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落难公子的婚后日常》 第1章 与落难公子的婚后日常 作者:黑桃a0307 简介: 【封建‘小’爹x怪力咸鱼】 【先婚后爱,温馨甜文】 郑爱娥穿成古代仓啬夫家的孙女,衣食无忧,还凭空获得一身怪力,正窃喜呢。 然而家里隔天就给她定了门亲事。 郑爱娥简直晴天霹雳,大母却搂着她老泪纵横:“我的乖孙怎就十七了?”原来女子年十七不嫁,要罚没家产。 大母说那人家财颇丰,也生得极好,不会叫她吃亏。 最主要是,“咱郑家虽不是高门显贵,可怎么也算地头蛇,他一个外地来的要敢期付你,回来找你大父弄他!” 郑爱娥明白事情不可挽回,心情沉重藏好碾成粉末的…手巾。 就这样吧,反正她能一巴掌帮人投胎。 …… 邺氏累世簪缨,僮仆千人,一朝败落,满门仅剩邺良一人。 他携家仆逃到渠县,迫不得已求娶县内小吏的孙女。 新婚之夜,他垂眸冷道:“今日之后,你为宗妇,自当夙夜恪勤,治理内闱,承奉宗庙祭祀。” 郑爱娥郑重点头,悄悄把不小心掰断床架子按回去。 邺良神色稍缓,新妇家风鄙野,见识寡陋,但性情温顺,规训后想必不会辱没门庭。 他正要继续训诫,下一刻却陷于塌陷的床榻之中。 邺良:“……” 郑爱娥心虚不已,想去扶又不敢用手碰他。 就这样,平静的生活变得奇怪起来。 莫名断裂的筷子,缺一角的桌子,化成粉末的竹简……家仆大惊,跑去找邺良,“公子公子,家庙凤水坏了!” 起初邺良并未深想,直到—— 城中叛军砍碎家门,他被掼倒在地,而他提前遣走的妻子去而复返。 挡在自己面前,徒手碾碎了……斧刃。 危机四伏,邺良的心却诡异地怦怦直跳。 像要死了一样。 …… 一觉醒来,郑爱娥觉得自己的古人夫君变得很奇怪,说话突然有礼貌了,出门会报备行踪了,回家会上贡珠宝首饰了。 还一见她就脸红,一说话就结巴。 糟糕!他不会被夺舍了吧!! 【阅读指南】: 1.1v1sc,男主有过未婚妻,但没有感情; 2.温馨日常流,全文为主角服务; 3.男主寡情,不是好人,真心只给女主; 4.女主在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会优先选择善良。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欢喜冤家天作之合穿越时空甜文日常 主角视角郑爱娥邺良配角预收预收 一句话简介:封建爹系醋王x怪力娇憨咸鱼 立意:自立自强,自尊自爱 第1章新婚 夕阳西下,广袤的湖泽印下一片金光,几只飞鸟穿过芦苇,掠过湖面,水波荡漾。 而不远处的新室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昏礼。 新郎虽是刚搬来的外乡人,但财资颇丰,为人厚道,新起了座宽敞亮堂的屋子,还牵了头羊宰杀给贺喜的宾客吃。 东阳里属于渠县城郭附郭,几里路的距离,治安尚好,住这儿的人也比外城的体面富裕,可年头兵荒马乱,再富裕的人也缺吃喝啊。 里巷内几个流氓痞子,不由分说就跑来混吃混喝。 喜乐连吹了两刻钟,他们吃了个滚圆都不见主人来撵,感到奇怪,还跟周围人打探新郎娶的谁? 一问才知,新妇竟是仓啬夫大人的宝贝孙女! 他们吓得面如菜色,鸡腿掉了一地。 婚房里,几名圆胖的妇人嘴里念念有词,正往新人身上挥洒芳草,洋洋洒洒,香气满天,按照习俗这是在给新人赐福,希望他们无病无灾、白头偕老。 郑爱娥被浓烈的香味熏得头晕,她偏头看向旁边的新婚丈夫,他跪坐在席上垂着眼,睫毛在颧骨投下淡淡的阴影,肤色白得发冷,如玉山下压的一捧新雪。 她收回目光,暗自咋舌,简直秒杀上辈子见过的所有 第2章 男星,单论那身浑然天成的仙气怎么都比不了的。 边想,她边开始抠床解闷,古代的昏礼太无聊太久了,还不许说话。 仪式走完天都黑尽了,角落里的仆从过来,各给了五个钱将人送出去。 屋内光焰跳了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抬眼望来,瞳仁极黑极清,“新妇。” 郑爱娥如临大敌,挺直腰板看过去,他却没再说话,有点摸不清楚他想说什么,试探性应了声:“……欸?” 抠床的手一轻,有什么东西与床分离,她面色一僵。 邺良收回视线,垂眸冷道:“今日之后,你为宗妇,自当夙夜恪勤,治理内闱,承奉宗庙祭祀。” “好的好的。”她郑重点头,露出一个老实人讨好的笑容,悄悄把不小心掰断的床架子按回去。 这边邺良却神色稍缓,眸中闪过一丝满意,新妇家风鄙野,好在性情温驯,稍加规训想必不会辱没邺氏门楣。 他正要继续训诫新妇,突然传来剧烈轰鸣,他尚且愣怔,却见新妇大骇连忙跳走,下一刻他便跌坐在塌陷的床榻之中。 邺良:“……” 郑爱娥心虚不已,站在旁边尴尬抠手,她也才得到这身‘怪力’不久,不是很能控制力气。 见他沉着张脸从地上爬起来,赶忙伸手去扶,但又在半空中放下。她现在用起力气没个数,万一把他胳膊捏断了怎么办? 她讪笑搓手,又咬唇试探地问:“……夫君,你还好吗?” 好,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邺良面容染上一层阴翳,但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他也不能因为新妇对灾祸的感官过于敏锐,就向她问罪。 “无事,吾去洗漱一番。” 随着邺良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郑爱娥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她看着面前的‘残骸’唉声叹气,得,今晚睡哪儿啊? 她盯着自己一双手,纤细,白皙,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谁能猜到它拥有洪荒之力啊! …… 堂室,食案上大多被扫荡干净,老仆陆续送走宾客,佝偻着正在清扫残骸,看到邺良出来,迎上前:“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地痞过来混吃混喝,狱啬夫已命人扣下。” 狱啬夫是县里主管刑狱的小吏,和新妇家中交好。 庸伯抬头,见他面色不虞,“您……这是?” 邺良不欲提那荒诞的事,直接道:“我们初来此地,今日又结两姓之好,还是少生事端为妙。庸伯,把他们放了吧。” 庸伯连连应是,退下去。 邺良终究没忍住,抿唇叫住他:“下回别在那户木匠家里采买了。”今夜闹一身晦气。 他拂袖往净室而去。 庸伯愣怔,家里一应木制家当都是在陶氏买的,那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木匠,公子这是觉得他家技艺不够精湛吗? 思来想去摸不着头脑,庸伯先去料理那几个小混混。 渠县隶属平城,平城又曾是赵国属地,民风浪漫,崇尚自然,但新妇出嫁,娘家人是不能出席昏礼的。狱啬夫和仓啬夫是关系极好的同僚,今日代老友撑撑场面,却有人在昏礼上闹事,狱啬夫气得当即给了几个混混邦邦两拳,命人捆起来。 他满嘴络腮胡,生得高大魁梧,力气过人,一出手就打得流氓地痞瘫倒在地,哭嚎乱叫,以为今夜就要命绝于此。 狱啬夫听得心烦,叫手底下给人把嘴堵住,大马金刀坐在院里。 庸伯扫了眼那群鼻青脸肿的地痞,快步来到狱啬夫面前,拜了一礼与他说明来意,又恭敬奉上两串钱。 “都放了?行吧。”狱啬夫掂量手里的重量,踹进胸口,他抓了人,双方的脸面已经做足,而且家里也要吃饭不是? 招呼弟兄放人,本要走的,但突然想起此行来目的,转头对庸伯毫不客气说:“叫你主人好好对我们小娥,否则我们渠县的兄弟们第一个不答应。” 在他眼里,邺良哪怕再有钱也是外来户,都配不上老友的孙女,小娥多好啊,长得俊性子又好,要不是儿子还没生孙,小娥指 第3章 定是他家媳妇儿! 目送狱啬夫被狱卒拥簇离去,庸伯脸上的笑迅速退去,乡野之人就是粗鄙!若非卫国灭亡,邺氏败落,公子何故娶郑氏之女,受这档子鸟气! …… 郑爱娥无精打采躺在席上,今天的昏礼吸干了她一身精气。 无聊扫视室内,十分古朴的夯土房,一张坍塌的床,三只木箱,一张席一张小几,一盏灯,然后没了。 其中两只木箱还是她的嫁妆。 屋子比原身的闺房还大两倍有余,但居然就这点东西,想到新婚丈夫家底丰厚又才刚搬来,她估摸着应该是还有家当没置办完。 说到新婚丈夫,郑爱娥想到另一个头疼的问题,待会要洞房怎么办? 或许是她比古代人还要保守,反正郑爱娥不能接受和一个刚见过面的陌生人酿酿酱酱的,即便那个人是天仙。 她哭丧着脸崩溃捶地,不小心把席子捶了个两个大洞,连带底下的地面都陷进去两个土坑。 她僵硬地直起身,看着自己的罪魁祸手更崩溃了,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敲门声,“夫人,老奴有事禀报。” 郑爱娥心下一紧,左扫右扫,屋里陈设少得可怜,最终把小几搬去挡住,但小几底下是空的,低头一扫就看到了,她便跪坐在小几前挡住。 “进来吧。” 其实她心里有点奇异,电视剧里那些穿越女哪个不是住高门大院,金玉满堂,而她竟然住土屋,陪嫁里面也只有一支玉笄,而且成色浑浊。 可能是她没有女主命吧。 庸伯进来,扫了一眼床榻的方向,便规矩垂眸:“监门落锁不便再去找匠户,今夜请您移居客室。待明日老奴再去找匠人购置物什。” 他忍不住纳罕,陶氏不是在十里八乡号称质量极佳嘛?怎么才用一日就塌了? 有睡的地方郑爱娥很开心,马上要站起,但突然想到什么她屁股又稳稳落下,答道:“我知道了。” 庸伯站了许久,都不见前面有动静,不禁皱眉,“待会老奴将新室拾掇一番,会起些灰烟,还请您先行移步客室。” 郑爱娥拧着手指面容扭曲,屁股抵着坑洞,她是不想走吗? 她微笑:“庸伯你先下去,我……将行李收拾一下。” 庸伯恍然大悟点头,或许有些是私家物,不好叫仆人知道。 等人走了,郑爱娥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她人一走,保准被看到这两个大洞,到时候要怎么跟人解释? 她不知道?可她一直待在新室没出门。 如实相告?怕不是以为她疯了,或者上报她被鬼祟附体。 郑爱娥唉声叹气愁的不行,都准备破罐子破摔了,忽然灵光一闪。 …… 一灯如豆,照得室内昏黄,土墙规整平坦,散发着古朴自然的味道。 邺良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深衣就回了偏室,这里平日是他读书的地方,非他许可任何人都不能进。 他跽坐垂眸,视线投视在简牍上,这是一张关于大鄢律法的书简,可他的目光从未移动过,怔忪着,飘往记忆深处。 那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整个新乡火光漫天,比每一个白天都要透亮,从王宫到庶民的棚屋全是绝望的哭嚎,鄢寇在大肆奸笑,刀尖发着骇人的冷光,一寸寸往下滴血。 昔日辉煌蔽天的相国府瞬间倾覆,他拉住四下逃窜的僮仆,透过汪洋的火海看到,大父在房梁下飘荡。 身体枯瘦,像丝帛一样单薄。 手中书简倏然滑落,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将邺良的思绪拉回现实,卷好简牍叠放在小几一侧,他薄唇抿直成一线。 今日新婚,于情于理他都不该独处一室,冷落郑女。 邺良起身往屋外去,忽地脚步顿住,他回首,油灯啪啦爆出火光,偏室两面墙都堆满了简牍,有关农事的,律法的,经贸的……各式各样,不胜枚举。 可再也没有一张属于卫国。 第2章洞房 目送新妇抱着衣物往客室去,老仆才进新室料理残骸。 第4章 边收拾边纳闷,还捏着木头好一阵端详,又粗又紧实,不像那种劣质品,怎么塌了? 将地上的芳草清理干净,又将残骸理好堆放整齐,准备明早叫陶氏那边的人来看看,是什么原因。 干完捶捶酸胀老腰,扶着小几坐下,今日家里大喜,可仆从就他一个,着实累死他一把老骨头。 他的手撑在席上,冷不丁撑了个空,吓了一跳,退开再看,席子竟破了两处大洞。 庸伯掀开席子,头往前伸,只见坑洞里还散落几粒饱满的、金黄的、香甜的粟米。 罪魁祸首是谁还有什么悬念? 庸伯目中火光四射,这可恨的硕鼠! 郑爱娥蹑手蹑脚返回‘案发现场’,见庸伯噼里啪啦咒骂老鼠,大有明天就要将它们抄家问斩的架势,不由脖子一缩,暗念几声罪过罪过,清清嗓子,装模作样问:“这是怎么了?” 庸伯先是向她表达歉意,说自己疏忽失职,竟让家里进了贼鼠,然后恨恨地说:“老奴明日定将这些畜牲杀灭了!” 郑爱娥干了坏事有些良心不安,干笑两声安慰他,说不过小事一桩不要放在心上。 庸伯颔首,但脸色依旧黑沉的可怕,看得郑爱娥发虚,找了个借口溜了。 再等她洗漱完毕,轻手轻脚合上客室的门,又回到无人的领域,才松了口气,这回算是糊弄过去了。 郑爱娥一屁股往榻上坐,只是屁股在半空停滞,然后轻轻落下。万一坐出个屁坑,她可找不到理由解释了。 她心内发苦,啥时候这身力气才能收放自如啊? 躺在床上绝望捂脸,谁能想三天前,她还是个刚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准大一牲,欢欢喜喜准备迎接新生活,结果三天后她穿成古人,还嫁给了另一个古人。 唯一庆幸地是,她穿来的时候鄢武王已经一统赵、卫,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而原身祖父也就是大父,是仓啬夫,主管粮食,在县里混得不错,原身在家里颇为受宠,而新婚丈夫家底厚实,她不会吃太多苦。 至于原身,大概是替她读大学去了。 郑爱娥心里乱得很,一边苦恼待会如何应付新婚丈夫,对往后的婚后生活感到无措;一边害怕怪力难以控制,露了馅;一边对现代的便利念念不忘。 她翻来覆去,感觉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她还忧心一些琐碎的事情,屁股底下的床太应了,躺得很不舒服;新婚丈夫迟迟不来,想延后同房的话一直憋在心里。 可是光线太暖,屋内太静,被子太暖和,郑爱娥忍不住打哈欠,抱着被褥缩了缩,想着就眯一小会,养好精神才好和新婚丈夫商量同房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静悄悄的,只里巷深处传来几道狗吠。 邺良站在门外,凝视从缝隙中漏出的光线,昏黄,温暖,里面的人一直没睡,在等他。 他抿紧了唇,推开客室的门。 油灯里的火光快速闪烁,映着室内都暗了几分。 没有传来预料的迎接声,甚至没有丝毫声响,他眉头微紧,整体扫了眼,视线忽然定住,床前的帐子被放了下来。 他缓步过去,细长的手掀开床帐,露出底下干净清透的面孔,新妇咂咂嘴,翻身睡得更熟。 今日昏礼,她上的是旧时赵国盛行的妆容,长蛾眉,白铅粉,红樱唇,跟印象中的贵女别无二致,如今洗去脂粉,整张脸青涩白嫩,看起来乖巧纯良,倒和今日展露的性子一样。 邺良垂眸,放下床帐,从自己的衣箱里卷了床被褥,转身往偏室去。 不用敷衍周公之礼,叫他眉间的郁色退了些。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床上的身影似被惊扰般眉毛皱起,不过转瞬松开。 微弱的光随着油脂干涸熄灭。 夜越来越深。 …… 鸡鸣报晓,天空中的暗色渐渐消退,浓雾渐渐变薄,里巷内升起几道炊烟,赶早的农人扛着锄头往田间去。 此时,堂室一片寂静。 邺良跽坐在席上,眼睑低垂,看不清神色,面前的食案放 第5章 了几张饼、两碗粟米粥。 庸伯立在一旁,往对面客室扫了又扫,眼角直抽。 这都日上三竿了,新妇竟还不起? 说曹操曹操到,郑爱娥打着哈欠走出来,本想先去洗漱的,但看到堂室的情景一滞,犹豫了会,还是抬脚过去。 她尴尬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了,不打招呼好像不太礼貌。 “庸伯早,呃……夫君早。” 庸伯俯身,“不敢,夫人。” 邺良掠过她潦草的发髻,眉头微蹙,没说话。 她更尴尬了,干巴巴往新婚丈夫对面坐,心里直懊悔:早知道就不打招呼了。 作者说:?注意:喜欢这篇文请前往ifuwen2026 坐姿是跪坐,席地而坐,这时候稍微体面点的人家都这么坐,郑爱娥稍微有点怨言,好在原身的身体习惯,虽然她不喜欢,但也不疼。 她正神游天外,耳中突然闯入一道声,“夫人请吧。”再抬头,对面的人捧着碗开动了,长得好看的人吃饭都文质彬彬,一举一动跟画似的。 不过郑爱娥无暇欣赏,昨晚举行昏礼,除了那点祭肉没吃别的,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但身负怪力她不敢大意,谨慎地捧起碗,小心地吃,后面能适应力道了,才彻底放开肚子。 她吃得又快又干净,很快解决一张饼,上辈子姥姥就说她好养活,一点不挑食。 她拿了第二张饼吃得正香,抬头撞进一双细长的黑眸,往对方手里看了看,怎么才吃半张啊。 对面收回视线,抿口粥就放下了。 郑爱娥心说难怪长得仙气飘飘,吃这么点她也仙,不过他这是在刻意保持体态吗? 一股新奇的感受又涌上心头,古人竟然也会节食减肥,好时髦。 脑袋里乱七八糟想完,郑爱娥已经把碗里的粥和几张饼扫荡干净,吃得肚子溜圆,没有任何添加剂和化学残留的饭食,吃起来有种天然回甘的口感,再伴随谷物特有的醇厚香味,十分可口。 庸伯把头低得更低,从未见过哪位女子吃这么多的,一时心底难言,心疼公子要与这等鄙薄的女子同床共枕,哺育后代。 邺良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待新妇用完饭食,他侧头:“庸伯,撤下去吧。” 庸伯应是,拿了漆盒将小几清扫干净,恭敬退下。 那漆盒通体纯黑,看起来质朴低调,但郑爱娥看了好几眼,因为她嫁妆里也有一个双层的漆奁子,大母说很珍贵。 “留你是有话要说。”他淡淡开口。 郑爱娥眨眨眼,坐直了身子,认真看向他。 邺良垂眸:“吾乃卫氏之后,名慎之,夫人往后可以叫吾‘慎之’。”卫慎之是他在此地行走的化名,方便躲过大鄢的搜捕,而慎之……是大父提前为他取的表字。 郑爱娥点头。 “我们初初迁来渠县,尚有许多物什未曾置办,也对此地风尚不甚了解,夫人蕙质兰心,若发现有什么缺漏,尽管吩咐庸伯采买。稍后,吾命庸伯将钱柜的钥匙交给你保管。” 郑爱娥点点头,背地里抠手发虚:她更不了解呢。 “至于同房一事,”邺良顿住,抬眸看向她,“今岁大父新丧,吾尚在热孝中,虽然大鄢朝并无守孝之说,可……”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郑爱娥一喜,当即道:“没问题!” 迎上对面错愕的神情,她慌忙找补:“我是说,夫君孝心可嘉,我作为新妇,自当支持。” 他似是接受这个缘由,微微颔首:“那即日起,吾便住偏室,夫人搬回新室后,若有所需尽管知会。” “嗯嗯。” “如此,夫人请忙。”邺良行云流水起身,淡青的衣袂掠过草席,转身时微微侧着,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 目送邺良消失在转角,郑爱娥如释重负,抱着裙子从地上爬起来,末了揉揉僵硬的膝盖,一瘸一拐往外面去洗漱。身体能适应苛刻的坐姿是一回事,适应完麻麻的又是另一回事。 他就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一刻钟后,郑爱娥躲过庸伯的视线,又溜回了客室,关上门安全感才回来。 第6章 见面打招呼不对,不打招呼好像也不对,就是穿越也要被社交缠上。 抓了抓头,抓到一撮高高翘起的呆毛,意识到刚刚自己顶着这副形象出去。 她:“……” 还能咋样呢?出都出去过了。 郑爱娥从黄梨木箱子里翻出陪嫁的铜镜,靠在窗户边上,铜镜清晰度没现代玻璃镜高,但大体还是能照清楚的。 镜子里面映出一个鹅蛋脸的清秀少女,杏眼又大又圆,嘴巴微翘饱满,看起来可可艾艾,她一笑,里面的人还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说起来奇妙,原身竟然跟她长得一毛一样。 盯着铜镜,郑爱娥摸摸眉毛,撇着嘴,昨天大母为了给她画细长的蛾眉,剃掉了一些,留下青色的眉渣,她翻出黛石笔,把原来的眉毛描出来才满意。 然后又去翻干净的衣裳,她现在还穿着婚服呢,一件玄纁丝帛深衣,黑中扬红,腰肢纤细,袖口宽大,别说还挺好看的,要不是不能日常穿,她都不想换衣裳。 从陪嫁里面挑了身青紫色的深衣,她给自己裹好,系住腰带,对着镜子照,里面的人身着袍服,腰掐的纤细,端庄又窈窕,十分曼妙。 她满意笑笑,解开昨天绑的发髻,发誓一定得给镜子里的漂亮妹妹,梳个端庄秀丽的发型! 两刻钟后,客室的门被敲响。 “叩叩——” “吱呀——” 门被打开。 “庸伯说,吾的箱子搬到你……”来人话语徒然顿住,眉头紧拢。 郑爱娥一脸麻木,顶着一头东一块西一坨的、仿若冷宫废妃的发丝,给他指了指方位,“在那。” 人类驯服头发的历史源远流长,而她作为来自历史最前沿的新脑子,竟然对区区一个发髻束手无策。 但俗话说得好,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她回到铜镜面前,开始拆头发。 邺良没进,目光锁在新妇乱七八糟的发间,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声音夹杂一丝冷然与防备:“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郑爱娥如实答:“梳头发呀。”她也不怕被拆穿,因为原身梳头发的手艺也烂,十里八乡都知道仓啬夫家的孙女被宠坏了。 她唯一害怕暴露的,就只有不能收放自如的怪力。 “那夫人好生料理吧。”说罢,他拂袖而去,背影似乎带着一股被人欺骗的愠怒。 郑爱娥耸耸肩,管他呢。 第3章欺骗 庸伯去内城订了新床,又绕到药铺,准备买信石回去毒杀贼鼠,结果路过陶氏铺子门口,里头迎来送往,生意十分热闹。 昨夜害公子出了好大的糗,庸伯内心忿忿,连陶氏都连带怨上了。 想到公子嘱咐低调,终究冷哼一声,匆匆往外城走。 走到半路倏然想起,信石忘买了! 再回头便要错过烧饭的时辰,庸伯咬牙更恨那些老鼠,也更恨叫他遗忘买药的陶氏。 带着一身戾气跨入熟悉的家门,瞥见新妇狗狗祟祟蹲在墙角,不知在干什么,庸伯心下顿时警铃大作,这不会是在跟外头传递消息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脚步声几不可闻,伸长了脖子去看。 郑爱娥专门寻了隐蔽的角落,就在院内桑树旁边的土墙根,洒了一把粟米,为了补偿昨晚被她嫁祸的鼠。粟米也是从她嫁妆里掏的,今年刚收的新粟,金黄饱满,香甜可口。 了却一桩心事,她呼出口气,扒着桑树站起身,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老脸,阴恻恻的,吓了一大跳。 “你站这么近做什么?” 庸伯往后退了两步,不答反问:“夫人您将粟洒在这做甚?” 现实就是这样,扯了一个谎,就要扯无数的谎去圆,郑爱娥早有准备:“早上我听似乎有喜鹊在叫,想着最近家里有喜事,便抓了把粟出来喂鸟。” 庸伯探头去看地上的粟米,确实看不出什么东西,躬身一拜:“老奴也是关心则乱,惊扰到您了。” 郑爱娥摆摆手,混过去就行,“没事。”她抬脚往里走,又折 第7章 身回来:“你家公子……我是说夫君,他说要搬到偏室住,他那箱子你记得捎过去?”昨夜连同她的嫁妆箱子一起搬过来了,她的领地意识十分强烈,不喜欢别人总来她屋里找东西。 话罢,打量庸伯一眼,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感觉自己在期付老年人,她提议:“要不还是我……” 庸伯却道:“不敢劳烦夫人。” 行吧,郑爱娥点点头,抬步往前走。 庸伯垂头沉思,她又折了回来,指着粟米:“扫地的时候,别给它扫走了。” “这是自然。” 得了他的应,郑爱娥才满意离开。 庸伯回头望了眼,桑树底下已经有蚂蚁成群结队,过来搬运粟米,他盯着若有所思,还是决定禀报给公子。 他们为了避祸才蜗居这里,一点风吹草动都应小心才是,他一把老骨头死了倒无所谓,可公子要有什么好歹,他百死难赎其咎啊。 …… 远在内城的郑家,郑老头跟同僚一起回来的。 狱啬夫勾着他的肩,就纳闷了:“卫家那小子我可看了,就一小白脸,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做事也不豪气,你看上他啥啊?” 从旧朝到新朝,共事多少个年头了,郑老头还是信得过对方的,便如实交代:“我年轻时候到过郗城,远远看到过那些王公贵族出巡,老兄弟,你知道和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不?” “是什么?” 郑老头目光遥远:“是一身气,浑然天成,世世代代都是贵种。”彼时他年轻气盛,还想干出一番事业,那刻的感觉却将他慑住,清晰意识到那是一条多么难以攀登的天堑。 他虽做了仓啬夫,在县里没几个人敢驳了他面,看着有几分权势,但放眼天下,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贵人一句话就能踩死的小吏。 狱啬夫摸不着头脑,悄声问:“你说那小子曾经是高门显贵?” 郑老头:“那并不,大概就一个小贵族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旧时大贵族哪能来咱这破县城?”再说武王灭二国,手段狠辣,将各大贵族里里外外清洗个遍,哪能还有漏网之鱼。 狱啬夫嫌弃:“祖上就一小贵族,如今肄业还靠你帮衬,不知道你图啥?” 郑老头气不忿,“小贵族怎么了?小贵族积蓄怎么着都比我们这些泥腿子多,你这辈子见过金吗?”他顿了顿,补一句:“来了咱这地儿,若他期付小娥,我还能弄死他。” 狱啬夫顶着络腮胡子往后仰,哈哈笑:“别气别气,是兄弟眼光好,我眼神儿差。” “要是小娥有金了,翻出来也叫我开开眼。” 一镒金便是一万个钱,他们这些做啬夫的,一年俸禄不过百石,除非发狠扒在乡亲们身上吸血,一辈子哪能摸着金子? 都是乡里乡亲,他们又不是畜牲。 郑家的宅邸靠近内城中心官舍,没多久两人穿过高高的夯土围墙,直接进了院内。 这是黄土混杂草茎砌成四室一堂的屋子,附一处外搭的灶头棚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桑树,打了口井,角落里还圈养了鸡鸭。 “媳妇儿,饭烧好没啊?”郑老头领着狱啬夫进来。 今日日头好,覃氏带着大儿媳妇在院里洗衣服,听到自家男人的声音,停了手里的活,“做什么做,老二家的那个懒货不知死哪去了,哪还空的出手做饭?” 郑老头:“说什么呢!” 覃氏要跟他吵,甫一抬头才看到狱啬夫,怒容秒变笑容,“兄弟来了,刚说笑呢,你快往里头坐,饭食马上烧好了。” 又大儿媳妇使眼色:“小芹,还不去灶上看看。” “啊好。” 覃氏跟着进去待客,趁机拉住郑老头,小声问:“你怎么把樊鬃带回来了?”樊鬃虽和自家男人做了几十年同僚,还是新朝老朝的交情,可他那肚子一个人抵他们全家的量! 郑老头随意答:“平城那往咱这调来了新县令,不知深浅,兄弟找我商量商量章程。” 俗话说流水的县官,铁打的衙吏,和从 第8章 前没个不一样,覃氏松了口气,转头要跟他抱怨二儿媳妇。 郑老头见她这神情,立马岔开话题:“小娥后日归宁,东西你都备好了吗?”最烦女人那些屁大点的事,一天到晚吵吵吵,还非要说给他听。 覃氏果然被分散注意力,小娥自幼失怙恃,她是最心疼的,“都好了,水酒、粮食,还有一匹麻布,到时候也叫她拿家去。” …… 邺良过了饭点,赶在夜禁之前才回到家中。 他扶着木门踩进干净的鞋履,见庸伯迎上前,随口问:“夫人今天还好吗?” 庸伯皱着脸,要他进一步说话。 邺良扫了眼新室紧闭的屋门,将人带到偏室。 庸伯检查好门窗,将今日所见一一禀报,“老奴愚钝,看不出疑点,您觉得她可是……奸细?” 邺良将最上方的那卷书简,缓缓展开,非常肯定答:“她身份没问题,庸伯你太杯弓蛇影了。” 郑女的身份再干净不过,只是……性子与他们婚前所知截然不同。 庸伯听闻,又急又气:“男女婚姻乃宗庙大事,那媒人竟这般奸猾狡诈!老奴去状告官府,必将此人舵手示众!”无论是卫国还是鄢寇实行的律法,扭曲事实残害男女婚姻,都是重罪。 邺良叫住他,眸色沉沉:“我们初来乍到,不知此地行情就急于婚娶,便已失策。细想郑女怠惰懒散,胸无点墨,也并无不好,起码不用担心她阻碍复仇大计。” 至于那媒人之所以敢这么做,还不是期付他们初来乍到,没有根基。 他垂目抿唇,手下的书简被捏得咔嚓作响。 庸伯心疼他:“大公子,您是宗室是相国之后,若、若非卫国破灭,合该与那奚敖侯嫡女完婚,何至于、何至于被这些草芥欺辱!那郑女粗鄙小气,空有美貌一无是处的草包,如何配得上您?” 邺良遥望对墙堆叠整齐的简牍,眼底的光暗了暗,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脸上都显得黯淡。 “邺氏、卫国的辉煌已经落幕了。”他对庸伯说:“无论如何,吾与郑女已经祭告过先祖,分食了祭肉,如今邺氏宗妇便是她,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庸伯你敬她当如敬吾。” 庸伯张了张嘴,眼带泪花,终究点点头。 他淡淡道:“庸伯你去准备后日归宁的贽礼吧。” “是。” 人走后,室内一静。 他叹一声,清隽的眉眼泛起疲倦,卷好书简放到一侧,起身离开。 新室置办好新床,填补好洞坑,趁庸伯不在,郑爱娥便心虚搬了东西过去,那两个实木的嫁妆箱子,她左一只右一只就轻松抱走,再麻烦别人就太过分了。 此时夜色彻底笼罩大地,郑爱娥去灶头跟庸伯借了火柴把屋里的灯点燃,说是火柴,但和现代的不一样,就一块沾了硫磺的小木片,需要人工引火的。 而白天凶巴巴的老头,眼泪汪汪地蹲在地上烧火,皱巴巴的手上各种擦伤刮伤,没一块好肉,看着很可怜,无端叫郑爱娥想起了姥姥。 接过庸伯递来的木片,她没走,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问:“你家公子骂你啦?” 庸伯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没说话。 郑爱娥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安慰道:“他脾气不怎么好,说话也冷冰冰的,但肯定不是有意伤你的心,你服侍他很多年了吧?身边的老人他心里必定是敬重的,只是有时口不择言。” 庸伯觉得郑女果真愚笨,刚刚自己还在公子面前说她坏话,而她竟还跑来宽慰自己? 他蹭掉眼角的泪站起来,“还请夫人让开,老奴盛饭给公子端去。”对她的慰藉视而不见,该恼羞成怒了吧? 郑爱娥却觉得稀松平常,“那你忙。”现代牛马都身不得已,何况封建社会的奴隶? 她缓缓退开,捏着木片回屋去。 庸伯却看她轻快的背影,愣愣出神,又很快低下了头。 郑爱娥借着微弱的火光回到新室,哼着小调点燃油灯,转过头才看到身后坐了个人,险些吓得跳起来。 她 第9章 抚着胸口皱眉,纵然对方是个小仙男也有些生气。 “你为何偷偷跑进旁人卧房?” 邺良蹙眉,沉吟一会才道:“这是你我婚房……而我是你夫君?” 郑爱娥听闻,哈哈干笑两声,前不久还是高三牲,马上就成了已婚少妇,身份意识没转换过来能怪她吗?飞快转移话题:“夫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邺良对着她比了个‘请’的手势,“是为与夫人说些体己话。” 郑爱娥一个头两个大,根本不想坐下,这副模样不谈半把个时辰根本不会结束。 而且,最主要是——他严肃的样子好像教导主任! 郑爱娥不由自主地把手背到身后,又往后退了退,退到半路她又进,现在没有手机或小说需要上交,她在怕什么? 她挺直胸膛,“夜深了,夫君还未用饭,不如长话短说。” 邺良浅笑,隽秀的面容在灯下染上柔色,眼中却透出些微厉色,“夫人要吾一直仰着脖子看你吗?” 第4章规矩 脾气果然又冷又差。 郑爱娥屈服于他的银威,来到对面坐好,“夫君请说。” 邺良凝眸看向她,一脸正色:“夫人乃我卫氏宗妇,承奉宗庙、治理内闱是你分内之事。”视线往上飘了几分,落在她的发间,一个用辫子盘成团的发髻,毛燥粗糙。 这些话他新婚之夜就已经说过了,郑爱娥点点头。 见她一如新婚之夜乖巧,邺良语气放软:“可作为宗妇,你的一言一行同样象征着家族的脸面,关乎家族荣辱。” 她眨眨眼,点点头,都说少说少干少出错,这两天她就没说几句话、做几件事。 邺良看向她,她也看向他。 邺良:“……” 他唇线绷紧,许是没遇到过这样毫无自知之明的人,静默半晌,倏然吐出口气,才道:“身为宗妇,你的言行举止、衣发着装皆需得体。古之贤妇,鸡鸣盥栉,家中无舅姑要你侍奉,但也不能巳时才起。” “吾现如今虽无业待家,但不久将会谋划一份行当,到时宴请同僚、年节走礼、治理家产,都需要你料理处置。” “往后生育子嗣,哺育孩儿,也要言传身教,与他做好榜样。” 郑爱娥嘴巴微张,呆愣愣听他讲完一串话。 邺良拢拢袖子垂目,玄色袍服显得他面容更加淡薄,“你不擅绾发,不擅女红,不擅交际,不擅料理家事,婚前之事吾不与计较,但既然已入卫氏家门,”他抬眸,墨黑的瞳仁直视她,“务必履行宗妇之责。” “子从父,妻从夫。”他缓缓起身,面无表情俯视她,“夫人不会的,吾会找人一一教你。” 郑爱娥感觉好多东西钻进脑中,转了一圈又从耳朵出去了,她愣怔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回:“哦、好的?” 邺良淡睨了她一眼,抬步离开,手刚搭在门沿却又微微侧身,光洁的下颌在灯下聚起荧光,“明日卯时末用早食,用过饭,夫人先随吾读鄢律。” 先读律法他自有考量,照理说啬夫家眷更应熟知律法,可……想到她方才犹如呆头鹅般的样子,邺良没由来的不放心,鄢国法治森严,稍有不慎就犯上大罪,届时罚没钱财还好说,新妇若是要黥面、剃光头发,他如何与列祖列宗交代? 学律法好啊,高三牲的脑子正是最好用的时候,郑爱娥欣然接受,并郑重表示她一定好好学。 人走了,她挺直的肩膀才松懈下来,直接往后躺。 听卫慎之说话好累啊,背要直肩要挺手不能乱动,她心里可多怨言了,偏偏人家比她坐得更直,那些噼里啪啦的规矩,都像是比着他一举一动定的! 她努努嘴,从窗台底下摸出一柄长长的床脚,这是今天她那堆残骸中悄悄留下的,多的被庸伯拿去烧火,这根她留着练习控制力道,已经被磨掉半寸了。 这才刚开始,搓木头就跟玩游戏似的,还挺有新鲜感,郑爱娥把晚上的份额搓完,感觉自己的进度条又增长了一丢丢,高兴地从草 第10章 席上爬起来,把木头粉末包起来,跑到灶洞那抖掉。 现在差不多深秋时节,夜里出去一趟胳膊上就起一层疙瘩,回到房间才好些,虽说住的是土屋,但冬暖夏凉,地面还不起灰,住着很干净舒服的。 今下午搬回来,郑爱娥就把嫁妆里面能摆出来的,都扒拉出来了,把自己的小窝布置的舒舒服服。 把新床擦干净挂上藕荷色的罗帐,上面还绣着精致的蔓草花纹,素雅又清新,快入冬其实没多少蚊子,但她喜欢避光睡,这样睡得很安心。 木榻最底下铺了旧棉絮,上面铺的是一套石榴缠枝的锦绣衾被,还有两只素绢枕,里头用兰草、泽泻这些香草填充,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这是原身亲娘留给她的遗物,反倒叫自己捡了便宜。 她的嫁妆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除了寝具,各有四季深衣四套,缊袍两套,中衣三套,麻履三双,丝履一双,一个双层的漆奁子,还有铜镜、梳篦,玉笄、耳珰、玛瑙手串、脂粉套装、澡豆、胰子,就没了。 都是原身大母准备的,男方迎亲前,知道她嘴馋,临行前还塞了一兜栗子、一罐肉脯。 郑爱娥摩挲着木榻边缘,神色略显黯然,原身大母和她姥姥一样好。 除了那些,还有一个木制带锁的小箱子,里头有两百三十六个钱,一只干黄的蚂蚱,一块漂亮的鹅卵石,这些都是原身的私物。 原身有很多很多爱,她也是。 吹灭了灯,她钻到被褥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鹅卵石,借着皎洁的月光,打量上边的纹路。 她以前也有好多。 郑爱娥握着鹅卵石睡的,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啊对,卯时要起床吃饭读书,卯时是多久来着…… 子鼠丑牛寅虎……算了,明天再说吧。 莹白月光如水,透过罗帐的缝隙洒进来,最里侧的人儿响起细小的鼾声,坠入黑甜的梦乡。 …… 鸡鸣报晓,天边一抹白线划开绀蓝色的天空。 堂室早已点燃灯具,铺设好丰盛的早食,谷物冒着腾腾热气,散发醇厚的香味,叫人食指大动。 邺良默不作声跽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天色变白,赤红浑圆的烈日升上天际,里巷里不时响起交谈之声。 庸伯掐灭了灯,走过来说:“公子,辰时末了。” 他缓缓抬首,昨夜没睡好眼下本就一片青黑,此时脸色更是阴沉地能往下滴水。 麦饼、粟粥变凉,干巴巴躺在各自的容器中。 而新室的大门从始至终都紧闭着。 邺良薄唇下抿,起身往对面而去,庸伯突然叫住他:“公子,不如老奴将饭食热热,您先用着?” 他没答,脚步也没停。 “咚咚——” 没人应。 “咚咚——” 没人应。 他眸光发冷,虚握的拳头捏得更紧,手下更加大力。 “咚、咚、咚——” 这才等来了模糊的应声,里面人只穿着套中衣,眯着眼睛来开门,看到邺良愣了一会,“夫、夫君?早啊,有事吗?” 邺良冷睨了她一眼,挤进门去,重重将门关上。昨日好歹穿件外袍,今日只着中衣就跑出来,“岳丈家就是这样教你的吗?粗鄙野蛮,不知所谓!” 郑爱娥愣了半晌,随即虎躯一震,瞬间清醒了,“你这人好没有礼貌,大清早敲门我还没生气,你反倒张口骂我?” 她扫了自己一圈,裹得严严实实,再保守不过,真不知道那谁脑袋里面哪根筋没搭对。 邺良更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下方,语气仿若裹着寒霜:“汝为人妇,既无妇徳又无妇容,知错不改,反倒出言无状,怨怪夫君。何异于市井泼妇?” 郑爱娥被他的气势慑住,缩着脖子往后退,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更气了,重重哼一声,梗着脖子顶回去:“妾身粗鄙,比不得夫君知书达礼。那日媒人登门,说得可是夫君仰慕我的德行。” 邺良脸上发黑,盯着她不言语。 第11章 郑爱娥气没消,瞪着眼前人:“夫君既然再懂礼不过,那敢问夫君,苛责妻子、令室不宁,又是礼中哪一条?你既有礼,合该先正己身,再来正我。” 邺良袖中的手捏得发白,半晌,他倏然笑了一下,声音平平:“好,那你歇着吧。” ……欸? 郑爱娥错愕注视他离开,紧闭的木门再度合上。 她揉了把头,暗骂了声,翻出昨天穿的深衣套在身上,规规矩矩束好腰带,给自己绑了个粗糙的发髻,这才出了门。 堂室内空无一人。 “公子,您带些面饼用吧!” 庸伯匆匆抓了几张饼追上去,可对方脚程快又气得不轻,愣是没追上。 他唉声叹气返回,正巧碰到郑爱娥,“夫人,早食锅里温着呢,老奴这就给您呈上来。” 她应声道谢,往外瞥了一眼,“他去哪了?” 庸伯一脸便秘,今天公子在外本没有安排,他也不知去了哪里。 得,郑爱娥明白,是自己把人气跑了。 谁叫他嘴巴那么臭,活该被气! 庸伯端了早食上来,她美美享用,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心情十分美丽。 哼着小调走出来,金黄的阳光洒在地上,洒在飘动的桑叶间,站在台阶上远眺,还能看到两只细条的黄狗蹭着走路,里巷不少人家升起炊烟。 郑爱娥看看天色,又看看炊烟,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皱起眉头,问:“庸伯,现在什么时辰了?” 第5章柿子 “巳时末了?” 郑爱娥默默在心底数了数,发现巳时已经接近吃午饭了,心内一凉,自己真是一觉好眠到中午。 想到昨晚似乎、好像答应邺良要早起读书,她搓搓手,“嗯……他、我是说夫君他等了多久?” 庸伯答:“公子卯时便起了,约莫两个时辰。” 郑爱娥崩溃掩面,暗道难怪今早火药味那么冲,敢情是被她放了鸽子。 没办法她上辈子睡得就多,一天睡十个小时不在话下,这辈子不知咋回事,还更容易犯困,睡得也更沉。 想到邺良走时不阴不阳的笑容,她挠挠头在院里踱步。 倏然她停下,双手一合。 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这样吧! 她顶多被休,被休好啊,郑家也不用罚钱了,她可以回郑家,实在不行自己一个人还能过,她身负怪力,自己劈柴、种地,洒洒水啦~ 顺利解决完问题,郑爱娥安安心心坐在台阶下的木凳上,双手撑着凳沿,接受阳光的洗礼,浑身懒洋洋的,别提多滋润了。 庸伯:??? 新妇刚和夫君吵过,就、就这样坦然悠闲地晒太阳了?不应该终日惶恐,不应该战战兢兢,不应该畏惧被休吗? 庸伯摇摇头,这渠地的女子不得了,生得细骨伶仃,说话温声细语,却实在彪悍。 屋宅不大,但杂事也不少,他拿了扫帚扫地去。 没人打扰,郑爱娥瞌睡又来了,靠着背后的夯土就这么睡了半个时辰,到吃午食才被叫醒。 她睡得迷瞪瞪的,眼皮子直往下拉,“又吃饭了?” 庸伯不由佩服她的心大,“夫人请移步堂室。”中午公子是不可能回来的,他只用伺候一个人,早点吃完收拾碗筷,他也好腾出手料理后院的牛棚。 郑家和新婚丈夫家,一天都是吃三顿,郑爱娥接受良好,只是早食还没消化完,中午用的不多。 庸伯看剩了不少,颇为惊讶,“您就不吃了?” 郑爱娥:“吃不下了。”听起来像希望她多吃似的,她还多看了庸伯一眼,感觉他今天怪怪的。 具体哪里说不上来,她也不是爱深想的性子,没一会就抛到脑后。 郑爱娥今天睡饱两觉,下午可精神了,主动拿扫帚跟着庸伯到牛棚打扫,但庸伯哪里敢叫她动手,三两下夺了扫帚,赶她出去玩。 “这等腌臜地,老奴来整治就行了,您是贵人回屋里去吧。” 她努努嘴,极力挽回:“真不要我帮忙?” 庸伯不 第12章 自觉带笑:“您回去吧。” “好、吧。”郑爱娥这两天经常来这转悠,牛棚里住的是只黝黑的水牛,通体黝黑,性格温顺,嫁人那天就是它套上彻架子,把自己接回来的。 她摸摸牛头,水牛眨眨眼,用头轻轻顶了顶她的手掌。 郑爱娥恋恋不舍走了。 回去路上,她想:这个家根本不需要她做什么事,她也不会女红,这年头也没什么娱乐,简直无聊得很。 刚要踏上台阶,瞥到半开的大门。 她回忆起嫁人那天,看到夕阳西下,秋水长天一色的景象,那是个广袤无垠的湖泽,旁边好像有颗野生的柿子树,红橙橙的,看起来就很甜! 说干就干,郑爱娥跑屋里去找大布兜。 …… 出来才发现,宅邸住得那样远,安排在里巷末尾,和旁的人家隔的老远,除了清静,什么都讨不着好,料想是邺良初来乍到,被排挤了。 搬家被安排在最差的地方,新婚这么久也没见邻居拜访,天天早出晚归却没见找到活干,今天还被她气跑了。 郑爱娥想了想,觉得他还挺可怜的,内心深处不由生出丝丝怜悯。 忽然感觉小腿被柔软的东西蹭了蹭,她低头,一只细条的黄色土狗压着耳朵,冲她直摇尾巴,嘴里嗷呜嗷呜。 土狗眼睛又黑又亮,郑爱娥很喜欢,从怀里掏初手巾,里面包了几块肉脯,分了一块给它,“大黄,你鼻子还挺灵。” 她这边刚出手,左脚那边又溜出一只土狗,五官、毛发和第一只很像,乖乖蹲在她面前,一边摇尾巴,一边眼巴巴望着。 郑爱娥不是厚此薄彼的人,很爽快分给了它一块肉脯,“小黄,这是给你的。” 分别喂完,她继续出发。 只不过身后跟了两条土狗。 难得路上有个伴,郑爱娥也没有赶它们。 一人两狗走了好久,绕过一条又一条路,终于在尽头看到一片开阔的芦苇荡,她也看到了那颗红橙橙的柿子树。 开心地笑起来,带着狗冲过去,芦苇的花絮纷纷扬扬,沾了好多在身上。 成功抵达柿子树旁,她立即就爬上去摘,不过没摘多少,她家吃不完,里巷人不少,人家还可以摘。 但柿子树挂果丰盛,即便这样,郑爱娥也是收获颇丰,摘了满满半兜,以前这些柿子她或许要费些力气,现在提着轻轻松松,和捏一片羽毛没区别。 起风了,芦苇荡沙沙作响,水面波光粼粼,她舒舒服服吹了好一会风,才带着狗满载而归。 不过走到半路,两只狗突然乱叫,慌慌张张往另一个方向跑。 郑爱娥意识到不对,跟着跑过去。 拂开一层又一层芦苇,里面有个老婆婆被压在背篓下面起不来,背篓里装满了蒲草和芦苇杆,足有她人高。 两只土狗夹着尾巴,围着老婆婆呜咽叫。 郑爱娥赶忙把背篓移开,将人扶起来,“老人家您没事吧?” 蒲氏被压久了,神情有些迷糊,好半晌才缓过来,“没事,多谢你了姑娘。” “举手之劳。”她随口答道,弯腰把背篓扶起来,靠在一块石头上。 蒲氏看她面生,“老妇年迈记性差,姑娘你是哪户人家的孩子?” “我是里巷末尾那户新娶的媳妇。” 她这么一说,蒲氏反应过来了,还笑道:“原是卫家的媳妇,怪不得一副热心肠。” “老人家何出此言?”她知道新婚丈夫叫卫慎之,可她做好事关他啥事? 蒲氏揉揉蹭过来的狗头,慈和跟她说:“你良人生得一副贵人模样,为人又谦和讲理,温文尔雅,老妇料想他媳妇应该也是个不错的女子。” 他谦和讲理、温文尔雅? 要是嘴里喝了水,郑爱娥肯定一口喷出来,成亲这些天,就没见邺良露个笑脸出来,一张脸又冷又阴沉,活像欠他几万钱似的。 她刚要摇头否认,蒲氏请她抬一下背篓,她要背回家去。 东西又多又沉,郑爱娥建议她分两次,可蒲氏看看天色,“再晚些就要 第13章 下雨,老妇可以的。” 深秋的天真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呢。 蒲氏执意如此,郑爱娥也不在劝阻,只跟在她后面帮忙抬了抬。 “卫家公子是个好人,姑娘你眼光好没嫁错人。老妇常年寡居,膝下又无一儿半女,之前叔伯跑家里又摔又砸,还多亏了卫公子仗义执言。” 蒲氏走在前头擦擦眼泪,高大的芦苇将她压得看不见人影,“否则老妇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叔伯又抢粮又摔东西,周围没人肯帮她这个寡妇,那刻她真恨不得吊死算了。 郑爱娥慢悠悠跟在后头,心想:他虽然脾气不好,可心地还是好的。 天色变暗,两人两狗的脚程也快了,绕过弯,前方就是东阳里。 蒲氏听到她是去摘柿子,还劝她:“那地芦苇高大,被二混子掳走都看不见,老妇青春不在又实在穷困,才去那摘些芦苇和蒲草回来编席子。但姑娘你青春貌美,还是莫要再去了。” 郑爱娥乐呵呵笑着应了,心里却不以为意,此一时彼一时,该是坏蛋祈祷不要遇到她才对! 说着说着没一会,蒲氏就到家了。 她放下背篓,捏了捏肩,今天也是怪了,背那么重的东西一点都不疼,往日疼得她半夜三更都睡不着。 郑爱娥也才发现,原来她屋和自家挨得最近,这时天空下起雨点子,蒲氏邀请她进屋避雨,两条狗跟到家似的,敞开撒欢。 “大黄小黄是你养的狗吗?”说着,郑爱娥快步进去,匆匆打量面前的屋子,一堂二室的布局,角落养了两只鸡,种着几颗桑树,但墙体比家里薄了一半,用的茅草盖顶,而非瓦片,整个格局更是小了三倍不止。 看着她一个人日子不好过,还负担两只狗。 “大黄小黄?”蒲氏愣了,盯着两只疯狂甩尾的土狗,恍然笑道:“我叫它们粟和稻,希望能够顿顿吃粟饭稻饭。” 换郑爱娥愣住,原来大家吃得不一样,“那你吃什么。” 门沿边上,蒲氏花白的发丝都散发着喜悦,“上个月刚收了菽,每天烧两顿菽饭,不用整天挖苦菜吃了,估摸着整个冬天也不用饿肚子。” 郑爱娥知道菽,在原身家里吃过,长得像大豆一样,但吃起来粗糙硌牙,豆腥味很重,还非常容易胀气。 大雨哗啦啦落下,夯土墙被淋湿后,散发着一股浑浊的土腥气,混着茅草浸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她蹲在地上摸摸土狗的头,摊开手掉了不少毛在上边。 小黄以为她在跟自己玩,跳起来围着她转圈,眼珠子黑溜溜的。 郑爱娥想起自己箱子里还有些吃的,粟米、稻米之类,提议:“要不我们一起养狗吧?” 蒲氏闻言连忙摆手,说自己过得虽然比不上她,但两只小狗还负担得起。 末了,叹息了声。 “别叫它们长大了,里巷里的人是吃狗的。” …… 大雨淅淅沥沥,不多时地面就积起水洼,还混了些细碎的草茎。 灰蒙蒙的雾中,邺良淡青色的深衣下摆早已溅满泥点,匆匆跑回家,几缕湿发贴在脸侧,鼻翼、眼睫挂满雨珠,眼眸清冽如寒潭。 他扫了眼堂室,空无一人。 不仅新妇不来迎接,连庸伯都不知所踪。 雨水顺着下颌滑落,淌进光洁的脖颈,他垂首,脱下脏污的葛履。 不来才对,她行事荒唐,心里何时有过主君? 冷笑一声,去偏室换了干净的袍服,再出来看庸伯神色慌张。 “怎么了?” 庸伯说夫人午后出了牛棚,就再没看到过,他去附近找过也不见人影。 他期期艾艾:“夫人该不会回娘家了吧?”若是寻常贵族女子跟夫君发生争执,那肯定不会如此莽撞,可乡野之地……谁说得准呢? 可别提渠地民风这样彪悍了! 邺良脸色登时不好。 将将新婚,妻子就往娘家跑,这叫外人怎么看他、怎么看邺氏? 细数过去十七载,他就没遇到过这样荒唐的事。 邺良单手按 第14章 着眉心,竟生出一丝懊恼。 今早该忍忍的。 第6章归宁一 渐渐地雨小了,茅草上的积水顺着檐角滴下,半晌才落下一颗。 郑爱娥探出手,没感觉到湿润的雨滴,就跟蒲氏告辞。 到饭点她要回家吃饭了。 蒲氏急忙拦住她,匆匆去灶头上抓了把绿油油的菜来,热情地塞到她手里,“姑娘你今天帮了老妇好大的忙,但实在是家里穷,只有这些不值钱的玩意了。你可别嫌弃!” 郑爱娥瞅着手里的菜,这里叫葵菜,上辈子叫冬寒菜,姥姥喜欢用来煮稀饭吃,但口感不好。 她收下了,跟蒲氏告别:“老人家,我有空再来看你。” “欸。” 郑爱娥绕开两只贴着她脚走的土狗,小心着别踩到它们,“去去去,别跟过来了。” 蒲氏怕小两只跟着去蹭饭,也忙叫回:“粟、稻快回来!” 听到主人召唤,小两只立即撒欢跑回来了,蒲氏笑着弯腰将它们抱到怀里,也不嫌弃被蹭满身泥。 欢欢喜喜搂着狗进堂屋,一愣。 桌上并排放着三只柿子,火红火红的,上面还裹了层白霜,看起来十分新鲜。 …… 路上肚子饿,郑爱娥把怀里剩下的肉脯吃了。 两家挨得近,不一会就到了。 她小心避开水洼,美滋滋地哼着小调踏入院门,‘噔噔噔’三两下爬上台阶,低头把脏鞋换下,换上干净的葛履。 郑爱娥换完鞋,才想起自己手里的东西得拿去灶房放,正要换回脏鞋,不经意间晃到前面的人影,顿住了。 这臭着张脸、活像来讨债的人,不是她夫君是谁? 不过郑爱娥可不觑他,“我去摘柿子了,碰到隔壁的邻居还送了把葵菜。” “吾知道。”从刚一见面,瞥到她手里的东西他就明白了。 郑女没有回娘家告状,邺良难得松了口气。 “坐下吧,过会庸伯就盛饭了。” 郑爱娥本还想拿去灶头上的,听他这么说也就算了,“好的吧。”把装柿子的布兜、葵菜放、放——堂室的家具少,她干脆放小几上,待会庸伯上菜随便拿走。 邺良嘴角抽搐,食案是用饭的地方,怎能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脊背挺得更直,启唇刚想呵止,话到了喉咙又咽了下去。 算了,跟她计较什么。 郑爱娥抱着肚子揉揉,频繁往外边望,庸伯怎么还没上菜。 邺良视线不免落到她身上,出去乱晃了一下午,衣服倒没湿,就是……身上裹满了花絮,像在芦苇里面滚过一圈似的。 他撇过头,强忍不去看,只袖中拳头捏得发白。 默了良久,他试着软了语气,说:“夫人还是少去荒野繁杂的地方为好,里中多莽夫,难免会不安全。” 郑爱娥随口就应:“好的。” 她这副样子跟昨天答应自己早起读书,做个端庄宗妇没两样,一看就没放在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将话掰得更细,将其中利害逐一分析给她听,话术上还使了手段,恐吓了几句。 郑爱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他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脾气看起来也好了不少? 见人目不转睛盯着他,邺良停了话音,“怎么了?” 她严肃地凑过来,一字一句:“你、不、对、劲。” 邺良:“……” 他扶额,刚说了那么多,一句话没听进去。 这时庸伯端了饭食上来,摆放好碗筷,郑爱娥将布兜子和葵菜交给他,“明早吃葵菜粟米粥吧。” 庸伯颔首,说没问题。 倒是邺良捏筷子的手一滞,“你明早要起?” 郑爱娥伸筷子夹菜,随口答:“那当然,不是要跟你学律法吗?” 话罢,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记得叫我。” 邺良说不出心底什么感触,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丝微妙的欣慰? 她也不是那么愚不可及。 相比之下,他屈尊做一回更夫都显得不那么难以接 第15章 受了。 邺良颔首,淡淡应下:“嗯好。” 庸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头不由也松了口气,不管是高门贵女,还是乡野村妇,只有主君主母相处盒鞋,他这做仆从的才更好过。 他拿着东西退下。 郑爱娥捧着碗转头,“庸伯,布兜里有柿子,软绵可口,你拿去甜嘴吧!”反正她只喜欢摘,不喜欢吃,庸伯和姥姥一样牙口不好,干脆都给他好了。 庸伯应了声,心里却有几分难言。从前邺氏富贵兴旺,他做管家迎来送往,兢兢业业,收到大大小小的主人不少赏赐,可又有谁会特意给他摘一兜子柿子回来? 郑爱娥说完转过头,扒了两口饭抬头,不期然视线又和对面撞上了。 那人一直盯着她,拧着眉似乎很困惑。 “你摘了那么多柿子回来,就没想过奉给夫君尝尝?” 郑爱娥停下咀嚼,迟疑:“夫君……想吃?” 邺良抿唇,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用饭吧。” …… 郑爱娥睡前都记得明早要读书,反复提醒自己不要睡过头。 很可惜第二天读不成书,这天她要归宁。 回门的贽礼庸伯早就准备好了,早早放在牛车里面,黝黑的水牛这天也被洗刷干净,温顺地架着车,睁着水润的大眼睛,时不时扇动两只耳朵。 郑爱娥摸了摸它的头,才跨上牛车。 今天她穿着一身靛青色的深衣,颜色较亮,领边绣了一圈古朴的花纹,料子细密柔软,裹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这是她除婚服外,最好看最贵重的一身衣服了。 头上也没盘出什么好看的发髻,这实在是个技术活,她就只编好辫子,再盘起来用玉笄固定。 总之,反正出门还过得去。 邺良侧头,顿了一瞬,然后平静地收回视线。 他今日墨发半束,穿的是一身黛色袍服,领口做了玄色菱格滚边,腰束宽带,收拢处勒出窄腰一线,还挂了条精美的玉组。 他端坐如松,身姿如兰,远远看去美得像幅画,凑近了看,那更是清隽得移不开眼。 郑爱娥半撑着下巴欣赏美色,自己家的不看白不看,嘿嘿。 邺良受不了她热烈直白的目光,开口:“路不好走,夫人且坐稳了。” 他越发看不透郑女,说她敬爱主君,却胆敢与他怄气呵骂,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说她心无爱意,偏偏像头野兽盯着他,活像一口要把他吃了。 郑爱娥闻言,倒是乖乖听话回身坐正,成亲那天路上泥泞,若不是她及时抓住围栏,都被甩出去了。 晨曦破开云雾,金灿灿的光辉倾洒在大地上。 郑爱娥眯眼,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光,这时庸伯鞭子一扬,驾着牛车出发了。 昨天下了场雨,整个早晨空气都是清新的,她深深嗅了嗅,感觉身心都变得轻盈,探头跟赶车的庸伯说话,问他昨天的柿子好不好吃? 就这个话题,一老一少相谈甚欢,活像认识多年似的。 邺良静静注视这幕,新妇嫁进门的第二天晚上,庸伯可是百般嫌弃她的出身、仪容,怎么不过两日,两人关系就这样融洽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面色不太好看。 东阳里离内城几里地,不过两刻钟就到城门口,前头排了一长串等着进城,对守城的兵卒点头哈腰,时不时塞点东西。 轮到三人时,本要下车接受盘问的,但守城的亭长认识郑爱娥,没让他们下来,匆匆验了符就放行了。 那亭长还笑呵呵的招手,“小娥啊,回去跟你大父说,俺明晚请他吃肉!” 庸伯在心里腹诽:这些守城的兵卒脾气可不好,上回他来买新床,可遭不少罪,今天亏的是公子娶了新妇,才沾上几分光。 入了城,郑爱娥趴在车沿看一排排屋舍远去,就说在内城,可道路两边也都是茅屋,甚至比不上自家宽敞精致。 她心里估摸着邺良的家产,差不多在县里中等偏上,不过家产再多,只出不进迟早坐吃山空。 她虽然比较懒,但也不是没 第16章 有家庭责任感,在想哪天要不要跑荒山上碰碰运气,靠力气打打动物回来? 身后忽然传来话音,声如松石落水:“在看什么?” 入城以来,新妇看这看那仿佛什么都第一次见,都很好奇的样子,叫他感到怪异,还是没按耐住问了。 郑爱娥心里愁的很,跟他表达了对未来生计的担忧。 邺良拧眉,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家中是饭食菜果,还是陈设布局,不合夫人心意?” 郑爱娥摆手:“都不是。” “那是少了脂粉,亦或是短了旁的?” “当然也没有。” “那夫人何故忧虑?” 他每天早出晚归还找不到活干,很可怜了,郑爱娥不想打击他,想了想委婉地说:“我也是看夫君辛苦,但家中没有进项,不免有些担忧。” 邺良还是听出来了,第一反应是自己被人羞辱,他出身权贵,少年时便极富盛名,就算流亡至此,也绝不可能连像样的差事都找不到! 刚生出几分恼怒,转头却见她满脸忧色,不似作假,张了张嘴,喉咙里跟堵了块棉花似的。 不上不下,憋得慌。 她是真的担心他没生计。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自己每天披星戴月出去招揽门客、与赵国旧臣联络,谋图灭鄢大计,在她眼里却是用尽手段还找不到差事的废人? 可偏偏这等密事不能脱之于口,邺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把背影对着她。 落在郑爱娥眼中,却是他默认了,目光难免带上几分怜爱。 这人平日拽的二五八万,可又有谁知道他只是个外强中干,找不到活干的小可怜? 第7章归宁二 一场秋雨一场寒,覃氏刚把门打开,又回屋里加了件衣裳。 见家里老头子还张着嘴酣睡,上去摇醒,没好气说:“今儿小娥归宁,还不快起来!省得叫姑爷看笑话。” 郑老头砸吧嘴睁眼,“知道了。”踹开被子,去找衣服没找着,“媳妇,我衣服呢?” 一天天整这死出,覃氏懒得理他,跨出门去。 昨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弄的院里枯枝败叶到处都是,她先唤大儿媳妇去烧饭,又指使二儿媳妇打扫院落。 覃氏翘腿坐在屋檐下,跟个监工似的盯着二儿媳妇,眼神阴沉沉的,仿佛对方稍有不对就要发作。 这个懒货,仗着爹娘都在内城,天天往家跑,逃避干活不说,时不时还顺点东西过去。 董氏表情讪讪,手下动作更加麻利,她前天刚溜回去一趟,被狠狠骂过,不敢在婆婆面前造次了。 一边扫地,一边谄媚讨好:“以后洒扫的活就交给我来干,您老就坐着享福吧。” 覃氏冷哼一声,不过脸色好了些。 没一会,大儿媳妇陶氏用围布擦擦手,出来唤人吃饭了。 饭后,覃氏去屋里清点给小娥的回门礼,一坛醴酒,一石舂好的稻米,一匹柳绿色的细密苎麻布,外加一条熏好的野猪肉。 就这几样其实也没啥好清点的,可覃氏瞅着就觉得舒坦,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纹路更深。小娥身子骨健壮,说不定没多久就能有喜讯,孩儿的小衣服小鞋子浴盆之类也可以开始置办了。 “娘——小娥到家了。” 覃氏应了声,放好东西,匆匆出来了。 话音刚落,里间的郑老头也屐着鞋子出来,手里捏着只蚂蚱,绿油油的,显然才编好。 覃氏快步跑出来,看着面前这对宛若玉壁般的新人,又是欣喜又是心酸,上前拉住小娥的手,眼眶发涩,这三日憋了好多话,到了这刻却只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快往堂屋坐。” 小娥是幺儿的遗腹子,这孩子命苦,她母亲生下她不久也去了,可以说小娥是覃氏、郑老头一手带大的。 郑老头也有些伤感,擦擦眼角,将手里的蚂蚱放到爱孙手里,“先前给你编的那只不知散了没有,拿新的去玩吧。” “姑爷里边请。” 郑爱娥跟堂伯堂婶打完招呼,开 第17章 开心心跟着进屋了。 庸伯笑呵呵将贽礼交给陶氏,“主君携新妇拜会,略备薄礼,亲家收好。”说完,也坠在后头跟上。 贽礼是三匹上好的绢布,一只肥美的大鹅。 陶氏、董氏原本对婆母为侄女置办的回门礼颇有微词,那东西不多但实在不便宜,能顶全家上下半月的嚼用,可看了男方的贽礼,睁大双眼,什么怨念都消了。 公公半年的俸禄够买这些绢布吗? 陶氏、董氏咋舌,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董氏问:“当初卫家公子下了多少聘礼,娘跟你说没?” 陶氏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点她:“别动那些歪脑筋,小心娘抽你。” 董氏白了陶氏眼,就跟她没动过似的,“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头也不回,钻屋里去了。 “欸回来,你得跟我去灶头烧饭!” …… 郑家泥腿子出身,书读的不多,也不愿附庸风雅,吃饭都是全家一块吃,置办了张大圆桌和木凳,平时吃饭、待客都在这。 桌上放了一叠野苹果,个小但口感清甜,是郑老头同僚送的,说是山里摘的,外头刚结束战乱,多的是人吃不起饭,就是这野苹果也不好得,当即就拿出来招待客人。 郑爱娥回了郑家比在婆家还要自在,用帕子擦擦野苹果,刚要下口,见大母冲自己使眼色,不太明白。 突然想起进城那时的事,跟郑老头说:“大父,守城的亭长说请你明日吃肉。” 郑老头抽了口旱烟,回道:“别了,你出城的时候帮我传口话,就说明天就把他们的粮饷发了。”孙女嫁到城外,进出城都要验符多麻烦,郑老头不欲和守城的人闹麻烦。 郑爱娥点头,咔嚓咬下一口。 