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恶仙:我在异世登仙途》 第一章乱葬岗 第一章乱葬岗 疼。 像是被十轮卡车碾过,又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碎片后,再硬塞回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 李十一猛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整片天穹像是一块肮脏的裹尸布,阴沉沉地压下来,连光都透着一股腐朽的灰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腐肉、烂泥、粪便,还有某种他从未闻过的、像是发酵了几百年的酸腐气息。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但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发出凄厉的哀鸣,后脑勺像被人用铁锤凿开了一个洞,痛得眼前直冒金星。 不对,这不是车祸后的感觉。 李十一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瞬间。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他迈出斑马线,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从右侧冲过来,喇叭声尖厉刺耳,然后是——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他努力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乱葬岗。 比他在历史书和恐怖片里见过的任何乱葬岗都要真实、都要骇人。 他躺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周围全是尸体。断肢、残躯、被野兽啃过的半张脸、露出森森白骨的胳膊……层层叠叠,横七竖八,像是一座用血肉堆成的小山。有些尸体已经腐烂膨胀,肚子鼓得像皮球,随时都可能炸开;有些还算新鲜,血水还在从伤口处往外渗。 而他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从未见过的、灰褐色的粗布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他的头发又长又乱,油腻腻地贴在脸上。 李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熟悉的那双手。 这双手更粗、更黑,指节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不是他的身体。 或者说,这不是他原来的身体。 李十一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学生,逻辑思维是他的本能。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恐慌,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分析眼前的处境。 第一,他死了。或者说,他的原身体死了。 第二,他穿越了,穿到了一个乱葬岗里的无名尸体上。 第三,这个世界的天空不对劲,空气不对劲,连重力的感觉都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 第四—— 有声音。 李十一的耳尖动了动。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两道,不,听声音的节奏和轻重,应该是两个人。脚步沉稳,带着金属碰撞的细微铿锵声,像是穿着甲胄。 “快点儿,天快黑了,赶紧把西坡那批新死的拖过来。” 一个粗粝的男声,带着几分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这鬼地方,天一黑连邪祟都出来了,谁不想早点回去。” 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一些,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畏惧。 李十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邪祟?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个词。与此同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突然浮上心头,像是水底的泡泡,“啪”地一声破裂—— 这个世界,有修仙者。 有妖魔邪祟。 而普通百姓,只是修士圈养的……羔羊。 李十一压下翻涌的记忆,没有急着消化,而是迅速判断局势。 两个人,穿着甲胄,来乱葬岗拖尸体。而他,此刻就混在尸体堆里。 是装死,还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跟周围的尸体一样的粗布衣裳,沾满血泥,脸上也糊着泥污和血痂。在昏暗的光线下,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中,他如果一动不动,应该很难被发现。 但如果被发现呢? 两个穿着甲胄的“兵丁”,被派来拖尸体,说明是这个世界修仙体系中最底层的人员。可即便再底层,能够混上一身甲胄,也绝不是普通农夫能对抗的。 李十一的手指在泥地里轻轻摸索着,触碰到了一根冰凉的东西。 一根被泥土半埋着的铁钉。 大约三寸长,一头尖锐,一头扁平。锈迹斑斑,但足够坚硬。 他没有犹豫,将铁钉攥进掌心,缓缓调整呼吸,把自己彻底埋在尸体堆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双半眯的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咦?那边是不是有个活的?” 尖细声音突然响起。 李十一的心猛地一沉,身体却纹丝不动。 “哪儿?”粗粝声音问。 “就那儿,土坑边上,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你眼花了吧。西坡那批都是老李头带人处理的,一刀一个,哪来的活口。” “真的,我刚才……” 脚步声停了下来。 李十一听到了甲胄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铁器出鞘的轻微“铮”响。 “行,过去看看。要是还有气儿,正好,城里的‘血奴’还缺着呢,一个能卖半块下品恶石。” “嘿嘿,那感情好。” 两个脚步声一左一右,向他包抄过来。 李十一的脑海中,已经飞速推演出了三条可能的路线,又逐一否决。 跑?他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而且这具身体极度虚弱,论体力,绝对跑不过两个穿甲胄的壮汉。 装死?如果对方走近了查看,一定能发现他在呼吸。 拼?一个手持铁钉的虚弱穿越者,对两个可能拥有超凡力量的仙朝兵丁,胜算几乎为零。 那么…… “嗯?” 一只穿着铁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他身侧不到三寸的地方。 李十一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味和皮革味。 “没什么动静,可能就是野狗。”粗粝声音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乱葬岗(第2/2页) “那走吧,天都快黑了。” 两只脚开始离开。 就在此时,李十一的手指在泥土里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根粗大的、湿滑的…… 麻绳。 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到其中一个兵丁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已经被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 机会。 “咔啦。” 他故意让右脚踢翻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子。 石子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 两个兵丁同时转身,短刀出鞘。 李十一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紧攥着铁钉和麻绳,身体僵直,几乎不发出任何呼吸声。 “只是石头。”尖细声音松了口气,“我说你……” “不对。”粗粝声音突然道,“我刚才看到的那块石头,不在这儿。有人。” “你还不信老子!”尖细声音骂了一句,“你自己看,这一堆尸体,老子就不信还有人能装……” 他的脚伸过来,踢了踢李十一面前的一具尸体。 “看,死的不能再死了。” 李十一感受着那只脚与自己的距离,手指缓缓收紧。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 两人收刀入鞘,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李十一的眼睛睁开了。 他像一条潜伏在淤泥里的毒蛇,无声无息地从尸体堆中滑出来,手中铁钉反握,另一手提着麻绳,朝走在后面的那个兵丁无声地贴了上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那个兵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想要回头。 晚了。 李十一的麻绳已经套住了他的脖子,猛然向后一勒! “呃!” 兵丁的喉咙被死死勒住,叫不出声,手中的短刀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被李十一用膝盖顶住了刀柄。同时,右手的铁钉,对准了他的后颈第七颈椎上方三寸处——那里是颅骨与脊柱交界的地方,一个他解剖课上学过的、极其致命的空隙。 噗嗤。 三寸铁钉,整根没入。 那个兵丁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袋烂土豆一样,软软地栽了下去。 “老张?” 前面的兵丁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短刀已经出鞘,朝李十一当头劈来。 李十一侧身避过,与此同时,将已经瘫软的那个兵丁的尸体向前一推。 “噗!” 短刀深深地砍进了尸体的肩膀,卡在骨头缝里。 拔不出来。 李十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飞起一脚,正中对方小腹。 但那兵丁穿着甲胄,这一脚只是让他踉跄了一下。他索性松开了短刀,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匕首,面目狰狞地扑了过来。 “原来是个假死的贱种!” 匕首带着劲风,直刺李十一面门。 李十一没有后退。 后退就是死。 他微微下蹲,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对方的腋下滑了过去,左手铁钉刺向对方的大腿内侧。 那里是股动脉的所在。 “啊!” 兵丁痛叫一声,身体不由一歪。 李十一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捡起地上的短刀,双手握刀,从他后颈的甲胄缝隙处狠狠捅了进去。 扑通。 第二个兵丁跪倒在地,嘴张了张,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漏气声,然后,一头栽倒。 李十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他没有吐。这种时候,他连一点精力都不能浪费在情绪上。 缓了大约十几个呼吸,他挣扎着站起来,开始搜刮两具尸体。 两个储物袋,被他从腰间扯了下来。两把短刀,一把匕首,十几块黑色的、泛着幽光的石头,几瓶不知名的药散,还有一本薄薄的、用兽皮包裹的书册。 李十一翻开书册。 封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浊息诀》。 他迅速翻看起来。好在,这个世界使用的文字,竟然与他认知中的汉字有七八分相似,虽然字形怪异,但结合上下文,他勉强能看懂大部分内容。 这是一本最基础的修炼功法。 以众生的贪嗔痴怨憎杀六欲之念,凝聚恶气,淬炼己身,得以登仙。 “恶气……” 李十一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尸体。 这个世界,跟他原来所在的地球,完全不同。 仙道不修灵气,修的是恶念。 修士不救人,吃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浊息诀》的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默读。 天彻底黑了下来。 乱葬岗上,腐尸的磷火星星点点地亮起,像无数只幽绿的眼睛。 李十一站起身,捡起短刀别在腰间,拎着两个储物袋,一步步朝远处隐约的灯火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两只不知何时出现的野狗,正在撕扯那两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李十一没有回头。 在这恶浊的世界里,他得先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远处,一座破败的、笼罩在昏黄灯火中的小镇轮廓,渐渐浮现在夜色里。 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 青牛镇。 第二章 青牛镇 第二章青牛镇 青牛镇的夜,比乱葬岗更冷。 李十一在镇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趴在一条干涸的沟渠里,借着夜色观察。 镇子不大,约莫两百来户,四周是一圈用黄土和碎石砌成的矮墙,高不过一丈,墙头上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桩子上挂着泛黄的人头。有些已经风化成骷髅,有些还算新鲜,血水沿着木桩淌下来,在墙根处积成了一小片黑褐色的泥泞。 镇子唯一的出入口是南边的一座木栅门,门半敞着,两个裹着破皮甲的壮汉靠门而坐,手里攥着长矛,却在打盹,脚边放着几个空酒坛。 弱。这是李十一的第一判断。远远比不上乱葬岗那两个兵丁的装备和气势,甚至可能连练气一层的边都没摸到,顶多是体格强壮些的凡人打手。 但他没有急着进去。 刚才在乱葬岗,他从兵丁的储物袋里翻出了几样东西:十几块下品“恶石”,一本《浊息诀》,三瓶药散,两块干硬的饼子,还有一块刻着“黑石县外巡营”字样的铜牌。 铜牌代表那两人的身份。药散他不敢乱碰,只挑了一瓶贴着“金创散”标签的,倒出一点闻了闻——味道近似草药和某种腥气的混合物,暂时收起。饼子他吃了一块,又干又硬,带着股发霉的土腥味,但他强迫自己嚼碎咽下。这具身体已经不知道饿了多久,一块饼子下去,胃里反而泛起了灼烧般的饥饿感。 他没舍得吃第二块。 此刻,他把铜牌和短刀分藏好,把剩下那块饼子掰成四小块,又用湿泥抹了脸和头发,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逃难来的流民,这才从沟渠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向镇门走去。 “站住!” 还没走到门口,其中一个打手就醒了,长矛“呼”地一声指向他的喉咙。 “哪来的?” 李十一缩着肩膀,声音颤抖:“大人,我……我是西边逃难来的,路上遭了邪祟,一家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逃难来的?”那打手上下打量他,“逃难来的能走到这儿?你身上没沾什么晦气吧?” 另一个打手也醒了,眯着眼走上来,二话不说,在李十一身上粗暴地摸了起来。 “挺瘦,没肉。衣服也破了。咦,这是……” 他从李十一怀里摸出了那半块饼子。 “娘的,还有吃的!” 那打手眼睛一亮,把饼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还有没有?”另一个打手推开他,又把李十一全身搜了一遍,结果只摸出几颗不知道从哪蹭来的碎石子。 “穷鬼。”他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不过规矩你懂——外来的,先去镇中央的‘安民厅’登记。登记不上,别怪我们不客气。”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李十一点头哈腰地走进镇门。 然而,就在他穿过木栅门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墙角。 墙角下,蹲着一小群人影,大约七八个,大多骨瘦如柴。他们的脖子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根的铁环里。这群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微微颤抖。 而他们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一个过路的镇民走过来,看了看碗,见里面空荡荡的,便朝其中一人的脑袋上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十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也没有停顿。 他继续往里走。 青牛镇内部,比他想象中更破败。 路面是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不知是雨水还是泔水的液体。两旁的房屋低矮阴暗,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窗洞用破布挡着,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巷口追打一只瘸腿的野猫,其中一个抢到野猫后,直接拧断了它的脖子,用嘴对着猫脖子吸起了血。其余孩子围上去抢,打成一团,最终被一个稍大的孩子一口咬在另一个的耳朵上,半只耳朵血淋淋地掉在地上。 没人管。 大人们或是缩在门洞里,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街道;或是三五成群蹲在墙根下,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盯着每一个过往的生人,眼中只有饥饿和警惕。 一个妇人从门洞里冲出来,从孩子嘴里抢过那只死猫,一脚将孩子踹翻在地,转身跑回屋里,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咀嚼声。 李十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心里涌上来的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 这里的百姓,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他们是被恐惧和饥饿折磨到极致的动物。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出卖。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安民厅拉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街上的百姓“轰”地一下散开,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纷纷钻进巷子,关紧门窗。几个刚才还在打闹的孩子也一哄而散,眨眼间消失在黑暗里。 李十一飞快地闪身躲进一条窄巷,背贴着墙壁,从巷口探出小半张脸。 街道尽头,走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一身黑色短褐,腰带上挂着一串铜环,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手里拽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端拴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不能算“走”了,他是被拖着的。 他的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脚趾已经磨没了,露出森白的骨头。嘴巴被一根麻绳勒住,发出“呜呜”的闷叫。 壮汉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儿,怀里抱着一本发黄的册子,笑嘻嘻地念叨着:“卢老三,东巷卢家,上上月的‘恶念捐’欠到如今,连本带利一共折‘活人账’一个。诸位邻居都看好了,欠债不还,就是这个下场。” 那叫卢老三的人还在挣扎,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翻裂,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瘦高个儿走上前,用毛笔在卢老三脸上画了个圈,然后对壮汉点点头。 壮汉咧嘴一笑,从腰间抽出一把剔骨尖刀。 “别担心,不疼,就一下。” 刀光一闪。 卢老三的脑袋滚落在地,停在了巷口,正好面对着李十一藏身的方向。 那颗脑袋上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被麻绳勒成一条扭曲的弧线,脸上的圈被血浸透,像是盖了一个血红的印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青牛镇(第2/2页) 李十一屏住了呼吸。 壮汉把尸体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瘦高个儿走上前,捡起那颗人头,提在手里,嘴里还在抱怨:“这月‘邪祟税’还差三颗人头,还差三颗……”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安民厅的方向。 街道空无一人,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两道暗红色的血痕还在,一直延伸到巷口。 李十一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刚准备转身,忽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哟,新来的?”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李十一没有动。 他慢慢转过身。 巷子里,走出一个老头。 老头约莫五六十岁,佝偻着背,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他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竹杖,杖头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铛。 “别怕,别怕。”老头笑眯眯地说,露出一口烂黄的牙齿,“老瞎子我啊,最好说话。看你面生,是今夜才进镇子的吧?可巧了,老瞎子最会看相。我观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李十一警惕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给你指条生路。”老头眯着独眼,声音压得更低,“这青牛镇,白天吃人,晚上也吃人。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外来户,到了这儿,跟羊入了狼圈有什么区别?衙门明天一早就要来拉‘黑户’,拉去南边的河滩当‘诱饵’。你想不想活着出镇子?” 李十一没有回答。 “不想被当诱饵,就拜我的门。”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寿”字,“老瞎子不才,在这镇上还有几分薄面。你认我当干爹,以后谁敢动你,报我‘独眼张’的名号。” 李十一盯着那块木牌,心里飞速盘算。 这老头,多半是个放高利贷的地头蛇,专骗新来的,认了干爹,恐怕比当诱饵还惨。 “我没钱。”李十一说。 “钱?”老头笑了,“这年头,谁还认钱。我要的是……” 他的独眼在李十一身上溜了一圈。 “要你的‘恶念’。” 李十一的瞳孔微缩。 老头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个鸡蛋大小的黑色珠子,通体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看见没?这叫‘聚念珠’。这镇子上的每个人,每月都要缴‘恶念捐’。你这种新来的,连‘念根’都没扎下,浑身散发的恐惧、怨恨,可比金银还值钱。”老头往前逼近一步,“把你的恶念放出来,交给我。以后你跟着我,吃的喝的,饿不着你。” 李十一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刚刚翻过几页的《浊息诀》。 “恶念”是这个世界修炼的燃料。修士、仙朝,乃至于普通的地头蛇,都在采集普通人的恶念。而采集的方式…… “你身上有恶气,你不是凡人。”李十一突然说了一句。 老头一愣,随即独眼笑得眯起来:“有点眼力。那更好。练气一层的老瞎子我,在凡人眼里也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你识相的……” 话音未落,李十一已经动了。 他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蛇,骤然暴起,左手一扬,一把在巷口地上抓的沙子朝老头面门甩去。 “你!” 老头的竹杖猛地点地,那串铜铃“叮铃铃”响起来,一股诡异的气浪扑面而来,李十一只觉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栽倒。 但他在甩出沙子的同时,右手已经拔出短刀,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扑的势头,一刀捅向老头的小腹。 “铮!” 短刀刺在老头的小腹上,却像是刺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刀尖滑了开去。 恶气护体。 《浊息诀》里提到,修士引恶气入体后,可有一层护体气膜。这老头的护体气膜虽然微弱,但也不是一把普通短刀能破开的。 李十一心下一沉,身体却已经借势从老头身侧滑了过去,撒腿就跑。 “小杂种!敢动我!” 身后传来老头暴怒的声音,那铜铃“叮铃铃”响得越来越快,李十一只觉后脑勺一阵阵发胀,腿脚发软。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李十一拼了命地往里钻,身后的铃声渐渐远了。 “小杂种!你跑不了!明天老子亲自去安民厅点你的名!” 老头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然后渐渐消失。 李十一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心脏跳得极快,额头上全是冷汗。 好险。 如果那个老头不是练气一层的散修,而是练气二三层,他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李十一抬手看了看自己的短刀,刀刃已经卷了一小块。 普通的铁器,伤不了修士。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巷子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破败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截屋顶的土地庙。 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被打碎,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石基座。石基座上,用干涸发黑的血写着几个大字。 “邪祟者,杀。” 李十一的瞳孔微微一凝。 他记得《浊息诀》开篇就提到,邪祟是修士修炼的最佳材料,杀之可得“神源”,神源可化为精纯恶气,是提升修为最快的途径。 而在第一章里,那土地公记忆碎片中看到的画面,又似乎在说…… 邪祟,本是神。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疑问,走到土地庙的角落里,盘腿坐下。 他不能等明天。 明天一早,他要是被安民厅的人抓住,就会被当成“黑户”拉走。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打开这本《浊息诀》,扎下“念根”,踏入练气期。 哪怕只有练气一层,他也能在这个人吃人的小镇里,多一分活下去的资本。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那本兽皮小册,借着月光,翻开第一页。 月光惨白,照在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青牛镇的夜,还长着呢。 第三章 浊息 第三章浊息 月光透过破庙的残顶,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几片碎银般的光斑。 李十一盘腿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背靠半截土墙,将《浊息诀》平摊在膝头,借着月光逐页翻阅。 他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每一句话,他都要反复读上三五遍,在脑海中将其拆解、组合、推演。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显然不识字,从未修过仙,更不懂什么经脉穴道。但李十一有一个几乎可以碾压此界九成九散修的天赋。 他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学生,系统学习过物理学、热力学、流体力学、控制论与信号分析。而所谓的修炼,剥去那层神秘的外壳,本质上就是一个能量采集、转化、存储与运用的过程。 《浊息诀》记载的,是这门“工程学”中最基础、最粗陋的一个版本。 前三页讲的是“观想”,即引动自身与外界恶念共鸣的方法。 修士要以自身的某种负面情绪为引,将周围环境中游离的恶念“勾”出来,再以特定的呼吸节律,将这些恶念从周身窍穴压入经脉,沿着一套极其简单的运转路径,汇聚于丹田,压缩成“恶气”。 第六页上,画着一幅经脉路径图,粗陋得像是用树枝蘸着泥水画的。 但李十一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浊息诀》的经脉路径看似简单,却有几处极其隐蔽的“回折”,让恶气在流经心脉、印堂、命门三处窍穴时,会分别经过三个“锁关”。 书中称为“三煞锁”。 恶气过“三煞锁”,会被强行压缩三次,每一次压缩,都会使恶气的浓度与破坏力成倍提升。但同时,每一次压缩,也会让恶气中的“魔性”杂质更深地渗入修士的神魂。 李十一闭上眼,脑中飞速推演。 这“三煞锁”的位置,恰好对应了现代解剖学中交感神经最密集、情绪波动最剧烈的三个中枢:心、脑、肾上腺。 也就是说,这门功法修炼得越快、恶气压得越纯,修士的情绪、心智、乃至于身体都会被同步侵蚀和改造。 修炼得越深,越容易暴怒、嗜杀、丧失理智。 最终,变成一个被魔性支配的怪物。 李十一睁开眼,继续翻页。 书的后半部分,是对“六欲恶念”的分类和采集方法:贪、嗔、痴、怨、憎、杀。 其中,杀念最为上等,因其极难收集,一旦采集成功,转化出的恶气纯度最高,甚至能形成“杀意罡气”。但也正因如此,杀念对修士的反噬也最重。 李十一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飞速运转。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重新睁开眼,已经做出了判断。 直接按照《浊息诀》修炼,以他这具身体的资质,哪怕拼了命,一夜之间也未必能扎下“念根”,踏入练气一层。 更何况,他没有任何修炼经验。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现代科学训练赋予他的分析能力和对“系统”的掌控力。 《浊息诀》的功法不可能改,但修炼中的细节可以微调。 他首先调整了呼吸。 《浊息诀》规定的“三长两短”呼吸法,与他记忆中的“谐振呼吸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以心率为节拍器,将每次呼吸的周期精确控制在五秒,吸气三秒,屏息一秒,呼气一秒,使心、肺与经脉中的气机逐渐同步共振。 最初的几十个呼吸还无甚变化,到第七十三次呼吸时,他的耳中忽然“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一股极淡的、冰凉的“寒意”,从空气中缓缓渗入他的皮肤。 那是恶念。 确切地说,是这座破庙、这条巷子、乃至于整个青牛镇里无时无刻不在弥漫的恐惧、怨恨与绝望。 它们细如游丝,却无孔不入,像是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看不见的手指。 李十一强忍着本能的排斥,按照《浊息诀》的运转路线,将这一丝丝恶念从皮肤导入经脉。 疼痛。 比预想中更剧烈的疼痛。 那些恶念进入经脉的瞬间,像是烧红的铁水倒进了冰凉的血管,所过之处,肌肉、神经、乃至于骨头都在发出凄厉的抗议。李十一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很正常,《浊息诀》里写了,初次引气入体的痛苦堪比刮骨疗毒。 但李十一发现,他的痛苦在迅速升级。 那三道“锁关”,像三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卡住了经脉中的恶气,每一次压缩都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肉。 尤其是经过心脉附近的“锁关”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情绪骤然升起。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乱葬岗上那两具兵丁的面孔,浮现出他们倒下时的抽搐,甚至浮现出如果自己下手再狠一点、再快一点,让他们死得更痛苦些的念头。 “呼……” 李十一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把那股暴戾压了下去。 他的意志像一块被锻打了千万次的精钢,在恶念的冲击下纹丝不动。 第十六息,恶气终于走完一个周天,汇入丹田。 第二十息,那些游离的恶念开始变得有规律,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主动向他的经脉汇聚。 第三十二息,一丝异样的感觉从丹田升起。 第四十九息,李十一第二次运转周天,这一次,痛苦减轻了将近三成。 第五十八息,第三个周天。 第六十六息—— “嗡!” 他的丹田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 然后,一道温暖得令人想要流泪的热流,从他心脏最深处、从灵魂最深处喷涌而出。 那热流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璀璨,像是深海里升起的一轮太阳,瞬间照亮了他体内每一寸阴暗的角落。 那些涌入体内的恶念,在这热流面前,如同黑夜里的薄雾遇上了正午的烈日,刹那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缕缕精纯得不可思议的清凉气息。 这气息,与恶气同源,却无半点“魔性”。 李十一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中,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流光。 神魂净火。 他的灵魂来自地球,来自一个没有被这个世界的“天道”污染过的纯净世界。这份本心之火,正是恶气与魔性的天然克星。 在净火的煅烧下,《浊息诀》的“三煞锁”依旧存在,却再也无法将魔性渗入他的神魂。相反,经过净火提纯后的恶气,纯度与浓郁程度,是普通修士的三倍以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浊息(第2/2页) 而反噬,为零。 李十一强压住心头的震动,没有浪费时间去探究这团净火的来历。他重新调整呼吸,开始全速运转《浊息诀》。 周围的恶念像是疯了一样朝他涌来。 这一夜的月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 李十一的丹田里,盘踞着一团拇指大小的、灰蒙蒙的气旋。 说是气旋,但其中没有半点杂质,纯净得近乎透明,边缘处还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 他的皮肤表面,沁出一层黑色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污垢,那是这具身体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凡俗浊气,被修炼过程强行排了出来。 李十一长身而起。 他的身体依然消瘦,脸色依然苍白,衣衫依然褴褛。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已经截然不同。 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刀,被人重新开了刃。 练气一层。 成了。 李十一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丹田中那团气旋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涌动,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没有急着试验力量,而是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最直观的变化是:他的五感提升了。 原本黑漆漆的破庙,此刻在他眼中清晰了许多,连墙角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正在结网都看得一清二楚。耳边能听到巷子深处老鼠啃咬尸体的“咯吱”声,能听到远处某个院子里男人的打鼾声,甚至能听到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铁链拖地的声音。 嗅觉也敏锐得吓人,空气中不同来源的气味被完全拆分,他甚至能分辨出自己刚才修炼时排出的污垢与墙角死老鼠的区别。 力量的提升,大约能感觉到是之前的两到三倍。 速度、反应、平衡感,均有明显的改善。 但李十一也清楚,练气一层,依旧只是这个世界上最底层的蝼蚁。独眼张也是练气一层,他方才那一刀被对方的护体气膜挡住,足以说明普通铁器对修士的威胁极为有限。 李十一盘算着,等天一亮,安民厅的人肯定会来找他的麻烦,独眼张也绝不会放过他。 他需要把乱葬岗得来的资源转化成实力。 两个储物袋,他之前还没仔细查看。此刻再次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十几块下品恶石,三瓶药散,一本《浊息诀》,一面铜牌,还有几件杂七杂八的零碎。 恶石是这个世界修士修炼的辅助资源,可以在短时间内为修士提供大量游离恶念。 李十一也听两个兵丁提过“下品恶石”这个词,这两人身上有十几块,说明在这世界最底层,它们也是硬通货。 他把两块恶石握在手中,再次运转《浊息诀》。 “嗡!” 恶石中的恶念,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经脉。 普通修士这么做,等于是自杀。 因为恶石中的恶念浓度高得可怕,且比空气中游离的杂念更加暴烈,没有相应的法器和功法配合,直接吸收,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但李十一有净火傍身。 那些汹涌而入的恶念,在净火的净化下,如同狂暴的洪水被层层过滤,留下的只有最精纯的能量。 两块恶石,不到半炷香就被吸收殆尽。 丹田中的气旋,又壮大了一圈。 李十一咂了咂嘴,这个速度,堪称恐怖。 普通练气一层修士,吸收一块下品恶石至少需要半天,还有被反噬的风险。而他,半炷香吸收两块,毫无副作用。 这就是净火的逆天之处。 但他也明白,恶石再多,终究是外物。他真正缺的,是时间,和一套真正适合他的战斗功法。 《浊息诀》只是最基础的修炼法门,里面除了记载如何吸收恶念、冲击境界之外,再无其他。没有术法、没有武技、没有对敌的手段。 李十一的目光,落在了破庙的地上。 那里,在月光的照射下,土地庙那被打碎的神像碎石堆里,有几块灰扑扑的石头,上面似乎雕刻着一些图案。 他弯腰捡起一块。 是一个残破的手印。 看着像……是一个结印的姿势。 又有几块碎片拼在一起,依稀可以辨认出一段极其古朴的文字。 李十一不认识这种文字,他从未见过。 但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文字的瞬间,丹田中的净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指尖传入脑海。 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浮现。 明月、星辰,一座巍峨的仙山。 山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对月独坐。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照破了满天乌云。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李十一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保持着与那老者一模一样的姿势。 双手结印,盘腿而坐。 而他的丹田中,那团净火包裹着的气旋,正在按照一个他从未学过的、极其玄妙的轨迹缓缓转动。 那轨迹,与《浊息诀》的运转路线截然不同。 浊息诀是向外索取。 而这套轨迹,是向内澄清。 清心诀。 李十一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三个字。 那是上古正统仙道的基础功法,是他从土地公破碎的记忆中,得到的第一份传承。 但现在明显不是修炼的时候。 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安民厅的人,很快就会发现昨晚有两个巡营兵丁失踪了。而他们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乱葬岗。 李十一将地上的东西全部收进储物袋,又把那本《浊息诀》用油纸包好,贴身藏了起来。 他走到破庙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潮湿的、混合着腐臭和炊烟味道的空气。 然后,他转身回到庙里。 再出来时,他的背上多了一捆柴。 手里多了一根当做拐杖的破竹竿。 他佝偻着腰,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唯唯诺诺、人畜无害的流民表情。 “大爷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他沙哑的声音,在晨雾弥漫的街道上响了起来。 像一朵无人在意的、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野草不会引人注意。 野草最懂如何活下去。 第四章 黑户 第四章黑户 青牛镇的清晨,与夜晚并无二致。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洗不净的裹尸布。晨雾贴着地面流淌,把那些低矮的土墙、歪斜的茅屋、墙根处蜷缩的人影都氤氲得模糊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滩稀释过的墨汁里。 李十一背着柴,弯着腰,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缓慢行走。 他的步伐很慢,像极了那些常年吃不饱饭、只求多活一天的流民。但他的耳朵、眼睛、鼻孔,乃至于皮肤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全力工作,从每一个路过的镇民、每一间破败的茅屋、每一处黑暗的巷口里汲取信息。 昨夜被杀的那个卢老三,死在了自家门口。他的尸体被拖去了安民厅方向。而他的家人,此刻应该还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不敢出来。 安民厅在哪,要做什么,怎么用规则拿捏新来的,他需要答案。 答案,往往长在人的嘴上。 “这位婶子,行行好,给碗水喝吧。我这腿,昨儿摔了,实在走不动了……” 李十一停在一条巷子的转角处,靠墙蹲下,从怀里掏出半边破碗,朝门口一个正在择菜的女人伸出手。 那女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窝凹陷,像是长期吃不饱睡不好。她看了李十一一眼,眼神麻木,没有动弹。 “走开。”她低声说了一句,继续低头择她的菜。 那是一把已经发黄发蔫的野菜,混着几根草根。 李十一没有走,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婶子,我是新来的,西边逃难过来的。不知道这镇上的规矩,怕犯了忌讳。您行行好,跟我说两句,我这就走。” 女人抬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有吃的没?”她问。 “没。就半块饼子,昨晚让人抢了。”李十一苦笑。 女人沉默片刻,朝巷子深处使了个眼色。 “新来的,去安民厅登记。登记了才算‘镇民’。不登记,就是‘黑户’。黑户被抓到,男人送河滩当诱饵,女人送窑子,孩子送……” 她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送哪?”李十一追问。 “别问。你记住,登记的时候,要交三块恶石,或者等值的‘念’。” 李十一皱眉:“三块恶石?” “没有是吧?”女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没有也成。安民厅门口,有专门收‘念’的。你往那黑珠子上一坐,法师会把你身上的恶念全部抽出来。抽一次,顶一块恶石。不过抽完了,人也就废了一半。你自己看着办。” “那登记完了,就是镇民了?可以在这里住下?”李十一问。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镇民?你是新来的,就算登记了,也是‘新人’。新人要在镇上做三个月苦工,挣不满份额,一样拉去河滩。那河滩上,邪祟三天来一次,去了就是个死。这镇子,每个月都要死十几个,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连话都不想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李十一猜测,这种关于死亡的计算,对镇民来说只是日常。 “还有别的路吗?”李十一压低声音。 女人抬眼看着他,手中的菜根被她掐得咯吱作响。 “有。”她伸出一根手指,朝街对面挑了挑,“看见那间铺子没?卖‘祭肉’的。你跟掌柜说,你要卖自己的一条胳膊,能换二十块恶石。够你安家,还够你吃半年的。” 李十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是一间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风干的肉条。肉的颜色很奇怪,红中透灰,散发着一种混合着香料和腐臭的诡异气味。 那肉,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肉。 李十一默默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多谢婶子。” 女人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择菜。 李十一站起身,背着柴,一瘸一拐地继续朝前走。 走过那条街时,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撞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李十一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但孩子并没有偷东西。那孩子跑到远处,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满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恶意笑容,手里攥着一只刚被踩死的蟑螂,指了指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一溜烟钻进了巷子。 李十一什么都没说,继续朝前走。 这镇子,从老人到孩子,全都在互相折磨。今晚又有谁会死在这些泥泞的街道上,他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安民厅在青牛镇的正中央。 说是“厅”,其实是一个由三间大屋和一圈高墙围成的院子。墙头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其中几根上挑着焦黑的人头。院门外,立着两根青石柱子,柱子上各挂着一串用符纸扎成的小人,已被风雨侵蚀得辨不清面目。 此刻,天刚蒙蒙亮,院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 约莫二三十人,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里各自攥着几张黄色的纸片,像是某种凭证。队伍里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会引来旁边人惊恐的目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黑户(第2/2页) 李十一没有急着排队。 他背着柴,绕到队伍末尾,找了个不远处的墙角蹲下,把柴靠在墙上,装出一副走累了休息的样子。他的耳朵,却竖得像两把刀。 “别插队。敢插队,陈爷把你舌头割了。”队伍最前面,一个穿着黑褂子的精瘦汉子,提着一条皮鞭,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队伍里的人,浑身都在发抖。 尤其是队伍最前头那个老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几次三番想递给黑褂子,都被对方用皮鞭柄拨开了。 “退后,退后,陈爷还没出来!” 老头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大人,求求您,让我先交了吧。我婆娘快不行了,得请法师去看看……” “你婆娘?”黑褂子斜了他一眼,“你婆娘上个月的‘恶念捐’还欠着呢。想请法师,先把欠账清了。” “清,清,我都带着呢……” 老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石头,还没递出去,黑褂子已经一把夺了过去,掂了掂,塞进自己腰包。 “不够。还差两块。” “大人,我……” “不够就滚回去凑!”黑褂子一脚踹在老头肚子上,把老头踹出老远,“下一个!” 老头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最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呜咽着缩成一团。队伍中的人们,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扭头看他一眼。 李十一轻轻转动手腕,感受着丹田里那团气旋的脉动。 一个凡人打手,即便带着武器,也挡不住他一刀。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他在等安民厅的那个“陈爷”,或者说,“法师”。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的那块铜牌。 那是乱葬岗那两名巡营兵丁的身份凭证。 “外巡营。” 三个字,可能在这青牛镇里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 关键在于,没人知道那两个兵丁已经死了。 或者说,暂时还没人知道。 安民厅今天的登记,他得去。不能逃避,逃避反而显得可疑。但这登记,他不能以“逃难流民”的身份去。 他得换一张皮。 “就是那个杂种!” 一声暴怒的嘶吼从身后传来。 李十一纹丝未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巷子口,独眼张拄着他的黑竹杖,带着两个精壮的跟班,正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 那根黑竹杖上的铜铃,在晨雾中“叮铃铃”地响着。 “这小杂种昨晚敢对我动手!给我拿下!” 两个跟班立刻朝李十一冲了过来。 队伍中的人们纷纷闪避,像一群受惊的鹌鹑。那个黑褂子也停下了脚步,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起了热闹。 李十一没有跑。 他看着冲过来的两个跟班,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张爷!张爷,您这是干什么呀!” 他一边后退,一边从怀里掏出那面铜牌,高高举起。 “我是黑石县外巡营的人!” 铜牌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黑石县外巡营”六个字,清晰可辨。 两个跟班猛地停住了脚步。 独眼张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十一举着铜牌,倒退着向安民厅门口走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我奉外巡营陈头之命,来青牛镇公干。”他看向独眼张,语气忽然一沉,“张爷,您刚才说,要拿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独眼张的独眼死死盯着那块铜牌,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外巡营。黑石县的外巡营。那是仙朝的正式编制。 虽然只是最底层的爪牙,但在这青牛镇,也绝不是他一个靠坑蒙拐骗混饭吃的瞎眼散修能得罪得起的。 “小……小兄弟,老朽方才认错人了。”独眼张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最近镇上不太平,新来的黑户太多,老朽也是被逼着帮忙清查。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李十一歪着头,指了指地上那滩被独眼张踩过的积水,“张爷,这滴水溅到我鞋子上了。我这双鞋,可是外巡营发的。您说,该不该赔?” 独眼张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知道外巡营发没发过鞋。 但他不敢赌。 “该赔,该赔……”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块恶石,躬着腰递了过来。 李十一数了数,五块下品恶石。 “张爷大气。”他收起恶石,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行了,都是自家人。等我办完差事,还要跟张爷好好喝一杯。” 说完,他转身朝安民厅门口走去。 身后,独眼张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野狗,瘫软在晨雾里。 而安民厅的院门,在此时“吱呀”一声,打开了。 第五章 安民厅 第五章安民厅 院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着涌了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门外排队的人群生生逼退了好几步。 李十一站在原地没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迅速扫视院内的布局。 院子不小,地面用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明显比外面那些泥泞土路高了好几个档次。正对院门是一间大屋,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红字的牌匾,上书“安民厅”三个大字。屋门大敞,里面点着油灯,光线阴沉而摇曳。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窗子糊着黄纸,透出些模糊的人影。 院子当中,支着一口大铁锅。 锅下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的液体翻滚着,冒出的热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锅边站着两个赤着上身、蒙着口鼻的壮汉,正把一筐筐切碎的肉块倒进锅里。 李十一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筐里的“肉块”,有几块形状太眼熟了。 手臂。手指。耳朵。 安民厅在熬人油。 “都愣着干什么!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黑褂子打手挥着皮鞭走上前,把门口呆滞的人群驱赶成一条直线。然后朝李十一走来,脸上的凶戾已经收起了大半,挤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容。 “这位兄弟,方才你说,你是外巡营的?” 李十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手指了指院门内:“你们陈爷可在?” 这话问得巧。他不知道安民厅的主事姓什么,但方才在队伍前,黑褂子分明提过“陈爷”二字。此时一问,既显得他早知道陈爷,又能顺势探出这位“陈爷”在不在厅内。 黑褂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压低声音:“在呢。不过陈爷这几日心情不大好,脾气暴得很,见谁都火。兄弟你当真是外巡营来的?可有什么信物?” “铜牌在此。”李十一晃了晃手中的铜牌,却没有递过去,而是迅速收回怀中,“我与陈爷有要事相商。你通传一声。” 黑褂子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点点头:“你且在这等着。” 他转身进了院子。 李十一站在门外,表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全身肌肉紧绷,精神高度集中。铜牌是真的,但外巡营的兵丁到这青牛镇来“公干”,究竟是个什么章程,他完全不知道。他方才敢这么演,赌的是这镇子级别太低,外巡营对这些人来说就是个惹不起的大名头。 但“陈爷”不同。 陈爷是修士,是安民厅的主事。他很可能见过真正的外巡营兵丁,甚至可能与那两人相熟。 赌注越来越大了。 李十一在脑中飞速演练了十几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其中最坏的情况是,陈爷一眼识破他是冒牌货,当场出手将他拿下,那他就只能拼死突围,从镇南的木栅门方向跑。 最好的情况是—— “进来。” 一个阴冷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黑褂子跑出来,朝李十一点头哈腰地招手:“陈爷让你进去。”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迈步踏入了安民厅的院门。 院子里的空气,比外面更浓浊十倍。那口熬油的大锅正对着他,翻滚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几块没有完全剁碎的组织,在沸汤中起起伏伏。锅边两个壮汉面无表情地搅拌着,像在熬一锅再普通不过的猪油。 李十一目不斜视,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 他穿过院子,跟着黑褂子走进正屋。 屋内陈设简朴,但极有压迫感。 一张宽大的黑木长案横在屋子中央,案上堆着账册、竹简、几把小刀,还有一摞摞用细麻绳串起来的黄纸。长案上方悬挂着一盏油灯,灯油散发着同外面大锅里一样的腥甜气味。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面皮蜡黄,两颊深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手里把玩着一串用人骨打磨成的念珠。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极旺,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灰蒙蒙的气息波动。 练气三层。 李十一心中一紧。练气三层,在这个最底层的小镇上,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你说你是外巡营的。”陈爷眼皮都没抬,“外巡营的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昨夜去乱葬岗拖尸,至今未归。你既是营里的人,可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李十一后背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该死。 这个陈爷,竟然认得那两个兵丁,而且连他们的名字都叫得出来。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可能还有与那两人的直接联系渠道。或许就在今天早上,外巡营的人已经发现了那两兄弟的失踪。 李十一的脑海中,思维的齿轮疯狂转动。 这一瞬间,他至少推演出了七条截然不同的应对路线,又全部否决。 否认?不行。陈爷既然直接点出两人的名字,就是在诈他、试他。他若说不认得,反而更可疑。 承认?承认认识周大虎、周小虎,就得解释自己是谁、来干什么、为什么一个人来。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倒打一耙?反咬陈爷为什么打听营中兄弟的行踪?不行,陈爷是地头蛇,对青牛镇的控制力远胜于他一个空降的“外巡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的沉默,都在加重陈爷的怀疑。 然后,李十一动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物,放在了长案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木牌。 木牌上沾满了血。那血已经干透,呈黑褐色,但依旧能看出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青牛镇。陈。” 那是李十一在搜尸时,从储物袋里找到的几件杂碎之一。他当时没认出这是什么,但总觉得有用,便贴身藏了起来。 此刻,他赌了一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安民厅(第2/2页) 赌这块木牌,与眼前的陈爷有关。 果然,陈爷看到木牌的一瞬间,三角眼猛地睁大了。 “你——” “周大虎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李十一的声音很稳,语调冷漠而平静,“他说,如果天亮前他还没回来,就让我带着这东西来青牛镇找陈爷。” 他顿了一下,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他让我告诉你,昨夜乱葬岗,出事了。” 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沾血的木牌,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李十一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在那抽搐的背后,他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不是惊。 是慌。 那块木牌,一定涉及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是这桩勾当的中间人。 陈爷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手指轻轻抠了抠上面干涸的血迹。 “你叫什么?”他问。 “李十一。” “李十一……好,好名字。”陈爷将木牌收入袖中,目光阴晴不定地扫视着李十一,“营里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新人。”李十一面无表情,“陈头的远房侄子,刚进营里当差。昨夜本该跟着周家兄弟一起出活,临时被陈头叫去办另一桩事,这才没一同去。”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承认自己与周家兄弟相识,再解释昨夜为何没有同行,顺带点出自己“陈头侄子”的身份,最后只字不提自己究竟去办了什么差事——一个合格的下属,绝不会主动透露上头的安排。 陈爷的三角眼,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在判断他究竟是真是假。 “陈头最近身体可好?”陈爷忽然问了一句。 李十一心中一凛。 又是在诈他。 “陈头的老毛病,入秋就犯。”李十一随口应道,“营里的事暂时交给孙副队管着。怎么,陈爷不知道?” 他反将一军。 陈爷沉默了。 他不知道陈头有没有老毛病,也不知道有没有孙副队这个人。但陈爷绝对不会主动承认自己不清楚外巡营的内部安排。 这在外人听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经将主动权悄悄转移到了李十一手中。 “好,我姑且信你。”陈爷终于点头,面色却依旧凝重,“说说,昨夜乱葬岗出了何事?” 李十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周家兄弟去乱葬岗,是奉陈头的命。陈头让他们拖一具尸体回来,但那尸体被什么东西先一步动过了。” 陈爷的手指微微一紧。 “什么东西?” “不确定。”李十一摇头,“但现场留下了一截断指,是女人的。还有一串脚印,朝青牛镇南边的河滩方向去了。” 陈爷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你是说……河滩那边那位……” 他没再说下去,但脸色已经铁青。 李十一心中一动。河滩?他方才听那妇人说过,青牛镇南边的河滩,是镇上送“诱饵”去的地方。三天来一次邪祟。 而陈爷听到“河滩”二字的反应,比听到周家兄弟之死还要激动。 这镇子南边的河滩上,到底藏着什么? “陈爷。”李十一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周大虎让我把话带到了。东西也给您了。我的差事已了,就此告辞。”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慢着!” 陈爷喝住了他。 李十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今天来安民厅,就只是为了给我传话?”陈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阴恻恻的,“一个外巡营的新人,冒险跑到我这安民厅,就为了送一块沾血的木牌?” 李十一缓缓转过身。 “我在镇上被人盯上了。”他直视着陈爷的眼睛,语带寒意,“一个独眼的老瞎子,练气一层,扬言要把我剁了喂狗。陈爷,外巡营的人在你的地盘上出事,你也有麻烦。我若想安全出镇,需要你给个方便。” 陈爷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独眼张?”他终于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轻蔑,“一条疯狗而已。我替你处理。” “多谢陈爷。”李十一抱拳,“还请问,我何时可以离开青牛镇?” 陈爷重新坐回长案后面,捡起地上的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 “不急。”他说,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镇南河滩,今晚就有一场‘大祭’。你既是外巡营的人,想来也有资格观摩观摩。等祭完了,我亲自送你出镇。” 李十一的心沉了下去。 陈爷根本没有完全信他。 把他留在镇上,留到今晚的“大祭”,是为了进一步观察他、试探他。 但李十一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反而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容。 “多谢陈爷。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青牛镇的河滩大祭。” 他抱拳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外的队伍,还在沉默地等待着。 李十一穿过那群满脸麻木的人,走到街对面,蹲下身,开始整理他背上的那捆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刚才在安民厅里的那场刀尖之舞,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但他藏在柴捆下的那只手,已经攥紧了短刀的刀柄,指节泛白。 今晚。 南边河滩。 陈爷口中的“大祭”。 他必须去。 因为他有种强烈的直觉。 昨晚在破庙里得到的那段记忆碎片中,土地公残缺的意念,最后指向的地方,正是青牛镇的南边。 第六章 大祭前夕 第六章大祭前夕 日头爬上中天的时候,青牛镇依旧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灰雾里。 天上的那轮白日像是被蒙了层油纸,惨白惨白,连影子都照不真切。空气中的腐臭在日头下愈发浓烈,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有谁在远处焚烧腐烂的皮毛。 李十一背着柴捆,沿着镇子外围慢慢走了一圈。 他的步态依旧是一瘸一拐的流民模样,但每一步都丈量得极准。从镇东的土墙到镇西的破庙,从镇北的枯井到镇南的木栅栏,青牛镇的地理格局在他脑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镇子比他昨晚以为的要大。北高南低,像一口倾斜的破锅。北面靠着一片枯死的林子,东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西面是大片荒芜的田地,南面则是一道缓坡,坡下便是陈爷口中那条“河滩”。 他站在南边的木栅栏旁,遥望坡下。 那河滩地势低洼,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着,看不太分明。但以他的目力,隐约能辨出几根歪斜的木桩插在浅滩上,桩身上缠着黑乎乎的带状物。风从坡下吹上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和安民厅熬油锅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 身后,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李十一没有回头。他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从安民厅方向一路跟过来的。 “看河滩。”他说,语气平静,“今晚大祭,听说会来不少邪祟?” “这你就不懂了。”来人走到他身侧站定,是个瘦高个儿,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青牛镇的河滩大祭,历来只祭一个东西。不来的,反而是好事。” 李十一偏过头,看了一眼来人。 “兄弟是陈爷的人?” “安民厅,王七。”瘦高个儿拱了拱手,“陈爷让我跟您说一声,今晚亥时,南坡下集合。到时候,会有人带您去观礼。” “观礼?”李十一笑了笑,“听着不像是看热闹。” 王七也笑,笑得意味深长:“自然不是看热闹。陈爷说了,您是外巡营的人,见多识广。今晚大祭,还想请您帮着把把关。” 李十一心里冷笑。把把关?说得倒好听。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若他当真是外巡营的人,自然该知道大祭的章程和关窍。若是假的,到时候一开口就会露馅。 陈爷这一招,不显山不露水,却比直接严刑拷问还要阴毒。 “陈爷太抬举我了。”李十一面不改色,“我一个新入营的小卒,哪懂什么大祭。周大虎倒是跟我提过几句,说青牛镇的河滩祭,跟别处不同。具体怎么不同,他也没细说。” 他不动声色地把球踢了回去。 王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干笑两声:“周大虎那人,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不过今晚您一看便知。” 他说完,朝李十一拱拱手,转身离去。 李十一没有目送他,而是继续望着河滩,像在发呆。 但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河滩大祭,只祭一个东西。 周大虎曾说要拖一具尸体回营,那尸体是从乱葬岗拖的,跟河滩大祭有没有关系? 独眼张昨夜在巷子里堵他,说“明天衙门一早要来拉黑户”,拉的“黑户”,又是不是要送去河滩当祭品? 陈爷对他一个外巡营新卒如此上心,甚至主动邀请观礼,这本身就不正常。 除非,今晚的大祭,陈爷需要外巡营的人在旁。 或者说,需要外巡营的某个“认证”。 李十一脑中灵光一闪。 大祭可能不只是一次简单的祭拜。它可能还涉及某种利益交换、某种仙朝官方的审核。陈爷可能原本打算让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来做这个“见证人”,而那两兄弟却死在了乱葬岗。 他,恰好补了这个缺。 从陈爷的角度看,一个外巡营的新人主动送上门来,就算有诸多疑点,也比没有强。先用着,不行再杀。这个逻辑再清晰不过。 李十一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离开南栅栏。 他走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一户人家的后墙。墙根下,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洗衣服。正是早晨给他指路的那位。 “婶子,我方才路过南坡,看见河滩上白雾弥漫,那雾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李十一蹲下来,压低声音。 妇人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也压得极低:“别问。今晚有祭,你不想被选中当贡品,就躲远点。” “贡品?”李十一皱眉,“不是扔几个黑户就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大祭前夕(第2/2页) 妇人终于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抹极深的恐惧。 “大祭的贡品,不挑黑户。”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挑的,都是镇上周正的后生。手脚齐全,没病没伤,最好是童男子。” 李十一心里一凛。 “陈爷亲自挑。挑中了,送到河滩上,让那东西……自己来选。” “那东西”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十一追问:“那东西长什么样?” 妇人摇头:“不能说。说了不吉利。我只知道,每次祭完,被选中的人连骨头渣都不剩。河滩上的白雾能浓三天三夜,然后散掉,下个月再来。” “被选中的人,家人能拿到好处?”李十一问。 妇人惨然一笑:“好处?能免三个月的恶念捐。我们这些人,都盼着自家孩子别被选上,可又总有人家盼着孩子被选上——你信么?这世道,当爹娘的都想把孩子往死路上推,只图少交点捐。” 她低下头,继续搓洗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破衣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过。 李十一站在墙根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离开。 傍晚的时候,青牛镇的气氛明显变了。 街道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连那帮巷子里追打野猫的孩子都不见了踪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从窗缝里朝外张望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越来越重,像是从镇子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渗透出来。 李十一回到破庙,盘腿坐下。 他取出三块下品恶石,开始修炼。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修炼了。第一次是在午后,他躲在破庙里,用了四块恶石,将丹田中的气旋扩充了将近三分之一。净火的提纯效率远超他的预估,吸收恶石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每块恶石带来的修为增长,却在逐渐衰减。 这具身体的资质,正在成为瓶颈。 《浊息诀》是黄级基础功法,修炼到练气三层便到了极限。而以他这具身体的原主资质,单靠《浊息诀》和恶石,想突破到练气四层都难如登天。 不过,还好有那篇《清心诀》。 今天午后,他又试了一次。 《清心诀》的运转路线与《浊息诀》截然不同。它不向外索取,而是向内澄清,通过特定的呼吸与观想,把已经纳入体内的恶气进一步纯化、压缩,甚至慢慢转化为另一种性质更温和、更接近于“灵气”的能量。 那是一种让经脉、血肉、筋骨都像被温水浸泡过的舒适感。 修炼了半个时辰的《清心诀》,他体内的浊气被排出一部分,经脉的韧性提升了,对恶石的吸收效率也涨了两成。 只是,他暂时还没法把《清心诀》和《浊息诀》同时运转。两者的路线多处冲突,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强行为之,经脉必损。 除非…… 李十一睁开眼,忽然听到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迅速将恶石收起,闪身到庙门后的阴影中。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李爷,陈爷请你过去。” 来人是白天跟在陈爷身边的另一个打手,手中提着灯笼,灯笼纸上映着“安民厅”三个黑字。 天已经彻底黑了。 夜雾从南边河滩的方向弥漫过来,比白天浓了十倍不止。灯笼的光在雾中变得昏黄而模糊,像是在水中晕开的血。 李十一从庙里走出来,脸色平静:“带路。” 打手点点头,转身朝南边走去。 李十一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们。 那些眼神,和街上野狗的眼神一样。 饥饿,麻木,还有对他这个即将走向河滩的人的……羡慕? 李十一微微侧目,看见一扇破窗前,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双手合十,朝他这边拜了拜。 她拜的,自然不是他。 是那河滩里的东西。 李十一收回视线,右手插在怀里,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夜雾越来越浓。 前方的灯笼,成了这昏黑世界里的最后一点光。 然后,那点光停住了。 “到了。” 李十一抬头看去。 河滩,就在脚下。 第七章 河滩大祭 第七章河滩大祭 河滩不大。 一片向河道倾斜的坡地,沙石混杂,寸草不生。浓稠的白雾从水面上升起,贴着地表缓缓流淌,像活物一样缠绕着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桩。河滩正中,七根粗大的木桩呈半圆形排列,桩身上缠满了写满血色符文的黄纸,像七条绷紧的裹尸带。 李十一跟着那打手走下坡地,一直走到距离木桩约莫二十步的地方才停下。打手手中的灯笼在这样的浓雾里几乎失去了作用,那点昏黄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再往外,就被白雾吞得干干净净。 但李十一现在有练气一层的修为,目力远超凡人。他运起一丝恶气注入双眼,眼前的景象才清晰起来。 木桩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十几个穿着黑褂子的打手,手持兵刃,围成一个半圆。圆圈中央,跪着五个青年。 五个人,全是男的。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只有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却尽量干净的衣裳。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五只待宰的羊羔。 其中最小的那个,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陈爷站在木桩东侧,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团黑色的火焰纹。他手中多了一根白骨杖,杖头上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骷髅。白骨杖底端深深插入泥土,杖身上的符文在雾中发出微弱的幽光。 陈爷身后,还站着两个李十一没见过的修士。一胖一瘦,皆穿灰袍,修为在练气二层左右,看模样是陈爷的属下。两人各捧着一个用黄布盖着的托盘,盘中不知是何物。 “李兄弟,这边。” 陈爷没有回头,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朝李十一的方向招了招手。 李十一走上前去。他能感受到白雾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压力,像是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暗处盯着他,让他后背的皮肤阵阵发紧。 “陈爷。”他拱了拱手。 陈爷斜眼看了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你倒是好胆色。第一次观礼,还能面不改色。不错。” “都是托您的福。”李十一低头,做出一副恭敬模样,余光却不断扫视四周。 他的丹田中,神魂净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感觉,像是一滴滚水落在了冰面上。 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 而且,那种东西对他的净火,有反应。 “时辰快到了。”陈爷举起白骨杖,杖头上的黑骷髅在雾中缓缓转动。 “大祭的规矩,你既来了,我便说与你听。这河里的主儿,姓河,无名。每月十五,需得活人献祭,否则便兴风作浪,水漫四野,毁我青牛镇的田地和百姓。” “我们这祭,与别处不同。”陈爷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别处是牛羊猪狗,我们这祭品,是人。” 李十一听出了弦外之音,陈爷是在威胁他。 若他不听话,今晚这五个祭品,也不差再多他一个。 “这河主,修为如何?”李十一问。 “河主?”陈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它是一位‘主’?” 李十一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大虎提过一句,说青牛镇河滩里那位,不好惹。” 陈爷盯着他看了两秒,才道:“修为嘛,也就筑基上下。但它不是人,不是妖,也不是鬼。它是这方水土的灵,吃的是活人的精血生气。每个月,我们按时供奉,它便不闹事,甚至在邪祟潮来时,还会护住镇子。所以,这河滩大祭,既是供它,也是护民。” 李十一心中冷笑。 护民? 拿活人喂水灵,也好意思叫护民? 他面上却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今晚,需要我做什么?” 陈爷道:“不用你做什么。你只需站在我身后,等河主享用完祭品,你以‘外巡营’的身份,在文书上画个押,证明大祭确已施行便可。” 李十一眯了眯眼。 “什么文书?” 陈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个瘦高个儿修士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展开后递给李十一。 李十一接过,借着灯笼光扫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青牛镇安民厅,于某年某月某日,行河滩大祭,供奉河主,活人五口,以保一镇安宁。外巡营见证画押。” 下面有两个空位:一个是“主祭人”,一个是“见证人”。 李十一心中瞬间明白了。 陈爷想要的,是外巡营的“官方认证”。 有了这个画押,他陈爷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办大祭,还能在县城官员面前邀功请赏。更重要的是,一旦事情出了纰漏,他可以把责任推给外巡营,说他只是奉命行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河滩大祭(第2/2页) 李十一若是画了这个押,就等于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了陈爷手中。 若是不画,今晚恐怕走不出这河滩。 “没问题。”李十一把文书卷起来,塞进怀里,“等祭完了,我亲自画押。” “好。”陈爷满意地点点头。 “时辰到!” 那个瘦高个修士尖声喊道。 白雾,骤然浓了。 河滩上的气温急剧下降,像是一下子跌进了冰窟。那些写满符文的木桩开始“嗡嗡”作响,黄纸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水面中央,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 漩涡不大,却转得极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苏醒。 那五个跪着的青年中,最小的那个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惨叫。旁边两个打手上前一脚将他踹倒,用脚踩着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闭嘴!河主息怒,河主息怒!”陈爷举起白骨杖,口中念念有词,一团黑气从杖头涌出,朝河面飘去。 李十一退后两步,全身警惕。 他的丹田中,神魂净火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跳得更厉害。 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灼烧什么。 那感觉,与恶气反噬截然不同。是一种……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净火在告诉他:这里有邪祟。 李十一的脸上,一滴冷汗滑了下来。 陈爷不知道,眼前这河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李十一开始猜测。 如果它当真是这方水土孕育的水灵,就不会有这么大的煞气。 如果它是被仙朝豢养的什么魔物,又怎么会让他的神魂净火如此躁动。 除非,这河里的“河主”,就是一只被镇压在此处的邪祟残魂。 而陈爷这些人,根本不知道真相。 他们只是在喂食一只沉睡的神灵残躯。 水面上的漩涡越来越大,河水开始剧烈翻滚。突然,一道黑影从水中冲天而起! “哗啦!” 黑影带着漫天水花,重重地落在河滩上。 李十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不是人。 也不是鱼,不是蛇,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生物。 它约莫一丈来长,通体黑褐色,皮上覆盖着一层黏腻滑溜的鳞片,像是鱼鳞与蛇鳞的混合体。身体呈蛇形,却长着四只短而粗的爪子。头颈处异常粗大,从水中抬起来的时候,像一根竖起的黑柱。脖子上方,顶着一颗酷似人头的脑袋。 那张脸,隐约能看出一个苍老男人的轮廓。 但双眼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不断地往下淌着黑色的液体。 它张开嘴,喷出一股恶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白雾。 “河主来了!” 陈爷高喊一声,猛然跪下,伏地叩首。 他身后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打手、那两个修士,全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只有李十一还站着。 不是他不跪,而是他不能跪。 因为那东西,正“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它那双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的方向。 那张酷似人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 那是一种,从无尽的痛苦中挣扎出来的、哀求与愤怒交织的表情。 “呃……啊……”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扭曲的声音,像在试图说什么。 李十一的脑海中,神魂净火猛地一炸。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灵魂深处喷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他的耳中,仿佛有千百个声音同时在尖叫、在哭泣、在诅咒。 然后,他“看到”了。 碎片。 记忆的碎片。 不是他自己的。 是那个东西的。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在干什么?跪下!” 是陈爷的声音,带着震怒。 但李十一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因为那些碎片,正在他的脑海中拼成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清澈见底,两岸良田万顷,炊烟袅袅。 河岸边,立着一座小庙。 庙门上,写着三个字。 河伯庙。 第八章 河伯 第八章河伯 跪。 李十一“扑通”一声,双膝砸进河滩的淤泥里。 他跪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响。额头抵住地面,整个身体伏下去,做出一副比在场任何人都更虔诚的模样。 陈爷的怒喝声在他头顶滚过去,像一阵阴风。见他跪得如此干脆,陈爷反倒没有继续发作,只是冷哼一声,重新将注意力转向河滩中央。 李十一伏在地上,心脏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的异象已经消失,脑海中的画面也已破碎殆尽。但那些残留的碎片依旧让他的后背寒毛竖起。 河伯。 这个浑身鳞甲、人面蛇身的怪物,是上古河伯的残魂。 堂堂正神,被污了神名,被斩了神躯,被镇压在这条小小的无名河里,每个月吞噬活人,靠喝人血、吃人肉来维持己身的一缕残念不灭。 而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祭品上前!” 瘦高个修士尖声高呼。 两个壮汉架起一个青年,拖向河滩。那青年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咽,双脚在地上踢出两道深深的沟。他被拖到那怪物面前,扔进浅滩。 河伯残魂嗅了嗅,抬起一只前爪,按住那青年的胸膛。 青年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河水混着泥土灌进他的口鼻,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剧烈地扭动、扑腾,却被那只爪子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河伯张开嘴。 那张嘴,大得不像人面。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数排细密而尖锐的牙。它一口咬下,像掰断一根脆木,青年的脑袋便与身体分了家。 血喷出来,染红了半片浅滩。 李十一伏在地上,透过眼角余光,看清了整个过程。 河伯把尸体的脑袋和四肢分别撕扯下来,嚼碎吞下,再把躯干拖入水中。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暗红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岸上的青壮年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有一个直接昏死过去,瘫在淤泥里,像一摊烂泥。 陈爷却兴奋起来,站起身,高举白骨杖,口中念诵得更加急促。 “河主享用祭品了!快,继续献祭!”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青年被拖到河滩上时,河伯残魂都以极快的速度撕裂、吞噬。河滩上的血水已经浓稠得化不开,白雾被染成淡红,像一场血雾,笼罩着整片河滩。 李十一的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进淤泥。 他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匍匐,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等祭典结束,画押离开,再图后计。 但他的神魂净火在狂跳。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暴怒从灵魂深处升起。他体内的净火几乎要失控,像困在笼中的野兽,拼命撞击着他的经脉。 净火在愤怒。 不,是他在愤怒。 他想冲上去,用短刀剖开那头怪物的脑袋,把那个正在吞噬第五个孩子的畜生碎尸万段。 但他没有动。 他死死地压着那股冲动,像用铁箍箍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实力。筑基级的邪祟。练气三层的陈爷。两个练气二层的修士。十几个带刀的打手。他冲上去,就是死。 不是不敢死,而是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死。 第五个孩子被拖下水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那张人面。 “娘——”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叫喊。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河滩上归于死寂。 李十一缓缓抬起头。 河滩中央,只剩下一片浓稠的血红。 祭品,全部献祭完毕。 河伯残魂从水中探出半截身子,那张人面上,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它用空洞的眼窝,扫了一圈岸上的人。 然后,又一次“看”向了李十一的方向。 这一次,李十一没有躲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河伯(第2/2页) 他抬头直视着它。 他看到了。 那张人面,原本咧开的大嘴慢慢合上了。它似乎在“看”着他,隔着血雾,隔着河滩,隔着这个世界的恶浊与颠倒。 然后,它缓缓退入水中。 水面的漩涡渐渐平息,白雾重新合拢。 “礼成!” 瘦高个修士高喊。 陈爷长出了一口气,将白骨杖从泥中拔出,转身朝李十一走来。 “起身吧,李兄弟。”他的语气和蔼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祭典已成,该画押了。” 李十一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淤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敬畏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某人的大祭,办得可还入您老的眼?”陈爷问。 李十一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纸:“陈爷的祭典,庄重肃穆,护镇安民。我这就画押。” 他在见证人一栏,用指尖沾了点河滩上的血水,画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符号。 陈爷接过文书,满意地收入袖中。 “今晚辛苦李兄弟了。回镇上吧,我让人给你安排间屋子,好好休息。” “多谢陈爷。”李十一抱拳。 陈爷带着众人转身离去,打手们簇拥着他,灯笼在血雾中摇晃,像一串鬼火。 李十一跟在这群人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滩。 那七根木桩上,血已经浸透了黄纸,顺着桩身往下淌。河面上,白雾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底下缓缓移动。 李十一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他知道,这河滩里的东西,一定会再来找他。 因为他的神魂净火能感觉到,那河伯残魂在看向他时,它在“说”什么。 虽然他的修为低微,听不真切,但他读懂了一件事。 那东西在求救。 回到镇上,陈爷果然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在安民厅后面的一间小厢房里,有床,有被,甚至还有一杯热的水。 李十一关上门,没有点灯。 他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回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河滩大祭只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但它暴露出的信息量,远超李十一的预想。 河伯残魂每月十五需要吞噬活人,但它的真正目的,恐怕是为了补充力量,维持自身的最后一点神性。那些被吃掉的青年,他们的血气、生气、甚至灵魂,都被河伯残魂全部吞没。 可邪祟,不该吃人。 根据他从土地公残魂那里得到的信息,邪祟本是神,虽然被污名、被魔化,但他们的本质仍是神性之物。他们吸收的是灵气,是信仰,是众生向善的愿力。 如果邪祟需要通过吃人来维持自身,那说明,它已经病入膏肓了。 它的人性,正在消失。 它正在从一个“神”,变成一个真正的“魔物”。 而陈爷那些人,在加速这个过程。 再这样下去,河伯残魂会彻底沦为一头只知吃人的魔物,再无恢复神智的可能。 而这个地方的百姓,也活不过太久。 李十一心中盘算着。 河伯残魂的本体,应该是筑基级。以他练气一层的修为,不可能是它的对手。 但他有净火。 那东西能净化魔性,也能灼烧邪祟。如果能在不伤及河伯神性的前提下,将它身上的魔性净化掉一部分,或许能让它恢复一些神智。 问题是,怎么接近它?怎么让净火接触到它?怎么在陈爷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件事而不被发现? 李十一闭目沉思。 片刻后,他睁开眼。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个计划还需要太多的条件才能实现。 但他还有时间。 下一次大祭,在三十天之后。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让自己变强。 李十一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几块恶石,开始修炼。 夜,深了。 第九章 练气二层 第九章练气二层 这一夜,李十一没有合眼。 他从独眼张那里讹来的五块恶石,加上之前剩下的几块,尽数投入修炼。净火在经脉中奔涌,将每一丝吸入体内的恶念都灼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精纯到近乎透明的能量,汇入丹田。 身体在贪婪地吞噬这些能量,气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破庙供他修行的那些经验、土地公残魂传递的细碎片段,在他脑中交相辉映,原本对修炼一窍不通的他,此刻却能清晰地把握住每一次呼吸、每一条经脉、每一分能量的变化。 这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在物理实验中精准地测量出粒子轨迹。只不过这一次,他测量的对象,是他自己的身体。 天将破晓时,最后一块恶石碎成粉末。 丹田之中,气旋已经壮大到了鸡蛋大小,旋转的速度也比昨夜快了一倍有余。李十一只觉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肌肉的酸楚消退,骨骼的疲惫消散,连乱葬岗上受的那些暗伤都愈合了小半。 练气二层。 成了。 李十一长吐一口浊气,那气呈淡淡的灰黑色,却在离体的瞬间被净火焚了个干净,连一丝异味都没留下。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身体似乎比昨日长高了一点,原本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不少。窗外的晨光照进来,他的影子映在墙上,瘦削却笔直,像一棵剥了皮却依然挺立的树。 而他的计划,也随着修为的提升,渐渐成形。 河伯残魂每月十五需食活人,陈爷借此献祭,向上邀功。若他能将河伯残魂从陈爷手中夺过来,用净火慢慢净化其魔性,他就能获得一头至少筑基级的战力。 以练气二层的修为,在安民厅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完成这件事,确实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李十一惯于在刀尖上跳舞。 他推开房门,走出屋子。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正在清扫院中的落叶,动作迟缓,像随时都会栽倒。李十一走过他身边时,那老仆连头都没抬,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扫帚,一下,一下。 出了安民厅,李十一往镇南方向走去。他需要再去一趟河滩,为那个计划做实地考察。可还没走到南栅栏,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叫住了他。 “李兄弟!早啊!” 是王七。还是那副瘦高的身板,脸上堆着假笑,从旁边一条巷子里钻出来,像条嗅到腥味的野狗。 “王七兄弟。”李十一停下脚步。 王七凑上来,压低声音:“昨夜您画了押,陈爷很高兴。说李兄弟是个明白人,值得相交。” “陈爷抬举。”李十一淡淡道。 “不过——”王七话锋一转,凑得更近了,“有件事,陈爷让我私下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独眼张,死了。” 李十一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追问。 王七愣了一下,眼中的试探之色更浓:“您不问问是谁干的?” “陈爷的人,既然做了,自然有他的道理。”李十一语气平淡。 王七干笑两声:“是陈爷亲手处理掉的。独眼张平日里打着陈爷的旗号在镇上坑蒙拐骗,陈爷早就想收拾他了。昨日他竟冲撞了外巡营的贵客,那更不能留。李兄弟,陈爷这是在给您出气呢。” “替我谢过陈爷。”李十一说。 王七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眼珠一转,往南边瞄了一眼:“您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李十一语气不变,“陈爷有吩咐?” “那倒没有。只是陈爷说,这些日子镇上不太平,让您小心些。特别是南边河滩一带,祭典过后,白雾弥漫,最好不要靠近。”王七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李十一的脸。 李十一心中嗤笑。这是陈爷给他划的一条“边界”,想看看他听不听话,会去哪里,又要做什么。他若执意去河滩,只会加重陈爷的猜疑;但他若就此缩着,行事处处受制,早晚暴露。 于是他说:“正好,我本就没打算去河滩。昨晚那场面,我可不想再见第二次。” “哈哈,我就说嘛,李兄弟是爽快人。”王七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您忙,我先去当值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背影在晨雾中晃了晃,很快消失不见。 李十一等他走远,才缓缓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陈爷让他别去河滩,他就不去。至少白天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练气二层(第2/2页) 白天去,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对河滩有企图。 夜晚再去,就不同了。 他沿着镇西的小路,穿过几片荒芜的田地,到了一片矮树林。青牛镇西边的大片田地早已荒废,但林子里还长着些野果和草药。他凭着原主在乡野长大留下的零散记忆,辨认出几株可以入药的野草,摘了塞进怀里。 随后,他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试着将昨晚修炼时产生的一点“清心诀气”调动出来。 清心诀传自上古正统仙道,与恶气体系截然不同。它修出的能量性质温和,可自行净化体内杂质。但这些日子他修为尚浅,一直没有办法把清心诀修炼出的那缕气息与《浊息诀》的恶气融合。两者在经脉中相冲相斥,难以共存。 但就在刚才,摘草药时,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件事:清心诀气息所过之处,体内的恶气就会自动退避,像野兽遇见了火把。 而他若能将清心诀气息引到体外,会不会也能驱散一定范围内的恶气,甚至净火感应范围会随之扩大?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在林子里盘腿坐下,闭上双目,试着运转《清心诀》。这一次,他不再将那缕温润的气息收回丹田,而是顺着右手掌心,小心翼翼地往外推。 起初,气息一到掌心就散了,根本不听使唤。 第二次,气息在掌心停留了半息,便溃散于无形。 第三次,第四次…… 一个时辰后。 李十一的掌心处,一丝极淡极淡的微光,闪烁了一下。 那光几乎不可察觉,连他自己都是凭着感知才捕捉到。与此同时,他体内那团净火也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李十一睁开眼,看向四周。以他掌心那点微光为中心,周围的空气中,有一层极淡的灰黑色气息正在缓缓退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了。 