福尔马林。毒化实验室礼拜一上班再送,先进冰箱。 十一点四十,陆法医在缝刀口。温则鸣和崔工把手套摘了,温则鸣站在台子边上口述,崔工记。尸表检验,解剖所见,一样一样报完,最后是初步意见。 “初步意见:符合冻死。未见机械性损伤及致死性疾病。胃肠空虚,提示死前较长时间未进食。碳氧血红蛋白、毒化待回。” 岳满囤被推回了冷柜,柜门关上了。 崔工把灯收了,又收起那块绒布。箱子咔嗒一声扣上了。 台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陆法医把手套褪下来,扔进桶里,在解剖记录底下签了名,把笔递过去。温则鸣接过来,笔尖在签名那一栏上停了一下,才签下去。 出门的时候,陆法医把窗台上那份尸表检验记录拿走了。 下午四点,郑海峰来了电话。 “岳满囤的闺女找着了,在南边一个厂里。说礼拜一坐车过来。” “闺女问什么了没有。”温则鸣说。 “问的是人怎么走的。” “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我说天冷。”郑海峰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那边呢。”郑海峰说。 “初步判定冻死。胃里是空的。” 郑海峰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温则鸣听见郑海峰那边有人喊了一声郑队,郑海峰应了。 “先这样,我这边有人叫。” 晚上八点,温则鸣回到住处。 一开门,一股热气扑出来。暖气片烫手,屋里比外头暖和一大截。温则鸣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没有开灯,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何秀兰。 “则鸣。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煮了一碗面。”温则鸣说。 “光吃面哪行。年前我给你买的那口锅,你用过几回。” “隔两天用一回。”温则鸣说。 “两天一回哪够。” 何秀兰在那头停了一下。 “过两天我给你寄点东西,你收着。” “您别寄了。” “我寄我的。还有,你王姨又问起来了,上回跟你说的那个姑娘。我没替你应,就是跟你说一声,人家又问了。” 温则鸣没敢接话。他听见那头电视开着,有人在唱戏。 “你爸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换了人。 “则鸣,是我。” 电话里半天只有温国栋喘气的声音。 “屋里暖和不。” “暖和。暖气还没停。” 那头又是窸窸窣窣一阵。何秀兰的声音回来了,隔得远一点,是冲着他爸说的。 “你就问这一句?” “他说暖和。”温国栋说。 何秀兰把电话拿近了。 “早点睡,别熬夜。” 挂了电话,温则鸣在黑地里又坐了一会儿。暖气片嘀嗒响了两声,是水在管子里走。 温则鸣起来,走到灶台跟前,把灯开了。 锅是年前何秀兰给买的那一口小锅。半锅水接上,搁到灶上,打着火。 他看着蓝色的火,愣愣出神。 水开了,他下了一把挂面,拿筷子搅开。 面好了他没有盛,关了火,就站在灶跟前,端着锅吃。 吃完了,他把锅刷了,扣在灶上。 第210章 那是他的位置 第210章那是他的位置 三月十二号,礼拜二,二月初三。上午十一点五十,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车停在巷子口,还是上礼拜二那个地方。温则鸣、郑海峰、苏晓棠下了车,往院里走。这天太阳好,院门敞着。 院里朝南那一溜墙根,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有一个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轮椅停在楼的影子里。 楼下门洞右边那张停办的通知还在,底下半截叫一张新的盖住了。新的那张抬头印着:关于恢复城西街道助餐点服务的通知。 台阶上没有人。温则鸣在最下头那一级跟前站了一下。 楼门里出来一个男的,外套是浅灰的,两只手端着一个碗,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碗沿。 他先把碗搁在台阶上,把轮椅往太阳底下推了推,才蹲下来,舀起一勺,递到老人嘴边。 三个人从他身边过去,进了楼门,上了楼。 二楼的门开着,热气从门里往外走。屋里两排长条桌坐满了。说话的,咳嗽的,筷子碰碗的,一屋子都是声音。靠门那一桌有个老头吃得快,碗底刮得哗哗响。 靠墙那一桌,一个布兜搁在桌上,兜口扎着。 最里头那一桌坐着上礼拜敲车窗的那个老头,棍子横在他腿上。 老头抬起头,筷子停了一下。 “你们也没来跟我说一声。礼拜五我自己过来看的,门口墙上贴着。” 老头说完就低下头,接着吃了。那根棍子从他腿上滑下去,苏晓棠弯腰捡起来,替他靠在桌沿上。 钱姐在锅那头盛饭,头也没抬。 “等我这一锅。” 门后头的钉子上搭着一件雨衣,已经干了。 郑海峰站在门边,看着那件雨衣。 钱姐盛完这一锅过来了。 “街道那头怎么说的。”郑海峰说。 “封的那几本查了一个礼拜,街道松了口。账换了个人记,锅还是我的。”钱姐说。 钱姐顺着郑海峰的眼睛看过去。 “门后头那件,上礼拜二压在台阶上,邹淑琴第二天一早收进来的。”钱姐说。 “是我的。”郑海峰说。 “那你拿走。” 郑海峰没有去动那件雨衣。 “钱姐,证明那一格里划掉的名字,有三个对不上人。您听听。”郑海峰说。 苏晓棠翻开手里的本子,把那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了。钱姐听一个,摇一下头。 “一个也不认得。”钱姐说。 “邹淑琴那本上,也没有这三个。”苏晓棠说。 “孙广才来的头三年,记在哪几本上。”温则鸣说。 “在柜子最底下压着来着。贴通知那天下午,街道又来了两个人,连那几本一块儿封了。我从分局回来,柜子就空了。”钱姐说。 “拿走两个馒头那回您说,替人画押的,得是在这儿干活的。”郑海峰说。 “是这么说的。”钱姐说。 “在这儿干活的,都有谁。”郑海峰说。 锅跟前排上了几个碗。 “锅才开,你们又来点人头。”钱姐说。 “那您先忙。我们等着。”郑海峰说。 钱姐往锅那头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等着也是等着,一人盛一碗?” “不了。”温则鸣说。 苏晓棠拿着那三个名字,一桌一桌问过去。问到靠墙那一桌,带布兜的那个老太太听完,从兜里摸出一个玻璃罐头瓶子,把盖又拧紧了一道。 “不认得。” 钱姐把排着的几个碗都盛满了,才过来。 “上义工册子的,还是不上的?” “都要。那回您说,名字记不住。”郑海峰说。 “那回我是怕你们查到锅上。现在锅开了。义工册子上九个,我都记得。尹福全。庞月英。”钱姐说。 灶上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没有过去。 “蒋兆春过了年就不来了,闺女接他去带外孙。裴荣华。秦望舒。巩德厚,他老伴在这儿吃过两年,他是来还人情的。蒲翠娥。邬传礼。柯树林。邹淑琴不算,她住这儿。”钱姐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那是他的位置(第2/2页) “不上的呢?”郑海峰说。 “那就多了,轮着来的,名字我记不住。” “记得住您也不说。”郑海峰说。 钱姐拿勺子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来吃口饭,顺手搭把手,也得让你们一家一家去敲门?” “扫院子那个戴雷锋帽的,上没上册子。”郑海峰说。 “他不上。一扫扫了四年,那九个里头没有他。” 钱姐往靠窗那张桌子的桌角看了一眼。那个角今天坐着一个生脸。 “那是他的位子。今天到这会儿,还没见着他。” 郑海峰往前走了半步。 “扫院子那个,姓岳。人没了。” 钱姐手上那把勺子没有放下,勺沿上一滴汤落在她鞋面上。 “哪一天的事。” “上礼拜三往后那两天,哪一天不知道。礼拜五才找着的。屋里的灶灭了,冻的。”郑海峰说。 “人搁哪儿了。”钱姐说。 “还在法医中心。他闺女昨天到了。”郑海峰说。 靠门那一桌吃得快的那个老头端着空碗过来了,站在锅跟前,碗伸得老长。 钱姐走过去,给他盛了一勺,又添了半勺。 吃得快的那个端着碗走了。钱姐没有回来,在锅那头站着。 “上礼拜二邹淑琴说,台阶上坐满了。我一个都没敢去看。”钱姐说。 “那天我们在巷子口。”苏晓棠说。 郑海峰走到门后,把那件雨衣拿下来了。 “孙广才今天来了没有。”郑海峰说。 “来过了,吃完就走了。”钱姐说。 郑海峰把雨衣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温则鸣走到锅那头。 “岳满囤最后一回在这儿吃,是哪天。”温则鸣说。 “停之前那个礼拜二。”钱姐说。 “那天他拿饭盒了没有。”温则鸣说。 “拿了。我多给他压了一勺,他说留着第二天吃。” 温则鸣的眼睛落在柜台底下码着的那一摞饭盒上。 “那九个人里,哪几个跟他一块儿干过活。”温则鸣说。 “那得看义工那本册子,哪天谁干的什么,上头都记着。本子锁在楼下社工那屋,社工今天上街道开会去了,钥匙留给义工小舒了。” 钱姐走到楼梯口,朝底下喊了一声。 “小舒。” 院里一个男的答了一句。 “哎,在呢。” “社工屋里义工那本册子,能拿上来不?这几位要看。”钱姐说。 “能。我给您拿。” 底下的脚步声走远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有人上来。 上来的就是院里端碗那个男的,袖口卷了一道。 他手上拿着一本硬皮册子,走到柜台跟前,没有往柜台上放,两只手把它掉了个头,递给温则鸣。 温则鸣接过去,翻开了。 册子的边角磨白了。一个人一页,名字写在页头。来一回记一行:哪一天,干的什么,几个钟头,备注。有的页写满了,有的只有两三行。 温则鸣翻一页,苏晓棠拍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温则鸣合上,递回去。那个人两只手接过去,在锅跟前停了一下,钱姐给他盛了一碗。他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端着碗下楼去了。 三个人也下了楼。 下了台阶,那个人蹲回轮椅跟前了,一手端着碗,抬头看了温则鸣一眼。 “您中午吃了没有。” “吃了。”温则鸣说。 苏晓棠转过脸来看他。 老人嘴张得慢。那个人等老人把上一口咽下去,才把下一勺递过去。 第211章 同一种药 第211章同一种药 三月二十号,礼拜三,二月十一。早上七点四十,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岳满囤的化验昨天下午回来了,不是煤烟,毒也没查出来。殡仪馆的车九点来拉人。 温则鸣跟陆法医把岳满囤从冷柜里挪到台子上。温则鸣拿侧光把两只腕子又扫了一遍,灯没有停,一直走到了肘弯。 陆法医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台子那头看他扫完。 “上上礼拜六扫过两遍了。”陆法医说。 温则鸣把侧光灯关了。 “这一趟也是规范上的?”陆法医说。 “不是。”温则鸣说。 陆法医把布拉上来,盖过了那两只腕子。 鉴定书上写的是符合冻死,陆法医已经签了。温则鸣摘了手套,签在陆法医的名字旁边。 义工册子那几十页照片,苏晓棠拿回去一页一页看了一个礼拜。九个人记下来的活,打饭、刷碗、陪着说话,隔几行就有两个字:送药。 韩东升看完,把第六起祝跃进那一本卷又调了出来。人死在看守所里,胰岛素是外头带进来的。 上午十点,城东看守所。 头一天刮了一天的风,大门外头那几级台阶上落着一层土,还没人扫。 门口登记的陈警官看过市局的公函,把韩东升、温则鸣、苏晓棠领到大门里头左手第一间。再往里,才是监区那道铁门。 收发室进门一张长柜台,柜台上摆着一台旧电子秤,秤盘上搁着两个没拆的纸包。靠墙一溜铁皮柜,柜门上编着号。值班的五十来岁,陈警官跟他交代了一句,回门口去了。 “祝跃进收押到出事那几天,外头往里送过什么,我要看看。”韩东升说。 “那阵你们来过好几拨了,谁也没问过这个。”值班的说。 “那几拨查的是进过那道铁门的人。你这一间,是我们漏了。”韩东升说。 值班的打开第三个柜门,抱出来一摞硬壳本子,从里头抽出一本,搁在柜台上。 “物品交接,一个月一本。那个月的是这本。” “祝跃进。”韩东升说。 值班的把手指顺着页边往下走,走了三页停住了。 “这儿。” 日期是祝跃进收押的第五天。送的是两样药,各两盒。 送交人那一格,写的名字是:义工。与在押人关系那一格,也是这两个字。身份证号那一格空着。 韩东升把这行看完了,没有翻页。苏晓棠把这一页拍了下来。 “这一行是你收的?”韩东升说。 “是我。收发这一间,一直是我。”值班的说。 “送交人得填人名。”韩东升说。 值班的看着那一行自己的签名。 “那个人说他是义工,替祝跃进他娘送药来的。我就照他说的写了。”值班的说。 “身份证号呢?”苏晓棠说。 “他没报,我也没问。规矩我知道,是不能空。那阵送药的多,后头的人一个劲地催。”值班的说。 “药就这么收了?”韩东升说。 “药是原封的。那个人手上拿着所里给家里的通知单,单子上要的,对得上。”值班的说。 “祝跃进他娘来了没有?”苏晓棠说。 “来了。那个人往外指的,说老太太在底下长凳上坐着。我走到门口,伸头看了一眼。”值班的说。 韩东升把那一页转过来,正对着值班的。 “人就在底下坐着,你也没叫她上来填个名字、报个身份证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同一种药(第2/2页) “没叫。那天队排到台阶底下了,我把药收了,跟那个人说,让老太太别等了。我要是不收,她还得再跑一趟。”值班的说。 韩东升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压着,没有答。 “那个人长什么样。”韩东升说。 “不记得了。一上午几十号人,我低着头写。”值班的说。 “多大岁数。”韩东升说。 “岁数不大。别的真记不得了。”值班的说。 韩东升朝大门口那边偏了偏头。 “大门口那个探头呢?” “那阵你们来人,调的是出事那一天,监区和医务室那几路。这一间跟大门口的没人要,早盖过去了。”值班的说。 韩东升的手指从那一行上拿开了。 “送药那天附的药单,还在不在。”温则鸣说。 值班的从铁皮柜里抽出一捆单页,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摊在柜台上。 那张药单是从一个小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有毛。上头写着三种药,一种一行,规格、多少片、哪天到期都写着。 第三行整行划掉了。 药单上没有落款。 温则鸣把药单拿起来,对着窗户那头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划掉这一样,跟第二样,就牌子不一样。”温则鸣说。 “划它干什么。”韩东升说。 “同一种药。”温则鸣说。 他把药单搁回柜台上,冲值班的问了一句。 “药是谁核验的。” “医务室的大夫。那天上午正好是他坐诊。”值班的说。 值班的翻到那一捆的后头,抽出一张医务室核验的底单。底单上盖了章,只有两种药,底下是大夫的签字。 温则鸣把那个签名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苏晓棠把药单跟底单并排摆着,看了一会儿上头的字。 “药单上这字,是仿着印刷体写的,一笔一划都跟印出来的一样。送检也够呛。”苏晓棠说。 “那也得送检。”韩东升说。 他把药单往值班的那边推了推。 “替家属把药盒理清楚了再送进来的,你们这儿一天有几个。” “没有。送来的都是拎个塑料袋,到柜台跟前才往外掏。”值班的说。 韩东升把那一个月从头翻到底。 “整个月,送交人那一格就这一处写的是这两个字。” 苏晓棠把药单和底单收进了袋子。 值班的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她跟前。 “签个字。”值班的说。 出了收发室,大门外头已经排起来了。 大门中间那道小门开着,里头有人叫名字,叫到一个进去一个。排着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被褥卷成一卷拿绳子捆着的,一兜换洗衣裳的,还有提着一袋子药盒的。 台阶底下摆着三条长凳,木头的,漆掉了一大半。 有个拎着一袋药的老太太走到中间那条长凳跟前,拿袖子在凳面上擦了两下,才坐下。 苏晓棠从长凳跟前过,拎药那个老太太叫住了她。 “闺女,拆了封的收不收?” “得原封的,大娘。拆过的,人家不收。”苏晓棠说。 老太太把袋口扒开,又扎上了。 温则鸣走下台阶,在中间那条长凳空着的一头坐下了。从这儿看过去,那扇小门里头是黑的。 他把自己的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了四个字:同一种药。 第212章 陪她送过去 第212章陪她送过去 三月二十号,礼拜三,二月十一。下午两点半,城西,一栋老楼的一楼。 郑海峰叫上了李扬,温则鸣也跟来了。楼道朝北,背阴,比外头凉一截。 郑海峰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 “谁呀?” 郑海峰弯下腰,凑到门缝跟前。“大娘,分局的。派出所跟您打过招呼了。” 门开了。祝跃进他娘七十多,个子小,两只眼睛蒙着一层白,说话的时候脸朝着门框。 暖气已经停了,屋里跟楼道差不多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帘拉着一半,灯没开。 桌子靠墙那一头摆着一个暖壶、一个茶杯,茶杯的把手朝外。 老太太摸着桌沿坐下了。 “来了几个人?” “三个。”郑海峰说。 “屋里就两把椅子,坐吧。”老太太说。 温则鸣坐了靠门那一把。郑海峰和李扬站着。 老太太摸到暖壶,往茶杯里倒水,偏着头,听着水声一点一点变尖,快满的时候停了,把杯子往靠门那边推过去。 “早上烧的,还热乎。是为跃进的事吧。”老太太说。 “是。大娘,就问您几句。上回替您往所里送药的那个人,您还记得吧。”郑海峰说。 老太太把脸朝门框那边偏了偏。 “记得。送药前一天他来的,就坐靠门这。”老太太说。 温则鸣没有挪。 “他头一回上门,是谁领来的?”郑海峰说。 “没人领,自己敲的门,前后来过两趟。说是义工,来看看我。说话慢声细气的,听着年纪不大。进门头一句就问我,所里是不是来了张通知。”老太太说。 李扬在这一句底下划了一道。 “药是他去买的?”郑海峰说。 “没买。我这血压也高,他说跃进吃的跟我是一种,又说我柜里就有现成的,不用再花那个钱。”老太太朝墙角抬了一下手。 “头一趟他就一盒一盒拿起来翻,翻得可细了,我坐这儿都听得见纸盒子响。翻完,写了张单子。有一样他又搁回柜里了,说这盒不带了。” 温则鸣把本子翻到了上午那一页。 “那一盒还在不在?”郑海峰说。 “在。柜子最底下那层,套着个袋子的就是。” 墙角暗。李扬摸到墙上的开关。“大娘,我开下灯。” 灯亮了。老太太听见响,脸往上仰了仰。 李扬拉开柜门,把底下那层的塑料袋拎到桌上。袋里一盒药,封口没拆。 温则鸣没有往外拿,隔着袋子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盒侧的药名。是药单上第三行划掉的那一样。 塑料袋一响,老太太的手往桌上伸了伸,又缩回去了。 “这一盒我没动过。他说跟我天天吃的是一个药,就是换了个牌子,两样不能一块儿吃。是这药有什么不对?” “封口没拆,您没吃,就不碍事。”温则鸣说。 “跃进回来以后,您见着他没有?”郑海峰说。 “没见着。十年没回家,一回来,就叫你们抓进去了。”老太太说。 郑海峰在老太太旁边蹲了下来。 “送药那天,那个义工把我也带去了。到了门口,他让我在凳子上坐着,自己拎着药去排。我寻思,能听跃进说句话也好。我坐了一上午,他回来说,药收了,人不让见。”老太太说。 “那个人叫什么,哪儿的义工,跟您说过没有?”郑海峰说。 “没说。去的时候坐公交,中间换了一回车,他一路扶着我,还问我冷不冷,把我的领口拢了拢。我当是所里派来的,哪好意思问人家叫啥。”老太太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陪她送过去(第2/2页) 老太太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所里那张通知,他念给您听过没有?”郑海峰说。 “没念。他说所里要药,还说家里人不去,药送不进去。他把通知拿走了,我也没想着要。” “跃进出事以后,有没有人上门,帮您跑跑手续?”郑海峰说。 “没有。就检察院来过两个人,念了张通知,问我去不去看。我这眼睛,看什么。也没人领我,就没去。” 郑海峰撑着膝盖站起来。“大娘,这盒药我们先带回去。” 他把那一盒装进了物证袋。 李扬把笔录摊开。“大娘,我给您念一遍,哪句不对,您跟我说。” 他念得慢,念完拉着老太太的手按了手印。 按完,李扬拿纸巾把老太太那根指头擦了,擦了两遍,还剩一圈红。“这印泥不好擦,大娘,回头拿热水洗洗。” 老太太把那只手缩进了袖口里。 “那药,跃进吃上了没有?” “......我不知道。”温则鸣说。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水已经温了。杯子搁回靠墙那一头,把手朝外。他这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李扬把灯关了。老太太扶着墙,送到门口。 出了门,郑海峰在楼道里站着,把烟盒摸出来又揣回去,等里头的插销响了,才往外走。 郑海峰把物证袋搁在车后座上。温则鸣站在车门外头,没有上车。一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一半。 “那张表上,祝跃进那一列,没家属是我说的。”温则鸣说。 “老温,他有个娘。底子是我查的,怪我。”郑海峰说。 他把后座的车门关上了。 五点,城南分局二楼。韩东升在墙上那张表跟前站着,本子摊在手上。 郑海峰跟温则鸣一块儿进的门。郑海峰没坐,把城西那个物证袋搁在苏晓棠桌上。 “老太太问,那药跃进吃上了没有。”郑海峰说。 苏晓棠没吭声,把祝跃进那本卷宗拉过来,翻出入所体检的复印件。 血压那一格写着一百五十八,九十六,后头注着偏高。底下那一栏叫处理意见,一行小字:按周加测。 温则鸣拿笔杆点着那行小字。 “夜里九点零五分,去医务室那一趟。”他说。 “给家里那张通知单上,写没写加测?”韩东升说。 “不知道。送到家里那一份,叫那个人拿走了。所里该留着存根。”郑海峰说。 韩东升合上本子。 “存根还在不在,写的什么,老郑,明天你去问。” “服药登记我一块儿看。”郑海峰说。 韩东升朝墙上那张表抬了抬下巴。 “翻过来,把往后的日子排上。” 苏晓棠把下午筛出来的期限清单摊在桌上,拿铅笔往表的反面抄日子。取保到期的,不起诉决定下来的,排了宣判的。 第一行:四月二十三号,儿子儿媳虐待老人那一起,取保候审到期解除。 第二行和第三行,日子都在五月。 郑海峰在第一行跟前站住了。 “这一起的卷宗我看过。那家的老人七十九,跟儿子儿媳一块儿过,是邻居报的案,她自己不敢说。二十三号那天,我去守着。”郑海峰说。 “可以,你去。”韩东升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出去了。 苏晓棠在那一行后头写上了郑海峰的名字。 温则鸣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开,在上午写的那四个字底下,添上了第一行那个日子。 第213章 今天用不上 第213章今天用不上 三月二十八号,礼拜四,二月十九。上午八点二十,城东看守所。 上礼拜三他们来,进的是左手第一间收发室。今天往右走,走到头是提讯室。 祝跃进那张通知单的存根,郑海峰第二天又来翻过。上头写的是血压偏高,让家里送降压药,加测血压的事一个字没写。 服药登记他也看了。那两样药,从送进来第二天起,祝跃进一顿也没少,都是管教看着吃的。没吃完的一直在所里封着,拿去化验,就是那两样降压药。 他也问了那天核药的大夫,说两样都是原封的,药名、数目跟单子对得上。当天下午,郑海峰又去了一趟城西,跟老太太说,吃上了。老太太说,那就好。 提讯室门口,陈警官把提讯证拿过去,对着名字点了一遍。 “上头就两个。” 温则鸣把自己那本工作证收回兜里,退到走廊那头那排椅子跟前坐下了。 韩东升和苏晓棠进去了。门在后头带上。 提讯室里铁桌子固定在地上,桌沿包着一圈胶皮。窗户开在高处,光落在墙上,落不到桌面。墙角上头那个红点亮着。 辛立本进来的时候先把眼镜摘了,又戴回去。他比年前瘦了,手背上有一块冻疮结的痂。 “辛怡那边呢。” “好好的。”韩东升说。 “今天来得早。”辛立本说。 “上午十点章启维开庭。”韩东升说。 辛立本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按什么起的诉。” “保险诈骗。” “就这一样。”辛立本说。 “到今天是这一样。”韩东升说。 辛立本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们手上的,是三年前那五份。” “是。” 高处那扇窗外头有车过去,声音隔着墙传进来。 “再往前呢。”辛立本说。 韩东升没有接这一句。他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你说过,抓完了你就说。” “还没抓完。”辛立本说。 “那你今天问这个做什么。”韩东升说。 “我那一份下个月开庭。开完了我说的话就不值钱了。” “我能给你的,就是照实记上。别的我做不了主。”韩东升说。 “有这句就行。七年前,临水县。六月里,一个掉进渠里淹死的,说是意外。”辛立本说。 苏晓棠的笔落到纸上。 辛立本等她写完。 “那份卷我没见过,我只知道赔下来是哪一天。” “哪一天。” “那年九月二十六。” “九月二十六那天你在哪儿。” “我去拿钱了。”辛立本说。 韩东升的笔在本子上停住了。 “淹死的那个跟你什么关系。” “不沾亲。” “为什么找上你。” “那阵我在临水跑车。一个礼拜有两趟。”辛立本说。 “拿的是哪一笔钱。” 辛立本把手从桌沿上放下去了。 “有人上门找我。说有一件事,办完给我一笔。我办完了。” “上门的是谁。” 辛立本摇了一下头。 “办的什么。”韩东升说。 “我把一个人从渠边上带走了。” 苏晓棠把这一行写完,没有往下写。 韩东升把笔搁下了。 “这一句记上去,你自己就在里头了,想清楚没有。” “我知道。”辛立本说。 “带到哪儿。”韩东升说。 “渠那头有个泵房。我领到那儿,人家接的。” “接的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天还没亮。”辛立本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今天用不上(第2/2页) “带走的那个是谁。” “不知道。我当是送人出去躲事的。” “渠里捞上来那个,是不是你领去的。” 辛立本没有抬头。 “报纸上登了。个子、岁数、穿的,都对。”辛立本说。 “三年前你表弟那回,你说你没多想?”韩东升说。 “我当是两码事。”辛立本说。 苏晓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后头那几回呢?”韩东升说。 “抓完了我再说。” 苏晓棠把这一段推过去。辛立本从头看到尾,签了名,按手印的时候,手指头在纸上多按了一下才拿开。 “那份卷你们要是找得着,就往下走。找不着,我就这些了。”辛立本说。 他把眼镜从桌上拿起来。 “七年前那一回要是有人查,我到今天也就那一件。” 韩东升站起来了。 九点十分,台阶上。苏晓棠给傅雪蘅打电话,打了三分钟。 韩东升把自己那个本子合上,在台阶上站住了,把提讯室里那几句原样说给温则鸣听。 “赔付那笔谁经的手。”温则鸣说。 “他不知道,他连卷都没见过。那就从保险公司那头进。”韩东升说。 苏晓棠把电话挂了。 “傅队说原卷要走函,得下礼拜。临水那几家保险公司,那年的理赔目录下午就能到市局。”苏晓棠说。 “城西那边呢。”韩东升说。 “那九个义工都问过了。送药那天的活也对了,没有一个往城东去。”苏晓棠说。 “岳满囤那张证明呢。”韩东升说。 “划掉的那个名字,全市同名的排完了,都对不上。” “我今天在法院。”温则鸣说。 “目录到了,送法院去。”韩东升说。 上午九点五十,城东区人民法院。 温则鸣在三楼第二法庭后排靠过道那儿坐下。 十点整,法警把章启维带进来。他在被告席上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发剪短了,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 公诉席上念起诉书的是林之遥,这一件是市检察院把她派下来办的。 五份保单,一份一份念过去。 “被保险人郭长顺。” 温则鸣没有动。 起诉书念完,审判长问被告人有没有异议。章启维站起来了。 “工号是我的。那五份表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举证到第二组,是笔迹的鉴定意见:五份体检表是同一个人写的,跟惠民健康体检中心登记本上的字,也是同一个人写的。 两个鉴定人的名字,林之遥念了。那两个名字温则鸣没有见过。 温则鸣记得,送检目的那两行,是他在台灯底下写的。 辩护人站起来,说有异议:登记本上那份样本是从哪一页取的,提取笔录上没写,也没有见证人。 林之遥说,取样的经过有照片,下午一并出示。 十一点二十,休庭,下午两点半继续。 两点二十,三楼走廊。靠窗那头站着苏晓棠,手上拿着一个文件袋。 “市局一点到的传真。” 她把一张纸抽出来,两只手拿着,靠在窗台上。 是一页传真过来的目录,一行一行都是日子,字印得很小。 “第十七行。” 温则鸣顺着那一行往右看。出事是七年前六月,赔付是九月二十六。最后一格是当年核保的人:章启维。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直起腰来。 “这一页今天用不上。”温则鸣说。 苏晓棠把那张纸收回袋子,把线在扣子上绕了两道,夹到胳膊底下,往楼梯那头去了。 走廊那头的铃响了。 第214章 被保险人 第214章被保险人 三月二十八号,礼拜四,二月十九。下午两点三十五,城东区人民法院第二法庭。 林之遥接着往下出示。取样那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到屏上,见证人的名字签在调取清单底下。 辩护人把照片翻了一遍。 “见证人有了。取的是哪几行,照片上看不出来。” “哪几行,鉴定书里写着。”林之遥说。 温则鸣把本子从兜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 “双方意见记录在案。”审判长说。 第四组是被告人的两份讯问笔录,林之遥摘着念了两段。头一段,章启维说这种表是要退件的。后一段,是去年十一月讯问室里那一问。 “问:五份都看走眼?” “答:一天几十份。看走眼一份也是看走眼,五份也是看走眼。” 法庭调查完了,轮到公诉意见。 林之遥面前那份公诉意见只有两页,她没有低头看。 “五份体检表,每一份十二行,八行空着。这种表,核保是要退件的。五份,一张都没有退。” 林之遥往被告席那边看了一眼。 “五份,同一个上午,同一只手填的。空着的都是这八行。”林之遥说。 “被告人可以自行辩护。”审判长说。 章启维欠了一下身。 “我听辩护人的。” 辩护人把辩护词对齐了。 “工号是被告人的,辩护人没有异议。工号能证明的,是审核没有尽到责任。五份体检表,鉴定意见说是同一个人填的,那个人不是被告人。被保险人郭长顺系交通事故死亡,有交警的认定。” 辩护人念到这儿,往旁听席那边扫了一眼。 “本案没有一份证据证明,被告人跟那家体检中心有过来往。辩护人的意见是,被告人不构成保险诈骗罪。” 温则鸣后头那一排,有人咳了一声,咳得很低,像是拿手捂着嘴。 温则鸣把本子翻到比对那一页。那一页的抬头写着:惠民,五份。空着的八行他都抄在底下。 他的笔在胸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公诉人。”审判长说。 “体检表不是他填的,这一条公诉人不争。他跟体检中心来没来往,被保险人怎么死的,都不是本案要证明的。这种表要退件,是被告人自己在讯问里说的。五份,他一张也没退。”林之遥说。 “被告人章启维,你还有什么要向法庭说的。”审判长说。 章启维站起来,两只手贴着裤缝。 “那五份是我看走了眼。失职,我承认。别的,我没有。” 他坐下了。 温则鸣把笔帽扣上了。 审判长合上面前的卷宗。 “现在休庭。合议庭评议后,择期宣判。” 法槌落下来。 两个法警把章启维带出去,走的是被告席后头那道侧门。走到门口,他把少了扣子的那只袖口攥住了。 旁听席上的人往外走。保险公司来的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温则鸣转过身。郭老爷子在后头那一排站着,脸还朝着那道侧门。旧棉袄的扣子扣到领口,脚边一个挎包。 “你是那个拿棉签的。”老爷子说。 “是我。”温则鸣说。 老爷子把挎包拎起来挎上,腿坐麻了,头一步没迈开。温则鸣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托完就松开了。 走廊上,郑海峰正从楼梯口上来。 “老爷子。” “小郑。”老爷子说。 “说好了散了来接您。完事了?”郑海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被保险人(第2/2页) “完了。说是择期。择期是哪天?” “法院定了日子,我给您打电话。”郑海峰说。 “那你记得打。白天我在坡上拾掇地,听不见响,你晚上打。” “记着呢,晚上打。票我买好了,先去吃饭,吃完我送您上车。老温,车站对过那家面馆,你忙完了过来。”郑海峰说。 郑海峰领着老爷子先下楼了。 温则鸣出了法院大门。 林之遥站在台阶上,两页公诉意见对折了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拿着个玻璃杯。杯里的水是满的,枸杞沉在底下。 “温鉴定人。后头那一排庭上咳嗽的,是郭长顺的父亲?”林之遥说。 “是的。”温则鸣说。 “坐了一整天。” 风从街口过来,还带着些许沙。林之遥往下走了一级,拿手里那两页挡了一下脸。 她喝了一口水。 “韩队说你们墙上有张表。第三起,伤了孩子那一件,你们写到哪儿。” “写到决定书下达。”温则鸣说。 “那一件不起诉,是我在区里的时候办的。韩队上礼拜去区里调卷,我也过去翻了翻,送达回证在里头。”林之遥说。 “是你送的?”温则鸣说。 “我送的。上午十点多,受送达人那一格,那个人签得很草。签完问我,能不能走了。我说,手续办完就能。” 她把那两页又对折了一回。 “你们表上写的是决定书下达。他是签完回证,从我跟前走的。被害人那一份,是孩子的父亲签的,一个字一个字写,写了好一会儿。” 温则鸣从上头那一级走下来,跟她站在一块儿。 她把杯子往怀里收了收。 “换今天办,还是存疑。” 她没等他答,下了台阶。 温则鸣在台阶上站到她拐过街口,才往车站那头走。 四点四十,汽车站对过的面馆。 屋里四张桌子,就他们这一桌有人。桌上的醋瓶子底下压着一圈油。灶上一口大锅,热气把玻璃门蒙了一层,门外头的天灰下来了,沙还没落干净。 郑海峰要了三碗面,给老爷子那碗多卧了一个鸡蛋。 面条上来了。老爷子拿筷子把碗里那个鸡蛋拨到郑海峰碗里了。 郑海峰端起碗要往回拨,老爷子拿筷子压住了碗沿。 老爷子从挎包里拿出两块饼,拿塑料袋包着,家里烙的。他掰了半块,搁在碗沿上,剩下的连塑料袋推到郑海峰跟前。 “你们跑了一天。” 郑海峰接过来,搁在自己手边。 老爷子没有先吃,看着温则鸣。 温则鸣也没动筷子,让老爷子看着。 “长顺成家那年,也就你这么大。” 老爷子低下头,把那半块饼泡进汤里。 “孙子在外头念书,今天我没叫他。我儿子是怎么没的,就一句。交通事故?”老爷子说。 郑海峰把桌上那瓶醋推到他跟前。 老爷子转过来看温则鸣。 “那天在坟上,你们说长顺有根骨头断过。后来有准话没?” 郑海峰没有再吃,看了温则鸣一眼。温则鸣把碗往里推了推。 “右边第七根,七月中到九月中之间断的。”温则鸣说。 “怎么断的。”老爷子说。 “骨头上看不出来。”温则鸣说。 老爷子把筷子搁下了。 “我记得,八月底他回来那一趟,走的那天,我往他包里塞了一袋棒子面。他换到左边肩膀上扛的。” 第215章 长顺那颗牙 四月十六号,礼拜二,三月初八。早上七点五十,市局法医中心。 物证室的门刚开。管物证室的小伙子把出库登记转过来,指着去向那一格。 “这颗牙出去了,还回来吗?”小伙子说。 “不回来了,还给家属。”温则鸣说。 小伙子在去向那一格写了两个字:发还。温则鸣签了名,领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封条上的日子是去年的。 他把纸盒拿进解剖室。屋里还没有人,台子擦过了,是干的,一股消毒水的味。 他戴上手套,拆了封条,对了一遍证物袋上的编号。 是一颗下颌的磨牙,牙冠磨下去一层,咬合面是平的。 他拿镊子把它夹出来,搁进托盘,把台子上那盏灯往下压了压。 牙根尖上有一个眼,一毫米来宽,边上是齐的。他拿镊子把牙转了一圈,别处都是好的。 他拿相机把牙正反两面各拍了一张。 他带过来的档案袋里,有那张送检单的复印件。受检人那一栏原先写的是待认定,后头他补了一个名字:郭长顺。 检验目的那一格底下还有一行,字小一点,是当时添的:检后返还原物。 门开了,陆法医端着水杯进来。他把水杯往台子那头一搁,往托盘里看了一眼。 “今天宣判?”陆法医问。 “嗯,九点半。”温则鸣说。 陆法医把台子上那张送检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底下那行字,又搁下了。 “这颗他们没磨。”陆法医说。 他背过手去,看温则鸣把牙夹进一个小纸盒,底下垫了一层脱脂棉。 “交到家属手上,你想好怎么说没有。”陆法医说。 温则鸣把镊子搁回托盘里,“就实话实说”。 发还清单填了两份,领取人那一格空着。温则鸣把两份对齐了,跟那个小纸盒、档案袋一起装进包里。 九点二十,城东区人民法院。 安检在一楼东头。郑海峰领着老爷子从门口进来。 老爷子身上那件旧棉袄换成了夹袄,扣子还是扣到领口,脚上换了一双新布鞋。 安检的让老爷子把挎包打开。里头一个塑料袋包着两块饼,还有一块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 “这饼能带进去吗?”老爷子说。 “在里头别吃就行。”安检的说。 老爷子把挎包口重新系好,挎回肩上。 九点半,第二法庭。 旁听席比上个月空。保险公司来了一个人,坐在最边上。朝南那一排窗户,太阳照进来半截。 老爷子坐在第二排,郑海峰挨着他。温则鸣和苏晓棠坐在他们后头那一排。韩东升坐在最后一排。 老爷子把挎包往怀里拢了拢,两只手压着。 苏晓棠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了,从椅背上头递过去。 “老爷子,您几点出的门?”苏晓棠说。 “天没亮。从村里走到镇上,蹲着等的头一趟车。”老爷子说。 他把水接了,没喝,搁在脚边。 法警把章启维带进来。老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看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了。 审判长让章启维站着听。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着。 判决书念了二十来分钟,从经审理查明念起,五份保单挨着往下念。念到被保险人郭长顺,老爷子的两只手在挎包上按了一下。 念到判决如下,审判长让全体起立。老爷子扶着前头的椅背站起来,郑海峰在底下托了他一把。 法庭以保险诈骗罪,判处章启维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责令退赔保险公司的损失。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被告人听清楚了没有。”审判长说。 “听清楚了。”章启维说。 法警把他带出去,走的还是被告席后头那道侧门。 老爷子没有坐下,把脸凑到郑海峰那边。 “十二年,判的是哪一样?” “就是保单那几份。”郑海峰说。 “长顺那一份也在里头?” “有他那一份。”郑海峰说。 老爷子点了一下头,把挎包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温则鸣出来,在法庭门口等。林之遥夹着文件袋出来,在他跟前站住了。 “临水那一件,两案关联呢。”温则鸣说。 “不耽误。两码事。”林之遥说。 她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 “融冰那十三个编号,对上人没有。”林之遥说。 “到今天还是没有。”温则鸣说。 她夹着文件袋,往楼梯那头去了。 老爷子跟郑海峰出来了。老爷子没有往楼梯那边走,走到门边上韩东升那儿。 “韩队长。” “老爷子。”韩东升说。 “长顺那颗牙,你们什么时候还我。”老爷子说。 韩东升没有答,转过脸看温则鸣。 温则鸣把包打开,把那个小纸盒拿出来。 “老爷子,给。”温则鸣说。 走廊里有一条长椅,上头落着一张不知道谁的报纸。韩东升把报纸拿起来,扶老爷子坐下了。 温则鸣把纸盒打开,递到他跟前。 脱脂棉上一颗牙。 老爷子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的?” “错不了。跟您那两根棉签比过的。”温则鸣说。 老爷子伸出两个手指头,把牙捏起来,搁在手心里,就着窗户那边的亮,翻过来。 “这儿怎么有个小眼?” “比对的时候打的,从里头取了一点。就这一个眼,别处都没动。”温则鸣说。 老爷子把手合上了。 “长顺小时候掉的牙,下头的,我都给扔房顶上了。” 他合着手坐了一会儿,从挎包里掏出那块手绢,把牙包上,包了两层,揣进夹袄里头那个兜,又在外头按了按。 “这一颗,明天我给他埋回去。”老爷子说。 “肋骨那一截,傅队说她自己给您送去。”韩东升说。 “我知道。她说过,再挖开的时候还叫我。”老爷子说。 老爷子想了想。 “那我等她。一块儿埋。埋那天,我叫孙子回来。” 温则鸣把两份发还清单拿出来。 “老爷子,这儿您签。这一份您留着。”温则鸣说。 郑海峰从兜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老爷子把那两张搁在挎包上,从头看到尾,才一个字一个字往格子里填。写到日子那一格,他停下了。 “日子写哪天?”老爷子说。 “今天,四月十六号。”温则鸣说。 老爷子写完,最后一笔收得重,把笔递回给郑海峰。温则鸣把存卷那一份收进包里。 郑海峰把给家属的那一份叠好,塞进老爷子的挎包里。 苏晓棠从法庭里出来,手上拿着老爷子落在座位底下那瓶水,递过去。老爷子这回接了,喝了两口。 老爷子站起来,把挎包挎上,冲温则鸣点了一下头。 “剩下的,你们记着。”老爷子说。 第216章 亲家 四月十六号,礼拜二,三月初八。上午十一点,城南分局。 院子里的水泥地让太阳晒得发白。 温则鸣和苏晓棠从法院回来,刚进一楼,值班室的窗口里就有人喊了一声。 “温法医,你来一下。” 值班的朝走廊那头的长椅抬了抬下巴。 “坐了一上午了。问她找谁,她说找那年在殡仪馆拦火化的那个年轻的。跟她说你到市局上班去了,这边有案子才过来,她说那她等等。”值班的说。 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膝盖上搁着一个布包,两只手压在布包上。 温则鸣走过去。 老太太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 她比那年矮了一截,背往前弓着。 是张兰的母亲。 “阿姨。”温则鸣说。 “我就是来看看,你还在不在这儿。”老太太说。 温则鸣让她坐,自己在长椅那一头坐下了。 她把布包打开,拿出一个本子,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椅面上,手拿开了。 温则鸣翻开。前头的字他记得,字迹清秀,一天一页:几号,买菜多少,水电多少。有几页的页脚上记着一笔:维成加班,留了汤。 翻到出事那天那一页,上午那一行还在:豆角三块五,排骨二十八。 隔了一行,底下接着有字了。字跟上头不一样,一笔一笔压得重。 花圈二百。骨灰盒一千八。车三百。 再往后翻,还是这一手字,写得大,一行占两格,隔几天才记一回:买菜多少,水电多少。最后一行是今天的:车钱两块。 页脚那一格,一页一页都空着。 温则鸣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摆正。 老太太一直看着他的手。 苏晓棠去值班室倒了杯水,搁在老太太手边,站在长椅边上,没有坐。 走廊那头的门开了,进来一个老太太,个子矮,一只手拎着一网兜橘子,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包袱,走得慢。 她走到值班室窗口,冲里头说话,声音很大。 “我们维成那件夹袄,往哪儿送?” 张兰的母亲一只手压到了本子上。她没有往那边看。 值班的也大声答了一句。矮个子老太太把头偏过去,又问了一遍。 值班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上头的地址是早写好的,他出来塞进她包袱的结里,回到窗口,冲这边说了一句。 “王维成他妈。儿子判的无期,在省里的监狱。隔两个月来一回。”值班的说。 王维成的母亲从网兜里掏出两个橘子,搁在窗口上,转过身来,在窗口跟前站了一会儿,才往长椅这边走。 这几步路,她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跟前,她又从网兜里掏出两个,往张兰的母亲手里塞。 张兰的母亲抬起头,看着她,又看她胳膊底下那个包袱。压在本子上的那只手没有抬。 王维成的母亲把包袱往胳膊底下夹了夹,“吃,甜的。我在街口尝过了。” 她又往前递了递。那只手是抖的。 张兰的母亲把手从本子上拿开,接了。 苏晓棠转过身去了。 王维成的母亲拍了拍那只接橘子的手,拍了两下,拎着网兜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冲这边又说了一句什么。这一句声音不大,没有人听清。 门在她后头合上了。值班的把窗口上那两个橘子拿进去了。 张兰的母亲坐着,两个橘子搁在本子上。橘子不大,皮上有几块青。 一滴眼泪砸在橘子皮上。她拿拇指抹了,又抹了一下。 “她那年就耳背了。兰兰跟她说话,都凑在她耳朵边上。”张兰的母亲说。 过了一会儿,她把橘子装进布包,把本子也装进去,把布包的口系上,站起来了。 她冲温则鸣欠了一下身子,往外走。 “你忙你的。”张兰的母亲说。 温则鸣走到门口,替她把门拉开了。 “您慢点。”温则鸣说。 外头太阳大。她下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走到院门口,往东拐了。 三点半,城南分局二楼。韩东升在墙上那张表跟前站着。 郑海峰从车站回来,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送上车了。碗里多卧的那个鸡蛋,老爷子又拨回我碗里了。”郑海峰说。 郑海峰把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掰开了,一人半块。饼是家里烙的,边上烙得焦黄。苏晓棠那一份,他搁在她本子边上。 “上车前塞给我的,说回去就翻地。还问我,那几份保单上别的人,家里都知道了没有。” 苏晓棠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 “又问立本那闺女好不好。我说好好的。”郑海峰说。 韩东升接过自己那半块,没有吃。 五点,经侦转过来一份石永和的笔录。四页,问到骨灰的只有小半页。 苏晓棠从头看到尾,看完拿起电话。常玉香的号码她没翻本子。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通。那头有风,还有人吆喝牲口。 “大姐,还是我,小苏。”苏晓棠说。 “听出来了。我在坡上。你说。”常玉香说。 “您男人的骨灰,有信儿了。”苏晓棠说。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风。 “领骨灰那个人,石永和,我给您念过的。这回他开口了。他说那年领了,照人家交代的,埋在你们村山上那一片土堆里了。” “埋在哪一个?”常玉香说。 “他说不上来。埋完他就走了,没立东西。”苏晓棠说。 “就他一个人埋的?” “他是这么说的,就他自己。”苏晓棠说。 那头过了很久才出声。 “那一片我去过两回。”常玉香说。 “我知道。”苏晓棠说。 “那我下回去,一个一个都给他烧上。挨着烧,一个也不落下。”常玉香说。 苏晓棠在本子上记了半行,没再往下记。 “大姐,那两个人拿走的七万八,还在给您追。” “钱不说了。你们查着了,跟我说了,就行。”常玉香说。 那头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应了。 “我这头还得干活。” 电话挂了。 苏晓棠把话筒搁回去,把那份笔录合上,搁在桌上。 郑海峰把那半块饼往她跟前推了推。 苏晓棠掰了一小块,搁进嘴里。 韩东升那半块饼一口没动。他站起来,又走到墙上那张表跟前。 表翻过来的那一面,第一行还是四月二十三号,后头是郑海峰的名字。 “还有七天。”韩东升说。 “礼拜六我去那家门口转了一圈。那家老太太坐在院门口,一个小板凳,在那儿择菜。儿媳妇出来叫了一声,她就站起来进屋了,板凳也拿进去了。”郑海峰说。 “她胳膊上有没有印子。”温则鸣说。 “隔着院门看不清。天那么热,穿的长袖。”郑海峰说。 “这会儿上门,就把人惊了。”韩东升说。 他拿指节在那一行上敲了一下。 “二十二号晚上,人都得到位。”韩东升说。 第217章 慢声细气的人 四月二十二号,礼拜一,三月十四。下午四点,城郊。 雨是晌午下起来的,不大,一直没停。 郑海峰跟李扬是从村子后头那条土路绕进来的,没走巷子口。耿家隔壁的大姐在自家院门后头等着,两个人一进来,她就把门关上了。 报案的就是她,六十上下,一个人过。十三号郑海峰在巷子里走过那一趟,派出所的人随后来找过她一回。今天上午又来了一回,说下午来人。 东屋原先是她儿子住的。儿子在南方打工,过年才回来。 大姐提着暖壶进来,搁在桌上。 “屋里潮,我把炕烧上了。”大姐说。 郑海峰把一张行军床支在窗户底下。李扬把窗帘拉上半边,留出一道缝,往外看了看,又往回收了收。 那道缝斜对着耿家的院门。耿家在村子东头这条巷子中间,院门朝南,两扇铁皮门,门框上的对联叫雨淋得发了白。门关着,门口没有板凳。 “你们守的,是耿家那个儿子?”大姐说。 “守的是耿家的人。”郑海峰说。 大姐看了郑海峰一会儿。 “耿家儿子夜里去村口麻将馆,十一点来钟回来,就他一个人。这一片谁都知道。” 郑海峰点了一下头。 大姐没再问,带上门出去了。 韩东升的车停在村外公路边上,从那儿看得见进村的路口。 巷子口那棵杨树底下,城郊分局来了两个人,一个蹲在小卖部门口抽烟,一个在修一辆没毛病的电动车。 温则鸣坐在韩东升车上,腿边一个包,里头两支葡萄糖、一套注射器。 “真扎上了,你先上。”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包的拉链拉上了。这个包平常装的是手套、尺子、侧光灯。 “看守所那头,等这边完了再说。”韩东升说。 温则鸣把本子掏出来,翻到三月二十号那一页,又合上揣回兜里了。 天擦黑以前,韩东升在对讲机里交代了一句。 “人来了,谁也别动。他不动手,拿不了他。完毕。” “东屋到位。完毕。” “巷子口到位。完毕。” 九点半,耿家院里的灯灭了一盏。 十一点过了一刻,巷子口有人一边走一边唱,走两步晃一下。 “耿家儿子,一个人。完毕。”对讲机里是巷子口那个人。 耿家的院门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没关严。 先是女人的嗓门,骂的什么听不清。接着一只碗摔在地上。再接着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像是在求人。 郑海峰从行军床上站起来了。 李扬一把拽住郑海峰的袖子。 “郑队,你一露面,那个人就不来了。” 郑海峰站着没动。那边又响了一声,这回是凳子倒了。 他拿起对讲机。 “指挥车,东屋。院里动手了。完毕。” 车里,韩东升的大拇指搁在对讲机的键上,没有马上按下去。 雨点打在车顶上,耿家那边什么也听不见。 东屋的门开了。大姐已经把外套披上了。 “我去借个手电。” 她没等人答话,出去了。雨地里她走得不快,到耿家院门口拍了两下门板。 “有手电没有?我家灯泡坏了。” 院里静了。过了一会儿,耿家儿媳妇出来,把一个手电从门缝里递给她,门又关上了。 大姐回来,把手电搁在桌上,湿了的外套也没脱,在炕沿上坐着。 “每回都是这个钟点。上回借的是醋。”大姐说。 李扬一直没敢撒手,这时候才把手拿开。 对讲机响了一下,是车里。 “东屋,收到。完毕。” 郑海峰坐回行军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四月二十三号,礼拜二,三月十五。雨停了,天晴得透。 七点多,耿家院门开了。老太太出来,两只手捧着碗的碎片,蹲在墙根底下一片一片搁好,又进去了。 上午十点,派出所的人去耿家送达解除取保候审的决定书。 郑海峰在窗帘那道缝里看着。耿家儿子把人送到院门口,给人家递了一根烟。 温则鸣回住处睡了半天,三点多又坐回了韩东升的车里。 这一宿冷。天一擦黑,月光就上来了,巷子里亮得看得见墙根底下没干的水洼。 十一点,耿家儿子又从麻将馆回来了。这回院里没有动静。 十二点多,大姐在灶上煮了一锅面条,给东屋端过来两碗。 “热乎的,吃饭吧。熬夜的人不吃东西,身上发冷。”大姐说。 李扬接过碗,道了谢。 “大姐,您也吃。”李扬说。 “我吃过了。”大姐说。 郑海峰把碗搁在腿上,先没吃。 “大姐,老太太这一阵,还有谁来看过她没有?” “谁看她。闺女嫁得远,一年回来一趟。”大姐说。 大姐想了想。 “就礼拜四,来过一个社区的,说是给老人量血压,那会儿她儿子不在家。我在这边院里晒被子,听见他跟老太太说话,慢声细气的,可有耐心了。” 郑海峰把碗搁到窗台上了。 “他都跟老太太说什么了?” “问她吃什么药,一天吃几回。又问她儿子夜里几点回来。”大姐说。 李扬的筷子停在碗边上。 “老太太怎么说的?”郑海峰说。 “说十一点。说完又跟人家说,她儿子不打人,就是喝点酒脾气大。”大姐说。 “那个人长什么样?”郑海峰说。 “个子不高,戴个帽子,骑个电动车,四十来岁吧。走的时候还替她把领口拢了拢。我当时还寻思,社区啥时候管到我们村了。”大姐说。 “礼拜一派出所的人来,没问您有没有生人来过?”李扬说。 “问了。人家是社区的,我没当是生人。”大姐说。 郑海峰拿起对讲机,出了屋,把大姐的话一句一句报给了车里。 韩东升听完,把对讲机搁在腿上,转过脸来。 “城西那个老太太说的,也是慢声细气?” “是。还有领口。”温则鸣说。 “这些当不了证据。”韩东升说。 温则鸣没接话,把包从脚底下拎到了腿上。 韩东升又拿起对讲机。 “巷子口,指挥车。今天夜里亮,烟都掐了。完毕。” 那一宿,巷子里除了狗叫了两回,什么也没有。窗台上那碗面,郑海峰一直没动,坨了。 四月二十四号,礼拜三,三月十六。 苏晓棠一早问了村委会和镇卫生院,回话是一样的:礼拜四谁也没派人来量过血压。 上午九点,袁承志来了电话。韩东升下车接的,说了不到两分钟,回来拉开车门。 “二十三号过了,袁支队要撤一半人。礼拜四那个人我报上去了,换了今天一宿。”韩东升说。 温则鸣看了一眼后视镜。耿家那条巷子从这儿看不见,只看得见巷子口那棵杨树。 傍晚六点,人又都到了位。巷子口修电动车的那个,换成了在小卖部门口跟人下象棋。 大姐端着一个搪瓷盆从院里进来,搁下盆,没有马上走,在东屋门口站住。 “下午我去还手电,老太太在院门口择菜,拉着我说了几句话。她问我,礼拜四那个量血压的,还来不来。” 第218章 我扶你进去 四月二十四号,礼拜三,三月十六。夜里十点,城郊。 这一宿的月光跟昨天一样亮,是斜着照过来的。巷子里朝南的那一溜墙白得晃眼,对面墙根底下,黑影子拉出去老长。 东屋没开灯。李扬守在窗帘那道缝上,郑海峰坐在行军床边上,对讲机搁在膝盖上。 大姐那屋的灯早灭了,门没关严。 巷子口下象棋的那个,十点就把棋盘收了,蹲到了杨树后头。 十点半,麻将馆那边散了一桌。两个人骑着车从巷子口过去,说说笑笑的,没往里拐。 车里,温则鸣的包搁在腿上,拉链拉开了一半。 韩东升低头看表。 “过了今天,东屋就剩一个人了。”韩东升说。 “老太太问,礼拜四那个人还来不来。”温则鸣说。 韩东升没接话。温则鸣把包往怀里拢了拢。 十点四十,对讲机响了。 “巷子口。杨树底下停了一辆电动车,没开灯。一个人,戴帽子,往里走了。完毕。” 东屋里,李扬往缝上又凑了凑。 那人走得不快,贴着对面的墙根,走到耿家斜对过站住了,往里一靠,整个人站进了那条黑影子里。 “看不见了。”李扬说。 郑海峰拿起对讲机。 “指挥车,东屋。人在耿家斜对过,墙影子里站着,没敲门。完毕。” 车里,韩东升把车发着了,没开灯,往村口挪了一截。 “等着。完毕。” 温则鸣拉开包,拿出两支葡萄糖。 郑海峰把对讲机塞给李扬,出了东屋,贴着院墙挪到大姐家院门后头。院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李扬一个人守在窗户跟前,对讲机贴在嘴边上,一直没敢按。 郑海峰从院门那道缝里看出去,对面那条黑影子一动不动。 