覃氏看得直叹气,这孩子嫁人了还把自己当姑娘呢,也不想想夫君。 她笑着张脸,往邺良手里塞了果子,“姑爷可别瞧它个小,滋味可不差。” 邺良拱手谢过,温声道:“小婿谢过大母。”细长的眉眼漾出笑意,唇畔微弯,硬是挤退了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一切恰到好处。 覃氏满意颔首,她给小娥选的夫家可真不错,又有好相貌又有好性子。 倒是郑爱娥惊了,含着果肉都没咽下去,他不是面瘫吗?竟然笑了? 邺良视线与她对上,眸中情意款款,浅笑着:“夫人可还要?”将果子塞到她另一只手上,“为夫的也给你。” 话语中的温柔,怕是能将冰都融化了。 郑爱娥再惊了,影帝啊! 看看覃氏、郑老头的脸色,那是满意地不能再满意了,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此刻揭穿邺良的真面目,二老也只以为她在使小性子。 想到昨天蒲氏说卫家公子一表人才、温文尔雅,郑爱娥又突然反应过来,难怪她觉得货不对版,敢情这小子在外头好能装! …… 把堂屋留给那几个男人,覃氏把孙女拉进屋,讲私房话,就算夫家再好,做长辈的哪能忍着不担心? 这屋子是原身的,郑爱娥住了几天,她走进去左看看右瞧瞧,屋子没被人占,东西也是一样没少,窗户前还挂了一串蚂蚱飘飘荡荡。 覃氏本想说回门礼的事,扯过头看孙女这摸两下那晃两眼,一时无言,这孩子说不定都要当娘了,怎么还跟只猫儿似的,没个定性。 这一打岔回门礼的事直接忘了,她将人拉来坐下,关心起夫妻生活,“姑爷平时待你如何?” 郑爱娥手里捏着蚂蚱玩,“还过得去吧。”有饭吃有觉睡,脾气臭但可以气跑? 自家孩子什么德性自家清楚,覃氏提醒她:“你也别太期付人家,发生点口角,男人嘛好面子你先顺着他点,后头再慢慢磨。” 又道:“那房事呢?他……可还顺你意?” 郑爱娥看她,脑袋发懵:“顺什么意?”邺良睡觉关她什么……腾地一下,她突然反应过来房事是哪个房事,脸色爆红,“怎么问这个呀。” “你可别害羞瞒着,这男子若那方面不行,于子嗣也是有碍的。”覃 第18章 氏逼问孙女,“姑爷到底行不行?”她估摸着应该是可以的,瞧今天邺良那副样子就知夫妻关系盒鞋。 郑爱娥烫着脸,她哪里晓得邺良有没有问题,大还是小?但没圆房哪敢说出口,磕磕绊绊:“应、应该是行的吧。” 覃氏微笑颔首,深藏功与名,行就好,怕把孩子吓傻,再细她也不敢问,踢踢孙女的脚,“今天炖了鸡,出去多吃点。” 郑爱娥跟在她后头,乖巧的不得了,在邺良旁边落座,离开覃氏远些脸上热意才消退了些。 刚去了好一会,新妇平日没大没小,邺良怕她有意无意说了什么,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凑过头来,小声询问:“大母可是问了夫人什么?” 鲜少挨得这样近,郑爱娥鼻尖萦绕一股特殊的木质香味,沉重却不闷,叫人安心,侧过头去,能看到他睫羽纤长卷翘,眉毛浓密黝黑,宛若一副秀丽绝伦的水墨画。 想到自己光秃秃的眉毛,郑爱娥心生嫉妒,难免起了坏心,附到他耳边一阵耳语。 邺良先是怔愣,随后耳根烧了起来,眼睛睁的比方才大,说不清是羞还是恼,“你……”话到半路又咽回去。 终究是年纪小,经历的少,任凭他处事再进退有度,头脑再聪慧,妻子问起床第之事,也卡了壳。 邺良浑身紧绷,匆匆扫了眼周围,低声斥责:“胡闹。”耳根的红一路慢到脖颈,洇进黛色衣领里。 郑爱娥乐不可支,他生气了他生气了,愉快回正身子,哪能叫自己一个人受盘问之苦?哈哈。 她这边坐等吃饭,也没白期待,不一会就有人上盘子了,不过不是陶氏,而是董氏。 董氏笑意盈盈的,两盘子腌制好的肉脯进来,热情好客地简直像变了个人,“小娥、姑爷啊,先尝尝婶子娘家的手艺,十里八乡出了名的。” 董氏父亲是杀猪匠,有时会把肉做成肉脯,久而久之也就有了名气,就连覃氏塞给郑爱娥的肉脯,就是董氏从娘家带回来的。 这年头多的是人饿死,肉无论在哪是好东西,董氏是娘家最小最受宠的姑娘,才得了些,这回掏初来待客,可见是下了血本。 她前脚进,后脚陶氏就来上菜了,往前一瞥,就摸清董氏心里的小九九。 敢情老二家的不是偷懒,而是抱着盆接马尿去了!啊呸! 有吃的郑爱娥很高兴,才不管怎么来的,为什么来,捏起一块开吃。 邺良想说什么却又咽下去,无语地移开目光。 覃氏跟大儿媳妇一起把菜上齐,郑老头开了坛醴酒,除了小孩,一人满上一杯,“今儿也算喜事一桩,都来沾沾酒味。” 这时突然从院外冲进一道人影,是狱啬夫,裹着寒意的天气他热得满头大汗,“不好了兄弟!王上下令举国戒严,搜捕逃犯!” 邺良捏着酒盏垂目,眼中闪了闪,神色不明。 第8章逃犯 室内一静,满座皆惊。 这可是小娥归宁的好日子,覃氏可不许狱啬夫坏事,“兄弟瞧把你急的,王上要抓咱奉命抓不就成了?快坐下歇歇,正巧家里烧了好肉,你也跟你大哥好好喝喝!” 狱啬夫叫樊鬃,此刻急得不行,“大嫂都这时候了,我哪还有心思吃这些。” 郑老头显然是知道些弯弯绕绕的,当即起身:“你们先吃着,我跟兄弟出去说会话。”末了,给覃氏使个眼色。 覃氏轻微颔首,转头一脸嫌弃对众人道:“别管你们爹,就他事儿多,小娥、姑爷你们吃菜。”俯身给这对新人夹了一筷子肉,快入冬,新鲜菜蔬少了许多,这是晒得干豇豆炒的肉丝,佐了不少茱萸,鲜香爽口着呢。 陶氏、董氏各自与男人说着小话,神色忧虑。 不过郑爱娥捧着碗就开动了,她这一动大家就都跟着动了,生怕慢一步,好肉好菜都被她扫光。 自从这丫头前些天摔了一跤,那胃口大得简直能吞牛! 本该噤若寒蝉、战战兢兢的堂屋,此刻尽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又紧迫又迅速,吃得热火朝天, 第19章 汗流浃背。 空盘一个接一个,没一会众人吃饱喝足,发出满足的喟叹。 邺良捧着刚用了三分之一的碗,看看干净地连一滴油不剩的盘子,他从未遇到这等奇异的事。 忽然旁边响起一道嗝声,他看过去,顿时恍然,难怪民间常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郑家也是有点说法的。 他放下碗,掏初手巾擦拭唇角。 覃氏吃好了,但看孙女婿碗里还剩不少,再看空空如也的饭桌,懊悔:“叫姑爷看笑话了,我们这一大家子胃口都不差,小芹再去添点菜来!” 陶氏站起,“欸。” 邺良温声笑道:“大母慈厚,只是小婿吃好了。” 郑爱娥伸手作证:“他真的吃饱了,在家也只吃这么点,真的不用麻烦了。” 邺良笑着偏头,视线与她对上。 郑爱娥嘿嘿笑,“不用谢,我帮你说了。” “夫人真乃‘贤’妻。” “哈哈,不用客气~” 既然都这么说了,覃氏只好道:“那好吧,老二媳妇去收拾碗筷。” 董氏大惊:“为什么是我?” “你不愿意?” 董氏张了嘴又合上,低下头说:“媳妇这就去。”她开始收拾,旁边的大老爷们还悠哉悠哉坐着,不由伸出两指狠狠掐肉。 老二猛嘶一声,“我也来帮忙。”飞快窜起,抱着碗筷往灶头跑。 董氏哼哼,空手跟在后头。 …… 席间,陶氏拿了湿布擦拭桌面,忽然问:“小娥,我爹说你家床塌了,又买了新的,是怎么回事?”她是木匠的大女儿,就是县里最有名那个陶氏木工。 郑爱娥心虚,那可不就是被她给摁断的床吗? 邺良脸黑,不免想到自己新婚之夜灰头土脸坐在废墟之中,但这不能与外人道也。 “被老鼠啃坏了。” “木头受了潮气。” 郑爱娥盯他,眼睛瞪的大大,庸伯没给你说吗? 邺良敛眸,“木头受了潮,加上又被硕鼠啃食,这才塌了。” 后头站着的庸伯一拍脑袋,满脸懊恼,他真忘了回公子话。 陶氏几分狐疑点头,但她不是为了追根溯源,而是想说:“铺子里人又多又杂,活多起来还要排十天半个月,多不实惠。我看啊,以后你家若想什么新东西,木盆木碗木柜什么的,尽管和婶子说,我叫我爹尽快做,都是亲戚不收钱。” 难道就老二家的会使点甜头攀附,她就不会了? 还有这等好事,郑爱娥自然满口答应,心说郑家上上下下都是好人,自己这一穿越,运气还挺好的。 指使男人洗完碗的董氏,刚到门口就听陶氏说了那段话,不禁翻了个白眼,装的还挺像,侄女没出嫁前,不知道是谁整天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嫌人吃得多,嫌人独占整间屋子。 老大家的和她男人一个德性,惯会装好人! “大嫂真是好大方呢。”董氏走进来,她男人在后头拉她,“你少说两句。” 董氏气不顺,拍掉他的手,她这么争还不是因为他吗? 陶氏收了帕子,脸色泛起怒气:“老二家的,你什么意思?” 郑老头跟樊鬃聊完了正事,进来就闻到一股火药味,他拧起眉毛,斥道:“怎么回事?大好的日子想叫姑爷看笑话是不是?” 董氏夫妇低下头不语,老大帮着媳妇说话:“爹,小芹刚才跟小娥说话呢,可没惹弟妹。” “大哥,就女人间拌几句嘴,你插什么话?” 郑老头黑着脸,各打五十大板:“还吵?滚滚滚!通通给我滚出去。”这家里就没个安宁的时候,今天吵完明天吵,有什么好吵的! “小娥和姑爷留下。” 当家人说一不二,老大老二不敢反抗,各自领着媳妇走了,很快室内安静下来,樊鬃起身去把门窗都关上。 听郑老头分析完,他褪去慌张,动作多了几分随意,“要我说啊,大哥你何必跟小辈提呢?这等小事弟弟我就能摆平。” 邺良将这种变化尽收眼 第20章 底,敛眸不知在思忖什么。 郑老头自然是有他的用心,只道:“孩子大了,该知道还得让他们知道。” 他对夫妻俩说:“是这样,一个月前王上在凤岐山遇刺,那些刺客抓住不少但唯独逃掉一个人,听说是卫国余孽,平城下达的指令上说要近两月迁入本地的新户,遣往王都临丹一一接受拷问。” 郑老头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看向邺良,他可不就是一个多月前才迁来的吗?从卫国来,还叫卫慎之。 邺良显然也意识到了,惊惶起身,面色惨白:“大父,小婿是清白的!” 郑老头上下打量他一阵,身形清瘦,白净文弱,哪像什么凶神恶煞的刺客?叹口气,叫他坐下,也怪他运气不好。 但鄢国重法度、滥刑法,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小娥将将新婚,他这个做大父的,哪能叫她夫婿去送死? “王上昭告天下,以五百金悬赏刺客项上人头,想来这刺客来头不小。”郑老头对刺客身份有几分猜测,安抚孙婿:“不关咱家什么事。” 鄢国灭二国,因家国破灭迁往各地的旧赵人、旧卫人数不胜数,哪能随便一个就是刺客? “若在平城咱不算什么,但这里是渠县,咱们的地盘。”樊鬃拍了胸口,对邺良说:“你好生跟小娥过日子,剩下的事我来办。” 邺良大喜,躬身行礼:“谢过狱啬夫,这就拜托你了。” 樊鬃哈哈豪爽笑两声,“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这该说的也说了,“大哥我就先走了,改日再来找你吃肉喝酒。” 这时,门从外边打开,覃氏端着盘子进来,笑道:“兄弟才来怎么就要走?还没用过饭吧,嫂子这给你们煮了面,趁热吃。” 一共三大碗,上面剁了肉沫,洒了新鲜的藿叶,覃氏往桌上放了两碗,将剩下那碗给充当吉祥物的孙女,使了使眼色。 郑爱娥懵懂接过:给我吃? 覃氏绝倒,凑她耳边说:“你夫君没用好饭,还不快给人端过去。” “哦哦。”郑爱娥转手放到邺良面前,不明白最后都是给了他,那大母为什么不直接给他? 邺良没辜负覃氏的心意,抿唇浅笑:“谢过夫人。”挑起面条往嘴里送。 渠地边缘多湖泽,中部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无论是稻、麦,还是粟都能成活,不过平民百姓多食用菽饭,年节时候也顶多煮粟饭,像稻、麦一辈子都极难吃到。 就连像郑家这样擅于钻营,又在当地混得不错的,一年到头也少用麦粉做面。 面这种东西,放上辈子郑爱娥是一点都不稀罕的,可这辈子资源匮乏,这会看他们吃得香就犯馋。 所以她看了眼就不看了,埋头翻弄衣袖玩,安安静静做她的哑巴吉祥物。今天谈抓刺客,其实没必要把她留下来,这关她啥事啊? 忽地,她眼睛一亮,那刺客值五百金赏钱!她若是找到人交给官府,岂不是能一夜暴富? 来了这么些天,郑爱娥也对大鄢钱币兑换有所了解,市面上正常流通的,只有铜币、布匹、金,十枚铜板一匹布,一万枚铜板一镒金,五百金相当于五百万枚铜板,如果她出卖劳动去织布,一天不包饭工钱七铜板,就算三百六十五天不吃不喝不休息,也要干个两千多年! 有了这笔钱,别说下半辈子,就是下下下下下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大鄢疆域辽阔,虽然觉得刺客不太可能出现在小小的渠县,但郑爱娥还是翘首以盼,期待有机会抓住暴富的尾巴! 脖子突然凉飕飕的邺良:? 第9章恶霸 到下午,灿阳被被几片飘来的乌云挡住,眼看不久又是一场雨。 雨天出行不安全,牛车还是敞篷的,这对新人连忙跟郑家告别,上彻离开。 郑爱娥脚边搁了一堆回门礼,不光覃氏备下的,陶氏、董氏也给了些,她托着脸看路边,脸上并不是很开心。 来古代这么久,她还没逛过集市,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进城一趟很麻烦的,要找 第21章 里长开具证明,这证明进城要查,路途遥远又坎坷,她还不认识路。 她看看天,如果没这几朵大乌云就好了,鼓起脸戳了戳上方,表示自己的愤怒。 “庸伯去一趟前街。” 郑爱娥扭头,“不直接回去吗?” 邺良微偏头,神情淡淡,不带一丝情绪,“要给你变更户籍,夫人。” 行吧,她百无聊赖继续看外边。 不对,郑爱娥立即扯过头,贴近他眯起眼:“怎么不装了?”眸中狡黠,像抓住了他的小尾巴。 邺良顿住,眼中映出她的面容,干净姣好,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说什么胡话。”他移开眼睛,往后退了些,声线没什么变化,“在内,你是卫氏妇,我是卫氏子。在外,你是主母,我是主君,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越退,郑爱娥越进,显然没被似是而非的话说服。 邺良被逼到犄角旮旯,再淡然的脸色也快绷不住,世家女子知书达礼,他几时遇到过这样的。 “这雨一时半会也下不了,庸伯待会顺道去东街,买些米面吧。”他说,“夫人若想置办些旁的,尽管一道去。” 算他识相,郑爱娥心满意足坐回去。 才高兴没一会脸上又升起狐疑,他是怎么知道她想吃米面,想逛集市? 临街,一间酒肆当中。 仆从苦口婆心劝着:“公子,新妇就快进门,您就别赶着这当头出来喝酒了,省得叫主君主母知道。”也免得叫他挨一顿打啊。 “那是谁?”身着锦衣的富贵青年,指着窗下驶过的牛车。 仆从伸长脖子去看牛车上的两人,见他们衣料寻常,颜色样式却别出心裁,答:“不认识,约莫是个稍微富裕的平民。”来渠县这些日子,他已将本地各大名门记住,但却没见过这二人。 锦衣青年把玩手中的酒盏,轻佻笑说:“你寻个时机将人给我带来。” 仆从面露难色:“啊?大人才赴任不久,公子您这会还是别太出格……” “区区两个贱民,能当什么事。”锦衣青年不耐烦,“你按我的话办就是。” 想到方才那女子肤若白雪、杏眸灵动,他心头一动,暗道这穷乡僻壤的凤水还挺养人,就是在王都临丹,也没见过这样别致的美人。 仆从只好应了,想着那女子与其给贫寒的小白脸做妻,还不如给县令的公子做妾,自己也是成就一桩美事。 …… 到了东街,这里是繁华街巷的入口,人来人往,旁边还架起一座高耸的木制牌坊。 邺良下车,与庸伯约定待会在这汇合。 城中有他们安排的眼线,明白公子要做什么,庸伯肃声答:“您去吧,老奴与夫人采买完物什,就回此地等您。” 邺良侧首看向新妇。 郑爱娥还怕他打扰自己逛街,大方挥手,“去吧去吧,你慢些回来。” 邺良唇角微抽,随即转身。自己在想什么,她还能说出符合常理的话? 最爱唠叨的人走了,郑爱娥跳下车,开开心心对庸伯说:“咱们走吧。” “是。” 郑爱娥走在前面,没人管束她一路左看看右看看,像只初入世事的雏鸟,对一切都好奇地不行。 庸伯纳闷:“夫人闺中之时,不是一直待在内城吗?怎么像没来过似的?” 大鄢乃至旧赵、旧卫,民风开化,不说限制女子出行,就是二嫁三嫁也比比皆是。 对此她早有应对,“久了不出门,难免看这些都觉得新鲜,才想多看几眼。” 庸伯颔首,放在往常他肯定起疑,但经过几日相处,他发现或许是渠地的水土格外不凡,总之新妇格外特别,不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她。 路过一家粮食铺,这是渠县内质量最上乘、种类最多的一家,往日的粮食也是从这定的,两人走进去。 与郑爱娥想象的不同,里面虽然干净整洁,但光线昏暗,放置了大量未脱壳的粟,只有小部分脱壳的粟米、稻米,碾成粉的麦,再看标价,最基本的粟米都要六十八钱一石 第22章 ,她的小金库都买不了四石。 她逛了三两下就没兴趣,顺着人流出来,钱袋被她塞在袖口的夹层,确认东西还在,郑爱娥开始到处乱逛,反正街上人多,谁会注意到她呢? 道路两边有卖草席、竹席的生活品,又卖烧饼、栗子柿子等吃食的,种类不太多,多是实用的东西,一路下来郑爱娥只买了袋干枣,和几块粟蒸成的米糕,一共花了八个钱。 这两样被她装进布兜子里,提起来很轻。 中间有好心人请她吃点心,但郑爱娥看身上没有值得回礼的,就拒绝了,原路返回去找庸伯。 食馆中,众人盯着前面的背影,脸色发沉:“老大,她不上当怎么办?” 刀疤男形容潦草,冷哼一声:“软的不行,咱就来硬的!走!” 郑爱娥去街角捡了一个石头,这个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它通体赤黑,圆溜溜的浑然像一枚鸡蛋,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她拿帕子擦擦,非常喜欢。 正走着,前方黑压压一片,郑爱娥脸色一变以为就要下雨了,抬头看去,心里落下一颗巨石,是刚才请她吃点心的好心人。 她露出一对甜甜的酒窝,看起来纯良无害,宛若风中摇曳的小白花,“是你们呀,真巧。”往旁边挪挪,给好心人让路,“过去吧。” 这一波人走过来,人群中银笑连连:“桀桀桀,小女子,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 郑爱娥蹙眉,“找我?找我做什么?” 为首的刀疤脸嗤笑:“跟这娘们胡咧咧什么,还不快给她绑起来,别错过公子兴头。” 她往后走,却见身后的巷口也来了波人堵住。 刀疤脸大笑:“为了你,我们可出动了所有兄弟,任你有天罗地网也跑不了!” 郑爱娥显然反应过来,对方一开始就打准对她图谋不轨,这是一群彻头彻尾的恶人。 她不慌反笑,放下布兜子,活动活动手指,她练习控制怪力好些天了,正愁没人练手! 左右两波人觉得她莫名其妙,心里不由发慌。 刀疤脸升起忌惮,但自己这边那么多人,还怕她一个小娘们吗? “弟兄们把这小娘们绑起来,公子有重赏!” 一刻钟后,窄窄的巷道里躺了十来个壮汉,各个鼻青脸肿,痛得在地上翻滚叫唤。 郑爱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一地‘残骸’,仍觉得不解气,脚踩在那个领头刀疤脸上,“谁叫你们来的?” 刀疤脸却不敢说,“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等知道错了!” 郑爱娥看他就气,又拖起来打了一顿,“说不说!”她虽不懂武术,但胜在力气大,一巴掌下去能把人打得爬不起来。 刀疤脸脸肿得跟桃似的,刚还呼五喝六的,现在却捧着脸哭,还感觉非常委屈,公子身边的人不是说只寻个美娇娘吗?怎么是个女煞神啊! 眼看对方的拳头又要使过来,刀疤脸恐惧地往后缩,“女侠女侠,我说我说。” 郑爱娥及时收手,举着拳头瞪他:“还不快点!” 刀疤脸眼睛一动,说:“是小人看女侠衣着不俗,又是一个人,所以动了歹心,想抢些钱花。” “不对,你刚不是说什么公子有赏,想骗我?”郑爱娥哼一声,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回刀疤脸却是认死了这个理由,说他之前口无遮拦是想嫁祸给别人。 郑爱娥又随机审了几个,也跟刀疤脸说的一样,她将信将疑。 郑爱娥对恶棍没好感,随手扔在地上,“那好吧。” 众人喜出望外,以为就要结束炼狱了,却见她蓦然转身,恶劣一笑:“既然想抢我,那就把你们身上的钱财交出来。” 半晌后,郑爱娥缴获一百六十个钱,外加一枚银戒,提起角落里的布兜子,潇洒离去。 几个混混爬到老大身边,凄凄惨惨地哭起来,“大哥这怎么办啊?” 他们不过出来抢个人,不仅赏钱没挣到,还挨了顿毒打,连自己的钱也没了! 刀疤脸比他们都惨,脸肿成猪头,哭都困难,正要说什 第23章 么,墙角突然折回一道身影,声音如鬼一般,“以后都避着我走,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众混混浑身一颤,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到底谁才是恶霸?! 第10章律法 今日架了牛车来,庸伯索性就一次性多买些粮食,他足足叫小二称了一个月的量,一石粟米,五斗稻米,两斗面粉,分别用袋子装好,麻绳封口。 他跟掌柜算好账,因着买的多,小二也过来帮他搬,不过大头的还得自己上。 庸伯扛着一石粟米,艰难前行,双脚边走边打着摆,没办法年纪大了不中用,区区一石粟米都觉得非常吃力。 倏地,他感觉肩上的粮袋一轻,像扛了块棉花似的,讶异扭头,“夫人您回来了,老奴自己来就好。”这可是邺氏宗妇啊,哪能叫她做这等低贱之事。 郑爱娥刚刚捡到钱了,心情正美着呢,“没事,小问题。”顺道把粮袋从他肩上摘下来,提着往前。 那袋他觉得重若泰山的粮袋,到了她手上好比羽毛一样轻。 庸伯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半张着嘴,眼神发愣:“夫人,你……” 郑爱娥顺着他的视线往右手飘去,手指关节收拾恶棍破了点皮,没什么啊……不对,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郑爱娥:!! 电光火石之间,她弓起腰‘哎哟’一声,像被山岳般沉重的货物拖垮,抹了把汗转身,“庸伯你还是来帮我吧,确实挺沉的。” 庸伯了然,怪道自己刚才还以为新妇力能扛鼎,原来只是硬扛,连忙快步与她抬上彻,“您是千金之躯,如何能干这个?” 郑爱娥佯装腰疼,说自己长记性了,以后绝不乱来。 庸伯看她面色不佳,暗叹年轻人就是莽撞。 实际上,郑爱娥白着张脸,在心底骂自己差点好心办坏事,她性子和原身差不多,旁的还能敷衍过去,可这身力气要怎么瞒?原身可没有的。 不敢叫庸伯深思,怕他发现端倪,她问:“家里不多买些粮食吗?朝廷搜捕逃犯,马上要戒严了。” 庸伯回道:“夫人,就这些咱们用一个月说不定还要剩,到时候吃完再买新鲜的吧。” “可是到时候粮价就要涨了呀。” 涨价?庸伯眉心一跳,莫非是仓啬夫悄悄透露的消息……他小声又紧张地问:“谁告诉您粮价要涨了?” 郑爱娥搞不懂他为何这副神情,理所当然地说:“就是要涨了呀,不用谁告诉我,这不是明摆着吗?” 她翻开布兜子,捏起一颗干枣往嘴里送,含糊说:“运粮食是有时效的,全国戒严一听时间就不短,到时候各个关口卡一卡,运到县里的粮食少了,粮价不久涨了吗?”渠县虽然产粮,但种的多是精细的稻,像粟都是从外边运过来的。 庸伯从她话的角度细想,发现的确是这么回事,市面上的粮食少了,人人都抢着买粮,价格不就上涨了? 他内心惊叹着,想不到新妇出身乡野,还能有如此见地?就是他,从前相国府的管家,整日跟着主君公子身边接受熏陶,竟都没想到这一层。 庸伯朝她略施一礼,“多谢夫人指点。”事不宜迟,今日的粮价还比上回便宜呢,可以趁机多囤点。 他翻身下马就要往粮铺跑,郑爱娥拦住他,“先等等。” 她表情懵懵的,问:“你真不知道?” 庸伯叹一声,解释:“夫人聪慧过人,老奴事先从未想过这层。” “坏了。”郑爱娥放下布兜子,突然从车上跳下,一个劲往回跑,这里离郑家不远,“我回去跟大父说,庸伯你看着车和粮食,等你家公子办完事,直接来我家接我!” 庸伯挠头,盯着前方越来越小的身影,怎么觉得称谓怪怪的? 不管了,他先去买粮再说,囤多些,到时候卖出去还能赚一笔。 不过一刻,邺良便回来了,他脚步急促,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像是半道慌忙折返一般。 他额间细汗密布,顾不得擦,“庸伯,我方才疏忽了 第24章 ,你快再去多买几月的粮食。” 他抬首却见眼前排列几辆牛车,上面堆积着满满当当的粮食,突然愣在原地。 这时,庸伯刚把最后一袋粮食扛上彻,像囤了满洞冬粮的田鼠,回身笑道:“公子,夫人已经吩咐过了。” …… 昨日几人赶在大雨落地前一刻回家,将粮食卸到仓库,已是夜半,匆匆用饭洗漱,就上榻休息。 一夜好眠。 冷风卷得树叶哗哗作响,小雨滴滴答答,从瓦片间滑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土窝。 天刚亮,庸伯便裹好衣服起来了,夜里又是刮风又是下雨,他睡得也不是很安生,怕漏雨粮食受潮。 一开门,院内又卷了一大堆枯枝败叶,天上黑压压的,料想仓库视野不会明亮,他又折返把灯点燃带去。 不想半路碰到个人,庸伯觉得稀罕,“夫人,您起这么早?” 郑爱娥也不想起这么早,还冷着呢,这种天气正是睡懒觉的好时机,可她是被饿醒的。昨天又是教训恶棍,又是帮忙搬粮食,她废了好多力气,肉脯、栗子、米糕都被消耗完了,只剩半袋子干枣,但根本不抵饿。 “有点饿。”郑爱娥捂着肚子,眼巴巴看着庸伯。 庸伯不免觉得好笑,世家中,女子多娴静温柔,乡野中,女子多老实本分,新妇这样的,他倒是少见。 “老奴先去检查仓库的粮食,随后就去烧饭,夫人且去堂室稍等。” 郑爱娥饿了好久了,多一会少一会没区别,闲着也是闲着,“我跟你一起。” 庸伯护着灯,为她引路。 “多亏夫人聪颖机警,咱家才能屯粮占住先机。对了,昨日公子折返也提到这事,还称赞您呢。” “他夸我什么?” 庸伯没想她会直接问:“……”其实公子就惊讶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默了一瞬,他斟酌道:“约莫觉得夫人蕙质兰心,聪慧过人。”擦擦汗,正常女子不该羞涩难当吗?新妇果然不能以常理推断。 郑爱娥嘴角微翘,算他有眼光。 庸伯不敢多说,忙掏初钥匙开了门,捧着灯盏,“夫人请。” 昨日那几车粮食,此刻满满当当堆积在仓库内,两人检查了四周,又拆了粮袋看过,才放下心。 郑爱娥视线扫了一圈,买的都是脱壳的粟米,她默默点了数量,计算总价,发现卫家可真富,随便出手就是几千钱,她大父两年俸禄都赶不上。 回去路上无人,她悄悄打探:“庸伯,咱家账上到底有多少钱?”其实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这种敏感的话题谁会大刺刺告诉别人呢。 庸伯一时无言:“……” 他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道:“前日早间,老奴就将钱柜钥匙与账簿一并交给您了。”婚后哪个女主人,不是将管家权牢牢抓到掌心,您倒好,竟是丁点没放心上,还问我家里有多少钱? 郑爱娥面上一僵,尴尬笑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有点熟悉呢,原来前天就……”编不下去了,迅速转移话题,“那个庸伯咱们烧饭去吧,夫君肯定都饿了。” 邺良正披着外袍出来,闻言墨眉微挑,“?” 人怎么能接连不断干出糗事,还撞上正主?郑爱娥羞窘难言,感觉自己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她咬着唇,坚持道:“夫君读书用功,需要饭食颐养精神嘛。” 话说的不错,但肚子不给面子:“咕噜噜——” 邺良目光在她腹部一晃而过,忽地轻笑,如睇眄流光,满目冰霜化作春水。但不过瞬息,那笑意乍收,像被巨兽拽入深渊。 他唇角平直,眼眸沉沉,越过两人离去。 …… 用过早食,雨差不多停了,天边萦绕着飘渺的雾气,朦胧间大地仿佛披了件纱衣。 郑爱娥遵守诺言,今天跟着新婚丈夫读书,其实就是学习律法,要是对方教什么三从四德,她肯定不乐意。 读书的地方,就在偏室,这里也是邺良晚上休息的地方,但郑爱娥扫了又扫,屋子里除了两面堆满书 第25章 简的墙,两张案几,一卷席子,一个黑木箱子,就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了。 所以,他晚上到底睡哪里? 明亮的光线窗外社入,照亮宽阔的室内,连简牍上细密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邺良跽坐在她身侧,清眸半敛,叫她先将鄢律通读一遍。 “通读?我?”郑爱娥眼睛瞪圆,捧起简牍开始看,这一看头脑发昏,不是简体不是繁体,这歪歪扭扭跟小人跳舞似的。 她憋着股气,打算乱蒙几个字出来,以免辱没高三牲的身份。 憋了半晌,憋到泄气,她垂头认命:“不认识。”她寒窗苦读十二载,一朝穿越竟成了目不识丁的文盲! 许是这几天摸清楚新妇的路数,邺良竟毫不意外,毕竟她看起来就不像那种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再者,乡野之地男子读书都尚且勉强,更何况女子? 不过到他这儿,至少把鄢律读完。 没有失望,没有疑问,邺良一字一句教她读,等会背了,以木棍为笔在地面教她写字。 他规整写完一字,侧头看她的笔势,略微拧眉,笔画太直,字太丑。 正要说,却瞥见她右手指骨关节通红一片,结了层薄痂,有些红肿。 霎时间,他眸底一暗,话音仿若裹了冰碴子:“这是怎么回事?” 第11章隐瞒 昨日小娥跑出来传信,郑老头就意识到不好,匆匆喊上一大家子以及兄弟,囤粮的囤粮,买肉的买肉。 这不,刚把自家粮库堆满,半夜就接到封城的消息,是平城连夜传来的命令,还下派了一位督官。 一月前,那刺客堂而皇之在凤岐山刺杀鄢武王,失败后又堂而皇之消失,方圆百里遍寻不得,鄢武王暴怒,将其视为毕生耻辱,这段时日连下数十道政令,又是枭首又是悬赏又是封城,非要将人抓到雪耻! 鄢国灭赵灭卫,那漫山遍野的尸骸和哭嚎,还恍若昨日呢。 郑老头坐着木凳沉叹,所谓神仙达架,小归遭殃,无论如何他们郑家是不能牵涉其中的。 樊鬃一屁股坐他旁边,忿忿道:“那新来的狗官没坐热乎,就问我调人要人,还嫌我家那个送的礼薄。” 这世道如此,没门路的终究要比人矮上一节。 郑老头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可这是渠县,弟兄给了他们,心却在咱们这的。” “大哥说的我都明白,就是气不过。” 眼看风雨欲来,郑老头:“小娥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樊鬃这才笑开,“嘿嘿,小娥也算我看着长大的,还能不上心?大哥放心好了,卫家小子的户籍妥妥的,谁也别想拿咱们的人开涮!” 郑老头点点头,又问起:“你家里粮食准备的怎么样了?” 樊鬃挠头憨笑,“瞒不过大哥,弟弟吃酒吃得多,买完还是短了些,不过封城咋可能封那么久,等发了俸禄我再去买就是。” 覃氏这会儿走过来,取笑他:“瞧兄弟这话说的,咋还需要你去买?昨儿你那孙女婿还怕你不够吃,今儿遣人送了一大车过来,现在怕已经到你家后门口了。” 樊鬃皱眉,百思不得其解:“我孙女婿?”他年纪比大哥小十余岁,儿子去年才成亲,哪里蹦出来的孙婿? 覃氏乐不可支:“你和老郑亲如兄弟,小娥又是你看着长大的,卫家那孩子可不就是你孙女婿!” 这下樊鬃恍然,开怀大笑:“是极是极!” 嘿!出来一趟,不仅多了一车粮食,还多了一对孙女孙婿。 郑老头、覃氏笑着相视一眼。 …… 偏室内,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大父’的郑爱娥,瞅着自己手上的伤痕,随便找了个借口:“不小心哪里蹭破的吧?” 她哪里敢跟人说,这是自己教训恶棍打出来的。 邺良垂眸,拾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墨眸深远若幽潭,“夫人自己都不知道?这看起来可不像若无所觉的擦伤。” 手掌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拿起,目不转睛地查看,叫郑爱娥很不自在 第26章 ,惴惴不安,“小伤而已,夫君何须理会。”想要抽回手,却被牢牢制住手腕。 她蓦地抬首,撞入一双淬着冰的眸子,无端叫人心生退缩,气势也矮了几分。 郑爱娥能挣脱的,却感觉重若千钧。 慌里慌张找其他借口:“兴许是昨晚帮忙搬粮袋,刮蹭到的。” 邺良仍盯着她,不置一词,显然并不买账。 郑爱娥几番挣扎后,在他视线的逼迫下,将昨天下午的事托盘而出,只不过省略了自己打人的部分。 这显然被邺良抓到漏洞,继续逼问。 “是因为……是因为……”郑爱娥绞尽脑汁编理由,忽然脑中晃过二字,刹那间灵台清明,坚定道:“路过一位行侠仗义的女侠,她宅心仁厚、嫉恶如仇,见我被一群恶棍期付,刷刷刷几下将他们打倒在地,她还路不拾遗,将那群意欲抢切我的恶棍洗劫一……不是,叫他们掏钱补偿我。” 嘿嘿,那个刀疤脸被打的时候,可不就叫她女侠吗?她可真聪明~ 这套说辞倒没什么问题,可太过巧合,邺良目光微黯,捏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减。 怕他不信,郑爱娥从小荷包里,掏初昨日缴获的铜板和银戒指给他看,“喏,这就是那些人上……补偿给我的。我原先可没这些。” 邺良都没瞥那堆铜板一眼,兀自捏起那枚银戒指,表面有些黑色杂质,做工粗糙,确实是枚劣等男戒。 不甚在意随手扔在小几上。 他松开郑爱娥的手,声音和缓中透出柔色:“吾是你夫君,夫妻一体,若有歹人害你,夫人理应最先告诉吾,怎么是等为夫发现不对,屡次追问才知晓夫人险些不测?” “这不是怕夫君担心吗?你读书已经够辛苦了。”她随口敷衍,初初解放的右手抓起小几上的银戒指把玩。 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指尖,邺良眉头微蹙,“夫人说的哪里话?吾身为主君,又是你夫君,夫人理当事无巨细,将一切告知于吾。” 郑爱娥不耐烦听他说这些,唠唠叨叨,这要管那要问,年纪轻老头的心! 但她面上一派平静,还应和道:“嗯嗯知道了,我下次注意。”把银戒往自己指头上套,有点大,换拇指。 邺良眉间紧拧,那粗劣的银戒在如玉的指尖无比碍眼,沉声道:“夫人出嫁多日,在吾面前,应自称‘妾身’,这才合乎礼义。” 郑爱娥没脾气,直起身低眉敛目,恭恭敬敬:“是,妾身谨遵夫君教诲。”还施施然行了一礼,这总可以了吧? 邺良眉头未曾松一刻,分明眼前的妻子乖顺听话,可他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好多话被堵在喉间。 他抿唇,默了良久,“那位女侠吾会差人重谢,”牵过她的手,轻描淡写将银戒摘下,迆迆然起身,“至于这枚银戒,充作证物,吾会好生料理冒犯夫人的歹徒。” 这怎么行?郑爱娥起身追出去,急切道:“那是我的戒指!” 她好不容易才富裕起来的小金库啊! …… 午后,院里几只雀鸟在叫,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郑爱娥听着烦,从窗边捡了几颗小石子砸过去,把它们通通赶走,得亏是她不喜欢吃鸟,否则她做了弹弓,叫它们好看! 鸟赶走了,她的心情并没有好转。 那银戒被收走回不来了,郑爱娥自闭了,拉了被褥盖头上。早知就跟那老小子说是在路边捡的,不是什么赃物,现在好了,钱财两空! 默默骂了那谁谁一百零八遍,她仍不解气,想到自己手里不是有钱柜的钥匙吗?她要那混蛋赔。 说干就干,她在自己那漆奁子下层翻出铜钥匙,向钱柜进发,其实没什么好走的,卫家就新室偏室客室,外加灶房仆舍牛棚,一共六个放东西的方位,而钱柜就放她屋。 但郑爱娥左瞧右看,探头探脑,在自己屋里硬是走出了狗狗祟祟的感觉。 钱柜瞧着不起眼,实际用的木头相当厚实,轻轻敲敲,声音沉闷。 铜锁和铜钥匙她没玩过,研究了好一会才打开, 第27章 账簿就放在里头,郑爱娥兴起翻了两下,片刻后,又木着脸放回去。 她、不、识、字。 果然还是直接数钱更直观,更叫人有满足感,嘻嘻。 郑爱娥拉开下层的抽屉,刹那间眼睛被闪到了,抽屉分两边,左边是铜钱,一串十枚塞得满满当当,右边是金砖,也是满满当当,甚至还有一块多余凸出来了…… 郑爱娥:“……”难怪木头要这么厚,不厚都压塌了。 她不怀疑这些金砖是假的,因为亮得刺眼睛,她拿了块布盖上,懒得数这边。 铜板已经按数串好,她只需要点串数就好了,一、二、三……话说卫慎之和庸伯就这么放心,把这么多钱交给她保管了? 她对古代不是很了解,对钱没多少概念,都知道这些钱绝对不是小数目。 他们是不是……心大了一点? 感慨完毕,她再低头时与铜板面面相觑,脸露茫然,遭了,数到哪儿来着? 郑爱娥恼羞成怒,把铜板推进去,一鼓作气合上抽屉柜门。 就在这时,仿佛听见外边有人叫她,还是个女声。 谁会找她?郑爱娥惊诧,她和东阳里的人都不熟呀? 带着这个疑惑,她走门边上去,才发现是摘柿子认识的蒲氏,脚边还跟着两只疯狂摇尾巴的小狗。 郑爱娥很高兴见到他们,笑着请人进来坐。 蒲氏连忙摆手,她衣服鞋子又破又脏,不太好意思,苍老的面容带笑,“老妇人就不进去了,今日过来,是想将这个送来。”说着,将手中的草席递过去。 “夫人新婚也没送贺礼,您上回还帮过老妇人,实在羞愧,老妇人只有这编草席的手艺尚可,就拿来做谢礼、贺礼吧。” 郑爱娥看着席子,编得又宽又长,细密整齐,柔软舒适,夏天铺一整床都没问题,更别说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芳草香味。蒲氏前两天才打了蒲草,要这么大的草席,这几日怕是一刻都没停过。 郑爱娥摸着草席,又是感动又是爱惜,但还是说:“这是你赚钱的东西,我不能要,上回不是送过菜了吗?那已经够了。” 蒲氏却执意要送,“这席子不值钱,您看得上就好,老妇人回头再编一卷就是。”怕她不要,转头就走了。 两只土狗跟在她身后追,还时不时掉头看郑爱娥,汪汪两声。 “欸!”门只开了半扇,席子很长不好出去。 等调整好席子的方向,再追已是来不及,郑爱娥只得收下谢礼,心里盘算着怎么回礼。 庸伯停了劈柴的手,轻嗤一声:“夫人还是将这腌臜之物扔了吧。” 第12章呵斥 昨夜连同早间下过雨,路面泥泞不堪,郑爱娥干净细软的鞋子踩得又湿又脏,她却顾不上。 皱眉问:“庸伯你何出此言?” 庸伯告诉她:“月前,老奴与公子初来此地,那妇人与她叔伯起了争执,她疯疯癫癫跑到咱家来,又是死乞白赖又是攀关系,还借着公子的名头威胁她叔伯、里长,最后逼着公子不得不出手帮她说和。” “这等人生来下贱,连骨子里都不改卑劣。” “您将这席子给扔了吧,一个破家的老寡妇,她这腌臜物什也配给咱家用?” 此刻的庸伯让郑爱娥感到陌生,除了开始一两日他有些不好相处,之后对她都很友好,这会嘴角下撇,像是豁口的剪子,闪着森森银光,阴冷又刻薄。 另外她有些不信,想起蒲氏慈和的笑,她日子过得那般苦,都舍得分口粮给两条小狗吃,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但心里犹疑不觉,她抱着草席回去,“我去问你家公子。” 郑爱娥在偏室门前敲敲,只听里头淡声道:“进。” 邺良对外边的动静有所耳闻,见她抱着席子进来,眉头一挑,“你是想问蒲氏的事?” 她点点头,跪坐到他对面,说:“蒲氏说你是好人,帮她渡过难关,还编了草席来谢我。庸伯却说是她死乞白赖逼得你帮她,叫我把草席扔了。” 邺良正 第28章 视她,面庞圆润细腻,五官精致可爱,若是一笑还会露出酒窝,天真烂漫,干干净净。 她是从小被家里娇养大的女子,没吃过苦,没做过恶。 他收回视线,将简牍排开,神情淡淡,“蒲氏的事算吾顺水推舟,在东阳里树了威,不过些微末之事。” 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郑爱娥其实更信庸伯的话,但庸伯说得太刻薄,所以才找邺良求证。这会听他淡然的口吻,不知何故松了口气。 “不过好人?她这等村妇,也配定义吾?”他声音不咸不淡,似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以手点点草席,“吾不管夫人从前如何,你如今身为宗妇,今后这等小恩小惠还是莫要惦记了。” “席子扔了不合适,烧了吧。” …… 早晨郁郁,午后郁郁,郑爱娥一整天不开心。 今天丢了银戒指,还和卫慎之那臭小子吵了一架,想到那个王八蛋就来气,长着张好脸,说话刻薄寡恩,没有人情味,还内涵她眼皮子浅? 家人需要相互理解,相互包容,但她真的要和这样一个冷漠虚伪的男人,过一辈子? 她想到了姥姥,姥姥为人和善,和周围邻居关系都很好,时常送送菜呀帮帮忙呀什么的,有时候村里的留守儿童家里没人,还会叫来吃饭。 等到吃晚饭,她脸上仍透着郁色,戳着碗里的饭就是不吃。 庸伯心里有些着急,看向自家公子,但也没好到哪去。 邺良黑沉的脸能滴水,端坐席上一言不发,仔细看,他右侧脸有些微擦伤的红痕。 他看向新妇的眼神,怒意勃发,简直能喷火。 郑爱娥冷呵,面对着他捧起碗开吃。 没错,擦伤是她弄的,她用草席砸的。 看着对面的人脸色越来越黑,郑爱娥心里越来越畅快,嘴巴臭活该,气死他气死他! 他肃着脸,道:“主君未动,妻子却先行举箸,这就是郑家教你的规矩?” 庸伯苦着脸,哎哟不是前两天才吵过,怎么又吵起来了。 郑爱娥懒得管他,有恃无恐:“我们乡野之人就是这样,你娶我之前没打听清楚?”不比刚来那会,现在她可不怵他。 邺良眼神恨恨,咬牙起身,拂袖离去。 郑爱娥却不肯松口,“你嫌这嫌那,何不干脆休了我?”她可了解过,有的女子二婚还能嫁更好,再不济她还可以一个人过,清清静静。 邺良猛地转身,眼神阴翳暗沉,满身戾气压都压不住,快步折返,拽起她的手往偏室去。 大力合上门,冷笑着一字一顿:“婚姻大事,你以为就跟你玩石头、玩蚂蚱的儿戏不成?郑氏你已是卫氏妻了,相夫教子,温驯端庄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这人管天管地,整天唠唠叨叨,这下子连她捡石头、大父送蚂蚱的事都要管了,郑爱娥烦死了,将他推到一边。 “你能不能住嘴”话还没说尽,“砰”的一声重物落地,他被推搡在地。 意识到自己又没控制住力气,郑爱娥有些尴尬,与地上摔了一屁股墩儿的邺良面面相觑。 “……” 邺良脸色阴沉,显然联想到新婚那夜的丑事,面上黑了又绿,绿了又黑。 这一打岔,郑爱娥怒意都散了,这可不行!姥姥说过与人相处,你强他就弱,你弱他就强,她强行崩出严肃脸:“我爱玩什么是我的事,又没逼你和我一道,你想娶合心意的妻子,想要妻子温柔端庄,休了我另娶就是!” 一连两回从她口中听到‘休妻’两字,邺良哪还不明白,郑氏怕早就等着他写休书,好另嫁他人了! 他生于云端,处处受人簇拥,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被怒火冲昏头,邺良甚至来不及细想她那身怪力。 他从地上起身,把火气压进胸腔,嘴角甚至扯出一点笑,紧拽她的手腕,“夫人这般急不可耐,是嫌我挡了你改嫁的路?” 他笑着,眼底却沉着寒潭,“以为我会顺你的意?” 盯着她的眼,咬牙切齿道:“你、休、想!” 第29章 郑爱娥眨眨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这事问出来很伤面子,又是斗狠的关键时刻,她可不能输给这小子! 掰开他的手,她双手叉腰,端的气势汹汹:“你以为你不同意,我就没办法了?这事可由不得你!” 邺良脸色大变:“你竟想偷人!” 郑爱娥被他陡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偷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她纠正:“胡说,我怎会做这种事。” 邺良面色微松,却又未完全松懈,正在气头上,什么理智冷静气度通通抛到脑后了,“你想和离,休想!”他瞪得眼眶充血,那目光似要将她生屯了,“郑氏你若敢偷人,玷污家族门庭,我就是这条命都不要了,也要将你和那奸夫碎尸万段!” 郑爱娥被这气势骇得连连后退,卫慎之看起来真要跟她拼命,她、她也没想偷人啊…… 她嗫喏:“你胡说什么,我绝不会做这种事。”偷瞟了他,眼神瘆得慌,不由一抖,早知道就不跟这臭小子吵了。 邺良咬牙:“你最好是。” 郑爱娥很苦恼,分明是在讨论蒲氏送草席的事,怎么莫名其妙偏到偷人上了?她原本埋怨对方不修口德,偷描了眼对面,他眼底通红一片,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未曾刚才的震怒中脱离。 好像气得神志不清了。 …… 无论人怎么样,好歹东西是无辜的,草席没烧没扔,被郑爱娥堆到仓库里。 刚吵过一架,她思绪比较复杂,原本想出去散散心,最好能终结出自己为啥吵架输了,结果却被邺良拦住。 他眼里淬了冰,“要去哪?”大有防她如防贼的架势。 郑爱娥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他,乖巧答:“湖边开阔,妾身过去吹吹风。” 邺良却记得那边有一片芦苇丛,那是又高又密,钻多少个人进去都看不见,心里有不好的猜测,脸色霎时转阴,“我与你一道。” 郑爱娥有些郁闷,吵架就是不想他管东管西,结果吵完把她看得更严了,连去哪儿都要跟着! 两人正纠缠着,院外的大门被砸得哐啷作响。 呼喊声毫不客气:“里面的,快开门!” 土墙砌得高,看不到院外的景象。 郑爱娥动动唇,小声问邺良:“这谁呀?” 他眸中一闪,只道:“无事。庸伯去开门。” “欸。” 门被徐徐打开,几个腰间佩刀的壮汉走进来,统一着黑甲,看着颇有威势,是县里的兵卒。 庸伯笑脸相迎:“几位军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一路辛苦了吧,老朽去给几位端水来。” 那些兵卒四下打量屋舍,虽说位置偏僻,可里面别有洞天,院子宽阔,还是瓦片盖的,就是比他们自己住的还要好,不由相视狡笑。 “我等奉命搜捕逃犯。” 他们看都不看庸伯,径直走到邺良面前,“你就是户主?什么时候来的?”有人从怀里掏初一块布,比对着上面的画像。 他略微施礼,道:“小子三月前迁来此地。” 户籍变更已通过樊鬃往前迁移两月,怎么查都没问题。 “庸伯,为几位军爷拿些酒钱来。” “是。” 几个兵卒心说此人上道,倒不用他们费工夫,什么都没说,开始核实信息。 周围太安静了,邺良莫名生出几分不适应,扫了眼周围,才发现新妇跑兵卒旁去,凑边上偷看画像。 他无言:“……” 算了,习惯了。 郑爱娥垫脚瞅了半晌,都没瞧出什么好歹,不由嘟囔:“还画像呢,五官都看不清……”她还想记住逃犯特征,若是碰到抓去拿赏钱呢,结果具体特征都没有,这哪分的清? 随便往大街上一站,都能指认百八十个。 某个耳尖的兵卒听到,当即斥骂道:“你这刁妇好大的胆子!官府办事岂是你能嘴碎的!” 第13章惩治 院内,寂静。 冷不丁地被教训一顿,对方还凶神恶煞的,郑爱娥眼中微颤,被骇得后退一步。 邺良眸色 第30章 微暗,将妻子拉到身后,“内子长于郑氏深闺,行事无状,还请诸位大人恕罪。”他偏头,道:“庸伯,还不奉上赔礼。” 庸伯连忙挤出笑脸,往几人手里塞钱,“军爷们别怪罪,消消气,消消气。” 为首那人掂掂手中的份量,很是满意,正要再呵斥几句离开,衣袖却被轻拽了下,不耐转头。 来人本还干看着,听到‘郑氏’二次才惊觉不对,仔细端详那女子的样貌,冷汗津津:“伍哥,刚才的女子像是仓啬夫家的孙女,咱可别坏了大事!” 县内每月放粮,可都是郑老头管着的,更别提他兄弟樊鬃还是他们的头儿!若得罪郑家,完全就是两头受罪,说不得还要丢了差事。 斥骂郑爱娥那人听了,心内一跳,“果真?”再三确认之后,才晓得自己犯下何等错事。 伍哥慌张将手中的钱塞回庸伯手中,谄眉笑道:“都是误会,误会。自家人哪能收你们的钱?”身后几人也照做,将铜板归还。 他又对郑爱娥道:“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夫人。”说着自扇两巴掌,给她解气。 邺良往垂目旁边一挪,露出身后的妻子,将发言权交给她。 郑爱娥愣怔,不明白刚还凶神恶煞的几人,为何突然发生这么大的转变?但对方都这样道歉,她也不欲为难,“你们走吧。” 目光悄悄往左侧瞟,他看着冷漠,其实人还挺好的。 几个兵卒感恩戴德,连连谢过退了出去,默默将这户人家记住,还要回去告诉其他兄弟,都别来触霉头! “外出公干,没搜到逃犯,反惹一身腥!” “这地儿说什么都不来了。” …… 经此一事,郑爱娥也没心情再出去,她从桑树底下捡回自己下午打鸟的石子,虽小但还挺坚硬的,一共八颗,一个没碎。 她抓着石子从邺良身边走过,往右瞄了眼,他额间青筋直跳,抿紧唇,显然强忍着才没发作。 郑爱娥怕再听他说教,管她玩什么学什么的,贤淑女子应当如何如何云云,脚下生风,跑回屋里。 掌心摩挲着石子,她就不明白了,这种浑然天成宛若小颗鹌鹑蛋的石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哎呀这卫慎之也不知怎么长的,小小年纪,养得一派老成,分明与她同岁,结果却像她‘爹’! 又说院外,只余邺良与庸伯二人。 附近没什么人家,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邺良早没了先前气昏头的模样,沉静道:“那些兵卒近期不会再来。等风头一过,我们就安定了。” 庸伯了然,很是感慨:“多亏您智计过人,事先布置好一切,否则依照鄢狗的狠辣决绝,咱们怕要和凤岐山死的那批赵人一样了。” 邺良制止了他,“休要多说,庸伯当心祸从口出。”尽管两人谈话极为小声,他的目光也不由落在左侧的窗前,很是警惕。 庸伯立时收声,但又说:“夫人心地善良,单纯烂漫,又是宗妇。郑氏也在渠县吃的开,依老奴看,您或可再等些时日,将身份挑明,日后行事也更方便?” 宗妇地位优越,非比寻常妇人,乃宗族内室的女主人,庸伯觉得夫妻齐心,才能将邺氏门楣发扬光大。 邺良没说好或不好,只斜睨他,意味不明:“庸伯你原先不是嫌她出身微末,举止野蛮?不过几日竟完全倒戈了。” 虽只有几日相处,但新妇的性情很好懂,为人也好,庸伯很难没有偏向,不过最先维护新妇的,分明是公子他自己。 庸伯觑了眼主人,嘟囔了句:“不是您说,要我敬夫人如敬您吗?” 邺良一噎:“……” 罢了,与其深究这些无聊的事,还不如去收拾那几个胆大包天的混混,竟敢期付到他头上。 拂了衣袖,叫庸伯附耳过来,简单交代几句。 邺良年纪轻,但绝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会真以为那几个混混为钱财抢切郑爱娥。 这种理由只有傻瓜才会信。 郑爱娥还不知道自己新得了‘傻瓜’的 第31章 称号,她正发愁呢,昨天在路上捡到了漂亮标致的石头,可她窗沿已经摆满其他奇形怪状的石头,实在放不下。 每一颗石头,都生得十分精致,巧夺天工,没办法割舍。 脑海中突然想起偏室,那里虽整齐堆放两堵书简,可间隙尚宽,挪一下不正好放她的石头了,正好还能当作展示柜! 郑爱娥觉得自己这想法真妙,可细想如何实施又立即歇菜,她滚进被褥里蒙住头。首先就过不了卫慎之那臭小子那关,指不定还要数落她玩物丧志,数落她可爱的石头拙劣不堪。 如果他莫名其妙出趟远门,再莫名其妙很久不回家就好了。 郑爱娥无比盼望着,可惜她的想法完全落空。 随着城门封锁,官兵四处搜捕逃犯,县内更加沉重森严,邺良甚至不出门,整天守着她读书,其余时间也要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 …… 转眼又过三日,官舍后院,一处实木庭院。 锦衣青年手持剑鞘,正在教训几个灰头土脸的混混。 “叫你们去抓个美娇娘,竟找这种理由糊弄我!莫不以为我鲁氾好期付?”他气得险些仰倒,亲爹被贬到渠县还没败落,这些狗东西就敢胡乱敷衍他了。 混混们有苦说不出,再遭遇毒打和抢切之后,又硬生生挨了顿打,这算什么事儿啊? 鼻青脸肿的刀疤脸,哭丧着脸,颤抖说:“公子息怒,您看看小的脸上的伤,这就是被那小娘们打的,小的和兄弟们虽没办成事,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公子您就别打了。” 锦衣青年停下喘口气,挑起刀疤脸的下巴仔细端详,点点头,“看着是像新伤。” 刀疤脸心下一喜,立马道:“公子你信我,你信我!” 但迎接他的不是鲁氾的原谅,而是又一轮铺天盖地的欧打。 “混账东西!不知哪去挨了打,还跟我说苦劳?”他打累了又换左手继续,“那美娇娘的手只有你一半大,当我眼瞎?好个不要命的狗东西,看本公子今日怎么收拾你!” 刀疤脸被凑得嗷嗷叫,还不敢还手,朝那日传话的仆役求救:“这是真的,刘大哥你替我说些话啊。” 仆役默默走远些,假装自己是团空气。 “嗷、啊!” “公子饶命!” 这边疾风暴雨,一串突兀的脚步声骤然响起,显然来了不少人。 仆役抬头一瞄,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跑去抱住鲁氾的手,“公子您快停手吧,大人来了。”又呼喝地上的混混,“还不快滚!” 鲁氾大喘着粗气,扯凯他,“你怕什么。”抬步往前走去,“爹,孩儿在”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就被一道响亮的巴掌声打断。 鲁县令勃然大怒:“孽畜!整日正事不干,净给我惹麻烦!”转头对身后的范氏管家,道:“鲁襂教子无方,请尊驾代我向范公请罪,待贵府千金进门,再令孽子负荆请罪。” 范氏乃平城第一大族,郡守便出自其中,鲁氾要娶的范氏是旁支嫡女,两日前接到他别有二心的消息,特地求到嫡之那请范管家走一趟。 范管家听他连用两个‘请罪’面色稍好些,又不是正经主子,他也乐得轻轻放过,“这次也就罢了,但再有下回就不晓得郡守大人作何感想了。您说是不是鲁县令?” 鲁县令换了副笑颜,从兜里掏初钱袋塞他手里,“鲁襂明白,劳尊驾为我美言几句。” 范管家将钱袋揣进怀里,也乐了:“好说好说。” 鲁县令:“督官大人在前厅,尊驾可要见见?” 范管家一凛,“哎哟那可真该去拜见拜见。”督官是宫里出来的,是天子近侍,万万不能得罪,“鲁大人那这就别了,告辞。” 看人渐渐远去,鲁县令面色渐沉。 鲁氾捧着发麻的脸,“爹你干嘛打得那么用力,人前做做样子就成了。” 鲁县令气得扬起手,突然又泄气放下,“真是孽障,惹祸精!你知不知道你要掳走的人是谁?”他初初调任渠县,屁股还没坐稳,这小畜生就帮他得罪 第32章 了县内最至关重要的两个地头蛇! 鲁氾撇嘴:“不就个水灵的小娘们吗?”从前在平城他也这样做,也不见得他爹气恼。 鲁县令简直恨铁不成钢,“蠢笨如猪,来人将公子拘回屋,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出来!” 若说这些也就罢了,安抚好范氏,他顶多再花费些功夫稳住仓啬夫、狱啬夫二人,可最令人不安的是,日前收到的那封信。 以最熟悉不过的世家口吻,罗列他的累累罪行,条条清晰明了,好些他甚至都快不记得了。 整条脖子都扼在对方手上,不由叫他惶惶不可终日。 这小畜生,到底惹了哪位庞然大物? 第14章身死 这日破晓,城门刚开,一辆牛车便从里边极速驶出。 一路急骤狂奔,在辰时赶到东阳里,又驱车走了两刻停在一户门前。 车里头的妇人裹了件羊皮披肩下来,唤道:“小娥!” 堂屋,郑爱娥正捏着张饼吃,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抬首,飞快往外头奔去。 邺良掀起眼皮,盯了眼她的背影。 没大没小,毛毛躁躁。 他放好长筷,徐徐起身也往门外走去。 门外,郑爱娥已经和覃氏抱在一起了,正好奇地摸着她的披肩,“大母您怎么来了?” 覃氏与她分开,笑道:“还不是想来看你。”看她手里捏着块饼,一时哑然,“你就这么出来了?” 郑爱娥笑嘻嘻的,还递过去:“你吃不?” 覃氏难得翻了个白眼,这个没心没肺的。 邺良趋步上前,声若温玉:“大母里边请,可用过早食?” 覃氏本就很满意这孙婿,这会仔细打量一遍,身长如玉,姿态端方,妥妥的青衣君子,更是喜爱了,不由和蔼道:“吃过了。”说着,跟着进屋。 郑爱娥瞬间失宠了,跟在两人身后,听覃氏与邺良寒暄,一问一答态度亲近,比和她更像祖孙俩。 这时他侧目看她,嘴角掠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郑爱娥轻哼一声,嚼着手里的饼,像也将他嚼吃干净。 覃氏一无所觉,她第一次来孙女的新家,里里外外打量一番,点点头,“慎之家中雅致又敞亮,真是处处妥帖。” 邺良道:“这还是多亏了夫人。小婿素来粗疏大意,整治内宅全赖她打点,才得了这么个好处所。” 这话倒没说错,上回归宁,郑爱娥就请覃氏写了一份郑家的物品/家具清单,这几日读完书没什么事,和庸伯商量将缺的置备妥当,没办法进城,好多都在村里跟人换的。 覃氏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你就惯着她吧。”小两口处得这样盒鞋,她也就放心了,又不由感叹孙婿真是好性子,毕竟观他言行约莫出自世家,那些世家规矩森严,哪里能忍媳妇懒惰、主意还大? 庸伯收了饭食,两人对案而坐,郑爱娥本想跟着覃氏坐的,结果被她赶到了对面,跟邺良挤一处。 她:“……”感觉自己像被捡的。 郑爱娥侧头,旁边人唇边带笑,叫人如沐春风,好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不由腹诽:奥斯卡都得单独给他颁三座! 覃氏清清嗓子,“我此次来也是为一件正事。” 她看向一对璧人,目光清明:“小娥与慎之猜的不错,城内粮价涨了,现已经从六十八钱/石疯涨到五百钱/石,我和你们大父商量过,已经将囤积的粮食抛售了。你们看是这时候卖,还是再等段时日。” 城门已经封锁一月,若非她家与守城的兵卒相熟,断不可轻易出来,这个架势粮价短期内不会下跌,还会疯涨,可覃氏与郑老头见好就收,留够自家的用度就卖掉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愿沾最后那笔烫手钱。 邺良敛眸,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郑家历经两朝还能保住威望和地位,也是有缘由的。 “大父、大母不逐末利,叫慎之钦佩。”他顿了顿,“只是这批粮食慎之留有他用,并不为钱财。” 覃氏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略一颔首表示尊重, 第33章 看向孙女。 邺良也偏头看向新妇,最开始囤粮还是她下的命令。 坐着神游天外的郑爱娥:??? 看她干嘛,说到哪了? 覃氏扶额,这个呆头鹅!这事她不好问,看向邺良。 他心领神会,简略说明问题。 郑爱娥听了,点头:“这样好啊,我没意见。”她心底里对这些钱呀并不在意,知道能换来好东西,但多一点少一点无所谓。 更何况买粮食花的本来就是邺良的钱。 邺良并不意外,但还是深深看了她眼,垂下眼睫。 庸伯给覃氏上了茶水,“老夫人请用。” 覃氏捧起碗盏抿了口,十分惊喜,“只听说南边有一种叫‘茶’的事物兴起,没想到你们家就有了。”这初初风靡的物什可不便宜,听说价比黄金,门路还窄,看来邺良的家底与人脉比预料的还要多且广。 “小婿惭愧,不过些俗物罢了,若能讨您欢心便是物超所值。”邺氏横跨卫国兴衰五百年,世代公卿贵胄,虽说灭国之后所有土地、庄园被鄢国侵站,可在外并非没有产业。 覃氏听了很高兴,直到他借故离开,还拉着郑爱娥嘱咐:“你这夫君可不是一般人,品貌上乘,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可得把握住咯!” 她隐隐明白,邺良这副情状若非家里遭了难,这门婚事根本轮不到咱家,不过若家中复起,那又将是另一番情形。 “少年夫妻情谊非比寻常,你将家里打理的好好的,再生几个孩子,以后谁都越不过你去。”在渠县郑家还能有点威慑力,可若真有一日发达了,郑家可不管用。 覃氏可知道,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贵族,娇妻美婢那是一个不少。 郑爱娥古怪看她:“我为何非要把握住他?合则聚,不合则散,卫慎之长得好、家底厚,可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他长得好、家底厚。” 她揪着头发玩,“再说,我也很好啊,嫁不嫁都能过得很好。”不守那十七不嫁罚钱的规矩,她还更自由自在呢。 覃氏戳她眉心,颇为头疼:“你这犟皮猴子,一肚子歪理,咱们女人家若没有男丁护着,被人期付死都没地儿哭去!你大父回家就跟瘫了似的,我还不是忍了几十年?” 郑爱娥心说我可不一样,谁敢期付她,就让对方尝尝拳头的厉害。但她不敢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就连上回教训那几个混混,也是迫于无奈。 但郑爱娥嘴硬:“反正我就是有办法。” 覃氏拿她没办法,这孩子从小被他们宠坏了。 “你有什么办法?”她叹口气,说起另一件事,“东边沼泽那儿,前几天刚淹死个人,就之前为你和孙女婿牵线的那个媒人,她刚说和了门婚事,结果回去路上陷进去溺死了,就是家里头没人找,否则还能捡回条命!” “你说有个头疼脑热,出个啥事,枕边人还能有点用不是?” 前不久才见过的人突然就没了,她很是错愕:“啊?怎么就死了?” 郑爱娥见过那媒人,长相富态,眯眯眼,头上别着一朵大红花,很会说话,把邺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当时喜得二老合不拢嘴,她印象很深。 覃氏:“嗐,生生死死这种事谁说的准?”又小声说,“你二婶子听说,是那媒人好多段姻缘给人家糊掰硬凑,估计得罪了人。知道这消息我都吓了一跳,幸好给你做的媒没坏!” 郑爱娥心说人家卫慎之才不呢,说不定恨死媒人了,没叫他娶到合心意的妻子,还要跟自己这个粗鄙的乡野丫头装恩爱夫妻。 