成了。 《清心诀》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能驱散恶气。 这有什么用? 李十一迅速思考。若在战斗中,他放出这缕气息,能让练气修士的护体气膜短暂失效,或削弱其恶气攻击。相当于给自己上了一道“破防”加持。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战斗路线。 正想着,头顶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李十一抬头看去。 天幕之上,那片肮脏的灰云正在翻涌。云层深处,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像有巨兽在云中翻滚。 脚下的土地,随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片刻后,所有异象消失,天空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李十一的脸色却阴沉下来。 那暗红色的流光,他在独眼张的“聚念珠”上见过类似的光泽,只是浓淡不同。而云层翻滚的方向,正是南边河滩的方向。 “今晚……”他低声道,“得去一趟。” 然后他起身回镇。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青牛镇已经彻底沉入死寂。 一道黑影从安民厅后墙的阴影中滑出,贴着墙面无声疾行。他身形极快,落地几乎无声,几个起落便穿过了两条街道,来到南栅栏前。 李十一没有走正门。他选的是一处低矮的墙根,用短刀在土墙上凿出几个落脚点,翻了过去。 夜里的河滩,比昨晚更加诡异。 白雾笼罩了整个河道,而且正朝坡上蔓延。李十一站在坡上,远远望去,那白雾像是有了生命,缓缓蠕动着,朝青牛镇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逼近。 雾中,有“沙沙”的声响。 像鳞片摩擦沙石。 像人在低声呢喃。 李十一没有继续靠近。他蹲下身子,运起清心诀,将那一丝温润气息逼到双目,然后向雾中看去。 朦胧间,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东西半截身子浸在水里,半截身子伏在滩上。它的头垂得很低,身体在微微颤抖。 而后,它慢慢抬起头,朝着李十一的方向,张开了嘴。 “啊——” 一个极其微弱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穿过浓雾,传入李十一耳中。 李十一屏住呼吸。 他听清楚了。 那个字是—— “快……跑。” 第十章 快跑 第十章快跑 “快跑。” 那声音极轻,像河风穿过芦苇时带出的呜咽。若非李十一全神贯注,清心诀加身,五感提升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个字。 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几乎是同一时刻,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夜枭,无声无息地向左侧横移三尺,没入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方。 就在他刚才蹲伏的位置,一柄漆黑的飞刀无声无息地钉入泥土,刀尾还在微微颤动。 有人跟踪他。 李十一的后背贴着岩石,呼吸几乎停滞,大脑却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运转起来。 对方出手极快,且无声无息。他方才若晚动半瞬,飞刀已经穿透了他的后颈。而他在河滩边蹲了这么久,五感全开,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这份隐匿功夫,至少是练气三层,甚至更高。 是陈爷。 只有陈爷。 李十一的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来得好。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岩石后翻滚而出,借着弥漫的白雾,向河滩下游方向疾奔。身后,一道灰黑色的身影从高坡上飞掠而下,速度比他快出一倍有余,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将距离拉近到了不足十丈。 “站住!” 那声音低沉而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李十一不回头,拼了命地往河滩方向冲去。 “哗啦!” 他跳下河滩边缘,半只脚踩进冰冷的河水里。白雾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河滩泥泞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毒蛇的鳞片上,又冷又滑。但他没有停,继续朝河心方向蹚去。 身后,那身影也追到了河滩边,却猛地停住了。 他停在了白雾之外。 “你找死。”陈爷的声音从雾外传来,带着一丝忌惮,“进了河主的地界,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来?” 李十一站在白雾之中,河水没到了他的膝盖。他缓缓转过身,隔着浓雾,看见陈爷立在滩涂边缘,白骨杖握在手中,杖头的黑色骷髅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陈爷,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河滩,就为了杀我?”李十一的声音里故意带上了几分喘息和慌乱,“我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你就要我的命?” “透气透到河滩里来了?”陈爷冷笑,“李十一,你当真以为我信了你那套鬼话?外巡营根本没有你这个人。我昨日就让人去县城打听了,外巡营今年只收了两个新人,一个叫孙二狗,一个叫赵铁柱。你算哪根葱?” 李十一的心沉了下去。 陈爷果然是老江湖,表面上跟他虚与委蛇,暗地里早就派人去县城核实了。从青牛镇到黑石县城,往返不过半日路程,昨日傍晚人已回来。陈爷隐而不发,就是为了等晚上他露出马脚。好一个请君入瓮。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昨晚大祭时不动手?”李十一问。 “本来想留你多活几天,看你能不能帮我引出些别的东西来。”陈爷笑得阴森,“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大祭一结束,就敢一个人往河滩跑。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河里的东西,有什么勾当?” “我说我是来找死的,你信吗?”李十一说。 陈爷哈哈一笑:“信。你现在就是来找死的。” 他举起白骨杖,杖头黑气大盛,河滩上的白雾竟被他逼退了几尺。那些黑气化作数条蟒蛇般的虚影,朝李十一缠绕而来。 李十一没有后退。 他反而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浸入更深的河水中。 就在这一瞬间,他丹田内的神魂净火,疯狂地跳动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快跑(第2/2页)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饥渴,是战意。 那些黑气构成的蟒蛇虚影逼到近前,离他身体不到半尺时,像是突然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垒,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触须般的前端寸寸断裂,化为黑烟消散。 李十一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丹田奔涌而出,顺着经脉灌入四肢百骸。他周身半尺之内,白雾与黑气皆被灼烧一空,像是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包裹着他。 陈爷的脸色变了。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李十一没有回答。他感受着体内净火的躁动,心中隐隐有一种明悟——净火遇强则强,遇恶则焚,在这充满恶念与魔性的河滩之上,反而被彻底激活了。 但净火虽然保护他不受恶气侵蚀,却无法帮他击败一个练气三层的修士。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 “河主!”李十一猛地转身,面朝河心,发出一声低喝,“你还在等什么?救我!” 河水没有动静。 白雾依旧翻涌,河面平静如镜。 陈爷大笑:“蠢货!真把河里的东西当成了你的救星?它不过是一头贪食血肉的魔物。你闯进去,它只会把你撕碎了吞掉……” 话音未落,李十一脚下的河面,陡然出现了一个漩涡。 那漩涡先是在李十一脚边转了几圈,然后猛然扩散,水流倒卷,将李十一的身体拽得东倒西歪。李十一呛了一口水,却拼了命地朝着河面呼喝:“河伯!河伯!你好好看清楚!你当真要继续吃人?你曾是这方水土的正神,你当真要这样堕落下去,当一辈子的魔物吗!” 河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搅。 然后,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水底升了上来。 陈爷不笑了。 他猛地后退两步,白骨杖横在胸前,一张老脸在月光下白得渗人。 “你……你疯了!你会把它激怒!” 李十一的双脚已经离开了河底,被急流卷得漂浮起来。但他的声音依然在竭力吼出。 “河伯!你不记得了吗?大河水清,良田万顷!河岸边有你的庙,有你的香火,有你的子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你在吃什么!” “闭嘴!” 陈爷惊怒交加,手中白骨杖朝李十一的方向猛力一挥,一条黑气巨蟒轰然撞入水中,激起漫天的水花。 就在那黑气巨蟒即将触及李十一的瞬间,一道透明的屏障从水底升起,将黑气巨蟒拦腰截断。 水花散尽,一个巨大的身躯从河中缓缓立起。 是河伯。 它比昨夜大祭时更加高大,半边身子探出水面,像一座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色山岳。那张酷似人面的脸,仍然挂满黏腻的鳞片,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那原本空洞的眼眶深处,此刻隐约有微光在闪烁。 像是沉在深渊里的两颗星辰。 河伯低下头,用它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窝,“看”着水中的李十一。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它说了一句话。 这次的语音,清晰而完整,像极了李十一在记忆碎片中听到的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是……你。” 李十一也看着它。 “是我。”他说。 河伯缓缓转头,望向了岸上的陈爷。 陈爷的腿,开始发抖了。 “把……他们……还给我……” 第十一章 还我 第十一章还我 “把……他们……还给我……” 河伯的声音不大,却在河滩上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白雾以它为中心向外翻涌,那些原本缠绕在木桩上的符文黄纸片片碎裂,像死人的纸钱一样被风卷上半空。 陈爷的脸已经惨白如纸,握骨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终究是老江湖,只慌了一瞬便强自镇定下来,左手摸向腰间一个黑色布袋,右手白骨杖“咚”地一声插在滩涂上。 “河主息怒!”他高声道,声音里强行压着恐惧,“陈某供奉河主多年,从未有过不敬!今日惊扰河主清修,全因此人挑拨,我这便替河主除了这个祸害!” 话音落,白骨杖上黑光大盛,一条比方才粗壮数倍的黑气巨蟒破空而出,直取水中李十一。 但巨蟒刚入白雾,便再次被一道无形屏障挡住。河伯甚至没有动,只用那个眼神,就将那条黑气巨蟒碾压成了漫天黑雾。 “你……供奉……我……”河伯缓缓重复。 它语调怪异,每个字都像是从水底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重的、令人心颤的悲怆。 “你……用血……用肉……用他们的命……供奉我……” 它一边说着,一边朝岸边逼去。河水随着它的动作翻涌,浪头一浪高过一浪。陈爷连连后退,手中骨杖狂挥,一道道黑气化作刀枪剑戟,朝河伯周身斩去,却如同泥牛入海,尽数被那股无形的神威碾碎。 “你……在养我……养一头吃人的……怪物……” 河伯的身体愈发膨胀,周身的鳞片缝隙中渗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微光越来越亮,像两簇从九幽深处烧上来的业火。 “你就是用他们的命……来壮大我……然后……再吃掉我……” 陈爷的腿终于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河伯拼命叩首:“河主明鉴!陈某绝无此心啊!那都是……都是县里的仙师安排,说河主离不开血食,若断了供奉,河主就会魂飞魄散!我是为了您好啊!” “为了我好?”河伯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沉睡万年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它俯下身,那张人面几乎贴到了陈爷面前。 “你利用我吃人,利用我制造怨气,利用我的存在,让镇子上的人恐惧、绝望、疯狂……你收他们的恶念捐,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然后把所有的罪孽,都推到我头上……” 河伯的口中,喷出一口浓稠的白色寒气,扑在陈爷脸上,冻得他全身僵直。 “你打着我的名义,做了多少恶事……你心里……清楚。” 陈爷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河伯张开了嘴。 那嘴越张越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它喉咙深处涌出,陈爷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缓缓从地上提了起来。 “不……不要!河主饶命!河主饶命啊!” 陈爷终于崩溃了,涕泗横流,手中白骨杖“啪”地折断。那串人骨念珠散落一地,断指、碎骨蹦跳着滚入河滩。 “我确实该死……”陈爷突然不喊了,他的声音变得阴毒而狂乱,脸上泛起一层黑气,“既然如此,河主大人……你就给我陪葬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还我(第2/2页) 他猛地撕碎腰间那个黑色布袋。 “啪!” 布袋碎裂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魔气冲天而起。布袋中藏的是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漆黑的符文,如蛆虫般钻入河伯的鳞甲缝隙。 那是魔气。高纯度的魔气。 大炎仙朝用来控制和污染神性残魂的特制魔气。 李十一在水中,丹田内的净火再次剧烈翻涌。他感觉到河伯的气息在急剧变化——那些黑色符文像活物一样在河伯体内蠕动,疯狂地侵蚀、扭曲着它的神性。河伯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双爪抱住自己的头颅,整个身体在河水中翻腾起来。 “哈哈哈……你以为你能苏醒?”陈爷狞笑着后退,“仙师早就在你体内种下了魔种!你越是挣扎,魔种越是深种!等你的神性彻底被魔性吞噬,你就会变成一头彻头彻尾的魔物,永远听命于仙朝!河伯大人,你以为你在吃人,你以为你在害人,其实你才是最大的笑话!”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双手狂舞,周围那些被震碎的黑色符文又重新聚合,像一张大网,朝河伯身上罩落。 李十一动了。 他从水中暴起,体内清心诀疯狂运转,将那一缕微弱的正气全部灌注于右掌掌心。与此同时,神魂净火在他丹田中如火山喷发,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顺着手臂经脉直冲而出。 这一掌,拍了出去。 “啪!” 李十一的右掌,重重地拍在河伯的背脊上。 灼烧。 净火顺着手掌与鳞片接触的瞬间,疯狂地涌入河伯体内。 那些正在侵蚀河伯的黑色符文,在净火的冲击下,像烈日下的雪花,瞬间消融崩解。河伯全身剧烈一震,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脊背上的鳞片轰然炸开,一道金光从裂口处迸射而出。 李十一被那道光轰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河滩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他挣扎着抬头。 河伯的体内,那道光越来越亮。黑色的鳞片寸寸碎裂,像是被敲碎的泥壳。泥壳之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成形。 白发如雪,身披青袍。 “你……” 河伯,不,此刻应该叫他河伯残魂真正面目的人影,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李十一,眼中带着一丝清明,也带着无尽的疲惫。 “多谢。” 然后,他朝陈爷抬起了手。 “你问我讨要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命……我这就来取。” 远处,陈爷连滚带爬地向岸上逃窜,口中凄厉地大叫:“来人!快来人!” 但河滩四周,除了白雾,空无一人。 他带来的那些打手,早就被河伯的气息惊散,此刻不知躲在哪里。 陈爷跑了十几步,一只无形的手从身后抓住他,把他重新拖回了河滩。 “不——” 陈爷的惨叫被河水吞没。 河滩上,只剩下一片翻滚的血色泡沫。 第十二章 神源 第十二章神源 河滩上的白雾,慢慢散了。 李十一仰面躺在冰凉的淤泥里,胸口像被巨石碾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火辣辣地疼。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那是净火喷涌过度的后遗症,经脉像被沸水浇过,里里外外都透着灼痛。 他缓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才咬着牙,用左手撑地,艰难地坐了起来。 河伯还站在水中。 此刻的河伯,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浑身鳞甲的人面蛇身怪物。他的身形缩小了近半,只比寻常人略高一些,白发如雪,青袍猎猎,周身散发着一种极淡极淡的、让人心静神宁的光晕。 但他很淡。 像一张被水泡过太久又晒干的旧纸,随时会被风揉碎。他的身体边缘不断有细小的光点逸散,像萤火虫飞入夜空,转瞬即逝。 “我撑不了太久。”河伯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却透着深重的虚弱,“陈年旧伤,加上这些年吃人……吃人累积的孽力,正在反噬我的神性。” 李十一抬头看他,哑着嗓子问:“你吃的那些人……还有救吗?” 河伯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他们的精血、魂魄,都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若我神性尚在,还可设法超度。如今……我连自己都度不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悲鸣都更让人心头沉重。 “但你替我拔了魔种,我多了一段清明时间。”河伯说,“趁我还清醒,我有东西给你。”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淡青色的光球缓缓浮现。 那光球澄澈如水,内部似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像一条袖珍的河流在其中蜿蜒。光球甫一出现,李十一便感觉到一股与恶气截然不同、与清心诀气息极为接近的温润力量扑面而来。 “神源。”河伯道,“我仅存的一点神性精华。拿着它,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若有一日,你能找到我的神躯残片,替我重建河伯庙,或许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李十一撑着身子站起来,没有马上伸手去接。 “给了我,你会怎么样?”他问。 “沉睡。”河伯说,“我会化入这条河的水脉之中,陷入至少百年的沉眠。这期间,河水会恢复些许灵性,两岸的田地会重新长出庄稼。但若再有人用血食污染水脉,我便会彻底消散。”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十一:“你愿意帮我守住这条河吗?” 李十一沉默了三秒,伸出手,将光球接了过来。 神源落入掌心的瞬间,他的丹田猛地一颤,神魂净火像是久旱逢甘霖般疯狂跳动,那团淡青色的光球被吸入手心,顺着经脉直入丹田。一股清凉醇厚的力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他受损的经脉以惊人的速度修复,碎裂的肋骨处传出一阵酸痒,疼痛迅速消退。 不过几个呼吸,他的内伤已好了大半。 “这神源里带着我的水法传承,你日后若能参悟,可掌握些许御水之术。”河伯的声音渐渐飘忽,身形也越来越淡,“去吧。天快亮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我之间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神源(第2/2页) 李十一抱拳,深深一躬:“多谢河伯。” “不必谢我。”河伯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渐行渐远的河灯,“你叫李十一?” “是。” “李十一……我记住你了。” 话音落,河伯的身影彻底散成无数光点,如飞萤般纷纷扬扬地落入河水。 河面泛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白雾彻底消散,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第一抹灰白。 李十一站在原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河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坡上走去。 坡上,陈爷的尸身半埋在淤泥里。他的死状极惨,整个人像被大力挤压过,骨头寸断,面目全非,那根折断的白骨杖插在他胸口,像立了一块无字的墓碑。 李十一走过去,搜刮了他的随身物品。 一个储物袋,比之前两个兵丁的高级一些,空间也更大。里面有三块中品恶石,二十几块下品恶石,几瓶丹药,一沓黄色符纸,一支通体漆黑的细笔,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他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处理了陈爷的尸体。他拔下白骨杖,将陈爷的尸身拖到河边,扔进水中。河水无声无息地吞没了尸体,像是并不介意这具曾污染了它多年的躯壳。 然后,李十一坐下来,借着晨光,拆开了那封信。 信是三天前从黑石县城发出的,落款是一个叫“周恒”的名字。 信的内容很短。 “陈兄:七日后,城主寿宴,各镇须献上等血食十份。河滩大祭后,挑十名精壮,亲自押送。切勿误期。另,外巡营两兄弟若问起河主之事,杀了便是,做得干净些。” 李十一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恒。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外巡营的周大虎、周小虎,是给陈爷做事的。陈爷背后的主子,是黑石县城里一个叫周恒的人。而周恒要陈爷在城主寿宴前,献上十名精壮作为“血食”。 十天之后,就是城主寿宴。 李十一抬头,目光投向北方。 黑石县城的方向。 他今天刚杀了青牛镇的地头蛇陈爷。而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县城知道。 他必须在七天之内,解决两件事。 第一,给自己换一个更安全、更合理的身份。 第二,阻止那十个人被送到城主寿宴上,成为“血食”。 而要做到这两件事,最好的办法,不是躲,不是逃。 是顶上陈爷的位置。 李十一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泥水,朝安民厅的方向走去。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表情。 “不好了!陈爷被河主杀了!” 他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 声音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几只黑鸦。 第十三章 抢位 第十三章抢位 “不好了!陈爷被河主杀了!” 李十一的声音穿透晨雾,像一把生锈的刀,划开了青牛镇刚刚泛白的寂静。 他一路从南栅栏跑到镇中央,跌跌撞撞,浑身泥血,脸上写满了惊惧。沿途的几户人家,窗缝后面闪过一双双眼睛,旋即又缩了回去。没人出来,没人问。 陈爷的死讯,没让任何人觉得奇怪。 安民厅门口,两个值夜的打手被这声喊惊得跳了起来。其中一个连刀都拔了出来:“谁!喊什么!” 李十一踉跄着扑到门口,扶着门柱,大口喘气:“是我!李十一!陈爷……陈爷死了!死在河滩上!” “什么?” 两个打手脸色剧变,面面相觑。他们不敢怠慢,一个跑去敲正屋的门,另一个把李十一拽进院子,让他坐在墙根下,又拿水又递饼。 不一会儿,王七和那个瘦高个修士先后从后厢房赶了过来。两人都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模样,头发散乱,眼屎还糊在脸上。但听到“陈爷死了”四个字,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变得精光四射。 尤其是那个瘦高个修士。他叫何忠,练气二层,是陈爷手下的两个副手之一。此刻他提着一把尺余长的青锋短剑,站在李十一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何忠的声音尖利,像两片铁片相刮。 李十一喝了口水,把路上编好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昨夜陈爷让我在屋里待着,可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河滩那边有异响,就跑出去看。到了南坡,看见陈爷一个人站在滩上,手里拿着骨杖,在跟河里的东西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河主突然就发了疯,掀起好大的浪。陈爷拼了命地跑,可没跑掉,被拖进水里……我来不及救,也不敢救……”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昨晚的场面吓破了胆。 何忠和另一个副手对视一眼。 另一个副手叫丁横,练气二层,身材滚圆,满脸油光。他此刻也赶到了院中,腰里别着两把板斧,脸上阴晴不定。 “陈爷好端端的,大半夜去河滩做什么?”丁横狐疑道,“他从来都是祭典当天才去河边,平时从不靠近。” “这我就不清楚了。”李十一摇头,一脸茫然,“我只看到陈爷一个人在滩上,手里还拿着封信。那信……后来被水泡烂了,我也没捡到。” 他故意提了“信”字。 果然,何忠和丁横的脸色同时变了。 信。 陈爷半夜拿着一封信去河滩。 那封信是谁写的?写了什么?会不会是县城里的仙师大人们下发的密令? 李十一用余光扫视两人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封信上提到的“城主寿宴”和“上等血食十份”,显然是陈爷最近的大事。作为陈爷的副手,何忠和丁横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他们一定知道,陈爷在准备押送“血食”去县城。 而陈爷死的时机,正在这节骨眼上。 “陈爷死了,安民厅的事,谁来主持?”李十一问。 他问得极自然,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何忠和丁横再次对视。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陈爷既死,安民厅自当由我们兄弟二人暂代。”何忠抢先道。 “凭什么由你暂代?”丁横不干了,“论修为,我比你早入练气二层半年。论资历,我跟着陈爷的时间比你长。要代,也该我代。” “你代?你连账本都看不懂,城主大人要的‘血食’名单,你理得清?”何忠冷笑。 “我理不清?何忠,你别忘了,上上个月的恶念捐,是谁帮你把账做平的?没有我丁横,你早就被陈爷打断腿了!” “你还好意思提?那次要不是你做假账做得太离谱,陈爷用得着大发雷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抢位(第2/2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越来越浓。周围的打手们也都嗅出了味道,纷纷退到一边,不敢搭话。 李十一坐在墙根下,慢慢低下头,嘴角不露痕迹地勾了一下。 陈爷才死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两个副手已经在争权夺利了。 这就是青牛镇的规则,也是整个大炎仙朝的规则。 修为就是资格,位置就是利益。道德、情义、忠诚,在这套规则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二位。”李十一缓缓开口,“我有个主意。” 何忠和丁横同时看向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蔑视。 “李十一,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丁横哼道。 “就是。”何忠也冷冷道,“陈爷之所以留你,不过看你是外巡营的人。如今陈爷死了,你没了靠山,最好老实待着,否则……” “否则怎样?”李十一抬起头,眼中的惊恐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为冷静的锋芒,“陈爷死了,他的储物袋、账册、官印、名单,你们俩谁都拿不到。没有那些东西,你们谁当这个家?县里怪罪下来,你们两个的脑袋,够砍几次?” 院中安静了一瞬。 “那些东西在哪儿?”何忠上前一步,几乎逼到李十一面前。 “昨夜陈爷出去前,把最重要的一批东西托我保管。”李十一说,“那封信,我也看过。你们应该猜得到,那里面写的是什么。” 何忠的喉结动了动。 “信上说了什么?” “城主寿宴,七日后。”李十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何忠和丁横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他们知道这件事。陈爷收到信后,已经开始准备“血食”名单。现在陈爷死了,若寿宴之前送不到,整个青牛镇安民厅,从上到下,一个都活不成。 “我帮你把名单理清,把东西备齐。”李十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但我要一个名分。” “你想要什么名分?”何忠沉声问。 “安民厅,副主事。”李十一说。 这个名分不低,也不算高。陈爷之下,与何、丁二人平起平坐。但安民厅从未有过“副主事”这个头衔。 李十一当然知道他们不情不愿,所以他又补了一句。 “县城那边我去送。”他说,“城主寿宴那种地方,你们以为只是送十个人过去就完了?各种盘剥、打点、认人、赔笑,你们谁做得了?弄砸了,死得更快。” 何忠和丁横不说话了。 他们心里清楚,跟县城那帮人打交道,比跟陈爷周旋还难。陈爷在时,这些事从来不让他们沾手,每次都亲自跑县城。如今陈爷死了,他们谁都没底气去县城那种地方。 李十一愿意去,不管他安的什么心,至少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何忠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但你别想耍什么花样。若你敢在县里乱说话……” “我若乱说话,第一个死的就是我。”李十一直视他,“我的命在你们手里,你们怕什么?”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何忠和丁横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勉强达成了共识。 三人进了陈爷的正屋,翻箱倒柜,从暗格里找出了账本、官印、名册,以及陈爷与县城往来的所有信件。 李十一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长案后面,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开始解析青牛镇的整个权力运行逻辑。 三天后,他要把一切都握在手中。 不,用不了三天。 第十四章 账本 第十四章账本 账本很厚,封皮裹着一层不知是什么皮的黑革,入手冰凉滑腻。李十一翻开第一页,一股陈年纸页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打开了某种不祥之物。 他翻得很快,近乎一目十行,几乎每一页只停留三五个呼吸。但这些数字和符号却在他脑中自动排列、归位、交叉验证,像一组组严丝合缝的齿轮,组成了完整的运转关系。这些账目涉及整个青牛镇的“恶念捐”征收、“血食”调配、丹药发放和物资往来,表面上芜杂琐碎,实际上却暗含着一套极其精巧而残酷的分配逻辑。 一个时辰后,李十一合上账本,闭上了眼睛。 这青牛镇远比他想象的更黑。 陈爷明面上是安民厅主事,背地里却在做一个极其胆大的勾当:虚报“恶念捐”的征收数额,将多余的恶念结晶私吞一部分,再以低价转卖给县城的散修,换取修炼资源和县衙内部的人情;同时,他利用河滩大祭的“血食”名额,在正式献祭之外,额外挑选普通百姓送到一个叫“黑水坳”的地方,卖给那里的散修势力当修炼耗材。 账本上记着“黑水坳”三个字,前前后后出现了十几次,每次都对应着一笔不菲的收入。而这些收入,从来没有入过安民厅的公账。 更让人心惊的是,李十一在账本的后半部分发现了一份名单。 那是陈爷亲手圈定的、准备在城主寿宴前送去县城的“血食”名单。上面写了二十个名字,男女都有,年龄从十三岁到三十岁不等。其中十人旁标注着“寿宴”,另外十人标注着“黑水坳”。 也就是说,陈爷本来打算一次性抓二十个人,十个送给城主当贺礼,十个卖到黑水坳。 再往上推,周大虎、周小虎两兄弟,恐怕就是陈爷和黑水坳之间的中间人。他们死在乱葬岗,其实是因为陈爷不想让他们继续分钱,借刀杀人罢了。 青牛镇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从生到死,都只是这些人口中流淌的利益。 李十一睁开眼睛,眼底寒意森然。 他刚把账本塞进储物袋,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李副主事,丁爷请您过去一趟。” 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打手,低眉顺眼,声音却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李十一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起身就走。 丁横的住处,在安民厅西边的一座独院里。院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两条泛黑的腊肉。还没进门,李十一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酒气。 丁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光着膀子,面前摆着半只烤熟的野狗,一坛酒,两把板斧斜靠在桌腿上。何忠不在,只有丁横和他的四五个心腹打手。 “李副主事,来来来,坐下喝杯酒。”丁横笑呵呵地招手,肥脸上油光发亮。 李十一扫了一眼院中,这些打手个个手边都有兵器,位置也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他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在丁横对面坐下。 “丁爷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拉拉家常。”丁横给他倒了一碗酒,酒液浑浊,漂着几点灰白的浮沫,“老何去镇北收账了,要午后才回来。趁这会儿,咱们哥俩说几句体己话。” 李十一没碰那碗酒。 “丁爷请说。” “李兄弟,你说陈爷死了,他那些宝贝,都托给你保管。”丁横放下酒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倒想问问,那储物袋里到底有些什么?账本、官印、名册这些就算了,陈爷私人的那些好东西,总不会也让你带在身上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账本(第2/2页) 李十一与他对视,语气平淡:“陈爷的私人物品,我不清楚。昨夜他只交给我三样东西:一本账、一枚印、一份名单。其余的,恐怕还在他自己的储物袋里。那储物袋被河主拖进水里,丁爷若想要,不如去河里捞捞看。” 丁横的脸色微微一僵。 “李兄弟,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却愈发阴狠,“陈爷那人我比谁都清楚,他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同一个地方。你说只有三样,我信。但那三样东西,也该拿出来让兄弟们长长眼。毕竟是公家的物件,不能你一个人藏着掖着。” “可以。”李十一说,“等何忠何爷回来,我把三样东西当众拿出来,大家当面清点。丁爷意下如何?” 丁横的笑容没变,但握酒碗的手已经暴起了青筋。 他当然不想等何忠回来,何忠一回来,这事就不好办了。他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趁何忠去了镇北,先把李十一手里的东西逼出来。 “李兄弟,我给你一句忠告。”丁横放下酒碗,身体前倾,“在这个镇子上,外乡人永远是外乡人。你今天坐的这个位置,坐不坐得稳,全看有没有人撑你。何忠能给你什么?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你不如把东西给我,以后安民厅里,你就是第二个何忠。”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跟何忠,还是跟丁横。 李十一低着头,像在认真思考。 忽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丁爷,你背后那棵树,快倒了。” 丁横一愣:“什么意思?” 李十一指了指院角的一棵枯树:“树心早就被蛀空了,就靠一层树皮撑着。看着粗壮,来阵大风就折。丁爷,这安民厅,现在也像这棵树。看着还有模有样,其实里子早烂透了。” 他这话,明里说树,暗里说人。 丁横听懂了,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李十一,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已经慢慢握住了刀柄。 李十一缓缓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 “丁爷,我知道你不服。陈爷死了,凭什么轮到我一个外乡人坐这副主事。你心里有气,我理解。但你现在动我,非但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还会背上一个‘内讧’的罪名。县里下来查人,第一个死的,是你。”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底发冷。 “我死了,何忠正好借题发挥,把你除掉。你信不信?” 丁横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空气像凝成了冰。 就在这时,一个打手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 “丁爷!何爷回来了!还带了个县里的人!” 丁横脸色骤变:“县里的人?谁?” “不认识。穿着青底白纹的袍子,骑了匹黑马,说是黑石县城来的。” 院中的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惊恐。 李十一的眼神却是一凛。 县里的人,这个时候来青牛镇,是为了什么? 他顾不上丁横,大步朝院外走去。 身后,丁横也抓起板斧追了出来。 第十五章 县里来客 第十五章县里来客 院门外的土路上,多了一匹马。 马身高大,通体漆黑,四蹄处沾满黄泥,马背上的鞍具是深褐色的皮革,擦得发亮,铜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马尾巴不时甩动,驱赶着镇子里飞出来的苍蝇。 何忠牵马而行,背弯得很低,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芦苇。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马上的人说着什么,嘴唇翻动得极快,脸上挤出的笑容僵在颧骨上,像糊了一层干裂的泥。 马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面皮白净,颧骨略高,鼻梁窄而挺,两只眼睛微微凹陷,眼珠颜色浅淡,看人时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穿着一身青底白纹的窄袖长袍,领口浆得笔挺,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上面挂着一枚铜牌,形状和李十一从周大虎兄弟身上搜出来的那块相似,但更宽、更厚,花纹也更繁复。 他的左手松松地搭在缰绳上,右手反握着一卷皮鞭,鞭梢搭在马鞍上,随着马蹄的起落轻轻晃动。 丁横第一个跑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扶那人下马。 那人没理他,甚至没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丁横,扫了一眼安民厅的院门,然后落在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李十一身上。 “陈安呢。”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何忠的背又弯了两分,结结巴巴道:“孙爷,陈……陈主事他……昨夜出了事……” “出了事?”姓孙的官员眼皮都没抬,“死了?” 何忠张了张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丁横站在一旁,两只手还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抬也不是,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 “是……是死了。”何忠终于挤出一句。 “人呢。” “人……还在河滩上。昨夜河主发怒,陈主事被卷进水里,捞……捞不上来……” 姓孙的官员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轻轻一甩,那卷皮鞭“啪”地一声在空中打了个脆响,惊得何忠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 “捞不上来就再去捞。”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他欠周爷的规矩。” 他说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用任何人扶。落地后,他把缰绳往何忠怀里一扔,拍了一下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迈步朝安民厅里面走去。 他走路的步幅很大,衣摆翻动时带起一股阴冷的风。路经李十一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用那双浅淡色的眼睛扫了李十一一眼。 “你是什么人。” 李十一微微低头,抱拳:“李十一,暂代安民厅副主事。见过孙爷。” “副主事?”他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纸片擦过砂石,“青牛镇安民厅什么时候有副主事了。陈安给你封的?” “陈主事昨夜走得仓促,安民厅不能无人打理。何丁二位暂代主事,我帮着跑腿。”李十一说。 他没把“副主事”三个字说死,留了余地。 姓孙的官员没再看他,径直朝正屋走去,像走进自己家一样。李十一跟了上去,何忠、丁横和一众打手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进了正屋,他直接走到长案后面,在陈爷平日里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靠着椅背,两腿叉着,右手的皮鞭横放在膝上,左手翻开长案上的一本册子,扫了两眼,又合上。 “陈安死前,有没有交代什么事。”他问。 何忠和丁横同时看向李十一。 李十一知道,现在是关键。 “禀孙爷,陈主事出事前,把几样要紧东西托给了我。”李十一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又拿出官印和名册,一样一样摆在长案上,“账本、官印、血食名册。全在这里。” 他没有把信拿出来。 姓孙的官员扫了一眼那三样东西,伸手将官印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刻字,又放回原处。 “你是他什么人,他为什么把东西给你。” 李十一已经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没有迟疑,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为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县里来客(第2/2页) “陈主事本不信任我。昨夜河滩上出了事,他回不来,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这些东西是陈主事藏在安民厅暗格里的,他前几日喝多了,跟我说过暗格的位置。今早出了事,我怕东西有失,就先取了出来。” 这套说辞,李十一在脑中已经推演过十几遍。 陈爷死了,东西在暗格里,李十一知道暗格位置,所以东西落到了他手上。合情,合理,且无法证伪。何忠和丁横是陈爷的副手,若是平常,他们早就该知道暗格在哪。但眼下两人都在场,李十一把东西主动摆出来,等于告诉他们和孙爷:我没有私吞,我也不敢私吞。 “你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姓孙的官员抬眼看李十一,那双眼珠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灰石头,“周爷让我来问话,问的是河滩大祭的事。祭做完了?” 李十一心头一凛。 周爷。周恒。写信让陈爷送血食的那个周恒。 “做完了。昨晚做的,我亲眼看着。”李十一说。 “五个人?” “五个。” “都是精壮?” “都是。最年长的二十一,最小的十六。” 对方没再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周爷说了,城主的寿宴提前了。三天后。你让陈安准备的事,一件都不能少,只能多不能少。既然陈安死了,这事就落在你们头上。三天后,十个人,送到黑石县东城门,到了自有人接。” 何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孙爷……三天?时间太紧,镇上的壮丁前两个月才征过一批……” “那就去别处抓。青牛镇没有,去旁边的柳河村、黄泥沟,再不行就去路上劫。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多?”姓孙的说这话时,语气像在安排人去买几头猪。 何忠不敢再说话,低头哈腰地应了。 孙姓官员又看了一眼李十一:“东西搁你这儿,好好保管。三天后送人到县里,你自己去,还是让他们去?” “我去。”李十一说。 “行。”他站起身,将皮鞭在掌心拍了两下,“周爷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陈安死了,青牛镇这颗钉子,得换一根。你既然敢接这个位置,就看看你配不配。” 他说完,将皮鞭往肩头一搭,大步走出正屋。 李十一站在原地,感觉后脊骨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三天。 名单上的二十个人,他要在三天之内全部控制起来。不抓,周恒和县里不会放过他;抓了,就是把二十条人命往火坑里送。 他抬头看向门外,那姓孙的已经上了马,一抖缰绳,黑马嘶鸣一声,踏着满地的黄尘朝镇外驰去。 何忠站在马后,弓着背,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偶。 丁横蹲在墙根处,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痰,痰里带着血丝,是被刚才咬破的腮帮子渗出来的。 李十一慢慢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桌上的官印。 他攥着那枚冰凉的铁印,指节泛白。 “三天后,我带人出发。”他说。 丁横仰起头,用袖子擦了把嘴,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你带人出发?李十一,你拿什么带?这镇上,谁还认你?” 李十一没理他。 他转身走出正屋,来到院中。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惨白的光照在院子里那口熬油的大锅上,锅底只剩下一层干涸的、黑红色的渣。 他站在锅前,看着那锅,又抬头看了看青牛镇破败不堪的街道。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何忠,去把全镇的人,都叫到安民厅来。” 何忠愣了一下:“现在?叫来干什么?” 李十一没有回头。 “让他们看看,新管事的是谁。” 第十六章 立威 第十六章立威 何忠没有动。 他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缰绳,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又惊又疑。丁横蹲在墙根,仰头看着李十一,嘴半张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疯了?”何忠先开了口,“孙爷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召集全镇人?你想干什么?” 李十一转过身,看着他。 “陈安死了,这镇子上的人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们在暗地里乱猜,不如现在就告诉他们,安民厅换了人。等消息传到县里,我们的这批人如果连自家镇子都管不住,周爷会怎么看我们?”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我”。 何忠抿紧嘴,眼神闪烁。他心里清楚,李十一说得没错。陈安死的消息不可能瞒住,一个上午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镇子。与其让流言发酵,不如主动把事情挑明。但这话从李十一嘴里说出来,他心里总不是滋味。 “你想怎么召集?”丁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破镇上的人,平日里连门都不出。你想叫他们来,他们就来?我们手里有几个能跑腿的?一个不够,两个不够,你打算自己上门去喊?” 李十一没接他的话,而是走到院门口,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不用跑。他们自己会来。” 何忠皱眉:“什么意思?” 李十一指了指院中那口熬油的大锅。 “陈安每个月在镇上收恶念捐,靠的是安民厅门口挂的那串‘催捐铃’。铃一响,全镇老少都得来报到。这是几十年的规矩。铃呢?”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 “铃在正屋的梁上挂着,陈爷不让随便碰。”丁横说。 李十一转身走回正屋。 他搬了条板凳到堂中,踩上去,伸手在大梁上摸索了一阵,果然摸到一条细如发丝的铜线。他顺着铜线摸到梁柱交汇处,从一处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铃。 铜铃通体碧绿,锈迹斑斑,铃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像无数条扭曲的蛇盘绕其上。铃舌是一根黑色的细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 李十一提着铜铃走出正屋,来到院中。 “铃怎么用?”他问。 何忠咽了口唾沫:“把铃舌贴着手心,用恶气灌进去,摇三下。三下之后,镇上所有‘念根’被种过的人,都能听见。” “念根”是安民厅控制百姓的手段。每个镇民脖子上都有一块不起眼的黑色印记,那是陈安用特殊手法种下的标记。催捐铃一响,印记便会发热发烫,逼得人不得不来。 李十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铃,没有犹豫,将铃舌贴住掌心,催动丹田中的恶气,灌了进去。 铃身骤然一震。 一声尖锐的嗡鸣从铜铃中发出,穿透力极强,刺得院中的何忠和丁横同时捂住了耳朵。那声音扩散出去,像一圈无形的波纹,扫过青牛镇的每一条街巷。 然后,他摇了第二下。 第三下。 三声铃响过后,整个青牛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搅醒了。 先是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从街对面传来。一扇紧闭的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缩了回去。 紧接着,更多门打开了。 巷子深处,土墙后面,井台旁边,水沟对面,一个个人影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陆陆续续朝安民厅的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牲畜。 男人们佝偻着背,女人们怀里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棍,几个半大的少年缩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他们到了安民厅门口,不再往前,在门外空地上站定,彼此间保持着半臂以上的距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 李十一粗略一数,约莫一百多人。 这是青牛镇全部的人口。 就这么点人。 何忠凑上来,低声说:“都到齐了。陈爷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李十一没理会他。他走到院门前,扫视了一圈众人。 那一百多张脸上,李十一看到了几种共同的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立威(第2/2页) 恐惧。麻木。还有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像是被饿极了的野狗嗅到饭食前的战栗。 “陈安死了。”李十一开口。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修饰。 人群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惊讶,没有议论,没有哭号。站在前排的几个人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眼神稍微动了动。 “河滩大祭照旧,恶念捐照旧,每个月的规矩都不会变。变的是人。”李十一说,“陈安死了,从今天起,安民厅由何忠、丁横和我一起管。你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说完,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找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住在西巷的那位妇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后方,手里攥着她儿子的手。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李十一又看了一圈,把所有人的位置和反应都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走下台阶,开始点名。 “王三顺。” 人群里,一个矮个男人抖了一下。 “出来。” 那个叫王三顺的男人从人群里蹭出来,像被抽去了腿筋一样,站都站不稳。李十一在账本上见过这个名字。王三顺,欠了两个月的恶念捐,共折“活人账”一个。按规矩,他该被拉去河滩。 “你欠的捐,从今天起,免了。” 王三顺猛地抬头,像是没听清。 “免了?”他声音发颤。 “免了。”李十一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从明天起,去河滩边开垦三亩地,种上庄稼。收成归你,种子和农具去安民厅领。” 人群里终于有了一点动静。几个人交头接耳,声音低得像虫鸣。 李十一继续点下一个名字。 “赵喜儿。” 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满是惊惶。 “你娘前些日子被陈安抓去抽了‘念根’,人废了,被扔到南坡下等死。你不敢去收尸。”李十一说,“现在去收,把尸体背到安民厅来,我出十块下品恶石,给你娘买副薄棺。” 赵喜儿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李十一看着他,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游走,像在清点货物一样,把每个人与账本上的记录一一对应。何忠和丁横站在他身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还没明白,李十一在干什么。 李十一也懒得解释。 他又叫了五个人出来,有男有女,大多是账本上被陈安记了“死账”的人。他给每个人一个选择:替安民厅干活,死账全免,或者继续躲着,等催捐队上门。 五个人全部当场跪下。 “最后再说一件事。”李十一提高了声音,“三天后,我要带十个人去县城。城主寿宴,要的是精壮。”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人群后方几个还算结实的青年身上。 “我点到谁,谁跟我走。” 人群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几个青年则像被蛇盯上的田鼠,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李十一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院中。 何忠快步跟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人你免了他们的账,陈爷留下的窟窿谁填?你拿什么填?” 李十一停下脚步。 “陈安的账已经死了,跟着他一起埋了。这些人如果不肯听话,三天后我们拿什么交差?靠你去抓人?你抓得到?”他偏头看着何忠,“十个精壮,要活的。你告诉我,从哪里弄?” 何忠的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十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明天之前,把那二十个名字的人都给我找出来。关到安民厅后院,一天给一顿饭。哪一个跑了,我就拿你们当中的人顶上。”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但李十一看得出,他们眼睛里那点拿捏他的心思,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第十七章 笼中鸟 第十七章笼中鸟 天黑之前,安民厅后院的柴房被腾了出来。 何忠带着七八个打手挨家挨户地砸门,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个从被窝里、地窖里、茅坑里拖出来。那些人被反绑双手串在一条麻绳上,像一串待宰的鱼,踉踉跄跄地被拉进后院。 到掌灯时分,柴房里已经关了十六个。 李十一点了油灯,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门口,借着昏暗的光逐一核对这些人的脸。每看一个,他就在名单上划一道。何忠和丁横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像两尊门神。 “还差四个。”何忠说,“有一个跑了,是东巷的张木匠家老二,下午趁乱翻墙出了镇子。另外三个去了柳河村亲戚家,明天才能抓回来。” 丁横往地上啐了一口:“抓回来?你知道柳河村那帮人多野?没带足人手,去了也是白给。” 何忠眼睛一横:“那也得抓。孙爷的话你聋了?三天后交不出人,咱们仨都得死。” “你们吵够没有。”李十一合上名单,声音不大。 两人同时闭了嘴,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脸去。 李十一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蹲了下来。 柴房没有窗,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门上横着三道铁栓。门内传出浓烈的汗臭味和尿骚味,偶尔有人低声啜泣,随即被旁边的人用肩膀撞一下,声音便又吞了回去。 李十一把门推开一条缝,将油灯探进去。 十六张脸在灯光下一晃而过,全都糊着眼泪鼻涕。年龄有大有小,最大的看着近三十,最小的不过十四五。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全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剩下四个。”李十一把门重新栓上,直起身。 何忠和丁横不吭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李十一走到院中,将油灯放在石桌上,“你们觉得我充什么好人。免了旧账,许了棺材,其实还不是要把人往县里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这些人还不是得死。” 丁横咧了咧嘴:“李副主事自己都明白,那还装什么?” “我没装。”李十一说,“我免的账,是陈安的账。我送的人,是县里要的人。这冲突吗?” 何忠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安的账,一分都收不回来。这些人已经被榨干了,再逼下去,人死了,我们什么也拿不到。把旧账免了,让他们觉得欠了我们的情,往后让他们出力、出粮、出命,都比现在容易。”李十一说。 丁横“啧”了一声:“说得好听。可这次送到县里那十个,能有几个活着回来?” 李十一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晚的青牛镇,黑得彻底,连月光都透不下来。院角的枯树在风里“吱呀”作响,像老人在磨牙。 “我们打个赌。”李十一忽然说。 “赌什么?”何忠警惕地问。 “如果这次去县里,我能把十个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你俩以后就死心塌地跟我干。”李十一说,“如果带不回来,我把陈安留下的账本和官印都交给你们,自己滚出青牛镇。” 何忠和丁横同时一怔。 “你认真的?”丁横的三角眼亮了起来。 “认真的。”李十一说,“但我有个条件。你们今晚亲自去柳河村抓那三个。不管你们是偷是抢,天亮前必须带回来。张木匠家那个跑了的,我去追。” 何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你去追?这黑灯瞎火的,你去哪追?张老二的脚力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他要是撒开腿跑,早就跑出二三十里了。” “二三十里?”李十一摇头,“他跑不远。他身上带着他爹留的木工凿子,往东去了。东边是乱葬岗,再往外是黑石山的地界。夜里没人敢往山上跑,他一定藏在山脚附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笼中鸟(第2/2页)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不信。 但李十一已经不想再解释。他回到自己的厢房,将短刀别在腰后,又把陈安储物袋里那几张符纸贴身收好,转身出了安民厅。 夜色浓得像墨,他出了镇东的小路,往乱葬岗方向疾行。练气二层的修为催动到极致,脚步轻得像猫,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他的双眼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丈余外的景物,路面上的碎石、车辙、脚印都清晰可辨。 半个时辰后,他到了乱葬岗西侧的一处土坡上。 坡下,有一片杂木林,林子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沟边长着几蓬半人高的野草,草叶朝同一个方向倒伏。那是有人从这里经过时踩踏留下的痕迹。 李十一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脚印很新,深而短,步距不大。这说明来人跑到这里时已经很疲惫,步伐变得拖沓。 他顺着脚印往林子里走。走了不到半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是个少年的声音。 他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循声摸过去。林子深处,一棵歪倒的老树下,张木匠家的老二正缩在树根旁,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两腿之间。他的小腿在发抖,裤子湿了大半。 李十一没有急着靠近。他在十步外蹲下,捡起一颗石子,朝少年脚边轻轻一弹。 石子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张老二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见了李十一,像看见了鬼一样,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叫。”李十一说。 张老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嘴里“嗬嗬”喘气。 “你爹死了,你娘病在床上,你还有一个妹妹。你跑了,他们怎么办?”李十一问。 张老二不吭声,眼神躲闪。 “陈安已经死了。现在安民厅的事,我说了算。”李十一说,“你跟我回去。我不杀你,也不送你。但有个条件。” 张老二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不信你。”他嗫嚅着说,“你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我不否认。”李十一说,“但你现在不跟我回去,明天早上,我保证你娘和你妹妹会被送到河滩当诱饵。” 张老二浑身一抖,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我……我跟你回去。但你要发誓,不碰我娘和我妹妹。” “我发誓。”李十一说。 他说完,解下自己腰间的一条布带,扔给张老二。 “自己把手绑上。回镇子的时候,让人看见你是被我抓回去的。” 张老二愣愣地看着那根布带,又看了看李十一。 然后他弯腰捡起布带,颤巍巍地缠在自己的手腕上,打了个活结。 李十一走上前,给他把活结收紧,打了个死结。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 远处,青牛镇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晃动。那该是安民厅门口的灯笼。 李十一看着那点灯光,忽然问了一句:“张老二,你在镇上这些年,见过县里的‘血食’是什么样吗?” 张老二脚步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见过。去年隔壁周家的大儿子被送走,七天以后,有人从县城回来,说看见他被钉在城墙根上,眼睛是睁着的,嘴里塞满了泥土。” 李十一没有说话。 两人的影子被夜色吞没,一深一浅地走在荒路上,朝那点微光走去。 第十八章 夜修 第十八章夜修 回到安民厅时,已过了子时。 李十一把张老二推进后院,让他自己蹲到墙根。张老二缩着肩膀钻进柴房外的矮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李十一在他面前放了一块干饼,又倒了一碗水。张老二没动,只是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一直盯着他。 李十一没多话,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他盘腿坐到床上,没有马上修炼,而是先把陈安储物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三块中品恶石,二十几块下品恶石,五瓶丹药,一沓符纸,一支黑色细笔,几块零碎矿石。丹药他暂时不敢乱动,符纸和那支笔他也不急着研究。他把恶石按品级分开,留出十块下品恶石和一块中品恶石,其余全部收回袋中。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消化河伯给他的神源。 那团淡青色的光球入体之后,一直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丹田深处,与他的净火互不侵犯。李十一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它,神源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粒沙。 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是河伯留给他的水法传承,内容不多,却极为精妙。神源之中蕴含的并非完整的功法口诀,而是几幅观想图景和一些零散的身法要诀。河伯怕是来不及细讲,只能把最核心的东西直接烙进神源里,让李十一自行体悟。 观想图景的第一幅,是“静水”。 图上画着一个人站在河面上,脚下碧波万顷,却无半点涟漪。那人呼吸绵长,每一次吐纳,脚边的水面都会轻轻晃动,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图旁写着两个小字:“听潮”。 第二幅,是“流波”。 画中的人已经不在河面,而是没入水中,身体与河流融为一体,顺着水势游走,衣袍翻飞间,像是被水流托着前行。图旁写着:“借势”。 第三幅,是“叠浪”。 画中的人从水中暴起,身后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如猛兽扑食,铺天盖地。图旁写着:“破军”。 静水。流波。叠浪。 三招水法。 前两招讲究感应水流、借用水力,最后一招则是将水势积蓄到极致后倾泻而出,是纯正的杀招。 李十一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这三招的水法层次,根本不是练气期修士所能施展的。以他现在的修为,连“静水”的边都摸不着。 但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河伯的神源之中,除了水法传承之外,还留有一丝极淡的“水性灵力”。那灵力运转的路线与《清心诀》十分相似,却更加精妙,完全不经过《浊息诀》的经脉路径。也就是说,他可以通过《清心诀》来驾驭这些水性灵力。 李十一试着运转《清心诀》,丹田中的净火随之跳动,那丝水性灵力像被唤醒的溪流,顺着清心诀的经脉轨迹缓缓流淌。水流经过的地方,他体内那些《浊息诀》修炼留下的暗伤竟被一寸一寸地修复,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灰黑色汗珠。 他惊异地发现,这丝水性灵力每运转一个周天,他的经脉就拓宽一分,丹田的气旋也凝实一分。原本练气二层前期的修为,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李十一心中大喜,面上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继续运转《清心诀》,将那一丝水性灵力反复冲刷全身经脉。 一个时辰后,他体内的暗伤尽去,经脉宽度比此前增加了近三成。练气二层中期,稳妥地站稳了。 两个时辰后,那丝水性灵力彻底耗尽。 李十一缓缓收功,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原本粗糙的皮肤变得细腻了些,肤色也白了一点,像是被水洗去了多年积垢。 他握了握拳,感觉到一股远比之前充沛的力量在体内流动。 然后,他摊开右手。 掌心处,一滴水珠凭空凝结。 那是他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水性灵力,被他从掌心逼了出来。水珠在掌心中旋转,只有黄豆大小,却晶莹剔透,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像一颗微缩的夜明珠。 李十一轻轻一甩手,水珠飞出,撞在对面墙上,发出“啪”的一声,像一滴露水落在石板上,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威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术”。 不是靠恶气催发的邪法,而是正统仙道的术法雏形。 李十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还早得很。 天还没亮,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人,脚步沉重而急促,还夹杂着粗鲁的骂声和铁链拖地声。 是去柳河村抓人的何忠和丁横回来了。 李十一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何忠和丁横带着七八个打手,正把三个人从门外拖进来。那三个人被铁链拴在一起,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血,明显是经过了一番厮打。其中有一个走路都困难,右腿膝盖肿得老高,被两个打手架着胳膊拖行。 何忠见李十一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喘着气道:“人抓回来了。柳河村那帮流民,还想拦路,要不是老子带足了人手,今晚都得交代在那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夜修(第2/2页) 李十一扫了一眼那三个人。 “伤得怎么样?” “皮外伤。就这个腿折了。”何忠踢了踢那个被拖着的人,“跑的时候从坡上滚下去,摔的。不耽误走路。” 李十一蹲下来,掀开那人裤腿看了一眼。膝盖肿得发紫,骨头有没有断不好说。他伸手在肿胀处按了按,那人痛得倒吸冷气,脸上的肉都在抽。 “去弄两块木板,给他把腿绑上。”李十一站起身,“再找点干净的布条,烧锅热水,把这三人的伤口都洗了。别在出发前死了。” 何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丁横从身后捅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李十一掏出几块下品恶石,扔给丁横。 “明天去镇上,买些吃的回来。给后院那些人一人一天两顿,稀粥就成。再弄几套干净衣裳,出发前给他们换上。” 丁横接住恶石,在手里掂了掂,没吭声。 何忠却忍不住了:“李十一,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些人是送出去的贡品,你给他们治伤、换衣、管饭,钱多了烧得慌?” “我要带出去的人,得活着到县城。”李十一说,“半死不活地抬过去,周爷不找你们麻烦,找我。” 何忠冷笑:“到了县城,你把他们交给周爷的人,他们还能活过三天?你费这劲有什么意义?” “我自有分寸。”李十一说。 何忠还想再争,丁横拉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何忠“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丁横看了李十一一眼,没说话,带着人把三个新抓来的锁进后院柴房。 李十一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开始拆解一张符纸。 符纸是陈安储物袋里的东西,共有七张。纸张暗黄,触感粗糙,表面用不知名的黑色墨汁画着扭曲的符文。那符文和河伯身上被种下的魔种符文有几分相似。 李十一将符纸平铺在桌上,取出那支黑色细笔,试着用笔尖在符纸边缘轻轻一划。 笔尖落处,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吸力从笔尖传来,像是要把他体内的恶气吸进去。 李十一连忙松手,符纸恢复原状,那股吸力也消失了。 他明白了。 这支笔,是画符用的。 而这些符纸,是绘制特殊符箓的消耗品。 陈安,会画符。 至少,在学画符。 李十一将符纸和笔重新收好,脑中浮现出陈安临死前撕碎的那个黑色布袋里的魔气符文。 那些能污染河伯神性的魔符,显然不是陈安能画出来的。他的水平,顶多画些低等的恶气符。 三天后去县城,若是能带着几张有用的符纸傍身,关键时刻或许能多一条命。 李十一没有犹豫,再次取出那支黑色细笔,铺开一张符纸,按照陈安储物袋里那本泛黄小册子上记录的最基础的符箓绘制方法,开始练手。 笔尖落在符纸上,像用钝刀在沙地上划痕,每一笔都沉重艰涩。他模仿着小册子上那几道最简单的符文图样,一笔一划地描画,额上青筋凸起,手腕微微颤抖。 第一张,画到一半,符纸自燃,化成一团灰。 第二张,刚画出三笔,笔尖猛然弹开,符纸从中裂成两半。 第三张,符文形状歪了,没有自燃,也没有裂开,只是像一张废纸一样躺在桌上,毫无反应。 李十一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让自己冷静。 画符不是抄书,讲究的是神气合一,以气御笔。这跟他在清华做精密实验时掌握的手感和节奏完全不同。这里面的“气”,指的是修士体内的能量。控制不好,便会前功尽弃。 他重新铺开第四张符纸。 这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团纯净的恶气上,牵引出一丝比头发还细的气线,沿着手指注入笔杆。笔尖再次落在符纸上,那触感变得不一样了。 像有一条细线,从他心口一直连到纸上。每一笔划出去,那根线就牵动一下。 第四张,画到三分之二,线断了。符纸表面冒起细小的黑烟。 第五张。 第六张。 到第七张,也是最后一张时,符纸上的图案终于完整地成形。 那枚符文歪歪扭扭,边缘粗糙,好几处线条有明显的补笔痕迹。但当李十一收回笔尖,将一丝恶气注入符文时,符纸“嗡”地一声鼓胀起来,表面的黑色纹路亮了一瞬,随即收缩、绷紧,像吸饱了水又晒干一样,变得又硬又脆。 成了。 一张最基础的“定身符”。 陈安的小册子上说,此符可定住练气三层以下修士一息到三息,视对方修为而定。 对高手无用,但对同为练气期的修士,是出其不意的保命手段。 李十一将符纸小心收好,放进贴身衣袋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他吹灭油灯,闭上眼,开始调息。 三天。 他还有三天。 第十九章 十人名单 第十九章十人名单 天亮之后,李十一去了后院。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得后院的土墙上像刷了一层薄霜。柴房外的矮檐下,二十个人被反绑着手,坐在泥地上。夜里又抓回来四个,昨夜的十六个加上他们,名单上的人基本齐了。何忠和丁横站在院门口,一个在啃干饼,一个在打哈欠,见李十一来了,都抬了抬头。 李十一走到那群人面前。 他手里拿着名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那二十个人也看着他。有人在发抖,有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还有几个胆子稍大的,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乞求和敌意。 “点到名字的,站起来。”李十一翻开名册。 他念了第一个名字。 “赵青。”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人堆里站了起来。他个子不矮,肩宽,背厚,两条胳膊看着有把子力气。只是左脸肿着,是昨夜被何忠的人打的。 李十一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点点头。 “站到那边去。” 赵青没动,嘴唇抖了抖:“我……我能问一句吗。” “说。” “我要是跟你们去了,我爹娘这个月的捐,还收吗?” 李十一看了看名册:“你爹娘的捐,免三个月。” 赵青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咽了口唾沫,缓缓走到李十一指定的墙根处站好。 “周大勇。”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了起来。他的右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看模样是个干粗活的。他起身时,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死死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周大勇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用肩膀轻轻把他顶开。 “我去。”他说,“不过我有个条件。我家里就这一根苗了,我走以后,你不能让他饿死。” 李十一没答话,看向那个孩子。八九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睛却极亮,正用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狠劲瞪着他。 “他可以去安民厅后厨帮工。”李十一说,“一天两顿,吃不饱,但饿不死。” 周大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走到赵青旁边。 李十一继续点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挑选的标准很直接。年轻,身体壮实,没有明显的伤病,能扛得住从青牛镇到黑石县城的几十里山路。那些腿折的、发高烧的、瘦得走不动的,都被他剔了出去。 何忠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他走到李十一身后,压低声音道:“你挑的这几个,都是干活的好把式。你把能用的都带走了,镇上的田谁种?下个月的收成怎么办?” “先过眼前这一关。”李十一说,“人送不到县城,你和我都没下个月。” 何忠不吭声了。 李十一又点了几个名字,凑够十人。最后,他朝张老二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老二缩在人群最后面,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嘴唇发白。他不在名单上,但昨天自己跑了又被抓回来,此刻正用一种极恐惧的眼神看着李十一。 李十一没点他的名字。 “张树。”他喊的是张老二的本名。 张树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出来。”李十一说。 张树从地上爬起来,腿在抖。李十一走到他面前,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说过不动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十人名单(第2/2页) “我走以后,你每天去河滩边开垦荒地。种上庄稼。收成归你。若有人阻拦,报我的名字。”李十一说,“做得到,你和你娘、你妹妹,就都安全。做不到,等我回来,你妹妹顶你的缺。” 张树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做得到,做得到!” 李十一拍拍他的肩膀,让他站到一边。 “都起来。”李十一转身,对剩下的十人高声道,“你们几个,回家去。该干活干活,该养家养家。这几天的饭,安民厅管。” 那群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怎么?不想走?”李十一皱了皱眉。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率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就往门外跑。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往外挤。 何忠和丁横脸色铁青。 “你他妈说放就放?”丁横往前一步,声音压在喉咙里,“孙爷要的是十个人,你把剩下的放回去,到时候上面再要二十个,我们还抓?你当这是做善事?” “我说的是放回家,没说不用再来。”李十一说,“人还在镇上,跑不掉。把人都锁在柴房里,死了伤了算谁的。你想县里验收时看到一堆半死不活的?还是想让镇上的活路全断,下个月连汤都喝不上?” 丁横张了张嘴,被何忠拽了一把。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李十一让何忠去安排十个人洗澡换衣,让丁横带人去镇上买干粮和几双结实的草鞋。他自己则回到屋里,关上门,继续研究那本画符小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九页,记载了三种基础符箓:定身符、敛息符、破甲符。每一种都附有详细的绘制步骤和符胆结构。李十一昨日画的定身符是最简单的一种,敛息符和破甲符的难度要高出不少。 他取出一张新的符纸,铺在桌上。昨日七张符纸只剩三张了,他必须省着用。 他先练习敛息符的结构,用指尖在空气中比划。敛息符的符文比定身符复杂三成,关键在一个“隐”字。符文的主线从符纸中央起笔,向外螺旋延展,最后收于边角。每一圈螺旋的间距都有严格的要求,太密则气滞,太疏则气散。 李十一用细笔在空中反复临摹了十几遍,直到手指酸得抬不起来,才开始在符纸上动笔。 第一张,画到第五圈时,螺旋间距错了,符纸“噗”地一声冒了股黑烟。 第二张,前四圈都稳住了,最后一圈收笔时手一抖,符纸从中间裂开。 只剩最后一张符纸。 李十一闭目休息了片刻,将体内的恶气重新梳理一遍,又用《清心诀》把经脉中的杂质冲刷干净。等到气息完全平稳了,他才睁开眼,提笔,落墨。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最后一圈收笔时,符纸边缘泛过一道极淡的暗光,像什么东西从纸上滑了过去。他提起笔,把最后一丝恶气灌入符胆。 符纸“嗡”地一声,自己卷成了一个筒状,然后缓缓展开,恢复平整。等它完全展开时,表面的符文已经不见了,整张符纸变成了一张看似普通的黄纸。 敛息符,成了。 此符贴身携带,可隐匿自身修为和气息,练气五层以下修士难以察觉。 李十一把敛息符折好,和定身符一起放进贴身衣袋。 他抬头,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穿过窗纸,在桌上投下一片灰白。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 李十一看着那两枚符,慢慢握紧了拳头。 黑石县,他来了。 第二十章东城门 第二十章东城门 日头偏西的时候,黑石县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城墙极高,通体由大块黑色条石垒成,墙体表面布满刀劈斧砍留下的深痕,风沙磨过的粗粝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城头上每隔十步插着一面黑旗,旗面肮脏,边缘残破,被风扯得“啪啪”响。旗中央暗红色的火焰纹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发黑,像大片凝固的血。 队伍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李十一站在坡上,远远望着城墙。他让十个青壮靠路边蹲成一排,留下丁横带三个打手看守,自己带着何忠先去城门口探路。 “东城门在城墙东南角。”何忠低声说,指着城墙拐弯处,“那扇小门,外头人都叫鬼门。送人送货都走那边。正门给官老爷走,偏门给大户走,鬼门给咱们这些人走。” 李十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东城门果然比正门窄小许多,门洞高不过丈余,宽仅容两辆独轮车并行。门洞前的空地上摆着几排拒马,十几个兵丁或坐或站,聚在城墙根下赌钱。铜钱拍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混着粗哑的吆喝。 “铁老七平时就在那。”何忠又指了指拒马旁一个半躺的人,“看见没,黑布包头,左脚踩在酒坛上那个。” 李十一的目力今非昔比,隔了百步远,依然将那人看得一清二楚。 黑布包着头。脸是方正的,颧骨宽,下巴厚,络腮胡子从两鬓一直连到颈间,像在脸上糊了块黑布。他半躺在一把破旧木椅里,两只手枕在脑后,右眼半闭,左眼却睁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城门前来往的每一个人。 他浑身没有多余的晃动,就连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都极小。像一条盘在洞口的蛇,看着懒洋洋,其实每一片鳞都竖着。 “练气五层。”李十一说。 何忠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上一次陈安来,光在城门下就候了半个时辰。铁老七不开口,谁也不敢过。” “你带烟了吗。” 何忠一愣:“什么?” “酒,烟,铜钱,什么都行。”李十一说,“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 何忠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几块下品恶石和一小叠铜钱,又解下腰间的酒囊。李十一摆摆手:“酒你自己收着。恶石给我。” 何忠把恶石递过来。李十一在手中掂了掂,转身朝城门走去。 何忠赶紧跟上,压低嗓子:“你不带刀?” “带了。”李十一没回头,只是把外袍下摆拉了拉,盖住腰间的短刀。 两人走到东城门近前。那些赌钱的兵丁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见李十一穿着寒酸、面生,又低下头继续下注。一个斜眼瘦子从城门口踱过来,懒洋洋地伸出长矛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 “青牛镇安民厅,送人。”李十一说,语气不卑不亢。 斜眼瘦子拿长矛尖在李十一胸口比了比:“送人?送什么人?陈安的人怎么没来。” “陈主事不在了,以后由我跑这条线。”李十一把几块下品恶石递过去,“兄弟们辛苦了,买点酒喝。” 瘦子接过来掂了掂,脸上表情松动了些,却还是没放行。他朝铁老七那边一扬下巴:“人还没到,你送恶石也没用。七爷不发话,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十一顺着他视线看去,铁老七正巧把目光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黑多白少,像两粒嵌在脸上的碎石子。李十一与之对视一眼,便觉后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从脖子一直捋到尾椎。练气五层的修士,单单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寒毛直立。 “七爷。”李十一抱拳,声音不高不低。 铁老七没应。他把脚从酒坛上放下来,慢腾腾坐直了身子,抓起旁边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干咬了一口,边嚼边打量着李十一。 “陈安死了?”他问。 “死了。”李十一说。 “怎么死的。” “河滩大祭,河主发怒,卷进水里了。” 铁老七撕下一丝肉,用牙慢慢磨着。他的视线从李十一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何忠身上,又转回来。 “河主发怒?”他哼了一声,声音像石头刮地,“陈安给河主喂了五条命,河主吃饱了还发怒?你糊弄谁。” 李十一低头:“当晚出事时我不在滩上,后来听人说是河主突然乱了神智,把陈主事拖下了水。具体为何,小人不敢妄加猜测。只是大祭之后,河滩白雾散了,河面恢复了平静,确实与往日不同。” 铁老七盯着他,不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东城门(第2/2页) “七爷,人我带来了。十个,都是按周爷的吩咐挑的。精壮,没伤没病,一路走来脚程都稳。”李十一说,“您点验点验,若有什么问题,您说,我改。” 铁老七慢慢把肉干咽下去,然后站起了身。 他身量高,比李十一高出大半个头,站起来时像一堵墙压过来。他走到李十一跟前,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小一圈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 “李十一。” “李十一。”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把这三个字放进嘴里嚼了嚼,“你知道上一个替陈安跑这条线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死了。”铁老七说,“上个月刚死的。周爷嫌他嘴不严,剁了舌头,又砍了手脚,晾在城东的乱葬坑里,现在还没烂完。” 李十一没说话。 “陈安死了,你就敢来。”铁老七弯腰,把脸凑到李十一耳侧,声音低得像蛇信子扫过,“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是身上有什么依仗?” 李十一浑身紧绷,但没有退。 “青牛镇的人,都是替周爷做事的。陈主事死了,这条线不能断。我不敢说替陈主事,只想保住镇上这几十条命。”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册,双手递上,“这是这次送来的十个。另外还有十人的口粮账目,请七爷过目。” 铁老七没接。 他侧过脸,看了看李十一,忽然一把夺过名册,手指用力一捻,纸页无声碎成粉末。 “我要这些废纸干什么。”他说,字字如冰,“周爷要的是人,不是名册。去,把人带到城门下。现在。” 李十一点头,转身要走。 “慢着。”铁老七叫住他,指了指地上的纸屑,“这些垃圾,自己收拾干净。等会儿我还要看见一星半点,你就替它们躺这儿。” 李十一蹲下身,把那些纸屑一片一片拾起来。动作很慢,没有一丝不情愿。 捡完所有碎纸,他站起身,朝何忠打了个手势。何忠一路小跑回去,不一会儿,丁横等人押着十个青壮走到城门下。那十个人排成一排,低着头,腿发软,但都还站着。 铁老七走了过去。他像挑牲口一样掰开每个人的嘴看牙口,捏他们的胳膊和大腿,又围着转了两圈。 “瘦了点。”他说,一脚踢在周大勇后腰上,周大勇踉跄一步,硬撑着没倒,“不过比上个月那批强。上个月陈安送来的,走到城门口就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半路想跑,让手下砍了脚。到了周爷那儿,只剩八个半。” 他说“八个半”时,斜眼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那孩子才十四五,瘦得厉害,正浑身发颤。 “这个算半个。”铁老七拍了拍那少年的脸,“周爷那儿短什么,就补什么。先补血,再补肉。记住,周爷那儿不养闲人。去了,能活下来几个,看他们的命。” 他说完,走到李十一面前。 “你今晚别走。城里候着。” 李十一抬眼:“七爷还有什么吩咐?” “周爷要见你。”铁老七笑起来,那笑容极冷,像刀口上冻了层霜,“陈安死了,线不能断。但这条线怎么走,周爷说了算。你今晚老老实实待着,等传话。敢跑,明天早上吊在城门上的就是你。” 说完,他转身走到城门旁,用刀柄在墙壁上磕了三下。一扇极窄的侧门从里面打开,他低头钻了进去,门又迅速合上。 那十个青壮被几个兵丁驱赶着,走向另一条通道。他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恐惧和说不清的东西。赵青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李十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幽暗的门洞深处。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名册的纸屑。右手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 “走,去侯所。”何忠凑上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陈安每次来都住那儿。就在城根下,便宜,而且没人查。” 李十一点点头,转身跟着何忠朝城根方向走去。 等他们走远,城门口那帮兵丁重新聚拢,继续赌钱。 墙根下,李十一回头望了一眼。黑石县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数窗户亮起灯火,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周恒要见我。”他低声说。 何忠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李十一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先去侯所。天快黑了。” 第二十一章 侯所 第二十一章侯所 侯所在城墙根下一处凹进去的巷子里。 巷口极窄,两侧是高耸的城墙和一片破旧民居的后墙,把天光挤成了一条缝。污水从墙根处渗出来,在石板路面上积出几汪油腻腻的绿潭,老远就能闻见一股酸腐味。何忠捂着鼻子在前头走,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水坑,停在了一扇又矮又窄的木门前。 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像,右半边已经剥落,只剩个残缺的脑袋,眼珠子被人用火燎过,黑洞洞地盯着来客。 何忠伸手拍门。拍了三下,停一停,又拍两下。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半张女人的脸露出来。看不太清年纪,轮廓约莫三十到五十之间,颧骨高,嘴唇薄,一双三角眼精明又凌厉。 “住店?”她问,声音沙哑。 何忠点点头,递过去半块下品恶石。那女人伸手抓过恶石,在指尖一捻,又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把门拉开。 “进去。丙字房。热水没有,冷水在院里自己打。” 门后是一方极小的天井,四面围着两层木楼,楼上的走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油烧尽,只剩灰白的纸壳在风里轻晃。一楼正堂摆着几张矮桌,几个汉子坐在暗处喝酒,听到脚步声,都抬起眼朝门口扫了一下,又各自低头。 李十一扫了一眼,将这些人尽收眼底。一桌三个人,练气二层左右,腰里都带着家伙。另一张桌旁趴着个秃顶老头,鼾声如雷,酒气隔着一丈远都刺鼻。 何忠领着李十一穿过堂屋,来到后楼一层最靠里的一间房。门上用炭灰写着“丙”字,门板又薄又潮,轻轻一推就“嘎吱”响。屋内陈设极简,一铺土炕,一张缺角的木桌,两条板凳。炕上丢着一床发黑的薄被,枕头是半截砖头外包一层破布。 “就这。”何忠说,自己先坐到了板凳上,脱下鞋子敲了敲鞋底的泥,“别挑了。陈安以前也住这。那婆娘认钱不认人,不查身份,半夜也没人查房。” 李十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窗正对着城墙根,抬头只能看见一线黑森森的墙体,墙头上的旗杆在风里摆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周恒的人什么时候来?”他问。 “说不准。”何忠说,把鞋穿回脚上,“以前陈安等过最久一次,等了两天。铁老七说候着,那就只能候着。自己找上门去,轻则挨顿打,重则把命丢了。” 李十一不再说话,在炕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何忠。 何忠接过,也不客气,就着冷水吃了起来。他吃得快,几口吞完,见李十一只吃了一小半,便道:“你不饿?” “不饿。”李十一把剩下的干粮收起来。 何忠咂了咂嘴,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又往李十一身边凑了凑。 “李十一,你跟我说句实话。”他压着嗓子,“你今晚打算怎么见周爷?那人不是铁老七,也不是陈安。陈安在周爷面前,跟条狗一样。你一个新来的,还是冒名顶上的,周爷凭什么见你?” 李十一没看他,只是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擦了擦刀柄。 “陈安死了,周恒需要新的代理人。青牛镇这条线虽然不大,但也不是说丢就能丢的。他见我,无非是想看看,我够不够格接着做。” “那你够格吗?”何忠问。 李十一没答。 “行,你不说我不多问。”何忠往墙上一靠,闭起眼睛,“但你听我一句劝,见了周爷,不要逞强。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要是敢耍滑头,明天我连你的尸首都不一定找得到。” 说完,没一会儿,他竟打起了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侯所(第2/2页) 李十一起身,走到门外。 天已经黑透了。天井里没有点灯,只有楼上不知哪个房间漏出一丝昏黄的光。他借着那点微光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带着股井底的土腥味,浇在脸上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他扶着缸沿,望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一张消瘦的脸,眉眼陌生,左脸颊上的青紫还没消,被冷水一激,更显得狰狞。 他抹了把脸,出了侯所。 巷子外头就是东城门。城门已经关了,门洞前燃着两堆篝火,守城的兵丁围火而坐,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他们高声谈笑,时不时传来几声女人的名字和一阵粗野的大笑。 李十一沿着城墙根慢慢踱步。他没有走远,只是在侯所附近绕了一圈。这片城区与青牛镇不同,房屋密集得多,砖墙瓦顶,街巷纵横,虽说不上繁华,但处处透着一股压迫感。路上行人稀少,偶有夜归的挑夫或巡街的更夫经过,都行色匆匆,贴在墙根处走,眼神躲闪。 走了半炷香,李十一把这条巷子、那条街、甚至城墙上几处可以攀爬的砖缝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回到侯所时,堂屋里的几个汉子还在喝酒,声音压得低,像在密谈什么。李十一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旁穿过,回到丙字房。何忠还歪在炕边睡着,鼾声时高时低。 李十一关上门,没点灯,在屋内靠墙坐下。 他取出敛息符,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符面。符纸上的纹路早已隐去,但注入一丝恶气后,又会在掌心中泛起极淡的光泽,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游过。他试了试效果,将符贴在胸口,整个人的气息立刻变得朦胧起来,像蒙了一层湿漉漉的雾。 以他练气二层的修为,敛息符能让他瞒过练气五层以下的感知。但铁老七就是练气五层,周恒只会更高。若当真动起手来,这张符撑不过三息。 李十一默默将符纸折回原状,贴身收好。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空白符纸,和那支黑色细笔。白天在路上的时候,他一直在脑中推演破甲符的符文结构,此刻指尖发痒,脑海中那张符的每一道笔划都已经描了上百遍。 他铺开符纸,提笔,运起一丝恶气。 笔尖落纸,符纹如蛇行于沙,细密而流畅。他画得不快,每一笔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线条游走间,符纸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有风从纸面下吹过。 十五息后,收笔。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符纸“嗡”地一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纹,随后隐去,只剩下一张略显褶皱的黄纸。破甲符,成了。此符可附着于兵刃之上,一击之下,可破练气期修士的护体气膜。具体效果视符纸品质和对方修为而定,但至少比普通凡铁强上数倍。 李十一将破甲符折好,与定身符、敛息符分开放置。三张符,一条命。 他躺到炕上,没有合眼。黑暗中,他的呼吸极其平稳,像一台校准过的钟摆,一下一下,分毫不差。 他在等。 等周恒的传唤。 夜很长,城墙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手在拍打城头。更夫从巷口经过,铜锣敲了三响,又渐渐远去。 李十一翻了个身,把短刀压在枕下,手指搭在刀柄上。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极轻,极稳,踩在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是练过功夫的人。 脚步声停在门外。 “李十一。”一个低哑的声音,“周爷有请。” 李十一睁开眼。 窗外,黑石县的夜正深,连月亮都隐入了云层,什么也照不见。 第二十二章 周府 第二十二章周府 来人在门外候着,不多言语,像一截钉在黑暗里的木桩。 李十一翻身坐起,没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丝微光,把短刀别在腰后,三张符纸分藏贴身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忠。那人还歪在炕边,鼾声依旧,睡得像头死猪。李十一没叫醒他,轻轻拉开门,侧身出去,又将门掩上。 门外站着一个精瘦汉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间系红绳,足蹬软底布靴。他见李十一出来,也不多话,转身就走。李十一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出了侯所,拐入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漆黑,头顶是密密匝匝的雨棚,几乎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那汉子走得极快,像夜里的猫,脚下没有半点声。