巷子里没有一点动静,连狗也没叫。耿家院里黑着,老太太那屋的窗户也黑着。 过了一阵,影子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月亮一点一点升高,墙根底下那条影子跟着短了。 十一点过了,耿家儿子还没回来。 郑海峰在门后头站着,腿站麻了,换了一回脚。 车里,温则鸣手里那两支葡萄糖一直没有放下,攥得都热了。韩东升看了两回表,一句话也没说。 十一点四十,对讲机又响了。 “耿家儿子,一个人。完毕。” 耿家儿子一路唱着进了巷子,唱到自家院门口,停下来,在兜里摸钥匙。 钥匙串响了一声。对面那条黑影子动了。 影子里那个人出来了。 个子不高,一件灰色的外套,帽檐压得低,脸看不清。 “耿大哥?” 耿家儿子回过头,钥匙还捏在手上。 “谁?” “社区的,礼拜四来给大娘量过血压。这么晚了,我扶你进去。” 耿家儿子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往院门上一靠。 那人伸左手去扶耿家儿子的右胳膊,自己的右手从兜里掏了出来。 郑海峰从院门后头出来,三步到了跟前,抓住了那人的右腕子。那只腕子不粗,也没使劲。 一支笔一样的东西从那人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滚了半圈。那人就那么站着,由他抓着。 郑海峰没敢松手,把他两只手背到身后。那人自己把胳膊往后送了送,铐上了。城郊分局那两个人这时候也跑到了,一左一右,把人夹在了中间。 耿家儿子往后退了一步,钥匙掉在了地上。 “你们干啥的!” “警察。”郑海峰说。 耿家儿子张着嘴,愣住了。 “我那事不是结了吗?” 没人答他。韩东升的车开到巷子口就进不来了,停在杨树底下。温则鸣拎着包下车,一路跑过来,喘着粗气。 韩东升跟在后头,冲耿家儿子抬了抬下巴。 “两只手,伸出来。” 耿家儿子没弄明白,两只手还是伸了出来。 温则鸣把手电压低,侧着打在他两只腕子上,先左后右,一寸一寸过了一遍。 温则鸣直起身,跟韩东升说了两个字。 “干净。” 他把那两支葡萄糖往包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看我手干啥?我又咋了?”耿家儿子说。 韩东升一摆手。 “你没咋。回屋去,明天派出所找你问几句话。” 耿家儿子捡起钥匙,进了院子,回身关门的时候,朝地上那支笔看了一眼。里头插销响了一声。 李扬也从东屋出来了,戴着手套,捏着笔杆把它捡起来。温则鸣举着手电凑过去,手电光底下,笔帽是摘了的。笔杆上的标签撕了。针尖上挂着一滴,亮的。 “是胰岛素笔?”韩东升问。 “笔是。里头装的什么,得化验。”温则鸣说。 李扬把笔装进物证袋,封了口。那人的眼睛一直跟着那只袋子,袋子封上了,他才转过脸来,冲着郑海峰开了口。 “你那只手,让针扎着没有?” 郑海峰没答,把那只手翻过来,拿手电照了照,又翻回去了。 身份证是郑海峰从他外套内兜里摸出来的,跟一包酒精棉搁在一块儿,身上没带手机。韩东升接过去,拿手电照着念了一遍。 “霍振华。” “是我。”那人说。 韩东升把手电往上一抬,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脸很白净,眼睛眯了一下,脸还是迎着手电。 巷子里的狗叫起来了,这家叫完那家接上。大姐也出来了,站在自家院门口,外套搭在肩上,往这边看。 “礼拜四来的,就是他。那天戴的,也是这个帽子。”大姐说。 韩东升朝她点了一下头,走到一边,给袁承志打了个电话。 “人控制住了,一个。没扎上。”韩东升说。 巷子口那边,城郊分局的人把那辆电动车推到了杨树底下的车灯跟前。车前头的筐里搁着一个塑料袋,空的,叠得方方正正,上头印着一家药店的名字。 郑海峰带着霍振华往巷子口走。刚走过耿家院门口,院门又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槛里头,身上搭着一件衣裳。屋里的灯也亮了,儿媳妇在里头叫了她一声,她没动。 霍振华站住,冲院门里头说了一句。 “大娘,进去吧,外头凉。” 老太太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进去了。 第219章 第五个开口了 四月二十五号,礼拜四,三月十七。夜里一点四十,城南分局,讯问室。 拘留证是一点半批下来的。讯问室里一张桌子,三把椅子,霍振华坐的那一把前头横着一块挡板,录音录像一直开着。韩东升坐在正对面,郑海峰在旁边记。 霍振华坐在那把椅子上,外套脱了,里头一件旧毛衣,袖口起了球。帽子摘了以后,头发贴在脑门上,有一绺是湿的。 隔壁那间屋里,温则鸣和李扬看着屏幕。 权利义务告知书念完,霍振华在底下签了名字,笔握得很正。签完,他把笔帽扣上,笔横着搁在告知书上头。 郑海峰给他倒了一杯水。霍振华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把杯子搁回挡板上,杯把朝着郑海峰那边。 “今年多大。”韩东升说。 “四十一。” “干什么的。” “城东菜市场对过那家药店,卖药的。” “从头一起说。” “头一个,醉驾,把人撞得下半辈子起不来床。赔了钱,调解了。开车那个死前一个礼拜,我去过他家,说是保险公司回访。” 韩东升没有马上往下问。 他记得,保险公司回访这几个字,报上没登过,是当年死者的邻居说的,只记在卷里。 “往下说。” 霍振华一起一起往下说,一句是一句,中间不打磕巴。第二个,打老婆打了半辈子,老婆出了谅解书。 “城东那个,三十八,伤了一个孩子,证据不足,不起诉。”霍振华说。 这一起跟前头两起一样,他说得不快也不慢。 卷了老人养老钱的那个,霍振华说他是装成社区志愿者上的门。还有马国峰,日子、地方、是个什么人,一样没错。 “祝跃进。”韩东升说。 “药是我送的。” “人关在里头。针怎么进去的。” 霍振华看着桌面,没有答。 “老太太眼睛看不见。你领着她去,她当你是好人。” “我没骗她。那两样药,都是她儿子该吃的。” “谁让你去的。” “没人。” “胰岛素哪儿来的。” “店里的。” “桑德茂呢。” “当庭放出来那天。” “七个,都是你一个人。” 霍振华点了一下头。 “是。” “耿家那一户,你从哪儿知道的。” “去年报上登过。” 隔壁,李扬把他说的一起一起往本子上记,记到桑德茂那一行,抬头往屏幕上看了一眼。温则鸣一直没记,本子摊在腿上,翻在一页上没动。 苏晓棠没在隔壁。她拿霍振华的身份证号查了一遍,出来两条。一条是今天夜里的。另一条是一起儿童伤害案。 那本卷,三月里从区里调来,一直搁在专班屋里的柜子上。被害人家里那一页,韩东升翻到过,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一家苦主替七家出头,他当时觉得说不通。 门开了。苏晓棠进来,把那本卷翻开搁在韩东升手边,手指压着那一页。是那起儿童伤害案的不起诉决定书,案情那一段里写着,被害人是个十岁的女孩,姓霍。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停在送达回证上。送达人是林之遥,签收的是霍振华,三个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后头注着:被害人之父。 回证旁边,她又搁了一张照片,是收发室那张药单,三行字,第三行划掉了。 苏晓棠一句话没说,出去了。 韩东升把卷合上了。 “你闺女呢。” 霍振华这回抬起头来了。 “住校。礼拜五回来。钥匙在门框上头。” “头一起,醉驾那个。那时候你闺女还没出事。” “那一回我也看不下去。” 韩东升往椅背上靠了靠。 “针扎在哪儿。” 霍振华把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拿左手在腕子正当中点了点。 “这儿。” “哪只手。” “右手。” 韩东升看着他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郑海峰在笔录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隔壁,温则鸣的笔尖停在本子上。那一页的抬头写着:第一起至第七起,针痕。 四点十分,讯问停了。天亮以前,城西那一盒药上的两枚指纹比中了,是他的。 温则鸣没回住处。天亮的时候,他还在专班屋里坐着,本子摊在腿上,一直摊在那一页。七点多,李扬从食堂端了一碗面条上来,搁在他手边。温则鸣吃完,把碗推到一边,接着看那一页。 九点四十,郑海峰把祝跃进他娘从城西接来了。 路上老太太问了一句,是不是找着那个人了。郑海峰说,您听了再说。 辨认放在走廊尽头那间屋。老太太坐在里头,门关着。 门外头站着七个男的,说话的嗓门都差不多。另外六个是分局里凑的,早上煮面条的师傅也在里头。霍振华排的是五号。 “大娘,门外头一个一个说话,说的都是一句。您听着,哪个是领您去送药的,跟我说。”郑海峰说。 门外头第一个开口了。 “大娘,冷不冷?” 老太太没动。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都是这一句。 第五个开口了。 “大娘,冷不冷?” 老太太把脸朝门那边偏了过去。 第六个、第七个说完,郑海峰在她跟前蹲下了。 “大娘,哪一个?” “第五个。领我去的,就是他。” 李扬把辨认笔录给她念了一遍,拉着她那根指头按了印泥。这回他带了湿纸巾,擦了两下,擦干净了。 老太太没急着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是所里派来的不是?” 郑海峰摇了摇头,才想起她看不见。 “所里没派过人。” “那他图我个啥。” 十点半,韩东升在走廊的窗户跟前站着。楼底下,郑海峰扶着老太太上了车,替她把车门关上,又拉了一下,看关严了没有。 温则鸣从专班屋里出来,在韩东升旁边站住了。 “他说右手。”韩东升说。 “七个都是左手。”温则鸣说。 “他知道。说岔一样,留个口子,往后好翻供。” 温则鸣看着楼底下那辆车开走了,才又开口。 “他指的那个地方,也不对。” 第220章 合不上的本子 四月二十五号,礼拜四,三月十七。下午两点,城东。 车在菜市场边上停下了。温则鸣把摊在腿上的本子合上,揣进了兜里。 马路对过,街角上就是那家药店,门口的灯箱白天也亮着。 韩东升下车,没往药店那边看,走到了后头那一片老楼跟前。 五层的老楼,没有电梯。霍振华家在二单元四楼,西边那一户。 见证人是他家对门的邻居,退休好几年了,跟在后头上楼,一路念叨。 “老霍这人,谁家老人要买药,跟他说一声,他下班就给捎回来,钱都不急着要。” 楼道里黑,二楼那一盏灯不亮,李扬拿手电照着,才看得清台阶。 “楼道里的灯坏了,都是老霍换。这一盏上礼拜刚坏,他还没顾上。”邻居说。 “他平常几点下班?”郑海峰问。 “七点多。礼拜四他休息,那天一早就骑车出去,天黑才回来。” 郑海峰回头看了韩东升一眼,又问。 “夜里出去多不多?” “早先不出去。就这一个来月,隔几天夜里出去一回,我听见他下楼。” 四楼门口蹲着辖区派出所的一个民警,见人上来,站起来了。 “夜里三点来的,没人上来过。”民警说。 郑海峰在门口站住,往门框上头摸了一下,摸下来一把钥匙。 门开了。屋里两间,地是拖过的,桌上什么也没摆。 闺女那一间,被子叠成一块。墙上贴着一张表,礼拜一到礼拜五,一格一格写着语文、英语、物理,礼拜五最后一格底下,拿铅笔添了回家两个字。 韩东升在那一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礼拜五放学以前,得有人先去学校一趟。”韩东升说。 “我去。”苏晓棠说。 韩东升点了一下头,往另一间走了。 厨房里,锅刷过了,扣在灶上。温则鸣蹲下去拉开冰箱门,里头几样菜,一袋馒头,冷藏那一层的门架上空着。 “冰箱里没有胰岛素。”温则鸣说。 李扬把垃圾桶也倒出来翻了一遍,没有针。 霍振华那一间,门后头挂着一件白大褂,胸口印着药店的名字。 床头柜的抽屉里,一摞小本子,巴掌大,药店里记东西用的那种,旁边一支红笔,笔帽咬得坑坑洼洼的,手机也在里头,关着机。 最上头那一本,前头撕过几页,撕口上的毛还在,苏晓棠连手机一块儿装了袋。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里头是一本硬皮本子,皮上什么也没写,夹进去的东西太多,合不上了。 苏晓棠把它搬到桌上。本子一搁下,自己就摊开了。 里头贴的全是剪报,一页一张,有的一页两张。 都是报上的小消息,几行字。调解结案,达成谅解,证据不足不予起诉,取保候审期满解除,当庭释放。 每一张底下,都有一道红线,划的就是这几个字。红笔划得重,翻过来看,纸背面一道一道全是印子。 “一共多少张。”韩东升说。 苏晓棠翻到最后。每一张的右上角,都拿红笔编着号。 “七十三张。” 七十三后头还夹着一张,没贴上。是去年四月的,三行字,城郊一个男的虐待老娘,被取保候审。取保候审四个字底下一道红线,边上拿铅笔写着:四月二十三。 “耿家。”郑海峰说。 苏晓棠一页一页往回翻。专班那七起,一起不落,都在里头。 翻到当中一页,是区里那起儿童伤害案不起诉的消息,就五行字。 底下那道红线划得太重,纸上开了一道口子。 温则鸣站在桌子那头,两只手揣在兜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苏晓棠接着往回翻,翻到了头一页。 头一页夹着的不是剪报,是半张报纸,折过四折,折痕磨得发白了,边都软了。 《云州晚报》,社会版,标题是《康泰康复之家一老人离世家属质疑院方延误》。 报道上有一道线,圆珠笔,蓝的。就一道,划在夜间病情突变这六个字底下。 苏晓棠的手在那一页上停住了。 “这张报纸,我见过。”苏晓棠说。 “阮丽萍那个箱子里。”温则鸣说。 见证人跟到屋门口,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里看。 “这都是老霍剪的?剪这些干啥。” 没人答他。苏晓棠把那半张报纸单装了一个袋,本子还是摊着,连纸箱一块儿装了袋。清单给他签字,他拿着笔,半天才签。 夜里九点,城南分局二楼。 苏晓棠从外头进来,把自己的手机揣回兜里。 “学校那边电话打过了。明天中午我过去。”苏晓棠说。 收发室那张药单,技术室拿去跟那本小本子比过了,撕口对上,毛茬一个一个对着。 温则鸣从柜子里翻出头一年阮丽萍那一案的笔记,翻到那一页。那一页上他当年记的,是这张报纸,一道手划的线,末尾两个字:存照。 照片调出来,放在屏幕上。 温则鸣记得,那天在箱子底下,那张报纸是对折着掉出来的。 苏晓棠把封装袋里那半张报纸摊在屏幕底下,隔着袋子,没拆。这一张折过四折。 温则鸣把台灯拉低,侧着照那道蓝线。 起笔轻,往右走得匀,收笔的地方有个钩,往上带了一下。 他又看屏幕。照片上那一道,收笔的地方也有个钩。 苏晓棠戴上手套,把那本子后头几页翻给他看。红线一道一道都是压着划的,起笔收笔一样重,没有一道带钩。 郑海峰推开门进来,外套还没脱。 “药店那边问了。胰岛素锁在冷柜里,钥匙在老板身上。账一支一支对的,一支不少。那支胰岛素笔上午送了理化,批号那一截刮了。理化说,最快礼拜一。” “霍振华说是店里的。身份证倒揣在身上。”韩东升说。 郑海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人还站着。 “老板说,冷柜那把钥匙,霍振华一回也没沾过手。” 韩东升在屏幕跟前站了很久,才开口。 “这一道,是谁划的。” 温则鸣看着屏幕上那个钩。 【他伸手了。你得在。】 【倒计时:重新开始。】 第221章 不去城东? 第221章不去城东? 四月二十五号,礼拜四,三月十七。夜里十点四十,城南分局二楼。 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开着,谁也没顾上关。苏晓棠把那半张报纸连袋子收进柜子,锁上了。 李扬在墙角两把椅子上拼着睡着了,外套蒙着脸。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袁承志上来了,一张单子往韩东升跟前一推。 “这是送押的。一点半以前,人得送进去。送哪个所,我没填。” 韩东升只看了一眼。 “不送城东。” 袁承志没问为什么,只问:“送哪儿。” “人是在城郊拿的。送城郊。” 袁承志拿起单子,到走廊上给城郊那边打电话去了。 温则鸣把本子摊在桌上,翻到记着一个签名的那一页,又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搁在旁边。上头是医务室六个人的签名,一个名字旁边点着铅笔点。 他拿笔帽压着那个铅笔点,又挪到本子上,停在记下来的那个签名底下。 郑海峰也凑过来,弯着腰看了半天。 “骆岩。抄台账那个。”郑海峰说。 三月里温则鸣在收发室记下这个签名,心里就有数了。那一夜给祝跃进加测血压的是骆岩,出事前三天核那一袋药、在底单上签字的,也是他。 温则鸣抬头去看屏幕上蓝线收尾的那个钩,再低头看复印件上骆岩那个签名。那个签名收笔往下压,压得重,一点钩也没带。 郑海峰记得,翻完通知单存根的第二天,他去医务室问药,骆岩正低着头给一个人量血压,量完了才抬头。 “他说那一袋药拆开看过,两样都是原封的。说完,给我倒了杯水。”郑海峰说。 他直起腰。 “人拿住了。老韩,骆岩那头该动了。” “拿什么动他。”韩东升说。 “三样都是他。” 韩东升一样一样跟他掰扯。 “药是原封的,化验出来就是两样降压药。那一夜他给人量了血压,人是自己走回去的。抄一页纸,不犯法。他坐在那儿,你问一句,他答一句,句句都对得上。” 郑海峰没吭声,走到窗户跟前站着。 苏晓棠从柜子上抱下祝跃进那一卷,翻出去年问骆岩的那份笔录。骆岩说,祝跃进量完血压,回了监室,血压多少,他没记住。 “他说的,跟医务室那个镜头拍下来的,都对得上。”苏晓棠说。 “那时候问的,都是那一夜。”温则鸣说。 韩东升合上本子,推回给温则鸣。 “你跟着去送。入所那一关,你在边上看着,身上有伤没伤,拍下来。” “他身上没伤。”温则鸣说,还是从抽屉里把相机拿出来,装进了包里。 “现在没有。往后他要翻供,头一句就是挨了打。” “我也去。”郑海峰说。 门又推开了,袁承志站在门口。 “城郊那边等着。明天上午局里要听汇报,七起的材料,你们先理一理。” 他冲墙上专班那张表抬了抬下巴。那张表早翻过来了,背面是苏晓棠抄的日子。 苏晓棠拿起笔,在第一行上画了一道。底下两行,日子都在五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不去城东?(第2/2页) “这两行,还守?”袁承志问。 “守。”韩东升说。 袁承志带上门,下楼去了。 苏晓棠过去把李扬推醒了。李扬揉了把脸,下楼去开车。 十一点五十,车停在了楼底下。 郑海峰带着霍振华下来,拉开后门。霍振华弯腰往里钻,郑海峰拿手在门框上挡了一下,等他坐好,自己挨着他坐了。前头坐的是温则鸣。 车往城外开。街上空荡荡的,两边的铺子都拉下了卷帘门。 车窗开着一道缝,夜里的风灌进来。霍振华那件灰外套连帽子一块儿装了物证袋,身上就剩一件毛衣,两只胳膊往里收了收。 李扬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伸手把车窗摇上了,又把暖风拧开了。 “那个大娘,送回去了?”霍振华问。 “到家了。”郑海峰说。 霍振华点了点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车过了一个路口。往右拐是往城东去,车没拐,一直往前开。 霍振华把脸转过去,朝右边看了看。 “不去城东?” 郑海峰没答他。 霍振华把脸转回来,看着前头,再没开口。 城郊看守所在出城那条路的尽头。围墙外头是一片菜地,风里一股化肥味儿。 霍振华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铁丝网。 铁门上开着一扇小门。值班的民警拿手电照着单子看了看,把他们领进门边一间屋。屋里一张桌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个钟。 一个大夫已经在了,白大褂底下露着警服的领子,是所里自己的人。 大夫让霍振华坐下,量了血压。量完,两个手指头往他腕子上一搭,眼睛看着墙上的钟。 霍振华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只腕子,一动不动。 秒针走了半圈,大夫把手拿开了。 “一百四十六,九十四。平常高不高?” “没量过。”霍振华说。 “卖药的,自己倒不量。有什么病没有?吃什么药?”大夫问。 “没病。不吃药。” 大夫低头往体检表上写。血压写完,底下又添了四个字:按周加测。 大夫让霍振华把毛衣脱了。霍振华把毛衣叠好,搁在床沿上,两条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 温则鸣戴上手套。霍振华自己把两只胳膊抬了起来。温则鸣一处一处看过去,一处一处拍,前胸、后背、胳膊,都没有伤。 他又蹲下去,拿侧光把两只腕子来回扫了一遍,干干净净,旧针眼一个都没有。 霍振华把毛衣套回去,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家里还有什么人?出了事通知谁?”值班的民警问。 “一个闺女,还有一个姐。通知我姐。别往学校打电话。” 郑海峰把他姐的号码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两个民警带着霍振华往里走。到了里头那道铁门跟前,他站住,回过头来。 “我闺女礼拜五下午回来。钥匙不在门框上头,她进不去门。”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郑海峰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手里颠了一会儿,又揣回去了。 第222章 那本子里有我 第222章那本子里有我 四月二十六号,礼拜五,三月十八。中午十二点。 学校在一条老街上,大门朝西。雨不大,从早上一直下到现在。 苏晓棠到的时候,班主任已经打伞在大门口等着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个子不高,胳膊底下夹着一摞作业本。 “孩子还不知道。”班主任小声说。 “她大姑到了没有?”苏晓棠问。 “到了,一早就来了,在办公室坐着。” 楼道里一股饭菜的味,有几个学生端着饭盒从食堂那头跑过来,说说笑笑的,见了人,一个一个贴着墙让开。 办公室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裤腿上都是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是公安局的?” “我姓苏,城南分局的。” “昨儿后半夜来的电话,说是拘留了。我一宿没睡着,天一亮就坐车来了。”霍振华的姐姐说。 她把塑料袋往桌上搁,又拿起来。袋子里是两个包子,在车站买的,早就凉了。 “他干啥了?他那么个人,能干啥?” “案子还在查,现在不能跟您说。” 她看着苏晓棠,没再往下问,坐回了椅子上。 “上上礼拜四,他上我那儿去了一趟,拎了一大包孩子的衣裳,冬天的夏天的都有,说先搁我这儿。我说你这是干啥,家里搁不下?他说天热了,屋里窄。” 她把塑料袋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我还寻思,他是不是要出远门。” 苏晓棠把本子掏出来,在上头写了一行。 “孩子上我那儿去,我家离这儿两个钟头的车。往后她礼拜五放学,我来接,礼拜天我再给送回来。”霍振华的姐姐说。 楼道里又有学生跑过去,她等那一阵脚步过去了,才往下说。 “他一个人拉扯这孩子十来年,一回也没跟我开口要过什么。他这事,要不要给他请个律师?我也不懂这些。” “请不请,你们家里定。请了,律师能去见他。” 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 门开了,班主任领着一个女孩子进来。 十四岁,个子快赶上她大姑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书包是鼓的,礼拜五回家要带的东西,都装好了。 她大姑喊了一声“小满”,把塑料袋打开,往前递了递。 “饿不饿,吃个包子。” “吃过了。”霍小满说。 她没过去,在门口站住,看着苏晓棠。 “你是来说我爸的?” “你爸这几天回不了家。你先跟你大姑回去。”苏晓棠说。 “他在哪儿?” “在看守所。” 霍小满两只手攥着肩上那两根带子,过了一会儿,松开了。 “能给他送衣裳吗?” “能。让你大姑送过去,所里查过了,就交给他。” 霍小满点点头。 “他吃饭了没有?” “吃了。那边管饭。” 霍小满看了她大姑一眼。 “上礼拜天他送我来,在大门口说,要是哪个礼拜五过了八点他还没到家,就给大姑打电话,上大姑家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那本子里有我(第2/2页) 班主任把脸转到窗户那边去了。 “家里有什么要拿的?”苏晓棠问。 “我的书,还有衣裳。” 她大姑把那两个包子又包了包,揣进了兜里。 下午四点,雨停了。菜市场后头那一片老楼,楼道口还积着水。 苏晓棠兜里揣着那把钥匙,是早上郑海峰搁在她桌上的。 上到二楼,楼道里黑着。那一盏灯还是没人换。 霍小满抬头看了看那个灯泡,接着往上走。苏晓棠拿手机在她脚底下照着。 上了四楼,对门那家的门开了一道缝。那个退休的大爷探出头来,一见是她,把门拉开了。 “小满回来了?吃饭没有,上我这儿吃一口。” “不吃了,大爷。” 大爷也不劝了,进屋拿了两个苹果出来,往她大姑手里一塞,就在自家门口站着。 苏晓棠拿钥匙开了门,侧过身让她先进。 屋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饭桌上什么也没摆。 霍小满进了自己那一间,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装进书包,书包塞满了,拉链只拉到一半。她又从柜子里拿了几件衣裳,叠好,塞进她大姑那个塑料袋里。 厨房冰箱里还有一袋馒头,她也拿出来带上了。 墙上那张表她没动。礼拜五最后一格底下,拿铅笔写的那两个字还在。 她大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拿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霍小满出来,在她爸那一间门口站了站,才进去蹲下。 床底下空着。 “床底下那个箱子,你们拿走了?” “拿走了。”苏晓棠说。 “那本子里有我。” 霍小满站起来,从她爸柜子里拿了一件灰毛衣,叠好了,搁在塑料袋最上头。 出门的时候,她从苏晓棠手里把钥匙接过去,锁上门,踮起脚,把钥匙搁回了门框上头。 “搁那儿干啥,拿着。”她大姑说。 霍小满没答,下楼了。对门的大爷还在门口站着,看着她们下去。 夜里九点,城南分局二楼。 屋里就剩温则鸣一个人。苏晓棠走的时候,把孩子在她爸床跟前那句话跟他说了。 柜子上那本卷,就是那起儿童伤害案的,三月里调来只为往表上填个日子,搁了一个多月,前头那些,没人一页一页看过。他搬到桌上,从头一页翻起。 孩子那一份笔录,他翻得快。嫌疑人的讯问笔录有三份,三份都是一句:没碰过那孩子。楼道里没有探头,那天夜里,楼上楼下没有一个人听见动静。 伤情鉴定后头,钉着一份病历的复印件,已经发黄了,是城东一家医院的急诊。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送去的,头上缝了,胳膊上也缝了。 陪着来的那一栏,写的是父亲。 病历最底下,接诊医生那一栏,印着名字,名字后头是手写的签名。 那个名字,他不用对也记得。 温则鸣还是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在收发室记下签名的那一页,跟病历并排摆着。 病历上印的那个名字,是骆岩。 他拿起电话,拨了韩东升的手机。 “韩队,你来一趟。” 第223章 二十二秒 第223章二十二秒 四月二十七号,礼拜六,三月十九。上午八点半,城南分局二楼。 雨从后半夜下起来,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那本卷还摊在桌上,翻在病历那一页。韩东升昨天夜里来过,站着把那一页看完,把卷合上,又翻开,翻回那一页,就那么摊着走了。今天一早,他又是头一个到的。 苏晓棠也到了,在自己那张桌上写昨天学校那一趟的记录。温则鸣坐在窗户跟前,一宿没怎么睡,眼圈发青。 郑海峰进门,外套湿了半边,一边脱一边说:“城郊派出所一早来的电话。耿家那个儿子,叫去写了一张保证书。”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苏晓棠倒了杯热水,搁在他手边,坐回去了。 “耿家老太太不肯说,就说碗是她自己摔的。隔壁那个大姐说,往后她隔三天还去借一回东西,醋借完了借酱油。”郑海峰说。 苏晓棠在椅子上转过身来。 “那孩子知道床底下那个箱子。” “先别问她。孩子才十四。”韩东升说。 郑海峰点点头,低头去看那一页病历。 “我去把骆岩叫来。” “叫来问什么。问他那年给一个孩子看过急诊没有?”韩东升说。 “问他认不认得霍振华。”郑海峰说。 “他认得。他会说认得,说完再给你倒杯水。认得不犯法。”韩东升说。 郑海峰把手边那杯水推到一边,一只手按着那一页病历,站着没动。 李扬拿着几张打出来的单子上楼来,边走边念:“手机导出来了。存着十一个号,他姐、药店老板、孩子的班主任,剩下八个都是他捎过药的老人。两个月里,没跟第十二个人通过话。” “夜里出去那几回呢。”韩东升问。 “那几宿,手机都搁在家里,没挪过窝。路上的录像,得等两天。”李扬说。 韩东升把那几张单子拿过来摞齐了,压在卷底下。 温则鸣从窗户跟前站起来,走过来。 “去年那一夜医务室的录像,还在卷里?” “在。三月里放过一回,原速。”李扬说。 “城郊那个大夫给霍振华搭腕子,秒针走了半圈。”郑海峰说。 “这回一格一格放。看那只手搭了多久。”温则鸣说。 楼梯上有人上来。袁承志推开门,手里的伞往下滴水,他把伞靠在门边上。 “昨天上午局里听了汇报。局里的意思,七起的人拿住了,也都认了,五一以前按破案报上去。菜市场那一片已经传开了,说抓了个下毒的,药店今天门都没开。”袁承志说。 “报不上去。”韩东升说。 “你拿什么说报不上去。” “七起,他连针扎在哪只手上都说错了。要么是没扎过,要么是留着口子往后翻。哪一样,都不能按破案报。” “孩子的衣裳,上上礼拜四他就送到他姐那儿去了。”苏晓棠说。 袁承志看了她一眼。 韩东升冲温则鸣抬了抬下巴,告诉袁承志:“他要看一段录像。” 袁承志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二十二秒(第2/2页) “我跟你们一块儿看。” 十点,技术室。 李扬把窗帘拉上,把那一夜的录像调了出来。医务室那个镜头装在墙角上,斜着往下照。屏幕右上角走着时间:二十一点零八分。 门开了。一个管教领着祝跃进进来,自己退到门口,脸朝外站着。往后十来分钟,他一回也没转过身来。 祝跃进手里拿着一本书,在桌子那头坐下,书搁在桌角上。 桌子这头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对着镜头,看不见脸。个子不高,坐着的时候,身子往左边偏。 他先让祝跃进坐着歇了一会儿,才给他量血压。量完,他把祝跃进的左胳膊拉过来,平放在桌上,一只手托着腕子底下,另一只手搭上去,低头看表。他的背挡住了那只胳膊的一大半。 李扬让画面一格一格往前走。 那只手搭上去没多大工夫,祝跃进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左边的肩膀耸起来半寸,又落下去了。 “停一下。”温则鸣说。 他往前凑到了屏幕跟前,袁承志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李扬倒回去,又放了一遍。还是那一下。 那只手还搭着。李扬盯着右上角的时间,一直盯到那只手拿开。 “二十二秒。”李扬说。 “针扎进去,得停十来秒,不停,药顺着针眼渗出来。”温则鸣说。 苏晓棠一直拿笔在本子上记着右上角的时间。她把本子转过来,推到袁承志跟前。 “从搭上去到拿开,一共四十六秒。” 屏幕上,那个人量完了,没往本子上写一个字。他起身倒了一杯水,搁在祝跃进跟前。 郑海峰看着那杯水,半天才开口。 “杀人的时候手不抖,填个假血压倒不敢。” “去年这一段,放了好几遍。”李扬说。 “那时候看的是门。”韩东升说。 温则鸣想起来,那几遍里头,有一遍是他看的。 “这一下,能说明什么。”袁承志问。 “说明不了什么。人坐着,哪儿痒了、哪儿麻了,都会这么一下。”温则鸣说。 袁承志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抖了抖,也不管潮不潮,穿上了。 “七起按一个人报上去,往后有一起对不上,七起全散。破案,先别往上报。我去跟局里说。五月那两行,人手我给你们要。” 他拉开门,出去了。 韩东升回过头,冲李扬指了指屏幕。 “这一段,从祝跃进进门到出门,再弄一份,锁柜子里。” 郑海峰站起来,走到门口。 “骆岩一个礼拜还在所里坐两个上午。”他回过头来说。 “所里那头,三月就打过招呼了。他坐的那两个上午,医务室里本来就不止他一个。夜班,出了事以后,所里只排自己的所医。”韩东升说。 郑海峰站了一会儿,还是坐回去了。 李扬一直没把画面停下来。 屏幕上,祝跃进两只手端着杯子,把那杯水喝了,站起来,把桌角上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跟着管教出去了。 第224章 那杯水,我喝了 第224章那杯水,我喝了 四月二十九号,礼拜一,三月廿一。上午九点,城南分局二楼。 雨下到今天是第四天了。一早凉下来,屋里的人都把外套穿上了。 袁承志昨天去了一趟局里,破案那一件,五一以后再议。 李扬从理化回来,推开门,把报告搁在桌子当中,两页。 温则鸣把报告拿起来,从头往下看。 里头是胰岛素类似物,速效的。一支满的是三百个单位,还剩二百九十八个上下。针是新的。笔杆上那张标签撕过,没撕干净,底下的胶上还粘着一点纸,认不出字。 第二页最底下一行:剂量显示的小窗里,是零。 “新笔?”郑海峰问。 “新的。就推过一回。”温则鸣说。 “药店里卖的就是这种?”苏晓棠问。 “药店有,医院也有。” 温则鸣从包里拿出一支胰岛素笔,是中心留着做对照的。 他拿掉笔帽,拧上一根针,把尾巴上那个旋钮拧到二,针尖朝上,按下去。 针尖上冒出来一滴,挂着没掉。郑海峰的身子往后让了让。 小窗里又是零了。 “那天夜里针尖上那一滴,就是这么来的。要扎人,还得再拧。拧到几,小窗里就是几。”温则鸣说。 “霍振华掏出来的时候,小窗里是零。”郑海峰盯着那个小窗说。 “是零。”温则鸣说。他给针头套上帽,把笔收回了包里。 郑海峰往椅背上一靠。 “我攥住他那会儿,他那只手是松的。铐上了,他头一句就问我,我这只手让针扎着没有。” 韩东升问:“他是没来得及拧,还是压根没打算拧。” 没人答他。 苏晓棠把报告拿过去,又翻回第一页。 “跟祝跃进那一回,是一样的东西?” “是一类东西。批号那一截刮掉了,是不是一批,说不上。”温则鸣说。 苏晓棠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抬起头来。 “祝跃进没吃完的那几盒药,还在城东看守所封着。没开的那两盒,到今天没人拆过。”她说。 韩东升摇摇头。 “三月那一回,只能抠开过的。没开的当着所里拆,谁都看得出咱们在找什么。” 韩东升转过脸,看着郑海峰。 “趁骆岩今天不在。老郑,你跟则鸣去一趟。就说霍振华家里搜出来几盒药,拿去对一对。明天辛立本开庭,我一早去法院。” 郑海峰开车,温则鸣坐在旁边。一路上雨一直没停,车窗上都是水汽,郑海峰拿手背抹开一块。 “老温,你说霍振华是哪一样。” “说不上。” “他要是真想扎,那天夜里在墙影子里站了一个钟头,拧几回都拧好了。”郑海峰说。 温则鸣手插在兜里,摸着自己那个本子。本子上记着骆岩的班,礼拜二、礼拜五,两个上午。底下一行一行,是七起的日子。 下午两点半,城东看守所。 大门外头那几级台阶让雨淋得发黑,台阶底下那三条长凳泡在雨里,没人坐。 温则鸣记得,他来收发室那一回,中间那一条上坐着一个拎药的老太太,问拆了封的收不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那杯水,我喝了(第2/2页) 收发室门口排着送东西的家属,有人怀里抱着一床被子。 郑海峰没往那边看,往右走,走到头,陈警官在提讯室门口那张桌子后头坐着。 “今天怎么是你们两个。” 郑海峰把单子递过去。 “祝跃进那几盒药?”陈警官问。 “霍振华家里搜出来几盒药,拿去比对一下。”郑海峰说。 “在保管室,封着呢。等着。” 他去了有一会儿,抱回来一个袋子,搁在桌上。 封条还是三月里郑海峰自己贴的。温则鸣把袋子转过来,对着窗户那头的光看了一遍,封口没动过。 陈警官翻开登记簿推过来。 “签个字。明天一早法院来提辛立本,我这一上午别想消停。”陈警官说着,自己先笑了。 郑海峰拿起笔。 “霍振华,就是你们抓那个卖药的?”陈警官问。 郑海峰嗯了一声。 “没往我们这儿送吧。礼拜五骆大夫还问来着。” 郑海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骆大夫问什么了。” “问送没送我们这儿。我说没见着。” 陈警官把簿子转过去,看了一眼签的字,嘴上没停。 “骆大夫说,那人他认得,他常上那个药店买东西。” 郑海峰把笔帽扣上,连簿子带笔推了回去。 “你们那边往后要是送人,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陈警官说。 郑海峰点点头,把那个袋子夹在胳膊底下。 出来的时候,温则鸣往走廊那头看过去。医务室的门关着。 回去的路上,郑海峰一直没开口。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刮到半道卡了一下,又接着走。快到分局了,他才冒出一句: “三月那天,他倒的那杯水,我喝了。” 车停在分局院里,郑海峰没下车。温则鸣也没动,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雨打在车顶上。后来温则鸣先推开了车门。 下午五点,城南分局技术室。 韩东升也在,站在苏晓棠身后。陈警官那几句,他已经听郑海峰说了。 “骆岩想知道人在哪儿。”韩东升说,回身把门带上了。 郑海峰戴上手套,拿剪子把袋子剪开了。四个药盒,两样药,每样两盒。开过的两盒他搁到一边,另外两盒,看着是没开过的。 苏晓棠戴上手套,先拆了头一盒。封口上就一道胶,两板药,一片不少。 第二盒,温则鸣戴着手套接过去,拿侧光打在封口上。 胶不止一道。底下那一道是厂里的,匀;上头的,边上起了毛,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溢出来一点,干了,摸上去是硬的。 苏晓棠把它拆开了。里头只有一板药。另一板的位置空着,纸盒那一边往里瘪进去一道,细细的,比一板药窄得多。 温则鸣拿镊子把剩下那一板夹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一层是整的,一个眼也没有。 李扬拿比例尺比着那道印子,拍了两张。 郑海峰走过来看了一会儿,回头跟韩东升说了一句: “明天礼拜二。” 第225章 立本知道我来不? 第225章立本知道我来不? 四月三十号,礼拜二,三月廿二。早上七点四十,汽车站。 下了四天的雨,夜里停了。车站门口的地还是湿的,太阳已经照过来了,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 头一趟班车进站,老爷子是最后一个下车的,挎包斜挎在身上。郑海峰走过去要接那个挎包,老爷子没给,把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老爷子的儿子郭长顺,死在回村的路上。今天受审的辛立本,是老爷子的亲外甥。 “立本知道我今天来不?” “他不知道。我没让人跟他说。”郑海峰说。 老爷子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九点二十,城东区人民法院。 安检的还认得老爷子那个挎包,让他打开看了一眼,就让他过去了。 第二法庭。老爷子还坐第二排,郑海峰挨着他。温则鸣坐在他们后头那一排。韩东升坐最后一排,把外套脱下来叠了,搁在腿上。 法警把辛立本带进来。他又瘦了,衬衣的领口空出一圈。站定以后,他往旁听席这边扫了一眼,扫到第二排,眼睛就落到自己的鞋尖上去了。 公诉席上还是林之遥。起诉书念到第二页:被告人辛立本替人收买身份证件,用于投保,其中一份,是其表弟郭长顺的身份证复印件。 老爷子两只手压在挎包上,一动没动。郑海峰往他那边偏了偏头,他也没动。 审判长问辛立本对起诉书有没有异议,辛立本说没有。辩护人说他是从犯,本案的事他都交代了,家里还有个闺女。说到闺女,辛立本低着的头又低下去一截。 最后陈述,辛立本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开口。 “长顺那一份,是我交上去的。” 说完他就坐下了。 十一点十分,审判长宣布休庭,下午两点半宣判。 老爷子没起身,眼睛还冲着侧门那头。 “他得判几年?” “下午宣判才知道。”郑海峰说。 老爷子从挎包里摸出一张饼,掰下一半,从椅背上头递给温则鸣。 “揣着。晌午你们一忙,饭就耽误了。” 温则鸣接过来,揣进了兜里。 走廊上,林之遥端着她那个泡枸杞的玻璃杯,在窗户跟前站着。温则鸣从她跟前过,她把他叫住了。 “章启维那十二年,他上诉了,还没落地。”她说。 “临水渠边那一件,要是二审以前查实了呢?” “那就能并在一起判。赶不赶得上,看你们。” 她把杯子的盖子拧上,往楼梯口走了。 韩东升从法庭里出来,外套搭在胳膊上。 “则鸣,李扬在城东看守所对过守着。你过去,看一眼就回来。”韩东升说。 城东看守所对过是一家卖轮胎的铺子,李扬的车就停在铺子门口。隔着一条马路,那扇铁门、门外那几级台阶都看得清。台阶底下那三条长凳,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已经干了。 温则鸣上了车,把那半张饼掏出来,又掰了一半给李扬。李扬接过去就咬了一口。他手机上存着骆岩的一张照片,是苏晓棠从城东那家医院的网页上找着的。 铺子老板出来看了两回,第三回过来,敲了敲车窗。 “师傅,修车不?不修往边上挪一下,我这门口一会儿要进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立本知道我来不?(第2/2页) 李扬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 十一点五十五,铁门上那扇小门开了。 出来的人个子不高,一件藏青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头发花白了一大半。 李扬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个人比了比。 那个人在墙根底下开了一辆电动车的锁,把保温杯搁进车前头的筐里,骑上去。骑在车上,身子往左边偏。 温则鸣记得录像上那个穿白大褂的,坐在桌子跟前,也是这么往左边偏。 李扬把剩下那口饼塞进嘴里,打着了车,远远地跟在后头。 电动车没往医院那边拐。骑到菜市场对过,在那家药店门口停下了。他一只脚撑着地,没下车。 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告示,这几天的雨一泡,字全洇了,一个也认不出来。 他看着那扇卷帘门,没挪窝。 “骆大夫,那家关门好几天了。都说是店里那个姓霍的,让公安带走了。”旁边卖菜的冲他喊。 “知道。”骆岩说。 他把车掉过头,从李扬的车边上骑过去,往医院那边去了。 “跟不跟?”李扬问。 “不跟了。他下午在医院。” 李扬把车靠到路边上停了。温则鸣兜里的手机响了,是苏晓棠。 “晌午吃了没有?”她问。 “吃了。老爷子烙的饼。” “祝跃进那本《论语》,借出登记去年就调来了,一直夹在他那本卷里。借书的是祝跃进自己,进来第二天借的,还书那一栏空着。”苏晓棠说。 电话那头翻了一页纸。 “咱们去年翻这本登记,找的是谁把书递给他的。” “录像上,他进了医务室,把书搁在桌角上。”温则鸣说。 那头好一会儿没有声音。 “监室里那几个人,去年都排过了。书里夹的那张条子,就只能是在医务室里夹进去的。”苏晓棠说。 她那头把登记本合上了,啪的一声。 “我这就给韩队打电话。条子跟骆岩记的那几本台账,托驻所的检察官调出来,今天下午就能送文检。” 挂了电话,李扬才又开口。 “那外头那六个呢?” 温则鸣把本子掏出来,翻到记着骆岩那两个上午的一页。底下七行日子,他拿笔在祝跃进那一行后头点了一下,笔尖往下走,走到最后一行桑德茂那儿,停住了。 下午两点半,第二法庭。 审判长念到“系从犯”,老爷子抬起头来。 法庭以保险诈骗罪,判处辛立本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五万元。 审判长问他上不上诉,辛立本说不上诉。 法警带他往侧门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过头来,这一回看的是老爷子。 老爷子扶着前头的椅背站着,一直站到侧门在辛立本身后关上。 出了法庭,老爷子一级一级往下走楼梯,走得慢。郑海峰伸手去扶,他没让扶,自己抓着扶手,走到半截停下来喘了口气。 到了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从街口过来,他站住了。 “小郑。” “哎,您说。”郑海峰说。 “立本那闺女,往后谁管。” 第226章 地给他留着 第226章地给他留着 五月一号,礼拜三,三月廿三。上午九点,城南分局二楼。 放假头一天,楼里没几个人。楼下食堂也放了假,门上一把锁。 李扬在专班屋里睡了两宿,没回家。墙角那两把椅子还并着,他的外套搭在上头。 霍振华那一夜的口供,他翻来覆去看了两宿。路上那几宿的录像也调回来了,他也看了,还没看出霍振华往哪儿去。 苏晓棠进门的时候拎着一个饭盒,里头是饺子,她妈一早煮的,盖子上还挂着水汽。 “李扬,先吃。” 李扬拿手拈了一个,站在桌子边上就吃了。苏晓棠把盖子扣上,饭盒搁到窗台上,留着晌午吃。 温则鸣把窗户推开了。雨停了两天,屋里那股潮气还没散。 风进来,墙上并排钉着的两张照片,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了。一张是头一年阮丽萍那一案,她箱子里那张报纸;一张是霍振华本子里夹的那半张报纸。两道蓝线,收笔的地方都有个钩。 韩东升来得晚一点。苏晓棠把窗台上的饭盒端过来,往他跟前推了推,他摆摆手,走到墙上那张表跟前。 那张表早翻过来了,第一行耿家那一行,上头画了一道。底下两行,昨天下午苏晓棠拿铅笔在日子后头添了字。 第二行:五月九号,宣判。城郊一个当儿子的,把他爹一条腿打断了,他爹写了谅解书。 第三行:五月二十七号,取保候审到期。一个男的,把自己老婆打进了医院。 “九号那一件,我昨天问过派出所。儿子认了罪,检察院建议的是缓刑。宣判那天,人就回家了。”苏晓棠说。 “判缓刑,也算放了。”韩东升说。 门又开了。郑海峰推开门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在第二行跟前站住了。 “九号那天,我去。” 苏晓棠在那一行后头,写上了他的名字。郑海峰也不客气,伸手从饭盒里拿了一个饺子,站着吃了。 “二十七号那一行呢?”李扬问。 “九号过了再说。”韩东升说。 下午两点,城郊。 村口那几块地里,玉米都种了,就挨着路边那一块,土翻过一遍,还空着。 那一家在村子最里头,院门开着。院里一条狗冲他们叫了两声,老太太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它就趴下了。 院子里一个老汉坐在板凳上,脚边一个筛子,正从一堆玉米里往外挑。一根棍子靠在他手边的墙根上。 院子当中拉着一根绳,上头搭着几件洗过的衣裳,有一件是年轻人穿的夹克。 郑海峰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大爷。老汉拄着棍子要起来,郑海峰紧走两步,按住了他那边的肩膀。 “您坐着。派出所让来问问,九号宣判,家里去不去人。”郑海峰说。 “去。我自己去。” 老汉拿棍子在地上戳了戳。 “拄着这个,坐班车也能去。” 屋里出来一个老太太,端着两碗水,一碗递给郑海峰,一碗递给温则鸣。 “他爹这条腿,骨头倒是长上了,一到下雨天就疼。前几天那一场雨,疼得他一宿没合眼。”老太太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地给他留着(第2/2页) 她往院门外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 “前些日子司法所来过人,问他回来住哪屋、平常跟谁来往,今天你们又来。是不是他在里头出啥事了?” “没事。宣判以前,挨家都问一问。”郑海峰说。 “那孩子脾气犟,喝了酒就不认人。不喝酒的时候,比谁都知道疼他爹。”老太太说。 温则鸣端着碗,看了一眼老汉那条腿。脚尖往外撇着,接是接上了,没接正。 老汉低着头,接着往筛子里挑玉米,挑一粒,看一眼。那根棍子顺着墙根滑倒了,温则鸣弯腰捡起来,靠回他手边。 “地给他留着呢。律师说是缓刑,九号判了,十号他就能下地,还赶得上。”老汉说。 “判了缓刑,回来还得上哪儿报到不?”老太太问。 “得去司法所。到时候有人来跟您说。”郑海峰说。 他把碗搁在窗台上,又冲老汉说了一句。 “九号那天,您到了法院门口,我在台阶底下等着您。” “那好。那个地方,我去过一回,门冲哪边都记不住。” 院门口堆着两袋化肥。郑海峰一趟扛一袋,扛进了院角那间小屋,出来的时候,裤腿上蹭了一道白,他拍了拍,没拍掉。 老太太要留他们吃了饭再走,郑海峰说还有事,从窗台上端起碗,递还给了她。 车开出村口,路边那块空着的地从车窗外头过去了。郑海峰开着车,一直没开口。温则鸣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风灌进来,带着热气。后视镜里,那个村子一点一点小下去了。 晚上七点,城南分局二楼。 苏晓棠把那个村子的图打了出来,钉在那张表旁边,那一家的院子拿红笔圈上了。郑海峰站在图跟前,院门冲哪边开、屋后头挨着什么,指给韩东升看。 食堂没开,晚饭是中午剩下的那几个饺子,凉了,李扬一个人吃了。 他一下午没挪地方,这会儿把饭盒盖上,从兜里掏出自己那个本子,翻到后头。那一夜霍振华说的,他一起一起都记在上头。 “他那一夜的话,我又对了一遍。他说桑德茂死在当庭放出来那天。是第三天。”李扬说。 苏晓棠手里的笔停住了。 温则鸣想起剪报本里桑德茂那一张。苏晓棠已经把照片调出来,往后翻,翻到那一张,停下了。三行字,当庭释放那四个字底下,一道红线,划得很重。 “桑德茂是哪天死的,报上一个字也没登过。”温则鸣说。 韩东升看着屏幕上那一道红线,看了好一会儿。 “他那些话,是照着这本子说的。”韩东升说。 “醉驾那一个,他说他是装成保险公司回访进的门。卷了老人养老钱那一个,他说他装成社区志愿者。这两样报上都没登过,他也说对了。”李扬说。 郑海峰把烟盒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揣了回去。 “报上没登的那几样,是有人告诉他的。”韩东升说。 窗户还开着。墙上那两张照片又让风掀起一个角,温则鸣走过去,拿手把它们按平了。 第227章 还有三针 第227章还有三针 五月六号,礼拜一,三月廿八。上午八点半,城南分局二楼。 节后头一天。天上压着一层云,风从东北边过来,凉飕飕的,韩东升进门先把窗户关了一半。 苏晓棠嫌凉,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温则鸣在楼下买了个煎饼,上楼的时候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拿塑料袋兜着。 八点四十,李扬从市局回来,头发让风吹得立起来一撮,他拿手压了压,把手里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条子那两行,文检回来了。”李扬说。 韩东升接过去,抽出里头那几页,往下看。他的眼睛在最底下那一行上停住了。 条子上的两行字,跟骆岩这半年在所里记的台账,是一个人写的。 去年送检的是台账上补抄的那一页,没送条子。那一回的意见,前头带着倾向两个字,韩东升当时说,不能用。 这一份,前头没有倾向两个字。 他把那几页递给温则鸣。温则鸣翻回去,看了一眼样本那一栏:台账,二十一页。后头附着几张照片,条子上的字跟台账上的字,一个挨一个摆着,收笔都往下一压,压得很重。 温则鸣把纸递给了郑海峰。郑海峰没接,站在窗户跟前,把烟盒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自己一个礼拜两个上午坐在医务室里,胰岛素为什么不自己带进去,非得夹在药盒里,绕那么大一个弯。”郑海峰问。 “他是那家医院派来的,进那道门,跟咱们一样得过安检,身上带药进不去,带个水杯都得拧开看。出门倒是不搜。所里的胰岛素,一支一支都有数。”苏晓棠说。 “能不搜身就送到医务室桌上的,就是祝跃进他娘送进来的那一袋药,领她去的是霍振华。拆盒核药的,又是骆岩自己。”温则鸣说。 郑海峰把烟盒揣回兜里,没再问。 门一开,袁承志进来了,嗓子是哑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来叫韩东升去局里开会的。 韩东升把那几页纸推到他跟前。袁承志站着看完了,咳了两声,把纸放下。 “局里九点开会,本来要定这七起按不按破案往上报。”袁承志说。 “先别报。人我今天就带回来。”韩东升说。 袁承志拿起笔,在传唤证上签了字,把笔一搁。 “九点那个会,我去说。” 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下楼去了。 “人一带走,城东那一片明天就传开了。九号那一家,还守不守?”郑海峰问。 “守。外头那个人要是知道了,九号那天就未必来。不来,也得守。”韩东升说。 他把传唤证叠起来,递给郑海峰。 “老郑,你跟则鸣、李扬去。到了医院,别在急诊里闹出动静。别上铐。” 九点五十出的门。车是李扬开的,郑海峰坐在前头,一路上隔着衣服按了好几回胸口那个兜,传唤证在里头。 温则鸣坐在后头,把那半个煎饼吃完了,塑料袋叠成一小块,揣进了兜里。 “郑队,他要是见了咱们,从后头跑了呢?”李扬问。 “他不跑。”郑海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还有三针(第2/2页) 李扬扭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点二十,城东那家医院。 李扬把车停在后门,人也守在后门。郑海峰和温则鸣从前头进了急诊。 急诊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拿毛巾捂着胳膊的,有个孩子一直在哭,他妈抱着来回走。 一个老太太挨着长椅坐着,见他们两个空着手站在那儿,往边上挪了挪。 “你们也是来看病的?先得去窗口挂号,不挂号,里头不给看。我家老头子在里头拍片子,拍了一个钟头了。”老太太说。 “我们找个人,大娘。”郑海峰说。 郑海峰看了一眼表。一个小护士拿着一摞单子迎面过来,问他们找谁。 “找骆大夫。” “骆大夫在最里头那间缝针呢,等一会儿吧。他手稳,缝出来的针脚一边齐。”小护士说完,抱着单子走了。 最里头那间屋,门开着一半。骆岩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凳子上,白大褂的袖子挽到小臂。桌角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就是那天搁在电动车筐里的那一个。 凳子对面坐着一个小伙子,一身工地上的灰,一只手摊在台子上,手掌让铁皮划开一道口子,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安全帽。台子边上一个托盘,里头是剪子、镊子。 骆岩戴着手套,正在缝。屋里一股药水味。 郑海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骆岩回过头来,看了看他,看的工夫比看温则鸣长一点,又把头转回去了。 “骆岩,我们是城南分局的,有事找你。”郑海峰说。 “还有三针。” 小伙子看看骆岩,又看看门口那两个人,摊在台子上的那只手,一动也不敢动。 郑海峰把传唤证掏出来,拿在手里,没往里走,就在门口站着。那个小护士又从门口过,往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们两个,没吭声,走了。 走廊那头,那个孩子又哭起来了。郑海峰记得,三月那天也是这样,这个人手上的活不干完,不抬头。 温则鸣看着那只手。针从口子这边进去,那边出来,拉线,打结,剪断,一针一针,不快也不慢。 缝完最后一针,骆岩拿纱布把那只手包上了,拿胶布缠了两道,又拿过一张单子,写了几行,签上名字,递给小伙子。 “大夫,明天能上工不?这几针多少钱?我这个月工钱还没发下来。”小伙子问。 “能上工。这只手先别使劲,别让伤口湿了。钱我先替你交了。”骆岩说。 “谢谢大夫。下礼拜工钱发了,我给您送过来。” 