但怕覃氏担忧,这些事她是不会说的。 “您老放心吧,我这好着呢。” 此话一出,覃氏的巴掌就来了,扇到她背上,结结实实一下子,“说起这个老娘就来气,你个疯丫头在外头被期付都不说,要不是你大父被县令叫去,老娘还被蒙在鼓里呢!” 郑爱娥茫然眨眼,“被期付?谁期付了我?为啥县令要叫大父?” 覃氏险些仰倒,“归宁那日, 第34章 不是有些个混混找你麻烦?”她也气得慌,“那是县令家的小畜生干的,不过没多久,县令就亲自跑来跟你大父道歉,还送了好些赔礼,哭了一场。” 覃氏不知道怎么说,“县令他儿子疯了,那些个混混也没了,我跟你大父就是想追究,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郑爱娥想到被她打得跪地求饶的恶棍,可恶是可恶,但也是好多条活生生的人命。 “人怎么没的?” “县令儿子都疯了,他还能放过这些混混?一句话的事。”听人说,那小畜生没日没夜喊救命,显然病得不轻。覃氏觉得要不是自家在渠县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关系网络复杂,县令轻易动不得,说不得也要出点事儿。 说到底,在强权面前一切都是屁,覃氏搂住孙女,“我的傻丫头你就长点心吧。” 郑爱娥木愣愣听完,那天她以为揍了恶棍就解决完所有事,从不知道里头还涉及那么多事和人,之后的发展更是叫人匪夷所思。 她听着感觉过程和结局合情合理,可问题就在于太合情合理了,诡异地叫人感觉不正常,像早就在暗中设定好的结局。 而一条条人命,死得轻飘飘,如同随手掸去的一粒灰。 冷不丁,她胳膊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第15章吵架 郑爱娥神情郁郁,小脸苦巴巴皱着,眸子也没了方才的灵动,叫覃氏好一阵心疼。 她将人往怀里搂得更紧,懊悔道:“大母说这些吓你做什么,我的乖孙只需要开开心心就好,莫怕莫怕,天大事都有大母、大父在你头上顶着。” “要是卫家小子待你不好,咱能收拾就收拾,收拾不了大母接你回家去。”爱怜地捏了捏她细嫩的脸,浑浊的眼淌出慈爱,“我的呆头鹅日子如意,平安健康,大母死也甘愿了。” 郑爱娥感受覃氏缓慢而有力的心跳,眼睛发酸想要尿尿,“您别这样说,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覃氏喟叹一声,“若你能让大母抱上曾孙,大母活到九十九都没问题。” 郑爱娥缩了缩,她和那谁谁还没圆房呢。 覃氏却不知道,将她推开,把脚下的包袱打开,掏初一个个别致的小玩意儿,小孩儿的鞋子襁褓肚兜,布料柔软亲肤,刺绣精巧细致,一看就极为用心。 “自你归宁后,大母就开始准备了,本来没那么快的,这不最近得了笔钱,才找了绣娘一起赶制出来。”新婚燕尔,最是情热,瞧孙女婿看小娥的眼神,覃氏觉得明年就能抱上曾孙了。 “现将穿的准备好,旁的待日子近了也来得及。” 郑爱娥看她红光满面,期待至极,心底不由愧疚,可抠着手指不知道怎么说。 覃氏掏完小孩儿的物品,又掏了一对枕芯,“大母请教过巫医,在里头加了助眠安心的药材,比你陪嫁那个还要好。”说着她起身,眉飞色舞:“新室在哪?我给你们换上,保准第二天神清气爽!” 郑爱娥警铃大作,忙将人拦住,哪敢让她去啊?新室只放了自己的东西,覃氏一看立马穿帮,“大母我待会换就好,怎好劳驾您呢。” 覃氏没起疑,顺势坐下,“那好吧。” 郑爱娥刚松了口气,又听她问:“这段时间,你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比如说呕吐、喜辣喜酸?”眼神极亮,想听她说出那二字。 “……” 郑爱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邺良如同及时雨般进来,她连忙跑过去,不同房并非她一人的决定,没道理叫她一人接受盘问。 刚要开口,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个人,是个看起来慈和的老头。 邺良浅笑着为二人介绍。 里长先是拜见覃氏,态度殷切:“郑夫人,幸会幸会,今儿在这碰到了。”又夸郑爱娥美若天仙、贤良淑德,与邺良天作之合云云。 郑爱娥撇嘴,这老头说假话也不觉得害臊,视线一转和邺良对上,瞪了他眼。 邺良:? 新妇越来越胆大包天了,当着外人面都不给他面子。 一番寒暄,里长 第35章 说马上年关,想邀请‘卫夫人’与‘卫公子’参加腊祭,又是新迁居又是新婚,也好与里中的父老乡亲熟悉熟悉。 二人应下。 大鄢忌讳鬼神,严禁巫祝、节庆,可渠县原是旧赵属地,民风开化,崇拜自然,又离王都甚远,才能将传统保存下来。 不过节庆也只有两个,一个叫腊祭,年末祭祀祖先、天地五谷,大家载歌载舞,聚在一起喝酒吃肉;一个叫社日,在春日祈求粮食丰产,无病无灾。 郑爱娥很期待腊祭,听说还可以看戏、逛集市。 覃氏该说了的也说了,起身告辞。 邺良留她用饭,郑爱娥也在旁拦着。 她却不应:“这几日管的森严,我今日出来也是迫不得已,再耽搁下去恐叫有心人钻了空子。” 看向邺良,很是郑重:“孙女婿,小娥做事毛燥,可难得生一副好心肠,老妇人将她托付给你了。” 他忙躬身一拜,诚恳道:“小娥秀外慧中,聪慧伶俐,郑家德被乡里,口碑载道,慎之娶得新妇,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必不敢辜负。” 覃氏颔首,安了心,“有你这句话,老妇人就放心了。”旁的不说,在他能在当地顺利安家,免遭传唤入王都,这点就欠了郑家的恩情。 夫妻二人在门外送她离去,待不见人影才回屋。 “大母与你都说了什么,方才见我来你那般焦急?”他撩起袍角上台阶,似是不经意问。 郑爱娥耷拉着眉眼,说:“问我们什么时候有孩子。”还明年?她明年哪里去变个孩子出来。 有过一次被戏弄的经验,他这回只顿了顿,复而看向新妇,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宗嗣急不得。” 深思过后,他认真说:“至少三年五载,等你能独当一面,咱们再谈子嗣之事。” 郑爱娥险些以为自己幻听,满脸错愕,这话是什么意思?给他生孩子还要谈条件?他咋不上天呢。 “还嫌弃我不够格,早干嘛去了?又不是我逼你娶我的。” 他额角抽搐,快步越过门沿。 “站住!”也是气狠了,她撑着墙用力就是五指大洞,再深一点都能透光。 郑爱娥也顾不得旁的了,急得来回踱步,然后眼睛一亮,转头挖泥巴去,土墙嘛用土补补肯定成! 这边她刚走,庸伯就从灶房探出头,又吵架了,唉,以前怎么没发现公子气性这么大? 灶房对面堆了柴火,他走过去抱回来,偶然间瞥见堂室外边的土墙上有五个黑眼珠,正诡异地看着他。 庸伯登时吓了个透心凉,后背冷汗津津,咽了口水走过去,才发现是五个幽深的小黑洞,心口落下一颗巨石,找补墙的材料去了。 也不知是什么鸟,还是什么虫蚁钻出来的洞,着实令人晦气。 郑爱娥气喘吁吁回来,将泥巴补进去,又去掏了烧火棍烤过,最后在附近刮了点土灰抹上去,堪称天衣无缝。 她拍去手里的灰,骄傲扬唇,马到成功! 转头冲进室内,“卫慎之,嘴巴不会说话,就捐给有用的人!” 半晌,庸伯抓了把泥折返,骤然顿住。 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那五个小黑洞刚还在……怎么没了? ……该不会撞鬼了吧! 庸伯面色惨白,脚软得险些站不住,寒意密密麻麻爬上后背。 …… 偏室之内,气氛凝滞。 “郑氏,谁准你直呼主君姓名!”邺良扔了手中的简牍,冷怒交加:“看来吾这段时日对你的规训,都喂到狗肚子里了。” “女子出嫁从夫,以贤而美。你瞧瞧你这副样子,莫说贤良淑德,哪一点像女子?懒怠愚钝,顽固不化,结交贱民,这些吾都忍了。你却不知所谓,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吾的耐心!” “郑氏,你眼中还有尊卑可言吗?!” 郑爱娥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后牙槽发痒,她怒瞪过去,“我早就说过,你不满意我大可以一休了之,我乐见其成!” “你觉得我做你的妻子不够格,我还未必对你满意!卫慎 第36章 之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哪里来的人这么多破规矩!这也管那也管,一天到晚就属你事儿多!”真想冲过去给他邦邦两拳,但她现在不是法盲了,杀夫是要偿命的。 邺良脑中理智的弦‘铮’地一声断了,什么大局,什么隐忍,全部烧成灰,他怒极反笑,单薄的唇显出几分刻薄,“你还不满意我?若非卫国破灭,我被迫流亡,郑氏你这种出生微末的女子,一辈子连我的面都见不到,更何论婚配!” 郑爱娥直视他,愠怒不减,“那只是你眼中的自己!就算你出身权贵,富可敌国,就以为人人都该尊你敬你仰你,以你的话为尺吗?你刻薄虚伪,假仁假义,我不在乎不满意不喜欢!” “你百般嫌弃,未必没动过休妻的念头吧?”她气得脸颊鼓起,随手抓了墙上的书简砸过去,“做不到休妻,就想办法束傅旁人!美名其曰为我好?我呸!” 邺良右脸被竹简划出血痕,他眼带厉色,不顾仪态骤然起身,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是我妻,才忍你让你,郑氏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卫慎之,我还是那句话,有本事休妻,没本事闭上嘴!”算是彻底撕破脸,她半点不怵。 凭什么叫他划定她的人生? 最后睨了他眼,风风火火走了。 “哗啦啦——”小几翻倒,无数书简撒落。 邺良气得浑身发抖,眼底猩红一片,纵使家族落败,他也从未受过此等屈辱。 “庸伯,拿笔来!” 郑氏不是要休书?好好好!他成全她! 第16章懊悔 郑爱娥出来撞上庸伯,怪尴尬的,这节骨眼上打招呼又不合适,干脆埋头走掉。 怒气值-1 卫慎之虽然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可他长得俊长得仙,观赏性强。 怒气值-1 他规矩多,但钱财物什上面没有苛待过自己,有时候人很靠谱。 怒气值-1 刚把他一张俊脸划破了,还流了血,不会毁容吧? 怒气值-1 …… 最重要的是,今儿刚刚答应里长要参加腊祭,她的歌舞,她的社戏,她的集市,这都闹翻了还怎么去啊? 等回了房间,郑爱娥已经后悔了。 她脾气怎么一点就着呢?那臭小子脾气差、不长嘴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发生这么大矛盾,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没法收场啊! 但事已至此,这段婚姻无力回天,郑爱娥抱着头滚进床榻里头,她的大脑不支持思考复杂的夫妻纠葛,就这样吧,大不了她过两天带着嫁妆回郑家。 就是不好和大父大母解释,怎么解释呢?思来想去应该……窗外鸟鸣声叽叽喳喳,悦耳又舒适,她情不自禁睡了过去。 …… 邺良顶着阴翳的脸,叫庸伯磨墨,他要写休书。 “哎哟公子万万不可啊!”庸伯急忙道,“夫人入门未有二月,聪明伶俐,未曾犯过大错,如何能休弃?” 他冷笑一声,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她目无主君,残害夫君,这还不叫大错大罪?” 庸伯辩解:“夫人年幼,难免活泼好动,哪有公子说得这边严重?夫妻之间吵吵嘴再正常不过,待会老奴拿药给您擦过就好,小伤小伤。” 邺良拉下脸,沉得能滴墨,怒而拍案:“庸伯你究竟是我邺氏的人,还是她郑家的人?她究竟给你什么好处,叫你处处为她说话!” 庸伯身子一哆嗦,俯身下跪。 “老奴生来便是邺氏家奴,幸得先主君抬爱,扶持到管家的位置,也算看着公子您长大的,忠心可鉴。”他有些难过,“老奴一切都是为了公子啊。” 邺良怒容一滞,唉叹了声,亲自将他扶起,“庸伯你起来吧,你追随我颠沛流离逃亡至此,居功甚伟,我不该疑你。” 他按着额头,“是我气昏头了。” “老奴明白,可老奴仍要劝您,夫人万万不能休啊!” 提到那二字,邺良就不由额角青筋直跳,蹭蹭的火气往上涨,“有何不可?难道我就活 第37章 该受她奚落?大丈夫宁折不弯,恕我办不到!” 庸伯深深地看着他,无论是从前高坐云端的世族贵子,还是逃亡时沉着冷静的落难公子,哪个都是从容不迫、沉静端庄的,可眼前这个却叫他无比陌生。 恍惚间,他才忆起自家公子也不过将将十七。 话又说回来了,能把卫国高不可攀的冷月逼到这份上,夫人还挺厉害。 掐掉不合时宜的念头,庸伯说:“公子稍安勿躁。您细想咱们迁到渠县不过二月有余,鄢狗派下的阉官还在内城,此时不宜引起注意。” “再有,咱们能躲过搜捕和押送临丹,多亏了郑家,若是休妻无异于与郑家撕破脸,在渠县不仅失去助力,反倒是一害。” 邺良理智回笼,跌坐在席,颔首道:“多亏你劝阻,否则我今日犯下大错,丢命是小,无法复仇愧对列祖列宗是大。” 他一阵后怕,又茫然无措,“我从不这样,也不知为何脑中只有愤怒,看不见旁的。” 庸伯却有几分过来人的了然,有些东西就是太在乎,才会方寸大乱。 他温和劝道:“公子,夫人虽然身份不显,可心地善良,单纯仁厚,您稍加引导,语气放软些,未必闹到分崩离析的场面。” 提起这个邺良有些不忿,可庸伯拿他过去的话堵他:“您和夫人可是分食过祭肉,祭告过先祖的夫妻,若是决裂该如何与先祖交代?” 邺良一噎,单手撑着额头,“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早知如此,他跟郑氏吵什么?跟往常一样忍忍就过去了,何至于闹得这副收不了场的样子。 她脾气执拗又我行我素,怕是难以调和。 …… “咚、咚——” 庸伯趁热打铁敲响了新室的门,他对新妇的感官很好,这是个善良仁厚的小姑娘,经历过荒芜血惺的乱世,他更明白这种品格的可贵。 更重要的是,他想到周身紧绷如弦,满眼冷戾的公子,人的生命漫长而悠远,哪能只有仇恨? 郑爱娥睡得不沉,没两下就醒了,迷迷糊糊开门,“庸伯你找我啊?” 看她这副模样,显然是才起,庸伯想起气得失去理智的公子,不由得生出几分心酸。 他甚至情不自禁道出:“夫人您也太心大了吧?” 郑爱娥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打个哈欠,“心宽是福,一天到晚想那么多做什么?” 庸伯扶额,夫人与公子的性子真是完全相反,这不禁叫他怀疑:真的不会促成一对怨偶吗? “庸伯你到底叫我啥事呀?” 也罢,庸伯暗叹一声,递了一个细腻光滑的小陶罐过去,“这是家里还剩的伤药,夫人为公子上些药吧。”他懂新妇的为人,刻意说得很悲伤,还用袖子擦眼泪,“老奴看那伤口很深,怕是要留疤。” 啊?! 郑爱娥立时神清目明,惴惴不安:“不会吧,我其实没想伤他,力气也不大……”其实也不一定,她这一身怪力就算一成力气也不得了了。 庸伯继续擦眼泪,“老奴出来的时候,看到公子抚着脸,仿佛疼得哭了。” 郑爱娥再惊,他古板克制跟顽石一般,都疼哭了,那得多严重啊?一时间心底十分自责,她跟个古人置什么气嘛! “我去看看。”她接了药罐,匆匆往偏室去。 庸伯收了袖子,目送她离开,突然又觉得这两人十分登对,佳偶天成。 终是满意一笑,到灶房烧饭去。 …… 咔吱一声,偏室的门被骤然推开。 邺良已心平气和,正跽坐拿着简牍仔细查阅,闻声道:“庸伯,药放一边吧,我待会自己用。” 屋内却响起期期艾艾的女声:“还是我来帮你吧。” 他面庞凝滞,猛然间抬头,视线牢牢锁定来人。她是嫌没气死他,想再来骂一道? 郑爱娥已经乖巧跪坐在他旁边了,兀自的说:“对不起,我也是气狠了,下手没轻没重,伤了你的脸。” 邺良清润如水的眸中划过一丝错愕,右脸的血痕叫他平添 第38章 几分破碎感,像上好的白玉裂了道缝,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惋惜。 更别提罪魁祸首郑爱娥了,心内歉疚更深,端详着美玉身上的伤痕,看起来浅浅的,不是很严重,但他怎么疼哭了? 莫非他……是不耐疼体质? 她觉得自己真相了,拔开小陶罐,挖了块药膏出来,就要往他脸上抹。 邺良下意识偏头,鼻尖擦过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浓郁的药香和温热的触感。 他不禁呼吸一滞。 郑爱娥心说平日冷冰冰的,看不出来这样怕疼,哄道:“我待会轻些,你别怕应该不会留疤。”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她以己度人,对方也是很看重外表的,更何况他生得这样好。 话音刚落,她的指尖就落在他脸颊右侧,神情温柔专注,指腹滑腻温润,邺良却感觉被烫到,下意识想要撤身。 下一瞬,理智将他的行动叫停,他意识到这显然是个很好的台阶,于是又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几分。 他睫羽颤动,难得生出几分忐忑:“这……这样可以吗?” “你不害怕就成。”她顺口答,又抹了一圈药膏上去,轻轻推开,脸色忽明忽暗,这小子的皮肤真叫人嫉妒!白皙细腻,宛若瓷玉,显得她更像个罪人了。 他眼睑下垂,轻声应道:“嗯。”乖顺如绵羊,不由叫人心生怜爱,哪还像方才咬牙切齿与她相互斥骂的那个人。 但郑爱娥绝不轻易被美色收买,她收回手,塞好罐子放在一边。 她可爱的鹅蛋脸徒然严肃,一副要说大事的模样。 “我道过歉了,现在该你了。”说罢,目不转睛盯他。 邺良:“……” 第17章来访 灶口火光腾腾,木柴被烧得噼里啪啦。 庸伯趴在土墙上支起耳朵听,声音细弱,几不可闻,他却得意一笑。 没吵就是和好了。 他走到灶口蹲坐下来,抚农长髯,笑得神情莫测,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一切尽在执掌。 …… 一刻钟后,偏室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郑爱娥志得意满走出来,她又赢了!小小吵架轻松化解,小小夫君轻松拿捏! 最最最重要的是,不影响她参加腊祭,看社戏、逛集市了!嘿嘿。 她身后,邺良慢吞吞走出来,脸色如常,与今早别无二致,只眼底略有几分气恼,耳根红透。 天底下怎会有郑氏这样的女子? 不敬夫君不尊妇徳,自有一番歪理,还敢逼夫君认错! 想到她上手扯他衣服的蛮横劲儿,邺良深深闭眼。 忽地,他叫住前面开心地快要蹦起来的人,“方才我也与你约法三章,你且切记。” “知道了!”不准再提休妻、心平气和交流、就算吵架也不能动手。 郑爱娥又不是傻瓜,邺良品貌家世皆是上乘,就算偶有摩擦吵吵嘴就过去了,和离再找一个,还不一定能找到这么一个好期付的!嘻嘻。 再有,她也得控制情绪,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一身蛮力伤到人,她可负不起责! 新妇跳脱,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邺良不放心,掰碎了道理讲给她听。 “战火才熄没几年,外城再远些,还有一批难民连草根都没得吃,这世道乱得很。且不说大父大母要如何忧心,女子生性柔弱,夜里有强盗有土匪有流氓,白天有酷吏有生计有流言蜚语,你一人要如何生存?遇到有恶徒盘剥又将如何应对?小娥,世道不像你想的那样单纯。” 郑爱娥在小几前坐下,蹙起眉毛,单手抚耳,他怎么又开始唠唠叨叨……忽地感觉手被握住,炽烫火热,略微透出几分汗意。 抬头看过去,撞入他清润诚挚的双眸,“你是我妻,昏礼那日我们在先祖面前立誓:往后同尊同卑,同甘共苦,我不会叫你受委屈。” 郑爱娥愣怔,莫名地心跳了几下,淌出一股难言的涩中带麻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不由自主应道:“……好。”说罢,她飞快低下头。 邺良总算松 第39章 了口气,这些微不足道的内闱小事,万万不能阻碍到他的复仇大计,怕新妇马虎应了又忘,他还复道:“你定要牢记。” 郑爱娥抽回手,面上几分不自然:“知道了。”没想到这小子这样心诚,嘴也是会说人话的。 那也不是不可以好好做家人。 …… 迈入寒冬,天越来越冷,亮得越来越晚。 郑爱娥早早就换上桃红的缊袍,里面夹着新蚕丝,又轻又暖,她还在外边裹了件兔毛披肩,显得温柔又俏丽,很是好看。 端看邺良,也只在深衣外头加了件外袍,扫了眼郑氏的着装,她一边拉着滑落的披肩,一边提着茶壶倒水,掉了再拉,拉了再掉。 嘴角抽了抽,她也不嫌累赘? 他拧着眉又松开,啜了口茶,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夯土房子冬暖夏凉,室内还烧着火盆,郑爱娥慵懒地打个哈欠,太舒服就犯困。 庸伯这时走进来,后面还带了个人,“公子、夫人,岳家婶子来了。” 陶氏?郑爱娥一下子醒了神,“堂婶?” 邺良和她一起去迎,笑道:“堂婶别来无恙,快快请坐。” 郑爱娥对这个婶婶还是很有好感的,说以后找她做家具不要钱呢,连忙给倒了热茶,“近来岁寒,婶婶喝点暖暖身子。”如果有奶就好了,大冬天可以煮奶茶,再烤上几个板栗,滋味美极了! 陶氏接过杯盏,顺着指引坐下,面上既忐忑又羞窘,“劳你们费心,还拿名贵的茶来招待我。”天寒地冻,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她今天却是有求而来。 邺良敛目,率先道:“不妨事。听说内城还在戒严,堂婶怎么今日来做客?”手握着杯盏,细细摩挲。 陶氏脸上一红,给臊的,“本不该来的,实在是婶子娘家过不下去了,才求到侄女、侄女婿家里。”婆婆囤粮的时候,她没当回事,娘家人也没当回事,想着凭手艺还能叫一家人饿死?谁知道内城的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实在吃不起了。 陶氏忍着窘迫说:“侄女婿家里若有余粮,便匀些给我吧。”爹娘养她一场,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二老饿死啊。 陶氏不知卫家囤了多少粮食,公婆也没说,只给她指了条明路。 自古雪中送炭,千金不易,这粮肯定是要借的,邺良当即说:“庸伯,你去仓房称十石粮,待会给堂婶拖车上去。” 陶氏连忙摆手,“不不不,只要五石就够了,我娘家也吃不了那么多。” 邺良顿了顿,随即笑道:“慎之知道堂婶娘家日子过得仔细,怕我破费,可卫氏郑氏陶氏都是一家人,何必与我客气?这样吧,堂婶带八石回去,踏实吃着,不够随时派人知会。” 陶氏忍泪,好半晌才道:“欸,就依你的。”心里默默记下今日的恩情,“没什么事,婶子走了啊。” 夫妻一同送到门口,寒风呼啸,郑爱娥催陶氏上彻,怕待会下雪。 陶氏握住她的手,看看邺良,由衷地说:“小娥,你嫁得很好。” “等内城放开,婶婶常来玩。” 陶氏哽住:“……”哪里娘家人常来夫家的,这个愣子!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你好生跟姑爷过日子啊。” “知道了知道了。” 送走堂婶,夫妻二人快步回屋。 郑爱娥围在火盆前烤火,突然嘴痒,问庸伯:“家里还有栗子吗?” 邺良唇角微抽,“……”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庸伯:“不巧,前天就用完了,明日老奴再去跟乡里买些。” 邺良行云流水坐下,动了动嘴:“不用去了,待会就有人送来。” 郑爱娥狐疑地瞅着他,这人这些天都没出门,啥时候去订的栗子? 忽然大门又响了,今日客倒挺多。 来人头发蜷曲,膀大腰圆,是个非常豪迈的汉子,正提着只杂毛野兔进来,“卫兄弟,我来了!”又见郑爱娥坐在一旁,忙递给她,“嫂夫人。” 郑爱娥乐呵呵抱着兔子玩,摸摸背,顺顺毛,揉揉兔脑袋,“你 第40章 媳妇和孩子还好吗?”这人是邺良前段时间领回来的,身上负伤累累,回去时仓房少了几石粟米和一斗细粮,这样的事有好多,她也没在意。 后来才听说,这人名叫刘骁九,就住东阳里,只不过在里巷最前头,和他们隔得远,前些日子媳妇生了没粮吃,他跟人抢东西才挨了打。 刘骁九挠头,笑道:“这不今儿好不容易打到野兔,想着冬天肉食少,就给兄弟嫂子送来了!我家儿子、媳妇都挺好,就是念叨着能下床了亲自来谢。” 郑爱娥把兔子塞他怀里去,明白对方一派好意,但她不能收:“拿回去给你媳妇炖汤喝吧,正需要滋补呢。” 刘骁九为难:“这……” 邺良起身说和,“她刚念叨着烤栗子,也不爱野味。刘兄弟拿回去吧。” “那好吧。”哪有人不爱吃肉的?多半是为了照顾他,但刘骁九想到媳妇咬牙同意,“不过我有栗子,等会儿给嫂夫人送来!”栗子是他岳家的,还剩了点。 于是,郑爱娥如愿吃上了烤栗子,掰开一个热乎乎粉糯糯的塞嘴里,含糊道:“他人还挺好。” 仓房的粮食少了泰半,登门拜谢的不少,像刘骁九这样诚恳的却只有一个。 邺良颔首,但给出那么多粮食,他显然不仅仅为这点栗子,庸伯年迈,新妇孩子气,若他出个远门家里连个顶事人都没有。 想到郑爱娥,若从前有人跟他说,以后他的妻子又懒又馋还一肚子歪理,他一定将人乱棍打出去。 “我不在家时,有麻烦你就去找刘骁九,此人有几分能耐。” “嗯嗯。”郑爱娥大方分给他几个栗子,继续埋头苦吃,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意识到诡异之处:“……不对,你如何知道他家有栗子,还会送上门来的?” 邺良抬眼看过去,她脸颊边沾着栗子粉,一双琥珀色的杏眼又圆又大,木愣愣的,看着有几分痴呆。 他唇角微挑,指尖轻点太阳穴:“夫人遇事多动动脑子。”说罢徐徐起身,走了。 “靠!” 聪明一点了不起啊! 郑爱娥有点嫉妒,片刻后又释然了,捧着脸嘿嘿直笑,和她吵架次次落败,又能有多聪明? 说起来,她才是家里最最最最厉害那个! 第18章腊祭 又这样过了几日,终于迎来腊祭。 晨光熹微,洒进院子里没有温度。 郑爱娥早早便爬起来了,生怕邺良反悔不叫她,这人心里蔫坏,本就不乐意她往外头跑。 这几天拘着她不让出门,说粮价生乱,外面乌烟瘴气,她一个女子不安全。 郑爱娥才不信有人能期付她,可身负金手指的事情,又不能说出口,只能老老实实憋家里。 换从前呆家里她肯定高高兴兴的,恨不得放鞭炮庆祝,可这里几乎没有娱乐项目,身边又有个人紧盯着她读书,整天一肚子大道理对她念经,念得人想出家,郑爱娥盯着墙头无时无刻不想翻出去。 早食吃的白米粥配两张饼子,外加一叠豆酱,豆酱咸口的,是庸伯自己琢磨的,别说口感真不错,十分下饭。 郑爱娥吃饭很快,上辈子读书赶时间练出来的,她吃完就盯着邺良吃,催促的意思完全写到了脸上。 可她越着急,邺良越是慢条斯理。 郑爱娥也看不出他是不是故意的,毕竟臭小子吃饭一直很讲究,但腊祭什么日子呀?错过今天,再等一年。 她站起身,看远处末尾只剩稀稀拉拉的人,心里着急,“再不快点我不等你了。” “像什么话。” 许是真怕她只身往外跑,邺良终于放下碗,擦了嘴又涑了口,“为妇者理应端庄自持,行事有度。” 郑爱娥这段时间都听出茧子了,懒得跟他掰扯,“知道了知道了,待会你叫干啥我就干啥行了吧?” 看他又用湿巾擦手,一举一动精致又仔细,十分赏心悦目,可等他收拾完又过去好久,她等得没脾气,有气无力靠在门边,“小仙女,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第41章 这话引来邺良不快,“胡说什么。”脸黑了又青,却没跟她吵。 将湿巾扔回盆里,“走吧。”末了,那清明的双眸横过来,警告:“在外头不许乱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 庸伯关门上了锁,才跟在两人后头。 这段时日粮价上涨闹得人心惶惶,但东阳里的腊祭还是如期举行,主要是多数乡民都是从别处迁来的旧赵人,挨饿受冻怕了,都有囤粮的习惯,故而日子反倒比内城和外城的百姓好过些。 “那刘骁九怎么还去抢粮食?” “他爹秋收的时候去了,当时大头用粮食换了棺殓,但没想到后面粮食涨成天价。” 郑爱娥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能未卜先知呢? 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最里边传来一阵乐器的声音,像敲鼓又不像,她伸长脖子看,什么都看不见。 也不气馁,拽着邺良的手往另一边跑,挨近里长,视野也比较开阔。 他两耳发烫,压低声音:“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天底下就他事儿多,郑爱娥催他:“别说话,快看快看。” 卫国没有腊祭的说法,邺良长于卫国王都,也不曾见识过赵国风土人情,闻言不由生出好奇,闭上嘴,看了过去。 人群中央架着火堆,几个上身赤裸的壮汉戴着兽首面具,挥舞刚劲有力的手足,叩翁击缶,大开大合,一切是那么原始自然,充满野性,时不时看到汗水从他们勃发的肌肉滑落。 郑爱娥眼睛发亮,看得发直。 下一刻大手牢牢蒙住眼,“你干嘛快放开!” 耳畔传来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看什么看,不准看!”早知道有群男人大庭广众之下不穿衣服跳舞,他说什么都不准郑氏来。 旧赵人开化数百年,竟还如此野蛮不知羞耻! 郑爱娥拉开他的手,气得脸颊鼓起,“人家穿不穿衣服关你什么事?你不爱看就把眼睛闭上,有的是人想看!” 可邺良说什么都不让她眼睛放过去,又给蒙住了,“旁人看不看我不管,但你就是不准看!” “凭什么?你说不准就不准了?我偏要。”又把他的手扯下来。 庸伯在后头看得牙酸,一句话没说。 等两人折腾完,社戏已经散场,邺良如释重负放下手,可郑爱娥恼得不行,抓起他为非作歹的手打了几下,“叫你拦我,现在好了吧?什么都没了,都怪你!” “随你怎么想。” 听听这是人话吗?若不是人多,郑爱娥真想一脚给他踹过去。 不过没一会,郑爱娥就顾不上骂他了,周围乐声更盛,鼓点声更细密,旁边稀稀拉拉的人群聚拢,围着盛大的火光载歌载舞,一张张蜡黄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 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古朴的歌吟中,刘骁九看到他们,脱离人群跑过来叫他们一起跳舞。 受热烈的氛围感召,郑爱娥眼睛亮晶晶,“来了!”还把干愣在原地的邺良拖走。 他垂首,脚像扎根在地,偏头抿唇:“我不去。” 郑爱娥一个人可不好意思去,“不,你想去。” 他脸上升起几分恼意,“这种粗犷野蛮的银祀,恕我闻所未闻,你也不许去,身为卫氏宗妇,要恪尽守礼……” 已经让他搞了一次破坏,这次郑爱娥说什么都不干,仗着力气大硬拖着人去。 人潮如海,邺良双目微睁,不好叫人看笑话,只得铁青着脸加入。 郑爱娥见他瞪自己,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哄了两句:“好啦,来都来了,还不如玩个尽兴,对不对?你从前没见过这种吧?也能近距离观察一下。” 他怒气稍减,冷哼一声。 下一瞬,手被人握住,诧异望过去。 “你快来呀。”郑爱娥跟着周围人有样学样跳舞,不过动作生疏别扭,看起来很是滑稽,像一只忘记走路的鸭子。 邺良憋不住想笑,将头偏到一边。 郑爱娥不觉得有什么,继续跟着热 第42章 烈的气氛又唱又跳,琥珀色的眼珠映着盛大的火光蓦然看过来,欢笑盈盈,“喂!真的很好玩对吧。” 他一时怔愣,又忽然不敢看了,飞快低下头。 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极低应了声:“嗯。” 却不知自己再应什么。 …… 跳完所有人都出了场大汗,郑爱娥也不例外,她几缕湿发贴在额间,正蹲在地上以手扇凉,虽然开心也累到了。 再端看邺良,鼻尖只微微起了层薄汗,月白的脸上微红,发髻、衣衫一丝未乱,远远看去,像皎洁中添了几分人气的谪仙。 郑爱娥觉得女娲娘娘造人不公,但又迅速释然了,这是自家的,她瞎计较什么,嘻嘻。 旁边灼热的视线简直要在他身上烫出个洞,邺良难得生出几分窘迫,“你端庄些……” “多看两眼怎”话没说完,脚步窜出来两只小土狗,围着她又蹦又跳,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大黄、小黄!”郑爱娥惊喜道,摸摸这个狗头,又揉揉那个,“你们怎么来了?” 两小只折成飞机耳,嗷呜嗷呜叫着,像在热情告诉她来由。 郑爱娥高兴极了,一边一个搂在怀里。 邺良面色冷下来,没说话,将头扭到一边。 里长在高台上招呼着分祭肉,郑爱娥双眼一亮,跟庸伯说了声,带着两只小土狗就去了。 肉不肉不重要,卫家隔三差五就会做,重要的是分祭肉太有仪式感了。 郑爱娥去的晚但很快就轮到她,实际上她和邺良两个样貌出众,气质不凡,甫一入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除了刘骁九没人敢上前搭话,见了面也火速避让。 里长将提前留好的肉,用大片绿叶包好递给她,笑呵呵:“待会还要开集市,里巷当中不乏手艺精湛的妇人,卫夫人感兴趣可留下一观。” 郑爱娥笑着接过,礼貌道谢。 她拿了祭肉也没回去,在四处乱逛,一边走着,心说卫慎之那死小子骗人,外面哪里乱了,大家分明很有礼貌。 她在一颗樟树下拿枝条逗狗,小狗撒欢追着叶片跑来跑去,吐着舌头很是可爱。 前方有几对面黄肌瘦的男女看着,喉间滚动,眼中止不住的渴望。 郑爱娥不是吝啬的人,递出枝条,“你们也要跟大黄小黄玩吗?” 前面的人连说:“不了不了。”可忍不住在狗身上流连。 小土狗旺旺两声,缩到她身后躲起来。 郑爱娥以为小狗怕生,也不勉强,“那好吧。” 那几人拥簇离开,隐隐约约传来话音。 “没想到,竟然是她养的狗。” “是啊,那我们岂不是不能吃……”有人捂住他的嘴,“小声点,别乱说话,咱可开罪不起。” 郑爱娥觉得里巷的人说话没头没尾,她摇摇头,弯腰分别摸摸两个狗头,笑嘻嘻:“那我们继续玩吧!” 枝条刚刚扬起,小两只尾巴摇得正欢,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郑爱娥还没反应过来,它们已经嚎叫着冲进拐角。 那细嫩的叫声竟听出几分凄厉。 她暗道不好,追了过去。 第19章解救 土巷当中,散落几支稻草,尘土飞扬。 两个老头,一高一矮,正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身上踹,力道很不客气。 高个老头没抢到祭肉很不高兴,下脚越发用力,“连祭肉都分不到,还好意思待在东阳里!” “还厚脸皮占着俺们的房子!”矮个老头唾了口水,面露狠色。 老妇人哀叫连连,哭得泪水横流,“那、那是先夫的屋子,我为他守贞,如何算你们的!” 高老头哼一声,脚下使劲碾她的胳膊。 “——啊!!!” 就在这时,两只土狗冲进来,挡在老妇人面前龇牙狂吠,但它们充其量不过两只没长大的小狗,没有任何威胁。 矮老头‘嘿嘿’两声,搓搓手,“这就是贱妇养的那两条狗啊,长得可真不错,抓回去煲汤,咱哥俩还能喝两天!” 老妇人绝 第43章 望至极,顾不得伤痛,撑起身喊道:“粟、稻,你们快跑啊!” “晚了晚了,哈哈哈……”高老头绕到两狗后头,将其围住,眼神发绿,不住吞咽口水,“马上就是俺们的盘中餐了,嘿嘿。” “什么盘中餐?” “旺!”瑟瑟发抖的两小只眼前一亮,飞快绕过高矮老头,窜到来人身后躲起来。 高老头不悦,“哪来的野丫头,管你祖宗的好事!” 郑爱娥可不怕这老头,“你们想吃我的狗,我还不该管?”但老头太老揍不得,她想到里长和蔼的样子,他是这里最大的官了,“那我去请里长来说道说道。” 高老头冷嗤,里长是他族叔,岂会偏向外人? 矮老头却扯扯他袖子,悄声说:“大哥,这好像是内城嫁过来那个……” 高老头脸色一变,那是卫家,颇有来历,连他族叔都要鞠躬卑膝,最近粮价动荡,里中不少人都被偷被抢,只有那户的主家不知从哪收服了一群地痞,一有人靠近卫家就被打。 他忙不迭挤出抹笑,“都是误会,误会。卫夫人,俺哥俩开个玩笑而已。” “误会?”郑爱娥努努嘴,指着地上人,“她是我家邻居,你们又想对她做什么?” 高老头收起笑,乍然冷脸,“这是俺们家事,卫夫人这也要管?” “我就管怎么了?还管不得?” 矮老头拉扯住他哥,“别说了哥。”又小心赔笑脸:“您管得管得。”他比他哥知道的多些,最边上那户人家可不是有点能耐那么简单,去偷去抢的都被打断腿扔林子里,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 可狠了。 矮老头拽着高老头耳语几句,“您想怎么着都成,俺们兄弟就走了。” 坏蛋灰溜溜跑路,小土狗欢快地窜尾巴,“旺旺旺!” 郑爱娥将蒲氏扶起来,问:“老人家您还能走吗?”庸伯、邺良都不太喜欢蒲氏,上次收场还很难看,她应该和对方保持距离,可她都看到蒲氏被期付了,无论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总不能坐视不管。 “能走,能的。”蒲氏强撑着土墙站好,走路一瘸一拐,她通红着眼感谢,“多谢你了卫夫人,今天救了我一命。老妇人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有编出的席子尚可,若有能用到的,尽管差遣。” 郑爱娥松开手,帮她也不是想要什么报答,特意叮嘱:“你以后别一个人,找些人结伴而行吧,省得被期付。” 蒲氏含泪应下,心底却无比黯然,里中人都看她被打那么多年,结不结伴又有什么用? 这边就没什么事了,郑爱娥跟两狗一人道别。 末了,她就要走到拐角,突然被人叫住。 “姑娘!” 她蓦然回首。 蒲氏捂着脸老泪纵横,艰难问:“……老妇人能、能常去找你吗?”若能借一借‘卫家’的势,她或许就不会被期付了。 郑爱娥有些难办,她倒不反感蒲氏,但家里人都不喜欢她,庸伯那天的态度很激烈,要是被知道了,肯定很不高兴的。 默了良久,久到蒲氏绝望,“老妇人明白,叨扰了。” 郑爱娥突然双手一合,说:“还是我来找你吧!”已经证实外面没有危险,过两天她找个理由溜出来,还能和大黄小黄玩。 至于庸伯他们,没看到不就不知道了?不知道不就不会不高兴了?嘻嘻。 蒲氏浑浊的眼闪烁泪光,哽咽道:“好。” 郑姑娘一定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转世,否则为什么每每遇到她,自己就能逢凶化吉呢? …… 郑爱娥拿着祭肉回到分别的地方,却没看到庸伯和邺良,人呢? 她一路问一路找,在集市门口看到二人,不过他们也像在找什么东西。 郑爱娥觉得他们真不省心,走了都不跟她说一声,分别拍了两人的背,“你们干什么,害我找好久。” 邺良算是知道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了,冷笑:“领个祭肉罢了,不知是谁半个时辰都没回来。” “郑氏你就是腿断了,那点路也早该 第44章 爬回来了。” “嘴巴这样臭,是需要我帮你洗吗?” 又又又吵起来了,庸伯无语凝噎,刚才找不到人吓得脸色发白是谁?从前怎么没想到公子脾气这样别扭。 这个家还得靠他。 庸伯说:“夫人,我和公子是在找您。公子见您久久不回来,担心坏了,找了好些地方。” 邺良横了眼过来,却没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郑爱娥心里愧疚,跟人道了歉,并发誓以后去哪绝对说一声。 邺良冷哼一声,面上好看不少。 “回吧。” 时候不早,往常这时家里都烧好饭了。 郑爱娥也饿着的,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怎么肯轻易离开? 情急之下,拽住他的手央求:“前面开了集市,我还没逛过,咱们去看看吧?” 邺良神色冷沉,“你知道自己耽搁了多少时间?” “对不起嘛,但就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冷色丝毫未变,甚至多了几分不耐。 真是毫不意外,庸伯唉叹一声,正准备说和,却听:“下不为例。” 庸伯:??? 他一副见了鬼的神情看过去,邺良视线与他对上,面色如常,不见分毫扭捏。 庸伯:。 郑爱娥才不管两人的弯弯绕绕,开开心心逛集市去,里长说这边妇人手艺好来着,都会卖什么呢? 一长排摊位,用麻布或干草铺在地上,上面铺满各色各样的物品,有姑娘家的木簪、木梳、木镯、木耳珰,花纹图样丰富,还有绢布染的发带、头花,当然还有木桶陶盆之类,不过郑爱娥不怎么关注。 一趟下来,她选中了一把雕刻花鸟图案的木梳,先前那把不小心摔坏了,正巧换把新的,还有两条碧色和水蓝的发带,以及紫粉色和碧蓝色的绢花。 庸伯也淘到不少宝贝,水缸和木桶坏了,正巧给换掉。 对了,想到大母的嘱托,为表自己不是那么没心没肺,郑爱娥还给邺良挑了根木笄,花纹古朴,打磨得光滑细亮,低调又别致。 “喏,这个适合你。”她递给他,笑吟吟:“很好看的。” 没想到还有自己的,邺良睫羽轻轻扇动,伸手接过,只感觉这支木笄手感润滑,虽说不比美玉珍惜,也不是名匠佳作,可品质不错。 她是花了心思的,他说:“是挺好。” 郑氏虽说不懂规矩,可对夫君倒一片赤诚。 他云收雨霁,唇角隐隐上翘。 今天收获颇多,她迫不及待想回去试新首饰,“那我们回家吧。” …… 东阳里一片坦途,冬季还没下雪,地面光秃秃的,看着很是荒芜,平添几分萧瑟肃杀,只有日光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郑爱娥既觉得新奇又不免生出几分怀念,她上辈子出生在小山村里面,一年四季青山环绕,川流不息,跑在山间田野,偶尔还能看到几株比较笨的野花盛开,哪里像渠县啊,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秋冬凋敝,如大地一般的土褐色。 想着想着,就到家了。 她甫一开门,惊起一片鸟雀。 郑爱娥觉得这鸟也跟人一样,专挑软柿子捏,知道她家不喜吃鸟,就专门跑她家来,赶都赶不走。 不过她习惯了,每天清早叽叽喳喳的鸟鸣其实还挺好,可以叫她起床。 郑爱娥一路‘噔噔噔’跑上台阶,还有些讶异,那小子今天竟然没巴拉巴拉说她举止失仪。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可顾不上邺良。 庸伯瞧她着急忙慌的样子,下意识看向邺良,往常这时已是争吵的前一瞬,可他面色平常,丝毫看不出愠怒的征兆。 这不符合自家公子的作风啊,庸伯思来想去,暗道:莫非没看到? 这般想着,邺良已跨门而入。 新室内,郑爱娥对着铜镜,动作极其小心地往头上缠发带,别绢花,她看了看,突然脸颊一鼓,又泄气取下。 没有发髻支撑,又生硬又多余,根本不好看,如果她会梳发就好了。今天集市上那些妇人的发髻 第45章 可好看,各式各样的都有,早知道该去问问,学到一二皮毛都不错了。 她灰心丧气将东西塞进漆奁子,转头才发现门边上悄无声息站了人,瞳孔猛缩,汗毛都吓得立起来了。 话音也很不客气:“你怎么来了?” 邺良扫了眼周遭,他从前的寝室,床榻挂起藕荷色罗帐,铺了精美的衾被,还多了个木踏板,上面铺着张雪白的毯子,小几放着妆奁,铜镜,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俨然已是小女子的闺房。 心里发紧又淌出几分莫名的麻意,抿了抿唇,“不能来?”他不自在的转移目光,最终落到她粗粗盘起的发上,杂乱毛糙,顿时眉间一跳。 郑爱娥一噎,他是丈夫她是妻子,常理来说他当然可以来,但新室被她划到自己的私人地盘,突然多了个人,有种自己领地被侵饭的感觉。 倏地,她眼珠子一动,“当然不可以。偏室你说非本人许可不得入内,我这个新室也是同样的道理,你若要进来得先敲门。” 邺良淡淡说:“新室也是我的卧房,进出还需经过你的许可?” 郑爱娥自有一番道理:“你是主君我是主母,偏室也有我一份,那我是不是可以随便进?” 她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双手叉腰,等待回音。 静默良久,邺良罕见地没有讽她,只深深看了她眼,走了。 郑爱娥挠挠头,觉得他今天好古怪,可想半天都想不明白,干脆抛到脑后,最重要的是又吵赢了!不愧是她。 她开心极了,原先的郁气一扫而空,就是到了晚间用饭时,都多用了碗饭,还时不时笑嘻嘻往对面瞥,得意洋洋溢于言表。 只是对面今天怪怪的,竟然这都不生气。 她皱眉,筷子突然伸过去抵住他夹菜的手,就见那熟悉的青筋鼓动,唇缝也紧抿成一条直线,她眼睛不由一亮,聚精会神等待着。 然而不消片刻,他面容和缓了,甚至主动避开她的筷子。 郑爱娥:??? 第20章救猫 渠地冬季湿冷,风一吹,刺骨的冷就往骨头里钻。 腊祭过后,天上又开始簌簌下雪。 郑爱娥原先说出门找蒲氏的,刚走两步又被冻回来,猫家里烤火。 家里倒有个不怕冷的,天天钻偏室里,偏室正对着风口,他天天开窗也不生火。 郑爱娥心说小伙子火气就是旺,不像她一刻也离不了热源。 她拿棍子在火盆里刨了刨,刨出几个圆滚滚的栗子,吹干净草木灰,挨个剥出来,又给自己倒了奶茶,前些天庸伯牵了头母羊回来,她就用饴糖炒茶,然后兑奶煮成奶茶。 一口栗子,一口奶茶,滋味别提多美了。 吃完打了个嗝,郑爱娥将残骸扫进火盆里,抱着熬煮奶茶的陶罐站起,往灶头去洗干净。 天冷了,她懒得盘头发,只两边各编了小辫垂下,再用发带束好,又保暖又好看,但出门难免被风吹得发丝飞扬。 顺好脸上调皮的头发,在锅里舀了热水,又兑了凉水将陶罐清洗干净,她还在灶房逗留了好一会,附近的湖泽还没封冻,庸伯昨天跟人换了两条鱼,就养在木盆里头。 郑爱娥拿了根茅草逗它们,两条鱼胆小忙不迭甩尾,溅起大片水花,湛了罪魁祸首一身。 她:“……” 抹去脸上的水痕,郑爱娥面无表情回去换衣服了。 刚走到院里,看到庸伯在抱柴,“今天吃鱼吗?” 庸伯正将木柴一根根塞怀里,听到话音扭头,以为她想吃,便道:“老奴中午就做,夫人是喜欢清煮还是生脍?” 郑爱娥满意了,“都行都行。”拢拢钻风的袖口,往屋里走,半路又折回来,“还是清煮吧。”生的有寄生虫怎么办?她还想长命百岁呢。 “好。” 庸伯笑呵呵抱着柴下来,身后倏然探出一只猫,似乎被两人惊到,“喵!”猫爪扒住柴堆一蹬,枯柴哗啦啦倾倒,眼看就要砸到人。 郑爱娥瞳孔一缩,两步上前将庸伯往后拽,脚踹 第46章 了围栏过去挡住,将倾落的柴火怼回去。 柴是挡住了,可不小心使了大力,围栏也踹出个大洞。 她脸上讪讪。 庸伯惊魂未定,方才的情形还未看清就已经结束。 “谢夫人救老奴一命。”他惊骇又迟疑,“可是您、您是如何将那木板踢过去的?”要知道,这围栏长八寸宽也足有一寸,往常他双手才能推动。 今天夫人怎么就……? 他愕然到说不出话来。 郑爱娥看天看地,慌忙找补:“情急中难免爆发力更强吧,庸伯我也是太过担心你。” “那……那个大洞又是怎么回事?” 她绞尽脑汁,编道:“许是那处单薄,柴火又太多太重。”说完,强装镇定打趣:“庸伯你不会以为那是我踹的吧?我这样一个弱女子,难不成皮子底下还是个壮汉?” 庸伯竟顺着她话深想,将肌肉喷发的络腮胡汉子配在自家公子旁,娇滴滴地喊:“夫君~” 他一阵恶寒,汗毛倒竖,登时什么疑虑都打消了,忙摆手:“夫人您别这样说,老奴万万不敢冒犯的。” “我开个玩笑。”郑爱娥笑嘻嘻说,随后若无其事走了。 背过身,她才抹去额间的冷汗,差点就露馅了,庸伯虽然很好但他始终是卫家的仆从,跟她不是一条心,对她所有的好,都建立在她是卫氏主母/对主君无害的基础上。 倘若发现她异于常人的怪力,郑爱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变一副嘴脸,用对蒲氏那般防备刻薄的态度对她。 她忧心忡忡想着,冷不丁撞上一堵冷硬的‘墙’。 捂着额头吃痛,轻嘶一声。 “怎么回事?” 邺良听到动静才出来看看,手里还提着一只猫,看到她微红的额角,顿了顿,回忆起方才的触感,胸腔泛起几分痒意。 郑爱娥看到猫,眼中火光四射,她还说捣蛋的哪去了,怎么找不到,好啊原来知道闯祸,躲屋里藏起来了! 想要抓过来,谁料这小东西凶得很,龇牙哈气,还险些把她抓伤了。 “你离远些,这狸子野性难驯。”清冽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他将手里的东西隔远些,又叫来庸伯。 庸伯见到它就气得不行,“这作乱的畜牲,看我不宰了你!” 郑爱娥大惊失色,拦住:“不至于吧,它那么小能懂什么?” 邺良蹙眉,瞥了眼手里的狸,虽然轻盈但体量修长,被提着后颈不敢动弹,眼睛溜圆,灰褐色的毛发喷张,的确像一些贵女会喜爱的玩物。 只那一对尖锐的獠牙不容忽视。 他说:“这狸子已然成年,恐怕难以驯服,你若喜欢,改日再捉只幼崽来养便是。”也省得她整日想外跑,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庸伯也劝道:“狸子不同狗,这畜牲性子独养不熟的,夫人。” 郑爱娥虽然喜欢猫猫狗狗,但并不是想占为己有的那种喜欢,连忙制止:“别。”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说服两人:“我只是觉得这狸子颇有灵性,闯了祸还知道躲起来,打杀了怕不吉利。” 邺良与庸伯相视一眼,卫国没这种说法,但渠县原是赵国属地,崇尚鬼神,信仰自然。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祈求道:“放了它吧,放了它吧。” 邺良墨眸微敛,将狸子递给庸伯,“丢出去吧。” 她闻言,唇畔漾开抹笑,水润的明眸似有别样光彩。 郑爱娥觉得,他除了顽固古板一点,心地其实挺好的,属于那种嘴硬心软的人。 但古人嘛,不顽固不古板还叫古人吗? 灰褐色的野狸从庸伯手上跳下,抖了抖身体,旺盛的毛发瞬间炸开,它跳到墙头,深深望了眼为它求情的人类,“喵~”了一声,挺直矫健的身躯,消失在墙头。 中午蒸了鱼,鲜美回甘,配着咸香的豆酱,又是饱餐一顿。 随着入冬,外边的粮食终于运达,内城戒严越来越松散,听说那位督官前天就走了。 用过饭食,下午邺良要入城一趟。 …… 人 第47章 可算走了,哈哈哈,郑爱娥趁庸伯到后棚喂牛,偷摸溜出门去。 现在她可以去找小狗玩啦! 中午吃剩的鱼骨头被她收拾好,用宽阔的布叶包起来,准备拿去喂狗。话说这种叫‘布叶’的叶片,她上辈子没见过也没听过,很宽大一片,质地柔韧,一年四季都有,但不能吃,上回腊祭赶集,那些乡民就用这个包的东西。 郑爱娥其实有些怀疑,布叶是不是在进化的过程中被淘汰掉了,所以她才没有印象,但也不是很确定。 毕竟她学到高中毕业,也没听说种花家哪个朝代叫‘大鄢’。 她摸摸下巴,眯起眼做思考状,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双掌一合,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架空穿越!听起来还挺高大上,但实际上…… 郑爱娥回望身后的座座土房子,不由扼腕,怀疑自己真的不是拿了乡村爱情故事剧本? “嗷呜嗷呜~”两小只大老远看到她,疯狂夹起尾巴就来了。 她一手摸一个狗头,笑得春光满面,“好狗好狗。”感觉自己像被狗妃蛊惑的昏君。 不管了,郑爱娥拿出布叶,摊开在地上喂给两小只吃。 还端起脸教育二狗:“这条鱼大大滴坏,甩了我一脸水!你们两小只要引以为戒知道吗?” “吃了我的骨头,就是我的狗了,要以我马首是瞻知道不?” 两小只吃完舔舔嘴,眸子黑的发亮,听不懂人类巴拉巴拉在说什么,它们高兴地围着她又跳又转,还要往她脸上舔。 郑爱娥可不要,它们刚吃过剩骨头脏死了,她被逼得节节败退,“走开走开,不准舔我!” …… 内城一片萧瑟,天空雨夹雪又落下来了。 行人打着哆嗦匆匆走过,有往家里去的,有往粮铺去的。 忽然,街边陶罐铺子的门打开,里头走出一个如月皎洁的年轻公子,带着个斗笠,腰佩长剑,像是游走民间的侠士。 路过的人愣了神,情不自禁驻足观望,待那人远去才反应过来。 脑海中,纷纷只有一个念头。 ——那可真是仙人啊。 邺良接到好友将来渠县的消息,便准备打道回府,临行前想到家中有个不安分的,买了一兜子晚桃,一罐肉脯,一罐乌梅带回去。 吃的最能把她糊弄住。 快走出东街,驵侩见人来了,正抽着几个奴隶避让,他穿着件尚好的细布深衣,脸上一个硕大的黑麻子,点头哈腰:“对不住对不住,挡了您路。” 几乎顺口道:“王孙可要买个人回去?洗衣做饭,劈柴做工,这些奴隶都使得。”说完,又想自扇嘴巴,这位公子哪像缺奴仆伺候的人? 邺良是不缺,庸伯一个人就能做得很好,仆役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生出乱事。 但想到昨日某人懊恼的神情,他鬼使神差停下脚步。 半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可有梳头婢?” 第21章谢礼 在雨夹雪来临前,郑爱娥匆匆溜回家。 脚步踩得很轻,倒着走,一边走一边把脚印子给抹掉。 免得给家里那个封建余孽落下口舌,噼里啪啦教训她,他总有数不清的大道理、大男子主义,郑爱娥不想跟他吵。 终于走到台阶,望着庭院中洁白一片,看不清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她不禁欣慰,不愧是自己,生得一双好脚,就是做这种狗狗祟祟的事情,也收尾的这样妙! “夫人?” 听到后面的声音,郑爱娥虎躯一震,转过身,面容带笑:“睡一觉起来真舒坦,庸伯,夫君回来了吗?入冬了牛羊需要再将窝棚搭厚些吗?” 庸伯本还疑惑的,闻言皱眉,对她将公子和牲畜并列有些不满,但注意力已经被成功转移。 “公子还未归家,外头天冷,您往里头坐吧。”说罢,又道:“后棚的水牛,窝棚我已经加厚了。” “这就好。”郑爱娥见糊弄过去,飞快跨进门,换下湿掉的鞋子,往火盆那凑,半日不见她可想死这心肝宝贝了! 第48章 …… 天空雪花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等到傍晚彻底将歇。 邺良便是此时回来,驵侩说梳头婢子不易寻的,会一直帮他留意,为此他还付了五百定钱。 甫一踏入门,却看见新妇蹲在堂屋门前,歪头歪脑。 她又在鼓弄什么? 他下意识放轻步子接近,待看清了,眉头又是狠狠一跳。他只是出一次门,郑氏就野的连死耗子都玩上了。 “夫人好雅兴。”头顶飘出一道声音,郑爱娥猝不及防身体抖了下。 反身看过去,“要吓死个人啊你。”又扯着他的袖子,要他近些看,眼底颇为兴奋,“你猜这是谁送的?” 邺良没兴致陪她胡闹,往常这时,早就绕过她入门而去,可今日他竟颇为好性,跟着半蹲。 顺着她话问:“是谁?” 郑爱娥歪头笑得很甜,“是今早那只猫……嗯狸子,我看它叼着老鼠过来的,它是来报恩的。” 他眸光凝在她甜蜜的酒窝,不禁晃了神,思绪回笼时,下意识仓皇垂首。 她没发现异样,自兀自说:“它在感谢你的不杀之恩,万物有灵,好人有好报。” 耳畔的话音,搅得心底苏麻一阵又一阵,波澜愈来愈大,邺良感觉自己像得了怪病似的,这里不能再待下去。 他猛地起身,逃似的跨入门沿。 “……欸?” 郑爱娥瞅着他的背影:吃错药了? 算了,不懂他。 她在旁边找了两个木棍,夹起死耗子往门外去。大冬天的,不好找食物,怎么能叫猫猫饿肚子呢? 嗯!绝不是她嫌弃猫猫的谢礼。 郑爱娥将死老鼠放在门前,这里是猫猫最后消失的地方,希望它能回来将猎物带走。 …… “进。” 庸伯端着茶水进来,盛放在案头,小心觑了眼自家公子。 他是个爱操心的,见邺良到晚上用饭时脸色仍不见好,以为小两口又闹矛盾。 他各站两头说好话说惯了,当即就道:“夫人心疼您读书辛苦,特意吩咐给您沏盏茶来。” 心疼他? 邺良不由想起她弯弯的笑眼,心内又开始极速跳动,如鼓点般密密麻麻,叫人心烦意乱。 这是又犯病了。 大计还未展开,身体就开始掉链子,他烦躁地按着额头,“庸伯你下去吧,明早为我请个大夫来。” 庸伯心下一紧,“请大夫?公子您伤着哪里了?” 联想到他今日才进了城,庸伯心中有了猜测,咬牙痛骂:“杀千刀的鄢狗,迟早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无知无觉患上病症,邺良脸色很不好看,“并非被鄢人察觉,是我……”对多年的老仆他才敞开说,“我似乎患上不知名的怪症。” 庸伯吓得双腿一软,面色发白,比本人更像重病不治之人,哭丧着脸:“公子您不要吓我……老仆还等着服侍小公子、小小姐呢。” 邺良沉沉叹口气,他阅书无数略通岐黄,可这闻所未闻的病症,只怕凶多吉少。 庸伯想不明白,公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得了那劳什子的怪病?悲到深处不由落泪,苍天不公啊! 他哭了好一会,才振作起来,细问具体病症,也好叫那大夫提前准备药物。 可越听越奇怪,心似痒似麻似痛,只对一人犯病,公子……这说的是病吗? 庸伯感觉自己一把年纪被人喂了黏糊糊的东西,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又觉得很高兴,这样不就说明小公子、小小姐不远了吗? 他兴高采烈,笑得满面春风:“公子您这犯的叫相思病,不需要请大夫。” 可当事人却并不高兴,甚至比得知自己患上重症脸色还要难看。 相思病是什么意思,就是黄口小儿都清楚。 他眼前空白一瞬,似乎被这个消息重重砸倒,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我心悦郑氏?” “对没错。”庸伯沉浸在心悦当中,幻想公子儿孙满堂的情景。 他抖着唇,几分无措与不可置信:“你是说…… 第49章 我在短短三月就移了本心。”话到最后只剩破碎不堪的气音。 庸伯:“对”——不对!他猛然抬头,便见公子飞快拔出匕首,没有一丝犹豫,狠狠扎进大腿,刹那——温热的鲜血溅上脸颊。 庸伯目眦尽裂:“公子!!”扑倒在他身前,想伸手阻止又怕扯到他的伤口,眼泪止不住流下。 “您这是何苦啊……” 血迹大片大片晕开,往草席上滴血,邺良疼得浑身发抖发软,脸白得像雪像云,他咬紧牙关,手上青筋暴起握着匕首——再拧半圈,更多的鲜血涌出,唇齿咬破咬烂,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公子!!!”庸伯以头碰地,哭嚎着求他不要再自伤了。 邺良盯着不断涌出的鲜血,像看一个该死的懦夫。 力不可支趴在地上,他嘴唇动了动,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大仇未报,我……竟沉湎儿女情长。” “以后此处每痛一次,就提醒我一次。” “邺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邺氏满门。” …… 昨天不仅偷溜出去没被发现,还收到一兜子桃和肉脯乌梅,郑爱娥直到第二天早上都很高兴。 见到庸伯打招呼:“早上好~” 庸伯头也没回,径直从面前走过。 郑爱娥:? 算了估计没听到,早知道她喊大声些了,她姥姥也经常耳背,老人家嘛就是这样。 她守在案几旁边等待吃饭,等得百无聊赖,然后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外边进来,拖着条腿,一瘸一拐。 郑爱娥:? 咋滴,蹲麻了? 她好整以暇半撑着下巴,真诚发问:“你如厕去啦?” 郑爱娥看到那个身影停滞了一瞬,绷紧的后背似乎抖了下,下一秒又拖着腿回偏室了。 她若有所思: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从那个背影中看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人没理她,郑爱娥也不气馁,卫慎之这小子总这样,哪天温和有礼貌才奇怪。 等吃过饭,罕见地没人抓她去读书,她开心地就跟中了彩票似的,飞快下桌,再若无其事溜回卧房。 嘿嘿,今天一整天都是她自己的咯! 庸伯瞅着那道喜意藏都藏不住的背影,都替自家公子感到发苦。 这算什么事嘛。 他掩不住心事,“您……” “随她去吧。”邺良垂搭着眉眼,淡声吩咐:“过两日赵肃印要来,庸伯你先准备好。” 庸伯张了张嘴,“……是。” “退下吧。” 待人离去,他单手撑着案几站起,下袍有血色洇染开来,伤口又撕裂了,他额间冷汗津津,薄唇惨白一片。 踉踉跄跄往偏室去,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萧索。 第22章愧疚 翌日,晴空万里。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云,刺亮的阳光顺着窗沿钻进室内,干燥温柔的触感爬上皮肤。 庸伯在院里扫雪,一下又一下,节奏十分规律。 郑爱娥从干净的一侧跑出去晒太阳,双手合拢遮住刺目的光。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她眯着眼想,适合拉起吊床睡懒觉。 只不过冬天的太阳说没就没,一没,再吹风就冻人了,想想还是算了。 跟路过的人唠嗑两句,她撑撑手准备回去,自从上回腊祭之后,混了个熟脸,好多乡里人虽不会上门,但看到都会主动打招呼,诸如‘吃了吗’‘今天天气真好’云云。 郑爱娥还挺喜欢这种距离的,能感觉到善意,但关系不远不近。 走着走着,发现有个灰麻的小东西搁在门前,走近发现是只鸟,肢体还是温热的,显然刚死不久。 她往周围环视一圈,除了自己连风声都没有。 “唉。” 她将小鸟捡起来,熟门熟路放在上回的位置,也不知道猫猫走没走,嘴里嘀嘀咕咕:“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都不吃鸟,还是你叼回去吃吧。” 说完,又扫了眼周围,白茫茫一片。 郑爱娥很是遗憾,撇嘴走了。 半晌,不知从何处跳出只 第50章 灰褐色的野狸,落在满是积雪的地上,陷下四个洞,它抖了抖旺盛的毛发,围着死鸟转了两圈,“喵呜~”蓬松的大尾巴焦躁地甩了甩。 …… 中午,郑爱娥又是一个人用饭。 这种现象已经发生好多天了,卫慎之不仅取消教她读书的计划,连饭都不一起吃了。 她也不是傻子,这明显就是有问题。