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盲妻》 第1章 夫君…… 第1章夫君…… 京城的新院子太大,柳绣绣住进来两月有余,却还是糊涂的,总是会走错路。 今日甚至被绊倒了。 她不知自己总走的路上怎么会凭空多了东西。 只听到有几个丫头在一旁偷笑。 绣绣摔得有些懵,手掌下是粗粝的石缝,还划伤了膝盖。 挣扎了一下,却没能立刻爬起来。 绣绣只能开口求助:“我方才摔了……能扶我起来么?” 可只听见丫鬟们略显讥诮的话。 “奴婢们手上都端着东西呢,可腾不出空来。” “是啊,娘子也真是,既然是个盲的,何必非要寻来,自讨苦吃?” 绣绣一僵。 那些丫头们犯坏得了逞,就都不管她绕开走了。 绣绣隐隐听见她们的声音。 “这盲女住进来也有两个月了吧?” “大人上回从这儿过,连步子都没停,压根就不想见她……” 她们等走远,知道绣绣听不见了,便说的更难听。 “听说大人要和沈姑娘议亲了,到时正头夫人进了门,她怕是连个妾室都不如吧?” “什么妾室,一个瞎了眼的外头带来的乡野丫头,大人没把她休了送回县里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绣绣幸好没听见。 但其实,她一紧隐隐有些察觉了。 自从和夫君相认后,他便很少来看自己,只将她一个人放在这小院子。 院儿里的下人都不拿绣绣当回事,也不拿她当主子,只当成一个打秋风的笑话看。 绣绣咬了咬嘴唇,只能手摸索着身旁的廊柱,一点一点,撑着站起来。 她辨着方才善水引她来时闻到的栀子花香,慢慢地朝自己屋子的方向挪过去。 绣绣眼睛看不见,但鼻子却是出奇的好,什么都能闻的清。 刚摸进屋里,善水就端着热水回来了。 善水一眼就看见她膝盖上洇出来的血迹,“呀”了一声,忙上前:“娘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绣绣被她按在绣墩上,感觉到善水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手上的污泥,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裤腿。 帕子碰到了膝盖的伤口,绣绣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娘子别动,都破了皮了。” 绣绣笑了笑:“不打紧,就是没看清路。” 善水手下的动作更轻了些,抱怨道:“分明就是那些坏皮子,故意将东西摆在那里想绊倒娘子!” 屋里一时很静,能听出外面应是要落雨了。 “善水,”绣绣忽然开口,“夫君今日又不来了?他……是不是很忙?” 善水的手顿了一下。 “到京城这两个月,我才见了他两面。” 绣绣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裳,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颜色洗得有些淡了。 但已经是绣绣最好的两件衣裙了。 娘说只有穿的好看些,夫君才会多看看她。 所以绣绣从前一直不舍得穿,到了京城后,才取出来换上。 绣绣继续说:“从前在县里的时候,寒生哥哥其实也总会来陪我坐坐,给我念两页书。他声音好听,念什么都像说故事……” 她微微侧过头,朝向窗子的方向。 “如今在京城做了官,想必是比在县里忙得多了。” 善水背过身去,用温水使劲的洗着帕子。 她比绣绣大三岁,是两个月前顾寒生分给柳绣绣做贴身婢女的。 顾寒生如今在朝中颇受赏识,然而府里也早就传遍了。 这位从穷乡僻壤里带上来的盲眼娘子,不过是占着府里的名分罢了。 当年顾寒生一入京便与沈家姑娘一见钟情,就连博得功名也是为了她,那才是真正配得上他的。 也会是府里将来唯一的正头夫人。 但这些话善水不能说。 她把药瓶收进匣子里,吸了吸鼻子:“娘子早些歇息吧,雨夜寒凉,别受了风。” 绣绣点头。 除了善水,府里也没有其他人愿意听她说话了。 绣绣以前在县里有只乖巧的小猫儿,叫青团,不过路途遥远,青团没能一起跟来京城。 绣绣有些想它了。 绣绣躺了下来。 雷声远远地滚过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天际碾过。 后半夜,雨果真下了下来,还很大。 她只能习惯性地往床榻内侧缩了缩。 然而绣绣也知道,榻上没有夫君,自然也没有一丝温暖。 她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老家,石榴花开得正盛,夫君握着一卷书坐在她身旁,声音低缓地念:“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她伸手去够,摸到的却是一手冰凉的雨水。 他看不见顾寒生的脸,只能听见他厌倦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夫君……(第2/2页) “莫要怨我,要怨,只能怨你自己出身卑贱,是个残废。” 卑贱……残废…… 绣绣猛地惊醒。 窗外电光一闪,紧接着是“轰隆”一声炸雷,震得窗纸都在簌簌地抖。 绣绣心跳得厉害,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可屋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声雷声,叠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 她想去找夫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绣绣已经摸索着下了床。 她记得善水说过,自己的院子并未和顾府在一处,只有一道小径相同。 夫君住在顾府的书房,出了院门往东,穿过小径,再绕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 她去过一次,是刚来京城的第一天,顾寒生匆匆地带她认了认路。 那天,绣绣感叹京城的院子真大。 夫君也应该是做了很大的官。 夫君还对她语气平淡地嘱咐:“没事别过来,我公务繁忙。” 但今夜雷声太大了。 她只是想……只是想听他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都好。 让她别这么害怕。 或者,绣绣其实还想问问顾寒生。 是不是的确不想要她了? 若是如此,她身上还有回去的盘缠,绝不多做纠缠,明日便回县里。 至少县里有自己的娘亲。 绣绣摸到房门,推开,夜风裹着湿冷的雨气扑了满怀。 她攥紧了门框,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然而雨比绣绣想的还要大。 冰凉的雨点子砸在身上,很快就让她浑身湿透。 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便不能再回去。 只能凭着记忆数着步子,走到院门口,摸索着门框转向东边。 脚下的青砖路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她走得小心翼翼,一手扶着墙,一手伸在前面探路。 雨夜太大,后院是不常来人的,值夜的人便更懈怠。 没人看见绣绣越走越远。 一道回廊,两道回廊。 绣绣记得这里有一道门槛。 脚尖探到了,她抬脚迈过去,手却没有够到预想中的廊柱。 风灌过来,雨声忽然变大了,像是走进了开阔的地方。 绣绣心里一紧。 她走错了! 这里不是去书房的路,也已经不在后院。 身后才是她来时的路,于是绣绣退了几步,想要回去。 可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 或许是被雨打落的枝条—— 她又摔倒了。 这一次摔得比白日重得多。 手掌磕在地上,一阵酸麻,脚踝也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绣绣伏在冰冷的湿地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嘴里,有股泥土的腥涩味道。 雷声还在头顶滚着,一道接着一道。 绣绣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这委屈来得毫无道理,大抵是攒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一刻盈满,溢了出来。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地抖着。 她想娘了。 娘花了那么多钱将她送来京城,是想她能和心爱之人有一个家。 可是她过得好辛苦。 就连顾寒生也待她很冷落。 可哭了没多久…… 雨忽然停了。 准确地说,是绣绣头顶的雨停了。 沈寂从马车上下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他冷冷的望着趴在沈家后院门口哭的小姑娘,拧了拧眉。 身后的侍从阿砚正要将人赶起来,却被沈寂抬手拦住。 他接过了伞,走过去,撑在了绣绣上方。 绣绣感觉到一片阴影覆上来,雨点子不再砸在她身上了。 她又听见雨打在油纸伞面上的声音, 笃笃笃笃。 是有人靠近了她。 绣绣抬起头。 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嗅到那人的气息是一点淡淡的沉水香,不是前几次见顾寒生时他身上的墨香,可也是很好闻。 沈寂一只手伸过来,力道托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湿冷的地上扶了起来。 “摔伤了么?” 绣绣一顿,在分辨这是不是夫君的声音。 然而和顾寒生分开快两年,到如今又没再怎么相处过。 绣绣其实已经听不太出他如今的声音了。 总之和从前念诗的时候,不一样。 都是这么冷淡。 那看来就是了。 绣绣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摸索着,双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袖。 衣袖的料子很挺括,被雨洇湿了一点,也是凉的,但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却是暖的。 “夫君……” 第2章 浑身都湿透了 第2章浑身都湿透了 她仰着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苍白的下颌滴落,“夫君,雷声好大……” 沈寂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眯眼,有些不悦。 “你叫我什么?” “夫君啊。” 她又唤了一声,往前蹭了半步,额头抵上了他的胸膛。 衣裳底下是结实的、温热的身躯,心跳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 绣绣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我想寻你,但走错了路,摔倒了,好冷……” 沈寂听着她一声声唤他“夫君”,将她缓缓拉开。 凉薄的望着那张脸,眸色却逐渐沉了下来。 小娘子泪眼朦胧,雨水淌过光洁的额,从细而淡的眉梢滑落,最后缀在她睫尖上,颤巍巍的,将坠未坠。 巴掌大的脸,下巴尖得有些可怜,肤色被浸得近乎透明。 只有唇上还剩一点颜色,像桃花被雨水打落,花瓣贴在白玉板上,薄而软,一碰就要碎。 生的还真是——好漂亮。 但却好像是个瞎子。 因为沈寂看到她的眼神不对劲,像两枚蒙了雾的琉璃珠子,无神地望着自己。 怪可怜的。 他抬眼看了一眼她出来的地方,竟然是顾府的偏院。 沈寂眼底闪过一抹玩味。 绣绣此时还在发抖。 那手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角,像是狂风暴雨里攀住了一根浮木。 大约是觉着冷,绣绣又无意识地往他身前又蹭了蹭,额头顶在他胸口,幼雀一般笨拙又执拗地往暖处钻。 沈寂有些僵硬,眸子里又涌现不悦,有些排斥。 他惯常是不近女色的。 家族太大,朝堂又浮沉复杂,他一人掌权,直到二十有八都还未娶。 沈寂其实见过许多美人。 沈家钟鸣鼎食,宴席上京中贵女如云,环佩叮当,浓妆淡抹,什么模样的没有? 想嫁他的自然更多。 那些家族,拼了命的要把女儿塞到沈寂身旁。 最后却都知难而退,避而远之。 但沈寂排斥归排斥,却没有立刻推开绣绣。 伞柄在他指间转了转,又忽然压得更低了些。夜色与雨幕彻底被这一道桐油纸隔开,伞下的方寸之地便成了一个狭窄而私密的世界。 他低下眼,目光从她湿透的鬓发移到耳后。 那里竟还有一颗很小的朱砂痣,被雨水一润,愈发鲜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粒胭脂。 “……你方才说,你要寻夫君?” 绣绣在他怀里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夫君为何……还不愿意同绣绣一起住呢?绣绣已经长大了。” 顾寒生与绣绣的婚约,是她未盲时就订下的。 那年她九岁,他十四。 两家毗邻而居,柳家虽贫,绣绣的母亲却有一手好绣活,常替顾家做些针线。 有一回顾母病重,绣绣的母亲便日日送汤送药,顾母感念,便说不如结了姻亲,往后两家更亲近些。 而顾寒生自小便觉着自己与这些乡邻不同,他该去更大的地方,读更多的书,娶更好的妻。 可母亲病中执意,他终究没有反驳。 婚约订下不足半月,绣绣便烧坏了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浑身都湿透了(第2/2页) 后来几年,绣绣渐渐长大,可顾寒生还是对这桩婚事不喜。 哪怕后来草草办了一场婚事,他也依旧用绣绣还小作借口搪塞,不与她圆房。 起初绣绣以为顾寒生是为了她好。 可如今,她已经十七了,为什么夫君还是不与她一起住呢? 顾寒生去了京城后,绣绣一家还是从别人口中才听说他做了官。 母亲花光了家里的银子将她一路送到京城,反复叮嘱她:长大了,便可以替顾寒生生孩子了。 “寒生哥哥,绣绣已经长大了。” 想到这里,她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软软的,带着雨夜浸透的潮气,像一根湿漉漉的柳条,轻轻抽在沈寂心口上。 他眸色立刻又深了。 寒生,顾寒生。 没想到还真是他。 御史台那个新晋的五品官员,近来在京中颇有些才名,与誉王走的极近。 但自己的小侄女沈玉棠,却是与他一见钟情。 看来顾寒生是特意买了这所离沈家后门近的院子,就为了方便见到沈玉棠。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让藏在家里的小娘子跑了出来。 有妻子,却还敢来招惹他沈家的女眷? “夫君?” 绣绣不知道顾寒生为何不带她回家,还在雨里站着。 沈寂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把他当成夫君的小娘子,忽然想—— 若自己真是她的夫君…… 那他一定现在就要将她带走,给她一个暖和的屋子,应下她的一声声“夫君”。 只可惜了。 沈寂只知道,如今自己最疼爱的小侄女沈玉棠一心要嫁顾寒生,执迷不悟,寻死觅活。 不过…… 若是等顾寒生上门提亲那日,将这女子丢在他面前,让他好好认一认,该是如何? 原来想除去誉王的左膀右臂如此简单,不费一兵一卒。 只需,哄骗一个女子。 想到这里,沈寂桃花眼微微上挑,应道。 “夫君在呢。” 沈寂将伞递到身后,阿砚怔了一瞬才慌忙接住。 此时夜色浓重,雨幕如帘,沈家后门檐下挂着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橘黄的光落在绣绣湿透的衣料上,洇出一层薄薄的水色。 他挑了挑眉,这样柔弱,冻坏了就不好了。 沈寂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绣绣身子一轻,低低地“呀”了一声,下意识地圈住了他的脖颈。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脸颊上,她偏了偏头,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夫君……这是去哪?” “回屋。” 沈寂不可能就将人丢在这里,后面哪里还有好戏可看。 “你浑身都湿透了。” 阿砚闻言,下巴更是差点掉在地上。 雨还下着,沈寂的伞跟不上,半身已经湿了,可怀里那个人却被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缕发丝都没再沾到雨。 直到沈寂抱着绣绣进了书房。 一把关上门,将阿砚挡在了外头。 “……” 阿砚站在书房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觉得自己大约是在做梦。 第3章 好大啊 第3章好大啊 书房里暖烘烘的。 绣绣被抱进来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暖意和香气和夫君身上的一模一样,同样温柔地裹住了她冰凉的身子,让她忍不住舒服地缩了缩肩膀。 “好暖和……”她小声说。 紧接着绣绣就嗅到了书墨的味道。 于是她很快辨出来了,这是书房。 绣绣心里先是高兴了一下。 夫君带她来书房了,说明夫君今夜愿意与她待在一处。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母亲的话,又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书房里只有书和笔墨,没有床。 没有床,看来今夜又不能生孩子了。 绣绣抿了抿嘴,没把这话说出口。 夫君能把她接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该贪心。 沈寂不喜旁人触碰他的东西,这人又湿透了。 环视一圈,便将她放在了书桌上。 桌面宽大,绣绣坐上去的时候,鞋尖堪堪够到地上,她试探的晃了晃。 又听见他在翻找什么,衣料窸窣作响,然后一块干燥温热的帕子覆上了她的脸。 沈寂没什么耐心的擦了两下:“别动。” 绣绣就乖乖地不动了。 帕子细细地擦过她的额,她的眉梢,她的鼻梁,又沿着脸颊往下,轻而慢地拭去颈窝里的雨水。 绣绣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长这么大,夫君何曾这般对她过。 屋里这时是亮的,沈寂也能更清楚的看清她了。 湿透的藕荷色衣裳紧贴在身上,领口被雨水泡得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 她确实面容生得显小,乍一看像个没长开的小姑娘。 可衣裳底下……却倒是丰腴饱满。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沾染水渍的帕子,毫不犹豫的丢在了脚下。 沈寂原本想将人接进来住一晚,但想起她方才在雨里的狼狈模样,忽然又说。 “以后一个人不要乱跑,听到了吗?” 绣绣怔了一下,明明是管教,听起来却一点都不难过,她点点头。 嘴角又慢慢弯了起来。 “夫君,”她很天真:“你对我和从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沈寂微微挑眉:“哪里不一样?” 顾寒生莫非待她很不好? “更……”绣绣想了想,歪着头,“更亲近一些。尤其是我来了京城后,你唤我的名字,总像是……与我生分,若即若离,但现在,好像夫君又很在乎我了。” 她说着,伸手往前探了探,摸到了他腰间的玉带,又顺着往上,碰到他胸前的衣襟。 “夫君,”她仰着脸,眸子依旧没有焦距,可笑起来干干净净,像雨后初霁时枝头第一朵杏花,“你今夜不忙了么?” “不忙了。” 沈寂看着她逐渐不安分的手,拧起眉,眼底一些东西变深。 “我总是很忙,将你一个人放着,不是太无情了吗?” 绣绣听了这话,鼻尖忽然一酸。 大约是两个月的冷落,和这一夜的雷声,都在这一刻,因这句话而彼此抵消了。 绣绣的眼睛有些红,但她忍住没有哭。 “夫君真好。” 绣绣又笑了。 沈寂仍旧沉沉的看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好大啊(第2/2页) 蠢女人,几句话就能哄笑。 只怕知道顾寒生已负了她,也会轻飘飘原谅。 他想,顾寒生,还真是好大的福气。 那么精明算计,滴水不漏的人,竟会有一个这般老实单纯的妻。 若是继续假扮她的夫君,不仅可以给顾寒生一个教训,还是个……很有趣的乐子吧? 他想到这里,便叫外头的侍女去准备东西。 “这有小室,你将就些,早些休息。” 绣绣的手指绞了绞,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了口:“那夫君……你不睡么?” 沈寂脸色不太好。 这女子还当真是未经人事,说起话来一点都没轻没重。 “我还有几份文书要看。你先歇。” 绣绣“哦”了一声,却一点也不觉得失落。 她心想,夫君果然忙。 但今晚夫君做的这些,已经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都好了。 “那……那好吧。”绣绣乖乖地说,“那夫君要记得早些歇息,别熬坏了眼睛。” 沈寂喉间一哽,“嗯”了一声。 “一会儿侍女会送干衣裳和姜茶来,你换上,喝了姜茶再睡。” 绣绣听了,嘴角弯起来笑。 夫君在关心她呢。 “好。” 绣绣之所以很想给顾寒生生孩子,是因为她还记得娘送她上京那日。 县里到京城的路远,娘在临行前一夜坐在她床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绣绣,到了京城,一定要快些给寒生生个孩子。” 后来娘还哭了。 “你眼睛瞎了,爹娘也老了,总有走的那一天。到时候你一个人,顾家若是不认你,你一个盲眼女子,要怎么活?” “有了孩子,男人心就定了,他看在孩子份上,总会待你好的。” 绣绣当时听了这话,心里闷闷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但她想说寒生哥哥不会抛弃她的,顾寒生是世间最好的男子,也是最心善的。 可她又想到,寒生哥哥去京城快两年了,信写回来只有薄薄一张纸。 从前在家中给她的那份温和,也隔着千里遥遥地淡了。 绣绣其实也感觉到的。 只是她不愿意往深处想。 但现在绣绣想,夫君其实待她很好,孩子的事,迟早会有的。 想到娘,绣绣又有些难过了。 她其实还有好多话都想和顾寒生说。 于是伸手,在前面的虚无探去。 沈寂看着她那五根细细白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试探地抓了抓,若是扑空该是多失落。 于是他大发慈悲,伸手过去,让她的手落进了自己掌心里。 绣绣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微微一抖,又攥住了,心底才安。 沈寂低头看着那只被他整个包住的手,掌心里那几道擦伤红痕,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绣绣其实也从来没握过顾寒生的手。 成婚那日他虽然牵着她拜了堂,可指尖碰在一起便松开了,活像被烫着似的。 如今夫君主动握着她的手,绣绣心里还有些紧张。 “夫君。” 她又唤了一声,尾音颤抖:“你的手好大啊。” 第4章 潮湿 第4章潮湿 沈寂眸子一震,当即严肃地提醒她:“不可以这么说话。” 绣绣怔忡,有些不明所以。 “为什么?” 沈寂冷冷看着她:“这句话很不规矩。” 绣绣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她很听话。 娘说过的,到了京城就要守京城的规矩。 “好,我不说了。” 竟这样听话,沈寂又没办法了。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是侍女端了衣裳和姜茶来。 沈寂松开她的手,让人进来。 绣绣感觉到掌心里忽然空了,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一团暖意。 她缩回手,老老实实的。 “替她更衣。” 沈寂说完,就让侍女领着绣绣往小室走。 门扇轻轻合上,屋里只剩她和侍女两个人。 侍女替她换了干爽的中衣,又扶她坐起来,喂她喝完姜茶。 绣绣奇怪,这个侍女怎么对她这么恭敬? 除了善水,便从来没在府里见过这样对她好的侍女。 绣绣乖乖喝完,躺在了柔软的榻上,浑身松软。 “娘子好生歇着。” 侍女声音轻柔,吹了灯便退了出去。 屋里暗下来了,可绣绣不觉得怕,她早就已经习惯黑暗了。 况且,今夜被褥里还有夫君身上的香气。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沈寂回了书房,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 几案上一盏孤灯,灯芯毕剥响了一声,跳出一小朵灯花。 阿砚进来,短短半个时辰,他就已经查明了绣绣的来处。 “是个普通的绣户出生,年少便与顾寒生订了亲,后来烧坏了眼睛。近来才寻到京城住进了顾宅,顾寒生对她并不好。” 沈寂眉梢微挑。 那想来,也是听说了顾寒生高中,便巴巴借着一纸婚约上门攀附讨荣华来了。 难怪顾寒生不喜。 这二人,都是一样。 越是出身卑贱,便越是想着攀附高枝。 即使摔得多惨,也都自取。 沈寂开始觉得自己对她的哄骗,倒也没那么过分了。 他手指轻抬,便让人退了下去。 收回视线时,才发觉桌上还有一小片水渍。 是方才绣绣坐过的地方,湿衣的裙摆洇出来的。 沈寂伸手,食指并着中指,慢慢地,在那道水渍上蘸了一下。 指腹抬起,摩挲几下,诡异的,那水痕竟然越弄越晶莹柔润,在修长指节间泛滥开来。 沈寂联想到什么,像忽然被那水渍烫到了。 他立刻停了下来。 原来春夜海棠,就是这般滋味。 这一夜的事,不能有任何人知道。 顾家不能知道,沈家也不能知道,柳绣绣更不能知道。 要等到顾寒生最意气风发之时才好。 待明日天亮,侍女便会将人引回隔壁顾宅,还回去。 然后呢…… 让顾寒生又继续冷落着她? 可怜的人儿。 “明日将人送回去后,告诉她……” 沈寂微顿,眼底生出好整以暇的玩味:“告诉她,我晚间便再去看她。” —— 绣绣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但因为昨夜有人陪着,睡得格外香。 想到夫君还喜着自己,绣绣的嘴角弯了弯。 “夫人醒了?” 绣绣听出来了,是昨夜替她更衣的那个侍女。 “嗯。” 绣绣摸索着坐起来,手在半空中探了探,被侍女轻轻扶住,“夫君呢?” 侍女替她披上外衣,动作利落,声音却轻柔:“公子去处理公差了,走前嘱咐奴婢好生伺候夫人梳洗,还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潮湿(第2/2页) 绣绣竖起了耳朵。 “——还说晚间会去瞧您。” 绣绣的心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了一把,顿时觉得真好。 她抿着嘴笑起来:“好!” 侍女替她换回昨夜那身自己的衣裙,已经洗净暖干了。 绣绣一边由着她替自己系腰带,一边听到她说:“公子忙碌,关于昨夜之事,他希望夫人不要与旁人说起……” 还没说完,绣绣想起什么,偏过头问:“夫君他……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来过这儿吗?” 侍女的手顿了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是公子素来不喜人多口杂,夫人聪慧。” 绣绣听懂了。 她乖乖地“哦”了一声,不再说了。 夫君既然不想让人知道,那她就不说。 “我晓得的。”绣绣认认真真地点头,“我不说。” 侍女牵着她走了许久,绣绣一路都乖乖跟着。 她这才知道,原来昨夜夫君抱着她走了这么远。 他力气可真大,气都没喘,现在绣绣走起来都有些喘了。 迈过一级很高的台阶后,绣绣到了顾府后院。 她不知道昨夜她走出的,是沈家的后门。 她闻到了栀子花,看来离自己的院子很近了。 只是院子里静悄悄的。 侍女松开她,一转眼,却已经不见了。 绣绣觉得这个侍女和府里其他人都不一样,话少,心又好。 善水今早推开卧房的门,却见空空如也,吓坏了,一早便去前院通传顾寒生身边的人了。 心惊胆战的回来,竟瞧见绣绣就坐在院子里。 她在石桌旁,双手撑着脸,发呆。 “娘子!” 善水快步上前,声音焦急。 绣绣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被善水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上哪儿去了?!我去前头告诉了陈管事,让他禀给大人,生怕你会出事——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绣绣被她攥得手腕有些疼,刚要开口说“我昨夜和夫君在一起”,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想起早上才答应夫君的,便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 “昨夜……雷声太大了,我害怕,就摸到……摸到隔壁一间空屋子睡了一夜。” 绣绣看不见善水的表情,但她感觉到善水松了口气。 “……娘子的胆子也真是小。”善水的声音平复了些,有些无可奈何,“下回您要走,好歹叫醒我,我这一早上魂都吓没了。” 绣绣心里愧疚,乖乖道了歉:“我以后不会了。” 善水这才注意到绣绣今日的发髻梳得齐整,没想到她虽看不见,竟会梳这样的发髻。 善水也没多问,转身去给绣绣端早膳了。 绣绣坐在石凳上吃了粥,心里还惦着晚间夫君会来看她的事。 她心情好,吃得都比往日快了些。 可粥碗刚放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绣绣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是谁,便听见院门被推开了。 她站起来,下意识的,朝门口的方向伸出手去。 绣绣不知道这是不是夫君,平日里,不会有人来这个小院子看她。 难道夫君白日也来看她了? 绣绣的心口像揣了一只雀儿,扑棱棱地跳着。 她往前迎了两步,指尖在半空中探着,等那只手来牵她。 就像昨夜那样,宽厚温热的掌心包住她细细的手指,把她的冷意全部融掉。 可这一次,她摸到了一片空。 脚步声却在她面前忽然停住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开口,和昨夜没有什么不同。 可语气完全不同。 昨夜那声音里藏着浅淡的笑意,春风和煦。 而这一个,冷而急,劈头盖脸地就落下来:“柳绣绣,谁准你四处乱跑的?” 第5章 给绣绣寻一门婚事 第5章给绣绣寻一门婚事 绣绣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听见顾寒生又说:“我早间听人禀报你不见了,但想院子里一共就这么大,你一个盲的,能跑到哪儿去?” 顾寒生似是很烦躁,“你知不知道,你若是跑出去,叫人看见了,丢的是谁的脸?” 绣绣的手指蜷了蜷,慢慢缩了回来。 也不敢再笑了。 夫君原来是嫌她丢人。 绣绣想解释:“我没有想出去,我只是想找你……” 还没说完,顾寒生就截住了她的话。 “我有没有告诉你,若你要留在京城,便要清楚自己的本分!” 绣绣茫然的眨着空洞的眸子,说不出话了。 心口不知为何,泛出了一阵阵细密的疼,像刀片刮开了一个口子。 顾寒生生的清俊,眉眼浅淡冷寂,神色寡欲,虽出身不高却处处恪守礼教,玉一般冰冷规整,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那些下人,是第一次见主人发这么大火,于是看向绣绣的目光也多了些嫌恶。 “罢了。” 顾寒生又开口了,却是懒于追究的倦怠:“反正你也看不见。我方才说了什么,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能听得明白。” 绣绣想说她听明白了,每一个字都听明白了。 她的眼睛坏了,可是耳朵没有坏。但是顾寒生似乎觉得她的耳朵也坏了。 绣绣心里懊恼,自己惹了顾寒生生气。 可顾寒生却已经走了。 绣绣站在院子里,有些不知所措。 善水走过来,她替绣绣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斟酌着说:“大人……许是事务繁忙,心里有火,恰巧碰上娘子不在院里,便发了出来。他这也是为了立规矩,好敲打底下那些不听话的下人。娘子不必往心里去。” 绣绣捧着茶杯,那点热意从掌心透进来,可她觉得暖不到心里去。 她点点头——善水说得其实有道理。 娘也说过,京城有许多规矩,就连绣绣也是昨夜才知道,规矩就是连夫君的手都不可以议论。 可她的身子还是在抖。 原本都已经习惯多年的黑暗,此刻又让绣绣觉得害怕。 其实是方才的顾寒生让她害怕。 他今夜,应是不会再来了。 顾寒生步出小院,廊下的风卷着昨夜残存的雨丝扑在衣摆,但一身素色官衫没有半分凌乱。 方才那番动气,好似仅仅只是一时失态,转瞬便又敛进那副清俊寡欲的皮囊之下。 身旁随侍的陈管事低声回话:“想来是昨夜雷雨骇人,柳娘子受了惊吓,才会胡乱摸出去。” 顾寒生眸色浅浅垂落。 他哪里在乎绣绣是否受惊受苦,只是忌惮这盲眼乡野女子闹出动静,再传入沈家耳中。 沈玉棠对他情根深种,他也早已许诺,迟早要解决掉这桩旧婚约。 