骆岩把手套摘下来,扔进脚边的桶里,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池子跟前,拧开水龙头,把两只手洗了一遍,洗得很慢,手背手心都搓到了。 洗完,他拿起桌角那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原处,这才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 小伙子托着那只手,把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要走。骆岩又叫住了他。 “十天以后来,把线拆了。到时候,挂别的大夫的号。” 第228章 送进来几盒,就是几盒 第228章送进来几盒,就是几盒 五月六号,礼拜一,三月廿八。上午十一点,城东那家医院。 出急诊门的时候,那个小护士从后头追过来,手里拿着桌角那个保温杯。 “骆大夫,杯子。” 骆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车上没给他上铐。李扬开车,温则鸣坐在前头,骆岩坐在后排,郑海峰挨着他。 一路上他没开过口,两只手捧着那个保温杯,放在膝盖上。车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往药店那边看了一眼,卷帘门还拉着。 十一点二十,车进了城南分局的院。他自己推开车门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楼门口挂着的牌子,站在那儿等着,等李扬锁好了车,才跟着往里走。 下午一点半,讯问室。 那个保温杯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没让他带进去。骆岩在传唤证上填了几点到的,字写得不大,收笔往下一压。 身份那几句,一问一答就过去了。权利义务告知书念完,他在底下签了名字,把笔还给了郑海峰。 韩东升坐在他对面,郑海峰在旁边记。录音录像开着。 隔壁屋里,温则鸣和李扬看着屏幕。屏幕上,灯从上头照下来,骆岩的头发看着比那天在看守所门口还白。 韩东升头一句问的不是他。 “霍振华说,七个都是他自己。” “他说他的。我那一个,是我。” 韩东升看了他一会儿,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去年医务室台账上补抄的一页,加测血压,未用药。血压那儿是空的。 “这一页,是你写的?” “第二天早上抄的。那一夜的没写上,前后没有空,只能整页重抄。原来那张,我撕了。” “血压为什么空着。” “那天夜里量完,没往本子上写。第二天,数就记不准了。” “未用药。”韩东升把手指头压在那三个字上。 “所里的药,我一样没给他用。” 门开了。苏晓棠进来,把一个物证袋放在桌上。是祝跃进那几盒药里,封口上胶不止一道的那一盒。她没说话,出去了。 “三月里你跟郑海峰说,两样药都是原封的,药名、数目都跟单子对得上。” “送进来的时候,是封着的。送进来几盒,就是几盒。” “这一盒里头,少了一板药。” 骆岩看着那个盒子,看了一会儿。 “少一板药,多了一支笔芯,一个针头。” 郑海峰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拿什么打的?”韩东升问。 “医务室里有笔杆。所里那个每天打针的,用的就是这种。” “笔芯和针头呢?” “拆出来那几天,压在医务室一个柜子最底下。那天夜里用完,拧下来,下了班带出去,回医院扔进了收针头的盒子里。那个盒子,隔一天就拉走烧了。” 韩东升又从夹子里抽出一个袋子,连着文检那几页,摆在盒子旁边。袋子里是半张作业纸。他照着上头念了一遍: “他那两条命,法庭会替他记上。她那一条,我替她记了。” 骆岩低头看那两行字,看完了,抬起头来。 “是我写的。” “她是谁?” “许秋萍。” “你认得她?” “不认得。报上登过。” “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量完血压,我起来给他倒水,回来放杯子的时候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送进来几盒,就是几盒(第2/2页) 韩东升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是从录像上打下来的一张图。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一只手搭在祝跃进的腕子上。 “他动了那一下,你那只手又搭了二十二秒。” 骆岩看着那张图,没有马上开口。 “针细,扎进去,得停一会儿。不停,药顺着针眼往外渗。” 隔壁屋里,温则鸣的笔停在本子上,没有再往下写。在技术室里,他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他撕下一张纸,写了三个字,递给李扬。李扬敲开讯问室的门,把纸条搁在韩东升手边。 韩东升看了一眼。 “扎在哪儿?” “左腕,腕横纹上头两指,尺侧。” 隔壁,温则鸣把本子往前翻,翻到一页上。那一页的抬头写着:第一起至第七起,针痕。他的手指停在第六起那一行上。 “东西是谁送进来的。”韩东升问。 “霍振华。” “胰岛素是打哪儿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他没说,我没问。” “你们怎么认得的。” “他闺女那年夜里送来急诊,是我接的。后来我常上他那个药店买东西。” “那孩子,是你缝的?” “头上,胳膊上,都是我缝的。” 韩东升没往下问这个。 “你问过陈警官,霍振华送没送到你们那个所。” “他要是关在城东,往后量血压、拿药,都得上医务室。我想知道,是不是得我给他看。” “外头那六个呢?”韩东升问。 “外头的,我不知道。” “桑德茂呢?” “他在所里的时候,我给他量过一回血压。别的,我不知道。” “霍振华后头还有谁?” “我没问过他。他也没说过。” 韩东升往椅背上靠了靠。 “为什么。” 骆岩看着桌上那半张作业纸,看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放回了膝盖上。 韩东升等着。屋里只剩下录像机那一点响动。窗户外头,院里有人发动了一辆车,响了两声,又熄了。 骆岩一直没开口。郑海峰把笔放下了。 五点四十,讯问停了。笔录给他看过,每一页他都签了名字,字都一般大。 韩东升从讯问室出来,在走廊的窗户跟前站住了。温则鸣从隔壁出来,站在他旁边。 “去年秋天,在所里问他话的,就是我。”韩东升说。 温则鸣没接这一句,把本子揣回了兜里。 七点,拘留证批下来了。那个保温杯登了记,跟他身上的东西放在了一块儿。 食堂那边,李扬端了一托盘面条上来,一人一碗,讯问室里端进去两碗。他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门口吃。 苏晓棠把一碗推到温则鸣跟前,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先吃。吃完了再看。” 骆岩吃得慢,碗里的汤也喝了。吃完了,他把筷子并齐,横在碗上。 隔壁屋里,温则鸣端着碗,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面条在碗里坨成了一团。 郑海峰吃完了,站起来,给骆岩倒了一杯水,搁在挡板上。 骆岩两只手捧着那杯水,没喝,抬起头来看着郑海峰。 “三月那天给你倒的那杯水,里头什么也没搁。” 第229章 新买的保温杯 第229章新买的保温杯 五月七号,礼拜二,三月廿九。上午九点,市局理化室。 天放晴了。早上还有点凉,太阳一上来,屋里就暖和了,一股试剂的味儿。 崔工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报告是他盯着出的。封口上胶不止一道的那一盒药,搁在体视显微镜底下,封口那一边朝上。他往边上让了让。 “你们自己看。” 温则鸣弯下腰去看。显微镜底下,封口那道缝放大了好几十倍。 最底下是厂里那一道,匀的,薄薄一层。上头并排两块,一块发亮,一块发乌,发乌那一块边上还粘着一点纸屑。 苏晓棠也凑过去看了看,直起腰,等着崔工开口。 崔工把报告递过来,两页。 “底下那一道是厂里的。上头那两块,不是一种胶。一块跟药店收银台上那瓶胶水是同一种,一块跟医务室台账上粘化验单的是同一种。”崔工说。 苏晓棠接过报告,翻到第二页,看了好一会儿。 “那就是粘过两回?”苏晓棠问。 “两回能说。两块是并排的,谁也没压着谁,哪一回在先,看不出来。”崔工说。 苏晓棠的笔尖在属同种那三个字底下点了点。 “就是一样的胶。那种胶水,哪个文具店都卖,说不上是哪一瓶。”崔工说。 他把盒子从显微镜底下取出来,装回袋子,重新封了口。 “我干了这些年,验药盒子上的胶,还是头一回。盒子里原来夹着的那支笔芯,也是从药店出来的?”崔工问。 “药店冷柜里的,一支不少。”温则鸣说。 “那是打哪儿来的?”崔工问。 没人答他。崔工打了个哈欠,把袋子夹到胳膊底下,说回去睡一觉,出去了。 中午十二点,城南分局二楼。 郑海峰从骆岩家回来,进门先把窗户推开了。屋里闷,桌上那几杯茶都凉透了。 “搜完了。跟外头那几起沾边的,一样也没有。”郑海峰说。 “家里什么样?”苏晓棠问。 “两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柜里一多半是医书,阳台上晾着两件白大褂。”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点开几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旧笔记本,皮子磨得发白,一页拍了一张。一行一个名字,后头是日子,再后头记着钱,有几十块的,有一百来块的。有几行后头打了个勾。 “抽屉里翻出来的。上头记着他替病人垫的钱,还回来的,就打个勾。”郑海峰说。 苏晓棠拿过手机,一张一张往后翻。打了勾的,没几行。 韩东升隔着她的肩膀看了两页,走回窗户跟前去了。 “他爱人一上午都在边上站着。我们翻到哪儿,她跟到哪儿。”郑海峰说。 他端起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她没怎么开口。我们要走了,才问了一句,他今天夜里睡哪儿。” “你怎么说的。”韩东升问。 “我说还没定送哪个所。她又问能不能送衣裳,我说能。”郑海峰说。 楼梯上有人上来。袁承志推开门,把一张送押单搁在韩东升跟前。 “城东看守所不能送。城郊看守所我问过了,跟霍振华不在一个监区。傍晚送过去。”袁承志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新买的保温杯(第2/2页) “放风、提讯,都错开。”韩东升说。 袁承志点点头,下楼去了。 “老郑,你跟则鸣、李扬去送。则鸣,入所那一关你还在边上看着,拍下来。”韩东升说。 郑海峰掏出手机,出去给骆岩爱人打电话了。 下午四点半,车出了城。 骆岩坐在后排,两只手铐在一块儿,搁在膝盖上,一直看着窗外。太阳从西边斜着照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也没往里挪。铺子越来越少,后来两边都是菜地了。 “今天礼拜二。城东看守所那边,上午本来该我坐诊。”骆岩说。 郑海峰嗯了一声。 城郊看守所门口,太阳偏西了,围墙的影子横在门前那条路上。 铁门边上那个窗口外头,站着一个女的,五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扎得紧紧的,脚边一个手提袋,装得鼓鼓囊囊的。她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 “是他爱人。”郑海峰说。 骆岩隔着车窗朝那边望了望,还是那么坐着。 李扬把车停在门边。郑海峰先下车,拉开后门,骆岩自己下来了。 那个女的往前跑了两步,又站住了,没敢再往前。她手里那个杯子是新买的,杯身上的标签还没撕,跟骆岩原来那一个一模一样。 “衣裳……”她说。 “明天上午拿过来,窗口收。”郑海峰说。 她点点头,把杯子往骆岩跟前递。 骆岩低头看着那个杯子,没接。 “杯子拿回去吧。里边给发。” 她的手缩回去了,杯子不知道往哪儿搁,就抱在了怀里。 “你那个旧的呢?”她问。 “在他们那儿。”骆岩说。 他又看了她一眼,跟着郑海峰进了铁门上那扇小门。 门边那间屋,墙上还是那个钟。所里的大夫,还是收霍振华那回那一个。 铐子一打开,没等民警开口,骆岩先把夹克脱了,叠好,搁在桌角上。 值班的民警接过送押单。大夫往单子上扫了扫,扫的是职业那一栏,又抬头打量了骆岩一回,什么也没问。 量完血压,大夫把两个手指头搭到他左手腕子上,抬头看着钟。 那只腕子上有一圈,比别处白,是常年戴表捂出来的。手表头天夜里就摘了。 骆岩没看钟。他低着头,看着搭在自己腕子上的那只手,一直看到它拿开。 温则鸣戴上手套,照上回那样看过、拍过,身上没有伤。两只手的指甲剪得齐齐的,齐着肉边。 “出了事,通知家里谁?”值班的民警问。 “我爱人。就在门口。”骆岩说。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带着他往里走。走到里头那道铁门跟前,他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郑海峰。 “他也在这儿?” 郑海峰没答。值班的民警站起来,朝郑海峰这边望了望。 大夫把笔帽扣上了。 骆岩站了一会儿,自己转过身,先往门里头走了。两个民警这才跟上去。 第230章 还有多远 第230章还有多远 五月八号,礼拜三,四月初一。早上六点四十,城东看守所。 太阳出来有一阵了。门口那三条长凳上落了一层杨絮,风一过,又滚到台阶底下去了。 陈警官把辛立本交到郑海峰手上,看了看单子上的案由。 “又添了一件?”陈警官问。 “嗯。”郑海峰说。 郑海峰签字的时候,陈警官往前凑了凑。 “骆大夫的事,是真的?所里都传遍了。”陈警官说。 郑海峰签完字,把笔搁下了。陈警官也就不问了。 辛立本还戴着那副眼镜,身上一件旧外套,外头套着所里的背心,两只手铐在前头。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他手背上那块冻疮结的痂早掉了,留下一块发红的印子。 出了城,上了往临水去的那条路。韩东升坐在前头,辛立本坐在后排当中,郑海峰、温则鸣一边一个。辛立本一直看着前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闺女呢。” “那天从法院出来,老爷子就去城里看辛怡了。”郑海峰说。 辛立本转过脸来。 “我舅去了?” “去了,给她捎了一兜饼。她说往后歇班那天,就上老爷子那儿去。”郑海峰说。 辛立本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路两边的麦子抽了穗,风一过,一片一片地晃。 “她歇一天,得攒一个月。”辛立本说。 车又开了一个多钟头。路过一个加油站,辛立本一直看到车开过去了,才把头转回来。 “那两年,我在这儿加过油。”他说。 快到的时候,韩东升从前头回过头来。 “到了地方,那天怎么走的,你就怎么走一遍。”韩东升说。 辛立本点了点头。 九点多,到了临水。 一条渠顺着公路往前走,渠里有水,是浇麦子放下来的,水不深,流得也不快。渠边上一溜杨树,叶子刚长齐。 临水县局来了一个老民警,五十多岁,脸晒得黑红,在路口等着。他跟韩东升握了手,说那一年就是他跟着出的现场。 辛立本下了车,站在路边,往渠那头望了望,又往这头望了望。郑海峰抓着他一条胳膊,李扬举着摄像机跟在后头。 “那时候,这边上没这么多树。”辛立本说。 他顺着路往前走,走了一截,在一个口子跟前站住了。路边往下有一条踩出来的小道,一直通到渠边上。 “就这儿。我车停在这儿。人在渠边上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我一下车,他就站起来了。”辛立本说。 李扬让他把手抬起来指一下。他把铐着的两只手一块儿抬起来,指了指渠边上那块地方。 “几点。”韩东升问。 “三点多,天还黑着。”辛立本说。 “上门找你那个人,是怎么交代的?” “说渠边上有个人等着,天亮以前,领到泵房去。别的不让问。” “渠边上那个人,穿的什么。” “白衬衣。别的看不清。”辛立本说。 他顺着小道往下走,郑海峰跟在后头。渠边上的小道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 “那天我在前头,他在后头,也是这么走的。”辛立本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还有多远(第2/2页) 顺着渠往前,走了好一会儿,前头有一间小屋,红砖墙,一扇铁门,门上的漆掉了一多半。一根管子从屋里伸出来,扎进渠里。 “一路上,他就问过我一句,还有多远。他叫什么,我到今天也不知道。”辛立本说。 他在铁门跟前站住了。 “那天泵房里点着灯。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脸看不清。他没说话,冲我摆了摆手。” “灯在屋里,还是在门口?”韩东升问。 “屋里。门开着,光是从里头照出来的。” “摆手是什么意思?”韩东升问。 “让我走。” “你就走了。”韩东升说。 “我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灯灭了。我回到车上,天就亮了。”辛立本说。 郑海峰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背着光的那个人,跟上门找你的那个,是不是一个人?”韩东升问。 “说不上。”辛立本说。 “个头、胖瘦呢?” “我没敢多看。”辛立本说。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脖子发烫。辛立本两只铐着的手垂在身前,一直没抬头看那扇门。 温则鸣没往铁门跟前凑。他顺着渠往下游走出去一截,才在水边上站住,看着那一渠水往下流。 下游远远的有一道闸,一截水泥墩子露在水面上。 原卷上那几页,他闭着眼都记得。尸体是在那道闸跟前捞上来的,没解剖,按意外结的。衣着那一栏,头一样是白衬衣。 姓名那一栏,龚志平。理赔目录上,被保险人那一格,也是这三个字。 那个老民警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温则鸣没接。 “捞上来的时候,嘴边上鼻子边上,有没有沫子?”温则鸣问。 老民警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会儿谁知道往这上头看。人泡了两天,脸都胀了。”老民警说。 韩东升从泵房那边走过来,在他们旁边站住了。 “那本卷上,看得出什么?”韩东升问。 “看不出他是活着下的水,还是死了才扔进去的。卷上就一句,未见明显异常。”温则鸣说。 “那怎么才说得上?”韩东升说。 “开棺。” 韩东升看着他。 “埋了七年了。”韩东升说。 “骨头还在。活着呛进去的水,里头有些东西,能跟着血走到骨头里去。兴许还验得出来。”温则鸣说。 老民警把烟别回耳朵上,插了一句。 “他娘还在,就住前头那个村,一个人过。那年她在渠边上坐了一整天,谁拉也不走。” “开棺那天,得有人先去跟她说。”韩东升说。 “我去。”老民警说。 韩东升转身往泵房那边走回去。 辛立本还在铁门跟前站着。郑海峰在他身后,李扬的摄像机还开着。 “临水这一件,你认了。上门的是谁?后头那几回呢?”韩东升说。 辛立本两只手在身前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戴上。 “去年秋天,我们那个所里,夜里死过一个人。” 第231章 出来的头一宿 第231章出来的头一宿 五月九号,礼拜四,四月初二。早上八点半,城郊区人民法院。 门口那一溜台阶,太阳一早就晒上了。郑海峰在台阶底下站着,温则鸣在他边上。 八点五十,班车在路口停下了。车门开了,九号那一家的老汉一只手扒着车门,一只手拄着棍子,那条坏腿先探下来,在地上点了两下才踩实。 郑海峰迎过去。老汉认出他来,脸上松了一下。 “门冲哪边?”老汉问。 “这边,台阶上去就是。”郑海峰说。 老汉右手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台阶跟前挪。右腿一落地,脚尖往外撇着,身子跟着往右边一歪。 温则鸣走过去,把棍子从他右手里接过来,塞到他左手里。 “拄这边。”温则鸣说。 老汉愣了一下,照着拄了两步。棍子跟右腿一块儿落地,身子不歪了。 “这么拄,腿上不那么吃劲了。”老汉说。 九点半宣判,前后没多大工夫。 老汉坐在头一排,棍子横在膝盖上。他儿子三十出头,个子挺高,头发剃得短短的,站在那儿,脸冲着前头,一回也没回头。 念到“取得被害人谅解”那一句,老汉膝盖上那根棍子滑下去了。郑海峰伸手接住,又给他横在了膝盖上。 判的是缓刑。 散了庭,老汉在台阶上坐下歇了一会儿,拿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 “几点能出来?”老汉问。 “下午。人得先回看守所,那边办完手续就放。”郑海峰说。 老汉点点头,两只手叠着搁在棍子头上。 “那天他喝了酒,拿板凳砸的。”老汉说。 郑海峰在他旁边蹲下了。 “砸完了,他酒也醒了,背着我往镇上跑。十来里地,没歇一口气。”老汉说。 老汉看着台阶底下来来往往的人。 “谅解书我不写,他得在里头蹲好几年。家里那几亩地,谁种。”老汉说。 下午四点,城郊看守所门口。 老汉晌午就到了,不肯上别处去,在门口那排杨树底下坐着等。郑海峰把车停在路边,陪着他坐。温则鸣靠在车门上。 “你是大夫?”老汉问温则鸣。 “算是。” “你给说说,这条腿一变天就疼,还能好不?” “骨头长歪了,也长结实了,好不了了。往后拄着棍子,别让它吃劲,就疼得轻些。”温则鸣说。 老汉点点头,也没多问,像是早知道了。 铁门上那扇小门开了。老汉的儿子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站在门口,往这边看。 老汉拄着棍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他儿子紧走几步过来,到了跟前,先看了一眼他爹换到左手上的那根棍子,才伸手搀住了他爹右边那条胳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上车,回家。”郑海峰说。 他拉开后门,爷儿俩坐了进去。 车往村里开。儿子一直低着头,看着他爹那只脚,脚尖还是往外撇着。 “地种了没有。”儿子问。 “给你留着呢。”老汉说。 车过村口,路边那块地翻过了,还空着。儿子扭着头一直看,看到车拐进了村。 到了村里,院里那条狗先冲出来,冲着儿子叫了两声,尾巴就摇起来了。老太太在院门口站着,把儿子手里那个塑料袋接过去,一句话没说,先进院了。院里飘出来一股煮面条的味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出来的头一宿(第2/2页) 傍晚六点多,郑海峰把车倒回村口外头,停在一排杨树底下。从这儿往前,隔着一块地,就是路边那块空地。进村能走车的,就这一条道。 苏晓棠的电话打过来了。郑海峰开了免提。 “去年到今天的晚报,我都翻完了。这一家,报上一个字也没登过。”苏晓棠说。 郑海峰把手机往仪表台上一搁。 “韩队在边上。”苏晓棠说。 电话那头换了人。 “外头那个人知道的,不光是报上那些。今天夜里,是那个儿子出来的头一宿。守到天亮。往后两宿,我跟城郊分局要人接着看。”韩东升说。 “那一家,要不要跟他们说一声?”郑海峰问。 “不说。说了,一家子一宿别想睡。”韩东升说。 天擦黑,李扬开着另一辆车来了,捎来三份盒饭。 初二,西边那一弯月牙,天黑了没多大工夫就落了。天上云多,星星东一颗西一颗。村里亮了一阵灯,十点多,就都黑了。 李扬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温则鸣把自己那一份拨了一半给李扬,腿上还搁着那个包,拉链拉开了一半,里头是那两支葡萄糖。郑海峰腰上别着铐子,把座椅往后放了一格。 “你们俩先眯一会儿,两点我叫你们。”郑海峰说。 没人眯。 夜里十二点过了,李扬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外头一点风也没有,远处的渠沟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叫一阵,停一阵。 “他爹那条腿,就是他打断的。”李扬说。 “谅解书是他爹自己写的。”郑海峰说。 李扬没再吭声。 温则鸣想起第二起,城郊打老婆的那一个。他老婆也出过谅解书。那个男的,后来是夜里没的。 夜里一点多,村里亮起一道手电光,一个人往地里去了。一路上的狗一条接一条地叫起来。 郑海峰的手搭在了车门把手上,一直到那道手电光拐进了地里,才拿开。 “浇地的。”郑海峰说。 狗也不叫了。 两点多,郑海峰下了车,顺着村道往里走了一趟,走到那一家院墙外头,站了一会儿。院里那条狗闻见人味儿,呜了一声,没叫。 再往后,什么也没有了。李扬靠在座椅上眯着了,头歪在车窗上。 五月十号,礼拜五,四月初三。四点多,天阴着,东边一点一点发白了。 李扬醒了,揉了一把脸,看了看郑海峰。 “没来。”郑海峰说。 过了一阵,村道上走出来两个人。 儿子扛着一把锄头,另一只手拎着一小袋玉米。老汉拄着棍子跟在后头,走得慢,儿子走几步,就站下等他一回。 两个人往村口这边来,去的就是路边那块空地。 郑海峰没发车,远远地看着。 儿子在地边上放下那袋玉米,抡起锄头,刨了一个坑。老汉拄着棍子站在地边上,看着他刨。 老汉冲他儿子喊了一句。天刚亮,地里没别人,声音一直传到这边来。 “一个坑三粒,别多撒。” 郑海峰发动了车。 第232章 看不见你 第232章看不见你 五月十号,礼拜五,四月初三。上午九点,城南分局二楼。 外头下着小雨,窗玻璃上挂着一层水珠子。 郑海峰回家睡觉去了。李扬在墙角那两把椅子上窝了两个钟头,醒了,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温则鸣没睡,在窗户跟前坐着,那个包还搁在脚边。 韩东升进门,外套上沾着雨点子。 “辛立本那句话,我跟城东看守所打了招呼。辛立本那一间,夜里多查两回铺。”韩东升说。 苏晓棠走到墙上那张表跟前,拿起笔,在第二行上画了一道。 底下只剩一行:五月二十七号。 李扬把一张地图钉在墙上,挨着那张表。 地图上画着霍振华那十来宿走的路,是李扬拿录像一宿一宿跟出来的,一宿一种颜色。 “一宿一条路,没有两宿是一样的。”李扬说。 十来条线,头都在霍振华家楼底下。有的往北绕,有的往南绕,绕到最后,都进了同一个路口:一条公路边上,进耿家那个村子的路口。 “最后一个探头,回回都是这一个。”李扬说。 “那个探头往里呢?”韩东升问。 “往里就没有探头了。”李扬说。 “他从这儿进去,多久出来?”苏晓棠问。 “有几宿,到了这儿就掉头回去了。有几宿往里去了,个把钟头才出来。二十四号那天夜里,也是从这儿过去的。”李扬说。 韩东升站在图跟前,看了一会儿。那天夜里蹲守,他的车就停在村外公路边上,看得见这个路口。 “等雨停了,你跟则鸣走一趟。”韩东升说。 快晌午,雨停了。 李扬把车开到那个探头底下。两个人下了车,往村子里走。进村这一截铺了水泥,窄,两边都是麦地。 巷子口那棵杨树还在,小卖部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抬头看他们。 “又来了。”一个说。另一个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 巷子里没铺水泥,让雨一泡,一脚一脚往下陷,没走几步,李扬两只鞋上就糊了一层泥。隔壁大姐家东屋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半边。 耿家的院门关着。斜对过那一溜墙,中间有一截,比两边往里凹进去半步,是后来垒的院墙,没跟前后那两家齐。 霍振华在凹进去的那半步里头站过一个钟头,出来没走几步,就让郑海峰拦下了。 温则鸣走过去,站了进去。墙根底下还汪着一小洼雨水,他往边上让了让。 “你往巷子口走。”温则鸣说。 李扬往巷子口走,走到杨树底下,回过身来。 “看不见你。”李扬冲这边喊。 温则鸣站在那儿,眼跟前只有对面耿家那两扇铁皮门。 耿家的院门开了。老太太拎着一把菜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一根一根地择。 择了两根,她抬起头来。巷子口的李扬正往回走,她手里的菜停住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李扬走回来,在温则鸣旁边站住了。 “那天夜里那个人,是犯了啥事?”老太太问。 她也没等他们答,低下头,把手里那根菜择完了,扔进脚边的盆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看不见你(第2/2页) “他跟我说,那个药早上吃。晚上吃了,夜里老起夜。我这些天,都是早上吃的。”老太太说。 “他哪天跟您说的?”李扬问。 “礼拜四。来给我量血压那天。” 老太太端起盆,进院去了。院门在她身后关上,插销响了一声。 温则鸣掏出本子,记了一行。 往回走的时候,李扬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那截墙。 下午三点,分局二楼。 郑海峰来了,眼睛还是肿的。回去躺了三个钟头,心里有事,一直没睡着。 苏晓棠从报社回来,把一张复印件搁在桌上。是去年五月的晚报,社会版,四行字:一个男的喝了酒,把老婆打成骨折,已被取保候审。 “二十七号那一个。昨天翻到的,今天去报社印了一张。”苏晓棠说。 “登了报,外头那个人就看得着。”郑海峰说。 “霍振华那本剪报里有没有?”韩东升问。 “没有。七十三张,我一张一张对过了。”苏晓棠说。 “七十三张都剪了,偏这一张没剪。”韩东升说。 “兴许是没看见。”郑海峰说。 韩东升拿指头在那四行字上敲了两下。温则鸣扭头看了看墙上那两张照片。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韩东升问。 “在家。取保这一年,没挪过窝。”苏晓棠说。 “他老婆呢?” “回娘家住了一阵。她娘家嫂子不让住,过了年,又回来了。”苏晓棠说。 她从夹子里又抽出一份,推到温则鸣跟前。是那一案的伤情鉴定,后头附着一张片子的复印件。 温则鸣从头往下看。伤在左前臂,尺骨中段骨折,桡骨是好的,别处也没有骨折。 片子上,尺骨当中一道断线,横着的。 他把左胳膊抬起来,横在脸前头。 “是拿胳膊挡的。有东西冲着她头上下来,她这么一挡,就断在这一截。”温则鸣说。 李扬抬起自己的胳膊,照着比了一下,又放下了。 “原片在哪儿?”温则鸣问。 “在医院存着。”苏晓棠说。 “原片我还想看一眼。片子上别的地方有没有长上了的旧伤,复印件上看不出来。”温则鸣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跟前。墙上那两张照片,照的是两张旧报纸,登的都是康泰康复之家那一条。 温则鸣转过身来,冲着韩东升。 “康泰那回,卫生局查过。查的那些东西,我想调出来。还有那个老人的儿子,现在住哪儿。”温则鸣说。 “康泰?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七号眼看就到了。”郑海峰说。 “那一份东西,明天一早我去找?”苏晓棠问。 “去。”韩东升说。 他走到那张表跟前,看着剩下的那一行。 “二十七号,照样守。” 他转过身来,看着温则鸣。 “九号他没来。二十七号,也未必来。外头那个人,就想让霍振华把七个都扛下来。骆岩会自己认下来,这一样他没算到。” 第233章 右手中指 第233章右手中指 五月十三号,礼拜一,四月初六。上午九点,城南分局二楼。 才九点,太阳已经晒到桌面上了。苏晓棠把窗帘拉上半边,屋里还是闷。 “卫生局那份,礼拜六我去问了。管库房的是个快退休的,那天没来,让我等回话。”苏晓棠说。 “快退休的找东西最快,哪个柜子哪一格,都在他脑子里装着。”郑海峰说。 韩东升嗯了一声,拿起外套出去了,说是二十七号那一家的事,得去那一片的派出所再碰一回。 李扬从市局回来,把一张调卷单搁在温则鸣桌上。 “档案室压了两天,今天才退回来。”李扬说。 单子是上礼拜递上去的,要的是二十六年前那个案子封着的一片血痕。 备注那一行写着:暂缓调出,另行商定。 底下一个签名。三个字连成一道,中间那一笔往下拖,收尾甩出去。 温则鸣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把自己那个本子掏出来,翻到记着两个日子的那一页。 两个日子隔着九天,底下他什么也没写。 他把本子合上,拿着单子站起来。 “上哪儿?”郑海峰问。 “后头。”温则鸣说。 院子里太阳晒得地皮发白,车棚顶上那层铁皮晒得烫手。 后头那栋小楼背阴,楼梯上凉飕飕的。二楼技术室的门开着,里屋的门也开着一道缝。 周正堂在里屋坐着,戴着老花镜,搪瓷缸子搁在手边,缸底沉着一层茶叶。桌上摊着一份报告,边上拿红笔画了几道。 窗台上一盆吊兰,好些日子没人浇了。 “师傅。”温则鸣说。 周正堂从眼镜上头看了他一眼。 温则鸣把单子搁到他桌上。 周正堂拿起来,先看要的是什么,再看备注,最后看底下那个签名。看签名的工夫,比看前两样加起来都长。 “谁让你要的?”周正堂问。 “没人让。”温则鸣说。 周正堂把单子放下,起身蹲到铁皮柜跟前,扶了一把柜门,开了最底下那一格,把那本卷抱出来,搁在台子上,一页一页往后翻。中间夹着几张照片,他翻得快,哪一张也没多看。 翻到提取物证那一页,他的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那一行是他自己的字,二十六年前写的,一笔也没连:血痕一处,纱布提取。 温则鸣想起师傅给他的那个硬壳本子,一页一页都是这个写法。 “要血做什么。”周正堂问。 “卷里那张十指卡,年前我又送了一回,还是没有。指纹比不上,就比血。”温则鸣说。 “要是没人找他呢。” “那也得先比。”温则鸣说。 周正堂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那一片,是我拿纱布蘸的。蘸完了搁在阴凉地方晾,晾透了才装的纸袋。那会儿没别的法子,就知道血不能捂着。”周正堂说。 “没受潮,兴许还做得出来。”温则鸣说。 周正堂没接这话,把卷合上,抱回柜子最底下那一格,推上门,锁扣咔的一声。 他回到桌子跟前,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低头看他那份报告。 温则鸣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那张调卷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右手中指(第2/2页) “单子搁这儿。”周正堂说。 温则鸣把手缩回来了。 “批下来了叫我。那个纸袋,我自己去拿。”周正堂说。 温则鸣下楼的时候,听见里屋那个柜门的锁扣又响了一声。 下午四点,市局三楼,专案组那间屋。 窗户外头那片铁皮雨棚晃眼。苏晓棠拿抹布把白板边上那一溜灰擦了。温则鸣坐在靠门那张桌子跟前。 韩东升从派出所赶过来,领口湿了一圈,进门端起自己那个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一口喝干了。 “派出所那边怎么说?”苏晓棠问。 “二十七号,派出所出两个人,夜里跟咱们一块儿守。”韩东升说。 走廊里一路咯噔咯噔响过来,到门口停了。 傅雪蘅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箱子一边的轮子磕掉了一块。 她的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衣后背湿了一片,头发剪短了,齐着耳朵底下。 “傅队。”韩东升站起来。 “老韩。”傅雪蘅说。 她把箱子靠在门边,往屋里扫了一圈。 “箱子先搁这儿,完了再去住的地方。”傅雪蘅说。 “中午吃了没有?”苏晓棠问。 “车上没顾上。” 食堂这个点早关了。苏晓棠从柜子里摸出一桶泡面,拿暖壶里的水冲上,拿桌上一本书压在盖子上。 傅雪蘅走到白板跟前。 白板上那三个名字还在,都划掉了:辛立本,雷国胜,章启维。名字底下一道横线,横线底下是空的。 白板右下角贴着一张照片,是那只汽油桶里捡出来的一片纸灰,黑得发亮,边上半道蓝线,细得跟头发丝一样。照片四个角都翘起来了。 “骆岩认了?”傅雪蘅问。 “认了一针。”韩东升说。 “外头那几针呢?” “他说不知道。”韩东升说。 傅雪蘅点点头,眼睛还在那道横线上。 “三个人押了半年,他们上头一回也没动过。”苏晓棠说。 “动他们,就是给咱们指路。”傅雪蘅说。 她拿起白板笔,拔开笔帽,又扣上了。 韩东升走过去,把那张照片从白板上取了下来。 “这个鉴不出东西了。”韩东升说。 傅雪蘅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苏晓棠接过去,装进一个纸袋,在袋口写上了日子。 “明天九点半,雷国胜宣判。”韩东升说。 “听完了,下午我提他。小温,你也来。”傅雪蘅说。 “进屋?”温则鸣问。 “进屋。”傅雪蘅说。 苏晓棠把盖子上那本书拿开,面泡好了,一股红烧牛肉的味儿窜出来,满屋都是。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双筷子,一块儿递给她。傅雪蘅接过去,站在白板跟前吃,吃两口,看一眼那道横线。 她吃得快,没几分钟就见了底,拿纸擦了擦嘴。 “郭金贵那边呢?回函来了没有?”韩东升问。 傅雪蘅从包里抽出那封回函,没递给谁,自己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人找着了,活着。” 第234章 针尖大的一个点 第234章针尖大的一个点 五月十五号,礼拜三,四月初八。后半夜,城东看守所监区。 走廊里的灯开了一半。值班的民警打着手电,从走廊那头一间一间照过来。 照到那一间,手电光隔着栏杆扫进去,停在靠墙那张铺上。 被子盖着,人躺得平平的,脸朝上。 手电光在那团被子上停了有十来秒。墙根底下坐着看铺的那个人,冲栏杆外头点了点头。 值班的民警把手电挪开了,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熟睡。 天刚亮,韩东升的手机在枕头边上响了。他听了没两句,人已经坐起来了。 电话是城东看守所的所长打来的。 “你们昨天下午提的那一个,早点名没起来。所医到的时候,人凉了。一间屋的人我让蹲在墙根,派人看着,谁也不许说话,等你们来了再往外带。” 街上洒水车刚过去,路面上湿一道干一道。卖早点的棚子支起来了,油锅冒着烟。 韩东升的车一路开过去,一个红灯也没等。 城东看守所。温则鸣和李扬前后脚到的。 监区那道铁门开着。陈警官在门口站着,脸是灰的。 那一间里的人正一个一个往外带,分开关到别的监室去。 最后一个出来的个子矮,低着头,两只手揣在背心底下,从韩东升跟前过去了。 六张铺空着五张,被子都没叠。靠墙那一张上,雷国胜躺在那儿,被子拉到胸口,脸朝上,眼睛闭着。 驻所的祁检也在,手里夹着记录板。他冲韩东升点了一下头。 “屋里的东西,一样没动。”祁检说。 温则鸣在监室门口站住了。人死在所里,该检察院先查,屋里的东西,他不碰。 “左手。翻过来,看腕子。”温则鸣说。 祁检戴上手套,把被子掀开一角,托起那只左手,翻过来,腕子内侧冲上。尸体下巴那儿已经僵了。 腕横纹上头,针尖大的一个点。 陈警官看了一眼那只手腕,又看了一眼祁检。 祁检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写完了,拿笔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跟去年秋天祝跃进那个,一个地方。”祁检说。 “拍下来。尺子搁上。”温则鸣说。 李扬把比例尺贴着那个点放好,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拍。 “被头上拿手电照一照。”温则鸣说。 李扬把手电贴着被头打过去。当中有一块干了的印子,发硬。 “被子也带走。”温则鸣说。 李扬拍完了,抖开一个大的物证袋,跟祁检两个人把被子顺着叠起来,装了进去。 李扬刚把袋口封上,傅雪蘅到了。 她在监室门口站住,没往里走。她手里捏着一张提讯证,今天上午的,头天夜里就填好了。 她看了一会儿铺上那个人,把提讯证折起来,塞进了那个牛皮纸袋,口没封。 “昨天下午我们走了以后,谁进过这个监区?”傅雪蘅问。 “开饭、点名、打水,都是本监区的人。不是本监区的,一个也没进来过。”陈警官说。 “夜里谁看铺?” “屋里的人轮着,一人两个钟头,四班,都记着。” “查铺呢?后半夜怎么写的?” 陈警官把值班记录递过来,手递到一半缩回去,又翻过去一页,才递过来。 那一页上,后半夜一个钟头一行,后头都是两个字:熟睡。 “辛立本那一间呢?”韩东升问。 “一早就去看了,人好好的。”陈警官说。 傅雪蘅把值班记录还给陈警官,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韩东升跟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针尖大的一个点(第2/2页) “他昨天答应的,今天上午开口。”傅雪蘅说。 “那句话,出了那间屋,还有谁知道?”韩东升问。 “屋里我们三个,还有墙角那个红点。陈警官那儿,我只说了多看一眼,没说为什么。”傅雪蘅说。 韩东升往陈警官那边看了一眼。陈警官还站在监室门口,背冲着他们。 韩东升想起本子上那一页,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袁承志也来了,在走廊里跟韩东升站着说了几句。 “局里本想这礼拜开个会,定那七起按不按破案往上报。”袁承志说。 “霍振华、骆岩都关着,这儿又冒出一个针眼。报不上去了。”韩东升说。 “我去说。”袁承志说。 市检察院的人上午就到了,先把那一间封了,头天夜里监区的录像全拷走了。 家属那一栏没法填,通知书上写的是:身份不明,无法通知。 中午,人拉到了法医中心,谁也没顾上吃饭。 韩东升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蹲着抽了一根烟,傅雪蘅站在树荫底下打电话,打了很长时间。 下午,法医中心解剖室。 陆法医领着,温则鸣动手。检察院来了两个人,一个举着摄像机从头录到尾,一个是他们的法医,姓严,站在台子那头看。 门口坐着两个见证人,是从街道找来的,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进门的时候一个劲儿往后缩。 “昨天下午提他的,有你。”严法医说。 “有我。”温则鸣说。 陆法医冲严法医招了招手。 “你站近点。往后你签字,得是你自己看见的。” 台灯拉下来,侧光打在那张脸上。 陆法医戴上手套,先翻开他的眼皮。下眼睑里头一片针尖大的出血点,密密的。 “光凭这个,不算数。”陆法医说。 脖子上没有掐的印子,也没有勒的。 温则鸣把他的上嘴唇翻过来。唇里头贴着门牙那一溜,黏膜青了一片,中间破了个口子。 下嘴唇里头也有,正对着底下那两颗牙。 “是压的。有东西按在嘴上,嘴唇在牙上磨破了。”温则鸣说。 “拿什么按的?”严法医问。 “软的。脸上没留印子。” 严法医俯下身去,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冲陆法医点了一下头。 温则鸣托起他的右手。中指靠食指那一侧,那一小块白印子还在。 他拿放大镜挨个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塞着一点灰白的东西。 他拿签子刮下来,装了袋。 最后是左腕那个点。 温则鸣换了一把小刀,顺着那个点切开,把皮翻过来,拿侧光照着。 这一处,皮下一点血也没有,干干净净。 他又拿尺子量了一回。离腕横纹两指多,扎在正当中。 “祝跃进那一针,贴着小指那一边。”温则鸣说。 严法医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针,是人死了以后扎的。”温则鸣说。 摄像机往前凑了凑。严法医低下头,看那一片翻开的皮。 “要是扎的时候,人还剩一口气呢?”严法医问。 “剩一口气,也得洇出一点来。”温则鸣说。 “那一块取下来。该送的照样送,胰岛素也验。”陆法医说。 “死因,你们怎么说?”严法医问。 陆法医看着温则鸣,等他说。 温则鸣把小刀搁回托盘里。 “人是捂死的。” 第235章 监控里的四分钟 第235章监控里的四分钟 五月十六号,礼拜四,四月初九。上午八点半,城东看守所监控室。 屋里拉着窗帘,一排屏幕亮着,机器嗡嗡地响。 祁检和市检的人坐在前头,韩东升、傅雪蘅、温则鸣站在他们身后。陈警官站在门边。 管监控的小民警坐在最边上,一只手搭着鼠标。 屏幕上是那一间的俯拍,灰白的,六张铺,六团被子。靠门那边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是看铺的。 后半夜两点,走廊里一道手电光隔着栏杆扫进来,在靠墙那张铺上停了一下。 那团被子动了动,手电光才挪开。 过了几分钟,墙根底下那个人动了。 “先停一下。往回倒十秒。”祁检说。 小民警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看铺的那个人没往门口看,直接走到靠墙那张铺跟前,背冲着镜头,弯下腰去。 雷国胜就躺在那张铺上,让那个人的背挡得严严实实。 “他知道镜头在哪儿。”韩东升说。 “那个探头装了三年了,屋里谁都知道。”陈警官说。 屏幕角上那个钟,一秒一秒地走。傅雪蘅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一直没落下去。 铺上那团被子动了两下,又动了一下,后来就不动了。 四分钟。 看铺的直起腰,回到墙根底下,坐下了,两只手揣在背心底下。 “这四分钟,监控室没人看着?”祁检问。 “夜里就一个人值,几十个格子,他没往这一格上看。”陈警官说。 小民警把进度条往后拖。过了二十来分钟,墙根底下那个人又过去了一回,弯下腰,也就几秒钟。 三点那一趟,手电光又扫进来,照着靠墙那张铺,停了有十来秒,才挪开。 傅雪蘅把笔搁下了。 值那一班的民警让叫来了,二十来岁,站在门口,帽子捏在手里。 “我照着铺上看了。被子盖着,人躺得平平的,看铺的还冲我点了点头。我当他睡着了。” 他走的时候,帽子一直捏在手里,没戴上。 那一间又勘查了一遍。头一遍搜的是针,没搜着。 这回李扬趴到了地上,拿手电照着铺板底下,一条缝一条缝地照。 靠墙根那块铺板和墙之间,塞着一截东西。 李扬拿镊子夹出来,是一截牙刷把,一指来长,一头在水泥地上磨过,磨得尖尖的。 看铺那个人让带到了检查室,严法医跟着进去了。五月的天,看铺的背心底下还套着件长袖的秋衣,袖口拉到了手背上。 “袖子挽起来。”温则鸣说。 左胳膊肘底下,两道新抓的印子,结着痂,挨得近,一道长一道短。 温则鸣拿尺子比着,一道一道拍了,又抽了他一管血。 那人低着头,一直没看温则鸣。袖子放下来的时候,他才冒出来一句。 “我老婆那头,你们去过没有?” 韩东升没答他,回头冲门口的郑海峰偏了偏脸。郑海峰出去了。 下午,会见室门口。陈警官从柜子里把会见的本子抱出来,翻到宣判那天那一页。 那天下午,一个律师会见了看铺那个人,会见了半个钟头。委托书是当天上午签的,签字的是那人的老婆。 傅雪蘅把律师的名字抄在自己本子上,抬头看了一眼会见室那扇门。 郑海峰从那人家里回来了。 “傅队回来那天夜里,有人敲他家门,开了门没人,门口搁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钱。他老婆一张也没敢动,塞到米缸里去了。我让她先别动,回头来扣押。”郑海峰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监控里的四分钟(第2/2页) “第二天呢?”韩东升问。 “宣判那天一大早,一个穿西装的上门,说她男人的事他能办,让她签个字。她就签了。”郑海峰说。 “律师进那扇门的时候,雷国胜还一个字没吐。”韩东升说。 他往门口那张桌子看了一眼。陈警官低着头往本子上填东西。韩东升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走了回来。 “回函到的那天,他上头就知道他留不住了。他说不说,都一样。”傅雪蘅说。 “那一间关着谁,他上头又是怎么知道的?”韩东升问。 屋里谁也说不出来。郑海峰的手机响了,是二十七号那一片的派出所:那家的男的上午去所里问了一回,取保哪天到期。 五月十七号,礼拜五,四月初十。一早,城东看守所提讯室。 看铺的那个人让带进来,在铁椅子上坐下。韩东升坐在他对面,郑海峰把从他家米缸里起出来的那个塑料袋搁在桌上,袋子上还沾着几粒米。 他盯着那几粒米看了半天。 “捂的是我。扎也是我。”看铺的说。 去年秋天那一针扎在哪儿,所里早传遍了。 上午,市局三楼,专案组那间屋。 中心回了话:左腕那一块切了片,一点血也没渗进去。胰岛素那一项,正常。指甲缝里那点皮,是看铺的。 李扬从城南过来,把一张调卷单搁在温则鸣跟前。 “档案室退回来的。压了快一个礼拜。”李扬说。 单子是温则鸣上礼拜递上去的,要的是九七年那个案子封着的一片血痕。 备注那一行写着:暂缓调出,另行商定。 底下一个签名。三个字连成一道,中间那一笔往下拖,收尾甩出去。 温则鸣看了一会儿,把单子对折,夹进了自己本子里。 律师让带过来了,一进门先掏出手绢,在脑门上擦了擦。苏晓棠闻见那股汗味儿,抬头看了他一眼。 “话是电话里一个人让我带的。家里都安排好了,郭金贵,今天夜里,照上回那样。就这一句,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律师说。 “郭金贵是谁,你也不知道?”郑海峰问。 律师把手绢攥在手里,没接。 “宣判那天一大早,上门让他老婆签委托的,也是你?”郑海峰问。 “是我。委托的钱,有人拿信封装了,搁在我们前台,人我没见着。”律师说。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个号,推到桌子当中,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快中午,李扬把那个号的底查回来了,是一路跑上楼的,进门还喘着。 “机主是个老头,瘫在床上两年了,身份证让人拿去办的号。”李扬说。 他喘匀了一口气。 “也是傅队回来那天晚上,有一部手机往这个号上打过一回,就这一回。那一部手机,白天在市局这一片,夜里在一个小区里。”李扬说。 傅雪蘅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登录记录,搁在那个号旁边。 “省厅调的,昨天夜里到的,一早就报上去了。回函进系统那天下午,就有人拿自己的名字登进去看了。看完,又去查雷国胜那一间关着谁。光凭这一张,他能说是看案子。”傅雪蘅说。 “谁?”韩东升问。 “马兴国。” “马队?”郑海峰说。 第236章 杯子里的茶凉了 第236章杯子里的茶凉了 五月十七号,礼拜五,四月初十。中午十二点,市局三楼,专案组那间屋。 韩东升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外头太阳正毒,铁皮雨棚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个小区他去过。前年冬天,他跟几个人一块儿去给马兴国他爹送过一个花圈。 “下午纪检监察的人来。你别进去。”傅雪蘅说。 “我在门口站着。”韩东升说。 下午,走廊尽头那一间。门上钉着块牌子:副大队长。 市里纪检监察来了两个人,年长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决定书。省厅跟着来了两个,傅雪蘅走在最后。韩东升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马兴国坐在桌子后头,五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 桌面上一台电脑,一个杯子,一张纸也没有。杯子里的茶早凉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他没站起来,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 纪检监察那个年长的,把决定书摊在他跟前,念了一遍,把笔递过去。 马兴国接过笔,一个字也没看,低头签了。 三个字连成一道,中间那一笔往下拖得很长,收尾直接甩了出去。 傅雪蘅往前走了半步,低头去看那个签名。这个签名,她记得在哪儿见过。 马兴国把笔帽套上,才把笔推回去,又在名字上按了手印。他扯了张纸巾,把大拇指擦干净,纸巾团起来,扔进了桌子底下的纸篓。 “你平时写的字,我们还得取一些回去。”年长的那个说。 马兴国点了一下头。 “我爱人那边,谁去说?”马兴国问。 “我们去。”年长的那个说。 马兴国往门口看了一眼。 “让老韩去。她认得他。”马兴国说。 屋里的人都往门口看。韩东升站在门框里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去说。”韩东升说。 年长的那个看了傅雪蘅一眼,点了一下头。 马兴国站起来,把椅背上那件外套拿下来,搭在胳膊上,跟着往外走。从门口过的时候,他看了韩东升一眼,没停。 走廊两边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一看是他,又都缩回去了。李扬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捏着那份查号的单子,往墙上贴了贴,让他们过去。 省厅那两个留下来收屋里的东西:一台电脑,一个杯子。抽屉一格一格拉开,里头也是空的。 韩东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自己那个本子掏出来,翻到一页。那一页上就三个字,是他早先写下的:马兴国。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谁也没给看。 傍晚,韩东升跟着纪检监察的人,去了那个小区。 楼道里一股蒸馒头的味儿。韩东升想起前年冬天那一回,灵棚底下,马家嫂子给他倒过一杯热水。 门开了,马家嫂子手上还沾着面。屋里电视开着,在放天气预报。韩东升身后站着两个生人,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年长的那个把话说了。她听完,没哭,扶着门框站着。 “他中午还打电话,说今天回来吃馒头。他这几天夜里睡不着,一宿一宿在阳台上坐着。”她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杯子里的茶凉了(第2/2页) 她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他带衣裳了没有?” “带了一件外套。”韩东升说。 “那件薄。”她说。 “收拾一件厚的,我们带过去。”年长的那个说。 下楼的时候,韩东升在楼道拐角站了一会儿。那股蒸馒头的味儿,一直没散。 天黑透了,专案组那间屋里还亮着灯。 傅雪蘅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只鞋脱了,揉了揉脚。从中午到这会儿,她还没坐下过。 她揉完了,站起来,在白板那道横线底下写上了马兴国的名字,底下又写了那个号。 郑海峰站在白板跟前看了半天。 “外头那个人,就是他?”郑海峰问。 “不是一路的。所里那一针,是人死了以后补的,照着传的地方扎,还扎偏了。外头那几针,跟马兴国他们不相干。”傅雪蘅说。 “那外头那个,还在外头。”郑海峰说。 韩东升推门进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白板跟前站住了。 “他们上头那个掌柜呢。”韩东升说。 傅雪蘅拿笔在那个号底下点了一下,停了停,没再往下写。 她抬起头,看横线上头那三个划掉的名字,看的是当中那一个:雷国胜。 “他说了明天。”傅雪蘅说。 温则鸣把本子里那张调卷单抽出来,摊在桌上。傅雪蘅低头看了看底下那个签名。 “下午他签的,就是这个样子。”傅雪蘅说。 温则鸣把单子叠起来,揣进兜里,下楼去了城南。他没坐车,是走过去的。街上的路灯早亮了,城南分局后头那栋小楼,二楼技术室里屋还亮着灯。 周正堂戴着老花镜,搪瓷缸子搁在手边,缸底沉着一层茶叶。 温则鸣把调卷单搁到他桌上。 周正堂拿起来,先看要的是什么,再看备注,最后看底下那个签名。看签名的工夫,比看前两样加起来都长。 “今天下午纪检监察带走一个人。傅队说,他签字就是这个样子。”温则鸣说。 周正堂把单子放下。 周正堂抬头看了温则鸣一眼。 “去年那一回,隔了九天才批,签的也是这个字。”周正堂说。 他把调卷单折了一道,压在缸子底下。 “要血做什么?”周正堂问。 “卷里那张十指卡,年前我又送了一回,还是没有。指纹比不上,就比血。”温则鸣说。 “要是这些年,家里压根没人找过他呢。” “那也得先比。”温则鸣说。 周正堂没接这话,起身蹲到铁皮柜跟前,开了最底下那一格,把那本卷抱出来,搁在台子上,翻到尸表检验记录那一页。 那一页是他自己的字,一笔也没连。他拿指头顺着一行往下走,走到一处,停住了,念了出来。 “身上一件灰毛背心,手织的,前襟底下补了两块。” 