李十一运起一丝恶气注入双腿,才堪堪跟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人穿过一片黑灯瞎火的民居区,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一盏大灯笼悬在街口。 灯笼下是一扇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尊石兽,模样似狮非狮,似虎非虎,眼珠嵌的是暗红色的石头,在灯影里泛着幽光。门前有六个带刀侍卫分列两侧,个个精壮,气息沉稳,至少练气二层以上。领头的侍卫腰间挂一串铜牌,上刻“城防营”三字,见两人靠近,手按刀柄迎上来。 那精瘦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在侍卫眼前晃了晃。侍卫扫了一眼,侧身让路。 李十一跟着他进了门。 门后的世界,与外面的破败判若两个天地。 前院铺着整齐的青石方砖,砖缝里看不见半根杂草。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正面是七间正厅,飞檐翘角,红柱黑瓦,檐下挂着成排的红灯笼,照得院中亮如白昼。空气中浮着一丝极淡的檀香气,与外面的酸腐、灰土、汗臭像是隔了一重天。 那汉子领着李十一穿过前院,到了东侧的一个小厅堂里。 “候着。”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李十一独自站在厅中,四下一扫。这屋子不大,摆设却考究。墙上有字画,几案上有香炉,青烟袅袅。几把高背木椅靠墙排开,正中的主位铺着半张兽皮毯子,皮毛油亮,不知是什么兽类。桌上有茶盏,一个杯盏里还有半杯凉茶,水面晃着一片细小的灰白浮尘。 李十一没坐,也没碰任何东西。他站在靠窗的地方,侧身对着门口,保持着一个既能看到门,也能看到窗的位置。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子先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门边,低眉敛目。随后,一个男人踱了进来。 此人年约四十,身量中等,不胖不瘦,穿一身暗红色的宽袖长袍,袍面用暗金丝线绣着云纹,走动时暗光流转,像有血液在衣料下游走。他脸上无须,皮肤白净,五官生得慈眉善目,甚至有些儒雅,唯有一双眼睛极深极黑,笑不笑的时候都像藏着钩子。 这人正是周恒。 他的修为,李十一一照面便有了判断。那气息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远非练气五层的铁老七可比。李十一甚至估不出他具体到了何种境界。 “你叫李十一。”周恒在几步外站定,没有坐,只是把袖口轻轻一抖,伸出一只手在香炉上方拨了拨烟气,“这么年轻,就敢接青牛镇的盘子。难怪陈安会看上你。” “周爷过奖了。”李十一抱拳,“陈主事看上我,是我的造化。他为周爷办事多年,突然出事,镇上不能没有个理事的人。我只是暂时帮衬。” “暂时帮衬。”周恒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一声,“陈安死了,他家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十一心下一凛。 陈安有家眷?他从未听何忠和丁横提起过,这几日也从未在安民厅见过。账本里没有记载,名册上也没有。 周恒这随口一问,分明是在试他。陈安是青牛镇主事,替他周恒办了几年事,有妻妾子女再正常不过。李十一若是连这都不知道,便说明他跟陈安并不亲近,更不熟悉青牛镇的内务。一个连内务都不懂的人,凭什么接盘子? 但李十一同样知道,这时候撒谎,只会死得更快。 “不瞒周爷。”他说,“陈主事走得仓促,家眷的事他没来得及交代。我到青牛镇不过几日,这些内情还不熟悉,不敢乱应。周爷若肯点拨,十一感激不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周府(第2/2页) 周恒看着他,眼底兴味更浓了。 “不错。没跟我装。”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那半杯凉茶,也不喝,只在手里转着,“陈安有个妻,一个儿子,十一岁。他儿子生下来就体弱,送到外家养着,不在镇上住。他那个妻倒是好手段,陈安在时,安民厅一半的账都经她的手。陈安一死,她带着细软跑了,我的人正在追。”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眼看李十一。 “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本来是她儿子的。你抢了人家的饭碗,等她回来,你猜她会怎么对你?” 李十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猜。”他说,“只要周爷认我,谁来都抢不走。周爷不认我,我再怎么盘算也白搭。” 周恒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一直拉到耳根,露出两排洁白得不像真人的牙齿。 “你倒是有趣。”他将茶盏放下,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铁老七跟我说,你这个人不简单。挨了他两巴掌,既不躲也不喊。换成别的小角色,早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你非但没跪,还跟他争了几句。有几分胆色。” 李十一没接话。 “胆色这东西,有时候值钱,有时候要命。”周恒道,“青牛镇的事,我可以交给你做。但丑话说在前面。陈安在时,每个月送过来的‘货’,从来没出过错。你顶了他的位子,这个月,下个月,以后的每个月,只会多,不能少。少一个,你用自己的腿补,少两个,用你全家的命补。听明白了?” “明白。”李十一说。 周恒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扁平的铜制薄片,抛给李十一。 李十一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铜片有巴掌的三分之一大,正面刻着一个“周”字,背面刻着“青牛”两个小字。铜片表面有细微的纹路,摸上去有些扎手。 “这是你的凭证。”周恒说,“凭它,青牛镇及周边三个村子的‘恶念捐’、‘血食’、‘邪祟清剿’,都归你管。以后每月十五,你亲自带账本来黑石县对账。若敢造假,我剐了你。” 李十一将铜片收好,抱拳行礼。 “周爷放心。” “还有一件事。”周恒像是忽然想起,从几案下抽出一封信,递给旁边的侍女。侍女转交到李十一手中。 “青牛镇外,有个地方叫黑水坳。陈安从前跟我的人合伙,在那边做点小买卖。这封信,你带去给黑水坳的孙麻子。见信如见人,他自会跟你细说。” 李十一接过信,只觉手中轻飘飘的一页纸,却像压着千斤重。 黑水坳。陈安账本上的那个地方,卖活人给散修当耗材的地方。 陈安死了,这条线,还在。 而且,周恒要他去接手。 也就是说,若他想坐稳这个位置,不想接手也要接手。 李十一抬头,迎上周恒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这封信,我什么时候送去?”他问。 “不急。”周恒说,“先休息一夜,明天去。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厢房。今晚你就住这儿。” 李十一心知,这哪里是留宿,分明是软禁。 但他只是点头。 “多谢周爷。” “下去吧。”周恒摆了摆手。 那精瘦汉子又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十一跟着他走出小厅,穿过一条铺满落叶的回廊,来到西侧一处极僻静的小院。院中只有一间厢房亮着灯,冷清得很。 “请。”精瘦汉子说。 李十一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他没有脱衣,没有上床,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风声急,卷起院中枯叶,沙沙地响。李十一就坐在那一片萧瑟的声音里,慢慢把周恒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拆开,揉碎,再拼起来。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封信。 黑水坳。 他迟早要去,但不是为了继续吃人。 他是为了把那条线,从根上剪断。 第二十三章 黑水坳 第二十三章黑水坳 出南城门往西南走,官道渐渐变窄,青石板路到了尽头,接着就是石子路。石子路两旁起初还有零星的庄稼地,越往前走越荒。土的颜色从黄变成褐,再变成黑。田地消失以后,路边只剩下些矮灌木和枯草,风刮过来,草叶伏地,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蛇行。 李十一走在最前面。何忠和丁横并排跟在后头,两个青牛镇的打手各背着一只麻袋,袋子里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几葫芦水。 路越来越难走。何忠一脚踩进碎石间的凹坑,崴了一下,骂了一声,又赶紧压住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李十一,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你以前真没来过?”丁横低声问何忠。 何忠摇头:“陈安从不带我们来。每回都是他一个人去黑水坳,回来绝口不提。我只看他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直的。” 丁横不说话了,把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掌心全是冷汗。 李十一听见了他们的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陈安的账本上画过一幅极简的路线图,从青牛镇到黑水坳,出镇过两道山梁,再往南拐进一条由碎石堆成的岔道。那岔道入口藏在两块交叠的巨岩后面,不熟悉的人很难发现。 翻过第二道山梁后,李十一停住了。 “到了。”他说。 何忠和丁横挤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两座灰褐色的山包夹着一道狭长的坳口,坳口被灌木半遮着,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看不见那条往下延伸的小径。坳口下方,隐约有炊烟升起来,在山谷间散成极淡的青灰色。 “怎么进?”何忠问。 “从坳口进。”李十一说,“到了下面,你们不要多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他带着几人穿过灌木,沿小径下行。小径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岩石湿漉漉的,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越往下走,空气越潮,一股发酸发苦的气味从谷底涌上来,混着烟尘和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紧。 下了约莫百来步,路势平缓起来。几间灰扑扑的土坯房从雾气中显露出来,零零散散嵌在山脚和半坡上。墙是黄泥和黑石混砌的,屋顶苫着发黑的茅草。听不见鸡鸣狗叫,只有远处传来打铁般的“叮当”声,断断续续,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他们刚踏上坳底的土地,旁边的山石后面忽然闪出两个人。 一个独眼,一个瘸腿,手里各端着一把弓弩,弩头上的铁矢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那蓝光在雾中极显眼,像两簇鬼火。 “什么人?”独眼喝问,弓弩已经对准了李十一的胸口。 李十一举起周恒给的铜片:“青牛镇,找孙麻子。” 独眼汉子歪着头,用剩下那只眼睛把铜片前后看了两遍,又打量了李十一一番,朝瘸腿的使了个眼色。瘸腿从腰后摸出一只竹哨,含在嘴里吹了三短一长。 哨声尖利,在坳子里弹来弹去。 过了好一会儿,坡上才懒洋洋地传下来一个声音。 “让他们进来。” 独眼放下弩,让开路。李十一带着何忠几人走进坳子。 坳子不大,四面环山,只有一道窄口通向外头。中间是一块压实的黄土平坝,周围散落着十几间土房。平坝上堆着成捆的麻绳、木制的笼子、几口半人高的陶缸。那些陶缸的表面糊着黑褐色的东西,在灰白的天光下发出黏腻的光。几只绿头苍蝇绕着缸口打转,发出极细的嗡嗡声。 何忠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丁横也把手从斧柄上拿开又握上,反复几次。 李十一扫了一眼,便不再看那些缸。 他走到平坝中央,抬头望向坡上。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从靠山的一间大屋里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带壳的花生,边走边剥。他下坡时脚步极慢,像在试探每一步能不能踩实。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个提刀,一个持棍,如同影子般贴着。 孙麻子。 李十一在陈安账本里见过这个名字,他想象过这人的长相,但没有一个画面符合眼前看到的。 孙麻子个子不高,脸比常人窄一圈,两边颧骨高高耸起,像皮下面塞了两颗石头。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多,瞳仁少,看人时得先把脑袋偏一偏,像是要用眼角才能把人看清楚。皮肤很黑,坑坑洼洼的,像晒干的橘子皮。他笑起来,那些坑就挤成一团,看着比不笑还瘆人。 “信呢?”他在李十一身前两步处停下,把剥剩的壳顺手扔在地上。 李十一把信递过去。 孙麻子接过信,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对着光照了照,这才“刺啦”撕开封口。他看信的时候,嘴唇跟着动,像在默念。看完之后,他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 “周爷让你来的?”他问。 “是。” “陈安呢?死了?” “死了。”李十一说,“以后这条线我跑。” 孙麻子点点头,没显出半点惊讶。他朝李十一身后几人看了看,又看看李十一,忽然伸手在李十一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带着几分刻意。 “既然周爷认可,我老孙没话说。进来吧,外面潮气重。” 他转身往大屋走。李十一抬脚跟上,何忠和丁横也迈腿,却被那两个壮汉拦住。何忠正要说话,李十一回头道:“你们在外面等。” 大屋没门,只挂着一块用草编的帘子。掀开帘子,屋内的气味更浓,除了汗味和酸腐味,还掺杂着一股辛辣的药气。屋里很暗,没有窗,只在房梁上吊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极短,光只够照出中央一块。墙角堆着许多木箱和麻袋,一直堆到房顶。几个铁钩从梁上垂下来,钩子上挂着深褐色的布片,像从什么衣物上撕下来的。 孙麻子拖过两把木凳,在油灯下坐了一把,指着另一把让李十一坐。李十一没坐,他走到离孙麻子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那些木箱和麻袋上停了停。 “陈安在时,多久来一次?”他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黑水坳(第2/2页) “一个月两次。”孙麻子又摸出一把花生剥了起来,“月中送人,月底收货。现在月中刚过,你来得不算晚。” “收货”两个字咬得不重,但李十一听得清楚。陈安不仅往黑水坳卖人,还从这里往外贩东西。 “周爷让我把这条线接过来。”李十一说,“你手上有多少货,我要心里有数。” 孙麻子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要数还不简单。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朝里屋走去。李十一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极窄的过道,下了两级台阶,进入一个半地下的空间。 这地方比上面还大,用粗木柱撑着顶,木柱子上钉着一排铁环。贴着墙根,一溜摆着四只木笼,笼子有大有小,小的只到人胸口,大的能装下一家三口。笼子里关着人。 李十一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扫过。 木笼没有掌灯,只凭过道口漏进来的那点油灯光,笼中人的轮廓勉强可辨。靠近过道的笼子里坐着两个年轻女人,披头散发,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再里面一个笼子,躺着三个半大的孩子,身体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最靠里的笼子,有个人背朝外蜷缩着,像一截干枯的树根。 李十一闻到的药气就是从这里散出去的。墙角堆着大包大包的草药,有些已经发霉。还有几张摊开的布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细长的刀具。 “看见没?二十三个人。”孙麻子用脚踢了踢最近的一只木笼。笼子里的女人惊醒了,往角落缩了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里发出极轻的“啊啊”声,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舌头呢?”李十一问。 “割了。吵。”孙麻子说,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这批货是给城里那些老怪物准备的。他们要玩,不要听。也有的喜欢听,那就留着舌头。你有特殊要求,提前说。” 李十一走到一个木笼前,蹲下身子。里面是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两条腿被砍断半截,伤口用黑布裹着。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见起伏。李十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这些货,都怎么处理?”他问。 “看你的人要什么样的。老的,嫩的,会喘的,不会喘的,我们这边都能做。”孙麻子把花生壳丢在脚下,用鞋底碾碎,“陈安以前进的货,都是几块恶石一个。出手转个弯,最低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李十一没说话。他知道孙麻子说的是什么意思。这地方出的是“耗材”,修士用来抽取恶念和血气的耗材。活着的时候可以反复抽,死了还能再拆成材料,一点不浪费。 “我要都看一遍。”李十一说。 孙麻子有些意外,但没拒绝。他提着油灯,带着李十一把整个半地下室转了一圈。一共二十三只木笼,男女老少都有,伤情轻重不一。李十一每到一个笼子前,都会停一停,像在确认什么。他动作不快,但眼神极利,孙麻子后来也收了声,跟在后面,不时打量李十一的表情。 李十一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变化。那种平静,反而让孙麻子有些摸不透。 “人,我先不定。”李十一看完最后一间,站在过道口,对孙麻子说,“今晚我住下。明天之前,你把人分好。能走的,不能走的,能活的,快死的,都给我标清楚。我要给周爷报账。” 孙麻子乐了:“新官上任三把火。陈安在时,只管点数,不管死活。你倒是仔细。” “陈安是陈安,我是我。”李十一说,“这条线到了我手里,怎么走,按我的来。你不愿意,可以现在去问周爷。” 孙麻子忙摆手:“别,别。您说得对,按您的来。我这就让小子们把地方腾出来,今晚您住上房。” 他说完,朝外头喊了一声。一个半大的小子从暗处跑出来,低头站在他面前。 “去把上房收拾出来,被子要用新的。再烧锅水,给这位李爷洗脚。” 那小子应声去了。 李十一回到地面时,天已经擦黑。何忠和丁横被安排在院子西侧的一间空房里,房内有一铺窄炕。李十一进了房,把门关紧,检查了窗户和墙壁。何忠凑过来,一脸惨白。 “这地方太他妈邪了。我刚才在院里转了转,那几口缸里有东西在动。”他的声音在打颤。 丁横瘫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把前襟都打湿了。 “缸里是人。”李十一说。 何忠的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瞪着眼看他。 李十一没再多说。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今晚会有人来试我们。你们俩装作睡觉,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动。刀别离身,但不要出手。出了事,我来处理。” “出了什么事?”丁横紧张起来。 李十一回过头,看着他们:“孙麻子手底下,至少有四五个练气期的。外面还有两个放哨的。这地方看着松散,其实处处是眼。你们两个要是露了怯,他明天就敢坐地起价。” 何忠吞了口唾沫,郑重点头。丁横也把水囊收起来,握住了斧柄。 夜深了。 李十一没脱衣服,躺在炕上,闭着眼,体内清心诀缓缓运转。到了后半夜,门外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 李十一没动。脚步声在门外停住,过了几息,又慢慢远去。再过一阵,远处传来竹哨声,三短一长,和白天听到的一样。 李十一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惨白的光洒进坳子,把院中那几口大缸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张符纸,重新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他要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让孙麻子自己露出破绽。 第二十四章 夜半客 第二十四章夜半客 后半夜的月亮像一块泡在水里的冰,冷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黑水坳照得半明半暗。 李十一躺在炕上,呼吸绵长,身体一动不动。他的左手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右手藏在被褥下,指尖按着定身符。门外那个光脚走路的人停一停,又围着屋子绕了半圈,最终在窗后站住了。 极细微的“吱呀”声。有人在撬窗。 李十一没有睁眼。他的耳廓微动,捕捉着每一个声音的位置和频率。那撬窗的手很轻,动作极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大约过了十几息,窗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外朝里张望。 李十一的呼吸始终不变。 那眼睛在黑暗中停了片刻,又缩了回去。随后,窗外脚步声远去,一切重归寂静。 何忠缩在炕的另一头,早已醒了,两只手在被子下抖。他听见那声音时,差点从炕上弹起来,全靠李十一预先交代才忍住,把脸死死埋在臂弯里,牙齿咬着袖子,像只被吓坏了的老鼠。 丁横侧身背对窗户,眼睛睁得滚圆,对着墙缝呼哧呼哧地喘气。 又过了一阵,外面响起鸡鸣。天快亮了。 李十一轻轻起身,推开窗。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露水顺着草帘往下滴。窗外泥地上印着一串光脚的痕迹,从山坡的方向延伸过来,又绕去东侧的小路。那脚印小巧,像是个半大孩子踩的。 李十一坐回炕边,把何忠和丁横叫起来。何忠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李十一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等会儿我出去。你们留在这,谁叫都别开门。”李十一说,“除非听到我喊你们的名字。” 何忠僵硬地点头。丁横揉着脸,低声问:“昨晚来的什么人?” “探子。”李十一说,“今晚还会来。” “那你还出去?” “我要的就是他再来。”李十一说,“他们盯着我,说明还不信我。不信,是因为我还没给够理由。” 他说完推门而出。 晨雾稀薄,灰白色的光漫过山梁,把整个坳子照得发虚。李十一在院里站了片刻,朝东侧那排土房走去。路过那几口大缸时,他放慢脚步。缸里的呼吸声比昨夜更弱了,有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他没停,继续走。 上房亮着灯。孙麻子已经起了,正坐在门前用一块脏布擦他那把蒲扇。他见李十一走来,脸上堆起笑,远远地招手。 “李爷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有人在我窗外转悠。”李十一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孙麻子的笑容没变,手也继续擦着扇子:“哦?有这事?兴许是夜里放水的毛小子,不懂事。” “我这个人睡觉浅。”李十一说,“下次再有人来,我可能会当成野狗,顺手就宰了。到时候伤了谁的人,别怪我没提前招呼。” 孙麻子抬起那双小眼睛,把李十一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笑意里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李爷是真性情。行,我回头好好管管。”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今天要不要我带你看看‘货’?天亮了,看得清楚。” “看。”李十一说。 孙麻子这次没带他去那间半地下室,而是绕到院子后面的另一处棚子。那棚子依山而建,用木头和茅草搭成,乍看像是个堆柴的仓库。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棚内没有窗户,只靠着几盏油灯照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面发黑,像被血浸过。靠墙的两侧钉着许多木橛,每个橛子上拴着一根细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系着人的脚脖子。 李十一数了一下,一共七个。 这七个人和昨晚木笼里的那些不同。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甚至有些人的衣裳还算完整。但他们的眼睛全被黑布条蒙着,嘴巴被细麻线缝了起来,只留一条缝透气。那麻线穿过嘴唇,针脚粗大,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排被抽去了魂魄的偶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夜半客(第2/2页) “这批是‘静货’。”孙麻子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做起来最麻烦。得先把人饿上几天,熬到他们没力气喊了,再一根一根把嘴缝上。光缝一个嘴,前后要两个时辰。做废了,人就死了。” “做什么用的?”李十一问。 “陪葬。城里有些人物,寿辰上要用人去填冥路。这种人不能叫,不能动,最好跟块木头一样。躺着、跪着、站着都行,客人看着就踏实。”孙麻子伸手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拍了拍。那人毫无反应,连头都不偏。 李十一走上前,蹲下来看这些人的手。他们的手指都被折过,软趴趴地垂在身侧,该是断了又长,长了又断,反复几次,才能乖顺成这般模样。 “周爷那边,每次收几个?”李十一站起来问。 “看情况。多则五六个,少则两三个。陈安每次来,最少带走两个。”孙麻子用扇子敲了敲一根木柱,柱身上有一排用刀刻的正字,“这是今年的账。你数数,多少笔?” 李十一扫了一眼。那柱子上的正字挤得密密麻麻,从下往上数,至少有四五十个。那是四五十条人命。 他没用表情回应,只是问:“黑水坳做这行多久了?” “七八年吧。”孙麻子眯起眼,“陈安来之前,是上一任青牛镇主事送人。后来陈安接了手,规矩就固定了。周爷说过,这地方虽然偏,却是他手里最稳的一条线。你接了盘子,以后这一片还是你的。” 李十一没说话,转身往棚外走。孙麻子跟在后面,扇子摇得“吱呀”响。 “李爷,有件事我得提个醒。”孙麻子压低声音,“这地方出了牲口,进来的人从来没有人敢往外过夜。你昨晚住了一宿,已经算破了例。今晚要是还不走,那几个看货的老主顾知道了,怕是要说闲话。” “有老主顾今天来?”李十一步子一顿。 孙麻子眼珠转了转:“说不好。有时候月初月末来。周爷信上说,这几天正是出货的日子。说不定今晚就有人到。” 李十一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上起风了,吹得棚顶的茅草沙沙响。 “有老主顾来,正好。”他说,“我见一见。周爷让我接这条线,总得认识认识买主。” 孙麻子的脸色变了。 “李爷,这恐怕不合规矩。买主只认信物不认人。陈安在时也从来不见。你贸然露面,人还没熟,话先传出去了,以后谁还来这儿提货?” “不露面也行。”李十一说,“我躲在后面看看,总可以吧。” 孙麻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站住脚,看着李十一,声音里第一次没了笑意:“李爷,你到底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查案的?” 李十一也停下来,转身与他对视。 “我做什么的,周爷的信上写清楚了。”他说,“信是周爷亲手交给我的。里面怎么写的,你看过了。如果我有问题,你现在就派人去黑石县,当面问周爷。我不急。” 孙麻子脸上阴晴不定。那对细眼里,杀意像水底的鱼一样游了一下,又沉了下去。他重新咧开嘴,笑出满脸褶子。 “李爷说笑了。行,今晚老主顾若来,我给你留个位置。只是有一条——不能出声,也不能点灯。” “好。”李十一说。 他朝孙麻子点点头,转身回屋。风从山梁上灌下来,把他衣袍吹得猎猎响。他走在发黑的泥地上,背后是大片灰蒙蒙的晨光,像一柄尚未开刃的刀,被人提在手中,缓缓朝前逼近。 第二十五章 老主顾 第二十五章老主顾 入夜之前,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到屋里,重新交代了一遍。 “今晚有外人来。不管出什么事,你们在屋里待着。能睡就睡,不能睡就装睡。院门那边不要靠近,也不要从窗户往外看。” 何忠脸色发白,点头时脖子都是僵的。丁横咬了咬牙,问:“那要是你出了事,我们就干看着?” “我出了事,你们也帮不了。”李十一说,“我喊跑,你们就翻西墙走。西墙最矮,翻过去是半坡,下面有碎石路能绕过山梁。”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塞进何忠手里:“这里面是几块恶石和一张符。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你们原路返回青牛镇,把铜片交给铁老七,就说我死在黑水坳,让他带人来善后。” 何忠攥着布包,手抖得厉害。 “明白了吗?”李十一问。 两人点头。 李十一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丁横:“尤其是你。别冲动。这件事要办成,靠的不是斧头。” 丁横把斧柄攥得发白,重重点头。 天黑透以后,李十一从屋里出来,反手带上门。孙麻子已经等在院中,身后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左耳缺了半只,各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很厚,光从里面透出来,只剩极淡的一层昏黄。 “位置我给你留好了。”孙麻子说,声音比白天低了不少,“后墙根有个柴垛,你藏那里。别露头,别出声。今晚来的这位,脾气不好。” 李十一没说话,跟着刀疤脸往后墙走。柴垛紧贴着土墙,高约半人,上面搭着几捆干草。李十一在柴垛后面蹲下,刀疤脸把一捆草往他面前推了推,遮住大半身形,便转身走了。 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月亮升到山梁上方,把整个坳子照得发白。风很小,周围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响。他的腿早就蹲麻了,但身体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子时前后,坳口方向传来三声竹哨。 短,长,短。 孙麻子亲自走到院门口,摘下灯笼,朝坳口挥了三下。片刻后,三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 打头的那个极高,比孙麻子高出两个头,肩宽背厚,像一扇移动的门板。他穿着灰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和两片厚实的嘴唇。腰间斜挎着一柄宽背刀,刀鞘用黑布缠着,看不见形制。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驼背,手里拄着根歪木杖,走路的脚步极轻,像踩在棉花上。另一个年轻些,身形瘦小,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走起路来东张西望,像在数两旁的房子。 三人来到院门前,孙麻子迎上去。他和那高个男人低语了几句,又指了指后院。高个男人没说话,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孙麻子将他们引进院子,穿过天井,去了半地下室的方向。那里不是关人的棚子,而是另一个李十一白天没进去过的入口。 李十一从柴垛后探出半只眼睛,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 大约过了半炷香,孙麻子又出来一趟,朝坡上招了招手。两个壮汉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往地下室去了。那担架上的东西一动不动,白布下露出几根细瘦的手指,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三个人从地下室里出来。高个男人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那年轻瘦小的人跟在后面,边走边系包裹。包裹明显瘪了一些。驼背老头走在最后,嘴里嘀嘀咕咕,像是在抱怨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老主顾(第2/2页) 孙麻子送到院门口。高个男人忽然停下,侧过头,朝李十一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十一浑身一紧。 那人的斗篷下,一双极亮的眼睛在黑暗中转了一圈,像刀片刮过。李十一压着呼吸,把敛息符贴得更紧,连心跳都几乎压到了底。 高个男人看了两息,最终转过头,迈步走了。三人消失在坳口。 孙麻子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经过柴垛时,李十一看见他抬手抹了把额头。那动作,是汗。 待他走远,李十一才从柴垛后出来,闪身回屋。 何忠和丁横没睡。一个坐在墙角,一个伏在门后,听到开门声,都像装了弹簧一样蹦起来。见是李十一,两个人才松了劲。 “怎么样?”何忠哑着嗓子问。 李十一没急着说。他走到桌前,把油灯拨亮,坐下来。他伸手在桌上抹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粉末。那是他提前撒在桌角的面灰。他用粉末在桌面上画了几个位置。 “今晚来了三个。”他说,“一个高个,练气四层往上。一个老头,看不透。一个小的,看身手也练过。”他指着那几个位置,“他们去了半地下室,出来时带走了东西。担架送进去一个,可能是‘静货’。” 何忠听得直吸凉气。丁横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捂住嘴。 “黑水坳不光是卖人。”李十一说,“他们还卖一些别的东西。从我那个角度看,那个瘦小的人从地下室出来时,包裹里露出了一个角,是银白色的金属。不是普通兵器。” 何忠皱眉:“那是什么?” “不知道。”李十一摇头,“但值钱的东西,不会放在这个鬼地方,更不会让几个散修半夜来取。孙麻子做的,恐怕不只是人货买卖。” 何忠和丁横面面相觑。 李十一把灯芯压了压,屋内的光暗下去,他的脸半明半暗。 “明天我们得走。”他说,“走之前,我要去半地下室看看。” “你还要下去?”何忠声音都尖了,“你疯了吗?今晚那些人都把货取走了,你明天去看什么?你不怕孙麻子跟你翻脸?” “他不会翻脸。”李十一说,“明天我把人买下。我要买的人里,有一个得从半地下室走。” 何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丁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什么意思?你真要买?你有多少恶石?这地方的人可都不便宜。” 李十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摊开,里面是两块中品恶石和十几块下品恶石。这是他目前能凑出的全部身家。中品恶石是从陈安储物袋里得来的,下品恶石是剩下的加上从独眼张那里讹来的。 “够不够?”丁横咽了口唾沫。 “不够。”李十一说,“但我没打算真给钱。” 他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不安,但谁也没有再问。 李十一把恶石重新包好,收进怀里。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已经偏西,院中那几口大缸的影子像几只伏地的巨兽,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睡吧。”他说,“明天,都别慌。” 第二十六章 半地下室 第二十六章半地下室 天亮后,李十一没有急着去找孙麻子。 他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数了数孙麻子的人。昨天见到的独眼和瘸腿,后半夜来探他的那个光脚小子,加上坡上放哨的两个,刀疤脸和缺耳,还有跟在孙麻子身后的两个壮汉。不下十个人,其中至少四个有练气二层的气息。 何忠和丁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何忠的眼睛布满血丝,时不时往那几口大缸瞟。丁横把斧子别在腰后,用外衣盖着,走路时右手总不自觉地去摸。 李十一在棚屋前停下,回头对两人说:“待会儿我进去,你们两个站在门口。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进来。要是孙麻子的人问,就说我们在清点数目。” 何忠嘴唇发紫:“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买卖。”李十一说,然后掀开草帘走进半地下室。 身后,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丁横咬了咬牙,背过身去,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何忠把刀从腰里抽出来,贴着墙根蹲下。 半地下室里点着灯。孙麻子正蹲在一只木笼前,拿一根细竹棍拨弄笼中人的脚心。那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孙麻子乐不可支,像在逗一条狗。 见李十一进来,他丢了竹棍,拍拍手站起来:“李爷来得早。怎么,今天有看上的?” “再看看。”李十一说,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昨晚那三个老主顾带走的东西已经不在,墙角空了一块。但贴地的地方,有几道极淡的银白色刮痕,像被什么硬物划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刮痕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银灰色的粉,极细,比面粉还细,在油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李十一问。 孙麻子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什么。这边地面返潮,石头粉化了。脏得很,李爷别沾手。” 李十一没说话,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继续往里走。 半地下室比地面上的棚屋深得多。一条过道从头通到尾,两侧分布着大大小小几个隔间。有的隔间装了木门,有的只用草帘挡着。空气中除了药味和腐味,还浮着一丝极淡的硝石味。 他停在一道草帘前。 “这个,能看吗?”他问。 孙麻子笑了一下,笑得极不自然:“这个还没做好。味道重,怕熏着您。” 李十一没理他,直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隔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面黑乎乎的,是凝固的血。台边地上散着几把刀,刀刃卷了,刀柄上裹着干涸的皮肉碎屑。墙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铁钩和锯条,其中几把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最里面靠墙处,立着一只铁皮箱,约莫半人高。箱体厚重,接缝处铆得极密,像口棺材。箱盖半掩着,从缝隙里透出极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李十一走上前,伸手推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条。 每一根条子约莫一尺长,拇指粗细,表面光滑如镜。箱盖一开,光晕散开,将整个隔间照得蒙蒙亮。李十一拿起一根。金属条入手的触感冰凉透骨,像握着一截冰。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团净火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又问。 孙麻子已经跟了进来,站在门口,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银髓铁。” “做什么用的?” “铸器。”孙麻子说,舔了舔嘴唇,“您也知道,这世上法器难寻。普通铁器伤不了修士,但掺了银髓铁的兵刃,能切开护体气膜。城里那些人物,都私底下收这个。陈安在时,每回也带几根走。” 李十一翻动手中金属条,借着箱中透出的光照了照。金属条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流动。他认得这种纹路。 这是神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半地下室(第2/2页) 银髓铁里,封着一丝极微量的神源。那光芒、那波动,与河伯给他的神源有七分相似,只是稀薄了太多。 这地方的地底下,埋着神性的东西。所以才有这种金属,所以孙麻子才会把点设在这里,所以周恒才会让陈安跑这条线。 “这些有多少?”李十一问,把金属条放回箱子,盖上盖。 “每月能出二十来根。”孙麻子眼神闪烁,“看运气。挖到好矿,能多出些。” “矿在哪?” 孙麻子没吭声。 李十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孙爷,这条线现在归我。矿在哪?” 孙麻子脸上的麻点抽了抽。他干笑一声:“李爷,不是我不说。那矿是周爷亲自下的封条,没有他发话,谁也不能去。你虽是周爷的人,但到底初来乍到。这事您别为难我。” 李十一没再逼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沾了银髓铁的粉,在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星屑。 “我要三个人。”他忽然说。 孙麻子一怔:“哪三个?” “昨晚送到地下室里的那个。另外两个,我去木笼里挑。”李十一说,“今天带走。” 孙麻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昨晚那个用担架抬进来的,正是眼下最值钱的一批货,还没“开封”。他显然不想给。 “李爷,那货是给老主顾留的。周爷信上特意提过,这批不能动。” “周爷的信,我看过。”李十一说,“信上说的是,这条线由我接手。不信你再拆开看。” 孙麻子沉默了。他当然不敢说信上没这话,也不敢真为了这点事去县城找周恒对质。李十一赌的就是这一点,孙麻子没那个胆子。 “我付全款。”李十一又补了一句,“按最高价,三倍。银髓铁也要,十根。你算个总数,等提货时一并结。” 孙麻子的眼皮跳了跳。三倍价格,对他的诱惑不小。但他毕竟老辣,眼珠一转,道:“李爷真要结,得先亮亮底。带了多少?”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布包,摊在掌心,两块中品恶石并排躺着。中品恶石在油灯下流转着灰蒙蒙的幽光,气韵逼人。孙麻子的眼睛一下直了。 “两块中品,可抵五十块下品。买三个人,绰绰有余。”李十一说。 “够是够……”孙麻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在恶石上转。 “那就准备。”李十一把恶石重新包好,收回怀里,“我中午提人。银髓铁也包好,一根不能少。” 他说完,转身走出隔间,又回头看了孙麻子一眼:“这地方不错。有矿,有人,有买卖。以后我每个月会多来一趟。孙爷,你好好伺候着,大家都有肉吃。” 孙麻子僵着脸,陪了个笑。 回到地面,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到屋里。 “中午提人,提完就走。”他说,“东西我已经看过了。这地方最值钱的不是人,是地底下的银髓铁。周恒让陈安跑这条线,多半是为了这矿。” 何忠急了:“那你还买人?买人带得走吗?三个人,出了这山坳,咱们走得动?” “人不是我们带。”李十一说,“我另有安排。”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那张敛息符,在指尖捻了捻。符纸微温,上面的纹路隐隐浮现又消失。 “今晚,黑水坳会乱。乱了以后,人会自己跑。”他说,“我们趁乱把银髓铁和人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干净。”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脸色都惨白得像纸。 “孙麻子怎么办?”丁横问。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抬眼望了望天上越压越低的云层。风从山口灌进来,卷着雨腥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土房和铁链,落在远处山梁上。 “孙麻子,会有人收拾他。”他说。 第二十七章 圈套 第二十七章圈套 天近正午,云层压得更低。 李十一站在半地下室入口的坡地上,目光落在脚边新翻的泥土上。昨夜那几个人的脚印已经被扫去,但痕迹这种东西,越扫越散。他看得清土面下那些被踩实的凹痕,它们像破碎的纹路一样,把一条路勾勒出来。 孙麻子慢腾腾地从下面上来,身后两个汉子抬着口木箱。箱子不大,用粗麻绳捆了三道,落地时“咚”地一闷。孙麻子踢了踢箱身:“十根银髓铁,全在里头了。这箱子专存此物,出了坳子,李爷怎么带,那是您的事。” 李十一没看箱子。他往坡下走去,一直走到关人的木笼前。孙麻子跟在后面,身边多了刀疤脸和缺耳。 “人呢?”李十一问。 “都在笼子里。李爷要看上谁,尽管说。”孙麻子使了个眼色,刀疤脸打开锁着木笼的铁链。笼门“嘎”地一声开了,里面的人挤作一团,像受惊的兔子,拼命往角落里缩。 李十一指了指左边笼子里一个瘦高男人:“这个。” 刀疤脸进去,拽着那人头发拖了出来。瘦高男人连叫声都没有,只是本能地用手捂头,两条腿在地上乱蹬。他赤着上身,肋条根根可数,小腹上有一道极长的伤口,还翻着新鲜的血肉。 孙麻子看了一眼,犹豫道:“这个才收来三天,还没养好。” “我带走以后自己养。”李十一说,又指了指靠墙笼子里一个半大孩子,“那个也要。” 那孩子看面相不过十一二岁,瘦得只剩骨架,两条胳膊像枯柴棒子,垂在身体两侧,手腕处皮开肉绽。他被提出来时,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软得像滩泥。 孙麻子干笑道:“李爷,这货是个废的。你带回去,怕是走不了远路。不如换一个。” “我说了,孩子也要。”李十一说,“价钱照付。” 孙麻子不再多说,让刀疤脸把那孩子拎到一边。 “第三个。”李十一转身,看向那个昨晚被抬进半地下室的隔间方向,“昨晚那个。” 孙麻子的脸僵了一瞬,笑意从嘴角消失,像被风掀掉的假皮。他直勾勾盯着李十一,小眼睛里亮着一层油光。 “李爷,昨晚那个真不行。那是给主顾留的。” “我说过,我出三倍。”李十一说,“莫非孙爷觉得我出的价不够诚心?” “不是钱的事。”孙麻子的语气也硬了起来,“行有行规,那批货不是我的,是周爷开口给的。您一个跑腿的,硬要拿别人的货,不合适吧?” 李十一慢慢走到他面前,站得很近,目光沉下去。 “我拿这货,是带回去给周爷过目的。”他说,“周爷让我来看看,黑水坳到底在做什么生意。你不让带,我回去说不上话。出了差池,你扛还是我扛?” 他故意把“周爷”搬出来,又将“差池”二字咬得极轻。孙麻子眼皮跳了跳,显然被搔到了软处。周恒让他接这条线,信上却写得含糊。孙麻子摸不准李十一在周恒那里到底有多少分量。真闹翻了,眼前这人能告状,自己却没法去对质。 “行。”孙麻子忽然松了口,笑得比哭还难看,“李爷既然要,我给您留。不过那货还没料理干净,您要带走,得等两个时辰。我让人先把她从里面提出来,洗洗干净。” “把她洗干净?”李十一心中一动。昨晚他从墙孔里看到的,分明是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人。他一直以为那是黑水坳的“货”,是耗材,可方才孙麻子用了“她”。 “是个女娃。”孙麻子啧了一声,“上个月才送来的。本来是要做成‘静货’的,可这娃骨头太硬,怎么折腾都不软。昨晚来的那几个主顾,看上的就是她。您要是再晚来一天,人就不在了。” 李十一面上不动,只点点头:“那我也要。你提人,我等着。” 孙麻子没再耽误,扭头朝刀疤脸耳语几句。刀疤脸带着缺耳下了半地下室,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提着一个人从下面走上来。 那是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个女孩。估摸十五六岁,头发枯黄如杂草,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衫,布面渗着大片暗红的血渍。她整个人被铁链从肩到脚捆了三四道,嘴唇干裂,双眼紧闭,走不了路,是由刀疤脸半拖半拽弄上来的。 她的双手被反绑着,手腕已经磨出白骨。但她的呼吸很稳,胸膛起伏有力,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孙麻子用脚尖轻轻踢了她一下:“醒着没?有人要带你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圈套(第2/2页) 那女孩没动。 刀疤脸把她扔在地上,朝她后腰踹了一脚。女孩闷哼一声,总算睁开眼。她的瞳孔极黑,像两粒浸了油的石子。第一眼就看向李十一。 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探测。像野兽在判断来者是敌是友。 “叫什么?”李十一问。 女孩没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含了砂子,发出“嗬嗬”的哑音。 “哑了。”孙麻子说,“被灌了炭水,嗓子坏了。放心,做活不耽误。” 李十一没再问。他示意刀疤脸把三人带到院中,然后让何忠和丁横过来。何忠的手一直在抖,解开绳子时差点打了个死结。丁横把早备好的破旧衣裳盖在三人身上,动作比往常轻了许多。 “箱子也搬过来。”李十一对孙麻子说,“我验一下货。” 孙麻子让人把木箱抬到院中。李十一打开箱盖,十根银髓铁整齐码放,银白色的光在灰暗天色下愈发刺眼。他取出一根,用破甲符的符纸边角轻轻一划。符纸边缘泛过一丝极细的黑烟,银髓铁纹丝未动,表面却亮了一瞬。 李十一将银髓铁放回箱中,重新盖好。 “好货。”他说,“孙爷,这两样我都要了。给个总数。” 孙麻子搓着手,眼珠转得飞快:“人,三个,其中一个还没开封。按三倍价,算您一百二十块下品。银髓铁十根,一根二十,共二百。合三百二十块下品。李爷是周爷的人,给您抹个零,三百。”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布包,把两块中品恶石和十来块下品恶石全部倒在石台上。 “两块中品,折一百。这些下品,凑五十。”他说,“剩下一百五,我回去调货。三天后送来。” 孙麻子的眉头皱起来,像两条黑虫子在脑门上乱爬。 “李爷,这我可没法做。银髓铁和人都能先赊,这不合规矩。您要是钱不凑手,不如先少拿点。” “人我全带走,银髓铁十根也全要。”李十一说,“三天后,我连本带利补给你,再留十块下品作定金。” “定金?”孙麻子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讥诮,“李爷,您在这跟我空手套白狼呢?没钱,货不能走。” “你不信我?”李十一问。 “我谁都不信。”孙麻子说,“信了,就活不到今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风从坳口灌进来,卷起沙土,打在院墙上“啪啪”响。何忠和丁横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院子里气氛骤然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十一忽然笑了。 “好,孙爷是爽快人。”他走到石台前,把自己的恶石重新收起来,“那就按现钱来。我先带两个人走。银髓铁,我拿五根。那女孩,我给全额。” 孙麻子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正打算咬钩的鱼。 “行。不过那女娃不能单独卖。” “为什么?” “她身上中了东西。”孙麻子说,语气忽然变得神秘起来,“您带回去,也得先把这玩意儿处理了。否则半路她死了,您找我退钱,我可没处退。” 李十一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向那女孩。她仍坐在地上,眼珠半睁,像在听他们说话,又像什么也没听见。 “她中了什么东西?”他问。 孙麻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魂蛊。一个老东西下的。这女娃子是逃出来的,被人从身体里种了蛊。现在蛊还睡着,顶多再撑个十天。到时候醒了,她会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魔物。所以我才连夜叫老主顾来,想提前脱手。” 李十一盯着那女孩。女孩也看着他。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忽然滚出两行泪。 她张了张嘴,依旧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要了。”李十一说。 “李爷三思。”孙麻子还想劝。 “别废话。”李十一把两块中品恶石拍在石台上,“人,五根银髓铁,全都装车。今天就带走。” 孙麻子看着那两块中品恶石,喉结滚了滚,终于点头。 “好。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去吩咐手下装货。那女孩还坐在地上,两条泪痕滑过满是血污的脸颊,看着李十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李十一读出了一个字。 “走。” 他听懂了。 她在叫他走。 第二十八章 变故 第二十八章变故 箱子装上车,人也被架了起来。 李十一没让孙麻子的人碰那女孩。他从丁横手里接过一件破袍子,走过去,想给那女孩披上。女孩坐在地上,仰着头,眼睛定定看着他。他的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像在靠近一只受伤的野猫。等他把袍子搭到她肩上时,她眼里的泪已经停了,瞳孔里剩下一种极深的、像要把人看穿的东西。 “还能走吗?”他问。 女孩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粗粝的气音。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碎得七零八落。她在他手腕上捏了一下,力气不小,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松开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她的腿在抖,但到底站住了。 “走。”她说。 李十一转身看向孙麻子。孙麻子正指挥刀疤脸和缺耳把银髓铁箱子抬到一辆破板车上。那车是自制的,两个木轮,轴心锈得发黑,“吱呀”声在风里响得刺耳。板车后面还跟着两个箱子,装着干粮和几捆草席。 “李爷,东西齐了。”孙麻子走上来,把一块脏布盖到箱子上,拍了拍手,“五根银髓铁,三个人,都在这里了。出了这坳口,往北走上官道,再往东走就是黑石县。您要回青牛镇,得先绕到西边那条旧道。” “我知道路。”李十一说,语气平静,“孙爷,再会。” 他转身朝众人挥了下手。何忠和丁横立刻上前,把两个男人从地上拽起来,架着胳膊往外拖。那瘦高个还能走几步,半大孩子已经晕了过去,被丁横整个扛在肩上。女孩跟在李十一身后,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血从脚底渗出来,在灰白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子。 孙麻子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挥手:“李爷慢走。三天后,我在这儿等您的余款。” 那笑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而短促,顺着风往人耳朵里钻。 李十一没回头。 几人出了黑水坳,沿来路往北走。山路崎岖,板车推起来极费劲,何忠在前面拉,李十一在后面推。走出半里地,路越发窄了,两边岩石像刀劈出来似的,天被挤成一条灰缝。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带着尖利的哨声。 “停一下。”李十一突然说。 何忠回头,一脸疑惑。李十一松开板车,走到路边一块高石上,朝来路望去。山坳已经看不见了,但在他这个位置,透过岩壁间一条极窄的裂口,还能望见黑水坳方向升起的炊烟。 那烟不对。 太浓,太黑,而且不止一处。 “他们追上来了。”李十一跳下石头,声音压得极低,“别回头,继续走。把车推到前面那块大青石后面。” 何忠和丁横的脸刷地变了。两人不敢多话,咬着牙把车往前推。那大青石有半间屋子大小,紧靠路左,另一侧是陡坡。车推到石后,李十一让几人蹲下,自己伏在车旁,从石头边缘往后面看。 片刻后,山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来的人不多,四个。都穿着黑水坳常见的黑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眼睛。他们手里提着刀,刀身涂了泥,不反光。为首那人走路带着明显的跛态,是那个瘸腿哨兵。 四个人明显是孙麻子派来的。 李十一看了看何忠和丁横。何忠脸色煞白,嘴唇紧抿。丁横已经把斧子抽了出来,斧刃上沾着汗水,亮汪汪的。那半大孩子被放在车旁,还在昏迷。女孩缩在箱子后面,眼睛睁着,胸口起伏得极快。 “四个。两个练气一层,两个凡人。”李十一低声判断,“我能对付两个。何忠,你拖住一个。丁横,你杀一个。” 何忠咽了口唾沫,点头。丁横没说话,只把斧子攥得咯咯响。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定身符,夹在指间。他示意何忠和丁横藏到大青石两侧,自己则慢慢往外移了半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变故(第2/2页) 那四人越来越近。瘸腿走在最前,刀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刮擦声。他正低声骂着什么,忽然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大青石。 李十一动了。 他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竹子,骤然弹起,贴地蹿出。瘸腿还未反应,李十一已到近前,定身符拍出,正打在对方胸口。 符纸“啪”地爆开,一道灰蒙蒙的光纹荡开。瘸腿如被浇了满身泥浆,身体定在原地,连抬起的刀都僵在半空。 李十一右手短刀出鞘,寒光贴着对方咽喉一划。血喷出来,洒在路面上,热得发烫。 剩下三人惊叫着后退。其中一个举刀砍来,刀风极快,带着一丝恶气,像条黑色的蛇直咬李十一肩头。李十一侧身避过,脚下一勾,将那人绊倒在地,反手一刀扎进他后心。 从动手到杀两人,不过三息。 何忠和丁横也冲了出来。何忠与一个练气一层的缠斗在一起,两把刀撞得“叮当”响。丁横对上的那个是个凡人,斧子抡得虎虎生风,两下就把那人的刀磕飞,第三斧劈在对方肩颈之间,几乎把半边膀子卸了下来。 何忠那边有些吃力,对方修为虽与他相当,但出手更狠,几刀下来已经在他胳膊上开了条口子。李十一从后绕过去,一脚踢中那人膝弯,何忠抓住机会,一刀搠进对方腰侧。 那人倒在地上,嘴里“嗬嗬”叫着,没死透。何忠骑上去,又补了一刀,才喘着粗气爬起来。 “都死了?”丁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四处张望。 “死了。”李十一说,蹲下身,在瘸腿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只竹哨和几块带血的碎银。他将竹哨抛下深沟,把碎银丢给何忠,“快走。孙麻子见这四人久不回去,还会再派人。” 几人重新上路。这一次速度快了许多,何忠的伤也顾不得包扎,只用破布缠了缠。走出约莫二三里,天色骤暗,乌云压到了头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雨势来得极猛,路面转眼变成了泥浆,板车轮子陷进去,怎么推也推不动。何忠一边骂一边拽,丁横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女孩从车后挪出来,用一只手帮着推车。她那纤细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脚在泥里打滑,却硬撑着不吭一声。 “前面有个山洞。”李十一喊道,指向前方山壁下一处凹进去的黑影,“先把人弄进去!” 一行人连拖带拽,总算在雨幕中躲进了那个山洞。 山洞不深,但足够容纳五六个人。洞口朝南,风吹不进来,雨丝只溅到边缘。何忠瘫坐在地,捂着胳膊“咝咝”抽气。丁横把半大孩子平放在地上,又脱下外衣给他盖上。那孩子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弱得随时会断。 李十一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向雨幕深处。 “孙麻子的人不会追来了。这雨太大,脚印全冲没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走到女孩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女孩靠在洞壁上,抱紧膝盖。火光没有,洞里很暗,但李十一能看见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然后伸出细瘦的手指,在泥地上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却极有力。 沈青梧。 李十一看着那三个字,轻声念了一遍:“沈青梧。” 女孩点头。她抬起手,指了指李十一,又指了指自己,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李十一读懂了。 “你救了我,我跟你走。” 雨声如鼓,打在洞外的山石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李十一站起身,看着洞外白茫茫的雨幕,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孙麻子不会放过他。 周恒也不会。 但他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牌。 第二十九章 雨中谋划 第二十九章雨中谋划 雨没停。 洞口的水帘连成一片,外面的山石、枯树、路面全被雨雾吞没,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巨响。洞内阴冷,风从石壁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何忠靠在最里面的石壁上,用牙咬着一截布条,给自己的胳膊上药。药粉是李十一从陈安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洒在伤口上,何忠疼得浑身一抽,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滚下来。 丁横坐在地上,把半大孩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那孩子仍是昏迷,气息弱得几乎摸不着,嘴唇乌紫,额头却滚烫。 “这样下去撑不到天亮。”丁横抬头看李十一,声音发闷。 李十一蹲下来,捏开孩子的嘴,看了看舌苔和咽喉。舌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黄苔,咽喉红肿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他翻开那孩子的眼皮,瞳孔涣散,对光几乎没有反应。 “不是外伤。”李十一说,“是饿狠了,又灌了不干净的水,伤了里子。”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最普通的补气丹。那是陈安留下的五瓶丹药之一,他之前一直没动。他取出一粒,在掌心里碾成粉,用雨水调成糊,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已经不会吞咽,李十一只得托起他的下巴,用指尖把药糊一点点往舌根推。 “能活吗?”何忠问。 “看他自己。”李十一说,把剩下的药糊抹在孩子嘴唇上,“能撑过这一夜,就有救。” 他转头去看沈青梧。 女孩缩在洞口内侧,离水帘只有半尺远。她赤着脚,脚底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身上的破衣裳湿透了,贴在嶙峋的身板上。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洞外的大雨,像一尊从水里捞出来的泥像。 “沈青梧。”李十一叫她。 她慢慢转过头,眼神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 李十一解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她身上。这袍子也是湿的,但至少能挡一挡风。沈青梧没有推拒,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 “魂蛊是怎么回事?”李十一问。 沈青梧张了张嘴。这一次她的喉咙里除了气音,还带出一点极细微的嘶鸣,像生锈的铁丝被风吹动。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仍然极哑,但勉强能听清几个字。 “我……自己……种的。” 李十一的眼神微微一变。 沈青梧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细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像一个被烫出来的小洞。她又指了指李十一的丹田位置,然后指向洞外,用力摇头。 李十一思索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是自己把魂蛊种进体内的?” 沈青梧点头,又摇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湿地上慢慢画起来。她画了一个极简的人形,又在人形体内画了一条竖线,像一条虫。然后她画了另一个人形,这次虫在体外。 “你是自己把蛊虫吞下去的,为了把它带离某个地方。”李十一说,“这蛊不是用来害你的,是别人种在你身上,你带着它逃了出来。” 沈青梧的眼睛亮了一瞬,重重地点头。 李十一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逼到绝路,要么是她身上扛着比命还重的东西。 “这蛊还能压多久?”他问。 沈青梧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 十天。 “十天后,蛊醒。”李十一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雨中谋划(第2/2页) 沈青梧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脑门,然后做了一个东西碎裂的动作。 “蛊醒之后,你会失去神智,变成魔物。” 她又点头。雨水从她脸上滑下来,像泪,但她眼里没有哭。 李十一站起身。洞外的雨势稍小了一些,但云层依旧压得很低,看不见一丝月光。他走到洞口,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却足够每个人听清。 “黑水坳的人不会罢手。我们带着人,走不快。今夜如果不解决孙麻子,明天就是他把我们解决在山路上。” 何忠猛地抬头:“你还想杀回去?” “不是想不想。”李十一回头看他,“雨停之前必须动手。等雨停了,路好走了,孙麻子的人会从坳子里倾巢而出。现在我们还有得选,到那时就没得选了。” 丁横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下,站起来,走到李十一面前。他脸上还沾着之前搏杀溅上去的血,被雨水冲得一道道往下淌,露出底下一张横肉紧绷的脸。 “你要怎么干?”他问。 李十一看了一眼洞内。沈青梧已经坐直了身子。何忠也慢慢靠了过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孙麻子现在一定派人出来找那四个。派人出去,就得开坳口。坳口一开,他的暗哨就会动。我们刚才来的时候,我数过,外头的哨位有三个:一个在山梁东面,一个在坳口上方,一个在暗溪边。雨夜,人伏在湿地上,身体会发僵。这三个哨位的反应会比白天慢三到五息。我们就打这个时间差。”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丁横从东面上坡,先干掉山梁东面的哨。那个位置最偏,离另外两个远。何忠从正面靠近坳口,不要进,就蹲在乱石堆里,听我信号。我和青梧绕到暗溪,从水沟摸进去。暗溪直接通到半地下室后面,那里有道排水缝,人可以侧身挤进去。” 何忠插话:“沈青梧能行吗?她脚都烂成那样了。” 李十一看向沈青梧。她已经扶着洞壁站了起来,瘦得像根立在雨里的竹竿。她朝他点头,那意思很明白——她能走。 “她比我们熟。”李十一说,“她是从那里面逃出来过的。” 这句话让何忠和丁横都愣了一下。沈青梧没有否认。她走到洞口,指着雨雾深处某个方向,手掌斜着往下一切,又收回来。那是条路线。 “好。”李十一说,“半地下室后面有条通道,直通孙麻子住的大屋。丁横解决完哨位,绕到大屋后墙,那里有个草垛,你在那里等。我们从里面进,你在外面堵。听见我喊‘周爷’二个字,你就从后窗翻进去。” 他把从陈安处得来的那几把短刀分了分。给何忠留了一把更趁手的,又给了丁横一把。他自己只留了原来那把,刀柄已经磨得发亮。破甲符他重新贴到刀身上。定身符只剩一张,他贴身放着。敛息符贴身不动。 “都听清楚了吗?”他问。 何忠咽了口唾沫,嘴唇发青,还是点了点头。丁横没说话,只把斧子插到后腰皮带上,又把鞋带紧了紧。 李十一最后看向沈青梧。 “跟紧我。” 沈青梧点了点头,赤着脚走到他身后。 雨又大了起来。 四人冲出山洞,兵分三路,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漫过路面,像一条浑浊的河,把一切痕迹冲得干干净净。 第三十章 雨夜袭杀 第三十章雨夜袭杀 雨幕遮天,山道难行。 李十一和沈青梧一前一后,借着岩壁的遮掩,朝暗溪方向疾行。雨点砸在石头上,每一滴都有黄豆大小,把地面打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李十一把敛息符贴在心口,周身气息被压到最低,像一块在雨中滚动的石头。 沈青梧赤脚踩在泥水里,竟走得极稳。她前倾着身子,两条细瘦的胳膊前后摆动,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地上,比李十一还轻。她的眼睛在雨中睁得很大,不时抬头看向两侧的岩石,像在辨认某种极不明显的标记。偶尔她会停下来,伸手在湿滑的崖壁上摸一摸,再改变方向。 “这边。”她嘶声说,声音细得只有李十一能听见。 两人离开山道,向右切入一条浅沟。沟里积满了雨水,淹到小腿。水流极冷,像冰针一样扎进皮肉。李十一咬牙坚持。沈青梧走在前面,她的脚底血肉模糊,被冰冷的雨水泡得发白,却半步都没慢下来。 浅沟尽头,是一处半人高的石缝。石缝被杂草和枯藤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沈青梧蹲下来,把枯藤拨开,露出一个极窄的口子。她侧过头看李十一,指了指里面。 李十一凑近。石缝中传来哗哗水声,一股阴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和腐土的气味。他侧身挤了进去。岩石从两边挤压着他的胸背,他只能把脸贴着一侧慢慢往前挪。沈青梧跟在身后,呼吸声压在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挪了约莫二十来步,空间豁然开朗。 他们钻进了一条天然的溶洞,头顶的岩壁上滴着水,脚下是一条暗河。河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却黑得像墨。洞内没有光,李十一把恶气运到双目,勉强能辨出几丈外的轮廓。 “出口在哪?”他问。 沈青梧从他身后绕出来,踩着暗河中央几块凸起的石头朝前走。李十一跟上。两人在溶洞中穿行,拐了两道弯,前方渐渐透出一丝极弱的光。 那是几道从石壁裂缝中漏进来的油灯光。 沈青梧停住,指了指上方。李十一抬头,看见溶洞顶壁与半地下室之间有一道极窄的夹层。几个手指粗的缝隙,像是天然形成的排风口。他听到了人声。 “快点,这雨再下下去,山路全完了。等雨小点,你带三个人绕到青牛镇方向,要是撞上他们,直接宰了。但人别伤了——尤其是那个姓李的,周爷要活口。” 是孙麻子的声音。 李十一屏息凝神,把耳朵贴紧石壁。 “四个都联系不上,八成是栽了。那小子看着不声不响,下手是真黑。”这是刀疤脸的声音。 “他再不简单,也就练气二层的底子。带着两个废物,还带着三个半死不活的货,能走多远?”孙麻子冷哼一声,“八成是路上雨大,找地方躲了。等雨一停,痕迹干了,再找就麻烦了。你多带几个人,沿着北边旧道搜。” “那这地方呢?”刀疤脸问。 “我守着。坳子里的货不能丢。让他们把缸里的都挪到地窖去,省得被雨泡了。” 脚步声响起,有人朝洞口方向走去。 李十一转头对沈青梧耳语:“他们要把外头的人撤回来。这是个机会。” 沈青梧点头。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来时的方向,然后用手指做了个游动的动作。 李十一瞬间明白了。 暗溪。她要利用暗溪。这地下暗河流经溶洞和半地下室,与外面的沟渠相通。孙麻子的人要把大缸从外面挪进地窖,必然会经过暗溪上方的石板。那石板年久失修,下面就是暗河。只要有人在下面捣乱,上面的人就会慌。 但他不能确定沈青梧的意思是去水下弄动静,还是带他从暗溪潜入更深处。他看着她。 沈青梧走到暗河边,慢慢蹲下,伸手探入水中。水很浅,只到手腕。她沿着河底摸索,手指扣住了一块石板。李十一跟过去,看见那块石板其实是一个极窄的、被水半掩住的洞口。洞口被石头和淤泥堵了大半,但沈青梧三抠两抠,硬是掏开了一个刚够身子钻过的口子。 “这下面通哪?”他问。 沈青梧抬头看了看他,又指了指上方。那意思是,通到半地下室地窖的正下方。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他没再犹豫,蹲下身,钻入了那道水下的石缝。石头从脊背上刮过,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脖子、下巴。他紧闭着嘴,用双手扒着河底往前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雨夜袭杀(第2/2页) 身后,沈青梧跟着钻了进来。 河道极窄,水流湍急。李十一爬了十几步,手指忽然碰到了一面竖着的石板。他停下来,摸到石板边缘有一道松动的地方,轻轻一推,石板“嘎”地响了一声。 石板松了。 它连着上面。推开之后,就是半地下室的地面。 李十一从石缝里探出半个头。他先看到了一双脚。穿着草鞋,站在离石板不到三尺的地方。脚尖朝外。 他屏住呼吸,等了两息。那双脚没有动。李十一缓缓从石缝中钻出,贴地而起,短刀已横在那人咽喉前。 刀锋贴着皮肉一拉。 那人连声都没出,身体就软了。李十一扶住他的尸体,把他轻轻放倒。这人是个年轻汉子,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模样是在地窖里擦东西的。 地窖比半地下室又深了一层,墙壁上只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快要燃尽,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摇欲坠。 沈青梧也钻了出来,像条滑出水面的鱼,浑身淌着泥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她指了指地窖东侧的一扇木门。 门后是通向上方半地下室的石阶。 李十一握刀上前。他走得极慢,每上一级台阶都先探半只脚。沈青梧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石面上,比猫还轻。 石阶尽头是一道草帘。李十一隔着帘子听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在搬东西,木箱摩擦地面的声音、铁链碰撞的声音、几个男人粗鲁的吆喝混在一起。孙麻子不在,刀疤脸也不在。 李十一低声对沈青梧道:“一会儿我出去,你留下。若有人下来,你藏到石缝里。” 沈青梧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用力摇头。她不想留。 李十一想了想,点头:“跟紧我。” 他掀开草帘,闪身而出。 半地下室里堆满了刚搬进来的东西。几口大缸靠墙摆着,箱子和麻袋把过道挤得只容一人通过。三个男人正围在一口缸边,费劲地把它往墙角推。其中一个是缺耳。另外两个年轻力壮,打着赤膊。 李十一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像一道影子一样滑到最近那人身后,短刀从后心刺入,斜向上挑断心脉。那人“呃”了一声,趴在缸沿上,再没动弹。 缺耳察觉不对,回头时刀已经劈来。李十一侧身避过,左手一扬,定身符拍在缺耳胸前。符纸炸开,灰光如雾。缺耳被定在原地,惊恐的眼睛瞪得滚圆。李十一没有留手,刀尖直入咽喉。 第三个男人想跑,刚转过身,沈青梧不知从哪窜出来,整个人像只野猫一样扑到他背上,两条细胳膊死死锁住他的脖子。她的力气出奇地大,那人被勒得脸色青紫,双手乱抓,想把她甩下去。李十一赶上去,一脚踹中他膝弯,反手一刺,结束了这场无声的缠斗。 “孙麻子在上面。”李十一说,把三具尸体拖到石阶后藏好。 沈青梧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朝楼梯口方向指了指。李十一会意。上面是大屋,孙麻子应该还在那里。 两人贴着墙壁往上面摸。刚走到半地下室的出口,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木门被撞开,紧跟着是丁横暴烈的怒吼。 “周爷在此!” 李十一心中一震。丁横没有等他的信号,提前动了。 “上!”李十一低喝一声,猛然冲出地下室。 外面的天仍在下雨,但雨势稍弱。院中一片混乱。丁横提着斧头从大屋后窗翻入,正与刀疤脸杀成一团。何忠也从坳口方向冲了进来,身后追着两个黑水坳的人。刀兵撞击声、雨声、嘶吼声搅在一起。 李十一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孙麻子。 他的视线扫过大屋、偏房、草垛、坡道。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笼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脚。 赤足,站在草垛后面。 孙麻子正从草垛后慢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根比他还高的铁杖,杖头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在雨夜里发着幽暗的光。 他身后,多了四道从暗处涌出来的人影。每个人都端着弩。弩头蓝光闪烁。 “李爷,你好大的胆子。”孙麻子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尖而冷,像锈针扎进耳朵。 第三十一章 雨中搏杀 第三十一章雨中搏杀 雨势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上,砸在木箱上,砸在缸沿上,像无数只拳头在擂打整个黑水坳。 李十一的短刀反握在手中,刀身在雨中泛着幽冷的暗光。破甲符的纹路遇水不散,反而像活了一样,沿着刀身缓缓蠕动。他的气息已不再掩盖。敛息符在剧烈运动中失去了大半效用,此刻贴在胸口,只剩一点余温。 孙麻子就站在七步之外,铁杖插在泥地里,杖头那枚暗红色的石头在雨中亮得像一只半睁的眼。他身后四个弩手一字排开,蓝汪汪的弩矢对准了院中的每一个人。两个瞄着李十一,一个瞄着丁横,一个瞄着何忠。 “李爷,我孙麻子活了四十三年,跟过三任主事,还没见过你这么不怕死的。”孙麻子的声音从雨中传来,尖利而清晰,像是顺着雨水钻进了每个人的耳膜,“你当这是什么地方?青牛镇的小打小闹?来了还想走?” 他说完,铁杖往地上一顿。那枚红色石头“嗡”地一声,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纹。波纹扫过地面,泥水被震得向四面飞溅。李十一只觉脚下一沉,仿佛有什么力量把他往地里按了半寸。 何忠那边最先撑不住,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与他缠斗的一个黑水坳汉子趁机欺身上前,挥刀就砍。丁横眼疾手快,一斧荡开那刀,反手一斧柄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斜着栽进了水沟。 “弩!”李十一暴喝一声。 何忠和丁横同时就地一滚。四支蓝汪汪的弩矢破空而来,擦着他们的衣角钉入身后的木箱和泥地,矢尾“嗡嗡”震颤。 李十一动了。 他没有向前冲,反而朝右方疾闪。那是两口大缸并排摆放的位置。他一个滑步躲入缸后,几乎同时,两支弩矢追身而至,其中一支擦过他的左肩,撕下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手臂往上窜,但李十一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他反手一推,一口大缸倒下去,朝孙麻子的方向滚去。 缸身沉重,滚过之处泥水飞溅,像一头黑色的兽冲出了笼子。 孙麻子没有躲。他抬起铁杖,朝前一指,那口大缸竟在离他三尺处骤然停住,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缸身震出一道道裂纹。 李十一等的就是这个。他的身影从另一口缸后暴起,短刀直取孙麻子咽喉。 刀锋近身,孙麻子“嘿”了一声,铁杖横扫。杖身裹着暗红色的光,比刀长出一倍有余,后发先至,狠狠抽向李十一肋下。李十一中途变招,短刀下压,格挡的同时借力一个空翻,落到了孙麻子侧后方。 破甲符在这一刻发出了第一声轻响。 刀光如练,斩向孙麻子后腰。孙麻子的护体气膜浮现出来,像一层暗红色的薄壳。可那刀锋碰上气膜的瞬间,符纹猛然大亮,像烙铁按进了冻油里。气膜被撕开一道口子。 “什么鬼东西!”孙麻子惊怒交加,回身一杖抡圆了砸向李十一面门。 李十一横刀一挡。刀杖相撞,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李十一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来。那铁杖上的力道像山洪一样猛,远非练气五层以下该有的力量。 “你真以为杀几个小卒子就能翻天?”孙麻子朝他走来,铁杖在地上拖出一条深沟,杖头红光越盛,“这黑水坳是我一手打下来的。你一个练气二层的野修,拿把破符就想来摘果子?今日留下命来吧。” 丁横和何忠拼命冲过来,却被孙麻子随手一杖震开。丁横的斧子脱手而飞,何忠在地上滚了几圈,咳出一口血。四个弩手趁机重新装填,蓝光再次亮起。 李十一撑着墙站起来,目光越过孙麻子的肩膀,朝他身后的草垛方向扫了一眼。 沈青梧不见了。 他心里略微一紧,但面上没有露出分毫。他吐掉嘴里的血水,朝孙麻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冷的嘲弄,像雨夜里被闪电照亮的一道刀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雨中搏杀(第2/2页) “孙麻子。”他说,“周爷让我杀你。” 孙麻子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李十一将最后一张破甲符从贴身处抽出,贴在了自己的左掌掌心。 符纸灼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片按在肉上。李十一咬紧牙关,丹田中净火猛地膨胀,一股狂暴的热流顺着手臂冲向掌心。他的左拳,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在雨中点燃的一团火。 他冲了出去。 这一击没有任何招式,只是最原始的一拳,直奔孙麻子胸口。孙麻子冷哼一声,铁杖插地,双掌齐出,裹着暗红气劲轰向李十一。 拳掌相交。 “轰——” 雨水被气浪炸开,形成一个半径三丈的真空。院中的木箱、铁链、草帘被掀得四散。何忠和丁横被气浪推得连滚数圈,耳中轰鸣不止。 孙麻子连退七步,脚后跟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他的双手焦黑,掌心冒烟,两条手臂都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瞳孔骤缩。 “你的气……不,你不是……” 话没说完,一道瘦小的影子从草垛后暴起。 沈青梧不知何时摸到了那四个弩手身后。她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铁链,套住最近那名弩手的脖子,借力一蹬,像只鹰一样荡起,双脚踹在另一个弩手后脑。那弩手的弩矢“噗”地插进自己人胸口。 孙麻子回头看的瞬间,李十一的第二拳到了。 这一拳没有符纸加持,却结结实实砸在孙麻子的后心上。孙麻子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向前扑出,被沈青梧的铁链兜头套住脖子。沈青梧死命一拽,孙麻子的脸被勒得仰起,眼中血丝暴突。 李十一提刀上前。刀尖抵住孙麻子后心,手腕一送。 刀没入皮肉,又穿出前胸。 孙麻子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软了下去。 “周……周爷……” 他最后的声音被雨水冲散,像一声极远的叹息。 李十一拔出刀,站在雨中喘息。他的左手血肉模糊,破甲符已经烧成灰烬,掌心处烫出一片焦黑的符文痕迹。他的右臂、左肩、后背都在流血,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何忠和丁横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四个弩手死了三个,剩下的一个被沈青梧按在地上,吓得涕泪齐流,嘴里不停喊着“饶命”。 沈青梧骑在那人背上,铁链还缠在手上。她回头看向李十一,眼睛亮得吓人。 李十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对那个活着的弩手说:“孙麻子死了。你要活,就照我说的做。” 那人拼命点头。 “把缸里的人全放出来。锁着的门全打开。”李十一说,“放完以后,你往北跑,跑多远都行。再让我看见你,杀。” 那人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抓起孙麻子尸体上的钥匙串,去开那些上锁的门。缸里的活人也开始被逐一弄出来,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剩一口气,被雨水淋得浑身哆嗦。 李十一走到孙麻子的铁杖前,弯腰捡起来。杖头那枚暗红色的石头已经裂了,光也黯淡下去。他握在手中,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掌往经脉里钻。他催动净火,将那气息强行压下,连同铁杖一起扔进了暗溪。 然后,他走到那间上房,点了一把火。 火在雨中烧得极慢,但到底烧了起来。干燥的房梁被引燃,火舌从门窗里钻出来,把半面墙照得通红。很快,西边的几个棚屋也着了,黑烟滚滚,在雨幕中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走。”李十一说。 他抱起那个还在昏迷的半大孩子。何忠和丁横一人架着一个,沈青梧跟在他身后。一群人踩着没踝的泥水,朝坳外走去。 身后,黑水坳的火焰越来越大,连雨都浇不灭。那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泥泞的山路上,又长又黑,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第三十二章 归途 第三十二章归途 雨在他们翻过第一道山梁后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几道缝,月光从罅隙间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山路照得发白。路面的积水映着月亮,像打碎了一地的银片。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寒凉,混着泥土翻起来的气息,又潮又腥。 李十一走在最前面。 他的左臂已经用破布条勒紧,血水还在沿着手腕往下滴,和着袖子上的雨水,在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色痕迹。左掌心的烧伤被雨水泡得发胀,符纸的灰烬混在伤口里,黑乎乎一片。他试着握了握拳,指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麻木比疼更糟糕,但他没时间停下来处理。 沈青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赤足踩在泥里,身形在月光下像一截被风刮动的瘦竹。她的眼睛始终睁着,左右扫视,耳朵微微动着,像在捕捉每一丝不属于山野的响动。 何忠和丁横走在队伍中间。何忠的左胳膊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丁横背上背着那个高瘦男人,那人的两条腿在他身侧晃荡,已经晕了过去。半大孩子被李十一用几根木棍和破布做了个简易背架,固定在背上。他的呼吸仍然微弱,但比在山洞里时平稳了些。 最后面跟着黑水坳里被放出来的几个人。 一共七个人。都是从木笼和棚屋里爬出来的,大多赤身裸体,只在腰间裹着李十一从黑水坳搜来的破布和草席。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得极慢,但没有一个人掉队。哪怕双腿打颤,哪怕脚底磨烂,他们也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这些人很少说话。只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者脚趾踢到石头时极轻的抽气声。他们看向李十一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感激,以及某种极深的茫然。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活死人,突然又看见了天。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缓,路也宽了些。前方有一条岔道,左边往北,通向黑石县城。右边往西,是青牛镇的方向。 李十一停下脚步。 “歇半炷香。”他说。 队伍散开来,找石头坐的坐下,靠在树根上的靠过去。李十一把背上的孩子解下来,靠在一棵野槐树下。那孩子嘴唇动了动,眼皮颤了颤,没醒。李十一解开他的衣服,见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才放下心。 沈青梧走过来,蹲在孩子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低头去听他的鼻息。她的动作极轻,像在碰一件瓷器。片刻后,她抬头对李十一点了点头,意思是这孩子能活。 李十一“嗯”了一声,走到队伍前方,把何忠和丁横叫到一边。 “再走半个多时辰,就能回青牛镇。”他的声音不高,“但要记住,黑水坳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周恒问起来,就是孙麻子那头出了内讧,被一个逃出来的女人放了火。我们趁乱带人突围,货也丢了不少。” 何忠捂着胳膊,脸色难看:“那女娃呢?她怎么办?孙麻子的人见过她,要是周恒找人画了像……” “她的事,我来处理。”李十一说,“回到青牛镇,找间屋子先安置。对外就说是我在路上捡的哑巴。谁多问,谁来找我。” 何忠和丁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现在对李十一的态度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阳奉阴违,现在却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忌惮。雨夜那场搏杀,尤其是李十一一拳击退孙麻子的场面,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东西。 李十一转身走到那七个被救出来的人面前。 他们见他过来,本能地缩了缩,有两个甚至跪在了地上。 “都起来。”李十一说,“我不受跪。” 那两个人僵了僵,慢慢爬起来。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颤声道:“恩公,我们……我们要往哪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归途(第2/2页) “往西,青牛镇。”李十一说,“到了那里,先在镇子边住下。安民厅会给你们安排活计。但有一样,不能提黑水坳,不能提你们是怎么出来的。若有人问,就说自己是流民,半路被我们捡的。” 那男人连连点头,其他人也跟着应下。 李十一回身走到队伍最前,朝青牛镇方向望了一眼。远远的,已经能看到镇子外那棵老槐树的黑影了。雨后的雾气从田地里浮起来,把镇子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氤氲中,朦朦胧胧,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走。”他说。 一行人重新上路。 快到镇口时,那棵老槐树下忽然蹿出一个人影,躲躲闪闪地朝他们张望。李十一脚步没停,只朝后摆了下手。何忠会意,带着丁横往前走。他自己则放慢步子,等到那个人影凑近了,才开口。 “张树。” 是张树。青牛镇西巷张木匠家的老二,那个被李十一追回来的少年。他手里抱着一把柴刀,身上裹着件破棉袄,眼睛又红又肿,像哭过很久。 “李……李副主事。”他站在路边,声音发抖,“我听说你们回来了,就一直在这等。我娘说,南边山里有火光,她怕你们出事。” 李十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娘有心。”他说,“回去告诉你娘,今夜平安。从明天起,带上你妹妹,去河滩边开荒。种子和家伙,来安民厅领。” 张树嘴唇抖了抖,眼睛亮起来。他用力点头,像只被踢了无数脚的狗终于等到了一口食。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李爷。” 李十一没应。他望着张树跑远的背影,直到那影子消失在雾里,才重新迈开步子。 进镇以后,安民厅门口已经围了些人。都是听到动静出来张望的,见他带着一队人回来,又纷纷缩回屋里。李十一让何忠安排那七个流民去镇西的空房住下,让丁横把那高瘦男人和半大孩子抬到安民厅后院的柴房,又让人烧水、熬粥。 他自己没歇。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严,脱下湿透的衣裳,开始处理左手的伤。烧焦的皮肉被水泡得翻开,用干布一擦,疼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抽。他咬着牙,用烧红的刀尖把烂肉削去,又撒上一层药粉,用布条包好。 等他忙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青梧蹲在门外。她的脚已经裹上了布,身上还是那件破袍子。她见李十一出来,慢慢站起身。 李十一看着她:“你的脚,进去洗洗,再上点药。” 沈青梧没动。她张了张嘴,发出极轻极轻的气音,像在说“谢谢”。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北方。 那是黑石县城的方向。 李十一知道她想说什么。 魂蛊的期限越来越近,孙麻子死了,但黑水坳背后的周恒还在。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先活着。十天之内,我会想办法。” 沈青梧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几息,她慢慢垂下头,转身走进了隔壁的空屋。 李十一站在门口,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青牛镇的清晨,还是和往常一样灰暗而安静。 但他心里清楚,这安静,只是暂时的。黑水坳的事,就像雨后的山洪,正在上游积蓄。等到周恒发现的时候,洪峰就会冲下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洪峰到来之前,把自己变成一座足够高的山。 第三十三章 暗流 第三十三章暗流 天亮透以后,青牛镇又活了过来。 这种“活”与往日不同。镇民们出门时的脚步虽然依旧拖沓,头依旧低着,但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安民厅的方向飘。有人看见昨夜回来的队伍里多了许多生面孔,还看见安民厅后院升起炊烟,蒸腾的热气在晨风里散出老远,带着米粥的香味。 那是陈安死后,这个镇子第一次在清晨飘出米香。 何忠让人在安民厅门口支了口大锅,把昨夜熬的稀粥分给那七个人吃。又叫人去镇上的杂货铺子里买了几匹粗布,给这些没衣裳的人裹身。铺子掌柜本不想开门,一听是安民厅的人,吓得连钱都不敢收。何忠没客气,丢下几块下品恶石,抱了布就走。 李十一坐在正屋里,面前摊着从黑水坳带回来的东西。 五根银髓铁并排摆在桌面上,银光冷冽,像五把没有柄的刀。他拿起一根,用手指从一端慢慢捋到另一端。指尖触到金属表面时,丹田里的净火会轻轻跳一下,像水面上掠过一道风。那感觉极淡,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捕捉,几乎察觉不到。 银髓铁里封着神源。不是完整的神源,更像是被碾碎后混入矿脉的碎屑。整根金属条里蕴含的神性微乎其微,对修炼的助益有限。但若用来铸造兵刃,却能天然克制恶气护体。 李十一端详良久,把银髓铁重新包好,放进陈安留下的一个铁箱里,锁好。 他得找个人看看这些东西。但青牛镇没有炼器师,整个黑石县城都未必有几个。放在手里,暂时用不上,但绝不能让人知道。 何忠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他胳膊上的伤已经处理过,吊在胸前的布带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李爷,人都安置好了。西头那两间空房,我让扫了扫,铺了干草。七个人先挤一挤。那个高个男人醒了,喝了半碗粥,又昏睡过去。烧得厉害。那个小的还没醒,不过呼吸稳了。” 李十一点了点头:“沈青梧呢?” “她在后院井边。我让人给她烧了锅水,她自己洗了。这孩子古怪得很,不让别人碰。给她的衣裳也不要,还穿着原来那件。”何忠压低声音,“李爷,这女娃到底什么来路?我们在黑水坳闹了这一场,她……” “她的事,之后再说。”李十一打断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应付县城。周恒迟早会知道黑水坳出了事。你要把口径咬死。” 何忠脸上的笑收了收,点头:“我明白。孙麻子内讧,有人放火,我们趁乱抢了货跑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孙麻子手下那么多人,黑水坳一把火烧不干净。总会有活口逃出去。若有人跑到县城报信,说是一个姓李的带人干的,咱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何忠顿了顿,“除非……” “除非我们先派人去县城,把话说在前面。”李十一接过话头。 何忠眼睛一亮:“李爷也这么想?” 李十一早就想好了这一步。黑水坳是周恒的地盘,孙麻子是周恒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谁先去告状,谁就占得先机。他必须在周恒听到风声之前,把“孙麻子内讧”这个版本先递上去。 “你亲自去。”李十一说,“带两个人,今天就走。见铁老七也好,求见周爷也好,见了面,就按这个说法讲。说我为了救人,拼了命才带回几个人,货被抢了大半,请周爷派人去黑水坳善后。记住,态度要低,要惶恐,要像死了爹一样。” 何忠舔了舔嘴唇:“那周爷若问我,为什么货没带回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孙麻子反水,我被打成重伤,左手废了半只。货被人从暗道运走。我也是命大才逃出来。”李十一把左手抬了抬,给他看掌心焦黑狰狞的伤口,“这伤不是假的。你把我的原话带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暗流(第2/2页) 何忠看着那只手,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当天中午,何忠带着两个打手出了青牛镇,抄小路往北去了黑石县。 李十一站在镇口老槐树下,目送何忠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何忠这个人贪生怕死,又有些小聪明。让他去报信,他会演得比谁都真。而只要周恒没有当场翻脸,这件事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他收回视线,走到镇子西面,去看那七个人住的地方。 两间空房原先搁置农具和杂物。丁横带人把里面清了出来,铺了干草,又在房中点了一堆小火。火堆烧得很旺,驱散了雨后屋里的潮气。七个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端着破碗小口小口地抿粥。 他们见李十一进来,连忙想起身。李十一抬手制止:“别动。吃你们的。” 一个年轻女人放下碗,站起来,张了几次嘴,终于问出声:“大人,我们以后……就在这镇上了?” “先住着。等身体养好了,愿意留下的,安民厅给你们安排事做。不愿意留的,想走就走。但头几天别乱跑,这镇子上的人都怕生。”李十一说,“尤其是夜里。” 那女人点点头,坐了回去。 李十一走到里间角落,蹲下来看那个半大孩子。他还是没醒,脸色青灰,蜷缩在干草堆里,像只病弱的小狗。李十一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比起昨晚,情况没有变坏,已经是万幸。 “你多大了?”他问旁边一个老人。 老人佝偻着背,颤声说:“回大人,这孩子不是我家孙子。我见他可怜,就帮着照看。他约莫十二三岁,叫石头。” “石头。”李十一重复了一句,站起身。 他走到屋外,沈青梧正靠墙站着,仰头看天。 天色灰蓝,几片薄薄的云从头顶移过去。风里带着雨后新翻的泥土味。沈青梧已经换了衣裳。丁横不知从哪儿弄了套青灰色的旧衣裤给她,虽不合身,但比之前那件血衣好了许多。她用一条布带把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瘦的脸。 她的长相和那些镇上的女孩不太一样。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挺直。若不是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淤青和结痂,该是个极清秀的姑娘。 “睡不着?”李十一走到她旁边。 沈青梧没动,依旧看天。过了几息,她才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外面……还有人。” 李十一皱眉:“什么人?” 沈青梧伸出手,指向镇南方向。镇南是河滩,河滩再往南,是那片荒芜的坡地。 “昨晚,有人跟着。”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在镇外,没进来。” 李十一没有立刻行动。他顺着沈青梧指的方向看去,镇南的木栅栏年久失修,开着一个半人宽的缺口。那缺口外面的荒草长得很高,风一吹,草浪翻涌,像藏了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你怎么不早说。”他说。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很清楚:昨晚你的命都快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李十一收回视线,低声道:“今晚我去看看。你待在屋里,哪都别去。” 沈青梧摇了摇头。 李十一知道,这姑娘倔,劝不动。他不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他需要养伤,也需要把《清心诀》和丹田里的气重新梳理一遍。 天边的云越积越厚,像又要下雨了。可李十一知道,真正压下来的是人,不是雨。 第三十四章 痕迹 第三十四章痕迹 入夜以后,李十一没有点灯。 他盘坐在炕上,将《清心诀》运转了三个大周天。体内那丝水性灵力已经彻底融入经脉,与净火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丹田中的气旋缓慢转动,比昨夜更凝实了几分。左手掌心的伤在清心诀的温养下,疼痛减轻了不少,只是皮肉还未长合,一握拳就往外渗血水。 他睁开眼时,窗外已黑透。 沈青梧蹲在门口。她还是白天那身打扮,只是把过长的衣袖卷了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那手腕上套着半截旧布条,是她自己撕了衣裳裹上去的。见李十一出来,她一声不响地站起来,像一片影子从地上浮起。 “走。”李十一说。 两人从安民厅后墙翻出去,没走正门。后墙外是一条窄巷,堆着几捆发霉的柴草,巷口斜对着镇南的木栅栏。夜里风大,吹得那些柴草“沙沙”响,把两人的脚步声盖得严严实实。 到了木栅栏缺口,沈青梧忽然拉住李十一的袖子。 “这里。”她蹲下身,指了指地面。 月光下,地面上一道极浅的压痕。草茎折了十几根,像被什么重物踩过。那脚印比普通人的大一圈,脚尖朝南,压得很实。沈青梧用手指贴着脚印边缘比了比,又抬头看向镇外的荒草坡。 “男人。重。”她低声说。 李十一蹲下来,把脸凑近地面。雨水冲刷过,脚印边缘有些模糊,但脚掌和脚跟的着力点还在。从步距和脚形看,是个高壮汉子。从压痕看,此人身上带着重物,走得不快。 “应该走了有些时候。”李十一直起身,钻进缺口。 荒草坡上,痕迹断断续续。沈青梧走在前面,不时俯身拨开草叶。她找路线的能力远超李十一的预估,像是从小在荒野里长大。有时她会在几丛草前停一停,侧头想一想,再继续朝一个方向走。李十一跟在后面,把短刀反握在手中。 走了约莫半里路,沈青梧停住了。她蹲在一块半埋在地里的青石旁,把上面的泥土拨开。石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划痕,像被什么利器凿出来的。划痕周围散布着几片极细的黑色粉末,拈在指尖一搓,凉凉的,带着股刺鼻的铁腥味。 “这是符灰。”