可沈家人…… 尤其是沈家家主,沈玉棠的那位亲二叔沈寂,身居台阁,素来眼高于顶,心思詭譎。 打从自己入朝堂起,二人便因誉王立场相对。 若是知晓他与绣绣的婚约,必会借机发难,断送了他与玉棠的两两痴情。 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牌,玉料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肠。 片刻,顾寒生已然拿定主意,侧头对陈管事淡声道:“不能再这般耗下去了,尽快替她重新议一门亲事。” 陈管事一怔,不由犹豫:“大人?柳娘子终究是与您有婚约名分的人,这般仓促另议,传出去,于大人名声有损。” 顾寒生面不改色:“当初是家母病重,一时心软定下的婚约。如今时移世易,我在京城为官,她目不能视,本就与我不相匹配。” 他语气平平,仿佛只是在处置一件寻常物件:“柳绣绣生得容貌尚可,不过是眼盲的缺憾,寻个寒门穷书生应当不难。我再随一笔丰厚嫁妆,田亩银两一并备齐,足够她往后安稳度日。” 陈管事察言观色,瞧出大人心意已决,不敢再多劝谏,躬身应下。 “切记不可叫她提前察觉。” 顾寒生眉头微蹙,郑重叮嘱,“多年不见,人心易变,我并不知她此番寻上京城的真正目的。若真是为了攀附荣华,她得知此事必然会闹起来。等物色到合适人选,一切安排妥当,我再同她细说。” 顾寒生不愿直面绣绣的眼泪与质问,索性打算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告知她结局。 她若是懂事,便该就着他施舍的好处去过自己的日子。 说完,顾寒生抬步离去,再没有回头望向那方小院一眼。 沈寂的书房内。 蓝鸢垂手立在书案前,将方才送绣绣回去后查探到的事一一禀了。 “柳娘子住的那处院子很是偏僻,靠近顾府后门,院墙外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便是咱们沈府的后墙。她那院子平常没什么人去,旁的下人也都不大关照她,所以昨夜柳娘子摸出去,一路走到咱们门口,才没人瞧见。” 沈寂没抬头,指间正捻着一方新帕子。 素白的,边角绣了一小枝忍冬,试了试料子的软硬。 若是再用来擦脸会更柔软些。 “还有呢?” 蓝鸢有道:“奴婢看那院子的陈设,比顾府寻常下人的住处还不如。门窗有些旧了,院里只种了一丛栀子,旁的什么也没有。” 沈寂捻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明明帕子是新的,可他的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意。 他忽然极轻地嗤了一声:“顾寒生真是个心狠的。” 若不是昨夜他恰好回府晚了,马车停在后门,那女子是不是要淋一夜的雨? 若是再走岔一些,摔进更深的水沟里,爬不起来,是不是死了都没人知道了? 沈寂又想起昨夜的场景,小小的人儿倒在雨里,声音那么小,那么软,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唤那一声“夫君”上。 而她的夫君,那时候在做什么? 沈寂闭上一双黑沉的桃花眸,恢复了倦冷。 “偏院虽然偏僻,倒也有个好处。既离后门近,往后我进出便不算麻烦。” 蓝鸢垂着眼,没敢接话。 “晚间备伞。”他说,“我便也走一回那道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给绣绣寻一门婚事(第2/2页) 6 夜里风静,雨歇了大半日,只剩下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滴答滴答的落在青石板上,更显得这里僻静。 沈寂推开那道角门,果然无人值守。 他进来,身形掩在阴影里走,一边走,一边看了看绣绣所在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两间好屋,有一丛栀子歪歪斜斜地长在墙边,叶子被昨夜的雨打得有些蔫。 顾寒生升迁不久,才住进这宅子,又为了维持自己两袖清风的名分,仆从寥寥。 可这偏院无人值守也就罢了,竟连个看门的婆子都没有。 而且这里离顾寒生的住处其实还有很远,把绣绣丢在这里,无异于遗弃。 若是不在意到这般地步,那这女子将来被人摸进来扛走,大约也没人知道。 沈寂抬步走向亮着灯的那间。 绣绣正坐在床沿,衣裳已经解了一半,只余一件薄薄的藕色中衣,青丝散着,长长地垂下来。 白日里,顾寒生那些话始终让她难过,一遍遍响在耳边。 她决定以后不能再乱跑了。 无论多怕,多委屈,多想找夫君,都不能再乱跑了。 跑出去会让顾寒生丢人。不管顾寒生多喜欢她,也不能再丢他的脸面。他曾经还是书生时,便极重名节。 门忽然被推开了。 绣绣吓了一跳,朝门口的方向侧过头。 “善水?”她唤了一声,见没有回复,便说:“我说过不用守夜的,你快回去歇着吧。” 可那人并没有走。 脚步声跟着进来了。 绣绣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她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她闻到了沉水香。和白日顾寒生身上的是差了一味,但和昨夜的“顾寒生”身上的一样。 绣绣慌忙扯过枕边的外衫披上。 她以为顾寒生还是来训斥她的。 “夫君……绣绣已经知错了,以后不会乱跑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一定好好待在院子里,哪儿也不去。” 沈寂一顿,看来今日顾寒生又斥责她了,随后在桌边不紧不慢的坐了下来。 她方才慌乱间披了外衫,可因为目不能视,系带系得潦草,领口敞着,中衣薄得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 沈寂移开目光,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刚刚明明一句话都没说。 绣绣怔了一下。 她眨了眨那双空濛的眸子,小声说:“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其实绣绣也奇怪,夫君为何白日和夜里用的香会不一样呢? 但她猜不出原因,也不敢问。 沈寂凉薄的笑了笑:“你鼻子倒好使。” 其实不止鼻子,她眸子也好看,清亮亮的,只是有些混沌无神,若是治好了,一定很…… 也不知道顾寒生有没有为她寻过大夫。 沈寂收回了目光,眼底卷起凉薄笑意。 他往椅背上一靠,仗着绣绣看不见,开始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 “你千里迢迢从松阳找到京城来,就住在这种地方?” 他环顾四周,窗纸旧得发黄,桌角都缺了一小块,女子家家,竟连个像样的妆奁都没有,“甘心吗?” 绣绣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然后浅浅的笑了下,说:“怎么会呢?这已经比我们在松阳县住的院子大多了呢。” 她声音里充斥着些许欢喜:“而且你还在院子里特意种了一丛栀子。我在松阳的时候就最喜欢栀子花了。夫君还记得,真好。” 沈寂的手指顿住。 那丛栀子明明又歪又瘦,一看就是墙根底下自生自长的野苗子,可她却把这当成什么宝贝一样。 蠢女人。 他垂下眼,又开口:“你这般心里有我,若我他日要娶别人,你当该如何?” 沈寂是想试探她。 试探她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是哭着闹着死活不走,怎么也要攀附如今的顾寒生,还是咬着牙要一大笔银子再走。 然而听见这句问话,绣绣却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被角上蜷了蜷,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既然这样……绣绣明日就走。” 沈寂一怔。 他盯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惯常的从容淡泊忽然裂了一道缝。 “你不要钱?” 绣绣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要的。” 沈寂心底一笑,果然是冲着好处来的。 可绣绣的下半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 “回去的盘缠只够坐船到松阳,但路上还要吃饭。我想……要点盘缠。” 沈寂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不怪我?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弥补。田产、银子,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开口,我都给得起。” 他冷淡的盯着绣绣,笃定哪怕是个瞎子,可若是做戏,也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但绣绣摇头。 “我们成亲的时候,你已经给了我家十两银子做聘礼。可我没有嫁妆带过来,什么也没有,本就是……我们家亏欠了你,让你娶了我。” 原来绣绣什么都知道。 也知道顾寒生可以娶更好的女子,至少……不该是眼盲的。 所以,她才这么小心翼翼么? 沈寂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拿钝刀子磨了一下,方才心肠有多冷硬,此刻就有多热,从来没有的感觉。 他又莫名觉得生气。 气她蠢,气她傻,气她到了这种境地还在替别人着想。 沈寂闭了闭眼,把那股无名火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涩:“你不难过?” 绣绣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朝向他的方向,那双空濛的眸子里似乎映着一点烛火的光,亮晶晶的。 “难过的。但是难过也没有用了。夫君你从不对我说这么多话的,今日说了这样多,想必是真的想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声音里的那一点颤意压平,“那我明日便走了。夫君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眼盲,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不该这样冒昧来寻你……” “我没让你走。” 第6章 把她偷走 第6章把她偷走 沈寂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安静的夜里,惊得绣绣都抖了一下。 沈寂自己也怔了。 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半晌才慢慢松开。 今日竟被一个傻乎乎的盲眼丫头一句话逼得失了态。 但毕竟女子太可怜了。 若真这样让她走了,一个盲眼女子独自回松阳,路上遇到什么歹人,能不能活着到家都是个问题。况且…… 况且他还要用她去毁顾寒生的名节。 若她走了,这步棋便废了。 沈寂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绣绣脸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 “……你不许走。” 绣绣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夫君?” 沈寂看着她那张茫然又乖顺的脸,厌烦的别开目光。 “我只是同你说笑罢了,我不会娶别人的。” 绣绣怔了怔,眸子里那一点颤巍巍的光,于是慢慢安定下来了。 她听懂了——不走,夫君今夜来,不是为了赶她走的。 沈寂就这样看着,他从没这般,会被一个女子的眼睛吸引。 “真的?” 她是那么欢喜。 沈寂想起顾寒生,替他答:“嗯。” “也不会赶我走了?” “……不赶。” 绣绣忽然笑了。 整个人宛若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重新吸饱了水,一点点舒展开来。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回去,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眸子。 “那就好。绣绣方才差点以为自己要睡不成这床被子了,夫君可能不知道,你给我置的床榻,是我睡过最软的。” 沈寂看着她缩在被子里那一小团欢喜的样子,心里想,你哪里睡过真正好的床榻? 胸口那股闷着的气忽然就散了,散了之后又涌上来另一种更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这间破旧逼仄的屋子都似亮堂了些。 但只一瞬,便被他用一层惯常的倦冷压了下去。 蠢东西,几句话就打发了。 绣绣又想起什么,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认认真真地说:“夫君你放心,我不会再乱跑了。白日里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了。我是你的妻子,做什么都要想着你的脸面。我以后再害怕,也只会乖乖在院子里等你来见我,绝不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这番绣绣也是学了许久,想努力装成顾寒生那样思虑周全的模样,但在沈寂听来,却只觉得刺耳。 顾寒生白日里到底说了些什么,竟让她怕成这样,翻来覆去的保证不会乱跑。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夜里害怕想找夫君罢了。 沈寂的指节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开口:“你和我当初洞房的事……” 他话没说完,绣绣就接过了话头,语气有些茫然:“可是我们不是没有洞房过吗?” 沈寂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顾寒生莫非没有与她洞房? 何止没有洞房。 绣绣除了顾寒生,都未曾与旁的男人说过几句话,否则也不会分不清夫君和“假夫君”。 绣绣娘怕绣绣受欺负,一直都是将养在家里了。以至于绣绣觉得,除了娘,便只有顾寒生会对自己这么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把她偷走(第2/2页) 绣绣只记得他们成婚那日,拜了堂,入了洞房,可顾寒生说她还小,在床边坐了片刻便起身去了书房,留她一个人坐在红烛底下,等到天亮。 沈寂这时说:“……我知道了。今夜我也有事要做,不能住在这里,我便只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绣绣听了这话,心里仿佛像被灌了一罐蜜,觉得白日里那些委屈好像都不那么疼了。 夫君其实还是很好的。 她蜷在被子里,把半张脸埋进枕间,露出来的那只手却悄悄从被沿底下探了出来,五根细细白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试探着往前伸了伸。 “那你能……牵我的手吗?” 沈寂有些不耐烦了。 他今夜还有事要赶回去处理。 只是本就可以拒绝,反正这女子也不会有所伤心,顶多只是失落一阵。 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她那乖乖等着的样子堵了回去。 绣绣并不知道他在不耐烦。 她还举着手等着,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多让人没办法。 沈寂起身,伸出手去。 宽厚的掌心贴住她细细的指节,然后慢慢收拢。 她立刻便攥住了他。 沈寂呼吸一顿。 她连夫妻之间最寻常的亲密都没有经历过,可却把自己给当成了夫君。 沈寂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引诱男子的手段。 但绣绣果真乖乖的闭上了眼,并没有再过分的要求。 她睡得很快。大约是太累了,毕竟苦思了一天一夜,都在想如何哄顾寒生高兴。 沈寂不知道她到底对顾寒生的感情有多重,毕竟一点好话就哄得团团转。 可方才让她走,她又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就心甘情愿的走。 也是了,泥人尚有三分气性,她瞧着柔弱不聪明,可却心底清明,不愿将就,也不愿死缠烂打。 