但这事不急,她先是美美吃完两碗饭,才空出心神思考:自己是不是惹对方生气了? 但是郑爱娥摸着下巴思考,回忆这几天的种种,反思自己的言行。 思来想去,她最近老实本分,乖得不行,怎么会是她的错? 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夫妻之间还是不要闹矛盾的好。万一卫慎之小心眼,在零嘴上撒点泻药,那她不就铁定中招? 这绝对不成! 郑爱娥坚决捍卫食品安全,一脸深沉敲响偏室的门。 “叩叩。” 以往很快就能传来回音,但这次里头似乎迟疑很久。 “进。” 郑爱娥头皮发麻,臭小子该不会真在策划什么坏事吧?心虚不敢叫人进。 推门而入,邺良跽坐在席正握着竹简,他墨衣黑发,俊秀逼人,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他眸光瞥了眼过来,随即很快收回,继续阅览手下的简牍。 不冷不淡:“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郑爱娥仔细端详他好一会,看着不像会残害妻子的那种人,但坏人不会把‘坏’字写脸上,她也十分忐忑。 她跪坐在邺良旁边,探头去看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她都跟着将那一卷律法学完,但怎么没几个字能看懂? “与你无关。”他卷好放在一旁,看都不看她一眼,“以后若非紧要,你莫再踏足偏室。” 郑爱娥一手拍案,撅着嘴:“好啊,你就是心里憋着坏!”说什么不准她来,肯定是想偷偷害她,不想被发现。 邺良心里一咯噔,以为真叫她发现了什么,“休要胡言。”他侧身看向她,情急之中不小心扯到伤口,面上疼得煞白。 事以密成,灭鄢大计关系甚大,除了必要之人,他不会叫任何人知道,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妻子。 不关紧要的人发现,叫他悄无声息消失便可。 可若是她猜到,又待如何? 他初初平静,竟又开始心乱如麻。 “我胡说?你这几日都刻意躲着我,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吗?绝对是想对我不好!”郑爱娥觉得自己一把真心喂狗吃了,原以为这混蛋是个好的,没想到谋害亲妻,岂有此理?待会一定要打爆他的狗头! 躲她?对她不好? 邺良先是松了口气,心内又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似喜又似酸,她这样没心没肺,竟也会在乎他躲不躲她?对她好不好? 也是,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夫妻,哪有做妻子的不敬爱丈夫?哪怕她再小孩子心性,又怎会对夫君没有绮念? 是他贪图女色,胡乱动心,以至于不能全心放在复仇大计上,可与这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虽然贪玩性子倔,但又无亲族、世交需要联络,又无家仆需要管治。 她没有任何过错。 邺良耐心解释:“夫人多虑了,是慎之近日事务繁忙,并未刻意躲避,也绝非想要苛待夫人。” 郑爱娥精明着呢,才不信:“你白身一个,哪来那么多事?”凑近过去看,紧盯他的面庞,仿佛要抓住他心虚的小动作。 女子干净温柔的馨香萦绕在鼻端,他不禁晃神,狠狠在伤处掐一把,刺痛袭来才清醒。 他抿唇垂目,道:“慎之预备在乡里筹建一处私塾,现下正在交涉。”说着,从一旁拿过事先准备好的材料给她看。 行走在外,他总也需要一个身份掩人耳目。 郑爱娥看半天没看出什么不妥,撤开身,“好吧。”原是自己误会了,这小子没想要残害她,幸好她聪明没直接质问,不然多尴尬。 他上进,晓得家里没进项主动找活是好事,但是吧,她不解问:“ 第51章 真的有人愿意送孩子来吗?” 不是她质疑邺良的教学水平,而是在大鄢根本没有科举,寒门子弟没有参加考试就能做官的说法,大家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底层百姓,有的纯种地,有的兼顾种地和编草席,有的兼顾种地和别的什么技能,总之这些都靠口口相传,技艺相传。 那些字都写在竹简和布匹上,毛笔和砚台也不便宜,总之成本异常昂贵。 大家读书干啥啊? 邺良:“……” 结合对方近来的表现,很怀疑她真正想问的是:她读书干啥? 他深深看着她,无比认真地说:“小娥,权力终会流动,人心不可捉摸,唯有学识和本领才是立身之本。读书是踩在前人臂膀上攀登,你攀的越高,于自身的受益只会越多。” “无论过去还是将来,不断丰富自身学识,都是面对所有困境的底气。” 郑爱娥头又开始痛了,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嗡嗡嗡,嗡嗡嗡,她上辈子一定做错了什么,上天才会给她发一个爱说教的丈夫! 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嘛!再说了,她哪里就会遇到那么多困难的事情嘛? 身体被boss击中,持续眩晕效果ing。 后面不知道还会不会对她是放攻击,郑爱娥怕了怕了,捂着头站起来,战术性后退,“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哈哈,先走了。夫君你继续忙,继续哈哈。” 先溜再说。 “等等——” 她身体一顿,僵硬转身,尬笑:“夫君还有事吗?” 邺良睫羽轻扇,遮住异样的神色,他指尖摩挲着简牍,“夫人往后少来偏室吧,律法你已学成,若想再读旁的书,叫庸伯来取便好,我……”袖中的手在伤处掐出血痕,大腿疼得控制不住颤抖,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往后我约莫只能陪你用饭。” 什么叫只陪她用饭?郑爱娥深深蹙眉,一天三顿,这频率很少吗?其实可以完全不用的。 她真的半刻都不想听这小子唠叨! 但直说好伤人,她试着委婉点:“其实不用勉强,我自己也可以。” 新妇大度识体,他心领了。然而,若连用饭都不在一起,那岂不整天都见不上一面?纵然大计不容分心,可宗妇也不容冷待。 “夫人有心了,慎之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问题是,她不想要啊! 郑爱娥苦巴巴地出去了,早知道这趟就不该来,她一个人吃饭还能多吃半碗! 他目送她离去,眼睑低垂,掩去深处的黯然。 若他们只是世间一对普通夫妻就好了,柴米油盐,吵吵闹闹,拌着嘴就能到白头……可惜他肩上扛着血海深仇,这双手沾不得儿女情长,只能把她狠狠推开,推得远远的。 终究是要负她的。 第23章恐吓 人在无聊的时候,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这天,郑爱娥真从偏室薅了卷书简回来,一个字一个字数认得几个,不认得几个,没办法天又下雪了,冷得没法出门,又没有娱乐项目。 猫冬啊猫冬。 趴在案几上数,旁边又有炭火,暖烘烘的,她数着数着就睡过去了…… 一刻又一刻过去,日渐傍晚,堂室盛满丰盛的饭食,两道目光时不时扫向新室。 邺良抿唇,低声道:“庸伯,去叫叫她。” “是。”但走到半路,庸伯突然折返,想到小两口在闹矛盾,“夫人多半睡着了,还是您去吧。” 他没拒绝也没答应,默了半晌,才徐徐起身,缓慢又缓慢地朝对面去。 庸伯猛地一拍脑门,哎呀他这个死记性,怎么忘了公子有伤在身! …… 郑爱娥迷迷蒙蒙睁开眼,先是打个哈欠,往外头一看,黑压压一片。 这是睡到半夜?怎么没人叫她呢? 下意识擦擦嘴角,还好还好没有口水。 火盆里的炭火全熄了,化成灰烬,冷冰冰堆在一块。 晚上比白天还冷上几分,一吹风,她猛地打个激灵,摸黑从箱子里扒拉出一条披肩,给 第52章 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 “叩叩。” 她还没应,门便从外面推开,昏黄的光线迅速爬进来,他背光站着,拉得身影颀长,像在看她又仿佛不是,沉默好一会,才说:“吃饭了。” 郑爱娥意识到自己又睡过头,叫他好等了,有些心虚地摸摸爪子,没吭声,等他接下来劈头盖脑的训斥,像上次那样。 结果,又是一阵缄默。 她:??? “怎么不出来?”他似乎不解,小步往里走了些,“天黑也不点灯。” 甚至还颇为包容道:“也是,你睡得久,哪里顾得这些。” 她:??? 郑爱娥在漆黑中审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或者还在梦里什么的,不然怎么能遇到这样惊悚的事?她审视半天没瞅出所以然,战术性后退两步。 邺良掏初打火石,点燃了油灯,卷翘的睫羽像把扇子垂下,在颧骨留下一片阴影。 郑爱娥盯着他看,点点头,确实是本人。 这个梦做得可逼真。 他被看得不好意思,动了动唇,催促道:“吃饭吧,待会凉了。” 话音刚落,旁边响起一声:“喵~” 猫?郑爱娥耳聪目明,迅速看过去,窗边上蹲坐着只毛发蓬松的野狸,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他们看,不知来了多久。 她见到野狸很高兴,这是只懂事的报恩猫猫,笑呵呵:“咪咪呀,是找不到东西吃吗?我有肉脯可以给你。” 邺良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 “喵~”似乎在回应她,野狸抖抖毛,从窗边跳下去,不消片刻嘴里叼了东西上来,落在案几上,放下口中沉重的食物,还往两人方向推了推,尾巴高高竖起,看着十分神气。 仿佛在说:人,这次的猎物又大又沉,总该喜欢了吧。 郑爱娥在看清的一刹那,瞳孔地震,那长条条的,乌漆麻黑又滑腻腻的,不正是条死蛇吗? 她眼前一黑,咽了咽口水,胳膊上漫起鸡皮疙瘩。 正六神无主之际,忽然瞥到旁边人,他脸色惨白,脚如同被钉在原地,胸膛一丝起伏没有,像连呼吸都忘了。 这小子整天二五八万,竟也会害怕? 郑爱娥神情一肃,内心生出无限勇气,突然就不怕了。 这是蛇吗?分明是根绳子! 她大步一跨,弯腰拾起绳子,递到邺良眼前,还晃了晃,嗓音甜腻腻的,“夫君你看,它长得多笔直的啊。” 他瞳孔骤缩,乃至变成了惊恐,“你、你……”善言善辩的人到了这刻,竟吐不出句完整的话。 心下又是恐惧那阴冷的蛇躯,又是震惊自己的妻子竟然这副德性。 他踉跄后退数步,袖中的手攥得发白,“……快丢掉!” 又是这句话,臭小子天天叫她扔石头扔蚂蚱,郑爱娥哼哼,步步紧逼,好整以暇:“别呀,你看它多顺溜~” 看他吓得花容失色,她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哈哈太有意思了。 甚至贱兮兮地说:“夫君,要不妾身把它给您戴头上?一定将您衬得更加俊美逼人。” 想象到那个场面,他身体霎时僵硬,血液都仿佛被冻住,咬牙痛斥:“郑氏!尔敢!” 郑爱娥乐不可支,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邺良哪里还意识不到自己被耍了?他恼羞成怒,脸颊气得通红,原以为郑氏只是懒惰贪玩了些,没想到竟这样顽劣!以下犯上,愚弄夫君! 可他不敢说她半个字,这人混不吝,手里还攥着条‘杀器’。 他后背紧贴着墙,偏头尽量不去看,“快扔了!” 郑爱娥可不乐意,说她还没玩够,起了兴逗弄他:“夫君真的不喜欢吗?” 他浑身紧绷,眼冒火星,话从唇缝里挨个挤出:“扔、了。” 郑爱娥见他真急眼了,怕真给人气伤了,缩缩脖子,忙从窗户丢出去。 这下咪咪不干了,它愤怒地“喵!”了声,狠狠瞪了这两个不珍惜粮食的人类,从窗户跳出去捡食物去。 第53章 邺良怕它再叼回来,忙将窗户合上锁好,做完一切手脚发凉,觉得浑身都湿滑黏腻,哪哪都别扭。 他恶狠狠地横了她眼,负气而去。 “庸伯备水!” 郑爱娥瞅瞅自己的手,也觉得不舒服,跟着跑过去,“我也要我也要。” “不准给她水!” 郑爱娥才不理他,去讨好庸伯,笑笑:“给我一点吧,就一点点。” 他负气撇过头,冷哼了声。 庸伯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颇为头疼,这是和好还是没和好啊? 唉人老了,真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 翌日,又是一个晴空万里。 郑爱娥有点苦恼,咪咪似乎生气了,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卫慎之似乎也生气了,她找不到人说话,想找他分享这件事,可这人像是避着她似的,天不见亮就出门,再披星戴月回来,一天都碰不到面。 先前还说一天三顿陪她吃饭呢,看吧,男人就是男人,说出去的话跟放屁似的,不管用。 但这并不影响她这几天过得很愉快,哈哈。 今天,她照常睡到自然醒,换好衣服出来吃饭,懒洋洋打哈欠,忽然看到前面坐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揉揉眼又揉揉眼,居然还在! 庸伯单独为她呈上一份饭食,熟悉的豆酱,菜粥,热气腾腾。 “您尽快用,待会家里就来客了。”庸伯笑道,心情颇好,公子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负伤也要出门,伤口裂了又裂,今儿总算歇下来了。 “哦哦。”这事她知道,说是从前的家里的世交,路过渠县想来拜访一二,庸伯还特地进城买了不少肉食回来,说要做什么炙肉,她舔舔嘴巴,一听就很好吃。 面前的桌子被敲响,声音颇为冷淡:“快吃。” 催什么催,她偏要慢。 郑爱娥学他吃得慢条斯理,时不时拿眼睛偷瞥,看人忍得青筋凸起,又乐了,只要这小子郁闷憋屈,她就高兴! 不过她可不是坏女人,她从小到大三好学生拿到手软,村里村外都是最听话的好孩子,现在的坏都是卫慎之给逼出来的。 嘻嘻。 庸伯和卫慎之都很重视这位客人,郑爱娥作为家中一分子,自然也要拿出庄重的态度,她回房换了衣裳,就之前归宁那件靛青色深衣,又是暗纹又是刺绣,端庄又贵重,老好看了。 然后给自己梳了个垂髻,这个最简单又不失气度,她稍稍练习几次就会了,卡好玉笄,从漆奁子翻出蓝琉璃耳珰戴上,再浅浅描个眉就结束了。 至于上铅粉、胭脂这些,现在大多要么是重金属混合物,要么参杂朱砂,她可不敢用,天然去雕饰也没什么不好。 郑爱娥笑意盈盈,对着铜镜里的人比了个心。 真是幸运,还没出门就看到了仙女。 跨出新室,想显摆的心怎么都压不住,她跑到邺良面前转了圈,衣袂翩飞间,她身姿轻盈如燕,杏眼清澈明亮,神采飞扬,“怎么样,好看吧?”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他脑中不由浮现这句话,怔住一瞬,又飞快垂首,“好看。” 可她没有佩玉,也没有华服陪衬,甚至连束发都要自己动手。 袖间的手细细摩挲,他说不清心底滋味。 郑爱娥觉得他不走心,但能得到赞美已经满足了,乖乖坐在他旁边,一起等客人来访。 “欸,他跟你一样也是从前的小贵族吗?从前做什么的?也是权贵门客吗?” 他斟酌了下,认真答:“对,不过他家崇武。”顿了顿,乱世将将结束,时人谈及武夫难免畏惧,更何况她这样一个小女子?又道:“不过,他并非无礼之辈。” “嗯嗯。” 听到对方善武,郑爱娥眼睛滴溜溜转,手心痒痒的。 获得这身怪力,但是从来没试出过上限,也不知道她能否比得过对方? 第24章嚼舌根 郑爱娥不是好斗的人,但这一身怪力作为她最大的底牌,她还是想知道在当世属于什么水 第54章 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低估了自己,高估了别人都容易犯错。 接下来就从卫慎之嘴里套话了,说是套话也不对,她不会那些高超的说话技巧,直接问的。 倒是邺良神色不明,声音多了几分凉意:“又不是长居于此,夫人何故这样关注他?” 她答的理直气壮:“你不是说他家世代善武吗?我没见过这样的,所以比较好奇。” 他面上好了几分,嗓音也软和了,“家中这位世交,姓赵,字肃印。虽说武学传家,一身好功夫,但年近不惑,家道中落又穷困潦倒,使得性格也有几分古怪,虽说不至于冒犯夫人,但你还是与他远些好。” 郑爱娥没会意到他的用意,只关注到细节,挠头不解:“不是说他还是你的朋友?怎么这么大年纪?”四十岁的老男人啊!都能把她和卫慎之生出来了。 他微微笑了,说:“交契无老少。” 郑爱娥无语,又给他装到了。 “那他带妻子来了吗?我需要招待他妻子吗?” 邺良思索一瞬,道:“赵肃印中年丧妻,未曾续弦,家中只有七八个妾侍。” 郑爱娥惊呆了:“啊?”娶那么多个小老婆?看来是个又老又色的中年油腻男。 他似乎没看出她的嫌恶,继续补充:“听说他家道中落送出去不少,应是没那么多了。” 郑爱娥闻言,眉毛都要竖起了,很反感这种把人当货物送来送去,语气不善:“那我需要招待他的妾侍吗?” 邺良却忍俊不禁,仿佛听到多么有趣的玩笑话。 “他若敢带那等卑贱之人登门,还敢要夫人你招待,便是想与我卫氏结仇。” 本是维护她的话,郑爱娥听了却并不高兴,反而心里凉生生的。 如果她没有穿到仓啬夫孙女身上,而是穿成一个普通的奴隶,一个婢妾,是不是也要被人当物品送来送去?命运全寄托在主人的一喜一怒? 但这些并未发生,她不是多思多虑的性子,只低落惶恐了一瞬,看向邺良,撇开别的,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也会纳妾吗?” 这个问题,邺良年纪再小些时也想过,当然会,他是邺氏嫡出大公子,肩负家族延绵子嗣,兴旺宗庙的重任,孕子产子损伤母体,所以由正室诞下嫡子后,就会挑选几个本分的女子为主君充盈后院。 他的母亲新城公主是这样,所有卫国士族的夫人也是这样,从没有谁敢质疑这样不对、不好。 而自从邺氏败落之后,他的弟弟妹妹或死于火海,或主动殉国,肩负家族延续的重任就全全落在他肩上。 然而,邺良看着她认真明亮的双眸,心内几番周折,他却怎么都无法对这双眼睛说一个‘会’字。 可对于郑爱娥来说,沉默就是默认。 她别扭地转过头,“我知道了。”古代人嘛一妻多妾,朋友都又老又色,还能指望他是个清心寡欲的圣僧? 卫慎之要纳妾纳他的,她过的不开心就回娘家去。 邺良不喜她这副模样,像前段时日闹和离似的,心里平生几分躁闷,动了动唇,却不知该如何说。 原本在说赵肃印,这火如何就烧到他身上了? …… 郑爱娥等半天没等到客人,却等来了郑家大堂婶。 戒严除了,陶氏是领着她娘家人一起来的。 陶木工长相憨厚,一双浊目神采很好,先是与邺良拜见过,看他年纪轻却不敢轻视,郑公慧眼,看重的孙婿绝非池中物。 “亲家,老朽今日才来拜谢,你可别怪罪。” 邺良笑道:“哪里哪里,快快请进。” 先前粮价暴涨,是卫家借粮帮陶氏娘家度过危机,所以陶木工带着全家来感谢,还送了一件彩绘大箱,雕工精致,足有六寸高,通体上漆,绘有层层云纹,平时拿来放衣柜或贵重布匹都是极好。 这座大件,陶木工带着几个徒弟做了半个月才完工,他手艺数一数二,说值上一千钱都不为过。 现在不仅还了粮食,还送出这样贵重的谢礼,显 第55章 然也是为了示好。 庸伯冷眼站在一旁,并不买账,还拉着郑爱娥小声嘀咕:“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塌了?”显然还在记恨上回那张床叫自家公子出糗。 她尴尬咳两声,“上回都是老鼠的错,与人家无关。”又对不起了,鼠兄。 “夫人您千万别被蒙蔽了,我看多半他家东西质量也差,就那一天老鼠怎就把床啃坏了?” 郑爱娥羞愧低头。 陶氏从娘家人堆里抽出身,来找她,递来一只盒子,里头是一条桃木雕刻的风铃,挂了五只精致的鸟雀,或展翅或梳羽或歪头,活灵活现。 其实市面上没有的,是陶氏比着侄女闺房里奇形怪状的蚂蚱藤,请亲哥做的,他哥是能工巧匠,深得陶木工真传,隔天就做出个更精致逼人的小玩意出来。 “这个你拿去玩,还能辟邪呢。” 郑爱娥一看,眼睛里洋溢出喜悦,“真好看啊。”当然,如果挂在床边那就更好看了,风一吹叮铃叮铃,好听的不得了。 就知道她喜欢这些没用的小玩意,陶氏送对礼物心里踏实了,笑笑:“你喜欢就成。”要她说,他爹就不该送那大箱子,费时不费力不说,人家卫家稀罕吗?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送给小娥就不一样,她是卫氏的主母,卫慎之的妻子,历来枕头风就没有不厉害的,讨好小娥不比讨好卫家强? 郑爱娥两颊漾出甜美的酒窝,轻声细语:“婶婶你们留下吃饭吧。”她婶婶可真好,大老远来送这么好看的东西。 陶氏从庸伯那得知,卫家今日要待客,哪里还好意思留下用饭,“不了不了,今儿就是送个东西,下回我再叫上你大伯一起来看你。” 怕留久了叫人感官不好,还把娘家人都叫走了。 郑爱娥捏着风铃玩,时不时拨弄中间的铃铛,发出轻声脆响,十分悦耳。 邺良叫庸伯将彩绘大箱搬去仓房,回头便见这幕,还有几分忐忑的心一松,走过去,“你喜欢这个。” “嗯。” 他不由莞尔。 虽然在他眼里,这组鸟雀手艺粗糙,不堪入目,但她若喜欢,那倒有几分野趣。 …… 实际上,等到未时末,客人才姗姗来迟。 他虎背狼腰,五官英挺,腰佩一把长剑,来时昂首阔步,目光炯炯。 看着一身正气,也颇为英俊,没想到却是个老色鬼,郑爱娥暗自腹诽道。看来这人真不能看表面。 赵肃印大老远见邺良站在门前,三十出头的汉子激动地热烈盈眶,大步冲上前,拱手见礼:“慎之,三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邺良忙将人扶起,又回了一礼,“肃印别来无恙,想来一路风霜,我已备下好酒好菜,里边请。” 赵肃印颔首,晃到他身侧的青衣女子,“想必这就是嫂夫人吧?二人新婚,路途遥远我还不曾贺礼。”他作势从怀里掏初一对玉璜,递给郑爱娥,笑道:“两半相合,方成圆满。望二位夫妻合璜,永结同心。” 这对玉璜色泽清亮,质地温润,盘绕着规整严密的卧蚕纹,一看就是玉中上上佳品,名贵万分。 郑爱娥看向邺良,见他轻轻颔首,才接过,“谢过肃印世兄,路途辛苦,还请里边坐。” “嫂夫人不必客气。” 邺良在前头为客人带路,郑爱娥悄悄坠到最后,看与两人隔了段距离,才拉着庸伯,小声问:“这位世交不是落魄潦倒了吗?怎么还送的起这样名贵的玉器?” 庸伯皱眉:“落魄潦倒?”赵肃印乃是赵国武安侯嫡次子,就算被鄢狗侵站家业,隐姓埋名,也不至于穷困到这个地步吧? 他略一思忖,突然恍然,若比起邺氏那确实像一贫如洗。 “那些玉器多是老物件,不算多值钱,卫氏还未落败时,这些可多了去。”那武安侯家自一百年前才崛起,产业多是地产,哪里比得上自卫国建立就拥趸在皇权周围的邺氏? “哦。”她点头,又小声打探:“那、那他真有七八个妾室?”说罢又懊恼拍拍嘴,自己怎 第56章 么还窥探别人的私事呢?当即红着脸走了。 庸伯:? 目送前面小心离开的背影,他蹙紧眉头,谁跟夫人乱嚼这些舌根? 第25章舞剑 赵肃印虽比邺良年长十余岁,也不是卫国人,但却难得与他结为莫逆之交,对自己这个朋友也算了解,美姿仪,少聪慧,年纪轻轻就已成名,引得各国争相礼聘。 他出身顶级权贵,是簪缨世胄之下诞生的明珠,他的妻子毫不意外理应出自公侯之家,端庄尔雅,与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所以,赵肃印在收到好友新婚的信简时,还在脑中回忆渠县郑氏是曾经哪一户显赫世家? 后来辗转得知,邺良娶的不过是个小吏的孙女,出身乡野,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妇,与他简直是天上与地下、云彩与泥水的差距。 赵肃印为邺良感到惋惜,与这样一个鄙野之女结为夫妻,不说自尊心受挫,就是平常连话头都搭不到一处,这形同陌路的夫妻关系,他想必郁闷至极,夜夜不得安寝。 可等他真正到了邺家,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郑氏与他料想的别无二致,的确不稳重不得体不端庄,这本也是邺良最讨厌的一类人,但赵肃印观他表现仿佛并不是那么回事? 看郑氏的眼神浅淡,却浸出几分柔意,还教她如何答话,怎么都不像郁闷/厌恶的样子? 关于两人新婚贺礼,为了不刺好友的心,他本不欲送的,但揣摩出异样,恁是将随身的一对玉璜递上去,果不其然瞟到了邺良满意的神情。 赵肃印懵了,从前他不是对这类人最避之不及吗? 趁着郑氏落在后头,拉着对方耳语:“这等乡野女子,真叫你上心了?” 邺良带笑的脸一顿,他不喜欢赵肃印的说法,什么叫这等乡野女子。 他依旧笑着,可这笑容没方才那般纯粹,“肃印你这是什么话,她是邺氏宗妇,我的发妻,如何叫我不上心?” 赵肃印拍嘴,自知失言,赔罪:“兄弟嘴上没把门,慎之勿怪。”可心里难免惊诧,邺良竟将郑氏看得这般重要。 有朋远道而来,今日邺良做东,请客人到堂室用饭,不消片刻,炙肉醴酒就摆上案。 郑爱娥难得装次贤惠,留在一旁待客,抱着坛子给两只碗盏倒满酒水,再分别递给两人。 闻着酒香她还舔舔唇,这醴酒其实就是米酒,度数不高,还甜滋滋的,中午她尝过,味道好极了。 “有劳弟妹。”赵肃印笑着接过,敛住一身豪迈肃杀之气,瞧着倒有几分儒将风范,打趣邺良:“慎之觅得如此佳妇,真是羡煞旁人。” 郑爱娥闻言,喜上眉梢,姓赵的挺有眼光,她也觉得卫慎之这小子很好运。毕竟他嘴巴那样臭那样毒,还有自己这样一个宽容的貌美的心善的仙女千次万次原谅他,可不就是好运吗? 换成别人,那可不好说。 而邺良只笑笑,不做回应。 赵肃印没从他脸上看到窘迫,暗道一声可惜,自己这位莫逆素来端正尔雅,从容不迫,想看他失态可真不容易。 他吃了块肉,又将酒水一饮而尽,醴酒寡淡,真没甚滋味。 郑爱娥看他碗里空了,抱起坛子又要往里倒,倏地手中一空,愣然看过去。 邺良垂目,卷翘如蝶翼的睫羽轻扇,俯身往赵肃印碗里倒酒,“鄢国禁私酿酒水,这坛醴酒虽不比卫赵清酒,却也得之不易,肃印莫要嫌弃才好。” 赵肃印哪敢叫他为自己倒酒,忙止住,接过自己倒酒,且不说邺良出身不弱于自己,端看两人莫逆的交情,就不能叫他做这等奴义的粗活。 “我岂敢嫌弃,慎之有心了。”扫了眼周遭,夯土砌成的屋室,寒酸窘迫,哪还有当年权相府邸的高门华贵,他双目发红,怒将酒水饮尽。 他们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他们磅礴开阔的田产家业,他们世代相传的家族荣耀……都被鄢狗霸占,因鄢狗消失殆尽! 邺良敛眸,忽而对一旁的新妇说:“我命庸伯温了一壶酒 第57章 ,怕是好了。劳夫人前去看看。” 气氛乍然就沉闷起来,郑爱娥自然也感知到了,听到他的话顺势起身,“好。”在两人身上扫了扫,心底嘀嘀咕咕。 这是咋啦?赵肃印眨眼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又凶又躁,别不是要打人吧? 支开郑爱娥是为了不叫她起疑,邺良并不准备让她卷入这场是非,这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鄢律严苛,但不知者无罪,祸不及妻儿。 他微抬双眸,淡淡说:“肃印你失态了。” 赵肃印双目往上忍去泪意,点点头,“我比不得慎之深沉隐忍。时不时就想起故国,想起惨死的高堂手足,难免悲从中来。” 他们都是亡国灭族的丧家之犬,谁会比谁更好受?但沉溺过去一文不值,多余的眼泪与情感只会浪费时间。 邺良眸中无波,强行拉回他的情绪:“赵少主命你日夜兼程赶来,是有何急事?” …… 郑爱娥拿到酒壶就匆忙赶回了,堂室之内,两人言笑晏晏,气氛重回热烈,她略微松口气。 还好没动手。赵肃印长得又高又壮,卫慎之单薄如纸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人家一拳头下去,她又不在身边,还不知道得被打成什么样。 “酒来了。” 郑爱娥将酒壶放在食案上,从善如流跪坐在邺良身侧,不经意瞥了两眼,俊脸秋毫无伤,满意了。 有句话什么来着,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赵肃印笑着拿起酒壶,动作微滞略微下沉,“这酒器真沉,弟妹力气不小。”他原本看郑爱娥单手拿进来,还以为多轻来着,没想到这也是位女中豪杰。 这酒壶长颈鼓腹圈足,高三寸,宽一寸,足有半石粟米重,也就是现代的三十斤。 她讪笑:“是比寻常女子力气大些。”手心已起了层薄汗,懊恼不已,怎么又粗心大意了。 邺良不疑有他,毕竟新妇胃口也比寻常女子好太多,力气能不大点吗? 赵肃印开怀大笑,饮多了酒难免上头,当即说:“若我那弟弟晓得你,定要见上一见!”郑氏身为女子却有一身力气,而他弟弟赵轫更是天生神力,力能扛鼎,虽豪放不羁,但对同类中稍微出挑的女子不可能不好奇。 这边热情地介绍起他弟弟,竟忘了她夫君就在旁边,一直看着、听着。 邺良薄唇抿直,眸色沉沉。 赵肃印可真是好得很,当着他面给郑氏引见外男。 “他真那么厉害?”郑爱娥激动道,也不知道她的力气能不能扛大鼎?初初获得一身怪力她还害怕来着,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跟她一样。 “家弟不才,确是如此。”貌美女子的崇拜叫人得意,更别提此人还是邺良的妻子,聊着聊着赵肃印就膨胀了,“在下虽比不得家弟骁勇绝伦,但在武道也有一番造诣。”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郑爱娥双目放光:“不如我们切磋一番,也叫我领教你的高招?”她真的想知道自己的武力值在当下算什么水平。 赵肃印笑了就要应下,却被一声叫停:“夫人莫要再贪玩了。” 邺良面容带着浅笑,如微风拂面,语气柔和:“就算你有几分力气,可肃印自幼习武,又在军中长大,难免下手没轻没重,你与他比斗可别伤了自己。” 这话给郑爱娥提了醒,对呀,赵肃印不说人品存疑,就是他人品过人,见过血难免下手狠厉,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 郑爱娥不是好斗的人,身体是自己的,她万分爱惜。 连忙反口:“那还是算了吧。” 赵肃印点点头,不吱一声,只是脸色有些难看,方才邺良那番话也点醒他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当着人家丈夫的面,为其引见外男,还要与其夫人比试。 既失礼又马虎不说,得亏是慎之心胸开阔光明,换作稍狭隘些的,怕是会记恨上。 心头怒骂自己两句,面上缓了缓,主动道:“比斗是不成,不如我为弟妹舞一套剑法……?” “好!” 郑爱娥高兴不已,这一听就是当家本领,她近 第58章 距离观察也能看出对方深浅。 邺良缄默起身,跟在二人身后。 几人撤出堂室,赵肃印两步跨到院前,此处院落人烟稀少,他也不担心会引起围观,登时利剑破空铮鸣,寒光如白虹贯日,一招一式毫无虚饰,杀伐果决,剑剑奔着要人命来的。 郑爱娥不由汗颜,心道幸好自己反悔了,不然不得被捅成个窟窿?她确定了,自己这身怪力无兵器或许才能讨点好,但碰上像赵肃印这样,有招式有技巧下手又狠的,怕也难以抵挡。 她扯着邺良,小声问:“你这朋友在当世算何等水平?” 他轻轻侧头,看了眼她好一会,就是不作声。 郑爱娥都急了,推了他一下,“快说呀。”之前天天念经,怎么今天变哑巴了? 邺良收回视线,声音冷淡:“放眼天下,能入百人之数。” 郑爱娥惊呆了,赵肃印这么厉害!那么她虽抵不上百强,但千强也可以吧?这般想着她激动极了。 但落在旁人眼中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邺良偏过头看郑爱娥,她眼底的星光简直刺痛了他的眼,怎么能那么亮?胸口像被密密麻麻的小刺扎着,不痛不痒但叫人十分不好受。 他很快别过眼,若无其事回正视线。 又是一个剑招结束,郑爱娥鼓掌喝彩,耳边忽然飘来一句云淡风轻的话: “舞剑而已,我亦可。” 第26章新婢 大冬天的新鲜果蔬少见,郑爱娥拿了果干和肉脯出来待客,她对面坐着个妇人,那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白如雪嫩,很是可爱。 这是刘骁九的媳妇,前段时间受了卫家的恩,她能下地了,就忙不迭抱了孩子来拜谢,那时郑爱娥还想跟赵肃印多聊两句,对自身实力也能更了解嘛,结果卫慎之莫名其妙说什么他也会舞剑。 再追问,他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见有人来了,就匆匆把她撵去待客。 郑爱娥气不忿暗道,分明是那小子为了掩盖偷师找的借口! 但之前说好的,刘骁九媳妇若来拜见,要她来待客的,毕竟刘骁九现如今为邺良做事。 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他的妻子出身苦,你担待些,赏点东西,平日也多照应一二。” 郑爱娥听进去了,那会儿封城不好外出,她把自己的零嘴都省下来,这不今天就用到了。 将东西往对方那边推推,“你吃。”分享食物是她最大的善意。 “您太客气了,妾身不饿。” 刘骁九的媳妇秦氏一直没抬头,郑爱娥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倒是她怀里的宝宝眨吧眼睛,还冲自己吐口水。 郑爱娥觉得很有趣,走到她旁边看孩子,长得真可好看,性格也活泼,现在就开智了吗? “是男孩还是女孩?” 秦氏惊得一颤,仓皇间抬头又飞快低下,“……是男孩。”不自觉往旁侧缩了缩。 就这一刹那,郑爱娥也看清了她的相貌,肤色胜雪,五官精致,秦氏无疑是很美的,只是右颊被烫了一个字,她认得,叫‘奴’。 难怪说出身苦,叫她多照应。 顿了顿,继续道:“孩子长得真好,以后准是个十里八乡闻名的美男子。” 秦氏本还忐忑,怕脸上的字引得贵人厌恶,闻言忍不住笑了,“谢卫夫人美誉。”说完,又道:“妾身出身卑贱,本不该拜见,脏了夫人的眼,只是您的大恩大德令我没齿难忘,才唐突前来。” 她曾是卫国大族的奴隶,后来鄢国攻占卫国,她趁乱逃走,找到家人一起逃到渠县,又和刘骁九成亲,这才算安了家,只是这脸上的络印,却也害得夫家遭乡里排挤,前些日家里没粮,硬是无人肯借。 若不是卫家施粮,恐怕阖家老小都要遭殃。 郑爱娥听了她的遭遇,唏嘘不已,对方心诚才将过往告诉自己,不免对秦氏生出几分好感。 逗弄她的宝宝,觉得实在可爱,想到家里后棚还养了头羊,这个可以拿来招待客人,突然问:“喝奶吗?喝多少呀?” 第59章 秦氏:“啊?”反应过来,雪白的面庞飞出两道红晕,以为她在向自己取经,温声细语答道:“小儿贪吃,一天吃约莫四五顿,不过妾身身体不好,奶水不够,只能多熬些米汤辅用。”面上浮现几分愁苦,怕她害怕,又道:“不过夫人放心,您身子骨结实,若是生养,想必奶水充足,必不会如妾身这般。” 郑爱娥本意是问她喝不喝羊奶,怎么就突然跳到育儿频道,想到邺良那张隽秀仙气的脸,脸上一红,绞着衣袖不好意思。 她清清嗓子,忍着窘意解释,谁要跟臭小子生小孩啊。 秦氏闻言,却是难掩激动,抖着唇千恩万谢:“小儿吃的吃的,谢夫人体恤。”她奶水不够,村里巫医都说孩子可能养不活。 郑爱娥咧嘴笑,说每天会请庸伯送些过去,小孩儿能吃多少啊,反正每天都有剩。 还安慰秦氏:“你别怕,你的小孩会健康长大的。” …… 送走秦氏和她的宝宝,天色还早,郑爱娥在堂屋里转悠一圈,看偏室的门紧闭,听不见任何杂音,聊啥呀聊大下午了还不出来,又到院子里转悠一圈,活动活动手,活动活动脚,庸伯不知在哪,一直没看到人影。 她慢慢转悠到门边,左看看右看看,飞速溜出去。 她要去找人类最好的朋友! 小孩多娇贵,最多轻轻摸摸,还是小狗好,能抱能搂能跑能叫。 郑爱娥跟蒲氏打过招呼,就带着两狗在院里撒欢,它们太热情了,尾巴都快摇出残影,叫声清脆透着奶音,眼睛也亮晶晶的,轻易就能察觉到它们真挚的喜欢。 她哈哈笑着,玩累了,将手里的半罐羊奶倒进它们的食碗里,是一只缺了口的褐色陶碗,刚好盛满一盆,两小只狼吞虎咽忝舐着,嘴里咕噜咕噜。 郑爱娥蹲在它们后头,把两小只的尾巴摁下去,松开,看它又翘起,然后再摁下,又松开翘起。 其中某只小狗似乎被她搞烦了,回头冲她嚎了一嗓子,小奶音凶巴巴的,但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她捧腹笑起来,蒲氏也笑看这一幕,家里刚蒸了粟米糕,热气腾腾的,她端了一盘子过来。 “吃些糕吧,卫夫人。”她粗糙的双手递过去,面上几分赧然,“前些日子编席子卖了,跟人买了粟米做的米糕。” 怕人嫌弃,忙道:“是今年新粟,不是陈粮。” 郑爱娥哪管什么新还是旧,捏起一块开吃,米糕裹着谷物特有的醇香,绵密入喉,清甜可口,比她上次在内城买的还要好吃。 蒲氏被夸得不好意思,“老妇人手拙,哪有那么好。”又把盘子往她手里塞,“您要觉得好就多用些。”这些东西不好叫她带回去,倒不是蒲氏自私,而是晓得卫家除了郑爱娥都不待见自己,若叫她拿回去,怕是要引起一番争端。 郑爱娥脸颊吃得鼓起,嘴里含含糊糊:“真的好吃,可以摆摊卖米糕,好歹也能补贴补贴家用。” 蒲氏笑笑,不以为意,且不说她没有本钱,就是本钱够,入城费和摊位费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将后头这座屋子卖了都不够填。 …… 偏室内,二人商谈良久,眉目紧蹙。 “这么说,凤岐山那事不能再来一次?”赵肃印深感遗憾,上次刺杀差一点就成了,若再来一回说不得…… 邺良隽秀的面上一片沉静,只道:“下次见面就是卫赵举事了。” 言下之意,非与鄢国正面交锋不能解。 赵肃印唉叹了声,“我知道了,我会回去告诉少主。”说罢起身,“事不宜迟,我先去了。” 邺良颔首,站起送他。 二人走到院外,赵肃印忽然步伐一滞,转身道:“怎么不见弟妹?这……我晚些再走,也好正式告个别吧。”此行的名头是为了恭贺邺良新婚,可哪有女主人不晓得,客人就私自离去的道理,太失礼了。 邺良浅浅笑道:“你我情谊深厚,何须计较虚礼?”仰头看了看天,“监禁的时间快到了,你出了东阳里,趁着夜色东归,免得叫人发现你 第60章 的行踪。” 赵肃印恍然,自己又险些误事,还是慎之想的周到,他郑重颔首,“也对,大事要紧。”说完拱手施礼,利落离去。 庸伯捧着案盘出了灶房,走上台阶,才看到赵肃印远去的背影。 讶然:“天色渐晚,不留赵公子用饭吗?”那督官走了,城内外也松开了,赵肃印就是多留几日都使得嘛。 邺良没答,面色淡淡,像蒙了一层霜,转身踏进堂屋。 忽而顿住,侧头问:“……夫人呢?” 天色渐晚,郑爱娥不好再待在人家那里,赶在饭点前溜进大门。 院里静悄悄的,跟离开时一样安静。 她想邺良大概还在跟人谈话,神清气爽走进堂屋,里面视线昏暗,黑黝黝一片。 待会她钻回新室,出来就打哈欠说睡了一下午,然后谁也不知道她今天出去过。 她脚步轻盈,隐隐透出几分得意,悄悄推开新室的门,半只脚迈进去。 “站住。” 下一瞬,堂室内亮了起来,郑爱娥从旁边的光影中,看到有两个人的影子。 “……” 搞什么,专程逮她吗? 她转过身,尬笑:“我去后棚看了小羊羔,刚回来呢。”小羊羔是母羊的崽儿,没奶水单独养不活,庸伯就一起牵回来了。 庸伯闭眼:“夫人,老奴刚去后棚看了,那里没有人。”主要这话他刚才跟公子交代过了。 郑爱娥身体一僵,“……是吗?”灰溜溜跑过来,慌忙找补:“或许是我记错了吧哈哈。”正要乱七八糟说点别的,就见席上端坐那人瞥了眼过来,目光冷然。 她嘴一撇,承认:“好吧,我跑出去了。” “去哪了?” 她坐到邺良对面去,安静半晌,才小声答:“去蒲氏那里。” 话音刚落,室内陷入沉寂。 郑爱娥垂着头,听到身后有一道脚步声出去了,粗重快速,是庸伯的。 她掰着手指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才听到对面的声音,“吾有没有跟你说过,外头不安生?有没有跟你说过,少与蒲氏往来,她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邺氏即便落魄了,但在旧卫遗民中依旧是顶尖的阶层,往后聚拢旧卫贵族,旁人看到他的夫人与一卑贱老妇交往甚密,又该如何作想? 贵族就是贵族,贱民就是贱民,模糊阶层的边界,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郑爱娥心里发虚,“你别这么凶嘛。我是确定外面没什么危险才去的,蒲氏其实人也很好,兴许……兴许之前有什么误会呢?”她越说越觉得在理,“你不是叫我多照顾秦氏?都能照顾秦氏了,那蒲氏更加年迈,还是我们的邻居,偶尔串串门,不也彰显友邻之爱。” 邺良今日心头本就憋闷不痛快,见她这副情状更是恼火,他眸光仿若裹挟寒霜,“叫你照应秦氏妇,是因为刘骁九能堪大用,施恩给他的妻儿,他才会更忠诚,但并非让你与一个曾是奴隶的女子交好。” 郑氏总是如此,对秦氏对蒲氏是这样,对赵肃印也是这样,不分尊卑、不避男女! 他啪嗒将手中的茶盏落下,嘴角微微下压,“你若是闲得慌,偏室里两堵书简尽管拿去看,别整日乱逛,结交些乱七八糟的人。” 郑爱娥忿忿瞪他,这混蛋又犯病了是不是? 她无语摊手,道:“这不让那不让,连我干什么、交什么朋友都要管,我只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下属,不是你的奴隶,就连这段婚姻都是双方不太情愿结成的,你凭什么这样蛮横霸道地控制我?”再说她看那么多书做什么?大鄢又没有大学给她读。 不情愿?她是懊悔自己嫁过来?邺良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发白,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郑氏,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 说真的,郑爱娥一点都没有生气,甚至比起上次吵架情绪都不算有波动,所以看到邺良气得双眸发红,理智全无的模样,顿时安静下来。 甚至感到费解:他为什么 第61章 这么生气?她也只是实话实说嘛。 这般想着,她也就如是问了。 …… 鄢武王当政二十四年,九月初三,深秋黄昏。郑爱娥带着郑家为她准备的丰厚嫁妆,由一辆牛车迎进卫家。 现在是腊月廿五日,再有几日便开春了。 相处将近四月以来,郑爱娥其实对卫家是相当满意的,卫慎之与她年纪相当,学识品貌、家财举止具是上乘,就算两人闹掰,遇事也会将她挡在身后,虽然脾气又臭又怪,可偶尔吵吵嘴,日子还是很热闹的。 庸伯就不说了,时常对她照顾有加,烧饭都会刻意顾及她的喜恶,她与卫慎之吵架,也会两头调和。 总有人说她没心没肺,可这些事她都看得明白,也是真心喜欢两人,把他们当家人的。 所以,郑爱娥问他:“你为什么生气?”是想要找到根源,化解矛盾。 可邺良听了,怒极反笑:“你竟问我何故气恼?郑氏你是卫氏宗妇,家族荣辱有一部分也担在你身上,藐视尊卑,破坏礼制,你叫旁人如何想我卫家?你是女子,我不奢求你贤良淑德,但可知男女有别?” “你肆意妄为,我行我素,总是在践踏秩序,又可知这会惹出多少麻烦?”他重重吐出口气,按着发疼的额角,墨眉攥紧,“你能否安分些,与寻常妇人一般。” 他的怒气像火山喷发那样汹涌,郑爱娥捏着手指几分无所适从,她听明白了,本意是在说她不听话,会拖累到他。 邺良视线再看过来时,就见她干巴巴在那呆站着,不知所措,情绪分外低落。 将心头郁闷倒尽,可他不仅不痛快,反而更不是滋味,偏过头动了动唇,嗓音低哑:“……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转过身,垂顺的衣摆漾出一圈波澜。 邺良迈步走向偏室,神情疲惫,也是昏头了,与郑氏念叨这些,她几时听过、听进去了?他又何故做无用功? 身后却传来一道话音,声如蚊呐:“我听你的就是了。” 他倏然顿住,惊诧回首。 …… 晚间,卫家拖到很晚才用饭。 庸伯引了火柴,在堂室多点几盏灯,两侧的帐幔随风摇曳,牵动影子晃晃悠悠。 饭桌上一派沉寂,谁也没说话,打破这刻宁静。 郑爱娥比往日安静不少,饭菜也吃得慢些,眼睛也不乱瞟了,乖顺地像变了个人似的。 邺良看了她眼,勾勾唇,轻声说:“菜食不够,就叫庸伯去添。夫人若想吃新鲜的果蔬,叫他明日采买。” 郑爱娥摇摇头,“不用。”一点点慢慢吃碗里的,也没叫添饭,她吃相一直不难看,快时叫人感觉风卷残云,慢下来倒有几分淑女韵味。 邺良也曾有姊妹,举止娴雅,号称卫国双姝,也在宴席之上,见过其他贵女的姿仪。 这刻,他觉得郑氏不输于她们什么。 若是她再听话些就更好了。 郑爱娥与他差不多时候放下碗筷,擦擦嘴又涑了口,就静静在那坐着,如果放在往常,她早就一个人跑了。 邺良很是满意,放下擦手的湿巾,莞尔回头,对面的人盯着食案,神情呆滞,背微弓着,似乎被抽走了几缕精气神。 他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轻蹙,说:“走吧。” 郑爱娥听从指令站起身,与他相伴离去,一路都没有说话。 邺良久久没听到她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挺不习惯,侧头看去,她面无表情跟在旁边,步履徐徐,仪态端庄,就是与他心目中的妻子形象也别无二致了。 这是他一直以来盼望的,也是理应见到的结果。 可他心头,竟生出几丝沉闷。 …… 郑爱娥合上新室的门,就立即变了脸,五官都皱起来,活像一只大苦瓜。 这样端着好累。她如瞬间没了骨头,滑靠在门上。 难道她以后日日都要过这种日子吗? 郑爱娥顿时感觉前路一片黑暗,她好后悔啊,自己嘴欠什么,非答应卫慎之做什么,自己对自己没有点估量吗? 第62章 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她并不是个不讲信用的人,只能化悲愤为力量,从床底掏初之前练习控力的床脚,双手齐用,磨呀磨。 说真的,卫慎之就没有一点错吗?明知她的性子,还要求她做那么难的事情,他这是在摧毁一个少女纯洁的灵魂! 木制的床脚上满是粉末,细腻的粉尘散落一地。 话又说回来,处处要求她,要她端庄要她识大体,不就说明卫慎之自己没本事吗?如果他足够有本事,旁人敢对他的妻子、家族指指点点吗? 床脚由棱角磨成光滑细腻的圆角,像一根光滑笔直的擀面杖,郑爱娥拂去上面的碎屑粉末。 说到底,还是他没本事。她又没求着他娶自己,又没拖着他不让和离,但这把火怎么就烧到自己身上?怎么就是自己背锅了? 郑爱娥有异议,她决定明天提出申诉,开庭重审。 她丢了擀面杖,双手叉腰笑得贼兮兮的,在屋里转悠两圈,赶紧收拾好现场,熄灯睡觉! 明天,将有一场硬仗。 次日清晨,天边灰蒙蒙的,阴暗低沉,院子里呼呼啦啦,似有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这在冬日里是极为少见的,但这并没有影响郑爱娥的心情,她今天出奇起的很早,穿衣梳好头发,还对着铜镜自言自语排练两遍,才气势汹汹推开门出去。 目的地——偏室。 庸伯见她这么早起,还纳闷呢,捧着木盆叫了声,硬是没叫住。 郑爱娥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叩响门扉。 无人响应。 她蹙眉,自己敲得太小声?用上点力气再来。 无人响应。 她狐疑,莫非是卫慎之还没醒?旋即眼睛发亮,那一定得将人吵醒! “砰砰砰——” 庸伯在她身后看着,目中几分难以言喻,“夫人,公子他早就走了。” 郑爱娥蓦然回头,顿觉晴天霹雳:“……你说什么?” 庸伯说公子今日临时有事,天不见亮就离开了。 “……” 郑爱娥撇下嘴角,无精打采飘回自己屋里。 “夫人您去哪?” 人都不在,她出来做什么。 垂搭着眼皮,哈欠连天,补觉去! …… 上午下了场大雨,泡得地面泥泞湿滑,午后雨丝绵密,在院内飘飘扬扬,又陷进黑褐色的泥土里。 庸伯怕雨水漫进后棚,叫小羊羔和母羊受凉,戴好斗笠穿上蓑衣,抱着干草就急忙赶去料理了。 邺良还没有回来。 天边雨丝绵密飘下来,裹挟朔风,一吹就叫人神清气爽。 郑爱娥半撑着下巴,靠在窗前,观风观雨观自然。 “吱呀——” 她敏锐地转头看去,邺良头戴斗笠,握着把长剑走进来,身长玉立,风光霁月,只衣摆褐色的泥点与他格格不入,叫人看了忍不住蹙眉。 不过,他一个文弱公子竟然会武? 这是郑爱娥万万没想到的。 不过她没想到的还在后头,邺良身后紧跟着一名女子,凌乱的发间别着根草,约莫二十来岁,一身粗布衣裳,神情惊慌却不敢乱瞥。 郑爱娥:? 她出了房门,来到堂室,邺良收了斗笠,正在换鞋,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头也没抬。 “遇到驵侩那有会梳头的奴隶,顺道就买回来了。” 驵侩?郑爱娥茫然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的驵侩说的是人牙子,从事奴隶买卖的人。 他换好鞋抬起头,发间微湿,她顺手就拿了干巾递过去。 邺良接过擦拭起来,今日出行不利,满是都是雨水,“人你带去好好调角。”郑氏身为邺氏宗妇,也该锻炼起来了。 “哦好。” 邺良忽然顿了顿,郑氏单纯率真,怕她误解将人供起来,解释更清楚:“平日洗衣做饭,梳头洒扫都可以叫她。” 郑爱娥点头应好,心里雀跃,看向那女子眼中不由几分热切,她会梳头欸!拥有她,自己岂不是能拥有很多漂亮的,样式各异的发髻? 他自然看到了 第63章 ,觉得她眼皮子浅,一个奴隶就高兴成这样?却忍不住薄唇微弯,擦拭发丝的动作未停,漆黑的眸中漾出浅浅笑意。 春爻先前生出的几分不安渐渐褪去,变得茫茫然,她头回见到这样的主家。 她原是旧赵大族的奴隶,有些手艺留在族中大妇身边梳头,前日才辗转到驵侩手里,以为最快也要半月才能遇到新主人,却听驵侩私下说,早就有人跟他重金订下了梳头婢。 昨儿递了消息,但今天下了场大雨,路面不好走,这些贵人喜爱洁净、厌恶污秽,原以为新主人要晚些到,没想到他竟冒雨来了。 地面泥泞湿滑,他们走的狼狈,好几次差点摔了,可买她的主君,为此弄得满身泥水的贵公子,这刻却轻描淡写与他妻子说‘顺道’。 回忆起路上对方的吩咐,主君说要她好生看住夫人,时刻叮嘱夫人举止端庄,注意身份,多与她说大族妇人如何温良柔顺、持家有方的。 可她看主君回家,夫人只随手递了帕子来,主君就熟练清理己身,并不觉得不妥,细节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还对夫人笑得那般好看。 似乎并不讨厌夫人的不贤惠,有没有尊奉主君。 “饿了吗?”郑爱娥打断春爻的思绪,明眸洋溢着喜悦,围着对方打转,一身粗布短褐长裤,还破洞漏风,沾了不少泥水,人冷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她。 闻言,春爻忙摆头:“劳夫人费心,奴婢不饿。”实际上她腹中干瘪,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但哪有奴隶刚来主人家里就要吃要喝的?上一个目无尊卑的已经被乱棍打死了。 “那你带换洗衣裳了吗?” 春爻不明所以,茫然:“……不曾?”这是要给她发新衣?也是,大族的奴隶象征脸面,需要顾及好。卫家看起来虽非大户之家,但也绝对称得上富裕。 郑爱娥拉她进新室,“我给你找身衣裳。” 邺良牵起的唇角彻底拉下,脸色顿时铁青,她的夫君还站在这里,她就扔下他带着一个奴婢跑了? 他感觉十分莫名,且不说这梳头婢是他买回的,就论郑氏这番作为,莫不是觉得一个奴婢还比他更重要? 心头翻江倒海,但他不能去质问她,太掉价了。 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庸伯正端着茶过来,见状蹙眉沉思,公子这段时间性子突然变得喜怒无常,分明他们逃亡那阵都还正常,怎么日子好过了,反而不对劲了? 他摇摇头,想不明白。 新室里,郑爱娥正窝在角落,翻找衣裳,她有一套颜色不喜欢,但是穿着很舒服的细布深衣。 春爻站在后头,无措地绞着手,她身上脏,不敢过去帮忙。 时间稍久,她忍不住打量这间屋子,虽是夯土墙屋,比她上家差些,可进门一路观察,两名主人以及仆役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无疑是不差钱的,这年头战乱将将结束,怕惹麻烦低调行事的人不胜枚举。 屋子宽阔明亮,罗帐衾被,铜镜漆奁,还置有一处精致的木屏,大件小件,里里外外都是女儿家的物件,甚至有的还超了规制,足见主人的受宠程度。 春爻低头,意识到这个家里的实际情况,她一定要对女主人更加尊敬体贴才行。 这边,郑爱娥终于找到了,她抱着衣裳乍然转身,长舒一口气:“总算翻到了。”这件她不喜欢,埋得也深,简直一顿好找。 将手里的衣裳递过去,“你穿这件吧,其他的待以后置办。” 春爻的手才摸到衣料,又迅速抽回,诚惶诚恐:“奴婢、奴婢不敢。”这绀色缊袍布料舒适柔软,又是染料又是细布,她一个奴隶如何敢用? 可是郑爱娥并没有别的衣裳给她了。 她叉腰威风凛凛:“我是主母,你听我的就是。” 春爻这才迟疑地接过,“……是。”感觉恍恍惚惚,像做梦一样。 然后郑爱娥叫她去找庸伯,他会给她指房间,拿被褥那些,“你收拾好就过来找我。” “是。”春爻毕恭毕敬退下。 临 第64章 了,郑爱娥突然叫住她,递了包东西过去,那是栗子糕,她中午吃了一半,还剩一半,她笑若春风:“这个你拿去吃。” 春爻愣怔。 直到走出新室,她还是懵懵的。 隐隐发觉,卫家似乎与她呆过的、见过的小贵之家全然不同。 …… 郑爱娥不是不想立即见识下春爻的手艺,但她不是没有眼睛,人家又饿又冷,就压迫人家太不地道了,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 她拾起卷竹简,这是先前从卫慎之那借的,讲的好像是地志?郑爱娥看了一点就不想看了,只是渠县城内外,乡里乡外都管控严格,想要再走远些简直痴人说梦,了解那么多地域特色,只会叫她晚上抓心挠肝睡不着。 现在,她就把这卷竹简还回去,至于先前卫慎之叫她不准去偏室找他,那是什么?没听过。 “进。” 几乎话音一落,门就被推开。 郑爱娥钻进去,一本正经举着竹简,“我来还书。” 邺良手里正握着柄书简,见她来了也不说话,继续看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郑爱娥:? 搞什么?让不让人还书了? 她就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别人都甩脸色了,她还呆着做甚? 郑爱娥昂首阔步从他面前走过,找到先前拿竹简的墙,点了点数,东找找西看看,最后将竹简放回去。 做完一系列动作,她负手离去,半道突然折回来,凑近邺良,皱着脸重重哼一声。 他:“……” 邺良不知道说什么好,目送她无比神气退场,他起身来到她方才站定的位置,用竹简推了推。 就见最后头搁置着一块圆滚滚的鸡蛋大小的石头,石头上还用他的毛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归脸。 他心情复杂,拧紧眉心。 就知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拿起石头端详,忍不住嗤笑,笔力生疏歪斜,三岁稚童怕都比她画的好。 书房不容无用的杂物,他拿起就要丢掉。 只是室内寂静,半晌后,石头重新回到原位。 邺良眸光放软,唇畔微翘。 可墨黑的归脸正对着他,像在大摇大摆嘲笑,笑他耽于儿女情长,沉溺小情小爱。 右侧大腿的伤口还未愈合,传来阵阵刺痛与。 霎时间,邺良的面容一寸寸冷下去,推了竹简过去挡住。 也是,这段时间他倾注在郑氏身上的心思太多了,他应该全心全意落在复仇大计上,旁的任何事情都不该存在。 新来的奴婢会提醒郑氏端庄守礼,想来这种扰乱他心神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整理好思绪,他重新回到席上坐好,继续研读文书。这是有关大鄢都城临丹的叙述,好不容易得来的,若能抓取细微之处,对复仇大业也多有助力。 约莫过了两刻钟,旁侧的门又被敲响。 他手指紧了紧,默了好一会,才唤人进来。 郑爱娥站在门后,让春爻为她细细整理衣摆,等一切毕了,她才迈着步子进去,步履缓缓,十分得体。 他们昨日才吵过架,今日卫慎之就送了个婢女给她,郑爱娥虽说不想做他那种一身规矩的木头人,但投桃报李让他高兴高兴又不是不可以。 他嘴里不是常念叨要她温婉贤淑,有个当家主母样子吗?那今天就让他见识一下。为此,郑爱娥特地叫春爻梳了个端庄的发髻,垂下的发丝一缕缕全都盘到头顶,卡了一只玉篦在正中央,坠了一对耳珰,换了身颜色深沉的深衣,最后还上了妆。 郑爱娥方才对着镜子照,都惊呆了!里面的人就像是二十年后的自己,好比你在青春期见到自己年老深沉的样子,十分新鲜呢。 原来卫慎之喜欢这种风格的女子。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想笑,但强行憋住了,垂眸恭敬地给他行了一礼,“夫君万安。” 邺良抬眸看去,眼前人梳起高髻,青丝服帖柔顺,眉眼低垂,一身花青素色深衣,面颊上了雪白的铅粉,点了朱粉的腮红,画起细长弯曲的眉毛,清 第65章 雅含蓄,如昔日旧卫贵女,一举一动再柔顺大方不过。 她梳的这副发髻,上的这副妆容,穿的这身衣裳,虽显得年纪重了不少,但温婉娴静,也有大家主母威严,与他心目中的妻子完美契合。 他也应该满意的,和父亲一样,对妻子心如止水,界限分明。 可他看着,心反而更乱,更加难以整理。 就跟大腿右侧的伤口一样。 邺良垂眸,刀刃破开皮肤带来的疼痛,却并不能将他的心神收拢,倾注在复仇大业上。 这些事情,只会提醒他越陷越深。 第27章赏金 郑爱娥超级愤怒好吗? 她辛辛苦苦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打扮那么久,这狗贼居然轻飘飘看了一眼,就叫她出去! 她活泼好动,他不满意。 她沉稳大方,他也不满意。 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郑爱娥忿忿走了,她就是打扮给狗看,效果都比给这瞎子看好! 庸伯看她气冲冲从偏室出来,不由心里发苦,哎呦!他就知道,这对消停不了一天。 “夫人您这是……?” 春爻胆战心惊跟着后边,方才她就守在门外呢,听了个全程,要她说主君的脾气也忒怪了,明里暗里都能看出他珍重夫人,可等夫人送上门去,却又吃了个闭门羹。 郑爱娥不会跟老人家撒气,她停下,努努嘴:“没什么。”说完心里还是不舒坦,阴阳怪气道:“夫君他眼睛不舒服,庸伯你倒点水给他洗洗吧。” “啊?”原来是公子身体不舒服,夫人在担忧吗? 春爻捂着嘴憋笑。 想到那个画面,郑爱娥压下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了。 二人回到新室,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里头的人影,虽然显得年纪大了些,可妆容不艳不淡,还是挺好的呀,“春爻,你也去打点水来,我要洗漱。”脸上的铅粉、朱砂粉要尽快洗掉。 春爻不知情,只觉得夫人这模样很是好看,还舍不得呢,可命令已经下达,“欸。” 待卸干净脸上的东西,郑爱娥才觉得松快,见春爻倒了水回来,拉她坐下,详细问她都会梳哪些发髻?全然将刚刚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春爻讶然,觉得夫人真是心大,面对夫君的冷待,竟还能安然谈笑风生,就不怕失了夫君的心?她从前主人的妻子,每每见到前主人的怒容,也是诚惶诚恐,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但这话她不敢问出口,只如实答了郑爱娥的问题。 再看偏室。 邺良看着面前的一盆水,“……” 缄默瞬息,他猛地按住发胀的额头,心下无言以对,又五味杂陈。 ……他竟对这么个人动心? 邺良不信鬼神,但此刻真觉得自己上辈子或许是个无恶不作的大恶人,否则也遇不上这个冤孽。 …… 春爻还在想先前的问题呢,结果隔天就发现了新的问题,还是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看到庸伯随意支取钱柜的钥匙,夫人却视若无睹,偷偷跑到隔壁招猫逗狗。卫家,似乎都不是夫人在管? 既不掌钱掌家,夫君喜爱也若即若离,她底气凭何这样足啊? 春爻真不明白。 郑爱娥从隔壁薅了饼子带回来,蒲氏总喜欢给她塞东西,不过这次她没遮掩,才懒得管那个臭小子。 最好气死他。 春爻看着递过来的半边面饼,心下一暖,本该告罪不接的,可她恁是情不自禁拿起吃了,他们这些下等奴隶,吃的都是最下等的食物,只要不饿死就成,哪里有机会沾染这种稀罕物? 夫人待她太好了。吃着吃着,她落下泪来,给她穿细布衣裳,住好屋,分糕分饼。 春爻擦擦泪,忍不住多嘴了,跟她说起旧主府邸的大小事,主母的作为,主君怎么对她的,“即便讨不了夫君欢心,您至少得保证掌家权不曾旁落吧?否则主君以后真变了心,还不知怎样呢。” 郑爱娥正拿着她的宝贝石头,在上面画小人,闻言头也不抬,“欢心?变心 第66章 ?我才不管,他爱咋样就咋样吧。掌家多累啊,我也不要,再说庸伯干得多好。” 春爻大惊失色,“啊?”夫人在说什么? 她疑惑:“若无主君抬爱,也无掌家权,您不就被架空了?要是主君纳了妾室,您、您要如何自处啊?” 郑爱娥心说臭小子要真找人回来期付自己,那她肯定首先赏他一顿打,再说什么欢心,什么管家权,她对这两样没兴趣。 再说讨别人欢心,与人相处最大的弊端就是把自己放在不平等的位置,看轻自己的人,也不会有人尊重他。 再说柴米油盐有什么好管的,她乐得清闲。 有一句话叫“合则聚,不合则散。”卫慎之很好,或许是她的最优选,可不代表她离了他就过得不好,她本身有什么不好?有手有脚有一身怪力,真到了那个时候,她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 说句玩笑话,她还觉得嫁给卫慎之,耽误她成为大将军呢! 不过郑爱娥隐去自己的秘密,将前半部分说给春爻听。 听得春爻目瞪口呆,“您、您可真是……”惊世骇俗。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郑爱娥意会了,她觉得春爻这个样子很有趣,哈哈笑着,差点把手里的小人画歪。 