李十一说。 他认得这种粉末,和定身符、破甲符燃尽后的灰烬很像,只是更细腻,颜色也更深。有人在这里烧过符,而且不是普通的符。 沈青梧直起身,目光扫向四周。她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然后她转身朝左边走了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树旁蹲下来,从泥土里捏起一小片布料。 那是块极小的黑色布片,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李十一接过来,在指尖捻了捻。这种布料,和孙麻子那些手下穿的黒布短打几乎一样。 “是黑水坳的人。”他说。 沈青梧点头,又摇头。她指了指布片,又指了指远处,那意思很明确:人是从黑水坳方向来的,但已经走了。 “他为什么不进来?”李十一问,既是问她,也是问自己。 一个黑水坳的活口,一路跟到青牛镇,在镇外烧了符,却既不进镇,也不靠近,反而在夜半时分悄悄走了。这不合常理。若他是逃命,不会停下来烧什么符。若他是要报仇,更不该在镇外踌躇。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来找沈青梧的。 李十一转头看向沈青梧,眼神带着审视。沈青梧没有回避,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又黑又静,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你认识那个人。”李十一说。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是谁?”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极破碎的音节,像砂纸磨在铁皮上。那声音太哑,李十一听不清。她索性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她画了一个“口”字,又在里面画了两条交叉的线,像一张网。 “周?”李十一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痕迹(第2/2页) 沈青梧摇头。她又在那个图案下面画了一个极简的人形。那人形头上插着一根簪子一样的东西。 李十一盯着那图案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从周恒府上出来时,在巷口看见过的某样东西。那是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个极小的“口”字网纹。 “这是某个组织的标记。”他说。 沈青梧点头。她在泥地上写了两个字。 “黑煞。” 李十一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沈青梧如此郑重地写出来,这个“黑煞”绝不简单。一个比周恒更隐秘、更庞大的势力。黑水坳与它有关,沈青梧身上的魂蛊与它有关,周恒的银髓铁买卖,也许也是它的一个分支。 “在镇外烧符,是在传讯。”李十一说,“传完了就走,说明他不想暴露。” 沈青梧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她的意思很简单:这个人已经发现沈青梧在青牛镇,但他没有动手。 “他知道你在这里。”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 “你留在这里,会给我带来麻烦。”李十一又说。 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一下头。她的神情没有委屈,也没有害怕,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甚至向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等李十一赶她走。 李十一没动。 “我既然带你回来,就不会把你丢出去。”他说,“但你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那个叫黑煞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沈青梧望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慢慢蹲下来,又在泥地上写起字来。 “黑煞”下面,她写了四个字。 “魔神走狗。” 然后她指了指东南方向。东南,是黑石县城的方向,也是更远处大炎仙朝腹地的方向。 李十一皱了皱眉。 “你是从黑煞手里逃出来的。”他说。 沈青梧点头。她又写了几笔。 “我从祭坛逃出来。蛊是钥匙,不放出去就没事。” 祭坛。李十一立刻想到了陈安信里提到的“城主寿宴”,想到了周恒说的“上面”。那所谓的“寿宴”,如果和黑煞有关,便绝不仅仅是一场宴席。那很可能是某种需要用活人和蛊虫来完成的仪式。 “还有多久?”他问。 沈青梧伸出七根手指。 七天。 比之前少了两天。雨水和逃亡,加速了魂蛊的苏醒。 李十一深吸一口气,把短刀插回腰间。 “先回去。”他说。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把荒草坡照得一片惨白。沈青梧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更轻。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像一柄薄薄的刀,在草浪间无声滑行。 李十一走在后面,脑海中不断翻涌着今晚获得的信息。黑煞、祭坛、魂蛊、银髓铁。他正在被卷进一个远比青牛镇、比黑石县更庞大的漩涡。他本可以抽身,也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做周恒的一条狗,吃人喝血,慢慢往上爬。 但他没有。 他摸了摸左手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掌心还微微发烫,像有火焰在伤口下暗暗燃烧。 “沈青梧。”他忽然开口。 女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七天之内,我会找到解蛊的办法。”李十一说,“你信不信我?” 沈青梧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几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只是风把她的嘴角吹了一下。 “信。”她说。 那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吞没。可李十一听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过木栅栏的缺口,消失在青牛镇浓重的夜色里。镇南的荒草坡上,月光照着那棵歪脖子树。树下那滩烧过符的灰烬,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净。像从未来过。 第三十五章 清点 第三十五章清点 清晨,李十一推开安民厅的正门时,镇子里已经有了响动。 锅碗的碰撞声,水桶在井沿上滚过的“咕噜”声,还有谁家女人在巷子口喊孩子吃饭的声音。这些声音往常也有,只是总透着一股死气。今天却有些不同,像是在死水底下冒出了几个极细小的气泡。 他走到院中,看见丁横领着几个人在收拾东西。都是昨夜从黑水坳带回来的,几只破麻袋、几卷草席、几把还能用的刀。丁横把它们一件件摊在院中,像在晒一堆破烂。那两个跟去黑水坳的打手蹲在旁边,脸色蜡黄,还没从昨夜的搏杀里缓过来。 “李爷。”丁横见他来了,站起身,把斧子往腰后一插,“这些东西怎么处理?能用的不多了。” “刀留下,分给守夜的人。麻袋和草席送去西屋,给那些人铺着。”李十一说,“还有,今天起,安民厅门口那口锅不要断火。镇上有走不动的老人、孩子,让他们来吃。不要钱。” 丁横愣了一下:“不要钱?那得烧多少米?” “从陈安的私账里出。”李十一说,“陈安留下的恶石和米粮还不少。够撑一阵子。” 丁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这几天已经学乖了,知道李十一做的决定,问多了也是白问。 李十一走到镇南木栅栏边,把昨夜那个缺口又看了一遍。夜里光线暗,很多细节看不清。此刻天光大亮,那道缺口显得更深更宽,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硬挤进来过。地上有几根断了的栅栏木条,断口处留着细密的牙印。 是狗。 不是野狗。镇上的野狗没这么整齐的牙口。这是被训练过的犬类,体格大,咬合力惊人。黑水坳那两条半人高的黑狗,他见过,断口对得上。 “他们没进来,只放了狗探路。”沈青梧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李十一回头。她的伤恢复得比他预想得快。昨晚还赤着的脚,今天已经套上了一双丁横找来的旧草鞋。鞋太大,她用草绳在脚背上缠了好几道,像捆了两团草。 “昨晚的人,不是黑水坳逃出来的小喽啰。”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她抬起手,指了指东南方向,又用指尖在自己眉心画了一道竖线。 “他们有‘开眼’的人。”她说。喉咙里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昨天清楚了几分。 “开眼?” “能看见人身上的气。”她指了指李十一的丹田,“你练气二层,他们一眼就能看透。我身上有蛊,他们也看得见。” 李十一没说话。他仔细回想昨夜在荒草坡上发现的那道痕迹。那烧符的位置,恰恰在栅栏缺口和草坡之间的直线上。如果真有“开眼”的人,那他一定看见了。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沈青梧。 可那人没有动手,只是走了。 “他们在等。”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 “等什么?” “等我发作。”她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了弯。那意思是,快了。 李十一转头看向镇外,荒草坡被晨雾笼着,灰蒙蒙一片。那雾从河滩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一切都遮得含混不清。 “先不管他们。”他说,“把眼下的事办了。” 两人回到安民厅时,何忠回来了。 何忠是被人架回来的。 他的左腿肿得老高,裤腿从膝盖处撕开,小腿上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脸更难看,半边脸又青又紫,一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两个跟着去的打手更惨,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背上中了一刀,被放在门板上抬回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清点(第2/2页) 何忠坐在椅子上,疼得直抽冷气。见了李十一,他的那只独眼里闪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着几分委屈。 “李爷,我照着你的话说了。起初还好,铁老七没为难我们。后来周爷派人来,把我们带到城外一片野林子里。二话不说,先打了一顿。他们说,周爷有令,黑水坳出了事,去的人都有嫌疑。打完了,才让我们把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我……我照实说了,一个字没敢改。” 李十一让人端了热水和伤药过来,一边给何忠处理伤口,一边道:“周恒还说了什么?” 何忠疼得龇牙:“周爷……周爷没见我们。打我们的人,是周府的一个管事。他说周爷已经派人去黑水坳了,到底怎么回事,三天之内见分晓。在查清之前,让我回来带个话。” “什么话?” “周爷说,让李十一亲自去县城回话。”何忠抬起那只肿眼,“不是现在。是三天后。三天后,周爷会传你。若你不去,后果自负。” 屋里静了下来。 李十一给何忠把伤口上的泥沙清干净,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包扎好。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连呼吸都没乱。 “还有别的吗?”他问。 何忠摇头:“就这些。哦,对了,铁老七让人给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黄纸,递过来。李十一打开,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墨迹狰狞,像用刀刻出来的。 “静候发落”。 李十一将黄纸凑到油灯上,纸燃起来,灰烬落在掌心。他轻轻一吹,灰散了。 “三天。”他说。 “李爷,那咱们怎么办?”何忠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周爷说三天后就传你去,你要是不去,咱们全得死。去了,怕也……” “我自有安排。”李十一打断他,“这三天,你们谁也别乱跑。镇上的事一切照旧。周恒派人来查,就让他们查。你把你们几个的伤养好。” 何忠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 李十一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在桌前坐下,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张空白的符纸。 三天。周恒给的期限。沈青梧的蛊,也只剩六天。两个期限一前一后,像两把刀子,悬在头顶。 他得在三天之内,找到解蛊的办法。 而青牛镇里,唯一可能藏着答案的地方,他已经想到了。 那座土地庙。 土地公残魂给了他《清心诀》。河伯神源里藏着一丝水性灵力。这说明,神源可以净化、可以治愈。若沈青梧体内的魂蛊由恶气与魔性催生,那么,净火和清心诀,便是天然的克星。 但净火在丹田,清心诀在经脉。那是他自己体内的力量,怎么渡入别人体内? 他需要一道桥。 一道能把他的净火,引到沈青梧体内,把那条蛊虫活活烧死在里头,却不伤及她自身的桥。 李十一闭上眼,将左手缓缓按在丹田处。掌心伤口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钻出来。 他必须试一试。 第三十六章 净火驱蛊 第三十六章净火驱蛊 李十一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他将《清心诀》反反复复运转了不知多少个周天,把体内每一寸经脉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丹田中的净火静静燃烧,像一团悬在深渊里的金色火焰,不增不减。他试着将一丝净火从丹田引向左手经脉,火线行进到掌心时,伤口突然剧痛,像被烧红的铁丝穿了进去。 他猛地睁眼,额头上冷汗密布。 不行。净火太烈,离体即散。他的经脉受不住,他的皮肉更受不住。想把净火渡入他人体内,必须先让它冷却。可冷却后的净火就不再是净火,净化之力会大幅衰减,杀不了蛊虫。 除非有一件东西能承载它。 李十一低头看向桌上那张空白的符纸。 符纸能承载恶气,能承载符纹,能不能承载净火? 他伸手取过符纸,平铺在桌面,将左手悬在纸面上方。他小心翼翼地调动一丝净火,顺着指尖往下压。净火像一滴金色的水银,在指尖处凝聚,悬而不落。他尝试着让它滴到纸上。那金液离开指尖的瞬间,符纸“噗”地冒起一股青烟,燃了。 太快。净火太纯,太烈。符纸这种凡物,根本承受不住。 李十一没有气馁。他回忆着之前在黑水坳使用破甲符时的感觉。破甲符之所以能破开修士的护体气膜,是因为符纹能约束和转化恶气,将其压缩成更具破坏力的形态。若把符纹比作管道,那他的净火就是烧熔的铁水。铁水无法直接倒进纸管里,但如果先用泥涂在纸管里壁,再用冰水淬过,也许就能短暂地承载住。 他需要的,是在符纸上先“镀”一层东西。 李十一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丹田。河伯的神源早已融入他的经脉,但神源的气息还在,淡而绵长。他尝试从中分离出一丝,引导它顺着经脉上浮,渡到指尖。那气息温润如水,在指尖处裹成一层极薄的膜,清凉而柔韧。 然后,他再次引动净火。 火线触到那层神源膜时,没有立刻烧穿。神源像一层冰壳,把净火包住,形成了一颗极小的金色珠子。那珠子在指尖上颤了颤,终于滴了下去。 符纸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气浪从纸面荡开,把桌上的杯盏都推得移了位。李十一连忙撤回手指。符纸表面并没有燃烧,而是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纹路像无数细小的蛇在纸面上游走,最终缓缓凝聚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那图案极简,却透着一股古朴的庄重。它像一朵从纸上长出来的火焰,凝固在黑色的墨迹里,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白。 成了。 李十一盯着那张符,只觉丹田中的净火竟与之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他伸手将符纸翻过来,背面呈出一种极淡的青色,像被水浸过。他小心地把符折好,放入怀中。 窗外,天已微亮。 他起身出了屋,走到隔壁沈青梧的房门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了推。沈青梧正盘腿坐在炕上,背对着他,呼吸浅而均匀。她听见声音,侧过头来,眼睛里带着询问。 “我做了个东西。”李十一说,“试试。” 沈青梧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点头。 李十一走进来,把门关上。他让沈青梧躺下,将那张符纸贴在她小腹气海的位置。沈青梧的腹部平坦得几乎凹进去,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楚地摸到肋骨的轮廓。她把衣摆掀开一角。李十一将符纸按实了,掌心覆在符上。 “忍一忍。”他说。 然后,他催动了丹田中的净火。 符纸上的金色纹路瞬间亮了起来。一股温暖却带着灼烧感的力量从符纸中涌出,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刺入沈青梧的气海。她整个人像触电般弓起,牙关咬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闷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净火驱蛊(第2/2页) 李十一没有放手。他控制着净火输出的节奏,让那股力量缓慢而坚定地渗入她的经脉,沿着她小腹处的气血路径向上游走。 他“看”到了。 那是净火透过符纸反馈回来的感知。沈青梧的气海中,盘踞着一条暗红色的东西。那东西形似蜈蚣,浑身覆满细密的触须,正蜷缩成一团,躲在她丹田的核心处。它周围的经脉全部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张蛛网。 净火逼近时,那蛊虫剧烈地扭动起来。它的触须疯狂挥舞,像在挣扎,更像在召唤。沈青梧的嘴唇瞬间变得惨白,双眼上翻,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 “撑住。”李十一低吼。 净火翻涌,金色的火焰如潮水般灌入她的气海,将那蛊虫整个裹住。蛊虫在火中尖啸,竟发出像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它挣扎得越来越猛,沈青梧的腹部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四条细瘦的肢体在床上乱抓乱蹬。 忽然,那蛊虫从丹田中向外猛地一蹿。 沈青梧的胸腔高高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喉咙里冲出来。李十一一掌按住她的膻中穴,另一手加大净火输出。符纸的金光暴涨,像一颗微型的太阳贴在她小腹上。那蛊虫终于被生生逼回了气海中央,身上触须寸寸断裂,在净火的灼烧下化为灰烬。 但李十一也到了极限。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耳中嗡鸣大作,左掌心的旧伤裂开,鲜血混着符灰淌下来。他感觉丹田中的净火像被人抽水一样往外涌,再撑下去,他自己就要虚脱。 他猛一咬牙,切断了输出。 符纸上的金光骤然熄灭,整张纸从中裂成两半,轻飘飘地落在沈青梧的肚腹上。沈青梧身子一软,像被抽去了全身力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十一也跌坐在了地上。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像是三天没睡。他努力睁大眼,去看沈青梧。 “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青梧偏过头,看着他。她的瞳孔重新对上了焦,原本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气。她张了张嘴,用极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它……缩回去了。” 李十一的心沉了一下。 缩回去了,不是死了。 “这法子有用,但不够。”沈青梧撑着身子坐起来,把裂开的符纸碎片收在掌心,看了又看。她抬头看李十一,眼神复杂,“你已经能伤它了。再有两到三次,就能把它烧死。” “两到三次?”李十一问,“你承受得住吗?”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慢慢下床,走到李十一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此刻一片惨烈,旧伤重新撕开,血肉模糊,还沾着符灰和汗水。 她撕下自己衣摆上一条布,默不作声地给他包扎。她缠得很慢,一圈一圈,像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李十一看着她的动作,等包扎完了,才说:“我明天再试。” 沈青梧摇头:“你明天不试。” “为什么?” “周恒的人,明天会到。”她低声说,“我感觉到了。” 李十一眉头一皱。 “镇外的眼线还在。他们不等三天。他们今晚,或者明天,就会来拿你。”沈青梧说。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天已经大亮,日头照在院中的石板上,明晃晃的,却驱不散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 李十一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镇子很静。静得不像白天。连那口大锅下的柴火,都烧得没有声音。 “来得好。”他说。 第三十七章 来者不善 第三十七章来者不善 那人来得比沈青梧预料的还早。 午时刚过,镇北的官道上就扬起了一线黄尘。丁横从哨位上跑回来,脸色铁青,喘着粗气说:“来了,四匹马,一辆车。打头的像是铁老七。” 李十一正在院里擦刀。他闻言只“嗯”了一声,把刀插回腰间,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被厚云蒙着,天光发灰,像一块脏布蒙在头顶。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土腥气,也带着马匹身上的汗臭味。 “把人散了。该回屋的回屋,该上工的上工。”李十一说,“西边那七个,让他们别出门。” 丁横应声跑了。 李十一转身,沈青梧正站在屋檐下。她已经换了一身更旧的衣裳,脸上用锅灰抹了几道,头发也故意弄得又乱又脏。她看着他,没说话。 “回柴房。跟那些救回来的人待在一起。”李十一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把你的气也收一收。你能做到吗?” 沈青梧点头。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锋利的亮光已经隐去了大半,像一盏被灰布蒙住的灯。她转身朝西边走去,步子又小又碎,像镇上那些饿惯了的女孩。 李十一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向镇口。 四匹马已经进了镇。铁老七走在最前,胯下一匹枣红马,马身上全是泥。他今日没穿甲,只着一件灰黑色的武服,腰间挎着刀。那刀极宽,刀鞘用黑铁打造,行走间与马镫磕碰,发出闷沉的金铁声。 他身后跟着三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看不见脸。三人皆为修士,气息不弱,最差的一个也在练气三层。最后面跟着一辆骡车,车上拉着几口空木箱和几个大罐子,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李十一上前两步,拱手:“七爷。” 铁老七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黑多白少的眼珠子里,像含着一层薄冰。 “李十一,周爷让我来带话。”他说,声音像粗砂磨锅底,“你最好收拾干净了再听。” 李十一看着他,没动。 铁老七冷笑一声,翻身下马。他个子极高,落地时像一堵墙砸在路面上,泥尘从脚底溅开。他走到李十一面前,低头与他对视了约莫三个呼吸,忽然一把掐住李十一的下巴,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李十一没有挣扎。他被掐着,两脚离地半寸,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咯咯”声。他能感觉到铁老七掌心传来的恶气,像毒蛇一样顺着他的下巴往脸颊上爬,又烫又冷。 “周爷把青牛镇交给你,你就给他烧出个黑水坳?”铁老七一字一句,像在把刀往他骨头缝里插,“孙麻子的人头,我的手下在暗溪边捡到了。身子让野狗啃得只剩半截。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说完,他松了手。李十一落在地上,脚跟踉跄了一步。他捂着喉咙咳嗽了两声,又站直了。 “七爷说的,我不明白。”李十一声音沙哑,但很稳,“黑水坳的事,我让何忠去县城禀过了。孙麻子内讧,杀我们的人,我拼了命才带了几个人出来。要是有假,天打雷劈。” 铁老七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人,你没带回来几个。货,你烧了大半。银髓铁呢?”他突然问。 “银髓铁是孙麻子藏的。我只见过成色,没动过。”李十一说,“七爷要是不信,可以搜。我把整个青牛镇翻过来。” “你以为我不敢搜?”铁老七偏了偏头,朝身后那高瘦汉子使了个眼色。高瘦汉子立即带人朝安民厅方向走去。那两个骑马的也散开,像猎犬一样在镇子里打转。 铁老七自己没走。他盯着李十一,像条看住猎物的蛇。李十一也没走,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人之间像绷着一根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来者不善(第2/2页)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高瘦汉子回来,在铁老七耳边低语了几句。铁老七的眼神又是一沉。 “你后院关了人?” “几个从黑水坳带回来的。”李十一说,“半死不活,想跑也没力气。七爷要提,这就去提。” “带路。” 李十一领着他往安民厅走。这一路,他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进了院子,铁老七也不坐,径直去了后院。院子里那口熬油的锅已经熄了。后院的柴房外,横七竖八地坐着几个伤号,是被李十一从黑水坳救出来的。那个半大孩子依旧没醒,盖着块破布,呼吸弱得几乎看不出。高瘦男人和那个断了一臂的也靠在墙根下,没人抬头。 铁老七扫了一眼,似乎对他们失了兴致。他的目光在沈青梧藏身的那堆人里停了停。沈青梧缩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怀里抱着把破扫帚,像被吓傻了的镇上孩子。 李十一心跳漏了半拍。 铁老七走了过去,用刀鞘拨了一下沈青梧的头发。她没动。 “这女娃,哪来的?”铁老七问。 “北边荒地里捡的。不会说话,脑子也不好。”李十一说。 铁老七弯腰,把脸凑到沈青梧跟前。沈青梧的身体缩得更紧了,像块发抖的石头。铁老七盯了她几息,忽然笑了。 “脑子不好?”他直起身,“脑子不好才活得久。” 他转身走了出去。李十一跟上去,心脏重新落回肚里。 到了前院,铁老七从马鞍旁取下一只皮囊,仰头灌了几口,又把皮囊扔给李十一。 “周爷说了,你不用去县城了。”他擦了一下嘴,“三天期限取消。” 李十一没喝那酒,只握着皮囊。 “黑水坳的矿,还在。”铁老七说,“人烧了,矿跑不了。周爷的意思是,青牛镇这条线,以后直接归我管。你继续收你的人,送你的货。但银髓铁的事,我的人会来接手。下个月起,你每月把货送到东城门。我点货。” 李十一眼皮一跳。周恒不查了,不追究了?不,不是不查。是不让他查了。收回银髓铁的线,再把青牛镇这条人货的线降格为单纯的供给链。李十一的职位保住了,但黑水坳这个关键线索从根上断了。周恒轻描淡写一番话,就把黑水坳的命脉捏回了自己手里。 而他李十一,从始至今都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零件。 “明白了。”李十一说。 “明白就好。”铁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李十一,你比陈安强。别学他。” 他说完翻身上马,朝其余人一挥手。四匹马并着骡车,沿来路出了镇子。马蹄声渐渐远去,像一串闷雷消失在灰蒙蒙的官道尽头。 李十一站在镇口,一直看到他们彻底没影了,才转身回了后院。沈青梧正从墙角站起来,脸上还抹着锅灰。她的眼睛清亮,像灰堆里藏着的两粒星子。 “走了。”李十一说。 她点头,慢慢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认不出我。”她低声说。 李十一看她一眼:“你刚才的样子,连我都差点认不出。” 沈青梧没接话。她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把脸埋进去。水花溅起,锅灰被冲开,露出底下一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她抬起头,水珠从眉骨、鼻尖、下巴滴下来,像从河底浮出的幽魂。 “还有六天。”她说。 李十一站在她身后,望着北边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天际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铁老七没走远。 “六天够了。”他说。 第三十八章 土地庙 第三十八章土地庙 当夜,李十一独自去了土地庙。 庙在镇西,破败了不知多少年。三面墙倒了半面,屋顶只剩几根焦黑的檩条,斜斜地撑着,像老人嘴里快要掉光的牙。庙门早没了,门框上还残留着几片发黑的门神纸,风吹过来就“簌簌”地响。四周长满野草,草尖上凝着夜露,湿淋淋地扫过他的裤腿。 他站在庙门口,没有急着进去。月光照下来,把满地残垣断壁染得青白。 他来过这里。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夜待过的地方。他就是在这里感悟到了《清心诀》,在这里种下了自己的道基。严格来说,这座庙,是他与上古诸神之间唯一还能对上话的地方。 他走到神台前。神像早已粉碎,只剩半截石座。石座上,“邪祟者,杀”的血字已经发黑发暗,像几道扭曲的刀疤。他用袖子把那几个字擦掉。袖子脏了,石座也干净了些。 然后他盘腿坐下,闭上了眼。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虫鸣,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低低地呜咽。他把意识慢慢沉下去,与这座庙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相接触。丹田中的净火随着呼吸微微跳动,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敲一面鼓。 渐渐地,他的额头上沁出汗来。 不是累,是沉。像有什么极重极冷的东西,压在他的天灵盖上,把他的意识一寸寸往下碾。他咬着牙,把这股压力当成一座磨盘,把自己当成一粒要被磨碎的谷。磨得越痛,他越不松。 忽然,一道极微弱的波动从地底传上来。 像是有人在地底叹了口气。 那波动与他丹田中的净火产生了共鸣。一个苍老而模糊的声音,像穿过无数层水幕,断断续续地响在他脑海深处。 “你……又来了……” 是土地公残魂。 李十一心头一震,但没有睁眼,也没有张嘴。他把意念聚成一线,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送过去。 “晚辈李十一,求前辈指路。” 沉默了很久,那声音才又响起来:“你身上……有净火,有神源……还有一条蛊虫的臭味。你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求前辈教我。那蛊虫种在一个无辜之人身上,六日后便会苏醒。届时她会化成魔物。净火能伤那蛊,但我无法将火种渡入她体内。” “净火是你的本命火,本不该渡人。你能凝火成符,已经是天大的造化。”那声音微弱得像要断掉,“可要彻底根除魂蛊,光靠符火不够。你得找到炼蛊之人……或者,找到与炼蛊者同源的东西,以毒攻毒,将蛊虫引出来。” “同源的东西?那是什么?” “蛊虫靠什么活?靠的是宿主的魂气。你想想,这世上的修士,为什么要种魂蛊?” 李十一脑中闪过几个念头,最后凝成一个:“控制。” “对。控制。魂蛊是用来控制人的。种下去,蛊虫潜伏在丹田,一旦苏醒,就会啃食宿主的魂魄,将宿主变成听命于炼蛊者的傀儡。这种蛊,不怕恶气,不怕刀剑。它只怕一样东西。” “什么?” “它怕自己的母虫。”那声音说,“母虫死了,子虫就会发狂。发狂的子虫,会从宿主的丹田往外爬。只要它肯出来,你就能用净火将它烧死。” “母虫在哪里?” “炼蛊的人身上。”那声音说。 李十一不说话了。炼蛊的人在黑煞。黑煞的人,此刻正盯着青牛镇。要拿母虫,就得先找到下蛊的人。这比直接在沈青梧体内烧蛊难上百倍。 “还有别的法子吗?”他问。 “有。”那声音停了一下,像在犹豫,“清心诀是净火之基。若能将清心诀修炼到第二层,你就能以气化针,刺入她周身大穴,将蛊虫从丹田一点点逼到喉咙,再以净火一烧了之。但这一法,凶险极大。一个不好,宿主会先死。” “清心诀第二层。”李十一重复了一遍。 “不错。你现在只是初窥门径。要入第二层,需得‘神水相济,心火不熄’。”那声音说完这两句,忽然变得极弱,像一盏油尽的灯,“我的残魂……撑不住了。你好自为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土地庙(第2/2页) 声音断了。 李十一等了很久,再没有任何回音。他缓缓睁开眼,月光斜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比来前更沉,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压进了眼底。 清心诀第二层。 他起身,朝神台躬身一拜,然后走出土地庙,往回走。 回到安民厅时,沈青梧还没睡。她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李十一走到她身后,低头一看。她画的是一张极简的人体图,标注着几个穴位。气海、关元、膻中、天突。 她抬头看他:“你找到法子了。” 李十一蹲下来,把她画的图看了一遍,点点头:“有两条路。一条是杀炼蛊的人,取母虫。一条是我修成清心诀第二层,以气化针,逼它出来。” “哪条更快?”沈青梧问。 “都慢。”李十一说,“但你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想两条都试。” 沈青梧摇头:“你打不过黑煞的人。” “我知道。”李十一说,“所以先走第二条。”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口熬油的大锅旁。锅底早就熄了,但锅沿上还凝着一圈暗红色的油垢。他伸手在锅沿上摸了一把,指尖染上一点暗红。那油垢粘稠,带着极淡的腥味。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他说。 沈青梧也站起来:“我给你守着。” 李十一没推辞。他带着沈青梧回到房间,让她在门外坐下,自己则盘坐在炕上。清心诀第二层,神水相济,心火不熄。他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 神水,应该就是河伯的神源中带有的水性灵力。心火,自然是神魂净火。两者相济,成第二层。之前他尝试同时运转《浊息诀》和《清心诀》时,两条经脉路线互相冲突。但河伯的神源融入之后,他的经脉已经变得柔韧了许多。或许,这两条路线可以在特定的节点上交汇。 他闭目内观。丹田之中,净火在中央燃烧,周围有一层极薄的水性灵力包裹着,像蛋清裹着蛋黄。他试着让那层水性灵力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净火在漩涡中心,被甩成一条条极细的火丝,像太阳表面喷出的日冕。 两条功法路线,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但在丹田这个交汇点上,它们不再冲突,而是相互缠绕。 李十一把意念分成两股。一股带动水性灵力,沿清心诀的路线向上,通三焦,过心脉,直抵天灵。另一股引动净火,沿浊息诀的路线向下,入气海,穿命门,沉至涌泉。两条路线一上一下,一水一火,在体内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循环。 他的身体像被撕裂,又像被重塑。 疼。 但这种疼,比之前任何一种修炼的疼都更接近“活着”的感觉。 汗水如雨,从他额上、颈上、背脊上不断涌出,衣袍瞬间湿透。屋外,沈青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身子往门口挪了挪,背对着门,像一尊守门的小神。 半个时辰后,李十一的体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冰层裂开。 像锁扣脱开。 他猛地睁开眼。两道精光从他瞳孔中射出,将黑暗的屋中照得一亮。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处凭空生出一根极细的、由清气和净火绞合而成的透明细针。 那针只有半寸长,却凝而不散。像一根月光做成的银针。 成了。 清心诀第二层,成了。 他轻轻一翻手,细针消失。他下了炕,拉开房门。沈青梧就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根木棍,听见门响,回头看他。 “进来。”李十一说。 沈青梧站起来,迈步进了屋。 “躺下。”他说。 第三十九章 逼蛊 第三十九章逼蛊 沈青梧平躺在炕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她的呼吸刻意放得极缓,像在模仿一个熟睡的人。但李十一能看见她颈侧的青筋在微微跳动。她的身体在等待。 李十一坐在她身侧,双手悬在她小腹上方。右手指间,一根透明如月光的气针缓缓浮现。针尖极细,细得几乎不存在。可就是这么一个介于有无之间的东西,耗去了他近半数的清心诀气。 “我会先用气针刺你丹田三处要穴,截断蛊虫与外界的联系。”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安抚她,“然后把它从气海往上逼。它若反抗,会啃咬你的脏器。会很疼。” 沈青梧“嗯”了一声,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李十一不再说话。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中一片清明。手腕轻翻,第一针刺了下去。 气针入体的瞬间,沈青梧的小腹猛地一缩,像被什么冷热交织的东西同时贯穿。她咬紧下唇,没发出声音,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气针沿着她腹部的经络缓缓推进,一路破开那些被蛊虫侵染的暗红色经络。针尖所过之处,暗红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泛着淡青色的正常经脉。那些被侵蚀的经络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但李十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净火与清气组成的针,能净化,也能驱赶。它像一根烙铁,先把蛊虫的领地烫出一条路。可蛊虫不会坐以待毙。 第一针落在气海正上方,针气灌入,沈青梧腹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尖极细的嘶鸣。 那声音从她体内透出来,不似人声,倒像某种虫类被激怒后的振翅声。沈青梧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十指死死抓住身下的破褥子,指节“咯咯”作响。 李十一面色不变,第二针紧随其后。 这一针扎在关元穴,直入丹田外层。蛊虫察觉到了威胁,猛地从蜷缩中暴起,像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朝针气撞去。两股力量在沈青梧腹内碰撞,她的身体像被从中撕开,整个人弓了起来,又重重摔回炕上。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别动。”李十一低声道,“别跟它较劲。放松。” 沈青梧浑身都在抖,但她努力把身体舒展开,把气息散出去,不跟那蛊虫正面对抗。这个法子极反人性。就像有人把手伸进你的肚子里搅动,你不但不能挣扎,还要张开身体去迎接。 第三针刺入膻中穴下方。三道针气相互呼应,构成一个极简的“围三缺一”阵。蛊虫被三面夹击,本能地朝唯一没有被堵住的方向逃去,那正是李十一为它预设的路线,朝上,朝咽喉,朝出口。 气针缓缓推进,蛊虫节节败退。它的触须不断被净火烧断,暗红色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了一圈。沈青梧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那凸起从膻中一路向上,经过胸口、锁骨,最后停在喉咙下方。 “要出来了。”李十一说。 他的右手悬在沈青梧咽喉上方,最后一丝清心诀气凝聚在指尖,准备在蛊虫露头的瞬间,以净火将它裹住烧死。快了,再往上半寸,蛊虫就会被逼出体外。 可就在此时,蛊虫不动了。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掉头,以极快的速度朝下方冲去。李十一瞳孔猛缩。三根气针同时发力,将通道堵死。可蛊虫已经疯了,它张开螯牙,竟硬生生咬穿了沈青梧胃部附近的一条经脉,从原路撕出一道口子,直冲她的心脉而去。 “啊——” 沈青梧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那声音惨烈而短促,像被绞杀的幼兽。她的脸瞬间变得蜡黄,胸口剧烈地起伏,口中不断涌出黑红色的血沫。她的手指抓破了褥子,指尖嵌进自己的掌心,血和汗水混成一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逼蛊(第2/2页) 蛊虫在攻心。 李十一瞬间变了手法。他抽出两根气针,让它们化作最原始的清水与净火之气,沿着沈青梧的心脉往上冲刷,用最温和的方式去围堵那条蛊虫。但蛊虫已经钻进了心脉附近的狭窄处,四周都是极其脆弱的血管和脏器。他若再用强攻,蛊虫死前必定会反噬宿主。 沈青梧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冷得像冰,力度却大得出奇。她睁着一双几乎涣散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极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别停……用火……烧它……我……受得住……” 李十一没听她的。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把最后一点水性灵力渡入她的心脉,先护住她最要紧的地方。然后以净火凝成一道极薄的壁障,将蛊虫缓缓围住。不再进攻,而是逼迫。 蛊虫被围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周围全是让它痛苦不堪的净火之力。它疯狂地打转、撕咬,想往外冲。可那壁障虽然薄,却像水做的墙,被咬破了又合拢,合拢了又溃散。如此反复,蛊虫的动作越来越慢,触须一条条脱落。它的身体开始冒起黑烟,体积越来越小。 李十一也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丹田里的净火已经黯淡得快要熄灭,额头的汗不再是汗,而是凉丝丝的虚汗。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青梧忽然伸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喉咙处。 这一掌极重,像要打死自己。她的喉咙“咯”地一声响,紧接着,她整个人弓起,朝炕下栽去。李十一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她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出来!”她嘶声喊道。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她口中喷出,落在炕下的泥地上。 那东西不足一寸长,浑身焦黑,触须断尽,只能极微弱地扭动。它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沈青梧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脚,猛地踩了下去。 “啪。” 像踩碎了一颗熟透的果实。那蛊虫爆成一滩黑红色的浆液,冒出一股极细的烟,然后慢慢变干,变灰,最后只剩一个极小的黑点,像一块烧焦的疤。 沈青梧的瞳孔逐渐恢复了清明。她看着地上那一点黑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李十一,张了张嘴。 “它……死了。”她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死透了。” 李十一扶着她,两人的力气都已耗尽,几乎同时瘫倒在炕边,背靠着墙,肩并着肩,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喘息声交叠在一起。过了许久,李十一才偏过头看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青梧把脸转过来,沾满汗和血的脸上,浮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那笑容没有声音,却像一束从云层后漏下来的光。 “很饿。”她说。 李十一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不是微笑,而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点苦味的笑。他侧过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经泛白,这一夜又过去了。 但他没有起身。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某个方向。那里的天,比别处更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方向压过来,缓慢而确定。 “饿就多睡会儿。”他说,“醒了,我让人给你煮粥。” 沈青梧“嗯”了一声,头一歪,靠在他肩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李十一没有动。他守着这间屋子,也守着这个黎明。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很凉,像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可以并肩坐着、一起等天亮的人。 第四十章 晨光 第四十章晨光 李十一醒来时,天已大亮。 沈青梧不在屋里。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土炕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若不是肩头还残留着她靠过的温度,他几乎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过一遍。尤其是丹田,空荡荡的,连一丝气都提不上来。昨天为逼蛊虫,他耗尽了所有清心诀气和净火,此时体内像一口枯井,干得发疼。 推门出去,日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听见安民厅后厨传来动静。锅铲碰撞声,柴火炸裂声,还有人低声说话。他循声走过去,看见沈青梧蹲在灶前烧火。 她换了件更短更旧的灰布衣裳,头发用草绳束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灶火把她的脸映成暖黄色。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她说,声音比昨天又清亮了些,虽然还是带着沙哑,但至少能听出是个年轻姑娘的嗓子。 “你做的什么?”李十一问。 “粥。”沈青梧站起来,拿木勺在锅里搅了搅,“放了点野菜。后院墙角长的,能吃。” 李十一走进去,掀开锅盖。粥煮得稀烂,野菜切得极碎,绿莹莹的浮在汤里,闻着有股清苦的香气。他接过木勺,自己舀了一碗,坐到门口的石阶上,就着早晨的风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淡,几乎没放盐。但热乎乎的流进喉咙,像把五脏六腑都暖了一遍。 沈青梧也盛了一碗,蹲在他旁边,低头慢慢吃。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远处镇子里渐渐多起来的响动。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梧先开口。 “昨夜,谢了。”她说。 李十一没看她,只“嗯”了一声。 “你的内气耗尽,得养几天。”沈青梧说,“这几天别乱动。” “你懂的不少。”李十一终于偏过头,看着她。 沈青梧咬了一下筷子,像在考虑怎么说。过了几息,她低声道:“我爹从前是医修。正道的。我小时候跟他学了些。” “你爹呢?” “死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死在黑煞的祭坛上。” 李十一没再问。 吃完粥,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来,在正屋开了个短会。何忠的腿伤还没好,拄着根木棍,走路一拐一拐。丁横倒是恢复得快,只是脸上一道新疤横过眉骨,看着更凶了。 “县城那边,最近不会来人。”李十一说,“但也不能松懈。你找两个眼睛亮的,去镇北官道边蹲着。看见生人,先来报我。” 丁横应下,又问:“那黑水坳逃出来的那些人呢?有个女人闹着要走。说怕连累我们。” “她要走就让她走。不强留。”李十一说,“其余人愿意留下的,分到镇上的活计去。开荒、修墙、帮厨,都行。给吃的,给住的,但得干活。青牛镇不养闲人。” 丁横咧嘴笑了一下:“这话实在。陈安在时,光让干活不管饭。现在你既让吃又让干,那帮人反倒踏实了。” 李十一没接这话,让何忠把账本拿来。何忠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用布缠着的账本。账本右下角被血浸过,有些页码粘在一起,但大部分字迹还看得清。 李十一翻到最近几页,看陈安生前的“恶念捐”收缴记录。从数字上看,青牛镇每户每月应缴的份额逐年增加,但实际收到的越来越少,不是减免,而是逼不出来。有能力缴的大户早就跑光了,剩下的都是榨不出油的穷鬼。陈安的办法是抓人抵债,送黑水坳。这条路现在断了。他得另起炉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晨光(第2/2页) “这个月的捐,免掉三成。”李十一说。 何忠一愣:“免三成?周爷那边可等着收数。” “周恒要的是人,是货。不是青牛镇这几口人交上来的三瓜两枣。”李十一说,“把劳力腾出来,把地种上。等收成好了,还怕交不上捐?把人都逼死了,下个月你拿什么交?” 何忠不吭声了。他心里其实明白,李十一说得对。青牛镇这地方,越是横征暴敛,越是颗粒无收。人死光了,地荒了,上面的人不会管你死活,只会换个人来继续抽。 “还有。”李十一说,“镇南河滩,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靠近。把栅栏修好,设个岗哨。” 丁横问:“河滩里那东西,不用管了?” “不用管。它不会害人。”李十一说。 丁横和何忠对视一眼,都不太信。但李十一语气笃定,两人也没再追问。 夜里,李十一又去了土地庙。 这一次,他没有感应到土地公的气息。庙还是那座破庙,风还是那股风。他在神台前坐了两个时辰,把清心诀重新运转起来,一点一点地填着枯竭的丹田。等到午夜,气旋终于重新凝聚,只是比之前弱了三分。净火也只剩一颗极小的火种,在气旋中央一跳一跳,微弱得几乎要熄灭。 他睁开眼,看见沈青梧站在庙门外。 她没进来,只是靠着墙,抱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见他睁眼,她低声道:“你的气很弱。它也知道。” “它”自然是指净火。沈青梧感知到了。 “会恢复的。”李十一站起身。 “黑煞的人,昨夜来过。”沈青梧说。 李十一脚步一顿。 “没进镇子。在镇外的荒草坡上站了一夜。”她看着李十一,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天快亮时才走。” “你看见了?” “我没睡。”她说。 李十一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身旁,与她一起朝镇外的方向望去。夜色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那荒草坡上,此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过草尖,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们在等。”李十一说。 “等什么?” “等我死,或者等我离开青牛镇。”李十一道,“他们不敢杀进来。这里毕竟是周恒的地盘。若黑煞的人直接动手,周恒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不想翻脸,就在外面耗着。耗到我露出破绽。” 沈青梧看着他:“你不怕?” “怕。”李十一说,“但怕也没用。他们不动,我就继续练。等他们敢动的时候,我至少要有一战之力。” 沈青梧不说话了。她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棍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极细的线。 “我也练。”她说。 李十一看了看她,没打击她。他知道这个女孩身上藏着很多秘密。至少,她能在黑煞的追捕下活到现在,就说明她绝不简单。 “明日,我教你清心诀。”他说。 沈青梧抬了抬眉,似乎有些意外。 “你底子太虚,直接修恶气会伤神。清心诀能帮你固本。”李十一说,“这套口诀只能你自己练,不能外传。我也只教你入门。” 沈青梧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拖得又细又长。镇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 这片土地下,埋着太多的东西。活人的怨,死人的魂,还有那些被污名为邪祟的神明。李十一走在其间,像走在一条极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四十一章 传诀 第四十一章传诀 这日一早,李十一把沈青梧带到了镇西的一片荒坡上。 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地面游走,远处的河滩隐在灰白色的水汽里,像一条尚未醒来的蛇。荒坡上长满野草,草叶间结着细密的露珠,两人踩过去,裤腿湿了半截。 “清心诀,讲究一个静字。”李十一说,“不向外求,只向内观。你先闭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放掉,想象自己是一口井,水从天上落下来,一点一点把井填满。” 沈青梧依言闭上眼,站得笔直。晨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撩起,又落下。她的呼吸很自然地平稳下来,肩头下沉,整个人像融进了晨雾里。 李十一站在她身后,观察她的状态。这个女孩悟性好得惊人。他当年刚接触《清心诀》时,花了半个多时辰才找到“内观”的门径,而她不过片刻工夫,呼吸已经有了章的韵律。 “现在,把注意力放在丹田下方两寸处。”李十一说,“那里是气海。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散在身体里的力气都收回来,沉到气海。能沉多少沉多少。不要用力,越松越好。” 沈青梧的身体微微前倾,又缓缓回正。她的气息更绵长了,像一条在风里摆动的丝线,细细的,却不断。 李十一没有打扰她,退到两步外,也盘腿坐下,开始自己的修炼。昨夜在地土地庙里,他刚刚把清心诀气旋重新凝聚起来,此时体内的经脉还脆弱得像干涸的河床。他不敢贪多,只引动一丝极细微的水性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像用手指去抚平一块起了毛边的布。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梧忽然开口:“我做到了。” 李十一睁眼。她仍闭着眼,但脸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润光,像是玉器在晨雾里沾了水汽。她的气息明显变得沉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浮在表面。 “你以前练过类似的功夫?”李十一问。 “我爹教过我吐纳。”沈青梧说,慢慢睁开眼,“但没教过这个。清心诀,更高。” “你爹还教过你别的吗?”李十一问,“比如武技、身法?” 沈青梧沉吟了一下,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笔。她画了一个极简单的人形,旁边画了一道弧线。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突然朝李十一冲来。 她的速度不算快,但路线很怪。明明是直线冲来,中途身子一低,像要朝左突,却又从右边绕了过去。李十一侧身,她已到他身后,反手一扫,手中枯枝点在他的后腰。 “这招叫‘折柳’。”她说,“我爹教我的。练气期也能用。” 李十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两招。‘听风’,‘踏水’。”沈青梧说,“都是闪避和借力的身法。我只会一点皮毛。” “以后每天早晚,我教你清心诀,你教我这些身法。”李十一说。 沈青梧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过了两息,她嘴角轻轻一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青牛镇出奇地平静。 李十一每天带沈青梧去荒坡练功,日出而去,日落方回。他的修为在清心诀的滋养下恢复了大半,丹田中的气旋比之前更凝练,净火也重新燃了起来,虽然还没回到全盛,但已能重新凝聚气针。沈青梧的进步更快。她的底子本就不差,又肯下死力气,几天下来,已经能自己入定吐纳,气息比初来时沉了不少。她的脸色也好转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倒下去的惨白。身上那件旧衣裳洗得发白,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英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传诀(第2/2页) 镇子上的事,李十一交给了何忠和丁横。何忠的腿伤好得七七八八,每天拄着拐在镇上转,张罗着让人修栅栏、清排水沟。丁横则带着几个壮劳力,去河滩边开荒。河滩的水不再像以前那样黑浊,水面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开出来的地虽然贫瘠,但翻一翻,种些粗粮和菜蔬,总比荒着好。 那些从黑水坳救出来的人,慢慢也活了过来。几个能走动的,被分到各处帮工。那个叫“石头”的半大孩子也醒了,能坐起来喝粥了,只是不说话,整天缩在墙角,谁靠近都发抖。沈青梧给他送过几次饭,他不接,也不看,只等饭放凉了,才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像只惊弓的鸟。 李十一没管他。有些伤,时间能治。有些伤,时间治不了,只能等它自己结痂。 第四天清晨,他和沈青梧正在荒坡上练功,北边官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雾中冲出,直奔镇口。马背上的人一身灰布劲装,腰间插着令旗。那人到了镇口也不下马,扬鞭高喊:“青牛镇主事李十一接令!” 李十一收了功,看了一眼沈青梧。沈青梧已经退到一棵矮树后,收敛了全身气息。 他走向镇口,从那人手中接过一个用黑绸包着的竹筒。竹筒上印着周府的私章。那人也不停留,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李十一拆开竹筒,里面是一张折成长条的黄纸。纸上的字用朱砂书写,只有一行: “明日午时,东城门。押货五十,不得有误。” 李十一将纸折好,放回竹筒里。 五十个人。 周恒让他在明天午时之前,押送五十个人到黑石县东城门。之前的“血食”是十个,现在翻了五倍。 他站在镇口,朝北边官道望去。天光依旧灰沉,太阳不知躲在哪里。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几片枯叶。 沈青梧从树后走出来,到他身旁站定。她看到了他手中的竹筒,也看到了他拧起的眉。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恒在逼我。”李十一说。 “五十个。”沈青梧低声道,“你交不出来。” “交出来,他们死。交不出来,我死。”李十一说。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李十一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官道,把整个青牛镇的收入眼中。灰扑扑的房屋,歪斜的篱笆,几缕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像极淡的墨迹。 “我打算不交。”他说。 沈青梧微微侧头,像是不太意外。 “那就得在明天之前,想出比‘不交’更好的法子。”她说。 李十一把竹筒攥紧,轻轻一握,竹筒“啪”地裂开一条缝。他抬脚往安民厅走去,步子迈得很大,衣摆被风掀起来,猎猎响。 “五十个人,我交。”他说,“但不是现在。明天中午,我会去东城门。带多少人,我说了算。” 沈青梧跟上去,急问:“你一个人去?” “不。”李十一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两个人。” 沈青梧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好。”她说。 第四十二章 入城 第四十二章入城 出发前,李十一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给何忠和丁横各留了一封信。封口用融化的蜡压死,嘱咐若他三日未归,便拆开。何忠接过信时手在抖,几次想开口,都被李十一的眼神堵了回去。丁横没说话,只把斧子往肩上一扛,陪着李十一走到镇口。 第二,他把从黑水坳带回的五根银髓铁重新查验了一遍。银光在灯下泛着冷意,他看了一炷香,取了一根,用布条缠紧,贴在左小臂内侧。布条绕了七圈,扎得密而紧,外面再套上袖子,从外表看毫无异样。 第三,他把沈青梧叫到屋里,关了门。沈青梧在桌前坐下,李十一取出一个碗,倒了半碗水。他伸出一根手指,以清心诀气凝成极细的一丝,注入水中。那水纹丝不动,却渐渐泛开一圈极淡的青色,像撒了一把极细极细的茶叶末。 “把这碗水喝了。”他说。 沈青梧没问为什么,端起来一饮而尽。水是凉的,入口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李十一让她喝的是含了一丝神源气息的水。虽不能补什么,但可在十二个时辰内让她的经脉里多一层极薄的保护。若遇恶气入侵,能勉强挡上一挡。 “这一路,少说话。”他说,“到了东城门,你跟紧我。我没让你开口,你就当自己是个哑巴。” 沈青梧点头,抬眼看他:“他们要动手,你怎么办?” “他们不会一见面就动手。”李十一说,“周恒喜欢把人吊在钩子上慢慢看。他先发令让我交人,我去了却交不出来,他反而不会急着杀我。他一定先问我为什么不交。只要他肯问,我就有路走。” 沈青梧没再问。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他会先打你一顿。” 李十一看着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意料之中。” 天蒙蒙亮时,两人出了青牛镇,沿官道向北。 路上的行人比上次多了几个。有赶早进城卖柴的樵夫,有推着空车的脚夫,也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贴着路边慢慢走。李十一戴了顶从镇上杂货铺买来的旧斗笠,沈青梧裹着块灰头巾,半张脸缩在衣领里。两人一前一后,像对进城投亲的乡下兄妹。 沈青梧的脚上多了双布鞋。那是前天丁横从镇上寡妇家讨来的旧鞋,鞋底薄,但比赤脚强得多。她走路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留痕,脚步轻快,气息又敛得极低。清心诀她已入门,此刻运转起来,整个人像融进了官道上那些灰扑扑的人影里。 李十一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他知道,铁老七那种修为的人,看他就像看一盏灯,藏也藏不住。不如大大方方地走。 日头升到半空时,黑石县的城墙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没走南门,直接去东城门。东城门还是老样子,几个兵丁在门洞旁赌钱,墙根下弥漫着酒气和尿骚味。铁老七不在。李十一走到城门下,两个守城的兵丁认出了他,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朝身后努了努嘴。 “七爷在里面候着。” 李十一带着沈青梧往里走。过了门洞,有一排低矮的营房。营房前摆着一条长凳,上面坐着三个穿灰黑衣衫的汉子。见李十一来了,都站起来,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沈青梧垂下眼,贴着李十一身后半步。 “七爷呢?”李十一问。 “等着。”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冷声道,把他们领到营房后的一间空屋子里。屋里只有一张破桌,两条板凳。那汉子让他们进去,门从外面拴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入城(第2/2页) “先关你半天,去了性子。”那汉子在门外说,脚步声远去。 沈青梧环视四周。这屋子没窗,墙壁是粗坯的砖,有些砖缝里渗着潮气。她伸手在墙角抹了一把,指尖上有水痕,像哭过的脸。桌上放着一只破碗,碗底有半寸深的污水。 李十一坐下,取下斗笠。他没说话,只把袖口慢慢卷起来,调整了左小臂上银髓铁的位置。 “他是在磨你。”沈青梧低声道。 “我知道。”李十一说,“磨得越狠,说明他越想要我的东西。”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门开了。 进来的是铁老七。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短甲,腰间那条宽刀还在。他一进门,带着一股风,像从血池里刚走出来。两个手下跟着进来,手里各提着一条带铜头的短棍。 铁老七看着李十一,又看了看沈青梧,笑了。那笑像砂纸在伤口上擦。 “人呢?”他问。 “没有。”李十一说。 铁老七不笑了。他走到李十一面前,突然出手,一把揪住李十一的领口,把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提起来,撞在墙上。李十一后脑磕在砖上,眼前炸出一片白光。 “没有?”铁老七咬着牙,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周爷让你带五十个人,你带了个小妞来。你当周爷的话是放屁?” “我要见周爷。”李十一说,声音很稳,像没听见自己的后脑正在流血。 铁老七笑了,笑得很响,像夜枭的叫声。他松开手,李十一跌回地上。他朝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上来,把李十一架起来,反扭住胳膊按在桌上。 “先打。”铁老七说。 短棍抡起来,带着风声砸下去。第一下打在后背,李十一闷哼一声。第二下打在大腿后侧,他膝盖一弯,又被架住。第三下打在肋下,他只觉得体内气息翻涌,像被人在丹田上踹了一脚。 沈青梧站在那里,手指掐进掌心。她没动,也没喊,只把嘴唇咬得发白。 打到第五下,李十一终于开口:“银髓铁……在我身上。” 铁老七抬手。短棍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他眯起眼。 “银髓铁。”李十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孙麻子藏的,我带走了一根。你们来搜我的时候,搜不出来的那种藏法。我要见周爷。” 铁老七盯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他的皮肉一层层剥开。然后他笑了,这次笑里多了几分正色。 “有点意思。”他摆了摆手,两个手下松开了李十一,“把他的小妞留在这儿。你跟我走。周爷见你,但听好了——你只要说错一句话,那根铁就跟你一起埋了。” 李十一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看了一眼沈青梧。 沈青梧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厉害。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十一转过身,跟着铁老七走了出去。 日头已经偏西,东城门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那间黑屋子的门,在身后“啪”地一声合上了。 第四十三章 周府对质 第四十三章周府对质 周府的门槛很硬。 李十一跟在铁老七身后,跨过那道朱漆门槛时,脚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留下半个血印子。那是从后脑流下来的血,顺着脖颈滴在地上。他没擦。擦也没用,擦干净了,身上还有。 铁老七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倒下去。李十一回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铁老七便不再看,继续往前走。 这次没走前院的正厅。铁老七带着他绕过两道回廊,穿过一片铺着碎石的窄院,来到东侧一处偏厅。偏厅不大,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衣的汉子。他们见了铁老七,低头让开。 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茶气涌出来。周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壶、两只茶盏。他在倒茶。水从壶嘴里出来,拉成一条均匀的线,落进杯里,半点没有溅出来。 “进来。”周恒说,头也没抬。 李十一走进去。铁老七没跟进来,在门外站定,像根埋在地里的铁柱子。 “坐。”周恒又说。 李十一没有坐。他站在离矮几三步远的地方,衣摆上的血迹已经有些干了,贴在身上,又冷又硬。 周恒放下茶壶,终于抬起眼看他。那目光不狠,也不冷,反而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事。 “你胆子不小。”周恒说,“我让铁老七带五十个人,你带了个姑娘来。怎么,想学古人上演一出怒发冲冠为红颜?” “五十个人,能凑齐。”李十一说,“但凑齐了,青牛镇就毁了。” 周恒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陈安在时,每月抽丁,最狠的一次也不过二十个。”李十一说,“五十个人,要把镇上所有能走路的都拉光。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地没人种,捐没人交,下个月的货更难办。” “所以你就抗命。”周恒说。 “不是抗命。”李十一说,“是来跟周爷算一笔账。” 周恒把茶盏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他的手指在几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十一注意到,那只手的指节干净修长,像读书人的手。但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 “你跟我算账?”周恒笑了,那笑容像初冬的日头,照在身上不暖和,“你有几条命,跟我算账?” “一条。”李十一说,“正因为只有一条,才要算清楚。” 他抬起右手,解开了左手的袖扣。袖子被卷上去。因为胳膊是肿的,布条勒得陷进了肉里。他当着一言不发的周恒的面,慢慢把布条一圈圈剥下来。布条底下,是一道青紫色的勒痕,还有那根贴肉藏着的东西。 银髓铁泛着幽冷的光,与他的皮肤黏在一起,像从肉里长出来的。 周恒的眼神变了。他坐直了身子,朝李十一勾了勾手指。 李十一没把银髓铁递过去,反而把胳膊收了回来。 周恒笑了。 “你在跟我谈条件。”他说。 “黑水坳的事,我知道的不止五根银髓铁。”李十一说,“孙麻子不是内讧。他是想吞货跑路。我杀了他,货没全毁。银髓铁只是其一。” “还有什么?”周恒问。 “矿。”李十一说,“还有黑水坳那条矿脉。孙麻子手下有活口跑了。活口去找了人。周爷派去黑水坳的人,应该没找到完整的矿图。” 周恒不说话了。 他盯着李十一,那眼神像一条从深水里浮上来的蟒。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仰头喝了。 “矿图在你手里。”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定。 “在。”李十一说。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把青牛镇翻个底朝天?”周恒问。 “矿图没在青牛镇。”李十一说,“我若死,那图就跟着埋了。周爷再找,得看运气。” 周恒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深,露出一排极白的牙。 “有意思。”他说,“陈安给我干了五年,临死都没敢跟我讨过价。你来了不到十天,就敢跟我玩这一手。李十一,你真不简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周府对质(第2/2页) 他站起身。李十一没动。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几。周恒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那儿俯视他,像看一只主动跳进碗里的青蛙。 “说吧,你想要什么。”周恒说。 “两样。”李十一也不兜圈子,“第一,五十个人,宽限到月底。第二,给我一块出城的腰牌。我有用。” 周恒看着他,慢慢地,那笑容收了。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跟我要腰牌的人,现在在哪?”他问。 “不知。”李十一说。 “在城西的乱葬坑里,舌头被拔了,眼睛被挖了。”周恒说,“他拿着我的腰牌,往外递消息。” 李十一没说话。 “你要腰牌做什么?”周恒问。 “去黑水坳东面的旧矿坑。”李十一说,“银髓铁是那里出的。你没听错,旧矿坑。孙麻子的人和黑煞的人有勾连,他们从旧矿坑里弄出来的东西,不止银髓铁。” 黑煞两个字从李十一嘴里出来时,周恒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李十一今晚最大的赌注。 他赌周恒和黑煞之间,绝不是铁板一块。他赌周恒知道黑煞的存在,甚至和黑煞有交易,但绝不愿意让黑煞的人直接插手黑石县的地盘。 周恒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子是关着的,但他还是朝外看了一眼,像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 “黑煞的人,找过你?”他问。 “到过青牛镇。在镇外站了一夜,没进来。”李十一说,“他们在我手上死了人。这笔账,迟早要还。但我不想等他们来找我。我要自己找过去。我需要腰牌。” 周恒没接话。他背对着李十一,手指在后腰处轻轻地摩挲着。 “你倒是敢说。”他忽然道,“你知不知道,黑煞里随便出来一个人,都能把你像条狗一样捏死。” “所以他们才没直接动我。”李十一说,“他们忌惮周爷。我只要还在周爷的地盘上,他们就只能在外面看着。这也是我为什么还活着。” 周恒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片。 “你活着的唯一原因,是我还没点头。”他说,“我要你死,用不着黑煞。” “我死,矿图就没了。”李十一说,“周爷不会跟一个死人算这笔账。” 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李十一能听见自己后脑伤口上血珠滴落的声音。 然后周恒笑了。他走回矮几旁,拿起那只空茶盏,在手中转了一圈。 “月底。我要五十个人。少一个,我卸你一条腿。”他说,“腰牌,我可以给你。但你要记住——你这颗脑袋,现在只是暂时寄放在你脖子上。” 李十一微微躬身:“多谢周爷。” “滚。”周恒说。 李十一没再停留,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周恒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把那女的也带走。她若在我这里多待一炷香,我不保证她全须全尾。” 李十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铁老七还站在门外,见李十一出来,目光在他左臂上扫了一下,冷哼一声:“命真硬。” 李十一看着他,没说话。 他跟着铁老七去领沈青梧。沈青梧被关在东城门那间没有窗的屋子里。门开时,她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截从墙上抠下来的碎砖。见是李十一,她丢掉砖头,快步走过来。两人相距一步,都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见李十一满是血污的衣襟,眼睛红了。 “走吧。”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东城门。日头西沉,影子投在官道上,拖得又细又长。 远处,青牛镇的方向,天空一片灰蓝。几只乌鸦从城头飞过,叫声又哑又空。 第四十四章 月下归途 第四十四章月下归途 两人出城时,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紫色,像谁把一盆半干的血泼在了天上。 李十一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他身上的伤不轻,尤其是后脑和肋下。铁老七的人下手极有分寸,每一棍都避开了要害,却把皮肉和经脉打得稀烂。血已经结成了块,但每走一步,肋间就传来一阵撕扯的痛。 沈青梧走在他身后半步。她不时抬头看李十一的背,像在数他衣服上那几道被血浸透的裂口。但什么也没说。到了城外三里处,她忽然加快步子,走到他身侧。 “前面有溪。洗一下。”她说。 李十一没有拒绝。他侧身朝路边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条浅溪从野地里穿过,水面被暮色染成暗红。他蹲下来,捧起水往脸上泼。水很凉,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血污被冲开,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得发青的脸。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黑得发亮,像被这溪水洗出了底子。 沈青梧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在溪水里浸了浸。她抬头看了看李十一,犹豫了一下,拉过他的手,把布贴在他后颈上。李十一没动,任她擦去伤口旁的血泥。她的动作极轻,轻得甚至让他有些恍惚。 “你身上还有银髓铁吗?”沈青梧问。 李十一卷起袖子,露出左小臂。那根银髓铁还贴在那里,表面沾了汗和血,像一条贴在肉上的银蛇。他把它取下来,放进溪水里洗了洗。银光重新亮起来,映着水面,像一弯细月。 “周恒要的是矿图。”沈青梧说,“你去哪里给他找矿图?” “不用找。”李十一说,“黑水坳的人死了,矿还在。他知道矿的大概位置,真正想要的是旧矿坑的具体入口。我告诉他,那入口只有我知道。” “你其实不知道。”沈青梧说。 “我不知道。”李十一说,“但孙麻子的账本上有几处标记。我在黑水坳的时候看过那些缸。缸底有银髓铁粉末。那粉末很新,说明最近出过货。从粉末撒落的位置看,那矿坑的入口不在黑水坳里面,而在更东边的旧矿坑。” “你是在赌。”沈青梧说。 “赌。”李十一说,“赌输了大不了一死。” 沈青梧不说话了。她把布洗干净,拧干,叠成方块,递给李十一。李十一接过,按在额角。两个人沿着溪边慢慢走,溪水在石头间淌着,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音。 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沈青梧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折了一根柳枝。那柳树长在溪边,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被月光一照,像镀了层霜。 她把柳枝在空中轻轻一划,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那风掠过水面,将月亮的倒影打碎成一片银鳞。然后她快步走了两步,身体微低,像要朝左突,又绕到了右方。正是那招“折柳”。 “你教我的第一晚,在破庙里。”李十一看着她,“我以为你只是个哑巴。” “那时候嗓子还不太好。”沈青梧说,“现在能说一点了。” “你在黑水坳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李十一问。 “说了,他们会听见。”沈青梧说,“我不喜欢别人听我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月下归途(第2/2页) 李十一没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捏了捏那根柳枝,又低声说:“我娘死得早。我爹带着我东躲西藏。他说,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说得越多,破绽越多。我习惯了。” “你以后不用躲了。”李十一说。 沈青梧抬起头,月光下,她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极黑,黑得能映出月亮。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柳枝轻轻一抛。柳枝落入溪中,顺着水流漂远了。 “走吧。”她说,“有人等我们。” 李十一知道她说的是何忠和丁横。但此刻他也不想走快。身上疼,心里也像有块石头压着。周恒给了他期限,但那条路到底怎么走,他还没想透。 “青牛镇这个地方,你待得了多久?”他忽然问。 “待不了太久。”沈青梧说,“黑煞的人迟早会来。你知道,我也知道。” “那你还跟着我。”李十一说。 “你救了我。”沈青梧说,“我总得为你做点什么。” 李十一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踩着溪边的卵石,一步一步,像在数自己的步子。他忽然觉得,这女孩其实并不是十七八岁。她身体里,藏着一种从苦难里磨出来的静,像被河水冲刷了万年的石头,棱角都磨没了,只剩下最硬的那一点。 “你不是累赘。”李十一说,“这个,你总得知道。” 沈青梧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怕自己不会笑了。最后什么也没说。 两人穿过一片荒草地,回到官道。夜色里,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向远处延伸。青牛镇的影子已经在望,几盏灯点在稀疏的房屋间,像一只只半开半阖的眼。 靠近镇口时,一个瘦高的影子迎了上来。是何忠。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跑了几步,又在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停下,像怕认错人。待看清是李十一,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又喜又惊的低呼。 “李爷!您回来了!没……没事吧?”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没事。”李十一说。 丁横也来了。他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看到李十一满身血污,又看到沈青梧跟在身后,愣了一瞬,随即骂了一声:“铁老七那狗东西!” 李十一没接话,只朝两人摆了下手:“回去再说。我饿了。” 何忠忙不迭地应道:“有,有。他们熬了粥,西边那几个还给您留了半锅。灶上温着。我让人去盛。” 几人往安民厅走。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四根细瘦的树,插在青牛镇暗沉沉的泥土里。镇子里有风,从河滩方向吹来,带着草叶和水汽的味道。李十一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像一枚被人掰了一半的铜钱。 他的家在很远的地方,远到隔了一个世界。但他想,总有一天,他还能再看见圆月。 而眼下,先要把这一夜熬过去。把明天、后天,把这个乱糟糟的镇子,一点点抓在自己手里。 第四十五章 谋划 第四十五章谋划 李十一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躺了不到两个时辰。身上缠满布条,胸口、后背、肋下都抹了药。药是沈青梧配的,用了几味从镇西荒坡采来的草药,加了些黑水坳带出来的金创散。敷在伤处火辣辣的,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皮。但李十一知道,这药在起效。 他撑起身体,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把衣服一件件穿好。动作很慢,像在给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上发条。每动一下,骨节就“咔”地响一声。等他系好腰带,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细汗。 院子里,何忠、丁横已经等在井边。沈青梧蹲在一旁用匕首削一根木刺,刀尖在晨光里翻飞,木屑簌簌落下。 “李爷。”何忠忙站直身子,拐杖都忘了拄,差点歪倒。 “说。”李十一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捧起来洗了把脸。 “镇上能动弹的劳力,我拢了拢。”何忠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面用炭灰写着十几行字,“能用的壮男二十三个,半大后生十五个。其余老弱妇孺不算。要是算上黑水坳回来那几个,还能多凑四五个。” “墙修得怎么样?”李十一问。 丁横接口:“镇南的栅栏全换了新的。镇北那两处塌了的土墙,用石头和泥坯填了。只要不是骑着马来撞,寻常野物进不来。还有,我在进镇的两条路口都挖了陷坑,里面竖了削尖的竹签。没人领着,外人一脚踩进去就废。” 李十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转向沈青梧。 “你这些天晚上守夜,有没有再看到人?”他问。 沈青梧摇头。但摇完头,又补了一句:“他们换了地方。不在荒草坡了。在东边的乱石沟。比之前远了半里,但还在看得到镇口的地方。” 何忠脸色顿时变了:“这帮***还没走?” “他们不会走。”李十一说,“黑煞的人有耐性。他们想等我再出镇。” “那咱们就窝在镇里不出去。”丁横说,“我就不信他们敢闯周爷的地盘。” 李十一没接这话。他走到院中那根晾衣的木柱前,把昨天带回来的银髓铁从袖中抽出,放在柱子上。银光凛冽,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我要去一趟东边。”他说。 院中三人同时一怔。 “疯了吧!”何忠第一个叫出来,“周爷刚放你回来,你又要出去?东边正是那群人蹲着的地方,你去送死?” “我去的是旧矿坑。”李十一说,“黑水坳东面的旧矿坑。孙麻子的账本上有几处标记。我要找到那地方,给周恒一个交代。” “给周恒交代,也不用现在就冒险。”何忠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李爷,你回来才几个时辰!你这身子能撑得住?要不等伤好了,多带几个人……” “等伤好,周恒就来了。”李十一说,“这次他给了期限。等我腾出空再去,有些事就晚了。你们留在镇上,我两天之内回来。若三天没消息,按我留的信办。” 何忠脸色铁青,还想再劝,被丁横在肩上按了一把。丁横朝他使了个眼色。何忠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沈青梧站起来,把匕首插进腰带。她没说话,只走到李十一身后,像一片影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十一看了她一眼:“你留下,帮丁横守夜。” 沈青梧没动。 李十一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两息。沈青梧的眼睛很黑,很静,静到让人想起深秋的井。她也不说话,就是站在那儿,不争不辩。但那种沉默,比任何争辩都更难拒绝。 “东边那些人里面,有开眼的修士。”李十一说,“你跟我去,藏不住。” “我能藏。”沈青梧说。她稍微偏了偏身子。李十一忽然发现,她的气息又变了。方才还在身边,这会儿已经淡得几乎没有,像一丝水汽散进了晨雾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谋划(第2/2页) 他眉头微动。这些天沈青梧修炼清心诀,进度比他预估的还要快。她的敛息功夫本就得了她父亲真传,加上清心诀的底子,此刻整个人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木,普通修士就算从她身边经过,也未必能察觉。 “好。”李十一说,“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们走得很早。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沉甸甸地坠着。李十一绕开了镇北的官道,从西边荒坡下的小路折向东南。这条路是镇上的老猎户告诉何忠的,已经荒废了多年,路面上长满杂草,几乎看不出路形。但正因如此,反而不易被外人发现。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极轻。沈青梧在前,不时刻意在泥地上抹去脚印。她的身法在荒草间像一条游蛇,既不触碰高处的树枝,也不踩断矮处的草茎。李十一跟在后面,心中暗自比较。论修为,沈青梧远不如他。论在这种地形里藏身的本事,他得叫她一声师父。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干涸的沟渠。沈青梧停下,蹲在渠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 “有人从这走过。”她低声说,“两个时辰前。往东北去了。” “几个?” “两个。带着一条狗。” 李十一立即伏低身子。他朝东北方向看去。那里是一片起伏的乱石坡,灰白色的石头露出地表,被太阳照得晃眼。没有看到人,也没有看到狗。但他相信沈青梧的判断。 “不跟他们。”李十一说,“我们绕到旧矿坑。你认路吗?” 沈青梧想了想,折了根草茎在泥上画了几道。这是黑水坳周边的地形,她凭着逃出来那夜和这些天的观察,画出了大致的方位。旧矿坑在黑水坳以东两里处,夹在两座矮山之间,中间有一道极窄的裂谷。谷口被乱石堆着,不走近根本看不出入口。 “走。”李十一说。 两人绕过乱石坡,从一片稀疏的杂木林里穿过。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空气又潮又闷,松针和腐叶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沈青梧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朝李十一打了个手势。 前面有人。 李十一屏住呼吸,从树后望过去。二十步外,一个裹着黑布的男人坐在树桩上,正在给脚上的绷带打结。一条半人高的黑狗趴在他脚边,竖着耳朵,警惕地四处张望。那狗和黑水坳的那两条一模一样。 李十一朝沈青梧比了个“绕”的手势。她点头,慢慢往右移。两人像两片被风吹动的树影,从那人左侧的灌木丛中滑了过去。 直到走出了老远,沈青梧才低声道:“他应该在守这条路。” “不止一个。”李十一说,“这条路上至少有三处暗哨。孙麻子死了,黑煞的人接手了这一片。” 沈青梧没说话,只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反握在手里。李十一也把短刀从背后抽出。两人继续往前。脚下的路越发难行,碎石遍地,坡面陡峭。风从裂谷方向灌过来,又冷又硬,带着铁锈和腐物的气味。 终于,在翻过最后一道矮梁后,他们看见了旧矿坑的入口。那是一个半塌的洞口,像一张向地底张开的黑嘴。洞口被几块大石半掩着,但能看出最近有人进出过。石面上留着新鲜的刮痕。 李十一蹲下来,用手指在刮痕上抹了一下。指腹染上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粉末。 是银髓铁。 “就是这里。”他说。 沈青梧站在他身后,背对着他,目光不停扫视四周。她没有说话,只把匕首握得更紧了些。 风更大了。洞口深处,隐约有“呜呜”的声音传来,像谁在黑里吹着一只破哨。 第四十六章 旧矿坑 第四十六章旧矿坑 矿坑的洞口比他想象的还窄。李十一侧过身子,后背擦着石壁,才能从那几块半塌的大石之间挤进去。沈青梧跟在他身后,她的身量更瘦小,通过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洞内一片漆黑。 那种黑和夜里的黑不同,沉而厚,像有实质,连呼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重量。李十一把一丝恶气运到眼睛上,视野才慢慢撑开。通道向地下斜插,两壁湿滑,石面上泛着微弱的水光。头顶的岩层极低,人得弓着腰才能行走。洞壁上零星地嵌着几根燃过的火把,焦黑如骨。 沈青梧从墙上掰下未燃尽的火把,又摸出一块火石,轻轻一磕。火星溅开,火把“嗤”地燃起来。火光照亮了方圆丈余,影子在石壁上乱晃。 她走在前头,脚尖先落,脚跟再缓压,像踩着薄冰。李十一学着她的样子走,好在底子还在,虽不如她灵便,但也没弄出太大声响。 通道下行约莫百步,突然向右拐去。拐角处有风,夹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和湿灰的气味。风从他们脸上掠过,冷而黏,像死人哈出的气。 再往前,洞顶高了起来,两人终于能直起身。眼前出现一条横向的巷道,比入口宽阔得多。巷道两侧的岩壁上分布着几十个凿开的坑洞,形状极不规整,有些深得不见底,有些只凿了半尺就弃了。地面上铺满碎石,踩上去“嚓嚓”响。李十一停住,借火把的光仔细看了看脚边。 石头是极普通的青灰色岩石。但在火光边缘,几块巴掌大的矿石碎片散落在地,半埋在泥灰里,表面泛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银髓铁。”李十一压低声音。 沈青梧蹲下,捡起一块。那矿石入手比她想象的重。她将矿石翻了个面,火光映上去,那些银色的星点像活过来一样流动,形成一圈极淡的纹路。 “这里含的,比外面那些条子更纯。”她说。 李十一点头。他抬头看向巷道深处。那一片黑里,似乎有更亮的东西。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把四周看了一遍。巷道很静,静得不正常。洞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碎石上碎开,节奏极慢,像在数时间。 “有人的味道。”沈青梧低声道,“不新鲜。” “死了?”李十一问。 沈青梧点头。她朝巷道左侧走了几步,火把往一个坑洞前探了探。李十一跟过去,看见坑洞口躺着半截尸体。 严格地说,是半截干尸。那人从腰部以下都不见了,剩下的半截身子呈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向后仰着,两只手深深抠进地里,指骨都折了。皮肤已经干瘪,贴在骨头上,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的嘴张得极大,像是在喊。 李十一蹲下来。那人的上半身赤裸,胸口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肋下。伤口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他伸手在那伤口旁按了按。皮下有一种硬邦邦的凸起,像塞着什么。 沈青梧把火把凑近。李十一用刀尖挑开伤口边缘的干皮。里面卡着一块东西,沾满黑褐色的血污。他用刀尖拨出来,是一块令牌。 令牌极小,半个巴掌大,表面刻着一个“煞”字。字形歪斜,像用指甲刻上去的。 “黑煞的人。”沈青梧的声音发紧。 “死在自家矿里,下半身不见了。”李十一把令牌在手里翻了个面。令牌背面粘着一层银灰色的粉,和矿坑里的银髓铁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把令牌收起来,站起身。沈青梧把火把举高,往更深处照去。巷道越来越宽,像一条被掏空的地底长蛇,两侧的坑洞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地上散落的矿石碎块更多,有些几乎全由银髓铁构成,在火光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们挖得太深了。”沈青梧说,“这下面有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旧矿坑(第2/2页) 李十一也感觉到了。他丹田里的净火在微微跳动,像被什么牵引着。越往里走,那牵引越清晰。他蹲下来,把左手掌心贴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岩壁上。掌心伤口与岩石接触,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石面传来,像地底深处有颗心脏在跳。 “是神源。”李十一说,“很浓。比河伯给我的还浓。” “他们想挖到神源。”沈青梧说,“银髓铁只是上面一层。真正的好东西在下面。” 李十一没说话。他的目光顺着巷道向前延伸。那个方向的黑暗里,有风,有颤,有某种极其庞大的东西在呼吸。他的净火像被磁铁吸引,一下一下地往那个方向拱,仿佛要带着他走。 “走。”他说。 两人继续深入。越往里去,空气越冷,火把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熄灭。沈青梧索性把火把斜插在背包侧边,改用匕首开路。李十一把短刀横在胸前。两人都不说话,但步调出奇地一致。 又走了数十步,巷道突然断了。 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颜色和别处不同。别处是青灰,这里却呈出极深的褐色,像被烧过的血。石壁表面刻满了纹路,纹路里嵌着银髓铁,像无数条银线在暗处发亮。那些纹路交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有一个比人头稍大的凹陷。凹陷处光滑如镜,里面映着火光,像一只半睁的眼。 李十一站在石壁前,只觉净火躁动得厉害,像随时要破体而出。他勉强压住,转头看沈青梧。她也盯着那面石壁,脸色发白,嘴唇轻轻开合。 “这是封印。”她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活的。”沈青梧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匕首,“很强的魔气。被压在这面墙后面。” 李十一没说话。他的净火在疯狂示警,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从这面石壁上感到任何敌意。那魔气极浓,却也极沉,像一条被锁了万年的老龙,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他慢慢走上前,伸出左手。掌心的伤口在靠近石壁时忽然剧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咬着牙,把掌心按在了那处凹陷上。 石壁“嗡”地一声,亮了起来。纹路中的银髓铁像被点亮了,一道银光从凹陷处向四周蔓延,整面石壁变成了一面银色的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 李十一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极美,极冷。白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雪。她的眼睛闭着,眉间有一道极细的血线。她没有睁眼,却有声音从李十一的心底响起来,像从石壁深处传来,又像从他自己灵魂里长出来。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你知道我会来?”李十一问。声音在巷道里回荡。 那声音没有回答。石壁上那张脸微微动了动,嘴角像要弯起来,又像只是火光的错觉。 “给我你的一滴血。我替你开一条路。”那个声音说。 李十一没动。沈青梧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袖子,极轻,极重。他回了一下头。她的眼睛里全是警告。 “别给。”她低声道,“它的话,不能信。” 李十一转过头,看向那面石壁。镜子中的女人依然闭着眼,静得像一尊雪山上的佛。 “这条路,通向哪里?”他问。 “通向你想要的一切。”那声音说。 李十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沈青梧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不是往前走,而是向后退了一步。 “不说清楚,我不给。”他说。 第四十七章 石壁 第四十七章石壁 李十一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嚓”。 石壁上的银光不散,那张女人的脸依然浮在中央,像被嵌在冰层里的画。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也没有动,可那声音仍旧从他心底里冒出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麻的温和。 “你不信我。”那声音说。 “我不认识你,谈不上信不信。”李十一说。 “你丹田里有一团火,你的血脉比这矿坑里所有人都干净。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那声音说,“所以我才让你来。” “是你让我来的?”李十一皱眉。 “你站在这里,就是你的本能带你来的。你的火认得我。”那声音说。 李十一心中一动。他的净火确实对这面石壁有极强的感应,像游子望见了旧屋的炊烟。这种感应很复杂,有亲近,有警惕,还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渴望。 “你是什么?”李十一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石壁上的银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像水面被风吹皱。这一次,那张脸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一下,像要笑,又像忍住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我被关在这下面一万年了。一万年,没人问过我是什么。”她说。 “我现在问了。”李十一说。 “我若说我是神,你会信吗?”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的庙被拆了,我的神像被砸碎了,我的名号被人从碑上磨掉,我的信徒被杀了或逼成了邪祟。他们现在叫我什么?” 她顿了顿。这次声音不是从心里响起的,而是直接从石壁里震出来的,像整座山都在跟着她一起说话。 “他们叫我,魔母。” 李十一心头一凛。沈青梧猛地拉了他一把,力气大得惊人。他回头,只见她满脸惊惧,嘴唇不受控制地发白。 “魔母……你是黑煞供养的那尊……”她的声音像被什么卡住了。 “供养?”那声音忽然尖了几分,像冷铁划在瓷面上,“他们把我当成牲口,把我的血肉一片片剐下来,拿去喂他们的法器。你们管这叫供养?” 沈青梧像被那声音抽了一鞭,踉跄着后退一步,被李十一扶住了。他握着她的小臂,感到她在发抖。 “你说清楚了。”李十一对着石壁道,“要我的血,干什么?” “破开我的封印。只需要一滴。你的血里有域外的气息。一滴血,足够化开这门上一道锁。”那声音说,“你帮我开一道缝,我帮你走出去。外面那些人,已经到矿坑口了。你拖不起。” 李十一没动。他侧耳倾听。巷道深处的风里,果然多出了一些极细微的声响。是脚步声,有五六个人,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下来。还夹杂着狗的低喘。 沈青梧也听见了。她抬起头,眼里的惊惧被一种更冷的东西压了下去。她松开李十一,把匕首反握在手里,退后两步,背对着他。 “你不给我血,今天也走不了。”那声音说,“他们下来,你和你身后那个小丫头都会死。或者更糟。黑煞的手段,你见过。” 李十一没理会她的催促。他盯着石壁上的那张脸,脑中飞速运转。她说得对,他们被堵在死路上了。但他习惯性地不信任任何直接给出的选项。有人给路,就得多问几句路是谁修的。 “你说我是域外来的?”他问,“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知道。”那声音说,“你的灵魂和此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就是你的命。也是我的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石壁(第2/2页)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河伯那孩子把神源给了你。”那声音淡淡地说,“他选了你。我也能选你。只是他还能等,我等不了了。我若出不去,这半座山就会被黑煞搬空。等我死了,他们会用我的尸骨炼成更大的东西。你想重建这片天地,凭你现在的修为,这辈子都做不成。你需要我。” 李十一沉默了。 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绝望,也听出了某种被压了一万年的、极力掩饰的急切。有真切,有诱饵,有算计。他分不清各占几成。一个被压在矿坑里的存在,和一个拿着刀追进来的杀手,孰重孰轻? “我信你一部分。”