他把卷合上,抱回柜子最底下那一格,推上门,锁扣咔的一声。 “再递一回。批下来了叫我。那个纸袋,我自己去拿。”周正堂说。 第237章 签名栏里的那个名字 第237章签名栏里的那个名字 五月二十号,礼拜一,四月十三。一早,市局档案室门口。 周正堂比温则鸣到得还早,在门口那张长椅上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长椅上就他一个人。 调卷单是温则鸣礼拜六一早再递的,当天就批了下来,这回备注那一行空着。 温则鸣把单子递过去。周正堂看的是底下那个签名,看完了,叠好还给他。 “换人了。”周正堂说。 他往那扇还没拉开的小窗看了一眼。 “那天是下午。机井房里黑,我打着手电,拿纱布一点一点蘸的。我师父在门口站着,说蘸完了别急着装,得晾透了。”周正堂说。 “您那年多大?”温则鸣问。 “二十九。那年这种东西,市里做不了。我就想着,先留着。”周正堂说。 到了点,小窗拉开了。里头是个戴套袖的大姐,把单子接进去,对着看了半天。 “九七年的?那得上库房最里头那排去找。好些年没人动了。”大姐说。 她进了库房,在里头喊了一声,让谁把梯子扶一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纸袋,拿袖子在袋子上掸了两下。 “轻点儿拿,这纸脆了。”大姐说。 纸袋发黄了,边上起了毛,封口上一道封条,字褪成了淡褐色。正面写着一行数,是手写的,一笔也没连。 周正堂没伸手,隔着窗口看着那行数。 “这是我封的。”周正堂说。 温则鸣在窗口签了领取,戴上手套,两只手把纸袋接过来。纸袋很轻,他一路没换手。 出了楼,周正堂把车的后门拉开,让温则鸣抱着纸袋坐后头,他自己坐到了前头。纸袋搁在温则鸣腿上,他两只手一直扶着。一路上,周正堂一回也没往后看。 到了中心,做检验的小伙子剪开封条,夹出一块纱布,当中一片褐色,干透了。 “这比我岁数都大。”小伙子说着,自己先笑了。 他把纱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还好没受潮。”小伙子说。 周正堂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走,看着那块纱布让人剪下一角,装进管子,盖上了盖,才转过身。 “结果出来,先告诉我。”周正堂说。 楼下院子里那棵槐树开花了,一股甜味儿从窗缝里钻进来。 下午四点多,城南分局二楼。太阳斜着照进来,照在墙上那两张旧报纸的照片上。 苏晓棠进门,手里的档案袋先没往桌上放。 “郭金贵到家了。派出所刚来的电话。”苏晓棠说。 温则鸣把手上的笔放下了,过了一会儿才又拿起来。苏晓棠把档案袋搁在他桌上,袋子的四个角都磨圆了。 “卫生局那份,就这些。管库房的老头蹲在最底下一格跟前翻了一上午,站起来腿都麻了。”苏晓棠说。 “康泰那个老人的儿子呢?”温则鸣问。 “找着了,搬到城北去了,礼拜天在家。电话里一听是康泰的事,他问我是哪儿的,问了两回。”苏晓棠说。 温则鸣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一页病历摘要,几页护理记录,都是复印的。最底下是结论:不属医疗事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签名栏里的那个名字(第2/2页) 病历摘要上写的:男,七十八,冠心病,心力衰竭。夜间病情突变,经抢救,死亡。 他抬头往墙上看。那两张旧报纸上,蓝笔划着的,也是夜间病情突变这六个字。 温则鸣把护理记录摊开。 纸上一格一格。头一行是半夜十二点,接班,病人睡了。往下隔二三十分钟就是一行,血压一行比一行低,心跳一行比一行快。有三行后头写着同一句:已报告值班医生。 最后一行是后半夜四点零五分:呼吸、心跳停止。再往下,就空着了。 “这四个钟头,一直有人在床边量。”温则鸣说。 “值班医生呢?”苏晓棠问。 “这上头没有。”温则鸣说。 苏晓棠把病历摘要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摘要上写的,经抢救。”苏晓棠说。 “这几页上,一行抢救也没有。”温则鸣说。 签名栏里,从头一行到最后一行,是同一个名字,字写得端正。 苏晓棠把那页纸拿起来,对着窗户又看了一遍。 “秦望舒。”苏晓棠说。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三月里拍的那本义工册子,一直往回划,划到头一张。页头写着同一个名字,底下一行一行,记得满满当当。 “城西那个小舒。”苏晓棠说。 她想起三月里去问话那一回。小舒一个大男人,先拿抹布把椅子擦了一遍,才让她坐,水也是他倒的。问他早先干过什么,他说在外头给人干零工。当过护士这一样,他一个字没提。 楼梯上有脚步声,韩东升和郑海峰前后脚进来了。 苏晓棠把护理记录和手机并排摆在桌上。韩东升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压在签名那一栏上,没有拿开。 郑海峰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张册子。 “康泰那个老人,是他头一个?”郑海峰问。 “光看这几页,还说不上。”温则鸣说。 苏晓棠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韩东升直起腰,在屋里走了两步,站到那两张报纸跟前。 “从明天起,他住的那片,让派出所出两个人,换着班远远看着。礼拜二城西那儿管饭,人多,咱们的人谁也别往跟前凑,凑过去,他就知道了。”韩东升说。 “他知不知道,咱们拿着他的名字了?”苏晓棠问。 “不知道。”韩东升说。 “二十七号呢?”郑海峰问。 “照样守。”韩东升说。 苏晓棠往墙上那张表看了一眼。最底下那一行,二十七号,还没划。 “康泰那个老人的儿子,礼拜天我去一趟。”温则鸣说。 “我跟你去。”苏晓棠说。 韩东升看了他们俩一眼,点了点头。 郑海峰下楼去给那一片的派出所打电话了。 温则鸣把护理记录一页一页收回袋子里。他想起三月里城西那几级台阶。那个人蹲在轮椅跟前,一手端着碗,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中午吃了没有。” 第238章 您中午吃了没有 第238章您中午吃了没有 五月二十一号,礼拜二,四月十四。上午八点半,城南分局二楼。 苏晓棠踩着椅子,在那两张旧报纸的照片旁边又钉了两张:一张是康泰那份护理记录的最后一页,一张是城西那本义工册子的头一页,从她手机里印出来的。韩东升在旁边背着手等着。 袁承志推门进来,站在墙跟前。 “手上还有什么?”。 温则鸣从柜子里抽出一份报告,搁在桌上。是桑德茂碗里那半块馒头的比对,三月底就回来了。 “面、碱、那两成玉米面,跟钱姐那儿拿回来的两个馒头,是一个做法。只能说桑德茂吃过钱姐那间屋里蒸的,是谁给的,说不了。”温则鸣说。 袁承志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搁下了,又去看墙上新钉的那两张。 “不传唤,不搜,不上手段。”袁承志说。 郑海峰把烟掏出来,一看窗户关着,又塞回去了。 “传了他,二十七号他就不来了。”袁承志说。 温则鸣从桌子后头站了起来。 “二十七号那一家,挨打的那个女的呢?”温则鸣问。 袁承志看了他一眼,扭头去看韩东升。 “袁支队,派出所的人在。那一家门口,片警一天得过去两趟,上午一趟,晚上一趟。”韩东升说。 袁承志点了一下头,走了。 快中午,温则鸣把本子揣进兜里,下了楼。他没要车,倒了两趟公交,车上挤,站了一路。 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的院门敞着。太阳正当头,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都挪到树底下去了。 台阶底下那辆轮椅停在楼的影子里。轮椅上那位老爷子怕凉,腿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秦望舒蹲在轮椅跟前,外套脱了,叠好搁在台阶上,身上一件浅灰的衬衣,袖口挽了两道。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 温则鸣在最底下那一级跟前站住了,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看着他做事。 秦望舒抬起头来。 “您中午吃了没有。” “还没有。”温则鸣说。 秦望舒冲楼门里偏了偏头。 “二楼。今天是馒头,还有一锅汤。”秦望舒说。 温则鸣上了楼。二楼的门开着,两排长条桌坐满了,都是上了岁数的,热气一股一股往门外走。钱姐在锅那头盛饭,抬头瞅了他一眼,手上没停。 “今天倒是来吃饭的。”钱姐说。 她舀了一碗汤,又从蒸笼里拿了一个馒头,搁在碗沿上。馒头掺了玉米面,颜色比白面的深。温则鸣掏钱,钱姐拿勺子把他的手挡了回去。 他端着碗下了楼。 秦望舒把搁在第二级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轮椅扶手上,又拿手在那一级上掸了两下,让出了地方。温则鸣在那一级上坐下了。秦望舒蹲在底下,两个人的头差不多一般高。 秦望舒往温则鸣碗里看了一眼。 “小心烫,慢点喝。”秦望舒说。 老爷子瞅了温则鸣一会儿,冲他点了点头。 秦望舒舀起一勺汤,先往自己手腕里头点了一点,等了等,才递到老爷子嘴边。老爷子嘴张得慢,他就等着,等这一口咽下去,才舀下一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您中午吃了没有(第2/2页) 温则鸣把馒头掰开,泡进汤里。 他吃得慢,眼睛落在秦望舒那两只手上。指甲剪得很短,两只手背上起了一层皮。 喂了小半碗,秦望舒把勺子搁进碗里,掀开毯子一角,拿大拇指在老爷子脚踝上按了一下,松开,看着按下去那个坑一点一点平回去。 秦望舒把毯子掖回去,接着喂。 院里落下来几只鸽子,在台阶底下啄温则鸣掉的馒头渣。温则鸣没去赶。 一碗喂完了,老爷子抬起手冲秦望舒摆了摆。 “小秦,你也吃。” “您叫我小舒就行。”秦望舒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给老爷子擦了擦嘴,叠起来,揣了回去。 “你吃了没有?”温则鸣问。 “我先给他念会儿报纸。楼上给留着呢。”秦望舒说。 温则鸣把碗里的汤喝干了,站起来,把碗送上楼去。 他再下来的时候,秦望舒已经把轮椅推到了墙根那棵树底下,从轮椅后头的兜里抽出一张报纸,一句一句念给老爷子听。 温则鸣下了台阶,走到院门口,背后有人问了一句。 “下礼拜二还来?” 温则鸣回过头。秦望舒还蹲在轮椅边上,把手上那张报纸翻过去一页,等着。 “来。”温则鸣说。 出了院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树底下,秦望舒低着头,还在念。老爷子歪在轮椅上,已经睡着了。 下午,城南分局二楼。 韩东升进门,门在他身后撞上了,窗玻璃跟着响了一声。 “谁让你去的?”韩东升问。 “礼拜二,那儿管饭。”温则鸣说。 韩东升站在他桌子跟前,瞅了他半天。 “我说过谁也别往跟前凑。派出所的人打电话来,说你坐到他跟前去了,还在台阶上吃了一碗饭。他跟你说什么了?”韩东升问。 “问我中午吃了没有。”温则鸣说。 韩东升把椅子拽过来,坐下,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他要是知道了,今天夜里收拾东西走了呢?”韩东升问。 “他问我,下礼拜二还来不来。”温则鸣说。 韩东升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派出所。 “换两个生脸,离远一点。今天夜里他那扇窗几点灭的,给我记着。”韩东升说。 傍晚,秦望舒从活动中心出来,外套搭在胳膊上,往家走。 派出所换上来的两个人,隔着半条街跟着。他一路没回过头。走到街口,他在卖报纸的跟前站下,买了一份晚报,折了两折,夹在胳膊底下。 走了一个钟头上下,他进了一栋楼。过了一会儿,楼上一扇窗亮了。 台灯底下摊着那份晚报。他先去洗了手,擦干了,才把自己那个笔记本翻开,翻到写着“有人在往回看了”的那一页,在最底下又添了一行端正的小字: “他来吃了一碗饭。” 写完,他起身,给窗台上那盆兰花浇了半杯水。 夜里十点,台灯拉灭。 第239章 舌头上那一道口子 第239章舌头上那一道口子 五月二十二号,礼拜三,四月十五。傍晚六点,城南分局二楼。 窗户开着,院里有人在擦车,水管扔在地上,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墙上那张护理记录,一个角让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苏晓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搁在温则鸣桌上。是小满写给她爸霍振华的信。霍振华他姐前两天送进城郊看守所,所里看过,复印了一份转到分局来。 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写得很用力,写错的地方拿笔一道一道划掉了。 苏晓棠点着最底下那几行,念了出来。 “……二楼那盏灯,等我哪个礼拜五回咱家,跟对门大爷一块儿换,你别惦记。自打我摔了那回,你就不让楼道黑着……” 念到“摔了”,她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念完。 韩东升从市检回来,衬衣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霍振华的报捕材料,礼拜六得送市检。七起里头哪几起是他的,哪几起不是,得先分清楚。”韩东升说。 他走到柜子跟前,把柜顶上小满那起伤害案的卷拿下来,放在温则鸣桌上,压在那张复印件上头。卷皮上又落了一层灰。 “第三起,霍振华只说那人伤过孩子。伤的是他自己闺女,他一个字没提。”韩东升说。 他在卷皮上拍了两下。 “你从头一页一页过。”韩东升说。 他说要上市局一趟,拿上钥匙下楼了。没一会儿,苏晓棠也下了班。 屋里剩温则鸣一个。他起来把窗户关了一半,院里的水声小了。他把那张复印件对折了,夹进自己本子里。 孩子那份笔录不长,温则鸣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问的时候她十岁,头上的纱布还没拆,民警问一句,她答一句。 “我下楼接我爸。楼道黑,三楼那儿有个人躺着,腿一下一下地蹬。我往下跑,脚让他蹬着了。” 民警又问了一回:那个人打你没有? “我看不清。他躺着。” 最底下签着她的名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大,名字上按着一个小小的手印。陪着签字的,是她爸。 温则鸣往后翻,翻到三楼那个男的那几份笔录。三份里头,那个男的一回也没说过那天夜里自己为什么躺在那儿。 派出所当天夜里给他做过体表检查,就一行有字:舌头左边一处破口,别处没伤。底下民警添了一句:问他舌头怎么破的,称不知道。 后头附着一张照片,照的是舌头,那道口子在左边边上,不大,已经不出血了。 再往后,是检察院退回来补充侦查的提纲,冲的是三楼那个男的。头一条:查明犯罪嫌疑人有无癫痫等病史。提纲最后,签的是林之遥。 派出所回过来的,这一条底下就一句:讯问犯罪嫌疑人,本人称无。 温则鸣把这一行抄进了本子,就抄在夹着那张复印件的那一页上,抄完,在底下画了一道。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抽出专班当初复印的那一摞死亡登记,三楼那一户夹在当中。 死因那一栏写的是癫痫发作猝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死者姐姐称,有癫痫病史十多年。 他把这一份跟派出所回过来那页并排摆在台灯底下。 夜里十一点,楼梯上有脚步声。韩东升推开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两个烧饼,还热着。 “吃一口。”韩东升说。 他站到温则鸣身后,往台灯底下看。看完了,他拿起那张死亡登记,又看了一遍住址,照原样搁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舌头上那一道口子(第2/2页) 温则鸣把卷翻到舌头那张照片,推到两张当中。 五月二十三号,礼拜四,四月十六。上午,城东菜市场后头,霍家那栋楼。 天阴着,云压得低,一点风也没有。菜市场那头有人拿喇叭喊卖豆角。 温则鸣一早叫上了李扬。小满那本卷里的伤情照片,他装在档案袋里,拿在手里。 楼道里黑,二楼那盏灯还是不亮。李扬打着手电走在头里。 到了二楼拐角,温则鸣站住了,往上看。拐角到三楼这半层,九级水泥台阶,当中那一溜让人踩得发亮,棱都磨圆了。挨着墙那一头没人踩,棱还是尖的。 他上到三楼。三楼那一户换了防盗门,门口摆着一双小孩穿的布鞋。 “你躺下,头冲着门,脚冲着楼梯。”温则鸣说。 李扬愣了一下,把手电递给他,在那户门口躺下了。水泥地是凉的。 “蹬一下。”温则鸣说。 李扬把腿一蹬,脚够着了最上头那一级的边,又爬了起来。 温则鸣站到最上头那一级上,往下看那九级台阶,看了好一会儿。 他下到拐角,蹲在墙根那一头,把档案袋里的照片抽出来。一张是后脑,剃掉了一块头发,一道口子横着,缝过针。一张是左胳膊,前臂靠小指那一侧,一片擦伤,当中裂开一道,也缝过针。 他拿手顺着墙根那一头的棱摸过去,一级一级往上摸,手上沾了一层灰。 李扬跟下来,看了一眼那两张照片。 “往下跑的人,摔了该往前扑,怎么磕的是后脑?”李扬问。 温则鸣上到顶上第二级,冲着楼下站好,脚底下往前一出溜,人往后坐了下去,左手往后一撑,撑在墙根那溜棱上。后脑跟上头那一级的棱,差不了一拳。 “伤能摔出来。”温则鸣说。 李扬抬起左胳膊比了一下。 “要是挨了打,抬起胳膊来挡,也是先伤着这儿。”李扬说。 “胳膊这一处,两样都能。”温则鸣说。 三楼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媳妇抱着孩子往外瞅,瞅着两个生人,又把门关上了。 温则鸣把照片装回档案袋,往楼上走。上到四楼,霍家对门的大爷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个布兜,像是正要去菜市场。 “又是你们。老霍那头,有信儿没有?” “还在办。大爷,跟您打听个人,三楼原先住的那一户。”李扬说。 大爷往楼下看了一眼。 “小彭?走了好几年了。开个送菜的车,半夜就出门,见了人话少,一个人过。” “他身上,有什么毛病没有?”温则鸣问。 大爷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布兜。 “这会儿说了,他也怪不着我了。他有那个病,一上来人就倒,挺得跟板子一样,一阵一阵地抽,叫也叫不应。” 他往楼下指了指。 “在楼道里倒过好几回,有两回就躺在三楼他家门口,我扶他回去的。” 大爷把布兜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求我别说。让人知道他有这个病,驾驶证就得让人收了。” “老霍闺女出事那天夜里,警察来问过您没有?”李扬问。 “问了。问的是那天夜里听见动静没有。我睡得早,没听见。” “别的呢?”温则鸣问。 “没了。”大爷说。 第240章 别让小满自己上去换 第240章别让小满自己上去换 五月二十四号,礼拜五,四月十七。上午九点,城郊看守所。 雨下了一宿,到这会儿还没停。围墙外头那片菜地里积着水,送东西的家属在窗口外头排着队,有人打伞,有人头上罩着塑料袋,往前挪一步,伞碰着伞。 车停在铁门外头,韩东升、郑海峰、温则鸣下了车。 队里有个女的冲他们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是霍振华他姐。 “他要是问起舌头那张照片,则鸣,你答。别的,你不开口。”韩东升说。 韩东升拎着档案袋,三个人跟着管教往里走,过了两道铁门。走到半道,管教说了一句。 “这个人在里头不惹事,饭也吃。就是夜里睡不着,一天问好几回,今天礼拜几。” 霍振华让人带进来,坐下以前,先冲他们三个欠了欠身。入所那天夜里给他验伤的是温则鸣,他多看了温则鸣一眼。 霍振华里头换了一件薄衬衣,是他姐送进来的,外头还套着所里那件背心。人比上个月瘦了一圈,头发推短了,胡子刮过,刮得很干净。 郑海峰给他倒了一杯水,搁在他跟前的挡板上。霍振华说了声谢谢,没喝。 “你闺女那一回,我们把卷从头翻了一遍。”韩东升说。 霍振华坐直了身子。 韩东升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摆了过去。 头一张是三楼那个男的那天夜里的体表检查,舌头那张照片钉在后头。 霍振华把纸翻过来,盯着背面那张照片。 “舌头上这一口,是咬的?”霍振华问。 韩东升往旁边看了一眼。 “是。咬在边上。人抽起来,咬着的都是边上。”温则鸣说。 霍振华把照片按在挡板上。 “那天夜里,他坐在楼梯上,嘴上都是血。” 第二张是三楼那个男的死亡登记。霍振华看到底下那一行小字,把纸扣了过去。 第三份是对门大爷的笔录,昨天下午郑海峰跟李扬上门做的。 霍振华翻得比前头那两张都慢。第二页上,大爷说了一句:他求我别说。 最后一张,是小满那份笔录。 霍振华拿起来,从头往下看,看到最底下,手停在了他自己签的那个名字上。 他把这几张纸摞齐了,摆回正当中。 “那天夜里,楼道的灯是坏的。灯泡我头天刚换上,又坏了。” 霍振华端起那杯水,一口喝干了,杯子放回去,磕在了挡板上。 “是我跟派出所说的,是他。” 郑海峰的笔停在那一行上,过了一会儿,才把这一句写完。 韩东升等他写完。 “七个,还都是你?” “祝跃进那一回,药是我送的。”霍振华说。 他把两只手拿下去,放在腿上。 “剩下那几个,我一个也没去过。” 高处那扇窗户上,雨一阵紧一阵松。 “三楼那个呢?”韩东升问。 “也没去过。” “谁去的?”韩东升问。 霍振华看着挡板上那几张纸。 “你替他扛,他那头可没停手。”韩东升说。 霍振华把那一摞纸往韩东升那边推了推,一直推到他手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别让小满自己上去换(第2/2页) 韩东升把纸收回档案袋里,绳子绕了两道。 霍振华在笔录上签了字。笔帽没扣,笔在纸上滚了两下,滚到了边上,郑海峰伸手接住了。 两个民警进来带人。走到门口,霍振华站住了,回过头来。 “今天礼拜五。”霍振华说。 郑海峰把收了一半的笔录又放下了。 “二楼那盏灯,别让小满自己上去换。”霍振华说。 “灯我去换。”郑海峰说。 霍振华摇了摇头。 “她信里说了,要跟大爷一块儿换。让大爷给她把凳子扶着。” 出了铁门,雨小了些。窗口外头排队的人散了一半。霍振华他姐已经从队里出来了,提着个空了的袋子,冲他们迎了两步。 “信他看了没有?” “看了。”郑海峰说。 “他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二楼那盏灯。”郑海峰说。 “我知道。小满今天放学,我去学校接她。她要回去换灯,我跟着。” 回城的路上,韩东升给袁承志打了个电话。 “翻了。” 那头问了一句,三楼那一起是谁。 “问了,他不说。” 他听那头说了一阵。 “报捕明天照样报,祝跃进,加上耿家门口按住他那一回。剩下那几起,先挂着。”韩东升说。 他挂了电话。车开到城边上,郑海峰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了车,进去买了个灯泡,出来揣进了外套兜里。 “跟二楼那个一样的?”韩东升问。 “一样的。昨天下午我上去看了一眼。”郑海峰说。 傍晚还稀稀拉拉掉着几点,地上的水没下去。 李扬坐在派出所那辆旧面包车的后座上,先来看看地方。 车停在秦望舒住的那栋楼斜对过,开车的是派出所的一个小伙子。楼门口那盏灯亮了,照着台阶上一片水。楼底下支着一张小桌,两个老头在下棋,一个打着伞,伞把夹在脖子底下。 “他天天这个点回来?”李扬问。 “我礼拜二下午过来的,跟另一个换着班,这几天都是这个点。夜里十点熄灯,也没变过。”小伙子说。 李扬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路口,楼门,楼门口那盏灯,墙角那几个垃圾桶。 “二十七号那天夜里,你跟韩队也在这车里?”小伙子问。 “在。”李扬说。 天快黑的时候,秦望舒从路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一把菜。走到小桌跟前,他站下来,看了一眼棋盘。 “小舒,来一盘?”打伞的那个问。 “改天。”秦望舒说。 他进了楼门。小伙子打了个哈欠,把座位往后放了放。 楼门又开了。秦望舒拎着一袋垃圾出来,走到墙角那几个桶跟前,把袋子扔进去,把桶盖扣好,回去了。 小伙子早把身子缩下去了,脑袋低过了方向盘。李扬没敢动,对讲机一直捏在手里。 “他往咱们这边看了没有?”小伙子问。 “没看。”李扬说。 两个老头收了棋盘,一个拎着马扎回了家。打伞的那个把棋盘夹在胳膊底下,冲面包车这边看了好一会儿,才上了台阶。 第241章 拿右手端盆的女人 第241章拿右手端盆的女人 五月二十五号,礼拜六,四月十八。上午十点,市局法医中心。 雨下得紧,院里那几辆车顶上溅起一层白。观片灯那间屋里又潮又冷,墙角返上来一片水印子,温则鸣把外套又穿上了。 李扬一早抱着霍振华那摞报捕材料,打着伞去了市检,交到林之遥手上。 李扬回来的时候,裤腿湿到了膝盖。怀里那个大纸袋他怕淋,外头套了个塑料袋,一滴水也没沾。 “二十七号到期那一家,那个女的去年拍的片子。医院存着的,又印了一套。”李扬说。 温则鸣把片子插到观片灯上,灯一亮,左前臂那两根骨头显了出来,片子角上印着去年五月的日子。 他没在当中那道断线上多看,手指头顺着骨头往下走,走到靠手腕那一截,在灯上点了点。李扬凑了过来,没看明白。 那一截骨头比上头粗,边上鼓着,往外歪了一点。温则鸣把纸袋里侧着拍的那一张也插到观片灯上,那一截往手背那边翘着。 “这儿早年断过一回。”温则鸣说。 “多早的事?”李扬问。 “去年拍片那会儿,断线就长没了,鼓出来那一圈也长圆了,少说是一年前断的。到今天,两年往上。”温则鸣说。 李扬把去年那份伤情鉴定后头那张复印的片子拿过来,并排一比。复印件上,靠手腕那一截是一片灰,什么也看不出来。 “医院那头我问了。放射科的报告上提过一句陈旧性,鉴定书上没写。那条胳膊,在那儿就看过这一回。”李扬说。 “鉴定只管去年那一下。”温则鸣说。 他拿尺子比了比歪出去那一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把尺子放下了。 “看着不像有人给她接过。” 李扬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一行:这条胳膊,别处看过没有。 温则鸣关了观片灯,把片子取下来,装回纸袋。袋口刚压好,苏晓棠的电话来了:康泰那个老人的儿子,明天上午在家等着。 中午雨停了一阵,路上全是水。郑海峰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带温则鸣去了一趟二十七号那一家门外。 郑海峰把车停在路这头一根电线杆底下,熄了火。 一排平房,那一家在最东头,门口三级台阶,水泥抹的,最上头那一级比底下两级宽出一截。 屋檐底下晾着几件衣裳、一条围裙,都是女人的,让雨打湿了,没人收。 屋里开着电视,声音很大,那家的男的对着电视骂了一句,又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叫人给他拿烟。 “二十七号夜里,车就停这儿。”郑海峰说。 门开了。一个女的端着一盆水出来,站在台阶上,往路边倒了。她拿右手端盆,左边那条胳膊一直贴在身上。 倒完水,她把盆搁在台阶边上,拿右手揉了揉左手腕子,往车这边看了一眼。头发拿一根皮筋扎在脑后,脸是白的。 她男人在屋里又嚷了一句。她把那几件衣裳收下来,搭在右胳膊上,进去了。门关上,电视的声音小了一截。 “到时候屋里要是动起手来呢?”温则鸣问。 “动起手来,派出所的人进去。”郑海峰说。 “她那条胳膊,不是头一回了。”温则鸣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拿右手端盆的女人(第2/2页) 郑海峰没吭声,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才把火打着。车开出去,温则鸣还看着台阶边上那个铝盆,盆底剩着一点水。 下午两点,城郊看守所。 铁门上那扇小门开着,进出的人都得侧着身子。门外头停着一辆送菜的三轮车,车斗上蒙着塑料布。 “认人的照片,袁支队说了,给骆岩看。霍振华那头不给,他替人扛着呢。”韩东升说。 风是凉的。郑海峰把领子竖了起来,温则鸣跟在他俩后头进了铁门。提讯室里比外头还凉,墙角上那个探头对着挡板。 骆岩进来坐下,背挺得很直,没往椅子上靠。 “今天不问你那一针。”韩东升说。 “医院往分局打了个电话。急诊那个小伙子,把钱送回来了,装在信封里,上头写着骆大夫收。”郑海峰说。 “他那只手,线拆了没有?”骆岩问。 “拆了。挂的别的大夫的号。”郑海峰说。 骆岩嗯了一声。 韩东升把十张照片在挡板上摆了一排,都是证件照,十个男的,岁数都差不多。 第七张是秦望舒。郑海峰在边上把辨认笔录的头一页填好了。 “这里头,有认得的没有?认得就说认得,不认得就说不认得。”韩东升说。 骆岩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七张,没停。郑海峰一直盯着他的脸。 “一个也不认得。”骆岩说。 郑海峰冲韩东升轻轻摇了一下头,在辨认笔录上记了一行,推过去。骆岩签了名字,收笔往下一压。 韩东升把照片收了,又摆上一份急诊病历,是从小满那本卷里复印出来的。郑海峰另换了一张笔录纸。 骆岩往前坐了坐。病历头一栏写着:头部、左上肢外伤半小时。底下一行:其父称在楼道里挨了打。再往下,才是他给孩子查过以后写的那几行。 “那天夜里,陪着来的是她爸。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写的。”骆岩说。 他没抬头。 “她爸抱着孩子进来,孩子头上捂着一条毛巾,他那条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孩子的血。我缝针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嘴里一遍一遍地说,是三楼那个男的。” “孩子说什么了?”韩东升问。 “吓着了,一句话也没说,眼睛一直跟着她爸。”骆岩说。 骆岩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几行。 “后脑那道口子,横着一道,里头有灰,楼梯上的灰。我一遍一遍冲,冲干净了才缝的。这一样,我没往上写。” 骆岩的手停在挨了打那三个字上。 “她爸还说,那个男的也不跑,嘴上有血。” 他抬起头来。 “那个男的,有癫痫?” “有。”韩东升说。 骆岩的背靠到了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手,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她爸知道那个男的有这个病了?” 韩东升把病历拿了回去,点了一下头。 骆岩看着韩东升。 “三楼那个人,叫什么?” 韩东升还没开口,温则鸣先说了。 “彭涛。” 第242章 四十来步 第242章四十来步 五月二十六号,礼拜天,四月十九。上午八点半,城南,康泰原来那个院子。 院子在一条小街上,两边是卖五金的、修鞋的。天晴了,院墙根那层青苔晒出一股潮味儿。 门口的牌子换了,换成了一家养老院的名字。院墙上原先刷着康泰两个字,让白灰盖住了,太阳底下还透出一点红。 院里前后两排平房,当中一棵槐树。一个护工大姐推着一辆送早饭的小车出来,冲温则鸣和苏晓棠上下看了看。 “找谁?今天礼拜天,管事的不在。” 苏晓棠把证件给她看了。 “打听点康泰那时候的事。” 护工大姐把小车往槐树底下一停。 “康泰?那你们可找错人了。我来了才五年,那会儿的人,一个也没剩下。屋子倒是没动,换老板那年刷过一回墙,门牌还是老的。” 温则鸣翻开自己那个本子,翻到从病历摘要上抄下来的那一行:七号,二床。 “值班室在哪儿?”苏晓棠问。 “前排东头,挨着大门那间。听说早先夜里大夫就睡那儿。”护工大姐说。 温则鸣走到前排东头,在值班室门口站住了。门上的漆起了皮。护工大姐拿钥匙把门开了,里头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一部电话,按键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温则鸣从值班室门口转过身,往后排走。穿过院子,从槐树底下过去,拐进后排,走到七号门口,进去,站在靠窗那张床跟前,床头上贴着个二。 他走得不快。四十来步。 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睡着了,被子盖到下巴,嘴一张一张的。 温则鸣又走回值班室门口。 “掐着表。”温则鸣说。 这一回他走得快。苏晓棠拿手机掐着秒表,跟在后头,一直跟到七号那张床跟前。 “十八秒。”苏晓棠说。 她回头往前排望。从七号门口望过去,值班室那扇门就在院子那头,还开着。 护工大姐站在七号门口,看他来回走了两趟。 “这一个九十二了,一宿起来好几回,我们轮着扶。”她小声说。 后排当中靠墙摆着一张桌子,桌面让人磨得发白。从桌子到七号门口,七八步。 “康泰那会儿,夜里护士也坐这儿?”苏晓棠问。 “桌子是老的,一直搁在这儿。哪屋有动静,坐这儿都听得见。”护工大姐说。 她往桌子上头的墙上指了指,墙上有个眼儿,拿水泥糊过。 “原先那儿有部电话,跟前头值班室那部通着。我刚来那会儿还在,后来拆了。” 温则鸣在那张桌子跟前坐下。七号那扇门,就在他左手边。 出来的时候,护工大姐又推上那辆小车,挨个屋送早饭。 “你们打听康泰那会儿,是出过什么事?” “问问。”苏晓棠说。 车往城北开。苏晓棠开着车,卫生局那个档案袋搁在两个座位当中。 “病历摘要上签字的那个值班医生,我托卫生局那边查了。那年就去了外省,注册一直有效,没吊销过,现在还在医院上班。”苏晓棠说。 温则鸣把手搭在档案袋上。 “那一宿要是有人给老人打了一针什么,护理记录上看得出来吗?”苏晓棠问。 “上头记的,跟心衰往下走对得上。打没打过针,这几页上看不出来。”温则鸣说。 “这几页,还是秦望舒自己记的。”苏晓棠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四十来步(第2/2页) 温则鸣嗯了一声。苏晓棠把车拐上了大路。 郑海峰的电话打了进来。苏晓棠开了外放。 “二十七号那一家,男的一早往派出所打电话,问解除取保候审的决定书,明天几点给他送。”郑海峰说。 苏晓棠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车开得快了些。 十点多,城北。 楼是新盖的,康泰那个老人的儿子住三楼。开门的是他自己,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多半,手上还沾着韭菜叶子。 “昨天打电话的,是你吧。”他冲苏晓棠说。 “我姓苏。” 他又往温则鸣脸上看了看。 “头一回给我打电话的那个,是你?” 温则鸣点了一下头。 “那个电话以后,我想了好些日子。”那个儿子说。 他把门让开了。屋里收拾得干净,里屋开着收音机,他老伴在里头,没出来。墙上挂着他爸的照片,黑框,照片上的老人抿着嘴,不爱照相的样子,底下摆着一碟点心。 桌上一个盆,盆里的韭菜才择了几根。他把两个人让到沙发上,自己坐回桌子跟前。 “礼拜天还让你们跑一趟。”他说。 “明天就顾不上了。”苏晓棠说。 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当年您去找院里,是怎么起的头?” “是那个值夜班的护士,一个小伙子。天亮院里才来电话,我赶过去,他在门外头站着,等着我。”那个儿子说。 他把刚拿起的那根韭菜搁回盆里。 “那小伙子拿着那几页记录,一行一行翻给我看:夜里往值班室打了三回电话,那头都说知道了,大夫一宿没到床边。” “那一宿,那个护士给老爷子用过什么药,跟您提过没有?”苏晓棠问。 那个儿子看着她。 “你们疑他?” “该问的都得问。”苏晓棠说。 “我不懂那个。他念一行,我听一行。他要是做了亏心事,天亮了还在门外头等我?”那个儿子说。 “十几秒的路,他怎么不过去叫?”苏晓棠问。 “那小伙子说,他一走,床边就没人了。叫不叫车,也得大夫说了算。说完这些,他就回去了。” 苏晓棠把这一句记下了。 “我就去闹了,不让火化,要院里给个说法。”那个儿子说。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去院里拿我爸的东西,换了个护士。我问那个小伙子呢,她们说让院里开了,说他不该跟家属说那些。” 苏晓棠的笔尖从本子上抬起来了。 “人家跟我说的是实话。”那个儿子说。 “那个护士,您后来见过没有?”苏晓棠问。 “没有。名字我也没记住,这会儿站我跟前,我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就记得他翻那几页的时候,指甲剪得短短的。” 那个儿子抬起头来,看着温则鸣。 “我爸那一宿,受罪了没有?” 苏晓棠没敢接,往温则鸣那边看。 温则鸣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一宿,他床边一直有人。”温则鸣说。 那个儿子没再问,低头把盆里剩下那几根韭菜择完了。 两个人起身要走,他把他们送到门口,手扶着门,又叫住了。 “你们要是找着那个护士,跟他说一声。他为我爸丢了饭碗,我倒好,没多久就不闹了,让我爸火化了。” 第243章 零钱都没要 第243章零钱都没要 五月二十七号,礼拜一,四月二十。早上五点多,秦望舒住的那栋楼底下。 天已经亮透了,风还有点凉。墙角那几个垃圾桶,环卫车刚来过,桶盖都掀着。 派出所那辆旧面包车还停在斜对过。开车的是派出所那个小伙子,歪在座位上睡着了,帽子扣在脸上。李扬在后座守了一宿,两条腿蜷着,拿拳头一下一下地捶。 楼门开了,出来的是楼底下下棋的那个老头,手里拎着个收音机,里头在唱戏。他没往路上走,冲着面包车过来了,弯下腰,隔着前头那块玻璃往里看。 小伙子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摇下了车窗。 老头拿收音机冲车身点了点,“小伙子,你们这车,在这儿停了好几宿了。前天下雨我就瞅见了,夜里也不开灯,人也不下来。” 小伙子把帽子戴上,“派出所的。这一片前几天丢电动车,夜里过来看看。” 老头往后座看了一眼。李扬把手里的对讲机往腿底下塞了塞。 “丢的是后头那栋,三楼那家的,丢了两回了。我们这楼,一辆也没丢过。我天天在底下坐着,谁进谁出,我都看着呢。” “有您在底下看着,我们省心。大爷,您忙您的。” 老头直起腰,把收音机拧小了,又站了一会儿,才往路口那边去了。 小伙子把车窗摇上,长出了一口气。 没多大工夫,楼门又开了。秦望舒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网兜。 老头在路口那儿晨练,冲他招了招手,把收音机关了,说了两句什么。隔着半条街,李扬听不着。秦望舒点了点头,往路口外头走了。 “那老头跟他说什么了?”小伙子问。 “没听清。”李扬说。 他把对讲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 “我跟着。” 小伙子冲他摆了摆手,“别跟太近。他回回走那一条道,丢不了。” 秦望舒走得不快,过了两个路口,拐上了大路。他走路贴着墙根,一步一步,眼睛不往两边看,也不回头。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锅冒着烟。 街角上那家药店,卷帘门还拉着,门口那个灯箱没亮。他从门口过去,没往那边看。 菜市场门口,卖豆角的把喇叭搁在三轮车上,一遍一遍地喊豆角一块五。 秦望舒进了菜市场,在挨着豆角那个摊子跟前站住了,弯下腰挑韭菜。 李扬在早点摊买了一碗豆浆,端着,站在他后头隔着两个摊子的地方。 卖豆角的一早上逢人就说这件事,这会儿正跟一个拎布兜的老太太说,嗓门比喇叭还大。 “那个送菜的小彭,有癫痫。老霍对门那个大爷说的。” “哪个小彭?”老太太问。 卖豆角的往老太太跟前凑了凑,“开送菜车那个,人没了好几年了。前几天警察上门问,大爷才说出来。说他那个病瞒着谁也没说,就怕人家把他驾驶证收了。” “哎哟,那他半夜开车,多悬。” “可不是。” 秦望舒手里那把韭菜放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搁在秤盘上。称完了,他把钱递过去,拎起韭菜就走。 “哎,零钱不要了?”卖韭菜的在后头喊。 他没回头。 李扬端着那碗豆浆,没往前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零钱都没要(第2/2页) 秦望舒把那把韭菜搁进网兜里,出了菜市场,回去走的还是来时那一条道。 上午九点多,城南分局二楼。 郑海峰拎着一兜包子上来,搁在李扬桌上。李扬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拿起一个,没顾上吃。 “秦望舒在菜市场,卖豆角的逢人就说彭涛有癫痫,他就在边上。” 韩东升正站在窗户跟前,回过头来。 “他听见了?” 李扬把包子搁下了,“我在他后头,只看得见背。钱给了,零钱都没要就走了。还有一样,下棋那个老头,一大早扒着车窗往车里瞅,后来在路口,又跟秦望舒说了两句话,说的什么,听不着。” “换辆车。”郑海峰说。 “不换。今天换了,那老头更要琢磨了。”韩东升说。 他把本子翻开,在上头写了一行,又合上了。 郑海峰的手机响了。他听了几句,挂了。 “派出所八点多上门,给二十七号那一家的男的送了解除取保候审的决定书,他的取保就到今天。他签完字,问往后还用不用去所里报到。” “人家怎么说?”苏晓棠问。 郑海峰把手机搁在桌上,“说不用了。决定书他叠了两折,揣进兜里,还冲人家笑了笑。” 苏晓棠把笔帽扣上了。 韩东升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温则鸣桌子跟前,站住了。 温则鸣抬起头来。 韩东升低头看着他,“今天夜里,你在车里待着,别下来。屋里出什么事,有派出所的人。” “嗯。” 天擦黑,郑海峰把车开到二十七号那一家门外,还停在路这头那根电线杆底下。路那头,派出所的一辆车里坐着两个人,车灯关着。上午上门送决定书的那个片警也在里头。 二十七号那一家门开着,电视的声音一直传到路上。那家的男的坐在台阶最上头那一级,脚边搁着一瓶酒,下去了半瓶,手里捏着个一次性杯子。 他喝一口,冲屋里喊一嗓子,叫人端菜。 屋里那个女的端着一个盘子出来,拿右手递过去,搁在他手边。她弯腰的时候,左边那只袖口往上缩了一截,手腕子那儿鼓着一块。 温则鸣看着那一块。他记得去年那张片子上,靠手腕那一截,歪着,鼓着一圈。 那个女的进去了,没往路上看。 “他今天喝的这个,够他睡到天亮。真有人来,他也醒不了。”郑海峰说。 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又拧上了,拿下巴往路这边前头指了指。那边一棵树,半边伸到了路当中,树底下黑着。 “那一截的路灯坏了两个。树底下站个人,从这儿看不出来。” 温则鸣往那棵树那边看了一会儿,“从那儿看台阶,看得清清楚楚。” 十点整,对讲机里是李扬,他在秦望舒楼底下那辆面包车上。 “那扇窗的灯灭了。” “知道了。”郑海峰说。 二十七号那家的电视还开着。那家的男的早进屋了,台阶上剩那个瓶子,倒在一边,滚到了台阶沿上。 十一点多,又是李扬。 “那扇窗又亮了。” 郑海峰把那瓶水搁下了。温则鸣坐直了身子。 过了一会儿,李扬又说了一句。 “他下楼了。” 第244章 屋里那一下 第244章屋里那一下 五月二十七号,礼拜一,四月二十。夜里十一点十分,秦望舒住的那栋楼底下。 楼门口那盏灯底下,秦望舒下了台阶。他手里又拎着那个网兜,空的,往路口那边去了。 面包车里黑着灯。 韩东升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等他拐过路口再打火。我跟李扬下去,走旁边那条街。你隔两条街,开着车在后头跟。” 他推开车门,李扬跟着下来了。两个人拐进旁边那条街,跟秦望舒隔着一排楼,一前一后地走。 秦望舒不坐车,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路边的铺子都上了板,只剩一家饭店还亮着灯,门口支着一张桌子,几个人围着喝酒,说话的声音老远就听得见。秦望舒从桌子边上过去,没停。 走到一个路口,路上一辆车也没有,秦望舒还是站住了,左右看了看,才过马路。 “出来了,走着去的,往你们那边。”韩东升按着对讲机说。 二十七号那一家的电视开了一晚上,声音大得路上都听得见。 十一点半,电视忽然关了。 屋里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温则鸣的手搭上了车门。郑海峰一把按住了温则鸣的胳膊。 “别急。” 对讲机响了,是路那头派出所车上的片警,压着嗓子。 “郑队,屋里那一下,听见了没有?” 郑海峰还没开口,对讲机里先是韩东升。 “都别动。人离你们还有三四个路口,这会儿车灯一亮,这一个礼拜就白蹲了。” “韩队,我管这一片三年了。屋里那个,今天晚上又喝了一瓶。喝了酒,他没有一回不动手的。” “屋里就响了一下。再听听。”韩东升说。 屋里再没动静了。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光,一直亮着。 郑海峰那只手一直按在温则鸣胳膊上。 “上午韩队说,屋里出什么事,有派出所的人。” “老韩说了,别动。” 十一点四十,那扇门开了。 那个女的一个人出来,在台阶最上头那一级坐下了。她拿右手托住左胳膊,身子往前弓着,一动不动。 温则鸣扭过头,看着郑海峰。 “这一回呢?” 郑海峰没吭声,按在温则鸣胳膊上的那只手,没有再使劲。 温则鸣把胳膊抽出来,推开车门,下去了。 郑海峰骂了一句,抓起了对讲机。 “派出所的,进去。” 对讲机里,韩东升那头没出声。 温则鸣穿过路,在台阶底下蹲下来。 那个女的把胳膊往怀里收了收。 “你们是那辆车上的。” “我看看你这条胳膊。” 她看了温则鸣一会儿,托着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 左边小臂当中肿了一块,比右边粗了一圈,皮底下发青。温则鸣拿两根手指头,从手腕那头往上,一点一点摸过去。手腕子上鼓着的那一圈,碰到了她也不疼。摸到小臂当中再往下一点,她身子缩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这一处是新的。得上医院拍片子。” “不用。”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没敢多看。 “去了医院,还得回来。回来他还打。” 温则鸣把外套脱下来,叠成一长条,从那条胳膊底下托过去,两只袖子拉到她脖子后头,系在一块儿。 派出所那辆车开过来了,车顶上的警灯一闪一闪的,照着台阶。片警跟另一个民警下了车,从她身边过去,进了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屋里那一下(第2/2页) 屋里先是骂,后来是凳子在地上刮的声音。 那家的男的让两个民警架着出来了,身上一件背心,脚上就穿着一只拖鞋。他梗着脖子,冲片警嚷。 “上午你们自己上门送的决定书,字我都签了!你们自己说的,往后不用去所里了!” 片警把人塞进了车后座。 “上午那一张,管的是去年那一回。今天夜里这一回,是新的。” 车门关上了。那家的男的在里头又嚷了两句,隔着玻璃,听不清了。 那个女的托着胳膊坐着,没往车那边看。 对讲机又响了,是韩东升。 “秦望舒在路口站住了。” 隔了一会儿,又是韩东升。 “又走了,往你们那边去了。” 温则鸣把外套那两只袖子又紧了紧,抬起头来。 警灯一闪,照到了斜对过那棵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那个网兜。 灯光一过去,那儿又黑了。警灯再一闪,那个人还站着。 秦望舒站在那儿,往台阶这边看。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 温则鸣隔着一条街,跟他对上了眼。 两个人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秦望舒回过身,顺着来的那条道,往回走了。 “回去了。”郑海峰冲着对讲机说。 “看着呢。”韩东升说。 片警把车窗摇下来,“郑队,人我们先带走。她这条胳膊怎么办?” “我送她上医院。”郑海峰说。 郑海峰把车开过来,拉开后座的门。那个女的站起来,托着那条胳膊,自己上了车。 后半夜,医院急诊。 值班的大夫把片子挂上观片灯。左小臂那根尺骨上,三处骨折。 骨头正当中那一处是旧伤,外头鼓着一圈骨痂,已经长上了。往下两指,又是一处,断口很新,一点愈合的样子也没有。再往下,靠手腕那一截,也是旧伤,骨头比上头粗,是歪着长上的。 “这条胳膊,以前断过?”大夫问。 “去年断过一回。”她说。 大夫拿笔在靠手腕那一截上点了点。 “这儿呢?” “那是早先的,比去年那回还早。那时候,没上医院。” “这回怎么弄的?” 那个女的往郑海峰那边看了一眼。 “我男人拿凳子砸我。我拿胳膊挡了一下。” 大夫愣了一下,低头把这一句写进了病历。 温则鸣站在大夫后头,看着那三处,一句话也没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个女的左胳膊裹上了石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温则鸣那件外套叠好了,搁在她腿上。郑海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这一回,回不来了吧?”她问。 “回不来了。上午派出所的人来给你做笔录,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 温则鸣的手机响了,是韩东升。 “秦望舒到家,快一点了。他那扇窗一直亮到四点。” 温则鸣站在医院门口,没吭声。 韩东升双手插兜,“下车的事,回头再说。今天礼拜二,中午城西那顿饭,你照样去。昨天夜里的事,秦望舒不提,你也别提。” 第245章 昨天夜里没睡好吧! 第245章昨天夜里没睡好吧! 五月二十八号,礼拜二,四月廿一。上午九点,城南分局二楼。 苏晓棠来得早,把窗户推开了半边。李扬趴在自己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郑海峰从医院直接过来的,衬衣还是昨天那一件,后背上全是褶子。 袁承志推门进来,没有坐,站在桌子跟前。 “昨天夜里,谁下的车?” 郑海峰把手里那杯水搁下了。 “车上就我们俩。是我没按住。” 温则鸣站了起来,“是我自己下的车。” “你这一下车,咱们在二十七号那边蹲了一个礼拜,差点让秦望舒看出来。”袁承志说。 “可那个女人坐在台阶上,托着那条胳膊。” “派出所的人就在路那头。”袁承志说。 “他们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袁承志看了看温则鸣,又去看韩东升。 韩东升没抬头,“是我让坐着的。” “车里坐着,是你让的。在那儿守着,是我定的。咱们俩,谁也跑不了。”袁承志说。 韩东升没吭声。 “那家的男的呢?”袁承志冲着郑海峰问。 郑海峰搓了把脸,“拘了。片子出来,又是骨折,派出所按故意伤害立了案。拘留通知书一早送过去,是他老婆签的字。” “那条胳膊的伤情鉴定,让陆法医做。”袁承志冲着温则鸣说。 “知道,我是证人。我听见的,就是十一点半屋里那一声。” “这个,跟派出所的人说,让他们记上。他们这会儿在二十七号那一家,给那个女的做笔录。秦望舒呢?” 韩东升往前坐了坐。 “他昨天夜里到了。警灯亮了,他反倒往前走,走到斜对过那棵树底下,站了两三分钟,回去了。” “他看见你了?”袁承志问温则鸣。 “看见了。” 苏晓棠抬起头来。 “他那个网兜里,有东西没有?” “没有。”温则鸣说。 郑海峰把那杯水又端了起来,“那他身上带着什么,谁说得准。” 苏晓棠把笔帽拔了,“真要动手的人,看见警灯就该走了。他倒往前凑。” “他往前凑,是看那个男的带走了没有。”郑海峰说。 “看见人带走了,他就该走了。他怎么还站了两三分钟?”苏晓棠说。 这一句,屋里谁也没接。 袁承志走到墙上那张表跟前。前两行早就划掉了,就剩最底下那一行:五月二十七号。 “划了吧。” 苏晓棠拿起笔,把那一行也划了。 韩东升盯着那张表,“取保到期的日子,都划完了。往后秦望舒哪天出门,咱们不知道。” 李扬从桌上抬起头来,脸上压出一道印子。 “那就传他。问他半夜走一个钟头,跑到人家门口站着干什么。” “他说睡不着,出门走了一圈。你接着问什么?”袁承志说。 李扬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昨天夜里看见的,是派出所在那家门口抓了个打老婆的,则鸣在台阶底下给人看胳膊。他心里怎么想,咱们不知道。这会儿传他,就等于告诉他,咱们等的是他。” “中午城西,你还去?”袁承志冲着温则鸣问。 “去。上礼拜二,秦望舒问我还来不来,我说来。” 袁承志看了温则鸣一会儿,没说话。韩东升开了口。 “则鸣不去,那边倒要琢磨了。” “去。吃完就回来。其他的,别问了。”袁承志说。 袁承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老郑,下午回去睡一觉。” 袁承志走了。李扬把那半个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昨天夜里没睡好吧!(第2/2页) 十一点四十,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郑海峰把车停在拐过去那条街上,没往院门口开。 郑海峰拿下巴往后座那边指了指,“那件是你的。” 温则鸣回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后座当中。温则鸣没拿,下了车。 天热,台阶晒得发烫。轮椅停在楼的影子里。 温则鸣已经端着碗,坐在台阶上了。今天是粥和馒头。 秦望舒蹲在轮椅跟前,一勺一勺地喂老爷子。老爷子腿上还搭着那条薄毯子,天这么热也不肯掀。 老爷子咽下一口,眯着眼打量温则鸣。 “你又来了。” “又来了。” “来了好。这台阶上坐着的人少,平常就我跟小秦。” 老爷子扭过头,又瞅秦望舒。 “小秦,你这眼睛,昨天夜里没睡好吧?” 秦望舒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夜里没睡着,起来看了会儿报纸。” 温则鸣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秦望舒又舀起一勺,吹了吹,眼睛落在勺子上。温则鸣看着那只拿勺子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 “那孩子,今年多大了?”秦望舒问。 温则鸣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他记得卷里那份笔录,问话那年,小满十岁。 “十四。” 秦望舒点了一下头,把那一勺往老爷子嘴边送。手没稳,洒了一点在毯子上。 秦望舒从兜里掏出手绢,把毯子上那一点擦了。碗里的粥,也见了底。 二楼的窗户推开了,钱姐探出头来。 “小舒,碗!” “来了。” 秦望舒端起那只空碗,站起来,从温则鸣身边过去,上了楼。 老爷子冲着楼门那边努了努嘴。 “上回我闺女来,给小秦带了两盒点心,他不要,拿到楼上给大伙分了。” 老爷子又瞅了瞅温则鸣。 “你也是来当义工的?” “不是。在这儿吃过两回饭。” 温则鸣吃完,把碗送到二楼。钱姐接过碗去,冲他点了点头。 “下礼拜二,还给你留一碗。今天这粥,是小舒一大早来做的。” 秦望舒在水池子跟前刷碗,背对着门,没回头。 温则鸣出了院门,拐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问你什么了?” “问那孩子,今年多大了。” 郑海峰的手搭在钥匙上,没动。 “哪个孩子?” “没有具体说是哪个。” “你怎么答的?” “十四。” “小满?” “嗯。” 郑海峰把钥匙拧了。车打着了,郑海峰没马上开。 “他问这个干什么?” 温则鸣没答,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夹着小满那封信的那一页。信是复印的,对折着,夹在当中。 本子上那一页,抄着一行字,是派出所当年替彭涛回的,底下画着一道:讯问犯罪嫌疑人,本人称无。 温则鸣拿笔在这一行上头,补了一行:查明犯罪嫌疑人有无癫痫等病史。 郑海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彭涛那个病,他在菜市场听说了?” 温则鸣没吭声,在本人称无那四个字底下,又添了一道。 郑海峰把车开了出去。没开多远,温则鸣的手机响了,是林之遥。 “温鉴定人,霍振华那几本卷,我看完了。能不能批,礼拜六以前我给你们一个话。明天上午,你跟韩队一块儿来一趟。伤了孩子那一件,卷带上。” 