她惊呼一声,赶紧收神,专心致志下笔,“我不是别人眼中的我,不是世俗眼中的我,我是我自己。” 别人觉得什么权名财利是人生最要紧的事,但在郑爱娥看来,人生最最重要的是睡好吃好,每天开开心心。 最后一个石头画完,她展露一个大大的笑脸,完美收工! 郑爱娥看着一排排表情各异的小人,或嗔或怒或笑或哭,满满的成就感。 春爻觉得她的话荒唐、不切实际,怎么有人能不顾世俗,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呢?不说他们这些奴隶,就是像她前主人那样的小贵族,不也随波逐流,常做一些违心的坏事吗? 可还是不自觉被她明亮坚定的眼睛吸引,心里鼓鼓囊囊的,春爻说不上来,只觉得夫人特别极了,美极了。 …… 连续两日小雨过后,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明媚,万物温柔。 空气干净清新,鸟雀跃上枝头叽叽喳喳。 一夜好梦,郑爱娥打着哈欠踢开被褥,伸了个懒腰从榻上爬起来,素白的中衣睡得歪七扭八,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如美玉一般干净温润。 她走过去推开木窗,双手撑在窗沿,黑黝黝的圆眸注视着院里,桑树一夜之间抽出新芽,角落里也冒出融融绿意,还有不远处的一些树杈间也抽枝了。 是春天到了。 春爻打了水进来,见她只穿间单衣靠在那儿,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早些天冷,您也不披件衣裳。”说着,拿起一件杏粉的深衣罩在她身上。 不由笑笑,夫人的衣裳色彩都分外活泼,与她的人一样。 几日相处下来,春爻忐忑的心彻底放下,虽说逾矩,可她还是不由自己将郑爱娥看作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妹妹。 郑爱娥顺从地坐下,看着镜子里的春爻在给她通发,抹上护发的香膏,上假髢盘发,没错,古代其实也有用假发盘发。她原先还以为是自己手法不对,才梳不出好看的发髻,实际上大家就算留着头发一直不修剪,全用来盘发也不一定够的。 所以要上假发,不过这里叫假髢。 春爻细致为她卡好发髻的形状,忍不住感叹:“夫人一头墨发又浓又密,养的可真好。”简直就是天然为各式各样别致的发髻而生,她们会梳头的,最爱这种了。 她今日穿杏粉色,春爻便翻出一朵紫粉的绢花,并着玉笄给她簪上。 郑爱娥看着镜子里的人,垂髻若流云,蛾眉如黛,肤白若雪,紫粉的发饰衬得脸颊愈发娇嫩,仿若春日盛放的鲜花,甜美如蜜。 她捧着脸痴痴笑了,越发喜欢春爻,拉着她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有我一口肉,绝对有你一口汤喝。” 春爻嘴角轻轻翘起,心头得意又喜悦,“那我可等着了。”说罢自知又失言了,可就是忍 第67章 不住想亲近她。 装扮好看些,郑爱娥心情美妙极了,连早食都多用了一碗。 庸伯见了高兴,乐呵呵的,他倒没看出郑爱娥有什么变化,只是觉得年轻人如夫人这般多吃点才好,身子骨才强健。 当然,若是公子能和夫人一般,每顿多用些就更好了,也省得挨了那么些天,扎过的伤口还没好全。 不过,郑爱娥也不是真的什么烦恼都没有。家里新添了人口,但一家子全都是无业游民,或许是来自现代人的焦虑,她觉得人还是得有份稳定的工作,不能坐吃山空。 大鄢实行授田制,卫家也分了一百亩,可才分到没多久,那些田地都还没有耕种呢。 他们家生活过得好,粟稻米面混着吃,不缺肉食蛋奶,四季都有新衣穿,每年还要给朝廷交税。 可都是只出不进。 卫慎之还说他以后要教书养家,结果现在都没见行动。 男人真没用。 郑爱娥觉得这个家还得靠她,于是又想起了捉拿逃犯的告示,上次去还好端端张贴在那呢,人没抓到。 那可是五百金,她不眠不休从铁器时代干到现代文明,都挣不到那么多钱。 如果那逃犯在渠县就好了,可是她又不能控制人家的脚往哪里跑,还跑到跟前,叫她捉去领赏。 如是想着,她跟庸伯唠了一句。 庸伯:“……” 庸伯表情难以言表,如同便秘了般,好几次欲言又止。 夫人,公子知道你想谋杀亲夫吗? 第28章噩梦 这夜邺良噩梦缠身,连做好几场后,汗湿脊背再也睡不下去,跽坐在窗前,望着月亮一点点隐去。 那几场残破的梦中,邺氏死去的亡魂质问他:“大公子,你忘记为我们报仇了吗?” 还不待他否认。 妹妹沾满血的手,拉着他的衣摆:“大兄爱慕那等粗鄙女子,是想玷污我邺氏门楣吗?” “不、不是……” 父亲面庞青白,尽是狰狞狠怒之色:“混账东西!耽于小情小爱,简直枉费邺氏倾注在你身上的心血!” “我……我没有……” 大父浑浊的目中满是失望,负手转身,“我将毕生的心血与邺氏满庭的希望都交给你,是我看错人了。” “你担不起邺氏的责任。” “大公子,你忘了我们了吗?” “你对不起邺氏!” “大兄,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你太叫我失望了。” 邺良从半夜枯坐到天明,扯扯嘴角,他想,他或许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吧。 庸伯起得早,见他屋里亮着灯,忙奉了饭食过来,呈到他面前,叹口气:“您又梦魇了。”自一年多以前鄢灭卫,他们主仆二人逃亡开始,公子几乎就没个安眠的夜晚。 他纤长的睫羽垂下,怎么都掩不住一身的愁绪,“撤下吧。我吃不下。” 庸伯哪肯?他平时饭食本就用的少,还多思多虑,少一顿都在亏空身体。 “您多少用些吧。” 要他说,公子就是心思太重了,才被不干净的鬼祟缠上,灭鄢非一日之功,就是两位大人泉下有知,又哪会不体谅? “改明儿老奴请乡里的小巫为您驱驱邪。” 他抿唇,“不用,我没事。”微微偏过头,“庸伯你先退下吧。” 庸伯哪里不知他是想支开自己?心内哀叹,公子当年名动四方,引得各国争相礼聘,多聪明的人物,这是竟使劲往牛角尖里头钻。 莫说此事需要蓄势而为,就说人生哪能只惦记做一件事? 权利财名,娇儿美妻,俱是人世伦常。 庸伯说:“方才夫人还问起您在何处?” 邺良一噎,庸伯与郑氏待久,胆子见涨,竟还学会威胁起他了。 不过他此刻无甚心情去见她。 他捧起陶碗,一勺一勺舀来吃。 庸伯点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他就说嘛,天底下若有人能治得住公子,那必定是夫人。 要他说,小两口铺盖一卷,拢到一 第68章 堆睡,公子哪还会成天做噩梦啊? 天天做美梦还差不多! 窗外鸟鸣乍响,吵吵嚷嚷闹起来。 庸伯收拾好碗勺,高高兴兴提溜出去了。 邺良掏初帕子擦擦嘴角,许是情绪被打断,一顿饭后,眉间的郁色稍渐光明,苍白的唇重新染上血色。 忽地‘啪嗒’一声,似有什么轻巧落在窗沿,“喵呜~”灰褐色的狸子打量屋内,感觉周围与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圆瞳几分茫然,它嘴里还叼着只鸟雀,蓬松的大尾巴在后头扫来扫去,待目光瞥到他时,瞳孔猛地竖成一线,毛发炸开。 邺良眯眼,上回就是这只狸子叼了蛇来,他面色不虞,拿了竹简撵它,“去。” 狸子倏地跳开,叼着口中的猎物跑远。 找错人类了! …… 郑爱娥挠着头在家里乱窜,她刚才好像看到咪咪了。 在转角回头时,猛地撞上个人,吓了一跳,拍着胸脯嘟囔道:“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又问:“你见到咪咪了吗?” 邺良愣怔,咪咪?意识到是那只狸子,他唇线抿直,神色几分不自然。 郑爱娥正四下检索着,再回头时他已面色如常,久久不见回音也不气馁,本就没期待从他嘴里听到消息。 她摇头晃脑准备回去了,上次将咪咪惹生气,还没和好呢! 看来跟它重归于好,还得从长计议。 “……你今早问起我,是有何事?”他忽然叫住她。 郑爱娥愕然回首,“啊?”好半天才从脑海深处扒拉出来,当时也就随口一问。 “没什么,就问问。”但人家都主动提了,她不好就冷漠走掉,循着话头往下问,“今早为何不见你出来用饭?” 他看着她好一会,垂眸,神情带上几分落寞,郑爱娥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本来白皙的面庞此刻惨白如纸,唇瓣也只有一丝血色,眉宇间愁郁如云,似是那种重病未愈的可怜人。 情况看起来不好极了。 郑爱娥想,以前这小子说话夹枪带棒,几时这样有气无力过? 她话音真的关切起来,“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请巫医?”卫慎之要是翘辫子,那她岂不是要当寡妇?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不要啊! 邺良黑眸牢牢注视她,唇角微微牵起,嗓音浅淡:“我没事。”郑氏平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关键时刻还是体恤主君的,也不枉他因她梦魇,内心受尽折磨。 妻子敬爱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丈夫多看重妻子一些,也不是不可。 只不过大计未成,他会暂且将这份喜爱藏起来,待到他日,他定会成全她的心意,日日伴她左右。 郑爱娥看他脸色好转,那这真没事,可她就纳罕了,你没事挡我的路做什么? 正欲叫他别挡道,忽然就听到一声惊呼,是春爻的声音。 郑爱娥惊!那可是她的宝贝啊。 登时脚下生风,风驰电擎赶了过去。 不过一个奴隶,她却急得犹似火烧眉毛般,叫邺良稍好的脸色一暗,不免想到先前郑氏抛下自己,独自跟那女婢离开。 他攥紧衣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 “春爻你没事吧!” 郑爱娥飞快钻进灶房,便见春爻半趴在地上,被一方石磨死死压住大腿,她疼得泪水涟涟,额间的发都湿透了。 显然是很有事。 春爻半抽泣说:“夫人,您请庸伯来帮忙吧。”石磨百斤以上,她们都是弱女子,哪有多少力气把这搬开?别到时候还害得夫人受伤。 她原本来灶房提水的,不小心绊到杆子,仓皇间不知碰倒了什么,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压住了。 “没事没事,我可以。”郑爱娥安抚她,特意绕到春爻看不到的后边,用力握住石磨边缘,往旁边一掀,然后轻轻放下。 春爻就脱困了。 她原本还疼得不能自已,想自己的腿是不是要断了,然后就感觉身上一轻。 神情怔愣……这就完了? 郑爱娥 第69章 蹲正在她身前,不敢去碰她的伤腿,关切地问:“你还好吗?能起来走路吗?” 春爻被震惊地说不出话,好半晌才磕磕绊绊道:“真是您……挪开的?”那石磨比她这个人都还要沉许多,就这么轻松除开了? 郑爱娥左右扫了扫,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嘘!”然后她仗着春爻是从外地被卖过来的,老实本分,也不敢打听她从前和家里的情况,忽悠她:“我从小吃得多,所以力气大些。” 然后努力找借口,她狗狗祟祟说:“夫君他、他心思敏感,要是知道自己力气还不如我一个弱女子,肯定会不高兴的。所以,春爻你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春爻也觉得主君喜怒无常,很难懂,听了倒是说:“原来如此。”只是想不到多气宇轩昂一个人,会这样小气吧啦,连妻子都要嫉妒。 但夫人告诉她是信任她,春爻郑重保证:“您放心,今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郑爱娥笑开了,见她精神尚好,忙扶人起来,“你小心点。”至于背了黑锅的邺良,他活该多背!郑爱娥觉得若是自己脾气差些,那小子都不晓得被套多少次麻袋了! 她扶着春爻一瘸一拐走,“要不要跟你请巫医看看?” 旧赵属地内,管会医术的人叫巫医,也叫小巫,原本有大巫,主管祭祀之类的,但后来赵国灭亡就没再出现过。 之前成亲,昏礼上就有小巫载歌载舞,叽里咕噜在外边不知唱什么,他们业务有点广,但郑爱娥想,大家都推崇这个,那多少有点用吧? 春爻听了眼热,却立即摆手,“奴婢只伤了皮肉,没磕到筋骨。还是不用了。”请巫医多贵啊,随随便便就要百八十个钱,她才来没多久,活还没干多少,怎么能乱花夫人的钱。 “真没事吗?” “一点都不疼。” 两人搀扶着渐行渐远。 殊不知,身后石磨咔嚓一声,平躺在地上,裂成两半。 又过了一会儿,庸伯洗刷完后棚的水牛,提着桶进来,准备做午食了。虽说没了外表的光鲜,成日干些粗活,可庸伯还是很满足的。 毕竟经历过生死,才知安稳平安的可贵。 他放好木桶,回头就撞上了裂开的石磨,庸伯眸子瞪大,以为自己眼花,疯狂揉了揉。 还在。 这怎么可能?! 这石磨当初还是两名成年男子合抱端进来的,倚靠在墙边,怎么好端端裂开了,断口还整齐平直,太怪了,他离开前分明还好好的。 而且这样的怪事还不止一件! 先前婚床莫名塌了,断面整齐如刀切,鼠洞一夜之间生出,五个黑眼在门前凭空出现,还有就是今天! 就是有人用锤子砸,这石磨都不可能裂得这样干净整齐! 这些还有那些,就没有哪件像是自然形成的…… 庸伯觉得阴祟祟的,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飘飘荡荡,后背不由爬上生生凉意。 联想到近日公子梦魇缠身,庸伯猛地打个激灵,飞快往外冲。 “公子、公子!大事不好了!!” “家庙凤水坏了!!” 第29章冷落 新室之内,飘着淡淡的香味,是春爻从附近采的芳香草木,熏着清新淡雅,怡人心魄。 郑爱娥正小心翼翼给她擦着药膏,药膏是从庸伯那拿的,要不是这次去,都不知他那有半柜子伤药。 她还觉得怪,他们一个个都是老实本分的良民,又不作奸犯科,准备那么多伤药做什么? “嘶!” 头顶传来抽气声,郑爱娥顿收力道,期期艾艾抬首:“弄疼你啦?”这种精细活她不太干的来,可这个家除了春爻,就只有她是女子,总不好叫另外两个男的来帮忙。 春爻虚弱笑笑:“没,是奴婢伤处犯疼。”心下软乎乎的,夫人可真好啊,“您放下吧,我自己可以的。” 郑爱娥说:“没事,我再轻些。”手下一点点轻轻地抹,力道像羽毛一样轻柔,好似手下是瓷器,她稍一用力就碰碎了。 第70章 春爻看着眼眶一热,紧咬唇瓣。 在前主人家里,她挨打受骂都是常事,寒冬只能缩在柴堆里发抖,伤口化脓都无人问津。 春爻知道自己不配,可真的好喜欢夫人。 上辈子姥姥会点医术,郑爱娥常跟在她身后跑,也多多少少学了点。她翻出干净的棉花抹好药膏,再拿干净的布条给春爻裹起来,没有伤到骨头,只需要定期换药瘀血就散了,身体的恢复能力真的很强大。 姥姥是个赤脚大夫,问诊过后每每都会安慰病患,有时候心病比身体的病症更需要重视。 郑爱娥有样学样,小脸严肃,十分郑重地说:“再过几日就不痛了,春爻你不要怕,血瘀得散久一些。”轻轻拍拍没伤的膝盖,“过两天又是一条好腿!” 春爻看她板得一本正经,像个老学究,不由忍俊不禁,心内多余的酸楚、惶恐也散了,她倒没多担心自己,只不过怕给夫人添麻烦。 郑爱娥也笑了,脸颊旋起浅浅酒窝,甜得像化开的麦芽糖。 …… 庸伯惊惶失措去找自家公子,将近来的事情抖落干净,手舞足蹈,激动得不得了。 言之凿凿,说先祖显灵了! 定是今年没有举行家祭,相国大人在地底挨饿受冻,责怪后辈云云,建议邺良和郑爱娥补办家祭,多给相国大人洒酒埋钱,免得他老人家在地底过得不好。 邺良不信鬼神,若真有鬼神,残暴的大鄢早就被亡魂吞吃殆尽,大父又哪会不肯现身与他一见? 在他看来,鬼神之说更多是作为神道设教,而使天下服矣。 哪怕终日梦魇缠身,他也从不觉得是亡魂托梦,只觉得是自己多思多虑导致的。 庸伯的担忧完全就是多余的,但邺良不会直说,会伤了老仆的心,按着额角:“吾知道了,庸伯你悄悄准备就是。但……吾不准备告诉宗妇,这些事情还是莫要牵扯她了。” 复仇雪恨是他背负的责任,与郑氏无关,她是个简单活泼的小女子,一直这么简单的活着就好了,搅入这些恩怨是非只会破坏她的‘真’。 若有一日他大仇得报,再与她一同告慰先祖也未尝不可。 邺良不在意庸伯口中的怪事,但想到郑爱娥,注意力难免就落到她身上,“你若觉得事情奇异,可与夫人商讨一二。”他不觉得能商讨出什么,渠县多鸟雀鼠辈,症结多半是在这些畜牲身上。 只不过觉得郑爱娥太闲了,有狗的时候玩狗,有狸子的时候玩狸子,有婢女的时候围着婢女转,就是不干正经事,她应该忙起来的。 某些时候,邺良感觉她对夫君的敬爱忽隐忽现,时而汹涌澎湃叫人避闪不及,时而漠然敷衍叫人摸不着头脑,但他不是多愁善感,囿于小女子身上的男儿。 最多生出些憋闷罢了。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又觉得郁闷,从来只有夫君给妻子脸色的,哪有妻子对夫君若即若离,不冷不热? 邺良看庸伯退下,双目深沉,研究了一下,他觉得是该给郑氏一点颜色看看,叫她知道谁是夫,谁是妻。 …… 晚饭的时候,郑爱娥得知以后又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双目一亮。 太好啦!讨厌鬼不在。 不过卫慎之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郑爱娥还是关心的,“他别是病了吧?”毕竟今天遇到的时候,就怪里怪气,古代好多人就是这么突染恶疾,然后阖然长逝。 庸伯嘴角抽抽,夫人怎么不想点公子好的?但清楚她只是好意,“公子无事。” “哦。”听到人正常,郑爱娥就没管了,埋下头开始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庸伯无奈摇头,得亏听到的是夫人,若是旁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 他看公子是想给夫人一个教训,特意冷待夫人,抓回主导权,就是不知这样,最后得到教训的人究竟是谁啊。 庸伯忍不住想笑,琼枝玉树的贵公子,卫国未来的储相,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当真是钢刀虽利怕卷刃,世间一物降一物。 春爻却 第71章 有些忧心忡忡,她心思细腻,不免想得多些。 她站在郑爱娥这边的,觉得主君真不是个东西,夫人什么错都没有,凭何这样对她?得亏是夫人单纯烂漫,不当回事,若是心思再敏感些的,非得被折腾得惶惶不可终日。 若家里人口复杂些,多些看碟下菜,趋炎附势的,夫人不得被期付成什么样。她前任主人偏宠妾室,虽没苛责过正室夫人,可正室夫人还受了不少风言风语,时不时躲在屋里哭呢。 春爻觉得主君简直坏透了。 待跟在郑爱娥身后回来时,不免多嘴替她抱不平。 可郑爱娥才不这样想,她可乐意了,还希望邺良多保持,少来干涉她吃饭,少来叽叽歪歪。 她哄着春爻:“你别多想,目前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明日你就在屋里休息吧,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是可以的。” 春爻叹息,夫人太单纯善良了,不知人心险恶。 郑爱娥叫她回去休息,可春爻坚持帮她除了发髻,又通了发才走。 窗边的木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清脆悦耳,春日的夜晚悉悉索索,开始变得吵闹,橙黄的灯火透着帐幔照进来,柔和温馨。 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芳香,萦绕在鼻尖,恍若置身山野自然。 郑爱娥舒舒服服躺在榻上,翻滚一圈,唇间轻轻泻出一串笑声,双眸闪亮如星。 这样的日子真好,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 又是几日过去,连着稀稀疏疏下了几场春雨,冒出的绿意更多了,嫩生生的,可好看了。 郑爱娥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清早起来站在窗边,欣赏外边的景色。 这里真的和她上辈子的家乡很不一样。秋冬时,光秃秃的,万物凋敝,一片肃杀;等踏进春日,树叶探新绿,还有赶早的花儿冒出,哪里都是春天。 听庸伯说,在东边的一些城镇,比渠县的风光还要好看,桃红碧水环绕,河畔草长莺飞,美如画卷。 郑爱娥真想见识一番,可惜只能被拘在户籍地,不过她也不过多失望,渠县也很好看的。 用过午饭,拾掇整齐,她就带着春爻出门办正事了。没办法,躲着庸伯呢,她一身怪力有时候做事没轻没重,落下不少把柄,先前分明糊弄过去了的,可庸伯不知怎么回事,这段时间旧事重提,还说要抓鬼! 她抓什么鬼啊,把自己抓了交出去吗? 谁出的馊主意! 所以郑爱娥逮着机会就跑出来避避,这不,湖泽边上的芦苇冒新笋,她约上刘骁九媳妇秦氏和蒲氏,再带着春爻就去采芦苇笋了。 先前不许她出门,一是外城总有人跑来闹事,二是她一个弱女子怕她吃亏,现在那么多女眷结伴,外城也安分不少,庸伯自然没有再阻止。 而郑爱娥长这么大,只跟着姥姥吃过荠菜、蕨菜等等野菜,但从没听过芦苇笋能吃。 她跟在最有经验的蒲氏身边,芦苇笋比正常的笋子小很多,但摘取也很轻松,捏住根茎轻轻一掰,就薅下来了,郑爱娥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要众人知道她的厉害! 她目光炯炯双手齐用,摘了就飞快往篮子里装。 这气势惊到了另外三人,心说她怎么转性了? 春爻心思多些,以为夫人被冷落,心里还是憋着气的。 正准备过去安慰几句,就见郑爱娥篮子往地上一丢,“好重。” 春爻心疼她,走的更快。 郑爱娥叹气:“唉——”将手里的芦苇笋扔进篮子,“好累。” 心里压着事,还那么使劲干活,能不累吗? 郑爱娥干脆一屁股瘫坐在干草里,舒服了,“我还是不太适合吃苦。”太厉害也没什么好,她没用一点怎么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春爻刚伸出的手顿住,深深一噎,算是领会到夫人的心大了。 郑爱娥偏头,不经意看到她,“你怎么过来了?” 春爻:“……没,没事。” 她觉得自己白担心了,有这样的妻子,该苦恼纠结的人,应该只有主君吧 第72章 。 …… 天边渐渐暗了,乡里的炊烟更浓,白日的喧嚣缓缓沉寂。 邺良收了竹简走出来,腰间的组玉佩轻微晃动,嗓音浅淡:“夫人还没回来?” 庸伯正往水缸里倒水,闻言答:“快了吧。”倒不担忧,她们四人结伴而去的呢。 邺良抿住唇,神色不虞,给她找点事做,她不做,还跑出去鬼混。 先前说要听他的话,少与蒲氏往来,也不与秦氏过于亲近,记住宗妇的本分,答应地信誓旦旦。 他信了。 然后,只坚持了半天。 这么些天冷落她,也没见主动来服个软。 邺良越想越觉得憋闷,甩袖离去,自从遇到郑氏,他被气的次数比前半生加起来的还要多,这人就是专程克他的。 藐视夫君,不尊妇徳,还夜不归家,哪里有妻子的样子。 天底下就是随随便便一个妇人,做的都比她好。 庸伯看公子又黑脸了,暗叹一句果然如此,公子几时在夫人身上讨着好?还非要分个高下。 年轻人就爱瞎折腾。 他倒完水,抹把汗站起身,就看到邺良去而复返,腰间还配着把剑。 庸伯惊了,“这么晚您还要出去?”线人最近也没递消息来啊。 邺良步伐一滞,脸上几分不自在,硬邦邦地说:“去找夫人,庸伯你看好门。”话罢,脚已跨出门槛,消失在门口。 庸伯:“???” 他神色难言,不就是回来晚点嘛,那么多人在一起有什么好担心的? 真不懂年轻人。 第30章平安 初春的傍晚,凉意浸骨。 秦氏和蒲氏背着满满一大筐芦苇笋,走在前面一点,郑爱娥手里提着两条鱼,这是她借蒲氏的网篓捉到的,小小的,但加起来也有半斤。 春爻跟在旁边提着篮子,有了夫人的伤药,她腿上的伤早就不疼了,只有些瘀块还没散完,但拿一筐芦苇笋毫不费事。 她看郑爱娥被风吹得打寒颤,换了只手提篮子,贴近她,道:“夫人把鱼给我吧。”这样夫人的手可以揣衣袖里,多少避点寒。 郑爱娥当然拒绝:“不用不用。”又不重,拢拢衣袖,“我们走快些,回去吃晚饭。” “嗯嗯。” 这天黑得太快了,她们离开湖泽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原本她还打算今晚就让庸伯做这道野菜,尝尝鲜,看来是完全赶不上了。 几人脚程越来越快,齐齐往家赶,尤其是秦氏走的最快,她男人进山打野味了,今儿她出来,把孩子交给娘家嫂子照看,也不知道饿了没有,哭了没有。 也不知道刘骁九回去没,唉他就是抱了孩子回家也没用,男人毛毛躁躁的,很多事都做不好的,家里还得靠她。 她想得越来越多,冷不丁看到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慢慢靠近,那身影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秦氏反应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那是把剑!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就漫上手臂,铁器贵重,更别提锻造一把剑了,能拥有兵器的要么是贵族子弟,要么……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武者。 秦氏警觉往后退了两步,提了口气,正欲提醒另外三人,来人却提起灯,突然顿住。 他隐在漆黑的夜色中,面容一半被灯光打亮,一半隐于黑暗,冷冷道:“过来。” 然后秦氏就看到郑爱娥从身后走出来,撇撇嘴,不情愿走过去,像被人硬生生从人群中揪出去的,嘟囔道:“你怎么来了。” 虽然不太想见到邺良,但郑爱娥乐于与人分享收获。 她站到邺良面前,提起手里的两条鱼给他看,话音欢快:“看我抓的两条鱼,今天掰了好多芦苇笋,明天可以炖鱼汤喝,听说这样又鲜又香。” 人没事,他松了口气,可看她高兴,心里又越发憋屈,只淡淡说:“哦。”回过身往前走。 郑爱娥猝不及防贴了个冷脸,轻哼一声,她就知道这臭小子不是个好东西。 周围少遮蔽,风一吹呼呼啦啦的,郑爱娥抱臂发抖,还打了个喷嚏 第73章 ,早知道多穿点了。 手里的两条鱼也不省心,摆来摆去,想要挣脱束傅。 她恶狠狠瞪过去,心说明早就给你们炖了。 忽地,肩上一重,披了件玄色的外袍,外袍领口绣了一圈精致的几何图样,郑爱娥眨巴眨巴眼,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又一轻。 鱼被夺奏了。 他依旧走在前边,背影冷冰冰的,身上少了件衣裳,青绿的深衣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肩宽腰细,腰配长剑,渐浓的夜色模糊了他的色彩,却不影响看出他周身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 绝对出身贵族。 只是手中草拴着的两条小鱼格格不入。 郑爱娥几步小跑过去,凑到他身边,得意说:“就知道是来接我的。”臭小子就跟她姥姥一样,刀子嘴豆腐心。 邺良觑了她一眼,“你这小女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夜里不说有野兽出没,就是趁机作乱的歹人也不见少。就是在心大也不必连自身安危也置之度外吧。” “大家那么多人,怕这怕那做什么。”且不说这里与乡里离得近,就是真遇到野兽坏蛋,她一巴掌下去,就发财了好嘛? 野味吃肉,坏蛋就收缴所有钱。 郑爱娥还惋惜遇不到这种好事呢。 邺良噎住,空出的一只手按住额头,真不知道郑家怎么教养女儿的,养出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是男儿也没她这样胆大。 他甚至怀疑她小时候吃了虎胆。 郑爱娥得意极了,瞅了他好几眼没说话。不知道了吧,她可是身负金手指的天选之女。 埋下头,肩上的外袍散发干净淳厚的味道,厚重的沉沉的,但一点不闷,叫人很安心,和他本人一样。 郑爱娥不自觉牵起唇,眼睛弯弯。 后边蒲氏远远看着,“夫妻两个感情真好。”她和先夫也有这么段甜蜜时光,看到小娥幸福很高兴。 春爻:“那当然。”虽不知怎么又和好了,但在外人面前,她可不会揭自家主人的短。 只有秦氏暗自蹙眉,上回前去拜见,是郑爱娥招待的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邺良。她从前是卫国大族鲁氏的奴隶,虽只负责些粗使活计,但主人待客的时候,远远也见过几位贵人。 鲁氏是卫国大司马,主管军事兵马,与之往来的皆是顶级贵胄。 可秦氏看邺良就觉得面善,像她在旧主家中见到的那位一样,可天黑她也不能完全肯定。 想到这她骇了一跳,觉得是自己在吓自己。鄢武王残暴不仁,灭卫屠遍公卿贵族,就怕有漏网之鱼复辟旧卫,以那位那样的家世与出身,如何能活下来? 储相啊,那么年轻就是储相了,旧主府上的贵人们对他交口称赞,她还听说大司马大人懊悔没有早些为小小姐定下他,叫旁人抢了先。 这样显贵的一个人,就是还活着,又如何会出现在偏远荒僻的渠县? “刘家媳妇,愣着干啥呢。” 她回神才发现自己落下好长一段距离,“来了来了。” …… 庸伯接过两条小鱼,乐呵呵瞅了瞅,直夸夫人能干,不仅挖了野菜回来,还逮了两尾好鱼,他明儿中午就给做了。 郑爱娥嘿嘿笑得开心,在邺良那没得到的情绪价值,在庸伯这得到了。 邺良简直没眼看,捉两条小鱼有什么好夸的,掠过两人进屋去。 庸伯瞥了眼郑爱娥肩上的外袍,偏头故意叫住他:“公子,您在哪儿找着的夫人?” 邺良答得冷硬:“半道。”脚下越发快了,却隐隐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庸伯含笑摇头。 晚间,凉掉的饭菜被端上来,今天干活多,郑爱娥也是饿到了,匡匡就给自己喂了三碗饭,一边吃还夸庸伯厨艺见涨,做得太好吃了。 但其实再好的赞誉,都比不上她一碗又一碗添饭的行动,每次庸伯做的饭菜,郑爱娥都给吃光光,庸伯可喜欢她了,这才是对自己厨艺最真实的肯定! 夫人真是太好养活了,不像公子,这不吃那不吃,这吃一点点那吃一点点,一顿饭 第74章 下来,饭菜几乎没有受到攻击。 邺良倒没怎么夹菜,兴致缺缺的样子,没一会就放下筷子,剩下的时间全看她一个人用饭了。 出去玩得那样开心,回来吃得这样开心,她是一点没将他的作为放在心上?邺良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懂郑氏,世上真有人心大到这份上?还是说…… 但想法还没越过去,他就止了念头,怎会有人不敬爱夫君呢?女子依附丈夫,以夫为尊,郑氏又是从内城嫁过来的,亲人不在身边,心里该更依赖他才对。 可,他看她一筷又一筷子夹,一口又一口匡匡吃,这股子狂热与专注劲儿,就是说饭菜才是她的夫君也不为过吧。 邺良不由失笑,她就是这么个咋咋呼呼的性子,简简单单,但女子生性内敛,又怎会成日将情情艾艾挂在嘴边。 她偷放在偏室的石头,还有精心为他挑选的木笄,不就是最好的佐证? 他也是,太多虑了,竟还怀疑起妻子的心意。 说到那只木笄,他神思一顿,还得与她说道一二。 等了好一会,终于看到她放筷,邺良轻拂衣袖起身,“夫人请随吾来。” 郑爱娥擦擦嘴,并不是很想去,“你要干啥?”臭小子安分那么长时间,还一直盯着她看,感觉没憋好屁。 见她不是很愿意,他先是拧眉,随即松开,罢了,也不是什么私密之事,未尝不能道于堂前。 随她去了。 邺良面上些微不自然,歉疚说:“先前那支木笄,被我失手摔坏了。”郑氏咋咋呼呼的,也不知会不会因此跟他使性子。 郑爱娥擦嘴的动作一顿,面露疑惑又有些许茫然,摔坏了你再买呗,找她做什么? 全然忘了那支木笄是自己送的。 听她这样发问,他唇角微僵,心底略生凉意,敢情只有自己怕折了她的心意,而她却完全不当回事? 思绪渐渐深入,搅得他徒生恼意,但耐着性子把话说完:“为夫甚是惭愧。” 如果情绪能显示,那么郑爱娥脑门上一定顶着大大的问号。 她愈发迷茫了,你摔了木笄你对着它惭愧啊,你对着我惭愧做什么? 她是个藏不住事的,当然也没想藏,所思所想一下子就被邺良看出来了。 简直叫他恼羞成怒,但想着她就是这么个迷糊的,又忍住了。 邺良觉得自己该说的明白些,弯弯绕绕的话郑氏不一定听得懂。 压了压火气,他说:“过几日,我要出远门一趟。”他们自新婚以来,就没分开过一日,三岁的小孩家家酒时,都懂得要为夫君打点行装了。 然后再说一些话别情深的字眼。 于是,他看向郑爱娥,墨眸隐隐含着期待,等待她的回音。 不过邺良想,若郑氏哭闹说离不得夫君可不行,他不喜欢太过扭捏的性子,她最好得改一改。 郑爱娥撑着下巴苦思冥想,想来想去还是搞不懂他,你要去就去呗,她又没拴着他的腿。 但出于对家人的尊重,她思索了一下,说:“……祝你平安?” 第31章敬爱夫君 庸伯眼皮猛跳,灶膛里的火是不是没熄?不成不成,他得去看看。 又给春爻使眼色,意思别撂这儿碍事。 春爻稍稍迟疑一瞬,还是跟着庸伯走了。 主君和夫人吵嘴,夫妻俩的私事,她留下来只会添堵。 那边,邺良额角青筋直跳,郑氏气人的本事见涨,“你平日缺心少肝,毛毛躁躁也就罢了,我不与你计较,这种时候多少有点做妻子的样子吧?”丈夫即将远行,她没有主动打理行装也就算了,连宽慰丈夫几句都不会吗? 郑氏怎的一点事都不懂。 郑爱娥也气,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听听他都说些什么话!说得好像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多亏他大人有大量才没有计较似的。 她真的讨厌极了他这点,总是嫌她这嫌她那,先前吵过很多次了,她也早早表态了不会改,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翻出来说! 第75章 忿忿睨了他一眼,说:“我什么事不懂,你又有多懂事?”抱着胳膊站起,只比他矮一个头,故意刺道:“成婚以来,早出晚归恁是没找到活干,还跟我说去当什么教书先生,都多少天了没见到行动。” 邺良唇瓣微张,目光古怪又震惊地看着她,他自那督官走后,就在乡里设了私塾授课了,代县里为乡里青壮孩童普及一些律法,成日早出晚归,她竟然说他不务正业! 郑爱娥一双明目瞪圆,愕然:“你竟然不是无业游民!”那她岂不是冤枉人家了?她绞着手指,心下忐忑。 岂料,这句话点炸了邺良的神经,他反常轻笑了下,“这么些天,你竟丝毫未曾察觉?”敢情她从来没有关注过自己的动向,丁点不在意他。 想到这心头的火焰霎时燎原,他胸膛起起伏伏,目光乍然冷冽,看向她的眼神不带有一丝温度,“郑氏你可还将我放在眼里!可还懂得什么叫敬爱夫君!” 郑爱娥被他徒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她上辈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生,没出过社会,就算偶尔会跟人有些摩擦,但大体都和和气气的,她还没被人这样凶过,就是上一次大吵也没到这种程度,不由肩膀颤了颤,倒退一步,隐隐生出惧意。 有些人真正发起脾气,是很可怕的,不会跟你动手,但浑身散发的低气压,以及冷冰冰的眼神,就已经把你震在原地了。 可等她缓过本能,又觉得生气,他出去干活又没跟她正式说明过,她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如何就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不假,但不代表她的视线一直要围着他转吧? 想过来,郑爱娥觉得邺良简直不可理喻,抱着胳膊,小嘴叭叭发射炮弹:“你脾气又臭又硬,就像茅坑里的臭石头,为人表里不一,阴险狡诈,对外人笑脸相迎,回到家就摆出一副冷脸,没少给我脸色看!你有什么好敬爱的?我讨厌你!很讨厌!非常讨厌!特别特别特别讨厌!!” 邺良脸色刹那阴沉下来,仿佛下一瞬能滴出墨,他攥紧拳头,身体气得发抖,“郑、氏,尔敢!”竟敢这般羞辱他! 郑爱娥重重哼一声,瞪着他:“我为何不敢?我不喜欢你,偏不,就不,一定不!” 他强压怒火,忽地上前扣住她的手腕,狭长的眼眸慑住她,咬牙切齿:“你可真是好样的。” 郑爱娥甩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不阴不阳说:“谢谢夸奖。” 邺良薄唇紧抿成线,闭眼深吸一口气,拂袖而去,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似乎想要把石板踏碎,袖子被攥得皱成一团。 郑爱娥把人气跑了,但心里并不得劲,吵架是一件极其消耗的事情,她不喜欢与人发生矛盾,可架不住偏有人脑袋有坑,纯爱找骂。 她真觉得卫慎之脑子是不是哪里有点问题?非盯着她身上一亩三分地的小毛病挑刺,是不是看她不顺眼,整天有事没事就在她身上挑刺! 她原地跺跺脚,跑去找春爻了。 …… 邺良回到偏室,按住额头揉着,十分头疼。 他不是一个暴躁易怒的人,相比古今年少成名的天才,他内敛机敏,更会体察人心,年幼时便已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让它发挥在最合适的地方。 可自从与郑氏成婚以来……他想不下去了。 郑氏若有一个本领,那一定是将他气死的本领。 作为一个妇人,一个妻子,最基本的敬奉礼爱夫君都做不到,还惯会与他撒气,说什么他脾气像茅坑里的臭石头,瞧瞧,瞧瞧,字眼粗鄙龌龊,这是小女子该说的话吗? 他表里不一,阴险狡诈?她当人人都跟她一样,把心思都摆在脸上,根本不懂审时度势,人心险恶。 过于天真,就是一种愚蠢。 邺良觉得过去自己眼瞎,竟觉得郑氏天真烂漫,单纯诚挚,不,根本不,她就是天底下最蠢钝的人! 他为什么要在一个蠢人身上多费心思,为什么要和一个蠢人多费口舌? 想到这,他不由冷笑,手中的竹简捏得咔吱作响。 第76章 论出身,他母亲为皇室公主,父亲官至大司徒,大父贵为相国,他是嫡出大公子,邺氏少主,掌控邺氏百年积攒的人脉与财富。 论能力,他年少成名,叫各国争相礼聘,在卫国时位比储相,谁见了他不俯首帖耳。 论样貌,他并非靠这张脸吃饭,但打马过长街时,路上掷了一地香草花卉,两侧阁楼不知又为他卷起多少回。 他这样的人,哪一项条件都是世间顶尖,可她竟然说他不值得她敬爱?还讨厌他? 胸腔的火焰不住翻涌,他哪点不好叫人看轻?还厌恶他,呵,稀里糊涂成了这场婚事,他自认对郑氏以礼相待,关心有加,她倒好,竟说一定不会喜欢他? 从前想与他议亲的人选,能从城北排到城南,他缺她那一点喜欢?呵。 邺良重重将竹简按在旁边,神色阴郁,想做他妻子的人多了去,郑氏算什么。 又翻出一卷书简摊开,她那种笨蛋根本不值得自己多费心思,还不如多看些文书。 这卷上回看到第十七行,说的是……他忽地将书简推到一边,双手抚额,嘴唇抿得紧紧。 真搞不懂郑氏在想什么?世上哪个妇人如她这般? 他哪里不好了,为她夙夜难寐,她为妇不周之处也处处忍让,还经常帮助扫尾,就算到了地下会被先祖唾骂,也从未想过叫她难堪。 她刁蛮任性,几次目无尊卑推搡夫君、斥骂主君,他没有计较;知道有人期付她,他也私底下帮她教训过;她口味重饭量大,他也叫庸伯多迁就她……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竟然还说讨厌他,甚至对他不如一个刚进家门没几天的婢女。 内心的天平失衡,他忿然嗤笑,她眼里怕不是以为丑恶就是好,美玉当前也视而不见。 邺良觉得,郑爱娥该去看看眼睛。 …… 春爻不是没见过两人吵嘴,但都是小打小闹,这回实在吵得太凶了,她头回见主君那样生气。 谁家男主人和女主人吵成这样啊,别离了心,以后床头吵架床尾和都做不到。 春爻害怕,这得是多大的矛盾啊?是主君在外头给小的花很多钱?还是夫人娘家借主君名头做什么坏事?亦或是两人久久没有子嗣爆发的冲突? 郑爱娥撇撇嘴,说:“都不是。”她站起来学着邺良的样子,桀桀桀笑了一圈,恶狠狠又阴森森地说:“郑氏你可还将我放在眼里?你可还记得敬爱夫君!”她现在讨厌邺良得紧,表演起来难免夸张,将他表现的像要活吞羊的狼。 春爻:“……就这?” “这还不够吗?”郑爱娥在气头上,双手叉腰,“他对我甩脸色,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凭什么要我对他好?”若不是她晚上要睡觉,郑爱娥一定半夜跑到偏室将那狗贼摇醒,然后再骂一顿。 春爻:“……”这也能闹起来?她神色难言,原以为多大的矛盾呢,夫人性子单纯也就罢了,主君怎么也跟着闹起来了,平日里看着多正经靠谱的一个人啊。 庸伯撤了木柴,用草木灰给戳灭,从始至终都没有担心,他习以为常了,公子从前对夫人要求挺高的,只不过后来底线一降再降,变成算了、罢了、就这样、随她去,这些话庸伯都听起茧子了。 就算某天公子失去底线,庸伯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小年轻哦,咦~看着真叫人牙酸。 夜色不早了,庸伯和春爻也要休息的,郑爱娥洗漱好就回去,这会儿已经不气了,她腊月生的,翻过了冬,就已经是成熟的成年人,不是那种气性大的小孩子。 而且今天依旧是她占据上风不是? 卫慎之小儿?哼,手下败将。 新室火光跳跃,被风吹得忽闪忽现,并不影响郑爱娥的好心情,哼着小调去把窗户合上。 她要准备睡觉,迎接美好的明天。 “吱呀——”门被推开,邺良穿着件素白长衫,领口露出光洁白皙的锁骨,带着满身水汽进来了。 郑爱娥蓦然转身,显然被眼前人惊到了,“这个时候你来做什么?还想跟我 第77章 吵吗?”要吵也是明天吵,她今晚不奉陪的。 他直直立在灯前,眉目如画,身长玉立,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似的。 只能眉宇笼罩着阴云,给仙气添了几分阴翳。 他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走过来时却唇角微勾,“夫人不是说讨厌我吗?夫妻么,还是要盒鞋一点。”说起‘讨厌’二字略微加重力道。 “多待一起,多培养培养感情就好。” 看向她,嗓音低沉,显然憋着股气:“夫人你说是吗?” 郑爱娥满脸惊恐,遭了遭了给卫慎之气疯了,她懊悔拍拍嘴巴,早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了,她又不能说夫妻不该睡一起,不该培养感情。 “我……” 她小脸皱成苦瓜,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第32章同床 是夜,屋内落针可闻,只灯火发出轻微的啪啦响声。 窗外偶尔响起沉闷的鸟叫,有的鸟雀晚上也舍不得休息。 郑爱娥最终腾了半边床给不速之客,夫妻本就应该睡一块,她没理由拒绝的,但并不代表她心甘情愿。 长这么大,还没跟男子躺同一张床过,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又是夫妻,说不得待会还会发生点什么。 可那些事对她来说,终究是陌生的、未知的,这么几个月相处,她心里没有刚成婚那会害怕了,但还是忐忑的。 她并不想做那些事。 郑爱娥搂着被褥又往墙角缩了一寸,她很苦恼,待会若狗贼非要对她霸王硬上弓怎么办?她是拒绝,还是反抗呢? 她思前想后犹豫了会,还是决定不要委屈自己,就是暴露自己一身怪力,也不能叫他得逞,绝不。 她转溜眼珠子,他不是最爱面子吗?那就用他的好名声威胁他,看他还敢不敢动手动脚。 邺良睡在最外侧,扫了眼过去就收回视线,郑氏太好懂了,什么事都写在脸上,那举动,那神情都在防备,就差把‘色中饿鬼’的标签贴在他脑门上。 且不说他们是夫妻,就是发生点什么也无可厚非,但他现在没这个想法。 今晚的发展是一个意外,他憋着气来的,有几分报复的意思,郑氏不是说讨厌他吗?那就同榻而眠,让她更讨厌好了。 想看她跳脚激烈的反应,也是想看她是不是真的那样憎恶他。 可等冷静下来,真正躺在同一张床上,邺良又觉得这种行为,以及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幼稚至极,这样的自己叫他都觉得陌生。 他出生高门甲第,自幼作为继承人培养,很早就明白居高位者,喜怒不形于色,语言乃驭人之器,是为了达成目的,而非为了简单的泄愤。 图一时口舌之快,是最无用累赘的事。 可讽刺的是,新婚以来,像今天这样的事他没少做过。 思及此,他阖眸,沉沉叹息。 屋里太安静了,旁边人迟迟没有行动,跟块木头似的躺在那,郑爱娥都拿不准他想要干什么,看他闭眼似乎真要睡了,不由有点急。 他就不准备做点什么吗?她可是想了几十百八种治他的法子! 郑爱娥甚至觉得今晚是自己最聪明的一天。 她小心翼翼挪过去,期期艾艾问:“就这么睡了吗?” 邺良无语:“……” 空气沉默几瞬,他睁开眼看过去,“我并非色中饿鬼,也不是重欲之人。” 郑爱娥被看穿了,“哦哦。”缩缩脖子躺回去,对她没有非分之想是好事,好事,就是计划不能实施,心内多多少少有点小遗憾。 床上两人心思各异,气氛沉寂。 左右睡不着,为缓解尴尬,郑爱娥侧过身,清清嗓子:“夫君,你不是说要为你大父守孝,才说分床睡的吗?怎么今天突然想同房了。” “孝期早过了。” “啊?”郑爱娥觉得更尴尬了,挠挠头,古人过孝期是不是要有个什么仪式?要妻子准备,她不清楚,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她第一次给人当妻子,当不太明白。 似乎看出她所想,他说:“守孝时没讲究 第78章 那么多,出孝就更不必了。”按照卫国礼制,需除服更衣,沐浴斋戒,再行祭奠告慰之礼,可事出从急,连大父都是草草埋葬,别的他又哪里会再讲究? “哦哦。”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郑爱娥怼着手指,紧接着又问:“……那你是几月出生的?”这里都没有给人过生辰的说法,时间观念是模糊的,好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啥时候生的呢。 也不知道他知道不。 邺良微微侧头,沉静的眸子似有些困惑,但还是答了:“生于卫昭王三十七年正月廿三日寅时。你问这个做甚?” 他当然不比平民连自己的年岁都不知道,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出生的时间都要精确记载,以便家族排序齿,或是占仆。 “没什么,随便问问。”郑爱娥拉高被褥挡住半边脸,在下面笑嘻嘻的,臭小子比她晚生二十来天,她是姐姐。这下更觉得旁边人能够轻松拿捏,构不成威胁了。 同处一榻,经过这么一阵闲扯,两人的神经放松不少。 尤其是郑爱娥,困得打哈欠,她这几个月的作息规律的不得了,而且今天出去打野,回来还跟人大吵一架,现在困得眼皮子直达架。 她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但还记得灯没吹,提醒隔壁的‘室友’:“睡前记得把灯给灭了。”这里的灯烧的是动物油脂,钱不算太多,可卫家讲究,油膏在里头加了芳香材料,没有异味,还有淡淡的清香,但不便宜就是了。 卫家有钱,可她还是比较节俭的。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淡淡道:“你睡吧。”他的心没有郑氏大,这样还能睡着。 今日着实过得混乱,原以为今晚也要糟糕收场,不曾想他们刚还剑拔张弩,同处一榻竟然分外安宁。 郑爱娥瞌睡来了,说睡就睡,没一会邺良就听到旁边响起细微整齐的呼吸声。 他却无甚睡意,倒不是今晚的事闹的,自从那些事情发生以来,他一直难以入眠,就算睡着也是噩梦连连。 头顶的罗帐映出橙黄灯火,他直直望着,想起旧时的光景,他生母早逝,年幼时父亲被派去地方公干,他几乎是大父一手带大的,大父公务繁忙,但每晚还是会抽出点时间教他读书习字。 就在这样昏黄的灯下,从六经学到各国编史,度过了他最为深刻的孩提时期。 大父治家森严,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有时却反嫌他过于老成,没有少年锐气,带坏弟弟妹妹。 想到那时的画面,他唇梢微翘。 窗外鸟虫低声幽鸣,天地间宁静祥和。 他闭上眼,仿佛回到从前的家中,如往常躺在床上沉眠,第二天醒来就能去给大父请安。 …… 梦里却又变成了火海,他看到城门破碎,新乡置身一片血色当中,鄢人的大刀屠戮族人,他仓皇奔去,又看到族人满脸血泪,面目狰狞齐齐围着他。 族人骂他自私自利,不为他们报仇。 弟弟妹妹骂他苟活下来,就失去血性,不配做他们的大兄。 父亲骂他耽于美色,丧失复仇的斗志。 大父失望看着他,说后悔将他抚养长大,根本不值得。 他心焦难耐,却百口莫辩,只能看着亲人平和的目光变成憎恶,阴鸷的眼神注满恨意。 他痛苦万分,心如钝刀割肉,那些冷眼似要将他整个人凌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窜出来一拳一个人,轻而易举就将人群掀翻,很快亲族不见了,所有指责斥骂的声音也都消失了。 他心头震撼,嗫喏着,呆呆注视面前的女子,“郑氏……”一股暖流自血脉淌过,他目光殷殷,下意识想牵起抹笑。 然而下一瞬,拳头不分厚薄就来了,重重打在他胸膛。 “咳——”他感觉自己三魂六魄都被捶出来了,疼得撕心裂肺。 邺良猛地睁开眼,窗外大亮,鸟雀叽叽喳喳又开始新的一天。 他干咳两声,视线缓缓下移,果不其然看到胸前搁着一个秀气的拳头。 忿忿将手拿开,他吃痛抚额 第79章 ,一个小女子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差点谋杀亲夫。 然而罪魁祸首砸吧砸吧嘴,翻过身继续睡,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她唇角还浅浅勾起,十分甜蜜。 “……” 邺良觉得郑氏就是专程来克他的,什么都没说,他抿直唇,开始穿衣理发。 等他拾掇好自己,回头一看,她睡得香甜,还大刺刺霸占了他的位置。 邺良走出去,“你该起了。” 无人回应。 他拧眉,伸手推她,“起来,起来。” 郑爱娥皱起小脸,嘤咛了声,“……别吵。”缩进被褥,把自己埋起来。 他垂眸凝视着榻上那长条的不明物体,一夜过去,整齐的被褥皱得像腌过的干菜叶子。 想到那几乎要将他送走的一拳,他掀了被褥卷起来,戳她胳膊,“起来,别不像话。” 郑爱娥是有起床气的人,被折腾烦了,登时窜身坐起,小脸粉粉的,睡眼惺忪,“你烦不烦啊,你别睡别人还要睡!”服帖的中衣被她睡得领口微敞,露出白净的皮肤。 他看到了,不自在偏过头,耳根薄红,“快穿好衣服。时候不早了。” 经他这么一闹,她也没睡意了,爬起来穿好外袍,系好腰封走出来。 他站在木屏后边,背对着她。 郑爱娥几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住,圆溜溜的眼睛恶狠狠瞪他,“讨厌鬼!”说罢,轻哼了声,翘起下巴走了。 邺良:“。”很难想象,自己与她同岁。 …… 春爻一早才知道,昨夜主君和夫人终于同房了,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吵架好啊,吵着吵着就床尾和了,就该多吵吵。 她真是想不到,天底下居然有这么一对,感情越吵越好。 庸伯更高兴,清早看到公子从新室出来都愣住了,他反应过来就跑灶房来了。 他笑容满面,清早吃什么饼喝什么粥啊,杀鸡炖汤,再放颗老参。 邺氏的血脉终于要延续了,公子身子不算很强健,昨晚大失元气,得多补补。 不对不对,夫人也要多补补,生儿育女多伤气血,他马上就列菜谱,今天炖鸡炖参,明天杀羊宰鸡,后天…… 庸伯喜出望外,仿佛看到小小姐、小公子在前面跟他招手。 第33章死嘴 天一亮,刘家的大门就从里边推开,秦氏去灶房打了一盆热水,又兑好冷水,倒在木盆里头,准备给孩子洗洗。 只是她有些神不守舍,舀水时溅了好些水花出来。 那晚遇到的人,还是叫她犹疑,究竟是不是那位啊……若是的话,夫人知道吗? 她昨晚想这事都没睡好。 刘骁九一脸嫌弃提溜儿子出来,挥挥手散味儿,“啊呸!这小子拉得忒臭了。” 他是个魁梧的汉子,说话嗓音也粗糙,吓了秦氏一跳,回头看到自家男人随手提着孩子的襁褓晃悠,更是被吓一跳,她赶忙冲过去抱住儿子,气不过在刘骁九身上扇了几巴掌。 “要死啊,有你这么抱孩子的吗?襁褓的布带子都给扯松了!”秦氏不敢想象儿子从里头掉出来怎么办,她就说男人靠不住,根本靠不住。 刘骁九皮糙肉厚倒不疼,只心里发虚,腆着脸连连告罪。 秦氏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后怕,三申五令叫他多注意点。其实她很满意刘骁九的,他虽然脾气犟又粗心,家里也穷,但是个好人,当初来到渠县,她娘家能安稳下来,多亏了他赶跑那些地痞流氓,后来生了孩子粮价暴涨吃不起饭,他都肯为他们母子去抢粮食。 情绪稳定下来,她解开襁褓,给儿子洗澡,这臭小子看爹娘吵架只知道笑,亲爹差点把他摔了也笑,忒没心没肺! 秦氏默了,双手拿着儿子端详,突然觉得他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刘骁九神经粗,直说儿子像爹,天不怕地不怕的。 秦氏白了他一眼,谁说像他了,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方才被他一打岔,都忘记想到哪儿了。秦氏在大族做过奴隶,见过 第80章 许多弯弯绕绕,不是没有心机,她一边给儿子浇水洗浴,一边不动声色跟他打探卫家。 刘骁九对卫家很有好感的,卫家地位超然,家产不俗,可夫妻两个宽和仁善,跟内城那些眼高于顶的贵人完全不一样,主动接济他们粮食,他帮着卫家主君做事还得了不少钱,平日待他也很是尊重礼遇。 秦氏手中动作不停,听丈夫对邺良赞不绝口,还说若不是他没甚才干,否则一定要投到对方手下效力。 她没多聪明,但也算见过些世面,越听越觉得卫家主君像那位,十有八九了,越想越觉得心凉。 ……卫夫人真的知道自己嫁给谁了吗? 她们女人婚嫁不就图一个心安,好好过日子吗? 家里受过卫家的恩义不假,秦氏也非常感激,但在卫家主君和卫夫人中选一个,她天然更亲近卫夫人。 然而自家男人还得靠卫家,她若是跟卫夫人说了,他会不会生气,报复他们家? 秦氏不寒而栗,那些高门大族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这事她就该当不知道。 “媳妇你干啥呢?我儿子都给你洗皱了。” 秦氏一惊,提溜起儿子,这小子还笑呵呵的,丁点不知事。 她也想笑,可心里堵得慌。 …… 郑爱娥今日穿了身草绿的新衣,领口还绣了圈精巧的花草纹样,特地叫春爻梳了个活泼些的发髻,簪了几朵嫩黄色的棣棠花,看起来很春天。 她对着铜镜照了好一会呢。 邺良走进来了,他昨晚都没枕头睡,刚才去偏室抱了木枕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绀蓝色的袍服,半披发戴玉笄,面无表情,走路的姿态又挺又直,仿佛刚从私塾回来的老学究。 郑爱娥侧身看他,眼神挑剔,悄悄撇嘴,他看起来好旧啊,跟她像两代人。 但这话她不敢说,卫慎之肯定会炸。 郑爱娥算看明白了,这人心眼小。 她自以为掩饰地很好,可邺良又不是瞎子,相反他很懂察言观色,瞬间就看穿郑爱娥的嫌弃,然后,然后就被气到了。 他哪点不好了? 邺良觉得自己上辈子必定刨了她家祖坟,这辈子才摊上这个冤孽! 他咬牙不去看她,尽量控制情绪,走到床榻边上将木枕放好。 单手搭在床架上,胸膛隐隐作痛,他怀疑是被气出内伤了,也不一定,今早还被郑氏捶了一拳,差点就能见到先祖了。 真是欠了她的。 郑爱娥透过镜子,看到后头的人捂着胸口,好像很痛苦的样子,狐疑地皱起眉,这是咋啦? 她忽地想到在现代的时候,有些男生胸部也会发育,该不会他也…… 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虽然小,可她当时也是受了点苦的,郑爱娥很爱惜,推己及人,她觉得卫慎之很可怜。 毕竟他不太需要,但还要吃那份苦。 惨,太惨了。 郑爱娥埋头,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棣棠花都差点抖掉了。 这根本瞒不住邺良,他莫名其妙看过来,问她在笑什么。 郑爱娥如是说了,说一句笑一会,说一句笑一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当事人愕然,顿时脸色爆红,下一刻又发黑,这种事她竟然说的出口?还知不知道廉耻。 他脸颊滚烫,恼羞成怒,眼神冰棱棱睨了过去,“很好笑?” 气他的人,打他的人究竟是谁?偏生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还误以为他是…… 邺良耳根通红。 他转身就走。 郑爱娥起身拦住他,面露歉意:“开个玩笑嘛,别生气别生气。”卫慎之身体清瘦,怎么可能会有那种问题,她也是知道这点才开这个玩笑的。 他没真生气,但顿住脚步,清眸凝视她,说:“你冒犯了我。” 郑爱娥眨眨眼:“啊?”随即乖乖认错,“对,是我的错。对不起,你别生气。” 他脸色稍好,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你得补偿我。” “好好好,补偿你补偿你,你要什么?”总归是好好听他话,不乱 第81章 取笑他,时刻给他面子这样的要求,郑爱娥太有经验了。 他眉宇间的郁色消散,眸光清润,却说:“你过两日随我去平城。” “啊?去平城?”她瞳孔微睁,“你出远门公干叫我做什么?”他听县里的令,代县里去递交文书、抄录新律,那是去吃苦,她又不爱吃苦。 邺良脸色一下子拉下来,目光牢牢锁定她,“怎么,不愿意?”转身又要走,冷哼一声,“不是说要赎罪?看来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郑爱娥愁容满面,简直怕了他。 “去去去,行了吧。” 暗地里轻拍嘴巴一下,死嘴,叫你乱说话! …… 乡里的公鸡时不时叫一下,两位主子都起了,庸伯不好再耽搁,拿帕子包住陶罐盖子揭开,浓郁鲜美的肉香扑面而来,他瞧着没炖那么稠,但还是可以吃了。 各舀了两碗,又单独撕了些肉下来,剩下的老参和鸡肉留着继续炖,晚上还能再吃一顿。 欸不成,晚上还是再弄些别的,他听人说乡里有人杀猪了,待会儿买点猪腰子、猪鞭回来。 庸伯就这么将饭食呈上去,郑爱娥大老远就闻着香了,馋得搓手,“是鸡汤呀。”她闻出里面还加了参,但不知道是山参红参,还是党参。 大清早就这么补?她问庸伯家里有啥喜事吗? 庸伯笑得慈蔼,说:“昨日公子和夫人劳神,老奴特意炖了滋补的鸡汤,你们趁热用。” 郑爱娥只当是她打野累着了,庸伯犒劳她,“好!”捧起陶碗开喝,好鲜,好好喝。 庸伯满意了,目光移向干坐着的邺良,觉得自家公子真不省心,催促:“公子您辛苦了,也多补补,不够灶上还有。” 邺良:“……” 他不是郑爱娥什么都不懂,这参汤摆明就是……他耳根微红,他没有元气大伤,也没有与郑氏圆房。 但这种事岂能与外人道也。 他硬着头皮将一碗参汤灌下去,末了,瞪了眼对面的人。 努力干饭的郑爱娥:“???” 她鼓着腮帮子,觉得自己好无辜,她吃她的,又没抢他碗里的吃。 真是有毛病。 他飞快掠过,侧首垂眸,“庸伯,下回别做这些了。” 这话庸伯不听,公子就是这样任性,仗着年轻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房事最损耗精血,他原本的身体就没夫人好,还不肯多补补,现在是看不出,可等到而立以后就被人嫌弃了。 庸伯觉得自己真是为了公子操碎了心。 这些话庸伯没明说,可暗里就是那意思,邺良觉得脸上烧得慌,他根本什么都没做。庸伯跟着郑氏,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而罪魁祸首浑然不知,埋头筷子不停,吃得眉眼弯弯,像偷到油的小老鼠,无忧无虑,开开心心。 邺良越看越觉得憋闷,撇过头淡哼一声。 娶回家,天天给他气受。 …… 秦氏纠结了好些天,做事都没精打采,最后还是决定去找郑爱娥,若不是她心地好每日送些羊奶,孩子都养不活。 她也是一个女人,怎么能眼睁睁看她蒙在鼓里呢?这可是女人一辈子的事。 另一方面,她可以悄悄去,卫家主君没见过她,两人从前也没甚交集,只要她小心点,没人能发现是她说的。 秦氏走到卫家时,春爻正在拔墙缝里的杂草,不能让它长下去,会破坏墙体的。 回头看到有人来,笑着打招呼,秦氏也是奴隶出身,天然叫春爻亲近。 秦氏为了掩人耳目抱着孩子来的,一边安抚乱动的儿子,一边说:“春爻妹子好,我今日是来拜见卫夫人的。” 春爻走下来看孩子,小孩子会叫了就一直响,尤其是秦氏的孩子皮得不得了,她苦恼了半天才夸了句:“你儿子长得真俊。” “不过你来晚了,夫人随主君出远门了。” 秦氏大惊:“啊?” 第34章分居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向西,大地着绿衣,鸟儿鸣啼不绝,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 第82章 暖融融的,仿佛整个人都像要融化在春天里。 郑爱娥伸个懒腰,放下车帘,“天气真好。”风景也好,绿油油一片,沃野千里,一望无际,太适合种地了。 她回过身,问旁边人:“为什么不种粟或者稻?地主有多的粮食也可以拿去卖。”她知道所有的土地都是有主的,那都拿来种地,市面上粮食一多,肯定就便宜,就有更多人吃得饱饭了。 邺良拿着简牍,瞥了她眼,郑氏总爱问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但考虑到她第一次出远门,又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子。 他答:“官道两侧不许种庄稼,这是为了避免有刺客或盗贼袭击。” 