李十一说,“但你得先给我一样东西。” “你说。” “外面的矿图。还有这一带的活路。我要是活着,再谈血的事。” 石壁上的银光猛地一颤。那女人的脸似乎近了一些,像要从镜子里浮出来。她的眼睛还是闭着,可李十一觉得,她正在“看”他。 “你在跟我谈条件。”那声音说。 “人人都跟我谈条件。不差你一个。”李十一说。 那声音沉默了。巷道里,脚步声更近了。隐隐能听见人声,像在喊什么。火把的光从拐角处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大又长。 “东侧第三壁,有一道暗槽。槽里有一卷图,是我当年随手所绘,够你应付周恒。至于活路——”那声音停了停,“你身后的石壁,离地三尺,有块松动的石头。推开它,往右爬。那条道能通到黑水坳北面的暗沟。快走。” 李十一没犹豫。他朝沈青梧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动作。沈青梧去身后找那松动的石头。李十一转向东侧第三壁,在火光掠过之处,果然看到一道极浅的、被岩石纹理掩盖的凹槽。他把刀尖插进凹槽,用力一撬。碎石脱落,里面滚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来不及看,塞进怀里。 沈青梧在身后低声道:“找到了。” 李十一回头。她蹲在石壁前,已经将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搬了出来。石头后面果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极窄,仅容一人匍匐。洞里有风,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 “进去。”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动,把匕首递给他,说:“一起。” 李十一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银光已经暗了下去,那张脸也消失了。整面石壁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静默、斑驳、血迹斑斑。 “你的血,我还留着。”那个声音从他心底响起来,极轻,像一缕烟。 李十一没回应。他跟着沈青梧钻入洞口,把石头重新拉回来,挡住了身后的光。 通道极窄,两人的肩膀蹭着两侧的泥壁,一点点往前挪。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十一能听见有人用刀敲打岩壁,有人在喊“这边有光”。紧接着,一声狗叫响起来,极近,像就贴在他们爬过的泥层上方。 他们没有停。李十一爬得飞快,泥土灌进袖子、领口、鞋里,他像条被火烤的蛇,只往前。沈青梧跟在他身后,呼吸很细,像怕吹灭了什么。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慢慢透出一丝光。不是火光,是天光。 他们出来了。 从暗沟里翻出去时,两个人的脸都糊满了泥,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天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身后,黑水坳北面的山体沉默地耸着,像一头刚刚睁开眼睛的巨兽。 第四十八章 脱身 第四十八章脱身 两人从暗沟里爬出来时,天光已经透亮了。 东面的山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谁把一整夜的寒气都搓成了纱,挂在灰青色的岩壁上。李十一翻上沟沿,先伸手把沈青梧拉了出来。她满脸泥浆,头发里夹着枯草,赤着的半截手臂上划出几道细长的血口。她没管这些,蹲下来,回头望向来路。 暗沟的出口藏在黑水坳北面的一堆乱石之间。沟底生满灌木,水声很细,像从地缝里漏出来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旧矿坑里的那股阴冷。 “他们没追出来。”沈青梧说。 “他们不敢。”李十一说,“至少白天不敢。这地方离周恒的势力范围太近,他们昨晚进去六个人,已经是在赌。” 两人把脸上的泥浆用沟水洗了洗。水冰凉,沈青梧冷得直打颤,她用手掌心搓着胳膊,嘴里却没吭一声。 李十一在附近找了几块带棱的石头,把暗沟出口堵了堵,又用湿泥抹平缝隙。从外头看,和寻常乱石堆没两样。做完这些,他从怀里取出那卷油纸包,摊开来看。油纸只有巴掌大,里面是一块发黄发脆的薄布。布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细线,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像从地里挖出来的老地图。 沈青梧凑过来,两人借着天光分辨。这布上标注的是旧矿坑一带的地形,黑水坳、旧矿坑、三条暗沟、两个塌方的废井,甚至连东边的三处哨点都用极细的线标了出来。地图的一角,有人用极淡的笔迹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清秀,笔画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李十一费力辨认,只看出“黑煞探路”“勿近深井”“水脉有毒”几个断续的词。 “这图,能交给周恒吗?”沈青梧问。 “不能全交。”李十一将薄布重新折好,“画得太细了。周恒只要看到其中一半,就知道旧矿坑里的秘密。这图得改。” “怎么改?” “重新画。只画一半。”李十一说,“把东边的哨点和暗沟去掉,把塌方的地方多标几处。让周恒知道矿在哪,又找不到真正的入口。这样他才舍不得杀我。” 沈青梧“嗯”了一声。两人起身,沿黑水坳北面的山脚往西绕。这条路比来路更难走,脚下全是碎石和烂泥,时不时有断枝从头顶扫下来。沈青梧走在前面,像只警觉的鹿。她的气息依旧敛得极低,整个人与山林浑然一体。 走了约莫半炷香,他们绕过了黑水坳北侧的那片乱石坡。从这里到青牛镇,只有一条窄路可走。沈青梧停下,朝左侧一片密林指了指。李十一会意,这是要穿林子。他点点头。两人钻进密林,踩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无声地朝西移动。 林子很密,日头从树冠间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李十一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指着一处被踩烂的腐叶。那脚印比他的大两圈,压得很深,像是带着重物。沈青梧也看到了,她皱着眉,朝前方比了个“一”的手势。 一个人。 两人伏低,几乎贴着地面。风从林间穿过,送来极淡的汗味。沈青梧的手按在匕首柄上,背弓得像一张快拉满的弦。李十一按住她的手腕,朝左边一偏头。那意思是,不碰,绕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脱身(第2/2页) 他们绕了很大一圈,从林子边缘切出去,最终在正午前摸到了青牛镇西边的荒坡下。远远望去,镇子安静地趴在那里。何忠安排的人在土墙边走动。镇北的官道上空荡荡的。 两人从西侧缺口进了镇。丁横正在井边磨刀,见了他们,刀“哐当”掉进井台。他冲过来,压低嗓子,声音里全是火气:“你们可算回来了!何忠那老小子一宿没睡,快把镇上的狗都放出去找你们了!” 李十一没多说,朝他摆摆手。沈青梧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泥痕。丁横不敢多问,只让人去通知何忠,又去后厨端了两碗热粥过来。李十一坐在井边,几口把粥喝完。沈青梧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动作很慢。丁横盯着两人,几次张嘴,又闭上了。 何忠拄着拐从正屋方向跑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他冲到李十一面前,上上下下地看,见没有缺胳膊少腿,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头老牛。 “李爷,您要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县城找周爷要人了。”他抹着汗说。 “命大,不用。”李十一把空碗放下,“昨晚有人动了吗?” 何忠忙道:“没有。镇外没有动静。你不在,我让所有灯都灭了。那帮***估计也不敢靠近。” 李十一点头,又转向沈青梧:“你先去歇着。今晚我重新画图。明天你跟我去县城。” 沈青梧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起身走了。 何忠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李十一,欲言又止。李十一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开了口:“旧矿坑里不干净。图我拿回来了,但有些地方不能给周恒看见。你帮我找几块干净的布,要白的。再弄点炭灰和树胶来。” 何忠虽不明白,但没多问,一瘸一拐地去了。 夜里,李十一在油灯下铺开那块白布,用炭灰和树胶调成墨汁,一笔一笔重新勾画。他故意把地图的比例调歪,把黑水坳和旧矿坑之间的位置错开,又抹掉了暗沟和黑煞哨点,只在几处废井旁标上了“富矿”的字样。画完以后,他将原图收好,把新图在灯上烤了烤,又揉了几道,做成用旧了的样子。 沈青梧端着灯走进来,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把最东边那口深井没标。那下面,应该就是魔母被压的地方。” “周恒的人找不到那里,黑煞的人暂时也不会想到我改了图。”李十一说。 “魔母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沈青梧问。 李十一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像在问自己,又像在回答沈青梧。 “先活着。活过明天,再想她的事。” 沈青梧没走。她把灯放在桌上,坐到了门槛边,从腰间拔出匕首,一下一下削着一根备好的木棍。刀刃刮过木面,声音轻而匀,像给这间屋子上一把锁。 李十一铺好薄被,躺下。灶火已灭,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很凉,却不再刺骨。 他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这是从黑水坳回来以后,他睡得最沉的一夜。 第四十九章 交图 第四十九章交图 清晨的官道上,李十一和沈青梧并肩而行。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太阳在云后露出一个模糊的亮斑,像溺在水里的一团火。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两人走得不快,像在散步。但他们都知道,这趟进县城,每一步都踩在刀口上。 沈青梧今日扮成了一个瘦小的药童。她头上裹着灰布巾,身上穿着何忠从镇上药铺里淘来的旧短褐,腰间挂着一只空药篓。她的脸用黄褐色的草汁抹过,颧骨处点了几粒褐斑,眼眉也用炭灰描粗。乍一看,就是个跟着兄长进城讨生活的小童,唯有一双黑眼珠转得慢,看人时极沉。 李十一还是昨日的打扮,只是把后脑的伤口用细布条缠了,藏在领子后头。他身上最显眼的是左臂。银髓铁重新绑回了小臂内侧,贴着皮肉,凉丝丝的,像藏着一条冷蛇。 “进东城门以后,我们分开。”李十一说,“你走正门。那里检查松,多是些进城卖山货的。你背个药篓,混进去不难。” 沈青梧“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呢?” “我走东门。周恒的人会看见我。我要的就是他们看见。”李十一说,“你从正门进去后,沿着城墙根往南走,到东城门外的茶棚等我。我出来后找你。” “他会留你多久?”沈青梧问。 “不会太久。”李十一说,“这张图只够让他问几句。问多了,他自己也露怯。” 沈青梧点头,不再说话。两人又走了一程,城墙在远处露出来,黑压压的,像一片从地底升上来的云。 到了官道分岔处,他们分开。沈青梧朝正门方向走去,步子又小又碎,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一下子矮了三分。李十一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往东门去。 东门还是老样子。铁老七不在。两个城防营的兵丁坐在门洞旁,正用竹签子剔牙。他们看见李十一走来,脸色都变了一下。其中一个飞快地朝门内跑去。 李十一站在门外等着。不多时,那兵丁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汉子扫了李十一一眼,也不废话,扬了扬下巴:“七爷让你自己进去。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那间营房后的空屋。李十一进去时,铁老七已经坐在桌边了。他这回没打人,只把一条长腿搭在桌上,手里剥着一只水煮蛋。蛋壳碎了一地。 “来了。”铁老七说,“图呢?” 李十一从怀里取出那卷新画的布图,放在桌上。铁老七停下剥蛋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拿起图来。他看得不算认真,但眼睛一直在几个标注点上打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图,嗤笑一声。 “李十一,你可别是随便画了张破布来糊弄周爷。” “七爷可以派人去核。”李十一说,“图中西侧第三口废井,往下挖七尺,就有银髓铁。不对,七爷砍了我。” 铁老七哼了一声,把图卷起来,起身往外走。李十一跟在他后头。他知道铁老七不会亲自验图,那不符合他的身份。但周恒一定会验。等验完以后,李十一在周恒手里就成了一个还能用的人,暂时不会死。 还是上次的偏厅,茶气飘出来,像熬了许久的旧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交图(第2/2页) 周恒靠在椅子里,半眯着眼,手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布包。包里有几粒银白色的碎石。李十一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从旧矿坑带出来的矿石粉末。昨晚他故意让何忠混在那卷图里一并交给铁老七的。他要给周恒一个“真”的信号。 “图我不看了。矿粉不错。”周恒说,声音里带着点儿懒,“你去了旧矿坑。活着回来了。还带了东西。” “运气。”李十一说。 “这世道,能活着从旧矿坑出来的人,不靠运气。”周恒睁开眼睛,坐直了些,“说说,里面有什么?” “塌方,废井,旧矿道。死了几个人。黑煞的。”李十一说。 “黑煞的人死在里头?”周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两具尸体。都有这个。”李十一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放在几案上。 周恒脸色不动,但李十一注意到,他那只敲桌子的手停了。 令牌上的“煞”字在茶气里若隐若现。周恒盯了它许久,才用两根手指把它夹起来,放在灯下照了照,又扔回桌上,像扔一片脏叶子。 “他们的手,伸得比我以为的还长。”周恒说,声音平静,但李十一听得出,那平静里压着刀子。 “他们还在青牛镇外蹲着。”李十一说,“昨晚我没在镇上,他们也没进来。说明他们要的不是青牛镇,而是我和旧矿坑里的东西。周爷,这令牌就是证据。他们反的是你。” 周恒没接话。他转过身,对门外唤了一声:“老七。” 铁老七推门进来。周恒把令牌丢给他:“查清楚,黑煞最近往东边派了多少人。活口留一个。其余的,按老规矩。” 铁老七接过令牌,领命去了。李十一站在原地,没动。 “你这张图,我先收着。”周恒说,“我的人会去核。若真如你所标,旧矿坑这条线就由你牵头,往西开。若假了,也不必我多说。” “是。”李十一说。 他转身要走,周恒又叫住他。 “五十个人,别拖过月底。今天初几了?你自己算。”周恒说,声音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至于腰牌,我让账房给你一块木的。只能用一次。出了黑石县,你的命就不归我管了。” “多谢周爷。”李十一说。 他退出去,走到廊下。日光从檐角斜射下来,照得他半边身子发暖。他走出周府时,东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他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脑子里在盘算。五十人、旧矿坑、黑煞、魔母。周恒给了他一段极短的时间,像把几根绳子同时缠在他脖子上,哪一根先收紧,他都得死。 茶棚在东城门外。沈青梧蹲在路边,见李十一来了,慢慢站起来。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一眼。她没有急着过来,而是背起药篓,不紧不慢地走到他旁边。 “走了?”她问。 “走了。”他说。 沈青梧没再多问。她跟在他身侧,两人混入人流,往城外去。天还是灰的,但风已不像来时刻薄。像有个极远的、谁也没看见的人,把云层拨开了一点。就这么一点。 第五十章 夜议 第五十章夜议 回镇的路上,两人没走官道。 他们沿田埂和野路绕行。沈青梧走在前面,不时停下,侧耳听风。她的药篓已经扔了,灰巾也摘了,头发用一根草绳绑在脑后,草叶扫过她的面颊,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 过了半晌,她忽然低声说:“背后二十丈,有两个。跟了半里地,不是官差。” 李十一没有回头。他脚步不停,只把手搭在腰间刀柄上,问:“修为。” “一个练气二层,一个凡人。”沈青梧说,“都骑驴。跑不快,但跟得稳,是地头蛇。” “别打草惊蛇。让他们跟。”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前行,绕过一段矮墙,进了镇子。何忠在镇口等着,手里拄着拐,脸色发灰。见李十一回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丁横站在他身侧,手里提着灯笼,火光微弱,在风里摇晃。 “有人跟你们。”丁横一见面就说,他是猎户出身,眼睛利。 “先回去。”李十一说。 回到安民厅,李十一遣散其他人,只留下何忠、丁横和沈青梧。几人在堂屋里坐下,何忠把门掩上,又用一块破布堵住门缝。丁横则把窗户从里面栓死。李十一掏出火折子,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桌心。火光如豆。 “那两个人,是镇上的人。”何忠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叫刘二,一个叫马有德。刘二是镇东的闲汉,马有德家里有头灰骡子。这俩平日里给陈安跑过腿。陈安死了以后,我看他们安分了,就没动。今天他们骑驴出镇,说是去邻村收豆子。没想到是尾随你们。” “收了谁的钱?”李十一问。 “不知道。但前几天,马有德往北边去过一趟。回来时身上多了块新布,给他婆娘裁了条裙子。”何忠说。 “黑煞的人混不进镇子,就买镇上的狗。”李十一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丁横“呸”了一声:“今晚我就去把他们摸出来,扔河滩喂鱼。” “不急。”李十一说,“他们还有用。既然能被收买,也能被我反过来用。你找人盯着他们,别惊动。他们给谁送消息,什么时候送,怎么送,都记下来。” 何忠点头。丁横闷声应了。 “还有一件事,比这更急。”李十一说,“周恒的五十人。” 他这话一出,何忠和丁横都沉默了。沈青梧坐在李十一对面,眼睫低垂,像在听,又像在算。过了片刻,她先开了口。 “五十个人,你是凑不出来的。”她说,声音像从极静的水面上滑过,“但你可以让他觉得,青牛镇的人比五十个更值钱。” 李十一看向她。沈青梧抬起头,目光清明:“你送的不是奴隶,是生路。他要的不是壮丁,是成绩。青牛镇一带,除了人,还有地。你把开荒的收成算出来,折算成恶石和粮食,比五十个空壳子值钱。再给他几个带伤的修士充数,就说镇子被黑煞的人打了几次,壮丁少了一半。周恒是生意人,会算账。” 何忠听得发愣。丁横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李十一没吭声。他慢慢在掌心叩着,脑子转得飞快。沈青梧说得有道理。周恒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他要的是结果,是利益。让他相信青牛镇能产出更多、更稳定的东西,比一次性送五十个人更划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夜议(第2/2页) 但前提是,周恒信。 “要让周恒信,得让他看见地里的东西。”李十一说,“明天就带人开荒。沿河滩,能开多少开多少。把种子撒下去,把渠修起来。然后请铁老七来看。他那人,只要看见真金白银,就懒得杀人了。” 丁横拧着眉头:“铁老七能来看?他肯来?” “请他来看,自然不会。”李十一说,“所以得制造点事,让周恒把他派来。” 何忠问:“什么事?” “黑煞。”李十一说,“就说黑煞的人又出现在镇外。我们是帮周爷的矿地守着东边大门。青牛镇一旦垮了,黑煞的人直接横插一脚,旧矿坑就更难保。这话,他会听。” 几人对视一眼。沈青梧眼里露出一点极淡的赞许。 “我明天去县城送话。”何忠说。 “不。你再跑,腿就废了。”李十一看着他,“让丁横去。带两个兄弟。说话要硬,别一副求人样。就说青牛镇有邪祟出没,还有黑煞的人在镇外踩点。要周爷给个说法。没说法,这镇子我们守不住,还不如撤了。” 丁横一拍胸脯:“行。这话我会说。” 何忠张了张嘴,到底没反对。他这人,能不出头就不出头,眼下见不用自己去县城,心里那口气都松了半截。 几人又议了几句,散了。李十一坐在堂中没动。沈青梧也没走。灯花跳动,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地晃。 “魔母说,你的血里有域外的气息。”沈青梧低声说。 李十一“嗯”了一声。这是沈青梧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事。 “我爹说过,域外之人,灵魂不受此界约束。”沈青梧说,“他说这世上每隔几百年,就会有一个域外来客。有的被杀了,有的成了大人物。只有一个,走到了最后。” “谁?” “不知道。我爹没来得及说完。”她看着那豆大的灯火,声音很轻,“但他说,这样的人,天生克魔。” 李十一没接话。他缓缓张开左手。掌心的伤疤已经结痂,形状像一朵不规则的火焰。他盯着那伤,像是在看一扇永远也关不上的门。 “明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哪?” “河滩。河伯庙的旧址。”李十一说,“我总觉得,河伯还留了东西在那里。”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点头。 夜深了。青牛镇被风裹着,像一艘沉在黑水里的船。油灯将尽时,沈青梧靠在门边睡着了。李十一给她披了件旧袍子,又往灯里续了几滴油。 然后他坐回堂中,拔出短刀,用一块磨石细细打磨。刀刃刮过磨石,发出一声又一声低而利的响,像在深夜里数着更点。 镇外,那两个骑驴的人应该已经回了。黑煞的人很快会知道他们今天去了县城。没关系。让他们知道。有些路,藏在明处,反而走得更远。 第五十一章 河滩遗物 第五十一章河滩遗物 天亮之后,李十一去了河滩。 他没有带何忠,也没有带丁横。只让沈青梧跟着。出门时,沈青梧在井边洗了把脸,草汁留下的褐斑已经褪了,露出底下一张白净的、带着几道细疤的脸。她把头发重新束好,又把裤脚卷到小腿,露出昨晚新换的旧布鞋。鞋尖磨得发毛,走路时落在地上,轻得像猫。 两人从镇南的木栅门出去,沿缓坡下行。河滩被晨雾笼着。那雾不再像以往浓得化不开,稀薄了许多,透出一层淡淡的青绿。水面比前些日子更清,能看到浅滩处的卵石和水草。河伯沉睡后,这条河在慢慢恢复生气。 李十一走到河滩边,站定。 他记得那个位置。河伯残魂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前方三丈处。那夜的血色泡沫早已散尽,泥沙把痕迹都埋了。他蹲下去,把手掌没入河水。水很凉,一股极细微的波动从河底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沈青梧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她看着水面,眉尖微蹙,像在辨认什么。 “有东西。”她忽然说,“水底下,很淡。” 李十一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那波动和河伯的神源同源,比神源更散,像是一点残渣。他站起身,开始沿着河滩走。沈青梧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投在浅水里,被波纹拉长又打散。 走了十来步,李十一停住。前方浅水中,半埋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只露出一角,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他脱了鞋,挽起裤腿,蹚进水里。那东西卡在几块卵石中间。李十一拨开石头,把它取了出来。 是一只木匣。约莫一尺长,半尺宽,深黑色,表面缠着几圈铜线。铜线已经氧化发绿,木匣也被水泡得涨开,裂缝里往外渗着细小的气泡。李十一把它端到岸上,用短刀把铜线割断。木匣“咔”地散成了三块。 里面还有一层。 是用一层极薄的鱼皮裹着的东西。鱼皮已经半透明,像一片干枯的膜。李十一用刀尖把鱼皮剥开。一股寒气升起来,像打开了一口深井。鱼皮里裹着的是一块扁平的石头。 通体青碧,掌心大小,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李十一见过。是河伯神源里的水纹。石头中央有一道竖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沈青梧从旁边凑过来,盯着那块石头。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极轻地吐出一句:“水令。” “你认得?”李十一问。 “我爹的旧书里画过。水令是水府的信物。上古时,持水令者可通行水脉、调遣水族。”她顿了一下,看着李十一,“这东西,不该在这里。” “河伯留的。”李十一把水令翻过来。背面极光滑,只在右下角刻着两个字,字迹被磨得极浅,像被水洗了千万遍。李十一凑近看,认出是“苍澜”。 “苍澜。”他念出声。 “河伯的名讳。”沈青梧说,“我爹提过一次。上古水神,苍澜君。掌七条大河。这石头,是他给传人的。” 李十一把水令攥在掌心。一股温润的凉意从石头上渗入皮肤,沿着小臂往上走,像冰水注入干涸的血管。他的丹田里,那丝水性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开始自主运转。净火跳动,两者碰撞、交织、又分开,像两个老友久别重逢。 “它不排斥我。”李十一说。 沈青梧看着他:“你拿了水令,就是河伯的传人。这条河,以后归你管了。” 李十一没说话。他把水令收进怀里,朝河滩深处走了两步。他试着用意识去沟通那丝水性灵力。掌心处,水令似乎轻轻颤了一下。河面上,晨雾忽然散开了一块。一道极细的水流从河里升起,像一根银线,围着李十一转了两圈,又落回河里。 “通了。”他说。 沈青梧的眼里亮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恢复成往日那种沉静。她走过来,蹲在河边,把手指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缩了缩,又固执地按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河滩遗物(第2/2页) “我爹说,水令能帮你找到水源。”她低声道,“也能帮你藏人。” 李十一转头看她:“你爹还说过什么?” 沈青梧沉默片刻,站起来。她拍了拍膝上的泥,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他还说,见了水令,要磕三个头。因为那意味着,有人把命交到了你手里。” 李十一没接话。他走到她身后,把水令递到她面前。 “磕吧。”他说,“替我磕。算我欠河伯的。” 沈青梧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极黑,映着灰白的天光。然后她转回去,朝河面跪下,伏身,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极慢,像在完成一个极郑重的仪式。 磕完,她站起来,额上沾了草泥,也不擦。 “河伯会知道的。”她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望着河面。雾已经散了大半,整条河显露出来,安静地躺着,像一条巨大的、温顺的兽。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不再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了。 “走。回去练功。”他说。 两人沿着原路回镇。经过镇南木栅门时,一个半大的人影蹲在栅栏边的土坡上。是石头,那个从黑水坳救出来的男孩。他穿着极不合身的旧衣裳,怀里抱着一捆比他身体还长的柴火。见李十一过来,他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又在李十一经过时,极轻地喊了一句:“李爷。” 李十一停下,看他。 “他们说,你让我跟着干活。我今天去捡柴了。”石头低着头,声音细得像是给风吹出来的。 “行。把柴送去后厨。”李十一说。他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别再去西坡那片。那边蛇多。” 石头猛点头,抱起柴火跑了。 沈青梧等石头跑远了,才道:“他昨晚又做噩梦了。哭了一整夜。” “梦到什么了?”李十一问。 “缸。”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再说话。他当然记得,黑水坳院子里那口缸里蜷着的孩子,和石头一般大小,一般瘦弱。石头被救出来了。那个孩子没有。 他回到屋里,把水令放在桌上,盘腿坐下。沈青梧替他掩上门,像往常一样坐在门槛外。 李十一闭眼,将水令贴在小腹气海处。那石头一触到皮肤,就像一块冰化进了水里。水令化作一团极凉极润的气,沉入丹田。他的经脉里,清心诀气和那团水性灵力开始交融,像两条河并流,分不清彼此。 他的修为在爬升。 练气二层巅峰。 体内的恶气被净火与水性灵力反复淬炼,变得极其凝实。那股气旋在丹田中高速旋转,发出极细微的颤鸣。周围的空气也受到影响,屋内的尘粒被轻轻推开,在光柱里打着旋。 李十一睁开眼。他抬起右手,食指上凝出一滴水珠。那水珠颜色极淡,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青色。他屈指一弹。水珠破窗而出,击中院中那口熬油的大铁锅。 “嗤。” 锅底被穿了小孔,烧焦的油垢处露出一星银亮的光,随即有细小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切口干净,如刀切豆腐。 李十一看着那锅,半晌,嘴角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他说。 这比《浊息诀》的普通术法强了何止一点。有了这分手段,再加上清心诀、净火,他总算不再只是那头随时可被宰杀的羊。 沈青梧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身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看见了一团火终于烧到了夜色的边角。 “下一境,你要入练气三层了。”她说。 李十一没有否认。他收功起身,走到门边,朝北边望去。灰白的天空像一块洗旧的布,沉甸甸地压着大地。风从北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极其细微的血腥气。 “要变天了。”他说。 第五十二章 变天 第五十二章变天 李十一站在门口,望着北边。 那风里的血腥气很淡,像从极远处飘来的一丝铁锈味,混在潮湿的水汽里,几乎不可分辨。但李十一的感官在黑水坳之行后提升了不少,他确定自己没有闻错。北边官道方向,有什么在流血。 沈青梧走到他身侧,也朝那个方向看。她的鼻翼动了动,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不是人血。”她说。 “那是什么。”李十一问。 “像牲口的。很新鲜。”沈青梧说。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言。何忠拄着拐从偏房跑出来,脸上带着宿夜未消的肿,开口便道:“李爷,官道上动静不对。” “说。” “天没亮的时候,有辆从黑石县方向来的驴车,在镇北三里外翻了。我让人去看过,车上是几头刚宰的猪。血淋淋的,全被掀在路边。赶车的不见了。”何忠说话时,喉头直滚。 “人去哪了?” “找过了。没有。地上有拖痕,朝东边乱石沟去的。”何忠压低声音,眼睛朝东边瞥了一下,“八成是那帮人干的。他们抓了个赶车的。”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下台阶,到井边拎了桶水,洗了把脸。水花溅开,有几滴落在何忠脚边。何忠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抓赶车的做什么。”李十一问。 “不知道。兴许是问话。问镇上的布防,问你的去向。”何忠说。 “他们没进镇。” “没有。就抓了人,把猪也祸害了。镇口的人看见东边有火把,像在打信号。” 李十一没再问。他看向沈青梧。沈青梧已经走到院门口,背对着他们,身体微弓,像在听地底的动静。过了几息,她直起身,回头道:“三处火把。东边两处,北边一处。像在合围。” 何忠的脸“刷”地就白了。丁横不在,镇上的青壮虽多,但能拿刀见血的没几个。若黑煞的人真趁夜摸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不会进。”李十一说,“要是想进,昨晚就进了。杀几头猪,抓个车夫,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他们要的是镇子自己乱。” “那咱们怎么办?就干看着?”何忠急道。 “把人都叫起来。女人孩子去安民厅后院,男人分成三拨,守三个口子。每拨带三支火把,隔十步插一支。不要点火,等号令。”李十一说。 何忠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虚张声势。把火把插上,人影幢幢,对方就摸不清镇里的虚实。他赶紧去叫人。 沈青梧等何忠走了,走到李十一身边。她身上还是那件旧衣,风从袖口灌进去,显得她整个人极单薄。 “今晚他们会来。”她说。 “会。”李十一说。 “我在东边。”沈青梧说,“最黑的那片草坡后面,有位置。” 李十一看她一眼。他知道沈青梧善于潜行,也明白她若藏起来,黑煞的人极难发现。但放她一个人去,他并不放心。 “你跟我走。东边让丁横回来以后过去。”李十一说。 “丁横还没回来。”沈青梧说。 “我让何忠先顶。你跟着我。”李十一的语气并不重,但话里带着不容她再分说的意思。沈青梧张了张嘴,没再争。 天色暗得很快。云层从北边漫过来,像一匹泡了水的黑布,把落日仅剩的一点光都吸净了。镇里的火把没有点。只有风在巷子里钻来钻去,带着草屑和腥气。 李十一坐在安民厅的房顶上。 他换了一身紧束的旧衣,腰间短刀别得极紧,后腰处还插着何忠从镇上铁匠铺寻来的两把短匕首。沈青梧伏在屋檐另一侧,背对着他,整个人与瓦片融为一体。她用草汁把脸抹得黢黑,眼睛在夜里几乎不反光。 “来了。”她极轻地说。 李十一没听见声音。但他信她。他慢慢伏低身子,把气息压下去。丹田里的清心诀缓缓运转,那丝水性灵力像冰线一样游走全身。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很稳,没有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变天(第2/2页) 过了约莫半炷香,镇东方向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 紧接着,几声极短的鸟鸣,从不同方向回应。李十一听得真。那是人学鸟叫。三声,两短一长。 “五个。”沈青梧说,“东边两个,北边一个,西边一个。还有一个在中间,像在压阵。” 李十一“嗯”了一声。五个人,不多,但黑煞敢派出来,就不会是普通货色。他想起旧矿坑外那些弩手,想起孙麻子临死前话里提到“开眼”。今晚来的人里,至少会有一个能看穿气息的高手。 “打不赢。”沈青梧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碎掉。 “我知道。”李十一说。 “那还打?” “不打。”李十一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拖。拖到他们退。这里是周恒的地界。他们不敢闹到天亮。” 沈青梧不说话了。她的手握在匕首上,指节发白。 风忽然停了。 镇东那排矮墙后,一条极淡的影子动了。李十一眯起眼,看见那影子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贴着墙角,无声地朝镇中摸来。紧接着,北边和西边也各出现了一条。他们不走正路,专挑屋后、沟沿、篱笆的暗角。速度很快,却几乎不发出声音。 李十***从刀柄上松开。他拾起瓦片下一颗小石子,朝院中水缸掷去。 “当。” 清脆。很响。 三条影子同时停住了。 李十一又扔了第二颗。这一颗落在正屋后窗的铁锁上,“咔”地弹开。 那五个人不动了。他们显然听出了这是警告。有人已经发现他们,并且知道他们的位置。 就这样僵持了十几息。领头的人忽然抬起手,在空中划了半圈。其余四人像退潮一样,慢慢撤出巷子,消失在矮墙后。 火把没有点,镇子依旧浸在黑暗里。风重新吹起来,带着雨腥气,也更冷了。 李十一翻身下房,落在院中。沈青梧像片叶子一样飘下来,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今晚不会再来了。” “但明天还会。”李十一说。 “你顶不了几次。”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反驳。他看着东边的天。那里还是黑的,但黑得不太一样,像有人把整个夜幕的边角都浸了血。 “所以我要去一趟县城。”他说,“给周恒看点东西。让他也疼一下。” 沈青梧看着他。 “你手里有什么?” “有黑煞在旧矿坑死人的令牌,有他们今晚进犯青牛镇的证据。”李十一说,“还有那个被他们抓走的车夫。周恒可以不把我当人。但黑煞的人踏进他的地盘,他不能当没看见。” “铁老七不会听你一面之词。”沈青梧说。 “那就让他自己来看。”李十一说,“丁横已经把话带到了。等明天,我再派人去报一次。说黑煞的人入镇被驱。再送两只他们杀的猪。铁老七不傻,他认得黑煞的手法。” 沈青梧不再说话。她站在风里,像一截被夜露打湿的竹竿。 李十一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把一样东西递给沈青梧。 是那卷从旧矿坑拿回来的原图。 “把这个贴身收着。若我出了事,你带着它跑。别回头。” 沈青梧没接。她看着他,眼睛比夜色还黑。 “你给我的话,我就当真了。”她说。 “当真。”李十一说。 沈青梧这才接过去,折成极小的一块,塞进贴身的衣缝里。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你明天去县城,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镇上,帮何忠看家。”李十一说。 “不。”沈青梧说。她推门进去,没再回头。门关上了。 李十一站在院里,仰起头。天上一颗星都没有。但他知道,天快亮了。而有些事,必须在光天化日之下,才做得成。 第五十三章 再入周府 第五十三章再入周府 李十一带着沈青梧出了镇子,天还没亮透。沈青梧把脸抹灰,头上裹了条旧布,垂着头走在他身后。这次两人都没走官道,李十一带着她绕到西边的野地里,沿渠走。路滑,她前脚踩进泥里,后脚抽出来,带得整个身子一晃。她没扶他。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得不快,保持着一个让沈青梧刚好能跟上的步频。耳朵里带着风,偶尔偏头,往官道方向扫一眼。隔着大片荒草,能看见几盏极远的灯影在移动。那是拉货的驴车,青牛镇外出的庄户人,天不亮就往城里赶。 两路人,两个方向。 进了城,李十一把沈青梧安置在东城门内一条窄巷的茶棚下。这巷子离周府不远,拐两个弯就到。茶棚刚开门,一个半瞎的老头在炉前添柴,锅里的水还没滚。李十一给他扔了两块下品恶石,老头咧开嘴,牙缺了一半。 “你在这等。”李十一说。 沈青梧仰起头:“你进去多久?” “不知道。若过了午时我还没出来,你就回镇。让丁横带着人往南走,去河滩上游的芦苇荡里躲三天。”李十一说话时,眼睛仍看着巷口,语速很慢,像把每个字都称过。 沈青梧没应声。她端起茶碗,把碗里剩下的半口凉水喝了,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像在打盹。 李十一转身朝周府走去。 周府门外还是那两只似狮非狮的石兽。他递了铜牌,守门的侍卫进去通传,不多时,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出来引他进去。这次没去偏厅,也没走回廊。那年轻人把他领到西跨院一间极小的屋子里。屋中只有一桌一椅,四面白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比东城门那间黑屋强些,但强得有限。 李十一站在屋里,没坐。他在等。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门从外面开了,铁老七走进来。他今天没穿甲,只着件灰色短衫,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两只粗壮的小臂。进了门,他朝李十一腿上扫了一眼,又看看他的脸,然后“嘿”地一笑。 “昨晚没死啊。” 李十一看着他:“七爷昨天往官道去查了?” 铁老七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走到桌边,把椅子拖出来,反跨着坐下,两只手叠在椅背上。那姿势像骑马。他看了李十一好一会儿,才道:“你昨晚的人,说黑煞进了镇。我亲自去青牛镇外转了转。东边的乱石沟里,有人过夜的痕迹。两个火堆,三匹马。胆子不小。” “他们不止过夜。”李十一说,“他们抓了人,杀了猪。还在镇外烧了符。” 铁老七哼了一声:“那又怎样。抓的是个赶车的,杀的是几头猪。这你就急了?” 李十一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小片灰黑色的纸灰,用油纸包着。烧过符以后留下的灰烬,昨夜他在镇外荒草坡捡的。灰里掺着极细的银粉。李十一把油纸揭开,用指尖把灰拨了拨。 “这不是普通的符。”他说,“黑煞用来探路的符,能照出镇里的活人气息。烧过之后,灰里有银髓铁的粉末。七爷应该认得。” 铁老七没看。但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盯着李十一,那眼神和昨晚一样。 “你的意思,我该派人去把黑煞的狗宰了?”他说,语气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试他。 “我的意思是,黑煞要的不只是青牛镇。他们的人已经摸到旧矿坑了。”李十一说,“我在矿坑里见过他们的尸体。他们比周爷更早进了矿。现在他们动镇子,不是要杀我,是要让周爷分心。等周爷把人都调到西边,东边的矿就没人管了。” 铁老七不笑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面传来周府下仆扫地的声音,竹帚一下一下刮过石板,像猫在挠墙。 “你这几句话,周爷会喜欢的。”铁老七站起来,椅子腿“当”地落回地面,“在这等着。” 他转身出去。门没关。过了约莫半炷香,铁老七又回来,这次身后多了两个人。一个白面无须,是周恒身边的师爷。另一个又矮又黑,腰里别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像个厨子。两人站在门口,没进来。铁老七对李十一说:“周爷要见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再入周府(第2/2页) 李十一整了整衣裳,跟出去。 还是偏厅。周恒坐在老地方,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他正在吃粥。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见李十一进来,也不招呼,只朝对面位置努了努嘴。 李十一没坐。他站着,把方才对铁老七说过的话,又原样说了一遍。周恒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拿布擦了擦嘴。 “你说黑煞的人进了旧矿坑,还把尸体留在里面。”周恒说,声音里带着点刚吃饱的散淡,“我的人去查了。矿坑深处,有打斗的痕迹。死了两个。一个被什么掏了肚子,一个被勒断了脖子。不是人干的。” 他看了李十一一眼:“是你干的?” “不是。”李十一说,“我到的时候,他们已死了。” “矿坑里的东西,你见了?” 李十一摇头:“我见了一堵石壁,上面全是银髓铁的纹路。我不敢碰,退了出来。” 周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茶盏里最后一口凉气。 “你倒是敢说。”周恒说,“黑煞的事,不用你管了。我自有安排。昨天你说的五十人,先交三十个。剩下的二十,我给你宽到月底。这样,你可还满意?” 李十一没说话,只抱拳。 “还有。”周恒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丢过来,“腰牌。只能用一次。你说过要去旧矿坑。我准你再去一趟。但只带你那个丫头。多带一个,这牌子作废。” 李十一接住木牌。牌面粗糙,正面刻着一个周字,背面刻着“东境专用”四字。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怀里。 “还有事?”周恒问。 “昨天说的五十人,我今日先带十个来。”李十一说,“人都到了城外。请周爷派人去接。” 周恒眯了眯眼。他显然有些意外。铁老七也看向李十一,眼神变了变。 “你倒准备得周全。”周恒说。 “周爷要人,我没有不办的道理。”李十一说。 周恒大笑。那笑声比之前都真,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在空气里晃了两下。 “好!李十一,我果真没看错你。去,把人交给老七。我放你出城。”他挥了挥手。 李十一躬身退下。 出了周府,李十一先回茶棚。沈青梧还坐在那里。她见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慢慢抬起头。那张灰扑扑的脸上,两只眼睛黑亮如昨。 “办好了。”李十一说。 沈青梧低低“嗯”了一声。两人朝城门方向走去。李十一在城门口的骡马行前停下。何忠昨夜已经把十个青壮送到了城外三里处的破窑里藏着,只等李十一出来带人。他朝沈青梧递了个眼色。沈青梧独自朝城门外绕去。 李十一找到铁老七,又点了几个城防营的人,一起出了东门。到破窑时,那十个人已经站成一排。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手里各抱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水。他们用这些水,假装是从镇上逃出来的流民。何忠不在。丁横混在人堆里,脸上抹了泥,低声下气。 铁老七扫了一眼:“就这些?瘦了点。不过行。带走吧。” 他手一挥,几个兵丁把十个人推进了城门。李十一在最后面,朝丁横使了个眼色。丁横跟着人群走了。 城门关上。李十一和沈青梧站在城外。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点头,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官道上。灰灰的,像两个从地里长出来的人。 “你该把丁横留下。”沈青梧说。 “他到城里,比留在镇上更有用。”李十一说,“路还长。” 沈青梧不说话了。她朝西边看了一眼。西边,青牛镇的方向,天边压着一线极黑极低的云。像有人把整个天空的底边,都浸进了墨里。 两人沿着官道,朝西走。风从他们身后吹来,不冷不热,拂在脸上,像一只手在推着他们往前走。 第五十四章 夜雨来客 第五十四章夜雨来客 回到青牛镇时,云已经压到了头顶。 李十一前脚进了安民厅,后脚雨就落下来。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极细极密的雨丝,像谁在半空里撒了一把针。何忠拄着拐,在檐下来回转,见李十一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把手里的蓑衣往他头上遮。 “丁横呢?”何忠问。 “进城了。”李十一说。 何忠愣住。李十一绕过他,走到正屋廊下,把短刀解下来,在手里抖了抖水。沈青梧也跟了进来,她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前,脸色被雨气浸得发白。她没说话,自己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坐在檐下洗脚上的泥。 何忠跟过来,压着嗓子:“你把丁横留城里了?他怎么不回来?是不是出了岔子?” “没出岔子。”李十一说,“他混在十个交差的人里,进了城。以后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会想办法递出来。这趟回来,我就是要先稳住镇上,再等他的信。” 何忠张了张嘴,把一肚子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十一的脑子比他快几圈,既然人已经安排进去了,他再多说也是白搭。 “那三十个人,你打算怎么办?”何忠还是没忍住。 “等等。”李十一说。 “等?” “等人从城里回来。”李十一说。 何忠没听懂。李十一也没解释。他让何忠安排人给镇上的老人孩子发些粮,又让他盯着镇外,别让生人靠近。然后他回到屋里,把水令取出来,放在桌上,盘腿坐下。 雨声密了起来,像千万只蚕在啃桑叶。李十一闭着眼,将水令贴在掌心。那股凉润的气又涌上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他的意识跟着那气走,像一滴水落进了一条极长的暗河。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那是河伯残魂残留在水令中的最后一点记忆碎片。他看见了一条大河,比青牛镇南边那条宽了何止百倍。河水浑浊,翻着白浪,像一头狂奔不息的巨兽。河面上有船,船上有旗。旗子上的图案模糊不清。他看见无数人跪在河岸上,朝河心叩拜。然后天黑了,有东西从云里落下来。是火。那火把整条河都点燃了。 画面中断。 李十一猛地睁开眼。掌心处,水令的温度退了,变得像一块普通石头。他翻过水令。背面那两个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极细的裂纹。河伯留的残念,用尽了。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清心诀第二层已经稳固。那团水性灵力与净火绞合成一股全新的气,在气旋中奔流。丹田的中心,已经隐约有了一滴液态的“气”。那是修为将要突破练气三层的前兆。 只差一个契机。 雨下到后半夜才歇。镇子里积了不少水,巷子成了小河,倒映着几盏没熄的灯火,亮晶晶的。李十一披衣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得人精神一振。 他听见了马蹄声。 从北边官道上来的。只有一匹。马跑得不快,蹄声拖沓。听声音,马上的人像喝醉了酒。李十一没点灯,他摸黑走到院中,几步登上矮墙,朝镇北口望。 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进了镇。那人浑身湿透,身子歪在马鞍上,像随时会栽下去。何忠带着两个打手已经闻声出去了,火把一照,那人抬起头。是丁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夜雨来客(第2/2页) 李十一心里一沉。丁横出去了不到一天,不该这时候回来。 他跃下墙,快步走过去。丁横被扶下马,左肩上一道极深的刀伤,从肩头拉到胸口,衣服裂着,肉往外翻。何忠吓得手都在抖。李十一上前,一把捏住丁横的下巴,把他低垂的头抬起来。 “出了什么事?”李十一问。 丁横睁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神志还清醒。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断断续续道:“周府……遭了夜袭。我在侧门当差……来人从后墙翻进来。三个,也许四个。其中一个用的是黑煞的刀法。我瞧见了。他腰上的令牌……是煞字。” “周恒呢?”李十一问。 “我不知道。”丁横摇头,额上青筋暴起,“周府里全乱了。我趁乱跑出来。那十个人,死了三个。剩下的不知被谁带走了。” 李十一缓缓直起身。 他仰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云还厚着,月亮露不出来。青牛镇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脚下,像一条被雨打湿的狗。 “何忠,带丁横进去止血。关门。今晚加双岗。”他说,声音冷而稳。 何忠慌忙应是。丁横还想说什么,李十一抬手打断:“活着回来就好。别的明天再讲。” 把丁横安置妥当后,李十一回了屋。沈青梧从对面屋子出来,一直跟到他门外。她没进去,只站在窗边。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她半边脸。 “周恒遇刺了。”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出声。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了一下,像要写什么,又停了。 “黑煞不想再等了。”李十一说,“他们先动了周恒。” “你高兴?”沈青梧终于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不。”李十一说,“周恒现在不能死。他死了,黑石县会乱。乱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青牛镇。” 沈青梧点头。她顿了顿,低声道:“我若要杀他,不会等现在。” 李十一看她一眼。他知道沈青梧恨周恒,恨黑煞,也恨大炎仙朝。她说这话,已经算极难得的坦诚。 “天快亮了。”李十一说,“你回去歇会儿。明天起,你不要出镇。周府一出事,黑煞的人不会只缩在暗处了。” “你去哪?”沈青梧问。 “去旧矿坑。”李十一说。 沈青梧一下子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极亮,带着一种被压了许久的锐利。 “你不让我去,我也去。”她说。 李十一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身从门后取下一件晾着的旧袍,抖了抖,披在沈青梧肩上。她的身子太薄了,像风再大些就会散。 “去旧矿坑。”他说,“见魔母。” 沈青梧没说话。她把那件旧袍裹紧了些,望着他。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门关上,没有声息。雨后的夜,静得像世界都睡过去了。 第五十五章 石壁之前 第五十五章石壁之前 天没亮透,李十一就带着沈青梧从西边荒地穿了出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去旧矿坑。这一回,李十一没让沈青梧带路。他自己走在前面,甚至没有刻意去辨认方向。他怀里揣着水令。虽然水令上的残念已尽,但那丝水性灵力已经融进了他的经脉。他能感觉到水脉。这附近的水脉,像一条条藏在山体里的血管,全在往旧矿坑的方向慢慢聚。越靠近,那感觉越强。 沈青梧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利。走过一片灌木丛时,她突然伸手拉住李十一的衣角。李十一停下。她往左前方指了一下。那里有一根被斩断的藤条,断口极新,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有人。”沈青梧用口型说。 两人伏进半人高的乱草里。沈青梧把气息压下去,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受伤的鸟。李十一没有她那种近乎本能的藏身本事,只得尽量不动,借敛息符遮住修为波动。 过了约莫百息,斜前方的岩石后面,走出来一个男人。黑袍子,赤着胳膊,左臂上缠着一条花斑蛇。他走得很慢,像在察看地上的痕迹。他身后没跟人。那条花斑蛇从他胳膊上滑下来,吐着信子,朝李十一两人藏身的方向游来。草丛里传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李十一没有动。他屏住呼吸,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反握在手里。沈青梧的手指按在匕首柄上,像压着一条绷紧的弦。 那蛇游到离李十一不到三尺的地方,突然停住了。它昂起头,朝空中吐了几下信子,然后慢慢转了个弯,朝来路游了回去。 石头后面的黑袍人皱了皱眉。他朝四周看了两眼,最后退入一片矮松林。脚步声消失了。沈青梧又等了几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额角全是汗。 “他养的是寻气蛇。我们躲过去了。”她低声道,“你怀里的水令,能乱蛇。”李十一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黑煞的人比他想象中更重视这地方。看来周恒府里出了事,黑煞的人反而加派了守在旧矿坑外围的人手。这不是个好兆头。 两人等了一会儿,重新动身。这次走得更慢。沈青梧不时停下来,捏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前。黑煞的人用了一种气味极淡的药粉,洒在几条必经之路上。若不是她认得,两人很可能一脚踩进去。 直到日头当顶,他们才从一条极隐蔽的岩缝中钻进去,摸到了旧矿坑的东侧。那地方离魔母的石壁很近。洞内漆黑,沈青梧拿出火折子,点了一小簇火。火苗轻晃,照出满壁的银纹。那些银色的线比上次来时更亮,像血管一样嵌在岩石里,微微地搏动。 沈青梧盯着那面石壁,脸色有些发白。“它在醒着。”她说。 李十一走到石壁前。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直接把手掌按在了那个凹陷处。掌心触到石面,一股极冷极重的力量顺着小臂涌进来,像一条冰冻的河灌进他的血管。他咬紧牙,没抽手。 银光亮起来。那张女人的脸再次浮现在石壁上。和上次一样闭着眼,面目秀美,嘴角似乎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 “你回来了。”那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比上次清晰了许多。这次它几乎是贴着他的魂魄说话。 “周府出事了。”李十一说。 “我知道。”那声音说,“两个煞使进了城,周恒差一点就没命。现在黑石县城里正乱,黑煞的人正在夺矿。” “你很高兴。”李十一说。 “我当然高兴。”那声音说,“他们越乱,越没空管我。你也是。你这个时候来找我,说明你想通了。” “我是来找你要个说法。”李十一说,“你说过我给你一滴血,你帮我开路。路在哪里?怎么开?” 石壁上的银光轻轻一漾。那张脸像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动了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石壁之前(第2/2页) “我可以给你两样东西。”那声音说,“一样,是这座旧矿坑的‘脉图’。不是画在布上那种。是刻在气脉里的图。你只要得了它,不用去看,闭着眼也能找到所有矿道。周恒拿到这个,比拿到十张你画的假图都强。” “第二样呢?”李十一问。 “第二样,是你自己的命。”那声音说,“你丹田里的水和火正在相冲。你练的那个什么清心诀,根基太浅,压不住。再过几日,水涨火熄,你的修为会退。运气不好,还会伤了根基。我能给你一道‘引’,让水火相济,帮你破开第三层。” 李十一沉默了。 他确实感觉到了。清心诀第二层虽然成了,但净火和水性灵力谁也没真正服过谁,只是被他的意志强行拧在一起。越往下走,越吃力。魔母说的不是假话。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 “你不用信我。”那声音说,“你只要把手伸到凹陷处,给我一滴血。你自己会感觉到。” 沈青梧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李十一回头。她整个人缩在暗处,脸上全是警惕。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她在骗你。她不是河伯。她被关了上万年,早已不是善类。” 李十一又转回去,看着石壁。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悬在银光里,像一尊被无数岁月磨得光滑的像。 “我不给血。”李十一说,“但我可以把你从这里放出去。” 石壁上的银光猛地一盛。 “凭你?”那声音说,带着一点极淡的讥诮。 “凭我身体里的净火。”李十一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魔母也好,邪神也好,上古的真神也好。我只知道,你的封印已经被黑煞啃出了口子。他们是想拿你炼器。我不给他们。我可以烧断外面的三条主煞锁。但你得给我三样东西。” 那声音没有回答。 “第一,脉图。第二,炼蛊的总纲。第三,黑煞在旧矿坑的布防。”李十一说。 沈青梧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看她一眼。她眼里全是“你疯了”三个字。 李十一没解释。他其实也不确定。这三样东西,尤其第一样,是给周恒续命用的。只要周恒一天不倒,黑石县一天不乱,青牛镇就能在夹缝里多活几天。他得让周恒看到他的价值,得让这条线越缠越紧,紧到谁也不敢轻易抽刀。 而另外两样,是他自己的私心。沈青梧身上蛊已除,但若再遇黑煞放蛊,必须有应对之策。黑煞的布防,是防身符。他今天活着出去了,他日再进来,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好。”那声音说,“我应你。” 话音落下,整面石壁爆出一片极盛的银光。那光不像此前那样柔。它像决堤的水,轰然拍向李十一。李十一整个人被那光吞没。沈青梧扑上来,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弹开,跌倒在地。 李十一半跪在光里,只觉得无数画面、文字、气息、路线一齐灌入脑海。他脑中剧痛,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魂魄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就在同一时刻,丹田里的净火疯狂跳动,把那些涌入的信息一层层过滤,灼尽其中的阴寒。 不知过了多久,光散。 他跪在地上,满脸是血。不是鼻子流血,是眼角、耳根、头皮都在往外渗。他大口喘着气,像被从深海里捞上来。 沈青梧冲过来,扶住他。他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自己还清醒。 石壁上,那女人的脸淡了许多,嘴角像在轻轻地说: “我等你再来。”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第五十六章 脱身 第五十六章脱身 李十一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意识恢复时,他首先感知到的是沈青梧的手。那只手瘦而凉,死死扣着他的肩膀,把他往上拽。她的呼吸近在耳侧,又急又浅。他的脸贴着她湿漉漉的衣袖,有血腥味,有泥土味,也有她身上极淡的草汁气味。 “起来。”沈青梧在他耳边低喊,“快起来。” 李十一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滑得抓不住。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像被抽空了骨髓。她把手从他腋下抄过去,用尽力气把他往上架。两人跌跌撞撞退开几步,离开石壁前的那片银光余韵。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壁已经暗了。那个凹下去的手掌形印记,摸过的地方,裂着几道细小的新纹。整面石壁像死了一样,静默而灰败,一点光都不剩。 “你刚才不该把手放上去。”沈青梧说。她的嗓子极哑,像含着砂。 “不放上去,就换不来那三样东西。”李十一的声音更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沈青梧没说话。她把他扶到一块稍平的岩石旁,让他靠着。然后从腰间取下装水的竹筒,打开,送到他嘴边。李十一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从唇角漏出来,他也没有力气去擦。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信息像碎成渣的镜片,浮浮沉沉。脉图、蛊纲、布防,像三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但要理清,需要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 “帮我一下。”他说。 沈青梧把竹筒收好,又把他架起来。这次他没像刚才那样完全脱力,自己迈出了两步。脚底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有踩空的感觉。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清心诀已散,丹田里那团气旋像被风刮过的火堆,灭了一半,剩一半苟延残喘。但净火还在。那点火种没熄,只比平时弱了数倍。 两人原路返回。李十一的脑子虽乱,但身体记住了来路。每到一个岔口,他停下来想一想,就能从魔母灌入的脉图中找到最安全的一条。那脉图不是纸上的线,是一种气感的指引。他能感到这座旧矿坑里,哪条巷道在“呼吸”,哪条是死的。这种感受让他恶心,像有东西在他的骨头缝里爬。 沈青梧始终没松开他的手。她扶着他,又像是在给他当拐杖。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好几次李十一要摔倒,都是她先一步把他的重心扳了回来。 “你得了什么?”她忍不住问。 “矿脉的图。黑煞的布防。还有一套蛊术的总纲。”李十一说。声音发虚,但吐字清楚。 “蛊术总纲?”沈青梧的手紧了一下。 “回去再细看。要是真的,你就把那东西背下来。”李十一说。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他是清醒还是说胡话。李十一回看了她一眼,眼神清亮。沈青梧就没再问。 他们没走东边的出口,是从北侧的一条窄道钻出去的。那里没有守卫。途中经过一处断崖,下面有溪流声。沈青梧先下去,在下面接他。李十一抓着几根藤条一点点往下溜,前臂被磨得全是血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魔母留给他的那些信息还在头脑里搅动,把他的感知压得又低又钝。 落地后,两人沿着溪流往西走了好一阵,又折进一片松林。松林里黑得早,针叶把天光滤成墨绿色。沈青梧的呼吸很轻。李十一却能听见她心跳得极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脱身(第2/2页) “有人追?”他问。 “还不确定。”沈青梧说,“风不好。有烟味。” 烟味。李十一也闻到了。有人在不远处烧东西。不是篝火,有股焦油和腐木混合的味道,像在销毁什么。 “走。”李十一说。 两人绕开烟源,往南拐。走了没多远,沈青梧忽然把他按进一丛低矮的灌木后。李十一的背撞上树干,眼前又黑了一瞬。等他再看清时,沈青梧已经伏在他身上,用身体把他罩住。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带着热,喷在他颈间。一下一下,像只夜鸟在扑翼。 前方有脚步声。两个。一前一后。他们没打火把,只靠着一块发光的石头照着路。那是块月光石,光线幽蓝。借着那光,李十一看清了。两个人都穿着黑煞的袍子,其中一人腰上悬着两截新斩下来的藤条。另一人边走边低声道:“今晚换班的人说,石壁那边有异动。我早说过,那东西留不得。” “堂主不让动。谁动了那个,谁就跟孙麻子一个下场。”前面那人说。 两人从灌木前走过去,带起一阵阴冷的风。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沈青梧才从他身上下来。她没看他,只伸出一只手。李十一握住,借力站起来。 两人继续走。一直走到天边发灰,青牛镇的土墙才从薄雾里露出来。镇口有岗哨,是丁横安排的守夜人。李十一在镇外先给沈青梧使了个眼色。两人分开。李十一从正门进,沈青梧翻墙走西边。 何忠得了消息,拄着拐从正屋出来。他见李十一脸色灰白,浑身是血,又见沈青梧从西墙处露头,顿时连拐都拄不稳。他不敢多问,只跟在李十一身后,把他扶回屋里。 “守好镇门。谁问,都说我病了。”李十一对何忠道。他的声音到这时才透出疲态。 何忠连忙应是,又嘱咐人去熬热汤、烧水。沈青梧没走,她反手把门关上,又拉过一条板凳,坐在李十一对面,从怀里取出一卷极薄的银白色东西。 “这个,魔母塞进你衣襟里的。”她说,“我没看。” 李十一接过来。那东西极薄极轻,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表面有暗纹,像一块被压成薄片的水晶。他低头看去。上面没有字。但当他将一丝恶气注入,那些暗纹立刻亮了起来,银光流转,像活过来一样。脉图、蛊纲、布防,全在其中,分得清清楚楚。 “她倒是说到做到。”李十一低声说。 沈青梧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李十一知道,她对魔母没有半分信任。他也不全信。但拿到总纲与布防,总比空着手回来强。 他正要细看,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沈青梧霍地站起,从他手中抽走薄片,扶住他的胳膊。 “你先养伤。”她说。语气极重,像在下命令。 李十一摆摆手,没说话。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膝上。他看着那些血,眼里的光却慢慢聚回来。他知道,魔母的“礼”不是白收的。这三样东西,足够周恒重新站住脚跟。也足够他在青牛镇站得更稳。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要把脉图整理出来,给周恒送去。” 沈青梧没理他。她扯下自己的衣摆,沾了水,给他擦手上的血。动作很轻,也很硬。李十一闭上眼,任由她擦。窗外的鸡叫了一声,天快亮了。 第五十七章 脉图 第五十七章脉图 李十一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他睁开眼,看见屋顶的椽条在暮色里发黑,像几根并排摆着的旧筷子。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角被掖得整齐。他偏过头,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花结成了双股。沈青梧坐在桌旁,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那卷银白色的薄片。她用手指在薄片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数上面的纹路。听见响动,她回过头。 “你睡了一天一夜。”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十一撑起身子。骨头像散过一遍,动哪儿都响。他靠在床头,先没说话,等那阵虚浮过去。过了几息,他掀开被子下地,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沈青梧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一碗已经放凉的水递过去。李十一接过,几口喝尽。 “丁横和何忠来找过你两次。”沈青梧说,“我让他们先回去了。说你醒了会叫他们。” “镇上怎么样?”李十一问。 “白天来过几个生人,在镇口转了转,没进来。何忠把人拦了。北边官道上多了两拨行商,都带着货,不像走远路的。我让何忠装成收草的,去搭过话。那些人嘴很紧,只问去县城的路。别的什么也没说。” “是探子。”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黑煞的人把周府打怕了。现在他们也在防着县城那边的动静。” 李十一走到桌边。那卷薄片还摊着。他伸手一碰,银纹自己亮起来。经过一天一夜的沉淀,脑中那些乱糟糟的信息也沉淀了一些。他闭上眼,让意识沿着薄片上的银纹走。那感觉像在摸一条河的河床,有凸起,有凹陷,有断流,有暗涌。数条矿道交错其中,旧矿坑的主巷道像一条蜷曲的老蛇,贴着山体往西延伸。黑水坳、旧矿坑、东侧废井、北侧暗沟,全在那蛇的身上串成一线。西边有一处极深的断口,标注着红色。地图上没有任何文字,但他就是知道,那是“死脉”。魔母把那道信息烙得太深,不用读,一看就懂。 “这脉图里,标了三条死脉。”李十一点着那处断口说,“黑煞不敢挖。周恒的人,估计也过不去。” “那怎么办?”沈青梧问。 “我把这三条死脉划出来,剩下活脉理成明线,给周恒。他只要沿着活脉走,就能采到银髓铁。但活脉之外还有两条暗脉,是黑煞真正占着的地方。这一半,我不给他。”李十一手指在薄片上划了半圈。 沈青梧没说话。她盯着那图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点在西边某处:“这条暗脉,通到黑水坳地底下。孙麻子那口井,是不是就在这上面?” “对。”李十一说,“所以他才能绕过周恒出货。黑煞借他的手,从暗脉里偷矿。” “你把暗脉那半藏起来,周恒以后知道了,会要你的命。”沈青梧说。 “周恒不会知道。”李十一说,“他拿到明线图,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重开矿道。那时候他忙得没空理我。等他的矿开起来,黑煞也不会再轻松。两边在矿上打起来,他才需要我。我能替他看矿,也能替他防黑煞。他这个人,知道谁有用。” 沈青梧抬眼看他。灯光下,她的眼睛极亮,像在水里浸过的黑石子。 “你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让他们两败俱伤。”她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脉图(第2/2页) 李十一没否认。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短刀,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刀刃擦过皮肤,微凉。 “丁横那伤怎么样?”他问。 “能走。何忠给他换了药。没伤到骨头,就是流血多了点。”沈青梧说。 “我去看看他。”李十一说。 他走出屋子。天已经黑透。院子里有风,带着河滩上来的湿气。何忠和丁横正在灶房对坐着嚼饼,见李十一进来,都站起来。丁横的左肩还裹着布,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只是嘴唇发白。何忠拐杖靠在一旁,忙着给李十一搬凳子。 “别忙。”李十一坐下,看着丁横,“你在周府里,还看见什么?” 丁横咽下嘴里的饼,抹了把嘴:“我是从侧门混进去的。周府那天晚上全乱了。除了几个护院,其他下人都在跑。我亲眼看见两个黑煞的人从后墙翻进来,身法极快,像两条黑蛇。其中一个抬手一刀,把护院头子给斩了。那护院头子是练气四层,刀都没拔出来,人就断了气。我吓得腿都软了。后来周府里射出几支带蓝光的箭,那两人才退。临走时,那个矮个子在墙上画了个记号,就是煞字。” “周恒伤没伤着?”李十一问。 “没看见。但城防营的人后来把周府围了,跟铁桶似的。我趁乱从运水的后门跑出来。路上听说,城主府也出动了。” 李十一不说话。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周恒没死,但对黑煞的忌惮会更深。他这次送矿图,不仅是雪中送炭,更是递刀子。递一把能让周恒去捅黑煞的刀子。 “我明天去县城。”李十一说。 何忠和丁横同时抬头。丁横想说什么,被李十一摆手制止:“你不能再去了。上次你进去,已经在周恒眼皮子底下挂了号。这次我让沈青梧跟我。她没露过面。” “那图呢?”何忠问。 “我今晚画。”李十一说,“明天交上去。” 夜深人静。李十一在油灯下铺开白布,用炭灰调墨。沈青梧坐在门槛上,手里用匕首削一根竹签。刀刃刮过竹面,发出一声一声极细的响,像时间在漏。 李十一画得很慢。他要把明线矿道画得足够真,又要把暗脉彻底隐去。比例、走向、深浅,每一条线都像在走独木桥。画到关键处,他停一停,想想,再下笔。两个时辰后,图成。他把它举起来,对着灯看。 沈青梧放下竹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没看图,只看他。 “周恒若问你这图怎么来的,你如何说?”她问。 “就说我去了三次旧矿坑,拼出来的。”李十一说,“他信不信不重要。只要这图上有一条脉是真的,他就得信我。” 沈青梧把灯挑亮了些。李十一把图卷好,用油布裹了,塞进怀里。他抬头看她。她的脸在灯下极白,像一面薄薄的瓷。 “睡吧。”他说,“天亮就动身。” 沈青梧“嗯”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极轻地说了一句:“下次见魔母,我先进去。” 李十一没接话。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下。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敲某扇门。 第五十八章 献图 第五十八章献图 天还黑着,李十一和沈青梧就出了镇。 这次走的是官道。李十一没遮掩。他把短刀别在腰后明处,外衫用腰带束紧,步子迈得大而稳。沈青梧扮成他的跟班,头上扣着旧斗笠,腰间挂着只小布包,里头放着干粮和几卷伤药。她的脸抹了灰,看不清眉眼,只有下巴尖尖地露在外面。 他们走得快。天蒙蒙亮时,黑石县的城墙已经出现在官道尽头。城门刚开,几个兵丁打着哈欠,靠在门洞旁。李十一亮了周恒给的木牌,一个兵丁看了眼,挥手放行。 “这牌只有一次机会。”沈青梧从后面低声说。 “今天用了,就值了。”李十一说。 两人从东门入城,穿巷而去。周府周围的街道比平日冷清得多。几条必经路口都有带刀的人守着,见生人就拦。李十一远远站定,朝一个面熟的城防营兵卒亮了亮铜片。那兵卒认出他,又看见木牌,犹豫了一下,让开路。 到了周府门前,他没急着进去。门口多了两尊石狮子,是新摆的。门楣上挂了白布,像在办丧。李十一心下一动。周府死了人。死的若不是周恒,也是极亲近的人。 一个老门房从门后探出头,见他出示铜牌和木牌,也不多问,弓着腰引他进府。绕过照壁时,沈青梧被拦住了。李十一回头看她一眼。她退到门房边的石阶上坐下,像只停在阴影里的麻雀。 李十一跟着老门房走。府里的下人都低着头。几个穿孝衣的仆役在廊下烧纸。风一吹,纸灰打着旋。他目不斜视。直到偏厅门口,老门房才停下,轻声说:“周爷在里头,等您。” 李十一推门进去。 周恒站着,背对着门。他面前的墙上多了一幅字,上面写着“慎独”。墨很新,纸还发亮。他穿的衣裳也是新的。月白色的暗花袍,腰间不带刀,只别着一枚墨玉。他的左手缠着绷带,从手腕一直裹到指节,把半条手臂都包住了。绷带下渗出极淡的血色。 “听说你死了。”周恒没回头,语气淡得很。 “死了又活过来。”李十一说。 “我不喜欢听这种话。”周恒说。 “我也不喜欢说。”李十一说。 周恒转过身,看了他两秒,走到案后坐下。他的动作比过去慢,像每个关节都在提醒他别太用力。 “昨晚,我的人回来说,东边的旧矿坑里有异动。黑煞的人从里面撤了一批。你那时在哪?” “在坑里。”李十一说。 周恒微微眯眼:“你倒是命大。” “我去过三次。第一次探路,第二次死人,第三次,我把矿图带出来了。”李十一说。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油布包好的白布图,放在案上。周恒没马上打开。他看着李十一,那眼神像是要穿过他的皮肉,看见他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图若再假,我杀你。”周恒说。 “我陪周爷派的人一起去核。”李十一说,“若对不上一处,我死在矿里。” 周恒不说话了。他伸出右手,把油布解开。白布展开,银纹显出。那是李十一花了两个时辰画下的脉图。他将三条活脉用粗线勾出,按着魔母烙印在脑海里的气息走向,把每一处矿道拐折都标得清晰。周恒的目光在图上游走,手指沿着最西边一条矿脉慢慢滑过去。他看得极细,眉头渐渐皱起,又松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献图(第2/2页) “这就是旧矿坑的脉?”他问。 “明脉。”李十一说,“能采的。黑煞占了两条暗脉,也在这图外头。明脉不除,暗脉难动。” 周恒盯着图,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把图折起,压在一只青玉镇纸下。他抬头看李十一,那眼神和以往都不同。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估量。 “你要什么?”周恒问。 “五十人,再宽半月。”李十一说。 “可以。”周恒答应得极快。 “青牛镇周边的三个村子,归我管。我要设哨,防黑煞。”李十一又说。 周恒笑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气。给你。不过有一条,矿上的事,你负责带路。明天就去。” “明天不行。”李十一说,“我得先回镇上安排人,把三个村子的哨点布起来。周爷可以先派人去,我留个路线图给他们。后天我赶到矿上。” 周恒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你带来的那个丫头呢?”周恒忽然问。 李十一面不改色:“在门外。” “让她进来。我看看。” 李十一没动。他直视周恒:“她胆小。见了生人腿软。周爷要问什么,我说。” 周恒笑了。这次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他摆摆手:“罢了。你们回去吧。明天把人安排好,后天老七在矿上等你。记住了,你这条命,现在挂在我的矿上。” 李十一抱拳,转身出去。 沈青梧还坐在石阶上。她见李十一出来,慢慢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周府。巷子里起了风,吹得她的斗笠簌簌响。她没问他谈了什么。她只跟在他身后,像影子贴着身体。 “明天我回镇上。你留城里。”李十一说。 沈青梧抬起头。斗笠下,她的眼睛黑亮如刀。 “为什么?” “周恒明天会派人去矿上。铁老七跟队。你留在城里,盯周府。若周恒那边有变,你往青牛镇送信。”李十一说。 沈青梧沉默了。她走了几步,忽然说:“你不信周恒。” “我谁都不信。”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再说话。两人走到城门边,找了个卖热汤的摊子坐下。她要了碗白水。李十一要了碗面,吃得很慢。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矿图给了周恒,周恒也给了三个村子。眼下来看,这一局他赢了半子。但周恒笑里藏的那点东西,他还没看透。那种笑,像在说“我知道你知道”。 他知道什么?知道黑煞?知道旧矿坑里的魔母?还是知道李十一的图不是全部? 面吃了一半,李十一放下筷子。他忽然想起魔母在石壁前说的那句话。 “你活着的唯一原因,是我还没点头。” 周恒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两个人,一个被镇在矿底,一个坐在城里。他们在等的,或许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东西。 而李十一,已经一脚踩进来了。想退,晚了。想进,得先看准了,哪个才是真正的人,哪个才是真正的鬼。 第五十九章 三个村子 第五十九章三个村子 出了黑石县,李十一和沈青梧没走官道,绕到城西的一片杂木林里。林子里有条羊肠小径,通到青牛镇北边的那片枯田。路不好走,但胜在隐蔽。沈青梧把斗笠摘了,拿在手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角一道结了痂的旧疤。 “你在城里待着,我两天后来接你。”李十一说。 “你让我盯周府,是信不过我回镇上?”沈青梧问。 “信得过。”李十一说,“但你在城里,比回镇上更有用。何忠和丁横看不住黑煞。你能。” 沈青梧没说话。她看着前方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意思是她心里有不同意见,但不打算再争。 “两天。”她说,“两天后你不到,我就回镇上。” “行。”李十一说。 两人走到岔路口。一条往西去青牛镇,一条往北绕回县城。沈青梧站了一会儿,把斗笠重新戴上,转身朝北走了。她没回头。李十一也没叫她。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雾里,才折向西。 回到青牛镇时,天已经擦黑。何忠和丁横正在堂屋对着一堆东西发愁。那是两个从镇上大户家收上来的箱子,装着些不知多少年没人动的铜钱和瓦罐。何忠要用它们换粮种,丁横说这堆破烂送人都没人要。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见李十一进来,都闭了嘴。 “把镇上能种地的人分一分。”李十一直接开口,“河滩的地,全种粮。北边旱地改种豆子。三个村子的人,愿意迁过来的,给屋给粮。村口设哨,每个哨三个人,十日一换。” 何忠一愣:“三个村子真归咱们了?周恒点头了?” “点了。”李十一把铜片和木牌往桌上一放,“这条线归我们。但光有名头不行。要有人,有枪,有粮。不然黑煞一来,全散。” 丁横立刻道:“北边柳河村,我去过。那的人凶,不肯听外人的。你得给我几个人,最好带刀。” “让张树跟你去。”李十一说,“他不声不响,可眼睛活。你再带两个从黑水坳回来的壮劳力。到了那里,别先动刀。就说安民厅派下来分田的。谁先登记,谁先领种。不登记的,以后别来青牛镇卖粮。” 丁横把斧子往腰后一插:“这我拿手。” 李十一又对何忠说:“你腿没好,别往外跑。就坐镇安民厅。三个村的人若是来找,你负责记名。每人每天一碗粥,男丁半碗干的。壮劳力再给半条咸肉。不放粮,留不住人。” 何忠点头如捣蒜,又迟疑道:“粮仓里的存粮,不多了。这么吃,撑不过下个月。” “月底我去县城。周恒那儿会补一批。再说,河滩地里刚翻出的野菜已经能吃了。把后厨那几口大锅都支上。粮不够,先紧着干活的人。”李十一说。 何忠应了。两人分头去准备。 李十一没歇,他去了西边的两间空房。从黑水坳救回来的人里,除了女人和孩子,还有五个能动的。其中三个已经被丁横编进了巡逻队。另外两个,一个年纪大,一个右手有旧伤。李十一让他们一个管伙房,一个管柴火。石头也在。他正蹲在墙角,用一块破布擦一只破碗。见李十一进来,他忙站起来,把碗往身后藏。 “不用藏。”李十一说,“从明天起,你跟着后厨。洗菜,挑水,做多少吃多少。能认几个字吗?” 石头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会数数。” “会数数就行。管仓房的人忙不过来,你去帮着数粮。一斗一斗地数,错了要重来。”李十一说。 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灰堆里蹦出两粒火星。他用力点头,又朝李十一躬了躬身,抱着碗跑了。 李十一在镇子里转了一圈。镇南的木栅门已经修好,新换的木桩上还带着树皮。几个巡逻的汉子蹲在门口,见了他都站直。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锄头,是李十一让何忠从陈安旧货里翻出来的长刀。刀很旧,但磨得亮。李十一试了试其中一把,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三个村子(第2/2页) “见着生人,第一遍问路,第二遍抽刀,第三遍不用等。”他给巡逻的人丢下这句。 夜里,他独自在屋里闭目运功。魔母灌入的脉图还在他意识里隐隐浮现,像一条银色的长河,在黑暗深处缓慢流动。他顺着那道气感,把丹田中残存的气一点点理顺。净火还在,只是极弱,像风里的一点灯。他不敢用猛劲,只以清心诀慢慢温养。那一丝水性灵力也在恢复,虽然缓慢,但到底没有断。 练气三层还差一线。他能感觉到那层膜,像水面下的一层冰壳,看得见,摸不着。需要什么东西去撞开它。他不知道是什么,但隐约觉得,和旧矿坑有关,和魔母有关,也许和沈青梧也有关。 天亮之后,丁横带着张树和两个壮劳力去了柳河村。何忠在安民厅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上名册,开始给来领粮的人记名。消息传得极快。到了中午,已经来了二十几个附近村子的。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拖着半大孩子,也有的人远远望着,不敢上前。李十一没露面,只站在屋里的窗户后面,一个个地看。 这些人里,有三个生面孔。他们不排队,不领粮,只在人群外头转,像在看热闹。李十一叫来一个巡逻的,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出去,装作清道,把三个生面孔分开。两个去了南边,一个去了北边。南边那两个走出一段路,突然拔腿往镇外跑。巡逻的人没追,只把手里长刀往地上一顿。刀插入泥里,半截没土。那两人脚下更快,一溜烟没了影。北边那一个,被几个壮劳力堵在巷口。他慌不择路,跳进了一口半人高的粪坑里。最后是被拽上来的,浑身恶臭,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人被押到安民厅后头的空屋里。何忠捂着鼻子,上去问话。那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只说自己是从东边逃难来的,没有旁的事。李十一走进去,什么也没问,只从那人怀里搜出一小块银白色的矿石。 是银髓铁的边角料。成色不纯,一看就是从旧矿坑外头捡的。 “是谁让你来镇上看虚实的?”李十一问。声音不大。 那人嘴唇哆嗦,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好汉饶命,我不认得。是城里一个瘸腿老头。他给我一块铁,叫我来青牛镇看看,回去说你们有多少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十一把银髓铁放回那人胸口,拍拍他肩膀:“我不杀你。回去告诉那瘸腿老头,青牛镇有二百个拿刀的,三百个种地的。让他自己来数。下次再派人来,眼睛就别要了。” 那人吓得连连磕头。李十一让人把他架出去,丢到镇口。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北边跑了。何忠凑过来,满脸担忧:“放他回去,会不会坏事?” “不放回去,谁给黑煞报信?”李十一说,“青牛镇越像个硬骨头,他们越不敢轻易下嘴。” 何忠没完全听懂,但觉着有道理,也就不再多说。到晚间,丁横从柳河村传回消息,说那边的人见他们带刀又带粮,起初想动手,后来被张树三言两语给说动了,当下就有十几户登记。李十一听到后,只点点头。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有一条河,河水清透,水底沉着许多张脸。那些脸都在看他,有的在笑,有的在哭,还有一张长得像沈青梧。天快亮时,他醒了,脸上冰凉。他伸手一摸,是汗。 两天后,县城里传回来一支蓝翎箭。箭头上绑着细布条,是沈青梧的笔迹。 “周有变。明日东门,勿来。若要来,带火。” 李十一攥着布条,看了一炷香。然后他把布条烧了,起身去找何忠。他要把青牛镇交给何忠和丁横。而他,得去一趟县城。 带火。 第六十章 带火 第六十章带火 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到堂屋里,门没关。风从外头灌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东摇西晃,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乱跳。 “我今晚去县城。”他说。 何忠正在倒水,手一抖,水洒了半碗。丁横倒是没吭声,只拿拇指反复搓着斧柄上那道旧豁口,像要把那地方摸出火来。 “沈青梧传了信。县城有变。”李十一把话压得极短,“我走以后,青牛镇封门。谁叫门都不开。明日子时前我没回来,你们就带人往河滩上游的芦苇荡撤。家当别带,只带粮和刀。” “我跟你去。”丁横说。 “你留下。”李十一说,“你和何忠都不能走。黑煞的人还伏在镇外。你们前脚出门,后脚他们就敢进来。” “可你就一个人。”丁横的声音发硬。 “我去城里,不是去打架。”李十一从门后取下一件灰色旧斗篷,抖了抖上面的灰,又往怀里塞了几根火折子,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我是去接人。周恒不能死。他若死了,黑石县变成黑煞的,青牛镇也活不过三天。” 何忠扶着拐站起来,脸上又青又白。他想劝,又知道劝不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李爷,您可一定得回来。这镇子就靠您了。” 李十一没说话。他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出门。 夜风冷得发硬,刮在脸上像碎瓷片。他走的还是西边的那条野路。路过荒坡时,他停了一脚,趴低身子,朝东边草坡望。那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黑煞的人还在。他们像草里的蛇,盘着,等着。他继续赶路。 到达黑石县时,已是后半夜。城墙像一堵从地里长出来的黑铁,把整个县城都圈在阴影里。他没有走城门。城门外有火把,有人影。他绕到城南。上次送张树进城时,他记过一处城墙外壁的砖缝。那里有棵斜长在墙根的老树。他借着那棵树,手脚并用地攀上城头。城头没人。守夜的兵丁都缩在角楼里烤火。他翻身过去,像片灰雾落进内墙根下。 沈青梧说“明日东门,勿来”。他来了。来的不是东门,也没等明日。 他贴着墙根往西走。沈青梧说她在城隍庙附近。城隍庙在城西北角。她若没出城,就藏在那附近。李十一没点火。他靠着对县城的记忆摸路。白日里他已经把这里的巷道在心里走过太多遍。哪里有狗,哪里有更夫,哪条巷子死,哪条巷子通。一个时辰后,他蹲在城隍庙西侧的一间破屋后。 那破屋塌了半面墙,门口堆着些废砖烂瓦。沈青梧从瓦堆后探出手来,在他袖口扯了一下。李十一侧身进去。屋里极黑,只从断墙处漏进一点灰白月光。她蹲在墙角,整个人像融进了砖影里。李十一在她对面蹲下。两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 “情况呢?”李十一问。 “周恒没死。但他被软禁了。”沈青梧说。声音极轻,每个字都像被刀子削过边。 “谁软禁他?” “城主。” 李十一顿了顿:“城主不是周恒的表叔?” “城主三天前突然病倒了。城防营的兵权被一个叫陆玄的人接了过去。陆玄是炎魔卫的人。”沈青梧说。她嘴里吐出“炎魔卫”三个字时,声音更低了,像怕被什么听见。 李十一知道炎魔卫。陈安的账本上提过,那是仙朝的监察机构,专门替上面盯着地方。如果炎魔卫来了黑石县,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带火(第2/2页) “陆玄抓了周恒?”他问。 “没有抓。”沈青梧说,“他先接的城防营。然后派人把周府围了,只许进,不许出。说周恒与黑煞有染,要查他私通邪修。周恒出不得府,城里已经变天了。” 李十一闭上眼,脑中的信息像棋子在盘上挪。周恒被查,陆玄掌权。铁老七呢?那个只听周恒的悍将,现在在哪?城防营的人马,是跟了陆玄,还是还在观望? “铁老七呢?”他问。 “他反了。”沈青梧说,“我亲眼看见他带人进了周府,又出来。出来时,他胳膊上绑了条红巾。陆玄的人看见他,还点了头。” 李十一不说话了。 周恒这棵大树,一夜之间被人从根上晃了。铁老七投了新主。周府被封。而他李十一,一个靠周恒撑起来的小镇主事,连蚂蚁都算不上。陆玄若想碾死他,连手都不用抬。 但沈青梧说“若要来,带火”。意思再明白不过,周恒还有救。 “周恒在府里,具体什么情况?”李十一问。 “周府西面有个暗库,入口在后墙。城防营的人没找到。周恒身边只剩不到十个人,都带了伤。他缩在里面。陆玄暂时没强攻,因为怕周恒拼个鱼死网破。”沈青梧道,“但最多再拖两天。两天以后,陆玄会从州城调人来。” “你要我带火,是去救周恒,还是烧了周府?” 沈青梧在黑暗里抬起脸。月光从断墙处斜进来,只照见她下巴上一道极浅的疤。 “两个。”她说,“先放火,再救人。周府东边是柴房。西边是马厩。两处一起烧,城防营的人会乱。那时候,你从后墙翻进去,从暗库小门把人带出来。” “你跟我一起?”李十一问。 “我走另一路。”沈青梧说,“我去柴房点火。” 李十一没说话。他在脑子里把周府的地形又过了一遍。他进过周府两次。一次是去西侧厢房,一次在偏厅。后墙他见过。墙根下有条排水沟,沟里常年积着烂叶。墙不高,以他现在的体力能翻过去。只是,不知道暗库小门具体在哪。 “暗库小门,你探过了?”他问。 沈青梧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砖头,放在地上。她用指头在泥地上画了几笔。她画的是周府后院的结构,标注了马厩、柴房、后墙、排水沟,还有暗库的大概位置。画得很细。她白天一定进去过。 “好。”李十一说,“天亮前动手。” 他掀开外衫,把短刀和几根火折子分开放好。又解开左手上的旧布条,重新扎紧。他看着沈青梧。她也在准备,把匕首从后腰拔出来,用破布擦了擦,又把头发挽起,束进一条黑布带里。 “陆玄的人,会不会有开眼的?”他问。 “有。”沈青梧说,“东门城楼上,有个白脸瘦子。我从他楼下过时,他往下看了一眼。应该是练气五层,会识气。” “那你怎么脱的身?” “我装成倒夜香的女工。”沈青梧说,语气轻描淡写。 李十一嘴角动了动。他没笑,只把火折子递给她。沈青梧接过,贴着心口放好。 “走。”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破屋,像两条影子,游进了黑石县无边的夜色里。 第六十一章 火起 第六十一章火起 黑石县的夜,像一缸被搅浑的墨。 李十一和沈青梧分开后,没有直接去周府。他先绕到东街。那里有几间还未打烊的赌坊。赌徒的叫喊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汗酸味。他贴墙走过去,从后巷里摸了一辆停在暗处的驴车。车上铺着草席。他把草席卷起来夹在腋下,又把那驴车推到城墙根下的一处死角。一会儿若有人追,这地方能挡一下。 做完这些,他朝周府后墙摸去。这时的月亮完全缩进了云里。整条巷子像被合上的眼睛,黑得厉害。他数着自己的步子,贴着墙根走。到了后墙,没急着翻。他蹲在排水沟旁,把草席浸湿。水很凉,带着烂菜叶的臭味。他把湿草席展开,搭在后墙墙头。这活儿他从前在镇子里做过,用湿草席能压住翻墙时砖块松脱的声音。 然后他翻了过去。草席垫着,只发出一点极轻的闷响。他落在墙内,是周府的马厩西侧。几匹黑马把头从槽里抬起来。它们没叫,只朝他喷了喷鼻。那声音被夜风盖住,很小。李十一侧身绕过马厩,钻进一片矮竹。他贴着竹丛朝前移,眼睛盯着前面的一排厢房。 柴房在后院东侧。沈青梧应该已经到位了。李十一屏着气,等待。 火是从东边先起的。 先是一点极小的橙红色,像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然后那点光“轰”地一下长起来,转眼间就蹿上了柴房屋顶。草灰和火星子像一群被惊飞的萤虫,漫空乱舞。紧接着,西边马厩也亮了。干草烧得“噼啪”响,几匹马嘶鸣起来。后墙外头有人喊。更远处,城防营的角楼上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喊声乱成一片。人影从周府前院涌出来,提桶端盆。可那火烧得太急,像有人提前把油泼在了梁上。浓烟朝人扑去,呛得那些救火的人往后退。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李十一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矮竹丛里窜出去,贴着回廊的阴影,朝后墙与西厢之间那道夹角跑。那里有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屋。从外头看,只当是堆杂物的。他到了屋前,伸手在门板底下摸。沈青梧画的那幅图里标过,这间屋的门轴是反着装的,锁孔在左手边。他摸到了。是个暗槽,里面嵌着一只极小的铜环。他没拉铜环,只把铜环旁边的灰土抠开,露出一个“周”字。他用短刀在“周”字中间一点。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李十一侧身挤进去。屋里没灯,一片漆黑。他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那点火光只照亮三尺。他看见地上有一道木板。木板边沿有血。血还没干透,顺着缝往下渗。他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条极窄的台阶,斜着通下去。他听见了呼吸声。不止一个。有人。 “谁?”一个极低极紧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李十一没回答。他吹灭火折子,跳下去。落地时,膝盖一弯,短刀已经反握在手里。他感觉到至少有四个人在暗处。那些呼吸有轻有重,都压得极低。 “青牛镇李十一。”他说,“周爷若在,我接他出去。” 一阵极短的沉默。然后“嚓”地一声,火光亮了。一盏油灯被人从角落里端出来。灯后站着一个人。周恒靠在一堆粮包上,左臂裹着厚厚的布,脸上惨白,但眼神还是那么深。他身边还站着三个带刀的护院,其中一人脸上中了一箭,箭头还插在颧骨上,只用布条草草捆了。另一个半跪着,右腿断了。 “你胆子是真大。”周恒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哑,像被烟熏过,“陆玄全城搜我。你倒好,自己往里钻。” “镇子不能没有周爷。”李十一说,“我扶你走。” 周恒笑了一下,笑得极浅极冷。他往暗处扫了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火起(第2/2页) “外头有人放火。”李十一说。 周恒没再问。他伸出手。李十一把他扶起来。周恒比看上去重,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涨的木头。他右腿也受了伤,裤脚全是血。李十一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台阶上走。三个护院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他们从暗库出来时,火已经烧到了柴房外头。院子里到处是烟。李十一脱下外衫,把周恒的头脸蒙住。周恒没说话,只跟着他走。几人贴着墙根往马厩方向挪。那几匹马已经挣脱了缰绳,乱跑出去,在马厩外头踩出一片泥泞。火光照着,像地狱开了扇窗。 后墙就在前面。李十一先翻上去。他骑在墙头,用脚在草席上踩实,然后伸手去接周恒。周恒一条胳膊使不上力,全凭李十一拽。费了好大劲,人才上去。三个护院也一个接一个翻过来。最后一个是那断腿的。他上墙时,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眼看要摔回火里。李十一从墙头探下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火苗从他背上一卷而过,烧着他的衣服。李十一没松手,硬把他拽上了墙头。 人过了墙,滚在巷子里。他们没停。李十一扶着周恒往他提前放驴车的地方走。火还在烧。整条巷子被映得通红。身后,有人声追过来。 “在那边!” 几支箭从墙内突然射过来,钉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上。李十一把周恒往驴车方向一推,自己反手拔出短刀。他的体力已经见底,气旋也空了大半。但他不能停。他把刀横在身前。火光里,他的影子又细又长。 “李十一!”周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低,极沉,“过来推车!” 他是在给李十一一个跑的理由。李十一也没犹豫,转身冲过去。车是轻车,草席一揭,里面还藏着一只水囊和半袋子干粮。李十一把周恒塞上去,又去拽那断腿的护院。两个腿脚还行的护院帮着推。车轮发出“吱呀”声,在夜里传得极远。 “出城走哪条路?”周恒问。 “不能从城门走。”李十一说,“城南有段墙,外头是护城河。河上有条小船。我的人在那里接应。” 周恒看了李十一一眼:“看来你早就有准备了。” “是。”李十一说,“我这个人,喜欢多备一条路。” 他们沿着小巷疾行。追兵从后面赶来。李十一让两个护院把周恒推到前面,自己又在后头砍断了巷口几根竹架。那些竹架原本是搭棚子的,一断,半片棚顶就塌了下来,把追兵挡了一阵。 小船在河边一处芦苇里藏着。沈青梧已经等在船头。她浑身湿透,像刚从那片火场里钻出来的野猫。她看见李十一,没说话。只把船绳一拉,竹篙一点,小船滑进了黑沉沉的河面。 岸上,追兵的火把连成一串。箭矢追着船飞,有几支就落在船舷边。沈青梧把船往西边的暗处划。李十一趴在船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子。他抬头看了周恒一眼。周恒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像一条被拔了牙的蛇。 “你的人,护城河外还有几个?”周恒问,声音发飘。 “三个。”李十一说。 “三个,顶什么用。”周恒说。 “顶不了。”李十一说,“但能把你送出黑石县地界。剩下的,看周爷自己。” 周恒笑了。那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又冷又真。 “李十一,我这条命,今晚算你的了。”他说。 李十一没回话。他把火折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火光亮起来,照着他的脸。他的眼被火光映成金色,像这黑河里最后的一盏灯。 第六十二章 弃子 第六十二章弃子 船在河上漂了半夜。 天快亮时,他们弃了船,从西岸的一处芦苇滩爬上去。那地方离黑石县已有十几里。河风更冷了,裹着水汽,把几个人的衣服都冻得发硬。沈青梧走在最前。她的步子很轻,像踩在薄冰上。李十一扶着周恒,两个护院互相搀着,断腿那个被另一个背在背上。那人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兵就压得他膝盖打颤。但谁都没说话。 他们钻进岸边一片野林,找了处干草厚的地方歇下。沈青梧在树丛外放风。李十一把水囊递给周恒。周恒接过,喝了两口,又倒了些在手上,慢慢把脸上的烟灰擦净。他的动作仍带着几分旧日的从容,只是慢了许多,像一台快散架的老机器还在硬撑。 “你那个手下呢?没跟来。”周恒问。 “在青牛镇。”李十一说。 “你让他留的?” “我让他守家。” “家。”周恒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像是觉得有意思。他靠上树干,闭上眼,呼吸浅而碎。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像枯叶被碾碎:“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不信你。”李十一说,“但现在,你活着,青牛镇才活得下去。” 周恒睁开眼看他。那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他看了李十一好一会儿,没说话。旁边的两个护院坐在地上,一人用刀挑脚上的水泡,一人把脸上的断箭用牙咬住,猛地往外一拔。血喷出来,他闷哼一声,用破布按住了伤口。从头到尾没喊。 “这个兄弟,得留。”周恒指着那拔箭的护院说,“跟我七年了,没死。命硬。” 李十一没接话。他起身走到沈青梧旁边。她正蹲在一片灌木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河面。天边泛起蟹壳青。河上起了薄雾,像一条白蛇横在水面。远处,有几艘快船从上游下来,船头立着火把。火把连成一串,像鬼火在水上跳。 “他们追来了。”沈青梧说。 李十一也看见了。他回头看向周恒。周恒已经撑起身子,正让两个护院把伤兵往林深处拖。李十一走过去,压低声音:“船快,一炷香就到。不能走大路。” “你有地方?”周恒问。 “西面有片老坟地。穿过它,有条采石人走的小路,通到青牛镇后山。”李十一说。 “那还等什么。”周恒把伤臂往胸前一揽,自己先迈步。 几人往林子深处钻。地上全是断枝烂叶,一脚深一脚浅。李十一在前面开路。他的刀始终没回鞘。周恒走得极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不哼不喊。断腿的护院被两个同伴架着,像拖一口破袋子。他们走了约莫半里地,进了一片松柏交杂的老坟场。坟头大多塌了,墓碑东倒西歪,有几座被人掘开,棺材板斜在坑边。空气中一股子腐土味。几只乌鸦从柏树上飞起来,扑棱棱的声响像骨头落地。 “老爷。”那拔箭的护院忽然开口。他声音沙哑,像刀片刮着石板,“陆玄的人里有我的旧识。我可以绕回去,把他们引开。” 周恒停步,回头看他。 “你去,就是个死。”周恒说。 “小的这条命,早就是老爷的了。”那护院说。 周恒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秤他的骨头有几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张茂,你去吧。