若是自己不骗她,等她了解了真正的顾寒生,大抵很快就会心死,头也不回的真的离开。 等绣绣睡着了,沈寂才慢慢松开了她的手,也很快收了目光。 若是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还走不走得成。 绣绣还未经人事,哪里知道将一个男子留在房里,意味着什么。沈寂只是没有遇到过心悦之人,并不是毫无波澜,难免会有情欲之思。 只是为了毁了顾寒生,让他再也不敢接近沈家女子,才与她有了这些逗留之事。 沈寂还不想为此,真的毁了柳绣绣的清白。 沈寂抬手拂灭了烛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 月隐在云后,只有檐角那一盏昏黄的灯笼还亮着,夜风拂过,那丛歪歪斜斜的栀子摇了摇,叶子上的水珠无声地落下来。 沈寂路过时,看了一眼那丛栀子。 芳香馥郁,淡雅小巧。 真是……这花都像那个女人。 他忽然想,若是哪天真有人要把柳绣绣偷走,怕不是得连这丛破栀子一起偷了,才能哄得住她。 沈寂冷淡的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走。 第7章 极妙的女子 第7章极妙的女子 今日沈寂要出门,手系着大氅的系带,阿砚在一旁低声道:“马车已备好了,太子那边的宴设在城郊别苑,顾寒生也在受邀之列。” 沈寂“嗯”了一声,书房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 “二叔!” 沈玉棠提着裙摆小跑到他面前,仰着一张明艳娇俏的脸,杏眼里全是期盼。 她与柳绣绣是全然不同的,不论是头上的珠钗还是口上的胭脂,皆是上品,怕是宫中品级不高的妃嫔都未可及。 而绣绣莫说珠钗……脸上都没有半点粉黛。 但尽管如此,可那双眼眸却似是春日杏樱。 沈寂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她,回过神来,并不理会沈玉棠。 “二叔今日要去城外赴宴是不是?我听说太子在别苑设了宴,是不是满朝文臣都要去?” 沈寂低头看着她,眸色淡淡:“嗯。” 沈玉棠攥着袖口的流苏,咬了咬嘴唇,声音又软了几分,“那……二叔能不能也带我去?我就在园子里逛逛,绝不给你添乱。” 沈寂视线都没动。 “不行。” “二叔!”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沈寂抬眼盯着她,“你想去见谁?” 沈玉棠的脸腾地红了,被戳中心事,她只能窘迫地跺了跺脚。 “我……我只是想远远看他一眼!二叔你不知道,他前日托人送了手抄的《洛神赋》给我,字写得那么好……我……” “就为了几行字,便要把自己送上门去给人看?” 沈寂脸色不悦:“沈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这般不值钱了?” “你这是私会,若是被你爹知道了,怕是会打断你的腿。” 沈玉棠被呛得说不出话。 她咬着唇,眼圈慢慢红了。 她站在沈寂面前,明明二叔只比自己大了四岁,可怎么会这般严肃压迫,比她爹还要吓人……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奇怪。 二叔的声音分明那么好听,甚至和顾寒生的声音都有几分像。 可顾寒生对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弯下腰,会低低地笑,是那么温柔。 二叔却…… 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敢靠近他? “二叔,你凭什么就觉得顾大人不好?你见过他几次?你了解他吗?他是正人君子,进退有度,从不逾矩,在我面前更是克己复礼,我们之间规规矩矩,你为何就是那么讨厌他?” 沈寂终于正眼看了看她。 那双桃花眼里浮了一层极淡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冷笑。 正人君子? 他如今还不想戳破顾寒生,待有一日,将柳绣绣丢在他面前,不知他这正人君子,还能不能装的下去。 沈寂向来说一不二,最终沈玉棠还是没能去成。 顾寒生在博物架上翻寻着什么。 太子宴的请帖夹在其中一册公文里,他刚抽出来,手腕却不小心碰到书案边缘。 一只矮矮的旧木盒从书架的夹层里掉落。 盖子摔落,几样旧物散了出来。 一支磨秃了头的毛笔,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还有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帕子。 顾寒生低头看了一眼,动作便顿住。 那帕子的素白边角绣了一小枝栀子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很用心,一针一线都走得细密。 只是帕子已经旧了,栀子花的颜色也洗淡了,只剩一团浅浅的青白。 他认得这方帕子。 这是绣绣的眼睛还没坏的时候绣的,似乎才只十一十二岁。 她娘来家里做绣活,她也跟在后面,怯怯地站在门边,趁他看书的间隙把帕子塞进他手里,没说一句话就跑了。 顾寒生不缺帕子,虽绣的好,质地却不好,他没用过,于是就随手收进了书箧里,后来搬家,上京,不知怎么就跟着一路带了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极妙的女子(第2/2页) 顾寒生把那方帕子捡起来,展开,栀子花的纹样在掌心铺开。 他想起绣绣没瞎的时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像两枚浸在溪水里的黑葡萄。 绣工也很有天赋。 顾寒生那时候也觉得她可爱。 从前在松阳也为她请过几次大夫治眼睛,试过些偏方,但都没有用。 所以也只是觉得可爱而已。一个邻家的小丫头,比他自己的人生太过不值一提,宛若落叶流水,根本不值得自己停下来捞一把。 如今京城风云诡谲,各方派系明争暗斗,他日日周旋在那些人之间,哪里还有心思耗在一个盲眼女子身上。 顾寒生甚至没有去拾那支磨秃的笔和其余的东西,只是将帕子胡乱塞回盒子里,啪地合上盖子,随手搁在了书架角落。 宛若将绣绣这个人也随意搁置在了角落。 他转身拿起请帖,离开了。 —— 太子别苑的宴席设在临水敞轩里,四面竹帘半卷,湖风穿堂而过。 席间丝竹袅袅,酒香沉浮,太子坐在主位上,含笑与众人对饮,又拍了拍手,一队舞女鱼贯而入,琵琶声起时水袖飞旋,人人面前都配了一名侍酒的美人。 沈寂坐在上首一侧,端着酒盏,目光散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顾寒生身上。 舞女正端着酒壶凑近顾寒生,身子微微前倾,娇媚万千。 顾寒生却拧了眉,侧身避开了,语气清正:“不必了,我用不着人伺候。” 那舞女被他冷脸一拒,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僵在当场。 太子见了,笑道:“顾大人这般,倒显得本宫这宴席安排得俗气了。” 顾寒生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恭谨:“殿下说笑了。君子之本,原就该克己守礼。食不言、酒不滥、女色不近,皆是圣人教诲。”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便明显是不给太子面子。 可顾寒生不一样,他师出庄老太傅,身后一道皆是清流,清流一向如此。遂太子也并不恼。 毕竟哪一届朝堂,没几个这样软硬不吃的臣子,越是这般的,偏越忠心。 沈寂指尖却不紧不慢地转着杯沿,目光落在顾寒生那张清俊无欲的脸上,闻言极轻地嗤了一声。 “本官倒是好奇,顾大人这般守着清白,莫非是为了谁?” 顾寒生抬眼,与沈寂对上。 沈寂那双桃花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一片冰,又凉又深。 顾寒生心里微微一紧。 他与沈寂素无交情,甚至因誉王之事而立场微妙。 沈寂这番话,他听出隐约不对。 顾寒生起身拱了拱手,道:“沈大人说笑了。君子洁身自好,本为修身,不为旁人。” 沈寂又笑了。 装的可真好。 明明后院里藏着个糟糠夫人,又整日向沈玉棠示好,却把自己装点的这么清白。 恨不得往自己脖子上挂一块“君子“的牌坊。 沈寂垂下眼,把那盏酒饮尽了。杯底剩了一点点残液,映着日光,亮晶晶的。 “那沈大人……” 沈寂闻声,侧过头。 顾寒生对他敬酒,也问:“沈大人方才笑我,可沈大人自己,不也推了太子赐的美人?” 顾寒生微微抬了抬下颌,认真的问:“沈大人这般守身如玉,莫非也是为了什么人?” 沈寂根本不在意顾寒生这般挑衅,他甚至戏谑的冷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 顾寒生一怔。 “我还真就是为了一个极妙的女子。” 第8章 为何夫君总是反复无常 第8章为何夫君总是反复无常 席上众人皆是一顿,纷纷看了过来。 这些年,沈寂身边从没有过女人。 顾寒生自然也别有用意的看着他。 沈寂却摇了摇头,“顾大人这样清高的君子,怎么会明白,与佳人两相情投意合,是什么滋味?” 顾寒生本不在乎沈寂的事,可听他这般刻意为之的话,心底却莫名的发紧。 “是吗?那是个怎样的女子?” 顾寒生想起绣绣,目光柔软下来,“她不聪明,鼻子却灵得很,若是我从身上闻了别的味道回去,大约又会难过的,还得烦我去哄。” 顾寒生皱了皱眉。 他素来听闻沈寂不近女色,沈玉棠也曾信誓旦旦地说她这位二叔是满京城最严苛端正之人。 自己更一直认为此人门第在他之上,城府在他之上。 可今日听沈寂说这些话,分明轻佻至极。 顾寒生懒得再接话:“沈大人说笑了。” 说完便收回了目光。 可一低头,正要倒茶,心底忽然闪过一件事。 ……绣绣的鼻子也很灵。 顾寒生的眸色顿时凝重下去,想起一个绝不可能的可能。 不过顷刻,又全都烟消云散了。 绣绣哪里有机会见到沈寂? 更重要的是,沈寂那样的身份,若要女人,什么样的没有?何必瞧上一个盲眼乡野丫头。 只怕沈寂方才只是在戏弄他,故意给他添堵。 但或许是因为今日无意瞧见了那旧手帕,顾寒生忽然觉得,今日回去,应当去偏院看她一眼。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顾寒生辞了太子宦官的送行,独自上了马车,就往回赶。 晚些时候还要见几位同僚,他能分给绣绣的时间不多。 偏院的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白日的阳光铺了满地,照得那丛歪斜的栀子叶子油亮亮的。 善水不在,绣绣一人就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面前摊着几个小瓶子,不知在发什么呆。 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了。 “夫君?”她唤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因为顾寒生身上的熏香又和昨夜不一样了,“你怎么会来?” 顾寒生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层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照得有了些暖意,显得有了生机些。 她仰着脸,眸子空濛濛的:“夫君身上……有很多不一样的气味。” “嗯,去了宴席。”他没想到这丫头鼻子这么好,竟真的能闻出他与旁人同处过,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几个瓶子,问:“你在做什么?” 绣绣一笑:“善水不信我能闻出香料的配方,寻了好几款香液给我来闻。” 顾寒生点了点头,虽意外她这天赋,却并未往细处想。 还以为,昨日对她发怒,她会委屈几日,没想到昨儿一夜就将自己给哄好了。 顾寒生看着她那点小动作,唇线抿了抿。 他忽然蹲下身来,和她平视。 绣绣隐隐感知到,怔了一下。顾寒生从来没有这样与她说过话, 他总是站得笔直,像一堵墙,隔着她和他之间跨不过去的东西。 “绣绣。” 他唤了一声,声音比昨日温和了些,至少没有那般急冷了,“你昨夜……睡得好么?” 绣绣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心里那股紧张慢慢化开了一些。 她想,夫君或许又是来看她的,昨夜看过了,今日竟又来。 娘说的果然没错,两个人之间,总是会慢慢处出感情的。 她点点头:“睡得很好,我昨夜还梦见夫君了。” 说完,她就红了脸,低下头。 她梦见……自己又被夫君抱在怀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为何夫君总是反复无常(第2/2页) 可话音落,顾寒生却微微一顿,拧起了眉。 他从没有与绣绣亲近过,自然不信她会梦见自己。 莫不是为了得到自己的青睐,才编说出这般没分寸的谎话? 顾寒生当即站了起来,面露不悦。 从前在松阳时,绣绣虽不聪明,却天真无邪,连骗人都不会;如今竟学会了这套,想来是来了京城后,见了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便也学会了这般低贱攀附的言论。 他越发觉得,婶母说的对,绣绣是有心机的,否则也不会可怜巴巴的寻到京城来。 她这样,和今日那些宴席上为了讨他欢心而故作娇态的舞女,又有多大分别? 他二叔去得早,婶母守了寡,这些年全靠着顾家过日子,待他也格外上心,事事都要替他思量周全。 接到绣绣那日,顾寒生本打算去告诉病卧在榻的母亲一声,也是被婶母拦了下来。 “绣绣家在松阳虽不富裕,但也过得下去,这么多年都没来找过你,怎么偏生你一得了青睐升迁了,她就寻来了?” “她是与你自幼订的亲事,可这亲事中间隔了多少年?你考中了、做了官、有了前程,她才来。寒生,你读书读得好,可人心上的事,你未必看得透。” 顾寒生当时皱了皱眉,觉得婶母说得刻薄了些。 他心里自然是不信的。 绣绣他从小看到大,一个盲眼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心机? 但现在,顾寒生却觉得婶母所言果然没错。 于是顾寒生退后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方才那一点难得的温和荡然无存。 绣绣敏锐察觉到周遭气氛变了。 她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能捕捉到他身上多了一层威压的气息,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料。 “夫君?怎么了?” 她不明白,不过是说了一句梦见了他,为何他转瞬就冷了态度。 顾寒生话里裹着寒意:“今后不必说这些话来讨好我。” 绣绣一怔,微微抬起脸,空洞的眼眸朝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讨好?”她低声重复一遍,眉宇轻轻蹙起,“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真话假话,你心里清楚。” 想起婶母平日里的那些话,顾寒生越发反感,“松阳时的性子哪去了,到了京城,倒是学得如此圆滑。” 绣绣垂放在膝头的手缓缓收拢,不自觉的发颤。 温热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可她只觉得身上发凉。 她从来没有想着要攀附什么,一路辗转寻到京城,不过是记着婚约,一心想能同顾寒生好好过日子而已。 昨夜他难得向她靠近,她整夜睡得安稳,梦里也真切地靠着他,醒来时还暗自欢喜。 可这些事,在他口中,怎么会变成刻意逢迎的说辞呢? 可绣绣不敢随意掉眼泪,怕惹得顾寒生更加厌烦。 顾寒生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软化,反倒生出一丝评判。 是故作委屈博取同情吗?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快,不屑于在此刻同她争执不休。 “安分些过日子便够了,旁的心思,不必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便要离开。 栀子花香漫在空气里,清甜的香气此刻仿佛都透着窘迫。 绣绣听见声响,知晓他要走,下意识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又慌忙停下动作。 她不能拦着他。 她只能强行压下心里无端涌上来的锐痛,恨自己不够聪明,不明白怎么讨顾寒生的喜欢。 脚步声一步步远了,院门被轻轻合上。 