郑爱娥有些可惜,但又无可奈何,那些地又不是她的。 不过卫家倒有百亩良田,她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把地种了?这样庸伯就不用隔一段时间就去买。”她还想种点蔬菜水果什么的,哪怕到了古代,她总觉得自己家里的东西,吃着总是更安心。 他头也不抬,却能读懂她的心思,“庸伯已经去乡里雇人开垦了,你若有什么想法跟他说。” 郑爱娥满意了。 安静一会儿,她又拉扯邺良,“昨晚你睡好了吗?我昨晚梦见被匪徒捆住,看到你大喊救命,结果你根本不来救我。” 他揉揉额角,心说叫郑氏跟着是不是一步臭棋,话太多了。 还是耐着性子答:“梦只是你潜意识的影射,并不能表明真遇上盗匪,我不会救你。”他这几日睡觉是不会梦魇了,毕竟睡着了都怕被一掌送去见阎王。 郑爱娥听了却不觉得高兴,他这么说做噩梦是她自己的问题,自作自受咯? 她抱臂,黑溜溜眼珠子直直瞪他。 邺良叹口气,以为自己没回答到点子上,继续补充:“我睡得很好,这几日一夜好眠。” 她的瞳孔骤然扩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这是什么意思?她说她做噩梦很难受,他却说自己一夜好眠,是在进一步嘲讽她心没他宽吗? 她忿忿剜了他眼,负气背过身。 邺良一脸迷茫,然后听她小声碎碎念:“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邺良:“。”他做错什么了?哪一点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手里的文书看不下了,可刚搭上她的肩,就被撇下来。 他唇瓣翕张,鲜少这样贴人冷脸,他又没做错什么,想了想收回手,罢了,由她去。 郑氏给他气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郑爱娥就这么靠着车壁小憩,心说臭小子真讨厌,把她带出来吃苦,还要嘲讽她给她气受,真是蔫坏。 现实不能打人的,会把人打死,她不能再想了,啊好困。 邺良盯着简牍好几刻都没移动位置,他吐出口气,以手拍拍旁边人的肩,主动递梯子:“待会就到驿站了,你想吃点……”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就倒了过来,倒在他身上,一看,睡得可香了,还打着细微的小鼾。 他无语:“……” 随即捏捏眉心,他就知道。 县里指派的马车狭窄,不能让人躺下去,他只能任由郑氏靠着了。 拿起手边的简牍继续看。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的周围变得吵嚷,马车停了。 小卒报:“卫公子、卫夫人到了。” 他伸手将她摇醒,摇了好几次,郑爱娥才被唤醒,迷蒙睁着眼,“吃饭了吗?” 他扯扯嘴角,不是吃就是睡,她是猪吗? “平城到了,我们住驿站,你吃什么自己去吩咐。” 郑爱娥右颊睡出红印子,应道:“哦。”她撑着麻麻的脚,迷迷糊糊的,仿佛不知今夕是何夕。 邺良摇摇头,掀开彻帘下车。 已经到驿站里头了,出不了什么事,他带着小卒先去安置好住所,卸下一应行装。 小卒是狱啬夫指派的,大鄢颁布新律,卫家公子代县里去抄录,他例行公事护送,但这两个跟他上峰有沾亲带故,他也是图表现,干活很麻利。 邺良递给他一串钱,“有劳小兄弟了。” 小卒很高兴,一 第83章 串钱就是十个钱,壮汉出卖劳力一天都挣不了这么多,不少了,他是服长期徭役的,县里只管饭,分了点地给他,但不发钱。 心里觉得邺良阔气,难怪一副文弱书生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还能娶到仓啬夫家的孙小姐。 邺良扫了眼屋子里头,几个役卒围在一起谈笑,周围是窄小的通铺,不多时,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收回迈出半步的脚,说:“小兄弟这几日住在这边,马车留给你看管,半月后返回渠县时,我们再来找你。” 小卒挠头:“卫公子你们不住这儿?”他们外出公干,住驿站包饭还不要钱。 邺良笑笑,道:“不必了。” 他拿了行李,掉头回去,他当然不是单纯为了抄录新律来的,原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住驿站还不容易惹人怀疑,但想到现在那个的画面和气味……还是多一事吧。 是他考虑不周,不仅是他,郑氏住这里也不方便。 他在平城有一处宅子,他们可以住进去。 他折返回到楼下,郑爱娥正跟一个卖花的老妇人聊得火热。 老妇人说她儿子媳妇待她不好,一把年纪享不到福,还要出来挣钱糊口,惨得很。 听到郑爱娥是新嫁娘,还很同情,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夫家最开始那段时间,最爱立规矩,你平时小心谨慎些,忍忍就过去了。” 郑爱娥点点头,心有戚戚焉:“可不是嘛。”卫慎之今天期付她,她可不是就忍着了吗? 老妇人老神在在,唱了起来:“新嫁娘新嫁娘,当了媳妇整天哭。婆婆骂我烧饭糊,公公嫌我手脚粗。小姑吃饭我喝汤,全家饱了我刷缸。早知婆家这般苦,不如在家当老姑。” 郑爱娥听了代入进去,心里发苦,她真是太不容易了。 邺良满脸黑线,抿直唇,话里说得那个受气包新娘子不就是他吗?郑氏没少给他脸色看,今天还莫名其妙往他身上撒气,他辛辛苦苦看了一路书,她舒舒服服睡了一路,然后他还要忍着疲倦出去打点住处,结果郑氏倒好,跟人聊得热火朝天。 谁能苦得过他? 他话里透着深深怨气:“走了。”面色不虞,掠过两人往外去。 郑爱娥看他拎着包袱走出来,赶忙跟过去,她的宝贝石头还在里面! 老妇人沉浸在内心世界,等回神时面前空无一人,她脸色乍变,箭步追上去。 “姑娘,你还没买花呢!” …… 郑爱娥把玩着花环,这是一个由桃花点缀而成的花环,上面还编了几朵紫云英进去,粉紫着绿,十分好看。 她把花环戴在头上,悄悄摸出铜镜臭美,“那位老人家身体可真好。”他们都走出好远了,结果几息功夫就被追上了,郑爱娥觉得老妇人就是生错了时代,要是在现代,妥妥拿老年短跑金奖。 郑爱娥等了好久,都没听到回音。 诧异回头,邺良眼皮垂着走在旁边,一句话不说,脸色臭臭的。 郑爱娥皱眉,觉得他就跟仲春时节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 算了,或许男子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 “到了。” 邺良在一处宅子面前停下,双扇的实木大门,外头为了一圈厚实的夯土高墙,他轻轻敲门,没一会就有个瞎眼的老仆走出来。 “公子您来了。” “嗯。” 老仆看向邺良旁边的女子,头上顶着花环,满脸带笑,既招摇又冒失,他看看邺良又看看她,沉默一瞬。 恭敬道:“夫人。” 然后将两人引进去,“公子夫人先歇歇脚,饭食待会我再送来。” 郑爱娥跟着走进去,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围,院里设有一处小亭,旁边栽种了颗柏树,路面整齐是用石子铺过的,再往里走,就是由一座实木搭建的房子,还上了漆,踏进屋子,檐前飘起的帐幔还糊住了她的脸。 邺良替她揭开帐幔,扯扯嘴,“注意点。” “知道了知道了。” 堂室铺了满屋木地板,也刷了漆,亮生生的,踩在上面沓沓作 第84章 响,郑爱娥反复踏了好几下,挺好玩的。 邺良去屋里放了行李,出来就见这一幕,他神色淡淡,毫不意外,轻轻收回视线,坐到了蒲席上面,展开竹简继续看。 无他,习惯了。 没关系的,他就是有点命不好。 郑爱娥却不肯放过他,跑过来坐在他旁边,“为啥你放着这么好的屋子不住,跑去渠县住土屋?” 当然是有原因的,但邺良不会告诉她,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年少筋骨正该磨练,要去艰苦的地方滚一滚,将来才更稳站得住脚。” 这话太装了,若旁人说郑爱娥还不信,但他说,她信了。毕竟在她眼里,卫慎之这小子一直都很能吃苦的,不是为了显摆高尚情操,人家是纯爱吃苦。 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读书比谁都用功,好不容易才找了个活干,但好像挣不到什么钱。 太惨,太苦了。 但她不行呀,她就是一个没有大志向又好逸恶劳的人,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吃亏和吃苦。 于是,她开开心心跟邺良商量:“要不,咱们分开住吧?你喜欢锻炼筋骨,我呢喜欢安逸舒适,都说远香近臭,分开我们感情还能更好点。” 邺良哗啦一声收起竹简,面无表情看过来,吐出两字:“不、行。” 她一个人来过富日子,岂不显得他更像被抛弃的深闺怨妇? 呵,想得美。 第35章流血 从渠县到平城,他们足足走了三天,路上借住在附近的民居,没有民居就睡车上,轮流守夜。 难怪古人都说舟车劳顿,一路吃不好睡不好,还怕蛇虫猛兽盗匪袭击,精神状态能好吗? 郑爱娥不怕蛇虫猛兽盗匪,她一脚就能踹死,可她吃不好睡不好啊,吃过晚饭,迅速洗漱好,就滚上榻了。 她摆成大字平躺在床上,鼻端是被褥干燥的味道,暖烘烘的,舒服又干净,叫人恨不得长在床上。 屋子里都由木头搭建而成,她不知道木头的名字,但闻着有股淡淡的芳香,是金钱的味道。 郑爱娥下意识的摸摸鼻子,好像吸了好贵一口。 还有‘室友’没上床,她睡不着,圆溜的杏眼打量周围的陈设,屋里很大,放了很多东西,但依旧觉得空荡。有一座精巧的花鸟木屏,比渠县她屋里的更好看,角落有好几只木箱,旁边是置衣架,蒲席小几,梳妆台……都挺好的,唯一不好就是,床榻没有挂的帐幔。 她滚了一圈,觉得有点不适应。 卫慎之那臭小子怎么还不来,她在哼唧一声,把头埋进被褥里。 “吱呀——” 她猛地窜起头,盯过去,目光炯炯,带着审视。 邺良裹着一身水汽走进来,垂搭着眼皮,有种水雾迷蒙中又添上倦态的美感。 郑爱娥半支着下颌,欣慰点头,难怪他要洗那么久,洗出来果真多了几分姿色。 她主动挪出一大片让给他,还拍拍旁边的位置。 “快来快来。” 这小子有老天得天独厚一份宠爱,她也不吝啬对他好点,长的好看嘛,让让他让让他。 邺良却倏然停住,皱起眉端详她,似有些防备的模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实在是吃亏吃多了。 于是,两人僵持着,大眼瞪小眼。 郑爱娥无语,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她这次真没想对他咋样。 “你今晚不睡?” 邺良默了一瞬,还是走了过来,默默整理自己的木枕,理平榻上被她滚乱的褶皱。 有了这么一出,郑爱娥对他的兴趣骤减,滚到最里边躺着,她喜欢贴着墙睡,舒服还有安全感。 他睡得靠外边,男子本就火气旺,前段时间吃喝还异常补人,他每晚都用冷水洗浴,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反应根本压不住。 还是离郑氏远些。 他头微微往外偏,雪白的脖颈慢慢往上晕出一片绯红。依她罔顾廉耻的样子,还不知要如何取笑。 某人太反常了, 第85章 郑爱娥心里跟被反复挠似的,痒痒的,她眯起眼,翻身过来。 借着被褥的掩护,暗中亏视他的一举一动,逐步分析。 旁边有猛兽虎视眈眈,邺良受不了灼烈的视线,这点小事他也不想说,说了对方还会变本加厉折腾他。 他干脆翻过身,背对着她睡。 郑爱娥瞅了好久,都没什么名堂,就收了心,又滚回窝里准备睡了。 但是灯还没吹,她拿脚戳戳他,“吹灯吹灯。” 邺良忍不了了,翻过身,“你不能去?”自从和她住一屋,每次都是他灭的灯,仿佛在交‘暂住费’一样。 他不想计较这些,但莫名感觉自己被压了一头。 她言之凿凿:“谁叫你上榻晚?再说了,我睡里头,摸黑回来踩到你怎么办?” 郑爱娥觉得,大家既然睡在一起那就要讲规矩,讲章程,如果他洗浴不磨叽,她还找不到地方发挥呢。 她以自己的人格发誓,绝不是故意期付他。 邺良起身,真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了,不想跟她吵,他屐了鞋子去吹灯,心想怎么她是媳妇,自己成天做妻子的事? 罢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返回床榻,无精打采坐在边缘交代:“吹了。”声音带着一丝干巴,脱了鞋子躺下去。 等了一会儿,旁边没有回应,他静下心偏头去听,果然已经响起细微的鼾声。 毫不意外回正头,她就是缺心眼。 闭上眼,他也要休息了,今天尤其损耗精神。 只是上榻的时候,他好像没有把鞋子放整齐,想要起来把鞋子理顺,可耳边细小的鼾声,听着尤为催眠,他眼皮子就跟被糊住似的睁不开。 算了,就放纵一次。 …… 窗外迷雾笼罩,小雨霏霏,柏树的叶尖、屋檐都时不时往下面滴水,细微的雨声伴着风声,分外舒缓神经。 邺良睫羽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入目就是结实的木梁,忽地他感觉身上压了什么东西,往下一看。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他胸膛正睡得沉,鼻端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里衣上,透过细密的布料烫进皮肉,他感觉那块就仿佛被烙过铁般又疼又麻。 隐隐还有些热气窜下去。 他瞬间涨红了脸,将她挪到旁边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免得将人吵醒。 他迅速起身穿衣,往外头走去,脸上热意稍退,胸膛某处皮肤却始终烫意不减,叫人心烦意乱。 等到辰时,郑爱娥才姗姗起床,懒洋洋伸个懒腰,看了眼朦胧的窗外,今天真适合睡懒觉,她啪的一下又倒回去了。 她有些精神不济,昨晚不知道怎么睡的,下巴和脸有点疼,好像在钢板上睡了一夜。 翻了个身,往旁边一摸,空空荡荡又冰冰凉凉。 得,该起了。 她耸搭着眼皮,打着哈欠穿衣穿鞋,对着镜子给自己梳了个垂髻,春爻不在,她只好自己梳个简单的发髻糊弄过去。 鼓起腮帮子照照镜子,嗯还是很好看的,不愧是她。 簪了根木笄出去。 在平城这个家的早食就比较丰富了,有肉饼,面条,白米粥,还有肉羹,咸菜,豆酱,郑爱娥看了简直胃口大开。 她捧着碗准备奋斗时,老仆又端了两碗鱼汤上来。 各自呈上后,老仆对邺良说:“管家特意传书吩咐,要您与夫人早晚参汤不断,老参,老奴还没来得及去买,委屈您先用着这个。”管家就是庸伯,消息还是老仆昨日才收到的。 邺良盯着汤碗,满脸黑线。 还要补?! 郑爱娥吨吨吨把鱼汤喝完,拿着空碗看他苦大仇深,跟着个碗大眼瞪小眼,哈哈大笑。 她不嫌事大,催促说:“喝吧喝吧,不要辜负老人家对你的一片真心。” 邺良盯了她眼,终究还是拿起碗一饮而尽。 又拿帕子擦擦嘴,侧身对老仆说:“不需要再炖煮这些了,寻常来便好。” 老仆犹疑:“这……”庸伯是管家,他的命令自己不敢不听啊。 “我是主君,按 第86章 我的意思来,” “是。” 两人吃完,老仆将小几收拾干净。 邺良将最喜欢幸灾乐祸的人留了下来,她就是闲得慌。 他从袖中掏初一支竹简,上面列了几类事物,“临行前,大父大母叫我们帮忙带的东西,你白日空闲就去准备了吧。” 郑爱娥接过来看看,点点头,“哦。” 他垂眸叫人看不清神情,道:“为夫在外抄录律法,晚上还要劳烦夫人校对一二,你也好熟悉新律,省得再重头学过。” “啊……好吧。”主要被他后面那串重新学吓到了,郑爱娥想校对怎么都比重新学要容易吧。 邺良轻微颔首,他当然不是单纯为了抄录新律,但有这个名头才好来平城办事,带上郑氏更多为了掩人耳目,毕竟谁谋划大事,还拖家带口的? 但他深知,她是个变数,最好还是给她找点事做,白天把时间排满,晚上再消耗些精力,省得发生些意外。 等事情办完,他们也好马上返回渠县。 她可真不省心。 感叹一句,他准备起身回书房。 “啪嗒——”小几被人踢了一下,她慌张指着他,“你你的鼻子……” 邺良怔愣,什么?手下意识往鼻端摸去。 “你流鼻血了!” 良久后,老仆请了熟悉的医者来看,那人显然认得邺良,摸了半天胡子,才说:“想要孩子也不用吃那么多滋补的,年轻人顺其自然哈哈。”说着说着,忍俊不禁笑起来。 邺良捂住脸,露出的两只耳朵红红的,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窘迫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是补品吃多了……”郑爱娥嘟囔道,吓了一跳,她还以为臭小子要不行了。 医者看完笑话,对她一拜,“嫂夫人就此别过。” 郑爱娥忙将人送出去,折返时还懵懵的,东西他们一起吃的,她怎么就没事呢? 她想了半天,凑到他面前,小声问:“你是不是身子有点虚啊?”她跟着姥姥,知道有个症状叫虚不受补。 他身子虚?邺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荒谬,自己骑马射箭修习六艺,又每每博得头筹,如果这都算体虚,那全天下就没几个健壮的男子。 他肯定的说:“我身体很好。” 郑爱娥心说身体弱的人也不会承认自己孱弱,维护他脆弱的自尊心:“对对对,没错。”拍拍他的手,怜爱病患:“你多休息休息,要什么我帮你拿到床边来。” 见她不以为意还要走,他抓住她的衣摆,急忙解释:“女子与男子不同,男子属火,补上加补确实可能出些差错。”总之他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虽然不像她好得跟头牛一样,可也是正常的。 郑爱娥觉得他在狡辩,不想跟他扯,就只问:“那旁人整天大鱼大肉,怎么没出事呢?” 他松开她的衣摆,俊脸烧得滚烫,旁人,旁人火气旺会宣泄出去,他又没有…… 郑爱娥想着不能太打击他身为男子的自尊,安慰道:“多找几个医者帮你看看,以后总会好的,你别难过。” 然后就看到对方又急又气瞪了她眼,背过身不理她了。 第36章山参 郑爱娥第一次逛古代的大都市,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腻。 说是大都市,其实论便利以及商品类型差现代很多,但比起渠县的确算大都市了。 他们走在东街,往来车马穿行,两边是做买卖的小商贩,各式各样的精美陶器,古朴厚重的漆器,临街还有些支起摊子卖南边的珠玑美玉,也不乏各类珍惜兽类的角和牙齿。 就这么大刺刺摆出来了。 郑爱娥小声问:“他们就不害怕被偷被抢吗?”这些那些,一看就不便宜。 老仆笑了笑,说:“世间精明不过商,敢偷敢抢的人可走不出东市。”商人每季度给官府交巨额保护费,他们可不是白给的,门口卫卒手上的长戟也不是摆设,胆敢闹事的人只能横着出去。 “哦。” 郑爱娥理理衣袖,往中间走,其实吧她还怀疑,那 第87章 些商贩之所以把名贵的东西那么漫不经心、随意放置,丁点防护都没有,或许也想找冤大头? 只是她的猜测,不一定对,但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大父大母要让带一些精盐,一尊铁瓮,堂伯堂婶家的小孩大了,还要几匹布裁新衣。 去买这些东西就不怕磕着碰着了。 但这些东西不好买,郑爱娥听说东市最繁华就来这里买了,可东市根本没有卖,后面才知道盐铁受官府管制,要去官府买。 她心说多跑一趟就多跑一趟,就当锻炼身体了。 然后好不容易买到盐,又交齐手续买到铁瓮,正准备出来时,看到一队人马急驰而过,要知道这里可是官府衙署大街,被抓到要砍掉右腿的。 郑爱娥心说律法太严苛,幸好自己背熟了,就是世界上要多一个可怜人了。 然后她看到所有人,包括巡视的卫卒在内纹丝不动,仿佛没看到一样。 嗯? 难道刚刚是她的幻觉? 等他们出了官营铁铺,又走出好长一段距离,老仆见四下无人,才悄悄告诉她:“方才为首那位是王上的小儿子,说平城有奇珍异兽,要捉回去给王上贺寿。”律法自古就不是用来束傅王族的,只是打马而过没什么稀奇。 郑爱娥:“……”原来我才是小丑。 老仆继续说,那位小公子宣称是来找奇珍异兽,可实际上,后院前前后后都住进去的全是美女,都有百余位了,整天歌舞升平,穷奢极欲,但他还不满足,老仆听人讲,他还在四下搜刮美女。 就是人妻也不放过。 老仆说给郑爱娥听,“平城这段时日不安生,夫人咱们买完东西就回去吧,后面几日也不出来了。”老仆想,他家夫人长得虽不是国色天香,但确实美貌,后面一些天就躲在家里面,就算王族一点理法都不讲,也总不至于破门挨家挨户搜罗美女吧? 郑爱娥点点头,没有异议,她还是知晓些轻重的。 平城虽然比渠县繁华热闹,可权贵、麻烦事一样不少,真要比起来还是渠县更好、更自在。 两人准备从东市穿行,直接回去。 沿途订了几匹细布,让送到卫家去,老仆搂着铁瓮跟在郑爱娥后面,看她又去一个摊位前站定,探头一看,是个卖药材的。 姥姥给人看病,经常上山挖药材采药材,郑爱娥对药材还算熟悉,看到面前一摊草药却有些懵逼,很多都不认识,有些药材长得像又不太像,问名字也不对。 她挠挠头,在一圈陌生的药材中终于挑出自己熟悉的,是野山参,毕竟前几日天天吃,怎么都能分清,就是这药贩子不实诚,旁边摆了好几种长得相像的伪参用来混淆视听。 要不是她熟悉味道,又见识过,还真摸不准。 但东西是好东西,问价钱要八百钱,郑爱娥折算了下,要她不吃不喝连续干四个多月,才挣得到那么多。 她伸手折一半,“四百。” 药贩子哎呦起来了,说:“姑娘您看看,我这可是上等的好货,连泥带土,叶子、根须都完好着呢。您要是嫌贵,可以看看别的,”他指指左右两边,“这些年岁上要差点,倒是可以算四百个钱。” 郑爱娥不知道别的伪参具体叫什么,也不欲惹事,“我就要这个,四百。” 药贩子佯装生气,但又不好表现的太生气,“我这可是十年份的野山参,挖下一个再等十年,姑娘价钱不是那么还的。” “五百,卖不卖?”对面又是面红耳赤,又是提高音量,郑爱娥可不怕他,他还在继续说就是准备卖,钱多钱少的问题。 要是真生气,不想做这买卖,只会不搭理她。 药贩子心梗,明白这是遇着行家了,有买卖他当然要做,他就靠这个吃饭的,凑近过来,“七百。姑娘我看你也是诚心要。” “六百,你再磨叽我去药铺里看看了。” 药贩子答应的干脆:“好好好,你拿去你拿去,算我怕了你。” 郑爱娥:“……”遭了,报高了。 药贩子迅速 第88章 拿布叶包好山参,递给她,生怕她后悔,郑爱娥如数付了钱。 她安慰自己,总比八百个钱划算吧,她节约了两百个钱呢! 老仆看她砍价看得目瞪口呆,夫人真是好口才,只是……“夫人您买这山参做什么?公子又不需要吃了。”补都补过头了,他担心公子看到会生气。 主要是郑爱娥不太认识别的药材,又觉得买山参怎么都不会亏,这野山参就是野人参,大补元气,她姥姥说人要死了还能吊住最后一口气,叫什么吊气续命,亡阳救逆。 听起来就很牛逼,她一下子就记住了。 她说:“这种东西买了又不会亏,随手就买了。”看了怀里一眼又一眼,就是不能当花种,得拿回去晒干保存。如果真有一日用不上,她就喂给卫慎之吃,反正吃不死。 老仆觉得确实有理,山参除了贵,确实都很好,夫人还是以较低价格拿下的。 老仆原先觉得她和公子并不般配,现在觉得她真会过日子,眼光独到。 两人快到家了,看到一户人家设了灵堂,在吹拉弹唱,几个小孩跪在地上哭着烧纸,有个疑似女主人的趴在棺材上哭得不能自已。 不难看出,这些人都跟亡者生前感情很好。 老仆说:“今早,老奴出来就看到对面挂起白帆了。昨儿傍晚,那户人家的男人打水的时候,掉井里了,人捞起来就没气了。” 又神神叨叨地说:“夫人你也别靠近井边,老奴估摸着里头有水鬼。”老仆甚至觉得,对面那户人家的男人就是水鬼拉下去的,不然好端端一个壮汉,怎么就掉井里去了? 郑爱娥一口答应,她觉得世上没有鬼,但这并不妨碍她怕井,小时候总听大人说一人不登高,两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四人不爬山。 有些事情听多了,潜意识就会害怕,后背也觉得凉飕飕的。 回家路过那口井时,她特意绕了最远最远的路,老仆也是,郑爱娥觉得自己不迷信的,但还是忍不住跟老仆说:“咱家里以后不要种槐树,要种都种桃树。”老人都说槐树聚阴,桃木辟邪。 老仆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老奴知道,知道。” 两人站在原地,纷纷打了个寒颤。 之后,郑爱娥就窝回自己屋里了,出去走了好多路,现在时候还早,她解开外袍准备睡一觉。 刚扯凯腰封,就看到榻上少了个枕头,嗯?她四下打量周围,另一个人的衣裳、用品都不见了。 郑爱娥大惊,臭小子难道犯了事一个人跑了吗? 跺跺脚,坏了坏了,跑路怎么也不带她啊!她不要被扣下来蹲监狱啊! 她着急忙慌往外跑,去找老仆,“你家公子去哪了?” 老仆刚从偏室出来,顺口答了:“刚出去了,还让老奴搬些东西去偏室。”夫妻俩也不知咋了,才来第二天就要分房睡。 只是分房睡啊,谢天谢地!走了正好,她还嫌睡的地盘不够宽敞呢。 郑爱娥如释重负,害她捏了一把汗。 过了会儿,她回味过来,不对!好端端地分房睡做什么?她都没嫌臭小子很大一只呢! 他什么意思?难道在偏室睡得更舒坦,他想一个人过好日子? 郑爱娥摸着下巴,眯起眼,觉得大有可能。 她趁着人不在,迅速摸进偏室,四下打量,打算如果真发现异样,那到时候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她久违的沉默了。 空空荡荡的屋子啥都没有,视野也不好,昏昏沉沉,只有一卷草席铺在地上,充作睡觉的地方,底下什么都没有垫。 郑爱娥过去坐下感受,硬邦邦的,屁股疼。 她迅速爬起来,还是不要耽搁人家吃苦了。 外头忽地响起,“公子,您回来了。” “嗯。” 郑爱娥身子一僵,透过门缝看邺良在和老仆说话,她小心翼翼打开房门,微微拢上,然后踮起脚尖溜走,最后几步跑得飞快,生怕被叫住留下来陪他。 嗯嗯,给大父大母的东西,她还要去理一理 第89章 。 至于臭小子为啥要搬走?郑爱娥才不纠结这个问题,人家要走就走呗,她从不多想这些没有意义又消耗精神的事情。 唯一的遗憾,就是晚上没人帮她吹灯了。 她飞快钻进正屋。 外面不安生,邺良交代完老仆,就转身走了。他看到郑氏从偏室出来,故意留久一点时间。 紧接着,他舒了一口气,神色黯然。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都是他的错。 早上下过雨,现在石板路却已经干了,他垂目走在上面,回想起方才的见闻,浑身血液倒流的感觉仿佛还在,一寸一寸撕去他的侥幸,撕得粉碎。 他的手有些抖,翕张着,又紧紧扣紧肉里,淌出血痕也不松开。 偏室的门被吹开,里头漆黑一片,像能吞噬万物的巨口。 他进去了。 第37章懂他 卫家对面挂白帆的那户人家,姓邹,男主人单名一个寄,是个老实本分的陶匠,手艺精湛,在平城小有名气。 但这只是他的后半生。 邹寄的前半生,他是个卫国人,年轻的时候脾气大,惹了事被仇人灭门,他成了一名刺客,发誓一定要手刃凶手,要为亲人报仇雪恨。 当时听到这个事的人,有的觉得他混账,净惹祸,白白连累家人;有的觉得他有血性,立志报仇,是条汉子。 总之有褒有贬,但后来谁也没见过他,也就不知后续了。 但今天邺良知道了,邹寄后来娶妻生子,过上了寻常的日子。 而他也不是被仇人所杀,而是打水的时候,掉井里淹死了。 一个励精图治、身负武艺的刺客,掉井里淹死了!多么可笑。 安逸的生活,叫他失去血性,忘掉仇恨,忘掉枉死的亲人。 他无耻,他软弱,他苟且偷生,不配为人! 邺良猛地从床上坐起,喘着粗气,撑着额头,后背冷汗津津。 梦里白帆纷飞,他成了邹寄,成了那个安然躺在棺材里,苟活一辈子都没能复仇的人。 梦不是真的,可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他现在是不是在慢慢变成邹寄? 他反复问自己,他变得软弱了吗?他变得胆怯了吗? 他不知道。 夜里无云,万籁俱寂。 邺良深深捂住脸,吸了一口气,垂头跽坐在小几面前,把盆里的冷水浇在脸上,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终于冷静下来。 他抹了把脸,任由水痕从脸上淌下,神情漠然到无懈可击,视线淡淡瞥过小几,上面还放了一支断裂的木笄,这是上回腊祭时郑氏送的,被他失手摔了,一直没扔。 他捧起那两半木笄,静默坐了良久。 好一会,窗外‘啪嗒’一声,两半木笄落地,碎成了四截。 他拆开一块木板,从隔层里展开一片绢布,上面绘制了平城的布防图。 这才是他最该倾注心血的地方。 …… 昨儿出去光顾着买大父大母的东西,郑爱娥估摸着怎么也得给樊叔父带点东西,不然太不够意思了。 他们家时常受到樊叔父照看,连昏礼时有人闹事,都是他摆平的,郑爱娥也十分喜欢樊叔父,觉得他人简单,豁达率真。 外头乱她不好再出去,叫老仆去办,准备叫他挑几匹细布,深浅都要,深的男儿用,浅的女眷用,若能找关系买到酒也来几坛,酒水是樊鬃心头所好。 郑爱娥只是不喜欢被束傅,贪玩了些,但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有时候也只是看破不说破。 她知道任何关系都需要维系,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人好。樊叔父对他们家好,她很乐意把关系系得更紧实。 没一会儿,老仆来了,却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老仆喘着粗气,慌得六神无主,“公子、公子他不行了!!” “啊?”郑爱娥目瞪口呆,昨儿还好好的,来不及多想她飞快往外跑。 不消一会儿,她站在偏室里头,摸了摸病患额头,十分 第90章 无语,批评老仆:“传话要如实,不要过度夸张。”她都以为自己要当寡妇了,结果就发个烧。 老仆慌啊,他一辈子围着邺氏转,家主去了,公子就是他的主心骨,公子不行了他感觉天都要塌了。 老仆听了她话心下稍安,“是是是,老奴知道了。” 郑爱娥皱起眉,平日里多严谨务实的人,怎么关键时刻这样不靠谱?但最不靠谱的,还是手底下这个。 太脆了,昨儿才看过病呢。 她让老仆赶紧去请医者,旧赵属地多巫医,水平良莠不齐,就上次那个靠谱些,“这儿有我照看。” 老仆连连应下,临了,刚要走又止步,伸手抹着眼睛,一把年纪老泪纵横,哭得跟小孩似的,他看向郑爱娥,“夫人,公子会没事吧?”公子连着两日接连出事,民间有个说法叫病事不过三,他真怕公子气数尽了,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郑爱娥看出他的恐惧,拍拍胸脯打包票:“一点事没有,过会儿说不定人就清醒了。你快去吧,说不定他醒来饿了,要你煮饭吃呢。” 老仆擦擦眼泪,笑了笑:“欸,欸!”这才安心去请大夫。 郑爱娥语重心长叹气,这个家还是她最有用。 她后脚去端了盆冷水,打湿帕子拧干,给邺良擦擦脸和脖子,然后重新淘洗过,敷在他额头上。 她掰开他的嘴看过舌头,这几日还没入夏,估计是得了风寒。可是郑爱娥想不明白,他一个富养的贵公子,不缺吃不缺穿,前段时间又有补品养着,怎么就弱成这样? 郑爱娥‘啧啧’两声,之前还嘴硬说自己身体倍儿棒,结果都没隔天,又不行了。 果然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以手拍拍他滚烫的脸颊,“醒醒,醒醒。” 眼睫毛都不动一下,没人说话她有点无聊,就在屋里瞎转悠。 然后发现旁边的小几上多了一个精致的紫檀匣子,雕工精湛,之前来还没这东西呢,她拿着匣子心痒痒的,往席子上瞥了眼,很好,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 她也不是稀罕名贵的珠宝玉石,就是想看看里头是什么。 再说了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郑爱娥把自己说服了,做好心里建设拉开匣子,然后看到了——一支裂成四截的木笄,之所以还能看出原状,是因为被人小心拼在了一起。 她:“?” 她还以为是什么宝贝,结果就这?样式还算好看,但材质做工有点随便,可这样外头一抓一大把,还坏成这样,有什么可珍藏的? 郑爱娥左思右想,最终总结为卫慎之身上指定有点怪癖。 很快,老仆领着医者进来了,那人来得也急,初春的天满头大汗,衣衫都乱了。 匆匆给郑爱娥见过礼,“嫂夫人。”便快步上前查看病人了。 她放下木匣子,跟过去看。 医者沉吟半晌,看向郑爱娥,问邺良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郑爱娥哪知道?她看向老仆,老仆看向旁边,可旁边没人,他当然也不知道,他晚上又不是住主人床底下的。 不过,他挠挠脸,“清早过来时,就看公子手里拿着简牍,眼里布满血丝,之后便见他昏倒了。想来、想来是看了一夜书吧。” 郑爱娥深感震撼,臭小子是老黄牛投胎吗?晚上都不休息,这种天选牛马竟然都没出生在现代,简直是资本家一痛。 医者名叫柳子息,他缄默好一会,似乎也被这种行为震撼到,撤回把脉的手,“我开一副药,你拿着方子去药铺里抓。”洋洋洒洒在竹简上写了几味药,递给老仆。 “还有,莫要叫他睡席子了,刚刚入春,免得寒气入体。” 他起身看向郑爱娥,手揣在袖里,几度欲言又止。 柳子息叹口气,终究还是说:“劳夫人多照看些,平时他有什么不对多劝劝。”面上几分难言,摇摇头,“卫公子也算我一位故人,他……从前不这样的。” 他对邺良的印象还停留在翩翩如玉的少年储相,文武双全,身体强健 第91章 ,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短短两日,他就来了两次。 瞧着性子也有点偏激。 郑爱娥自然无有不好,又约他两日后复诊。 柳子息颔首,看看不省人事的故人,又看看她,想到找他时慌不择路的老仆,心道幸好家里还有个能主事的,邺良这媳妇娶的不亏。 郑爱娥将人送到门口,老仆已经抓好药了,她按着柳子息的吩咐一一说给他听,确保人记住,她才折返回去。 她听医嘱的话,得给邺良挪个地儿,四下扫扫,老仆在煎药,某人昏迷不醒,很适合作案。 郑爱娥直接裹着被子将人扛起来了,肩上的人不适地咳了两声,她怕人中途醒来,飞快跑回正屋卸货。 他原先的褥子被汗诗了,他也是一身汗津津的,她有点嫌弃,但还是把人塞进自己干净、香软的被窝里。 给人扯好被角,又把他的脏褥子扔地上,回身时对上一双细长的眼。 郑爱娥沉默一瞬,他醒多久了?是被她扛在肩上的时候,还是才醒? 她拉拉不需要拉的褥子,试探道:“你醒啦,老仆马上煎好药过来。” 邺良轻眨眼,静静看着她。 郑爱娥打量他,看来是才醒,但似乎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不会烧傻了吧? 她有点担心,比了个手势,“这是几?”难道成为寡妇之前,她要先成为傻子的老婆? 他乖顺躺在榻上安静盯着她,薄唇苍白,不言语。 就在她灰心丧气收回手时,指尖被人握住,听见沙哑的声音:“夫人。” 郑爱娥开心地咧开嘴,太好了脑子没坏。 她很迁就病人,也懂得安慰人,“醒了就好,这次只是小病,不要害怕。”又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你只需要安心养病就好,别的一切有我在。” 刚才她吓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她还是喜欢聪明一点的脑袋。 “官署那边暂且去不了了,我待会遣人去帮你告假。” “好。”头上轻柔的触感,叫他周身一暖,睫羽颤了颤,发冷的身体仿佛浸在温水里。 昨儿才在她面前嘴硬呢,郑爱娥照顾他的自尊心,“依我看啊,咱家附近不干净,不然怎么前日刚死人,昨日你就出了点事,今天还病得晕倒了。”言下之意,是说他撞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低声道:“嗯。”视线呆呆注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 郑爱娥找不到话讲,就说了一些家常话,比如她这两天做了什么,买了什么,回去之后准备做什么。 他安静听着,末了,咳了咳,“那山参给大父大母送去吧,二老年纪也大了。” 郑爱娥说好。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想到什么又马上收起来,神情黯然。 病人最重要的是要休息,该说的话她都说了,“你好好睡一觉,睡一觉病就好了。”说罢,掰开他的手塞进褥子里,起身离开。 刚转身手却被牢牢扣住,他低哑说:“……再陪我说会话吧。” 郑爱娥自然无有不可,顺从坐下,“好吧,你想聊些什么?” 他动了动唇,似乎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好半晌才道:“有一个人,他家里遭遇了不好的事情,他想要找仇人报仇,却在过程中被美丽的花吸引,他心里很惶恐很害怕,怕迷失在美好的事物里面,忘记复仇,该怎么办呢?”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郑爱娥原本严阵以待的心松懈下来,问他:“那这个人还想报仇吗?” 他几乎瞬息答道:“当然想,一刻不敢忘。” “那这还有什么疑问?”郑爱娥说:“只要他内心坚定,就能够报仇,哪怕失败也只是倒在报仇的路上。路上有花就看花,有草就看草,欣赏美是人的本能,若真因事物美好就沉湎其中,只能说他一开始就心智不坚定,是个贪图享受的人。” 她始终坚信:“当一个人内心足够坚定,任何事物都不能打倒她。”想到姥姥,眼睛就想尿尿。 邺良静静凝望着,她目光闪闪,里头仿佛藏着明 第92章 亮的光点,漂亮地叫人移不开眼。 郑氏不是饱读诗书的才女,不是出身高门的贵女,甚至大字不识几个,目无尊卑,蛮不讲理,可她却是世间唯一懂他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微颤,眼眶发涩,迅速别过眼,不想叫她看到自己的狼狈。 她真的很懂他。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38章喂药 “你咋了……”话说到一半,郑爱娥倏然被人拽进怀中,紧紧抱住,她懵懂眨着眼睛,下意识拍拍他的背。 他真的很瘦,背上硌硬,一摸全是骨头,郑爱娥的心又软了下来,“没事了没事了。”生病的可怜人。 邺良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感受怀中温软的身体,感受温暖的气息,垂下眸子,喑哑道:“谢谢。”谢谢她愿意理解他,肯费心思懂他。 吵嘴时总说讨厌他,可实际上,她是关心他的。 他不是周幽王,更不是夫差;她不是褒姒,更不是西施。她不会蛊惑他,他也不会因为沉迷情爱,而忘记复仇。 将人锢得更紧,一刻都不想松开。 郑爱娥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推搡他,“你放开。” 察觉到她的挣扎,邺良松开,“好。”转而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轻松就能包住。 他看着被团住的手浅浅一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她。 郑爱娥不自在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皱着秀气的眉,“你干什么?”又是抱又是拉手,之前还对她避之不及,吃错药了吧。 “还有,你说谢谢是什么意思?”前言不搭后语的。 他唇角微扬,一双细长的眸子专注看着她,里面藏着一圈淡淡的涟漪。 郑爱娥懵了,安静等了半天都没见他说话,真是不懂他,她又想不会真给烧傻了吧? 坏了坏了,她伸手扯扯他的脸,“有感觉吗?知道我在干啥吗?” 邺良脸上传来丝丝痛感,笑容僵住,顿时什么旖你都散了,气恼拉开她的手,脸上留下两处明显的红印子,“你在做什么。”没大没小的,男子的脸是能随便把玩的吗? 看来没傻,郑爱娥的心又重新落到肚子里。 “干嘛这么凶,你对我又抱又拉,我都没说什么呢。”她轻轻‘切’一声,飞了个白眼,“小气鬼。” 他看着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没用,又吸一口,按按眉心,他觉得自己方才蠢极了。干嘛要在意她?为了气死自己吗? 这哪里是娶回家的媳妇,这分明是来讨债的。 老仆端着药停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擦擦眼泪,公子终于又恢复精神气了,夫人真是邺氏的福星啊。 他止了泪意,进去送药。 “公子,喝药了。” 话是叫邺良喝药,可老仆却将药碗端到了郑爱娥面前,意思很明显。 她纠结了下,决定还是不要跟病患计较,拿起药碗,手捏勺子搅动几下,舀了药汤怼到他嘴边,“喝吧,喝了药到病除。”最好碗里是毒药,把这人毒哑,动不动就冲她大声说话,显得他嗓门多大似的。 汤汁溅了些到邺良唇上,给唇瓣着上褐色,他顿了顿,看了她眼,一句话没说,低下头乖乖喝药,一勺又一勺。 她只是表现关心的方式特别一点,实际上对他很好。 药很苦,可他含进嘴里就化了蜜,甜丝丝的。 郑爱娥看他眉毛都没皱一下,瞅了瞅药碗,心道不会买到假药了吧?没道理啊。 算了喝都喝了,估摸着吃不死人,她继续喂给他喝,很快药碗见底,完事儿! 她将药碗递给老仆,“再熬些米粥来。”站起身也准备走了,这地儿不想留,他这么难伺候谁乐意啊。 袖子又被轻轻拽住,他嗓子被汤水润过,声音清凌凌的,“留下,我有些事要问你。”睫羽扇动,狭长清润的双目看过来,眼里就跟带着钩子似的。 郑爱娥呼吸都滞了一瞬,随后顺从坐下。 男色惑人啊。 …… 这段时间平城的百姓不 第93章 好过,守将卢浠也不好过,头上顶着个小祖宗谁能好受啊,怕他掉下来磕着碰着,又怕他在头上过分耀武扬威。 卢浠瘫在官椅上,踢了脚桌几,说话有气无力,“外头都在骂我助纣为虐,帮着小公子搜刮美女,真以为老子愿意啊?”他是旧赵降将出身,身份尴尬,在朝中不受待见,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手下的部将们相视一眼,都觉得憋屈,又纷纷偏过头。这段时日,城里百姓不敢明面上骂,暗地里却骂他们是鄢人的走狗,帮着外人残害赵人。 卢浠跟手下说:“大家都在吃苦,百姓苦,我也苦,等把小祖宗熬走,大家就能喘口气了。”若能堂堂正正做个好人,谁愿意当坏人呢。 小公子人家是王上的小儿子,最为得宠那种,真惹到了他,别说他们,就是整个平城百姓都不会好过,谁叫他们都是赵人呢。 他脚踏在地上站起,手臂一张,“行了,总比没命强。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部将们呼出口气,大步出列行过礼,齐齐退出去。 这边刚走,郡守就来了,脸色不好看,那小公子荒银无道,把范氏几个女儿也要了去,他进来坐下就是重重一叹。 卢浠和范驹熟,他们都是旧赵的老人,靠献城投降才有条活路。 他拍拍老伙计的肩,“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范驹心里烦躁看啥都不顺眼,拍开他的手,“又不是你家的女儿,你当然无所谓了!”太憋屈,这几日嘴巴边上都燎起了泡。 卢浠‘啧’一声,手一摊,“别说你家女儿,我家女儿了,就是点名要你我的屁股,你敢不给?”他武夫一个,说话糙。 范驹:“……” 登时老脸一红,指着他:“你你你……” 卢浠把他的手摁下去,劝道:“他不是要捉奇珍异兽吗?眼看王上大寿没几天了,把事儿办好,把人哄住,把人伺候好,大家脑袋都还在。” 范驹甩了衣袖,唉声叹气,“但愿吧。” 下意识捂住臀部,幸好那位口味没那么花,否则真到了那时候他也只能……唉都一大把年纪了,差点晚节不保! …… 郑爱娥让老仆去官署递话,给邺良告几日假,原以为还会被训几句,毕竟这么做会耽搁那边的时间,谁料,那边似乎乱得很,根本没空管他们。 她无所谓,也不关心怎么个乱法,反正假请到了。 一场春雨过后,今天天气放好,石板和墙缝都钻出新绿,嫩生生的,瞧着就叫人欢喜。 之前不是买了颗野山参吗?郑爱娥就拿了软布蘸水,轻轻刷去上面的泥土,她之前只看姥姥做过,记得步骤,但手法生疏。 好不容易处理完,再拿干净的软布吸干表面的水分,她找了个避光又通风的地方晾好,在上面盖了薄薄一层布。 这就算初步处理完了,等晾干就能拿去晒了,春天的光正好,不会灼伤野山参,光线也不至于太弱。 做完这一切,她很有成就感,有点觉得自己就是传说中那种天才,不然怎么第一次处理野山参,一根根须都没给它弄掉? 她可太厉害了! 拍拍手转身,心情很是美妙。 然后就看到邺良披着外袍站在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郑爱娥微微蹙眉,自从那天之后,他就经常这样悄悄跟在她后面,暗中观察她。 凭她十八年的人生经验来看,郑爱娥觉得这小子肯定憋着坏,想坑她。 她眯起眼走过去,围着他打量,试探性审问:“你心里有鬼。” 他不觉得看自己妻子有什么不对,“没有。” “你有。” “没有。” 郑爱娥撇撇嘴,叉腰,“那你盯着我做什么?”她脸上又没长花,也没有贴铜板。 他微微垂首,“我……”复而抬头,说:“只是想不到你还懂些岐黄之术。”原以为她不通诗书,这些杂学应也不会的,没想到却是知道些药理的。他看过些医术,方才看了她的步骤,虽然生疏但每一步都是对的。 郑氏 第94章 真的和他以为的很不一样,是他从前对她太疏忽了。 这话提到郑爱娥的盲区了,郑家可是一个人都不会医术,也没人说原身会医术,她背过手不看他,脸不红心不跳开始扯谎:“其实我随便弄的,想着总要装进木盒,当然得洗干净了。” “是吗?” “当然!” 他疑惑,“可你又是怎么知道山参要装进木盒?” 一个不识药理的人当然不知道,但郑爱娥有半吊子水平,她被问得恼羞成怒。 “你怎么话那么多啊。”她指责地理直气壮,“休养好了就去官署忙活,少在我眼前晃。” 邺良忍不住咳了咳,“……你讲点道理。”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脸上没什么血色,这样了,还要赶他去干活。 他想不明白,郑氏对他的好和关心,怎么一阵一阵的。 郑爱娥以为自己把人气得咳嗽,绞着手有点愧疚,她退后两步,悻悻说:“病没好,就快回屋躺着。” 他浅浅牵起嘴角,正欲说什么,大门那头响起一道敲门声。 “我去开门!”郑爱娥精神一振,正愁没法子溜呢,快走快走。 他唇边的笑又压下了,抿着唇看向门口。 郑爱娥一路盯着自己的鞋子看,家里虽然有种花草,可进门不是石子路就是石板,她的鞋子就没脏过。 拉开门,入目是个矮个小男孩,七八岁年纪,双眼红得跟兔子一样,他捧着碗递过来,“我家最近在办丧事,叨扰了。这是做多的腊肉,送您家一块,赔个不是。” 他的碗举得很高,高过他的头顶,郑爱娥心头酸涩,多懂事的孩子,“不妨事,我们还没去帮忙呢。”接过他的碗,又请他进来,她想去拿点自己的零嘴招待他。 岂料,小男孩连连摆手,似乎被吓到一样,“我就不进去了,免得脏了您家的地。”他们是赵人,按照惯例,父母新丧需要居丧一年,他还在守孝,若不是要出来送东西,都不会出门的。 郑爱娥张了张嘴,就看到他迅速跑开,拿着剩下的碗去敲旁边的门。 她看了会,就转身离开了。 老仆接过腊肉,他年纪大经历的更多,倒看得清楚些,“那邹家妇就是怕咱们不收,才让一个孩子出来送肉。” 家里刚死了支柱,她一个寡母拉扯几个孩子,不再跟邻里打好关系怎么行,但平时都没什么往来,人家凭什么帮你? 郑爱娥想说什么,话头到了嘴巴边上又说不出。他们与邹家没什么交集,很快又要走了。 倒是邺良一反常态开口了,嗓音浅淡:“你平时能帮则帮吧,孤儿寡母也不容易。”邹寄是个懦夫是个混账,可与他的家人有什么干系? 他视线落在郑爱娥身上,像阳光洒在绿叶上,有了温度。 第39章新衣 新的一天,老仆蹲在灶洞烧柴,回想昨天前天还有很久很久以前。 邺氏随卫国国祚绵延五百年,累世公卿,哪怕追古溯今,都是世间少有的高门甲第。 老仆是邺氏的家生子,无比自豪能出生在这样一个举世大族,就算一朝家国翻复,他心底的骄傲依旧不曾破灭。 家主去了,大公子就是他的主人,大公子会带领他,带领邺氏残部,重建家族辉煌。 在老仆眼中,大公子是比先家主还要风华绝代的人物,他拥有极高极贵的出身,礼乐射御皆是当世顶尖,更别提他年少成名,声誉四海。当然,这样惊才绝艳的大公子,也是眼高于顶的。 他少年持重,不好美色。打马游街时,对周围扔来的香绢芳草避之不及,平日里对主动示好的贵女也不假辞色,就是对他曾经的未婚妻新乡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奚敖侯嫡女,也是态度冷淡,吝啬投去一瞥。 老仆不知何等绝代的女子,才能叫他侧目? 直到他娶了夫人,老仆最开始心想公子口味真是别致,竟喜欢与自己里里外外都完全相反,敢和夫君吵吵闹闹,还总意图期付夫君的。 这样的小女子管不好后宅,处理不好与世家往来 第95章 的琐事,身份天差地别,也不懂琴棋书画,跟夫君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甚至再直白点,根本就不适合做妻子。 可相处一段时间,老仆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夫人性子活泛懒散,有时毛手毛脚,但很懂分寸,不多问不多想不多管,不贪求不攀比不怨怼,心怀柔软,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公子脾气虽然时好时坏,可眼中的光芒多了,笑容也多了,不像一年以前阴气沉沉,想要将世间万物都撕碎。 身上有了人气,有了少年气。 老仆也是最近才惊觉到,公子还是个未有十八的少年人,会愤怒会失态会伤心会难过。 原来不是绝代的女子,也能叫他侧目,原来不是同等身份、同等才学的女子,也能叫他满意。 老仆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家里有管家有仆人,共同经历多了也就有了话题,娶妻是要一起过日子,从黑发到白头,从新婚到坟墓,不是和另一个自己相敬如宾,垂坐到黄昏。 他看着外头吵着嘴,渐行渐远的两人,不由笑笑。 不是冤家不聚头,一聚聚到白了头。 …… 邺良对妻子还是有点不满意的,眨眼不见她,又滚到榻上了,美名其曰午睡,一睡睡两个时辰那种。 她知不知道两个时辰有多长多重要,能做多少事? 他正欲推门进去,一柄利箭悄然社了进来,钉在旁边的木柱上,铮铮作响。 老仆闻声赶了过来,“公子!” 邺良横了眼过来,竖指噤声,“小点声。” 老仆顿时闭嘴,眼睛瞟了眼门内,这时候还在睡大觉的,除了夫人不作他想。 屋里,郑爱娥蒙着被子睡大觉,好像听到什么‘噔’了一声,身子也跟着抖了一下,睡梦中她迷迷糊糊的把自己盖得更严实。 肯定是家里那个小老头搞得鬼,他最喜欢唧唧歪歪了,她才不听话他的话,才不起来…… 外面静声了,她睡得越来越沉。 屋外,邺良拔下利箭,展开被钉住的帛书,须臾后眼神一厉。 “我出去一趟,瞒住夫人。” “公子……”老仆伸手,欲言又止。 他一脸正色,“别让她起疑,切记。”说罢,大步离去。 “公……”老仆止了声,收回手唉声叹气,他想说就算公子你彻夜未归,夫人都不会发现的。 算了,这话说出来要戳人心窝。 今天郑爱娥倒没有睡太久,天边还有一片夕阳的时候,醒了过来。 她重新梳过发髻,穿好衣服,把自己整理整齐,伸着懒腰走出了房门。 老仆拿出一个木匣子,正准备把人参给收了,见她出来四处张望,心头提起一口气,难道真被公子说准,夫人要过问他的行踪了? 原来公子的担忧也不是没有依据。 郑爱娥左扫右扫,皱起眉毛,“晒在柏树枝头上的腊肉呢?”就昨天对面小孩送来的那条肉,看起来晶莹剔透很好吃那个。 她饿得肚子咕咕叫。 老仆哽住:“……”果然,公子的担忧是多余的。 夫人不愧是夫人。 老仆说:“挂灶头上了,今晚就给您炖了吃。” 郑爱娥点点头,但是神情也不是那么明朗,她好多天没出门了,家里虽然什么都好,吃的好穿得好住得好,能出去的时候,她丁点不愿意挪窝。 可人一旦被拘住,只能在某个地方活动,就会无限的想要往外跑。 哪怕知道这种行为不应该,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出去。 她蹲在门沿,瞅着远处的天空,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面的鸟。 “唉!” 老仆看不下去了,提议道:“……要不您出去转转?”虽说外头乱的很,但也不是所有女子都要遭殃,丑的就不会,老仆建议郑爱娥扮丑,出去透透气。 她眼前一亮,立时站起身,“好主意!”说来还非常新奇,长这么大,她扮过美,还没扮过丑。 郑爱娥首先就去灶房一趟,在锅底抹了一圈黑粉,均匀的 第96章 抹在脸上,然后又拿出黛石笔,把眉毛画得又粗又黑,对着镜子照照,还差最后一步,把嘴巴涂得又大又红。 她就能解锁一个绝世丑女人设。 可是,她拿着唇脂,几度抹上去,又几度放开。 她蹙起眉毛,哎呀下不去手,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残忍? 犹豫之下,她选择了后退,将眉毛洗的淡些,对着镜子照照,总的来说就变成了一个肤色黯淡的女子。 可是这样郑爱娥也十分苦恼,把肤色抹黑都挡不住她的天生丽质。 算了,就这样吧。 老仆建议她去西边的街道,那里鱼龙混杂,权贵少有去,最主要是公子在那边,若有个什么还能照看一二。 郑爱娥还是比较听话的,说去西边就去西边,但眼下这个时候,西市大多收摊子快闭市了,没啥可逛。 但西市毕竟西市,哪怕将近黄昏,也有许多可看的,她提着几兜子零嘴,看到一家布庄还开着,店里装潢不错,就走进去了。 就是这掌柜似乎不太想做生意的样子,招呼起人来无精打采,不过她不在意。 店里衣服色彩独特,绣样很好看。 掌柜的只想让她赶紧走,今儿卫公子来了,赶在傍晚才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后头商讨大事,可别被惊动到了。 但是他不经意间眼神一瞥,小女子好生眼熟?掌柜的跟在她身后招待,好一会儿才想起。 他迟疑道:“……您是卫家夫人吧?”上次他看到了老仆,就似乎跟在这位小女子后面,就是短短两日不见,黑了点。 郑爱娥偏头,“对,是我。有什么事吗?” 掌柜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殷勤起来,还从柜台拿了吃的招待她,“您随意吃着,不够的话,我再叫人去买。” 他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想将人赶跑,想到那位凌厉的手段,不由抖了一下,当即更恭敬了。 可郑爱娥嘴馋,也不是什么都吃,她警惕起来,难道又遇上坏蛋了? 她眯起眼睛,开始审他,大有一不对劲,就把他捆起来,押送官府的架势。 掌柜的简直进退两难,就怕自己得罪了他,又怕被她误解,这么一闹暴露了。无奈之下,说自己承了她丈夫的恩情,见到她,所以想要报答一下。 见她似信非信,掌柜的干脆又说:“卫公子就在后边,要不我请他出来跟您见见,您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了。” 郑爱娥摸摸下巴,神情费解,卫慎之?这个点儿了他不应该在家吗,怎么在这儿?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她都不想叫他知道,他的嘴可厉害了,比她姥姥还会唠叨。 “行了行了,我信你。”她故作镇定摆摆手,指了指上面挂着的一套鸭黄色成衣,衣摆坠了一圈精巧鲜嫩的棣棠图案,很是别致,“把这套包起来吧。” 掌柜的见她放弃深究,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又提了起来,这套衣服……“卫夫人,要不您再看看别的?这套是旁人订做好的,我也做不了主。”也不敢做主。 原来有人眼光和自己一样好,郑爱娥有点小小的遗憾,又有种半路遇知己的欣然,但她只喜欢这身衣服。 这么久也逛够了,该回家了。 掌柜的如释重负,笑着将人送到门外,“您常来,常来。” “好。” 正欲返回,就看到原本走过拐角的人折返,崩起小圆脸,一本正经警告他:“不许跟卫慎之说我来过这里。” “……”夫妻俩出个门怎么都偷偷摸摸的?卫公子是身份敏感不能暴露,她又因为什么? 掌柜的想不明白,又回到柜台后面守着。 好在今日只有一个变数。 东边敲响暮鼓,闷重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城池,掌柜的收好东西,照常关门,将那套鸭黄色的成衣仔细包好,一并拿到后边小院去。 月上柳梢头,漆黑的天空有几只鸟雀在飞。 门‘吱呀’一声,从里边被推开,一众俊秀青年涌了出来,神情端肃,他们都是卫国亡裔的后代。 末尾走出一道颀长 第97章 的身影,他一身石青的深衣,眉目淡淡,属实是公子如玉,灼灼风流。 人群一个接一个,自发地给他让路,退到两侧泥泞的路边。 不仅因为邺氏是卫国公族首领,更因邺良是储相,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他侧头往后一瞥,话音冷肃:“按我说的办。” “是。”自是无人敢不应。 他往旁边伸手,掌柜适时将手中的包袱恭敬递上,笑得谄媚:“按您的吩咐,已经做好了。” 然后转头就把郑爱娥卖了,“夫人刚才来过,我说您在后头小坐。”顿了顿,把言辞稍微美化了下,“夫人说不用打扰您,就先回去了。” 又看向他手里的包袱,“这身衣裳,夫人也很中意,看到您拿回去想必欢喜极了。” 邺良眉目舒展,唇角微勾,“本就照着她的喜好做的。” “行了。”抬头第一次正视掌柜,这曾是邺氏底下一个不入流的小管事,他不介意提拔一二。 “你明日去东街陶坊,会有人安排你的。” 掌柜大喜过望:“是!” 邺良转身离开,眼底飘着细碎的笑意,一圈一圈晕进皎洁的月色里。 他大步往家赶去。 第40章显老 郑爱娥回家路上,看到有人在卖野菜,形似萝卜,不知道口感像不像,她买了一兜子,准备拿回去炖腊肉。 她一共拿了四个布兜子出来,都塞得满满当当了,板栗糕,山拐枣,还有新捡的石头,以及一些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 郑爱娥苦巴巴的,这些东西她都很喜欢,没一个舍得扔掉。 许是看出她的为难,卖萝卜的大娘爽快地把篮子送给她了,反正自家还能编,这篮子都用好久了。 大手一挥,“姑娘你提走就是,你买这么多,大娘就不多收你钱了啊。”还好心指点她,“这芦菔味儿辛辣,或煮或腌都好吃。” 郑爱娥感动不已,这么一篮子萝卜,哦芦菔,她家三天都吃不完,才收了一个钱,还送个篮子。 她不是爱客套的人,当即收下大娘的心意,然后翻出自己买的板栗糕,分了半包给她。 大娘不好意思收,这城里的点心贵,她卖半月的菜都不一定买得到这半包东西,可她家里孩子多,也就厚着脸皮收了。 但她真不爱占人便宜,非常诚恳地说:“我一个月大半时候都在这儿卖东西,有时候编点背篓篮子什么的,有时候挖点野菜来卖,姑娘你要是遇上我,就到我这来啊,嫂子不收你钱。” “好呀好呀。”郑爱娥很开心,觉得今天交到了新朋友,大娘年纪大,那……她们就是忘年之交! 大娘埋头收拾摊子,呼,终于卖干净了。 等在抬头时,看郑爱娥一手两个满满当当的布兜子,手臂上还挎着个大篮子,却走得身轻如燕,仿佛那不是拎了几片鹅毛回去。 “……” 大娘沉思一会,双手猛地一合,这姑娘身子骨真结实,有她当年叱咤乡里的风范! ……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老仆见她回来,忙将饭菜端上了,年轻人吃晚了对身体可不好。 郑爱娥见到饭菜有点失落,她的大萝卜今天没有用武之地了。 老仆安慰她:“明儿再炖也是一样,老奴一早给您买好肉回来炖,保准鲜香可口。” 她莞尔,甜甜的嘴巴一兜子好话往外崩,哄得老仆笑容满面。 他指着小几上,“您趁热吃,冷了可就没那么好了。” “嗯嗯。” 老仆站在旁边看她吃得欢实,心内一软,可又不禁疑惑,夫人出去没碰着公子?怎么回来也不问一句? 待人吃得差不多了,老仆才发问。 郑爱娥鼓着腮帮子嚼菜,像只饱餐一顿的仓鼠,她的想法很朴实,“他指不定避着我,在外头偷吃好吃的,我才不担心他呢。”臭小子一直都很小气,外出就只给她带过一次吃的回来,哪像自己次次都带,当然她是乐于分享,但其他人吃不吃是另外一回事 第98章 哈。 总之反观卫慎之,他这个小老头就是吝啬、小气,又要求她干着干那,放在现代,那活脱脱就是资本家投胎。 老仆哑然:“。” 他很想说,夫人,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嘴馋。 背着妻子在外头偷吃,这事公子绝对干不来。 他得为邺良正名,“公子出门是有正事在身,也几乎从不在外用饭。”怕掺了毒药,但这话不能说。 他尽力缓和夫妻矛盾,“公子向来敬重您,若真的在外用饭,想必也会给您带些合呼口味的菜肴。” “真的吗?”她有些不信。 但老仆坚定:“当然。” 郑爱娥不置可否,耸耸肩,她已经不是小孩子来,才不好骗,除非真金白银怼到她脸上。 她吃好了,路过帷幔时,看到一根笔直的金属杆子,好像是平时家里用来挑灯芯的,她直接拿到手上试试感觉,点点头,不错不错。 在屋里兜了一圈,估摸着今天用不上,她直接拿出去玩了。 要是小老头回来敢说教她,她就拿这杆子打他手心,哼。 然后回正屋的拐角,迎头就撞上了邺良,郑爱娥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杆子甩出去。 “干什么!”她小圆脸凶巴巴的,眉毛都竖了起来,“是不是想吓死我?好继承我的宝贝。” 邺良抿唇,抿着抿着又笑了出来,她的宝贝是什么?一堆破石头,还是稀奇古怪的纸鸢,草蚂蚱,木头小鸟? 很遗憾,他真的一点都不想继承她富裕的‘宝库’呢。 