你爹的账,我替你清了。” 叫张茂的护院咧了咧嘴,露出半截带血的牙。他朝周恒磕了个头,又朝李十一拱拱手,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稳,像去赴一场早就说好了的酒席。 李十一没拦。沈青梧也没拦。两人都清楚,眼下必须有人送死。张茂自己愿意。他的死,能换这几条命多走一段。 “走。”李十一说。 他们继续往前。身后,张茂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不久,林子里传来几声闷响。是刀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鸟从树顶惊起,黑压压地散开。河面上,追兵的火把停了一下,朝声音方向聚过去。李十一没回头。他知道,张茂已经去引了。 他们穿过老坟地,上了采石小道。路面全是碎石,踩上去“咔咔”响。沈青梧走在最后,不时把被踩乱的石头拨回原位。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河面上浮起来。红得像被水泡过的伤口。 “李十一。”周恒忽然叫他。李十一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等回去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周恒说。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感激,甚至没有多少情绪。那不是一种许诺。那是一种交易。像两条狗在雪地里相遇,互相舔了一口对方背上的血。 “周爷客气。”李十一说,“先回去,比什么都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弃子(第2/2页) 周恒没再说话。李十一心里清楚,这头狼活过来了。而活过来的狼,一定会找抢他地盘的陆玄报仇。他要做的,是让周恒先回青牛镇,再借他的刀去杀黑煞。等两边两败俱伤,他才有空,做自己的事。 晌午时,他们终于到了青牛镇外。何忠没听李十一的命令封门。他带着十几个青壮,埋伏在镇北官道两旁的荒草里。见李十一回来,几个青壮从草里站起,刀都抽了出来。何忠跑出来,拐杖都忘了拄,一瘸一拐地扑到李十一跟前。他看见周恒,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呆在原地。 “周……周爷?”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给他安排个地方。”李十一说,“要僻静。别让人看见。” 何忠慌忙点头。沈青梧已经先进镇子,去安排周恒的护卫。李十一扶着周恒走进青牛镇。周恒脸色苍白,步子发虚,但眼睛始终没停。他在看。看这里的人怎么站、怎么走、怎么握刀。那目光,像在看一枚别人替他养了许久的棋子。李十一心里跟明镜似的,周恒这趟来,养伤是假,收棋子是真。可这棋盘上谁是子,还没定。 当天夜里,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到自己屋里。三人点上灯。何忠先开口:“周爷在咱们这儿,县城那边会不会追过来?陆玄若知道周爷藏在青牛镇,派几个厉害的一来,咱们全得搭进去。” “所以得快。”李十一说,“周恒带来一个人。那人能联络周恒在外头的旧部。明天夜里,让他出镇,往州城方向去。周恒的人一天不回来,青牛镇就是靶子。” 丁横咬着后槽牙:“那也不能让他老待着。咱这破镇子可经不住几轮事。” “他待不了太久。”李十一说,“等他的人一到,他就会走。他要回县城,跟陆玄算账。但陆玄是官身,炎魔卫。周恒一个地方豪强,就算把人凑齐了,也未必撼得动。” 何忠急道:“那咱们押错了人?周恒若倒台,咱们跟着他,不是一起完蛋?” 李十一摇头:“周恒若倒,青牛镇连做靶子的资格都没有。人还没死,就有得赌。” 三人正说到要紧处,沈青梧从门外闪进来。她看了眼李十一,低声道:“周恒在见何忠送进去的丫头。那丫头出来时,手上全是血。” 何忠一听,脸都绿了:“那是去送药的!他怎么把人家……” 李十一没说话。他站起来,披上外衣。丁横和何忠也起身,被他按住。他一个人去了周恒住的屋子。那是镇西头一所小院,本是给守夜的杂工住的。门前挂着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妇人。她叫翠莲,是从黑水坳救回来的人。翠莲缩在墙根,右手裹着块布,血还往外渗。她吓得脸无人色,牙齿咬得“咯咯”响。 李十一走过去。她见是他,腿一软就跪下去。李十一把她扶起来,低声问:“他伤你了?” 翠莲只点头,说不出话。她把布条揭开。手背上有一道极深的刀口,几乎见骨。李十一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重新包上。翠莲哭着摇头,又点头。那意思是,不怪他,也不怪周恒。这地方,被谁伤都是命。 李十一让她去沈青梧那里上药。然后他进了院子。周恒坐在屋里的床上,衣襟上溅了几滴血。他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一把小刀。那刀极薄,像一片从骨头上片下来的霜。 “我的人,你不能动。”李十一说。 周恒抬眼看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长辈看晚辈不懂事的味道。 “你的镇子,你的人。”周恒说,把刀收入袖中,“可李十一,你记住,我活着,这地方才真的是你的。我死了,这里就是陆玄的肉。黑煞的肉。你一块都别想留。” 李十一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屋里很静。周恒又开始擦他那把刀,动作很轻。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什么。 李十一转身走了。他走回自己的屋里,没点灯。沈青梧在黑暗中等着。他进了门,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像两块被夜泡透的石头。 “他动了刀。”李十一说。 “我看见了。”沈青梧说,“他不把你当人。也不把任何人当人。” “我知道。”李十一说,“但现在,他还有用。” “你总有一天要杀他。”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回答。他走到窗边。青牛镇一片漆黑,只有镇西那小院还亮着灯。那光极小,却像一根刺,戳在夜的最软处。 “等那天到了,我会算得比谁都清楚。”他说。 第六十三章 各怀鬼胎 第六十三章各怀鬼胎 周恒在青牛镇的第三天,镇上死了个人。 死的是个守夜的。叫刘三。天快亮时,有人发现他趴在镇北官道西边的草沟里。刀口在后腰,斜着往上,一击致命。人没带多少东西,刀也没拔出来。丁横带人沿着草沟搜出去二里地,只找到半截带血的鞋印,脚尖朝东,走到碎石路上就断了。这是有预谋的。不是误杀,也不像流寇。像灭口。 丁横把尸体抬回来时,何忠的脸都青了。刘三是青牛镇本地人,平日不言不语,值夜从不偷懒。丁横蹲下来,把尸体翻开。李十一站在旁边。他看见刘三的手指缝里夹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是一小块令牌边角。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极浅的凹痕。 “黑煞的人。”丁横说。 李十一蹲下,用刀尖拨了拨那块残片。确实是黑煞的料子。和旧矿坑里见过的一样。但奇怪的是,刘三身上没有别的伤。没有挣扎。若是黑煞的人杀他,为何要把令牌边角留在他手里?杀了人,还留下物证,这不像黑煞的风格。 “昨夜他负责哪个口?”李十一问。 “北口。”何忠答,“就他一个。我本来说两个人,丁横说人不够。” “他昨晚有没有说要去见谁?”李十一问。 何忠摇头:“没有。我巡夜路过时,还跟他说了句话。他蹲在木栅栏后头,和平时一样。后来我就回了安民厅。再后来,就出事了。” 李十一没再问。他让丁横把刘三的尸首送到镇西义庄。青牛镇以前死人,卷张席子就埋。李十一接手后,立了义庄,让死人有个停处。丁横带着人去了。何忠留在原地,像根没插稳的桩子。 “昨夜谁在北口附近走动过?”李十一问何忠。 “周爷那边的张茂。”何忠压低声音。张茂就是那个拔箭的护院。他腿脚利索,性格沉。周恒住进小院后,张茂主动提出要帮镇子守夜。李十一没拦。他也想看看周恒的人会做什么。 “把他叫来。”李十一说。 何忠去了。不多时,张茂到了。他换了身镇上的灰布衣裳,看着像个寻常农夫。只是走路太稳。那种稳,是刀口上磨出来的稳。他朝李十一抱了抱拳,不等问就开口:“昨晚我在南口。周爷让我巡南边。没到北边去。” “谁能证明?”李十一问。 “没人。”张茂说,“南边沿河,后半夜就剩我一个。没人看见。” 李十一看着他。张茂也在看李十一。两人的目光在初起的风里碰了一下,谁也没避。 “刘三身上有黑煞的令牌。这镇子里,除了我的人,就是周爷的人。”李十一说。 张茂没辩解。他只是说:“周爷要杀一个守夜的,不会用这种脏手。他会直接告诉你。” 李十一不说话了。张茂说得对。周恒杀人,用不着这么绕。他若想除掉李十一的人,会用一个更不像是“黑煞干的”的法子。 “刘三这几天,有没有异常?”李十一问何忠。 何忠愣了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天晚上,我见他从后墙根回来。衣裳兜里鼓鼓的。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解手。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可能去了镇西小院。” “小院是周爷的住处。”张茂的眉头皱起来。 “他去小院干什么?”李十一问何忠。 何忠摇头:“不知道。我也没看见他进去。就是方向像。” 李十一不再多问。他让何忠先去安民厅,自己往镇西小院走。张茂跟在他身后。两人都不说话。到了小院门口,张茂要进去通报,李十一抬手拦住。他自己推开门。周恒坐在院中石桌旁,左手摊在桌上。何忠前天派来的伤医正在给他换药。那伤医五十来岁,眼窝深陷,手不抖,只是动作极慢。李十一走进来时,周恒连眼都没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各怀鬼胎(第2/2页) “你来了。”周恒说。 “刘三死了。”李十一说。 “听说了。黑煞的刀?”周恒问。 “手里捏着黑煞的令牌角。”李十一说。 周恒抬眼,像在等他说下去。李十一没说话。周恒把右腿从矮凳上放下来,坐直了些。他让那伤医先出去。院里只剩他和李十一。张茂退到了院门外。 “你在想,是不是我让人杀的。”周恒说。 “我没那么蠢。”李十一说,“周爷要杀人,不会让他握着你的牌。” “那你来,是问我要看法。”周恒说,“刘三这个人,我不认得。但他死在北口,手里有黑煞的东西。要么是黑煞杀了他,故意留下东西,让你来查我。要么是别人杀了他,嫁祸黑煞,顺便把水搅浑。要么——”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要么是刘三自己,就是黑煞的人。他死之前,想把这东西交给谁。没交成,被人发现,灭了口。” 李十一站着没动。周恒说的这三条,他昨夜已经想过。这三条路,哪一条都通着一片黑。黑煞、陆玄、铁老七、还有这镇上的某个人。 “陆玄的人,到哪了?”李十一问。 “前天夜里,他们到了青牛镇地界。一共四十多人,由两个炎魔卫的刀手带队。他们没直接进来,在镇西二十里的旧庄子扎了营。昨晚杀了刘三,又退回去。这种打法,像在赶蛇出洞。”周恒说。他的声音从容,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那柄薄刀,在石桌上慢慢刻着。桌面发出“沙沙”的响。 “他们在等你出去。”李十一说。 “等我们。”周恒说,“青牛镇这颗子,已经保不住暗了。陆玄不动你,是因为他还没拿到我。他杀刘三,是要告诉你,这镇子里到处都是洞。昨晚是刘三,明晚可能是何忠,后天,可能是你。” 李十一不说话了。风吹过小院,石桌上的刀痕又深了几分。周恒把刀收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那是送客的意思。 李十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说了一句:“周爷,我今晚加双岗。你的人今晚别出门。” “张茂今晚去南边。”周恒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轻又凉,“你介意吗?” “随你。”李十一说。 他出了小院。张茂还站在门口。两人擦肩而过时,张茂低声道:“他左手快废了。” “刀还能拿吗?” 张茂沉默了一瞬:“能。” 李十一没说话。这答案,就够了。周恒左手废不废,都还是一头狼。而张茂这种人,就算明知被当作弃子,也还是会替周恒把刀递过去。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事。人和人,从来不是一条心。 李十一回了安民厅。何忠站在门口,像热锅上的蚂蚁。见李十一回来,他几步迎上去,压着嗓子道:“沈青梧走了。天不亮就出了镇。骑了一匹灰马。她没跟我说去哪。” 李十一脚步顿了一下。 “她留了话吗?”他问。 “没有。就让我别跟着。”何忠说,脸上全是汗。 李十一没再说话。他走到堂屋里坐下。桌上放着一碗水。他端起来,没喝,又放下。沈青梧不会平白无故地走。她要么是发现了什么。要么,是去杀什么人。 天又阴了。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从北边飘来的腥气,像雨,又像血。 第六十四章 暗桩 第六十四章暗桩 李十一没有急着去找沈青梧。 他知道她若不想让人找到,这青牛镇附近百里,没人能找到。但他也不是没脑子。沈青梧那匹灰马是何忠从镇北一户牲口棚里牵出来的,马蹄没钉掌。她若朝北走,会绕开官道,从西边荒坡底下的旧驿道斜插过去。那条路通往黑石县西面的乱石滩,离陆玄扎营的旧庄子不远。 她去找陆玄了。 李十一站在镇口,朝北望了一阵。天阴得发沉,风从旧庄子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腥味。他收回目光,回安民厅。何忠跟在他后面,不敢说话,只拿眼睛不停往北瞥。 “加派两个哨。一个在北口,一个在西南角。”李十一说。 “那沈姑娘……”何忠试探着问。 “她会回来。”李十一说,“她比我们都会保命。”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沈青梧不是会冲动的人。她去旧庄子,一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否则以她的性子,连说都不会说。刘三死了。这镇子里有鬼。这个鬼可能就藏在某处。沈青梧或许已经找到了线头,才会不告而别。 李十一回到堂屋,把门关上。他要做另一件事。他从床下翻出一只陈安留下的铁箱。那铁箱从未打开过,锁得很死。今天他必须打开它。陈安死后的账本里,缺了几页。那几页去了哪里?何忠说他没拿。丁横说没看见。沈青梧在黑水坳时说过,陈安不只一本账。李十一当时没时间细究。现在周恒就在镇上,陆玄在镇外扎营。时间像一根被两头扯紧的绳子,再不找出那本账,整个镇子都会被勒死。 铁箱上没有锁眼。箱盖和箱身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像被铁水封住。李十一用短刀沿着缝刮。刮到第三圈,刀尖碰到一处软的地方。他用力一撬。“咔”地一声,箱盖弹开。里面没有账本。只有一沓泛黄的符纸,三块中品恶石,和一块包着布的旧铜镜。符纸底下压着一本极薄的小册。 李十一翻开小册。扉页上写着三个字:“暗桩录”。 他扫了几页。上面记的全是人名、暗语、交接地点。这些人散在青牛镇周边三个村子和黑石县城。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不知去向,还有几个,就活在青牛镇里。李十一看到了刘三的名字。刘三,北口暗桩,每月逢五交接,暗号“东边日头”。 逢五。今天是初九。刘三死在了初八。他下一次交接是五天之后。也就是说,刘三的上一轮交接,在三天前。那时候,陆玄的人刚刚到青牛镇地界。刘三把什么东西交给了谁?或者,谁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刘三? 李十一继续往下翻。翻到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页上记着一个极熟悉的名字。何忠。 他瞳孔微微一缩。何忠,南口暗桩,每月初一、十五交接,暗号“河水不犯井水”。 李十一把册子合上,塞回铁箱里。他没把铁箱放回去,而是搬到了沈青梧住的那间屋里,用一堆旧衣裳盖住。然后他洗了把脸,走到院中。何忠正在给几个巡逻的青壮分干粮,见李十一出来,笑着朝他点头。那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十一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何忠,你跟我来一下。”他说。 何忠把最后一块饼塞给旁边的人,一瘸一拐地跟过来。进了堂屋,李十一把门掩上。何忠站着,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已经有些僵了。 “陈安死前,你俩关系怎么样?”李十一问。 何忠的笑容更僵了:“李爷这是什么话。陈安那个人,您也清楚。我在他手下就是跑腿的。哪谈得上什么关系。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有没有让你去南口接过人?”李十一问。 何忠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有。每个月两次。有时候是县城来的货郎,有时候是北边来的流民。我负责把人带到镇西的小屋里。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暗桩(第2/2页) “那些人后来去哪了?”李十一问。 “不知道。陈安从不让我问。”何忠的声音越来越低,连头也垂了下去。 “那刘三呢。你跟他熟吗。”李十一说。 “一般。”何忠说。 “刘三跟你,是不是一条线的?” 何忠猛地抬头。他脸上的汗一瞬间就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李爷,我……陈安在时,这镇子上有点门路的人,谁不给他卖命?我要不接这活,我活不到现在。” 李十一看着他。何忠的腿在抖,但他没跪,也没求饶。他知道,在这地方,求饶没用。 “你最近一次交接,是什么时候?”李十一问。 “七天前。”何忠说,“那人和我约在下月十五。可陈安死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那人什么样?” “矮,瘦,戴着斗笠。每次来都半夜。我把人领到镇西小院。那是陈安的私院。后来陈安死了,小院被周爷住了。那人没再来过。” 李十一没再问。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日头已经从云里斜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灰。何忠还站在那,像等判决。 “今天的话,谁也不能说。”李十一说。 何忠连忙点头。 “出去吧。”李十一说。 何忠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李十一又叫住他。 “你的伤,不是从黑水坳摔的吧。”李十一说。 何忠脚步一顿,没回头。他的肩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是陈安打的。”他说,“他死前一天。他怀疑我偷了他的账。” 李十一没再说话。何忠走了。院子里,阳光把青石板照得半明半暗。石板缝里,有几只蚂蚁在拖一只将死的蚯蚓。李十一看了一会儿,也走了出去。他要去南口。 南口的木栅栏和别处不同。它偏西,靠近河滩。夜里站在这,能听见河水流过的声音。刘三死在北口,而何忠的暗线在南口。这一北一南,像两根线。线头都断在陈安死后的乱麻里。李十一得把线重新接起来。不然,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何忠。 他走到南口,丁横正带着人在换栅栏上的木刺。见他过来,丁横直起身。他穿着件短褂,肩上的伤还裹着布,但看起来已经能挥斧头了。 “李爷,这里交给我就成。”丁横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蹲下来,看地上。那里的土刚被翻过。丁横说是他们在加固。李十一用手指拨了拨,土很松。下面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线。那线指向河滩方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今晚南口,你亲自守。”李十一对丁横说。 丁横看他一眼,点点头:“行。” 李十一没解释。他回望了一眼河滩。河水安静地流着,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那底下沉着多少秘密,没人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 像一根绳子,已经套住了青牛镇的脚脖子。谁先拽紧,谁就能把这镇子整个拖进水里。 天黑之前,沈青梧还没回来。 李十一坐在屋顶上,把刀放在膝上。风从北边吹来,比白天更凉。他朝北望,远处旧庄子的方向,有几点火光,像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过来。 他忽然很希望沈青梧就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像她习惯的那样。安静,警觉,像一截随时会弹起来的竹片。 但那匹灰马还没回来。 夜,越来越深了。 第六十五章 夜归 第六十五章夜归 李十一在屋顶坐到后半夜。 风从北边来,一阵比一阵紧,卷着草屑和沙土,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背靠烟囱,听镇子里的声音。何忠没睡。他屋里一直亮着灯,灯影一会儿晃到东,一会儿晃到西。丁横在南口的木栅栏边,和几个巡逻的低声说话。前半夜,风里夹过几声狗叫,之后便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去找沈青梧。 不是不想。是不能。青牛镇现在像一个摊开的巴掌。五根指头,根根都得按着。他要是走了,哪怕只走半天,这巴掌就会合不上。周恒在小院里等着看他的手段,陆玄在旧庄子里等着他露头,黑煞在更远处等着他出错。他哪都不能去。 天快亮时,他听见了马蹄声。 极轻,从西边来。那马走得很慢,蹄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敲着湿木。李十一睁开眼。月亮已经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点蟹壳青,整个镇子还浸在灰蒙蒙的雾里。 他翻身下房,几步穿过小巷,到了镇西的木栅栏边。巡逻的两个青壮正缩在草棚下打盹,听见响动,慌忙站起来。李十一抬手,示意他们别出声。他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雾里,一匹灰马慢慢走过来。马背上没有沈青梧。 李十一的心沉了一下。他迎上去,抓住缰绳。马浑身是汗,马肚子上下喘得厉害,左前腿有一道极浅的刀口。马鞍上也溅着几滴血,已经发黑。他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偏过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臂。 他牵着马往西走。雾很重,像从河滩上漫上来的。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在一片矮荆丛后看见了她。 沈青梧靠着一棵歪脖子榆树,坐在地上。她的右腿伸直了,小腿上用布条绑了三道。那布条不是她的,是灰色的,像是从别人身上撕下来的。左臂也吊着。她没抬头,呼吸极浅。李十一蹲下来,把她脸上的湿发拨开。她的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沈青梧。”他叫她。 她睁开眼。那眼还是黑的,只是有些散。看清是李十一后,她嘴唇动了动。李十一听不见声音,把耳朵凑过去。 “陆玄……明晚动兵。”她声音极轻,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气,“从西边渡河。先烧粮,再围镇。” 李十一没说话。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太轻了,轻得他心惊。她的血从腿上的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裳。李十一抱着她往镇里走。雾在身后慢慢合拢,像一张被撕开的帐子又缝上了。 何忠和丁横已经等在镇口。何忠看见李十一抱着沈青梧回来,脸色一下变了。丁横接过去,把人送到了安民厅后头的小屋。李十一让人烧热水,又让何忠去把镇上的伤药全找来。他自己坐在床前,用刀把沈青梧腿上那些染透的布条割开。 伤口很深。有三道。不是刀伤,是箭伤。箭头已经拔了,但伤口周围的肉肿得发亮。何忠端了水进来,只看了一眼,就扭头干呕。李十一用湿布清洗。沈青梧半醒半昏,额上全是汗,但没喊。她的牙咬得死紧,腮帮子都硬了。 “箭上有毒。”丁横蹲下来,用鼻子闻了闻,“是烂骨草。黑煞的人爱用这个。我爹当年就是被这东西……”他没说下去。 “怎么办?”何忠问。 “用火烧。”丁横看向李十一,“把毒逼出来。你按住她。别让她动。” 李十一点头。他让人取了根铁条,在灶火上烧红。沈青梧睁着眼睛,看着他,又看看那根铁条。她没说话,只把手塞进嘴里,用牙咬住自己的虎口。李十一没按她。他知道,这女孩受得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夜归(第2/2页) “忍一下。”他说。 铁条按上去,肉里“嗤”地冒起一股青烟。沈青梧整个人一弹,像条被丢进滚水里的鱼。但她没把嘴里的手松掉。血从她虎口流出来。李十一的手没有抖。他压着铁条,一下,两下,三道伤全烫过了。她昏了过去,最后一口力气用尽,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在床上。她始终没有叫出来。李十一的手上全是汗。他站起来时,腿有点发软。 丁横给沈青梧上了药,又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何忠在门口不敢进来。李十一走到门外。天已经大亮了。雾散尽。太阳从东边河面上爬起来,像被谁从水底捞出来的,带着一层血。 “把镇子里所有的青壮都叫起来。”他对何忠说,“陆玄今晚动兵。从西边渡河来。先烧粮,再围镇。” 何忠脸唰地白了:“今晚?” “今晚。”李十一说。 丁横从屋里出来,斧子已经提在手上:“我去把粮仓的粮搬到地窖里。再把镇西的木栅栏加固一遍。” “不搬。”李十一说,“粮仓留在原地。你带人把粮仓里的粮换成柴草。明面堆粮,底下埋柴。他们若来烧粮,就让他们烧。” 何忠愣了:“那粮呢?” “粮今晚就运到河滩边的地窖去。你带人,从南口绕。注意别打火把。”李十一说。 何忠咽了口唾沫,忙不迭地去了。丁横问:“西边渡口,谁去守?” “我。”李十一说。 他走到后院,给自己打了桶水,从头到脚浇下去。水很凉,把一晚的汗和血都冲散了。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把短刀擦干,又往刀身上抹了层油。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一场还没开始的雨做准备。 周恒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前院。他没让人扶,自己靠在廊柱上。左手用布吊着,右手里攥着个白瓷小杯,像在喝茶。 “今晚要打了。”周恒说。 李十一没抬头:“陆玄的人,分两路。一路从西边渡河烧粮,一路从北面摸进来。你的人守北口。张茂一个顶五个。周爷没问题吧?” “你让一个废人守北口。”周恒笑了笑。 “周爷不是废人。”李十一说。 周恒看着他,收了笑。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栏杆上,说:“北口归我。若陆玄的人从北边进来,你就没我这个债了。” 李十一起身,看了他一眼:“你死了,我找谁要债。” 周恒哈哈笑了两声,没再说话。他转身慢慢往小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张茂说,那个姑娘昨晚杀了两个探子。一个在旧庄东头的马棚里,一个在渡口上游。箭是她替那灰马挡的。” 李十一没说话。他只知道她回来了。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 “你这颗子,比你有用。”周恒丢下这句,走远了。 李十一进了屋。沈青梧还昏着。她的脸像纸一样白,嘴唇上有血,虎口处被她自己咬得翻起了皮。李十一坐在床边,把她那只伤手轻轻托起来,放到被子里。她手指冰凉。李十一握着,没放。 “今晚之后,给你熬鱼汤。”他说。 她没听见。 可李十一还是说了。像说给这屋里的灯听,说给这镇子的墙听,说给今夜将要来的刀和火听。 第六十六章 西渡口 第六十六章西渡口 天还没黑,李十一就到了西渡口。 这地方在镇子西面二里处,是陆玄的人最可能渡河的位置。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缓,岸边生满芦苇,能藏人。对岸是一片平坦的荒滩,再过去就是旧庄子方向。夜里从那边过来,借着芦苇的遮掩,摸到镇西木栅栏外,用不上半炷香。 李十一带了三个人。一个叫赵黑,一个叫刘五,一个叫马猴。都是从青牛镇本地汉子中挑的。三人身板不壮,但都是打猎摸鱼的好手,路熟,胆子也不小。他们跟着李十一蹲在芦苇荡里,用泥抹黑了脸和手。远处的水面泛着青灰色的天光,像一块半旧的铜镜。 “都听好了。”李十一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地方有八个能踩稳的浅窝子。我全都做了记号。若有人渡河,必然走那几条浅线。你们三个分守三处。不要正面打。等人进了水里,再动手。刀要贴水砍,从下往上。别露身子。” 三人点头。他们没说话,只把刀握得更紧了些。李十一把两把短刀都插在腰后,自己去了最靠北的那条浅线。他的裤腿卷到膝上,脚浸在河水里。水很凉,像有冰片在割。他闭了闭眼。丹田里的气旋缓慢转动,像只还没醒的兽。他试着把那丝水性灵力往脚下引。水底的泥沙渐渐与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感应。他“听”见了水流打在浅窝子边的声音,极轻极碎。这让他心里有了底。 天彻底黑下来。没有月亮。风从河对岸吹来,压得芦苇伏向水面。李十一把呼吸调到最浅,整个人像一块半浸在河里的大石。赵黑他们三个人也各自缩进了苇丛,看不出半点声息。 约莫亥时末,对岸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极轻的鸟叫,像是夜鹭。跟着,水面轻响,有船底擦过沙洲的声音。李十***没入水中,细细感应。来的是两条平底小船,吃水不深。一条居中,一条偏北。船上没有灯。但在他“听”来,那船底划开的波纹像两条银线,直直地朝岸边逼来。 他慢慢往后缩进芦苇深处,只露出半边脸。船近了。离岸七八丈时,船上的人纷纷下水。足有十五六人。他们腰间扎着红巾,口中咬着刀,涉水而来。水声细碎,像一群鱼在往岸上拱。走在最前的那人手里没刀,只提着一只黑口袋。李十一猜,那里面装的是火油。 他们走了几步,水渐深。领头的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了三股。其中一股五个人,朝李十一的方向摸过来。李十一没有动。他等。等着那几个人踩进他做了记号的浅线。那条线,他白天用树胶和灰粉在水底石子上抹过,脚踩上去会滑。而且他记得,那里河底凹凸不平,有几道被河水淘出来的小沟。白天看,不显眼。夜里踩进去,一陷就是半人高。 第一个人滑倒了。他嘴里咬着刀,喊不出声,只在水里一扑。水花溅起。旁边两人去拉他。李十一像条鲶鱼一样贴水游过去。他的刀从下往上,精准地扎进最近一人的大腿内侧。那人闷哼一声,在水里软了。第二个人刚转头,还没看见李十一,脖子上就挨了一刀。血涌进河水。第三个人终于叫出来。只半声。李十一的刀柄撞上他的喉结。他仰面倒进芦苇里,连水花都没怎么激起。 赵黑他们那边也动了。传来几声极短促的闷响,像石头砸进深水,又像有人被拖进了泥里。那两条船上留了人,听见动静,操桨往岸边靠。船头的火折子亮了起来。 “点火!烧过去!”对岸有人压低嗓子喊。 火折子在空中划了道弧,落在岸边芦苇上。干燥的芦花一沾火星,“轰”地就着了。风从河面吹来,火苗呼地一下蹿上半空。李十一从水里跃起。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水鬼。他大跨一步,踩在浅滩上,短刀脱手飞出,将船上那个举着火油的人钉在船帮上。 那人惨叫着翻下船。火油泼进河里。河面“蓬”地烧起一层蓝火。火线顺水而散,把两条小船都圈住了。船上的几个红巾汉子慌了神,纷纷往水里跳。赵黑他们从芦苇里钻出来,照着落水的人就砍。刀光在火光里乱闪,河水被搅成一片红。 北边的那条小船见势不对,调头想跑。李十一几步踩进水里。他没有追,只是蹲下去,把整只右手没入河面。那一瞬间,他调动了体内全部的水性灵力。水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猛地一推。小船剧烈摇晃,船头一歪,横在河心。撑船的人“扑通”落水,再没冒出来。 火光里,李十一慢慢站直身子。他的手上、脸上、刀上全是血。河水还在烧。他的影子被蓝火投在对岸的土坡上,又长又歪,像一根烧弯了的铁条。 “赵黑,点数。”他说。 赵黑踉跄着跑过来,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喘着气道:“这边八个。船上的没算。” 刘五和马猴也回来了。刘五的胳膊被划了一刀,血流不止,但精神还好。马猴脸色惨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手里拎着半截红巾,说不出话。 “把能动的绑了。不能动的,扔河里。”李十一说。 他们照做。河面上的火渐渐熄了。夜风一吹,只剩一股焦糊味。李十一站在岸边,朝北面望去。那边没有火光,也没有杀声。静得过分。北口是周恒和张茂守的。若陆玄真派了人从北面摸进去,没道理这么静。 “你们继续守这。见到船,就点火。火不灭,人不退。”李十一对赵黑说。 他转身往回跑。脚下的泥又软又滑。他跑得极快,像要把这一夜的火气全甩在身后。 北口到了。木栅栏完好。哨位上竟空着。李十一心头一凛。他抽出刀,放慢脚步。地上没有血,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他往镇里走。走了几十步,才看见张茂从一间空屋的房顶跳下来。他浑身是血,肩头插着一支断箭,落地时身子晃了一下,却没倒。 “人呢?”李十一问。 “进来六个。我杀了四个。两个往粮仓去了。”张茂说,用刀指着东边。 李十一顺他指的方向看。粮仓那边,果然有火光。不旺,像是有人正在点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西渡口(第2/2页) 他朝粮仓跑去。粮仓里堆的全是柴草。火一旦烧起来,周围十几间民房都要遭殃。但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了。 那火没有变大。它在动。像被人举着,从粮仓后面的小巷里跑出来。是一个人影。那人影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身上插着几支箭。他手里举着火把,还没走到粮仓门口,就一头栽在地上。火把脱手,滚到一边,被另一个人一脚踩灭。踩火把的人,是周恒。 他半靠在粮仓外墙上,手里握着那柄薄刀。刀身全是血。周恒的脸上也沾着血,可他还是那副半笑不笑的样子。他看向李十一,喘了口气,说:“你的人说粮仓里都是草。我替你省了,没让他点着。” 李十一走上前。周恒的脚边,躺着那第六个红巾。他的胸口有个洞,是薄刀绞出来的。李十一看了周恒一眼。这头狼,伤了半条命,还能杀人。 “还有两个往镇南跑了。”周恒说,“是你的人,还是陆玄的人,你看清楚。” 李十一眼神一沉。镇南。那里有地窖,刚藏了粮。还有沈青梧住的小屋。 他没有说话,直接朝南边冲了过去。 李十一穿过两条巷子,冲到沈青梧住的小屋前。 屋门半掩,门板上有刀痕,像刚被人劈过。窗子整块脱落,斜挂在墙上,被风吹得一拍一拍地响。李十一心口像被人攥住,提刀便撞了进去。 屋里黑着。火折子滚在地上,还亮着。床上没有人。沈青梧不见了。地上有血,滴成一条暗线,从床铺边一直延伸向北墙下的一个破柜子。柜门洞开。李十一走近,看见沈青梧半跪在柜后,脸色惨白,右手握着自己那柄匕首,正抵着一个男人的腰腹。 那男人半靠在地上,浑身湿透,穿着红巾军的衣裳。他肩膀上扎着半截箭杆,手臂仍死死抓着沈青梧的脚踝。两人都没动,像两头对峙的野兽。沈青梧的眼半睁着,目光散乱,显然是在昏迷中被痛醒的。她的腿伤重新裂开,血流了满地。 李十一没出声,上去一刀。刀从那人后颈斜入,直接切断了他的喉管。那人身子一软,栽倒在地。脚终于松了。 李十一把那人踢开,蹲下身去扶沈青梧。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她抬起眼看李十一,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认出他。然后,她那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松开。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整个人朝前倒去,被李十一一把抱住。 “没事了。”李十一说,声音压得极低。 她的头伏在他肩上,呼吸急促,烫得吓人。他把她抱起来,往屋内那间有床的小房走。正要把人放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极轻,却极快。他回头,刀已在手。来的是丁横。丁横浑身是血,手里提着斧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青壮。他看见李十一抱着沈青梧,又看见地上那具尸体,骂了一声。然后道:“跑了一个。往南边去了。我追到半路,见地上有东西。”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李十一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红巾。但红巾下面,别着一只极细的铜哨。哨身上刻着一只鸟。李十一认得那鸟。是“夜枭”。 “什么来路?”丁横问。 “陆玄的哨子。”李十一说,“不是普通兵。是探子。他往南跑,是去报信。” “那南边地窖怎么办?粮全藏在那了!”丁横急道。 “地窖位置若被报出去,今晚还会有第二批人。”李十一说。他把沈青梧交给丁横:“把她带到安民厅正屋。叫何忠关门,谁也别放进来。你带三个人,火速去地窖,把粮能搬的往河滩上游移。移不完,就把地窖口堵了。” 丁横把沈青梧背起来,咬牙道:“那你去哪?” “我追那个哨子。”李十一说。 他没有多解释,提着刀就冲了出去。夜色浓得像墨。李十一沿着南边小路追出镇外。风从河滩上吹来,冷而湿。他伏低身子,把气息压到最浅。没多久,他就听见了前面的响动。是人在烂泥里奔跑的声音,一脚比一脚重。那哨子受了伤,跑不快。 李十一抄近道,从河滩边的芦苇中斜插过去。对方显然也发现了。那人突然停住,像在找方向。然后,他朝河滩方向折去。李十一心中一动。河滩。那里面沉睡的是河伯。他的水令感应极强。他能感觉到河水的流向,也能感知那人在河边的每一步。 他不再追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水性灵力沉入地下。那是一种极玄的感觉,像自己的影子从脚底散开,顺着泥土里的潮气一直蔓延到河边。他感觉那哨子踩进了浅水,正在拼命往对岸游。李十一蹲下来,把右手按进湿泥里。水脉一震。河面像被谁从中间推了一下,起了一道半人高的浪。那浪不猛,却极厚。哨子被浪兜头拍下,呛了满口水。他挣扎着冒出水面。李十一已经蹚水赶到。刀出如电,劈在他后颈。那人沉了下去,再没起来。李十一把他拖上岸。月光没出,他看不清脸。搜身。只摸出一只竹筒。竹筒封得极严。李十一捏开。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六字:“镇中空虚。可渡。” 李十一把纸撕得粉碎,扔进河里。他坐在河滩上,大口喘气。天边已经发白。河面渐渐亮起来,像一块被洗过的旧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在发抖。他攥了攥,又松开。如此三次,才勉强稳住。 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回头。河滩高处,一个极淡的影子站在那里。是沈青梧。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赤着脚,披着那件旧袍。她没下来,只远远地看着他。像这河边的一只孤鹤。 李十一没说话。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沈青梧也没说话。等他走到近前,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李十一“嗯”了一声,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拧了拧水。两人并排往回走。没有人回头。 青牛镇又熬过了一夜。但李十一知道,这地方就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旧刀。每熬过一夜,就短一截。总有一天,连刀尖都会断。只是不知道,会断在谁的手里。 第六十七章 余烬 第六十七章余烬 天亮之后,青牛镇没有哭,也没有笑。 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那些夜里被刀声惊醒的人,只敢隔着窗纸往外看。直到日头升到房檐高,才有三三两两的妇人出来打水。她们低着头,不往别处看,也不说话。井台的木把手“吱呀”地响。水一桶一桶被提上去,像把夜里浸进地里的血,又一点一点抽了回来。 李十一坐在安民厅的门槛上。他换了身旧衣,头发还湿着,是去井边用冷水冲的。他手里捏着半块硬饼,也不吃,就那么慢慢掰着,像在数地上的蚂蚁。他的脸上没有倦色,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丁横从巷口跑回来,报数:昨夜来犯的,共二十一个。河边死了十四个。北口四个,南边一个,镇上逃了两个。其中一个已在河边被李十一解决。剩下的那个,没找到。丁横已经带人把河滩两岸搜了一遍。 “找不着,就不找了。”李十一说。 “那人要是跑回陆玄那儿,咱们虚实就全露了。”丁横说。 “虚实本来也瞒不住。”李十一说,“陆玄的人死了,镇子还在。这就是实。他下一次来,只会更小心。小心,就会慢。” 何忠从安民厅里出来,把一碗热汤端给李十一。李十一没接。何忠就放在他脚边。汤上漂着几片菜叶,油花在日头下亮着。何忠站了两息,低声说:“沈姑娘醒了。喝了半碗水。我让后厨熬了粥。她说没胃口。” “由她。”李十一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朝镇西小院走。周恒的院子很静。张茂在门口靠着墙,半闭着眼。他肩上又多了道新口子,已经用布裹了。见李十一来,没拦,只把门推开。周恒在院里晒太阳。他脸上比前几天好了些,但左手仍吊着。他的薄刀横放在膝上,刀下垫着一块旧布。 “陆玄今晚不会来。”周恒说,“他手底下没多少能用的人。你昨晚打掉的那批,是他的亲兵。刀上有号。他得重新凑人。至少三天。” “他会不会直接放火烧镇?”李十一问。 “不会。”周恒说,“他要的是我。烧了青牛镇,我就跑了。他一个炎魔卫的人,要的是功劳,不是光秃秃的城墙。活捉我,比烧一百个村子都值钱。” “那他的人在城外扎着,等什么?”李十一问。 “等援兵。”周恒说,“炎魔卫的高手,不止陆玄一个。他多半已递了消息去州城。快马五六日,能来两个硬手。到那时候,这镇子就真保不住了。” 李十一没说话。周恒说这些时,嘴角带笑,像在提醒他,又像在看着他慌。李十一不慌。他知道周恒还有后手。周恒让张茂出去送信已经好几天了。以张茂的脚程,若是去找周恒在州城的旧部,这时候也该有回声了。 “你的人,多久到?”李十一直接问。 “你倒是不装。”周恒笑了一声,把刀从膝上拿起来,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刃口,像在听它会不会响,“两三天。也许四个。若他们来之前陆玄先动了,就你和我,再撑一夜。” 李十一没接话。他看了眼周恒的左手。那手从肘往下,已经明显比右手细了一圈。周恒也不避,甚至当着他的面动了动手指。那动作极僵硬,像提线木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余烬(第2/2页) “周爷的刀,真能再杀人?”李十一问。 “能不能,你昨晚看见了。”周恒说。 李十一没再说话。他转身出了院子。张茂在他身后把门合上。门板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铡刀。李十一往沈青梧的屋子走。他走得不快,像一路在整理什么。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是关的。他敲了两下。里面极轻地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沈青梧靠在床头,脸上有了点血色。右腿的伤被重新包过,看着没那么肿了。她手里握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水。她没喝。她看着李十一进来,像早知道他会来。 “昨晚,有个人往镇上跑了。”李十一说。 “跑了?”沈青梧问。 “没追着。也可能死了。”李十一说。 沈青梧低下头,把碗放在膝上。过了两息,她道:“那人不重要。陆玄身边有个瞎子,会用幡。他才是麻烦。” 李十一看着她:“你昨晚去旧庄子,就是为了看陆玄身边的人?” 沈青梧没回答。她把腿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像在取暖。然后才说:“陆玄有三个亲随。一个使刀,一个拉弓,一个就是那瞎子。瞎子不瞎,眼全白,但能看见气。我进不去。就躲在马棚后头。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在他转身之后才动的手。” “你用箭杀了他两个探子。”李十一说。 “我只会用箭。我爹教的。”沈青梧说。 “那瞎子为什么不追你?”李十一问。 “他不敢离陆玄太远。他走了,陆玄就是空门。”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窗纸是新糊的,日头透进来,把屋内照得发黄。他用手指在窗棂上划了一下。沈青梧从身后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道:“你想杀那个瞎子。” 李十一回过头。沈青梧的眼睛很黑,像在井底望他。他点头:“不杀他,陆玄就是只瞎子。杀了瞎子,他才真的不知道这镇子里有什么。” 沈青梧把碗端起来,慢慢把水喝了。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嘴,说:“我跟你去。” “你伤没好。”李十一说。 “不碍事。”她说,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河滩比旧庄子好藏。我的脚没事。” 李十一想说什么,对上她的眼睛,到底没说出来。他知道,拦不住。就像那晚她不让他一个人去旧矿坑一样。这丫头有股子拗劲。像根藤,看着软,骨子里比老树还硬。 “今晚我先出镇。你从南口绕,到芦苇荡等我。”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她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李十一之前给她的原图。她递给他。李十一没接。 “放在你那儿。”他说。 沈青梧看着他,手指慢慢缩回去。她把布包重新塞进枕下,然后躺下去,闭上眼。 “我睡半个时辰。”她说。 李十一“嗯”了一声,走出屋去。院子里,日头已经升得很高。镇子很静,像全村人都还没从夜里缓过来。只有后厨方向,飘起一阵米香。那香气淡极了,落在晨风里,像这世上最后一点暖意。 第六十八章 夜入旧庄 第六十八章夜入旧庄 入夜后,李十一从北口出去。 他换了双软底布鞋,用泥浆在鞋底厚厚地抹了一层。那能减小声音。他这趟没带短刀,只别了把从黑水坳带回来的细刃。刀身窄,两面开槽,适合近身。腰后还插着两把何忠寻来的铁棘子,是打猎用的暗器,尖上抹了从陈安旧药里翻出的麻汁。他走过北口时,丁横蹲在栅栏后。两人没说话,只对了个眼神。丁横身后的草棚下,几个青壮披着旧袄,靠在一起打盹。李十一从他们面前经过,没人醒。他走得像烟。 沈青梧已经在芦苇荡里。 她坐在一丛老芦苇根下,怀里抱着用油布包好的小弩。那小弩是她用旧庄子里捡来的木料自己改的,弦用浸过油的兽筋,箭只有五支。这弩看着粗陋,但三十步内能射穿皮甲。她昨夜杀那两个探子,用的就是它。李十一走到她身边,蹲下。她没抬头,只把一根箭矢在指尖转了转,又插回腰后。 “旧庄东北角,有个矮门。我昨天从那儿摸进去的。”她说,“陆玄的屋子在祠堂后头。瞎子住西厢。门口有个炭炉。炉子边上蹲着条黄狗。那狗不叫,但会闻味。” “你昨天进去,狗没叫?”李十一问。 “我身上有河泥味。它没闻出来。”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再问。他闭起眼,把丹田里那点水性灵力放出去。河水就在身后。对岸的旧庄子趴在河堤后,黑乎乎一片。水脉把一些极细微的震动送过来。他仿佛能“摸”到旧庄里的地面。有人踩着沙土走动,有马在栏里喷鼻,还有火堆炸开的小声。那距离太远,像隔着一层水在听。但至少证明,陆玄的人还醒着。 “庄子里有明哨七个。一个在庄西水井边,两个在祠堂前,两个在粮垛后。还有两个在庄外,沿河堤游动。瞎子在西厢。门外有人守着。”李十一说。这些判断,一半来自水脉感应,一半是沈青梧昨夜探得的细节。两人说完后,都沉默了一下。 “杀瞎子,不能出声。”沈青梧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李十一望着对岸那团黑。过了两息,他道:“你射死门外的人。我进去。狗交给你。半炷香内我不出来,你就走。” 沈青梧没应声。她把小弩架在膝盖上。李十一知道,这是不答应。他也没再劝。两个人一前一后,涉水过河。 水不深,刚到胸口。水下有暗流,沈青梧用一只手拽着李十一的腰带,另一只手把弩举在水面上。两人像两条并肩而行的鱼。月光全无,河面黑沉沉的。上了对岸,他们伏在芦苇里,等巡逻的两个人过去。那两人举着火把,步伐散漫,嘴里低声骂着天气。火把光在他们头上一晃而过,又在泥滩上拖出两条歪斜的影子。 李十一和沈青梧趁那点黑暗摸向庄边。这旧庄子不小,但荒败已久,一半的屋子没了顶。陆玄的人只占了几处能遮风的地方。沈青梧说的矮门就在北墙下,半掩在草丛里。李十一先到,贴着墙听了一息,然后侧身钻进去。沈青梧没跟。她往西绕,去解决狗和门外的人。 李十一独自穿行在旧庄的断墙之间。地底的水汽很重。那口古井就在前头。井边一个哨兵背对着他,正弓着腰拨弄火堆。李十一没有管他。他绕到祠堂东侧的一排矮屋后。西厢就在正前方,隔着一小片荒院。门前果然有只炭炉,炭火半明半暗。那条黄狗趴在炉边,耳朵贴地,似睡非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夜入旧庄(第2/2页) 李十一停下来,让呼吸更浅些。他贴着墙根,把身子缩进一段半塌的篱笆后。西厢门外的守卫靠在柱子上,手里抱着刀,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李十一没动。他在等沈青梧。 只过了几息,黄狗突然抬头,朝西墙方向望了一眼。它的耳朵竖起来,身子慢慢弓起。可还没等它叫,一支小箭从暗处钻出,无声地扎进它的左眼。狗哼都没哼,翻了个身,腿抽了两下。那守卫察觉到狗动了,睁开眼。他还来不及看清,第二支箭从另一个角度射来,直入咽喉。守卫顺着柱子滑了下去。 沈青梧从西墙方向探出身子,朝李十一这边比了个手势。李十一动了。他几步蹿过荒院,到西厢门前。门没锁。他推开条缝,侧身闪入。屋内很黑。一股极淡的香灰味浮在空气里。房间中央有个人。那瞎子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他的头仰着,白眼向上翻,像在“看”屋檐外的天。李十一进门时,他没动。李十一的脚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但瞎子开口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又尖又薄,像用指甲在灯罩上划。 李十一不动。他后背贴着门。他没有回答。瞎子的头慢慢转过来。那双白眼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可李十一觉得,他正在被看见。瞎子又笑了一下:“你身上有河伯的味道。还有一股火。我知道你会来。沈家那个丫头,我也知道她在西墙后头。” 李十一把细刃从腰后缓缓抽出。瞎子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动。 “你杀不了我。”瞎子说,“我的气,比这间屋子还大。你一进来,脚就踩在我的气里。” 李十一跨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像忽然变成了泥沼。他的鞋底“吱”地一响,像踩进了一摊浆糊。他低头。地上有灰。极细极轻的灰。那不是泥,是骨灰。瞎子把骨灰铺在脚下。李十一的脚陷进去半寸。有什么东西正从灰里往他腿上爬,像许多极细极凉的手指。 “这是怨灰。”瞎子说,“死人的东西。碰了,你就走不出去了。” 李十一没停。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净火跳了一下。他抬起右脚,重重踩下。那层灰突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从鞋边散开。瞎子脸上那一丝笑僵住了。李十一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他脚下一蹬,身体低伏着冲过去。刀从下往上,直挑瞎子喉咙。 刀尖没入。可手感不对。那是纸。瞎子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袋子,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李十一的心一沉。上当了。西厢里的这个“瞎子”,不是真身。 身后,外面忽然响起一片尖利的竹哨声。整座旧庄,像被人一脚踢醒的蜂巢,瞬间亮起了火把。李十一回头。沈青梧正朝他这边跑来,身后十几步外,那口古井边的哨兵已经拔刀跃起。火光下,一个极高极瘦的人,从祠堂后缓步走出。他肩上搭着块灰布,手里拄着一根白色长幡。幡上画满黑色眼睛。他的眼窝凹陷,双瞳雪白。 “你以为纸人没有用。”真瞎子道,声音从庄子里四面八方地传来,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沈青梧已经到李十一身边。两人背贴着背。火把越来越多。庄门被封了。李十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上面沾着一点焦黑的灰。他攥紧了刀。 今晚,难走了。 第六十九章 突围 第六十九章突围 火把连成一片,把旧庄照得如同白昼。 李十一和沈青梧背靠着背,站在荒院中央。四面都是人。南边祠堂前,七八个红巾刀手已列成半圆。北边矮墙后,几支火把在移动。那个拄着白幡的瞎子就站在东面十步外。他没有靠近,只把长幡轻轻往地上一顿。幡布上的黑眼像活了过来,几十双瞳孔同时转向李十一和沈青梧,像一片浮在夜里的蝇阵。 “这地方一年没来客了。”瞎子说。他的声音又尖又薄,像从幡布里挤出来的,“来了就是客。留下吧。陆爷有话问你们。” 李十一没说话。他的眼睛在那些火把和刀锋间快速扫过。前有刀手,后有墙。东边是瞎子,西边是那口古井和几个摸过来的步卒。硬拼是下策。他往沈青梧身后贴了贴。她动了一下左肩,那是她准备发弩的信号。 李十一把细刃横在胸前。他调动体内水脉。脚底有一道极细的凉气,来自庄外那条河。那水离这里太远,但地下的潮气还在。他放出一丝水性灵力。地面上的灰和土,慢慢像有了生命。他感觉得到。瞎子脚下方寸的土变得极硬极干,而西边古井方向,潮气最重。 “他们从南边围过来,我们往西打。”李十一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沈青梧没回头,只把弩抬了抬。她明白了。 “你们商量什么?”瞎子笑起来,“没用的。我的眼睛看得见你们心里的话。那姑娘的弩里有三支箭。你腰后有两把棘子。你们的腿都在抖。别装了。” 李十一没再等。他把刀一扬,朝东边直冲过去。瞎子眉头一皱,长幡挡在身前。他以为李十一要杀他。可李十一冲出三步,猛地一折,朝西边古井扑去。沈青梧同时转身,小弩连发两箭。箭破风,一支钉入最近那刀手的眼窝,一支射在另一个人的膝上。那刀手“扑通”跪倒。两人已冲到古井边。李十一一脚踢翻井沿上的木桶。桶里的水泼出去,浇了两个正从井边探头出来的步卒。那两人往后一缩。李十一已从他们之间穿了进去。沈青梧跟着。他反手一刀,割断了一根晾在矮墙上的粗绳。绳上挂着的破席子和竹架“哗啦”塌下来,把那两个步卒盖在地上。 “追!”瞎子尖声道。他的长幡一顿,那些黑眼珠子像被吹了一口气,全往李十一方向飘去。那玩意不是布,倒像某种被驯化的阴物。它们飞得极快,像一群嗜血的蛾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突围(第2/2页) 李十一头也不回。他把早已握在手里的铁棘子往后一甩。两枚全中。可那玩意不惧疼。它们扑到铁棘上,眨眼就把它染成黑色。沈青梧第三箭出弦,正中最前头那团黑眼。箭矢穿过去,像穿过一层烟。那黑眼散了一瞬,又聚回来。 李十一心里一凛。他不再纠缠,拉着沈青梧跳进西墙下一条极窄的明沟。那沟半人深,积满烂泥,气味冲鼻。这是沈青梧事先说好的退路。她前夜来时,曾在沟里藏过身。两人在泥水里爬行,头顶尽是脚步声。李十一用刀把沟壁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撬开。那是堵在旧水道口的一块薄石。水道的口极窄,通往庄外。李十一先把沈青梧推出去,然后自己翻身滚进去。他的背刚没入水道,一块石头就砸在他刚才趴过的地方。那黑眼也追了上来,在水道口盘旋,可到了这处,它们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再往里飞。 李十一和沈青梧从水道另一端钻出。已经出了庄。河就在脚下。两人没停,直接滑入河中。水漫过头顶。李十一攥住沈青梧的手,两人顺水往下游漂。身后的旧庄里,哨声和叫骂响成一片。火把聚到河边。可这河太黑,水又急。他们像两条泥鳅,钻进了夜的最深处。 漂出两里地后,两人从一处河湾爬上岸。沈青梧的伤腿已经泡得发白。她坐在地上,把断箭拔出来扔了。那是她路上随手折的。她的弩只剩一支箭。她没说话,只把弩收好。李十一喘着气,仰面躺在草里。天上的云散了些。有几粒星子漏出来,比平时更凉。 “瞎子没追。”沈青梧说。她的嗓子被河水和寒气浸得发哑。 “他不敢离庄子太远。”李十一说,坐起来,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狼狈得厉害。沈青梧头发散了,脸上的泥水还没擦净。李十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点气。 “笑什么?”沈青梧问。 “我们像两条落水狗。”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笑。她低下头,把头发拢到耳后,过了一会儿,才道:“落水狗能活着回来,就不错。” 李十一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朝青牛镇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等她跟上。沈青梧一瘸一拐地走在他后面。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这夜,旧庄里的火把还在远处跳。像谁在河对岸,点了一排送行的灯。 第七十章 周恒的援兵 第七十章周恒的援兵 回到青牛镇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李十一和沈青梧从南边河滩绕回。南口的哨兵认得他们,没声张,只把栅栏拉开半扇。两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滴着泥水,头发里夹着草屑。丁横从草棚下钻出来,刚要说话,看见沈青梧的腿,又把话咽了回去。李十一摆摆手,示意他别惊动别人。 沈青梧自己走回了屋。她没让人扶。李十一站在院中,拿凉水冲了冲脸,又让丁横去后厨弄点热汤。天愈发亮起来,镇子里又有了鸡叫。那叫声又干又哑,像从极远的地方被风送来的。李十一端起汤,没喝,先放在一旁。他换了身衣服,去找周恒。 周恒起得早。李十一进小院时,他正站在院中。张茂在旁给他打水。周恒的右手伸进铜盆里,慢慢洗着。水花很小。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你们昨晚去旧庄了。” “去了。”李十一站在门口。 “杀了几个人?” “四个。还有一条狗。” “那个瞎子呢?” “没杀成。他有些门道。” 周恒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转身看着李十一,目光里没有惊讶。他像早知道这结果。“那瞎子跟陆玄七年了。他练的是‘百目幡’,算炎魔卫里的偏门。你练气二层能从他手底下活着回来,已经是本事。”周恒说,“坐。” 李十一没坐。周恒也没勉强。他拿起搭在盆边的一块干布,擦着手,像在考虑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张茂,去把那人叫来。” 张茂应声去了。不多时,他带了一个人进来。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生得精瘦,面皮黑黄,一双三角眼像两颗钉子。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羊皮褂,腰里别着柄极旧的柴刀。进了院,他先朝周恒躬身,又朝李十一点点头,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这是我外甥,周平。”周恒说,“昨天后半夜到的。走山路,带来三十个人。都散在镇外,暂时没进来。” 李十一打量了周平一眼。那人和周恒长得有三分像,气质却截然不同。周恒沉,像深水。周平浮,像风里的草。他看人时总侧着脸,眼神飘着,像在找什么东西。李十一不喜欢这种眼神。 “舅舅,兄弟们都在北坡后头等信。只要您一句话,今晚就能把旧庄围了。”周平说,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不急。”周恒说,“陆玄的人不到绝路。围早了,他跑了,以后更麻烦。” “是。舅舅说得是。”周平低眉应道,又看了李十一一眼,“这位就是李主事吧?我一路听人提起。果然年轻。” 李十一没理他的奉承。他看向周恒:“三十个人,多少修士?” “三个练气四层,五个练气三层。其余都是老兄弟,见过血。”周恒说,“不过这盘棋不急着一口吃。先让陆玄等。他等得越急,越容易犯错。张茂,给周平安排个地方。别进镇子,就在北坡后待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周恒的援兵(第2/2页) 张茂领命。周平又朝周恒躬了躬身,跟着张茂往外走。经过李十一身边时,他忽然顿了一下,低声道:“李主事,我舅舅的命,是你救的。这个情,周家记着。” 李十一没说话。周平笑了一下,快步走了。 周恒坐回椅上,把脚翘起来。他看着李十一,忽然道:“我这个外甥,你看如何?” “周爷的人,我不评。”李十一说。 “你评。”周恒说。 李十一想了想,道:“他比周爷年轻,也利索。但他心里有刺。” 周恒笑了一声,没继续。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片越积越厚的云,像在养神。过了好一会儿,他道:“有刺才好。有刺的人,做事才肯动脑子。没刺的,都是死人。” 李十一没接话。他转身出了院子。门外,何忠正在街角等他。见李十一出来,何忠快步上前,低声道:“出事了。沈姑娘那屋后头,有人藏了东西。” 李十一眼神一紧:“什么东西?” “还不清楚。是后厨的老孙去墙根下搬柴,看着土松。扒开一看,下面有个油纸包。打开一角,全是白色的粉。老孙没敢动,跑来告诉我。”何忠咽着唾沫,脸色发白。 “带我去。”李十一说。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到沈青梧屋后。那地方靠西,背阴。地上有片土被翻开了。油纸包半埋在土里。李十一蹲下来,没直接碰。他让何忠点了根火折子。火光照上去,油纸包边缘微微发亮。李十一用刀尖拨开。里面是细白的粉末,像盐。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 “不是盐。”他说。他用刀尖蘸了点,朝旁边水沟里一丢。粉末入水即沉,水面上浮起几丝灰蓝色的烟。极淡,像晨雾被风吹散。何忠吓得连退两步。 “是‘白土’。”李十一说。他听沈青梧说过。白土是炎魔卫用来做记号的东西。撒在人身上,肉眼看不见,但拿特制的药水一喷,夜里会发光。这玩意儿,陆玄的人常用。他昨晚和沈青梧回来时,身上一定被那瞎子做了手脚。那瞎子放他们走,不是追不上。是想追进镇子。 “这包是扔在沈姑娘屋后头的。”李十一把油纸包重新盖好,站起身,“也就是说,今晚,他们会跟到这来。” 何忠的脸更白了:“那怎么办?” 李十一转头看向北边。北坡后,周平那三十个人正藏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是从刀光里化出来的。 “既然他们想进来,就让他们进来。进来了,就别再想出去。”他说。 第七十一章 请君入瓮 第七十一章请君入瓮 李十一没急着声张。 他让何忠把那包白土原样埋好,又用几片枯叶盖住。然后他去找沈青梧。她正坐在屋里擦她那把小弩。弩身已经干了,弦也重新紧过。见李十一进来,她没抬头,只道:“你在屋后找到了东西。” “白土。”李十一说,“那瞎子放的。我们回镇的时候,身上沾了。” 沈青梧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弩放在桌上,抬起眼:“白土见不得潮气。用醋水擦三遍,能退掉。但得连鞋底一起擦。” “不急。”李十一在桌边坐下,“他们今晚会来。你要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把该擦的地方擦干净。让白土只留在我一个人身上。” 沈青梧没说话。她看着他,等他解释。李十一继续道:“白土是用来引路的。那瞎子不亲自来,陆玄的人追进镇子,就只能靠白土找人。我留着这身味,他们就会跟着我走。我要带他们去北口。” “北口外面是周平的人。”沈青梧说。 “对。”李十一说,“周平的人今夜伏在北坡后,陆玄的人从南边跟着我进去,我就带他们进北边的巷子。巷子窄,他们伸不开。丁横在巷口点火。火一起,周平从后头包过来。能杀多少是多少,活口留给周恒问。” 沈青梧想了一会儿,道:“陆玄今晚会不会亲自来?” “不会。”李十一说,“周恒猜他至少还要三天。这三天,他只会让手下来探。瞎子不会进镇。他惜命。” “他派来的人,如果不止刀手呢。”沈青梧说。 “所以需要你。”李十一说,“你的弩和刀,在房顶上等。若有人从巷子两边翻墙,你一个一个点掉。不用多,把最前的点掉就行。” 沈青梧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弩。她的手指在箭槽上轻轻抹了一下,像在确认弦的松紧。 “几时动手?”她问。 “子时前。”李十一说。 他起身出去,又去了周恒的小院。周恒正用一块磨石磨他的薄刀。刀刃刮过石面,每一下都极细。李十一把计划挑着说了一遍。周恒没停,只问了一句:“留几个活口?” “一个。会说话的。”李十一说。 “成。”周恒放下刀,用布把磨石上的灰擦掉,“我会让张茂去北口接应。周平那人,爱抢功。你告诉他,活口没有我的令,谁都不准杀。尤其不能碰你。” 李十一没多待。他回到安民厅,把何忠和丁横叫来。三人把巷子里的机关又盘了一遍。丁横前阵子带人挖的几处暗沟和绊索还在。李十一指了几处:巷口的干草堆下埋着两罐火油,是上次用剩的。东西两边墙头上,各放了几块活动砖,推一下就能砸人。何忠听得头上直冒汗。丁横倒兴奋起来,黑脸泛红。他这一日一夜憋得快闷死了,巴不得真刀真枪干一场。 天快黑时,李十一去沈青梧屋里,擦净白土。沈青梧亲自调的醋水,还加了点陈酒。味道冲鼻。李十一脱了上衣,坐在门槛上,用湿布从脖子到小腿慢慢擦。沈青梧背对着他,把擦过白土的布全丢进火盆里烧了。火光照得她半边脸发红。两人都静着,只有火盆里“毕剥”的轻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请君入瓮(第2/2页) “若今晚我死了,你把水令拿走。”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回头。过了几息,她低声道:“你死不了。” “我说如果。”李十一说。 她这才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黑得发亮,里面像跳着一点火光:“你这种人,不会死在这破巷子里。要死,也得死在更远的地方。” 李十一没说话。他套上外衣,把短刀挂在腰后。他出了屋子,朝北口走去。夜风从巷子里穿过,贴着他的皮肤。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去赴一场早就定好的局。 子时。北口。丁横已经带人隐进巷子两侧的暗影里。李十一站在巷口,背对镇门,面朝南方。他闭着眼,让那丝水性灵力贴着地面散开。风里传来南边河滩的水汽。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野猫踩着碎瓦,从南面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八个人。他们很小心。刀没出鞘,连呼吸都压着。他们沿着白土的光,从南栅栏翻进来。南口的哨兵还在。但这些人精得很,直接从墙边翻了过去,像贴地游来的蛇。 李十一转身,朝北边走去。他故意走得重些,让脚步声传出去。身后那些人果然跟了上来。距离在拉近。五十步,三十步。他听见身后弓弦被慢慢拉开的声音。有人搭了箭。 他没回头,只抬了下右手。巷子两侧,火光亮了。 丁横从干草堆后跃起,一根带火的木棍甩出去,直中巷口那罐火油。“轰”地一下,整条巷尾烧成一道火墙。追进来的人被火封住,前无门路,后无退路。两个红巾刚想翻墙,墙头上活动砖被推下来。砖块砸在他们肩头,人从墙头跌回巷中。沈青梧的弩声响了。一支箭钉入一名刀手的后心。第二支还没发,那人就倒了。李十一反身冲回,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冷光。他的刀又快又沉,一刀架开砍来的刀,反手就划开了那人的肋下。其余几人想往两侧散。巷子太窄。火把他们照得纤毫毕现。惨叫和刀兵声混成一片。周平的人从镇北冲进来。他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狼,见人就砍。李十一在火光里高声道:“留活口!” 周平手下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已经砍翻了一个,正要对另一个下刀。李十一一脚把他刀踢开。那汉子红着眼看李十一。李十一没动。周平从后头赶上来,喝道:“住手!我舅舅要活的!” 那汉子“呸”了一口,收了刀。李十一低头看地上。那人还没死,胸口挨了一刀,血流如注。李十一拽着他的领子,把他从火边拖出来。他蹲下,盯着那人灰败的脸。 “回去告诉陆玄,青牛镇,他进不来。”李十一说,“若还想来,让他自己来。别派你们这些送死的耗子。” 那人嘴里全是血,眼睛翻着,也不知听没听清。李十一示意丁横给他止了血。人不能现在死。他还要靠这人的嘴,去给陆玄递话。让陆玄怒。让陆玄急。让陆玄自己走出那旧庄。只要他出来,周恒的刀、周平的人、青牛镇的网,就全都能收紧了。 火势被扑灭后,巷子里全是焦糊味。李十一站在北口,看了看天。天还是很黑,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夜已经快过去了。这场局,只是开始。 第七十二章 狼子 第七十二章狼子 战斗结束得很快。从火起到刀停,前后不到半炷香。 巷子里的焦土还冒着烟。几具尸体被拖到镇北墙根下,用草席盖了。受伤的俘虏被关进安民厅后院那间空出来的柴房里。丁横亲自带人守着,门板上重新钉了三根铁条。那个被李十一挑中送信的人伤得极重,何忠领着镇上的伤医折腾了小半夜,血才勉强止住。人虽昏着,但命吊住了。 李十一没回屋。他坐在北口栅栏后的一块条石上,用块旧布慢慢擦刀。火把已经熄了。东方天际透出蟹壳青,像被人用指甲划开了一道。周平从北坡带着人退回了镇外。张茂过来传了周恒的话:“周爷说,天亮后,把人送去北坡。他亲自问。” 李十一点了点头。他没说话,继续擦刀。 不多时,周平自己进了镇。他换过身衣裳,脸也擦净了,看起来不像昨夜那个提刀杀人的狠角,倒有几分行商模样。他走到李十一面前,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往地上一坐,自己灌了一口,又递给李十一。 “不喝。”李十一说。 “这酒不烈。烧刀的。”周平笑了笑,把酒壶往自己嘴里又倒了一口,“昨儿那仗,你打得漂亮。我舅舅那么傲的人,都夸了你一句。你知足吧。他半年没夸过人了。” 李十一没接话。他闻得到周平身上的酒气。天没亮就喝酒,要么是庆功,要么是压惊。李十一猜他是后者。这人昨夜杀人时冲得极猛,那股子疯劲,不像装出来的。但越是这种冲得猛的人,事后越容易后怕。 “你的人,昨夜折了几个?”李十一问。 “两个。一个轻伤。”周平伸出一根手指,“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我答应过他们,回了县城,每人十块中品恶石,一个婆娘。” “县城还回得去吗?”李十一问。 周平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漫开,像没事人一样:“回不回得去,得看舅舅的。我就是个跑腿的。舅舅要打,我带人冲前头。舅舅说撤,我连夜就走。我们周家这点规矩还是有的。” 李十一没再说话。周平把酒壶盖拧上,站起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李主事,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陆玄那个人,不好惹。我舅舅跟他斗了这些年,都吃了亏。你昨晚放回去的人,会把路带回来。从今晚起,这镇子就该上锁了。” 说完,他沿着巷子走了。李十一看着他背影。这人昨夜的狠,和他现在的松,都像是真的。可真里总透着一股滑劲,像泥鳅。这种人不难懂。他怕死,也贪功。若有一天周恒倒了,他跑得比谁都快。 天亮后,李十一去见了周恒。周恒没在院里,在堂屋。周平也在。张茂站在门边。三个人的脸色都不轻松。李十一进去时,周恒正用一根炭条在纸上画。画的是旧庄的地形。他画得极好,像在心里已去过千百回。 “陆玄的人在旧庄外头摆了三层拒马。庄门两侧有箭垛。后门堵着,只留一条窄道,通到北边的官道。”周恒说,炭条在纸上点了几点,“他昨晚又派人出来。我的人从西边绕过去,截了那人的马,搜出这封东西。” 他把一张折烂的纸递给李十一。李十一展开。上面只有四行字,字迹极潦草,像是仓促写就:“庄防已成,再候两日。鹰至则杀,勿动。” “鹰,指的是炎魔卫的高手。”周恒说,“两日。两天内不打进去,等那高手到了,就不是我们打他的问题,是他扫平我们的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狼子(第2/2页) “周爷打算怎么打?”李十一问。 “不打。”周恒说,“我们走。” 周平在一旁接话:“舅舅的意思是,把人撤出青牛镇,往西进山。陆玄若扑过来,只会扑空。等那炎魔卫的高手到了,看见空镇,也不会久留。我们把伤养足了,再打回来。” 李十一没说话。他听出周平话里的意思了。周恒怕了。不是怕陆玄,是怕陆玄背后那即将到来的“鹰”。那是炎魔卫真正的高手。周恒全盛时都未必能赢,更别说现在只有一只手能提刀。可李十一也清楚,走了,青牛镇就完了。陆玄扑空,一定放火烧镇。镇上的百姓,不是被杀就是被掳。所谓“等伤养足了再打回来”,不过是给自己留块遮羞布。 “镇子不能走。”李十一说。 周恒抬头看他。那眼神不冷,却极重。周平在一旁轻笑了一声:“李主事,我也舍不得这地方。可人活着,才能抢回来。人死了,要镇子有屁用。” “我不是让周爷别走。”李十一说,“我是说,我们不用走。陆玄的人在等援兵。但若援兵到之前,他就死了,这局就不用等。” 周恒的眼睛眯起来。 “你的意思,去杀陆玄。”他说。 “陆玄在旧庄。他最大的倚仗,是那个瞎子。瞎子不死,我们进不去。瞎子若死了,陆玄就是个被拔了牙的蛇。”李十一说。 “那瞎子不好杀。”周恒说,“你昨晚试过。” “昨晚上去的是我。”李十一说,“但今晚要去的,是我们。” 周恒没说话。周平也收了笑。堂屋里静下来。只有炭条在纸上轻轻划过的声音。周恒没画了。他放下炭条,用干净的帕子擦手。过了很久,他抬头问李十一:“你具体要什么?” “我要周平的人做两路。一路从北边强攻旧庄,一路从西边断后路。我带人从河里摸进去。张茂跟我。沈青梧在我们进去后放火。周爷你坐镇庄外。陆玄若突围,你用你的人截住他。”李十一说。 周恒道:“你想过没有,若那瞎子先看见你,你连庄门都进不去。” “所以需要有人让他看别处。”李十一说,“北边的强攻,就是让他看别处的。” 周恒沉默了。他抬起眼,与李十一对视。周平在旁张了张嘴,被周恒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然后他缓缓点头:“成。今晚动手。” 李十一转身出了堂屋。天已经大亮。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青牛镇灰扑扑的土路上,心里没有半点轻松。这是场硬仗。赢了,青牛镇能喘口气。输了,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可他非打不可。因为沈青梧的弩只剩下两支箭。因为周恒已经想走了。因为陆玄不死,谁都没法活。 他推开沈青梧的房门。她没在。她的弩也不在。桌上压着一片薄薄的芦苇叶,叶脉上刻了一个字。 “河。” 李十一把叶子拿起来。叶边还带着露水。那是刚留下的。他转身朝河滩走去。她知道他要去哪。不是杀陆玄。是杀瞎子。 她已经在等他了。 第七十三章 河畔 第七十三章河畔 河滩上的雾还未散尽。 李十一走到河边时,沈青梧正蹲在一块半浸在水里的青石旁,清洗她的弩。弩臂上沾了泥,弦泡得发软,她正用一块干布慢慢地把弦擦干,再重新绷紧。她的动作极慢,像在给一具小弩顺气。 李十一走到她身旁,蹲下。水面上两人的影子并排浸着,被缓流一拉,像两条水草。 “周恒答应了。”他说。 “他答应了,是因为有人替他送死。”沈青梧说,头也没抬,“周平的人从北边打。张茂跟你进水。那个姓周的坐在庄外,等陆玄跑出来。他只会等现成的。” “我知道。”李十一说。 “你知道,还去。”沈青梧把弩放下,转头看他。她的脸颊上还带着水珠,不知是露水还是河水。她的眼睛极黑,像把这条河最深处的那点颜色都吸进去了。 “陆玄不死,青牛镇撑不了两天。”李十一说。 “你死了,青牛镇一样撑不了。”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折了根芦苇,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一节一节掰断,丢进水里。那些断节被水流一卷,四散漂走。 “我爹以前说,人活着,得有个地方能回去。”沈青梧忽然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死了以后,我就再没有过。青牛镇……现在算我半个家。” 李十一看向她。她不常说话,更不常说这种话。他“嗯”了一声,道:“那就把这半个家守住。” 沈青梧看了他很久。她没再劝。她重新低下头,把弩弦调得更紧。河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淡淡的泥腥味。她忽然站起来,说:“我昨晚梦见河伯了。” 李十一也站起来。 “梦见他什么?”他问。 “他说,水里有东西。不是他的。”沈青梧说,“像骨灰。很多,从北边飘过来的。河伯让我别碰。还让我提醒你,有人往这条河里放阴物。不是陆玄,是黑煞的人。” 李十一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了在旧庄里,那瞎子脚下的怨灰。他当时踩上去,灰就从鞋边散开。那灰来自死人。瞎子能驭灰,黑煞的人一定在附近制灰。旧矿坑、黑水坳、乱葬岗,这一带最不缺的就是尸体。 “他们想借水养煞。”李十一说。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黑煞一直蹲在青牛镇外,不进来。为什么?不只是在等。他们在养。用这条河,用水脉,用死人的怨气,养一个能绕过城墙、绕过守卫、直接渗进镇子的东西。河伯沉睡了。水令在他手里。但水令不是全能的。若水脉被黑煞从上游用阴物浸染,整个青牛镇的井水、河水、田里的水,都会慢慢变成煞气的载体。到时候,不用一兵一卒,全镇的人都得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河畔(第2/2页) “你昨晚擦白土时,我去了上游。”沈青梧说,“三里有座乱石桥。桥下堆着白骨。新的,不是从旧坟刨的。我看了几根骨头,上面有刀痕。是被人活剐后取下的。” “几个人?”李十一的声音发冷。 “不少。”沈青梧说,“有二十多具。尸体被绑在一起沉在河底。今晚这雾,本来不该有。” 李十一沉默了。河面上的雾到了这个时辰还没散。那雾又轻又白,贴着水面,像从河底长出来的。他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比昨天凉。像一条流不动的冰。水脉里的那点感应也更弱了。黑煞的东西,正在沿着河往镇子渗。 “今晚杀陆玄。”李十一说,“但在这之前,先得把桥下那堆东西清了。否则,我们回镇,等于回坟。” 沈青梧“嗯”了一声,把弩背在背上。她身上带着伤,但走起来很稳。两人沿河滩往上游走。雾越来越浓。越靠近乱石桥,空气越冷。河风里有一股死鱼和腐土混合的气味,像从地底泛上来的。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李十一看见那桥了。 桥身极旧,桥面断了一半。半截石拱横在河上,像一截被折断的肋骨。桥下的水极缓,缓得几乎没有声。水里飘着一层油状的薄膜。沈青梧停下。她没看桥,反而先看岸。她的鼻翼轻轻动了动。像嗅到了什么。李十一也闻到了。是一股极淡的香灰味。和旧庄里那个瞎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有人。”沈青梧说。 李十一已经伏低了。他朝桥两侧扫视。没有火把,没有人影。但他知道,沈青梧不会错。他把刀缓缓抽出来。刀身映着河面的雾光,像一块薄冰。 “四个。”沈青梧用气音说,“桥头一个,桥尾一个,水里两个。” 李十一点头。他这趟本不想再杀人。可这世道,有些东西不清掉,连路都没法走。他朝沈青梧比了个“水”的手势。她会意,慢慢退进雾里。李十一贴着河岸的泥土,朝桥头的方向摸去。他的脚浸在浅水里。每一步都极慢,像怕惊扰了整条河的魂魄。 雾更深了。身后,青牛镇的方向已经看不见。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鱼,又不像鱼。李十一没有去看。他盯着前方。那里,一个裹着黑布的人影正蹲在桥头,往水里撒什么东西。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喂鱼。 李十一握紧了刀。他知道,这些人,不是陆玄的。是黑煞的。他们选在这个天亮前的时辰,做最脏的活。被撞见了,就只能有一个结局。他的刀尖已经对准了那人的后颈。 风从河面吹过来。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动作一停。他刚想回头,刀已到了。 无声。只有血落进水里,像几点滚烫的雨。 第七十四章 清煞 第七十四章清煞 刀很快,那人身子一软,往前扑进水里。 李十一没让他沉下去。他探手一抓,揪住那人后领,把他半截身子拖回岸上。那人喉咙被切断了,血从颈边往外涌,混进河泥里,又浓又黑。他的手指还攥着一只粗布袋。李十一掰开看了看。里面是半袋白色的粉末。细得像磨碎的骨头,一沾水就散。正是那瞎子脚下同源的怨灰。 他把布袋封好,塞进怀里。这种阴物,得用火烧。不能随便丢进河里。 沈青梧从雾中慢慢靠过来。她手上没有血。李十一看她一眼。她朝桥那头偏了偏头。那意思是,剩下的她处理了。 李十一沿着河岸继续向前。地上有脚印,光着脚,湿淋淋的,通到桥下。桥下水边有两个人,一蹲一立。蹲着那人在用一柄短铲搅水,立着那人抱着一只黑罐。两人都蒙着脸,只露眼睛。李十一贴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那抱罐子的才猛然转头。他反应极快,罐子一翻,朝李十一当头泼来。 李十一身子一低,那黑水从他头顶泼了过去,落在旁边草上,草叶立刻发出“嗤”的一阵响,泛起白沫。那是毒水。李十一没给他再动手的机会。他脚下一蹬,整个人撞进那人怀里。短刀从肋下斜插而上,直没至柄。那人像被抽去了脊梁,挂在李十一身上。蹲着那人扔了铲子,转身就跑。他踩进河里,水花四溅。李十一把身上那具尸体一推,抽出刀,三两步追了上去。那人在水里跑不快。李十一从后一刀,正砍在他膝弯。他“扑通”跪进河里。李十一拽住他头发,把人按进水中。那人拼命挣扎,两只手在河面上乱拍。李十一没有松手。过了好一会儿,水面平了。 沈青梧这时从桥头方向回来。她身后,桥尾那个黑煞的人已不见了。大概是跑了。李十一看向她。她低声道:“我追出去半里,他往南去了。像回去报信。” “报就报吧。”李十一说,“今晚本来就要乱。” 他走到河中央,朝那桥下看。水里沉着东西。是一排人。手被反绑,脚上捆着石头。有人跪着,有人趴着。白花花的身子在水下若隐若现。雾一遮,像一群被冻在冰里的鬼。他们身上被剐得没几块好肉。有些地方,白骨都露出来了。 李十一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去。他解下腰带,把刀鞘和短刀绑在背上。然后扎进水里。水冰得人头皮发麻。他咬牙游到最近一具尸体旁。那是个年轻男人,眼珠已经没了,眼眶里凝着白膜。李十一用刀割断他身上的藤绳。尸体浮起来。他又去割第二个。第三个。沈青梧也下了水。她咬着发,一声不响地帮他。她手里没刀,就用牙齿和手解绳。两人像在黑水里打捞亡魂。 把能看见的都捞上岸后,李十一和沈青梧把尸体排成一排,用河边的干草盖上。没有香,没有纸钱。李十一点了根火折子,在尸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袋怨灰和黑煞那人身上搜出的几块符纸,一并丢进火堆。火烧得极旺。焰心发蓝。那些灰在火里像活物一样扭了几扭,终成黑烟散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清煞(第2/2页) 沈青梧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但精神还不差。她看着那堆火,忽然道:“黑煞的人还会来。这地方不干净。” “所以今晚杀了陆玄,明天就沿河巡水。”李十一说,“不能再让任何人在上游动手脚。” 沈青梧“嗯”了一声。两人回到镇里时,太阳已经升起。何忠远远迎上来。他看见两人又是一身湿,急得直拍拐。李十一摆摆手,让他去把丁横叫来。不多时,丁横到了。李十一让他在北口挂三面黑旗,让镇外的人都知道青牛镇昨夜出去巡了河。又让何忠去把镇西两户卖醋的人家叫起来,大量熬醋。从今天起,巡逻的人每隔两个时辰用醋水擦手,绝不能直接碰河里的水。镇民也照做。 安排完这些,他去沈青梧那里。她已经换了干衣,盘腿坐在床上。弩重新拆开,正用小刀刮着弩槽。李十一走到门口,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右腿。那腿上的伤还缠着布,布面被水浸透后换过了。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用裙子把那腿遮了遮。 “今晚什么时候走?”她问。 “亥时出发。子时动手。”李十一说,“你不用跟着我。你在高处。” “好。”沈青梧说。 “你的箭还够吗?”李十一问。 “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白天再去削几支。削得尖些。” 李十一点头。他转身要走,沈青梧叫住他:“李十一。” 他停下。 “若今晚成了,把周恒送走。”她说。 李十一没回头:“他若愿意走,我亲自送他。” 沈青梧不说话了。李十一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他把短刀放在桌上,坐下,慢慢调息。丹田里的气旋依旧只有薄薄一层,像半干的河。可清心诀在运转时,他感到了一丝不同。水脉感应,比往日更清晰。像是昨夜在河里的那番折腾,反而把水性灵力与他的气旋又揉紧了一层。那层练气三层的壁障,更薄了。 他闭上眼。今晚,不是修炼的时候。但今晚这一战,或许就是那最后一推。 入夜后,他换了衣服,用醋水把刀身擦净。风吹过院子,很凉。月亮在云层后,把整个镇子的轮廓照成一张苍白的图。他出门时,周平的人已经动了。北边传来极轻极密的脚步声,像秋雨过林。他没回头。他朝西边河滩走去。沈青梧的影子在河边的芦苇里一闪,便不见了。 河水在夜里涨了些。李十一踩进水里,往旧庄方向游去。水很冷,像无数只手从水底伸上来,拽着他的腿,也托着他的腰。 他知道,今晚这条河,会喝够血。 第七十五章 夜破旧庄 第七十五章夜破旧庄 水比昨夜更冷。李十一咬着牙,把整个身子埋进河里,只留口鼻在外。他像一截从上游漂下来的浮木,顺着水流慢慢靠近旧庄。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河水拍在岸泥上的轻响,和他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庄西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沈青梧应该已经到了。他没看见她。也没打算看见。她自会找到位置。 北边的动静是亥时末传来的。 先是极轻的几声闷响,像石头砸进草垛。然后庄北方向突然亮起火把。周平的人分三股,从北坡冲下来,踩过荒滩,直扑旧庄外围的拒马。庄里的人像被惊动的蚁群,从四处涌出。铜锣没敲,是刀剑先响起来的。铁器碰撞,竹架倒塌,有人跳进庄外的干沟里,又被里面埋的尖桩扎穿了脚,惨叫撕破夜空。 李十一没动。他趴在水里,眼睛盯着庄西。那个地方防守最薄。周平从北面打,陆玄的人全往北边增援。西边只剩几个游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庄西方向,一扇半塌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一把。张茂从暗处钻出来,朝河里晃了一下手。李十一从水中起身,几步跃过泥滩。两人没说话,贴墙而走。张茂的胳膊已经绑紧,手里拿着把短刀。他这人走路跟猫一样,落脚极轻,连碎瓦都不响。李十一跟着他,穿过一条堆满破车和烂木的小巷,到了庄中那口古井边。 井边没人。那火堆也快灭了,只剩几星红炭。李十一朝张茂打个手势。张茂点头,翻身上了旁边一处矮墙。李十一靠着井沿,慢慢探出头。陆玄住在祠堂后头。从井边到祠堂,有一片空地,平时点着火把,现在只有两支还在风里跳。几个红巾兵来回走动,步子很急,目光全朝北边看。 “沈青梧。”李十一在心里念了一句。仿佛是应他,庄南方向忽然蹿起一道火。干草棚被点着了。火舌顺风一卷,烧到了边上的马棚。马嘶声炸开,几匹受惊的马冲出来,把两个守卫撞翻在地。那些红巾兵再也稳不住,分出一半往南跑去。 李十一动了。他冲过空地,速度极快。一个守卫转头看见他,刀还没完全拔出来,李十一已经欺进怀里。短刀直入咽喉。那人向后倒去,刀还没离鞘。另一个守卫被张茂从矮墙上跳下,一刀斜过腰腹,闷声倒地。 祠堂的门虚掩。李十一没进。他绕到祠堂西墙,那里有条极窄的夹道。夹道里堆满杂物。他踩着杂物过去,到了后头。陆玄的屋子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像在等。 李十一心里一沉。这太静。陆玄不是傻子。他不可能在庄里打成这样,还这么坐着。除非,那屋里坐着的,不是他。 他没有再往前。他贴着墙,听。身后的杀声和火焰声都被风吹得忽远忽近。沈青梧的弩没有响。张茂也没有跟上来。李十一回头。张茂站在夹道口,朝他比了个“东”的手势。东边也有动静。是脚步声。极沉极稳。不像普通兵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夜破旧庄(第2/2页) 来了。 李十一转身。夹道尽头的火光里,走出一个人。高而瘦,左臂缠着白布,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的不是红巾军的衣裳,而是一套旧而合身的黑灰色武服。袖口束得极紧。他慢慢从暗处走到亮处,手里提着一把极窄的长刀。刀尖点地,在青石板上划出细碎的火星。 是陆玄。 陆玄没看北边的战况,也没看南边的火。他看的是李十一。那双眼睛极冷极清,像两枚被河水冲了百年的黑石子。 “我猜到今晚会有人来。”他说,声音不大,却把刀柄握得“咯咯”响,“只是没想到,真敢闯进来的,是你这么个练气二层的小角色。” 李十一没说话。他后背贴着墙。他能感觉到,身后夹道口,张茂被什么人缠住了。刀声极密。那是两个,甚至三个。周平的人被挡在北边。沈青梧被南边的火困住了视线。陆玄要单独吃他。 “杀了我,你也活不过今晚。”李十一说。 “我不杀你。”陆玄说,“我要拿你换周恒。他若不来,就把你吊在镇口。等他来。” 说完,他动了。 那一刀极快。没有花哨。刀从一个极小的角度拔起,破风声比刀光还晚半瞬。李十一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刀擦过他左臂,袖口裂开,皮肉被带起一条。他痛得整条胳膊一缩,人却没退。他反手就是一刀,朝陆玄肋下刺去。陆玄提膝撞开他的手腕,长刀一横,直切他后颈。李十一低头翻滚。刀从他头顶掠过,削掉几缕头发。他滚到夹道外,半跪着喘气。 练气五层。不止。那种压迫感,像整个人站在河底,四面八方都是水。他打不赢。 “你的命,借我使使。”陆玄又逼上来。 就在此时,庄南方向,火光骤然一暗。然后,一支箭从极远极刁的角度破风而来。陆玄反手一抓,竟用刀把箭磕飞。李十一趁这一瞬,猛地跃起,撞进陆玄怀里,短刀向上一送。刀尖刺破他的护体气膜,入肉三分。陆玄一脚踹在李十一小腹,把人踹出两丈远。李十一喉头一甜,血涌进嘴里。他撑着地,又站起来。 沈青梧的第二支箭到了。这次直取陆玄后心。陆玄回身。他刚抬刀,沈青梧人已从墙头跃下,像只黑鸟,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没落。但她被陆玄反手一掌拍在肩上,整个人倒飞出去。 李十一扑过去,接住沈青梧,两人一同跌在地上。她的脸白极了,嘴角有血,可眼里没有半分退缩。李十一攥着刀,看向陆玄。 陆玄被三面夹着。身后是火,身前是两个人,北边周平的人已经翻进了外栏。他朝地上吐了口血,忽然笑了。那笑极冷,像刀锋上凝霜。他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祠堂西墙的阴影里。 他没有跑。他在等。等那个“鹰”。 而李十一知道,今晚如果杀不了陆玄,他们全都得死。 第七十六章 借水 第七十六章借水 李十一没有追。 他扶起沈青梧,往后撤了半步。沈青梧的左肩挨了一掌,整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她用右手拄着弩,牙关紧咬,硬挺着没出声。李十一没问。他知道她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你怎么样”。 “他退到祠堂后头去了。”沈青梧说,声音像从冰里捞出来的,“那边有条暗渠,通到河边。再不去,他就顺水走了。” 李十一看了眼北边。周平的人已经冲到了庄中,刀光和火把纠缠在一起。张茂从夹道口跌出来,左臂上多了一条刀口,脸上全是血。他身后,两个红巾兵倒在地上。他看见李十一,喊了声:“他往东跑了!” 东边是河。 李十一当机立断:“张茂,你带人把庄门堵死。别让陆玄的人回头。沈青梧跟我。” 张茂应声而去。李十一把短刀换到左手。他的右臂刚才被陆玄的刀风带中,虽未伤筋,但已经有些发飘。他追上沈青梧。两人贴着墙,朝祠堂东侧绕去。那地方几步外就是河边。果然,一条半人高的暗渠从庄里伸出来,被杂草掩着。渠口湿滑,有极新鲜的脚印。 “他进去了。”沈青梧说。 “进去多久?” “不到半炷香。” 李十一没有犹豫。他提着刀,弯腰钻进暗渠。水流到小腿。漆黑。他运起恶气注眼,勉强辨出前方。水道拐了两道弯。第三道弯后,有光。是月光。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陆玄正站在暗渠出口处,半个身子已探进河里。他听见动静,回头。长刀已不在手里。但李十一没放松。陆玄身上没伤,他刚才退,只是不愿在火场里被围。 “你非要追到这儿来。”陆玄说。声音在暗渠里来回撞,像几把刀贴着石壁刮。 “放你走,你明天就带人回来烧镇。”李十一说。 “我的人烧不烧,你今晚都得死。”陆玄说完,竟不再跑,反身一脚踩在水里,水花炸开。他整个人借力扑来,右掌已到李十一面前。掌风带起的水珠像铁砂,打在他脸上生疼。李十一侧脸避过,刀往上撩。陆玄手腕一翻,竟空手抓住他的刀背,一扭。短刀脱手。李十一没退。他整个人撞进陆玄怀里,左膝顶向对方小腹。陆玄硬吃这一下,闷哼半声。两人一同跌进暗渠里。 水没过两人头顶。李十一在水下睁着眼。陆玄的脸就在半尺外,眼珠凸着,像条被激怒的鲶鱼。李十一没有去捡刀。他一把掐住陆玄的右腕,同时调动丹田里那点水性灵力。暗渠里的水像忽然有了主心骨。那水贴着李十一的掌心转,汇成极细的一股,冲陆玄口鼻灌去。 陆玄呛了水。他挣了几下,另一只拳头砸在李十一肋上。李十一眼前一黑,手却更紧。水越聚越多,越转越快。陆玄的头被压进水里,整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捆住。他的气力在混乱中流失。那层护体气膜在水中渐渐淡下去。李十一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拖出水面,摔在渠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借水(第2/2页) 沈青梧已经等在渠口。她的弩箭直指陆玄咽喉。陆玄半跪在泥里,头发贴面,水从口鼻往外涌。他抬头看李十一,眼里第一次有了惊怒。 “你不是恶修。”陆玄说。字字带水,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李十一从水里捡起刀。刀尖点地。他走到陆玄面前,低头看他。练气五层的修士,此刻像条被拖出水的老狗。但李十一没有半分快意。他比谁都清楚,今晚能赢,靠的是这条河。 “周恒要活的。”沈青梧在后面低声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蹲下来,与陆玄对视。陆玄忽然笑了。那笑容泡在水里,像朵烂掉的花。 “你带我去见周恒。我正好也想问问他,为一个破镇子跟我拼了半条命,值不值。”陆玄说。 李十一站起来。他用刀尖指了指庄内。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弱了。张茂的人,周平的人,已经把红巾军杀散。李十一用一根从岸上扯来的渔网绳把陆玄绑了。陆玄没反抗。他知道跑不了。李十一押着他,朝庄里走去。 庄内到处都是焦土和血。丁横带着镇上的青壮也赶到了,正帮着清场。他们见李十一押着陆玄出来,都愣住了。周平从人堆里跑出来,满脸是血。他看见陆玄,脚步一顿,随即大笑。那笑又狂又尖,像把这一夜的疯劲全吐了出来。 “李主事!真有你的!这人都让你拿住了!”周平跑过来,一脚把陆玄踹翻。陆玄没吭声。周平又补了一脚,被李十一挡住。 “他还有用。”李十一说。 周平“啧”了一声,退开。他看李十一的眼神,比昨夜更复杂了。有佩服,有忌惮,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天快亮时,周恒到了。他坐着张茂牵来的一匹马,慢慢进了庄。何忠跟在后面。周恒下马,走到陆玄面前。陆玄被绑在一根烧焦的柱子上,闭着眼。他听见脚步声,眼也不睁,只道:“周恒,你还没死。” “快了。但会比你晚死。”周恒说。 他摆摆手。张茂上去,把陆玄架起来,拖进旁边一间还没烧尽的瓦房里。门关上了。惨叫声没有传出来。只有极轻极细的、像锯子锯木头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 李十一没进去。他坐在庄口。沈青梧坐在他旁边。她的左肩已经用布条吊住了。李十一把外衫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没拒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天边已经亮成青白色。河风从暗渠方向吹来,把庄里的烟都吹散了。 “我们会赢吗?”沈青梧忽然问。她的声音很小,像在问风。 李十一没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出来,但云边已有金光。他伸手,把沈青梧脚边一只被火烧掉半截的箭捡起来,插进泥里。 “会。”他说。说完,他自己也笑了。那笑很浅,像早晨的雾,一碰就散。可到底笑了一下。 第七十七章 审 第七十七章审 周恒从瓦房里出来时,天已大亮。 他走得很慢,右手的袖子卷到手肘,指尖上沾着血。不是他的。张茂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黑布包袱。包袱不大,却极沉,像装着块石头。周恒走到庄口,看见李十一和沈青梧坐在地上,便停下来。 “问出来了。”周恒说,声音有些哑,像整夜没睡,“陆玄的‘鹰’,叫吴错。练气六层,用刀。人已经进县界了。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到旧庄。” 李十一抬眼看他:“你准备怎么办?” “我准备回县城。”周恒说。他看向东方。太阳从河面上升起来,红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陆玄的兵符,我拿到了。他的人认符不认人。我现在回黑石县,能把城防营重新按下去。铁老七的命,我会留给你。” 李十一没说话。陆玄的兵符,加上周恒这些年在县里埋下的人脉,他回城确实有几分胜算。可眼下,旧庄之外,还有吴错。那人不认兵符。他认的是陆玄。陆玄没死,但已经废了。吴错一旦知道,只会拔刀。 “吴错进城,看见陆玄没在,第一件事就是查你。你回县城,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李十一说。 “所以我不在城里等他。”周恒说,“我会让他来青牛镇。你替我拖半日。半日之后,我的人从县城回援。到时候,他一个练气六层,困也困死他。” 李十一明白了。周恒还是那套。把青牛镇当口袋。敌人来了,他李十一当口袋底。周恒自己先跳出去,去攥他的兵。 “张茂留下。”周恒说,“周平也留。给你三十个人。你只要让吴错在镇外停下来,别进镇。半日就够。过了半日,天塌下来,我顶着。” 李十一沉默了一阵。他身上的刀伤到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沈青梧的胳膊还吊着。丁横、何忠都累得脱了形。镇上的青壮也是。这样的身子,再挡一个练气六层,跟送死没差。 “我拖不了半日。”李十一说,声音很稳,“若吴错是练气六层,别说半日,一炷香都未必撑得住。除非你不进城。我们合在一起,在镇外截他。有周平的人,有张茂,再加上我的人,又是夜里,也许有三成。” 周恒笑了。不是冷嘲,是那种“你果然会说这话”的笑。他转身看向沈青梧。沈青梧已经醒了。她一直没说话,只拿那对黑眼珠子看着他们。周恒问她:“小丫头,你说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审(第2/2页) “回城是送死。”沈青梧说,“吴错不是普通的炎魔卫。他杀人从不进城。他在城外等。等你最松的时候。你要么今天走,被他追死在路上。要么留下,和我们一起,或许能活。” 周恒的笑意更深了。他抬起那只能动的右手,把袖子往下放了放,说:“那就留下。把镇里的狗都叫醒。今晚,我要在青牛镇外,会会这个吴错。” 他转身走开,去安排周平的人。李十一也站起来。他看了看沈青梧,又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到了屋顶上,青白的光薄薄地铺下来,不暖,也不亮。风从河上吹来,带着一股烧焦和草灰的味道。他忽然有点想笑。这几日,青牛镇像一口架在火上的锅。火烧得旺了,锅里的人却越来越硬。 他们回到镇里。何忠已经烧好了水。李十一把伤口洗了。沈青梧坐在门槛上,丁横正给她把胳膊上的布带重新扎紧。她疼得额上冒汗,却一声不吭。石头端着一碗粥,远远站着,不敢过来。李十一朝他招招手。石头小跑过来,把粥递到李十一手里,又飞快跑了。 李十一把粥递给沈青梧。她摇头。他也没勉强,自己喝了两口。粥是稀的,米没几粒,但烫得胃里发暖。他把碗放在一边,进了屋。丹田里,那层壁障越来越近,像水底的光。他知道,今晚,是那最后一刀。 太阳升到正中,又偏下去。青牛镇里,所有人都在动。磨刀的、搬箭的、加固栅栏的、埋设绊索的。周平的人散在镇北,张茂带人在南边布防。李十一居中。沈青梧的弩修好了,又削出十二支新箭。她把每一支箭头都在火里淬过,用铁片包了尖。那动作又慢又细,像在替亡人纳鞋底。 天快黑的时候,李十一把沈青梧叫到屋后。她出来,胳膊还吊着,但看他的眼神已和白天不同。那是要上阵前的眼神。极黑,极亮,像把整个夜都装了进去。 “别死。”她说。 李十一“嗯”了一声。 “水令还你。”她把那布包递过来。 “你带着。”李十一说。 沈青梧的手指紧了紧,没再推。她转身走了。李十一望着她,直到她拐过墙根。风从河上吹来。他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那是匹快马。马蹄声很急,像鼓点。从东边官道方向来。 吴错,来了。 第七十八章 吴错 第七十八章吴错 马蹄声自东而来,像一柄重锤,一记一记敲在青牛镇的耳膜上。 李十一站在北口的土墙上。夜还没全黑,天边有一层极暗的红,像是被谁用刀抹上去的。他把刀提在手里。刀身很冷,风一吹,有极轻的颤。他索性用布条把刀柄和手掌绑在了一起。他不想刀再脱手。 镇北官道尽头,一骑黑马从薄雾中显出形来。马不快。马上坐着一人,身形偏瘦,穿着极不起眼的灰袍。若在平日,这样的人混在赶集的流民里,没人会多看一眼。可李十一只看了一眼,后颈的汗毛就全竖了起来。那人在马上,可他的气已经先到了。像冬天刮过旷野的第一阵北风,看不见,摸不着,只把地面的草压得伏倒。 吴错。 马停在官道半里外。那人翻身下马。他没有把马拴在树上。只拍拍马颈,那马便自己调头,朝东边小跑而去。吴错步行而来。一步一步,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可他每次落脚,地面都会起一圈极淡的灰。那灰不是土,是怨气被气机激起的浮尘。 李十一低声道:“他来了。” 周平就在墙根下。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灯下跳了跳,握刀的手紧了又松。张茂从南边快步赶来,朝李十一点了下头。南边没有异动。吴错是一个人。 “放他进来再打,还是我去截?”周平问。 “谁也别去。”李十一说,“他走过来,就到镇口了。弓箭先招呼。等他近了,再放火油。别恋战。” 周平点头,转身去传令。李十一深吸一口气,把水性灵力散出去。镇外的地面,草根下全是湿气。他能感觉到吴错的每一步。那步伐极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连呼吸都像用尺子量过。 吴错在距镇口百步处停住。 他抬头看了看。墙头上有火把,有半遮半掩的人影。他看着这些,像在看一处早已烂熟于心的旧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来找陆玄。把他交出来,你们活。不交,镇子今晚过后,就没有了。” 没人应声。风把火把吹得“噼啪”响。吴错又往前走。百步,八十步,六十步。他的影子被火把拉长,像一条黑蛇,先于他爬到了镇门。 李十一朝丁横使了个眼色。丁横在墙头后头把一支裹了油布的箭点着。弓弦响。那箭划过夜色,正落在吴错前方三步。火油溅开,地面“蓬”地腾起一道火墙。吴错没停。他踏过火墙。火焰沾上他的衣摆,又自己灭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放箭!”周平低喝。 几十支箭从墙后、巷口、草棚里射出去。箭雨扑向吴错。吴错右手一抖,手中多了一把刀。那刀极薄,薄得近乎透明。他挥刀一圈。箭矢如撞上旋风的飞蝗,纷纷落地,无一近身。李十一瞳孔缩了缩。练气六层,果然不是靠人多能赢的。 吴错已经过了镇口。他朝北边一挥手。一道极淡的刀风呼啸而出,将镇门两侧的三根栅栏木柱齐齐削断。墙后的两个青壮吓得趴在地上。李十一从墙头跳了下去。他挡在吴错面前。刀已出鞘。沈青梧的弩声从高处传来。第一箭擦着吴错的耳畔飞过,第二箭被他用刀拨开。可那两箭让吴错的步子停了一瞬。就这一瞬,周平从斜刺里杀出,刀光如泼水。张茂也到了,短刀从后侧攻去。吴错轻轻侧身,一脚踢中周平小腹。周平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血来。张茂的刀还没到,就被吴错的刀背敲在腕上。刀脱手,人摔在泥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吴错(第2/2页) 李十一冲了上去。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清心诀与水性灵力绞在一起,顺着刀身喷薄而出。刀锋过处,带起一线极细的水光。吴错第一次正眼看他。他举刀一封。“当”的一声。李十一只觉整条胳膊像被雷劈过。刀没脱手,是因为布条缠着。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七步,脚后跟在泥里犁出两道深痕。 吴错的刀也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刀身。上面沾了一层水汽。 “你有点意思。”他说,朝李十一走了一步。 李十一没退。他反而往前迎了一步。他知道自己不是吴错的对手。但他不能退。因为他身后就是镇子。镇子里有沈青梧,有何忠,有石头,有那些从黑水坳爬出来的人。 “再来。”李十一说。 他提刀而上。吴错也动了。两人的刀在夜色里连撞三记。每一记都极重。李十一的虎口裂了,血从布条里浸出来。他的丹田像被人用棍子搅过。可越疼,那层壁障就越薄。那层挡在练气三层前的膜,像一面被刀背反复拍打的鼓,已经裂了纹。 