院中只剩下一丛开得安静的栀子花,还有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廊下的绣绣,她又被丢弃在这里,连同眼前的这些瓶瓶罐罐,也在一瞬间变得刺鼻。 为什么夫君总是反复无常? 第9章 怕她被人看了去 第9章怕她被人看了去 这几日顾寒生忙得不见人影。 官窑出了事,一批进上的瓷器烧裂了纹,牵连了好几个官员。 顾寒生虽不直管工部,但誉王那边递了话,要他帮忙盯着些风声,他便日日早出晚归,连前院的书房都少沾。 沈寂也忙。 太子那日宴后便隐约透了几分意思,想让沈寂借着官窑的事敲打工部里誉王一脉。沈寂这几日往来奔波,回府时往往已是深夜,也没再去看过绣绣。 于他而言,那不过只是个棋子。 但这一夜入了夜,风清月白。沈寂从官署回来,忽然想到了棋子。 他换掉衣服便过去了。 院儿静悄悄的,没有点灯,两间屋子都暗着,善水也睡下了。 沈寂推开门进去。 屋里黑沉沉,他也只带了一盏小巧的烛台,擦了火折子点亮,一小团昏黄的光在烛芯上绽开,才照亮了床榻上蜷着的那一小团。 绣绣已经睡下了,被子裹到下巴,青丝散在枕上,铺了满满一枕。 沈寂走近,站在床边,低头仔细瞧了瞧她。 烛火摇晃,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地游走。 少女雪白脖颈露在被子外面,细细长长的一截,白得像新雪覆在青瓷上,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好几天未见,沈寂一时想的有些多。 烛泪滴在烛台上,凝成一小团蜡花,他才回过神来。 沈寂忽然意识到,这女子的一生,怕就是要这样过了。 住在一个没有人把她当回事的偏院里。 等一个永远不会真心待她的丈夫。 直到被人彻底厌弃,打发了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也不会知道她满心欢喜的夫君,目光是如何的冷冰冰…… 若是她给自己做妻子呢? 这念头忽然冒出来,又湿又黏,像那个雨夜被风雨打湿的落叶,一下子贴在沈寂心口上,怎么也揭不下来了。 若她不是顾寒生的妻,是他的妻——他至少不会让她住在漏风的偏院里,不会让她过得这样可怜。 沈寂回过神来,他为这番控制不住的念头而觉得厌烦,拧起了眉。 他才不会肖想顾寒生不要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候,绣绣醒了。 她许是感知到了那团落在她脸上的暖光,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 是夫君来了。 沈寂静静地退开一些。 可绣绣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惊喜地唤他,甚至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害怕。 绣绣已经分不清了。京城到底有多少规矩是她不懂的,她不知道说什么才能不惹他生气,她也不敢再轻易开口了。 沈寂察觉到了异样,放下烛台,在床边坐下来。 他低声问:“你在难过?” 绣绣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夫君会突然这样问。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心的茫然着,生怕又说错话。 如同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见了人先要缩一缩身子,确认对方不会踢开它。 真可怜。 沈寂猜到,顾寒生一定对她不好了。 竖子无耻! 他的心是铁做的吗?为何对自己这般年少柔弱的妻子,就不能有一点好? 沈寂有些恼,因为只要顾寒生待她不好了,就得自己费心思去哄。 “前几日的事,是我的错,别气了可好?” 绣绣一顿,虚无地看向他,“夫君在说什么?” 沈寂哪里向旁人认过错,他自小便被祖父往家主栽培,那样大的家族里数不清多少人敬他怕他,就连后来入仕,更是平步青云。 可此刻对着眼前这一团蜷在烛影里的怯懦,还得装作讨厌的人去低声下气,他喉头不免生硬,那些在官场上进退合宜的辞令竟是一句也使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悬了一息。 绣绣却先开了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怕她被人看了去(第2/2页) “是我说话不知分寸,惹你不喜,原是我的不是,夫君不用……说对不住我的话。” 那日寥寥数语之后,绣绣反复想了许久。许是自己不该随口提起那场梦,落得攀附讨好的嫌疑。她记着娘也讲过,京中做官之人最厌旁人算计,一言一行都得拿捏妥当。她眼盲,无法察言观色,便连话也该少说的。 绣绣说完后便低下了头,已经做好了再被他训斥的准备。 沈寂很不悦。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睫毛低垂,像两片合拢的蝶翅,一晃一晃的,明明是顾寒生那厮做错了,却连带着绣绣……也讨厌他了。 沈寂忽然站起来,衣袖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 绣绣察觉到他的动作,身子绷紧了一瞬。 “起来。”他说。 绣绣怔住了:“……夫君?” “把衣裳穿好。”沈寂背对着她,声音冷硬,“我带你出去走走。” 绣绣茫然地眨了两下眼:“去哪里?” “今夜有庙会。你来京城这么久,他……我可带你出去逛过?” 绣绣摇了摇头。 来京城这么久,顾寒生只将她放在偏院里就再没管过她,绣绣连顾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善水虽好,却也不敢擅作主张带她出门。 绣绣熟悉的,只有这间院子,或是这扇门到那扇墙的距离。 她有些怯。 外面那么多人,她看不见,走丢了怎么办?给夫君丢脸了怎么办?可她又想到……是夫君要带她去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应当不会有事。 于是绣绣慢慢坐起来,摸索着披了外衫。 她想去找自己的拐杖,瞎子没有拐杖,她是摸不到路的。 然而沈寂忽然伸手熟稔地握住她的手。 宽厚的掌心贴住她细细的指节,十指交缠,绣绣被那温热一裹,心里也就彻底不害怕了。 夫君的手还是这么暖,绣绣想,只要攥着这只手,去哪里她都不怕的。 夜色浓稠,角门外的窄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 两人还没出去,就在门口撞见了顾府一个婆子。那婆子看见有外男进了院子,竟还带着绣绣,满脸跟见了鬼一样,就要去惊叫出声,只是还没来得及,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捏住领子提了下去。 阿砚办事,一向干净利落。 绣绣听见动静,一怔:“什么声音?” 沈寂面不改色领着她:“一只老猫。” 随即便扶绣绣上了车,自己也坐进来,车帘落下。 绣绣小心翼翼地坐着,马车一动,吓得她慌忙扒紧了沈寂的肩膀,等习惯了晃动,才松开了手。 和她离得很近,沈寂忽然有些担忧,怕她察觉出不对劲来。 也不知道顾寒生用的什么低劣的熏香,若不然自己改日也换掉算了。 马车绕了几条巷子,在一处热闹的街口停下。 沈寂先下了车,转身扶她下来。 绣绣的脚刚落地,一刹那,各种声音便涌了过来。 很热闹的声音,仿佛是不到尽头的人潮和阑珊。 还有气味——糖炒栗子的焦甜,烤饼的葱油香,鲜花和脂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比之声音,绣绣对气味更灵敏。 突然被这陌生的热闹裹住,她有些惶恐,下意识地攥紧了沈寂的手,往他身边缩。 沈寂低头看她。 明亮的眸子,明明不施粉黛,未着半分装点,可却乖巧动人得厉害。 “等等。” 他松开她的手,回了马车,没过几息,手中就多了一顶帷幔。 沈寂亲手替她戴上,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那巴掌大的脸和那双空濛的眸子,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外面人多,怕你被冲撞了。” 也怕她被别人看去了。 说起来,绣绣是好看的,甚至是会在这闹市中惹人眼的好看。 第10章 夫君对我真好 第10章夫君对我真好 绣绣乖乖地由他摆布,帷帽戴好后朝他笑了笑,隔着薄纱,那笑也影影绰绰的。 沈寂目光一凝,随即别开目光,重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人潮涌动,各种气息又扑面而来。 绣绣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朝向路边一个方向:“这里有青团?” 沈寂顺着她偏头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小摊上,果然蒸着热气腾腾的青团。 “你怎么知道的?” “闻到的呀。” 绣绣笑了,拉了拉他的手问:“夫君还记得青团吗?” 什么青团,他哪里记得? 可只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让摊主包了两个塞进她手里。 绣绣捧着那热乎乎的青团,低头嗅了嗅,笑得更开心。 沈寂看她这么开心,不由问:“我以前也给你买过青团?” 绣绣嗔怪他记性不好:“青团是猫呀,就是……你走的前一年,我们在巷子口捡的那只小白猫,我们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沈寂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 这名字真难听,顾寒生肯定也早就忘了,怕是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但人越来越多,绣绣看不见,被撞到好几次。那些人原本要对一个弱女子迁怒,抬眼却看到她旁边生人勿近的沈寂,便都偃旗息鼓了。 沈寂不耐烦看了她一眼,牵着手还能被人撞到,可嘴比脑子快,就已经脱口而出:“我背你。” 绣绣僵住,怀里还抱着包青团,随即连忙摇头:“不可以,夫君你金贵之躯,怎么能……” 绣绣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腾空了。 沈寂已经毫不犹豫的将她捞到了背上。他小时候还没被祖父逼着疏离弟妹时,也常常背着他们,绣绣和那些孩子都差不了多重,太瘦了。 绣绣被吓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怀里的青团差点掉了。 沈寂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绣绣就伏在他宽阔的背上,闻着陌生又熟悉的熏香,夜风从她耳畔拂过去,带着街市上各种好闻的气味,远处有人在唱小调,还有人拍手叫好。 她看不见那些热闹,可通过这些声音,也已经想象到,那是比松阳县过年还要人多的壮观了。 她忽然想哭。 眼泪来得没道理,她就是觉得心里涨涨的,满得像有一汪温热的泉水涌上来,怎么压也压不住。 她便把脸埋进沈寂的后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洇进他的衣领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夫君对我真好(第2/2页) 沈寂感觉到后颈那一片湿热,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绣绣摇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夫君,你对我真好。” 沈寂没想到绣绣会哭,明明背上的少女轻得像团水棉花,可她的眼泪却烫得他后颈好似都着了火,烫人。 这就哭了? 不过是他背了她几步路,买了一包青团。若是哪天她知道了顾寒生对外头随便哪个女人都比对她好千百倍,她得哭成什么样子? 沈寂沉默了几步,忽然开口:“我胸前的口袋里有东西。” 绣绣抽着鼻子:“什么?” “你拿出来就知道了。” 绣绣乖乖伸手,细白的手指探进他胸前的衣襟口袋里。 那口袋位置偏下,她摸着摸着,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他胸膛的轮廓。 硬邦邦的,结实的,和从前……似乎不太一样。 绣绣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疑惑,夫君的胸膛竟然这样壮硕了?她想,京城的饭食果然好。 但她不敢说出来,只专心在那口袋里摸索。 “摸到了吗?” 沈寂的声音比方才紧了些。 “……还没有。” 绣绣的手指又往下探了探,隔着薄薄一层里衣,她的指尖就像羽毛,在他胸口那一小片区域里来回地蹭,偏偏怎么也找不到。 沈寂的呼吸重了一分。 他咬着牙:“再往下……一点。” 绣绣手指又往下探。 暖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她忽然摸到一处小小隆出的凸起,绣绣并不知那是何物,指尖轻轻按了按,想要辨别,沈寂的步子却忽然踉跄了一下。 “……不是那儿!” 沈寂的声音一下哑了好多。 还没再开口,只听绣绣扬声道:“找到了!” 沈寂闭上眼,松了口气,把方才那阵被她指尖撩起的燥热压了下去。 绣绣已经将东西拿了出来,原是布帕包着的几颗桂花糖。 沈寂生硬的训她:“吃颗糖,就不准再哭了。” 绣绣一怔,乖乖摸出一颗桂花糖放进了嘴里。 糖块在齿间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气。 沈寂听见她不哭了,得意的笑了。 绣绣声音含含糊糊的:“夫君,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爱吃桂花糖。” 第11章 绣绣要走了 第11章绣绣要走了 沈寂得意的笑并没有得意多久,便僵在了脸上。 …… 不值钱的东西,也只有顾寒生才会买。 总之自己再不会买了。 然而绣绣离沈寂耳朵近。 她含着糖,舌尖抵着糖块在齿间游移,发出黏腻的水响,而帷幔的纱一下下撩着后颈的皮肤。 这些声音,混在街市的热闹里原本听不真切,可偏偏落在沈寂耳畔,他气还没过,耳边便迅速烫了起来。 “……你先别吃了。”他闷声说。 绣绣茫然:“可是你让我吃的呀。” 沈寂无奈地闭了闭眼。 但那声音还在他耳边响着,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她湿淋淋的舌尖卷起糖块时搅和的柔软。 “那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别这样吃。” 绣绣更茫然了。 她含着那颗糖,含含糊糊地问:“吃糖……难道也有规矩?” 沈寂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忽然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无奈至极:“……吃吧。” 绣绣这才松了口气。 可走了又不过十来步,沈寂便顿住了。 街角一盏走马灯旁,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身形清瘦,青衫玉冠,正附耳在身旁的女子说着什么。 那女子一身水红色的披帛,鬓边簪了珍珠钗子,笑盈盈地仰着脸,杏眼弯成了月牙。 是顾寒生,和沈玉棠。 沈玉棠今日随着一众女眷出来逛庙会,好容易才甩脱了其余姐妹与随身丫鬟,能来与顾寒生见上一面。 顾寒生似乎有些倦惫,却还是尽力陪她、哄她,沈玉棠高兴得不行。可正笑着,隐隐觉察到一阵冷意,似是有人盯着自己。 她立即回头看过去,然而四面八方,只有游人。 顾寒生目光却温柔地看着沈玉棠,她生得明媚张扬,和绣绣是全然不同的,这样的女子才该是自己妻子的样子,他只喜欢看她笑。 他想,要尽快将顾府多余的人腾干净了,才好能将这样玉雪一般的人迎进来。 然而沈玉棠到底是偷溜出来的,被那一阵冷意刺激得有些心虚,依依不舍地与顾寒生道了别。 可她还没走出去几步,整个人忽然就僵住了。 她看见了沈寂。 沈寂就站在几步之外的糖摊旁边,一身玄色常服,脸色沉得几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冷冷地盯着她。 沈玉棠吓得腿都软了。 她半晌才找回神思,僵着身子缓缓过去,行礼:“二叔。” 沈寂冷笑了笑,哪里还见得方才与绣绣一起时的半分柔和,眸底的冷梭好似能将面前的沈玉棠浑身都穿透了。 “今夜回去跪祠堂。” 沈玉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自然知晓沈寂的手段,欲言又止,可却不敢狡辩。 