第246章 看得出来吗? 第246章看得出来吗? 五月二十八号,礼拜二,四月廿一。夜里九点,秦望舒住的那间屋。 台灯底下摊着那个笔记本。本子翻开着,抬头写着“有人在往回看了”,最底下是上礼拜二添的那一行:他来吃了一碗饭。秦望舒在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两个字:十四。 写完,他坐了一会儿。 十点,台灯拉灭了。 五月二十九号,礼拜三,四月廿二。上午九点,市检察院三楼。 外头下着小雨。林之遥那间屋窗户朝北,屋里有点凉。桌上摞着霍振华那几本卷,桌角搁着那个玻璃杯,枸杞沉在底下。 温则鸣把小满那本卷搁在桌上。林之遥没去碰,先把霍振华那摞最上头那本翻开了。 “祝跃进那一条,药是霍振华送进去的,针是骆岩扎的,两个人都认了。扎在哪儿,跟你们那份鉴定对得上。这一条,够了。” “耿家那一条呢?”韩东升问。 林之遥手按在卷上,“我看了好几遍,拿不准。” 韩东升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那天夜里,霍振华在墙影子里等了一个钟头,等的是耿家儿子回来。耿家儿子一到门口,霍振华就过去了,说要扶他进去。那支胰岛素笔在他手上。” “站一个钟头,不犯法。扶人进门,也不犯法。” 林之遥把卷往后翻了几页,手指头停在一行上。 “你们报上来的材料里写着,按住霍振华那会儿,他手上没使劲。铐上以后,他问的头一句是,针有没有扎到郑海峰。真想扎人的,还管这个?” 韩东升没接话,拿笔杆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出事前那个礼拜四,霍振华上门给耿家老太太量血压,嘱咐她那个药早上吃,晚上吃了老起夜。老太太听了他的,夜里不起来了,院里半夜走动的,就剩她儿子一个。”韩东升说。 “他是卖药的。药店里卖药的,谁都这么嘱咐。” 韩东升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他刚抓进来那会儿,七起都认了。” “后来翻了,就剩祝跃进那一条。耿家门口那天夜里要干什么,他没说过。” 她转过脸来,“温鉴定人,那支笔,你说。” “针尖上那一滴,是打针以前先推出来的,里头的空气跟着就出去了。这支笔,是预备着要用的。笔上有个小窗,显示这一针打多少,那天是零。” “是零,就是没打算打?”林之遥问。 “是零,就是还没拧上去。可拧上去再拧回来,也是零,笔上不会留印子。” “他拧没拧过,看得出来吗?”林之遥问。 “这个......” 韩东升往温则鸣那边看了一眼。 “没打算扎,他推那一滴出来干什么?” “这是你们替他想的。他自己没说过。”林之遥说。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了。林之遥把霍振华那摞卷挪到了一边。 “礼拜五我出决定。批准逮捕,凭的是祝跃进那一条。耿家那一条,照现在这些,我定不了。” 林之遥这才把小满那本卷拉到跟前,翻开了。翻到体表检查那页,彭涛舌头上那道口子的照片,林之遥看了一会儿。 “小满出事那天夜里,彭涛舌头上这一口,光看记录,能往癫痫上想吗?” “不容易。癫痫一犯,人常咬着自己的舌头,可记录上就是一处破口,得有人往这上头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看得出来吗?(第2/2页) 韩东升从包里抽出对门大爷的询问笔录,搁在卷旁边。 “上礼拜四做的。” 林之遥一页一页看完,把笔录对齐了,搁在一边,又往后翻卷,翻到当年她退回去、让派出所再查的那份提纲。最后一条写着:查明犯罪嫌疑人有无癫痫等病史。底下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派出所回过来的那一页,彭涛那一条底下,就一句:本人称无。 “那一年我问过。彭涛说没有。” 她把那个玻璃杯端起来,又搁下了,一口没喝。 林之遥把卷合上,推回到温则鸣跟前。 下楼的时候,韩东升走在前头,走到楼梯拐角,站住了。 韩东升没回头,“刚才那支笔,你照实说,没错。” “那支笔上,就那些。” 韩东升点了一下头,接着往下走。出了大门,雨大了。韩东升走到车跟前,没上车,回头等了温则鸣一下。 五月三十一号,礼拜五,四月廿四。上午十点,市局法医中心。 陆法医那间检查室的门关着。门外的长椅上,二十七号那一家的那个女的坐着等,左胳膊裹着石膏,拿一根带子吊着。派出所那个片警陪她来的,在楼梯口站着。 温则鸣从楼梯上来,走到半截,站住了。那个女的正往检查室门上看,没敢先敲。 “你那件外套,郑队给你了吧?”那个女的问。 “给了。” 那个女的把吊胳膊的带子往上提了提,“门上那把锁,我让人换了。” “换了好。” 检查室的门开了。陆法医站在门口,冲她招了招手。 “你别进来。”陆法医冲温则鸣说。 片警从楼梯口探过身来,“陆法医,鉴定下午能出来吗?” “片子上清清楚楚,下午来拿。” 温则鸣回身下楼。楼梯口那个片警往边上让了让。 “那天夜里,你要是没下车,我也要下了。下午拿上鉴定,就把他报捕,报到区里去。” 温则鸣冲片警点了一下头,下去了。 下午四点半,小满那所中学的大门口。 郑海峰的车停在马路对过。温则鸣坐在副驾驶上,没动。 霍振华他姐站在大门口那棵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个空袋子。郑海峰捏着霍振华的逮捕通知书下车过去,递给了她。她看完,垫着自己的膝盖,在回执上签了字。 她把回执递回去,“往后,能去看他吗?” “这会儿还不行。律师能去。” 霍振华他姐往校门里看了一眼,“小满那头,我跟她说。” 放学的铃响了。学生从大门里往外走,门口的路上一下子满了。小满背着书包出来,在门卫那儿给人看了一张条子。 郑海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树后头。 温则鸣坐在车里,看着小满跟她大姑往车站那边走。他想起她十岁那年签在笔录最底下的名字,一个字比一个字大。 郑海峰回到车上,手在兜里摸了摸那个灯泡,没往外掏。 回到分局,天还亮着。韩东升在楼梯口站着,手里捏着手机。 “临水那边回话了。开棺批下来了,龚志平他娘也答应了。她说,得赶在麦子收以前。下礼拜一一早,咱们去。” 第247章 挖开了,还给他埋回去不? 第247章挖开了,还给他埋回去不? 六月三号,礼拜一,四月廿七。早上八点,临水。 郑海峰开着车,顺着那条渠往前走。渠里的水比上个月浅了,渠帮子上露出一道干了的泥印子。 过了那间泵房,温则鸣往那边铁门上看去。门关着,漆掉了大半。 路两边的麦子快熟了,穗子沉,把秆子压得往下弯。村口停着两台收割机,还盖着帆布。 临水县局那个老民警在坡底下等着,身后站着村里四个扛铁锹的。老民警跟韩东升握了手,往坡上指了指。 “龚志平他娘天没亮就上去了。我说陪她,她不让。面她昨天夜里就和好了,说今天晌午谁也别走。” 韩东升往坡上看了看,“开棺的事,跟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保险那事,我也跟她说了。” 挖坟的里头年纪最大的那个,把铁锹换到另一边肩膀上。 “再过几天收割机进地,村里就找不着人挖了。” 坟在村子背后的坡上,顺着一条田埂走上去。一个土堆,没有碑,前头立着一块砖,砖缝里插着几根烧剩下的香杆子。坟上的草拔得干干净净,土是新拍过的。 龚志平他娘坐在坟边上一个马扎上,脚边搁着一个暖壶、一个布兜。七十多了,个子小,头发全白了,梳得齐齐整整,在脑后挽了个发髻。 见人上来,她扶着膝盖要站。老民警隔着几步,“您坐着,坐着。” 她仰着脸看着韩东升,“挖开了,还给他埋回去不?” “埋回去。” 她点了点头,往那块砖上看。 “那天他后半夜起来的,说有人叫他去干活,得上渠边上等着,人家开车来接。我说你把外头那件衣裳穿上,他没穿,说天热。” 韩东升蹲在她马扎跟前,听她说完了,才站起来。 老民警在边上搓了搓手,“那年她也是这么说的。村里挨家问遍了,谁也没叫过他。” 李扬把摄像机打开,围着坟拍了一圈。四个人轮着挖。土是干的,一锹下去,扬起一层灰。 大娘把暖壶拧开,倒了一盖子水,冲离她最近的那个招了招手。 “歇口气再挖。” 挖到快一人深,锹头碰着了木头。棺盖上那层土,他们蹲下来拿手扒开。木头边上已经朽了,一抠一个坑。 韩东升看了一眼表,“十点二十,开棺。” 盖子撬开,四个挖坟的都往后退了半步。大娘从马扎上往前探了探身子,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七年了,里头就剩骨头,躺在一身烂了的衣裳里。衣裳烂成了一片一片的,领子还大致在,白色的。 温则鸣戴上手套,下到坑里,在下巴底下、颈椎前头找着了舌骨,托在手心里,拿手电照着转了一圈。 “两边都在,没断。” 韩东升往坑里看着,“那就不是掐死的?” “只能说没断。” 老民警在坑沿上蹲着,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里捻了捻。 “那年捞上来,是我跟着出的。那时候要是解剖了,看得出来不?” “那时候解剖,能看的比今天多。” 老民警把烟又别了回去,没吭声。 李扬把锯递了下去。大娘在马扎上直起了腰。 “锯他腿上那一截,做啥?” 韩东升走到马扎跟前,弯下腰,“看他下水那会儿,人还活着没有。大娘,下去歇会儿吧。这一截,不好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挖开了,还给他埋回去不?(第2/2页) “不,我看着。” 老民警也过来劝。她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没起来。 韩东升回头看了温则鸣一眼。 温则鸣在坑里换了个方向,背冲着马扎那边,把她的眼挡住了,从龚志平左腿上取了一截大腿骨,中段那一截。锯几下,停一停,再锯。 大娘在马扎上坐着,锯一下,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一下。 两头的断口拿塑料膜包严了,装进袋子。 老民警盯着那个袋子。 “七年了,土里头什么没有?你从骨头里验出东西来,人家说是土里渗进去的,咋说?” “所以土也要。” 温则鸣从棺底刮了一袋土,上来又在坟边上挖了一袋,两袋分开写了条子。 老民警没抬头,“要是验出来,是活着下的水呢?那年是按意外结的,就算没结错?” 温则鸣把土袋子搁下,压低了声音,“后半夜三点多,有人把他领到泵房门口,交给了别人。就算是活着下的水,也是交出去以后下的。” 老民警往坡底下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温则鸣冲郑海峰,“渠里的水,也得要一瓶,从捞他上来那道闸跟前取。” 郑海峰拎着瓶子下了坡,开车去了。 棺盖原样盖上,四个人往回填土。填平了,年纪最大的那个拿锹背把坟头拍了一圈,拍得整整齐齐。 大娘站起来,从布兜里掏出一沓纸钱,蹲在那块砖跟前点着了。纸钱烧得快,风一吹,灰往麦地那边飘。她拿一根树枝把没烧透的那几张挑起来,又往火里送了送。 “志平,他们来看看你。” 郑海峰回来了,两只袖子湿到了胳膊肘。李扬看了一眼他那两只袖子,把笑忍住了。郑海峰把瓶子举起来,水是浑的,底下沉着一层细沙。 “闸跟前水深,我趴在闸墩子上灌的。” 温则鸣接过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贴上了条子。 中午,大娘非让所有人都上她家去吃饭。 屋里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头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衣,站在院门口。 面她早上就擀好了,切成条,拿布盖着。老民警帮她把灶火生起来。水开了,她把面下进锅里,盖上锅盖。 一人一碗,面上卧一个鸡蛋。四个挖坟的先吃,她说他们出了力。她自己不吃,站在灶跟前看着。 给温则鸣端那一碗的时候,她端着,没马上撒手。 “你下去那会儿,我看着呢。” 温则鸣把碗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 郑海峰把两只湿袖子凑在灶口烤着,吃了两碗。大娘又要给他盛,他赶紧把碗扣在了桌上。 年纪最大的那个挖坟的放下筷子,“志平在的时候,割麦子,村里谁也没他快。” 大娘没接这句,给老民警又盛了一碗,搁在他跟前,转过身冲着韩东升,“志平那条命换的钱,谁拿了?” 屋里的人都停了筷子。 韩东升把筷子搁在碗上,“去拿钱的那个,押着呢。钱最后到了谁手上,我还没查清。” “押着的那个,是个啥人?” “那天夜里,开车来接志平的,就是他。” 大娘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提起暖壶,往锅里添了些开水。 临走,她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冲着温则鸣。 “那截骨头验出来了,来跟我说一声。” 第248章 灯里还有油 第248章灯里还有油 六月八号,礼拜六,五月初三。早上六点,市局法医中心。 检验室里只开了一盏灯。通风橱里搁着三只玻璃瓶,一只里头是从临水那截骨头里掏出来的骨髓,两只里头是那两袋土,都泡在硝酸里,泡了一宿,骨髓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人要是活着下的水,会把水吸进肺里,水里的硅藻跟着血走,能走到骨髓里。 硅藻的壳硝酸化不了,别的都化干净了,剩下的那一点里才找得着它。 温则鸣把通风橱的玻璃门拉下来,在门上贴了张条子,写着:别动。 楼底下有人按了两声喇叭。温则鸣下楼的时候,傅雪蘅的车已经停在台阶底下了,车窗摇下来一半。 “则鸣,走了。” 后座上搁着一个木盒子,巴掌长,盒盖上贴着封条。 车出了城,傅雪蘅才开口,“临水那一瓶,什么时候能看?” “今晚可以。” “前天郭老爷子给我打了个电话,问端午这几天来不来。” “您怎么说的?” “我答应的要去。” 温则鸣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盒子。 十点,郭长顺家屋后那面坡。 打谷场边上又站了几个人,跟去年秋天一样,没往前凑。村里两个工人已经在挖了,一个使锹,一个跟在后头往外清土。 坟还是那座坟,石头垒的坟头,碑上刻着郭长顺的名字。碑脚下那堆纸灰,让人拢过了。 老爷子这回没站远,就在坟跟前站着。他身边站着他孙子念北,个子比他高出一头,鞋上全是土。 傅雪蘅捧着那个木盒子走上来,“老爷子,我送来了。” 念北冲傅雪蘅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老爷子把那个盒子看了一会儿,“你说你自己来,就自己来了。” 老爷子又看了看温则鸣,“上回是你下去的,这回还是你下去吗。” “嗯,还是我。” 坡底下上来一个人,走得急,到了坡沿上站住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是个姑娘,围裙卷着塞在裤兜里。 念北的脸一下沉了。 “她来干什么?” 老爷子没看他,“我叫的。” “把我爸的名字卖给他们的,是她爸。” 老爷子这才转过脸来,“卖的是她爸,不是她。” 念北不吭声了。 是辛怡,辛立本的闺女。她把露在兜外头的围裙角往里塞了塞,在坡沿上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土是去年秋天回填的,还松,挖得快。不到一个钟头,就见着了棺盖。 盖子抬起来。马灯还在原处,玻璃罩子上蒙着一层水汽。灯边上那盒火柴受了潮,盒子鼓起来一块。长顺那件藏青色的衣服还叠着,搁在灯的另一边。 念北把脸转开了。 老爷子冲着念北,“你爸从来救胆小,怕黑,那回我给他搁了一盏灯,火柴也搁上了,让他自己点上吧。” 温则鸣下去了。傅雪蘅把盒盖上那张封条念了一遍:右侧第七肋,原物返还。她撕开封条,把那一截骨头取出来,递了下去。 温则鸣托着那一截肋骨,在右边那一排肋骨上从上往下挨着摸,摸到第七根,把它放回缺了的那一截上。 老爷子蹲下来,看着。 “放回原来那个地方了?” “嗯。” 老爷子没起来,“怎么短了一截?” 傅雪蘅低头看着坑里,“确实短了一截。切了几片,拿去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灯里还有油(第2/2页) “哎,放回去就好。”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里头包着那颗牙,一层层揭开。 “连手绢一块儿吧。” 温则鸣接过来,搁在下颌边上。 老爷子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新买的。 “丫头,你过来。” 辛怡走过来,在坑边蹲下,没敢往棺里看。离得近了,她身上一股油烟味,眼底下一圈青。老爷子把火柴塞到她手里。 “你递下去,搁在灯边上。” 辛怡伸手把火柴递了下去。温则鸣接住,把受了潮的那盒拿起来,新的搁在原处。 念北站在碑那头,一直看着她那只手。 老爷子冲坑里伸出手,“把那盒旧的给我。” 温则鸣把那盒火柴递上来,老爷子揣进了兜里。 “灯芯短了没有?” “没短,还是去年那么长。” “灯里还有油不?” 温则鸣把马灯提起来晃了晃,里头哗啦响了一声。 “还有。” 盖子合上了。念北从工人手里拿过一把锹,一锹一锹往坑里回土,锹锹都铲得满满的。 土回平了。傅雪蘅把发还清单铺在碑座上,把笔递过去,老爷子没接。 “念北,你是他儿子,你来签。” 念北签完,拄着锹,转过身来看着傅雪蘅。 “我爸是怎么没的,有准话没有?” 傅雪蘅看着他,“还没有。” “你们挖了两回了,还没有个准?” “......两回,是要说得清。说不清的,我不跟你瞎说。” 念北两只手攥着锹把,没松开。 “那个顶着别人名字的呢?” “一审判完第二天,人没了。判的还没生效,法院那头就不往下审了。” 念北把锹扔在土堆上,走到碑后头去了。碑后头响了一声,像是拿脚踢了一下石头。 老爷子拿袖子把碑上那几个字擦了一遍。辛怡看了看日头。 “舅爷,我得走了。晚上店里忙,得赶镇上那趟车。” 老爷子把两张叠好的钱,塞进她裤兜里那卷围裙底下,冲碑后头喊了一声。 “念北,送送你妹妹。送到镇上。” 碑后头没动静。过了一阵,念北出来了,从辛怡身边过去,往坡底下走。辛怡跟在后头,隔着五六步。 老爷子在坡上站着,一直看到两个人拐过了打谷场。 天黑透了,温则鸣回到中心。 陆法医值班,在检验室里坐着等他。 温则鸣往三只玻璃瓶里加了蒸馏水,倒进管子,搁进离心机里。机器停下来,他把上头的水倒了,再加蒸馏水,再搁进去,来回好几三遍。 管子底下积了薄薄一层,吸出来,滴在片子上。渠水那一瓶,直接倒进管子,也搁进离心机里,做了一片。 他坐到显微镜跟前,一片一片地看。 骨髓那一片上,有几个透亮的小东西,有的两头尖、中间鼓,有的细得像针,还有圆的,像扣子。他换上渠水那一片,这三样都有,又换回来,看了很久。两袋土的那两片,他也看完了。 陆法医在他身后站着,“几种?” “三种。骨髓里那三种,渠水里都有。土里头,一个也没有。” 陆法医弯下腰,凑到镜头上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 “那......是活着下的水。” 第249章 门外头的人 第249章门外头的人 六月十三号,礼拜四,五月初八。早上七点,市检察院门口。 天阴着,一大早就热。林之遥站在台阶上,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文件袋。 温则鸣下了车,林之遥率先开了口,“临水那份鉴定意见,韩队昨天下午让人送过来了。取样的两袋土,听说一个也没有?” “嗯,都没有。棺底一袋,坟边一袋,跟骨髓一块儿泡的,一起做的。” 林之遥点了点头,“章启维那一件,中院今天合议,还赶得上。下午有了信儿,我给你打电话。” 她走上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融冰那一件今天二审。上去了,问什么答什么,别的没问,就不要说。” 她转身进了楼。 郑海峰把车掉了个头,往省城开。出了城,他往副驾驶那边看过去。 “葛守田那个闺女,今天还来不来?” “应该会来吧。” 快十点,省高级人民法院四楼。 楼下过安检,温则鸣把出庭通知书递进了窗口。走廊里没开空调,窗户开着,热风一阵一阵往里灌。 法庭门外靠墙一排长椅,温则鸣坐在最边上那一张,后脖子上全是汗。手机关了,搁在膝盖上。 书记员出来核过一回名字,说叫到他再进去,回头又推着一车卷宗进了法庭。 开庭前,省检察院出庭的检察员出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在长椅跟前站住了。 “这份检验记录,是解剖当天当场记的?” “是。边检边记的。” “甲下出血那几处,冲洗过?” “冲过。血没掉。” 检察员点了点头,把复印件夹回本子里,进去了。法庭的门在他后头合上了。 长椅那头坐着一个老太太,脚上一双布鞋,怀里抱着一个布兜。 她没往法庭里进,一直在那儿坐着。门口那个法警背着手,看了她一眼,没赶她。 她往这边看了好几回,挪过来了,在温则鸣边上坐下。 “你是那个法医吧?去年冬天在中院,我见你站在上头说过话。” “嗯,是我。” 老太太低着头,“进门得有个证,这回我没领着。我儿子是给曹金河开车的。你在上头说过,我儿子那一棍子,没要姓葛的命。” “是这么说的。” “那他怎么还判了个无期?” 温则鸣抿着嘴没回答。 “他就是个开车的,曹金河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你进去,跟他们再说一遍吧。” “叫到我,我就进去。说的还是那几句。” “哪几句?” “头上那一下,是把葛守田放倒在库里的。人是冻死的。” 老太太看着他,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她又挪回长椅那头去了,把一只布鞋脱下来,在长椅腿上磕了磕土。 快晌午,一个法警从法庭里出来,门开了一道缝,里头的声音漏出来一些。 温则鸣站起来,走到走廊那头的窗户跟前,背对着法庭的门站着。 门又合上了。温则鸣走回来坐下了。长椅那头的老太太把两只手夹在了膝盖中间。 过了一会儿,休庭了。 旁听的人从法庭里出来,走在后头的是葛燕,葛守田的闺女,背着一个双肩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门外头的人(第2/2页) 葛燕冲温则鸣走过来,在他边上坐下了。 她把头发往耳朵后头别了别,“温警官,您还没作证,里头的事我就不跟您说了。” 她从包里摸出一瓶水,塞到他手里,“您还没喝水吧。” 温则鸣拧开喝了半瓶。长椅那头的老太太看着葛燕。 过了晌午,书记员出来了一趟。 “温鉴定人,上午那一节问完了,辩护人没再申请您出庭。下午就不叫您了,您可以先回去。” 温则鸣点了点头,没起身,把那半瓶水搁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下午。 窗户外头天阴着,落了几点雨,没下起来。 傍晚,法庭的门开了。葛燕头一个出来,走到长椅跟前。 “没当庭判,择期宣判。” 长椅那头的老太太站了起来,布兜的带子从手腕上滑下来,她又挽了回去。 葛燕转过脸去,看着她。老太太抱着布兜,往楼梯那边去了。 葛燕在长椅上坐下来,挨着温则鸣。 “那个律师又说,我爸让人扔进库里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检察官就念您那份记录,念到我爸那八个指甲,底下有血。念完了,检察官说,这是鉴定人解剖那天当场记的。那个律师就坐下了。” “那扇门呢?” “审判长说,合议庭前天去仓库看过了。” 她往楼梯口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中院开庭那几回,她都在最后一排坐着。” “她儿子是开车的。” “我知道。” 葛燕站起来,“宣判那天,我还要来。” 她冲温则鸣欠了欠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着自顾想着事。 郑海峰在楼底下等了一天,车里热,他把空调开到了头。 “判了?” “没判,择期宣判。判死刑的案子,得上审判委员会,当天判不了。” 郑海峰没再问。 温则鸣把手机开开,有一个未接,是林之遥。 没等他拨回去,林之遥那边又打了过来。温则鸣把免提按开了。 “赶上了。中院下午裁的,章启维发回重审,临水那一件一块儿审。叫你上去了没有?” “没叫。” 郑海峰咧嘴笑了一下,“临水那个大娘,得有人去跟她说一声。” “我去吧。” 六月十四号,礼拜五,五月初九。早上八点,市局法医中心。 院里那棵槐树的花早落干净了。温则鸣刚把白大褂穿上,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周正堂。这个时间点,他平常不往中心打的。 “九七年机井房那块纱布,比上了,库里自己比出来的。外省一个女的,前年去派出所采过血,找她弟弟。” “线粒体一样不一样?” “一样。常染色体那头算下来,也是亲姐弟。” “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知道了。等她来了,我当着她的面写上。” “他那年多大了?” “二十九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周正堂在那头清了一下嗓子。 “她说,礼拜四坐火车来。” 第250章 灰毛背心 第250章灰毛背心 六月二十号,礼拜四,农历五月十五。早上六点四十,云州火车站。 火车晚了点。周正堂和温则鸣在出站口外头等着,周正堂胳膊底下夹着九七年那本卷。天已经大亮了,广场上洒水车刚过去。 出站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出来一个大姐,六十出头,个子不高,晒得黑,眼睛熬得发红,拎着一个编织袋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她站在出站口,左看右看。 周正堂冲她招了招手,她走了过来。 “是周法医吧?” “嗯,先找个地方吃口饭吧。” “我想先去我弟那儿。” 车停在城郊菜地那头。菜地早就没了,拿蓝铁皮围了一大圈。围挡外头那个拐角上,机井房还立着。红砖墙,门框还在,门没了。 大姐在门口站住了,往里看。里头黑,地上一层碎砖头,当中一块水泥板压着井口。 “他是在哪儿没的?” 周正堂往里指了指,“那年,人就在墙根底下坐着。” 大姐看着那个墙根,“他出门打工那年,我没去找。”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没的时候,身上穿的啥?” 周正堂把带来的那本卷递给了温则鸣,“你来,照原话念。” 温则鸣把卷打开,翻到尸表检验记录,找着衣着那一栏。 “身上一件灰毛背心,手织的,前襟底下有两块补丁。” 大姐转过脸来。 “是我织的。” 她走了进去,在墙根底下蹲下来,蹲了很久。 回城的车上,大姐把那个包抱在怀里。 “他是咋没的?” 周正堂坐在前头,“头上挨了一下。” “人呢?” “那年冬天就火化了。” “骨灰呢?” 周正堂过了一会儿才答,“没人领。殡仪馆存了两年,就没了。” 大姐点了点头,“谁打的?” “那年不知道他叫什么,往下查,也不知道该去问谁。” “现在知道他叫什么了。” “知道了,就能问人了。” 车过了一个路口,大姐又开了口。 “我今天夜里就得回去。家里的麦子,还没割完。” 回到城南分局后头那栋小楼,周正堂把卷摊在台子上。牛皮纸的封皮,四个角磨圆了。他翻到尸表检验记录头一页,把老花镜戴上了。 姓名那一栏,四个字:身份不明。 “名字,您再说一遍。” “鲁春来。春天的春,来去的来。” 周正堂把手腕压在台面上,先在那一栏的空白里写上:鲁春来。一笔也没连。写完,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尺子,比着“身份不明”那四个字,划去了。 他在边上注了一行:据亲缘比对。又签了自己的名字,写上日子。 大姐站在台子边上,看着他写完。 “这三个字,往后就在上头了?” “嗯,在上头了。往后谁翻这本卷,都看得见。” 温则鸣把那个硬壳本子掏出来,翻到最末一页。那一页底下有一行周正堂写的字:剩下的,你自己记。 温则鸣在那一行底下,也写上了这三个字。 周正堂看了一眼,“记上了,就得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灰毛背心(第2/2页) 夜里九点,周正堂和温则鸣把大姐送回火车站。 进站口排着队。她把包往地上一搁,蹲下去解开口,从底下掏出一兜红枣,塞到周正堂手里。 “自家树上结的。” 周正堂接住了,没推。 她把包口扎好,拎起来,又站了一会儿。 “谁打的,往后查着了,跟我说一声。” “查着了,我跟您说。”温则鸣说。 她点了点头,跟着队往里走了。 六月二十五号,礼拜二,农历五月二十。中午十二点,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郑海峰的车照旧停在拐过去那条街上。他把火熄了,扭过头来,“袁支队真点头了?” “点了。袁支队说,盯了一个月了,什么也没盯出来。敲一下,看他动不动。” 温则鸣下了车。 日头毒,轮椅上那位老爷子今天没什么精神。薄毯子掀到了膝盖上头,两只脚露在外头,穿着袜子。 秦望舒蹲着给老爷子喂粥,老爷子咽一口,要歇半天。温则鸣端着碗,坐在台阶上。 老爷子左脚那只袜子,袜口勒进肉里一道印子,脚踝那儿鼓起来一圈。 温则鸣看着那只脚。他记得五月里有一回,秦望舒拿大拇指在老爷子脚踝上按过一下,按下去的坑,好一会儿才平回去。 老爷子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只脚,“肿就肿吧,人老了,哪儿都肿。” 秦望舒腾出一只手,替老爷子把袜口往下褪了褪。 温则鸣把碗搁在台阶上,“十来年前,康泰有个老人,夜里走的。” 秦望舒舀起一勺粥。 温则鸣没停,“那个老人的儿子托我,给那天夜里值班的护士捎句话。” 秦望舒把那一勺吹了吹。 温则鸣的声音不高,“那个儿子说,护士为他爸丢了饭碗,他这个当儿子的倒好,没多久就不闹了,让他爸火化了。” 秦望舒的手在半道上停了一下,接着把那一勺送到老爷子嘴边。老爷子咽下去了。 秦望舒没回头,话是冲着台阶这边说的,“您中午吃了没有。” 温则鸣把台阶上那只碗端起来,吃了一口。 老爷子把秦望舒那只手拉住了,捏了捏。 “你这手,怎么冰凉的?” “刚洗过手。” 温则鸣接着吃饭。 钱姐下楼来收碗,温则鸣把空碗递给了她。 “轮椅上那位老爷子,脚肿了。您跟他闺女说一声,带他上医院看看,别拖着。” 钱姐往台阶底下看了一眼,“小舒早上就跟我说了。老爷子他闺女下午来接人,我跟她说。” 温则鸣拐过去,车门一关,郑海峰就开了口。 “捎到了?” 温则鸣点了一下头。 “他怎么说?” “没说啥,就问我中午吃了没有。” 第二天一早,陆法医把一份委托书搁在温则鸣桌上。 “河边上捞上来一个,泡了有几天了,没名字。派出所报的是失足。” 委托书上,委托事项那一栏写着死因鉴定,姓名那一栏写着:不详。 温则鸣把待查库打开,从头一行往下对。 第六卷完 第251章 没人报失踪 第251章没人报失踪 第七卷:姓名不详 六月二十六号,礼拜三。早上八点,市局法医中心。 待查库里那十三行,温则鸣从头看到了底。每一行只有一个号、一个日子,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待查库关了。陆法医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衣服都换好了。 “人还在下头,先做尸表吧。” 八点半,解剖室。冷柜那一格拉出来,布一掀开,屋里那股味儿就起来了。 派出所来的那个民警往后退了半步,又站回原地。 他三十出头,隔离衣套在制服外头,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鞋上套着鞋套,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档案袋。 “温老师,人是昨天傍晚捞上来的,在下游闸口那儿。钓鱼的看见的,脸朝下漂着。没名没姓的,按规矩往中心送。” 男的,四十上下。 脸胀起来了,眼珠子往外鼓,嘴唇往外翻。 胸口和两边肩膀上,皮底下爬着一道一道青紫的网子。肚子绿了一大片。 两只手泡得发白,皮起了皱,摸上去发软。 身上一件灰短袖,一条深色裤子。左脚一只塑料凉鞋,右脚光着。兜里什么也没有。 两个法医都戴着口罩、帽子,手套戴了两层。陆法医先看口鼻。 “没有沫子。” 温则鸣站在台子另一头,指了指那片发绿的肚子。 “死了得有三四天了。” 陆法医冲他点了点头。“嗯,记上吧,这一条不算。” 民警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摆在门口那张桌子上。 “这是岸上。护栏缺了一截,去年那一段就掉下去过一个,也是夜里。” 他又摆了一张。 “这是捞上来的地方。闸口那儿水是回着的,上头漂下来的东西,都在那儿停着。” 他又想起来一句:“护栏缺口那儿,草里头有一个空酒瓶子。” 温则鸣没有去看照片。 “瓶子在草里,人在水里,挨不上。再说泡成这个样子,人自己也能生出酒来,验血也说不清他死前喝没喝。” 民警愣了一下,把手上那张照片搁回去了。 温则鸣这才抬起头。“所里是什么意思?” “没人报失踪。我们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附近问了一圈,没听说谁家少了人。” 民警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页纸,是所里的情况说明,已经打好了字。 “所里的意思,您这边签个意见,下午就往上报,认尸公告明天贴出去。” 情况说明最后一行写着:初步判断,系失足落水,溺水死亡。 温则鸣看了一眼那几个字。 “溺水那两个字,先别写得那么早。” “您看出什么来了?” “还没翻过来看呢。” 他跟陆法医一边一个,托住肩和胯骨,把人翻了过来。 背上一大片紫红,从肩胛骨底下一直连到大腿后头,边上已经发青了。 肩胛、屁股那几处压着的地方是白的。 白的那几块里头,又有一道一道的印子,一道深一道浅,横着,排得很齐。 陆法医低下头,看了好半天。 “泡成这样,斑会洇。” 温则鸣没抬头。“洇的是边,道儿还在。” 陆法医又往下低了低头,拿手指隔着手套比了比那几道。 “嗯,确实。” 民警凑过来半步,看了一会儿。 “斑在背上?河里捞上来的,我见过的,斑都在脸上、胸口上,还淡。” 温则鸣直起身来。“嗯。在水里漂着,脸朝下,身子来回翻,斑出得慢,也出得淡。” “那这一道一道的呢?” 温则鸣指着那几道印子。“他底下压着的那样东西,就是这个样子。” 民警往后让了半步。 温则鸣把手收回来。“他是死了以后仰面躺着,背底下压着一样东西,躺了大半天往上,斑才定在这儿。定住了,再搬他,它也不跟着走了。” 民警想了想。“夏天夜里热,河边上睡觉的人多。有在岸上铺块东西睡的。” “活人睡出来的印子,起来一会儿就消了。这是尸斑,人死了才有的。再说,死在岸上的人,躺上大半天,自己也滚不到水里去。” 民警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页情况说明,折了两折,塞回档案袋里,又把门口桌上那几张照片收了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没人报失踪(第2/2页)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那个情况说明先别往上交。嗯,先别交,等我回去再说。” 陆法医的手这时候停在了左边腰上。 “这儿。” 一道旧刀口,顺着最下头那根肋骨往前斜。温则鸣拿尺子贴着量了一下,十八公分。 颜色比旁边的皮还浅,平平的,摸上去不硌手。 口子两边各有一排小点子,是针脚留下的。 陆法医顺着那道口子捋了一遍。“这个位置开的口子,多半动的是肾。” 温则鸣看着那道口子。“多久了?” 陆法医拿手指按了按口子边上。 “白了,也平了。一年往上。再往上,就看不出来了,两年三年都是这个样子。” 民警把本子掏了出来。“做过手术,医院那头总有记录。” 陆法医摇了摇头。“全市一年开多少个肾啊。连名字都没有,你拿什么去翻?” 温则鸣俯下身去,脸凑到那道口子跟前,看了很久。 “肾还在不在,开了才知道。” 陆法医什么也没问,转身去拿器械盘,拿起一支注射器。 他看了民警一眼。 “手泡成这样,指纹不好捺,我来弄。捺好了,你带回所里去送库。血我另从大腿上取,下午送去做dna。” 民警把本子合上。“多久能有信儿?” 陆法医没抬头。“指纹快一点。dna得三五天吧。” 温则鸣把两层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洗了手,走到外间,打了一个电话。 “晓棠,我这儿有一个,背上压出来一片印子。没立案,找不着人来看,你过来帮我看一眼吧。” 苏晓棠在那头问:“现在啊?” “嗯,现在。” “行吧,我把手上这摞表填完就过去。” 十点四十,苏晓棠是一路跑着上的楼。她肩上挎着勘查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四个包子。 温则鸣在外间等着,她进门先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又没吃早饭吧。” “吃过了。” “骗谁呢。” 温则鸣把袋子搁在外间的桌子上,没有打开。 苏晓棠换了隔离衣,戴上口罩、手套。温则鸣也换了一副新手套,跟着她进去。 苏晓棠没有说话,在那一片背跟前站住了。 她弯下腰去,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回到左边,拿手比了比两道印子中间的宽窄。 “竹子。” 民警看着她:“是竹子,这也能看出来?” 苏晓棠拿手在那几道印子上头虚比了一下。 “你看,一道一道的,边是直的,道跟道中间的缝窄,一道宽两指。麻将块的是一格一格的,竹篾编的是交着的。这个是竹片子的,夏天铺在床上那种竹凉席,十有八九吧。” 她直起腰来,从勘查箱里拿出比例尺。 她贴着那片印子摆好,又拿出相机,环形光拍了一张,又换了个侧光,拍了一张。 她把相机递给温则鸣。 “这几张就算你尸表的照片啊。我这是帮忙,名字可别签我的。” 民警站在边上,等她拍完了,才开口。 “温老师,我跟您说实话。这一段河边归我们所,我在所里六年了,捞上来的,都是喝了酒、夜里一脚踩空的。这样的,我也是头一回见。” 他冲台子上的人扬了扬下巴。 “那他是在哪儿死的?” “死在哪儿,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他死了以后,在一张竹凉席上躺过大半天。” 民警把档案袋又夹回了胳膊底下。 “没人报他丢了,也没有家里人来找。您这么一写,就压不住了,所里就得往分局报,分局就得立案。立了案,没名没姓的,谁来办?” 温则鸣没有答他。他把手套摘了,洗了手,到外间桌上把尸表记录写完。 民警跟了出来。温则鸣把记录转过去,推到他跟前。 所见:背侧尸斑暗紫红,受压区见条状苍白压痕,平行排列。左腰部陈旧性手术瘢痕一处,长约十八厘米。 分析:尸斑分布与水中漂浮体位不符。建议解剖。 民警看完了,没有去碰那份记录。 “解剖得分局批的。我回去,怎么跟他们说?” “就说,他是死了以后才下的水。” 第252章 线是打了结的 第252章线是打了结的 下午三点,市局法医中心。 分局刑侦大队来的晏队,推开门进来,先把尸表记录要了过去,站在窗户跟前看。 上午那个民警跟在他后头,档案袋还夹在胳膊底下。 晏队看完了,把记录本合上,没有还回来。 “温老师,您这上头写了建议解剖,我得签字报局里批。批下来,后面就得照命案的路子走了。” 温则鸣点了点头。 “分局手上压着两起,两起都有名有姓,到今天一起也没破。这一个没名没姓,没人报失踪,立了,也就是挂在墙上。” “我知道你们难。可他背上那一片,我不能当没看见。” 晏队把记录本又翻开,拿笔帽在最后那两行上敲了敲。 “尸斑这一样,到了法院,人家问:泡了好几天的尸体,你看颜色看出来的?您怎么回答?” “所以我写的是建议解剖,并没写结论。” 晏队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又揣回去。 “孩子中考,今天考最后一门。” “考完就放松了。” “嗯,是暂时放松了。” 晏队把手机揣好了。 “解剖出来要是淹死的呢?” “那就按淹死的出意见,我签字。” 晏队看了他一会儿,把记录本还给了他。 “批件明天上午应该能下来,我过来盯着。” 他带着那个民警下楼去了。 温则鸣把尸表记录收进抽屉。他记得那十三行,最早的一行是大前年十月,最晚的一行,离今天也一年多了。 六月二十七号,礼拜四。上午八点半,解剖室。 批件是八点十分送到的,家属那一栏写着:身份不明,无法通知。 晏队换了隔离衣,戴着口罩站在台子尾端,离得不远不近。 温则鸣主检,陆法医做第二人,中心的技术员管照相和记录。两个法医戴着口罩、帽子、面屏,手套戴了两层。 温则鸣先开了口。“先胸腹,再开颅,颈部放最后。” 技术员把这句记上了。 刀从颈下往下走。皮下的脂肪已经发黄发软,一刀下去,一股气味顶上来,晏队往后让了半步,又站回去。 胸腔打开,两边的肺塌着,颜色发暗,切面往外渗着污红的水。 陆法医拿刀背压了压。“泡成这样,肺看不出来了。” “硅藻照做。肺、肝、肾,再取一截股骨。” 温则鸣抬头看了晏队一眼。 “晏队,闸口那儿的水,得麻烦你们分局的人去取两瓶,岸上的土也取一份。” 晏队点了点头,掏出本子记了。 然后是腹腔。胃打开,里头一小团糊,量不多。温则鸣拿勺子舀出来,摊在托盘上,糊里头掺着几粒白渣子,没化完。 他凑近看了看,把胃内容分成两份,一份装瓶贴了编号送毒化,一份留存。心血不取,股静脉血、尿、玻璃体液、肝各留一份。 “毒化,加急。” 技术员问:“写什么项目?” “常规筛查。镇静催眠的那一类单列一行。乙醇看玻璃体液。” 右边的肾在原地,个头比常人的大一圈。温则鸣把它取下来,搁到秤上。 “二百一十五克。” 技术员念了一遍,记上。 左边,尸表上记过的那道刀口就在外头。他把结肠推开,往腰那头摸进去。手停住了。 “左肾窝是空的。” 陆法医低下头去看。 肾该在的地方,是一团发白的硬东西,跟后腹壁、跟腰大肌长在一起,拿手指头抠不开。 温则鸣换了把剪子,一层一层往里剥。剥了快二十分钟,顺着腹主动脉往左摸,在一层瘢痕底下剥出一截血管,断头离主动脉不到一指,头上扎着两道黑线,线头剪得一般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线是打了结的(第2/2页) “肾动脉。” 他又往下剥,剥出第二截,也是两道黑线。 “肾静脉。” 第三截细一点,从下头连上来,头上也扎着线。 “输尿管。” 陆法医伸手过来,拿镊子尖拨了拨那个线结,拨不动。 “丝线,外科结。” 温则鸣把线结翻过来看了看。“三个扣。” 晏队往前走了两步。“这能说明什么?” 温则鸣没有抬头。 “天生没长左肾的人,左边的肾动脉、输尿管多半一块儿没有,连根都没有。他这儿有,三样都有,都是断的,断头上都扎着线。” 他顺着那截输尿管往下摸到膀胱,把膀胱打开,翻过来给陆法医看。左右两个输尿管口都在。 “这是开刀取走的。取的人学过,线打得不比我差。” 陆法医在面屏后头抿嘴笑,没有出声。 晏队没有接话,退回了台子尾端。 技术员一项一项往下记。温则鸣把那三截带线的断头连同周围那一团硬东西整块取下来,分两份,一份固定,一份另装。 “这一块做切片。看那团东西长了多少年。” 陆法医看了他一眼。“切片也就看得出个一年往上、几年往上。” “能写上一年往上,也算信息。” 开颅,没有骨折,没有出血。脑子已经软了,取出来就塌下去。 最后是颈部。胸腔、颅腔都取空了,颈前一层一层往下分。头一层翻开,肌肉里有几处颜色发暗。 陆法医在边上看着。 “颜色不算。” “嗯。”温则鸣接着往下分。再往下一层,颜色是匀的,看不出哪一块是压出来的。他把舌骨、甲状软骨捏在手里,一节一节摸过去,又拿放大镜看了一遍。 “没有断的。” 陆法医点了点头。 快十二点,温则鸣把最后一个检材瓶子贴上号,摘了外面那层手套。 晏队这才走过来,站在台子边上。 “温老师,死因呢?” “现在还下不了。尸斑只说明他死了以后在别处躺过大半天,才下的水。脖子没断,头上也没伤。硅藻照做,给法庭留一份。” 温则鸣看了一眼托盘上那个小瓶。 “得等毒化。” “多久?” “加急的话,一个礼拜上下吧。” 晏队往托盘里那几截断头看了一眼。 “那您刚才那句,开刀取走的,能写进去?” “能写。线结就在那儿,照片拍了,组织也留了。” “那我先按这个报。死因不明,死后入水,左肾手术切除。” 晏队顿了一下。 “够立案了。昨天我说挂墙上,算我没说。” 他转身推开门出去,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号。门在他后头关上了。 屋里剩下两个法医,一个技术员。技术员把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着核编号,核完了,抱着记录夹先出去了。 温则鸣看着托盘里那三截断头。线是黑的,结是一样的结,三个线头剪得一般长。 他想起一审宣判那天,葛燕问的话:那十三个人,往后还查吗。 陆法医把最后一张记录看完,签了字,把笔放下。 “你昨天早上翻的那个库,是融冰那十三个吧。” “嗯。” “那十三个,取的是什么,有数没有?” “没有。账上只记了编号和日子。” 温则鸣把那一瓶贴了号的组织放进冷柜,柜门推上了。 第253章 她连月份都记得 第253章她连月份都记得 七月一号,礼拜一。早上八点二十,市局法医中心。 dna室的回话是从内网发过来的,陆法医打印出来,没看就直接递给了温则鸣。 比对结果那一栏写着:检材与全国失踪人员dna数据库中两份家属样本比中,经亲缘鉴定,支持检材来源者与样本提供者之一为母子关系、与另一为父子关系。 他母亲的,他儿子的,两份都对上了。 卢喜旺,男,一九八三年生。户籍是外省一个县底下的村子。 报失踪的时间是今年四月,报案人是他媳妇。最后一次跟家里联系,是正月底。 温则鸣往下看。最底下一栏是特殊标记,报案时家属自己说的,派出所的人照着记的: 左腰部手术疤痕一处。前年十月在县医院做的手术。 融冰案的账上一共十九个编号,只记着编号和日子,没有名字。查明了的有六个,剩下十三个,到今天也不知道是谁,都在这个库里,一个编号一行。 他一行一行往下找。日子落在前年十月的,只有一行:编号十四,十月二十一号。 温则鸣的右手搭在鼠标上,好一会儿没挪,左手靠在嘴边,“陆法医,指纹呢?” 陆法医摇了摇头。“库里没有他,没犯过事。” 陆法医停了停,又说:“家里只说了十月份。可十月有三十一天。” “嗯。所以得去看看,他签过什么没有。” 温则鸣把那页比对结果对折,又打开,压平了,搁在键盘边上。 八点四十,他给晏队打了电话。晏队那头有人在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静下来。 “名字出来了?” “叫卢喜旺,外省的。老家那个派出所有他的失踪登记,报案的是他媳妇。” “我这就跟那边的派出所联系,让他们先去家里说一声。” “行。我得先去专班一趟,有件事得问问。” “什么事?” “他那道刀口,可能是融冰案账上的一个号。”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 “那就不归我一个分局管了。” “案子还是你们的。编号的事,我去问。” 十点,温则鸣在城南分局院里下了车,上了二楼,走到专班那间屋门口。 郑海峰坐在靠门那张桌子后头,手里掂着烟盒。 温则鸣进门的时候,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韩东升坐在窗户底下那张桌子后头,见他进来,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温则鸣把那页比对结果递过去。“韩队,名字有了。” 韩东升看了两遍,看到最底下一栏,停住了。 温则鸣接着说:“待查库里,前年十月就一行。十四号,十月二十一。” 韩东升把纸推到桌子当中,抬起头。 “十四号,你凭什么定的?” “还没定。家里报的是前年十月、县医院做的手术,时间对得上。” “刀口呢?” “左腰,取的是肾,线还在。” “县医院那头查了没有?” “还没去。八号贺立春那张自愿书,日子跟标签上是同一天。这一个要是也签过,家里应该留着一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她连月份都记得(第2/2页) 郑海峰把烟盒搁下,伸手把比对结果拿过去看了一眼。 “正月底最后一回联系,四月才报失踪。一个大活人没了信儿,家里头等了一个多月才去报。” 韩东升看了他一眼,说:“家里知道他出门是去干什么的。” 韩东升没再往下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林检吗,我韩东升。你方便的话,过来一趟吧。融冰那十三个,可能对上一个了。” 十点四十,林之遥推开门进来。郑海峰站起来给她挪了把椅子。 她没坐,站在桌子边上,把那页比对结果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特殊标记。 “温鉴定人,他是怎么死的?” “还没定,是死了以后下的水。毒化加急,这礼拜能出来。” “死了多久了?” “看腐败的程度,捞上来的时候死了三四天,差不多是六月二十一、二十二号前后。” “谁送下水的,查着了吗?” “还没有。” “十四号那一行,宣判以前,先别填。” 温则鸣先开了口。“我没打算填。” “为什么?”这回是韩东升问的。 林之遥看了韩东升一眼。“二审还没宣。十四号在一审判决书上,就只是个编号。现在要是查实了他是谁、哪天在哪儿开的刀、钱是谁给的,这些一审都没有。” 她把那页纸往桌子当中推了推。 “辩护人拿到手,就说一审没查清,高院就能发回去重审。曹金河这个案子,又得从头来一遍。葛燕在旁听席上坐了两回了,再来一回,又是一年。” 韩东升拿笔杆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这个人,怎么个查法?” “命案是分局的,分局查,你们专班帮着查。他是谁、怎么死的、谁把他扔下去的,一样一样查清楚。他是上个月死的,那是另一件事。不是不让查,是不让它现在进二审那份卷宗。” “辩护人要是知道了呢?”温则鸣问。 “知道了,就让他们去申请调取。证据在另案的卷里,一张也不少。” 林之遥看着他。 “他们要的就是拖。拖一天,曹金河多活一天。” 他想起一审那天,散了庭,林之遥在走廊上抽出那页复印件递给他,说对不上,她也得知道。 韩东升把那页纸收了回来。“这样。案子是分局的,晏队办。专班出两个人跟着,老郑去,再叫上晓棠。家里人那头,明天一早去。” 郑海峰把烟盒往桌上一扣。“我开车。” 韩东升看了温则鸣一眼。 “你也去。你要看的那张纸,你自己去看。” “看什么纸?”林之遥问。 “自愿书。”韩东升替他答了。 林之遥没有马上接话。 她把那页比对结果推回到韩东升跟前,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去可以。问话的时候,别拿融冰去问,别拿十四去问。他家里人说什么,记什么。” 郑海峰问:“那问什么?” “问他什么时候出的门,出门干什么去。问他身上那道刀口,家里人知道不知道。” 第254章 说好的三万 第254章说好的三万 七月二号,礼拜二。早上五点十分,市局门口。 郑海峰的车已经发着了。晏队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苏晓棠坐在后座,腿上搁着勘查箱,手里拎着一兜煮鸡蛋。温则鸣一上车,她就递过来两个。 “路上垫垫。到那儿得九点多了。” 车上了高速,往南开。过了一阵子,晏队才开口。 “到了,我跟老郑问他媳妇,晓棠跟当地所里的人问老太太,分开问。” 郑海峰看了一眼后视镜。 “老温,刀口这事,你想让我问出点什么?” “他签过什么东西没有。” 九点二十,下了国道,又走了十几里土路。当地派出所的一个民警在村口等着,骑着一辆摩托,在前头领着。 卢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平房,院墙是砖垒的,比那三间房新得多。院里拴着一条狗,扑着链子狂叫,被一个老太太喝住了。 老太太七十上下,个子矮,围裙上沾着面。她看了看那个民警,又看了看他们几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们这是为喜旺来的吧?” 晏队往前走了一步。 “大娘,咱们进屋说吧。”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孙子的,三好学生。桌子上扣着一个盆,盆底下是刚和好的面。 卢喜旺的媳妇从里屋出来,四十上下,脸晒得黑,头发拿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她站在里屋门口,没往前走。 昨天所里来人,只说了人没了。晏队这回把话说全了,也说得很短:在云州,河里,上个礼拜捞上来的,比了血,是他。 老太太扶着桌子坐下了,坐下以后,两只手还撑在桌沿上。 他媳妇没动。 “在哪儿?” “云州。” “人呢?” “在我们那儿。人已经做了解剖,死因还在查。案子没查完,人还领不回来。” “解剖,也没人来问过家里一声。” 晏队说:“那会儿还不知道他是谁,家里通知不到。死因不明的,局里批了就得做,这是规定。” 她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地上。 “什么时候能领回来埋了?” 晏队说:“等案子查完。” 郑海峰说:“他是怎么落到河里的,我们也在查。” 老太太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了。 他媳妇抬起头来看着郑海峰,看了好一会儿。 “那也是他自己找的。” “他找什么去了?” 晏队让当地那个民警跟苏晓棠扶着老太太进了里屋,把门带上。然后他把本子打开,先跟她说了一遍:问你的话,要照实说,说假话,是要负责任的。 晏队从头问:什么时候走的,去哪儿,干什么活,最后一回打电话是哪天。 她答得很顺。正月十六走的,说去城里找活,没说哪个城。正月底打回来一回,后来就打不通了。四月里去派出所报的。 郑海峰接过话头。 “他身上那道刀口,是怎么来的?” “割了个瘤子。” “在哪儿割的?” “县医院。” “什么时候?” “前年。秋天。” “住了几天?” 她顿了一下。“三五天吧。” “谁陪着去的?” “我在家看孩子,他自己去的。” “签过什么东西没有?” “没有。” 郑海峰没有再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里屋的门开了。当地那个民警拿着刚记好的一页笔录先出来,苏晓棠扶着老太太跟在后头,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让人折过好几回,边上都起了毛。 “他回来那天揣着这个,叫我收好,说是凭据。” 老太太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桌子当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说好的三万(第2/2页) 他媳妇伸手要拿,郑海峰先按住了。 温则鸣戴上手套,把信封打开,里头是一张纸,叠成四折。他一折一折打开,扶平了。 抬头印着:自愿捐献书。 捐献人那栏,签着卢喜旺的名字,字写得歪,底下按着红手印。捐献器官那里印着:左肾。 家属意见栏,手写的两个字:同意。后头签着一个名字,也按了手印。 最底下一行是落款的日子:前年的十月二十一日。 温则鸣看着那个日子,看了很久。他记得待查库里那一行,也是这一天。 他把那张纸往苏晓棠那边推了推。苏晓棠拿出相机,比例尺贴着摆好,正面拍了两张,翻过来,背面也拍了。 背面是空的,只在右下角,有人拿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十一位,写得很用力,最后一位描了两遍。 郑海峰看了一眼家属意见栏里的名字,抬起头来,看着里屋门口那个人。 “这个名字,是你签的?” 她没有回答。 “可你说是他自己去的。” 她靠在门框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签字那天,我去了。” “说好三万。说好三万,给了八千。在县医院门口给的,一个信封,八千。剩下的说过年给,过了年又说等等。” 她的声音很平。 温则鸣看着她。融冰案卷第六册里,八号贺立春那份笔录,说的也是这几样:说是自愿捐献,说好三万,给了八千,钱是一个人在县医院门口给的,没说名字。 “八千块钱,院墙垒了,孩子的学费交了。他回来以后,重活又干不了,地里的活都是我干。” 老太太从桌子跟前站起来,又坐下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上个月,他打电话回来了。”他媳妇说。 晏队的笔停住了。 “你不是才说说正月底以后就打不通了?” “他换了号。上个月十五号,打回来一回。说电视上放了,城里那个案子又开庭了,那个老板早先就判了死刑。他说老板一死,剩下那两万二就没人给了,他得赶在前头,去找那个给他信封的人。第二天又打回来一回,说找着了,那个人就在云州,他上门去找的,见着了。后来,就再没打过了。” “他上个月打回来的那个号呢?” “在我手机里。” 晏队让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一天,把号码和时间点抄在本子上。抄完了,他把笔放下。 “他上个月打电话回来的事,你怎么没跟派出所说?” 