她那长长的金属杆子指着他,邺良也没感觉到冒犯,反而顺势将手里的包袱挂上去,别有深意看她一眼,转头对老仆道:“备饭。”便转身踏入堂室。 郑爱娥懵懵地眨眨眼,盯着包袱看了好几眼,纠结抓抓头发,臭小子不会塞了什么坏东西在里面,想捉弄她吧? 她几欲撤回手,最终还是压不住好奇的心,轻轻挑开包袱一角。 嗯?好眼熟的绣花,好眼熟的布料。 郑爱娥肃然起敬,快手拆开,里头不是她今天看中的衣服吗? 她两眼放光,连衣服带包袱抱起奔进正屋。 而堂室那边,小几上摆着一碗腊肉炖蔓菁,腊肉晶莹剔透,初春的蔓菁口味香甜,佐在一起咸香四溢,鲜美回甘,算不可多得的一道好菜。 邺良捧着碗,却吃得有些沉默。 卫赵之地多产蔓菁,百姓多靠此物越冬,他大父也很喜欢这道菜。 但他不爱吃,嫌口感发涩。 他垂下眸子,大口大口的吃饭,一筷子接一筷子夹菜,吃得胃部顶起几乎作呕才停下。 老仆心疼,不忍细看,“公子……”早知就不做这道菜了。 邺良却说:“没事,这道菜很好,以后可以常做。”他擦擦嘴,又饮了口茶压下呕意。 老仆愁眉苦脸收拾好,端着残骸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堂室就飞进一只花蝴蝶,通身是鲜嫩的鸭黄色,领口袖口衣摆边缘都点缀着精美的棣棠花,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 为搭配这身好看的衣裳,郑爱娥还把自己唯一的耳珰戴上了,黄蓝配起来也挺好看的。 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眉眼间神采飞扬,美得光耀夺目。 “好不好看?” 他莞尔,答:“好看。”目光轻盈地落在她身上,果然鲜艳明亮的颜色更适配她,衬出她身上鲜活的底色。 看到这样的她,方才心头的沉重也松快不少。 “你今日知道我在布庄里面,怎么不找进来?”他明知故问,看向她,比起听旁人口述,他更想听她亲口关心他、在乎他。 郑爱娥跪坐在席上,正对着手里的铜镜臭美,听他一问,微微凝滞了。 当然是不想听他唠唠叨叨啊,但这话太直白了,有点伤人,臭小子今天还做人了,主动送她东西。 俗话说的好,吃仍嘴短。 她说:“见你忙,不忍心打搅。误了事多不好。” 邺良轻笑一声,倒和掌柜说的一样。 他清润的黑 第99章 眸庄重注视她,道:“不妨事,出来见你一面的空,我还是有的。” 郑爱娥扯扯嘴角,“嗯嗯……好的。”内心痛苦面具,还是不要了……她发誓再也不去那家布庄。 她不想和他坐太近,往后挪了挪,还举起铜镜挡住脸,这样就看不到他了,郑爱娥不信,这样他还好意思跟自己搭话。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他语气有些好笑。 郑爱娥扁着嘴,放下铜镜,错判了。 他根本不懂自己的话外之音。 她不情不愿往前缩了缩,“没什么。” 他悄然收起笑,蹙起眉,“你不高兴?” 郑爱娥服了他,一定要讨论这么严肃现实的问题吗?作为家庭盒鞋的维护者,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展开行动。 她转移话题,夸他:“你眼光挺好。” 他顿时又露出笑,有些得意,有些欢喜,“你喜欢就好。” 郑爱娥觉得他的笑容刺眼睛,不行,俗话说男人给点颜色就飘飘然了,她是希望他继续保持,而不是以此为戒口对她指手画脚。 她肃了面容,修饰刚才的话:“但有时候眼光很差。” 他笑容僵住,眸中隐隐几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郑爱娥清清嗓子,“就好比……”她圆溜溜的眼睛扫视周围,最后落到他身上,“就好比你。”再也没有什么比本人更有说服力。 “我?” “对,你。”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给我做的这身衣服挺好,但你自己身上穿的就不怎好了。”其实他人长得好,身材也清瘦匀称,穿着再深的颜色也好看,但她只是讨论‘好’与‘不好’,而不是好看与否,嘻嘻。 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感觉更有说服力了,她说:“我们两个人走出去,人家都觉得我们是两代人。” 邺良顿时拉下脸,周身染上一圈阴霾。 他内心翻江倒海,不由冷笑,什么叫两、代、人? 郑爱娥怕自己形容的不准确,换了个更贴切的说法,“就比如你是像爹,我像女儿,你像叔,我像侄女。”总之他很老,自己很年轻就是了。 他简直听不下去了,什么叫爹和女儿,叔和侄女?脸黑的不能再黑,宛若灶膛里的锅灰。 他都尚未满十八,有那么老吗?!还有,他们是夫妻,还是相仿的年岁,要算只能算一代人。 她的话简直危言耸听! 邺良拍案而起,忿忿睨了她眼,想斥责她不要再胡说八道,但话到了嘴巴徒然止住,拂袖而去。 “欸?”她跟着起身,她话还没说完呢。 怕他误会自己污蔑他,还在后头追道:“我说得都是实话,可没有骗你!” 岂料此话一出,前头的人脚步更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 郑爱娥茫然地挠挠头,后知后觉,她这个家庭盒鞋维护者好像当歪了。 邺良踩在石板路上,他理智就回笼了,气性也差不多消散,他重新变得冷静,暗自分析,依郑氏那些话应该都是骗他的,毕竟她性子恶劣,一向随心所欲,爱捉弄人。 何况他容貌隽秀,年岁又轻,叫满王都的贵女都趋之若鹜,哪会真的显老? 还两代人,这怎么可能呢? 笑着摇摇头,他就不该听信她的鬼话。 昏黄的灶房里,老仆在灶头上忙活,锅里还炖了鱼汤,他一勺一勺舀到碗里,又熄了灶膛的火 他趁时候还早,打算呈去给两位主人喝,这个时节的鱼,鲜着咧,听人说还能助眠呢。 然后才刚走出几步,就迎面撞上了自家公子,他神情再自然不过,还冲自己轻微颔首,就要快步离开。 老仆笑笑,正欲叫住他,却见他步伐停止,冷不丁问了句:“……我长得很显老?” 老仆呆愣,啊? 第41章闲话 天边第一缕阳光升起,给昏蓝的天空镀了层金光,晨钟咚咚响起,厚重雄浑的声音响彻整个平城。 邺良身子好些,就去官署点卯了。 郑爱娥听到窸窸窣窣起床的声 第100章 音,背过去继续睡,偏生某个手欠的人,非要把她摇醒,说一句:“为夫出去了。” 她简直想叫没眼色的家伙尝尝铁拳的厉害,但她被困意缠住,只闭着眼撵人:“……去去去。”倒头,又埋进被窝。 他无奈看着榻上呼呼大睡的妻子,轻叹一口气,给她掖掖被角,才大步往外而去。 只不过路过梳妆台时突然顿住,他走近些,对着铜镜,观察里面的人影。 墨发青衣,身长如松。 端的是一位清爽少年人。 他暗自颔首,满意转身。 又过了不知多久,屋里屋外静悄悄的。 郑爱娥睡醒了,伸着懒腰从褥子里爬出来,明艳的阳光洒了半边进来,尘埃在空中旋转跳跃,她呆呆看了一会,又趴了回去,脑袋里飘出一句诗。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她抱着脑袋揉揉,日子过得太安逸,脑子都快生锈了,若有一天她穿回去,再读书肯定不好使了。 嘤咛一声,在榻上翻滚一圈,她终于起床了。 又是光芒万丈的一天! 把自己收拾整齐,她开门觅食去。 小几上摆了米糕,米粥,面饼,豆酱,还有她昨天买的拐枣,整整齐齐围成一个圆,郑爱娥觉得幸福极了,搓搓手开动。 她吃一口那个,又吃一口这个,邺良走了,根本没人敢说她。 她花心地吃了个肚儿滚圆,打了个小嗝,忽然指指桌上的拐枣,问:“他尝过没?” 老仆捂着嘴笑,“公子尝过一些,说味道尚可。”实际上第一口就皱起眉了,好半天才咽下去,哪怕都这般了,还要硬着头皮说味道不错。 郑爱娥开心笑了笑,扯了一节放进嘴里,“我就说很好吃嘛。”算那小子有眼光。 用完饭,她在院里晒会太阳,实在闲得无聊,又故技重施溜出去了。 新的一天,她要去拜访她的忘年交。 郑爱娥特地绕了远路,避开那家布庄,然后成功抵达昨天分别的位置。 白天人声鼎沸,男男女女往来不绝,各类叫卖砍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才知道这里就类似一个现代的‘菜市场’,她的朋友在中间卖背篓箩筐,右边的人在杀鸡,左边的在卖鱼。 “……” 有个人嫌她挡道,“让一让。” 郑爱娥往前面挪了挪。 后面,“老板你这咸鱼怎么卖的?” 生活气息太浓了,郑爱娥有些呆怔,一瞬间竟以为又回到了现代。 大娘看到她就很欢喜,一把手将人拉过来,“又见到了真有缘分。快过来,可别把你衣裳弄脏了。”这小姑娘哪怕黑了点,可一看就是富家的女儿,浑身上下多整齐,性子多好。 大娘生有三个儿子,个个又混又淘,尤其是老三简直就是上辈子债主投身,她千盼万盼可就盼着有个女儿,看到郑爱娥的模样心里就痒痒。 可这么一个大闺女,哪能抢别人的? 大娘从旁边的筐篓里拿出一个小板凳,“坐吧坐吧,这是多带了,刚好有用武之地了。” 郑爱娥依言坐下。 “昨儿那糕点被我家老三偷吃了,那小子饿死鬼投胎,还把兄弟那两口给吞了,埋汰死了。”摊位没生意,大娘热情地拉着她讲话,她跟大闺女有讲不完的话说。 “我家东边有户人家的老太婆,撇下丈夫儿子要死要活住进了某个鳏夫的家里,你猜怎么着?那鳏夫家里还有个娇滴滴的小寡妇!” “啊?官府不管吗?”郑爱娥目瞪口呆,紧接着追问:“后来呢后来呢?”老太婆是不是和小寡妇打起来了?那个鳏夫帮谁?老太婆的丈夫和儿子又如何作想? 大娘摆摆手,“官爷又不是闲得蛋疼,没人报官谁理这些。”乡里乡外的污糟事多得数不清。 她正欲继续说,岂料前边一阵骚动,两侧卫兵开道,将做买卖的男女妇孺掀得人仰马翻。 大娘见状,马上筐篓叠背篓,骂骂咧咧:“杀千刀的叛徒撵人来了,我得走了姑娘,你多保重!”这些赵人 第101章 官吏对鄢人阿谀奉承,不惜卖儿卖女卖百姓,祖宗的脸都给他们丢尽了。 “大娘……” 回答郑爱娥的是一道急促的背影。 她小脸拉下来,苦恼极了,所以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面越来越乱,郑爱娥被周围人裹挟着带出去,还听他们骂人。 “一群狗官,鄢人叫他们吃屎就吃屎,咱在自己家乡还要跟畜牲一样赶来赶去,一群狗官!” “那个人没给鱼钱,我都没法追上去讨!都怪那些胯下生疮的狗贼。” “呸!他们以后生儿子没口口。” 郑爱娥越听眼睛越亮,她竖起耳朵听。 但出了西街人群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 她原地转了圈,周围只剩下她自己,连只鸟都没有,只好闷闷不乐回家去。 平城这些官吏讨厌死了!害她一个八卦都没听全。 就是中午,郑爱娥都吃得少很多,人也没精打采的,瘫坐在阴凉处,活像被吸干了阳气似的。 邺良回家,正巧见这一幕,听老仆说起原因,不由忍俊不禁。 芝麻绿豆大小的事,她也要伤心惦记?说她心大,似乎心也小得很。 但这正合他意,原先就想给郑氏找点事做,最近发觉他们心意相通后,乃至称得上知己,这种想法达到了顶峰。 郑氏什么都好,就是人懒了些,如果把丰沛的精力用在正途,他不知道她会变得如何耀眼。 在外办事的时候,邺良还会偶尔想起她,他想要她的灵魂与自己站在同一纬度,俯瞰天下的雄奇壮丽。 邺良主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郑爱娥坐在树荫底下一边小憩,一边晒脚,忽而感觉到脚上一凉,睁开眼——清瘦的身影逆光而坐,沉静地看过来。 她嘴角下撇,挡她光了。 偏生来人不觉得,笑得温和,说她不要对今天的事有执念,总会过去的,等过去了她会重新发现其他有趣的事物。 原来是在安慰她,郑爱娥不好跟人甩脸色,牵起嘴角说:“没什么,我没有难过。”她从不过分消耗自己的情绪,太累了。 不过,算臭小子有良心,还知道安慰人。 他继续道:“今天你看到的东西很浅薄。你那么通透,那么聪明,应该站得更高,去欣赏更美的风景。” 郑爱娥欣然颔首,有眼光!没错,她就是那么通透,就是那么聪明。 “你若爱摆弄药材亲近自然,那就学些岐黄之术;若爱观风观云宁静物外,可以学琴;你若想增长智力提高筹算,可以试试围棋;你若想将万事万物尽收永恒,可以尝试学画。”末尾,又对她的智慧表示认同,坚信她一定能成。 郑爱娥起初觉得甚有道理,后面越听越皱眉,他怎么那么像现代那些卖课的? 要不是卫慎之过分有钱,他们又是夫妻,她真的很怀疑自己遇到诈偏了。 不对劲,她狐疑瞅他,“我记得你从前总爱数落我言辞粗鄙,没有妇德,怎么今天还夸上了?” 他却只是淡淡一笑,拉起她的手,眉目温润,盯着她异常专注地说:“从前是我眼拙,有眼不识金镶玉。但我现在知道了。” 咦~ 郑爱娥被看得心里发毛,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拍掉他的手。 她算是明白了。 臭小子这是老毛病又犯了,换汤不换药,想对她指手画脚,就是这回更不要脸了,要她学这学那,连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口。 烦人,走开走开。 灶房里,郑爱娥买的芦菔,今天炖了肉还剩好多,老仆就将其切成条,准备做成菜干。 老仆抱着切好的芦菔出去,就看到夫人捂住耳朵急匆匆往前走,公子紧跟在身后,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 他还想拉夫人的手,结果刚碰到就被无情甩开。 又去拉,再被甩开。 老仆:“?” 今天又是怎么了? …… 入夜,暮色四合。 邺良洗漱过后返回正屋,就看到她仰躺在榻上,手里捏着他常 第102章 看的一卷文书摆弄。 下意识道:“感兴趣?” 郑爱娥啪的一声收了东西,还放的远远的,生怕有人看不出她的抗拒。 “……” 他噤声了,安静坐在床边,没敢继续说下去。 郑爱娥睡在最里边也不搭理他,还嫌他睡过来了碍眼,将人往床外侧赶。 于是邺良长手长脚缩在床榻边缘,还有小半边身子悬空。 他张了张嘴,几度想解释点什么,话头到了嘴边又徒然止住。 空气中安静下来,郑爱娥想睡觉的,但心里抵着事儿不上不下,最讨厌话说到一半,八卦只听到一半了。 半晌之后,她主动挪过来,拉拉他的胳膊,“我跟你说个事儿。” 几乎话音刚落,邺良就答:“什么?”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感到高兴,觉得她这是在主动缓和夫妻关系,是在乎他的表现。 郑爱娥就将今天的事,绘声绘色讲给他听。 “所以这个老妇人未和离,不顾丈夫孩子,就住进了鳏夫家里,然后突然发现鳏夫家里还藏了别人?” “对对对。” “然后呢?” 当然没有然后啦,郑爱娥心安理得翻过身去,现在可以睡觉了。 邺良哑然。 没一会,旁边响起均匀整齐的呼吸声,他眼神清明望着屋顶,有些失眠了。 又不由笑笑,她可真会折腾人。 第42章祸起 次日春光正好,一束阳光早早就淌进室内。 邺良跪坐着,悬笔在竹简上一笔一画书写,脊背挺拔,不卑不亢。 郑爱娥刚醒,但惺忪的眼晃到屋里有人,脑子都清醒了几分,她从被褥里悄悄摸出来,光脚踩在木板上,一点一点靠近。 他微微侧头,眸光闪动,但笔下动作不停,好似对一切浑然未觉。 郑爱娥在他身后站定,伸长脖子看他在写什么,内容密密麻麻,但字迹平直端庄,像他人一样,好像在总结平城的情况,他要给县里回一份履职报告吗?一个赚不到几个钱的教书先生,活计竟然这么复杂? 郑爱娥有些同情他,可怜他,这会不会是现代常说的‘付费上班’?惨,真惨,叫她原本想捣乱的心都动摇了。 一道声音骤然打断她的思绪:“夫人觉得为夫这副文书写的如何?” 郑爱娥吓得跳起来,抚着受惊的小心脏,“干什么啊,我魂儿都要吓掉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轻笑。 她怒目而视,哪里还不明白?好啊,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等她靠近就趁机暗算! 他扭头,连眼底都盛满笑意,温文隽秀,若清风朗月。 “就许你对我使坏,不许我偶尔捉弄你?”他注视着她,如是说。 郑爱娥撇嘴,强词夺理:“当然不……”然后双手叉腰,她光辉的战绩不容留下污点,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 但一件她万万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邺良温润的眼睛微弯,大掌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怀里,跌坐到他腿上,“不什么?”一手贴着她的后腰,免得人掉下去。 平日里没少吃,怎么腰还这么瘦? “你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郑爱娥眼睛瞪圆,慌不择路想要爬起来,但扑腾了半天怎么还在原地,她头皮发麻,浑身上下臊得像煮熟的大龙虾。 太暧昧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暧昧呢! 他面上似有痛色,轻嘶一声,猛地按她按住,“别动!”这个没轻没重,为非作歹的小女子。 可真是……他想不下去,垂着眉眼,耳根红作一片。 将人撤得远些,他轻声训她,“在男人怀里,竟还敢这般放肆妄为。不可再这般了。” 后面的话,郑爱娥没听懂,但前一句话,瞬间打乱了她的忐忑,叫她乍然捧腹大笑,“就你?还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郑爱娥笑得泪花都出来了,揪着他胸前的衣服揪得皱皱巴巴。 或许是她话中的嘲笑太过显眼,叫邺良倏然黑脸,握着她的手臂提到眼前,“你什么意思?” 第103章 郑爱娥笑得不能自己,“没,没什么意思。”每个性别为男的生物,都有极高极强的自尊心,她懂,她懂的。 但是不行了,她笑得更欢实,脑海中浮现臭小子一边秀出肌肉说‘我是男人’,一边把她逼到墙角邪魅一笑说‘怎么?我不够男人?’ 怎么能这么搞笑呢,肚子笑得好痛,老天爷! 邺良已经不能用黑脸来形容了,他浑身氤氲着低气压,像顶了片乌云,大掌捂住她的嘴,“不准再笑了。” 他越阻止越掩饰,郑爱娥越兴奋越激动,克制不住笑出了鹅叫,到最后埋在他怀里,眼泪糊了他一身。 “……” 他撤回手,认命了。 郑氏与旁人不足与语。 她轻轻捶捶他的胸膛,一副和我还见外的模样,“想讲笑话早说嘛,搞这么大阵仗,吓我一跳。” 邺良不知该说什么,又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皮笑肉不笑,心里发苦,“你高兴就好。”娇弱的妻子坐在怀里,心内却再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不觉得自己人品高尚,只觉得自己命苦。 以至于剩下半天,邺良都在反思:事情为何往往都向着最离奇的方向发展?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他想不明白。 郑氏绝对是他遇到最深奥晦涩的难题。 但很快他就没时间思考这些了,邺良突然接到线人的一支密信。 他微愣,凝视上面的内容。 他放下竹简,再抬首时,青涩苦恼的神情褪去,冷酷如霜,如一位成熟老练的政治家。 平城要变天了。 …… 底下乌泱泱,跪作一片。 卢浠脚蹬在凳子上骂娘,“叫你们看好祖宗,看好祖宗!看你娘的,一群饭桶!害得老子脑袋跟着搬家!” 人群寂静一片,不敢多说。 谁能想到那位小公子,放着后院那么多美眷不要,非去抢人家媳妇,挑衅人家丈夫,达架还不敌,被对方失手杀了! 人非要找死,他们还能怎么办?一众部将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有脾气硬的,“我们派了一支卫卒跟着他,结果他非要甩掉那队人马,还把我们好些弟兄打伤了。” “是啊是啊,将军,这完全就是一场意外,谁能预料能出这样的事?就连误杀……那位的男子,都对他的身份毫不知情。” 有人骂骂咧咧,觉得锅从天上来,“跟人比斗打不赢,不知道叫人啊?不知道亮出身份啊?非得死了连累我们。” 卢浠踹飞凳子,“意外意外,误杀误杀,你们留着跟王上解释,看他怎么想!”指指自己的头,又点点他们的,“想想你们的脑袋,想想你们父母妻儿的脑袋!” 四下噤声。 不一会儿,范郡守双脚发软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道:“真……真的?小公子死了??” 卢浠哀叹一声,“对。” 老天呀啊!仿佛见到满城被屠的景象,范郡守心一哽,彻底站不住,闭眼厥倒。 两人都是降将降臣,卢浠看不过眼,指了个跪着的部将,“把他扶那边坐着。” 他踢了个凳子过来,大马金刀坐下,回想他这一生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鄢赵实力悬殊,赵国要战,他们降了,原以为能保住家族和平城父老的性命,事到临头,还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 底下的部将膝行上前,“大哥,你就跟王上说是我看漏了小公子,请他治罪!我上无父母,下无妻儿,不怕死。” 卢浠:“你?你可挡不住天子一怒。” “行了。”他从凳子上站起,“误杀小祖宗的那人在哪?” “在牢里关着呢,他妻子也在。” 他看过去,“将人放了。” “大哥……?” “别为难人家,大家都是赵人。” …… 下午出门,郑爱娥明显感觉到城里气氛不一样了,行人步履匆匆,神情焦急,没一个敢大声说话。 她被情绪影响到,不敢多逗留,只准备和她的朋友小娟说句话就走,顺便提醒小 第104章 娟最近不要来城里做生意了。 郑爱娥走得很快,没一会就到了西市,很好,小娟已经垒好筐篓准备跑路了。 她走过去,王秀娟看到了她,忙拉到身边,“外头这么乱,你还跑出来,不要命了?”她一阵后怕,看看周围,“我要是知道城里的乱子,说什么都不来了。” 郑爱娥:“我离家才知道出了事,小娟,到底咋啦?” 王秀娟羞得满脸通红,要不是脸晒得太黑都压不住,哎呦,她儿子都三四十了,这大闺女还小娟小娟的叫她,真叫人难为情。 但又觉得郑爱娥真诚,打心底里喜欢,“今儿早上,王都来的那个鄢人公子死了!你是不知道,我听到的时候吓了个半死。”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位小公子又是当街横死,这种事瞒都瞒不住,人传人,口传口,没一会全城都知道了。 “啊?”郑爱娥微惊,但转念一想,那个人死的好,他死了不就没人嚯嚯平城的姑娘了吗? 王秀娟:“你小姑娘家家,不怪你不懂,贵人家的孩子精贵,他们还不把咱平民百姓的命当命,何况那位还是王座上的天下共主,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稍有不慎就会被迁怒,世道就是这样。” 她话锋一转,“但话又说回来,咱的命也是命,别人不放在眼里,自个儿得珍惜,好自珍重,谁说活得不比那些权贵长久?”又向郑爱娥传授苟道,“存好粮食,找个山洞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出来也是一样的。” 郑爱娥不自觉抚掌称赞,小娟果然身负大智慧。 周围的骚乱越来越大,王秀娟怕待会封城,那真是叫天天不灵,拍拍她的手,“大闺女,咱走了哈,下回给你介绍个俊小伙,你好好保重!”说罢,一溜烟就跑没影。 郑爱娥目瞪口呆。 这速度,果然精通苟道。 外边乱,她没乱逛直接回了家,然后看到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老仆神色匆匆,正在收拾行装,是她和邺良的衣物。 “这就回去了?他律法抄录完了?”郑爱娥还嘀咕,当初叫她来校对,结果她现在连新律的影子都没看着呢。 邺良手持简牍走了出来,“不抄了,平城马上就乱了,你待会就走。” 郑爱娥注意到他的说辞,“我?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吗?” 邺良眸色深深,他来平城除了与卫国旧贵族接头,还要见一个人,现在人还没见到就出了意外,叫他走,他不甘心。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走,平城现在太危险了,一刻不能多待。 他答:“对。待会你跟老仆先走,我之前在东市定做了一副组玉,取到就去追你们。” “好吧,那你记得快些,我在路上等你。” 他眼中升起一抹暖意,摸摸她左侧的发,“我会的。”又细细叮嘱,“别在路上停下来,一路往家赶。” “好。” 老仆搬了只大箱子出来,“公子,东西收拾好了。” 他点点头,又看向她,“去吧。” 一路将人送上马车,看着她面容依旧淡淡,怕她马虎,不把事情放在心上遇到麻烦,自己又不在身边看着,忍不住提醒:“记住我的话,切记。” “知道了知道了。”郑爱娥有点敷衍摆摆手,催促他:“你快去办事,待会都关门了。” “好。” 他目送马蹄扬长而去,心中才算一松。 郑氏走了,他算再也没有顾忌。 蓦然返回,路过官署大街时,一个内宦突然跑出来,神色癫狂大喊:“赵人谋逆!反了都反了!!”然后便被赶来的长戟捅死。 卢浠宣告叛变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扫城内所有籍贯非平城的人。 尤其是吏员和为官府办事的学室子弟。 …… 马车径直往城外而去,沿途遇到不少避难的富户以及百姓。 一大群人马,黑压压一片。 郑爱娥这时才真切清晰地意识到,今早发生的是一件多么严重的大事。 老仆瞥了眼周围,加快了赶车的速度。人多容易生乱,他们一 第105章 老一小,身边还没壮丁照看,很容易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郑爱娥趴在车窗处,往后看去,心头嘀嘀咕咕,她倒不怕有人找她麻烦,毕竟那是送上门的沙包。 只是卫慎之那小子取个东西,怎么还不来,不会路上出什么岔子了吧? 马车迅速驶出城门,来到一望无际的原野,这里开阔,人也少了许多。 郑爱娥觉得照这个速度,等他们回到渠县了,邺良都没追上来。心头腹诽:这人平时吃饭磨磨唧唧也就算了,关键时候还磨磨蹭蹭,搞啥呀,嫌命太长? 她扬首喊道:“停车停车,我们还是等等他吧。” 路上若有什么意外,有她在的话,还能给他这个柔弱的小白花挡住狂风暴雨,免得被期付了,只能忍气吞声。 郑爱娥觉得肩上责任重大,负手在后沉沉一叹,得亏家里有她这个顶梁柱。 第43章盛开 傍晚,天色昏晓,城内的火光晕向天边绚丽的晚霞,仓皇逃窜、四处抓捕的声音混作一处。 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来到庭中,他身上罩了件玄色的兜帽,整个人好似都隐在暗色当中,成为其中一部分。 只是行动间微微抬首,露出流畅的下颌,在一片黑暗中白得显眼招人。 邺良锐利细长的眼直视前方,静候在院内。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这时,外边响起卫卒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暗道不好,料想今日怕见不到人了,在隐蔽处标济了暗号,以便下次联系。 “嘭——”大门从外边被踹开。 几名卫兵持戟跑了进来,四处扫了扫,住所真不错,能抵他们白干三十年了,“真跟对面寡妇说的一样,人都走完了。” “老大,咱们回吧。” 为首的小队长冷着脸,道:“心里有鬼才会趁机逃跑,都给我搜!” 其余人面面相觑,小队长媳妇前段时间跟个富商跑了,这会儿见到有钱的就恨屋及屋。 要他们说,空成这样的院子,哪还有人啊。 可人家心里不痛快,没人愿意上去找骂,浪费一刻钟的事,也就各自去找了。 躲在暗处的邺良拧眉,再这样肯定会被发现,他干脆主动走了出来。 “靠!真有个大活人。”一名卫兵惊呼。 紧接着其他人都围了过来。 平城卫卒贪财是出了名的,他从容不迫浅浅笑着,说自己返程拿东西,不小心惊扰到几位官爷,备下薄礼云云,只希望他们为他行个方便。 听到有钱拿,卫卒纷纷缓和了神经。 “哎呀自己人,好说好说。” “真是太客气了。” 小队长听到‘钱’就不对劲,勃然大怒,宛若被踩到痛脚,“你竟敢羞辱我!” 邺良微愣,旋即道:“在下并无此意,若有冒犯……”话还没说完,就被人逼近。 小队长在昏沉的夜色中看清了他的面孔,心头怒火喷张,好啊,又是一个小白脸!他孩儿的娘就被这么个小白脸骗跑了!!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你以为有点臭钱就了不起了?平城就是你的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小队长看他穿一身黑不溜秋的衣袍,还好看得跟传说中的神仙公子一样,就觉得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睛都红了。 邺良茫然:“在下有什么不妥,可以解释……” 话又被打断,小队长大手一挥,目眦尽裂吼道:“给我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抓起来!” …… 郑爱娥左等右等,等得肚子咕咕叫,连邺良的人影都没见着,心里骂骂咧咧,臭小子死哪去了? 手上一紧,稍不小心就扣穿了旁边的木板,她若无所觉,瞥过头吃草的马瞳孔地震,咀嚼的动作都停了。 郑爱娥捂着乱叫的肚子,捏起板栗糕喂给自己吃。 老仆原本还抱有一丝期待的,毕竟公子留在平城真的不安全,可见夜幕降临都没有人影。 他只得对郑爱娥说:“夫人,老奴送你回家吧。”保证好夫人的安全,他再折返去寻 第106章 公子。 郑爱娥灌下一口水,将噎在嗓子的粉糕咽下去,拍拍裙子站起身,将剩下的吃食塞老仆怀里,“拿着。” 老仆愣愣抱着,“……夫人?” 然后便见郑爱娥往前取下套在马上的绳子,将它与车架分离。 她这是想要……老仆脑海中突然闪现这个念头,但刚一冒出就被他否决了,他真是昏头了,夫人一个弱女子,怎么会骑马呢? 郑爱娥当然不会骑马,不仅不会骑,甚至都没摸过马,但她看着马,马看着她,她心里莫名就有一种自信:它听我的。 她的想法很简单,马听她的,那马儿自己跑不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她会不会驭马。 然后郑爱娥就大胆上手了,事实证明她的想法丁点问题都没有,马儿见她过来,瑟缩了下,就主动弯下去,将就她跨到自己身上。 不用她提醒,自己就站起来了,还主动适应背上的人,要干嘛干嘛,乖巧地不得了。 老仆差点惊掉下巴,这是他买到的那头犟种马吗? 她摆摆手,驾马而去,“我去把人带回来!” 尘土飞扬,马儿渐奔渐远。 郑爱娥骑在马上,感受微风拂面,徒然变矮的大地,她身体起起伏伏,心说骑马也不难嘛,只需要一只温顺听话的好马。 ‘好马’浑身肌肉紧绷,缰绳勒得它脖子发紧,吐着舌头喘气,却不敢表达一丝不满。 很快,快马不用加鞭就抵达平城,城门已经有人守住了,看到有人冲进来,忙用长戟挡住。 “什么人!” 郑爱娥验明身份的符文还在老仆那,但这个城是必须要进的,她跟卫慎之一起那么久,也学了点脏东西在身上。 她狐假虎威冷笑,鼻孔朝天,“哼,竟敢问我是谁?耽搁我的事情你们几个脑袋可赔?”手里扬鞭,“还不快滚。” 守城的兵卒果然被镇住,看她衣着精致,人也美丽,以为是某位高官家的女眷,不敢拦着,“您请进,请进。” 郑爱娥扬了扬,十分倨傲地跨马进去。 等进城走了一段,她端肃的神情骤然一变,甜甜的笑容漫到脸上,还泛着丝丝傻气,嘿嘿,她可真厉害,真不愧是她! 抬手拢在眼前,举目四望,街上空空荡荡,别说一个人,就是只猫猫狗狗都没有,臭小子藏在哪里呢? 哦对,他说去取一副组玉! “好马,快带我去东街。” 天色彻底暗沉,城内时不时传来卫兵走动的声音,满城百姓闭户不出,盼着明日风止尘消。 虽然当家人已经下葬,可邹家还设着灵堂。 邹寡妇搂着几名儿女,心头焦急,她都跟那些卫卒说过,卫家没人了,怎么那么久都没出来? 难不成,难不成…… 邹寡妇想去看看,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很照顾他们家,时常给她孩子零嘴吃,她娘家那些亲戚,以及周围不怀好意的男人知道了,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是,她注视着怀里的儿女,若她再有什么意外,叫他们怎么活啊? 邹寡妇纠结着,忽地听到后街一阵马蹄声,从他们家在往左一段路就是东市了,东市向来是那些外籍商贾聚集之地,这时候完全戒严,进去容易,但等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莫名眼皮一跳,叫孩子躲在角落里,谁叫都不要出来,然后悄悄跑到后门看,一道赤黄色的人影驾马而来,势若奔雷。 她忙开门跑出去,大喊:“卫夫人卫夫人!” …… 面对卫卒步步紧逼,邺良眸色深深,单手按在身后的匕首上,势必有一场恶战了。 他这种敏感的身份,不能被捕入狱,一旦进去了永无出头之日,说不得还要牵连身边的人。 他往后退一步,已经做好一旦失败就自进的准备。 小队长越看他越觉得他有鬼,“将人绑起来,我要报与上官!” 几人握着锋利的长戟,将他团团围住,却心想这么个文弱书生,值得他们费那么多心神吗? 卫卒心头松懈之际,猛地被一脚踹翻,那人 第107章 趁机逃走。 好在小队长早就盯紧邺良了,一掌挥向他,将人推倒在地,“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城内火光漫天,绚烂的色彩将天空都映得透红,一如当初卫国城破之时,一柄锋利冷凛的斧刃劈来,与鄢人手下的刀刃无异。 或许他早该随大父而去。 邺良自知避无可避,沉重阖眸。 这或许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刻,他原以为自己会遗憾、会痛恨无法复仇,可却没想到内心深处最大的情感,却是庆幸。 他想到妻子欢乐娇憨的笑容,想到她那些天真到愚蠢的发言,想到她那双总是明亮清澈的眼睛,无比庆幸提前将她送走,她可以继续无忧无虑活下去。 然而头顶的斧刃久久不曾落下,他猛地睁眼,便看到—— 一道娇小的赤黄身影挡在他面前,徒手按住劈来的斧刃,气势惊人,“你居然想要伤害我的家人!” 他瞳孔猛缩,心下震颤。 小队长烦躁,哪来的小女子? “你这小女子还不快滚开,否则连你一块抓了!” 郑爱娥气得脸都鼓起来了,这群坏蛋,期付臭小子不够,竟然还想来期付她?太过分了! 于是,小队长就看到自己几十斤重的斧刃,被人徒、徒手掰成两半。 他目瞪口呆,张着嘴巴:“你你你你你……” 卫卒们更是夸张,有的丢了武器乱窜,“见鬼啦!这屋子不干净!!” “老大你惹到神仙啦!”有的跪下给郑爱娥磕头,高呼:“神仙娘娘恕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误闯了您的道场!” 邺良望着面前娇小却强大的身影,心脏极速跳跃,疯了一般在胸口横冲直撞,每一下都撞得胸腔发疼,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又升起一股将近窒息的欢愉。 像要死掉一样。 他思绪混混杂杂,视线牢牢盯着她,一分不曾移动,他看到那双瘦小的手挡住攻击他的利刃,将伤害他的人一个个击倒在地,然后伸手向他递来。 她背光而立,如泼墨般的发丝带着战后的慵懒,她圆圆的杏眼又是那样明艳可爱,唇角轻抿着笑,看向他的视线又是那样的温暖。 她是他的妻子,她深深在意着他,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救他。 这个念头叫他鼓动的心脏,像要直接跳出来。 他微颤着手,牢牢握了上去,眸光中带着近乎痴迷的热烈。 然后紧紧抱住她。 他好厉害好温柔的妻子啊。 郑爱娥浑身一僵,臭小子表达感谢的方式太热情了,一点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都没有,叫她好不习惯。 不过人家差点噶掉,会后怕很正常,自己作为这个家的支柱,不能太吝啬冷漠了,她轻轻拍拍他的脊背,用哄小孩的语气:“好啦好啦,没事了。” 他鼻音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瞧这可怜劲儿,郑爱娥顺着他头发摸下去,安慰:“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从前她总怕自己暴露一身怪力,惹来各方怀疑,甚至会被人当邪祟烧掉,所以一直瞒着,遮遮掩掩,不敢跟任何人说。 可是如果当家人遇到危险时,她不能坐以待毙了。 郑爱娥觉得,上天既然送给她这样一份礼物,那她当然要拿来好好保护家人。 她推了推他,催促:“我们快走吧,老仆还留着原处呢。” 她推己及人,说道:“天那么黑,他肯定会害怕的。” 邺良却听懂了,他看着她,眼睛晶亮,仿佛里头藏了星星,他想问:那你来找我,就不怕黑了吗? 他抿抿唇,却终究化作一声轻笑,心头生出温软明媚的花朵。 第44章生辰 邺良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遭亲族唾骂,百口莫辩之时,也是郑爱娥从天而降,一拳一个将期付他的人通通赶跑。 当时,只以为那是他初生的错觉,可一切分明早有预兆。 她作为一个闺中娇养的小女子,吵架时常轻轻一下,就将他这个成年男子推搡在地;她被几个 第108章 混混骚扰时,口中除暴安良的‘女侠’,只有她一人见过,在渠县甚至都没有走动的痕迹;以及家中莫名碎裂的床、桌案……还有她行事天不怕地不怕,仿佛身有倚仗般有恃无恐。 这些还有那些,全是她不经意泻露的‘隐秘’,是他心思粗忽,不曾发现她的特别。 就连二人现在坐在马背上,往城外奔驰,可他连她何时学会的马术都不曾得知。 想必是在从前一个他不曾接触过的时刻,她几经磨砺,与烈马斗智斗勇,才最终习得马术。 他实在错过她太多风景了。 不过无妨,邺良的手往前伸去握住她的,他还有很多时间,去了解她,去拥抱她,去好好对她、补偿她。 郑爱娥坐在前面轻‘啧’一声,拍掉他的手,骑马呢别捣乱,他手还汤死了。 邺良手指蜷缩了下,像被嫌弃的小狗,最终沮丧地收了回去。 他垂眸,睫羽颤了颤,话音轻浅:“城门口有重兵把守,你是如何进来的?” 说起这个,郑爱娥得意劲儿就上来了,将自己如何智斗卫兵、演技如何逼真的画面,艺术加工几分描述出来,语气骄傲极了。 他喜欢她这样生动活泼的模样,唇角微弯,由衷赞美:“夫人真的很聪明,非常厉害。” “那当然啦,我是谁啊。”郑爱娥骄傲地扬了扬下巴,若是有尾巴,那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这会儿她的心情美了起来,还幻想着回到家,拿出来跟蒲氏、秦氏、春爻,还有大母吹牛,啊对,如果以后碰到小娟也要说! 邺良眼里映出恬淡柔和的笑意,眼前是她窄小瘦削的背,可谁也料想不到,就是这样一副瘦弱的骨架,里面却蕴藏无比强大的力量。 称之为神降奇迹也不为过。 从前,他总想叫她改变,总想她变得如自己心目中一般优秀,变得和寻常贵女一般蕙质兰心,殊不知她不需要改变,就已经远远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比他厉害,比所有人都厉害。 他眸中温柔地仿佛能掐的出水来,注视着她的后背,那处仿佛深藏着漩涡,叫他不能自己就陷了进去,他的头慢慢靠了上去,轻轻的,甚至不敢惊动她。 他这一路走来真的太累了,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竟有一处净土由他依靠,能够为他遮风挡雨。 前面的郑爱娥浑然未觉,就算有所察觉也不以为意,她刚从未来贷款了喜悦,现在心头如蜜般甜,幻想着小伙伴们如何崇拜她,哪里还注意到别的。 驾马来到城门口,依旧是被卫兵用长戟拦住。 但郑爱娥面对这种问题早已轻车熟路,她熟练地扮演着高官不可一世的子女,“还不快快滚开!” 卫兵踌躇着,还是不放人,“您可以出去,但您后面这个人不能出去。”那人裹着玄色兜帽,夜色昏昏间,也看不清面貌,身形略高但清瘦,辩不出男女。 郑爱娥佯怒,把手中的道具也就是鞭子一甩,“他是我爹为上官准备的美人,怎么,你也敢拦?”冷呵一声,眼神不善,“我稍后定要禀告我爹,治你们杀头之罪!” 听到‘献美’,卫兵下意识在邺良身上一扫,看不到脸,可手指确实修长纤细,不难看出过去的养尊处优,若说是个美丽的女子,也说得过去。 再听郑爱娥后半句话,吓了个哆嗦,连忙放行:“小人不敢,小姐请过。”早知道就不淌这趟浑水了,这位贵女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性子厉害极了。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开罪不起啊。 于是,郑爱娥悠哉悠哉就带着‘美人’出城去了。 道上乌黑一片,好在今夜明月高悬,素白的光线洒遍大地,马儿也认得来时的路,带着马上就能解脱的心,狂奔而去。 邺良被比作貌美的女子也不生气,还很佩服她,“夫人好胆气。”,面对那些个卫兵好不怯场,换作常人早就眼神飘忽暴露了。 “那是当然。”郑爱娥当然不怕啦,如果软的不成,她来硬的也能出去,软的成功了,那就是她赚到了! 第109章 她吹着清爽的夜风,有人陪也没那么怕黑了,还觉得今天真是一次刺激的奇妙冒险,毕竟她从‘恶龙’手中,救出了娇弱的‘公主’。 大功一件,大功一件! 哎呀,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么厉害的人呢? 嘻嘻。 不过,她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不是你的生辰?” …… 鲁审贴着墙角躲避巡逻的卫兵,悄悄跨进卫家时,看到一群壮汉被五花大绑捆在院里,吓了一大跳,这些人脸上青青紫紫,人还昏了过去,不敢想象,清醒的时候遭受了何等惨无人睹的折磨。 这得是什么样凶残狠毒的人啊! 他心内一惊,邺公子不会也遭遇不测了吧?! 他连忙在院里翻来覆去查看,多的人影是一个没有,但发现一处记号,那是他与邺公子约定的暗号。 解读出上面再次碰撞的地点,鲁审仍旧忧心忡忡,但还是趁着夜色退走。 平城明天只会更乱,他得在那之前出去,重新找个藏身之处。 路过院里时,那几个壮汉依旧不省人事,他情不自禁为他们默哀一瞬,可真惨啊,就是不知是惹到何方罗刹了? 另一边,某座山头上,骆益驻守中军大营,天子遭受行刺,还一年多都找不到刺客的踪迹,这是天大的耻辱,如何都不能算了,他便是奉了王上的密令,到全国各地捉拿卫赵余孽。 结果刚来没多久,就发现平城不对劲。 他摸着淡得秃完的眉毛,“卢浠和范驹这是要干啥啊?”总感觉不是啥好事,他是掺和呢,还是不掺和呢? 有卫卒进帐,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骆益双目瞪圆,手一使劲不小心拔了自己几根眉毛下来,“他们疯了,还是我疯了?”这下装傻充愣都不行了,“速速备马,整军出发。” 而鲁审那边,他趁着夜色浓浓,汇陆了守城的卫卒,冒充城外的农夫,才偷偷摸摸出了城,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郑爱娥那样大胆,表演还能非常自然。 但无论如何,鲁审成功离开平城。他是旧卫遗民,父亲是卫国大司马,主管军事兵权,父亲死后留下一些残部由他统领。 这回没能与邺公子接上头,只能再等下回了。 他如是想着,心头不是没有遗憾,错过这一次,也就意味着他们重新恢复祖辈荣光,还要再蛰伏更久。 夜晚寂静,走到无人的官道上,鲁审忽然感受到周围一阵地动,鸟雀从远处的林间飞出,呼啦啦一片,前方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高高举起照明的火把。 是军队行军的声音! 鲁审心头大骇,可官道周围又没有遮蔽之物,再回头已经来不及,他只好退到路边上,沉默埋头,祈求对方不在意他,静静地过去。 可惜命运并不眷顾他,“哒哒哒——”一道挺拔壮实的身影驾马过来,长剑挑起他的脸端详,还恰巧认得他。 来人笑道:“这不是鲁公子吗?你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啊?不如去我那坐坐。” “咱俩可以好好叙叙旧。” 鲁审瞳孔骤缩,来人是鄢国大将骆益,破卫灭赵,皆出自他手。 …… 生辰? 邺良微愣,“何为生辰?” 在这个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甚至随时有可能命丧别处的时代,根本没有人有心思过生辰,更没有这种说法。 郑爱娥捂着嘴,糟糕说漏嘴了,不过她可以圆回去,“我管出生那天的日子叫做生辰,即出生的诞辰。” 他恍然,“原是如此。”还夸她文采好,心思巧,能想出这个词。 郑爱娥被夸的心虚,不好意思地抠着手,这小子就跟突然长好脑子似的,今天嘴真甜,她哪有那么好? “照夫人的这种说法,那么今日确实能作为为夫的生辰。”他笑笑,“生辰这日是有什么说法吗?” “别人是没什么说法啦,但是我个人是有的。”郑爱娥清清嗓子,滴溜溜转动眼珠子,暗示他:“我喜欢有人给我过生辰,喜欢收的生辰礼物。”然后还表示,如果 第110章 有个人愿意这么对她,她也很乐意给对方过生辰,准备惊喜。 感情嘛,关系嘛,都是互相的,需要维系才能持久。如果只她一方索取,郑爱娥也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既然夫人高兴,那为夫可以天天给夫人过生辰。” 郑爱娥忙止住,太破费了,别把臭小子嚯嚯成穷光蛋了。 “那多费钱啊,再说了,天天收到礼物那就不是惊喜了,要意外得来的、好不容易才能等到的,才算惊喜。” 邺良颔首,小娥是他的妻子,邺氏的主母、宗妇,家中的财产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既然她不愿意,那就算了,但他却是将这件事牢牢记到了心里。 很快,与老仆分别的地方就到了。 ‘好马’不愧是好马,到地儿自己就温顺自然地跪到地上,让身上的人顺利下来。 马儿成功卸下重担,马不停蹄就往旁边挪,离‘危险人物’远些,才如释重负般大口大口啃着草地,眼底似有泪光闪烁。 邺良由衷感叹,夫人真是训马有方,他从未见过如此听话懂事的好马。 老仆见两人回来了,激动万分迎上前。 “公子、夫人你们回来了!” 马车停在一处荒地,少有人烟,老仆已在周围升起火把,但邺良知道,他们今晚不能留在此地过夜。 靠近平城就代表危险。 他说:“等马吃饱就继续返程。” “走走走,快点走。”郑爱娥也不想留在这里过夜,周围安静下来,悄然无声,她感觉林子里有好多东西在暗中亏视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想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她递了块饼给邺良,这是她傍晚那会吃剩下的。 邺良轻轻接过,目光放在上面异常柔软,原来,她还特地为他留了吃食。 他心头温暖,捏着饼小口小口吃着。 回忆起刚刚惊险的遭遇,又想到她英勇地将自己护在身后。 今日是他的生辰么? 那他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生辰礼。 第45章喝水 万籁俱寂,马车徐徐向着前方进发,林间偶尔传来‘布谷’‘布谷’的鸟鸣。 车厢里挂着盏灯,橙黄的光线随颠簸摇曳,郑爱娥捏着水囊往嘴里倒水,今天消耗有点大,喉咙说它要干死了。 她砸吧砸吧嘴,终于好受多了。 但有一道视线紧盯着她,叫人感觉毛毛的。 郑爱娥如小动物般警觉,猛地偏头,瞪着眼珠子回看过去。 四目相对,他看她,眉眼带笑;她看他,皱起眉,脑门只有大大问号。 臭小子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老是盯着她?郑爱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手里的水囊,难道说……他渴了? 人家都眼巴巴看着了,她不是吝啬的人,大方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喝吧。” 邺良微怔,她这是怕他干渴,特地叫他补充水分?心下一暖,但转念又想到,这水囊是她刚喝过的,他再喝,岂不是……他耳根微红,虽说他们是夫妻,但青天白日的,到底于礼不合,太过放浪了些。 郑爱娥手支过去没一会,水囊就被人接过去,她暗道一句‘果然’,她就说臭小子渴急了,他就是个闷葫芦性子,要什么都不说,就只会用那种叫人毛毛眼神瞪她。 她转头,就看到他殷红的薄唇抿着接口处,一下一下往下吞咽,唇瓣受到滋润,留下一片晶莹的水光,见她看过来,他视线迅速与她的对上。 顾不得欣赏美色,郑爱娥猛地提起口气,双目瞪圆,他他他他他——喝水竟然贴着接口喝! 他不知道倒出来喝吗?她苦着脸,纠结万分,这叫她后面怎么安心喝水?他们有好到可以互相用对方‘吸管’吗? 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臭小子、混蛋,郑爱娥一把抢过水囊,早知道不给他喝了。 邺良手指悬空,眼神有点呆滞,又有些疑惑。所以……她是怕他喝水太急,给呛到了? 郑爱娥憋闷极了,想暴捶他一顿,干了坏事,竟然还在她面前装无辜!可是她 第111章 的力道不一般啊,她又怕情绪上来,一激动给人捶坏了。 哼哼半天,她道一句:“你气死我了!” 他满面茫然,他其实不觉得自己喝的太过毛躁,可又找不到她生气的方向,有些手足无措,偏生嘴也笨,只知道道歉:“抱歉,夫人我……是我不好。叫你担心了。” “担心?谁会担心你?”她没好气道,她多可怜,该担心自己才对! 他心下紧张起来,想了半天结结巴巴,“我……夫人,实在抱歉。” 抱歉抱歉,他就只会这两个字! 郑爱娥抱着胳膊,根本不想搭理他,可事情已经发生,人家不管怎么样都已经道歉了,她若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她太小气。 她摆摆手,梗着脖子道:“行了行了。”将水囊塞他怀里,她觉得不干净了,“以后你用这个。” “哦哦。”他抱着水囊,微微松了口气,这是不生气了吧? 但他的妻子依旧不理他,还拿背对着他。邺良心中忐忑,不敢擅自开口,小心观察着她的情绪,分析她方才的表现。 郑爱娥感觉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她百无聊赖掰着手玩,打个哈欠,卫慎之这小子好无聊,老半天话都不知道说一句,只知道喝水,他就是个水桶吧。 原本早就到了她的睡觉时间,可今天不是发生那么多事情吗?郑爱娥就有些兴奋,现在无聊起来,困倦就上头了,蔫嗒嗒打瞌睡。 旁边,邺良脑海里想了许多许多,将最近的事情都过了一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 他隐隐几分期期艾艾,低声问:“从前怎么不见夫人说起天生神力的事?” 郑爱娥真不想搭理他,谁半夜三更不睡觉,还扰人清梦?可那敏感的四个字,叫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他。 老天啊,或许她救出的从来不是‘公主,而是’恶龙‘,此刻的郑爱娥,觉得卫慎之简直邪恶透了。 她说:“不好叫家里人担心,所以才一直瞒着。若非事出从急,我也不愿意暴露这个能力。” 郑爱娥倒没有说谎,人就是这样,总会畏惧超出自身认知、无法驾驭的事物,像先前看她掰断斧刃,那些人就冠她以鬼神之名。 都是对她的恐惧。 邺良只是轻微颔首,“原是如此,辛苦夫人了。”顿了顿,又道:“平城那几个人,你无须担心,等回到渠县,为夫会私底下找人料理清楚,绝不会叫你的事泻露。”自古以来,向来都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心里其实有些怅然,她一直瞒着不说,何尝不是一种对他的不信任? 他是男人,是她的丈夫,说到底还是现在的他太弱小,给不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他忍不住去握她的手,极为认真注视她,“是我的错,叫你受苦了。”心内愧疚,他低下头,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为夫或许会落魄一年,两年,三年,但绝不会叫你跟着吃一辈子苦。” 总有一日,会叫她带着这份‘天赐奇迹’,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 “你不害怕就成。” 那种毛毛的感觉又来了,郑爱娥咽咽口水,心里有些害怕,感觉卫慎之变得好不一样,说得那些话,做得一些事,虽然好听又亲近,可叫她好陌生,后背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她被他标济了,盯上了,锁定了,再也逃不开一样。 以前的卫慎之,时而暴躁时而冷漠,还有种高高在上向下的蔑视,和他处着却没有感受到不适应;现在的卫慎之,说话温柔又小声,还会反思道歉,她说什么也听得很认真,可却有给她一种莫名的攻击性,叫她生出一股诡异地要被侵站的感觉。 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幕布,一点点接近、渗透,最后将她完全罩住,吞掉! 郑爱娥下意识往旁边缩缩,好可怕。 邺良若无所觉,笑看过来,温声道:“我怎么会害怕你呢?”觉得她的想法很可爱,眼睛也是,圆圆的黑白分明,瞧着竟有几分胆怯,她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因此疏离她? 真是可爱 第112章 极了。 他情不自禁抬手,指尖落在她的眼角,她的睫羽颤动,像把好看的小扇子,美到了极致,叫他不由眼神迷梨,一下子就沉溺进去。 郑爱娥简直想哭,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加倍来了,臭小子该、该不会有什么古怪的癖好,想把她吃掉吧…… 先摸脸,是觉得她脸更美味可口吗 ——救命!! …… 夫人有些躲着他。 邺良想不明白,分明昨日她还对他那样好,怎么隔了一晚上就变了样。 老仆也发现了,他去周围捡柴回来,准备生火烧饭呢,然后发现夫人老是躲着公子,像躲瘟神一样。 公子似乎也不清楚缘由,追在人家身后,说了一大堆话却一点用没有,急得眉毛都快达架了。 邺良反思再反思,觉得是自己昨晚表述词不达意,没有将对她的欣赏表达出来,所以她才会不满。 “是为夫嘴拙,夫人不要与我计较。”他说,“武力是家国的根基,是一切的根基,为夫时常强身健体,也从未觉得女子强大有什么不好,夫人能有神力在手,为夫钦佩神往不已,绝无半点怠慢之心。” 郑爱娥闻言身子抖了下,瑟缩退后几步,绕过他跑到另一边。 邺良:“……” 老仆叹息一声,公子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女儿家的小心思,他瞧两人都不像饿了的样子,就借着打柴的名头,把邺良拉到附近山上,准备传授点经验。 “夫人年纪小,生性活泼烂漫,不喜墨守陈规,您别将她逼得太紧。”老仆都没眼看了,谁家主君一刻都离不得妻子? 但公子情窦初开,又没什么经验,他提醒:“老奴说句公道话,夫人也有个人的事情要做,您要留有余地。俗话说远香近臭,夫妻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在一起,分得久些,反倒小别胜新婚。” 邺良拧眉,并不认同。老仆说的是寻常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他跟小娥是知己,是莫逆,是灵魂伴侣。 就好比他是一半圆,小娥是另一半圆,他们合起来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世间独一无二的圆。 什么远香近臭,什么小别胜新婚,他们是夫妻,是世间最亲密的伴侣,合该时时刻刻、瞬瞬息息不分离! 但这些是房中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眉间飘起淡淡的不悦,叫停老仆,“好了,找柴吧。” 老仆无语凝噎,柴,他早就找好抱下去了,只不过公子注意力一直在夫人身上,那是丁点没注意到。 他摇摇头,倔吧倔吧,等小伙子碰了壁,就晓得厉害了。 但既然来都来了,多备些柴不是坏事,夜里赶路可以驱赶野兽,可以烧火做饭烧水取暖,遇到强盗,硬的也能当武器使。 老仆吭哧吭哧,很快就捡好一捆。 他抬首,却看到自家公子停在一棵树前,愣愣发呆。 走过看,树前有几道划痕,深浅不一,老仆没在意,或许是附近猛兽划的,他们只需要在入夜前返回就不会有事。 “公子咱们回吧。”老仆拴好柴火,说道。 却听一道淡到极致的声音问:“这道印济什么时候有的?” 老仆仰头,面露疑惑,公子关心这个做什么? 他挠挠头,答:“老奴先前上来打柴便在了,或许附近有什么野兽吧。” 这话叫邺良浑身骤然紧绷,这印济哪是什么野兽留下的,分明就是大鄢行军的标济,若早就有了…… 那就是说,对方极有可能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 他瞬间如堕冰窟。 第46章折返 两人去拾柴,郑爱娥留在原地看‘家’,她看了好久,等得肚子干瘪,马儿吃完一轮又一轮的草。那两个不知在干什么?捡点木头枝丫,现在还不回来。 郑爱娥拍拍掌心,从地上站起,干脆她自己做饭得了。 借着老仆用石头搭好灶台,她翻出柴火堆进去,用干枯的枝丫引燃,一点点,一点点地火势就大了起来,在陶罐 第113章 里头加水放上去,她不习惯喝生水,赶路再匆忙,也是喝烧开的水,多的就放凉灌进水囊里边。 再解开包袱,拿出三人的干粮,串起来烤。 她厨艺一般,将就着吃吧。 很快谷物的焦香就飘散开来。 她舔舔唇瓣,食指大动,不过还是等等其他人吧,反正水还没开呢。 不过望着火堆,她狐疑地皱紧眉毛,这不是有柴吗?那两个还去捡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各自抱了捆柴回来,老实巴交的,特别是邺良头上还挂了几片枯叶,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甚是落魄。 估计他前半生都没干过这种事。 郑爱娥捂着嘴巴笑,觉得这人傻透了。 有柴还出去找柴。 她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清清嗓子唤两人过来吃饭,无论有没有干成事,他们都辛苦啦!她要予以嘉奖以及肯定。 分别为两人倒上一碗水,然后递了馍馍过去,“饿坏了吧,快吃快吃。” 邺良接过面饼笑了下,只是低下头,笑容几分失意,“有劳夫人了。” 老仆不敢叫她动手,“欸夫人,您放在让老奴来就好。” “不妨事。” 郑爱娥眯起眼笑,也拿了饼吃,就着水一口一个,吃得喷香,心里满足地不得了。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三人都没有说话。 郑爱娥是一头钻到吃上了,啥也注意不到。 邺良捏着饼子,看得却一直是她,睫羽微颤偏过头。 跟着他,叫她受委屈了。 没法叫她佩美玉,着琼琚,仆从成群,还要一路颠沛流离,亲手做这些粗使的活。 他觉得对不起她,可又舍不得移开视线,定定地回头看她,她眼中狡黠灵动的神采,总画不对称的眉毛,圆润晶莹的脸庞,小巧玲珑的鼻,饱满红润的唇,他想将这一切都记在心里边。 想就这么看着,从黑发变作白发,永远永远。 郑爱娥被盯得很不自在,叫他自个儿吃自个儿的,别盯着她手里的,不够自己再烤。 他轻笑出声,说:“好。”小口咬着饼,将遗憾藏在了消弭的尘埃里。 郑爱娥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具体又说不上来。 虽然还有些怕他,可她还是怯怯地凑了过去,关切地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不行的话,咱们就歇久一点再说启程。” 他目光像火焰一样温暖,却又比火焰暗淡,说:“没事。我们吃完就动身,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旅店,歇一晚上再走。” “哦,好吧。”郑爱娥还是觉得哪里有点怪,但看他样子确实也不像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老仆垂下头,没有说话。 …… 天将拂晓,湛蓝铺满整片天空。 邺良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老仆守在门口有一会儿了,哽咽道:“公子。” 他说:“旅店后边有条小道,再过半个时辰你就带着夫人悄悄走,顺着路一直往下,沿途不要歇脚,避开人群,就能平安回到渠县。” “我在平城的时候,处理的很干净,他们不会查到你们的身份。你见到庸伯,他会安排你的事。” 老仆抹去眼泪,“欸,老奴跟夫人在家里等您回来。”说着将手里的包袱递过去,那是准备好的干粮。 邺良顿了顿,细长的眼黯然,他还有用到这份干粮的机会吗?终究还是伸手接过。 望了眼门内,好一会收回视线,他转头对老仆说:“看顾好夫人。” 老仆眼泪稀里哗啦下来,“是。” 他颔首,转身下楼。 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邺氏的家国仇恨,鄢王的死命追杀,从来只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红日赤色的光晕,落在草地上,落在林叶间,落在晶莹的露水上,马儿在道上疯狂奔跑,长鞭还在后头落下。 