对上沈寂那双眸子,她哪里还敢央求一句? “现在便去随你母亲回府,若是再敢与他相见,你尽可以试试。” 沈玉棠被吓得一哆嗦,早已经快哭了,慌忙转身便往回走去。 沈寂看着她跑远了,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回头,绣绣还乖乖地站在那个糖摊后面等他。 沈寂眸色却始终冷着,走回她面前,那道火气都还堵在胸口。 为沈玉棠的不争气,更为顾寒生这厮的虚伪做派,以至于,此刻面对那人的妻子,竟也一同厌恶起来。 他看绣绣的目光再也没了半分柔和,只剩下居高临下的轻厌:“这里到处都是勋贵世家子弟,你何等身份?连看都看不见,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绣绣的手僵住,失明的眸子顿时透出些迷茫。 其实她手里还捏着东西,是刚想送给沈寂的,可听到这番话,又慢慢缩了回去。 她想起了白日里的顾寒生,也想起了方才这段路上的顾寒生。 原来夫君的脾气是不分白天黑夜的。 夫君说的没错,她的确看不见,可她其实……能听见的。她今夜听到了那么多没听过的小曲和折子戏,还有好多好多人说话的声音,闻见了原来世上有这么多的香气——绣绣今夜其实很开心。 只是绣绣再迟钝,却也还是能听明白夫君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身份很低贱,不该在这里久留。 绣绣点头,把那包东西紧紧捏在手里,摸索着跟在了他身后。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沈寂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绣绣跟在后面险些追不上,茫然又慌张地跟着,生怕他真的就不要自己了。 他没主动牵她,她就不敢伸手去牵他的手,只能偷偷攥住他一小截衣角。 少时,她眼盲后,只要出门顾寒生便会领着她,哪怕很忙,他也会搁置下所有的事陪着自己……绣绣此刻才意识到,原来人长大了,是真的会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绣绣要走了(第2/2页) 可她没变,她还是很喜欢顾寒生,真是没法子。 —— 回了顾府时,夜已经深了。 沈寂其实早就消了气,他方才只是在想近来朝堂之事,以至于忽略了绣绣,正要将她送回屋子。 然而,绣绣忽然在门槛边停下。 她摸索着,拿到了自己立在墙角的拐杖:“我可以自己进去,夫君若是忙,就快些去吧。” 绣绣觉得,夫君的手很暖,可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暖的,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牵着的,她以后出门还是要带拐杖,拐杖只要她握得紧就不会丢,也不会随意松开自己。 看到绣绣被自己吓到,又变得小心翼翼的那副模样。 一瞬,沈寂好似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 “这个……还给你。” 绣绣忽然拿出方才那个布袋,摸索着塞进了沈寂的手里,布袋被她攥了一路有些微潮。 还没等沈寂看清那是什么,绣绣已经转身回屋子了,她的背影在月光里又瘦又小。 沈寂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 绣绣是无辜的。 可他从不会纠结自己曾说过怎样的话,也不会在意那女子究竟怎样想。 说来说去,左不过是一场闲来无事,才有的虚情假意罢了。 —— 回了沈府,沈寂径直进了书房。 阿砚在门外候着,看他脸色不好,没敢多问,只以为是沈玉棠跪祠堂的事。 今日沈玉棠一回来便去了祠堂罚跪,她脸皮薄,爹娘怎么问也不肯说缘由,只能委屈地跪着。 沈寂把大氅脱了扔在椅背上,在书案后坐下来,随手将那包糖搁在桌角。 他提笔批了两份公文,可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想到的却不是沈玉棠,而是绣绣一个人站在摊子前等他时的身影。她看不见,哪里知道平白无故挨了一顿冷言冷语的缘由? 沈寂闭了闭眼,又拿起那包糖。 然而里面的糖却比他给绣绣时只多不少。 倒出来,糖块散了一桌子,不仅有他原先的那几颗,还多了薄荷糖、松子糖,花花绿绿的。 沈寂一下子僵住了,好似没看懂这是糖还是什么。 可就是糖啊,只是寻常的糖。 却让他久久未能有反应。 —— 绣绣以为是他爱吃糖。所以她在他去找沈玉棠的那一小会儿工夫里,摸索着跟摊主买了这些,想等他回来给他。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给沈寂。 绣绣并不责怪夫君对她说的那些话。 同样的,她甚至觉得那是对的。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一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眸子,把那些话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想,夫君说的其实没有错。她是从县里来的,一个盲眼丫头,连路都走不稳,连人都不认得,若不是靠着年少时那纸婚约,她连顾家的大门都进不了。京城里那些勋贵世家子弟的夫人小姐们,大约都读过很多书、会作很多诗,被人远远看一眼都觉得体面。 而她呢?她连夫君给她念的《有女同车》里“颜如舜华”是什么花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栀子花,山茶花……松阳遍地都是的那种,普通得不值一提。 一夜没睡,绣绣便思索了一夜,思索这京城到底是不是自己能留得下来的。 她原先识字。顾寒生的母亲是个温和的妇人,喜欢教她念书,只是没想到后来绣绣眼盲了。 但绣绣有时候仍会握着笔摸索着写几个字,满怀期待地给娘看,不知写得到底如何,总之娘都说好看。 然而绣绣知道,娘根本不识字。 可绣绣真的想识字。她想和顾寒生近一些——他喜欢有文采的女子,喜欢能和他谈诗论句的人。她从前在松阳的时候尚且觉得自己离他不远,可如今到了京城,闻见了那些衣香鬓影,她才真的明白,她和顾寒生之间,早就不是认几个字就能跨过去的了。 她不禁潸然泪下,想到或许此生,真的和顾寒生没了缘分。 翌日清晨,她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又叫善水寻了纸笔来。 善水震惊,绣绣竟会写字。 她把纸铺好,又把笔蘸了墨递到绣绣手里。 绣绣接过去,摸索着落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善水站在旁边,看着绣绣一笔一划地写着,那字果然很大,大到一张纸只能写两三个字,笔画也歪歪扭扭的,宛若稚童初学写字时那般用尽全力的笨拙,甚至还不如…… 可绣绣写得很认真。 “娘子……”善水忍不住开口,“你写什么呢?” 绣绣又写完了一个字,然后她小声说:“我写的是……我要走了。” 第12章 她想和离 第12章她想和离 绣绣写:“娘亲启,女儿拜上,我已到京城三月,寒生哥哥很好。可是京城太大,我实在住不惯,我想您了,也想青团了。我想问寒生哥哥讨来和离书,回去找您。” 写完后,绣绣把信封好给了善水,又报了家乡松阳的详细所在,让她帮忙送出去。 但信才出了顾府的门,没一炷香,就到了沈寂手中。 听到是绣绣寄往松阳的家书,沈寂不免意外,也没想到绣绣竟会写字。 而蓝鸢扯开信,面色一变。 沈寂看她神色凌乱,不明所以,索性接过自己看。 入目的第一眼便是一怔。 难怪蓝鸢那副表情。 这字大得离谱,歪歪斜斜地挤在一张纸上,墨痕深深浅浅的,有几处还洇开了墨花。 他皱着眉往下读,费了好大的心思才辨认出那些笔画。 得出结论,她要走。 卡莱昨日那些话说的的确重了。 可没想到这丫头看着柔弱温吞,气性会这么大,竟真的就要走。 沈寂当然不会让她走。 他一把将那信揉成一团,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蓝鸢哑然。 字是有些难看的,可也不至于气成这个样子啊? —— 绣绣又想去找顾寒生,但善水说,她不能私自出院子,得先去秉了大人才行。 绣绣说:“那你快去。” 善水说:“婢女没有资格去直请主子。” 绣绣叹了口气,白日里想见一面顾寒生怎么会这么难? 一直到了夜里,她睡不着,坐在门口的栀子花旁,娘此刻大约也坐在松阳那个小院子里,绣绣在想她是不是和自己在同一片月亮之下。 有脚步声来了。 沈寂走到跟前,绣绣却将脸埋进了膝盖里,缩得更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她想和离(第2/2页) 沈寂:“……” 是用这种法子讨厌自己吗?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绣绣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睡不着,在想我娘,我娘喜欢和我一起看月亮。我看不见,她每次就给我讲今晚的月亮是什么样。” 越说下去,绣绣便更想哭。原来想顾寒生也不会哭,想娘才会哭。 她根本不想离开娘,是娘说,她总有一日照顾不了自己,要在有生之年看自己与夫君举案齐眉才能心安。 沈寂忽然抬眼看了一眼月亮。 “今夜是半月,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眉痕,挂在天上不怎么亮,但周围有几颗星子。” 眼前人讲月亮的时候,和娘一模一样。 绣绣一顿,缓缓地将脸从怀里露出一些。 沈寂拧眉,其实不喜欢她总跟乌龟似的性子。 “外面冷,进去吧。” 绣绣却依旧没有动。 “夫君,我白日里写了一封信。我想回松阳去。” 沈寂当然知道。 还知道那封信如今已经化成了他火盆里的一撮灰。 “嗯。” 绣绣又说:“可我还没同你商量,就私自写了信,是我不对。我该先问过你的。”她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一点懊恼,“但我等了你一日,你也没有来。” 沈寂想,你等的是顾寒生。 顾寒生才不会来。 “你想和离?” 绣绣抬起头来,微微睁大眼睛,她知道夫君聪明,可没想到连这个都能猜到,跟看过她写的信一样。 “……是。” “可以。” 沈寂答应得很迅速。 第13章 吓唬她 第13章吓唬她 绣绣并看不见他,可还是望着他,大抵没想到夫君竟然真的没有一点犹豫。 看来是也想让她走了。 绣绣想到再也没机会牵住夫君温热的手,也吃不到他给的糖,不免难过,可是又想到,与娘相伴一生也是很好的,就又不难过了。 说着就要起身,去收拾行李,可摸索着往里走,沈寂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腕子。 他目光落在女子细细的腕骨上,那截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柳枝。 傻也就算了,还被养得这样瘦。 都说京城风水养人,偏生她却被顾寒生那个废物养得还不如在穷乡僻壤时。 “夫君?” 沈寂不让她走,语气依旧透着冷,学着顾寒生那样冠冕堂皇地说:“你想和离,我不在乎。可你想过,我如今在朝中是什么境况?” 绣绣自然不知道:“……什么境况?” “如今我坐的这个位置,多得是人想抓我的把柄。你若是此时回了松阳,与我写了和离书,旁人问起来,你让我怎么说?是说你嫌我待你不好?” 绣绣慌忙摇头:“我没有嫌你待我不好……” “可别人未必不会这么想。”沈寂打断她,“到时候风言风语传出去,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清名,就都毁了。” 绣绣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她没想到,自己于顾寒生而言会这么重要,竟然会牵扯他的前程,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都不要与他结亲,拖累他了。 既如此,那自己方才说要走的话,实在是太过自私了。她只顾着自己想娘了,想回松阳,可哪里知道,离开会给夫君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绣绣慌忙摇了摇头。 “那……那我不走了。” 沈寂缓缓笑了。 “我不知道与你分开会害你这样……我不走了,我再也不提了。夫君你别怕,我不会让旁人拿这个害你的。” 真是好骗,几句话便吓成这个样子。沈寂心想。 顾寒生将来最好背着祖宗八代的牌位来谢他。 这两夫妻都该来谢他。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盲女,原本一辈子都碰不到自己的半分寸缕,甚至早在那个雨夜就丢了,是自己救了她。 只要今后,她肯指认顾寒生抛弃发妻,自己自然也不会过河拆桥。 事成后便将她妥善送回江南,留给她足够吃穿不愁的补偿,她哪怕再想起自己,也该是感激涕零。 想到这里,沈寂心安理得许多。 翌日,绣绣一早便让善水去将信拦回来。 却没想到京城驿站的效率这么高,善水回来时说,信已经没了。 绣绣有些苦恼,不过罢了,娘也不一定能看得懂自己写的字。 她这下彻底打消了要离开的心思。 只是善水还不知道。 这日,听闻前厅来传绣绣去花园,善水还以为是顾寒生终于想起了绣绣,她不想绣绣就这样狼狈地回老家,于是便紧赶慢赶替绣绣更衣梳妆,还借了自己平日里都不舍得戴的簪子给她。 可怜的绣绣,连一件贵重的簪子都没有。 绣绣伸手摸了摸,簪头圆润光滑,似是还嵌着珠子,她问:“善水,这是你的簪子吧?你怎么给我戴上了?” 善水抿着嘴笑:“娘子别管了,大人总不会叫娘子白去一趟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吓唬她(第2/2页) 绣绣的心口微微动了一下。 是夫君要见她? 昨日夜里他还坐在栀子花旁对她说那些话,绣绣以为他大约又要冷自己几日,没想到今日便让人来请了。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欢喜悄悄冒了头,虽然昨夜那番话之后她已经不敢再奢望什么,可若是夫君愿意主动来见她,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坐一盏茶的工夫,她也觉得好。 善水牵着她走过回廊,拐过一个月洞门,又穿了一小段花径,一路到了花园门口,善水忽然松开了她的手,低声说了句:“娘子进去吧,奴婢在外头候着。” 没主子允许,奴婢是不能随意近身的。 绣绣便一个人走了进去。 然而等在那里要见绣绣的,并非是顾寒生。 而是顾寒生科举时相识的京中孟氏嫡次子孟榆中。 孟家也算名门世家,只是家中香火不旺,唯得二子。孟榆中少年意气,风骨铮铮,生得相貌堂堂。 可今日来,他是替家中病卧在榻的长兄相看续弦妻子。 那日他与顾寒生闲谈时提起,家兄身患痨症,命不久矣,可膝下还有一子,没爹没娘实在可怜,他便想为兄长寻一续弦。不求容貌家世,只求能待那孤儿心善,将来孟家定然也不会亏待于她。 没想到顾寒生听后沉默不语,良久后,忽然沉重道出自己有一表妹,如今寄住府中,心地善良,性情温润。 唯有一缺,那姑娘乃是眼盲。 孟榆中回去告知了父亲母亲和兄长,家中一干人果然都不介意。 瞎得好,瞎得老实,不会虐待那孩子,也不会图谋孟氏家产,更不会待丈夫病逝后不甘寂寞与人私通,说不定还会给孟家挣来一块贞节牌坊。 所以今日,孟榆中便来相看顾寒生的“表妹”了。 顾寒生还在书房与人议事,此时不在,孟榆中晃着扇子枯等着。 忽然听到不远处有脚步,远远望过去,一袭白衣,是个女子。 孟榆中猜想这是否就是寒生兄的表妹,于是起身走上前去。 他对这位“表妹”本没有什么期待,一个盲眼女子,听说又是从穷乡僻壤来的,大约就是个面黄肌瘦、畏畏缩缩的乡下丫头。兄长病卧在榻,娶这样一个续弦回去,不过是图她老实本分,能照顾孩子便够了。 可等他绕过那丛开得正盛的木芙蓉,目光落过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 花墙底下站着一个少女,微微侧着身,半张脸被木芙蓉的粉白花瓣衬着,像一幅不小心落进人间的画。虽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浅杏色衣裳,可那反而把她的皮肤衬得愈发白净,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薄薄的春光里。一双杏眼乌亮亮的,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乖顺。 见了鬼——不是初春,却好似看到了从花里开出的仙子。 孟榆中耳根迅速红了。 