她看着桌上那张纸。 “说了,就得说他卖了一个腰子。村里人知道了,孩子在村里还怎么念书。” 那个当地的民警站在里屋门口,这时候把脸转过去,看着院子里那条狗。 温则鸣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那串数字。 郑海峰替他问了:“背面这个号,是谁写的?” “他自己写的。那个人给他的号,说有事打这个。” “这个号,后来打通过没有。” “前年、去年都打过。去年开春以后,就打不通了。” 温则鸣点了点头,把纸翻回正面,跟信封一起装进物证袋。晏队开了调取清单,一栏一栏写,写完了,念给老太太听。老太太不识字,听完点了点头,自己在持有人那栏按了手印。 问他媳妇的那份笔录,晏队转过来交给她自己看。 她看得很慢,看完了,拿起笔,在末尾签了名字。 跟自愿书上家属意见栏里的,是一样的字。 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跟到了院门口,说面都和好了,在家吃饭再走。郑海峰说不了,还得赶回去。 “他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跟我说,娘,这一回钱要回来,就不出门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扯着那块围裙。 “那个人家里,他去过。” 第255章 新铺的草席 第255章新铺的草席 七月四号,礼拜四。早上八点,市局法医中心。 毒化的报告是陆法医拿上来的。他没往桌上放,先站在门口翻了一遍,翻完了才递过来。 “胃里那几粒白渣子,是药。艾司唑仑。” 温则鸣接过来,从头往下看。 胃内容、肝组织里都检出了艾司唑仑,底下一行一行列着含量,肝里那个数,远远超出了治疗量。玻璃体液里检出了乙醇,含量不高。底下另写着:正丙醇未检出。 陆法医拖了把椅子,在他边上坐下。 “玻璃体液还抽得出来,算咱们运气。正丙醇也没有,这点酒不是泡出来的,是他喝进去的。” 温则鸣说:“嗯,量不大。” “量是不大。配上这个药,也够了。” 温则鸣往下翻到最后一页。硅藻的结果也附在后头:肺、肝、肾、骨髓里都没有检出,闸口取的水样里,硅藻不少。 他拿过笔,在分析说明栏里写了两行。 符合乙醇与艾司唑仑共同作用致呼吸抑制死亡。死后入水。 写完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没再往下写。 陆法医问:“谁给他吃的,这句不写?” “写不了。他自己吞的,还是别人放的,尸体上分不出来。” “那就死后入水。光这四个字,分局就得往下找人了。” 陆法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原处。 九点,城南分局二楼,专班那间屋。 晏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郑海峰坐在门边。李扬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纸进来,往桌上一摊,额头上全是汗。 “查着了。背面那个旧号码,机主叫冀俊卿,五十四,本市人,去年四月停的机。户籍地址就在城南那片平房里头。” 李扬又说:“这个旧号码,我顺手拿去跟融冰卷里扣下的话单碰了一下。曹金河那个司机,二号,他那部手机前年十月二十号夜里打过这个号码,二十一号早上七点多,又打了一回。” 郑海峰手里的烟盒停住了。 “去年四月停的机。七号库出事,就是去年四月。” 郑海峰问:“卢喜旺上个月换的那个新号码呢?” 李扬说:“拿他自己身份证办的,六月十二号开的卡。” 李扬翻到第二页,拿指头点着上头一列数字。 “打出去的不多。十五号、十六号各打了他老家一回,十七号、十九号、二十一号,打的都是同一个号码,也在城南那一片。最后一回有信号,是二十一号夜里十点四十几,就在那片平房边上的基站。后头再没开过机。” 郑海峰问:“十七、十九、二十一打的那个,是谁的?” “冀俊卿他老伴名下的。他老伴前年就没了,可这个号码一直没停,话费月月有人交。” 郑海峰把烟盒在桌上磕了两下,没往外抽。 “人还住那儿?” 李扬说:“住着呢。我一早给片警打了电话,说他一个人过,收废品的,院子里堆得下不去脚。” 晏队站起来了。 “先过去问问。搜查的手续回来再办,别把人惊了。温老师,您要是有空,跟我们走一趟。他要是肯让进门,您帮着看一眼屋里。” 温则鸣把那份毒化报告的复印件折起来,揣进了兜里。 十点四十,城南那片平房。 巷子窄,车进不去。晏队带着郑海峰、苏晓棠走着进去,温则鸣跟在后头。冀俊卿家在巷子拐角,院门开着,院里码着一摞一摞压扁的纸箱子。墙根底下堆着空瓶子,用编织袋装着,一袋一袋摞到了房檐底下。 冀俊卿蹲在院子当中捆纸箱,后脖颈晒得通红。晏队走到院门口,他抬了一下头,手里的绳子没松。 “哎,警察同志,有事啊?” 晏队把证件亮了一下。 “卢喜旺,认得吧。你那个旧号码,写在他一张纸背面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新铺的草席(第2/2页) 冀俊卿把绳子在纸箱上绕了一道,打了个结,才站起来。 “认得认得。前年我介绍他上县医院看过病。他怎么了?” “看的什么病?” “腰上的毛病。他家里穷,看不起,有人愿意出钱,我就帮着跑跑腿,挣两个跑腿钱。”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具体看的啥,那是大夫的事。我一个收破烂的,哪懂这个。” 郑海峰说:“他上个月来找过你吧。” “来过。说当年答应他的钱没给够,跑我这儿要来了。我说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上哪儿给你弄钱去。” 冀俊卿叹了口气。 “在我这儿喝了两口,坐了一会儿,走了。” 郑海峰又问:“哪天的事?” “这我哪记得,二十号前后吧。” “走了以后去哪儿了,你知道吧。” “腿长在他身上,我哪知道。” 晏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二十一、二十二那两天,你在哪儿?” “在我闺女那儿。我闺女嫁在县里,刚生了老二,我过去帮着带了两天孩子。” 晏队说:“行,回头我们找你闺女核一下。” “问呗,你们尽管问。” 冀俊卿把院门那头的凳子拖过来,拿袖子擦了擦上头的灰。 “坐下说吧,大热天的,站着多累。” 没人坐。 温则鸣一直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冀俊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晏队。 “你们是不是觉得,他是在我这儿出的事?” 他也不等人答,把堂屋的门推开了。 “进去看,随便看。” 晏队说:“这可是你让我们进的。” “我让的,我让的。” 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草席,簇新的,颜色还发青。枕头边上搁着个塑料药瓶。 温则鸣站在门槛外头,没进去,只往里看。他看了那张床很久。 苏晓棠从勘查箱里摸出两副鞋套,跟郑海峰套上了,才进的屋。她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在床跟前站了一会儿。 冀俊卿也跟进来,指了指那张床。 “我一个人过日子,屋里就这么些东西,你们自己看。” 郑海峰没去碰那个药瓶,弯下腰,脸凑到瓶身跟前,把标签念了一遍,字不大,他念得很慢。 “晚上睡不着?” “岁数大了,觉少。社区给开的,有单子。” 郑海峰直起腰来,把那几个字记在本子上,又弯腰看了一眼床底下。床底下塞着两个纸箱,一个化肥袋子,看不出装的什么。 晏队在屋门口说:“行,打扰了。” 从屋里出来,几个人往巷子口走。谁也没说话。 温则鸣走在最后头,手在兜里捏着那份折起来的报告,捏了一路。他心里数着日子:二十一号夜里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二十五号傍晚捞上来。 走到车跟前,温则鸣的手机响了,是林之遥。 “温鉴定人,高院把日子定了。下礼拜二,九号上午,宣判。” “嗯,知道了。” “你们去见那个人了?” “刚从他家出来。” “这是另案,跟曹金河那个案子不搭界。九号以前,查到哪一步都行,手续一样一样给我走齐了,别让人抓着话柄。” 电话挂了。 晏队拉开车门,没上去,手搭在车门上。 “他说二十一号夜里在县里。在没在,看基站就知道了。回去让李扬下午再跑一趟。” 苏晓棠一直落在后头,这时候才走上来。 她压低了声音:“他床上那张草席,卷边那儿的标签还没撕呢。新买的。” 第256章 卷在床底下 第256章卷在床底下 七月五号,礼拜五。早上七点四十,城南分局二楼,专班那间屋。 李扬是一宿没回家,眼睛熬得通红,衬衣领子也没扣好。 他把一沓打印出来的话单拍在桌上,先抓过桌角的凉水杯子喝了半杯。 “县里那头,弄清楚了。” 晏队抬起头。“说。” “冀俊卿用的就是他老伴名下那个号码。二十一号夜里十点四十几,卢喜旺的手机没信号了,冀俊卿这个还在平房那一片。二十二号一整天,话单上落的都是平房那个基站。” 李扬拿红笔在纸上圈了一行。 “二十三号凌晨一点五十,出了平房。两点十几分,落在闸口上头那个基站上。两点四十,又回来了。” 李扬又圈了一行。“二十三号下午两点以后,才到县里他闺女家那片,一直待到二十五号。” 郑海峰把烟盒捏在手里,捏得瘪下去一块。 “他跟我们说,二十一、二十二两天都在他闺女家。” 晏队没吭声,把那页话单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李扬又从那沓话单底下抽出一张,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还有一样。晓棠说草席的标签没撕,我昨天下午就照着晓棠记下的那个牌子,把巷子口往外几家卖日杂的挨家问了。问到第三家,老板娘记得他。” 晏队问:“记得这么清楚?” “二十三号一大早,人家刚开门,他就来了。老板娘还跟他搭话,说大热天的,又换新席子啊?他说,竹凉席让人睡坏了。” 晏队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局里。 “是我。城南那起,申请搜查证,人得先控制住。材料我十分钟以后送上去。” “李扬,你跟片警去平房那头,先别进巷子,盯着他就行。” 李扬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片警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他接了,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片警说他锁门走了,背着个编织袋,往巷子口去了。” 八点二十,城南那片平房往东,坐班车的那个车站。 候车大厅里人不多。 冀俊卿坐在最里头那排椅子上,脚底下是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手里捏着张票,是去他闺女那个县的。 李扬跟片警从正门进去。 冀俊卿抬头的工夫,李扬已经到了他跟前,挨着他坐下了。 “冀师傅,这是去县里啊?” 冀俊卿没动,把票攥紧了。 “去看看我闺女。” “昨天刚问过您话,今天就要走,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冀俊卿看了看大厅门口。郑海峰站在那儿,晏队守着另一个门口。 他把手里那张票慢慢折起来,折成了小方块。 郑海峰走过来问:“几点的车?” “八点四十。” “赶不上了。” 晏队把证件亮给他。“冀俊卿,跟我们回去一趟。” 冀俊卿没吭声,自己把编织袋提了起来。 郑海峰伸手接了过去。“这个,我们帮你拿着。” 编织袋里,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个铝饭盒,一卷用皮筋扎着的钱。 九点半,人带回了分局。晏队报局里批了拘留,拘留证给他看了,他在上头签了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卷在床底下(第2/2页) 他闺女那头,晏队让人打了电话。 十点,搜查证批下来了。冀俊卿家。 搜查是晏队带的。见证人请的是居委会一位大姐,还有巷子口卖早点的老头,两个人站在院门口。 技术室的人同时做现场勘验,另写一份勘验笔录。苏晓棠跟技术室的技术员换了隔离衣,戴着口罩、手套、鞋套,先拍,再动。 屋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床上那张青草席,苏晓棠拍完了,没动它。 她蹲下去,拿手电往床底下照。两个纸箱,一个化肥袋子。 技术员拍完了,苏晓棠才把化肥袋子拖出来,袋口拿麻绳扎着,扎了好几道。 麻绳解开,塑料布裹了三层,里头是张竹凉席。 苏晓棠把凉席摊开,蹲在跟前,拿手电贴着席面照过去。 “拿洗衣粉刷过。” 她把手电压低,照着竹片中间的缝。缝里卡着一线发黑的东西。 苏晓棠头也没抬:“拿棉签。” 技术员把棉签递给她。她一道缝一道缝地取,取一道,装一管,管上写好是第几道缝。 缝取完了,她又在席面上没有缝的地方取了一管,单独写上空白对照。 她这才换了副手套,从勘查箱里拿出钢尺,横着贴在竹片上,一条一条量。 “三十一毫米。三十一毫米。这一条三十。” 床头那个抽屉里,搜出来一个病历本,一沓处方单子,都是社区的大夫开的。 最上头那张,开的是艾司唑仑,日子是六月十八号。 枕头边那个药瓶也装了袋,标签上是艾司唑仑,里头还剩三片。 院子里那辆收废品的电动三轮,车斗也拍了,取了三处。 十二点,搜查笔录写完,见证人签了字。 下午四点,城南分局技术室。 那卷凉席搬进来的时候,周正堂正坐在里屋。 他没出来,等苏晓棠把物证袋一样一样码在桌上,才走出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缝里取了多少?” “三十一道缝,三十一管。另外一管空白对照。” 周正堂点了点头。 “这种席子,缝里卡进去的东西,刷得再狠也带不干净。中心做得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天礼拜五了。等到礼拜一再送,又耽误两天。单子拿来,我签,今天夜里就送中心。” 苏晓棠在送检人栏签了名字,把送检单递过去。周正堂戴上老花镜,一栏一栏看完了,在审批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九点,市局法医中心。 温则鸣把卢喜旺那份鉴定意见书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 尸表,解剖,切片,毒化,硅藻,一样一样都附齐了。 他在鉴定人栏签了名字,填上日子。陆法医在他底下签了。 明天一早,分局就要问冀俊卿。这份,得赶在那以前签完。 他知道,明天讯问那间屋,他进不去,也不该进去。 九点四十,郑海峰打来电话。 “人送进看守所了。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就问了一句。” “问什么了?” “问那张席子,我们是不是拿走了。” 第257章 我就想着,让他睡一觉 第257章我就想着,让他睡一觉 七月六号,礼拜六。早上八点半,看守所,讯问室。 墙角上头那个摄像头亮着红灯。晏队把权利义务告知书一条一条念完,让冀俊卿签字。 冀俊卿签了,把笔放下,两只手搁在腿上。 “刚才念的,你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违法犯罪的行为,自己先说。” “没有。我一个收破烂的,我能干什么。” 郑海峰接着问:“六月二十一号、二十二号,你人在哪儿?” “在我闺女家。前天就跟你们说过了。” 晏队没接这句,把话单推到他跟前。 “你用的那个号码,你老伴名下的。二十一号、二十二号,一直在平房那一片。二十三号凌晨一点五十出的门,两点十几分到了闸口上头,两点四十回的家。到县里,是二十三号下午的事。” 冀俊卿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没伸手去拿。 “那手机,我平常老丢在家里,不带身上。” 郑海峰在边上说:“二十三号早上,你去巷子口外头那家日杂店,买了一张草席。老板娘问你又换新席子啊,你说竹凉席让人睡坏了。” 冀俊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郑海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床底下那张竹凉席,拿洗衣粉刷过,塑料布裹了三层,塞在化肥袋子里,袋口还扎了五道绳。睡坏了的东西,你包这么严实干什么?” 冀俊卿的手在腿上搓了两下。 晏队又推过去一张照片。草里头是个空酒瓶子,旁边摆着比例尺。 “闸口上头护栏缺口那儿,草里捡的,派出所当时收着了。瓶身上有半枚指纹。昨天进来捺的指纹,夜里就比上了。” 冀俊卿盯着那张照片,嘴动了动,没出声。 晏队把那几张纸收拢了。 “冀俊卿,你五十四了。闺女在县里,外孙刚满月。” 过了好一阵,冀俊卿才开口。 “我真没想要他的命。” 晏队没说话,等着。 “他来找了我三回。头一回就是要钱,我说我没有。第二回,他说电视上都放了,那个老板要判了,老板一死,剩下的钱就没人给了。他说我要是不给,他就上公安局,说是我把他领去的。” 晏队问:“第三回。” “二十一号他又打电话来。我说你来吧,我给你凑凑。天黑了他来的。我买了一瓶酒,切了一盘猪头肉。” 晏队问:“药是怎么回事?” 冀俊卿停了一下。 “那药是社区给我开的,我晚上睡不着。我拿刀背拍了几下,拍碎了,倒在他那杯酒里。十来片吧。” “为什么要放药?” “他手机里拍了我家门口,还拍了我,说要拿去给公安看。我就想着,让他睡一觉。他睡着了,我把他手机拿过来,把那些删了。等天亮,给他买张车票,打发他回老家。” 晏队问:“后来呢?” “他喝了两杯多,说困,往我床上一躺就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也困,就在椅子上眯着了。” “天亮了我去叫他,叫不醒。推他,也不动,不喘气了。” 郑海峰问:“报警了没有?” “没有。我不敢。” 晏队问:“当时人是什么样?” “就在床上,仰面躺着,躺在我那张竹凉席上。” 郑海峰问:“二十二号一整天,人呢?” “还在床上,我不敢挪他。我把门锁了,窗帘拉上,在院子里坐了一天。有人来卖废品,敲门,我也没开。” 郑海峰问:“夜里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我就想着,让他睡一觉(第2/2页) “过了半夜,一点多,我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他沉,我拖了半天。拿纸箱子盖着,装在三轮车斗里,往闸口那边骑。那截护栏坏了,我知道的。” 郑海峰说:“护栏坏了,你倒清楚。” “我收废品,那条路天天走。去年还有个人夜里掉下去了。” 冀俊卿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 “我把他推下去了。酒瓶子扔在草里。我想着,人家看了,就当他是喝多了,自己栽下去的。” 晏队说:“他的手机、身份证,弄哪儿去了,说。” “手机扔下游了。身份证,在灶膛里烧了。” 晏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再说说前年的事。” 冀俊卿抬头。“前年什么事?” “卢喜旺左边那个腰子。” 冀俊卿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就是个跑腿的。” 晏队说:“跑的什么腿,说清楚。” “有人要,我就去找人。找着了,领到县医院门口,有车来接。人上了车,就没我的事了。过个三四天,人给送回来,我把钱给他。” 晏队从卷宗里抽出一页,上头一排十二张人像,推到他跟前。 “来接人的车,是谁开的。你看看,有没有这个人。” 冀俊卿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第五张上点了一下。 “他。每回都是他开车。” 第五张是二号,曹金河那个司机。 晏队问:“给了多少。” “说好三万。上头给我一万一,我给了他八千。” 郑海峰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自己落了三千。” 冀俊卿没答。 晏队接着问:“上头是谁?” “电视上那个老板,我没见过。跟我打电话的那个,我也不知道是谁,号码一年一换。” 郑海峰问:“开刀的呢?” “没见过。听车上的人说话,管他叫老师。” “姓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没听说过姓。就叫老师。” 晏队把那份鉴定意见书拿出来。 “这是鉴定意见,我念给你听。” 他把分析说明那两行照原话念了。 “对这个鉴定意见,你有没有异议。要不要申请补充鉴定、重新鉴定。” 冀俊卿听了半天,没听明白,摇了摇头。 “没有。我真没想要他的命。” 快十二点,第一回问完了。笔录打出来,交给冀俊卿自己看。他看得慢,嘴里跟着念,看完一页,签一页,捺个手印。 冀俊卿捺完最后一个手印,抬起头来。 “那张竹凉席,你们还给不给我了?” 晏队把笔录收起来。“那是物证。” 冀俊卿说:“那是我老伴买的。买回来,我们老两口在上头睡了十几年。老伴走了,我也一直没换。” 晏队没答他,拿着笔录出来了。郑海峰跟在后头,把讯问室的门带上。 看守所大门外头,温则鸣的车停在路边。那份鉴定意见书是他一早送过来的。 他一直没下车。 晏队出了大门,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车窗摇了下来。 “躺的时间对得上。在那张席上,躺了一整天。” 温则鸣说:“嗯。印子能压得这么死,少说躺了十几个钟头。” 晏队说:“再往上的人,他一个也说不出来。就知道开刀那个,车上的人都管他叫老师。姓什么,不知道。” 温则鸣转过头来看他。 “融冰那十三个,也是这个人开的刀?” 第258章 缝里还是留下了 第258章缝里还是留下了 七月八号,礼拜一。下午四点,市局法医中心。 dna室的检验报告是陆法医下楼去取的。他上来的时候走得很快,把那两页报告往温则鸣桌上一搁,自己先在边上坐下了。 “凉席三十一管,出了八管。冀俊卿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斗上取的三处,出了一处。空白对照阴性。” 温则鸣拿起来看。 竹凉席第九至第十四、第二十二、第二十三道缝,都检出了人的dna。三轮车斗左后角那一处,也检出了。九份分型一样,跟卢喜旺的股静脉血比对,是同一个人。 “刷得那么狠,缝里还是留下了。” 温则鸣把报告翻到最后。送检单附在后头,审批栏里是周正堂的签名,一笔一画的。 陆法医看他半天没说话,伸手把桌上那份鉴定意见书的存档拿了过去。礼拜五夜里签的,分析说明还是那两行,后头四个字:死后入水。 “人都招了,说是他拍碎了倒在酒里的。你这儿还是这两行?” “那是他说的。” 陆法医想了想,没再劝。 “十来片,加两杯多酒。跟检出来的浓度,能对上吗?” “泡了两天多,又有死后再分布,倒推不出是几片。只能说,量够。” 陆法医点了点头,把那份存档放回原处,又把那两页dna报告夹了进去。 七月九号,礼拜二。上午九点,高院第三法庭。 温则鸣没进去。跟上个月开庭那天一样,他在门外那排长椅上坐着。长椅那头空着。他想起上回坐在那头、抱着布兜的那个老太太。 法庭里,旁听席坐了一大半。葛燕坐在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子,葛守田的闺女,双肩包抱在怀里。 曹金河被带进来的时候,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没找着谁,又转回去了。 审判长念到最后,停了一下,翻了一页。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裁定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法槌落下去了。 审判长问:“上诉人曹金河,听清楚了没有?” 曹金河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说:“听清楚了。” 葛燕没动,攥着包带坐了好一会儿。 等前头的人都站起来了,她才站起来。 门开了,旁听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林之遥也在里头,出来就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维持原判,报最高法院核准。可以填了。” 温则鸣看着她。 “宣判以前不让你填待查库那一格,是怕它进了二审的卷宗,又多出一桩没起诉过的事,案子就得发回去重审,又得往后拖。现在宣完了,它就是你们中心的一条登记。” 她停了停。 “卢喜旺这件事,我写一份线索移送函,报上去。老师那两个字,单独写一页,放在最后头。冀俊卿那边,分局的提请批捕材料,区检察院已经收了。” 温则鸣点了点头。 葛燕从法庭里出来。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林之遥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葛燕听着,一直点头,最后把双肩包往怀里抱了抱。 “林检察官,往后还得麻烦你们。” “不麻烦,应该的。最高法院那边核准下来,我第一个给您打电话。” 葛燕冲温则鸣点了一下头,就下楼去了。 温则鸣走到高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缝里还是留下了(第2/2页) 中午十二点,温则鸣回到中心,把待查库打开。 待查库还是那十三行。前年十月那一格,编号十四,日子是二十一号,姓名栏空着。 他把光标挪过去,打了三个字:卢喜旺。 在备注栏里,他又打了一行:据亲缘比对、自愿捐献书、家属询问笔录、话单、辨认笔录。另案,见城南分局卷。 他把日子填上,存了。 没对上名字的,剩了十二行。 下午三点,冷柜拉开了。 卢喜旺的媳妇来了,他娘也来了。 是分局派人去接的,坐了大半天的车。 晏队陪着进来。 他先跟温则鸣说:“检察院没意见,检材留够了,分局签了字,今天就能让家里领走。” 老太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身新衣裳,一双布鞋。 她说:“听说捞上来那会儿,他脚上就剩一只凉鞋了。我给他做了一双新的。” 温则鸣把领取的手续一张一张递过去,指给他媳妇看,哪栏写名字,哪栏写日子。她一栏一栏写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 他媳妇问:“那个人,抓着了?” 晏队说:“抓着了,在看守所关着,他都认了。” “他说没说,是为了没给的那两万二?” 晏队说:“他说,是怕你男人去报案。” 她听完,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张纸。 他媳妇说:“他去报案,就得把卖腰子的事说出来。他不会去的。” 老太太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温则鸣。温则鸣接过来,交给了殡葬的人,看着他们把人推走了。 晏队跟在后头说:“车在楼下等着,送你们过去,那边都安排好了。火化以前,还能再看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哭。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温则鸣鞠了个躬。 傍晚,派出所那个民警来了一趟,就是捞人那天送照片来的那个。胳膊底下还是夹着档案袋,进门先把两页复印件放在温则鸣桌上。 一页是所里那天打好的情况说明,最后一行还是“系失足落水,溺水死亡”。 另一页是所里后来重写的,那句没了,写的是:经尸体检验,系死后入水。分局已立案侦查。 “温老师,所里重新写了一份。原来那份也没扔,订在后头,一块儿存卷了。所长让我给您送一份复印件过来。” 他站在那儿,没走。 “所长还让我跟您说一声,往后河里再捞上来没名没姓的,先往您这儿送。我们所长看了您那份尸表,半天没说话。他说他干了二十年,河里捞上来的,从来没让人给翻过来细看过。” 他又说:“昨天我又去闸口看了一眼。那截护栏,街道找人给焊上了。” 温则鸣把那两页复印件收进了抽屉,冲他点了点头。 民警这才走了。 六点多,温则鸣正要锁门,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韩东升。 “则鸣,还在中心吧。” “在。” “有个工地,脚手架底下躺着一个人,今天早上发现的。包工头说是他自己摔的,跟家里都谈好了,钱给了,字也签了。” 韩东升在那头停了一下。 “报警的是他一个工友。说他干了十几年脚手架,是他们那一帮里最小心的。” 第259章 血倒不多 第259章血倒不多 七月十号,礼拜三。早上七点半,殡仪馆。 停尸间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女的四十出头,膝盖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叠好的寿衣。边上那个年轻些,是死者的弟弟,低着头抽烟。 包工头在走廊那头打电话。郑海峰一过来,他就挂了电话迎上来。他穿着件带领子的短袖,胳膊底下夹着皮包。 “是郑警官吧?所里跟我说了,你们要来看看。” “嗯,看看。” “该说的,我昨天都跟所里说清楚了。他夜里自己上的架子,没系安全带,踩空了。家里也谈好了,钱给了,字也签了。下午两点火化,日子是家里挑的。” 他从皮包里抽出协议,递过来。郑海峰没接。 “人在里头?” “在,在。” 他把协议塞回皮包,又往前凑了半步。 “郑警官,我跟您交个底。这事要是往大了弄,安监的一来,工地就得停。一停,几十号人等着发工钱。我掏钱,也是想早点了了。” 郑海峰没吭声,往停尸间那边走。 包工头张了张嘴,把皮包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退回走廊那头去了。 派出所来的是个年轻民警,昨天出的现场。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翻给郑海峰看。 “昨天早上六点多,打扫卫生的看见的。三号楼北边,脚手架底下,尸体侧趴着,右半边身子压在底下。上头第六层走道板,外边那一截防护网没挂。” “六层,多高?” “十七八米。” “底下地上,血多不多?” 民警把照片往前翻。 “不多。就脑袋底下那一小摊,我们还说,摔成这样,血倒不多。” 郑海峰把那张照片多看了一会儿。 死者的媳妇站了起来,塑料袋抱在怀里。 “还看什么。人都这样了。” 郑海峰说:“大嫂,就是看看,不动刀。” “钱都拿了。再看出点什么来,人家要往回要的。” 走廊那头,包工头咳了一声。 郑海峰往那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死者的媳妇。 女的低下头,把塑料袋抱紧了,没再拦。 殡仪馆值班的老头拎着钥匙过来开门。温则鸣在后头换衣服,老头扭头瞅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又是您啊。” 温则鸣冲他点了点头。老头没再说什么,把门推开,侧过身子让他们进去。 停尸间里冷,冷柜拉出来,布掀开。两个法医戴着口罩、帽子,手套戴了两层。郑海峰站在门里头,也戴着口罩。 男的,四十多,个子不高,胳膊上的肉一条一条的。 身上还是那套灰工装,右边裤腿从膝盖撕到了裤脚。 右边额头到太阳穴一大片擦伤。右肩、右胳膊肘外侧、右胯骨上,都是蹭破的皮。右手腕歪着,是断了。 陆法医托起那只手腕看了看。断是断了,手背上一点也没肿。 陆法医先开口:“右边着的地。六层下来,外头就这些,不算重。” 温则鸣说:“外轻内重。里头不会轻。” 尸斑在右半边,压着的地方发白,跟照片上侧趴的样子对得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血倒不多(第2/2页) 温则鸣弯下腰,凑到右肩那片擦伤跟前,看了很久。 擦掉皮的地方是褐色的,干,发硬,摸上去像块旧皮子。边上一圈干干净净,没有红晕,也没有渗出来结的痂。 右胳膊肘、右胯骨,都是这个颜色。 他跟陆法医一边一个,托住肩膀,把人侧过来。 后脑勺偏左,头发里结着血痂。拨开头发,是三公分上下的口子,边上不齐,口子周围的头皮肿着,按下去,青紫一直洇到耳朵后头。 陆法医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看了看右肩。 “架子上磕的?横杆、扣件,一路磕下来,哪儿都可能有。” 温则鸣说:“磕的话,身上磕着的地方都该出血。” 他指了指右肩,又指了指后脑。 “着地这一边,一处血都没出。就后脑这一处出了。” 陆法医低下头,把右胯骨那片擦伤看了一遍,没再说话。 温则鸣又把两只手翻过来看。 人从高处往下掉,醒着的,多半会伸手去撑,手掌上总要蹭掉点皮。他两只手都是好的,只有老茧,茧子的纹路里嵌着发红的锈末,指甲缝里也是。 陆法医拿棉签在缝里刮了刮,棉签头上沾了一点红褐色的渣子。 “铁锈。” 温则鸣说:“架子工,天天摸钢管。” 陆法医说:“回去查查成分。” 温则鸣让陆法医把十个指头的缝都取了,左右分开装好,在检验记录上一项一项写清楚,又把右肩那片擦伤和后脑那道口子各拍了几张,比例尺贴着摆好。 郑海峰在门里头站着,一直没出声。他想起那张照片,脑袋底下那一小摊血。 外头走廊上,打电话报警的那个工友等了一早上。他脸晒得发黑,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郑海峰一出来,他就站起来了。 “警官,是我打的电话。老板不让说,我自己打的。” “你说。” “他干了十几年架子,在上头从来不往下看。走道板一米来宽,他都贴着里头走,外边那半边,他脚都不往上搁。听老栾说,是他头一年上架子落下的毛病,改不过来了。我们笑话他,他也不恼。” 工友把安全帽在手里转了一圈。 “就这么个人,半夜一个人跑上去,踩空了?” “前天夜里收了工,他上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吃完饭他说去料场一趟,有点事。我们打牌,没等他。” “料场在哪儿?” “二号楼后头,堆钢管、扣件的那块地。” 郑海峰把这几句记在本子上。 温则鸣摘了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洗了手,从里头出来。 郑海峰问:“怎么样?” “下午两点,烧不了了。得解剖。” 死者的媳妇一下站了起来,塑料袋掉在地上,寿衣滑出来半截。 “那钱呢?” 死者的弟弟弯腰把寿衣捡起来,叠好了,放回塑料袋里,递给他嫂子。没人答那句话。 温则鸣看着郑海峰。 “他从架子上下来的时候,八成已经死了。” 第260章 帽子上那个红字 第260章帽子上那个红字 七月十号,礼拜三。下午三点,市局法医中心。 分局按命案立了。解剖的批件跟通知书,是晏队一块儿送过来的。死者叫闫志刚,外省人,在这个工地干了三年架子。 通知书上家属签字那栏,空着。 晏队把通知书搁在桌上。 “他媳妇不签。说签了,人家那笔钱就得退。我在上头注明了,叫了两个工友在边上看着。” 温则鸣点了点头,把批件和通知书夹进检验记录里。 解剖室里,温则鸣主检,陆法医做第二人,技术员照相记录。郑海峰换了隔离衣,戴着口罩站在台子尾端。 先胸腹。右边七根肋骨断了,肝右叶裂了口子,脾也破了。 陆法医拿吸引器往腹腔里探,吸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五十毫升上下。” 肝脾都破成这样,活着的人,腹腔里该是满的。 温则鸣把断了的肋骨一根一根翻过来看。断头周围的肉是灰白的,没有血,也没有血块。 “肋骨断的时候,心已经不跳了。” 技术员把这句记上了。 胃打开,里头只剩一点糊,看不出米粒,菜叶子也烂成了渣。 “末餐后四个钟头往上。” 郑海峰在台子尾端说:“早上那个工友说,前天夜里吃完饭,他说去料场一趟。工地的饭,六点半开。” 温则鸣让陆法医把股静脉血和尿留了,查乙醇,常规筛查一起做。断端、擦伤、头皮的创口,都取了材,做切片。 然后开颅。头皮翻下来,左后枕那块,头皮底下一大片血肿,颜色发黑。底下的颅骨塌进去一块,塌下去的那一圈不规整,一边是直棱,另一边弯成弧。 硬脑膜外头压着血块,揭开,底下的脑子挫伤了一片。 陆法医看了一会儿。 “死因在这儿。” 温则鸣说:“嗯。颅脑损伤。” 他把塌下去那块的边缘拍了照,跟陆法医要了张纸,照着那道弧在上头描下来,照着弧的弯度往下接,接成一个圆。 郑海峰在台子尾端看着那张纸。 “这么粗,跟脚手架的钢管差不多。” 温则鸣说:“嗯。砸他的那样东西,有一面是弯的,弯得能抱住一根钢管。” “扣件?” “看着像。得拿实物来比。” 陆法医拿镊子尖在骨折的缝里挑了挑,挑出一点红褐色的渣子,跟早上指甲缝里刮出来的是一个颜色。 “是锈。” 温则鸣把那点渣子装进物证袋,封好,写上编号。 五点多,城南分局二楼,专班那间屋。 温则鸣从中心过来,站在窗户跟前。郑海峰把本子往桌上一摊。 “那个包工头,我下午又找了一回。人发现了不到六个钟头,他就跟家里通上了电话,四十万,打到了家属卡上。” 韩东升抬起头:“这么急。” “急,是怕安监的来。第六层外边那一截防护网,三月就该挂上,一直没挂。架子没验收,他就让人上去干活了。这事一捅出来,工地停工,罚款,他那个资质也得掉。” 李扬在边上接着说:“前天夜里他在一家饭店喝酒,喝到十一点半,代驾送回去的,饭店门口和他家楼下的监控都对得上。代驾的单子也调了,十一点四十接的单。一宿没出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帽子上那个红字(第2/2页) 韩东升把李扬的电脑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那就不是他。” 郑海峰没接话,从兜里掏出烟盒,在手里掂了掂。他想起早上长椅上那个装寿衣的塑料袋。 “工地上管料的,我也问了。二号楼后头那块料场,扣件这半年老对不上账,一个月少个五六十。他们以为是别的工地夜里来偷的,报过一回,没人管。” 李扬把电脑转过来。 “工地大门那个监控我拷回来了。前天夜里十一点十分,一辆电动三轮从大门出去,车斗里码着东西,拿编织袋盖着。车上两个人,都戴着安全帽,前头开车的那个,是闫志刚。” “后头那个呢?” “脸让帽檐挡住了。帽子侧面拿红漆写着个字,放大了也糊,看不出是什么字。凌晨十二点四十,三轮车回来了,车上只剩一个人。车斗里还盖着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跟出去的时候一样。” 郑海峰看着屏幕。 “出去的时候,他在前头开车。回来的时候,他在车斗里。” 韩东升站起来了。 “李扬,三轮车出了大门往哪儿去的,路上的探头一段一段往下跟。去了哪儿,在哪儿停的,停了多久。” “出大门往东,过两个路口,那一片就没探头了。我明天一早接着找。” “老郑,后头那个人是谁,今天夜里就得有个名字。” 李扬又点开个文件。 “还有一样。三号楼那台施工升降机,有运行记录。前天夜里一点十二分,从底下开到六层,停了八分钟,又开下来了。升降机的钥匙,平时挂在工棚门后头,谁都摸得着。轿厢里那块地板,我让技术上先封了。” 郑海峰问:“一个人,弄得动?” 李扬说:“升降机是平着进去的。三轮车推进去,到了六层再推出来,一个人就够了。” 郑海峰把烟盒攥住了。 “人是在底下没的,拿升降机送上去,从六层那截没挂网的地方推下来。” 温则鸣一直没出声。他心里过的是后脑那道弧,和纸上接出来的那个圆。 郑海峰拿起车钥匙。 “我去趟工地,找那个报警的。” 晚上八点,工地宿舍。 报警的那个工友蹲在门口,对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截图上,三轮车上后头那个人的安全帽,侧面拿红漆写着个字。 “这个字,你认得吗?” 工友把手机还给郑海峰,站起来,往宿舍最里头那张空床看了一眼。 “是个栾字。老栾的帽子。” “老栾人呢?” “昨天下午就走了,说家里有事。铺盖卷都背走了。” 郑海峰走到那张空床跟前。床板上光秃秃的。 “他跟闫志刚,平常怎么样?” 工友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个县出来的。头一回上架子,就是老栾带的他。他上去腿就软,老栾跟他说,你往里头看,别往下看,看惯了就好了。” 第261章 老栾,下来吧 第261章老栾,下来吧 七月十一号,礼拜四。早上七点,工地大门往东四里地,一家收废铁的。 老板蹲在磅秤边上吃早饭,郑海峰把手机上那张截图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就把碗放下了。 “认得认得。八号夜里十一点多来的,俩人,拉了一车扣件。称完了一百二十多斤,按废铁的价给的钱。” “两个人说什么了没有?” “开车的那个说,这是最后一回,往后不来了。后头那个没吭声,蹲在车边上抽烟,抽了两根。” 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过磅单,抽出一张,上头的日子是八号,钟点写着二十三点二十六。 九点,城东新开的楼盘。 栾全有的手机是夜里两点在这一片开的机,开了不到一分钟,又关了。李扬顺着基站找过来,找到的是个刚起了四层的工地。 工地门口贴着招工的红纸:架子工,日结。 郑海峰跟晏队进了大门,工地上的人说,昨天下午来了个老师傅,活干得利索,今天一早就上去了。 郑海峰抬头看。 东边那栋楼外头的架子上,四层走道板上蹲着个人,正拿扳手拧扣件。安全帽是新的,白的,上头没写字。 那人拧完一个,站起来,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他在上头站了很久,没动,也没往下走。 晏队往前走了一步,郑海峰拦住了他。 郑海峰冲着上头喊:“老栾,下来吧。” 上头没应声。 “往里头看,别往下看。看惯了就好了。” 架子上那个人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抓住了横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顺着爬梯,一层一层下来了。 工地上干活的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下到地上,他把扳手递给郑海峰,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他的铺盖卷搁在工棚里。解开,卷在最里头的,是他原来戴的那个安全帽,侧面拿红漆写着「栾」字。 下午两点,分局执法办案中心,讯问室。 晏队把权利义务告知书念完,让栾全有签了字。 “八号夜里,你跟闫志刚出去干什么了?” “我在宿舍睡觉,哪儿也没去。” 晏队没接这句,把两张纸推到他跟前。一张是工地大门监控的截图,三轮车上后头那个人的安全帽,侧面拿红漆写着个「栾」字。一张是那家收废铁的过磅单,二十三点二十六,一百二十多斤。 栾全有看着那个红漆字,看了很久。 “帽子上那个字,是他给我写的。他说我老丢帽子,写上名字就丢不了了。” 他把两张纸推回去,低下头。 “卖扣件。” “卖了几回?” “半年,七八回。料场那块地夜里没人看,我俩拿三轮拉出去,卖给大门往东那家收废铁的,论斤称。七八回加起来,不到两千块,一人一半。” 郑海峰在边上问:“八号夜里出什么事了?” “他说那是最后一回。他闺女考上高中了,学费够了,往后不干了。他还说,老板这两天在盘料场,迟早查出来,他要去跟老板认了,把他那一半退上。” 栾全有抬起头,看着郑海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老栾,下来吧(第2/2页) “他认了,我呢?我那一半早寄回家了。老板放过话,料场再少东西,查出来是谁,送派出所,工钱一分不结。我还有三个月的工钱压在他手里。我跟他说,你别去。他不听。” “在哪儿动的手?” “回来的路上,过了第二个路口,那一段黑。他在前头骑车,我在后头说他,他回头跟我嚷,嚷完了扭回去接着骑。车斗里还剩两个扣件,我摸起一个。”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没往下说。 晏队问:“砸了几下?” “一下。他就趴在车把上了,车歪到路边停住了。” “后来呢?” “我把车推到黑地里,蹲在边上,蹲了半个多钟头。他一开始还哼哼,后来不哼了,我摸了摸,没气了,才把他挪到车斗里,拿编织袋盖上,骑回工地,在料场后头等到宿舍那边灯都灭了。升降机的钥匙挂在工棚门后头,我把他弄上去,到了六层,那一截网没挂,我知道。” 郑海峰问:“你知道他在上头从来不往下看。” 栾全有没吭声。 “我知道。是我教他别往下看的。” 晏队问:“那个扣件呢?” “扔回料场了。料场里几千个扣件,堆在一块儿。” 下午四点半,栾全有戴着手铐,被带到工地料场,让他指出那个扣件扔在哪儿,技术员扛着摄像机跟在后头。他走到西北角那一堆跟前,站着看了一会儿,拿下巴指了指。 技术室的苏晓棠戴着手套,蹲下去一个一个往外翻。翻到第三十几个,她停住了。 那个扣件没有漆,一身锈。抱钢管的那一面上有一片发黑的,螺栓的丝扣里缠着几根头发。 她拍了照,装进物证袋。 六点,市局法医中心。 扣件上的血和头发先刮下来,送了dna室。崔文波这才把扣件拿到台灯底下,跟解剖那天取下来的那块后枕骨对着比。温则鸣站在边上。 弧对上了,直棱那一边也落在盖板的边上。 崔文波没抬头:“形状吻合。等dna。” 温则鸣说:“明天上午出。” 他把那块骨头和扣件分开装好,在检验记录上写了几句,签了名字。 晚上八点,工地边上那家小旅馆。 闫志刚的媳妇坐在旅馆房间的床沿上,那个装寿衣的塑料袋还搁在腿上。郑海峰没进屋,站在门口,把老栾的事跟她说了。 她一直没抬头,听着他说,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老栾……他俩是一个县出来的。” 没人再说话,只有外面的汽车声。 “那人,我什么时候能领?” “后天吧。分局那头签完字,再去领。” “那四十万,人家会要回去吗?” 郑海峰岔开话题。 “明天我叫人带你去趟劳动部门。” 她点了点头,把塑料袋放到了枕头边上。 后半夜一点半,温则鸣的手机响了,是交警大队。 “温老师,国道边上,一个人让车轧了,车跑了。我们这边想请您天一亮过来看看尸体。” 第262章 鞋底是干净的 第262章鞋底是干净的 七月十二号,礼拜五。早上七点半,市局法医中心。 交警大队事故中队的中队长在楼下等温则鸣,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 中队长一边上楼一边说。 “国道离城二十来里那一段,夜里一点多,过路的大车司机报的警。人横在路当中,让车轧过去了。轧他的那辆车跑了。” 温则鸣问:“车找着了?” “找着了。今天早上六点,司机自己来自首的。开个小货车,拉菜的。说夜里十二点四十来分过那一段,车底下咯噔一下,以为轧着个麻袋,没停。到菜市场卸了货,天亮听人说国道上轧死个人,吓得赶紧来了。人一到就吹了,是零。血也抽了,送去验了。现场看过,路上一道刹车印都没有。” 中队长把照片递过来。 “夜里给您打电话那会儿,车还没影儿,想请您从伤上看看是什么车。现在人自己来了,这事就不复杂了,逃逸,全责,跑不了他。请您来,是按程序走,出个尸检的意见,好定责。解剖,他媳妇签了同意书。” 温则鸣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看。 国道两车道,中间一道实线。人斜躺在车道当中,头朝路边,脚斜着伸向中间那道线。旁边地上有道擦出来的印子,往前拖了两三米。 “家里人来了?” “来了,他媳妇。在下头坐着呢,非要见那个司机,要他偿命。” “人是干什么的?” “在城里开出租。他媳妇说,昨天晚上八点多出的门,说去一个朋友家喝酒。那个朋友我们一早问过了,说他十一点就走了,没喝多,自己开车走的。” “车呢?” “出租车停在离出事那儿一里多地的一个岔路口,车门锁着,钥匙在他裤兜里。” 温则鸣把停出租车那个岔口的照片多看了一会儿。 “轧人的那辆小货车呢?” “扣在队里了。底盘前头那根横梁上挂着几根头发,蹭了点血,技术上已经取了。司机说他开六十,大灯开着,前头路上什么也没瞅着,就觉着车底下颠了一下。” “大灯开着,路当中躺着个人,他瞅不着?” “那一段,夜里没有灯。人要是穿深色衣服躺着,还说得过去。” 中队长把照片翻到最上头那张,指了指。 “可这个人,穿的是白色短袖。” 温则鸣心里把这几样排了一遍:酒没喝多,车停在岔口,门锁好了,钥匙揣在兜里,人往前走了一里多地,躺到了国道当中。他没说出来,把照片还给中队长。 八点,解剖室。 两个法医戴着口罩、帽子,手套戴了两层。中队长换了隔离衣,站在台子尾端,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男的,三十出头,白色短袖,深色裤子,脚上是双运动鞋,鞋带系得好好的。 短袖胸前,斜着印了黑灰色的轮胎花纹,花纹一格一格的,清清楚楚。衣服剪开,胸口的皮肤上,同一个位置,也印着同样的花纹。 短袖后背磨出了几个洞,洞边上嵌着沙子,线头都往一个方向翻。陆法医看了一眼:“让车往前拖的,两三米,跟照片上对得上。” 右边胸廓塌下去了,按上去,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都是活动的。肚子上一大片皮肤从底下的肉上剥脱开,翻起来一块。 陆法医看了看那片剥脱的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鞋底是干净的(第2/2页) “碾压伤。轮胎从胸口斜着轧过去,压到肚子,骨盆这儿也碎了。” “嗯。” 温则鸣没在胸口多停,绕到台子尾端,把裤腿剪开,从脚踝一直看到膝盖。 他拿刀把小腿前后都剥开,看皮下和肉。小腿是好的。左腿、右腿,前头、后头、两侧,没有一处皮下出血,也没有骨折。 他又把膝盖、手掌、胳膊肘看了一遍。膝盖上没有擦伤,手掌也是干净的。 中队长在台子尾端往前凑了凑,看着那双腿,看了一会儿。 “保险杠那一下,没有。” “嗯。膝盖、手掌、胳膊肘,也没在地上擦过。” 中队长干了十几年事故。站着让车撞上的,小腿上先挨保险杠一下,人飞出去,落地再蹭一身。这个人身上,一样也没有。 中队长说:“那他就是躺在路上的。夜里喝多了,躺在路当中睡着了,这种的,一年我们碰上好几个。穿白的也有看走眼的,司机困了,眼一花就过去了。” 温则鸣回到台子头那边,扒开头发,把头皮一寸一寸看过去。后脑勺底下沾着路上的沙土,头皮擦破了一块,是脸朝上躺着、让车往前拖的时候在路面上蹭的。鼻孔和嘴角糊着一点呕吐物,已经干了。 温则鸣说:“股静脉血、玻璃体液、胃内容物、尿,都留。毒化查乙醇,常规筛查一起做。” 技术员一样一样记下来。 胸腔打开,温则鸣拿吸引器探了探,看了一会儿,在记录上写了几笔,没出声。 中队长看了看手表。 “温老师,您看,尸检意见能不能今天出?那个司机还在队里,家属在楼下闹,我这边好往下办。” 温则鸣把手套摘了一层,扔进医疗垃圾桶。 “那辆出租车,先别让人动吧。叫人守着,等技术上的去提。” 中队长出去打了个电话,让队里的技术员去岔口守着那辆车。 “尸检意见呢?” “能出一半。” “哪一半?” “他是躺着让车轧过去的,这一半今天能写。他为什么躺在那儿,醉了,睡着了,还是让人弄的,这一半得等化验。” “您是说,人可能不是那辆车轧死的?” 温则鸣没答他,把那双运动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叫技术员拍了一张,传到他手机上。 鞋前掌的纹路里,没有路肩上的土。他想起照片上那个岔口,到出事的地方一里多地,路肩是土,柏油面上也落着沙。 十点,事故中队院里。 那辆小货车停在院子当中。温则鸣蹲下去,拿手电照了照底盘前头那根横梁。 死者的媳妇也跟过来了,坐在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头发乱着,手里拿着手机。那个开小货车的司机在讯问室里,边上有个交警。 中队长从楼里一出来,死者的媳妇就站起来了。 “是不是他?是不是他轧死的?我男人昨天晚上出门的时候,好好的。” 中队长回头看了一眼温则鸣。 温则鸣站在小货车边上,没往那边走。中队长过来了,温则鸣把手机上那张鞋底的照片给他看,没开口。 中队长的眼睛停在那张照片上,掏出手机,往边上走了几步。 “喂,刑侦吗?国道上那一起,你们今天就得过来。” 第263章 我在岔口眯会儿 第263章我在岔口眯会儿 十二点,事故中队。 韩东升带着李扬进院子的时候,温则鸣还在院里等着。中队长迎上去,跟韩东升握了握手,把那沓照片递了过去。 “死的叫滕立军,在城里开出租,家就在岔口进去那个村。” 韩东升没进屋,站在院子里一张一张翻。翻到人斜躺在车道当中那张,他停了一下。 “则鸣,中队长电话里说,鞋底是干净的。” 温则鸣说:“胸腔里一千多毫升血,有血块。轧的时候,人还活着。” “那就是这辆车轧死的。” “是这辆车轧死的。” 韩东升把照片往后翻。 “喝多了往路当中一躺,这种的,交警一年碰上好几回。鞋底干净,兴许是半道上有人捎了他一段,捎他的人怕惹麻烦,把他往路边一放,跑了。” 温则鸣说:“捎他的人,把他那辆出租车锁上,再把钥匙给他揣回兜里?” 韩东升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李扬,车。” 李扬已经坐在台阶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 “出租公司后台的记录要来了。十一点零五从他朋友那儿走的,二十八到的岔口,二十九熄的火,后头再没挪过窝。车里那个探头,熄了火就不录。” “手机呢?” “轧碎了,卡还在,通话记录正在要。” 中队长的手机响了。他走到墙根底下去接,说了没两句,回来的时候脸是拉着的。 “我们大队长。人都刑拘了,他催认定书呢,问尸检意见今天能不能写上被车碾压致死。写上,这事就结了。他在城里开会,开一半跑出来打的。” 韩东升把照片还给他。 “那让他接着开。认定书照出,车上的东西,我们的人下午去提。” 两点半,市局法医中心。 毒化的单子是陆法医拿上来的。 “血里乙醇二百三十多,快到醉驾那条线的三倍了。玻璃体液差不多,尿里也有。常规筛查先过了一遍,没看见什么,还在做。” 温则鸣接过单子。抬头写着血液乙醇定量,底下那个数,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陆法医在他对面坐下,拿笔在单子背面算了算。 “十一点从朋友家出来。要是四十来度的酒,按他这个块头,少说七八两。” 温则鸣说:“这个量,在车里一睡,有人把他弄下来,醒不醒得了,两说。” 他把单子拍了照,发给了韩东升,又把它夹进检验记录里。分析说明那一栏,他写了前半截,底下空着两行。 三点半,岔口。 出租车还停在原处,车头冲着进村的土路。交警队那个技术员在边上守了大半天,见刑侦的车来了,才站起来。 崔文波戴着手套,拿手电贴着驾驶座那边的门把手打侧光,照完了,才拿出租公司送来的备用钥匙开门。 “方向盘、挡杆、座椅底下那个把手,提了七八枚,回去跟死者的比。” 韩东升问:“外头呢?” “外头这个把手,一枚都没有。有一片擦蹭,带布纹。” 他又蹲下去,看车门底下的土。土上有几道车辙,像是三个轱辘的,边上还有两道蹭出来的印子,他放上比例尺拍了,量了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我在岔口眯会儿(第2/2页) 崔文波把那串钥匙从物证袋里倒出来,搁在引擎盖上铺好的白布上,又照了一遍。 “钥匙上看不出来。环上那道缝,回去再看。” “让人擦过?” “拿布抹过,或者戴着线手套摸的,现在分不出来。” 韩东升没说话,站在车边上,往国道那头看过去。一里多地,路边上连棵树都没有,一眼就看到头。 四点,城边上那家五金店。 店门开着半扇,郑海峰进去的时候,那个朋友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一把电钻。那人的媳妇在柜台后头,按计算器的手停了。 “早上你跟交警说,他一口没喝。化验出来了。” 那人蹲在那儿没起来,抹布还在手里。 “喝了一斤多。他要开车,我知道,我拦他了,真拦了。他说就二十里地,夜里没人查。” “那你早上为什么那么说?” 那人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他媳妇低着头,小声说:“我早跟你说别喝那么多。” 那人说:“一块喝酒的,出了事,人家说要赔。我听人说过,有赔几十万的。” 他媳妇把计算器往柜台上一扣。 “几十万你倒记得清。早上跟人家说一口没喝,嘴比谁都快。” 那人不吭声了,低头接着擦那把电钻。郑海峰等他往下说。 “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到了岔口先眯一会儿,醒了再进村。进村那一段是土路,窄,他怕栽沟里。” “他常这样?” 那人摇了摇头。 “前年出过那档子事以后,那个岔口他就不走了,宁可绕北头。北头那条路这几天修桥,封了。喝成那样还非要回去,说明天一早还得出车。他娘下礼拜要去县医院复查,钱还没凑齐。” 郑海峰记下了,没再问。 五点半,事故中队。 滕立军的媳妇坐在值班室里,手机攥在手里。