他忽然不再用刀去挡。他任由吴错的刀擦过他的肩头,削下一片皮肉。他整个人前扑,左手抓住了吴错握刀的手腕。吴错眉头一皱,刚要甩开,却发现那手腕像被一层湿滑的东西裹住。是水。是李十一体内最后那点水性灵力,化作一层水膜,缠住了他的刀。 吴错刀势顿了一瞬。李十一的刀,已刺入他的左肩。不深。但血涌了出来。吴错一脚把李十一蹬飞。李十一砸在地上,口鼻全是血。他挣扎着抬头。吴错把刀换到左手。他似乎不觉得疼,只把右肩的血用灰袍一裹,又向李十一走来。 沈青梧从高处跳了下来。她没拿弩。她手里是一根着火的木棍。她朝吴错掷去。火光照亮她的脸,像一尊从火里站起来的像。吴错挥刀。木棍断成两截。沈青梧已拉着李十一往后退。 “他还不是完全没伤。”沈青梧低声道。 “我知道。”李十一说。他咳了口血。然后他看见周恒从镇里走了出来。 周恒只提了一把刀。薄刀。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跛。但吴错停下了。他没有再追。 “正主出来了。”吴错说。 周恒站在离他二十步处,把刀往肩上一搭。火光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笑了一下。那笑极冷,像刻在骨头上。 “吴错,你为陆玄杀人。陆玄现在还值几个钱?你跟我。我许你双倍。”周恒说。 吴错没答。他抬起刀。血从他肩上的伤口里浸出来,滴在灰土里。 “我不缺钱。”他说。 话音落,刀光如虹,直取周恒。李十一和沈青梧同时冲出。这一次,李十一没再留手。他将丹田里那最后一点东西,全灌进了刀里。那层壁障,碎了。 刀光里,三柄刀撞在一起。轰鸣过后,吴错退了三步。周恒退了五步。而李十一,他站住了。他感到一股新的气从丹田涌出,清亮而炽热,沿着四肢百骸冲开无数细小的窍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仍抖着,但刀,握得更稳了。 练气三层。 成了。 第七十九章 三刀 第七十九章三刀 李十一的刀还在响。 像被烧透的铁片扔进水里,“嗡”的一声,从刀柄传到手腕,再沿着胳膊钻进他心口。他的经脉在这一刻全部张开了。那是练气二层到三层之间的最后那层纸,被吴错一刀刀硬生生劈碎的。不是悟了,是被逼出来的。他的丹田里,清心诀、水性灵力、恶气、净火四股力量终于绞成了一股,浊而清,冷而热。那股气冲进四肢,把他全身的伤痛都压下去三分。 他只停了一瞬,又冲上去。 这一刀和之前不同。刀风拖在身后,像一道极淡的水痕。沈青梧紧随其后,从侧翼削出两箭。那两支箭都擦了火油,带着蓝焰。吴错一刀磕飞一支,第二支扎进他右肋半寸。他闷哼一声,转身一刀横扫。沈青梧就地一滚,刀从她头顶过去,切下半截发尾。李十一已经欺进三步之内。吴错来不及回刀,左掌拍出。李十一没有避。他侧过右肩,硬吃那一掌,同时一刀捅向吴错左肋。 “噗。” 刀入肉。不深。吴错的护体气膜虽然已经被磨薄了大半,但到底还厚。刀尖只进去两寸。李十一还想再送,吴错的膝盖已顶了上来。正中他丹田上方。李十一身体像被马踢中,倒飞出五步,跪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温热的,把土里的草都染红了。 吴错拔出右肋的箭,丢在地上。他看李十一的眼神已不像之前那么稳了。他喘了两声。肩上的伤在渗血。他动了动左手。那柄透明的刀,刀尖点地,像随时会折。 “你升阶了。”他说。语气还是淡的,可淡里有了东西。像冰面下有了裂声。 李十一站起来。他没擦嘴上的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僵,像硬从伤口里拽出来的。 周恒从侧面走了过来。他的薄刀拖在地上,划出极细的线。他的左手还是吊着,但右手极稳。他走到李十一身旁,没看他,只说:“你现在死,这镇子就是我的了。” “那多不好。”李十一说。 周恒笑了一声。薄刀抬起。两人同时动了。周恒的刀极阴。他每一刀都从最刁的角度出来,刀路像蛇。吴错的透明刀极快。快刀对阴刀。三合之后,周恒虎口见了红。但吴错的左臂也被划了一道。沈青梧的弩又响了。这次只剩一箭。那箭从周恒身后穿过,贴着他的刀光飞出,射穿了吴错的小腿。吴错腿一软,单膝跪地。 李十一已经从他左侧贴上来。他的刀是直的。没有任何花样。刀风像一条河,从极窄的豁口里冲出去。 这一刀,从吴错左颈切入。刀身卡在骨头里。吴错没倒。他反手一抓,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李十一的小臂。李十一只觉手腕要断。他没抽刀。他把整个身子压了上去,额头撞上吴错的额。两人同时往侧面倒去。刀在吴错颈间绞了半圈。血喷出来,又热又腥,像开了锅。 吴错还在动。他一只手掐住李十一的脖子,另一只手在地上抓。他的灰袍全被血浸成了黑的。李十一的眼前发黑,喉头像要碎掉。但他没有松。他知道,只要松了手,这人还能站起来。沈青梧从旁边扑过来,抱住吴错的手腕,用牙咬。周平也赶到了,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一刀一刀砍在吴错的腿上。周恒没动。他站在三步外,刀尖点地,冷眼看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三刀(第2/2页) 吴错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声音。那不像人声。李十一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滑下去。他没力气了。吴错的力气也没了。最后那一下,是沈青梧用她的弩柄,狠狠砸在吴错的太阳穴上。吴错的眼珠子往上一翻。那只掐着李十一脖子的手,终于松开,落在地上。像一块从墙头掉下来的砖。 李十一仰面躺在地上。天还在黑。星子从云里漏了几颗下来。他的胸口像被火烤过。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还活着吗?”周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十一没答。他只能喘。沈青梧坐在地上。她的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右手还在抖。周平在一旁吐了起来。一个练气六层的人,被他们几个练气二三层的,像宰猪一样围杀了。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又觉得痛快。 过了不知多久,李十一才从地上爬坐起来。他低头看自己。浑身是血。刀还在吴错的脖子上。他伸手去拔。拔了两下没出来。第三下,才把刀从骨缝里抽出来。刀身已经卷了。 他站起来,走到吴错面前。那人还没死透。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眼睛半睁,像要看清楚这最后一刀是谁补的。 李十一没说话。他拿卷了刃的刀,在吴错心口上补了一记。刀不深,但足够了。吴错的瞳孔散开。那柄透明的刀,从他手边滚出去,在泥地里转了两圈,停在一摊血里。 周恒这时才动。他走上前,把吴错的刀捡起来。他翻了翻,用袖子擦了擦刀身,又丢回地上。像是嫌脏。 “这人头,我要了。”周恒说。 “你拿。”李十一说。 “城防营那里,得有人头为证。陆玄死了,他的‘鹰’也死了,县里就没人再敢动。”周恒说完,让张茂去割头。张茂提着刀去了。 李十一没看。他转过身。沈青梧还坐在地上。她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和泥。李十一走过去,蹲下。她的眼还是亮的。比谁都亮。 “结束了。”他说。 沈青梧没说话。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肩膀上一道翻开的刀口。又把手缩了回去。她的手指是红的。 “你升到三层了。”她说。 “嗯。”李十一说。 “下次别这么打。”她说。 “好。”李十一说。 两人没再说话。天边已经泛出灰白。新的一日,从这满地的血里爬出来。青牛镇还是青牛镇。只是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第八十章 暗潮 第八十章暗潮 天亮以后,青牛镇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血腥味。 周平带人把镇外的尸体拖到西边荒地里烧了。火堆从清早烧到正午,黑烟升起来,在风里拉成一条极长极斜的线,像把天和地缝在一起。镇里的妇人提水冲洗街面的血渍。水一桶一桶泼下去,红色淡了,又渗进土里。日头一照,地面成了暗褐色,像铺了层陈年的酱。 李十一在安民厅里让何忠给自己上药。他脱了上衣,露出满身的伤。肩上、后腰、左臂、后背,旧伤叠新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翻着肉。何忠的手抖个不停,药粉洒了一地。李十一嫌他慢,自己扯过布条一圈圈地缠。他咬着一根木片,额头上的汗滚下来,砸在膝盖上。何忠想帮又不敢帮,只不停说:“李爷,轻点,轻点。” 沈青梧坐在廊下。她的左臂已经用夹板固定住,吊在脖子上。那臂膀瘦得吓人,像根枯枝。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道:“周恒要走了。” 李十一“嗯”了一声。他早猜到了。陆玄死了,吴错也死了,周恒没有理由再留在青牛镇。他得回黑石县,把城防营重新攥回手里。铁老七那条狗的命,还等他去收。 话音刚落,张茂从门外进来。他手上提着一个木匣,放在李十一面前。木匣很旧,边角用铁皮包了。张茂道:“周爷说,这里面的东西,你或许用得上。他一个时辰后动身。走之前,想和你说几句话。” 李十一把布条打好结,穿上衣裳。他走到门外。周恒站在镇北口。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束得齐整。远远看去,又像个养尊处优的官人了。只是腰间那柄薄刀,刀鞘上还凝着没擦净的血。 “你来得倒快。”周恒说。 “周爷交代的事,我不敢慢。”李十一说。他的嗓子还有些哑,说话时胸口跟着疼。 “吴错的人头我带走。陆玄的人,我也带走。县里的事,你不用再管。青牛镇还是你的。我再给你一个月的粮,三百斤铁,还有两匹好马。”周恒说。他顿了顿,看着李十一的眼睛,“黑煞的人,这段时间不敢再来。他们折了条胳膊。” “但他们不会罢手。”李十一说。 “不会。”周恒说,“所以我不杀铁老七了。他既然投了陆玄,就让他继续在县里待着。一个活着的叛徒,比一个死了的叛徒有用。他若再给黑煞牵线,你正好把线扯出来。” 李十一没说话。周恒的意思很明白。铁老七现在是饵。等哪天黑煞的人忍不住咬钩,连饵带人一锅端。但李十一也知道,周恒要端的人里面,不一定全是黑煞。这种局里,谁都是棋子。连周恒自己,也在拿自己当棋。 “我此去,若半月内没有消息,你就不必再等。”周恒说。他走到李十一面前,声音低下去,“到那时,带着你能带走的人,离开青牛镇。往西走,过了黑风峡,就能出这一片地界。我若死了,你走不走,都别留在这。” 李十一与他对视。周恒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是在托孤。他是在做最坏的打算。而这种打算里,居然还有李十一的一份。不是因为李十一重要。是因为李十一有本事活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暗潮(第2/2页) “周爷这一去,不会死。”李十一说。 周恒笑了。那笑很轻,像树影摇了一下。他拍了拍李十一的肩膀。拍得很重,像要把什么钉进他骨头里。然后他翻身上马,朝镇外去了。张茂骑着另一匹马,带着几个残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远,被风吹散在官道上。 周平没走。他留了下来。这是周恒的安排。周平脸上满是不甘,但也只能从命。他明白,周恒把他留在青牛镇,是为了防李十一。也是为了让李十一防他。一根钉子,两颗心。 李十一回到安民厅,打开张茂留下的木匣。里面是一套极薄的皮甲,暗灰色,入手很轻。他拿起来,发现甲片之间有水纹一样的暗槽。他用一丝水性灵力一试,那暗槽便微微发亮,像有细流在甲间游动。这不是件普通的护具。这是一套水纹甲。周恒手里果然还藏着好东西。 他把木匣交给沈青梧。沈青梧看了看,又把皮甲推回来:“你穿。” “你穿。”李十一说,“你比我容易死。” 沈青梧抬了抬眉毛。她把皮甲抱在怀里,没再说话。她看见李十一左手的伤口又裂了,布条外渗出一块红。她没叫他重新包扎。她只是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根极细的麻绳,绕在他那根布条外面,打了个极紧的结。 “别动。”她说。然后她站起来。她没走,就站在他身边。两人都看着院子里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榆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几片黄叶在风里打转。像几只舍不得走的手。 入夜以后,李十一独自在河边坐了很久。 河水还是冷的。但水里有了一样别的东西。他入定了。不是休息,是去听。听水脉,听镇子,听远处的马蹄和更远的哭声。他听到了很多东西。远处黑石县的方向,城门开合。城防营的兵在街头跑动,铁甲蹭着石板。他“听”得见,但不清楚。像隔着几层厚布。 旧矿坑的方向,风里有极轻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又像有人在地底磨刀。黑煞没有走远。他们只是缩了。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盘回洞里,等着下一次。 李十一睁开眼。月亮照在河上。他忽然觉得,这条河比前几天宽了些。水也急了些。像河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他站起来,朝河面弯下腰。水面上,他的倒影被波光打散。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我知道。” 他在对谁说?是河伯。也是他自己。 回镇的路上,他看见沈青梧在镇西墙头坐了一小会儿。她在等他。他快走到她跟前时,她跳下来。两人并排往回走。没有话。风灌满他们的衣裳。 这夜,青牛镇在风声里慢慢睡去。像一头伤重未死的兽,闭着眼,细数自己还剩几口气。 第八十一章 三品 第八十一章三品 黑石县那边的消息,三天后传了过来。 何忠一大早就跑到李十一屋里,气都没喘匀:“周爷在城里杀了一批。铁老七被当众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现在城里的修士都叫周爷‘周半城’了。说他已经把城主府也捏在了手里,城主那老头如今只躺着,连口汤都要人喂。” 李十一放下手中的刀。那刀已经重新磨过,刃口上一层极薄的青光。他问:“周恒有没有让人送东西过来?” 何忠忙道:“有。张茂领着三辆大车,刚过官道。随车的还有四个城防营的。我让丁横去接了。人还没到,我提前来跟您说。” 李十一点了点头,把刀收回鞘里。他跟着何忠走到镇口。张茂已经进了镇。三辆大车,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车辙极深,显然载了不少东西。张茂下马,和李十一对了个眼神。李十一看出,张茂左边耳朵少了半截。裹着伤,结着黑亮的痂。 “周爷回敬李主事。”张茂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粮、铁、盐,还有三只箱子。箱子里的东西,只让你和李主事身边的沈姑娘看。” 李十一接过信,没急着拆。他让何忠带人去卸货。张茂的人没有久留,把马调了头。张茂临走时低声道:“周爷说,铁老七死前交代了些事情。关于你的,他不让写。让周平转告。” 李十一目送张茂离开。然后他去找周平。周平正在酒铺里和人喝酒。他见李十一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把旁边的长凳踢了踢。 “坐。”周平说。酒气很重。他这些天总在喝。李十一从不劝。他知道周平心里有火。这火烧周恒,也烧他自己。他不想待在青牛镇,可又走不掉。李十一只问:“铁老七说了什么?” 周平握着陶碗,一下一下转着。他说:“铁老七死前说,你身上有河伯的东西。他还说,黑煞不是冲周爷,也不是冲镇子。是冲你。” 李十一没说话。周平说完,自己灌了口酒,用袖子抹了嘴。李十一等他继续说。周平却像真醉了一样,把碗往桌上一拍,说:“你那丫头呢?怎么不让她来?铁老七还提了她。说她是‘钥’。” “钥什么?”李十一问。 “不知道。他说了一半,周爷就让人把他舌头拔了。”周平说,“后来用纸写。写了‘河’字,又写了‘血’字。再后来,手也剁了。周爷说,有些话,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李十一没再问。他走出酒铺时,周平趴在桌上,已经歪了头。他走得不快。心里在盘算。河、血、钥。魔母。沈青梧。水令。这些东西像几块碎瓷片,拼不出完整的图,但每一块都扎手。周恒在杀铁老七之前,从他嘴里掏出了些东西,却不肯全给。这个“周半城”,刚把半座城吃下去,转手就把线头留给了周平。周平是他的外甥,也是他的刀鞘。他不想让刀出鞘太早。 李十一去了沈青梧那里。她正在后院里练单手的刀。一条左臂还吊着,她只用右手。她的刀不快,但每一刀都往极刁处走。树影铺在地上,她的刀落在影子上。像把整个下午都切成了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三品(第2/2页) “张茂送来了三只箱子。”李十一说。 沈青梧收刀。她侧过头,脸上的汗滑下来,滴在刀尖上。她说:“晚上看。” 夜里,他们把三只箱子搬进安民厅堂屋。箱子不大,用铜锁扣着。李十一用短刀别开。第一只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块炎魔卫的腰牌。第二只里面是一整套旧衣物,叠得极齐,上面放着一封用火漆封死的文书。第三只最沉。打开后,是一把弓。黑木为身,内嵌银线,弦如蛇筋。弓身末端刻着极小的字:“青崖”。 沈青梧见了弓,眼睛动了一下。她伸出右手,在弓身上慢慢摸了一遍。像摸一位故人。她说:“是我爹的弓。” 李十一没说话。她把她父亲的那把弓从箱中拿出来,立在地上。弓身齐她腰高。她把手搭上去,像搭着一只多年不见的手。过了几息,她说:“周恒从陆玄身上翻出来的。陆玄当年杀我爹,夺了这弓。” “所以周恒把它还给你。”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接话。她把弓重新放回箱中,说:“他是在试我。看我会不会因为这东西,欠他一个人情。” “你不欠他。”李十一说。 “但我会用这弓,杀黑煞的人。”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说话。她把第三只箱子盖好,又看了一眼另两只箱中的东西。那几本账册是陆玄的私账,里面的东西若放出去,足够黑石县的几个家族全翻一遍。那腰牌是炎魔卫的铜牌,正面有字,背面有槽。李十一拿在手里,能感到一股细微的恶气在牌中游走。这牌子可以当信物。也能当刀。就看怎么用。 “他在给你铺路。”沈青梧说,“周恒在把你养成另一条蛇。他送你这些,是要你去对付黑煞。他怕自己一个人吞不下。” “我知道。”李十一说。 沈青梧抬头看他。那眼睛像被烛火浸透了,极黑,极热。她说:“那就再强些。强到有一天,不用吃任何人的食,也能活。” 李十一没回应。他转身走到门口。夜风灌进堂屋,把烛火吹得乱摇。他望着黑沉沉的青牛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不是火,不是水。是一种比这些都硬的东西。像颗早就该发芽的种子,顶开了土皮。 他说:“明天开始,我闭关。半个月。” 沈青梧“嗯”了一声,站起来。她把那把弓背在肩上。动作很轻。像背着一整座山。走到门边时,她说:“半月后,我爹的忌日。我出镇一趟。” “我陪你去。”李十一说。 她没答,走入了夜色。风把她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李十一站在门口,直到那影子彻底被黑吞了,才转身回屋。堂屋的蜡烛还没灭。那团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直了起来。 第八十二章 石茧 第八十二章石茧 李十一闭关的地方,在镇西那间没人住的空屋里。 何忠提前把屋里清空,只留下一张旧席子、一桶清水和几块从陈安旧库里翻出的草垫。墙上本来有几道裂缝,被丁横用泥灰抹了。窗子也用粗布罩得严实。屋外,丁横安排了两个青壮轮流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沈青梧白天在院子里练箭,夜里就坐在屋前。她不说话,也不让灯靠近。只有弓搁在膝上,弦在风里轻轻响。 李十一不记得自己在这间空屋里坐了几天。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极窄极静的地方。那地方像井底。他坐在井底,看着头顶的光一圈一圈地转。没有日头,没有月亮。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丹田里那团时明时暗的气。 他开始重修《浊息诀》。这套功法凶而急,走的是恶气淬体的路子。陈安的批注翻到第三遍时,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陈安练不成,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怕。他怕恶气入魂,怕反噬。而浊息诀越往上走,越不能怕。怕了,心脉就锁。心脉一锁,恶气回涌,伤神。这套功法的门槛不是肉身,是胆子。 李十一不怕。他敢在乱葬岗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把胆子交给了刀。他现在要做的,是让那团浊息与净火和平共处。他让恶气从脚底升起来,经丹田、过命门、上玉枕,又落回气海。每走一圈,经脉就多一分火辣。可那火辣没有把他烧穿。他的净火像一层极薄的膜,包在恶气外头。浊息成了内衬,净火成了外甲。两者互不吞噬,反而绞成了一条青黑色的蛇,盘在丹田深处。 第七天,沈青梧没有守在门外。她清早出了镇,背着她父亲的弓。何忠问她去哪。她只说“打猎”。何忠不放心,派了两个人远远跟着。到了中午,跟去的人回来说,沈姑娘在南山坡上射了一只獐子。就一箭,从眼睛进去,后脑出来。李十一听后没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去打猎。她是在试弓。她在找回她爹的手感。 第十天,李十一第一次出屋。他瘦了一圈,颧骨高起来,眼窝凹下去。但他站在日光下时,整个人像把刀从泥里抽了出来。那种气势,和十天前截然不同。何忠只看了他一眼,就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李十一问他镇上如何。何忠说一切照旧。周平还是老样子,每天在酒铺喝酒。丁横带人把镇北的官道修了修。那三辆大车的粮已经入了仓。镇里的人,脸上多了些血色。 “黑煞有动静吗?”李十一问。 “没有。连河滩那边的雾都淡了。不过我让人每天巡河。北边桥下那地方,再没见着那些东西。”何忠说。 李十一点头。他回屋继续闭关。这一次,他没有再修恶气。他把全部心思放进了清心诀。二层到三层之间,是许多修士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清心诀不是战斗功法,却是心法根本。他闭着眼,让意识离开身体,慢慢向四周散。散到屋外,散到镇子,散到河滩。他“听”见了。河里有一条极浅的鱼道。田里有虫在啃草根。沈青梧在院子里削箭。丁横在睡。何忠在打算盘。周平在梦里骂人。整个青牛镇,像一只重伤初愈的兽,伏在夜色里,轻轻喘气。 第十五天,李十一再次出屋。 他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练气三层巅峰。只差一层纱。那层纱不是修为,是执。他不再硬冲,反而整夜坐在河滩上。河水漫过他的脚。水令在他掌心发热。他看见河底有青色的光,极淡,像极远处的灯。他听见河伯沉睡中的呼吸,如地脉般沉长。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条河不是他的,是他借的。河伯把水令给他,不是让他成河之主,是让他学会“借势”。借水的势,借夜的势,借人的势。在这浊世里,单凭一腔硬气,活不长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石茧(第2/2页) 想通这一点后,他站起来。河水退去。月亮从云里出来。他的影子被投在河面上。他低头看。那影子像另一个人。一个比他更沉、更冷、更像这世界的人。 第二天,他去找沈青梧。 她正背着她父亲的弓,从镇南山坡回来。她走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十一跟上她。两人沿着河滩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左耳后一道新结的疤。她说:“时候到了。我要走了。我爹的忌日,在青崖山。骑快马,来回一天。” “我陪你去。”李十一说。 她没说话。走了好一段,才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回了镇。何忠已经备好了两匹黑马。这马正是周恒送来的那两匹,体格不大,但腿长蹄厚,能跑山路。沈青梧换了一身灰色劲装。那把弓用布裹了,斜背在背上。李十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又带了些干粮和火折。两人上马出镇。丁横和周平送到镇口。周平看着李十一,脸上的醉意难得散了些。他说:“可别一去不回。” 李十一没理他。他抖了抖缰绳。马疾驰起来。风灌满耳,把官道两旁的荒草都吹得伏了头。沈青梧与他并辔。她的身子在马上极稳。像长在了鞍上。 他们往西跑了半日,拐进一条窄道。再半日,进山。天色暗下来,林子里起了雾。马蹄声变得发闷。李十一闻到一股松脂和苔藓的气味。沈青梧把马慢下来,低声道:“到了。” 前面,是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庙后有一大片崖。崖下立着三块叠起来的石头。没有碑,没有字。石面上满是青苔。沈青梧下了马,把弓放在石上。她跪下,磕了三个头。李十一站在她身后,把马拴好,也朝那三块石头拜了拜。 “我爹叫沈青崖。这山名,就是用他的名字取的。”沈青梧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山里的雾吵醒。 她跪在石前,沉默了很久。李十一没催她。他走到庙前,背过身去。夜风从崖下吹上来,冷得透骨。他忽然觉得,这山,这雾,这安安静静的夜,都是那死去的人留下的。而活下来的人,像她,像他,都还得把路走下去。 沈青梧站了起来。她拍拍膝上的泥,把弓重新背上。她说:“回吧。还要赶一夜的路。” 李十一问她:“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沈青梧往马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总是很累。像从没睡过一个好觉。” 李十一没再问。两人上马,朝山下走。夜色像水,把他们慢慢吞了进去。李十一没再催她。两人并肩骑着,不紧不慢。这趟路,像给过去烧了一炷香。香尽了,人就该继续往前了。 第八十三章 归来 第八十三章归来 两人回到青牛镇时,天已大亮。 马跑了一夜,四腿打颤。李十一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何忠。沈青梧跟在他后面。她的脸色发白,额上结着细汗,但腰背仍挺得直。何忠见两人平安,嘴咧了咧,没敢多问。他一边让人把马牵去后槽喂水,一边往李十一手里塞了块热饼。李十一掰了一半给沈青梧。她没接。他就自己吃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安民厅。 丁横在院里劈柴。他看见李十一,把斧子往木桩上一剁,起身道:“李爷,你可算回来了。昨儿夜里,镇外来了三个人。没靠近,就蹲在北边荒坡上。我们没敢追。天快亮时他们自己散了。” “什么样的人?”李十一问。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灰衣。那女的手里提着盏黑灯笼。我看得心里发毛。”丁横说。他这人极少说“发毛”二字。李十一转头看何忠。何忠忙道:“我数过了。他们没进镇,也没动我们的哨。不知道是不是黑煞的人。周平也派人去看了,说是早走远了,只剩下三个脚印和一地香灰。” “香灰?”李十一皱眉。 “对。就在北坡那棵歪脖子树下。那灰白得跟面似的。丁横让人用土盖了。”何忠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李爷,这像是来踩点的。”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到堂屋,给自己倒了碗水。沈青梧靠在门边,也不坐,只解下背上的弓,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她听完何忠和丁横的话,才道:“黑灯笼。那是黑煞的引路灯。拿灯的人不进镇,是在量我们的地脉。他们不是在踩点,是在算水。算这条河什么时候能被他们重新用起来。” 何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丁横也把斧子从木桩上拔出来,攥在手里。李十一看着他俩,说:“把人分三班,把河看好。尤其是桥下那段,一天去两个人。发现白骨、怨灰、黑罐子,别碰,先回来报我。” 何忠应了。丁横也点了头。两人各自出去。李十一坐下,慢慢喝水。沈青梧收了弓,走到他对面。她看着他。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没抬头,只问:“怎么了。” “那三个人,不是来踩点。”沈青梧说,“是来传话的。黑灯笼只照路,不照人。他们没带刀。脚下有香灰,那是拜山。他们是来见你的。你没在,他们就走了。” 李十一放下碗。沈青梧继续道:“黑煞不会随便拜山。他们若要杀你,不会先点灯。他们是想谈。你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也有你要的东西。” “他们要什么?”李十一问。 “水令。”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屋外。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被光照得发灰。有只乌鸦落在枝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他望着那乌鸦远去的方向。北边。荒坡。黑灯笼。那些人还会来。 “谈,我不反对。”李十一说,“但我这人,不喜欢等。他们既然拜了山,我就回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归来(第2/2页) 沈青梧的眉轻轻蹙了一下。李十一转身对何忠喊:“去叫周平。让他把人集合。今晚,北坡。” 何忠慌忙去了。沈青梧走过来。她没问“你真要去”,也没说“不要去”。她只低声道:“我跟着。” 李十一看了她一眼。她的弓已经背在背上。灰衣黑弓,像这灰扑扑的镇子里开出来的另一把刀。他点了一下头。周平来时,满身酒气还没散尽。李十一把事说了。周平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那种笑又野又亮,像被人在膛里点了火。 “李主事,你比我还疯。行。今晚我陪你走一遭。黑煞的人要敢亮刀,我周平把脑袋押这。” 李十一没接他的豪言。他转身回屋,准备今晚的“回拜”。他知道,这一去,不是去杀人。是去探路。探黑煞的底,也探周平的人还能不能用。若黑煞真想谈,他就听听。若想动手,那更好。他缺的,从来都是看清对手的机会。 夜幕落下时,李十一带人出了北口。周平领了十个人,都换了软鞋,刀没出鞘,藏在草里。沈青梧走在李十一右侧,脚步极轻。她没点灯。她肩上那张黑弓,在夜里几乎看不见。一行人像一队从镇子里滑出去的影子,贴着北坡,往荒草深处走。 月亮被云层压着,只漏下几道灰白。那棵歪脖子树站在坡上,像一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指。李十一在离树二十步处停下。他侧耳听了听。风里没声音。但空气中,那股香灰味还没散尽。像有人刚走。 他蹲下去。地上有灰。他拈了一撮在指间捻了捻。灰还微温。李十一回头,对周平低声道:“人就在附近。散开。别点火。” 话音未落,北坡东边的荒草里,忽然亮起了一点极淡的光。那是一盏黑灯笼。火光是白的。像一盏从地底浮上来的纸灯。灯后站着一个女人。她没动。风把灯笼吹得轻轻晃。 “李主事。”那女人开口。声音又细又远,像从井里传上来的,“我们主家说,三日后,黑水坳北面旧桥。他等你。只你一个。” 说完,她把灯笼放在地上。风一吹,灯笼里的火灭了。那女人的影子往草里一缩,像烟一样散开,再找不见。 李十一没追。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撮香灰。沈青梧靠过来,低声道:“是‘夜话灯’。传完话就散。人已经在半里外了。” 周平带着人从两侧包过来,没发现人。他气得要跺脚。李十一却道:“回镇。三日后,我赴约。” “你一个人去?”周平像是没听清。 “她说了,只我一人。”李十一说。 周平咬着牙:“你信他们?这一去,就是送死。” 李十一转身往镇上走。他走了几步,才道:“若不去,死得更早。”他抬头看了看天。云还在。一点星光也没有。他攥紧了拳。那里面,是黑煞的香灰。也是黑煞下的帖子。这世道,连鬼都会请客。他若不去,倒叫人小看了。 第八十四章 旧桥之约 第八十四章旧桥之约 三日很快过去。 这三天,李十一没有修炼。他把时间全花在了两件事上。一件是让丁横带人把北坡和河滩一带的哨点重新布置。另一件是关门独坐,一遍一遍在脑中过那场即将到来的会面。黑煞约他,绝非只为了水令。水令只是由头。那帮人若真想抢,早该动手。他们选了“谈”,说明有求于他。或是有东西必须从他这里过。 出发前夜,沈青梧来了他屋里。她把一叠箭放在桌上。新削的,十二支,箭头是铁片裹的,刃口磨得发青。李十一看了一眼,说:“我有刀。” “带着。”沈青梧说。她没看他,只把箭分成两束,用细麻绳系好。她的弓靠在门边。弓身上的黑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极旧的木纹。 李十一没再推。他取了一束,别在腰后。沈青梧站起来。她的左臂已经拆了夹板,但还使不上力。她只当没这只手。她走到门边,忽然说:“我明天会在桥南的芦苇里。” 李十一抬头。她的背影很瘦,像张绷紧的弓。他没有叫她不去。两人都清楚,拦是没用的。 “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李十一说。 “他若动手呢?”沈青梧问。 “你才出来。”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再说话。她背起弓,走了出去。夜风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箭束轻轻一颤。 天没亮,李十一就出了门。北边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灰锅。他走了近一个时辰,到了黑水坳北面的旧桥。这桥和上游那座乱石桥很像。断了一半。桥身石缝里长满黑苔。桥下没有水,只有一片发白的碎石滩。四周极静,连鸟都不叫。 他到了桥头。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不是昨晚那个提灯的女人。是个男人。中等身量,穿一袭青灰旧袍。脸上没有蒙。约莫四十岁,眉深面窄,颔下蓄着一把极薄的胡子。最显眼的是他的手。他两只手拢在袖中,看不见。可李十一只看一眼,就觉出那袖子里有一双极稳的手。稳得可怕。此人修为不低。至少练气六层。甚至更高。 “李主事。”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得过分,“早闻你年少胆大。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只带一把刀,就敢来赴约。” “你不是主家。”李十一说。 “我叫宋青。”那人道,“主家身子不便,让我来。我的话,就是他的话。” 李十一站在桥头,离他十五步,不远不近。风吹得衣袍乱响。宋青始终站在桥中央,像块生了根的石头。 “你们要什么。”李十一说。 “两样。”宋青道,“水令。还有你身上那把火。” 李十一没动。他早料到。黑煞要水令,是因为水令能通水脉。要他的净火,则与魔母有关。那团能焚魔性的火,是这世界极少有的东西。 “拿什么换?”李十一问。 宋青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极细的竹简。李十一不接。宋青也不勉强。他把竹简放在桥栏上,道:“这是《清心诀》下篇。不是你练的那半吊子。是完整的。另有七处灵泉的位置。有了这七处灵泉,你不仅自己能入四层,青牛镇的人也能修习正统吐纳。你该知道,这比一百车粮草更值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旧桥之约(第2/2页) 李十一没看那竹简。他盯着宋青:“你们怎么会舍得给。” “因为那七处灵泉,有五处在黑煞的地上。你去了,就得出卖周恒,或者替我们做一件事。”宋青说。 李十一冷笑一声。宋青也不恼。他反而把手从袖中拿出来。那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是朝桥下轻轻一按。桥下白滩上,几块碎石慢慢浮起来,像被风托着,转了几圈,又落下。这不是示威。这是开价。对方有备而来。 “你想我做什么事?”李十一问。 “下一次城主大选,黑石县会再换血。周恒想扶自己的人。我要他扶不上。”宋青说,语速仍是不紧不慢,“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合适的时候,把周恒调出城。其余的事,我们来。” 李十一心里明白了。黑煞要的,是黑石县。周恒挡了他们。他们想借李十一的手,把周恒从城里调开。若他答应,青牛镇还能偏安一时。若他拒绝,今晚大概就得见血。 “我若说不呢。”李十一说。 宋青微笑:“那这座桥,就是你的坟。我保证,比你见过的所有死法都快。” 李十一没回话。桥下的风忽然紧了。沈青梧在芦苇里。她若听见“动手”两个字,箭就会到。但李十一不想赌。他连吴错都是九死一生。眼前这个宋青,比吴错只高不低。 他忽然笑了。那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一点冷气。 “水令,我给不了。火,我也给不了。但你那卷下篇,我倒是可以看看。”李十一说。 宋青挑了挑眉。李十一上前几步,把竹简拿起来。入手冰凉。他当着宋青的面打开。上面的字极古,又小又密。他只看了开头三行,脑子里净火与清心诀便同时一震。这东西是真的。 “你拿了东西,就是接了活。”宋青说。 “我没接。”李十一把竹简放回桥栏,退后两步,“我看一眼,是为了告诉你,这种半吊子东西,别来糊弄我。下篇前三行就是错的。你们的《清心诀》,是后人照着残卷改的。练了会死人。” 宋青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李十一不知道这竹简是真是假。但他在赌。赌黑煞没有完整传承。赌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在这乱世里捡着残渣求生。宋青没说话。过了几息,他把竹简收了回去。 “主家说得对,你果然不一般。”宋青说。 李十一没接。他转身走了。他迈步极稳,像从自己家后院出来。他走下旧桥时,宋青在身后道:“七天。七天后,会有人带真东西来。那时候,你可没有现在这么容易走了。” 李十一没回头。他走到桥南的芦苇边上。沈青梧从里面站起来。她脸色发白,箭还搭在弦上。李十一朝她摇摇头。两人沿着河滩,一前一后往回走。风把他们的脚印吹得乱七八糟。 远处的旧桥上,宋青还站在那里。他的袖中,那卷竹简已经碎成了粉末。他望着李十一的背影,喃喃道:“是个人物。”然后也转身去了。桥空下来。只剩风。和一片被踩乱的荒草。 第八十五章 七日 第八十五章七日 回到青牛镇时,日头已经西沉。 李十一和沈青梧从南边河滩绕回。晚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芦花味。两人走得不快,像踩着夜色前的一点余温。何忠和丁横都等在镇口。周平也在。他这回没喝酒,脸上难得带着几分清醒。见李十一回来,几人都松了口气。李十一没多话,只摆摆手,朝安民厅走。 “怎么样?”周平跟上来问。 “谈了。没谈拢。”李十一说。 “他们来了几个人?” “一个。宋青。下回就不止了。” 周平咬了咬牙:“那还等什么。我这就让人往山里埋火油,把旧桥拆了。他们下次再来,直接烧他娘的。” “拆了旧桥,他们还会找新路。”李十一说,“先别动。这七天,他们不会来硬的。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 周平愣了一下:“那要什么?” “要我。”李十一说。 周平没听懂。他还想再问,沈青梧已经走到前头去了。李十一也不再解释。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把刀放在桌上。灯没有点。他坐在黑暗里,慢慢把白天的事又嚼了一遍。宋青要的东西,是水令和净火。水令通水脉,净火焚魔性。这两样落在黑煞手里,等于是把旧矿坑底下那尊魔母的锁链,再往下楔进三分。可他们偏又拿出《清心诀》下篇来做饵。那东西若真的,对李十一的诱惑极大。但若假的,宋青临别那句“真东西”就是另一次试探。 他闭上眼。这一次,他没练功。他把心思从丹田里抽出来,像把刀从水里提出来,晾在风里。七日。宋青给的时间,正好是黑煞重新布置旧矿坑外围的时间。他们不只是在等他。还在给周恒挖坑。周恒在县城里坐得越稳,黑煞就越急。这场谈判,与其说是在拉拢李十一,不如说是在拖延。黑煞也需要时间。 第二天,李十一把何忠和丁横叫来。他交代了三件事。第一,从今天起,北坡和旧桥各派两个人日夜轮守。只远远看着,不许交手。第二,镇中所有水井,每日打水前先试毒。用银针、用活鱼,两样都试。第三,清点能用的马。把周恒给的两匹好马喂足,备七日口粮。何忠应了。丁横也点了头。 沈青梧来找他。她换回了旧衣裳,把长发束成一条辫子。她没带弓,腰间只别着一把短刀。她说:“我出镇。两日就回。” “去哪?”李十一问。 “黑水坳。旧矿坑。”她说,“我去看看他们是不是在动地脉。”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李十一说。 “你不放心,我就能不去吗?”沈青梧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没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像把他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七日(第2/2页) “等我这边的事安排完,我跟你一起。”李十一说。 “不用。”沈青梧道,“你是青牛镇的主心骨,不能轻易离镇。我不一样。我去了,他们就算看见,也只当是只野猫。再说,我有这个。” 她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李十一没说话。过了几息,他道:“两天。第三天你若没回来,我去旧矿坑找你。” 沈青梧轻“嗯”了一声。她转身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何忠熬了鱼汤。你趁热喝。这河里的鱼,没以前那么腥了。”说完便出了院子。李十一站在门边,一直看她走远。她的背影还是那么薄,像一张纸,被风一吹就会响,可怎么吹也吹不倒。 沈青梧走的头一天,镇里无风无浪。第二天傍晚,巡河的青壮慌慌张张跑来,说旧桥下的水变成红的了,还在往上泛泡。李十一带上丁横赶过去。到那一看,水果然发红。不是血,是一种极细的红砂,从上游漂下来的。李十一用刀尖蘸了一点,凑近火折子。那红砂“嗤”地冒起一股极细的黄烟,有股硫磺味。他立刻让人沿河向上找。直找到北坡外三里的转弯处,才发现一处新挖的沟。沟不深,里面堆满红砂。何忠说,这是有人故意往河里放的。不是毒,是“惊”。水里的鱼虾沾了这红砂,会发疯似的往上跳,过两日就死绝。 “他们是在试水。”李十一说,“看这条河还听不听人使唤。” 丁横蹲在沟边,脸色铁青:“那怎么办?全给他堵了?” “堵了这处,还有别处。”李十一摇头,“今晚你带人沿河走一遍。发现新沟,别碰,插根杆子做标记。等我来。” 丁横应了。李十一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他一个人走在河堤上。风从上游吹来,又冷又腥。他走得很慢。沈青梧应该已经到旧矿坑了。她在暗处看着那些人在做什么。而他只能等。他忽然觉得,这七日,每时每刻都像被人拿刀尖顶着后腰。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回头。 第三天,沈青梧没有回来。 李十一喂好了马。他让周平看着镇子,又叮嘱何忠和丁横不可乱动。天一亮,他骑马出了镇。他走的是西边旧驿道。那路能绕到黑水坳侧后方的山脊。他记得沈青梧说过,那条路虽然难走,但能避开黑煞的明哨。 山里的风比镇上硬得多。李十一压着马速,一边看路,一边用恶气和清心诀去探。他“听”不见沈青梧。但他能感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像芦苇叶划过手背的气息,从前方的谷里飘过来。他腿下一夹马腹,朝那方向奔去。 天阴了。雨丝落下,极细极冷,像天上下的是针。李十一把外袍裹紧。他抬头看了看那灰得发黑的天,低声道:“沈青梧,你最好还活着。”说完,策马冲入雨幕。 第八十六章 山雨 第八十六章山雨 雨越下越大。 山路很快被雨水泡得发软。马蹄陷进泥里,每拔一步都“咕吱”响。李十一索性下马,把缰绳缠在小臂上,牵着马走。那马也累了,喷着鼻子,但还肯走。山道极窄,有的地方只容得下半个马身。李十一侧着身,后背擦着湿冷的岩壁,一步一滑地往谷里挪。头顶的雨被山风吹得斜了,像一块块冷布拍在脸上。 他沿路找。路面的痕迹大多被雨冲没了,可有些东西冲不掉。一棵歪倒的野荆上,挂着半截黑线。他捏起来,放在鼻前一闻。是弩弦用剩的兽筋线。沈青梧留下的。她走的是这条路,没错。 再往前,一块半埋的碎石旁,有几滴血。已经被雨打散,只剩一点淡红的影子。李十一蹲下去,用指腹一碰。滑的,还没被水完全浸透。他心一紧,把马拴在一棵树下,自己抽刀往上走。山路尽头是一道窄坡。坡下是黑水坳北面的荒沟。那地方他来过的,只是没从这条路进过。 他蹲在坡上,透过雨幕往下望。谷底雾蒙蒙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白汤。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听”见了。有人说话。极短促。不是沈青梧。是个男人的声音,从沟底的一处石坳里传出来。 “那丫头往西去了。脚上有伤,跑不远。你带两个人去截。桥上的人说,今晚有货走。别坏了好时候。” 李十一慢慢伏下来,把呼吸压到最浅。他的刀已经出鞘,刀身被雨水浇得发青。他等那声音再响。可对方不说了。只有脚步声,分作两股,一股东去,一股往西。他判断不出具体人数,但至少四个。 李十一从坡上滑下去。他借着雨势,钻入半人高的乱草里。荒沟里的水漫到了脚踝。他的鞋早灌饱了。他不去管。他只盯着西边。那里有一条极窄的兽道,像被人用刀在灌木里砍出来的。那人说沈青梧往西去了。她若真受了伤,跑不远。这雨会把她留在半路上。 他越走越快。走到沟底转弯处,他看见了。一支箭插在泥里。箭杆上缠着半圈灰布。是她弩里的箭。他用刀把箭挑出来。箭头没了,只剩半截木杆。像被人生生掰断的。李十一的腮帮子紧了紧。他继续走。 出沟是一小片杉林。杉林里暗,雨声被树冠挡了大半,像进了个半潮的洞。他在一棵老杉下发现了她。沈青梧坐在地上,背贴着树。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灰,右腿半屈着,脚踝处肿得老高。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刀,刀上全是泥。李十一蹲下去。她没抬头,只从湿发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从极深的水里望上来,又冷又倦。 “来得倒快。”她说。声音哑得像被雨水泡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山雨(第2/2页) 李十一没说话。他把她扶起来。沈青梧站不住。右脚一沾地,整个人就往前栽。李十一把她半扶半架。她轻得让他心里发沉。他朝四周看了一眼,说:“往东,有马。能走。” “东边有人。”沈青梧说,“两个。在沟口。” “我知道。”李十一说,“绕过去。” 他把沈青梧背了起来。她起初挣了一下,后来不动了。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又浅又急,像只快没电的灯笼。李十一背着她在林子里走。他走得极稳,脚下捡着树根和石头踩。雨声遮住了大半动静。他们没往东,而是翻过一小道山脊,从北面绕。沈青梧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地说:“旧矿坑外头……人多了。三倍不止。他们在埋阵桩。西边……七处。” “你脚怎么伤的?”李十一问。 “自己摔的。”沈青梧说,“被他们追。我跳了道石坎。下来时踩滑了。” “他们是谁?宋青的人?”李十一问。 “不是。像另一批。刀上带着红布条。是陆玄的人。”沈青梧说。 李十一的脚一顿。陆玄已死,吴错也死了。他们的人却还在。那只有一种可能。周恒回城后并没有完全把陆玄的余部清干净。有人跑了。那些残兵被逼急了,投了黑煞。或者,他们本就是黑煞埋进炎魔卫里的钉子。 “先回去。”李十一说。 他加快脚步。雨从树叶间漏下来,浇得两人浑身湿透。沈青梧把头埋在他后颈处。她没再说话。李十一只觉得她的呼吸一点点稳下来。他背着她,像背着一袋从河里捞起来的稻种。重。但必须带回去。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找到了那匹马。马还拴着,冻得直打颤。李十一把沈青梧扶上去,自己牵着缰绳,沿来路往回走。雨小了些。天边仍灰得发黑。他不敢骑。这山路,带个人,马上坡下坎太险。沈青梧也没坚持。她抓着鞍桥,身子有些晃。李十一回头看她,说:“别睡。” 她睁开眼:“没睡。” “你刚才睡着了。”李十一说。 “我在想事。”沈青梧说。 李十一不再说话。两人在雨里慢慢走。身后的山被雨雾吞没。像整座山都成了他们身后的一堵黑墙。而他们,正从那墙底下爬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沈青梧忽然极轻地说:“李十一,我可能看到魔母了。” 李十一脚步没停。 “她不在石壁里了。”沈青梧说,“她在水里。” 第八十七章 魔影 第八十七章魔影 回到青牛镇时,雨已经住了。云还压着,天黑得像被水浸透的灰布。 沈青梧从马上下来,一条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李十一身上靠。何忠和丁横都等在镇口。何忠见她这副模样,嘴巴张得老大,拐杖一歪就要过来扶。李十一没让他碰,自己架着沈青梧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沈青梧忽然说:“让我坐一会儿。屋里闷。”李十一便把她放在廊下的条凳上。她靠着墙,闭着眼,胸口慢慢地起伏。湿头发贴着脸,像谁用黑线给她描了张像。 何忠端来热水。李十一接过,用湿布给沈青梧擦脸。她没睁眼,只把脸微微偏了偏,由着他擦。丁横取了干衣裳和伤药过来,放在一边,又低声道:“李爷,你走了大半天,周平来问过两次。说昨晚北坡外又有人打信号。” “什么信号?”李十一问。 “三下火。红白红。我们都看不懂。”何忠接话,“周平说,那像旧军营里的‘围猎’令。他怕是要出事,已经把人都撒到外头去了。” 李十一没说话。他继续给沈青梧擦手。那手冷得厉害,指节上全是泥和细小的血口。他把她的手捧在掌心里,暖了暖。沈青梧这才睁开眼,看着他说:“周平的人看不住的。那些人不会进来。他们在引。引我们出去。旧矿坑那边,阵桩已经打好了。今晚若是下雨,他们就会点阵。到时候,水里的东西会醒。” 何忠吓得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李十一握住沈青梧的手腕,低声问:“你看见魔母在水里。她醒了吗?” “没有全醒。”沈青梧说,眼神黑沉沉地望着他,“像在做梦。那水底全是她的头发,黑得发亮,一直铺到了桥下。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人追了。那些红布条的人守在旧矿坑西口。他们不穿黑煞的衣裳,但做事的路子跟黑煞一样。我猜,陆玄的人早就跟黑煞穿了一条裤子。” 李十一没再问。他让何忠去把周平叫回来,又让丁横把沈青梧先扶进屋。沈青梧不肯。她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李十一跟在她后面,把干衣裳放到她手边。她说:“你出去。我换。”李十一就出去了。 天色擦黑。周平从北坡那边跑回来,浑身泥水。他见李十一坐在堂屋门口,先朝地上啐了一口,才道:“李主事,我的人在北坡外抓了个活口。是陆玄的人。现在关在镇西的草棚里。这人嘴硬,可我看得出来,他怕了。” “问出什么了?”李十一问。 “他什么都不肯说。就知道他们来了不少,在等雨。说今晚还有雨。等雨把河水涨起来,就把什么东西放下来。”周平说,“我寻思着,这帮孙子是要放毒。” 李十一摇头。不是毒。沈青梧说了,是阵。等水涨起来,阵桩被水浸透,水里的东西就会醒。陆玄的残部加上黑煞,他们等的从来不是周恒,也不是青牛镇。他们等的是魔母。他们的阵,是给魔母松土。而他们追沈青梧,是因为她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让她活着回来。 李十一站起来。他抬头看天。云层极低,风里带着水汽。今晚确实还有雨。时间不多了。他不能等雨落下来。他得在雨来之前,毁了那阵。可沈青梧伤着,周平的人又大多不成气候。怎么办。 他忽然看向周平:“你怕鬼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魔影(第2/2页) 周平一愣:“什么?” “等会儿跟我去旧矿坑。”李十一说。 周平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他当然明白那地方有什么。他跟着周恒时,听过旧矿坑的事。那地方,活人进去,十有八九横着出来。可李十一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不逼他,也不激他。李十一只是说:“我需要一个能压住场子的人。你比张茂合适。” 周平把头低下去,像在嚼这句话。过了几息,他一拍大腿:“去就去。老子这条命,也不是泥捏的。” 李十一点头。他转身回屋。沈青梧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坐在床边绑她的脚踝。她把布条一圈圈缠得极紧。李十一进来,她没抬头:“你要去旧矿坑。今晚。” “嗯。”李十一说。 “带上我。”她说。 “你腿伤了。”李十一说。 “我不用腿。我用眼。”沈青梧抬起脸,“那阵桩,我见过。我能帮你找。少走弯路。” 李十一想拒绝。可他知道,若不带她去,她也会自己跟着。再说,旧矿坑附近的暗哨和布防,只有她知道。时间太紧。他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好。”他说。 夜幕刚落下,三人就出了镇。周平带了四个手脚利索的,都背着刀和短弓。沈青梧没带弓,只拿了把短弩,箭别在腰后。他们走的是北坡后的小路。那条路直通旧矿坑东侧。路极难走,但能避开黑煞设在正面的探子。 走出约莫三四里地,天开始飘雨。雨不大,像雾凝成了水。李十一的心往下沉。这雨不是时候。再有一个时辰,河水就会涨。阵桩一旦浸水,局面就再也控不住了。他加快脚步。身后几人紧跟着,没人出声。沈青梧的脚伤在湿泥里走,钻心地疼。可她的步子始终没慢。她像只伤了爪子的猫,疼也不让人看出来。 又走了半炷香,前面的山坳里透出极暗的红光。像有人在山里点了堆火,又用黑布遮了大半。李十一抬手,让众人停下。沈青梧低声道:“西边三处。每处两根桩。桩上刻的是水纹。埋得不深。每处有两人守着。” 李十一点头。他朝周平比了个手势。周平会意,带着两个人往西绕。沈青梧带路,李十一和剩下的两个人朝最近的一处摸去。雨下得密了些。风从山坳里灌出来,吹得树叶子“啪啪”响。李十一借这声音靠近。他看见了。两根黑桩立在河沟边。桩不高,露地约莫三尺,上面用白灰勾着极细的图案。桩下,有两个人裹着油布,坐在石头上,低声说着什么。 李十一没有犹豫。他朝沈青梧使个眼色。她端弩。周平他们在另一处同时动手。李十一也冲了出去。刀光在雨里极暗,像一条灰蛇。他一刀砍倒一个,沈青梧的箭射穿了另一个咽喉。 可就在第二处得手时,山坳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面大鼓。李十一脸色骤变。他回头。沈青梧也听见了。她低声道:“还有一处。在旧矿坑口。他们点的不是阵桩,是醒钟。” “醒钟?”李十一问。 “用来惊醒水底那东西的。”沈青梧说,“她快醒了。” 第八十八章 醒钟 第八十八章醒钟 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头和树冠上,整个山坳像被按进了一锅沸水里。李十一把刀从地上那具尸体身上抽出来,沈青梧已经朝旧矿坑的方向跑出几步。她的一条腿还跛着,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狠,像要把地钉住。 “周平!”李十一朝另一侧喊。 “在!”周平从两棵老松后钻出来,满脸是水。他身后跟着两个人,胳膊上全挂了彩。第二处阵桩已经端了。李十一没时间问死伤。他把刀一甩,刀上的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落进泥里。 几人朝旧矿坑口冲去。山坳深处那阵闷响又来了。这次更沉,像有人在整座山底下跺了一脚。那声音从他们脚底传上来,从石头里透出来,震得人牙根发酸。沈青梧的脸白极了。她没停,只低声道:“快。钟响三回,水就压不住了。” 旧矿坑口就在前方。雨里,几支火把还插在石缝里,被风压得伏下半截。六七个人影聚在洞口。有人提着刀,有人蹲在地上。李十一一眼就看出,其中两个是陆玄的旧部,红布条还系在腕上。其余几个穿着蓑衣。洞前摆着一只铜盆。盆极大,比寻常人家杀猪的还大一圈。盆里浸满了水。那“醒钟”就在盆里。李十一先没看清,等又一声闷响传来时,他才看见,那铜盆的水里浮着一只极小的黑钟。钟身不过拳头大。可每响一次,整个山坳都跟着颤。水从盆边溢出来,已经淌了一地。 “杀。”李十一只说了一个字。 周平像条被松了链子的斗犬,率先扑出去。他刀风极猛,两刀就劈翻了一个蓑衣。他身后那两人也冲上去,和红布条的旧部杀成一团。李十一没从正面走。他贴着洞口的石壁,从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绕向铜盆。沈青梧的弩响了。一箭。一人应声而倒。第二箭,射中一个想往洞里跑的人。那人在地上滚了半圈,被李十一补了一刀。 钟又响了。 这次,地面真的在晃。李十一差点没站住。他的刀插进泥里才稳住身子。盆里的水突然沸腾起来,像有东西在盆底烧火。那只小黑钟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脚下的山就鼓一下。李十一冲过去。铜盆滚烫。他咬着牙,飞起一脚。铜盆翻倒。黑钟滚出来,带着一片发烫的黑水。李十一举刀便劈。 “叮。” 刀劈在黑钟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那钟没碎。沈青梧在身后喊:“它不在铜里!在水里!”李十一懂了。这钟只是引子。真正的“醒”,是水在传。他连忙把黑钟踢出老远,又朝四面看。盆里的水已经渗进了地里。山坳里的积水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朝矿坑口回流。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吸着走。 “撤出去!”李十一喊。 周平已经杀红了眼,听他喊,才喘着粗气往后退。他拽着那两个手下,和李十一、沈青梧一路退出矿坑口。可已经晚了。地面开始响,不是钟声,是水声。那声音又近又大,像有无数条河在地底翻涌。整片山坳的雨水都在往矿坑里灌。李十一看见洞口像张黑嘴,正在吞水。水中,有极淡极长的黑丝浮起来。像头发。像水草。沈青梧死死抓着李十一的胳膊。她的指尖冰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醒钟(第2/2页) “她醒了。”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盯着那洞口。那些黑丝越来越多,顺着水流飘出来,缠在碎石和草根上。紧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像从地底极深处传来,又像就响在他后脑里。很轻。很软。像有人在他耳边叫了一声:“李十一。” 是魔母。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周平他们在往后退。沈青梧却站着没动。她看着李十一。李十一和那洞里的黑水对视。黑水没有眼睛。但他觉得,它在看他。 “镇子要糟。”他说。 沈青梧道:“她刚醒,还出不了这山坳。但她在吸。水里的东西会活过来。黑煞的人马上会围过来。” “那我们去把水断了。”李十一说。 “断不了。水是从河脉上来的。只有水令能截。”沈青梧说。 李十一从怀里取水令。那方青石在他掌心突突地跳,像一颗从冬眠里醒来的心。他攥着它,朝洞口走了两步。黑水像蛇群,迟疑地向两边分开。他想再往前,沈青梧从后拉住了他。 “别去。”她说。 “我若不截住,这水会流到青牛镇。”李十一说。 “你若被拖进去,就再也上不来。”沈青梧说。她的声音极重,像把每个字都刻进雨里。 李十一停住。他低头看手里的水令。青石上生出一层白雾。那雾极冷,冷得他手腕发麻。雨还是那么大。整个山坳像被黑水慢慢泡起来。周平在一旁急道:“撤不撤!你说句话!” 李十一闭了闭眼。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水令举过头顶,对着那洞口。他调动丹田中全部水性灵力,大喝一声:“苍澜!” 这一声,像雷。像把一条河从梦里抽醒。 洞里的黑水猛地一颤。然后,一道极窄极细的水线从洞口倒卷而出,像被什么力量从地底拽了回来。水线在空中绕了三圈,最后化作一点清光,落在李十一的水令上。水令表面,竟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坏。是一层皮。那层皮化成灰,被风卷走。露出的核心,是一颗极小的珠子。青碧色,像一滴眼泪。 “她放你走。”沈青梧轻声道,像难以置信。 李十一握着那珠子。他感觉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水,开始退了。雨虽还在下,可地面上的黑水不再往洞口聚集。山坳慢慢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几具尸体泡在水里,半沉半浮。 周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那只提刀的手还在抖。李十一转身。沈青梧就站在他身后。她看着他。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她伸出手,碰了碰他掌心那颗珠子。又缩回去。 “她为什么放你走?”沈青梧问。 “她还要我。”李十一说。他抬头看天。雨还在下。可东边的云,已经薄了。极远极远的地方,像有光要漏出来。 第八十九章 回镇 第八十九章回镇 雨停的时候,他们正翻过北坡。 东边的天裂开一道极窄的口子,灰蓝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山路上的水洼一片一片地亮。李十一走在最前头。他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冷得人发僵。可他的右手里始终攥着那颗珠子。珠子不大,只有拇指甲盖大小,通体青碧,像一滴从河底最深处凝出来的泪。它不冷,也不热。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沈青梧跟在他后面。她的脚伤又重了,走起来一步一拖。周平的两个手下折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半扶半架着她。周平走在最后,刀没入鞘,像随时还要杀人。他的脸青白青白的,被雨泡得有些发皱。 进镇时,天已经大亮。何忠像根木桩一样立在镇口,见他们回来,拐杖都撇了,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他先看李十一,又看沈青梧,再看周平。最后他问:“成了?” 李十一点了点头。何忠长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极长,像把这几日的担忧全吐了出来。丁横从草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个饼,见李十一身上没添新伤,只咧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沈青梧被扶回了屋。李十一让何忠烧热水,又让周平去给死伤的人善后。他坐在堂屋里,把珠子搁在桌面上,用一块干布慢慢擦。珠子表面没有纹路,却总像有极细的水光在里面流动。他不敢把神识探进去。那东西与魔母有关。魔母放他走,不止是因为“还要他”。更像是一种标记。他收了这珠子,就等于接了魔母的东西。这珠子是什么,他还不懂。但心里隐隐明白,这不是普通的物件。这是个信物。 沈青梧换好衣服后,一瘸一拐地来到堂屋。李十一抬头。她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李十一把珠子推过去。她没拿,只是看。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是河伯的水元。你唤了他的名,他那最后一点东西就醒了。魔母没抢,反而把它给了你。” “她不是给。”李十一说,“她是让我记着。我欠她一滴血。” 沈青梧没接话。她用指尖在珠子表面极轻地碰了一下。珠子颤了颤,像被惊扰的露水。李十一忽觉掌心一凉。再看时,那珠子已经不见了。他心下一惊。沈青梧却道:“你看你手臂。” 李十一撩开袖口。那珠子没了。可他那道在旧矿坑留下的烧伤处,新疤之下,多了一个极淡的青色印记。像一滴水,又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沈青梧说:“它认主了。魔母不要它。河伯也不要了。你要。” 李十一没说话。他放下袖子。这个东西,将会永远跟着他。像道影子,也像道护符。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眼下,他确实需要它。他能感到,从珠子入体后,丹田里的水性灵力强了不止一筹。那层练气四层的壁障,更近了。他若是愿意,随时都能去撞。可现在不行。青牛镇还压着。 两人沉默了一阵。何忠端来热粥。李十一喝了一碗。沈青梧没喝几口,便靠在椅子里睡了。她太累了。李十一没叫醒她。他让何忠拿来条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出了门。镇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响动。几个妇人在清扫街面上的积水。孩子们赤着脚在水洼里踩,笑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周平从北边过来。他身上换了干衣,左胳膊上又多了一道新伤,用布包着。李十一问他:“死的人多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回镇(第2/2页) “折了一个。就是跟我最久的那个。叫周寿。”周平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可李十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把他葬了。安民厅出钱。若他家里还有人,以后免役。”李十一说。 周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往酒铺走去。李十一没拦。这种时候,酒是好东西。能让人软下来,也能让人把泪逼回去。 沈青梧睡了整整一天。李十一一直坐在正屋,一边守着,一边处理杂事。天快黑时,她去后厨找了点吃的,又一声不响地回屋了。李十一去看她。她正坐在床沿,慢慢擦她那把短弩。弩弦已经干透。她的动作还是很慢,像在摸一件旧物。他走进去,她没抬头。 “今晚我去旧矿坑外头转一圈。”他说。 沈青梧的手停了一下:“你又去。” “不是去见她。”李十一说,“去断黑煞的眼线。他们没了阵桩,不会马上走。得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能随便再来。” 沈青梧把弩放在膝头,转头看他。她的眼睛黑而静。她说:“你带我去。” 李十一想说不行。可她的弩已经拿在手里。他咽下了这句话。这丫头,从来劝不住。他点点头:“好。但不进旧矿坑。只在外面。” 沈青梧站起来。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疼得眉一皱。李十一把她的肩膀按住。他说:“今晚我一个人去。你在镇里养伤。这里更需要人。周平不顶用,何忠不顶用。我信你。” 沈青梧盯着他,像要从他眼里找出别的东西。过了几息,她重新坐下,低声道:“日出前回来。” “成。”李十一说。 他换了衣裳,又上了药,提刀出门。天黑得早。风从河滩上吹来,带着雨后的湿气。李十一走在荒草间,脚步轻得像野狗。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旧矿坑东侧,有一片乱葬坡。坡下有几间废棚。黑煞的探子,就缩在那里。他们死了阵桩,不会马上走。他们在等上头的命令。而李十一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等到之前,先让他们知道,青牛镇的眼,已经伸到他们头顶上了。他今晚去,不是杀多少人。是去拔几颗钉子。让黑煞的人今晚睡不好觉,让他们在天亮前,自己滚。 他登上乱葬坡时,月亮恰好从云里出来。月光惨白,照得那几间废棚像泡在冷水里的棺材。李十一伏下身子。他看见棚里有人。人影极轻,像鬼。他数了数,三间棚,五个人。两个在睡觉,两个在烤火,一个在放风。李十一等着。他慢慢地,从左侧绕过去。刀没拔。他用的是沈青梧留在他这的一支箭。箭头在月光下闪着青。他像头猎食的狐,朝着最近的那个哨兵靠去。夜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吞了。他到了那人身后。他抬起手。箭尖抵住那人后颈。那人浑身一僵。 李十一极轻地说:“回去告诉宋青。阵桩不撤,下次杀的就不是你。” 说完,他一掌砍在那人后颈。人软下去。李十一把他拖进草里。他转身朝第二间棚走去。月色如霜,照着他独自穿过那片乱葬坡。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另一个人,走在他前头。 第九十章 夜风 第九十章夜风 第二间棚子里的人醒了。 李十一走到棚外三步时,听见里面有人翻了个身,铁器在石头上磕了一下。他停住脚。风从北边吹来,把棚前的油布帘子掀起来,火堆只剩几星暗红的炭。他侧过脸,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里面。两个人,一个半靠着柱子,手边有刀。另一个缩在草堆里,胳膊压着脸,正睡得不安稳。 李十一没进棚。他绕到棚后,用刀尖把撑棚的绳子割断一半。那棚本就搭得马虎,风再大些就晃。他把绳头往下一扯,整片油布“哗啦”塌了半边,正盖在草堆上。缩在草里的那人“嗷”一嗓子,像被火烫了。李十一已转到前头。那个半靠柱子的人刚站起,李十一一脚踢飞他手边那柄刀。刀翻着跟头落进火堆,火星四溅。李十一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都醒醒。”李十一说。 第三间棚里的人出来了。一个,两个。没点火。李十一看见他们手里有刀。他的刀压着那人。双方在黑地里对峙。只有火堆里“毕剥”响。 “别动,我走人。”李十一说,“动一下,他先死。” 那两个人没动。李十一慢慢往后退。他架着那人,脚底踩着碎石,发出细碎声。那人的呼吸很粗,像头被套住的牛。李十一闻到一股劣酒味。这人喝过酒。他有点后悔挑了他。喝过酒的人,容易犯浑。 果然,那人突然用后脑去撞李十一的鼻梁。李十一偏头,刀往下一划,割破了那人脖子侧面的皮。血像细蛇一样爬下来。那人不叫了。李十一一脚踹在他腿弯,把他按进泥里。那两个同伙想上前,李十一把刀往那人后颈一插。没全进去。三寸。那人“啊”地一声叫了半截,身子软下去。李十一拔出刀。他没再退。他朝那两人走了一步。 “我说了,我来传话。阵桩不撤,下次杀的就多。”他说。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忽然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丢,说:“我们明天就撤。宋青说了,败阵就退。不关我们的事。你也没必要斩尽杀绝。” 李十一看着他。他没再往前。他记下了这三人的脸。然后他转身,朝坡下走。走到半坡,他停了一下。他说:“你们打信号,让坡上那个别动。他手上有箭。我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回去再杀一个。” 那年纪大的先是一愣,随即从腰间摸出个竹哨,吹了三短一长。坡上果然应了两声。他们真没有动手。李十一这才走了。他脚步轻快。下到山脚时,他感觉后背已经全是汗。他其实没把握。沈青梧不在。周平不在。他一个人。若真打起来,他最多再杀两个,自己也得见血。可这些人到底是黑煞的外围,不是亡命徒。他们怕死。也怕宋青。他今晚这趟,不为杀。为的是让这些外围的人心里长根刺。 天蒙蒙亮时,他回到青牛镇。何忠没睡,一直等在堂屋。李十一推门进去。何忠从椅子上弹起来,见他完好,才吐出口气。李十一说:“烧水。我洗脚。”何忠忙去了。李十一坐下,把刀放在桌上。他这时候才感到腿上像灌了铅。他低头看,鞋底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全是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夜风(第2/2页) 沈青梧从门外进来。她没说话,只把一个陶罐放在桌上。李十一打开。是药。治外伤的。他脱了鞋,把脚浸进何忠端来的热水里。水烫得他吸了口气。沈青梧蹲下来。她看了他一眼,用布蘸了药,给他擦脚上的口子。李十一没躲。两人都没说话。沈青梧的动作很轻。她擦得极仔细,像在给一柄刀上油。 “他们明天走。”李十一说。 “你信?”沈青梧问。 “半信。”李十一说,“所以今晚让周平再去一趟。看看他们真走假走。” 沈青梧没抬头:“你总把周平支出去。” “他用着顺手。”李十一说。 “他不傻。他会记你。”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低头看沈青梧。她正用一根细签挑他脚底扎进的碎石。那副认真的样子,像在给一整座镇子算命。他忽然觉得,这屋里很静。静得连灯花落下来的声音都听不见。又很暖。是那种在刀口下偷来的暖。 “值了。”他心里说了一句。 天亮后,他让周平带人去旧庄一带转。周平没抱怨。他只问:“若碰上硬点子,杀不杀?”李十一说:“不杀。看一看就回来。把阵桩都给我数清。一根不许少。”周平咧了咧嘴,提着刀走了。 李十一则去了河滩。水元入体后,他还没真正坐下来养过。他盘腿坐在河岸上。天是灰的,水面也是灰的。风极轻。他闭上眼,把珠子化入的那道凉气从丹田里引出来,顺着经脉走。那气极细,却极韧。像一根水做的丝,把他体内那些断裂的、淤堵的地方,一点一点缝起来。他的呼吸越来越长,越来越稳。整个青牛镇,像和他一起在呼吸。 他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再睁眼时,天边云隙间竟透出一片极淡的日光。河面上波光点点。他站起来,觉得整个人像从一潭黑水里浮出来了。练气三层,彻底稳了。差一步,就是四层。但这一步,他不想现在跨。还没到时候。太快了,反而伤根。 回镇时,沈青梧在屋前等他。她身上背着那把黑弓。她说:“周平回来了。阵桩全拔了。一根没剩。还捡了块牌子。” 她把牌子递给李十一。黑铁牌,巴掌大。正面无字,背面刻着个“煞”。边角极旧,像被很多人手磨过。李十一接在手里。那牌子极轻,像从树上落下来的一片干叶。他知道。这是黑煞的探子,临走时留下的。是给他的。也是给这镇子的。 “他们还会来。”沈青梧说。 “会。”李十一说,“可我们也不会一直在这等他们了。” 他抬头看天。天光从云后漏下来,照在青牛镇泥泞的街道上,像一条刚刚淌出来的河。李十一站在那里。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脚边,很实,很沉。他低声道:“等我把周恒这盘棋下完,我带你去县里。青牛镇,不能只做别人的口袋。” 沈青梧没说话。她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风从河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像一朵极细的花,开在这灰扑扑的天地间。 第九十一章 定计 第九十一章定计 一块黑铁牌,把青牛镇的早晨压得极静。 李十一把牌子翻过来,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天光,看了几遍。铁牌上的“煞”字已被人摸得发亮,像有无数只手在这上头留过汗、沾过血。沈青梧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这牌子,是宋青的。” “你认得?”李十一问。 “我爹当年从黑煞出来时,身上带的就是这种牌。”沈青梧说,“宋青跟他的主子一样,喜欢在走前留东西。这牌不是给我们的。是给死人用的。他们下次来,会先把它收回去。谁拿着这块牌,谁就是第一个要死的。” 李十一没说话。他把牌子往桌上一扣。声音很轻,像谁在木板上按了个指印。何忠恰从门外进来,刚张了张嘴,看见李十一脸色,又咽了回去。 “把人都叫来。”李十一说。何忠应声去了。不多时,丁横、何忠、周平,还有沈青梧,都到了堂屋。门没关,风从外头灌进来,把桌上那块黑牌吹得发凉。李十一坐下来,说:“青牛镇不能再守了。” 几人同时抬头。周平最沉不住气,脱口道:“不守了?这阵子死了多少人才把镇子稳下来。你一句不守,就全丢下?” “谁说丢下。”李十一说,“我是说,不能光靠守。黑煞的人在外头不来,不是怕我们。是在等。等宋青把旧矿坑那头的事摆平了,等周恒在县城里再出一次岔子。到那时候,他们再来,就不是几个探子了。我这几日想得清楚。镇子要活,得自己长牙。牙长在镇上没用。要长在县里。” 丁横问:“你的意思是,咱们插进县里去?” 李十一点头。他扯过周平手里那几张草纸,用炭条在上头画了黑石县的东城和南城。他画得极快。边画边道:“周恒现在握着城防营。但城里还有三股势力。一股是城主府的旧人。他们表面服周恒,暗地里给州城递消息。一股是商会里的私兵,两面三刀。还有一股,是各镇的散修和把主。这些人认钱不认人。谁给得多,跟谁干。” “你想拉拢第三股。”沈青梧忽然说。 李十一看她一眼。她果然通透。他接着道:“不只是拉拢。我要在城里立个堂口。明着是收山货、贩粮草,暗着给这些散修供东西。恶石、粮、伤药,我们都拿得出。陈安留下的底子没空。周恒给的三车粮和三百斤铁,也还压着。这些东西,在镇上能撑日子,到了城里,才能变本钱。” 周平慢慢坐直了身子。他虽鲁,却不笨。他搓着下巴上的胡茬,道:“可周恒会许你另立堂口?这城里多出一股人,他不可能看不见。” “所以不是另立。是替周恒立。”李十一说,“我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就说黑煞的人退了,青牛镇暂时安稳。我请周爷批一条‘青牛货线’,方便镇上商队进出,为周爷采买粮草。他如今最需要有人帮他控住城外,这事他会答应。堂口明面上归周府,实则我们自己经营。” 丁横眼睛亮了。何忠却还有些怕。他低声道:“那去城里,谁留镇?这头也不能空。” “你留。”李十一说,“何忠,你本是陈安的人,镇上各个角落你都清楚。我给你留十五个人。把南口守好,河里别让人再投东西。丁横跟我进城,带上五个能打的,加上张茂如果还在,就借他的路数。周平也去。他比他舅舅更熟西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定计(第2/2页) 周平一听能去县城,眼睛都直了。他这阵子憋在镇上,酒都喝得没味。李十一又对沈青梧道:“你去不去,自己定。” “去。”沈青梧只说了一个字。她的黑弓就放在桌边。那话没有半点犹豫。李十一朝她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李十一口述,何忠代笔。信写得很短。送信的人挑了腿脚最好的。信里只报三件事:黑煞暂退,镇中安好;旧矿坑阵桩已毁,周爷可再派人去看;青牛镇请设货线,为县中供粮供铁,求周爷给条活路。落款端端正正写着“李十一”。 天快黑时,送信的人就动了身。李十一和丁横在镇口看着他骑马走远。风很大,把人声和马声都扯碎了。李十一一直站到那马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才转回屋。他开始收拾东西。刀、水元、几套旧衣、几瓶伤药,还有那三只箱子里留下的炎魔卫铜牌和陆玄私账。他没带多。钱粮自有丁横随后押运。他只带几样要紧的。 沈青梧也在收拾。她把黑弓用三层布裹了,又给自己的短弩配了新弦。她的伤脚已能落地,但走久了还跛。李十一说:“到城里,先找落脚处。东城有条扁担巷,里头有陈安以前的暗铺。现在是谁在管,不知道。” “过去看看。”沈青梧说。她顿了顿,补一句:“到城里,我们不能再用本名。黑石县里认得我们的人不少。” “你说叫什么?”李十一问。 沈青梧想了想,说:“我爹给我起过一个小名,叫阿萤。” 李十一笑了笑:“那你就叫阿萤。我姓李,还叫李十一。” 沈青梧“嗯”了一声。她没问为什么。李十一也没解释。这年头,名字越真,命越短。有时候,把真名挂在刀口上,反倒能把假命活下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十一就带着人出了镇。他骑那匹黑马。沈青梧另骑一匹。周平和丁横各带几个弟兄,赶着一辆装满粮袋和铁坯的驴车。粮和铁都盖了旧皮子,看不出是什么。何忠送到镇口,眼眶有些红。李十一没多话,只朝他点了点头。 官道很长。晨雾从田里漫上来,把队伍裹成一线。沈青梧的马与李十一并辔。她低声问:“进了城,先做什么?” “先看。”李十一说,“把人都看清楚。再看谁能让一步。” “若没人让呢?”沈青梧问。 李十一看着前路。阳光从云里漏下来,官道灰白如蛇。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极轻:“那就把最挡路的那条狗,先打折腿。” 他说完,抖了抖缰绳。马快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像从极远处吹来的号角。他知道,从今天起,青牛镇不只在地图上。它会沿着这条官道,钻进黑石县的骨头缝里。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地方,再也抖不落他们。 第九十二章 扁担巷 第九十二章扁担巷 黑石县的城墙在晨雾里显出来时,李十一忽然勒住了马。 周平从后面赶上来。他骑术不精,在马背上颠得两片嘴唇发白。见李十一停下,他喘着气道:“怎么不走了?城门口那帮人我熟,我先进去打个招呼。” “你那张脸,现在城里多少人认得?”李十一问。 周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是周恒的外甥,陆玄之乱后,他的脸在城里早挂了号。这趟进城,是来开堂口,不是来给周府壮门面的。他压下嗓子:“那怎么办?我总不能蒙面进去。” “能。”李十一说,朝丁横一抬下巴,“给他换身衣裳。再拿块灰布把脸围上。城外流民多,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丁横从驴车上扯下块旧布,扔给周平。周平接住,脸色不大好看,但到底没说什么。他把布在脸上缠了两圈,只露两只眼睛。那样子倒真像逃荒的。沈青梧在旁看了一眼,说:“手别总按刀。流民不按刀。”周平“啧”了一声,把刀往驴车上一插。 一行人混在赶早的队伍里,从东门进了城。守城兵丁打着哈欠,只查了几个背大包袱的。李十一腰里连刀都没露,只别了块铜牌。沈青梧扮成个瘦小少年,黑弓用草席卷了,斜挎在背。丁横牵着驴,嘴里骂骂咧咧,像个送粮的老把式。 进了城,天已大亮。街上的人比上回来时多了许多。卖柴的、挑粪的、赶车的、巡街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挤来挤去。沿街铺子都开了板。有卖杂货的,卖膏药的,还有几家挂着“人牙”招牌的,门前站着几个打手,眼睛在来往的人身上扫。 李十一没急着去别处。他带着人先拐进一条窄巷,把驴车停在一家歇脚的骡马行后头,给了掌柜两块下品恶石。又让丁横带三个人守着车,他和沈青梧、周平去了扁担巷。 扁担巷在城东。巷子口极窄,只容两个人并排。两边是高低不齐的旧砖房。墙根处长满青苔。污水从墙缝里渗出来,在巷中间积成一滩。几只野猫蹲在墙头,见人来也不躲。李十一走在最前。他数着门。陈安账册上记的那间暗铺,是巷子最深处右拐第二间。铺面没有招牌。门是黑的,窗上钉满木板,像封了很多年。 他停下来。周平要上前敲门,李十一拦住。他绕到侧墙,看见墙根处有几块砖颜色不对。他蹲下,用刀尖撬了撬。砖是松的。抽出来,里面有个铁环。他拉了一下。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声。过了几息,门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老头。极瘦,穿一件泛白的蓝布衫。他的眼睛浑浊,像蒙了层油。他抬头看了看李十一,又看看他身后的周平和沈青梧,干巴巴地叫了一声:“李爷。” 李十一眯了眯眼:“你认得我。” “陈安死前交代过。若有人从青牛镇来,带铜牌,带刀,还带个背弓的丫头,那就是李爷。”老头把门推开半扇,“进来吧。这里头没外人。” 三人进门。铺子里极暗,只有一口天井透下点光。角落里堆满麻袋和木箱。空气里有股陈年粮食和草药的酸气。老头颤巍巍点了一盏油灯,放到桌上。李十一环顾四周,又看了看那老头。他走路时左脚拖地,右手指节粗大,指甲灰白。不是修士。但眼睛不浊。那层浑浊,是装的。 “这铺子,还做买卖吗?”李十一问。 “早不做了。陈安一死,货线就断了。就我一个孤老头子,看着这些箱子。有几个散修来问过,见没货,又走了。”老头说。 “以后这里开了。”李十一说,“我要用这地方接货。你继续看门。我给你双份口粮。若有人来问,就说东家换了。别的话,一句都别多说。” 老头“哎”了两声。他看李十一的眼神,和看陈安时一模一样。那是一种在这城里活到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惊,不问。只等着看你这新东家能活几天。 李十一没在铺里多待。他交代了周平几句。周平点头。他从前在这城里厮混,认识些地痞和游商。由他去散风,说扁担巷重开了间货铺,收山货,也供铁器,价钱公道。这事不能敲锣打鼓,得从下头慢慢往上透。周平换了身短打,从后门出去。李十一和沈青梧回了骡马行,把车赶过来。丁横带人卸货。那些粮袋和铁坯,全从后门进了扁担巷的暗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扁担巷(第2/2页) 忙到傍晚,沈青梧坐在天井边上。她的弓已经解了草席,横放膝上。李十一坐她旁边。天井上方,一方灰蓝的天慢慢暗下去,有只燕子极快地从那方天里掠过去。沈青梧望着,说:“城里比镇上还闷。” “闷,但机会多。”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说话。她用一块软布擦弓。那弓背在夜里几乎看不见。李十一坐在她旁边,听巷子里的动静。有醉汉在唱曲,有妇人在骂孩子,有巡街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黑石县的夜,比青牛镇多了一种热闹。那是活在刀口下的人,拼命弄出来的热闹。像把死气暂时压下去,好让天亮前能闭上眼。 “货铺开了,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沈青梧问。 “找那些散修。”李十一说,“陈安那本暗账上,有十七个人,常做私活。有卖命的,有贩货的,有专替人杀人的。这十七个人,死了五个。还剩十二个。其中四个就在城里。我今晚先见一个。” “谁?” “刘一刀。东街的铁匠。明面上打铁,暗里做中间人。买卖两头牵线。我想先从他下手。他不问东家是谁,只看东西和价码。这种人,反而好办。”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她站起来,把弓背到身上。她道:“我陪你去。” “今晚不用。你留在这里。若周平回来,让他别乱跑。丁横会看着货。”李十一说。 沈青梧看他一眼。李十一以为她要争。她没争。她只低声道:“东街夜里乱。别穿新鞋。你那双底太硬,跑起来滑。”说完便回屋了。李十一低头看自己的鞋。确实硬。他笑了笑,还是这双。不是不听,是没别的鞋了。 入夜后,李十一从后门出了扁担巷。他绕小路,避开主街。东街不远。那地方有条旧河汊,桥边有座打铁铺,常年不断火。李十一远远看见火光。铁铺还开着。铺子前头挂着几把犁头和菜刀。他走近,听见铁锤敲打声,极有节奏。里面有人。他推门进去。门口的热浪扑面而来。刘一刀背对着他,赤着上身。他左手拿铁钳,右手抡锤。那锤一下一下砸在红铁上,火星四溅。李十一站在门边,也不说话。等那锤停了,刘一刀才回过头。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到你见过就忘。只有眼睛,被炉火映得发红。 “客官打什么?”刘一刀问。 “打条线。”李十一说。 刘一刀没说话。他把铁钳放进水桶。“嗤”地一响,白汽腾起来,遮住他的脸。等汽散了,他看着李十一,慢慢说:“线分三种。铜线易折,铁线耐用,银线最贵。你要哪种?” “银线。”李十一说。他掏出陈安旧账里夹着的一枚黑色石子,放在铁砧上。刘一刀走过去,用两根手指夹起来,对着炉火照了照。然后他转身把铺门关了。他走到李十一面前,声音极低:“银线那头,是谁?” “青牛镇。李十一。”李十一说。 刘一刀盯着他,忽然笑了。他嘴里缺了一颗门牙,笑时黑乎乎的。他说:“你终于来了。陈安没死前,就说青牛镇以后会变天。我等这天,等了一年了。”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李十一握了一下。那只手烫得像块炭。但李十一没缩。 这一夜,东街的铁铺里,铁锤再没有响。只有两个影子,投在关死的门板上。极低极低的话声,像从炉灰里扒出来的。外头,黑石县的夜还在走。梆子敲了三更。像在给这城里所有不肯睡的人,数着命。 第九十三章 银线 第九十三章银线 刘一刀把炉子封了。铺子里的热气慢慢散下去,墙上的铁器都蒙了层暗红色。他搬出两条矮凳,又摸了只缺口的粗碗,倒了水。李十一没喝。刘一刀也不在意。他弓着背坐下,像一截被火烤了半辈子的老树根。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那脸还是极普通,普通得让人记不住。可那双眼睛极利,像藏在炉灰里的炭。 “陈安以前从我这走货,都是夜里。每回换一个人,有时是车夫,有时是挑担的,有时让个妇人来。他从没自己来过。”刘一刀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旧事,“李爷是第一个露了脸的。” “以后这条线,我亲自走。”李十一说。 “好。”刘一刀点头,“我这边有四个人。都不是什么高手,但办事利索。两个在城南脚行,一个在西街酒楼当账房,一个给城防营养马。都不起眼。你要见谁,我传话。” “我要见最散的那两个。”李十一说,“不要抱团的。抱团的,容易被人顺藤摸。” 刘一刀笑了一下,露出那口缺牙:“李爷是行家。城南脚行的赵大耳,和一个叫孙泥鳅的。这俩一个管码头,一个管黑市。不属谁,但城里的事,他俩比周府还清楚。” “今晚能见吗?”李十一问。 “能。”刘一刀起身,从墙角拎起盏旧灯笼,“他们这会儿应该都在城南。我带路。” 两人从后门出去。夜很黑,巷子里又潮又冷。刘一刀提灯走在前。他那只旧灯笼蒙着层红纸,光又小又暗,照得两边的墙根像在晃。李十一跟着他。刘一刀走路不紧不慢,对每条巷子都像在自家灶台边走。他们穿街过桥,来到城南码头。那里有股极浓的沤水味。几条运粮船靠在一起,甲板上黑灯瞎火,只有两个醉汉抱着坛子,蜷在船尾打鼾。 脚行是个用竹子搭的大棚。门虚掩。刘一刀推门进去。里面有火,有酒气,还有几个人在赌铜板。一见他来,都抬头。其中一个高壮汉子,右耳比左耳大出一圈,正是赵大耳。赵大耳把牌往桌上一摔,斜眼看向李十一。 “刘老刀,这位面生啊。”他说。 “青牛镇的李爷。”刘一刀说。 赵大耳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旁边一个小个子也站了起来,像只从草里钻出来的泥鳅。那就是孙泥鳅。孙泥鳅长得精瘦,眼睛滚圆,不笑时也透着一股油滑。两人对视一眼。赵大耳朝旁边人摆摆手。那些人抓了铜板,缩到一边去了。大棚里安静下来。赵大耳把长凳踢开,说:“坐。” 李十一坐下。他没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陈安暗账里记的那几页。那上面有城南码头的过货数量,也有脚行的抽水例钱。赵大耳和孙泥鳅的名字都在上头。李十一把纸放在矮桌上。赵大耳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孙泥鳅没看,他看的是李十一的手。那只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这些账,从今天起,翻篇。”李十一说。 赵大耳抿紧嘴。孙泥鳅“嘿”了一声,说:“李爷这话,是来免债的,还是来讨债的?” “来送生意的。”李十一说,“我在东城扁担巷开了间货铺。粮、铁、药,都有。下头缺人。你们替我放货,抽半成。不用押命,只押货。出了事,我兜。” 赵大耳慢慢坐直了。他看了眼刘一刀。刘一刀没说话,只点点头。赵大耳问:“你手上有多少货?能铺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银线(第2/2页) “粮三百石,铁坯二百多斤,药三十瓶。后续还有。”李十一说。 赵大耳吐了口气。孙泥鳅也把背往柱子上一靠,眼珠子转得飞快。这两人在城南混了多年,最知道这些货在乱世里的分量。他们不关心李十一是谁。他们只关心这买卖稳不稳,能活几天。李十一也不跟他们谈旧账。这城里的人,记仇,更记利。先给利,再谈仇。这是唯一的顺序。 “成。”赵大耳拍了下桌子,“明天我让人去你铺子看货。货真,这条线我接。” 孙泥鳅没马上应。他盯着李十一:“李爷,你这些货,会不会是从周府流出来的?城南现在风声紧。周府的人像疯狗一样,见外货就咬。” “货是青牛镇的。但也能是周府的。”李十一说,“你若怕,只接一半。等我见了周府的人,把路趟平了,你再全接。” 孙泥鳅笑了,笑得极轻。他点点头。李十一起身。刘一刀也站起来。两人出了脚行。外头风大,码头的船在水里“吱呀”响,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老牛在磨牙。李十一没有回扁担巷。他让刘一刀先回去。自己沿着河走了一段。城里的水,比青牛镇更浑,也更忙。有死鱼翻着白,有垃圾打着旋,还有几根极细的香头浮在水面,不知谁放的。他看着那香头,忽然想起沈青梧的话。她总说,这城里闷。她没说错。可越闷的地方,缝隙越多。 他回到扁担巷时,天已经蒙蒙亮。周平还没回来。丁横坐在后门台阶上,像尊门神,一夜没睡。李十一问他:“沈青梧呢?” “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去买早点。”丁横揉着眼睛道。 李十一皱眉。沈青梧在这城里,人生地不熟。这附近哪里卖早点,她未必知道。他也没多问,只让丁横去睡。自己进了屋。刚坐下,沈青梧就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菜饼。她走到李十一面前,把饼放下。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极小的碎瓷片,青白色,边角锋利。她说:“在街口捡的。瓷片底下压着张字条。” 李十一把字条展开。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扁担巷不宜久居。东城口三更,有灯则来。” “这字迹我见过。”沈青梧说,“是苏清寒。” 李十一一怔。苏清寒。这个名字从镇子上第一次出现时,他就记在了心里。归道盟圣女。那个在陈安旧信里以“清寒”二字出现过的人。她居然已经到了黑石县。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李十一问。 沈青梧道:“这城里的暗线,比周府还密。你昨晚刚见刘一刀,今早她就知道了。她不是普通人。” 李十一把字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火苗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他道:“今晚我去。” 沈青梧坐在他对面。她拿起一块菜饼,慢慢撕着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苏清寒这个人,我爹提过。她走的路,和谁都不近。跟她打交道,得多留一双眼。” 李十一“嗯”了一声。他抬头看向门外。天已经大亮。阳光从巷口斜刺进来,把天井里的石板照得发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像在一张极细的网里走。每走一步,都有人知道。但没关系。他也有他的网。从扁担巷开始,他要让这张网一点一点收紧,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全兜出来。 第九十四章 三更 第九十四章三更 三更梆子响过,李十一从扁担巷出来。 他没走正门。从后墙翻出,绕开两条巡街的城防兵,贴着墙根往东城口走。夜里起了风,不大,贴着地面卷,把烂菜叶和灰土吹得打转。他脚步极轻。腰后别着短刀,衣襟里藏了一枚从陈安旧物里翻出的铁针。那针上没毒,但能在关键时候当飞镖使。 东城口有棵老槐树。树下黑得厉害。李十一走到离树二十步处,停住。那里没人。风摇着槐枝,像几条干瘦的胳膊在晃。他站了一会儿,没再往前。他在等。等那盏灯。 又过了半炷香,槐树后拐出个人来。那人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白纸灯。灯没点。他走到李十一面前,也不说话,只把灯往李十一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李十一没跟。他低头看灯。灯骨极轻,纸面上画着一枝极淡的梅花。那笔意很冷,像从雪里折下来的。他知道,这灯是信物。提灯的人会再来。 果然,不多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和沈青梧的步子不一样。沈青梧像夜鸟,这步子像风。快而绵,落地几乎没有声。李十一抬头。一个白衣女子从暗处走出来。她走得不紧不慢,裙角在风里极轻地扬。她没蒙面。月光从云后斜出来,照在她脸上。李十一只看了一眼,心就往下沉了半寸。那张脸极白,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极冷,像用细刀在玉上刻出来。她不似这尘世该有的人。 “苏清寒。”李十一说。 她在他五步外站定。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只极细的银镯,戴在左腕。她没笑,只点了一下头,说:“李主事。你比我想的年轻。” “你比我想的还快。”李十一说,“我昨晚才到。” “我三天前就到了。”苏清寒说,“归道盟在黑石县的暗线,上月被拔了七成。我若不来,这城里就没人能替你引路了。” 李十一没说话。他在等她亮条件。苏清寒也没绕弯子。她道:“黑煞要的不是周恒,也不是青牛镇。他们要的是旧矿坑底下的东西。这东西,现在和你有关。你拿了河伯的水元。魔母随时会找你。周恒给你堂口,也是看中了这一点。他想把你养成刀,替他在县城和旧矿坑之间挡煞。” “这些我都猜到了。”李十一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苏清寒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瞳极浅,像两片薄冰。她道:“周平是他的人。丁横也不是干净的。沈青梧比你更早被盯上。她的父亲沈青崖,当年就是归道盟的人。黑煞杀他,不只是为那把弓。” 李十一眉头微动。沈青崖是归道盟的人。这一点他从未听沈青梧提过。苏清寒能说出来,说明归道盟手里有一整套陈年旧卷。她对沈青梧的了解,也许比那丫头自己还多。 “你到底要什么?”李十一问。 “我要你替我做两件事。第一,去找周恒,把我的人从城北死牢里提出来。他叫温守一。归道盟在白河一带的引路人。第二件事,等旧矿坑里的水退尽,带我进去。我要亲眼看看魔母的真身。”苏清寒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三更(第2/2页) “第一件事,风险太大。第二件,更是送死。”李十一说。 “所以我来找你。”苏清寒道,“你为了活,连周恒都敢算计。这点事,对你而言,只是筹码不够。你开价。” 李十一没马上接话。他看着这个站在月光里的女人。她的每一根发丝都极静。像这深夜本身。他不信她。可归道盟的人能在这城里来去自如,必有过人之处。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双能从上面看下来的眼睛。 “我要你三样东西。”李十一说,“第一,黑石县城内所有眼线的名单。不是全部,你划给我十个能用的。第二,周府暗库的具体位置。第三,把沈青崖当年没做完的事,都告诉我。” 苏清寒没动。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衣摆往前推了推。她轻声道:“你果然和传闻一样。不吃亏。” “若没这点本事,你也不会来。”李十一说。 苏清寒从袖中取出一个极薄的信封,朝他抛来。李十一接住。那信封极轻,像空的一样。他捏了捏,里面确实有张纸。 “城北死牢的事,三天内。你若要名单,事成之后,我再给。”苏清寒说,“沈青崖的事,等你能活着从旧矿坑里出来,我亲口告诉你。” “温守一。”李十一念着这名字,“你最好保证他值这个价。” 苏清寒笑了。那笑极浅,像雪地上一闪而过的月光。她说:“他若死了,你就见不到我了。”说完,她转身走入来时的巷子。那盏白纸灯还留在李十一手里。他看着她走远。她没有回头。李十一低头看灯。纸面极薄,被风吹得轻轻颤。他忽然想起沈青梧。她也喜欢在夜里走。只是苏清寒走得像云,沈青梧走得像刀。 他回到扁担巷时,天已经快亮了。后门虚掩。他推门进去,沈青梧坐在天井边,膝上横着黑弓。她没看他,只说:“见着了?” “见着了。”李十一说,把白纸灯放在桌上。 沈青梧抬头,看了一眼那灯。她道:“她的灯,不随便给人。给了,就是拿你当自己人。” “你信她?”李十一问。 沈青梧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那灯前,伸手把灯骨轻轻一折。灯便收了,像一朵合拢的花。她说:“我信我爹。他从前说过,归道盟的人,不欠死人的情。”她顿了顿,看向李十一,“可你不是死人。你是活人。活人跟活人之间,只有买卖。” 李十一没接话。天边已经泛白。他回屋,把苏清寒给他的信封拆开。里面只有半页纸,写着一行小字:“城北死牢,子时换防。左起第七间,草铺下。有洞。”他看完,把纸烧了。然后躺下,闭眼。离三天,还有两个夜。他得先去看看那死牢。能进,再谈怎么出。出不来,一切都是空。 天光爬上窗纸。扁担巷静了下来。新的一天,像被谁从夜里慢慢抽出来的刀,寒光一点一点泛起来。 第九十五章 死牢 第九十五章死牢 白天,李十一哪里也没去。 他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坐在天井边,把苏清寒给的半页纸在心里过了几十遍。城北死牢。子时换防。左起第七间。草铺下有洞。十二个字。每个字都像从刀尖上刮下来的。他当然信不过。苏清寒不会把全部赌注压在他身上,更不会把如此重要的情报白送。这半页纸,可能是梯子,也可能是钩子。但温守一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陈安旧账里没有。沈青梧提过,归道盟在白河一带有个引路人,被周恒的人抓了。若真关在这死牢里,救出来,就能牵出半条城北的信息线。 天刚擦黑,李十一换了双软底鞋。沈青梧从屋里出来,也不问去哪。她只把一顶旧斗笠扣在他头上。帽檐压得低。她说:“城北死牢外头有三条街,全有暗哨。从西边菜市口绕过去,有段废墙。那墙我昨晚去看过,底下有个狗洞。你从那儿进去,能近半里。” 李十一看她。她昨晚显然没睡。她自己去踩了路。他说:“你昨晚什么时候去的?” “你见苏清寒的时候。”沈青梧说,语气淡得像在说去买菜,“我没跟她。我去了死牢。那地方比你说的还严。左起第七间在第二进。外头有三道门。我进到第二道,没敢再往前。” 李十一没说话。沈青梧从后腰抽出一张极小的纸,就着灯笼火画了几笔。画的是死牢的布局。她画得极细。牢房、水沟、岗亭、换防点,全用点和线勾出来。李十一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我今晚再去一趟。不进去,只看。”李十一说。 “我也去。”沈青梧道。 “你留在这。”李十一摇头。 “我在外头接应。你一个人,如果被堵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她说。 李十一看着她。她没带弓。只把短弩裹在衣服下面。那脚还跛着。可她的眼亮得惊人,像烧红的针。李十一不再争。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黑石县的夜,和别处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黑,不一样的是这黑里有太多不睡的人。他们从西边菜市口绕。那地方已经散了。几个肉案上只剩白骨和血水。风里一股腥。沈青梧指着前面一堵半塌的废墙。李十一蹲下,果然有个洞。洞口被几块松动的砖半堵着。他抽掉两块,侧身钻进去。沈青梧跟着。 墙后是条极窄的夹道。他们贴墙走了百步,到了条小河边。河对岸就是死牢。那牢墙极高,青灰色,表面爬满半枯的藤。墙头有铁刺。墙根下有条水沟,水黑如墨。李十一没再往前。他伏在岸边一堆碎砖后,从怀里摸出一支极细的铜管。这是丁横用竹管改的,能看远处。李十一把铜管凑到眼前,朝那牢门看。 牢门是铁的,黑而厚。门口站了四个人。两个带刀,两个持弩。每走十步,就有兵丁巡过。换防的时间还没到。李十一观察了好一会儿。他注意到墙头东角有个人影。那人极瘦,披着黑披风,站在角楼上。手里没火,像根钉子。这人是个修士。修为不低。他若在,翻墙就是送死。但苏清寒说子时换防。那就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死牢(第2/2页) 他把铜管收起来。沈青梧趴在他旁边。她低声道:“第三间和第二间中间,有棵大槐树。树冠离墙太近。若有人放箭,能从树后射到角楼。” “太险。”李十一说。 “比狗洞稳。”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看着天。云层压得低。风变凉了。子时快到了。就在他准备往回撤时,牢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着灰袍的人从里面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狱卒。那人走得很慢,脚上拖着铁镣。灰袍上全是血。脸看不清楚。但李十一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他回头,看见沈青梧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手指扣进泥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灰袍人。像要把对方从黑暗里挖出来。 “你认得他?”李十一压低声音。 沈青梧点头。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温守一。就是他。我以前叫他温叔。他教过我画图。” 李十一再次望向那灰袍人。温守一被押到墙根下,站了片刻,又慢慢走回牢里。铁门合上。角楼上的黑披风始终没动。李十一觉得,那人看见了什么。可对方没有声张。这不正常。要么,角楼上的人是个瞎子。要么,他默认有人夜窥。 “走。”李十一说。 两人原路撤回。到了扁担巷,沈青梧才说:“那个披黑披风的,是宋青的人。我在旧矿坑外见过。他今晚守在那里,不是防我们。是防周府。他们也在盯温守一。” 李十一擦了把脸。他坐着,把今晚的事拼了一遍。宋青的人在看守温守一。温守一还没被周恒杀,说明他嘴里有东西。苏清寒要救他。宋青要守他。周恒要留着他。一个人,牵住三头狼。这牢,不能硬劫。得让温守一自己走出来。 “救他,得从周恒那边下手。”李十一说,“让周恒以为温守一已经没用了,把他赶出死牢。比什么都省力。” “周恒会信吗?”沈青梧问。 “给他一个不得不信的理由。”李十一说,“比如,温守一的舌头已经说不了话了。留着白费粮,不如放出去换点东西。这事,得让周平去说。周平是周恒的人。他说,周恒会听。” 沈青梧点头。她没问李十一为什么知道周平是周恒的人。她早看出来了。只是两人都没明说。这层纸,今晚也不用捅破。李十一只让沈青梧明早把周平请来。他要用周平这把刀,去撬周恒那扇门。 夜很深了。扁担巷的灯已经全灭。只有天井里,还飘着从沈青梧房里漏出来的一点黄光。她没睡。李十一也没睡。他坐在自己屋里的黑暗中,慢慢摩挲着那盏已经折起的白纸灯。苏清寒把这灯给他,是让他放进死牢里的某个地方。可他偏不。他要走另一条路。让这城里的每一粒棋子,都按他的盘面来。 第九十六章 借刀 第九十六章借刀 天亮以后,李十一没等周平来,自己去了他屋里。 周平正靠在床头发呆。他这阵子瘦了不少。眼窝陷进去,颧骨也高了。床头的酒壶倒在地上,酒水淌了一滩。李十一走进去时,他正用一块破布擦手。那手在抖。 “醒了就起来。有事说。”李十一在条凳上坐下。 周平看了他一眼,把布扔开。他坐起来,背靠着墙,两条腿垂在床沿。他道:“我听说你昨晚又出去了。外头现在不太平。” “我去了死牢。”李十一说。 周平的手停了一下。李十一不等他问,继续道:“温守一,没死。还关在里面。黑煞的人在看着他。我昨晚在牢外头看见宋青的人了。黑披风,角楼上。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周平不傻。他想了想,说:“想抢。或者想杀。” “都有。”李十一说,“温守一是归道盟的人,但他嘴里不只有归道盟的线。还可能有黑煞在城北的暗路。他若扛不住招了,黑煞的场子就白铺了。宋青守他,不是怕他被救。是怕他被周爷杀。杀了他,一了百了。可若不杀,这人就成烫手山芋。” 周平眯起眼。他琢磨出味来了。“你的意思,这人在牢里多待一天,宋青就多憋一天。