他长到二十岁,见过的贵女不算少,却从没见过绣绣这般的,如一团粉玉,温软得都不忍碰。 寒生兄院子里怎么还住着这样的姑娘? 他从前怎么一次都没见过? 莫非这也是他的妹妹? 没想到他有这么多妹妹。 既是妹妹,他应当也能娶的。 既是妹妹,那嫁一个,嫁两个又有何分别? 不如一道娶回孟家,更是双喜临门! 第14章 将绣绣嫁出去 第14章将绣绣嫁出去 绣绣听见脚步声从花径那头传来,不确定是谁。 只听到那人也问:“在下乃是孟氏孟榆中,敢问姑娘是?” 孟榆中? 哦,不认识。 绣绣摇了摇头,并不想回答,可她又想这或许是顾寒生的朋友,不想冷落无礼,正要回答她是顾寒生的妻子。 远处忽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像一块薄冰贴着水面滑过来,不寒而栗。 “榆中。“ 孟榆中回过身,看见顾寒生不知何时来的,青衫玉冠,神色淡淡地瞧着他,那双清俊的眸子里没有怒意,却隐隐透出不悦。 孟榆中到底是客人,被主人当场撞见在花园里与女眷攀谈,多少有些心虚,连忙收起扇子拱了拱手:“顾兄来了。“ 顾寒生只扫了一眼绣绣,甚至并不同她说话,只对孟榆中道:“这边请吧。“ 绣绣攥着竹杖,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走越远,顾寒生也没和她说一句话。 而善水替她戴的簪子,顾寒生也根本没注意。 但她这次听见了不同的男子声音,有了比较,忽然隐隐辨出,顾寒生的声音似乎和昨夜也不一样。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原因。 顾寒生和孟榆中进了亭子。 顾寒生在石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对面孟榆中身上。 孟榆中却还侧着头,透过亭子的栏杆往花墙那边看,但哪里还能看到人,这亭子太远了。 顾寒生重重搁下杯盏:“榆中方才在与我表妹说什么?“ 孟榆中这才回过神来,耳根微微发烫,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面对顾寒生:“只是初见,便顺势问了安。没想到寒生兄的表妹……“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可心里对窈窕淑女所求之心还是没藏住,脱口而出:“实在是颜如舜华啊!“ 顾寒生想起这是他自小教给绣绣的诗,也只有自己能这样称赞她,不悦的问:“需要看的这样仔细么?“ 毕竟只是替他哥哥看一眼罢了。 孟榆中怔了一下,听出顾寒生语气不高,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心里早就没了哥哥的事,只问:“那如此说来,方才这位也是顾兄的表妹?” 顾寒生微笑:“我只有这一个表妹。” 话音一落,孟榆中连杯子都没拿稳,茶水洒了一手,还洇湿了衣服。 但他顾不得的,当即站起身。 “这便是……“ 他看着顾寒生,痛心疾首:“这便是要嫁给我哥哥的那位?“ 顾寒生皱眉,理所应当的劝诫:“孟兄,君子当稳重,坐下说话。“ 孟榆中哪里稳得住。 他脑子里全是方才花墙底下的芙蓉仙女。 孟榆中这二十年来头一回动心,结果此刻就得知,姑娘马上就要变成他未来的寡嫂。 孟榆中坐不住了。 “顾兄,你可知我兄长如今是什么情形?他缠绵病榻两年有余,大夫说最多不过一年光景,若她嫁过去……她嫁过去就是守活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将绣绣嫁出去(第2/2页) 顾寒生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正因为如此,我才愿意将她许与你兄长。” 柳绣绣眼盲,娘家又远在松阳,本也难觅什么好亲事。嫁入孟家,虽说是续弦,但孟家长子远在病中,她今后就不必受繁育子嗣之苦,更不必日日侍奉丈夫。待那人兄长百年之后,孟家自会给她一个安身之处,余生都有着落。 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了。 可孟榆中却不情愿了。 “顾兄,你怎能……如此狠心?“ 顾寒生终于抬了抬眼。 他眼底蕴着笑意,像是觉得有趣,“虽是嫁将死之人,可她此生不再用为生计发愁,这怎么叫狠心?“ 孟榆中哑然。 顾寒生不明白,明明听到绣绣存在的时候,孟榆中十分愿意,孟家也求之不得,如今却突然福至心灵,开始心疼起女子可怜了。 莫不是没看中绣绣? 不应是,绣绣只是眼盲,虽比不上沈玉棠的面容,却也不该将孟榆中吓成这个样子。 “你今日来相看,究竟相看中了没有?” 孟榆中喉头微动,忽然坐了下来,思索片刻,如实答道:“看中了。” 却不是替他的兄长。 顾寒生面不改色,只点头:“那便好。我回头便与婶母商议,选个吉日便下聘结亲。” 他也要在那之前,与绣绣签下和离书。 孟榆中心事重重的走了。 顾寒生这时才想起绣绣。 他过去时,绣绣仍旧乖乖的站在那里等着。好在她喜欢花香,坐在那里并不枯燥。 耳边忽然响起顾寒生的声音,他来的悄无声音,身上的气味也被花香搅乱,所以绣绣没有察觉。 “你方才对孟榆中说什么了?” 他肃苛的盯着绣绣,绣绣虽看不见,却也听得出,她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顾寒生看她神色并不似作假,这才宽下心来,怕她说出与自己的夫妻之事。 他们之间并无敦伦之实,但倘若绣绣口不择言说出去了,难免会引得孟家多虑、反悔。 他们虽不介意娶个盲女进门,却对清白一事看的极重。 顾寒生觉得是时候劝说绣绣和离了。 他将一切想得周全妥帖。 自己与她并无夫妻之实,除去年少时那点邻家情谊,也无其他半分惦念。自己能替她寻一门体面的亲事,将她认作母亲一族的表妹,她应感恩戴德才对,想来也不会闹。 顾寒生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绣绣那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不通情事的菟丝花罢了,别人替她做了决定她也只会点头说好。若知道有孟家这样的门第愿意接纳她,恐怕也不会难过太久。 话又说回来,她嫁出去,他们便再也没了关系,她怨不怨、难不难过,也都与他无关了。 第15章 我们生个孩子吧 第15章我们生个孩子吧 顾寒生想着,便到了她面前,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提和离之事,垂眸思索着。 而绣绣听见脚步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便先小声唤了一句:“夫君?” 顾寒生闻声抬头,却只见日光正从木芙蓉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层碎碎的亮斑。 她仰着脸,瞳仁透亮,鬓边那支银簪子映着光,竟也莹莹地亮着。明明是盲的,眼睛却像是两汪浅浅的清水。 离得这样近,顾寒生才意识到,他们已三年未见,这三年绣绣已经长到十七了,而十七岁的绣绣其实已经生得这样招人。 顾寒生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温柔许多:“绣绣,你在京城,过得开心么?” 绣绣毫不犹豫地点头:“开心,能留在夫君身边,绣绣就开心的。” 哪怕其实并不轻松,并不自在,甚至还有人欺负她,但只要顾寒生在,她还是会觉得开心。 可这般天真诚恳,却反而让顾寒生凝噎。 他以为绣绣是不开心的,毕竟自己多有冷落,原想问她一句实话,顺势再与她提和离之事,却没想到…… “开心就好。”他点点头,“你若觉得开心,今后便必须听我的话,也需知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我二人好。” 绣绣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嗯,绣绣相信夫君。” 她说完这句话,头顶的一枝芙蓉恰好被风摇了一下,一朵粉白的花瓣悠悠地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鬓边那支银簪子旁边,像是给那支簪子添了一片玉花。 顾寒生低头看见了,迟疑了一瞬,鬼使神差伸手替她将那瓣花拈了下来。 绣绣感觉到他碰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心跳得厉害了起来,一动不敢动。 可顾寒生已经回过了神,他厌弃自己,当即退开一步,又闭上了眼,有些悔恨自己。 媚容迷俗眼,艳色蛊尘肠,非德也。 他竟险些被动摇了。 此举实在越矩,是他对玉棠不起。 顾寒生不再看她,语气又恢复了冷意:“方才孟兄带了些见面礼来,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回头让人送去你院里。你若有什么喜欢吃的,记下来告诉善水,我再让人去买。” 绣绣听了这话,嘴角弯了起来:“谢谢夫君。” 她想往前一步,顾寒生却退开好几步。 她还想再去碰他的手,顾寒生竟然转身走了,仿佛避之不及。 —— 傍晚,善水把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喜滋滋地对绣绣说:“娘子,大人今日可真是大方,赏了这么多东西来呢!” 绣绣却觉得,这并不是夫君的东西:“这是旁人送他的,他或许是用不上才转给了我。但他今日也的确与我说了好些话,我觉得……比这些赏赐要珍贵。” 善水听了这话更高兴了。她替绣绣高兴,以为大人总算开了窍,发现绣绣的好。她甚至想,莫不是自己今日那支簪子起的作用?善水一边想着一边打开盒子,可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她的笑容忽然凝住了。 胭脂水粉,首饰珠宝,且一看便是京城里那些上好的铺子里出的。 尤其是还有一条透亮的翡翠镯子,莹莹润润的。 善水心里觉得异样,若是那孟公子来看大人,怎么会带这些东西?这不像是赠给夫君的同僚之礼,倒像是……像是要给哪家姑娘添妆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我们生个孩子吧(第2/2页) 她看向绣绣,可绣绣却似什么也不知道。 “娘子,这些……”她斟酌着开口。 绣绣摸了摸,摸出那些东西,虽也觉得古怪,但并未放在心上,索性都推给了善水:“善水,你收着吧,我看不见,也用不着的。” 善水受宠若惊:“娘子,我是府里最下等的婢子,绝不能收这样贵重的赏赐!” 两人推辞一番,善水只得先替她留好,随即又去看其他的。 剩下的便是几包点心,还有一盏小小的白瓷瓶,封着红泥。 绣绣闻见了味道:“是什么?好甜。” “是酒。”善水揭开瓶口的红泥封,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溢了出来,“应当是桂花米酿的甜酒,不烈的。” 绣绣来了兴致,她捧起小瓷瓶凑到鼻尖嗅了嗅,眉眼便舒展开了:“好香,我还没喝过酒呢!” 善水想拦,可看绣绣那副好奇又欢喜的模样,一想,反正这院子也没什么人来,不怕失礼,便就顺应了。 她取了两只小盏来,斟了浅浅半盏递到绣绣手里。 绣绣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酒滑过喉咙,当即就暖融融的,像一小团火苗落进胃里。 “好喝!”她笑出声来,又喝了一口。 善水看她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娘子慢些,虽是甜酒,也有后劲的。” 绣绣哪里懂得后劲,她只觉得这酒又甜又暖,好像浑身都暖和了,遂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喝着喝着话便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起松阳的事,又说起青团蹲在墙头晒太阳的模样。 善水坐在一旁听着,慢慢也陪着喝了几口。可她的酒量比绣绣好一些,跟没事人似的。 绣绣却已经不行了。 她的脸颊泛了浅浅的红,像两瓣桃花,很快便趴倒在了桌上,怀中还抱着那个白瓷瓶,很快闭上了眼。 善水轻声唤她,她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像小猫哼唧似的,又彻底没了动静。 夜更深一些的时候,顾寒生才又来了。 他走到床前,没想到她今日睡得这样早,可再近一些,才觉不对,有酒气。 她竟然喝醉了? 顾寒生觉得有趣,蹲下身去,小心挑开她面颊上的碎发,又看见脸上那两片红晕,像施了胭脂,便顿住了。 指尖离那团红晕只有半寸的距离,烛火从桌案上透过来,把她酡红的脸照得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勾引着黑蛇去吞咬。 顾寒生心底再次涌现那一夜的潮湿,她身上的水渍仿佛就是从她身上渗出来的,甜腻又冰凉。然而甜腻此刻近在咫尺…… 他猛地回过神来,皱了皱眉,有些鄙夷自己——不过是个醉了的丫头,有什么好看的。 顾寒生正要收回手站起来,手腕忽然被一把攥住了。 那只手细细软软的,扣在他的腕骨上,力气不大,却攥得很紧。 顾寒生低头一看,绣绣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醉了,竟透出光亮的神采。 顾寒生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能看见了。 正此时,绣绣开口了。 “夫君……我们生个孩子吧?” 第16章 又软又热 第16章又软又热 绣绣想要一个孩子。 这是她来京城找顾寒生最大的心愿。 也深知只有为夫君生下一个孩子,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盲女才能存活下来。 她平日里是不敢说这些话的,可今日大约是醉得太厉害了。 只是她敢说,这话却像凶猛的鹿,一下撞懵了清醒的沈寂——他不敢听。 沈寂久居高位,自认寻常事难叫他心神有所动摇,也确信他早已摸清了眼前女子的性子,不会再有比那一声“夫君”更让人难以招架的。 却没想到,她竟会突如其来这一句。 莫说京城庞杂世家,便是寻常寒门,也视声色为虎狼。沈寂更是自幼便被祖父教导淫思堕人,子嗣繁衍必要遵循父母之命。 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堂而皇之就说要和自己生孩子? 沈寂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哑了许多:“你……你不要胡言乱语!” 绣绣听不清,她想离近点听,于是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摸索着攀上他的小臂。 又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却是那么委屈:“生个孩子……娘说了,有了孩子,夫君就会一直疼我了。” 绣绣大约是真醉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手指竟在他衣襟上胡乱地摸索。 这个沈寂忍不了,他不喜旁人近身,于是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然而绣绣本来就醉得像一滩水,被他轻而易举便制在身下,却无辜地仰抬着脸,那透着香息的双唇微微张开,似邀请。 明明没挣扎,沈寂却越发收紧了掌心,心口又在发潮。 她想要孩子,想要人疼,只是想给她的“夫君”生孩子。 因为她以为眼前是顾寒生。 沈寂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知道绣绣这些话不是对他说的,若是轻易情难自控,岂非自欺欺人的蠢货? 不,蠢的是她才对。 真以为只要有了孩子,那个冷落她的人就会回头看她一眼,不会将她丢下? “……你喝醉了,这些话,也不能随便对旁人说。” 哪怕是真正的顾寒生。 绣绣皱了皱鼻子,是被他这句话惹恼了。 又是规矩吗? 怎地这么多规矩? 可她没瞎时,也曾读过圣贤书。圣贤书上说: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夫妇是人伦开端,阴阳相合,方才有子嗣绵延,是天地常理。难道京城再大,也能罔顾了天地常理不成? 绣绣不管不顾,一把抱住了身前人的脖颈。心里越发不安,越发委屈,越发恐惧,就抱得越紧。 沈寂又被那看不见的鹿撞了好几下,脑内发热,鼻腔一股热流快被撞出来了。 他今夜出门前没有刻意换香,衣料上还是他惯常的香——顾寒生不用这个。若是清醒的绣绣,大约一闻便会察觉不对。 可此刻她醉得厉害,并没去追究原因,只在颈间一寸寸地嗅着,鼻尖蹭过凸起的喉结,呼出一口温软的兰气,就要张口含住。 