郑海峰坐在门边上记。苏晓棠胸前的记录仪开着,她拿了瓶水,拧开了盖子,放在滕立军媳妇的手边。 “嫂子,他昨天夜里,最后一回跟你联系,是几点?” 她没说话,把手机解了锁,翻出一条语音,按了一下。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在岔口眯会儿,你别等了,先睡。” 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是大的。 她说:“十一点半。我睡着了,没听着。早上起来才听着的。” 苏晓棠问:“他在岔口停车,以前有过没有?” “没有。前年那个事以后,那家人……” 她没往下说。苏晓棠也没敢再问。 七点多,天还亮着。中队长从后头的档案室出来,手里抱着个卷宗。 他把卷宗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韩队,中午我就觉着这名字耳熟。前年在这一段出过一回事。也是夜里,开着这辆出租,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没救过来。” 韩东升问:“撞的是谁家的?” “就是岔口进去那个村的。姓褚,二十三,夜里骑电动车去上夜班,车灯没开。” 中队长把卷宗翻到现场图那一页,拿指头点着上头那行小字。 “出事的地方,跟昨天夜里,是一个桩号。” 第264章 领口里的稻壳 第264章领口里的稻壳 晚上八点,事故中队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前年那本卷宗摊在桌上。中队长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现场照片,抽出来,跟这回的那张并排放在一块儿。 两张照片,一个路段,一个桩号。 前年那张是个年轻人,斜躺在车道当中,头朝路边,脚朝着中间那道线。边上倒着一辆电动车。 昨天夜里这张,是滕立军。 郑海峰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温则鸣没去碰照片,就站在桌子边上看。两个人躺的方向是一样的。 中队长说:“他在村东头的养鸡场上夜班,那天夜里从城里往回赶,顺着国道去上班,头盔也没戴。滕立军开着出租往村里走,车速超了十几公里。最后定的同等责任。” 韩东升问:“判了没有?” “同等责任,死一个人,够不上交通肇事罪。保险赔了,他自己又拿了几万,签了调解。” 中队长又往后翻了两页,抽出来一页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挤得满满当当。 韩东升问:“他爹叫什么?” “褚长山,六十出头了。这是他写的复核申请。说滕立军那天夜里喝了酒,我们没给他测准。复核下来,维持。当天夜里吹了,也抽了血,一点酒都没有。” “调解是谁签的?” “他娘。他爹那年在队里坐了三天,调解书上一个字都不签。最后是他娘来按的手印,领的钱。” “复核申请是调解前头交的,还是后头?” “前头。复核没下来,他不签。下来了,他还是不签。” 屋里没人说话。 韩东升把两张照片推回到中队长跟前。 “这两张,复印一份给我。” 中队长点了点头,把照片收进了卷宗。 十点,国道那一段。 路上隔一会儿过一辆大车,车灯从老远扫过来,把路面照得发白,又暗下去。 温则鸣拿着手电,沿着路肩往前走,走到夜里喷过漆圈的地方,蹲下了。中队长跟郑海峰站在他后头。 交警拍照,拍的是车道,路肩这一溜没人看。 手电光压低了,贴着土照过去。路肩的浮土上,有两道浅浅的沟,两道隔着一尺来宽,从路肩外头的草边上,一直拖到柏油边上。沟两边的浮土,让夜里勘现场的人来回踩过,鞋印早乱了。 郑海峰蹲下来看了一眼。 “脚后跟。” 温则鸣说:“嗯。人是仰着的,多半是让人从后头架着往路上拖。两只脚在地上蹭。” 两道沟到头的地方,离漆圈里脑袋那一头,也就两步。 郑海峰看了看那两道沟,又看了看漆圈。 “拖进来的时候,是脑袋在前头。照片上,他脑袋冲着路边。” 温则鸣拿手电在漆圈边上来回照。 中队长转身回车上拿了相机,叫技术员过来,放上比例尺,挨着拍。 郑海峰往东看了看,那边远远亮着几盏灯,一排矮房子。 七月十三号,礼拜六。早上八点,市局法医中心。 滕立军那件白色短袖铺在检验台上,崔文波开着放大镜灯,拿镊子一点一点翻领口。 翻到领口里头那一圈,他停住了,镊子尖上夹着发黄的碎屑,薄薄的,带着棱。 “稻壳。” 他又在裤腰里头翻出来几片。最后在短袖的腋下,挑出来一小撮白绒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领口里的稻壳(第2/2页) “像是禽类的绒毛。回去看。” 李扬在边上翻手机,找出交警那边早上发过来的照片。 “一小半拍的是他们自己的警车。那辆小货车,车斗里是菜叶子、泥,底盘上也是泥。没有稻壳。司机那头又问过了,他还是那句话,前头什么也没瞅着。” 崔文波又把那双运动鞋拿过来,翻到后跟那一面。两只鞋后跟的边上,都磨出了新茬,茬口里嵌着黑渣子。 “像柏油渣,底下还垫着土。往后蹭的。” 温则鸣想起昨天台子上没显出来的那一处,去冷柜那边把滕立军又拉了出来。他把胳膊抬起来,看胳肢窝前头。 左边三块,右边两块,青紫色,指头肚那么大,边上洇开了。 陆法医凑过来看了看。 “昨天还没这么显。” 温则鸣拿刀在左边那几块上切开一道。皮底下是一层暗红的血,拿纱布擦,擦不掉。 “放了一宿,出来了。活着的时候让人抓的,从背后架着他拖。” 陆法医点了点头。 “下手的人,劲不小。” 郑海峰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岔口进去那个村,村东头那个养鸡场,地上垫的就是稻壳。我刚问过村里的人。褚建伟没了以后,他那个夜班,是他爹接过去的。” 十点半,岔口进去那个村子。 褚家在村子中间,小院子,院门开着。院里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斗刚刷过,底下还滴着水。苏晓棠进门先拍了一张。 褚长山坐在屋檐底下的马扎上,背有点驼。院墙根底下码着几袋稻壳,袋口拿麻绳扎着。郑海峰跟苏晓棠进了院子,他没站起来,也没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堂屋门开着,正墙上挂着个相框,黑框的,里头是个年轻人。这张脸郑海峰记得,刚在卷宗里见过。 郑海峰在他跟前蹲下了。 “大爷,滕立军的事,您听说了?” “听说了。昨天就传遍了,说是让车轧死了。” “前天夜里,您在哪儿?” “鸡场。我上夜班,夜里十点到早上六点,一宿没出来。跟我一个班的能作证,你们去问。” 苏晓棠看着那辆三轮。 “车斗刚刷的?” “拉死鸡、拉稻壳的车,天天刷,不刷能用?” 屋里头,褚长山的老伴从门帘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院里一眼,又缩回去了。 郑海峰站起来。 “大爷,您儿子那个事,我们看过卷宗了。” 褚长山抬起头,看着他。 “他死了,我不难受。可不是我。” 郑海峰没接这句,往院门那儿走。走到门口,褚长山在后头又问。 “前年那天夜里,他到底喝没喝?” 郑海峰脚下停了一下,没回头,出了院门。 到了巷子里,郑海峰拨了个电话,打给跟老褚一个班的那个人。电话那头是个上年纪的声音,问清楚了是警察,才说话。 “老褚?前天夜里一宿都在,跟我一块儿看的棚,没出去过。” 郑海峰把电话挂了,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褚长山已经从马扎上起来了,拿着刷子,又在那辆三轮的车斗里一下一下地刷。 第265章 回家拿件衣裳 第265章回家拿件衣裳 下午两点,事故中队。 大队长是从城里赶过来的,进了门,在中队长那张桌子后头坐下了。温则鸣把尸检意见搁在他跟前,两页,打印的,底下签了字。 大队长从头往下看,看到死因,点了点头。看到底下那一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两侧腋下皮下出血,符合生前被他人抓握形成。” 他念完了,抬起头来。 “温法医,这一行能不能先写个待查?” “写了不耽误你们出认定书。” “不耽误?这一行一写,检察院那头一看,就得问人是怎么上的路。这一问,又不知道哪天了。” 温则鸣没接话。 大队长把那两页往桌上一按。 “小货车那个司机,他媳妇抱着孩子,在楼底下坐了一上午。这一行一写,他就得在里头关着,等你们查到哪天算哪天?” 温则鸣把尸检意见翻到第二页,拿指头点了点腋下那一行。 中队长在边上咳嗽了一声,拿起暖壶给大队长续水。 大队长看了温则鸣一会儿,把尸检意见折起来,揣进了上衣兜里。 “行。认定书我们照着十天出。你们那头,快一点。” 他走了以后,中队长把门带上,回来坐下了。 “楼底下那个女的,我下去看过。孩子还在吃奶。” 温则鸣站在窗户跟前,往下看了一眼。楼门口,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坐着。他知道那是谁家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坐下了。 四点,岔口进去那个村子,村委会。 李扬是中午才打听到的。村里前两年装过一批探头,杆子立在村口小卖部的房檐底下,镜头冲着进村的土路,连着岔口那一截也照得着。杆子上那盏灯坏了一年多,村里人都当它是摆设。 村主任把韩东升跟李扬领进屋,开电脑的时候还在念叨。 “装的时候说是防小偷。小偷没防着,倒是谁家的狗夜里往外跑,回回都拍着。” 李扬把那天夜里的录像拷出来,搁在自己电脑上,一帧一帧往后拉。 韩东升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边上。 夜里的画面是黑白的,灰蒙蒙的。出租车的大灯从国道那头拐进来,在岔口停住,灯灭了。 李扬说:“十一点二十八。这个钟我对过,准的。” “往后。” 李扬往后拉了一截。村里那头亮起来一盏小灯,晃晃悠悠,往岔口这边来。到了出租车边上,灯停了。 “十一点四十一。” 李扬把画面放大,糊成一团,只认得出是辆三轮。车上下来一个人,绕到出租车驾驶座那一边。 人影在车门那儿弯着腰,弄了好一会儿,往三轮那边拖了个什么,一大团,看不清。后来三轮那盏小灯又亮了,没往村里回,掉了个头,冲着国道那头去了。 “几点走的?” “十一点四十八。” 韩东升没说话,李扬接着往后拉。 又过了十八分钟,那盏小灯从国道那头回来了,经过出租车边上没停,一直开进了村里。 一里多地,用不了十八分钟。 李扬说:“国道卡口我又跟交警要了一遍,他们那头还没排完,司机就先来自首了。十一点半到一点,往城里去的,就过了这一辆小货车,十二点四十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回家拿件衣裳(第2/2页) 韩东升问:“进了村,往东拐的,还是往西拐的?” 李扬又倒回去,放慢了看。 “往东,鸡场那头。” 韩东升站起来,走到村委会门口,往村东头看过去。 夜里十点半,村东头的养鸡场。 鸡舍里亮着灯。郑海峰跟苏晓棠在门口那间小屋里找着了那个人,就是上午电话里给褚长山作证的那个。六十多岁,个子不高,穿着胶靴。 “老褚在后头棚里捡死鸡,我去叫他?” “不用。我们找你。” 那人把手上的手套摘了,往墙上一挂。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白线手套,有新的有旧的,旧的都发灰了。 苏晓棠的眼睛在那面墙上扫过去。 郑海峰没坐,就站在他跟前。 “前天夜里,十一点半到十二点,老褚在不在场里?” “在。上午不是跟你们说了吗?” “村口那个探头,拍着一辆三轮,往鸡场那头去了。” 那人低着头,拿脚尖蹭地上的稻壳。 苏晓棠在边上问:“大爷,十一点半那会儿,你在哪个棚?” 那人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十一点半前后,他说鸡舍里蚊子多,回家拿件长袖。他夜里隔三岔五就出去一趟,往村口那边走一圈,我从来不问。回来的时候,都过半夜了。” “穿长袖了没有?” 那人想了想。 “没有。还是那件背心。” 郑海峰问:“上午那通电话,是他叫你那么说的?” “他没叫。是我自己说的。” 那人把刚挂上去的那副手套,又往钉子上按了按。 “这个班,原先是我跟他儿子上。那孩子没了,老褚接过来了。快两年了,一宿说不上十句话。” 郑海峰合上本子。最里头那个棚亮着灯,有个人影弯着腰,一只一只往外拎死鸡。 七月十四号,礼拜天。上午十点,市局法医中心。 崔文波把那串钥匙拆开,钥匙环单搁一边,放大镜灯底下照了半天,拿镊子从环缝里夹出来两根细丝。 “钥匙能擦,环缝里擦不着。” 白的,像是棉线。 “得跟手套比。他自己裤兜里的絮也取了,一块儿比。” 苏晓棠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鸡场小屋那面墙,一排钉子,挂满了白线手套。 “昨天夜里顺手拍的。” 崔文波看了一眼。 “这种手套,五金店论打卖。” “那就从这一打里找。” 下午三点,城南分局专班。郑海峰的手机响了,是中队长。 “郑警官,你们韩队在不在边上?” 韩东升就在边上。郑海峰开了免提,搁在桌上。 “我又把前年那本卷宗从头翻了一遍,翻到后头那页复印登记。” 中队长在那头停了停。 “前年十月,褚长山来复印过一回,自己签的名。别的都没要,就要了一样。现场图。” 第266章 揣着图的人 第266章揣着图的人 七月十五号,礼拜一。早上五点半,村东头的养鸡场。 两辆车停在鸡场外头那条土路上。韩东升坐在头一辆的副驾上,郑海峰在后座,派出所盯了两宿的两个民警蹲在路边。 鸡舍那边,最里头那个棚的灯还亮着。 六点差几分,棚里的灯灭了。过了一会儿,大门那儿出来一个人,推着那辆电动三轮,车斗里搁着铁锹、水桶。 是褚长山。 他推着车出了大门,抬头往路上看了一眼,就站住了。 韩东升下了车,郑海峰跟在他后头。两个民警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没往跟前凑。 褚长山松了车把,从兜里掏出钥匙,回过身,冲着门里头喊了一嗓子。 跟他一个班的那个人从门里出来了,脚上还是那双胶靴。褚长山把钥匙递给他。 “鸡场的。早上接班的一会儿就到,你给他。东头那条水线漏了,跟场里说一声。” 那人接了钥匙,站在门口,没回去,也没说话。 郑海峰把拘留证拿出来,展开,递到褚长山跟前。 “褚长山,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看清楚了,在这儿签字。” 褚长山看了一会儿,接过笔,在底下签了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签完把笔还给郑海峰,站着没动。 韩东升冲民警点了下头。 “手铐铐在身前就行。上车吧。”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夹着他坐进了韩东升那辆车的后座。褚长山身上还是那件背心。郑海峰留下来等着搜查。 车从土路拐上国道,往城里开。 过了岔口,又开出去一里多地,路边上闪过去一个桩子,柏油上那个漆圈还在。 褚长山把头扭过去,隔着车窗一直看着,看到车开过去老远,那个桩子瞧不见了,才把头扭回来。 一路上他没再往窗外看。 七点,褚家。 搜查证是夜里批下来的。村委会来了个会计当见证人,跟着进了院,两只手背在后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褚长山的老伴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苏晓棠在她边上蹲着,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点了点头,没起来。 那辆三轮在鸡场门口就封上了,褚长山跟同班那个老头在封条上签了字,派出所的人推回来,停在院子当中。崔文波当着会计揭了封,先看车斗。车斗是铁皮的,四边焊着角铁,底板跟后挡板中间,有一道缝。 他拿手电压低了,照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往里看。 缝里的水早干了,底下卡着东西,发黄,结成了壳。崔文波拿棉签蘸了点水,在上头轻轻转了几下,拿手电照着棉签头看了看。 “像是吐的。回去做。” 他把棉签装进管子,封好,又换了一根。 门槛上的老伴一直看着那辆车。 “那车,前天你们走了,他就刷,一直刷到天黑。后来派出所的人在巷子口蹲着,他就没再刷了。” 车座底下有个铁盒子,掀开了,里头是改锥、铁丝,还有一副白线手套。手套洗过,手心那块磨得发黑。 崔文波没动它,叫技术员拍了照,才拿镊子夹起来,装进物证袋。 “跟鸡场墙上挂的,是一个样的货。” 车看完了,会计跟着郑海峰进了堂屋。郑海峰翻的是那个立柜。柜门里头贴着奖状,是褚建伟上小学那年得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揣着图的人(第2/2页) 最底下那个抽屉,搁着一本户口本,存折,还有个红塑料皮的本子,里头夹着褚建伟的毕业证。 本子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 郑海峰把塑料袋拿出来,里头是折起来的纸,折成了巴掌那么大。折痕那儿起了毛,软得跟布一样。 他没在屋里打开,拿出去,在院里那张小桌上铺了块白布,才一点一点展开。 是前年那份现场图的复印件。 图上画着国道、路肩、那个桩号,一辆电动车倒在边上,车道当中画着个人形,头朝路边,脚朝着中间那道线。右下角签着绘图人、勘查人,还有当事人滕立军的名字。 郑海峰的手停在了那个人形上。 人形的边上,有人拿圆珠笔描过,描了不知道多少遍,那几道线描得发亮,纸都快描透了。 苏晓棠走过来,站在他边上看了一会儿。 门槛上的老伴开口了,声音不大。 “那张图,他天天揣着。上鸡场也揣着。前天你们来过以后,他才搁回柜子里的。” 郑海峰转过头去。 “大娘,他揣着这个,跟您说过什么没有?” 老伴摇了摇头。 “他什么也不说。下了夜班回来,白天睡不着,就坐在床沿上,把它拿出来看。” 下午两点,市局法医中心。 崔文波把那副手套上取下来的线,跟钥匙环缝里那两根,搁在显微镜底下,一根一根比。比了快一个钟头,才直起腰来。 “都是白棉线,没染色,线是往一个方向拧的。滕立军裤兜里取的那些絮,是蓝的,不是一类。” 他又把手套摊开,跟车门把手上那片布纹的照片放在一处比。 “织纹也像。三轮的车辙,跟岔口土上那几道,轮距、花纹都对得上。出租车里那几枚指纹,都是滕立军自己的。这些跟褚长山都对得上,可光这些还定不了。手套里子送了dna,看是谁戴的。” 三点,dna室来了电话。 “车斗缝里那个,加急做出来了,男性,分型跟滕立军一致。手套里子那份,跟褚长山的一致。” 温则鸣放下电话,回了自己屋里,把检验记录翻到分析说明。空了三天的那两行,他拿起笔,写满了,在底下签了名字,又拿去给陆法医签。 陆法医签完,接了个电话,回来站在门口。 “交警那头又来电话了,问咱们那份意见改没改。” “原来那份不动。补充意见出了,刑侦一份,交警一份,叫他们来拿。” 三点半,城南分局。 韩东升在专班那间屋里,把中队长盖了章送过来的那份复核申请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字是歪的,好些字写错了,拿笔涂黑了重写。 中间有一行,写得比别的字都重。 “那天夜里我到了,他身上有酒味,我闻着了。” 韩东升把复核申请合上,搁进了卷宗。 四点,城南分局执法办案中心。 讯问室在走廊的最里头。褚长山已经在里头坐了一个多钟头了,郑海峰隔着门上那块玻璃往里看,人一直没动。 韩东升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个物证袋。袋子里是那份现场图,叠回了原来那样,巴掌那么大。 郑海峰拿着本子,跟在他后头。 韩东升推开门。褚长山抬起头,眼睛落在他手里那个袋子上。 第267章 闻着了 第267章闻着了 讯问室不大,当中一张桌子,边上一张小桌,墙角上头那个录像的小红灯亮着。 褚长山坐在里头那把椅子上,身上还是那件背心。进办案中心的时候,裤腰带跟鞋都让收了,脚上趿拉着一双中心的拖鞋。两只手搁在讯问椅的挡板上。 告知书念完、签了字,韩东升把物证袋搁到他跟前。郑海峰倒了杯水,搁在他跟前的挡板上,回到边上那张小桌后头,打开了电脑。 褚长山低头看着那个袋子。隔着塑料,那几道折痕起了毛。 他看了好半天,抬起头。 “这个,你们从柜子里拿的?” “嗯。” “我老伴给你们的?” “你老伴没拦着。” 褚长山把头又低下去了。 韩东升问了名字、岁数、哪个村的,知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儿。褚长山一句一句答了,答得很慢,跟他签字的时候一样。 “十一号夜里,你从鸡场出来,是几点?” “十一点半,差不多。” “出来干什么?” “跟一个班的说,回家拿件长袖。” “拿了吗?” 褚长山摇了摇头。 “我骑着三轮往村口走。夜里我常往那边走一圈,前年以后就这样,在鸡场坐不住。走到村口,就看见岔口那儿停着辆车。” “什么车?” “出租。车顶上那个灯没亮。” “你认得那辆车?” 褚长山没马上答。他把左手抬起来,捏了捏背心的下摆,又放下了。 “车牌我背得出来。前年在中队,那个号我看了三天。” 郑海峰抬起头,看了褚长山一眼。 韩东升问:“你过去了?” “过去了。车窗开着条缝,他在驾驶座上歪着,睡着了,打呼噜。一车的酒味儿。” “你叫他了没有。” “我凑到窗缝那儿,喊了两声,没醒。” “然后呢?” 褚长山看着跟前那个袋子。 “我回到三轮跟前,从车座底下的铁盒里拿了副手套戴上。鸡场发的那种,白的。” “为什么戴手套?” 褚长山抬起眼看了韩东升一下,没答。 韩东升也没再问这一句。 “接着说。” “我把车门拉开,车门没锁。我把他拽出来。他沉,我拽了好几下才拽动,中间还歇了歇。拖到三轮跟前,抱着他胳肢窝,先把上半截搭上去,再回过身抬他的腿,往里推。推进去,他吐了,吐了一摊。” “他醒了没有?” “没醒。吐完了还打呼噜。” “车呢。” “钥匙在方向盘底下插着,我拔下来,把车门锁上,又塞回他裤兜里了。戴着手套呢,没擦。” “锁车门干什么。” 褚长山没答。 “钥匙为什么给他揣回去。” “那是他的车。他的东西,我不要。” “往哪儿拉的。” “往国道上。” “拉到哪儿?” “桩子那儿。” “哪个桩子?” 褚长山把手往跟前那个袋子指了指,手指头没碰着塑料。 “图上那个。” “这张图,前年十月,你在中队复印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闻着了(第2/2页) “我跟他们要的。他们不给,说要领导签字。我在那儿坐了一上午,后来有个年轻的,给我印了一张,叫我在本子上签了个名。” “要它干什么。” “拿着看。” “到了以后呢?” “我把三轮停在路肩上,草边上。把他从车斗里拖下来,往路上拖。拖到车道当中,他脑袋冲着中间那道线,我又给他掉了个头。” “为什么掉头。” “图上画的,脑袋冲着路边,脚冲着线。斜着的。” “我儿子那天,就是那么躺的。” 郑海峰低着头敲键盘,敲得很快。 韩东升等他打完,才往下问。 “你把他摆在那儿,知不知道后头会来车?” 褚长山没吭声。 “那一段,夜里过不过车?” “过。” “几点过车。” “十二点以后,拉菜的往城里送。头一辆,一般过了十二点半。” “你怎么知道?” “我在鸡场,夜里听得见。前年以后,我天天夜里听。” “那天夜里,你听见了没有?” 褚长山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脚。 “我回去了。” “到桩子那儿,几点。” “没看表。回到鸡场,小屋墙上那个钟过了十二点。衣裳也没拿,跟我一个班的那个也没问。我就坐在门口那个小凳上。” “听见了没有?” “十二点多,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车过去了。” “听见以后,你干什么了。” “坐着。坐到天亮下了班,回家把车斗刷了。” “刷车斗干什么。” “他吐的。” 韩东升坐着,过了一会儿,才把那份复核申请的复印件从卷宗里抽出来,叫郑海峰拿过去,摊在他跟前。 “前年你写的。那天夜里你到了现场,他身上有酒味,你闻着了。” 褚长山看了一眼。 “我写的。” “中队当场给他吹了,也抽了血,都是零。” “我知道是零。” “那你闻着的是什么?” 褚长山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我闻着了。” 郑海峰把复核申请收了回来。 六点多,讯问做完了。值班的民警进去,看着褚长山核笔录。韩东升从讯问室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跟前,给温则鸣打了个电话。 “从出租车里拽出来,抬上车斗,吐了,拖到路上又掉了个头,都没醒。二百三,能醉得这么死?” “这个量,叫不应的不少,吐也不算醒。他身上一处抵抗伤都没有。” “意见里写了?” “写的是未见抵抗伤。他醒没醒,我写不了。” “行。” 郑海峰拿着笔录出来了,递给他。 “他让我问一句,那张图,往后还能不能还给他。还问轧着人的那个拉菜的,判了没有。” 韩东升低头翻着笔录,每一页底下都签了名、按了指印。 “图跟着卷走。开车那个,跟他说,人回家了。” 第268章 夜里凉不凉 第268章夜里凉不凉 七月十六号,礼拜二。上午九点,市局法医中心。 中队长来拿补充意见,进门先把帽子摘了,夹在胳膊底下。 温则鸣把意见从抽屉里拿出来,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气管里干净。车斗缝里那摊,跟胃里的是一样东西。他把意见装进档案袋,递给中队长。中队长没急着走,站在桌边,把封口那条线绕了两圈。 “昨天下午,大队长把我叫过去了。” 温则鸣问:“认定书还出不出?” 中队长说:“不出了。人是让人搁到路上的,出个告知书,案子移给刑侦。” “拉菜的那个呢?” “取保了,昨天放回家的。手机记录一查,过那一段那会儿他在刷短视频,这才认了,说就低头看了一眼。” “他媳妇这几天天天抱着孩子来我们楼下坐着。昨天下午我下去说了一声,那女的没哭,抱着孩子就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来问我,车什么时候能开回去,菜市场那个摊位,再空两天就让人占了。” 中队长把档案袋夹到胳膊底下,跟帽子挤在一处。 “干了十几年事故,头一回出这个告知书。那天早上,你拿手机给我看鞋底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心里还骂了你一句。” 温则鸣没说话。 中队长把帽子戴上,走了。 下午三点,郑海峰拿着分局签了字的单子过来,滕立军的媳妇跟在他后头。 她换了件深色的褂子,头发拿皮筋扎着,手里拎着个布包。在走廊上站着,没往停尸间那边看。 郑海峰从中心物证室把遗物袋领出来,在登记本上签了字,拿到走廊上。钱包,一包烟,半盒口香糖,一个打火机。手机轧碎了,跟车钥匙一起,留在了物证里。 郑海峰把清单递过去,她签了字,打开钱包。里头几张钱,她拿指头捻了一遍,又捻了一遍,才合上。 “他说再出一趟车,他娘复查的钱就凑齐了。” 郑海峰站在边上,没接这句话。 她把钱包放进布包里,抬头看着郑海峰。 “车钥匙呢?出租公司那头,车得还人家。” “钥匙是证据,得留着。车那头勘完了,公司拿备用的来开。” 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个人,是前年那家的?” 郑海峰说:“人抓着了,还在审。别的,这会儿不能跟你说。” “前年那回,赔了钱,我还去他家送过一回东西。他老伴在门口接的,他没出来。” 她没再往下说,把布包挎到胳膊上。 “人什么时候能拉走?” 郑海峰说:“今天就能。分局签过了,殡仪馆那头你们联系。” 她说了声谢谢,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过头,看的是温则鸣。 “他那天,疼不疼?” 温则鸣站在走廊那头,没往前走。解剖台上看到的,他都记得。 “他喝得多。身上没有挣过的印子。” 她没再问,下楼去了。 傍晚,城南分局。 专班那间屋里,李扬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屏幕上一行字母越打越长。 郑海峰从交警队回来,把卷宗往桌上一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夜里凉不凉(第2/2页) “那个中队长,拉着我问了俩钟头,移交的材料怎么列。我又不是交警,我上哪儿知道去?” 苏晓棠把李扬的手从键盘上挪开,那行字母停了。 “郑队,饭给你留了。” “留什么饭,我在路上啃了俩包子。” 他说完,还是把那个饭盒拿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值班室的电话打上来,说楼下有人找他。 郑海峰下了楼,刚到一楼,值班室的窗口那儿,有人叫了他一声。 是褚长山的老伴。她站在窗口边上,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攥着那张拘留通知书,折了好几折。值班的民警隔着玻璃,正跟她说人不在这儿,送东西得去看守所。 郑海峰走过去。 “大娘。” 她转过身来,把那张通知书递给他看。 “这上头的字,我认不全,也不知道是哪儿。这是件长袖。他走的时候就穿了个背心。你们那地方,夜里凉不凉?” 郑海峰拿着通知书,没马上答。 塑料袋口敞着,里头是件灰色的长袖褂子,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领口那颗扣子是后缝上去的,颜色跟底下几颗不一样。 “明天一早,我带您去。” 她点了点头,把塑料袋抱在了怀里。 “场里叫我先顶着他那个班。今天跟人换了一宿,明天夜里再去。东头那条水线,修好了。” “行,有机会我跟他说。”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郑海峰送她到台阶上,看着她走出院门,往东拐了。 第二天一早,郑海峰开车带她去了看守所。 收物品的窗口在大门边上。值班的民警把褂子抖开,两个兜都翻出来看了,领口、袖口、扣子一颗一颗捏过去,捏到领口那颗,停了一下,又捏了捏。 “家属送的?” 老伴说:“我送的。” 民警把褂子叠回去,叠得没原来那么方正,在单子上写了几个字,叫她签名。她不会写,按了个手印。 “我给他送进去。” 老伴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那道铁门,等着那件褂子让人拿进去了,才往外走。 七月十八号,礼拜四。上午八点半,市局法医中心。 温则鸣刚换上白大褂,陆法医就把一份委托书搁到了他桌上。 “派出所送来的,伤情鉴定。人在外头等着呢。” 温则鸣拿起委托书看了一眼。男,三十一,称被人拿刀砍伤了左前臂,要做损伤程度鉴定。 走廊上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派出所的民警,捧着个保温杯,胳肢窝底下夹着个文件夹。边上那个男的,左胳膊缠着纱布,拿条三角巾吊在脖子上,脸上胡子拉碴的。 民警见温则鸣出来,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砍他那个人,叫到所里问过了,咬死了说没动刀。” 那个男的也站起来了,用右手扶着椅背。那只手的虎口上,贴着块创可贴。 “大夫,你给看看。” 他把吊着的那只胳膊往前送了送。 “这个,能鉴定成重伤吗?” 第269章 加起来多少 第269章加起来多少 温则鸣把委托书翻到后头。 后头订着一张急诊病历的复印件,区医院的,前天夜里十点四十一接的诊。左前臂多处切割伤,长三到五公分不等,清创缝合。主诉那一栏写着:被人持刀砍伤。 “进来吧。” 活体检查室在走廊东头,一张检查床,一盏无影灯,墙上贴着一溜量尺。 那男的叫焦明远,跟人合伙开一家烧烤店,在城南。民警姓甘,四十来岁,帮他把三角巾解下来。焦明远自己托着那条伤胳膊,搁到检查床边的小桌上。 温则鸣戴上手套,先看脸。左边颧骨上一块青,铜钱那么大,边上泛着紫。 “这儿是挨的拳头?” “他先给了我一拳,后头才拿的刀。” 陆法医记下了。 纱布一层一层揭开。缝过的口子排在前臂背侧,从胳膊肘往下一拃起头,一道挨一道,排到快到手腕的地方。针脚还新,黑线头支棱着。 温则鸣拿软尺贴着皮,一道一道量。四点六,四点一,三点六,三点一,他报一个,陆法医往检验记录上写一个。 焦明远的眼睛一直跟着那根软尺走。 “加起来多少?” 陆法医没抬头。 “出了意见,所里会告诉你。” 焦明远没敢再问,嘴唇动了几下,右手的指头在膝盖上一个一个按过去。按完了,往椅背上一靠,出了口长气。 无影灯又拉低了些。 口子隔着一指来宽,斜的方向都一样,每一道靠内侧的那一头,都拖出去一截浅浅的尾巴。最靠上那一道的上头,皮上还有两道细印子,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只破了一层皮,结着血痂,没缝。陆法医拿手电照了照,量了,记下了。 温则鸣问:“砍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姓俞的拿着刀过来,我抬胳膊挡了一下。” 焦明远把左胳膊抬起来,横在脸前头比了比,疼得又放下了。 “挡了一下,挨了几刀?” “连着砍的,我也记不清了。” “你站着没动?” 焦明远没马上答。 “吓蒙了。疼得站都站不住。” 温则鸣把软尺卷起来,搁到一边。 焦明远往前探了探身子。 “大夫,那重伤……往后这胳膊要是使不上劲呢?” “今天只量口子。使不上劲,得等伤后九十天,再来鉴功能。” 焦明远把那条胳膊往怀里收了收。 温则鸣拿起他的右手。虎口上那块创可贴,边上卷起来了,底下洇着一点渗出来的水。 “这个揭开看看。” “这个不碍事,前天切菜划的。” “揭开看看。” 焦明远自己把创可贴撕了。口子一公分多,在虎口靠食指根那儿,掌心那一面,斜着,结着痂。 陆法医添了一行:右手虎口掌侧切创一处,长一点二公分,已结痂。 纱布重新包好,焦明远让甘警官扶着出去了。门一关,陆法医把记录往温则鸣跟前推了推。 “十五点四。轻伤卡在十五。他刚才按那几下,比我算得还快。” 温则鸣看着记录上虎口那一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加起来多少(第2/2页) 甘警官又推门回来了。 “温法医,我跟您说,今天能出吗?他昨天往所里跑,一趟接一趟,说人家都放回去了,凭什么。” “放了?” “传唤到点了,人咬死了没动刀,只承认推搡了几下,打了一拳。证据不够,只能先放。” 陆法医问:“姓俞那个,什么样的人?” 甘警官想了想。 “四十多,管前厅跟账的。在所里坐了一宿,问一句答一句,答来答去就那几个字:拳头是我打的,刀我没碰。叫他签字,他把笔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里头有个字记错了,非让改了才签。” “放的时候呢?” “放的时候也没急着走,在所门口台阶上站了半天,回过头问我,店还关着吧,冰柜那个电,可别让人给拉了。” 甘警官说到这儿,自己摇了摇头。 “胳膊砍成那样的在这头喊冤,挨告的那个,惦记的是冰柜。” “出不了。他那天穿的衣服,那把刀,你们拿了没有?” “刀他自己拿来的,昨天一早交到所里,冲过了。我问他刀不是扔在柜台跟前吗,他说捡起来扔水池里了,顺手冲的。我当时就说他了,谁让你冲的。衣服在店里搁着,店我们还没去。” 温则鸣把记录合上。 “衣服、刀,都送过来。店里头,最好叫分局的技术去看一眼,看看地上的血都在哪儿。” “看血?” “他说在哪儿挨的刀,血就该在哪儿。” 甘警官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廊上,郑海峰正好从楼梯口上来,手里夹着个档案袋。 焦明远坐在长椅上打电话,嗓门不小。 “我胳膊缝了十几针,你跟他说,这回他跑不了。那张条子?那张条子他敢拿出来,我就让他先进去。钱的事往后再说。” 郑海峰从他跟前过去,脚下停了停。 “这是法医中心,不是菜市场。要嚷,出去嚷。” 焦明远愣了一下,把手机攥着,声音压下去了。 郑海峰进了温则鸣那屋,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拍。 “褚长山头一回那份尸检意见,正本在交警手里,咱们卷里订的是复印件。检察院说复印件不收,今天是报捕的最后一天,一张纸叫我来回跑。他们是不是觉着我闲得慌?” 温则鸣从柜子里把存档那份找出来,照着又出了一份,叫陆法医去盖了章,递给他。 郑海峰装进袋子,往门外头瞥了一眼。 “外头那个,胳膊吊着,嗓门比口子还大。” “伤情鉴定。” “谁砍的?” “他说是合伙的那个。” “那是他说的。” 郑海峰哼了一声,夹着档案袋下楼了。 甘警官在楼梯口又折回来,站在门边上。 “温法医,还有个事。我刚跟他说,下午所里叫技术去店里看看。他一听,说那他得先回去收拾收拾,地上还都是血呢,过两天还得开张。” 温则鸣抬起头。 “店的钥匙,在谁手里?” “他俩一人一把。” “那下午,就别让他回店里。” 第270章 他跟谁喊呢? 第270章他跟谁喊呢? 下午两点,城南,明德烧烤。 卷帘门拉着。 甘警官把温则鸣也叫上了。焦明远在所里补笔录,来开门的是俞德胜,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衬衫掖在裤腰里,裤腰上别着个装零钱的小皮包。他蹲下去开锁,把卷帘门推上去,里头还有一道玻璃门。 “我先说下,他那条胳膊,真不是我。” 甘警官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还没问你呢。那天几点关的门?” “礼拜二人少,九点半就收了。帮工的走了,就剩我俩。” “门开了你就在外头等着。” 跟来的年轻民警陪他站在台阶底下。见证人是社区叫来的网格员,二十来岁,胸前挂着工作牌。隔壁超市的老板娘也出来了,站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脚没敢往里迈。 “甘警官,那天夜里我听见了。我在门口码啤酒箱子,先是老俞摔门走了,骂骂咧咧的,我还跟我家那口子说,这俩又干起来了。箱子还没码完,屋里有人喊,你拿刀干什么,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他俩隔三岔五就嚷着要动刀,谁当真。” 俞德胜在台阶底下一下子直起了腰。 “你听听,你听听!” 甘警官说:“让你说话了吗?” 分局的技术员拎着现场勘查箱到了,看了一眼门上的锁。 “隔了两天才叫我们。” 甘警官说:“鉴定今天上午才做。” 技术员先进去,温则鸣跟在后头。 前厅不大,七八张折叠桌,桌上倒扣着塑料凳。柜台在进门右手边,收银机搁在柜台上,柜台后头一道油乎乎的门帘,掀开是后厨。 甘警官翻着笔录,走到技术员边上,小声说了两句,拿笔点了点柜台外头收银机跟前那块地。 技术员打开手电,压低了,贴着地砖照过去。 从门帘底下出来,绕过柜台尽头,贴着对面墙根一直到前门,地砖上一溜血点子,有些干了,发黑,隔一步来远一个。点子边上都带个小尖,尖都朝着门口。 收银机跟前,技术员蹲了好一会儿,地砖缝也照了,什么都没有。 甘警官看着那块地。 “挨了四刀,一滴没掉?” 温则鸣问技术员:“能不能把灯关了,收银机跟前喷一遍?” 技术员先把看得见的血点子拍了、提了,网格员叫进玻璃门里看着。卷帘门拉下来,灯一关,喷壶过了一遍。 门帘到前门那一溜,亮了,一个点一个点地亮,蓝莹莹的。收银机跟前黑着,一片抹过、擦过的亮印子都没有。 技术员说:“这块地,没见过血。要是擦过,也会亮。” 卷帘门又推上去了。 后厨窄,一边灶台,一边案板,案板头上一个不锈钢水池。水池跟前那一块地,血是一大片,不是一溜。点子一个摞一个,都是圆的,摞得最厚的地方结成了壳。 技术员蹲在跟前,放了标尺。 “人在这儿站了一阵子。” 案板上的刀架空着一格。门帘边墙上的钉子上挂着件白厨师服,长袖,左边的袖子从胳膊肘往下,染成了褐色。 技术员把厨师服取下来,拿到前门口,当着网格员装进物证袋,封了口,两个人在封条上签了字。 温则鸣抬头看前厅的墙角。墙角上头钉着个探头,线垂下来,插头拔了,搭在柜子上,插头上落了一层油灰。 俞德胜在台阶底下说:“半年前小焦拔的,说费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他跟谁喊呢?(第2/2页) 隔壁超市的探头挂在门口的雨棚底下,照得着半条街,烧烤店的门口也在里头。老板娘把甘警官让进收银台后头,电脑上往回翻。 “这钟快两分钟,我没动它。弄准了,打烊还得多站两分钟。” 甘警官拿手机对了对,是快两分钟。 甘警官拷了一份,把那两分钟扣了,写在调取单上。 夜里路灯底下,脸糊着,身形认得出。 俞德胜推开玻璃门出来,是十点十一分。门在他身后甩上,他站在台阶上回头骂了句什么,往东走了。白衬衫,看不出血,手里什么也没拿。 再往后,烧烤店门口没人进出。只有老板娘又搬着一摞啤酒箱子进了画面,扭头往烧烤店那边看了一眼,码完就进屋了。 焦明远出来,是十点二十四分,左胳膊缠着条毛巾。他用右手把卷帘门拉下来,蹲下去锁上,才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甘警官的手停在鼠标上,往回倒了倒,倒到俞德胜走的那一下,又往后拉到焦明远出来。 老板娘在他身后看着屏幕,看了半天。 “那他跟谁喊呢?” 老板娘自己摇了摇头。 再往后,一直到今天下午,烧烤店的门只开过一回。焦明远昨天早上八点多一个人进去,二十来分钟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出了超市,俞德胜把钥匙交了。甘警官锁上卷帘门,贴了封条,又给所里打了个电话,叫趁焦明远补笔录,把他那把也收上来。 “后厨那个冰柜,你们要不要也打开看看?” 甘警官回过头。 “你在所门口就问过冰柜。冰柜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那冰柜老跳闸,店关了两天,别化了。” 甘警官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明天一块儿开。” 晚上七点,市局法医中心。 甘警官把厨师服、那把刀,连同所里补的委托一起送了过来,委托上加了一条致伤方式。 温则鸣先翻左袖。袖子里头从胳膊肘往下一大片血,浸透了,干得发硬。外头那一截,有一道口子,三公分来长,开在血最厚的地方,切得整齐。 他把放大镜拉过来,凑近了看那道口子的边。 断口上的线头没让血粘着,一根一根支棱着。口子两边那层干了的血痂,是跟着布一块儿让刀割开的,碴口新,边上崩着碎渣。 陆法医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血干了以后才划的。” 温则鸣嗯了一声。 “隔着袖子挨了四刀,袖子上也不该是一道。” 刀是店里切肉的尖刀,木头把,刀刃跟木头把中间没有护手。刀把前头那一截木头,挨着刀刃的地方,颜色深,血吃进了木纹里。 陆法医先拿棉签把缝里刮了,又把刀把前头那一截单擦了一份,分开装管,封好。温则鸣才拿尺子量刀把,又翻出焦明远右手的照片比了比。照片上他那只手一握满,虎口正落在刀刃根上。 甘警官在门口问:“这也做?” “做。看看握手那一截渗的血,是不是他虎口的。” “俞德胜那两只手,问话那天我们看过,一个口子也没有,口腔拭子也采了。” 陆法医把刀装回物证袋,封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截发黑的木头。 甘警官把物证交接单收好,才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俞德胜下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明天开冰柜的时候,他能不能不在场。” 第271章 刀把太短了 第271章刀把太短了 进了活体检查室,焦明远头一眼落在台子上那个物证袋上,袋子里是那件厨师服,脚底下慢了半步。 他是第二天上午来补拍伤口照片的,甘警官跟一个年轻民警陪着。三角巾还吊着,胡子刮了。 照片拍完,陆法医把比例尺收了,又给他采了口腔拭子。甘警官没让他走,把物证袋拎起来,隔着塑料,把左袖那道口子冲着他。 “这件,是你那天穿的?” “是。” “袖子上一道口子,胳膊上四道。” 焦明远看着那只袖子。 “他砍的时候,我袖子挽着呢。后厨热,我天天挽着。” “挽着,袖子里头的血哪儿来的?” “我放下来捂着的。” “那这道口子呢?” “早先剁骨头划的,一直没补。” 甘警官扭头看温则鸣。 温则鸣跟甘警官说:“这一道,是连干了的血痂一块儿割开的。” 焦明远把脸扭开了,没敢再看那只袖子。 甘警官从包里抽出一张截图,搁在他跟前。截图是超市门口探头拍的,焦明远蹲在卷帘门底下锁门。 “你说你疼得站不住。疼得站不住,还蹲得下去锁门?” 焦明远抬起头:“他拿着刀过来,我喊的那一声,隔壁都听得见。” 甘警官把截图往他跟前推了推。 “俞德胜走了十三分钟,你才出来。那一嗓子,你喊给谁听?” 焦明远把截图往回推了推。 “礼拜三早上八点多,你一个人进了店,二十来分钟才出来。干什么去了?” “拿刀。拿去交给你们。” “一把刀,拿了二十分钟?” 焦明远拿右手按住了吊着的那只胳膊,按了一会儿,没松开。 温则鸣抽出伤口的照片,推到甘警官跟前,笔尖点在最上头那道口子的上沿,那儿还有两道浅印子。 “头一刀,没敢下去。” 焦明远看着那支笔。 温则鸣笔尖往下挪了挪:“破了层皮,停了。又来一下,还是破了层皮。后头才划开。” 甘警官看了温则鸣一眼。 焦明远低下头,盯着自己右手的虎口。那块创可贴换了新的,边上贴得严严实实。 “刀把太短了。” 甘警官把本子打开了。 “焦明远,那天夜里,俞德胜动没动刀?” 过了好半天,焦明远摇了摇头。 “他打了我一拳,摔门走了。” “胳膊上这几刀呢?” “我自己划的。” “袖子呢?” “礼拜三早上,进店拿刀的时候划的。” “为什么?” “他要是成了砍人的,想要我不告他,就得先把那张欠条撕了。” 甘警官合上本子,跟年轻民警对看了一眼。 “走吧,回所里做笔录。” 焦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甘警官,我这个,算什么?” “诬告。回所里,一样一样说。” “那张欠条呢?” “欠条是欠条,刀是刀。走吧。” 年轻民警扶着他那条胳膊出去了。 中午,中心食堂。 陆法医打了两份饭,一份推到温则鸣跟前,自己那份里挑出两块肥肉,拨到碗边上。 “下午开冰柜,你也去?” “甘警官叫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刀把太短了(第2/2页) “去吧。看完了回来别跟我细说,我这礼拜还想吃口肉。” 温则鸣把那两块肥肉夹过来,吃了。 下午三点,明德烧烤。 封条揭了。俞德胜到底还是来了,甘警官跟他说,东西是你们两个人的,开冰柜得在。他站在后厨门口,脚底下没往里挪。焦明远让年轻民警带着,站在案板那头。甘警官上午打过电话,市场监管来了两个人,夹着文件夹,胸前别着执法记录仪。 温则鸣站在门帘边上。 冰柜在灶台边上,卧式的,盖子上压着一箱啤酒。啤酒搬开,盖子掀起来,一股冷气往上冒。 里头码着编织袋,袋口扎着,袋子上一个字都没有。市场监管的人戴上手套,解开一袋,拎出一块带皮的冻肉,翻过来看了看。皮上一个章都没有,肉色发暗,里头一道一道的紫印子。 “像是死了以后才宰的,血没放净。得取样回去验。” 另一个回头问焦明远:“检疫证明呢?进货票呢?” 焦明远低着头。 俞德胜看着冰柜里那些编织袋,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你还有脸站这儿……” 焦明远转过身来,看着他。 “上个月分钱,你也拿了。” 俞德胜的声音不大。 “我上礼拜才对出来的账。” 甘警官往他俩中间站了站。 “行了,都别说了。” 市场监管的人取了样,把编织袋扎回去,冰柜盖上,贴了封条,封条上抬头印着市场监督管理局,叫他俩在底下签字。 俞德胜签得一笔一画,签完又低头对了一遍日期。焦明远拿左边胳膊肘压着封条,右手签的,字歪到了格子外头。 市场监管的人上了车。甘警官跟温则鸣站在台阶上。 “那天夜里按打架受的案,伤情没出来,分局技术叫不动。隔壁那个探头,也没人想起来去拷。礼拜三一早,他拿着钥匙自己先进去了。” 甘警官拧上保温杯:“这店,是我们来晚了。”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 “笔录上,焦明远也就说到那张欠条。肉的事,一个字没提。俞德胜说,他上礼拜跟焦明远讲了,不散伙就去市场监管。诬告那头,报分局了,所里接着办。肉的事,交给市场监管,还有分局管食品案子的食药环侦。” 俞德胜从店里出来,在台阶底下站住了,扭过头看着温则鸣。 “大夫,你们要是没看出来,我是不是就进去了?” 温则鸣把手套摘了:“看出来了。” 俞德胜把零钱包往裤腰上按了按,往东走了。 傍晚,市局法医中心。 刀把前头木纹里那点血,加了急,dna出来了,是焦明远的,渗在握手的那一截。 温则鸣把意见写了。前臂四道口子一顺儿排着,最上头有试的印子,没一道到骨头,符合自己持刀切划形成。虎口那一处,是握着没有护手的刀,手往前一滑,让刃根切的。陆法医在他名字底下签了字。 郑海峰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 “明德烧烤那个,是你手上的?食药环侦的老冯刚跟我说了。” “是。” “城南那家?我们专班上个月加班,叫过好几回他家的串!我说那几天李扬怎么老往厕所跑。” 郑海峰在那头骂了一句他娘的,骂完了,又问。 “那小子胳膊上那几刀,到底算什么伤?” “自残伤。” 第272章 泛着油光的骨头 第272章泛着油光的骨头 “这个,是装在袋子里的。” 开挖掘机的师傅站在警戒带外头,手里那根烟没点着,捏得走了样,冲坑那边扬了扬下巴。 挖掘机熄了火,铲斗落在坑边上,斗齿上还挂着土。铲斗刨开了上头的土,底下是个坑,快齐胸深,四边是夯过的土墙,底下垫过砖。不像坟,像个窖。 焦明远那案子报了分局,又过了五天。礼拜三一早,师傅开的工。第三铲下去,铲斗挂破了一只编织袋,里头哗啦一响。他跳下去扒拉两把,见着一截骨头,就知道不是老坟,爬上来打了电话,蹲在树荫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 拆迁指挥部的副指挥站在师傅边上,衬衫领口湿了一圈,手里攥着个对讲机。 “我跟你说多少回了,这一片早年有坟,迁的时候没迁干净。” 师傅说:“老坟是棺材板,烂得跟酥饼似的。我干了十几年拆迁,挖着老坟不是一回两回。” “那你接着挖不就完了。” “我不挖。你让我挖,我这一铲子算谁的?” 派出所的民警把警戒带又往外挪了十来步,把看热闹的往后拦。 温则鸣跟陆法医是十点二十到的,分局的技术员拎着现场勘查箱,前后脚也到了。 副指挥迎上来,没顾上握手。 “法医同志,辛苦。您看一眼,没事的话我们找人迁走,月底得交地,这一停,后头好些车都等着。” 民警说:“我们报上去了,分局刑侦的在路上。” 技术员先在坑沿上拍了一圈,放了标尺,又拍,连坑底下垫的砖都拍了。拍完了,温则鸣才下到坑底,蹲着看。太阳已经上来了,坑里不透风,一股土腥气。 两只化肥编织袋,一只从上头套下来,一只从底下套上去,接头那儿拿铁丝拧着。温则鸣跟技术员说,接头别剪,连铁丝整个取。铲斗把上头那只豁开了一道口子,袋子上的字还认得出来:复合肥,五十公斤,抬头印着一个县化肥厂的名字。 袋子上头压着一层土,土里夹着一层发白结块的,是石灰。温则鸣捏起一小块,在手套上捻了捻,碎成了粉。 骨头上的肉早没了,让土沤得发褐,裹在一件深蓝的夹克里,袖管里、袋子底,一节一节散着。一双运动鞋还套在脚骨上,鞋底的胶都硬了,鞋帮上的牌子还看得清。 底下那只袋子破了个角,露出一截大腿骨。骨头面上发暗,泛着一层油光,拿手电一照,发亮。 副指挥在带子外头伸着脖子。 “骨头上亮的那是什么?” 温则鸣手电往骨头上又照了照。 “油。骨头里的油还没走干净。” 副指挥往坑里又探了探身子,让民警拿胳膊挡回去了。 “那……老坟里的,也有这样的吧?前年平北边那块地,一铲子下去就是三口棺材。” 陆法医在坑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坟的骨头,又轻又干,一捏就掉渣,拿在手里跟晒干的丝瓜瓤子似的。埋了几十年的,不泛这个。” 坑底下,温则鸣把手电关了。 “这个,年头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泛着油光的骨头(第2/2页) 副指挥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坑,把安全帽摘下来扇风。对讲机又响了,那头有人扯着嗓子问,二号机怎么熄火了。他按住说了句等通知,把音量拧到了最小。 陆法医让技术员把铲斗翻出来那堆土过一遍筛,坑底的土也取几份。 筛子是从边上工地借的,两个民警轮换着往上扬土。土干,扬上去哗哗地漏,风一过,扑人一脸。年轻的那个扬了没几锹,筛子底上剩下一颗发黄的牙,他把锹停在半空,回头喊陆法医。 陆法医蹲下看了看,牙根还在。 “接着筛。跟这个差不多大的,都别扔。” 筛了快一个钟头,两个人后背都湿透了。那个年轻的再没喊过,筛出什么来,自己拿手套托着送过去。技术员拍了照,编上号,装进小袋,排在塑料布上。陆法医挨个看过去,都是手脚上的小骨头,再就是那颗牙。 韩东升的车到了。他没往坑边凑,站在警戒带外头,冲坑底下问了一句。 “多少年了?” 温则鸣从坑里直起腰来。 “不到十年。几年,回去摆出来再说。” 民警把副指挥领了过来,说这是分局刑侦的韩队。副指挥把安全帽夹在胳肢窝底下,先开了口。 “韩队,这块地……” “谁家的?” “庄家的老宅子。去年签的协议,一家子都搬安置房了。” “家里几口人?” “老太太,儿子,儿媳,一个孙子。儿子常年在外头打工,签字那会儿也没回来。” 韩东升往围着看热闹的那些人那边看了一眼。 “这事先别往外说。庄家那头,你们也先别打电话,等骨头验完了再说。” 副指挥把对讲机揣回了兜里,又压低了嗓子。 “那我这地……” “等着吧。” 人堆后头挤进来一个老太太,七十上下,头发全白了,拄着根竹竿,竹节上缠着一圈胶布。后头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穿着超市的红马甲,胸口别着工牌,工牌上的名字是甄红霞。马甲的袖口还卷着,像是从货架跟前直接跑过来的。 民警拦了一下。 “大娘,往后站站。” 甄红霞扶住老太太的胳膊:“我在超市听人说老宅这边挖出东西来了,跟我妈一块儿过来的。” 老太太竹竿往地上一戳,站住了,眼睛盯着坑里那两只编织袋。 “这块是我们家老宅子。底下是个菜窖,塌了一角,早年间埋过死猪。” 副指挥想起陆法医刚才那句老坟的骨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甄红霞没明白,扭头看她。 “妈,咱家什么时候死过猪?” 老太太把竹竿换到左手。 “你嫁过来以前。” 韩东升走过来,让民警先登记。老太太报了姓闵,甄红霞留了电话。韩东升问老宅里早先都住过谁,甄红霞抢在头里: “我男人在广东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 老太太的眼睛还在袋子口那截铁丝上。 “他在广东,好着呢。” 第273章 好几年没回来 第273章好几年没回来 骨头在台子上摆成了一个人。 陆法医摆了一个多钟头,从脚趾骨往上,一节一节对着位置放。摆到脖子那儿,他把下巴骨往上推了半公分,才直起腰来,捶了两下后腰。左手少了两节指骨,他在记录上画了个圈。 “明天我再去坑边筛一回。那堆土往哪边翻的,我记得。” 温则鸣说:“我跟您去。” “你别去了,中心这头离不开人。” 韩东升进门的时候,人刚摆齐。他站在台子尾端,从脚看到头,看完了才开口。 “坑边上温法医说不到十年。还能再往里缩缩不?” 陆法医把外头那层手套摘了,扔进桶里。 “缩不了多少。两三年往上,十年往里,再往细了说,那就是蒙了。” 温则鸣把骨盆翻过来,冲韩东升偏了偏头,让他看,又掰开下颌看了看牙。 “男的,三十来岁。” 他把股骨搁上测量板,看了一眼刻度。 “个子一米七出头。” 左边那根小腿骨中段鼓着一圈,长歪了。温则鸣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这条腿断过。没上钢板,硬扛着长好的。” 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下:左腿。 颅骨搁在台子头上的垫圈里,后脑勺冲上,偏右塌下去一块,一边齐齐的。崔文波放上比例尺,凑近了拍。 肋骨上那几处白茬,是铲斗今天磕的。温则鸣拿镊子尖拨了拨后脑那块,塌下去的几片折弯了,还连着,断口跟骨面一个色。颅腔里的土,陆法医也掏出来一小瓶,贴了签留着。 “这一下,是人还活着,或者刚咽气的时候挨的。” “拿什么砸的?” “带棱的硬家伙。打后头来的。” 韩东升的眼睛停在那块塌下去的地方,好一会儿没离开。 “就这一下?” “骨头上就这一处。别的我都看过了,没新伤。” 苏晓棠在另一张台子上掏那件夹克。兜底的线头都翻出来了,连个烟丝都没有。 韩东升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几个空兜。 “东西让人掏干净了。他那个手机号码停了没有,回头查查。” 夹克里头套过一件毛衣,袖口的毛线没烂透。崔文波拿软毛刷刷那只编织袋,袋底刷出来半行字,缺了几笔,日子还认得。 “韩队,你看这个。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出的厂。” 