他憋急了,就会闯牢。”他说。 “闯牢还是轻的。他要是把死牢烧了,周边三条街都别想安生。”李十一说,“到时候,周府刚压下去的城防,又得乱。我们刚在扁担巷铺的货,也得跟着完。” 周平没说话。他从前在周恒身边待久了,一听“乱”字就头疼。李十一看他这反应,知道他上钩了。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要是你,就去跟周爷说,温守一这人,不能留。留着,就是给黑煞递火。可也不能杀。杀了,归道盟的人就该疯了。最好的法子,是放。把他赶出城。一个半残的温守一,在黑煞和归道盟之间,能有什么用?周爷正好腾出手,把死牢清一遍,再给宋青放把火。” 周平的嘴慢慢抿了起来。李十一不再多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临出门时,他丢下一句:“主意我给你了。你愿意,就说是你自己想的。周爷信你。我只要那人的伤,别死在出城的半道上。” 他走了。回到自己屋里。沈青梧坐在天井边,正用一块湿布擦桌子。李十一坐下。她说:“你把这主意给了周平。” “他吃这套。”李十一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借刀(第2/2页) “他若回头把你卖了呢?”沈青梧问。 “他不会。”李十一说,“周平要想回县城,就得给周恒交个像样的东西。我送了他一份。他卖了,就是自断后路。这种便宜他不敢占。” 沈青梧没再说话。她把桌子擦得发亮。过了一会儿,她道:“周恒要真放了温守一,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寒会在城外接他。”李十一说,“我们的人不碰。让温守一自己走出城门。宋青的人若追,归道盟会挡。我们看戏。” “你信苏清寒的人能挡住宋青?”沈青梧问。 “她不蠢。她敢让我救,就有后手。”李十一说,“这城里,她的人比我们多。只是不露面。温守一一出城,他就不归我们管了。” 沈青梧没说话。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井里的光很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有风。很轻,像要变天。她低声道:“我昨晚看见宋青了。他没看见我。可他朝我藏的地方看了一眼。像知道有人。” 李十一的眉头慢慢锁起来。宋青这个人,比陆玄难缠。他不杀人,不逼你,只把网撒下来,等着。这种对手,最耗人。他不知什么时候会收网。但李十一知道,今晚,周平就会去见周恒。若周恒点头,温守一最迟明晚出城。若周恒不点头,宋青的人很可能就要动。到时候,死牢就会从牢里烧到牢外。不管是哪一条,这城都要见血。 “今晚再探一次死牢。”李十一说,“你去不去?” 沈青梧转过头。她没有笑。只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很轻,像风吹过草尖。她说:“我把弓带上。” 李十一“嗯”了一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上结着疤,也结着这乱世的厚茧。他知道,出城容易,活着难。温守一能不能活,得看周恒怎么选。周恒怎么选,得看他的城还想不想要。这城,从来不是一家的。它是许多把刀互相抵着喉咙的地方。谁先松手,谁就多活两日。 天将黑时,周平骑了匹快马出了扁担巷。李十一站在后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他转身回屋。沈青梧已经把黑弓从箱中取出,弦上又抹了层油。那弓通体发暗,像从夜里切下来的一截。 “走。”李十一说。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隐入黑石县的夜。风从北边来,带着雨意。这城,又要湿了。 第九十七章 夜探 第九十七章夜探 两人从扁担巷出来时,风里已经带雨丝。 沈青梧走在前。她没披蓑衣。黑弓用油布裹紧,斜挎在身侧。她的步子轻得像猫,脚伤只让她微微有点偏。李十一在后面,把斗笠压得更低。今晚这雨,下起来不会小。雨声能盖住脚步,也会盖住别人的脚步。这城里的夜,一下雨就变稠。像锅煮得半开的黑粥。 他们照旧绕到菜市口西侧。废墙还在。那狗洞没被人堵上。两人钻过去,贴着小河走到死牢对岸。李十一先看角楼。角楼上空着。黑披风不在。他心一沉。那地方不会平白空出来。除非人已经换了地方,或者进了牢。 沈青梧也看见了。她蹲在河岸下,低声道:“东墙下多了两堆新土。白天有人动过。像在下桩。” “又是阵桩?”李十一问。 “不是。像绊索。”沈青梧眯起眼。雨丝飘到脸上,她也不擦,“防人翻墙。他们知道有人来过。” 李十一没说话。他望着死牢。门口还是四个人。火把被雨打湿,光影乱跳。换防的时间没到。周平还没回来。周恒那边没有消息。这个夜晚,像一口倒扣的锅,等着谁去掀。 “我绕到北面看看。”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她没动。她知道他要去哪。北面离牢墙更近。那里有排老民居,早没人住了。从其中一间二楼,能看见牢里天井的一角。李十一上回没去。今晚非去不可。 他沿着河岸向北。雨越下越大。河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他摸进那排废屋。门都烂了。他挑了最靠东的一间,从后楼梯上到二楼。窗子只剩半扇,风直往里灌。李十一站在窗侧,朝死牢方向看。 雨幕让视线变得极差。但他还是看见了。天井里有人。两个。一个趴在地上,像被拖出来的。另一个站在旁边,举着火把。那火把在雨里竟不灭。火是红色的,红得不自然。李十一心里一跳。那是符火。火把上刻了符。持火的人,是修士。练气四层往上。他穿着灰袍。身形瘦高。是宋青。 宋青站在牢里,狱卒不敢拦。他的火把照着地上那人。那人极瘦,浑身是血。没动。可李十一看见他的手指在泥水里抽了一下。还活着。李十一缓缓把刀抽出半寸。他没有动。他离牢墙至少五十步,中间隔着雨,隔着墙,还隔着一排带钩的铁栏。他不是救不了。是现在冲进去,只会连自己一起搭上。他只有等人。等周平。等一个乱子。 就在这时,他看见那排废屋的楼下,一条黑影极快地闪过。那人没走正门,从墙后绕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白灯。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李十一认出来,那是苏清寒的“夜话灯”。她在传信。不是给他。是给牢里的人。宋青忽然抬头,朝这个方向看。他看见那灯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夜探(第2/2页) 牢里忽然乱起来。几个狱卒拔刀往天井外冲。宋青没动。他把火把插在地上,转身朝西边走。李十一看见天井里那个趴着的人动了一下。他翻过身。李十一终于看清。温守一。他的脸上全是血,胡子结成一缕一缕。可他动了。像条从土里钻出来的蚯蚓,慢慢朝暗处挪。然后,那边响起一声极尖的哨。 不是人的哨。是风穿过铁栏的声音。温守一不见了。就一瞬。像被黑暗整个吞进去了。 李十一的心跳极快。他忽然明白,苏清寒今晚就动手了。不等周恒。不等周平。她用了温守一自己。牢里有归道盟的人。里应外合。那一闪而过的白光,是给内应的信号。他看见的那道黑影,不是苏清寒,是归道盟的人。他被利用了。被当成那半片拼图。他的夜探,成了别人的遮掩。 李十一没有动。他看着死牢里火把乱舞,有人喊:“地洞!草铺下有地洞!”那声音里满是气急败坏。宋青从西边回来了。他冲到天井中央,看了一眼草铺的位置,脸色在火光里极沉。他没追地洞。他朝西墙方向连点三下。三个灰衣人从墙上翻出去,往西追去。那是宋青的人。温守一没跑远。不,他根本没跑。他还在牢里。地洞只是声东击西。真正的人,被藏在了牢里某个地方。等天一亮,换防最松,再混出去。好一个灯下黑。 李十一慢慢退出废屋。雨更大了。他回到沈青梧身边。她已经把弓取出来。她说:“牢里乱了。我听见有人喊地洞。” “温守一没出牢。苏清寒玩的是反的。”李十一说,“我们得撤。这水太浑。” 沈青梧没多问。她收了弓。两人原路返回。雨声把他们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回到扁担巷时,周平已经在了。他坐在天井里。浑身透湿。见李十一回来,他站起来。他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惊。他慢慢说:“周爷答应了。放人。但他有个条件。让你去领。” “什么时候?”李十一问。 “明天。天一亮。”周平说,“可今晚牢里已经乱了。你的人还是别人的人先动了。周爷说了,明天你若不去领,他就当是你劫的牢。” 李十一摘下斗笠。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忽然笑了。那不是开心的笑。是这城,到底把他推进了局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黑的。雨下得正紧。 “好。”他说,“明天我去领人。” 他说完,看向沈青梧。她站在天井那头。雨水从她背后的黑弓滴下来。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在这黑雨夜里,应了他一声。 第九十八章 领人 第九十八章领人 天刚亮,雨小了下去,像从倾盆被谁一点点拧成了细丝。 李十一从屋里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灰衣,腰间只挂了短刀。那刀已经重新磨过,刀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周平已经等在门口。他脸色不好,眼下发青。那头乱发还湿着,像整夜没合眼。两人没说话,一起走出扁担巷。巷子里积着昨夜的雨水,青苔更滑了。李十一走得很稳。周平跟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又憋住了。 走到死牢前那条街,李十一就闻到了一股焦味。是符火烧过的味道,混着湿木灰和烂泥,呛人。死牢大门开着,里面还有人在抬东西。几个狱卒模样的人蹲在墙根下,身上都有血。门口站着两个城防营的人。他们见李十一来,先看周平。周平点头。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灰袍的瘦高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不是宋青。是周府新提上来的一个管事,姓马。此人面相阴冷,脸上一道旧疤从额头直划到嘴角。他看见李十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 “李主事,周爷让我在这儿等你。进去吧。”马管事说。 李十一没动。他道:“我要的人呢。” “在里面。还活着。”马管事把身子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十一看了周平一眼。周平轻轻点头。李十一迈步进去。 死牢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过道极窄,石壁上全是水痕。有些痕迹是新的,是血。两边牢房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门里能看到几个囚犯缩在角落,像被雨淋过的鸡。李十一目不斜视。他跟着马管事往里走。走了两重门,来到天井。天井里有棵树,半死不活。树下站着三个城防营的兵,还有两个灰衣人。李十一一眼认出,那是昨晚从西墙翻出去追人的两个。他们回来了。没追到。 温守一没在这里。 李十一站在天井里,看向马管事:“人呢。” 马管事朝树后努了努嘴。李十一走过去。树后搭着块门板。温守一就躺在那上面。他的脸色灰得发青,浑身上下全是伤。左腿从膝盖以下扭成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脚踝上还戴着半截断镣。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瘦得脱形,胡子半白。眼睛半睁着。像在喘,又像只是没死透。李十一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鼻息。极弱,但确实有气。 “你让我背个快死的人出去。”李十一说。 “周爷说了,人活着出去。活的,就成。”马管事在旁边道,声音又慢又懒。他手里转着一串铁钥匙,像在等李十一发作。 李十一没发作。他站起来,对马管事说:“借副担架。再叫两个人,抬到城西义庄。再死,算你们的。还活着,算周爷放得对。”马管事挑了下眉。他本想说点什么,可周平已经先一步走到李十一身旁。马管事看见周平,到底没再刁难。他摆摆手,让人去后房翻担架。不多时,担架来了。两个狱卒把温守一抬上去。李十一亲自扶住温守一的头。他们往外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领人(第2/2页) 出了死牢,天才完全亮开。雨已经停了。街上的人开始多了。卖水的、挑菜的、驮货的,从各个巷子里钻出来。李十一和周平一左一右,护着担架,像三片沉默的影子,从人群中穿过。没人多看他们。这城里,抬着人走路的太多了。抬出城才算怪。他们没出城。他们去了城西的义庄。那地方是李十一让刘一刀提前打点过的。义庄看门的是个哑巴,见他们来,只把侧门打开。 把人放下后,李十一给那哑巴塞了两块下品恶石,又让周平在门口守着。他走到担架边。温守一睁着眼。这次,眼珠子动了一下。他望着李十一。李十一俯下身,低声道:“苏清寒让我带你出城。” 温守一的嘴唇动了动。李十一听不清。他把耳朵凑近。温守一用极低极低的气音说:“墙。第三块砖。”李十一没多问。他直起身。这老人被折磨成这样,还能记得暗号。归道盟的人,果然都是把命当线头的人。 他离开义庄,回到扁担巷。沈青梧坐在天井里。她没有问结果。李十一坐下,喝了一大碗水。他说:“人领出来了。现在在义庄。今晚送他出城。” “苏清寒的人会来。”沈青梧说。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我只要把人送到西门外的三里亭。送到,我就回头。”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还阴着。她道:“我今晚跟着。不露面。” 李十一点头。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这一夜加一早,他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泥里。浑身上下都沉。可脑子仍清醒。今晚送人。宋青的人不会干看着。周恒也在等。苏清寒更不会让他白做。这城里,每一场“放人”,都有七八双眼睛在暗处数着。能数过今晚,才算真放出去了。 “沈青梧。”他忽然叫她。 “嗯。” “以后别跟苏清寒的人太近。”他说。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她没应声。只是低头,把短弩上的弦又紧了三圈。那“嘣嘣”的声音,在湿漉漉的午后,像极了远山里的鸟叫。又空,又冷。 第九十九章 墙中物 第九十九章墙中物 天还没黑,李十一又去了义庄。 这次沈青梧跟着他。她没带弓,只把短弩藏在衣裳里。两人从义庄后门进去。看门的哑巴坐在门边,见他们来,把头往旁边一偏。那是“里面没人”的意思。李十一点了下头。他让沈青梧留在门口。沈青梧靠墙站住。她的眼睛扫着外头的巷子。巷子里很静,只有一只黄狗在啃地上的烂菜根。 李十一走进义庄里间。温守一还躺在担架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比早上稳了些。李十一蹲下,喊了他一声。温守一没睁眼。李十一没再叫。他站起来,走向西墙。那墙是泥砖砌的,墙皮剥落得厉害。他数到第三块砖。那砖看着和旁边没有区别。他用手敲了敲。声音发空。他用短刀柄一磕。砖皮“咔”地掉了。里面有个洞,拳头大小。洞里塞着一只旧布包。 李十一取出来。布包用麻线缠得极紧。他拿刀挑开。里面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羊皮,三枚铜片,还有一根极细的铜丝。羊皮上写满了字。极小的字。像用针蘸墨刺上去的。他凑近一看。那是人名和住址。不是一处,是七处。七处中有三处被红笔圈了。其中一个名字,他认得。城西镖局的徐老六。是刘一刀说过的散修,练气三层,专替人押暗货。还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城北的稳婆,一个是城隍庙前卖药的。都是极不起眼的人。 羊皮最下方写着几行小字:“白河一线已断。北门风声紧。城中有接应。速来。” 落款是个极淡的“归”字。 李十一把羊皮收进怀里。铜片拿在手里颠了颠,极轻,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像归道盟的信物。铜丝他没动。那东西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把布包重新卷好,塞回墙洞,又用那块碎砖把洞口半掩住。做完这些,他走到温守一旁边。老人已经醒了。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着李十一。那眼神像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 “东西你看了。”温守一说。他的声音极弱,像从喉咙里扯出来的丝线。 “看了。”李十一说。 “交给她。一件也别少。”温守一说,“尤其是那根铜丝。那是她爹留给她的。” 李十一没应声。他知道,这里的“她”,是指苏清寒。他也没问“她爹”是谁。这城里,人人都有来历。有些来历像刀。碰一下,就出血。他把羊皮和铜片收好。铜丝他另外包好,贴身放着。温守一又闭上眼。像说了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半条命。李十一站了一会儿,走了出去。 沈青梧仍靠在墙边。她见李十一出来,问了句:“他怎么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墙中物(第2/2页) “能活到今晚。”李十一说。 两人没有多留。天已经擦黑。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光很弱,像被夜一层层包着,透不出来。两人穿小巷回扁担巷。路上,李十一把羊皮的事跟沈青梧说了。沈青梧听完,只道:“苏清寒要的不只是人。她要这些名字。这是归道盟在城里的半张网。” “那她为什么不早拿?”李十一问。 “拿不到。她的人进不去死牢。温守一也不敢把东西说出来。只能等你把人先弄出来,再从外头取。”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心里更清楚了。苏清寒从始至终要的,就是温守一脑子里那张图和墙里这包东西。至于温守一的命,不过是个添头。她又把他当了一把钥匙。可这次,钥匙上沾了油。他不打算白当。这些名字、这些铜片,全在他手里。苏清寒想要,就得再拿东西来换。否则,他谁也不给。 回了扁担巷,周平已经在等了。他见李十一和沈青梧进来,也不寒暄,直接道:“周爷那边传了话。今晚西门外三里亭,换成北门外的破庙。苏清寒的人若接不到,就让他们明晚再等。” 李十一眉头一皱:“为什么改地方?” “不知道。周爷今天见了宋青的人。姓宋的刚出城。周爷说,西边太静。静得不对。北边有家唱皮影的,今晚散场,正好赶着人出来。混在人群里,走得更稳。”周平说。 李十一沉吟。周恒这是给了条新路。可这路突然改了,连苏清寒都还蒙在鼓里。他若照做,就是替周恒把温守一送到北门。可北门那边,到底是谁的人,谁也说不准。 “你去给城西义庄的哑巴递个信。就说今晚不走了,让温守一再多住一天。”李十一对周平说。 周平一愣:“不走了?” “走。”李十一说,“只是让他们以为不走。你照做。” 周平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他如今对李十一,已经没了刚来时那股子轻慢。他转身去了。李十一回屋。沈青梧跟进来。她把门关上,低声问:“你不信周平?” “我谁都不信。”李十一说,“尤其今晚。” 他抽出短刀,在灯下把刀柄上的旧布条拆了,重新缠过。沈青梧也没说话。她坐在对面,把短弩里的箭一支支退出来,又一支支装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数时间。窗外,天已经全黑。远处的街上,皮影戏的开场锣响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东西在敲这城的骨头。 第一百章 破庙 子时前三刻,李十一出了义庄后门。 温守一被裹在一条旧毯子里,由丁横背着。丁横人高马大,背个瘦脱形的老人并不吃力。他换了双软底鞋,走起来只有极轻的“沙沙”声。李十一走在前。沈青梧在后。她没带弓,弩藏在衣下。三人贴着墙根,像三条从夜里渗出来的影子,朝北门方向去。 周平已经去了西门。他带着辆空板车,车上用草席蒙着,像躺着个人。那是李十一让他做的。西门越静,越要弄出点动静。有人跟,就跟板车去。李十一知道,这种小把戏骗不了高手。但高手往往多疑。多疑的人,会被别人的小把戏拖住半炷香。半炷香,够他们穿三条街。 北门外的破庙,在城北三里处。那庙年久失修,只剩半座正殿,院墙倒了大半。殿里原供着一尊无头神像,如今被野狗和乞儿占了。附近有片乱石滩,再往北就是官道。平日里夜里没人。今晚却不知如何。李十一知道,越是不知,越要早到。 他们没走正街。从义庄绕到城北旧米市,再穿过两条窄巷,便看见了北门。城门已闭。城头有火把,三个兵缩在角楼里。李十一没有走门。北门东侧有段城墙,墙下有个排水口。那口子极窄,只容一人侧身。丁横块头大,背着温守一过不去。李十一先钻。沈青梧跟后。丁横在外头等。过了墙,是一道浅沟。沟里有些积水。李十一和沈青梧伏在沟沿,听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他朝丁横比了个手势。丁横把温守一放下,用绳子把老头捆在自己背上。他斜着身子,硬从排水口挤了过来。肩膀被砖角刮掉一片皮,他硬是没吭。 三人继续走。月光很薄,云层像一床烂棉絮,把星子全捂严了。路极难走。沈青梧几次俯身,把前面松动的石块拨开。他们走了约莫两里地,看见破庙了。那庙黑乎乎地蹲在坡上,像只断了脊梁的兽。 李十一没直接过去。他让丁横把温守一藏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坎后。沈青梧往庙东侧绕。她自己找高处。李十一拔出短刀,慢慢朝庙靠近。他走三步,停一下。风把庙里的草吹得“簌簌”响。他听见了呼吸。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很轻。练过。 他停在一堆破砖后。庙殿里,有一点极弱极弱的光。不是灯。是火折子。光一闪,灭了。有人做了个手势。李十一没有回应。他更往暗处缩了缩。又过了几息,庙里出来一个人。灰衣,瘦高。那人走到庙门口,低声道:“李主事。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我家姑娘等着呢。” 是苏清寒的人。李十一没动。那人又说:“你若不放心,我退进去。人,你送到庙前就成。我家姑娘说,过了今晚,东西再慢慢给。” 李十一仍不说话。他只觉得后背发凉。苏清寒的人已经来了。可这庙周围的人,不止他们。他闻到了铁器味。不是庙里的。是身后。是官道方向。有人。马蹄裹了布。几匹。他飞快盘算。苏清寒的人、宋青的人、周恒的人,到底谁先到,谁在明,谁在暗。他不能把温守一交出去。至少现在不能。这庙,就是个明局。谁冒头,谁挨刀。 他慢慢退出几步。然后对庙里那人道:“让清寒姑娘自己出来。我在庙东的槐树下等。只她一个。” 庙里没了声音。片刻后,一个白影从殿后转出。苏清寒。她没打灯。她的脸在夜色里还是那么清楚。像月亮化了一部分,落在她身上。她朝李十一走来。李十一没有往槐树下去。他往后又退了三步。 “你怕我?”苏清寒说。 “我怕的是这庙。”李十一说,“你的人,加我的人,还有不知谁的人。今晚这局,不像你布的。” 苏清寒在他五步处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庙。风从庙里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纸灰味。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你出城时,被人跟了。”她说。 “不止。这庙已经被人围了。”李十一说。 话音刚落,庙后坡上,几道火线同时亮起。是箭。火箭。那箭从三个方向飞来,直落破庙屋顶。那庙顶是干的,见火就着。火舌“呼”地卷起来。李十一和苏清寒同时往旁边闪。庙里苏清寒的人冲出来。他们还没站稳,东侧矮墙后十几个黑影杀出。刀光混在火光里,像一条条扭曲的蛇。北门方向,有马嘶声。周恒的人也到了。可他们没往庙前冲。他们在官道旁列了一排。像在看。看庙前这场斗。李十一在这一瞬间明白过来。周恒把地方改到北门破庙,不是为了躲谁。他就是要把苏清寒和宋青的人赶到一处。让两边在破庙前互相消耗。而他,就在场外数尸首。李十一扶住苏清寒往西退。沈青梧的弩响了。一箭。一个朝他们冲来的黑影“扑通”栽倒。李十一顾不上别的,只喊了一声:“丁横!带人往西!”西边有片乱石滩。只有那里还没烧起来。火光越来越大。破庙像一支点着了的火把,把半坡都照亮了。这一夜,黑石县北门外,所有躲在暗处的人,都被这把火烧出了原形。而李十一,也终于看见了这盘棋真正的下法。 第一百零一章 乱石滩 火光从破庙顶上蹿起来,把半边天都舔亮了。 李十一拉着苏清寒往西退。脚下全是碎砖和烂草。苏清寒没出声。她的手极冷,像握着从水里捞上来的绸子。李十一没回头。他只看前路。西边那片乱石滩在火光外,显得更黑。像张大开的嘴。 沈青梧从东边矮坡后翻出来。她边跑边射,第三箭放倒了一个从坡上冲下来的黑衣人。那箭极准,擦着风扎进那人后颈。人栽进草里,手脚还抽了两下。沈青梧没再看。她几步追上来,与李十一并到一处。 丁横背着温守一,在乱石滩边缘等着。他把老头放在一块大石后。温守一还有气,但整个人已经软了,像被抽了筋。丁横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道:“东边来了二十多。北边有马。西边是空的,我打探过。可这会儿,怕也要来人。” 李十一扫了一圈。火光越来越盛。庙前已经杀成一片。苏清寒的人被两面夹着,正往庙里缩。可庙顶已经塌了一半。火星子像雨一样往下落。有人从火里冲出来,身上全是火,跑不出几步就栽进草里。 “走。不能停。”李十一说。 他让丁横背上温守一,自己在最前。沈青梧压后。苏清寒跟在他身侧。她不说话,只偶尔回一次头。她的白裙上溅了好几滴血。那血在火光下,黑得像墨。几人刚走出乱石滩,身后便响起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三匹。从北边官道兜过来。马上的人没点火把。刀出鞘。马蹄裹着粗布,声音很闷。那三骑直接朝他们冲来。 李十一猛地转身。他看清了。当先那骑,马上的人极瘦。黑披风。是宋青。他终究还是来了。 “丁横,带人走。”李十一低吼。 丁横没废话。他背着温守一,撒腿就朝西边灌木里钻。苏清寒没走。她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银丝。那银丝在火里看不见。她把手一抖。冲在最前的那匹马忽然悲嘶一声,前蹄一软,整个向前栽出去。马上那黑衣汉子被甩得飞起,摔在乱石里,不动了。第二匹马来不及避,踏在那银丝上。马腿断了。人也翻下来。只有宋青的马稳稳停住。他勒住缰绳。那匹马极有灵性,在离银丝三步处停下。 “苏清寒。”宋青的声音从马上传下来,不冷不热,“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我出来,你就得进去。”苏清寒说。她的语气也淡,像在说今晚的天气。 宋青翻身下马。他的动作极轻,像一片黑布飘下来。李十一把刀横在身前。宋青没看他。他只看苏清寒。他道:“温守一我要带走。你,我也可以顺带。李十一,你的事今晚可以算了。把人交出来。” 李十一没说话。他朝沈青梧使了个眼色。沈青梧已经退到十步外,半跪在一处凹坑里。她的弩没抬。她在等。李十一知道,今晚已退无可退。宋青敢来,就绝不会只带两个骑手。 果然,北边矮坡后,又有几道黑影闪出。他们不靠近。像一堵慢慢合拢的墙。李十一数了数。至少八个。宋青今晚,是来收网的。 “李十一。”宋青又叫他,“你给周恒卖命,周恒却拿你当饵。你今晚死了,明天他连你的名字都不会提。” 李十一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极短。他说:“我不给谁卖命。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想我死的人,先算好自己的账。” 他动了。 刀劈向宋青的马腿。那马极灵,竟朝后退了半步。宋青从马上消失。再出现时,已在李十一左侧。他的手中多了一把极薄的黑色短刃。刀风极险。李十一侧身。短刃擦着他的耳垂过去,带起一丝凉。他反手一刀。宋青用短刃架住。两刀相碰,震得李十一虎口一麻。宋青的修为比他高出不止两层。这第一下,他就知道打不过。可他没退。他不能退。身后有苏清寒,有沈青梧,有丁横未走远的路。他退了,那些人都得死。 “沈青梧!带苏姑娘走!”李十一喊。 沈青梧没动。她反而把弩丢了。她拔出了短刀。她朝李十一这边冲来。苏清寒的银丝也出手了。那道银光极细,像月光被拉成了线。宋青挥短刃去挡。银丝缠上刃身。宋青眉头一皱。李十一抓住这一瞬,刀向前压。宋青被银丝扯得偏了半尺。李十一的刀划过他的右臂。没伤到骨头。但血出来了。 宋青退了。他退得很轻。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又聚拢。他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像刀口新开。 “好。今晚不杀你。”宋青说。他朝后一挥手。那些黑影全退了。像夜风把烟吹散。他没上马。他走在前面。那匹马跟在他身后。他走得不急。像这乱石滩上的事,还没有完。 李十一没追。他站在原地,等宋青的人全退了,才回头。沈青梧站在他身后。她的刀还在手里。李十一看见,她的虎口也裂了。苏清寒收银丝。她的脸还是那样静,可呼吸比方才重了。三个都在。温守一不在了。丁横把他背走了。 “走。”李十一说。 三人从乱石滩撤入西边灌木。火光远了。风里还能听见马蹄声,从更远处兜圈子。像有人不甘心,又像只是风。夜太黑。李十一走在前。他忽然觉得腿上发软。刚才那一刀,让他的气海像被抽空了。他咬住牙,没让人看出来。 走了很远,他们才在一片野林子里追上丁横。温守一躺在树根下,胸口微动。丁横满脸是土,手里捏着刀,正四下张望。见李十一等人到了,他长出一口气。林子里极静。天,还没亮。可李十一知道,最险的一夜,已经过去了。 他靠着棵树坐下。沈青梧在旁边。苏清寒在对面。三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在树梢上走。像把这一夜的账,一页页翻过去。 第一百零二章 林中 天亮之前,野林子里起了雾。 那雾从树根处往上渗,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吐气。李十一靠树坐着,嘴里含着一根极苦的草根。他嚼了几下,把苦水咽了。那味道让他清醒。左肩火辣辣的,宋青的短刃没砍实,只擦掉一层皮。可那层皮像被冰舔过。又冷又痛。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伤处。 丁横在给温守一喂水。老头牙关紧闭,水大半流出来。丁横也不急,用布蘸着一点一点往他唇上抹。这粗人难得有这么细的时候。沈青梧半蹲在旁,把几味止血的草嚼碎了敷在温守一腿伤上。她的动作又轻又准,像做了许多遍。温守一疼得抽了一下。她低声说:“没事了,温叔。” 苏清寒站在三步外,背靠一株老松。她的白裙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泥和血混在一起。她的银丝已经收回去,不知藏在哪里。她望着来路,像在等什么。过了一炷香,她忽然道:“宋青没追。这林子里有他忌惮的东西。” “你早就知道这地方。”李十一说。 苏清寒没否认。她抬头,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那里极黑,雾更浓。她说:“这片林子里有座野坟,埋的是黑煞的人。宋青不进这里。他嫌脏。” 沈青梧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极淡的冷。李十一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问多了反而落了下乘。他撑着树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他走到丁横旁边。温守一已经睁开了眼。他的眼神散乱,像雾一样。可看见李十一后,他有了焦点。他动了动嘴唇。李十一俯身去听。温守一极轻地说:“别跟她走太近。她比周恒会算。” 李十一没应。他直起身,给温守一拉了拉身上那件破毯子。这老头,都被折腾成这样了,还在替人操心。或者不是操心。是怕自己这条命,被两拨人来回当秤砣。 他走回苏清寒身边。苏清寒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瓶,丢给李十一。李十一接住。玉瓶入手微温。他问:“什么?” “止血生肌散。外敷。能让你今晚再动刀。”苏清寒说。 李十一没打开。他把玉瓶揣进怀里。他当然不会当着她的面用。沈青梧这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低声说:“天快亮了。西边有条路,能回北门。我探过。” “现在不走。”李十一说,“等大亮。天一亮,街上人多,反而好走。现在回去,正好撞上撒网的人。” 沈青梧点头。苏清寒也没反对。她靠回树上,闭起眼。李十一重新坐下。他的脑子还在转。周恒今晚把地点改到北门破庙,又让城防营的人在官道旁列队,明摆着是要让苏清寒和宋青先拼。他好收渔利。可宋青也不是傻子。他最后退了。不是因为李十一那刀,是因为苏清寒。或者说,是因为这林子里有他不想碰的东西。今晚这局,谁都输了一半。周恒没等到他想看的尸体。宋青没抢到人。苏清寒没走成西边。而李十一,救出半个死人。唯一的收获,是看清了这三个人在棋盘上的位置。 天慢慢亮起来。雾淡了。鸟叫了几声,又像怕惊动这满林子的杀机,戛然而止。 李十一站起来。他说:“走吧。出林子。丁横,你把温老背着。沈青梧,你带路。苏姑娘,你走最后。若有人跟,你回头对付。” 苏清寒睁开眼。她看李十一一眼,道:“你倒会安排。”可她没反对,走到了最后。 一行人出了野林子。沈青梧带路,绕了个极大的弯,从一片农舍和菜地间穿过。路上泥泞。谁也不说话。远处,城北门已经能看见。城门开了。几辆板车堵在门口。几个守门的兵像没睡醒。他们混进一群挑粪的农人和卖柴的樵夫里,没费什么事就进了城。 进了城,丁横和沈青梧先送温守一去义庄。李十一和苏清寒在城门口分了路。苏清寒走了两条街,忽然停住。李十一也停住。两人隔着半条青石板路。她回头,说:“今晚的事,我欠你一次。” “记着。”李十一说。 “那包东西,先在你那放着。等我派人来取。取的人会带你的名字。”苏清寒说。然后她走了。白裙在风里飘了一下,便消失在早市的人群里。像从没来过。 李十一站了一会儿。街边有卖粥的。他走过去,买了碗最便宜的。粥是糙米熬的,带股焦糊味。他慢慢喝完。胃里暖起来。他抬头看天。天已经亮透。乌云散了些。日头从城东头升起来。照在那些灰扑扑的人脸上,像给这城里每个人都镀了层薄铜。他忽然很想回扁担巷,看看沈青梧在不在。想喝一口她煮的水。想听她叫一声“李十一”。 他转身,朝东城走去。脚步不快。但一步比一步实。他知道,过了这一夜,他在这城里的路,才算真正开始了。 第一百零三章 算账 李十一回到扁担巷时,身上还带着野林子里的凉气。 丁横已经回来了。他靠在门边,用块破布擦着脸。见李十一进来,他把布一收,低声道:“温守一缓过来了。义庄的哑巴给熬了药,他喝下去小半碗。这会儿睡着了。我让孙泥鳅的人去看着,一有动静就报。”李十一点头。他问:“周平呢?” “还没回。”丁横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到天井里,打了桶水,从头顶浇下去。水花溅开,青石板上浮起一层淡红。那是昨天夜里沾的血,被水一冲,全淌进了阴沟里。沈青梧从屋里走出来,把一条干布扔给他。他接过,擦了脸。水很凉,却也把他从昨夜带回来的那股混沌劲儿洗掉了几分。 “周平若回来,让他来见我。”李十一说。说完就进了屋。他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时,天井里有人说话。是周平。声音放得极低。李十一披衣出来。周平站在廊下,一脸灰。他见李十一出门,便住了嘴。旁边沈青梧和丁横也看过来。 李十一没坐。他问周平:“昨晚你去哪了?” 周平抿了抿嘴唇。他知道瞒不住。他道:“我照你的话去了西门。板车放到三里亭。后半夜没等到人,就往北门去了。到的时候,破庙已经烧了大半。周爷的人在官道上列队,我寻了半天,没见到你。天快亮才回了城。” “你到北门的时候,宋青的人还在不在?”李十一问。 “在。我看见了。他们没跟周爷的人打,也没跑。就贴着矮坡站着。像在等信号。”周平说,“我觉得不对,就想找你。后来看见西边有人跑进林子,我就跟了半里地。可那林子里雾太大了,没敢进去。” 李十一看着他。周平说得半真半假。他去北门,是真。找李十一,半真。跟着进了林子,应该是真。但他到底是为谁?李十一不打算现在揭。他用手指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道:“昨晚破庙那把火,是周爷点的。他想让苏清寒和宋青在庙前死拼,自己坐收渔利。你和我,都是他这场戏里的小角。” 周平的脸色变了。他早想到了,只是不敢说。现在被李十一挑明了,他反倒松了口气。他低声道:“那咱们怎么办?他连我都敢摆进去。” “他摆你,是因为你还有用。没用的时候,他连摆都懒得摆。”李十一说,“昨晚过后,他不会再轻易动我们。因为他知道我手上还有他要的东西。苏清寒的人情,宋青的忌惮,你我的命,现在都串在一根线上。” “那下一步呢?”周平问。 “下一步,把扁担巷的铺子正经做起来。”李十一说,“堂口要站住。货线要铺开。让城南的赵大耳、孙泥鳅都动起来。刘一刀那边再加两把火。周恒不是想要粮和铁吗?我们就给他。也给别人。别让他觉得我们只有他一个买主。” 丁横眼睛一亮。周平也缓过劲来。李十一又看向沈青梧。她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他道:“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全。这几天别出城。等铺子稳了,你再去旧矿坑那边转。现在宋青的人一定在城门口盯着。谁出城,他们都知道。” 沈青梧点了点头。她没多话。李十一知道,这已经算听话了。 傍晚,刘一刀来了。他挑着副担子,里头放着两把旧锄头和一口黑锅,装成走街的货郎。进了门,他从锅底抠出个油纸包,拍到桌上。李十一打开。里面是赵大耳和孙泥鳅的联名口信。上面写着:“货看到了。可做。但北门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现在城里都在传,青牛镇的李十一是个不怕死的。周府和黑煞都盯着。堂口想站稳,得先压一压风头。” 李十一看完,把纸烧了。刘一刀道:“赵大耳的意思是,三天内别出货。先把风放出去,说扁担巷的铺子只做小买卖。等周府的人来查过了,风头过去,再悄悄铺。最迟月底,黑市里该认识你的,就都认识了。” “可以。”李十一说,“这三天你辛苦点。把那些散修的情况摸清。尤其那些给周府供过货又断了线的。找他们,说扁担巷重新接。价钱比陈安在时高两成。” 刘一刀走后,天已经黑透。李十一坐在天井里,仰头看天。云散了许多。星子稀稀拉拉地露出来。明天是个晴天。这城里的人,又该忙起来了。可他知道,表面的忙,盖不住底下的刀。昨夜之后,苏清寒欠他的,宋青憋着一口,周恒算着一笔。而他自己,手里还攥着温守一从墙里取出的那包东西。那是最重的筹码。不能轻易放。 “你在想那包东西。”沈青梧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李十一没动。他说:“我在想,这城里的人,到底谁最想温守一死。” 沈青梧没答。她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在指间轻轻一折。叶子断成两半。她说:“谁最想,谁就会先来找你。”她把那半片叶子放进李十一掌心。起身走了。 李十一低头看那片叶子。叶脉极清。像这城里的每一条路。也像他们这些人,早就散在各处。风只一吹,就能再聚。只要人还活着。他攥紧那片叶子。夜风从他耳边过去,带走了最后一点暑气。扁担巷很静。像一盘棋,刚摆好。 第一百零四章 风头 三天过去,扁担巷像被人忘了。 巷口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黑枝在风里戳着,像几根从墙里伸出来的手。铺子没挂牌。只在天黑后点一盏油灯。灯放在柜台最里侧,从外头看,只觉着屋内有个极淡的黄影。偶尔有人从后门进来,提着东西,或空着手。刘一刀来得最勤,几乎每晚都从货郎挑子底下的夹层里摸出几张纸条。有时是名字,有时是路线,有时只有几个字。李十一看完就烧。天井里的石板上,常落着薄薄一层纸灰。沈青梧每日扫。她扫得极干净。像要把那些字都从这世上抹去。 风头确实压下去了。赵大耳让人在南城酒铺里散了些话,说扁担巷新开的铺子是几个外乡来的泥腿子,卖点粗粮和旧铁,不值当人惦记。周府那边也派人来“查”了一回。是马管事带着两个兵。他们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翻了翻粮袋,又踢了踢铁坯,没搜出什么。李十一递了半袋子下品恶石,又让丁横给两个兵一人包了块肉。马管事哼哼两声,走了。第二天,刘一刀传来消息:周府的人不再盯着了。至少明面上不盯了。 沈青梧的伤好了大半。她白天去城西的旧巷里转,有时带些针线回来,有时带几块冷了的饼。她的话还是少。但李十一觉得,她对这城越来越熟了。她记得住每一条断头巷,哪座楼能看见哪条街,哪面墙后头是哪个暗门。她说,她爹当年带她来过。那时她还小,只记得城里雾大。李十一没多问。有些记忆,不能多碰。碰一次,就薄一层。 第三晚,刘一刀没来。来的是一碗面。城北脚行的赵大耳让个孩子端来的。面上卧着只荷包蛋。蛋是熟的。李十一一看便知,是“平安”的意思。这是城南黑市的老暗号。那孩子放下碗就走了。李十一没吃那面。他把蛋挑开,果然,蛋下面压着半片薄木片。木片上画着一只很小的耳。赵大耳的“耳”。李十一把木片翻过来。背面用指甲刻了一行字:“今晚,城隍庙,有戏。” 李十一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前有夜市。卖糖人的、算卦的、变戏法的,挤成一团。人声像一锅滚水。李十一混在人群里,走到庙西角的旧钟楼下。赵大耳在那里。他穿了件半旧的皮褂子,蹲在墙根下,像条等人施舍的老狗。见李十一来,他往旁边挪了挪。李十一蹲到他旁边。两人都看着前面耍猴的。 “温守一被盯上了。”赵大耳低声说,“今晚周府有人去义庄。孙泥鳅装成送药的,在门口听了一耳朵。他们问哑巴,问温守一什么时候能走。哑巴比划说不清楚。那两人没进去。但留了人在巷口。” “几个?”李十一问。 “两个。都是练气一层。腰间有刀。东巷口一个,西巷口一个。”赵大耳说。 “有没有苏清寒的人?” “没有。今晚义庄附近,干净得过了头。”赵大耳说,“李爷,这怕是要动手。不是周府,就是黑煞。他们不想再等了。温守一知道得太多。留着他,两家都睡不实。” 李十一没说话。他早就料到。温守一一活,宋青和周恒就都坐不住。可人不能现在出城。城门口有眼。路上有哨。就算送出城,还得躲过宋青的游骑。他得换个法子。 “刘一刀呢?”李十一问。 “他去西城了。听说周府今晚从西城调人。他去看看是哪一路。”赵大耳道,“李爷,我劝你一句。温守一这烫手货,不如交给苏清寒。她有人。出了城,归道盟会接应。你夹在中间,迟早烧手。” 李十一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他说:“今晚义庄外那两个人,你去看着。若他们要进,就把西边那铺子里的油灯点上。我见灯就动。” 赵大耳点头。李十一转身没入人群。这城,真像锅煮沸的粥。你刚按下一粒米,那边又冒起一串泡。可他这回不打算按了。他要让这锅粥,自己凉下来。他往扁担巷走。身后,城隍庙前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猴戏散了。人声像潮水一样退去。整条街慢慢空了。夜,又深了一寸。 第一百零五章 灯信号 李十一回到扁担巷时,沈青梧正在后门等他。 她没点灯。整个人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见李十一回来,她侧了侧身。李十一低声道:“温守一那边有变。周府的人在义庄外头盯着。赵大耳在等信号。” 沈青梧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人挪出来。”李十一说,“义庄不能住了。城西有间旧染坊,刘一刀前年租过。那地方靠河,后门通着水渠。今晚就把人送过去。” “我去。”沈青梧说。 李十一看她一眼。他知道拦不住。他道:“你去可以。但若周府的人跟进,别硬拼。点二声短哨,我来接你。” 沈青梧没应。她回屋取了短刀。那柄短刀上缠着旧布条,刀柄磨得发亮。她把刀别在腰后,用衣摆遮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 天阴了。月暗。风从城西河上吹来,带着腐草味。他们没走直路。沈青梧带着李十一绕菜市口后巷。那地方白天极挤,夜里却空得吓人。只有几条瘦狗从垃圾堆里抬起头,又缩回去。他们穿过一条极窄的石桥,到了义庄后门外的小巷。巷口有棵半死的柳树。沈青梧摸到树上,朝巷尾指。那里蹲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另一个靠着墙,像睡熟了。 “我绕到后面。”李十一说。 他沿着墙根贴过去。地上湿滑。他走得很慢。到了那两人附近,他伏下。抽烟那人忽然把烟在地上按了。他像听见了什么。李十一不再等。他像只夜猫一样弹起,一手掐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的刀柄砸在他后脑上。那人软了。靠墙那个刚睁眼,李十一的刀尖已抵住他喉结。 “出声就死。”李十一用气音说。 那人僵住。李十一从他腰间摸出把短刀,扔进旁边水沟。又扯下那人腰带,把他反绑了。沈青梧也过来,把抽烟那人拖进树后。他们干得利落。前后不过十几息。 李十一走到义庄后门前。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看门的哑巴蹲在院里,像个泥塑。看见李十一,他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里面有三个人。温守一,一个看护,还有一个是哑巴自己的婆娘。李十一在二道门边停下。他没进去。他对沈青梧说:“你进去。把温叔叫醒。别掌灯。” 沈青梧进去了。李十一留在外头。他听见极轻的动静。沈青梧在说话。温守一似乎醒了。她的声音极低极低,像在哄一个孩子。片刻后,她出来。温守一被用被子裹了,由丁横派来的一个青牛镇兄弟背着。那兄弟叫赵黑。黑塔一样的身形,背个人像背捆草。李十一在前。沈青梧在后。他们从义庄后门出来,往西。走了两条街,赵大耳的人从一条窄巷里闪出来。赵大耳没说话。他递了根扁担过来。赵黑把温守一放到一扇门板上。李十一和沈青梧一前一后抬着。那样子,活像半夜出殡。 他们一路到了城西。旧染坊藏在一片低矮的民房后头。刘一刀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打开一扇很窄的侧门。几人进去。温守一被放到了里间。那里有铺草,有水,有药。温守一半睡半醒。他忽然抓住沈青梧的手腕。抓得极紧。沈青梧没抽开。她弯下腰,听他说话。温守一说了三个字:“小心水。” 沈青梧点头。她出来时,脸色不好。李十一问她:“他说什么了?”沈青梧道:“小心水。这城里的水有问题。他说有人往城河里投了东西。是黑煞的人。他们在试水脉。跟你拿的水元有关。” 李十一皱眉。他早该想到。黑煞对水令念念不忘。魔母醒了半截。黑石县城依河而建。若城河被投了阴物,整座城都会受影响。尤其是修士。恶气里的魔性会被水引出来。到时候,杀人的人更疯。想活的人更险。 “天快亮了。”李十一说,“今天先到这。赵大耳留下,刘一刀回铺里。我和沈青梧回扁担巷。周府的人若发现义庄空了,会先搜城西。把人藏好。等过了今天,再说怎么出城。” 赵大耳“嘿”了一声:“李爷,你这是拿我命在赌。”话虽这样说,他还是留了下来。李十一和沈青梧穿过已经泛白的巷子往回走。天光把屋脊照成一条条灰线。这城在将明未明时最脆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随时会被戳破。 回到扁担巷,李十一没有睡。他端了盆水,把脸埋进去。水很凉。他想起了温守一的话。小心水。他抬头时,沈青梧站在天井那头。她手里拿着一只铜盆。她说:“这城里的水,不能碰了。除非用净火过一遍。” 李十一站起来。他说:“正好,我也想试试,我这把火,到底能烧多干净。” 他说完,从桶里舀了碗水,掌心覆上去。净火微动。碗里的水“嗤”地起了一层极淡的白汽。再静下来时,水面清了许多。像有层油被提走了。沈青梧看着,说:“能用。但只能救急。全城的水,凭你现在的火,不够。” “所以得找到黑煞投东西的地方。”李十一说,“等今晚。” 沈青梧点头。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那碗水,静得像面镜子。李十一看着,像从里面看见了自己。满脸疲倦。眼却极亮。他一口把那水饮尽了。水是凉的。带着火气。 第一百零六章 城河水 入夜后,李十一和沈青梧从扁担巷西侧的小门出去。 这夜无风。月亮薄薄地贴在天上,像一片被磨旧的银叶子。李十一腰间别刀,手里提着半壶油。沈青梧跟在他身后,短弩藏在衣下。巷子里安静得出奇。连平日里乱窜的野猫也没了影子。李十一心想,动物比人更早知道水出了事。 他们沿城西河岸往北走。这条城河比青牛镇南边那条窄,但水更深,黑得发稠。两岸的石堤上长满青苔。水面上浮着菜叶、烂木片,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灰白沫子。李十一在几个下河的台阶处停下来,蹲下看了看。水边有拖痕。泥里混着几根断草。沈青梧也蹲下来。她捏起一点湿泥,放在鼻前嗅了嗅,眉头一皱。 “银粉。”她说。 李十一凑近。那泥里掺着极细的粉末。他认得。和旧矿坑里那些银髓铁碎末像。他问:“多不多?” “不多。但近水半尺都匀上了。有人在城河里洗过东西。”沈青梧说。 李十一抬头,朝北边看。城河是从北门方向流进来的。那里有座水门。水门下常泊着几艘清淤的泥船。他指了指。沈青梧会意。两人沿河往北。路边偶有打更人经过,他们便躲进墙根。风不大,但河面上总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李十一只觉得丹田里的水元有些异样。那珠子入体后,对水脉的感应清楚了许多。此刻,他能觉出这河水的流势有极细微的岔。像是从某个地方,有东西在往里渗。 他们到了水门附近。那地方极旧。几根木桩半歪在水里,用铁链拴着几艘平底船。船不大,都盖着黑油布。李十一扫了一圈。船头船尾都有人。共三个。一个坐在第一艘船的船头,在磨刀。两个在第三艘船后头,凑在一处说着什么。他们的衣裳都是灰黑。李十一看见其中一人的手腕上,系着条红布。又是陆玄余部。 “他们在放东西。”沈青梧低声道,“第三艘船吃水最深。船底下有暗格。他们从城外来,进了水门就停在这里。这地方,白天有兵看着,夜里反倒松。他们趁夜往河里倒,明天全城的水就都变味了。” 李十一数了数人。三个。但船舱里可能还有人。他不想在这里动手。水门附近太空,没有遮挡。他需要把人引开。沈青梧见他沉默,已知道他的顾虑。她道:“我去引。南边有片旧仓房。你把船底烧了。要快。这水一直流,多烧一会儿,城河下游就能缓过来。” 李十一看她。她的脸在月光下白而坚定。他说:“你小心。” 沈青梧没说话。她沿着堤岸往南退,很快消失在几堵废墙后。李十一伏在暗处,屏息等。不多时,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瓦片从高处落下。船头磨刀那人抬起头,朝那边看。跟着,又有一声响。像有东西跑过。两个说话的人也停了。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磨刀那人提刀下了船。另外两个中的高个也跟了过去。船上只剩一个。 李十一动了。 他贴水而行,像条滑进水汽里的蛇。河边的淤泥很软。他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可他走得极快。到第三艘船边时,船舱里探出只手。那手正要把一只黑罐往水里倒。李十一一把扣住那手腕。那人一惊。罐子脱手。李十一另一只手伸出,在半空把罐子接住。入手又冷又沉。罐口封着黄纸。李十一没松手。他把那人往下一拽。那人从船帮上翻下来,脑袋磕在石堤上,没出声,直接软了。 李十一上了船。他掀开船上的黑油布。船舱里并排摆着七只同样的黑罐。罐口全用黄纸封着。有两罐已经空了。李十一掏出火折子。他不能烧船。船一烧,烟太大。他把几罐东西全推入水中。那些罐子沉得极快。像铁做的一样。有两罐落在浅处,他便用刀把黄纸划开。一股极腥极冲的气味散出来。罐里的东西是黑膏状。遇水不化,反而慢慢沉底。像活物。 李十一盯着水面。他心里冒出一个极冷的猜测。这黑膏,怕是用人和兽的油脂混合怨灰熬成的。是专门用来污水的“水煞”。他拔出短刀,割破自己的食指。血滴进水里。他引动净火。那点血“嗤”地散成火星,落进水底。黑膏像被烫了一下,边缘微微翻卷。可只翻了两下,又静了。他的火还不够。他抬头看了看城河。这东西若在下游散开,会慢慢渗入井水和码头。虽然量不大,但足够让城里的修士躁起来。这些人,是要把黑石县变成个火药桶。 他跳下船,把昏迷那人拖到岸边。南边没有动静。沈青梧还没回来。李十一直起身。他得追上去。可刚走出几步,南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极快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沈青梧从废墙间闪出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她没跑直线。她像燕子在墙头墙下翻。那两人追得极紧。李十一从侧方插上,一刀劈倒一个。沈青梧也反身一弩,把另一个射翻。弩声极小。像根绷断的弦。 “还有个没来。”沈青梧喘着气道。 “回。”李十一说。 两人不再管船上那些东西。他们沿来路快速回撤。月亮往云里缩。城河上的白沫子更多了。风里带着那股又腥又甜的气味。李十一知道,今晚他们只倒了一桶水。没淋灭那锅火。可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黑煞的人,已经把黑石县城当成了祭炉。他们不光要镇子,要的是整座城的水。而能破这个局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丹田里那点火。还有沈青梧手里那柄弓。 天快亮了。他们钻回扁担巷时,像两条从河底爬出来的鱼。又冷,又湿。但眼里,都有火。 第一百零七章 浑水 天亮时,扁担巷里浮着一层白雾。雾气贴着地走,从墙根爬到门槛,像地底反上来的潮气。李十一站在天井里,把上衣脱了。沈青梧拿湿布按在他后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不深,被水泡得发白。她手劲不轻,李十一皱了下眉。没吭声。 “这水不能拖了。”沈青梧把布丢进水桶,那水很快泛起一层灰浊,“今晚我们只毁了七罐中的两罐。还有五罐进了河。用不了两天,下游几个码头的水都会变。” 李十一重新披上衣服。丁横蹲在门口,手里捏着半个冷饼。他咬一口,嚼半天。听完沈青梧的话,他说:“我让人去城南找赵大耳,弄几条空船。把沿河几个取水口都堵上。再让刘一刀找几车石灰,沿河撒下去。能挡多少算多少。” “石灰只能压住气味,压不住水里的东西。”李十一说,“得找源头。” “源头不在城里。”沈青梧说,“上游。水门进的是北山下来的水,经柳河滩分流。黑煞的人要投这些东西,不会从城里运。他们一定在上游有个点。不是我们上次去的那座乱石桥。还要更北。柳河滩的滩涂里。” 李十一没说话。他记得那地方。出北门沿官道走十几里,有片浅滩。枯水时能蹚过去。沈青梧的爹以前带她走过。滩上全是软泥和矮芦苇。人踩上去,脚印一炷香就没了。 “今晚我去。”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说话。她拿起地上的黑弓,用油布慢慢擦。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也要去。 周平这时从外头回来。他浑身是灰,脸上有道血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刮的。李十一问他:“外头怎么样?” “乱了。”周平把刀往地上一插,自己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南城几个码头的人打架,打疯了。他们说鱼吃了会死人。又说喝了水的在吐血。城防营去压,压不住。周府那边已经封了三个水门。赵大耳让人传话,说现在城里所有散修都像吃了火药。见面就动手。再这么下去,不用黑煞来,自己就先打烂了。” 李十一看着天井里的水桶。那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他心里发沉。黑煞这招极毒。水是人人要用的。不喝不洗不浇地,日子就没法过。可这水一旦下肚,心火被勾起来,练气的人最受不住。先杀起来,等城乱了,他们再趁夜从水门摸进来。这才是黑煞的路数。 “周平,你带人去城南,帮赵大耳占住码头。别让散修抢水。看见运清水的,谁抢就砍谁。”李十一说,“丁横,你去找刘一刀。石灰照撒。但别撒在河里,撒在岸上。做出我们也在治水的样子。要紧的是别让人知道水出在哪。” 丁横领了。周平也应一声。两人各自去了。巷子里又静下来。沈青梧已经擦完弓。她说:“现在去柳河滩,天没黑透。到了正好。” 李十一点头。他没再耽搁。两人从后门出。路上,沈青梧走在前面。她没走正街。贴着旧米市后头的货栈走。货栈里有几头驴在叫。风把它们的叫声拖得老长。李十一想,这城里的牲口比人还先知道害怕。 他们没出北门。北门封锁严,盘查仔细。两人绕东墙走。城东有段旧墙,墙根下全是一人来高的荒草。草里藏着个暗口。是孙泥鳅的人挖的。沈青梧找到那块松动的石板。两人钻了出去。 城外天黑得快。月亮还没上来。官道上灰扑扑的。李十一和沈青梧没走大路。他们下了官道,沿灌渠走。灌渠里的水也灰着。走了七八里,渠底渐渐变浅。柳河滩到了。滩上果然软。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脚踝。沈青梧用布条把裤腿绑紧。她朝前指了指。那是滩涂北面。几丛矮柳,挤在一起。柳下有一条极窄的水道。水从北边下来,在这里拐个弯,直下城河。 李十一嗅到了。是那种腥甜味。很淡。像从地里头渗出来的。他低声道:“有人。”沈青梧已经蹲下了。她眯着眼,望着那几丛矮柳。柳条在风里摆。摆得没规律。底下有人。 他们摸过去。泥地吞声。两人走走停停。到了离矮柳几十步处,李十一看清楚了。四个人。都穿着黑煞的短打。其中一个正往水道里放东西。不是罐子。是布袋。布袋子半沉半浮,像一串死鱼。那人用竹竿一个一个往下游戳。每戳一个,嘴里念一句。像是在数数。李十一回头看沈青梧。她已经把弩端了起来。他按了按她手腕。意思是先别动。 “得留活口。”李十一贴着她耳朵说。 沈青梧偏了下头。她没说话。但她把弩口往下压了压。李十一从侧翼贴过去。泥地上有断芦。他踩得极轻。那四个人没点火。只有一个提了盏极小的白灯笼。灯笼放在岸上,把水面照出一圈惨白。李十一先杀提灯的。他摸到近处,像猫一样从背后捂嘴。刀过。人软了。他把那灯笼往泥里一踩。灭了。 剩下三个人还在对付布袋。他们听见动静时,沈青梧的箭已到了。第一箭射穿一个。第二箭被矮柳挡住,扎进树干里。李十一扑上去。刀光极短。第二个人没等转身,被李十一从后颈划开。第三个人拔腿就往水里跳。那水道不深,他跑得极狼狈。李十一追了几步,一把抓住他后领,把人按进泥里。那人呛了一嘴泥,呜呜叫着。李十一把他脑袋拎起来,看见他脸。很年轻。十八九岁。脸上全是泥。眼睛瞪得极大。那里面没有胆气,只有怕。 “你们总共来了多少人?”李十一问。 那少年嘴唇抖着。他看了眼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看沈青梧。沈青梧站在两步外,弩仍抬着。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李十一手下加力。少年“呃”了一声,说:“七个。我们四个在柳河滩。另外三个在上游。他们管投。我们管送。” “投的什么?” “我不知道。是宋爷给的东西。每袋二十斤。今晚送四十袋。全顺水往下漂。到城门口有人收。”少年说。 李十一抬头看那水道。水面上,有十几只布袋正在慢慢往下游动。沉沉浮浮。像一群没了头的黑鱼。他站起来,对沈青梧道:“能拦多少是多少。” 沈青梧把弩收了。两人沿水追下去。那些布袋漂得不快。他们用树枝、石块在几处窄口把布袋截住,又把已经漂远的挑破几个。布袋一破,里头的东西散进水里。那东西极细。不像膏,更像油。散开了,水面像多了一层极薄的膜。李十一不敢再扎。他把整袋往岸上扔。有的太沉,扔不上去。他索性堆在浅滩上。等天亮了再烧。 他们忙了很久。等最后一袋拦下时,天已经快亮了。那少年被李十一用藤条捆在柳树上。他没敢跑。李十一回去时,他整个人缩成团,脸上又是泥又是泪。李十一站在他面前。 “回去告诉宋青。这一条河,我占了。他再投一次,我烧他一个堂口。”李十一说。 他割断藤条。少年爬起来,跑得飞快。脚在泥里摔了好几跤。沈青梧走到李十一身边。两人看着那少年跑远。她忽然道:“我爹以前抓到过黑煞的人。也放了一个。后来那个人的头被挂在城门口。黑煞自己杀的。因为他们败了路。” 李十一没说话。天在亮起来。远处,城里的方向,鸡叫了。声音很惨。像从湿透的纸里挤出来的。李十一转身往城里走。他身上全是泥。沈青梧跟他一步。太阳在他们身后升起。把整片柳河滩照得明晃晃的。水还在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洗不干净了。 第一百零八章 抢水 回到城里时,天已大亮。 北门依旧关着。两人从暗口钻回来,身上沾满黑泥。一个拾粪的老汉看见他们,把头一缩,推着车往巷里躲。李十一没理会。他沿着墙根走到扁担巷。巷口停着赵大耳的人,两个青皮后生,手里都攥着棍。他们见是李十一,才让开路。 丁横和周平都在。丁横在磨刀。他一夜没睡,眼珠子红得吓人。周平站在天井里,用炭条在墙上画路线。见李十一和沈青梧回来,他几步迎上去:“北边码头全封了。赵大耳的人在抢水。城南乱得像热灶。我砍了一个。这他妈不叫黑煞来,我们自己就得死一半。” “谁先动的手?”李十一问。 “几个练气二层的散修。拿刀逼运水车。城防营去了一队,被打了。周府那边没动静。我看他们是在等。等散修和百姓打够了,再出来收拾。”周平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知道周恒。这头狼不会管城里的水有多浑。他只会趁乱把一些人摁下去,再把另一些人扶起来。他要的是“镇压有功”。若百姓死得够多,他还正好借机把城南的散修清一遍。 “我们得自己送水。”李十一说。周平怔了一下。李十一继续道:“柳河滩上游的水还能用。我昨晚把那些布袋拦了。短时内不会更坏。你带人从北门外的旧渠拉水进城。走城东的菜地,别走官道。到了东城口,让孙泥鳅的人接。再散给城南。水要过火。沈青梧会配药。烧开以后加两味。能解心烦。” 周平张了张嘴,想问这法子管不管用。对上李十一的眼,又把话咽回去。他如今已经习惯不问废话了。丁横仍磨刀。他磨得极慢。刀在石上擦出极低的声音,像在给这乱糟糟的清晨打拍子。 当天下午,第一车水运进了城南。赵大耳早清了条路。车到的时候,街上已经围了一堆人。有拿碗的,有抱罐的,还有人跪下来磕头。孙泥鳅带几个脚夫维持着。水桶刚落地,就有人往前挤。孙泥鳅甩了一鞭子:“排好!谁乱捅,谁滚蛋!”他嗓门大,倒真把场面压住了。沈青梧站在车边。她没说话,只把一只只空碗接过来。她先用一块干净布擦碗,再舀水。旁边支着个灶。有人不断把水烧开。她往锅里撒两把切碎的青草。草味一散,水气都凉了几分。李十一站在十几步外的墙根下,没露面。他望着这场面,像在看一场刚开始的仗。 水发到一半,有人来报。说周府的马管事带了二十个城防兵,朝这边来了。李十一早就料到。他让周平把人稳住,自己往前头去。马管事骑在马上,脸色很冷。他身后的兵都握着刀。街上的百姓一看这阵势,纷纷往后退。马管事勒马,拿鞭子指着水车:“谁让你们在城南施水的?私运城水,要犯禁。有周爷的条子吗?” 李十一走到马前,仰头看他。他穿着半旧的灰衣,满身尘土,腰间有刀。他的气度比马管事还沉。他道:“水是从北边旧渠拉来的。不是城河。周爷只封了城河,没封城外。城南人快渴死了。马管事不如回去问问周爷,这水要不要给他们喝。” 马管事的脸抽了抽。他认得李十一,也知道李十一和周恒之间那根线还没断。他不敢真动。但他身后有人看着。他不能白来。 “上头有令。所有进出水口都得报备。这水,先封了。等周爷点过,再说。”马管事说。 李十一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像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把手放到刀柄上。只是一个动作。马管事身后的兵立刻把刀抽出来。空气一下子崩紧了。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个老头。那老头躬着身,举着个破碗,说:“大人,行行好。老汉三天没喝着干净水了。这水,您让我接一口。接了我就走。别封。别封啊。”他说话时,双腿打摆。那碗在他手里“当当”响。马管事低头看他一眼,像看一条老狗。他没说话。但那老头没让开。于是马管事叹了口气,对身后道:“把车扣了。人带走。” 四个兵冲上来。他们还没碰到水车,沈青梧动了。她只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全停住。她手里没有刀。可她站在那里,像个从黑夜里长出来的人。李十一也没拔刀。他抬起手。赵大耳的人从两侧巷子里涌出来,手里清一色端着扁担和锄头。不是兵。但人多。马管事的脸更难看了。 “马管事。”李十一说,“这水,你扣不走。回去告诉周爷,城南是我在管。谁不让我的水过,我让谁的脑袋过不去。” 马管事盯了他足有五个弹指。他到底没敢下令。他拨马便走。那二十个兵跟着,像一群被赶出巷子的灰鼠。人群里有人想喊。沈青梧只回了一下头。没人喊出声。可那些碗,举得更高了。接水的队伍重新排起来。李十一退回到墙根下。他的背贴着旧砖。很凉。他抬头看天。天上无云。日头白得发狠。他忽然想,这水,比粮食还像人心。人在渴极了的时候,连命都能给你。但等他喝饱了,碗一放,就未必记得你了。 天黑前,水发完了。城南静下来。有些铺子重新开了门。沈青梧回到扁担巷。李十一已经在了。他让人留了碗水。水面上漂着半片青草叶。他看着她,说:“你今天吓住了那帮兵。” 沈青梧没接话。她把药筐放下,说:“明天还要送。下游几个井已经不能喝了。赵大耳的人熬不住。我爹的方子只压得住三天。三天后,若源头不净,城南还是熬不下去。” 李十一说:“我知道。所以明天夜里,我去上游。一次解决。你要和我去,今晚就把脚伤上再敷一次药。”沈青梧抬头看他。他的语气极平。像在说一件明天要出门买盐的事。她没笑。也没应。只把鞋脱下来。她的脚踝还肿着。李十一看了一眼,说:“我去给你烧水。”他出了屋。天井里,星子已经出来了。风从河上吹来,比昨夜轻了许多。像这城,终于肯喘一口气了。 第一百零九章 上游 天还没黑,两人就动了身。 这次他们没走城东暗口。李十一从刘一刀那里弄了块城防营的旧铜牌。周平在牌上动了手脚,把名字刮去,又用炭灰做旧。守北门的人眼神不好,天光又暗,竟没看出什么。两人混在一队运菜的驴车后头,顺顺当当出了城。 出城后没往北。他们先折向西。沈青梧说,柳河滩上游有片断崖,叫白鹳嘴。那地方河窄水深,两岸全是乱石。黑煞若想在上游做手脚,只会在那里。别处都太旷,藏不住人。李十一信她。这丫头对水路的熟悉,不是后天练出来的。她爹当年带她走过这一带。她记得那些别人早忘了的小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全黑了。官道在身后没了影。他们翻过一道矮梁,又蹚过两条浅沟。沈青梧在前面。她今天没带黑弓,只背着弩和刀。头发用布条扎成一股,垂在肩后。她走得不快。脚伤还没全好。李十一没催。他知道,到了这地方,急也没用。 白鹳嘴近了。李十一已经能听见水声。那水声比别处更急,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风里夹着一股熟悉的腥甜味。和城里城河泛起来的一模一样。他看了眼沈青梧。她也正看向他。两人没说话,伏低身子,朝崖边摸过去。 崖下就是河。河心有三块大石,水流在那儿分成两岔,又在下游合拢。岸边生满芦苇,又高又密。李十一拨开几根,往崖下看。崖底贴水处,有人。两个。一个蹲着,像在看火。一个站着,背着一袋东西往水里抖。他抖一下,水面上就漂开一层暗色。那暗色像油一样顺流而下,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在投。”沈青梧用气音说。 李十一点头。他看了一会儿。那站着的人又抓过一只袋子。火堆把袋子照得清楚。和昨晚在柳河滩看到的一样。是细长的布袋。每袋不算重。那人往水里抖一下,就念一句。像在数数。已经投了七八袋。李十一发现,这地方比柳河滩更狠。水窄,流速快,投下去的东西不沉,反而贴着水面往下滑。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到城北水门。黑煞以前还藏着掖着。现在不藏了。他们要在天亮之前,把整条河变成死水。 “得把火点了。”李十一说。他指的是那堆火。那火里烧着几样东西。不是取暖。是引子。那些人把药粉倒进火里。烟起来,风一吹,整片河面都罩着一层灰。沈青梧点头。她指了指崖东侧:“那里有根老藤。我下去。你从正面压。别等。我先杀火边那个。” 李十一说:“都小心。这地方可能还有暗哨。” 沈青梧应了一声。她朝东边去了。李十一留在原地,数着呼吸。沈青梧没走正路。她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崖壁往下滑。那地方极陡。李十一只看见她的影子在石头上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崖下的火光跳了跳。那蹲着的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在他刚直起身时,李十一动了。他从正面跃下。脚在几块凸石上点了两下。刀已在手。那站着抖袋子的人先发现了他,嘴里骂了一句,把袋子朝他砸来。李十一侧头。袋子从他肩上飞过去,撞在石头上,破开。里面扬出一片灰白色的粉。李十一屏住气。他速度不减。那人拔刀。刀还没出鞘,李十一已到。短刀斜劈。那人用手臂去挡。刀切进小臂。他叫了半声。李十一膝盖顶在他胸口。他整个人仰面倒下。后脑磕在石头上,不动了。 崖底还剩两个。火边那个已经和沈青梧交上手。沈青梧的刀极刁。她身量小,专攻下盘。那汉子退了几步,被石块一绊。沈青梧像只猫一样扑上去。刀光没入黑暗。李十一转头去看。沈青梧已经站起来了。她没说话。火光映着她的脸。神色极冷。第三个人从河边上来,手里没刀,抱着一只陶罐。他想把陶罐丢进河里。李十一冲过去。那人见跑不掉,竟把陶罐朝自己脚下一摔。“砰”地一声,陶片四溅。一股极浓的黑烟从地上冒起来。李十一急退。沈青梧也往旁边闪。那烟极毒。李十一只吸进半口,胸口就一阵恶心。他扯起袖子捂住口鼻。沈青梧拉了他一把。两人退到水边。 烟散了。那人已经跑远了。火光被风压得极低。李十一抬头看。崖上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没下来。只站在那。李十一知道,这是哨。宋青的人。他们早就发现了。只是在看。看他们敢不敢追。 “走。”李十一说。 他把那堆火踢散,又把几袋还没投的布袋扔进火里。火旺了一下。沈青梧从旁把装药的木箱也掀了下去。两人沿河滩往下游走。身后没有追兵。可李十一知道,那些人不是不追。他们在等他和沈青梧精疲力尽。这一夜,他烧了黑煞的河场。黑煞不会记恨。他们只会把这笔账,和之前所有的账,一起算。而且会算得极快。 天快亮时,他们回到了官道边。沈青梧停了停。她的鞋全磨破了。李十一蹲下来,把自己的外衫撕下一半,裹在她脚上。沈青梧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像夜里的河。她说:“天一亮,周府的人就会来问。” “让他们来。”李十一说。 他站起来。远处的城门已经开了。几匹快马从门里出来,卷起两道黄尘。那些人骑着马直朝他们来。李十一眯了眯眼。他握住刀柄。但没拔。他看见当先那匹马上的人,是张茂。张茂骑到近前,猛地勒马。马原地打了个旋。他的脸极沉。他低声说:“李主事,周爷要见你。现在。还有沈姑娘。” 李十一没说话。沈青梧往前走了半步。他按住她的肩。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他朝张茂点了点头:“好。我们跟你去。”他拍了拍衣上的灰。那灰在晨光里飞起来,极细。像把这一夜的痕迹,全抖落在了城外的风里。 第一百一十章 周府问话 周府比上次来时更冷清。门楣上还挂着白布,风一吹,那布像招魂幡。张茂在前头引路,腰刀卸了。他走得不快,像有意让李十一多看几眼这府里的萧条。石阶上积着碎叶。两个扫地的仆役蹲在墙角,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李十一和沈青梧被带进东院的小厅。这地方他没来过。四壁极简,只有一幅旧字,写着“守静”。字是好的,只是挂在这宅子里,像句笑话。周恒坐在屏风前。他今日没穿袍子,换了件半旧的灰衫。左臂仍吊着,但脸上气色比在青牛镇时好了些。他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茶已经凉了。 “坐。”周恒说。 李十一没坐。沈青梧也没坐。两人站在厅中。张茂退到门外,把门掩上。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灯没点。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昏沉沉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七扭八歪。 周恒没看李十一。他端着茶,慢慢说:“昨夜有人在白鹳嘴放火,杀了我三个探子。天明前又有人从北门出去。你说,这些人是谁?” “我。”李十一说。 周恒笑了一声,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他放下杯,说:“你倒爽快。那你知道不知道,白鹳嘴再往上三里,就是我的私矿。你昨夜那把火,把黑煞的人招出来,他们顺路砸了我的矿口。我今天早上死了七个人。这笔账,我算在谁头上?” 李十一看着周恒。他没退,也没软。这头狼又在要价。他先不问黑煞为何投毒,先算自己的矿。他要李十一认下。认下了,后面的话才好说。 “周爷的矿,黑煞早就在盯。就算我昨夜不动,他们也会找由头砸。我动了,至少把河面上的东西端了。今天城南还能有干净水喝。这笔账,周爷不妨再算一遍。”李十一说。 周恒不笑了。他站起身。左臂吊着,他走起路来有些斜。他走到李十一面前,站定。两人相隔不到两步。他比李十一高出半个头。他道:“李十一,我给了你堂口,给了你货,给了你活路。你现在和归道盟的人不清不楚,和城南的散修勾肩搭背。我说过,我不喜欢两面三刀的人。” “周爷的地盘,四面都是刀。”李十一说,“我要活,不能只做周爷的刀。我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伤过周爷。陆玄死的时候,青牛镇没给周爷惹祸。黑煞进水,青牛镇的人也一样喝脏水。我带人清河,周爷坐镇城中,正好说出去名声好听。这是两利。” 周恒没说话。他看李十一,像在看一件用得极顺手却开始割手的兵器。过了几息,他回头,对沈青梧道:“你父亲的事,我查过。当年沈青崖没死在陆玄刀下,是死在黑煞的堂会里。陆玄夺弓,不过后来居上。你跟着李十一,不就是为了杀黑煞。现在,我给你个机会。” 沈青梧抬起头。她的脸在灰光里极静。她没说话。周恒继续道:“黑煞在城里的落脚处,我摸到几个。你帮我把这些地方挑了。我放你出城。你们要往南,还是往西,我不拦。” “周爷说话,有几次算数?”沈青梧说。她的语气极淡,像问一件旧事。 周恒嘴角浮起一点极冷的笑:“对死人,不算数。对你们,我尽量算。” 李十一知道,这是周恒的价码。要他们替他清黑煞。清完了,才谈放人。可这城里的黑煞,哪里是几个落脚处?那是宋青的地盘。要真打,就是拿李十一的人去给周府填路。李十一没应。他道:“黑煞的据点,我手里有几个。可以换。我要城南的运水权。以后这城里的水,由我的人送。周府出令,我出力。钱粮对半。” 周恒看着他。像看见一只敢跟他讨价的狼崽子。他忽然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厅里撞来撞去,极不真实。 “李十一,你越来越有出息了。”周恒说,“运水权可以给你。但城里的水,只准你送,不准你截。更不准你和归道盟夹在一起。温守一还在你手上。我给你五天。五天后,那半死不活的人还在城里,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活不活,不在我。在周爷点不点头。”李十一说,“周爷若点,他今晚就出城。周爷不点,他多活一日,周爷的城就多一分乱。” 周恒端起凉茶,慢慢喝了。他放下杯子时,说:“让他滚。别死在城里。这茶,凉了。” 李十一没说话。他朝沈青梧看了一眼。两人转身。门从外头打开。张茂站在那儿,像尊石像。他们走出周府。天光更亮了些。街上有人。有风。沈青梧走在他旁边。她的嘴唇极白。她刚才在周府里一个字都没多说。可她一出门,李十一就看见她的手在袖中抖。他伸手过去,握了握。她没躲。两人就这么走回扁担巷。谁也没说话。太阳很高。把他们的影子缩得很短。像这城里,容不下太长的人影。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送人 回到扁担巷,李十一把刀往桌上一放。那刀还没入鞘,刀柄上的旧布已被磨得起毛,像刚从一场没打完的仗里退下来。他坐着,不说话。沈青梧靠门站了一会儿,去后厨烧水。 丁横和周平都不在。巷子里极静。只有风从后门钻进来,掀动墙角堆着的空麻袋。李十一闭了会儿眼。他在想周恒那句话。“让他滚。别死在城里。”这不是开恩。这是清场。周恒要让温守一离开,让宋青和归道盟都从城里退出去。至少明面上退出去。这样他才能腾出手,把城防营重新整成一块铁板。温守一这人,必须今晚送走。不能再拖。 沈青梧端着水进来。李十一接过,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她自己也舀了半碗,坐在门槛上小口喝。她说:“苏清寒的人,能信吗?” “不能全信。”李十一说,“所以我不把温守一直接给她。让他从南门走。城南是赵大耳的地盘。码头上有条贩私盐的小船。我让赵大耳安排,走水路。水路上我们比他们熟。等船过了城外十里渡,再交给苏清寒的人。她若不来,船就一直往西。出了黑石县地界,温守一自己寻归道盟的路。” “黑煞的人会不会截船?”沈青梧问。 “会。”李十一说,“所以你和丁横先带温守一去码头。我留后。若有人跟,我断。” 沈青梧没说话。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她不想让李十一落单。但她知道,今晚这盘棋,必须有个人当后手。赵大耳的人虽多,却压不住黑煞。丁横有膀子,缺脑子。周平可用,却不敢全用。沈青梧再抬眼看李十一,就“嗯”了一声。 天黑之前,刘一刀从后门进来。他挑着货郎担子,额上全是汗。他放下担子,抽出根竹管。竹管里是张字条,苏清寒传的。上面写着:“今晚子时,南城水神庙后,接人。过时不候。”李十一看完,把字条放进嘴里嚼了,吐进炉里。 “赵大耳那边怎么说?”他问。 “船备好了。是条小乌篷,常给人送棺材的。船把式嘴巴严,赵大耳早年救过他。人已经在码头等了。”刘一刀说。 “好。”李十一说。 子时没到,他们就开始动。温守一被安置在一只半旧的木箱里。箱子打了通风孔。他人瘦,蜷进去正好。丁横和孙泥鳅的两个心腹抬着。沈青梧先走。她和赵大耳约了暗号:码头东角挂一盏红纸灯,灯亮着,就是安全。灭了,就是有变。 李十一没走。他站在扁担巷口。夜很黑。风从南边来,带着河腥味。他看着丁横他们走远。然后他朝相反的方向去。城西。他要把黑煞的注意力往西边引。他和沈青梧昨晚挑了他们的河场,宋青的人一定在找机会。今晚李十一就在西城露个脸,让那些人看见。他越招摇,南边就越稳。他沿着西街走。那地方夜里还有些铺子没关。卖馄饨的、卖草药的,还有几间赌坊。李十一从赌坊后门进去,穿过两重院子,又从前门出来。他走得不快。像在巡街。夜风把他衣摆掀起,刀鞘在腰间磕出轻响。他知道,有人跟上来了。两个。很轻。他没回头。这些人不敢在闹处动手。正好。他越拖得久,南边的船越走越远。 他拐进一条窄巷。身后两人跟进来。他停住。那两人也停住。他忽然转身。他们没跑。月光从巷口漏进来,李十一看清了。很年轻。都蒙着脸。其中一个说:“宋爷不让我们动你。就是看看你要去哪。” “回去告诉他。我哪也不去。就送个朋友出城。”李十一说。 “送人出城,用不着走西边。”那人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对方也没动。三个人就那么在黑巷里站着,谁也没先动。过了几息,外头有人喊:“巡夜了!”那两人对了个眼神,像两滴水没入墙影里,不见了。李十一在原地又站了会儿,才走出巷子。巡夜的更夫从他身边过。梆子敲得极响。他朝南城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没有一点灯光。极黑,极静。可他仿佛能看见,一条乌篷小船正在黑水里慢慢离开。船头挂着盏红纸灯。像夜河上一滴血。他知道,温守一快出城了。他也知道,这城里,从此少了一个暗线,多了一个明敌。 可他们都还活着。这就是今晚最好的结果。他转身,朝扁担巷走。风从身后追来,把他衣摆吹得乱飞。他没回头。这城的夜,太长了。可到底,又短了一点。 第一百一十二章 晒尸 李十一走回扁担巷时,已经过了三更。 巷口空着。赵大耳的人没在。那扇窄门虚掩,里头没点灯。李十一站在门口,手搭在刀柄上,停了两息才推门。他知道不对。太平静了。像有人把这条巷子里的活气全抽走了。 院子里坐着丁横。他背对着门,肩膀塌着。脚边横着一只破水桶。李十一走进去。丁横没动。他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砖缝。听见脚步声,他才慢慢转过来。那张黑脸像被水泡过,眼睛是红的。 “周平被扣了。”丁横说。嗓子哑得厉害。 李十一没说话。他走过去,在丁横对面坐下。丁横道:“你们走后不久,马管事带了人来。说周爷有令,城南私设水哨,扰乱城防,把周平带走了。赵大耳想去拦,被一鞭子抽翻。孙泥鳅的人没敢动。周平没反抗。他让我告诉你,别去周府。别掉进去。” “沈青梧呢?”李十一问。 “还没回。船该出城了。她走水路,比我们绕得远。”丁横说。 李十一闭了下眼。周恒动手了。他早想到会有这一步。周平是周恒的外甥,也是周恒插在青牛镇的一根钉子。可这钉子现在被周恒自己拔了。为什么?因为周平没用了。或者说,周平离李十一太近了。周恒要敲山震虎。扣周平,不是给周平看,是给李十一看。给城南那些和扁担巷有勾连的散修看。这城,还是他周恒说了算。谁的水,谁的堂口,谁的人,都不作数。他要翻脸,一张桌子就翻了。 “赵大耳呢?”李十一问。 “他的人去追了。说马管事把周平押到了北城的旧营房。没打。就关着。”丁横说。 “没打才麻烦。”李十一说,“他要是打一顿,说明只是出气。他不打,说明要开价。” 丁横抬头:“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周平被他们关着。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我们的人。” 李十一站起来。夜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直响。他道:“天亮之前,把我们的货全换个地方。这里不能待了。刘一刀那边有旧仓房,先移过去。人分成两拨。一拨跟赵大耳。一拨跟你走。扁担巷这地方,留给周府。他们要查,就查个空。” 丁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十一已经走向后门。他站在门口,朝巷子里望。天极黑。像有人用墨把整条巷子刷了一遍。他低声道:“去办。要快。天亮后,我要去见周恒。” 丁横没再说话。他起身,抓起地上的斧子,走了。 李十一回到屋里。他没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周平被扣,是周恒递出来的一步棋。这步棋不重,但极毒。李十一若去要人,就等于认了周府在城南的规矩。若不去,周平这条线就废了。周平是周恒的外甥,也是他李十一在城里刚立起来的旗。旗倒了,城南那些散修就不敢再跟他。周恒太清楚这一点。他就是要让李十一低头,当众把人接回来,再搭上城南一半运水权。这买卖,周恒做得极精。 天蒙蒙亮时,沈青梧回来了。她浑身是水汽。脸上掩不住的倦。她见李十一坐在屋里,就说:“温守一出了城。苏清寒的人接走了。船也回来了。周平的事,我路上听赵大耳说了。” 李十一“嗯”了一声。沈青梧靠门站着。她说:“你要去周府。带不带我?” “不带。”李十一说,“你留在外头。若我午后还没出来,你和丁横带人出城。回青牛镇。别管我。” 沈青梧没应。她只看着他。李十一也看她。天光从门外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过了好一会儿,她道:“我等你到日落。”她说完,转身出去。李十一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天亮后,李十一去了周府。张茂在门口等他。两人没说话。张茂领他进了西跨院。这次不是正厅,也不是小厅。是西跨院的柴房外头。周恒在。他坐在一张太师椅里。面前是一口新挖的浅坑。坑里没水,只有一层白灰。周平站在坑边。两只手被反绑着。衣裳没破,也没见伤。他看见李十一,偏过头去,像不想让人看见他脸上的东西。 周恒朝李十一点了下头,说:“你来了。正好。我这外甥做了些丑事,我正想着怎么打发他。” “他做错了什么?”李十一问。 “他吃里爬外。”周恒说。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让他去青牛镇,盯着黑煞。他倒好,跟你和城南那帮混子搅在一起。又在城南私设水哨。这条,够他死一次。” “城南的水哨,是我设的。”李十一说。 “所以他才更该死。”周恒笑了一下,“他若拦着,我还当他是周家的人。” 李十一看着周恒。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周平听的。是给他。周平被推到坑边。周恒只要一句,张茂就能把他推下去。那坑里的白灰,是埋人的灰。李十一上前一步,说:“周爷要什么,直说。” 周恒没马上开口。他扭头看周平。周平脸色惨白,嘴唇紧紧抿着。他到底没求饶。周恒收回目光,说:“城南运水,周府要六成。你的人只出水车和脚夫。每趟水的账,由马管事过。还有,城南那帮散修,你替我管。但每月交个名单。谁不服,报上来。我收拾。最后,温守一走了。他一个半死的归道盟,我放了。苏清寒的人以后在城里做什么,你要让我知道。一桩,都不能少。” “这三条,我应了。”李十一说。 “爽快。”周恒站起来。他走到李十一身边,压低声音,像说一句家常话:“你昨晚送人走,还顺带把我矿口的事瞒了。我不跟你算。不是我没看见。是我还想要你这条命。记牢。” 他说完,朝张茂摆了下手。张茂上前给周平解绑。周平揉着手腕,一声不吭。李十一没说话。他等着周平走过来。周平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进坑里。李十一一把拽住他。他的腕子凉得像冰。周平抬头,眼里只有空。这头狼,被自己的亲舅舅按在坑边。那坑里的白灰,沾了他半只鞋。李十一扶着他往外走。周恒在后面道:“下回再犯,不用坑。直接挂城门。” 李十一没回头。他带着周平走出周府。周平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扁担巷,他忽然蹲在墙根,吐了。吐得浑身发颤。李十一站在他旁边。他也没话。这世道,亲舅舅和外人,本就没分别。真说有,那就是亲舅舅更知道怎么让人怕。沈青梧远远站着,看了他们一眼。她没过来。可李十一知道,她什么都懂。这城里的人,都是被逼着往坑边走。有人掉下去,有人爬出来。而他们,只是还没轮到的那个。 第一百一十三章 空巷 周平吐完,用手背抹了嘴。他站起来,靠着墙,仰头看天。天是灰的,有云,但不下雨。他的脸像被什么人用湿布擦过,又白又皱。李十一站在他旁边,没催。过了好一会儿,周平说:“他以前不这样。” 李十一没接话。 “我七岁那年,我爹死了。他把我带在身边,教我骑马、认路、看账。他说周家以后要靠我。”周平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长大了,他让我去青牛镇。他说那地方重要,要我盯着。我盯了。我什么都听他的。可今天他拿我填坑,连眼皮都没抬。” 李十一从怀里摸出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周平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他又咬了一口,这回嚼得快了些。李十一道:“这世道,谁拿谁填坑,都不新鲜。你要是缓过来了,就去做事。城南的人还等着。” 周平没说话。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衣上的灰。他往巷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那三条,你真要应他?” “应。”李十一说,“先应着。给他六成水,他多拿一成,就少一分的力来盯我们。名单我给他挑几个人。挑那些本来就不干净的。苏清寒那边,我慢慢喂。他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但哪些真,哪些假,我自己知道。” 周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比之前深了些。他“嗯”了一声,走了。 李十一回到屋里。沈青梧在。她把一碗粥放在桌上,自己也端了一碗,靠在天井的井沿上喝。两人没说话。粥是糙米熬的,加了几片野菜叶。李十一喝了一半,放下碗。他道:“这两天,你白天别出门。周恒要盯苏清寒的人。你常在外面走,容易被认出来。” 沈青梧没接这个话。她说:“你今天应了周恒三条。别人也看着。赵大耳的人会说,扁担巷的李十一被周府捏住了。散修们会更怕。怕着怕着,就会散。” “那就给他们看别的。”李十一说。 “什么?” “水。”李十一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朝城南方向看。天光灰蒙蒙的,把那些低矮的屋脊压成一条条暗线。他说:“周恒要六成水,我就把水做成七成。多出来的一成,散给城南喝不上水的人。周恒拿走的,是账上的数。城里的人拿到手的,是活命的。谁更能拢住人心,不用说。” 沈青梧放下碗。她走到他旁边,站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道:“周恒会不会拦?” “他会拦。”李十一说,“所以我不能从南门运。得从东边。从孙泥鳅的地盘走。东城有条旧漕渠,淤了多年。花两天疏通,小船能从城外把水运到东城脚下。再从东城分到城南。周恒的人只盯南门码头。东边他管不着。” 沈青梧想了一会儿。她说:“那条旧漕渠我知道。我爹带我走过。渠口被乱石堵了。要清,得有人下水。水不深,但底下有暗坑。我水性还行。” 李十一道:“我跟你去。今晚。你带路,我清石。” 入夜后,两人从东城暗口出城。今夜无月。风从河上吹来,比前几日更冷。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摸到东城外的旧漕渠口。那地方被乱石堆了几十年,石缝里长满带刺的藤。李十一用手试了试。石头不大,但互相咬得紧。要一块一块撬。沈青梧先下了水。水到腰。她把手伸进石缝里,摸底下。她忽然停了。李十一问:“怎么了?” “底下有东西。”沈青梧说。 她慢慢掏了掏。摸上来一个布包。布已经烂了大半,里面裹着一块木牌。木牌泡得发黑,但上面刻着字。李十一接过来,用火折子照。上面写着两个小字。笔画模糊,但他认得。 “河工。” 沈青梧脸色变了一下。她说:“我爹以前说过。当年黑煞修这条漕渠,征了八百个河工。渠修完,人全埋在了底下。他们拿活人填的渠基。” 李十一把木牌放进水里,让它沉下去。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开始搬石头。一块,一块。沈青梧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她也弯下腰,搬了起来。两人在渠里干了大半夜。石头被他们挪走大半,暗坑也用碎石填了。渠里的水开始流动,先是涓涓细流,后来成了一条窄窄的水线。李十一浑身是泥。他站在渠水里,看那条水线往东城方向淌。他忽然觉得,这条渠和这座城一样。底下压着死人,面上才流得出清水。可只要人还肯搬石头,它就还能通。他转头看沈青梧。她站在水里,也看着他。两人都没笑。但在这黑夜里,像有什么东西,比火折子还亮。 第一百一十四章 水线 漕渠通水的消息,比李十一预想的传得快。 天还没亮,东城根下已经有早起的人。几个提桶的婆娘蹲在渠口,伸着头往水里看。那水刚漫过渠底的碎石,流得不快,但清。有个胆大的婆娘伸手舀了一捧,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舔。她把桶往水里一按,提上来,扭头就喊:“通了!水是活的!” 那声音在巷子里传开。不到一炷香工夫,渠口就排了十几个人。有拿碗的,有端盆的,还有推着独轮车来装水的。赵大耳的人从巷子里拐出来,把秩序拢住。孙泥鳅亲自带了几个人守在渠边,分水。每人每日一桶,先紧着有孩子的户。有人不乐意,被孙泥鳅一鞭子抽到脚后跟,骂了两句,到底没敢再闹。 李十一站在远处的一堵断墙后头看。他浑身是泥,衣裳没换,脸上还有干了的河泥渣。沈青梧站在他旁边,同样狼狈。两人的头发都结成了缕,贴着脑门。可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水,从他们昨夜里一块一块搬出来的渠里淌过,流进那些干渴的桶和罐里。 “周恒的人快到了。”沈青梧说。 “我知道。”李十一说,“让他来。” 果然,日头刚爬上屋脊,马管事就带着十几个城防营的兵来了。他们从东大街拐过来,刀没出鞘,但步伐极齐。马管事骑马走在最前,脸上的旧疤在晨光里发白。他到渠口勒住马,低头看了看那条水线,又看了看排队的人。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十一呢?”他问孙泥鳅。 孙泥鳅头也没抬,继续分水。马管事身后的兵往前逼了一步。赵大耳从巷子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二十几个青皮,手里都攥着短棍。两边对峙着。渠口的人缩成一团,桶也不敢提了。 李十一从断墙后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把脸上的泥抠下来,随手往地上一弹。走到马管事马前,仰头看他。 “马管事来得正好。渠通了一夜,水是活的。城南的人可以喝。周爷那边要的六成,我按账给他。这一渠的水,是城东的。不在城南码头账上。”李十一说。 马管事俯视着他。他不蠢。他知道李十一这是在划边。城南归周府,城东归李十一。周恒要六成城南的水,李十一应了。可城东这条渠,不在周恒的账面上。这是明修栈道。李十一给周恒一个账,自己又开了另一本账。 “周爷说了,城里所有水路,都得报。”马管事说。 “我没说不报。”李十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上去,“渠口的位置、水量、分水户数,全在上面。马管事拿回去给周爷过目。若有差池,我认。” 马管事接过纸,没看,塞进袖中。他盯着李十一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他还有多少底牌。最后,他一抖缰绳,马转了个身。他丢下一句:“周爷说了,这月月底,请李主事去周府吃茶。” “一定到。”李十一说。 马管事带人走了。蹄声远了。渠口的人这才重新动起来。水继续流。桶继续满。 李十一回到扁担巷。沈青梧已经先回去了。她换了干衣,正在天井里拧头发上的水。李十一进去时,她没抬头,只问:“他信了?” “信了一半。”李十一说,“月底那顿茶,是摆给我看的。周恒要看看,我这条线到底铺到了哪里。” “月底还有十天。”沈青梧说。 “十天够用了。”李十一说。 他进了屋,把湿衣裳脱了,换了件干净的。坐下来时,他才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响。昨晚搬石头时用力太过,两只手掌心全是血泡。他用针把泡挑了,涂了点药,缠上布。做完这些,他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温守一留下那包东西。 羊皮上的名字还在。三枚铜片。铜丝他另外收着。他把羊皮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那几个被红笔圈过的名字。三处。一处是城西镖局的徐老六。一处是城北稳婆。一处是城隍庙前卖药的。这三个,是温守一点出来的,归道盟在城里的暗线。但现在这三条线,周恒不知道。苏清寒也不知道全部。他手里攥着的是三条绳头。哪一条先拉,拉向谁,全在他。 他先把羊皮收好,出了门。城北那片他没去过。城隍庙倒是熟。他绕到庙前。白天那地方极热闹,算卦的、卖香烛的、卖药的,摊子挨着摊子。他找到卖药那摊。摊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摊上摆着几包草药、几瓶药酒,还有一叠黄纸。李十一蹲下来,随手翻了翻草药。老头也不招呼,只抬了抬眼皮。 李十一低声道:“温叔让我来取药。” 老头的手停了一瞬。他又抬眼看李十一。那眼神从浑浊变得极快,像老井里闪了一下光。他没问温叔是谁,只从摊子下面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李十一接了,掂了掂,没打开。老头说:“六味。少一味。那味在城北稳婆手里。” “怎么取?”李十一问。 “她每早去城北井边打水。你提一只鸟笼。笼里不放鸟,放根黑布条。她就知道。”老头说完,又低下头,拨弄他的药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十一把油纸包收好,站起来。他没急着走。他在庙前又转了一会儿,记下了几条巷子的走向。然后他去了城西。镖局在一条窄街深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他没进去。他只在街对面站了站,看了看进出的人。一个中年汉子从里面出来,肩宽腰粗,走路左脚微跛。虎口有厚茧。是练家子。李十一记住了他的脸。他没上前。城西这片地界离周府太近,他不能久留。 回扁担巷时,天色暗了。沈青梧在院里劈柴。她单手抡斧,一劈一个准。李十一靠在门框上,看她劈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把斧子往木桩上一剁,说:“你今天去了三个地方。” “两个。”李十一说,“第三处只是看了看。” “稳婆那里,我替你去。”沈青梧说,“城北井边,我熟。我去打水,顺手提鸟笼。你一个男的,提个鸟笼太扎眼。” 李十一想了想,点了头。他从墙上取下一只旧竹笼,把笼底的干草换了,又找了根黑布条系在笼顶。递给沈青梧时,他道:“明天一早。拿了东西就回。不要多话。若有人问,就说替人送药。” 沈青梧接过笼子,挂在门后。她转身去灶上端饭。两人坐在天井里吃。饭是糙米加豆子,煮得烂。他们吃得很安静。风从天井上头灌下来,把灯笼吹得轻晃。这座城,夜夜都在变。可这一晚,扁担巷的两个人,吃上了一顿不用提刀的饭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井边 天刚亮,沈青梧就提着鸟笼出了门。 笼子是旧的,竹篾发黑,提手上缠的布条磨得起毛。她把黑布条系在笼顶,垂下一截,走路时那布条一荡一荡,像条小尾巴。她穿了一件灰布短衫,头发拢在脑后,脸没抹灰,也没做别的遮掩。城北那片她去过几回,知道哪里人多,哪里人少。 城北井在一条斜巷里,巷口有棵老榆树,树下常蹲着几个等水的婆子。沈青梧到的时候,井边已经排了四五个人。她排在最后,把鸟笼搁在脚边。笼子里没有鸟,空荡荡的,只有那根黑布条。排在前面的一个胖婆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笼子,没说话。这城里的人,见惯了怪事。一个提空鸟笼的姑娘,算不得什么。 轮到她时,井台上没人了。沈青梧把桶放下去。井绳粗,勒手。她慢慢摇着辘轳,桶“咕噜咕噜”往下沉,直到触到水面。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井台右边。那里有间半塌的土屋,门虚掩着。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筐,筐里是几把干艾草。她在择艾。择得很慢,像在数每一根叶子。 沈青梧把桶提上来,倒进自己带的木盆里。水很清。她弯腰洗脸,顺势低声道:“温叔让我来取药。” 那老妇人没抬头。她择艾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择。过了几息,她站起来,拎着筐往土屋里走。门没关。沈青梧端起盆,跟了进去。土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墙角摆着一张窄床,床上堆着旧棉絮。老妇人把筐放在桌上,从床板下摸出个布包,递给沈青梧。布包不大,用麻线扎着。沈青梧接过来。入手不重。她没打开。老妇人这才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沈青崖的闺女。” 沈青梧没否认。 老妇人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眼珠浑浊,可看人时有种极深的静。她道:“你爹当年在城北落过脚。我给他缝过一件棉袄。他走的时候,没带。还在这屋里。你要不要?” 沈青梧的手指攥紧了布包。她没说话。老妇人转身,从床尾翻出一件叠好的旧袄。灰蓝色,补丁摞着补丁。沈青梧接过来。袄子很沉。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石头。她没哭。只把那袄子贴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折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你爹的方子,六味药在卖药的老孙那里。第七味,在我这。”老妇人说,“第七味是引子。不用熬。你把它放在水里,水会变清。但只能管一片井。城里的井太多。你要救全城,得去一个地方。” “哪?”沈青梧问。 老妇人走回门口,朝北边看了一眼。那方向,隔着几堵墙和一片屋顶,是北城门。她道:“北门外的水门。城河水从那里进来。你爹当年说,要治这城的水,先治水门的根。根在水门底下的泉眼。黑煞的人投药,是顺着泉眼投的。你若能堵住泉眼,城里的井就慢慢能缓过来。” 沈青梧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谢过老妇人,抱着布包和旧袄出了土屋。太阳已经升到榆树顶上。井边排队的人多了起来。她端着盆,提着鸟笼,混进人群。走了一段,她忽然察觉背后有人跟。两个。脚步很轻。她没回头。她拐进一条窄巷,把那旧袄搭在肩上。袄子沉,遮住了她半边身子。她走得快了些。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那边是个猪圈。她翻过去。猪圈里两头黑猪哼哼着拱泥。她踩着石头,又从猪圈后头的一道豁口钻出去。等那两人追到巷口,只看见两头猪。 沈青梧回到扁担巷时,李十一正在天井里磨刀。他看她肩上多了件旧袄,没问。沈青梧把布包放在桌上,把旧袄叠好,收进箱里。她坐下来,把北门水门泉眼的事说了。李十一听完,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泉眼在水门底下。”他重复了一遍。 “老妇人说,我爹当年提过。那泉眼是城河的根。黑煞投药,也是从根上投的。”沈青梧说。 李十一放下磨石。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口。锋利。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北门水门他去过。那地方有兵。夜里也有。水门底下更不用说,淤泥、暗流、闸口,下去一趟凶多吉少。但他想到另一件事。温守一临走前说“小心水”。老妇人说“治水先治根”。苏清寒要旧矿坑。魔母在水里。这几条线,都连着同一个地方。 “今晚我去北门水门看看。”他说,“不带人。先摸清水下的路。” 沈青梧站起来。她把那件旧袄从箱里拿出来,抖了抖。袄子是灰蓝色的,补丁摞着补丁。她把它套在身上。袄子太大,盖过了她的膝头。她把袖口卷了两圈,抬头看李十一:“我跟你去。水底的事,我在行。” 李十一看她身上那件袄。补丁的针脚又细又密。像有人缝了很多个夜晚。他想了想,没拒绝。他说:“那袄,下水前脱了。别泡坏了。” 沈青梧没应。她走到墙边,把弓取下来,放在桌上。她看着那张弓,过了几息,说:“今晚若在水底碰到黑煞的人,你别管我。只管堵泉眼。” 李十一没接话。他转身进了屋,去备火折子和绳索。天井里,沈青梧把那件旧袄又叠了一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子正中。像供着一件灵位。风从天井上头灌下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那手背上,有一道她爹留下的旧疤。那是小时候练刀,她爹手把手教她,刀偏了,划的。她爹给她上药时说过一句话。她记了十几年。那句话是:“刀可以偏,路不能偏。” 第一百一十六章 水门 就这么短短几息时间,辉界龙总算恢复过来,弱弱地回应一声后,扑腾着双翼,逐渐爬升至数百米开外的高空中。 所以,现如今东海龙王他也是开始担心了起来,担心丘明阳他会去而复返,然后再暗中将定海神针给取走。 风一程,还有霹阳周围围着武士保护着两人,尚且还能保全,但是时间一长,难免无法支撑下去。 所以,在看着如雪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的时候,叶骨尘有些欲言又止,不太忍心欺骗如雪。 “其实,你们抓不住我的。”这一片没有监控,方木淡定的选择了离开,在几个保安目瞪口呆的表情下,方木的身影慢慢模糊。 他沉默了一会说:“原来我还以为……”话说到一半没有说下去。 青灵听了李木肯定的回复后,自言自语的嘀咕了起来,似乎在心中揣测着什么,而就在此时,李木突然脸色一沉,他眉心灵识之光一闪,感应到有人靠近了过来。 也许是王大娘的死让他太受刺激,所以这一阵子一直有些极端和压抑,这很正常,胡蔓也理解,但慢慢的,看吧,他总会想通,总会分得清轻重。 “祺鹤,如果你要入学,别忘了去参加考核,时间错过了可不能中途加入的。”说这话的是云子兰的兄长云之讼,他目前在鹤山学院,不过两个学院的开课时间却都是一样的。 顿时属于天之刃第四卷蕴含的法则力量爆发了,连一声惨叫都没有传出,甚至对面那些人都没反应过来,便看到随着地狱炎龙这一爪子抓下,那白银9级星魂使和他的契约星魂同时嘴里一哼,气息瞬间虚弱了下来。 要知道,刘旭阳一看就比她年长,她是出于礼貌才没有直呼刘旭阳的名字。 安晓梨的声音听起来很冲,秀丽的双眸直直的瞪着鹿宁宁,那眼神似乎在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多管闲事给会长大人泡咖啡了。 她自认为自己的长相很出众,大部分男人都会想要来一场艳遇,所以她虽然看到了宁墨安但是还是大着胆子上来了。 可惜的是李承乾居然这么命大,连刺客都没能够要了李承乾的命,害的他空欢喜一场。 对方穿着黑色西服,五官俊挺,身躯凛凛。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且坚毅,一看就是历经风霜,看尽百态才能沉淀出来的。 第二次就是上次,他回来当晚突然意识模糊,也是中了别人的招,身体发热。 姜黎这次一举爆冷门,国内早就炸开了锅,经纪公司也在催她回去赶行程,于是姜黎就跟景佳人商议第二天一早就回去。 看身手,两位应当都是练过的,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握紧的拳头次次到肉,但景佳人愣是没听见一声惨叫。 这一枪的威力之强,比刚才那漫天枪影还要强上许多,哪怕是他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罢了,我身边本就没有几个可信之人,若是责罚了你,难过的还是我。”冷纤凝轻叹一声,可怜她活了这么久,前世加今生,身边能够相信的人居然也是屈指可数。 “谁稀罕?带走……”奥斯汀夫人的声音嘎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苏我山井感动的几乎落泪,伏在地上说了好多好多话,柳木却是一句也没听懂,这种倭岛下等贵族,又是一个酒鬼,他那里懂得汉语,别说是写,就是说都不行。 看到父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简立行虽然没说什么,不过心里总还是不好受的。 叶晓媚脸一红,但是心里却是暖滋滋的,毕竟这个消息都是大家喜欢听见的。 练武必然艰苦,所以我们要勇敢的面对困难,挑战困难,永不言败,付出不懈努力去练武。 冷纤凝的话说的无头无脑,若不是现在街上无人,路人非得以为她是傻子不可。 他们皆是无上,虽然得知永恒虚空不是唯一的世界,也不会生出无意义的震骇茫然,转而冷静客观地推测。 李世民内心升起一种野心,他认为有可能达到不灭的王朝,至于柳木是怎么一回事,李世民不想问,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柳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信得过,一切都是为了他这个二哥好。 众人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这种喜庆的场合居然流泪,没有大局观,没有修养的表现,看来也不过如此。 雷横抽出腰间的黑蟒鞭,鞭梢一抖,一条黑蟒的虚影‘嗖’的扑到雷鸣身上,黑蟒鞭也是件不俗的法器,水桶粗细的大树能一鞭子抽断,而且鞭影中有黑蟒的虚影出现,蟒头狰狞,吐着长长的信子。 后来,伏羲大帝还专门考察了很多部落在各地区的分布情况,并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有序地指导他们寻找更好的生活方式。 这一刻,雷鸣无言以对,唯有拼命奔跑,眼角的泪水不知是胆怯还是伤心。 因为有再多的人也不够修蛇裹腹的。因此整个洞庭湖畔的人们,就再也不敢在这里居住了。没办法,他们只好携家带口远走他方。 但这个问题可以日后再做计较,当务之急是炼制一批藤甲,给自己装备一个藤甲人熊兵团。 萨尔娜被架起来送到首领身边。首领把三叉戟交给下人,伸出绿油油的手指贪婪的刮着萨尔娜娇嫩的脸庞。 大黑山灵气暴虐、驳杂、混乱,凶兽猛禽、花草树木大都沾染了戾气,毒素、杂质颇多,寻常肉体根本无法承受,如若直接吞服,必定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可是,没有枪声响起,再看那些天网特工,眼神空洞,表情呆滞,仅仅举着枪,一动不动。唯独只有神龙和远坂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