沈寂被她蹭得整个人都绷紧了,以为自己就要清白不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又软又热(第2/2页) 这是恶事,然脑子里却一瞬想到曾与私友吟词作乐时,无意窥见过的春图。那些落在画上叫人不忍直视的男女放荡举止,却因身前女子的气息,竟被揉成一团活色生香的春雾,雾里透出旖旎和向往…… 可——绣绣忽然停了下来,把脸再蹭回他胸口,便不动了。 像一只找到了暖和地方的猫,只想埋在他衣襟里,很快呼吸又绵长起来,她一向睡得快,即使再忧愁也能睡着。 沈寂极轻地出了一口气。 清白都保住了——两个人的。 但胸口透出凉意,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沈寂托住她的后脑,将她慢慢地放回枕头上,便避之不及地回去了。 夜里,下人打了水后,沈寂便让其退下了。 屋门闭合,艳丽的荷花灯盈盈晃动,照出男子修长如岫玉的身形。 沈寂正要更衣,解领口时,修长指节却一顿。 一根青丝。 沈寂拈起,放在灯下估量。 并非他的。 这一根微微透出枯黄,要细脆许多,除了今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不会再是旁人的。 烛火在他指间晃动,那根青丝便也微微浮着,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指腹,又轻,又痒,原本应是不值一提的,却又缠绵着他的皮肤。 沈寂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绣绣那双空洞的眼。那双眼望着他时,永远隔着一层雾,叫他看见,却又看不真切,隔着高墙看春日。 到底是谁看不见谁? 若是她今夜真的摸索着吻上来,他是不是也不会躲? 想到此处,沈寂骤然敛目,将发丝掐进掌心。 然后轻轻抛至烛火上烧了。 那焦灼的气味在指尖凝成一缕细烟,盘旋着散入灯影里,又像蛇一样钻进他的鼻端。 恼人。 直至进了浴桶,可那股气味却怎么都散不去似的。 沈寂睁开眼,盯着上方横梁的雕花,视线渐渐失焦。 她鼻尖擦过喉结,吐出的兰香,若有若无的嘤咛…… 他不该想的。 沈寂闭上眼,右手顺着水下滑了下去,缓缓咬住后槽牙。 明知是她认错了人,明知道那些柔软、依赖、委屈、撒娇……没有一样是给他的。可此刻浸在热水里,心却像是都被水汽泡发了,胀得他胸腔发紧。 小小的绣绣又软又热。 是此时此刻,他闭着眼就能重新回忆出的柔软。那只手在水下急了又慢了,反反复复,隐秘地追逐什么。 沈寂自认为这没什么,换了哪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被那样没分寸蹭了一遭,都会如此。 要怪就怪她总是没规矩。 生孩子……她知道如何生孩子吗? 怎么样才能有孩子? 顾寒生一定没教过她。 绣绣正睡着,打了个喷嚏,苦恼地皱了眉,继续睡。 第17章 那就让她病死吧 第17章那就让她病死吧 绣绣这一醉,就醉到了第二日午后。 那会儿还昏沉着,头疼得厉害,昨夜的事也已经记不清了。绣绣有些后悔,以后怕是都不会喝酒了。 善水端了醒酒汤进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喂下口,院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柳绣绣!你给我出来!” 善水吓了一跳,碗都差点脱手。她茫然地撑起身子,空洞的眼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 “善水,这是谁?” 善水听出了,心底一慌,然而门已经被狠狠推开。 方氏大步进了院子,嗓门比她人还先进屋,看见绣绣躺在榻上更气了,“好啊,你还真睡得着!我问你,昨儿我侄儿赏你的那些金银软玉呢?拿来!那是给府里正经女主子留的,你一个没名没分的,拿那么贵重的东西作甚?给我!” 绣绣的脸一下子白了。 善水急忙在一旁提醒:“娘子,这是顾大人的婶娘……” 绣绣想起来了,顾寒生有一位婶娘,当初就守寡了,后来便一起与顾寒生搬去了上京。 “婶娘……这是……是我夫君给的……” “你夫君?”方氏冷笑了一声,两步跨到屋内就开始乱翻,“还做嫁给我侄儿的美梦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寒生心里根本就没你!你一个外头来的,也不照照镜子,瞎子一个,哪怕寒生要你,又能生出什么好种……” 话说到这里,方氏已经找到了那些首饰和胭脂,宝贝一样的藏进了自己怀里,又将绣绣其他衣服和物件都丢到了地下。 绣绣已经被吓懵了,不知所措的愣在那里发抖。 善水想拦,被方氏一肘子搡到旁边,醒酒汤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别给脸不要脸!”方氏揣着东西往外走,又回头啐了一口,“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要不是我侄儿心善,你早就……” 后面的话绣绣没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像灌了水,所有的声音都隔着厚厚一层什么,里头透出微微针扎一般的痛感。 她没想要那些东西的,是顾寒生主动给了她,为什么又会有人要回去,为什么婶娘还会说那是留给正经女主子的。 为什么说,她嫁给顾寒生是美梦?可她和顾寒生早就成了亲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顾寒生亲自牵着她手,将她接进了洞房…… 绣绣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心口疼,越明白就越疼。 方氏走了之后,绣绣在床上坐了很久。 善水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一边捡一边掉眼泪,压着声儿不敢哭出来。 “娘子,您不要多想,方夫人她性子一向如此……” 绣绣忽然轻轻开口:“善水。” “娘子?” “我想出去。” 她执拗地重复了一遍,哪怕雨夜过后,顾寒生已经说过不许她再乱跑。 但那些话只有顾寒生能告诉她为什么。 “我想去寻夫君,帮帮我好吗?” 善水到底没拗过她,扶着绣绣出了门。 方氏方才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全压在她胸口,要把她压扁了,绣绣不相信,这会与顾寒生无关。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善水抬头,刚还晴着的天顿时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还没等绣绣和善水找到顾寒生所在的地方,雨就落了下来,两个人慌忙躲进亭子里。 雨很大,檐水连成帘子,溅了她们半身。 善水说:“娘子在这里等着,奴婢回去拿伞和厚衣裳来!”说完便离开了。 远处有两个洒扫丫鬟路过,看见了,互相使了个眼色。 “那不是大老爷接回来的那个瞎子么?” “什么接回来?分明是自己寻上来的,要做咱们女主子呢!大老爷啊,早将她忘了……我们快走,这秋雨冷的要人命!” 她们说着,便急忙绕了另一条路走了。 风卷着雨泼过来,绣绣瑟缩了一下,往廊柱后面躲了躲,可那点遮拦什么用也没有,整个人很快湿透了。 她只能蹲下身,抱着膝,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一次,她全都听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那就让她病死吧(第2/2页) 冷,好冷。 那些从来到顾府第一天就积攒的恐惧,此刻全被雨水泡开了,渗进骨头缝里。她想娘,想小时候在家乡院子里晒太阳的日子,下雨了就有娘来接她回屋。小时候她还能看见,还能看见娘坐在外头给她绣衣裳,红的花,绿的叶,娘的手指细细的…… 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好像也快什么也没有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进衣领里,冰凉的一条线。 绣绣忽然不敢去找顾寒生了,之前的顾寒生白日一个样子,夜里一个样子,她本就摸不透,就算去了,又真的能讨回所谓的道理吗? 罢了…… 绣绣摸索着起身,想要回去了,可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却踩到一块湿滑的青苔,整个人便直直地栽了下去。 额头磕在石阶上,闷的一声。 等善水拿着伞回来时,就看见绣绣蜷在石阶下面,浑身湿透,额角磕破了一道口子,隐隐透出粉血。 善水惊了一声扑过去,把人搂进怀里,但绣绣的身子冰凉冰凉,嘴唇已经泛了青。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善水几乎没合眼,因为绣绣一直醒不来。 她整个人跟炭火一样烧了起来,善水是最下等的婢子,要不来太好的汤药,只能用湿帕子敷额,姜汤灌下去又吐出来,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 可绣绣的滚烫没有退下去分毫,只听偶尔含糊地喊几句“娘”。 善水听闻绣绣就是高热烧坏了眼睛,生怕她这次又烧坏了哪里,哭着攥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应:“娘子我在呢,我在呢……” 第三天,善水实在撑不住了。 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跑去了正院。 正院门口陈管事拦她,说大老爷在待客,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善水噗通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发红:“陈叔,求求您了!那位柳娘子病得快不行了,烧了快两天了,人事不省,求大老爷去看一眼,就一眼……或是帮我们寻个大夫来!” 陈管事皱着眉,正要呵斥,正堂的门开了。 顾寒生走出来,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 “何事喧哗?” 善水像见了救星,膝行两步,声音哑得几乎破了:“大老爷!绣绣娘子病重,烧得人事不省,一直喊娘,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求您……” 顾寒生蹙了蹙眉。 书房里还有几位他的幕僚,倘若被听见了绣绣的存在,他就前功尽弃了。 “病了就请大夫,我会治病吗?” “但方婶娘不同意,还将奴婢拦在了门口,不让出去请大夫!能喝的药也喝了,可就是不退烧!娘子她……” “她从前何曾这么娇气过?若是真的有事,婶娘不会阻拦。” 顾寒生转过身,已经要回去了。 善水急了,扑上去揪住了他的袍角:“大老爷!绣绣是您的……是您从老家接来的啊!她一个人在京城,什么依仗都没有,满心满眼都是您,您就不能……” 陈管事急忙上前来拽她,“你这贱婢,怎么敢胡言乱语?不想活了!” 顾寒生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极致厌恶轻嫌。 连一个婢女都被她教得学会了用这套说辞,来相挟于他? “那就让她病死吧。” 善水一下瘫坐在正院外的青石板上,雨后的地还湿着,冷得她一下清醒过来。 这世上的男子皆是这般负心吗? 那天夜里,善水趴在绣绣榻边,守着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替她换额头上的帕子。绣绣已经烧得脸颊通红,嘴唇都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有一口没一口的。 “娘……”她又喊了一声。 善水攥着她的手,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滚烫的眼泪滴在绣绣的手背上。 “娘子,善水在这儿呢……善水哪儿也不去……” 沈寂接连几日不在府里,蓝鸢今日来替主子偷偷瞧瞧人。 却没想到,隔着门便看见了病重虚弱的绣绣。 蓝鸢转身就去寻沈寂。 第18章 有人来接走了绣绣 第18章有人来接走了绣绣 此时公廨里灯火通明。 沈寂正与几位属官议着一桩要紧的漕运案,案上摊着卷宗,他指节轻叩桌面,正说到紧要处。 蓝鸢忽然进来,他不悦地将目光投射过去,却没让出去。 自己身边的人素来有分寸,若不是天大的事,断不会深夜闯进来。 蓝鸢跪下了,没有多余的话,只短短几句:“那位姑娘病了,听说烧了两天不见退,人昏着,药也喂不进去,顾府没管。” 屋里忽然安静了。 属官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姑娘”是何许人。 却见沈寂忽然站起了身。 神色倒是从容,可连带着身侧的卷宗被衣袍带落,哗啦散在地上,他也没看一眼。 “今日到此为止,诸位回吧。” 公事结束的如此仓促,实在不是沈寂一贯作风。但属官们却不敢多想,随即躬身退下。 蓝鸢还跪着,沈寂从她身侧走过,说道:“去备药。” 走了几步,又说:“将我的床榻烘暖些,再取一床厚被子。” 蓝鸢一愣,没想到沈寂会打算将人接回自己的卧房。 随即急忙起身跟上去。 “是!” 公廨到顾府不近,沈寂是策马回来的。 “顾寒生呢?” 蓝鸢回禀:“听闻今日随人去赴夜宴了。” 沈寂心中一沉——那看来是顾寒生真的不打算要这个女人了。 他再不顾忌会不会被顾府的人发现,一把推开后门进了院子,往绣绣的住处走。 沈寂进了屋子,灯影一晃,映出榻上绣绣那张烧得泛红的脸,额角裹着纱布,气若游丝。 榻边的善水正守得寸步不离,眼底通红,一刻不敢松懈。 听见声音,善水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昏黄烛火摇曳,落进来一道挺拔修长的人影。 善水眼底一瞬亮起微光。 她以为是顾寒生。 想来大老爷纵然冷漠,纵然伤人,或许还是会留有那么一丝心软给自己的发妻吧? 可下一瞬,她就僵住了。 进门的不是顾寒生。 为首男子一身墨色锦袍,眉眼清寂淡漠,是一双比顾寒生还要深邃晦暗的眼眸,周身裹挟着久居上位的沉敛威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有人来接走了绣绣(第2/2页) 他不言不动,仅仅立在那里,便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贵气,比善水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不可攀,顿时压得整间屋子空气都凝滞下来。 这根本不是顾府的人! 恐惧瞬间攫住了善水的四肢百骸。 她脸色唰地惨白,猛地起身踉跄挡在床榻前,一只手死死捂住嘴,一壁紧挨着床沿,护着身后人事不知的绣绣。 就在善水浑身战栗、濒临崩溃之际,那人已经走上前来,眉眼覆着一层沉沉寒色。 “不想让她等死,就滚开。” 善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仰视他。 她不明所以。 这时,蓝鸢已经赶来,上前解释:“这位是沈府家主,专程赶来救你家娘子。” “我们绝不会伤她分毫。你若不信,大可随我们一同回去,全程守着你主子。” 善水怔怔抬头,望向那立于灯火中央的沈寂。 沈府家主。 她怎么会没听过?那是传闻中权倾一方,从不对任何人留情的大人物。 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绣绣不过一介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何来这般天大的福分,能让这样云端之上的人物,亲自登门相救? 可看着榻上气息微弱,随时可能撑不住的绣绣,实属不敢再拦了。 ……只要能救绣绣,是谁都好。 她慌忙让开了路。 沈寂没有任何犹豫,俯身抱起她,可掌心触到的温度还是烫得他心口一抽。 怎么会病的这么重? 难道要日日守在她床边,她才能不受伤害吗? 沈寂带着她往外走,善水急忙起身跟上。 绣绣感觉到温暖,忽然动了动嘴唇。 “……娘。” 她眼角溢出一滴泪,顺着烧红的脸颊滑下去,隐入鬓发里。 一边说,一边紧紧的往他怀里缩,把他当成了母亲。 沈寂看着她那颗泪,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也曾这样想念过母亲。 蓝鸢和善水忽然齐齐愣在了身后。 她们看见,沈寂低头,用额头替她擦了泪,宛若夫妻一般亲昵,疼爱。 沈寂其实也是没有母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