韩东升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就是一八年年底往后埋的。还穿着毛衣,冷天。” 崔文波又拿镊子挑了挑接头那截铁丝。 “这拧法,乡下捆柴火都这么拧。我拍下来,回头跟坑边的对对。” 李扬后脚才到,一头的汗,把一沓复印件递给韩东升。 “指挥部那份安置登记,复印回来了,后头订着户口本。” 户主闵桂芝,儿子庄永强,一九八五年生,儿媳甄红霞,还有个孙子。庄永强名字后头写着外出务工,安置写的是:放弃。 韩东升拿指头在那两个字上点了点。他想起坑边甄红霞那句话。 “人在广东打工,房子倒不要了。” 陆法医在水池边洗着手,头也没回。 “那老太太还说窖里埋过死猪呢。筛了快一个钟头,一块猪骨头我也没见着。”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 “那院子这些年一直是庄家住着。先从这一家问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好几年没回来(第2/2页) 话还没落地,他的手机响了。分局的副局长,开口就问是不是老坟。 “不是老坟。后脑勺让人砸塌了。” 那头停了好一会儿,才问拆迁那边怎么交代。 “地先停着吧,按命案立。” “行,立。地的事我去扯。” 韩东升挂了电话,回头看温则鸣。 “岁数是对得上。是不是他,还得dna说话。他妈、他媳妇、他儿子,都得采。” “孩子那份,让小苏跟他妈好好说。” 温则鸣锯了一截股骨,又从下颌上取了两颗牙。dna室下来接样的是个小伙子,掂了掂袋子,在单子上写了加急。 “温老师,骨头这东西可快不了,少说两天。” 苏晓棠拿警务通查完,把屏幕转过来给韩东升看。 “没人报过他失踪。” 郑海峰靠在门框上,脸沉下来。 “好几年不着家,家里头就没一个人找?这叫什么事。” 那双运动鞋的标签烂了一半。李扬照着剩下那几个字母打了一圈电话,回来扒着门框。 “问着了,厂家说这个款一八年开春才上的柜。” 温则鸣把鞋翻过来。鞋帮沤得发黑,鞋底的纹还清清楚楚,前掌后跟都没怎么磨。 韩东升看了一眼:“新鞋。小苏,拍下来,明天带上。采血卡也带上。” 出了解剖室,韩东升在走廊里站住了。 “明天一早,我跟小苏去安置房。李扬,他名下的卡你去查。” 他回头找郑海峰。 “你呢,今天先下趟村。别说是为这个去的,就问问他最后一回露面是啥时候。” “又是我?” 李扬在边上嘀咕:“谁让你长得像村干部。” “你再说一遍?” 郑海峰嘴上骂着,人已经往楼梯口去了。 韩东升的手机又响了,是坑边登记的那个派出所民警。甄红霞打电话到所里,问上午挖出来的到底是啥,民警问他怎么回。 “就说还在验。明天上午我们上门,让她在家等着,先别往外说。” 民警应了,又补了几句。甄红霞在电话里嗓子压得很低,问完了也不挂,说老太太回去一口饭没吃,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竹竿就横在腿上。 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下了。 天擦黑的时候,郑海峰打回来电话,韩东升开了免提。 “韩队,村口下棋那几个老头,拿我当拆迁办的了,围着要补偿款,一个说完换一个,我这嘴皮子都磨薄了。好不容易扯到正事,都一个说法,庄永强在广东打工,好些年没回来,过年都不回。村里管防疫那个,搬个凳子从柜顶上把前几年的登记表够下来,上头写的是:广东,电话打不通,家属说在工地上。” “他媳妇呢?” “都说老实,在镇上超市干了好些年,以前见人就笑,这几年笑得少了。” “最后一回见他,是啥时候?” “过年那会儿还见过,正月一过,就没人见过了。” “哪年的正月?” “这个就扯皮了,几个老头争了半天,谁也不服谁。” 电话那头翻本子哗啦哗啦响。 “对了,还有一桩。老太太逢人就说她儿子孝顺,每个月给她打五百,一回都没落下。上礼拜六老邻居在镇上碰见她,她还念叨呢,说强子的钱又到了。” 第274章 妈,收到没 第274章妈,收到没 第二天一早,韩东升跟苏晓棠上了安置房九楼,敲开了闵桂芝家的门。 开门的是甄红霞,红马甲已经穿上了,眼睛还肿着。 “我跟超市说了,晚点过去。妈在屋里。”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四个人,男的站在当中,嘴咧着,一只手搭在老太太肩膀上。沙发上歪着个半大小子,抱着手机打游戏,见来了人,坐直了一点。 苏晓棠没等韩东升开口,先走过去,蹲在那小子跟前,跟他说了句什么,领着他进了小屋,把门带上了。 闵桂芝从里屋出来,竹竿靠在门框上,没拄。 韩东升没坐,站在全家福底下。 “坑里那个人,脚上穿着这双鞋。”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递过去。 甄红霞先接的。她看了一眼,手摸到胸口那块工牌上,握住。 “是我在镇上给他买的。那年腊月,说过年穿。” 闵桂芝看着韩东升,看了一会儿。 “满大街都是这样的鞋。不是他。我儿子在广东。” 韩东升把手机收回来,转过来问甄红霞。 “他身上落下过什么毛病没有?走路什么样?” 甄红霞想了一会儿。 “一六年从架子上摔下来,左腿断了,没舍得做手术,在家躺了小半年。好了以后,走路有点往一边偏。” 闵桂芝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摔过腿的人多了。你们拿个鞋来,就说是我儿子?” 甄红霞说:“妈,让人家看看吧。” 闵桂芝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手机,屏幕划开,往韩东升跟前递过去。 “你看。” 微信,对面的头像是工地上戴的那种安全帽,名字叫「强子」。往上翻,满屏都是打过来的钱,五百,五百,五百。每回底下都跟着: 妈,把钱收了。 最近的一笔,还是上个礼拜六。 “他每个月都给我打钱。” 她把手机拿回去,点开最底下那条语音,外放出来,是她自己的嗓子。 强子,钱收着了,你在那边吃好点,别光顾着省。 “你听。我经常跟他说话。” “他上回打电话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忙。基本不打电话,都是微信。” 甄红霞在边上说:“他不跟我说话。打电话,不接。我给他发,回一个字,忙。” 她看着那个手机屏幕。 “他就跟妈说话。我寻思他在那边有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婆婆。 韩东升问能不能拍下来,老太太点了头。他把老太太的手机搁在茶几上,一屏一屏往上翻着拍,又把「强子」的微信跟电话抄进本子。拍完了,闵桂芝把手机拿回去,息屏了,手还按在屏幕上,没有拿开。 “大娘,强子的身份证、银行卡,是在他身上,还是搁在家里?” “他带走了。出门打工,哪能不带的。” “大娘,等小苏出来,给您扎一下手指头,取一点血。” 闵桂芝没马上伸手。 “取了,就能知道那不是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妈,收到没(第2/2页) “是不是,都能知道。” 老太太把手伸出来了。 苏晓棠从小屋出来,回手把门带上了,拆了一张采血卡,在她中指上扎了一下,挤出血来,按在卡上的圈里。闵桂芝自己拿棉签按着针眼,眼睛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 “取了血,什么时候有信儿?” “快的话,明天。” 甄红霞问:“我用不用也扎一下?” 苏晓棠把老太太那张卡收进袋子,又拆了一张,给她也扎了。 “孩子那份,回头您领着去分局,不当着他奶奶。” 甄红霞点了点头,抬头瞧墙上的钟。 “我能走了吗?超市那头早班就我一个人。” 韩东升说:“去吧。这几天电话开着。” 甄红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小屋那边说,锅里有馒头,热了再吃。 下了楼,苏晓棠拉开车门,回头往九楼望了一眼。 “那孩子问我,是不是他爸在外头出事了。他说他爸过年都不回来,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一想就是墙上那张照片。” 韩东升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在查。” 韩东升给温则鸣打电话:“左腿对上了。血卡一会儿叫人送过去,孩子那份,下午他妈领着来分局采。” “送过来吧。骨头那边,dna室今晚连夜做。” 下午两点,城南分局,专班。 李扬拿着庄永强的身份证号,一早把手续递上去,银行跟财付通那头的流水,午后到了。 苏晓棠把韩东升早上拍回来的照片导进电脑,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 “老太太那头,隔一阵发一条语音,长的五六十秒。他这头,五年,就这一句,一个标点都不差。没有语音,没有照片。” 李扬把流水拉开,拿笔点着存现金那几行。 “钱也不是从广东来的。庄永强那张卡,每个月存一回现金,五百,镇上信用社门口那台存取款机存的。存进去十来分钟,就转到老太太那儿,跟着就是那句话。” 郑海峰把那几页流水拽过去,往前翻到头一页,日子是五年前的三月。他把流水往桌上一拍。 “广东打工的,跑回镇上存钱?” 韩东升让他把那个号的基站调出来,微信是在哪部手机上登的,也发函去问。 李扬说:“基站最快明天夜里。微信登录那头,更慢。” 韩东升说:“上个礼拜六那一笔,几点存的?” “上午九点多。” “录像呢?” “信用社的录像只留几个月,往前的没了。上个礼拜六那一回还在,拷来了。” 李扬点开了录像。 画面是从存取款机顶上往下拍的,有点糊,右下角跳着时间:九点十二分。一个人走到机器跟前,背有点驼,头发是白的。 她把一根竹竿靠在存取款机边上,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抽出五张票子,一张一张捋平了,码齐了,放进去。 李扬把画面定住了,放大了一点。 那根竹竿靠在机器边上,竹节上缠着一圈胶布。 第275章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275章她什么都不知道 闵桂芝拄着那根竹竿进的分局。礼拜五一早,甄红霞陪着来的。进了楼,苏晓棠就把甄红霞领到走廊那头的另一间屋里去了。闵桂芝进门先把竹竿靠在墙边,才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李扬坐在桌角记笔录。询问室里开着电扇,吹得桌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哗哗响。韩东升拿手机压住了,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搁在老太太跟前。 信用社门口那段录像的截图,竹竿靠在机器边上。 “大娘,上个礼拜六,镇上信用社,这是您吧?” 闵桂芝看了一眼。 “是我。” “卡是庄永强的,钱是您存的。存进去十来分钟,从他那头又转回您这儿。五年,这张卡上一分钱没多过。” “我给他存,他给我打钱,那是我们娘俩的事。我儿子在广东。” 她说完这句,把眼睛挪到墙边那根竹竿上,再问什么,都是这一句。韩东升也不急,把截图收回去,冲李扬点了点头,让他先把这几句记上。李扬把这一段递给她看,她说眼花,李扬念了一遍,在笔录上注明了。闵桂芝在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按完了,拿衣角擦手上的印泥。 走廊那头的屋里,苏晓棠给甄红霞倒了杯水。分局一个女民警在边上记着。 甄红霞还没坐稳,就先问了一句:“坑里那个,是他吗?” “哎,还在等结果呢。” 苏晓棠把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你最后一回见他,是什么时候?” 甄红霞把工牌从红马甲上摘下来,捏在手心里,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一九年,正月十五。孩子在他姥姥家过十五。他在外头喝了酒回来,嫌我没给他留饭。” 她的手摸到了脖子上。 “他掐着我往墙上撞。我就记得撞了两下,后头就不知道了。再睁眼,人已经在里屋炕上了,脑袋里嗡嗡的,一直吐,迷迷糊糊又睡过去,醒过来天都亮了。妈说他打完我,把家里的钱揣上走了,说是去广东。” “外屋那会儿什么样?” “妈把地拖过了。砖缝里还有点黑的,我寻思是我脑袋上磕出来的血。” “你脑袋上那会儿,破了没有?” “起了个包。没破。” “老宅外屋那地,还在吗?” “去年就推了,砖早拉走了。” 苏晓棠在本子上把“没破”两个字圈上了。 “那几天,你出过门没有?” “妈带我去镇上卫生院打了两天吊瓶。我吐,站不住。” “老宅那个菜窖,什么时候填的?” 甄红霞抬起头来。 “那年开春。妈说窖塌了,怕孩子掉进去,拿筐往里填,填平了,上头种了葱。我还帮她抬过土。” 女民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记。 快中午,温则鸣拿着个文件袋进了楼。韩东升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熬了两宿。大娘、孩子,两头都对上了。” 韩东升把里头那份鉴定意见抽出来看完,又塞回去。 “我去说。” “我跟你进去。” 韩东升给苏晓棠发了条消息,才推门进去,把那张纸扣在桌上,没让她看字。 “大娘,坑里那个人,跟您是亲母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她什么都不知道(第2/2页) 闵桂芝坐着没动。电扇转过来,把她额前几根白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我能看看他吗?” 温则鸣说:“能。人在中心,这边问完了,我带您去。” 闵桂芝点了点头,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停住了。 “他走那天晚上,红霞在里屋睡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韩东升看着她。 “大娘,那天晚上,我还没问。” 闵桂芝把嘴闭上了,眼睛落到桌上那张扣着的纸上。 韩东升合上本子,冲李扬摆了下手,起身出了屋。李扬跟出来,韩东升压着声音:“先到这儿。下回再问,就得换讯问笔录了。老太太看完人送回去,派两个人上九楼门口守着,夜里也别撤。屋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往外拿,她要是出门,立马给我打电话。” 他接着给郑海峰打了个电话。 “人要是那年正月就没了,去年拆迁,他名下那一份是谁签的字?你去指挥部翻翻。” 走廊那头,苏晓棠看完手机上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跟甄红霞说了。 甄红霞看着她,嘴张了张。 “他不是在广东吗?” “不在广东。” 甄红霞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工牌。 “我还当他在外头另有了家。我跟孩子说,你爸挣钱去了。” 说到这儿,她把脸捂住了。 女民警把纸巾盒推过去。苏晓棠把笔放下。甄红霞把手放下来,问几点能走,孩子中午还等着她回去做饭。苏晓棠说问完了就让她走。 指挥部是工地边上的一排板房。下午,郑海峰下了车,走到门口,副指挥把一摞协议抱过来,往桌上一墩,先叹了口气。 “你们这一停,月底交不了地,我这个副字,怕是要去掉了。” “去掉副字,那不是升了?” “去掉的是后头那俩字。” 郑海峰把协议往自己跟前拽。 “庄家的。” 副指挥从他手底下把庄家那份抽出来,指头点着最后一页。 “庄家是最后签的那几户。老太太签字那天提了一条,院子她自己平,不让机器进。七十的人了,墙塌了算谁的?没答应。” “登记上,庄永强那一份写的是放弃。” “是放弃了。头一回见放弃的,我还问了一句,家里人说他在外头不要了。按说得本人来,再不济也得公证。说是人在广东回不来,委托书上又有他的名字,签字的人就在跟前,我们也就……” “也就什么?” 副指挥拿袖子擦了擦脑门。 “委托书没公证,我们就收了。出了岔子,算我的。” 郑海峰又问:“给本人打过电话没有?” “打了。通着,没人接。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就一个字:忙。” 郑海峰把那一页按住了。 “谁签的字?” 副指挥又往后翻了一页,翻出一张委托书,底下签着庄永强三个字,旁边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按着红手印。 郑海峰拿手机把委托书正反面拍了,开了调取清单,原件装进档案袋,这才打给韩东升。 “庄永强那份委托书,按手印的是甄红霞。” 第276章 电还是满的 第276章电还是满的 李扬一夜没回家,眼底泛着青,把运营商那头回来的单子拍在桌上。 “基站只查得出近半年的。半年里,庄永强这个号,一天都没离开过安置房那一片。话费每个月都是在镇上营业厅的柜台缴费,用的是现金。” 郑海峰把单子拿过去一瞅:“这还广东呢?” 李扬指着单子上那一串基站名:“全在安置房那几栋楼底下。” 郑海峰把单子推回去:“那天晚上家里,除了他,就婆媳两个。媳妇挨了打,又替他把房子放弃了。老太太护了五年,护的是儿子,还是儿媳妇?” 韩东升说:“琢磨可以,别先定结论。” 韩东升当场派了活:苏晓棠陪着甄红霞,去卫生院查一九年正月那两天的门诊记录。郑海峰去找庄家的老邻居,临走韩东升又叮嘱他,镇上那个营业厅也去一趟,把监控要来看看,再问问柜员。温则鸣回中心,再看一遍那块颅骨。 镇上的卫生院在老街口上。 管病案的护士在电脑里翻出了那年的门诊记录。 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号,那天是正月十六。甄红霞:头皮血肿,颈部两侧皮下出血,恶心、呕吐,站立不稳,诊断脑震荡,输液两天。 陪诊家属写的是婆婆,底下还有行小字:家属代述摔伤。 当年看诊的大夫还在,头发白了一半,把记录看完,往椅背上一靠。 “一天那么多个号,五年前的,我哪记得住人。” 他拿指头点着底下那行小字。 “这行是我写的。我要是信她是摔的,就不写家属代述了。脖子上那样的,摔是摔不出来。可病人光摇头,家里人说是摔的,我一个看门诊的,还能怎么着?” “陪着来的,除了她婆婆,还有别人没有?” “单子上就写了婆婆,别的我真说不上来。药费好像是老太太交的,那几年我们这儿都收现金。” 苏晓棠走到门口,问长椅上的甄红霞:“那两天,你婆婆出去过没有呀?” “那两天我昏昏沉沉的,一睁眼就看见她在边上坐着。好像出去过一回吧,说是回家拿钱。别的,我真记不清了。” 苏晓棠把记录拍下来,发给了温则鸣,又请大夫在复印件上签了字,盖了卫生院的章。 甄红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一直没抬起来。 回去的车上,甄红霞自己说起了委托书。 “妈拿回来的。说是他从广东寄来的,上头签好了他的名字,让我去签。她说他在那边有人了,房子要下来,也是给那个女的,不如不要。” 甄红霞看着窗外。 “我签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没了。过了一会儿,她问苏晓棠,那张委托书,算不算她犯法。苏晓棠说,回头会有人跟她讲清楚。 车从镇上那家信用社门口过去,苏晓棠往那边望了一眼,把车窗关上了。 市局法医中心。昨天傍晚,李扬把闵桂芝领过来看过一回,温则鸣在边上陪着。她在台子跟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摸,温则鸣说还不能碰,她把手缩了回去。 陆法医前天又去坑边筛了一上午,左手那两节指骨,还是没筛着。 颅骨还搁在台子上的垫圈里,后脑勺朝上,塌下去那几片还连在上头,清土的时候没敢动。温则鸣把手机里那张门诊记录放大,搁在台子边上,戴着手套,拿镊子尖顺着塌下去那块齐齐的边走了一遍。 “上沿塌得深,下沿浅。东西是从后上方下来的,往下砸。” 陆法医凑过来,顺着那道边看了一遍。 “摔的能排了。往后仰着磕在棱上,劲是从下往上来的,塌得深的该是下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电还是满的(第2/2页) 韩东升进了门。 “从后上方下来,他那会儿是弯着腰?” “反正挨这一下的时候,那东西是从他头顶上头砸下来的。弯腰、跪着、蹲着,骨头上分不出来。” 温则鸣把镊子放下,指了指手机屏幕。 “红霞脖子上那几道,单子上只写了两边都有出血,是从前头掐的还是从后头掐的,看不出来。掐人跟他挨这一下是不是一个时候,骨头上也说不了。” 韩东升把手机拿过来,把门诊记录又看了一遍。 “站立不稳。掐成这样的人,醒过来还能抡得动东西?” “抡没抡得动,骨头上看不出来。屋里还有谁,得你们去问。” 韩东升把手机还给他,出了门。刚到走廊,郑海峰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邻居找着了,也搬安置房了,跟庄家隔一栋楼。他说庄家那几年三天两头吵,哪一回是哪一回,早分不清了。就记得有一年过十五,炮仗放得正响,庄家那边吵得比炮仗还响,强子那嗓门他听得出来。老太太好像也嚷了一嗓子,嚷的什么不知道,后来没动静了,他也睡了。” “哪一年?” “起先说不准,后来想起来,那年他孙子刚会走,放炮仗不敢让孙子靠前。那估摸就是一九年。” “当年怎么没说?” “他说庄家打架,一年到头的事。第二天老太太出来还说儿子去广东了,人家的家事,谁去管那么多。” “还有,营业厅也问了。现在用现金缴费的少了,柜员认得她,每个月来一回,交三十、五十,交完把收据叠好揣兜里。前两年吧,她还拿个旧手机来问能不能换电池,柜员让她去隔壁修手机的店。修手机的老板也找着了,说换电池的钱够买个新的了,老太太跟他磨了半天,非要换电池,不肯买新的,他就记住这个人了。手机什么样,他说记不太清。我拿老太太的照片给两个人看,都认了。” 韩东升挂了电话,回去把拘留证跟搜查证办了。 傍晚,拆迁户住的安置房。 闵桂芝坐在里屋的床沿上,竹竿靠在床头。韩东升把两张证给她看了:“大娘,强子那部手机,搁在哪儿?” 她看完,从裤腰上解下一把钥匙,搁在床沿上。 楼里请来的见证人站在门口,是物业的。床底下拖出来一只木箱子,红漆掉了大半,锁是老式的。 箱子里头,上层是几件叠好的衣裳,一个钱包,一张身份证,庄永强的。底下一个塑料袋,装着一沓收据,还拿皮筋捆着。 塑料袋边上是一部旧手机,插着充电线,线从箱子的缝里穿出去,接在床头的插座上。手机壳后头贴着一个安全帽的贴纸。 李扬戴着手套,按了一下侧面的键。屏幕亮了,电是满的,调的是静音。他没往下点,直接装进屏蔽袋,封了口。 韩东升回头看着闵桂芝。闵桂芝看着那根线。 “没电了,他打钱,我就收不着了。” 甄红霞站在里屋门口,没往里走,眼睛一直跟着那个物证袋。 阳台上堆着花盆跟杂物,墙角靠着几把锹镐。韩东升让李扬挨样拍了,谁也别上手,把阳台门贴上封条,等崔文波明天天亮了来细搜。 晚上七点,城南分局技术室。 手机接在取证的机器上,李扬先拿户口本上庄永强的生日试了试,开了。微信里点开甄红霞那个对话框。 往上翻,上个月底她发过一条:孩子期末考了全班第九。底下回了一个字:忙。 最后一条,是前天夜里十一点多发的:你到底在哪儿。 底下还是一个字:忙。 间隔不到两分钟,就回过来了。 第277章 上头还种了葱 第277章上头还种了葱 讯问室墙角那台录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闵桂芝坐在讯问椅上,挡板扣着,上头搁着半杯温水、一包纸巾。韩东升跟她说了那个红灯是干什么的,又问她晚上吃了没有,身上哪儿难受,平常吃什么药。 她先说吃了,停了停,又说没吃,不饿。降压的药落在家里抽屉了,这两天没顾上吃。说完抬头看苏晓棠。 “闺女,我孙子晚上吃了没有?” 韩东升说这会儿说不上来,回头让人问一声,不糊弄她。 告知书是念给她听的,念几句停一停。念到法律援助,她听明白了,那个不要钱。 “那派吧。别让红霞掏钱,她一个月才挣那俩钱。” 她签名签得慢,芝字底下那一捺拖得老长。按完手印,拿衣角把大拇指擦了好几下。 值班医生来量了血压,说偏高,开了片药,看着她就着温水咽了。食堂端来一碗热汤面,她两只手捧着碗,半天才拿起筷子,面吃完了,汤剩了一多半。筷子并齐,横搁在碗沿上。 问到家里都有谁,她报了儿媳妇,又报了孙子,十四了,上初中。然后就停在那儿,低头抠着指甲缝。 “儿子……庄永强。八五年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 “你们都知道了。” 韩东升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角。 “拘留证上写的是故意杀人。你有没有犯罪行为,你自己从头说,说完了我再问。” 她掐住了裤腿,好一阵才抬起头。 “杀人……我没杀人。我是他娘。哪有当娘的……” 她拿手背抵着嘴。 “窖里那个,是我埋的。我一个人埋的。红霞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里屋躺着。你们别去问孩子。” 她拿袖子在眼睛上按了按。 “他那骨头,啥时候能让我领回去?老在那台子上搁着……” “检验没做完,谁也领不走。做完了按规定办,会通知家属。这跟你今天说不说,不挂钩。” 她就从那年正月十五说起。外头家家放炮,孩子在姥姥家,强子下午出去喝酒,回来晚了,进门就嚷,嫌没留饭,掀锅盖,摔碗。 “红霞呢?出来没有?” “出……” 她咽了一下。 “没出来。她头疼,躺着呢。那屋门关着,外头又放炮,她听不见。” 韩东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对着录像报了一句,放到挡板上。是镇卫生院的门诊记录,右下角盖着红章。他挨行念给她听:正月十六,甄红霞,陪诊家属婆婆,家属代述摔伤,脑震荡。 “带她去的是你。摔伤这两个字,是你说的。她这一身伤,是哪儿来的?” 她看不清那些字,就看着那个红章。 “摔的……她夜里起来,屋里黑,磕门槛上……”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头。 “不是摔的。他掐她。” 嗓子一下子哑了。 “她听见摔碗出来了,说了他一句。他上去就掐她脖子,往墙上撞,咚、咚的,跟外头的炮一块儿响。我去拽,他一胳膊把我抡开了。我喊他撒手,他不撒。红霞出溜到地上,不动了,他还压着她,弯着腰,俩手还掐着……” “我寻思他再掐,红霞就没了。门后头有把锹。我就在他后头,拍了他一下。就一下。” 她弯下腰,脑门快抵到挡板上。 “我没想要他的命……” 过了一阵,她抬起脸。 “红霞那会儿已经不动了,她啥也没看见。你们别难为她。” 韩东升叫了暂停,对着录像报了时间。一个女辅警进来坐在墙边。闵桂芝把那张复印件往外推,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再问,她说锹撒手掉在地下,咣当一声,她听见响才知道撒了手。她扶着门框站着,外头的炮放了好几挂,才敢过去。蹲下喊他,推他,拿手搁他鼻子底下。 “没有。我寻思是我手抖,摸不着,换了只手,还是没有。” “他的脸你看了没有?” “没敢翻他。他歪在红霞边上,脸朝下,就瞅见后脑勺那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上头还种了葱(第2/2页) “红霞呢?” “我摸了还有气。就把她拖到里屋炕上,盖上被子。” 袋子是棚子底下装复合肥的,两只,一只从头上套,一只从脚底下套,拿捆柴火剩的铁丝拧上,拖到院西头那个窖里。上头撒了些刷墙剩的石灰,再拿锹盖的土。 “那么大个人,你一个人拖到院西头?” “拖不动。拖一截,歇一截,坐地上喘。拖到窖口,鸡都叫了。” “套之前,我给他把衣裳拽了拽。他那夹克,皱巴着。” 韩东升把铁丝接头那张照片摆过去。她凑得很近,看了很久。 “是我拧的。捆柴火都这么拧。” 歇的时候女辅警扶她去厕所。她一站起来,右手往身边摸了一下,摸了个空,愣了一愣,才扶住女辅警的胳膊。 手机那一截,她说得最慢。红霞发的,她回;喝酒的那些人打来问,她也回。都是一个字,忙。 “多了我不敢。回多了,她该看出来不是他了。” “上个月孩子考了个第九,红霞给他发的。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宿,想跟她说,好。到了还是回的忙。” “箱子里那沓收据,留着干什么?” “怕营业厅说我没交,把他那个号停了。” “前天夜里那条,回得那么快。” “我睡不着,搂着那个手机坐床上。它不出声,屏一亮,我就看见了。” 存钱是在信用社门口那台机器上,拿她手绢包着的那张卡,一个月五百。钱是卖菜攒的,早先也卖鸡蛋,还有一个月一百多的养老钱。存进去,回了家,从箱子里拿出他的手机,转给自己,完了再照着他早年发过的那条,描上一句:妈,收到没。 “村里人问强子呢,我就把手机给人看。人家就不问了。” 委托书上庄永强三个字,是她写的。 “他的名儿我会写。打小教他写字,我跟着学会的。我跟红霞说是广东寄来的,她就签了。她哪知道。” 院子为什么非要自己平,她没想就答了。 “怕挖着他。机器一铲子就下去了。” 开了春,她拿筐往窖里填土,填平了,上头种了一茬葱。红霞帮着抬过两三筐,她跟红霞说窖塌了,怕孩子掉进去。 “她要是知道底下是啥,她能抬吗?” “那把锹,现在在哪儿?” 她搓了两下膝盖,停住了。 “在阳台上,墙角靠着。楼后头那块地,天天拿它翻。我舍不得扔。” 她抬起头看着苏晓棠。 “闺女,红霞按的那个手印,算不算她的事?” 韩东升说这个今天给不了她话,红霞那头会另外单独问,他不打包票。 笔录十三页,苏晓棠念了四十多分钟。每一页她都签了名,按了手印。出门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明儿还问不?” 第二天上午,甄红霞和孩子一早让郑海峰请到楼下物业办公室去了。车停在楼下。闵桂芝下车以后,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到电梯跟前。九楼门口架着摄像机,物业和居委会各来了一个人当见证人。 门一开,闵桂芝跨过门槛。 “红霞呢?孩子呢?” 女民警扶着她往里走。里屋门开着半扇,竹竿还在床头靠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开了。 韩东升让她在客厅站住,先说那把锹什么样。 “木头把,早先是黄的,使黑了。手握的那截磨细了。锹头尖子使秃了。另外那把是后来的。” 崔文波先对着阳台门的封条拍了照,当着见证人揭了。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迈,抬起右手,手指头抖了几下,指住靠最里头、把最黑的那把。 “那个。” 那只手一直伸着,女民警碰了碰她胳膊,她才放下来。 崔文波在原地拍了照,戴上手套把锹装进袋子封好。扣押清单当场填好,念给她听了。两个见证人签完,她在持有人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 闵桂芝被扶着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扭过头看。 第278章 不充了,用不上了 第278章不充了,用不上了 礼拜二上午,区检察院提前介入的检察官到了分局,四十出头。会议室里,韩东升、郑海峰、苏晓棠都在,温则鸣是从中心赶过来的。卷宗检察官翻了快一个钟头,合上,压在笔记本底下,头一句问的是温则鸣。 “庄永强挨了这一下,又活了多久?骨头上分得出来吗?” “分不出来。断口没愈合,没长骨痂。是当场就不行了,还是拖了几个钟头,骨头上可分不出来。” 检察官翻到验伤那页。 “从后上方下来的。闵桂芝多高?” 苏晓棠把入所体检表的复印件推过去。 “一米五一。背驼,这是让她站直了量的。” 郑海峰说:“他那会儿压着人掐,脑袋扎得老低……” 韩东升拿笔帽在桌上点了一下。 “海峰。” 郑海峰往椅背上一靠。 温则鸣说:“从后上方下来,是锹落下来那会儿比他的头高,不是说打的人个子得比他高。一米五的人能不能打出这个角度,得拿一样长短的锹试。” 检察官看着韩东升:“能不能做个侦查实验?” “回去就报局里。” 检察官又翻回笔录里的一页。 “埋的时候人还有没有气,就她鼻子底下那一摸。可人是脸朝下的,手是怎么搁进去的?她拍下去那一下,他手还掐没掐着,也是就她一个人说的。” 苏晓棠问:“甄红霞签的那一下呢?” “受托人那儿是她签的。名字是谁写的,她知不知道,你们把她的证言固定好,我写进意见里。” 他合上笔记本。 “书面意见这一两天给你们。” 八月一号上午,韩东升跟苏晓棠去了城郊看守所,登了记,递了提讯证,手机存进门口的柜子。 看守把闵桂芝带进讯问室,扶她坐下,扣上挡板,出去了。她套着橙色的马甲,马甲大了一号,肩膀那儿塌着。头发没梳,只拿手往后拢过。 苏晓棠隔着栅栏问:“大娘,夜里睡得着吗?” “灯一宿亮着,睡不踏实。” 韩东升没拿材料,两只手搁在桌上。 “今天就问几处。你拍那一下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一会儿。 “上回我说他弯着腰。这几天夜里睡不着,闭眼一想,是一个腿跪着,左腿右腿我也说不上。” 苏晓棠一边写一边念:“一个腿跪着,说不准。” “对。” 韩东升问:“外屋那个门,开在哪儿?” 她拿右手食指在挡板上划了个方块,点了门,点了锅台,又在墙根那儿点了一下。 “他一抡,我坐地下了,坐到门这边来,离门近。爬起来一伸手,锹就在跟前。三四步吧。他后背冲着门。我在他后头,偏这边点儿。” “他脸朝下,你手是怎么搁到他鼻子底下的?” 她把右手抬起来,手背朝上,往前一伸,又往下一勾。 “他脑袋有点歪,鼻子那块跟地有个缝。我从边上塞进去的。他那张脸,我不敢看。” “这五年,你为什么一直不报?” 她半天才开口。 “我寻思,我得给枪毙了。孩子那年九岁,爹没了,奶奶给枪毙了,村里人咋说他?说他奶奶打死他爹。他往后咋在村里活人。头一宿没报,第二天就更张不开嘴了。” 笔录念完,苏晓棠又从栅栏底下递过去一张白纸。 “大娘,照委托书上那样,把庄永强三个字写几遍。” 她写满了一页,越往后字越小。笔录每页她都签了名,按了手印,那页纸上也按了,拿马甲下摆蹭了蹭大拇指。 看守进来开挡板。她扶着讯问椅的扶手站起来,站了一下才站稳,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那个手机……你们给它充着电没有?” 接着又摆了摆手。 “不充了。用不上了。” 她跟着看守出去了。韩东升对着摄像头报了结束的时间,苏晓棠在记录人底下签了名。 局里批了延长报捕。八月二号,分局训练馆,崔文波照那把锹的长短、分量配了一把,头模按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架在升降架上。温则鸣跟韩东升站在边上,摄像机开着。 抡锹的女民警一米五二,站在头模后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不充了,用不上了(第2/2页) 崔文波说:“站直那档,打。” 女民警抡了一下,锹头擦着头模过去了。 “够不着。我得往后退两步。” “退。” 她退两步,抡满了,砸下去。崔文波看了看落点,又让她接着砸,落的地方总不一样。 “往下放,弯腰那档。” 升降架降下去一截。女民警没退步,顺手就下去了,锹口正落在后脑那块。 “再放,跪着那档。” 还是顺手。 崔文波蹲在头模边上看了半天。 “弯腰跟跪着,分不开。” 温则鸣说:“分不开,就写分不开。” 八月三号,报捕材料送进了检察院。同一天下午,温则鸣把致伤物意见送到分局,当着韩东升念了结论: “枕骨右侧凹陷性骨折,符合锹类工具锹口打击形成,不能排除系送检铁锹所致。” 李扬在边上补了两句:“锹上没检出庄永强的dna。笔迹那头也回了,委托书上那三个字,不是庄永强本人写的,很可能是闵桂芝。” 八月八号,检察官给韩东升打来电话。 “批了,故意杀人。防卫那一块,审查起诉的时候再定。” 八月十六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四十,一辆出租车停在中心院门口。苏晓棠在楼门口等着。 甄红霞先下的车,白衬衫,领子熨过,手里拿着个装证件的塑料袋。院子里停着殡仪馆的车,她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开了。孩子从另一边下来,绕到她身后,个子快赶上她了。 走廊里,她看孩子落在后头,往苏晓棠那边凑了凑。 “苏警官,我妈在里头,吃得上热乎饭吧?” “你放心,一天三顿,都是热的。” “我就是问问。” 走了几步,她又问:“孩子户口本上他爸那页,往后咋写?” “回头让户籍那边跟你讲。” 接待室里,温则鸣跟陆法医站着。孩子站在门框边上,冲温则鸣叫了声叔叔,冲陆法医叫了声爷爷。 苏晓棠说:“孩子就在这屋等,不进里头。” “我跟你进去。” “叫你坐着你就坐着!” 屋里静了一下。她把孩子摁在靠墙那把椅子上,声音低下去。 “妈一会儿就出来。” 桌上摆着三张单子,签字的地方温则鸣拿铅笔画了勾。她弯下腰,凑得很近,嘴唇跟着字动。 “我先看看。我看字慢。” 看到要签字的地方,她抬起头。 “他那个还得在这儿留多久?往后还能给我们不?” 温则鸣把铅笔搁下。 “颅骨得当物证留着,留到案子办完。哪天办完,我今天给不了你日子。办完了,会通知你们。” 陆法医说:“取过样的那截腿骨、两颗牙也留着。左手缺两节指骨,坑边又找过,没找着,单子上都写了。” 她挨张签,签完先看看自己的名字,再按手印。 陆法医领她到存放室门口。台子上一口小木棺,盖子还没合。她在门口站住了。 “都点过了。要合盖,你说一声。” 她看了一会儿。 “合吧。” 殡仪馆的两个人进来,把木棺抬出去,下台阶的时候,后头那个人脚底下顿了一下。甄红霞往前紧了一步。 “慢点……慢点抬。” 孩子从接待室跟出来,走在她边上。 “妈,奶奶还回来吗?” 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好半天。 “肯定会回来。咱们等着。” 到了车跟前,她说:“你坐阿姨的车,跟在后头。” “我跟你坐。” “这车坐不下。” 她伸手把他衬衫后背上的一道褶子抹平了。孩子往苏晓棠那边走了。 等他上了车,她才拽住车门把手,一只脚踩上了踏板。 八月二十四号,礼拜六,中心值班的是温则鸣跟陆法医。值班电话响的时候,温则鸣正把庄家那个案子的鉴定副本码进柜子里。 陆法医接的,听了几句,在值班记录本上记了一个地址,抬起头来。 “城南,一个女的,三十出头,昨天做完医美回的家,今天早上人没了。” 第279章 有事找小葵老师 第279章有事找小葵老师 锁匠拧下猫眼,从猫眼孔里伸进去一根带钩的细杆,侧着头,慢慢拧。 门里头那部手机又响了一遍,响到头,停了。喻晓雯她妈把老人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又按了重拨。年轻民警侧身站在她跟门中间,胸前执法记录仪的红灯亮着。 门锁里头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有股风往外吹。 老民警戴上手套,按住门,没回头。 “都在外头。” 他侧身进去,两步走到床边蹲下,两根手指按在地上那个人的脖子侧面,按了几秒,又托了一下下巴。托不动。 她妈踮起脚,越过年轻民警往里看。墙上贴满的蜡笔画,床边地上侧躺着的人,一身肉色的紧身衣,嘴角一道血。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雯雯?雯雯!” 年轻民警两只手把她抱住,她拿指甲去扒他的胳膊。120的两个人从她身边侧着挤进门,她一把拽住后头那个的衣裳。 “救她!医生你救救她!她昨天还好好的!” 衣角从她手里抽走了。她趁年轻民警让人那一下,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去,脚底下一滑,跪在床尾,伸手抓住了闺女的脚脖子。凉的,硬的。她把手缩回来,又按上去,两只手抓着往自己这边拉。 “雯雯,妈来了……你咋躺地上……地上凉……” 老民警回身按住她的肩膀:“大姐,别动她,让医生看。” 年轻民警从后头架住她两只胳膊,拖了半步,她的手才滑开。她坐在地上,还要往前爬。 “她冷!你们看不见啊!把风扇关了!” 老民警伸手,把床尾那台电风扇按停了。 医生剪开一截衣裳,贴上电极,机器屏幕上一条线。 她看着那条线,身子止不住往后倒。年轻民警把她架到楼梯口,放在最上头那级台阶上。 “他们咋不按?电视上都按……同志,你叫他们按啊……” 九点五十,郑海峰、苏晓棠跟分局技术员上了五楼。老民警把小本子翻开,交代谁进过屋、碰过哪儿、风扇几点关的,最后一条是九点二十五,老民警照床头柜上一张单子的电话打给了一家门诊部,那边说得找老板,让他等电话。 “说人死了没有?” “说了。” 郑海峰掂了掂兜里的烟盒,没掏出来。 “那就是人家快半个钟头前就知道了。” 对门大爷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自家门口。郑海峰过去问大爷夜里有没有动静。 “昨天傍晚我还在楼道碰上她,扶着扶手往上挪,说做了个小手术,过两天就好。我这岁数,夜里那屋咚的一声,挺响,闷声闷气的,我就醒了。两三点吧,我没看表。我当是她碰倒了凳子……我一个老头子,三更半夜去敲人家姑娘的门,也不像话,是不是。” 楼梯口,她妈的背一下子挺直了,扭过头来。 “两三点……你听见她……你咋不……” 话断了。她把脸转回去,冲着楼梯底下,很小声。 “我也不在。我在家睡觉呢。” 十点二十,温则鸣跟陆法医到了。屋里踏板已经铺到床边。 床沿离地两拃多高。褥子上铺着一张护理垫,洇着一大片淡红,靠枕头那头另有一片浅的湿印子,跟淡红那片连在一起,杯子侧倒在枕头边。桌上一口小电锅,剩着面汤,碗跟筷子都没洗。 温则鸣拿手电照着,把下嘴唇往下扒了扒,舌头右边沿夹在牙缝里,咬破了一块。 “咬在边上,像是抽过。只有剖了才知道是不是活着的时候咬的” 右边颧骨上一小块发青,擦破了皮,右肩外侧一片皮下出血,边上清清楚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有事找小葵老师(第2/2页) 陆法医看了看床沿,又看看地上。 “床上摔下来的。” 陆法医测了室温,又测了肛温,抬头看床尾那台停了的电风扇。 “对着吹了一宿,九点多才关。照这个看,后半夜没的,一点以后,四点以前。” 床头柜上一部手机连着充电线,技术员戴着手套按亮屏幕,拍了一张,装了袋。 旁边一个透明文件袋,最上头是离院小结,商业街一家医美门诊部的抬头。手术名称:腹部、双大腿、腰背部吸脂术,八月二十三号下午。主刀那一栏盖着个红章,戚明哲。底下压着个硬皮小本子,封皮印着幼儿园的名字。头一页抄的术后注意事项,字比印的还工整,最底下一行:有事找小葵老师,底下还画了两道线。 温则鸣把本子转过去,朝着门口。郑海峰看了一眼,掏手机拍了下来。 陆法医出了门,在她妈下面一级台阶蹲下,跟她差不多一般高。 “大姐,她从小到大,抽过风没有?心脏有没有毛病?平常吃不吃药?” “没抽过风。心脏……她小时候体检回回都好。上学那会儿跑八百米,她还跑过第二。” “药不吃。连感冒药都不爱吃,都是硬扛着。” “床头放着门诊部的单子。她昨天下午做了个手术,肚子、大腿、后腰,抽脂。身上穿的那件,是做完手术穿的。” “抽……抽啥?” 陆法医又说了一遍。 “三个地方?她不胖啊!她胖啥呀!她一顿就吃那么一小碗……大哥说是小手术……三个地方,还叫小手术……” “人是怎么没的,得送去解剖才知道。这会儿得您同意,签个字。” “解剖……就是拉开?” 她的手按到自己肚子上。 “她肚子上昨天才拉过……还得再拉一回?她怕疼,打小打针都要我捂着眼……” 她摇头,摇着摇着停了。 “不拉……就不知道是咋没的,是吧。拉了,还能给我不?是整个的不?” 温则鸣说:“做完缝好,人是整个的。里头取一点东西去化验,衣裳到时候能换。” “衣裳能换……那件我不想让她穿着。” 她左手抓着右手腕签了字,两只手把单子递回去。 “大夫,拉的时候……轻点。” 十一点十二,老民警的手机响了,是个生号。 “您好,我是那家门诊部委托的律师。照我们的理解,这是术后发生的医疗纠纷,按规定应该走医学会的鉴定程序。尸检这一块,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老民警把手机往温则鸣那边偏了偏。 “人死在自己家里,死因不明,解不解剖,公安定。” 中午,她外甥从老家赶到了。殡仪馆的车把人拉走以后,外甥在单元门口退了几步,拿手机对着那栋楼拍了一张,低着头打字。 她妈转过头:“你发的啥?” 外甥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啥,叫人知道知道。” 过了一会儿,外甥又把手机翻过来,往下划评论。 下午三点,商业街那家门诊部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围满了人。区卫生监督在里头封病历柜、封药房。李扬上了二楼,过了一会儿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郑队,机器在,线也插着,硬盘没了。” 前台那姑娘妆化得很细,眼睛遮不住有些肿。 “我不知道啊,我从来不上楼。老板交代了,有什么事等他来。” 郑海峰叫她当面打老板的电话。外放里一直响到头,没人接。再拨,还是一样。 郑海峰抬头看了看二楼那几扇窗户,窗帘都拉着。 第280章 腿上的血不能用 第280章腿上的血不能用 塑身衣是陆法医顺着侧缝剪开的,一路剪到底,从身子底下抽出来,摊开拍了照。苏晓棠站在台子另一头接过去,叠好装了袋。 胸口还贴着三个电极片。塑身衣底下,肚子一大片青紫。肚脐边、两边大腿根、后腰,各有几个小口子,都贴着敷料。陆法医挨个揭开,肚脐边那块连着渗出来的水,单装了一个瓶子。 “先抽血。” 温则鸣没碰大腿,针头冲着锁骨底下比了比。 苏晓棠问:“不从腿上抽?” 陆法医说:“腿上的血不能用,叫麻药浸染过。” 温则鸣从锁骨底下进针,抽了血,分装,贴上标签。陆法医接着抽心血,又从两只眼睛里各抽了玻璃体液,取了尿,最后单留一管血清。 “这管查过敏。” 开腹。吸过的地方,皮下是一条条空腔,渗着淡红的水。温则鸣翻开腹膜往深处看。 “没扎穿,肠子没伤着。” 温则鸣顺着皮下那几道出血看过去。 “都是从口子往外放射着走的,走得匀,没有乱捅的道子。” 陆法医把无影灯往下拽了拽,切开腿,沿着深静脉往上捋。 “没有栓子。” 开胸。肺动脉是通的,两边的肺都沉,水肿。陆法医切了几块,单放。心脏取出来,温则鸣称了重,剖开看了瓣膜跟冠状动脉。 “心上看不出毛病。” “冰冻切片,查脂肪栓。” 塑身衣勒出来的印子,胸口那一圈浅,脸上、眼皮里头没有出血点。 “不是勒的。” 颈部逐层翻开,舌骨、软骨都是好的,气管里干净。温则鸣切开舌头右边沿那块,断面底下有出血。 “活着的时候咬的。” 陆法医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舌右侧缘咬伤,生前形成。 胃里剩一点面条渣,化了大半。脑子取出来,切了几刀,留了材。 缝完了,陆法医把检材挨瓶对了标签,签了毒化的交接单。 “加急,那边说最快礼拜一。” 天擦黑,门卫往楼上打内线,说楼下有门诊部的人找做解剖的法医。 温则鸣下了楼,站在台阶上,没往下走。台阶底下停着一辆车,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抱着档案袋,衬衫领子汗湿了一圈。另一个夹着公文包,西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您就是做解剖的大夫吧?辛苦辛苦。我是门诊部的,这位是我们的律师。出了这个事,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全力配合。” 他把档案袋往前递,递到一半,台阶上的人没伸手,他的手就停在半空。 “这是那天的病历,复印件,每一页都盖了章。用了什么药、打了多少,都在里头。大夫,我说句实在话,人是回家以后才出的事,跟手术真没关系。这种事我们也听说过,个人体质,有的人他就是……” 律师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把话接过去。 “死因以鉴定为准。患者有没有特殊体质、基础疾病,希望鉴定的时候一并考虑。对鉴定意见我们的当事人要是有异议,会依法申请重新鉴定。” 老板盯着温则鸣的脸。 “大夫,结果出来没有?是不是她身上本来就有什么毛病?” “检验没做完,什么也说不了,体质不体质也说不了。病历不交给我,案子是城南分局的,送分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腿上的血不能用(第2/2页) “那重新鉴定的事……” “有异议,向分局提。” 温则鸣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他从窗户里往下看了一眼。老板还抱着那个档案袋站在车边,律师拉开车门,冲他偏了偏头,他才弯腰钻了进去。 夜里九点多,城南分局二楼。李扬拿着手机往下划。 “热搜掉到第六了,评论五千多条。热评第一,黑心医美,还人家闺女的命来。主刀那个戚明哲,主页最上头那条是这个。” 他把手机横过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大办公桌后头,桌上一排奖杯。 “我是戚明哲。每一台手术,我都亲自做,绝对规范。” “下午四点多,他把评论区关了。” 郑海峰坐在桌角上。 “关评论倒是快。电话打了俩,响到头没人接,律师倒是先替他把医学会三个字送上门了。行,他们比我忙。” 苏晓棠的手机响了。下午她给幼儿园留过话,这会儿园长回过来,她开了外放。 “礼拜五她上了一上午班,下午请的假,说牙疼,约了牙医。她还专门写了张请假条,其实我们园里请假,说一声就行,她非要写。” 那头翻了一阵纸。 “因个人原因请假一天半,下周一正常到岗,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回回请假都这么写。下礼拜五天的教案,她礼拜四晚上就放我桌上了。我还说她,你看个牙,至于把下礼拜的都赶出来吗?她就只是笑笑。” 挂了电话,请假条的照片发了过来。苏晓棠看了一阵,把手机搁到李扬桌上。 “礼拜四写的。” 郑海峰从桌角上下来,走到窗户跟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内线响了,值班室说门诊部的律师送来一套复印件,签了收就走了。李扬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抱着一摞纸上来的时候,温则鸣跟在他后头,衬衫袖子挽着。 郑海峰抬头:“老温?” “他们傍晚要给我,我叫送这儿来。用量我得看。” 每页右下角都盖着红章。温则鸣把手术记录抽出来,拿到灯底下。 主刀:戚明哲。手术时间:十四点至十七点三十分。肿胀液两千毫升,利多卡因百分之零点零五。 他从郑海峰的笔筒里抽了支笔,在一张废纸背面写了几个数。 “照这上头写的,利多卡因一克。她五十二公斤,一公斤二十一毫克上下。常说的那道线是一公斤三十五。三个部位该打多少,得问干这行的。” 郑海峰盯着那张废纸。 “照这上头的数,没毛病?” 温则鸣把笔放下。 “不过线。” 李扬已经翻到最后几页人员登记,拿手指头挨行往下点。医生就一个,戚明哲。护士长、护士、前台。 “咨询师……小葵。就写了个小葵,后头一个手机号。” 苏晓棠弯腰看了一眼,扭头去看锁物证的柜子。 “本子最后一行。有事找小葵老师。” 郑海峰把那页抽出来,掏出手机,照着号码拨过去,开了外放。 听筒里是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搁到桌上,把那页纸压在手机底下,抬头看着窗外。 第281章 我一直在台上 第281章我一直在台上 陆法医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毒化的报告,放到温则鸣桌上。 温则鸣往后翻,翻到第二页,又翻回去看头一页。 陆法医又递过来病理的单子,在结论那一行底下划了一道线。 楼下院子里,两辆车前后脚开进来。郑海峰从前头那辆下来,后头那辆下来的是韩东升,手里拿着本子。温则鸣跟陆法医下了楼。 “韩队,您怎么也来了?” “热搜挂了两天,支队长昨晚给我打的电话,叫我过来跟着。” 韩东升看向陆法医。 “结论出来了?” “锁骨下静脉血里,利多卡因每毫升十二三微克,玻璃体液、肝里都高,代谢的那个也有。曲马多是吃药的量。过敏、酒精阴性。肺上没有脂肪栓子。初步看,利多卡因中毒。” “十二三微克?” “过五就有反应,过十人就会抽。” 温则鸣说:“曲马多那点量,到不了抽的份上。” 郑海峰说:“门诊部那帮人不是说,人是回家以后才没的吗?” 温则鸣说:“代谢的那个,得活着的肝才做得出来,药是喻晓雯活着的时候进的血。这种麻药是从皮下脂肪慢慢往血里渗,最浓的时候要往后推十几个钟头。下午两点进的手术室,药最浓那会儿,正落在后半夜。” 韩东升在本子上记着。 “复印件上写的那个量,打得出这个数?” “照记录上的量,到不了这个浓度。人跟人不一样,差多少,不好说。” 韩东升把本子合上。 “回去就报立案。家属那头谁去说?” “小苏去吧。” 韩东升开着车上了高架,拿蓝牙拨给李扬。 “戚明哲那个号,礼拜五晚上八点又发了一条,酒店走廊,定位在外地。你给我查他礼拜五的行踪,高铁、航班,人到底几点走的。” “行。韩队,那个小葵的手机,昨天打了一天都关着。我再联系一下。” “嗯。别在电话里多说。” 李扬照着人员登记上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四五声,这次通了。 “是小葵吧?我是城南分局的,姓李。喻晓雯,礼拜五做完手术以后,你们最后一回联系是什么时候?” 那头静了一阵子。 “喻……喻姐是吧,记得的。我礼拜六一早就回老家了,早请好的假。这两天手机关机了。最后一回联系……我真记不太清了,我们一天要回好多客户,得翻手机才知道,现在说不准,怕说错。李警官,我礼拜三回去,回去直接上你们分局,当面跟您说,行吗?” “行,礼拜三。手机上跟她的消息,都留着,别删了,不然你有麻烦的。” 韩东升的车开进分局院门,台阶底下斜停着一辆黑轿车,车边站着两个人。值班民警迎下来两级台阶,压着嗓子跟韩东升说,这是门诊部的老板跟律师,说是来问结果的。 韩东升走到台阶中间,转过身。 “门诊部老板?我市局刑侦的,韩东升。你门诊部楼上那台录像机,礼拜六下午我们去提,线都插着,硬盘没了。硬盘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我一直在台上(第2/2页) 老板脸上堆着笑。 “那台机器早坏了,拆下来送去修了。好些日子了,一直也没顾上去拿。” “哪家修的?” 老板张了张嘴,扭头去看律师。律师往后缩了半步。 “想不起来,那就进去慢慢想。” 韩东升冲值班民警抬了抬下巴。 “领进去,单独做一份。什么时候坏的,谁拆的,送哪儿了,都问清楚。” 律师说:“韩队长,我能陪着……” “老板这会儿是证人,你在大厅等着。” 值班民警又从楼里折出来。 “韩队,楼上还有一个。戚明哲,八点多自己来的,带着律师,律师在大厅那边坐着,人在二楼询问室,郑队刚上去。” 询问室里,戚明哲坐在桌子对面,四十来岁,头发锃亮,衬衫熨得笔挺,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郑海峰坐在桌角的电脑跟前。韩东升亮了证件,交代了作证的规矩,问戚明哲是什么人。 “戚明哲,四十二。门诊部的主任,也是主诊医师,执业证注册在本市。证件我都带来了。” 戚明哲从衬衫兜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拿两根手指往桌子中间推。 “韩警官,我今天是主动来的。出了这样的事,我理解家属的心情,我也很痛心。这台手术的病历上,主刀写的是我。门诊部的每一台手术,都是我负责的。” 韩东升伸手把文件夹拉过来,从头翻到尾,顺手又搁在本子旁边。 “病历上写谁,我们自己会看。我问的是手术。礼拜五下午那台,是不是你亲手做的?从进手术室到出来,是不是你一直在台上?” 戚明哲交叠的两只手松开了,平放在桌面上。 “是我做的。我在视频里说过,每一台手术,我都亲自做。今天坐在您这儿,还是这句话。从进手术室到下台,我一直在台上,中间没下过台。肿胀液两千毫升,利多卡因百分之零点零五,这是我一贯用的浓度。两点进的手术室,五点半下的台。病人六点半离的院,自己走出去的。护士问过病人,病人说家里有人来接。” “五点半下了台,你人去哪儿了?晚上那条酒店走廊,在哪儿拍的?” 听到“酒店走廊”,戚明哲上头那只手的指头收了一下。 “外地有个行业会,礼拜六的,我去讲课。五点半下了台,换了衣服就往高铁站赶,坐的是六点多那一趟。具体哪一趟、几点几分,我这会儿说不准,回去翻翻手机,让律师给你们补个书面的。” 门上响了两下。李扬推开一道缝,冲韩东升点点头,把一张打印的单子递进来,没进屋。 韩东升起身接过单子,坐回去,把单子正面朝上放在桌子中间,拿手指按着,推到戚明哲跟前。 “不用回去翻了,我们替你翻了。礼拜五下午一点二十二,你的身份证在本市高铁站进的站。” 韩东升往椅背上一靠。 “两点你进的手术室,那会儿你人已经在高铁站里了。” 戚明哲低头看着那张单子,没伸手碰。把两只手从桌上收了回去,放到了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