邺良也不知道将要开往何方,他只是选了一个与渠县相反的方向。 他们的结合最开始并不如意,总是吵架,他嫌她聒噪,嫌她没轻没重,嫌她礼仪粗鄙 第114章 ,可真正到了这种时候,他最希望的,却是她能够跟以前一样,像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鸟,轻盈悠扬的活下去。 …… 郑爱娥裹着被褥往外翻,反正外边有面‘墙’能把自己挡住,可‘嘭’地一声,她滚到了地上。 她人都摔清醒了,从被褥里钻出来,左看看右看看,她的‘墙’呢? 揉揉膝盖,踉踉跄跄跑去开窗,天色已经亮了,料想臭小子应该起床了,她也穿好衣裳,把头发整理好,然后出门。 找了一圈却没见到人影,好在看到了老仆。 她先是打了招呼,又问:“夫君人呢?” 老仆用清水洗过眼睛,只眼眶微肿,面上再看不出哭过痕迹。 公子特地叮嘱过不要让夫人知道,他答:“公子有要事提前走了,等您回渠县就能见到他。” “哦。”她没起疑,应了声。 老仆盛上早食给她吃,“您先用着,用完咱们就走。这后边有条小路,到渠县的路特别近,咱们从那走,很快就到家了。” 郑爱娥笑着,夸他:“你心思可真细,连小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老仆苦笑,哪是他心思细腻,分明是公子想得太过周到,怕夫人不肯走,硬要追上去。 他还记得公子在林子里的话,“小娥很厉害,可她也是肉体凡胎,遇上千军万马,会害怕会流血会受伤。” “我是她的丈夫,她的男人,挡在面前的人不应该是她,而是我。” 老仆沉沉叹息,眼底又浮现哀色,这样好的公子,老天不公啊。 “您吃吧,吃完咱们继续赶路。”老仆擦擦眼角,估摸着公子已经成功引开追兵,他按照吩咐送夫人回去便好。 郑爱娥觉得别扭,可又说不上来,一顿饭吃得坐立难安。 走在林间小道上,杂草丛生,高大树林扎堆聚在一处,很适合隐匿身形,遇到跟踪也能轻松甩掉。 郑爱娥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陌生的环境叫她忐忑,更别提原本心头就惴惴不安,感觉像有大事发生一样。 她莫名感到害怕。 问前面的老仆,“卫慎之真的先回家了吗?” 老仆跨过一个大石头,身形僵了僵,故作轻松答:“那是当然,老奴还能诓骗您不成?公子若是知晓,必要重重罚老奴的。” “哦。”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跟着继续往前。 这条道确实有人走过的痕迹,只不过荒废的有点久,藤蔓草丛都长到了小路上,老仆握着长棍在前边开路,一边敲一边走,惊走蛇虫。 小道在森林边缘,白天倒不担心会遇到猛兽,就算遇到了,老仆也能应对一二。他年轻时候也见过血,还成功杀死了两头狼。 临近中午,老仆扒拉出包袱里的干粮,白天路上生火烟气太明显,他准备的都是饼子,虽然冷硬不好吃,但足以裹腹。 郑爱娥也不挑,拿起就啃,她一向有什么吃什么。 “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啊?”她含糊问。 老仆咽下口水,估算了下,“大概七八日的路程,不过夫人放心,路上没什么毒蛇猛兽,干粮也是够的。” “嗯。” 一路上,她变得有些沉默,这显然不符合常理,老仆纵是再粗心大意也意识到了。 只要稍一深想就知道,谁家没事不走大道,钻林子里走小路啊!路看着就荒僻,不安全。 可老仆解释不出来,没法将谎言圆回去。 郑爱娥拿棍子戳戳地上的小虫子,“你认得回家的路吗?” 老仆心下一松,只要夫人没闹着折返就成,“老奴自然认得,您就放心吧。一定能将您平安带回家。” 两人又走了一路,悉悉索索,入夜了。 老仆坐在火堆旁,打着精神守夜,可终究年纪上来了,没撑住睡了过去。 一道娇小的身影站了起来,悄悄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饼子揣到怀里,夜里凉风一阵一阵的,年纪大点的人容易生病,她将自己的毯子盖到了老仆身上。 火堆摇曳,她的身影消失在暗处。 林间鸟雀 第115章 时有时无叫唤着,大自然漆黑一片,郑爱娥举着火把折返,周围静悄悄的,她心里怕极了,感觉前后左右都有不明生物注视着她。 可是她必须往前,臭小子失踪了,她得回去找他! 想到自己伟大的任务,她心中顿生无限勇气,脚步踏得更实了。 虽然不知道卫慎之犯了什么事要东躲西藏,又为什么不告诉她,但是郑爱娥想,依照那小子的脾性以及傲气,估计也不是作奸犯科的坏事。 她的脑袋瓜子呢只是一般聪明,花了半天才意识到被骗了,家里还是得有个更聪明的脑袋在才行。 哪怕这个人蔫坏,郑爱娥还是想把他找回来。 一家人,整整齐齐才算一个家,少了一个、缺了一半,都不是。 …… 新的一天,旅店老板打着哈欠开门做生意,昨儿一群鄢人卫卒还来他店里盘问,可惜来晚了一步,人分两波,早走了。 然后他们迟疑了一会,追那个驾马车的小白脸去了。 旅店老板捧着铜镜照脸,其实他也长得挺好看,白皙俊秀,一副文质彬彬书生模样,可惜跟那个人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丢丢丢丢丢丢丢丢丢丢丢颜色。 但也算得上翩翩美男子,不然也不能从平城卫兵手上骗到媳妇。 想到那个平城卫兵昔日趾高气昂的嘴脸,他叹息了声,算了,人家只是一个没有媳妇的可怜虫。 “嘭——”一道人影扑到柜台上,身披玄色斗篷。 旅店老板吓得铜镜都掉到了柜台上,“鬼啊啊啊啊啊!” 来人抬起头,露出小巧圆脸,“我不是鬼。” 哦,原来是昨日那人的妻子……嗯?!旅店老板倏然反应过来,鄢人不就是要找她?那他是不是可以…… 郑爱娥走了一晚上,干粮和水都空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去旅店灶头翻出食物就开吃,然后又拿了布兜子往里面塞东西。 旅店老板坏事还没干,就见她在抢切,急得跑过来吱哇大叫。 郑爱娥捂住耳朵,吵死了,“又不是不给你钱。” 她倒出兜里所有的铜板,还扯下头上的玉笄,摘下耳朵上的琉璃耳珰,还有手上一只银镯子,反正全身上下所有值钱的都给他了。 旅店老板乐不可支,太多了太多了,搓搓手,“这怎么好意思呢?”待会要是那边再给点赏钱,他岂不发了。 “我还要你的马。” “啊?” 她抬脚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许是意识到旅店老板不怀好意,郑爱娥随手拿起个东西,当场给他表演了一出,空手碎……嗯铜镜。 旅店老板亲眼看着铜镜化成粉末洒在地上,目瞪口呆,嘴巴都能塞下一个鸡蛋。 郑爱娥单手撑在柜台上,捏起秀气的拳头,小圆脸恶狠狠的,“你若想害我,犹如此镜!” 话罢,提着干粮出去,马不比之前那头听话,郑爱娥当场让它在接自己一巴掌和给自己当坐骑中选一个。 然后她成功坐上了马,扬长而去。 臭小子在哪呢?哦对,旅店老板说追兵往南边去了。 她那么大一个丈夫,还是活的,可不能丢了。 第47章捡丈夫 天一亮,万物又恢复了生机。 睡梦中,老仆砸吧嘴感觉脸上痒痒的,手一拍,他疼得醒过来,再看手心,吸饱血的死蚊子。 没办法,荒郊野岭蚊子又毒又多。他捞起裤管和袖管,全是密密麻麻的包。 哎哟,早知道带些驱虫的草药了,也不知道夫人被叮了多少个。 他打着哈欠,说:“夫人,这些蚊虫最怕艾草和蒿草,老奴待会路上注意摘一些,晚上熏一熏,就没事了。” 在野外睡了一夜,他腰酸背痛,捶了捶,期间身上的毯子滑落,老仆认得,是夫人的。 眼眶一热,夫人给他盖了,自己用什么啊? “老奴一把老骨头了,将要入土的年纪了,您给老奴盖这个做什么呀?不值当的。您若是着凉,有个什么好歹,老奴百死难赎其罪啊。” 他擦擦眼角 第116章 ,又怕她心思浮动,半哄半骗道:“您也别担心公子,您回家就能看到他了。”外头危险,回家才算安全。 鸟雀挂在枝头乱叫,跳来跳去盯着下边的老头,豆大的眼睛满是疑惑。 老仆一个人说了老半天,久久都不见有回声。 他不由唤道:“……夫人?夫人?” 转过身一看,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 老仆顿时慌了,四处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布兜里少了两个饼子。 唉! 他蹲在石头上大拍膝盖,心底幽怨,这夫妻两个主意都大,又把他一个人撇下了! …… 日落西山,马儿踏在地面,溅起尘土飞扬,两侧却是林荫茂密,绿草如茵。 “驾——” 一道玄色身影飞速而过,正在附近搜捕逃犯的卫兵一滞。 “这谁啊” “不知道。” 小队长不以为意,斥道:“再搜不到逃犯,你们今晚就喝西北风吧!” 谁也没有在意这段小插曲,毕竟没有人会想到,救逃犯的竟敢在这时候折返,还大刺刺地在官兵面前掠过。 郑爱娥骑马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停在路边,她还想问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过她的丈夫?可惜这马不是很好用,一下子就冲过去了,刹不住脚。 她顺着旅店老板指的方向,和车辙的痕迹,已经找了三四天,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臭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天色渐暗,大地裹上一层黑纱,视野开始模糊。 郑爱娥找了处水源,把马拴在周围吃草,她拿出匕首刨了个坑出来,开始烧火做饭。前天路上强盗想要打劫她,被她狠狠暴揍一顿,然后坏蛋就开始疯狂掉落装备,她捡了好多,其中就包括这把匕首。 今天的晚饭还是饼子配热水。 这个搭配她已经吃了十几顿了,嘴巴淡得出奇,白天夜里都馋肉,可惜林子里别说野鸡野鸭野兔了,就是豺狼猛兽看了她都迅速掉头就走。 搞不懂这些喷香的小动物,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吃饱喝足,按道理她应该休息一晚上,然后第二天一早再去找人,可是郑爱娥想到傍晚遇到的那群人,心想他们会不会有线索呢?如果有的话,自己还能少走很多弯路不是? 她说干就干,走前拿了只火把,想到自己不在这儿看着,又掀起土埋灭火堆,然后留着马在原地。 郑重地对它说:“我去去就回,你别乱跑。”她全副身家都在这马身上挎着了。 马儿动了动耳朵,喷了口气,继续啃草皮,一双眼睛清澈呆愣,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郑爱娥摸摸它的刘海,“你个笨马。”扬长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马儿抬起脖子,咀嚼嘴里的草叶,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黑黝黝的大眼睛隐隐有些激动。 那些人很好找的,就在她歇脚的另一头,郑爱娥走了一里路就到了。 他们围在一起烤野鸡吃,连绵的肉香顺着空气飘过来,郑爱娥站在灌木后边,双眼放光,馋得直流口水。 本来是要打听消息的,可这时候她就不好意思出去了。人家在吃饭,还是吃肉,她要是这时候出去,岂不是显得她故意来蹭饭吗? 郑爱娥决定等他们吃完再出去问,也就耽搁一会儿的事。 火焰烧得树枝噼里啪啦作响,橙黄的光线映在每一个卫卒脸上。 “快吃快吃,好不容易猎来的。”一个人说,还嘀嘀咕咕:“今天不晓得咋回事,野味都不好打了。”找了半天找不到,就跟专门躲瘟神似的。 有人笑他:“自个儿没本事就直说,瞎找借口!” “好了好了,别说了,趁小队长不在咱们分着吃了,免得被看到又挨训。” 一整只鸡迅速被瓜分干净,鸡腿、肌肉在火光照耀下热气腾腾,还镀了层暖色的光晕,非常可口。 郑爱娥眼睛都看直了。 “要说人怎么会找不到呢?我记得那天副将大人还砍了那人好几刀,照理说跑不远才是。” “咱们里里外外把这座山都翻遍了 第117章 ,莫非那人长翅膀飞走了不成?” “那小白脸有点身手,下手死狠,这不副将大人都折进去了,唉,咱们都小心点。” 郑爱娥思绪回笼,杏眼溜圆,这是在说卫慎之?听起来双方不太盒鞋的样子……幸好她没出去问,幸好幸好。 她缩起脖子,蹲得更隐蔽了,支起耳朵继续听。 “听说捉到那小白脸赏五百金,加三爵,机会不同寻常,大家都是兄弟,兄弟拉拔兄弟,大家知道什么消息都说说,同富贵,勿相忘!” 真有人迟迟疑疑就说了,“南边有一座山头,咱们不是只找了山上没找山下吗?” “山下?山下可是悬崖,万丈深渊,他又不是傻子,跳下去还能活命?” “他不是有马车吗?万一是马惊了,冲下去了呢?” “哪有那么多巧合,别耸人听闻了。” …… 剩下的话郑爱娥没听,她悄悄溜走了。 这些人给她提了醒,得去悬崖底下找找才行。先前的火把熄了,她重新烧了个新的,事不宜迟,她即刻出发。 得赶在那群人找来前,把卫慎之带走! 郑爱娥举着火把,站在悬崖边上,经过几天周围什么痕迹都看不出了,悬崖底下漆黑一片,雾气笼罩什么都看不清,她不确定底下是不是真有人,又不敢贸然乱喊。 不管了,该是从哪儿下去呢? 附近没有捷径,她心急,只得用最笨的办法,从这座山上下去,再到相邻的山脚绕一圈过去。 夜里的路并不好走,荆棘丛生,石头一块接一块,视野还不好,郑爱娥绊了一跤,膝盖磕出一片乌青。 周围寒气更重了,草丛中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断,她时常感觉后背凉生生的,像有什么东西暗中亏视。 晚上根本不适合出门,郑爱娥欲哭无泪,她感觉附近有鬼,好害怕。 倏然她踉跄一下,差点又摔了一下,回头一看,好像是什么白白的,硬硬的,她瞬间脊骨生寒,不会是人骨吧? 扫视周围一圈,有好几个高高隆起的小丘,是是是……坟包吗! 郑爱娥感觉自己无助极了,她好想回家,这个丈夫丢就丢了吧,她不要了。 可是都到了这一步,退也不是,她只得硬着头皮说:“各位前辈打扰了,抱歉抱歉,我来找人的,打搅了打搅了。等我找到人给各位洒酒埋钱赔罪。”脚步不停,飞快跑走。 好不容易远离那块地方,她才舒了口气。 然后,委屈后知后觉涌上来,她眼里冒出泪花,一边举着火把找人,一边抹去泪水,臭小子就是个王八蛋,害她吃那么多苦,还什么事都不跟她说,一声不吭就跑了! 这人到底躲在哪里嘛? 她边骂边哭,不知走了多久,眼睛都肿了,终于来到山脚,这时候天边微亮。 她竟然找了一晚上! 借着黎明的光晕,郑爱娥看到自己手上布满或短或长的小伤口,都是在路上给灌木划的,没流血,但痒痒的还有点刺痛,衣服也被划破不少。 她心里头怨气更重了,发誓找到臭小子,一定要先将他暴打一遍再说,以前天天说她爱惹祸,分明他才是惹祸大王! 这一段路是她走过最艰难最苦的路,他还要好好跟她赔罪,道歉! 郑爱娥顺着水流往里走,到了正对山头的下方,看到了破城碎片的马车,又惊又喜,忙上前查看,是她家的马车。 可,她家的人呢? 郑爱娥看到原地有一滩血,猩红刺眼,心头一紧,顺着血迹往前找,穿过密林又上了山坡,走了好一段,才终于在一个大石头后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随即笑了,心中涌现无限的成就感,终于捡到丢失的丈夫了! 又眼眶发涩,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然后——她跟守在旁边的一头野狼面面相觑,野狼龇牙咧嘴,嘴里还流着老长的涎水,眼神凶狠,不愿放弃猎物。 郑爱娥举起拳头走过去,就问它想不想爆装备? 野狼:“……”收了表 第118章 情,夹着尾巴讪讪走了。 郑爱娥叉腰得意一笑,现在人归她了,不对,本来就是她的。 悠哉悠哉走过去,她才发现大事不好,她的丈夫破破烂烂的,好像有点死了!! 匆匆跑过去查看,只见他胸腹处破了两个大洞,鲜红的血流了满地,衣服上也被血水浸透,不省人事躺在那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郑爱娥急得快哭了,蹲下来拍拍他的脸,都不敢用重了力气,“臭小子你别死啊,你死了我就没丈夫了,不仅没丈夫了,你还没跟我说谢谢,还没有跟我赔罪道歉!” 最重要的是,卫慎之如果噶了,那她这一路的苦不就白吃了?! 郑爱娥感觉天都塌了,她绝不允许,呜呜咽咽着,“臭小子醒醒,醒醒,快醒醒啊!” 邺良渐渐沉寂的脑海中,隐隐听到有人哭着喊着叫他醒来,声嘶力竭,仿佛痛苦到了极点,声音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他听着那声声沉痛的哽咽,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那不是大父,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不是姊妹…… 是他的妻子啊。 他的妻子怎么来了……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他指头轻微颤颤,胸腹疼痛翻涌,使劲所有力气终于睁开了眼,失血叫他视线灰暗,模模糊糊看不清心上人的踪迹。 邺良苍白的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唤她:“小娥……” 指头一寸寸向上攀移,小小的动作他却像翻了好几座山似的,过了好久才终于握住她的手,想握得更紧却没力气,他说:“你别哭啊。” “老仆没把你带回家吗?” “还是有人期付你了?” 第48章山洞 茂密的树林里,灌木丛生,两个一胖一瘦的卫卒将将熄了火把。 瘦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也干得冒烟,指着另一个骂:“大晚上不睡,非出来找人,这下好了,找了一晚上鬼影都没见着,回去还要遭兄弟埋怨!” 原来昨晚卫卒围在一起烤火的时候,胖子听其中一个说这山底下还没搜过,便起了小心思,他本身极爱钻营,不然在这个扒树皮、吃草根的年岁里,也不能把自己养得溜圆。 “说的你不想加官进爵,不想拿到赏钱似的!”他们趁其他人睡熟,先一步偷溜出来的,这么一路下来,几乎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胖子越发暴躁,让本就塑料的兄弟情变得更岌岌可危。 当下不耐道:“别废话,快找快找!” 胖子觉得,甭管机会怎么来的,抓住了就是你的,你不去抓,机会只会从指头缝里溜走,若不是缺人手,他还更想独揽功劳呢。胖子觉得自己拉拔瘦子,居然还惹了怨怼,是瘦子得了便宜卖乖,不识好歹。 人天然欺软怕硬,瘦子也不意外,憋住气,继续找。 “这么大的密林,咱们去哪找啊?” 胖子四下张望,挠挠头,有了主意:“去东边找,靠着崖壁找!” …… “你醒了呀!”郑爱娥惊喜道,忙凑近握住他脱力的手。 太好了,丈夫活过来了。 她瘪着嘴诉苦,“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你一个人跑了都不说一声,害我找了四五天。”说着抹抹眼睛,委屈极了,“晚上黑压压的,我还撞到好几个坟包……” 小嘴叭叭,将这一路上的艰难倒了个遍。 他瞳孔没法聚焦,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感觉脸上滴滴嗒嗒,几滴雨点落下,流到唇间咸咸涩涩,叫他心头发闷发紧,像被人狠狠攥住般。 既心疼她一路上遭受的磨难,又感动于她不远千里、不顾危险来找他,他再也没法说‘辛苦了’‘有劳了’‘多谢你’这类话,抖动唇瓣,纵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你不该来的。” “我会拖累你。”他微偏过头,睫羽颤动,“或许很快就有人找过来,他们只要我的命,你走吧,走了就不会被我牵连。” 能够平平安安、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郑爱娥从不是乖乖听话的人,当即指正他:“你应 第119章 该说,我们一起走,然后好好的活下去。”说着将人搀扶起,“这里危险,那咱们换个安全的地方就是。” 天大地大,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她虽然时常骂臭小子不做人,可从不觉得自己被拖累过,他嘴巴毒,性子也差,但人不坏,吃穿没亏待过她,偶尔她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也会耐心教她。 她知道她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他也包容她,傍晚她没回家,也担心地出来找她。 邺良原本麻木的胸腔,重新生出暖意,他被搀着起身,眼前依旧模糊,树与树,叶与叶,哪怕是人影子都重重叠叠,他低下头,抿住苍白的唇。 郑爱娥扶着他走,他踉跄迈出一步,险些栽倒。 她一惊,匆忙支撑住他,“小……”回头时,人愣住,剩下的话尽数咽回喉咙。 他单手抚着腿,泪水疯狂涌了出来,哭得不能自己,昔日清冷隽秀的贵公子似乎彻底破碎了。 这时,郑爱娥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右脚有一处骨骼异常凸起,肿得吓人。 嗓音几乎只剩气音,“小娥我腿断了,变成废人了。” 郑爱娥知道,他一直很能吃苦很能隐忍,在外面在家里都要面子,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仿佛整个世界都全部坍塌。 她呆呆的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邺良别过头,浑身冰凉一片,胸腹似乎又在流血了,可他无暇顾及,“你走……”话还未吐完,便被一把抱起来。 郑爱娥尽量小心不碰到他的伤口,她努努嘴,说:“什么废人,小病小灾而已!你不能走,那我抱着你走不就行了?” “等我们回到家,把伤养好,你又是一个全新的、健康的人!” 绿意笼罩的山林,小河叮咚作响,清风吹着新长的嫩芽,到处都暖洋洋、软绵绵的。 他唇瓣翕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最终吸吸鼻子,埋进了她怀里,攥紧她的衣襟。 怕他失了心气,他本就受那么重的伤,若再失了心气那就真的完了,郑爱娥尽量多的说话,说一些美好的事物,说他感兴趣的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 周围的环境无比陌生,说不清毒蛇虫蚁藏在哪里,每一条路又通向何处,他们有住的地方吗,粮食够不够吃,追兵在哪里,又有多少人? 可郑爱娥就是不怕了,浑身上下生出无穷无尽的胆气与力量,她会带着她的家人平平安安回到家。 她可以。 又翻过一座山,手臂小腿又多了许多小伤口,这次她只是轻微掠了眼,便继续赶路。臭小子伤得很重,他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可以遮风避雨又能躲避追兵的地方。 他有气无力地说:“舍下我吧,他们找不到我,就不会善摆干休,你跟我待得时间越久,就越危险。”眼中有泪光闪烁,他笑了下,“邺某三生有幸,能娶你为妻,这辈子已经足够了。” 他总是这样悲观,郑爱娥不喜欢,“你忘了?我力气大,一拳头就能把他们打趴下,不许小瞧我。” 他静静听她说话,唇瓣无一丝血色,哀伤的神情透出柔和,“你很厉害,可也挡不住千军万马,他们手里有兵器,你会受伤会流血……甚至会死。” 总说丧气话,郑爱娥不爱听,叫他闭嘴。 安静了会,他唇瓣更白了,看得她心里七上八下,急得乱找话题掰扯。 “你为什么自称邺某?” 他没什么神采,却还是打起精神,回她的话:“卫慎之是隐匿的化名,我……原是卫国邺氏之后,单名良。” “良是什么意思?是说你很优秀吗?” “不是。”他轻轻笑了下,给苍白的脸添一丝血色,“良是房屋中,明亮的通道或走廊。我出生的时候,卫国式微,大父希望我能给孱弱的卫国带来希望。” 只可惜他是个无用的庸人,什么都改变不了。 眼见他情绪低落下来,她急忙道:“我叫郑爱娥,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嘛?” 他抬眼看过去,纵然视野模糊,可脑海中 第120章 却已浮现她的情态,他的目光如水一般温润,“知道,很早就知道了。” 爱,娥。 …… 一胖一瘦原本发现马车残骸和血迹,还仰天大喊天助我也,结果在林子里搜了好久,恁是半个人影都没见着,路上还遇到头野狼,原本还好好的,可看清他们的形态就龇牙咧嘴,扑上来咬,颇有种抢了它东西的凶狠劲儿。 若非他们跑得快,屁股上必定挨一口! 好不容易甩掉野狼,胖子暗骂倒霉,“荒郊野岭还遇到头疯狼,见着人就咬,招它惹它了?” 瘦子丧气道:“你说那人不会习得什么遁地术吧?山头我们都要翻遍了。” 胖子轻嗤,“若真会妖术,咱们就哭吧,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了。”他精神不济,最开始势在必得的意气消耗一空,“如果找不着,咱们这趟回去,还要被治罪!” 瘦子不说话了。 胖子没在意,可过了好一会没听到脚步声,也没听到回话声,他侧身一看,瘦子激动地指着前方,手都在抖。 只见一名女子抱着个破破烂烂、满身血污的男人,走在树林间。 这一幕多多少少看起来很不协调,但胖子已经被加官进爵冲昏了头脑,来不及仔细思索,咽了咽口水,就指挥瘦子:“别出声,咱们悄悄跟上去。” 瘦子如捣蒜点头。 这边,郑爱娥不知走了多久,嘴巴沙哑变成了破锣嗓,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好命令邺良不准闭眼睛,不准睡觉。 她说的霸道:“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了,要听我指挥知不知道?说不准睡就不准睡。” 见他乖巧点头,郑爱娥满意了,正要继续说,身后却传来一阵诡异的悉索声,她猛地回头,两个一胖一瘦的人举着长剑朝她劈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郑爱娥大叫一声,吓得跳起来,差点没把怀里的人丢出来,旋即拔腿开跑。 无冤无仇,这两个竟然想砍她,好恶毒啊! 一胖一瘦被她惊叫吓了一跳,差点踉跄摔倒,稳住身形就匆匆追上去。 他奶奶的,这小女子腿脚可真好使! 又追了好长一段,一胖一瘦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哄半骗:“姑娘你把人放下,我们放你走。你怀里的人可是朝廷逃犯,穷凶极恶的坏蛋!” 郑爱娥骂骂咧咧,她看他们才是坏蛋,居然还用剑砍她,当即跑得更快。 后边也追得更快,郑爱娥踏上石头滑了一下,险些被赶来的长剑砍中,她又气又怒,非逮着好人削是吧? 她故意跑到拐角,然后旋身一脚,本想踢掉两人的长剑,结果用力过猛,咔嚓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断了,胖子抱着手痛苦嚎叫,而被胖子压在身下的瘦子不住翻白眼,似乎快要窒息。 邺良闭眼,轻微抖了下。 郑爱娥先是猛然抽气,而后释然,谁叫他们追着她砍! 活该活该活该! 她抱着人脚底抹油,火速溜了。 或许是霉运用完了,没过多久,竟真就叫她发现一处异常隐蔽的山洞,若非眼尖,真发现不了。 伤患需要休养,郑爱娥抱着人往上走,那里位置高,向下视野广阔,观察动向是一等一的好,遮蔽物也多,错身看完全隐于山林间,然后又因地势高,就是下雨也不容易潮湿,通风还好。 真是块凤水宝地。 然后她的视线就和凤水宝地里的野狼对上了。 野狼龇牙的动作一僵:“……” 郑爱娥也有点尴尬,怎么还有原住民啊,“要不……一起?” 野狼顿时怒了,喉咙里滚出危险的低吼,看她的眼神十分凶狠,恨不得将其撕烂。 又来? 郑爱娥轻‘啧’一声,将手中的道具人放下,撸起袖子看着矮小的野狼,“赢的人留下来?” 野狼沉默一瞬。 随后收了表情,讨好似的摇尾巴,夹着嗓子呜呜咽咽,又袒露腹部滚了一圈,灰溜溜跑了。 “……” 郑爱娥也沉默了。 挠挠头,这滑跪太快了吧?她还没 第121章 出招呢。 哎呀算了算了,不管怎么说,他们总算拥有安全歇脚的地方了! 第49章喂药 后方暂且无忧,郑爱娥可算能腾出心神关心伤患了。 他眼睛半睁半闭,出气多进气少,胸膛都少有起伏,整个人似要即刻消散一般。 她顿时提起口气,围了过来,又不敢乱动他,“你清醒些……” 目光下移,方才看到他胸腹的衣衫湿漉漉一片,腥红刺目,不知又流了多少鲜血。 郑爱娥倒吸一口凉气,他还有腿伤,胸腹还受这么大伤,自己不是医者,这里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时间多流失一分,他的生命就多危险一分。 她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就算没有办法,这时候也必须有办法,郑爱娥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了很多,这辈子或上辈子的见闻,忽然她想到了姥姥。 姥姥是赤脚大夫,姥姥救了好多人,姥姥很厉害,她从小跟在姥姥身边耳濡目染,她一定一定也很厉害!郑爱娥绞着手指给自己打气。 她从慌乱中理清思绪,卫慎之哦不,邺良伤得很严重,腿伤其次,过度失血会让他休克死亡,所以她当务之急是要止血! 不不不对,他现在已经快噶了,应该是吊住命,怎么才能吊住命?郑爱娥瞬间回想起一味药,野山参!回阳救逆,大补元气。 之前才平城的时候,她从药贩子手上买到的,晒干了一直带着,她带在身上了?还是挎在马身上了? 郑爱娥往自己身上摸索,万幸物品贵重,她随身携带了。 她按照记忆中姥姥的举动,依葫芦画瓢切了一片野山参,撬开邺良牙关,叫他含在舌下,具体为什么含在舌下她不知道。 这种时候,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接下来,用匕首割开他的衣衫,露出里面的伤口,他胸腹之间两道暗红色的刀伤,又长又深,正细密流着血水。 怎么才能止血啊?她不会啊,恍然间,郑爱娥想起她上辈子去卫生院打针,护士打完针伤口冒血珠,都拿棉签让她压住。 这样是不是可以? 心头有了想法,她即刻行动,没有棉签,她就撕下干净的里衣,给他受伤的地方缠起来,一圈又一圈,压得稍紧。 做完一切她心底一松,跌坐在地上。 可郑爱娥心里没底,但还是打起信心,鼓励邺良:“我给你伤口裹住不会再流血了,别害怕,你不会死的。” 他费力才睁开眼,更虚弱了,“不用白费劲了。”他感觉身子变重了很多,仿佛压了整座泰山,每一口呼吸都像耗费所有力气,很累很累。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他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流逝,再也无力回天。 他快要死了。 或是在今晚,或许在明早,亦或者在后日。 邺良摸索到她的手,虚虚握住,有些事她得知道,才不会遭人蒙蔽,咳了咳:“……家里有钱你知道吗?不是钱柜里那点。” 郑爱娥不喜欢他这样,像要交代后事一般。 “等你好了再细说不迟,我现在不想听。” 他想笑笑,却连笑得力气都没有,“有一部分我寄放在新乡,那是我故国的王都;有一部分我用来招揽门客,或置办了些产业;还有一部分我埋在了家里桑树底下……咳咳,这些钱的方位你记住。”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怕下一刻就脱力闭了眼,“邺氏还有一些人脉,待我去了,情分也不知还剩几分……咳咳,能关照你……” 郑爱娥叫他住嘴好好休息,他果然不说了,面上浮现极淡极浅的笑容,突然问了句:“嫁给我你后悔吗……小娥。” 气氛被他渲染出几分悲凉,她不喜欢,没气地说:“嫁都嫁了你才问我。”她不喜欢往回看,不喜欢后悔,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心甘情愿。 他动了动唇,偏头看过来,目光莹莹,透出几分执拗,“你告诉我吧,就算死我也能瞑目了。”这时候,一向都爱兜圈子的 第122章 人,反倒想听一句实实在在的话。 不想去猜,不想去算计,只想听她亲口肯定。 郑爱娥正埋头捣鼓剩下的干粮,她带的东西不多,随口答:“没后悔。” 他满足笑了。 “下辈子,我……” 郑爱娥转过头,小脸板了起来,极为严肃认真,打断他:“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再说什么丧气话,我要生气了!” “我……” 这张狗嘴里向来吐不出象牙,她催促:“好了别说话,休养精神。” 周围安静下来,只余呼呼而过的风声。 郑爱娥偏头,飞快擦去眼尾的泪花,这个王八蛋简直让她操碎了心。 她已经失去姥姥了,绝不能再失去下一个亲人。 天渐渐黑了,她才想起某人这几天可能没怎么吃饭,到附近找到宽大的布叶,用水把面饼泡软,一点一点喂给他吃,“好几天不吃不喝,路上走了那么久也不见你喊饿,嘴巴是摆设,动一动都不知道吗?” 这张嘴巴从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没用了。 此刻的她凶巴巴,头发都要炸起来,像只徘徊在暴怒边缘的狮子。 邺良垂下头不敢再说,乖乖吃东西,喝水,要干什么干什么。 郑爱娥喂的很仔细,怕他身上没劲儿噎到、呛到,每次投喂的份量很小,足足喂了一刻钟才作罢。 她拿碎布片沾水拧干,给他擦拭脸颊、嘴角、手指,把灰尘血迹全部擦干净。 好了,又是一个全新的丈夫了! 邺良眉间抽抽,重重喘了几口气,身上的剧痛他能忍,可这样却万万不能忍受,说:“你能不能……别拿擦过手的帕子,来擦我的口鼻。” 郑爱娥撇撇嘴,就知道他龟毛的老毛病又犯了,可是她哪里去给他找多的帕子?她里衣撕来撕去,都要没有了! 她裹着外袍蹲在地上,里面空空荡荡,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她扁着唇,请他闭上嘴巴。 他一愣,旋即低下头,苍白的脸抹上几丝红晕,耳根红似滴血。 胸腹处的伤口仿佛都在发滚发烫。 空气安静下来,弥漫着密密麻麻的酥痒。 他们进这座山洞占了便宜,洞穴深处铺了层干草,柔软舒适,周围也很干净,适合病人将养休息。 郑爱娥查看了他的胸腹处,血迹将雪白的布料浸染了些,但没有扩大的趋势。万幸,血止住了。 再看他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身上也不似刚才那般冰凉,是野山参发挥了作用。 她心底稍安,简单收拾收拾,就将人轻轻放在干草上面,还抱着他,难得话音和缓,哄着他:“睡会儿吧,这里有我守着,不会再有歹人杀害你,伤口的血也止住了,等你伤好些,我们就一起回家。” 他拉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眷念,低低唤她:“小娥……” “嗯我在,一切有我在。睡吧。”郑爱娥轻轻拍他的背,哄小孩儿般。 “小娥……” “我在。” 等一会儿,再也没有第三声,他这一路伤得重,身体又没得到营养补充,还休息不好,刚闭眼就昏睡过去。 郑爱娥俯下身,很仔细听了他的心跳声,虽然孱弱但已经规律,病情是暂且稳定下来。 她悄悄撤出来,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边角都细致掖好。 妥善处理好这一切,郑爱娥感觉自己强的可怕。 她平静走出了山洞,吐出一口气。 臭小子目前命是保住了,可伤口愈合会发炎,需要药物配合才能扛过去,她要去药材。 另外,粮食被褥这些她也要搞到。 …… 一胖一瘦在河边生火准备烤点吃的,兄弟俩今日倒了大霉,不光自己伤着了,还叫人给跑了。 属于是瞎忙活半天,丁点好处没摊上,反惹一身腥。 “那小娘们忒不识抬举了!要是让老子逮到她,非给宰了不可!”胖子捂着胳膊痛骂道。 瘦子身体比他好些,可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了,他 第123章 惊慌四顾,犹如惊弓之鸟,“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女子?那个力气还大得惊人,你说她……该不会是鬼吧!” 郑爱娥刚刚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被削掉小把,心情十分不爽,走了一小会,就听到罪魁祸首在骂自己,好啊这俩个混蛋之前还追着她砍,她都没说什么呢! 心底的火被彻底点燃,化作熊熊怒焰,新仇旧恨垒一起,她决定让那两个尝尝厉害。 郑爱娥鬼鬼祟祟踮起脚绕到两人后面,以手敲晕了他们。 然后把人扒得光溜溜,只留一条底裤,又拿绳子将两人绑起来,她憋着气,她可记仇了,一定要出出这口恶气! 怎么做好呢? 郑爱娥摸摸下巴,转了转眼珠子,突然笑起来,露出甜甜蜜蜜两个酒窝,她从火堆里挑选了块木炭,在其中一个身上写‘叫你勾饮我男人’,另一个嘛就写‘叫你勾饮我公公’。 干完坏事,她心满意足拍拍手,然后将人吊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同伴很快就会找来,然后看到这一幕。 郑爱娥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捂住嘴忍笑,又东翻西扯,把两个坏蛋包袱里东西没收,金疮药,一坛烈酒,一包针线,三天的干粮,还有个小陶罐,对还有衣服,通通摸走! 这一趟出来简直大丰收。 郑爱娥犹如老鼠掉进米缸,两眼放光,哪里还记得其他不开心的事情。 她扛着战利品往回走。 臭小子一个人待在山洞,外面有追兵有野兽,他还是个病怏怏的,她不是很放心,没多在外逗留,就返回山洞。 不过话说回来,心情好,运气也就跟着好了。郑爱娥一边往回走,一边处理沿途的痕迹,在路上看到一块圆润饱满的大石头,浑然天成,巧夺天工,她伸手粗粗量过,很是兴奋,忙把包袱挂在身上,双手抱了大石头回去。 不仅是好看稀奇,更重要的是,这块大石头刚好能卡住山洞口,这样的话,她外出时怼上,就不担心臭小子遇到麻烦了,躲在里头,追兵就是再搜,也不会察觉异样。 是的,郑爱娥短时间内不准备走了。 有一句话叫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且不说他们身上没有符文,没法进城,没法去医馆看病,就那伙人的架势,周围肯定不止这几个人搜查,这又是一道风险。 最后,臭小子的伤也不支持他远距离迁徙。 她会苟到最后,苟到一切尘埃落定,才带着人离开。 …… 回到山洞里,一切如常。 郑爱娥微微松了口气,可算是没生出意外,又去附近河道打了水回来,没有盛放的容器,她直接找了块两尺高的石头,挠挠头,徒手掏初一个石缸。 最后她把大石头抵到山洞口,只留下一道小小的口径。 做得越多,心里面越安定。她用缴获的战利品,给家里可怜巴巴的小老头炖野山参喝,听说挺补人,多补补吧。 熬着熬着,她饿了,翻了块冷硬干巴的饼子,一边嚼嚼嚼,一边看火。 旁边的人还在沉睡,呼吸平稳,睡得安安心心。 郑爱娥定定看着,成婚这么久,她头回这样仔细地端详他的面孔。 邺良毋庸置疑生得极好,肤色白皙如雪,五官甚是精致,可却不是那种浓眉大眼、面若刀削类型的美男子,他年少隽秀,眉眼、鼻梁、嘴唇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却是极淡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风,像云,像烟,即刻便能羽化登仙,随时随地飘离人间。 还有,他平日里看着成熟稳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拿定主意,实际上,年纪比她还小些,是个将满十八的小少年。 她摸摸他的头,小可怜呀。 陶罐里不知炖了多久,参汤独有的药香铺散开来,霸道地充盈在整个山洞之内,郑爱娥直觉差不多了,轻声把人叫醒,小口小口喂他参汤。 邺良休息了会,又喝过参汤,精神好了许多,郑爱娥能明显感知到,他的状态正在慢慢好转。 夜半时候,外头 第124章 下起大雨,狂风怒号,冷雨哗啦啦砸在林间,河流奔涌向低处,声势浩大,汹涌滂沱,一副誓要冲刷万物的景象。 山洞里,柴火噼里啪啦作响,昏黄的火光笼罩着,暖意浓浓。 怀里的少年发起高热,昏昏沉沉中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小娥……” “嗯我在。”郑爱娥抱着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应声,拭了拭他额头的温度,换了一片又一片湿巾。 夜更深。 雨更大了。 第50章缝针 清晨,碧空如洗,绿树青葱。 几缕阳光从缝隙漏进山洞,金色的光晕在黑暗中稳稳落下,那光就在邺良不远处,他被刺得眼皮动了动,旋即睁开了眼。 视野适应了好一会,才看到模糊的光影。 他感觉到身上盖了好多件衣服,不知从哪来的,浑身绵软,但那股冰窖般彻骨的寒意褪去,四肢有了稀薄的暖意。 然后他仿佛整晚都靠着一具柔软的身躯,那身躯主人的手此刻还环在他身上。 她抱着他,照顾了一整晚。 这个念头如温润的河水汇进心尖,他睫毛跟着颤动,浑身仿佛更暖了。 他生来就是邺氏宗子,肩负家族兴旺。大父要他才能通达,为孱弱的卫国辟开一条新的生路;父亲要他满腹诗书,能文能武,为家族扬名,享誉天下;家里兄弟姊妹、内外仆从,都仰望着他,依靠着他,哪怕一朝国破家亡,也都是他作为支撑者,撑起卫国残部,部署里里外外。 这条路他咬牙走了十八年,从不知道累了可以休息,背后还能有人依靠。 身后传来一阵阵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如微风掠过面颊。 他腹部、右腿的痛感连绵不绝,眼前视物不清,可他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了,胸中氤氲着股缱倦,浑身像被浸泡在温水,像浸泡在蜜糖中。 倦怠袭来,他往后依赖地蹭了蹭,又陷入沉眠。 郑爱娥梦见自己在吃鸡腿,吃着吃着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狗跑了过来,黝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看着她,还开心吐着舌头。 她拿了只鸡腿递给它。 它不要,蹦蹦跳跳跑过来,贴着她蹭了蹭。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睡眼惺忪,下意识揉揉怀里毛茸茸的脑袋。 “好狗好狗。” 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 日上三竿,郑爱娥睡醒了。 打了个哈欠,头差点撞到旁边墙上,天嘞,她顿时清醒了。 把伤患的脑袋小心翼翼挪开,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听他的心跳,很好呼吸平稳,还活着;看他的伤口,很好血迹凝固,没有化脓;看他的伤脚,乌青一片,只顶起来那块很是吓人。 郑爱娥抱着脑袋想办法,怎么办怎么办?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虽然命给人吊住了,血也给止住了。 可臭小子伤口愈合,那么长的口子要缝合吧?右脚骨折……应该是骨折,骨折需要正骨吧? 这种技术性的问题,她哪里会处理?她上辈子充其量就跟在姥姥身边观摩过,连庸医都算不上。 天上能不能掉个大夫下来? 郑爱娥愁得捶脑壳,不知道该怎么办,算了路到桥头自然直,先吃个饭再说。 她把山洞口的石头挪开些,生起火,在陶罐里加水,再丢面饼进去煮,她还是喜欢做这种不费脑子的事情。 很快香喷喷的面糊糊煮好了,用折好的布叶盛起来,她要去照顾病人了。 病人说他要先洗脸漱口,郑爱娥木着脸看过去。 病人说他也可以先吃饭。 郑爱娥满意了,笑着一口一口喂,非常贴心,没一会就吃完了。 饭毕,她满足病人的需求,给他擦脸漱口。 她背过去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玩一个真人养成游戏。 只不过臭小子是游戏对象,她是玩家,这个游戏就是拯救他,并且躲过重重困难,将他平安带回家。 郑爱娥:! 使命感一下子就来了,肩也不累了,腿也不酸了,她仿佛浑身充满了力 第125章 量。 只是不知道任务完成,结算奖励是什么? 洗洗刷刷完毕,然后单独把草木灰收集起来,姥姥总说这个是好东西,虽然她不知道怎么用,但还是收集起来,以备万一。 她的物品栏还是太少了。 郑爱娥蹲在地上感慨完毕,听到有人小声叫她。 邺良偏头搜寻她的身影,眼睛依旧看不清,有些失落,“小娥你过来。” 郑爱娥走过去坐他边上,盯着他的头顶瞅,瞅了半天,有些纳闷:这些天他应该没力气洗头,为什么不油? 要知道路上奔波那几天,她都靠着河边洗过头的。 她目光幽幽,他视物不清但还是察觉到了。 “怎么了?” 郑爱娥不好意思说自己有点嫉妒他,反问:“你叫我有什么事?” 邺良扇动睫羽,下意识去摸她的手,自从看不见之后,他总要碰到她才觉得心安,“我想你帮我缝合伤口,否则我们走不出去,你带着我也是拖累。” 他原本心存死志,可她到了眼前,他又怎舍得明媚的春天? 郑爱娥有点高兴,“你想通了啊。”昨儿还在交代后事,今天就主动接受治疗了,好事好事。 但,她遗憾地说:“我不能给你缝针,我不会治伤的。”她只缝过她的烂袜子,没缝过人。 他包住她柔软的手紧了紧,感受她皮肤上细密的擦伤、划痕,心底仿佛被蜜蜂蛰过刺刺的疼,又觉得温暖熨帖,他笑着说:“没事,很简单的。你只要将裂开的口子缝住,昨日在外不是找到金疮药了吗?再撒在上面,用布条包起来就好。” 他想要活下来,想要复仇,想要他们的将来。 听起来确实简单,但郑爱娥还是有些迟疑,“可是……没有麻药?”那么长的口子,没麻药应该很疼吧。 他说:“我不怕疼,只是希望不要吓到你。” 当事人都不怕,郑爱娥当然拍胸口答应,开玩笑,她怎么会被吓到呢?她可是天选之子! 然后她就去做准备了,她虽然懵懵懂懂,但基础消毒还是知道的,先烧开水把东西煮一遍,然后用火烧几遍针。 掀开覆盖的衣服,揭开布条,血迹凝固了,可伤口有点脏,她拿清水擦干净。 好了,区区两道伤口,伟大的郑大夫很快就能缝好。 可针抵在皮肤上,迟迟没探入,她看着两道狰狞颀长的伤口,血肉还往外翻,她咽咽口水,手指隐隐发抖。 昨天忙乱之下都没有认真看,血淋淋的伤口真的好吓人,像两条爬在身体上的红色大虫子。 她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说大话了。 “小娥?”迟迟没能感觉到动静,他体贴地说,“要不你带着我的手,我自己缝。” 郑爱娥却矢口拒绝,他真是个狠人,眼睛都看不见,还想自己动手,万一缝错地方,就白挨许多针。 还不如她自己来。 她抹去额间的冷汗,给自己打气,她可以她可以一定可以! 盯着狰狞伤口,给自己洗恼:这是烂袜子这是烂袜子这是烂袜子。 说着,郑爱娥就动手了,手有点抖但能问题不大,做到穿进穿出。 缝着缝着,她感觉过了半个世纪,结果进度还在起点附近。 郑爱娥边哭边缝,谁叫烂袜子破那么大的口子啊! 腹部的伤口被丝线穿过拉扯,剧痛翻涌,邺良咬紧牙关,指甲抠进干草,冷汗浸透后背。 他疼得在清醒、晕厥中反复,感受伤口犹如被火蛇穿刺,他想到过去,想到前程,想到她。 又一寸皮肉被扎穿,他痛得喉间闷哼,却顾不得,反而问她:“如果我死了,你会再嫁旁人吗?” 郑爱娥还在战战兢兢和伤口抗争,听到他的话手一抖,扎歪了,他哪是狠人?分明是狼人! 大难临头了,居然还惦记这个。 她嘴角抽抽,“疼都堵不住你的嘴,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真想扇他。 脑袋是不是哪个地方有点不正常? …… 经过一夜大雨, 第126章 卫卒又出来搜人了。 就集中在山下这块,好几队人乌泱泱的分散搜捕。 队伍中,有人一边搜一边笑嘻嘻说,“某些人啊,竟然放着娇美的女子不要,非去勾搭人家男人!啧啧。” “还被人妻子抓了个现形!” “哎哟这才哪到哪,我听说有个连七八十岁的公公都不放过!” 人群忍俊不禁,齐齐笑喷。 一胖一瘦涨红了脸,百口莫辩,他们喜欢的是女子,哪里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了,这分明是栽赃、是陷害! 但胖子偷奸耍滑,瘦子浑水摸鱼,两个本就声名狼藉,纵然解释了无数遍,也没人信。 胖子瘦子受不了这些绯闻,寻到机会去偏远的地方搜人,路上遇到一波人,正想打招呼,却听对方调笑:“哟,找你们男人去啦?” 一胖一瘦顿时黑脸,飞快走远。 那波人笑翻了。 忽然,队伍中冷不丁响起一道疑惑的声音,“他们在军中找不到男人吗?怎么还去外边搞?” 人群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咋,还能对他们有意思? 面面相觑一阵,大家都是男人,洗澡睡觉都是解放天性,谁没见过谁的啊……想到那两个,他们是不是还在暗中觊觎过自己的身体? 一阵恶寒,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干净了。 郑爱娥躲在暗处看得乐不可支,死死捂住嘴巴才没笑出声。 昨天的事她早不在意了,若不是得出来找些荤腥,她都看不到后续。 当然,如果早点知道这会儿有人来搜,她肯定是不会出来的。 她蹲在深深的灌木后边,看着卫卒往山洞的方向走去,不太放心悄悄跟了过去,看着他们围着周围转了好多圈,都没发现山洞才放下心。 又有些自得,她果然是天才,找的地方隐蔽至极! 然而就在这时,一胖一瘦突然又折回来了。 郑爱娥一惊,快步蹲进后边的草丛里。 瘦子跟胖子吵架,他怀疑是胖子在外面找了男人,还不小心被捉奸了,才连累的自己,不然大家都缺衣少食,凭啥他长一身肥膘? 而胖子怀疑是瘦子在外边找了男人,才连累的自己,他骨瘦如柴,缺衣少食,最有动机啊! 两人就快接近郑爱娥蹲守的草丛,她心跳如鼓,想着两人如果发现了自己,引来追兵,她应该往哪里跑才能脱身?后面又该如何回来照顾病人? 很快三人仅有一寸之隔,郑爱娥屏住呼吸,冷汗簌簌往下流。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胖子瘦子从面前走过,无事发生。 郑爱娥:“。” 行叭。 很快夜幕降临,几支队伍相继离开。 郑爱娥怕有人杀个回马枪,又蹲了一刻钟,确认真的没人才慢吞吞出来,到附近找点荤腥回去,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找不到野鸡野鸭,就去薅它们的蛋。 毕竟鸡鸭会跑,可蛋没长脚呀。 可惜有些蛋已经被卫卒嚯嚯了,不过东摸西凑,她还是找了一兜子。 给伤患补身体的材料找到了,现在她要回去合成营养餐。 养成游戏大进展! 第51章治腿 郑爱娥悠哉悠哉挪开巨石,回到山洞。 此时外界与山洞浑然一色,漆黑一片。 邺良听到声音睁开眼,轻声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郑爱娥烧起了火,山洞内才聚起微弱的光晕,她也准备做饭了,今晚的营养餐是参汤炖蛋。 闻言,回他:“遇到追兵搜人,躲到天黑才敢回来。”还看了一出好戏,但这是她干的坏事,是不会告诉他的。 她回去跟春爻说。 唉,出来还没满一个月,却总感觉过了一年。 此时,郑爱娥想家的心情达到顶峰。 邺良有些担忧,“那些人……” 小唠叨又要发动神功了,郑爱娥忙把他嘴巴捂住,“我一点事都没有,他们也都没有发现我。” 唇瓣贴在她的掌心,他耳廓微红,“嗯。”鼻端还能闻到她手上草叶的自然清 第127章 香。 “你平安就好。” “我当然平安啦。”这种小问题怎么可能拦得倒她?郑爱娥颇为自得,继续回去做饭,敲开鸭蛋,‘咚’声落水,敲鸡蛋,‘咕’声落水,一颗又一颗,每一颗都圆溜饱满,堪称史上最完美的炖蛋。 参汤的药香揉杂蛋香,迅速在室内扩散。 郑爱娥直咽口水,给自己舀了一碗,吃过了,再舀一碗去喂伤患。 必须她先吃啊,如果饿着肚子去喂臭小子,她还怕自己饿极把人给生屯了。 她一口一口喂饭,又开始了每天的日常任务。 饭毕,照常收拾残局。 然后她就去给病人换药,顺便瞧瞧缝合的伤口如何如何,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那真是好丑两条大蜈蚣! 郑爱娥倒吸一口凉气,火速安慰自己起码缝起来了,甭管黑猫白猫还是瞎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但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她动作很小心重新上了药,又给人缠上布条,末了,打了个对称的蝴蝶结。 她特意叮嘱病人:“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尽快跟我说。”郑爱娥觉得虽然自己只有三角猫医术,但早知道总比晚知道好。 病人乖巧颔首。 这才对嘛,郑爱娥准备去忙别的事,袖子却被轻轻扯住,回头看去,“?” 邺良垂着眼睑,睫毛颤了颤,“陪我说会话吧,今日你出去,山洞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微抬头,面容隽秀,依旧出尘,只那双目失焦,叫人惋惜。 他是个硬骨头、倔骨头,鲜少有这样忐忑不安的时候,郑爱娥想到他小小年纪差点死了,什么都看不见,还一个人待了大半天,心里得有多无助啊? “好吧好吧。”她是个心软的人,当即放下手里的活坐到他旁边,“你想聊些什么?” 他手指微动,往外摸索她的手,却始终找不到。 郑爱娥瞧见了,觉得可怜,主动握住他的手,“别找了,在这呢。” 他唇瓣扬起抹浅淡的笑,反手握住她的手,“小娥。” 黑暗和独处都会无限放大人心底的恐惧,在她出去这段时间,他分不清楚自己是更怕她捡到自己又无情丢掉,还是更怕她在外面被鄢人捉住。 两种恐惧撕扯着他,但只要她一直留在他身边就好。 他发热的时候,迷迷糊糊就爱叫她名字,郑爱娥已经习惯了,下意识应了声:“嗯我在。” “鄢人凶恶,蛮不讲理,你外出那般久,我心里七上八下很是担忧……怕你出事。” 膝边有些热,郑爱娥才发现两人竟然挨得这样近,她记得方才隔了一寸有余? 摆摆头,晃去奇怪好笑的念头,还能是他靠过来的?重伤还没好,多移动一点痛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又不是傻子。 一定是她记错了。 他的态度软和,郑爱娥也很好说话,“不用担心我,大不了我少出门就是。”这倒提醒了她,“对,那些追兵还在,我是得少出门。” 脑袋就在手边,她顺手揉了揉,臭小子发丝就跟绸缎般,又黑又密,手感特别好,就是待会肯定会生气炸毛。 只是,她没等来炸毛,反而感觉手心被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 郑爱娥:“?” 肯定是她的错觉吧。 郑爱娥狐疑地盯着他瞅,反反复复来回瞅。 仿佛刚才真是她的错觉,他面色如常,继续说:“你能平安,便是最好。” 又落寞低下头,“是我连累你了,还让你只能跟我这个无趣的废人拘在一处。” 郑爱娥觉得他可怜兮兮的,顾不得旁的了,开解他:“这怎么能是你的错?我不觉得你连累我。再说,和你待在一起也不无趣。”当然,最后一句话,有些安慰人的成分在。 月凉如水,落入室内。 “你跟我相处不难受就好。” 邺良喉间泄出几声压抑的咳,苍白的脸色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呼吸轻得听不见,仿佛下一刻就能像风般飘走。 郑爱娥忙去给他顺背。 第128章 他顺势靠进她怀里,“胸中有些气不顺。” 郑爱娥没注意这些,给他顺气,“过会儿就好了。” 他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 翌日,惠风和畅,一处高耸开阔的山头。 骆益蹲在地上,望着底下一望无际的山林,愁得眉毛又掉了几根。 “人去哪了?”按道理说,带着重伤不愈的男子,跑不远才对,可连找了那么些天,恁是人影都没瞧见。 难不成两个是兔子投胎?钻地里去了? “你说呢,鲁公子?”骆益忽然转头看向鲁审,“我牺牲了一个副将,都没找到邺公子,真是好可惜。” 几日下来,原本体态匀称的鲁审脸颊凹陷,神情惊恐灰败,见骆益的眼睛转过来,就是一哆嗦。 骆益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尘,“唉,大家都是老相识了,我又不曾打你骂你绑你,你何故这般怕我?” 鲁审依旧恐惧,“不、不敢,不敢。” 骆益自顾自说,“久闻邺公子芝兰玉树,才华横溢,早就想亲自一见,可惜缘分迟迟未到。” 他哀叹一声,似在惋惜。 叫来一胖一瘦,最近只他们那有些异常,骆益不是傻子,轻而易举就将耍弄他们的人,与救走邺良的人联系在一起。 此人有些才智手段,多半是为了掩饰行踪,干扰他们的判断。 亏的‘他’能想出那样离奇的噱头,真叫军中浮躁起来了,饶是骆益见多识广,都不免多了几分佩服。 只不过,“你说救走逃犯的,是名女子?”空手打晕两名壮汉,再吊起来,可不是弱女子能办到的事。 “是。”一胖一瘦战战兢兢,大将军威名在外,爵位非比寻常,自是骇然。 骆益不自觉又开始揪眉毛,从前只听过赵国大将之幼子赵轫天生神力,天下英雄何时又多了位女豪杰? 久久不曾捉到逃犯,派去平城平叛的心腹还没传信回来,他难免焦虑起来。 在朝为官都是人情世故,两件事都牵扯上他,不是说他身上有王上的密令,看到了别的事就可以不管,但凡耽搁久了、没处理好,御史都会参他一笔。 有部下建议他‘放火烧山,逼出逃犯’,确实算个办法,可放火烧山要担孽债,到时候逃犯是抓到了,王上是高兴了,他的名声却要完蛋了。 骆益有些犹豫,这时快马裹着尘土飞扬,来到他面前,递出一封信。 平城没镇压下来,心腹死了。 “唉。”卢浠、范驹有点本事,骆益长舒一口气,老天已经帮他做出选择了。 他翻身上马,大声一喝:“留一队继续搜捕,其余人随我即刻奔赴平城!”顺手将鲁审按在马背上。 骆益最后望了眼山下,策马扬鞭而去。 …… 今天郑爱娥没出去,她又没别的事干,窝在山洞里睡觉。 可没一会就被人叫醒,她迷迷糊糊睁眼,“干什么?”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邺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他粗通岐黄,自然知道他的腿不能再拖了,若再耽搁下去,运气好些落个终身残疾,运气差些死于高热。 他两个结果都不想要。 他想叫妻子为他正骨,哪怕风险极大,失败或许死路一条,但也有成功的机会。 倘若失败了,也不会遗憾。他想的很清楚,如果他身有缺陷,在逃亡路上极大可能也是一死,那与其死在旁人手里,倒不如死在心上人手里。 若果真死在小娥手里,那她必定会记他一辈子吧? 邺良不觉得是件坏事。 但他不会将风险告诉妻子,那样会吓到她。 但郑爱娥还是拒绝了,昨天缝针她一边哭一边缝完的,缝完手都抬不起来,这回如何都不敢托大了。 “我不行的,我没正过骨,什么经验都没有,帮不了你。”她只看过姥姥给村里的狗治过腿,但人哪能和狗一样? 邺良牵起她的手,温声哄她:“这个很简单的,昨天那么难的缝合,你都做得很好,今天只是把骨头摁进去,绝对拦不倒你。” 第129章 这简单……吗?郑爱娥迟疑。 邺良心底明白,接骨续筋当然不简单,尤其是他这种程度的伤,哪怕放眼天下,能治的都不足五人。多的人终身残疾,或遭家人遗起。 可依然想叫妻子帮他,无论最后什么结果,都是他心甘情愿。 他面容神伤,无神的双眸定定盯着她,“我不想做废人,起居皆要依靠旁人,一辈子困在床榻上。” “小娥,你帮帮我吧。” 郑爱娥嗫喏:“可、可是我……”如果她真有那么厉害,肯定义不容辞,可她真是白纸一张啊。 他缠着她,继续哄道:“昨日你做的很好,我在卫国王宫见过不少医者,许多白发苍苍的老医官都比不上你思维敏捷、动手利索,叫我一点都不疼,也不恐惧,天赋异禀,不外如是。” 郑爱娥被夸得脸红,她哪有那么厉害?但没人不喜欢鲜花和掌声。 “你别胡说,我才比不上人家老医官。”她嘴上否认,心里却甜滋滋的。 许是察觉她雀跃的心情,他微笑莞尔,夸了句:“不世医仙,大略如此矣。” 郑爱娥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又一面思忖:她难不成真是医道天才?毕竟臭小子重伤到那种程度,都让她救活了呢!缝合伤口丑是丑了点,但没化脓没发炎,人精神气还不错。 越想越觉得她就是天才,真信了他的漂亮话。 “那我动手咯。” 于是,郑爱娥这个傻大胆真就干了,循着记忆去准备材料,周围树林茂密,她做了好几个竹片,找了两样眼熟的药材,像三七、续断,但古今有差异,是不是真的三七、续断不好说,功效一不一样更不好说。 反正这药不是用来吃的,医不死人,洗干净带走。 她捣碎两样药材,又撕了好多布条备用。 郑爱娥正襟危坐,严肃道:“我开始了哦。”想象姥姥给狗治腿的场景,把眼前这只脚想象成狗腿。 她照例清洗患处,附近没有伤口,很好,学着姥姥的样子在周围捏了捏,点点头,小问题她可以的。 然后将凸起的骨头按回去,只听‘咔哒’一声,凸起不见了。 郑爱娥头皮发麻,替他幻痛,手上的患肢却突然无力垂下,她看过去,人已经不省人事,唇瓣咬得鲜血淋淋。 “欸,你没事吧?”她吓了一跳,好在人只是疼得晕厥过去。 一屁股坐在地上,郑爱娥才发现浑身软绵绵的,有些脱力,但伤还没治完,她撑起身子,先把药敷上用布条包起来,然后用竹片固定好他的伤腿,缠起来,这才算完。 抹把汗,终于结束了。 …… 晚上,吃的还是炖蛋,参汤却没有了。 收拾残骸的时候,郑爱娥想明天必须出去找点吃的回来,储备粮快见底了,最好是鸡鸭这种肉食,好给病人补身体,野菜啊也来一点。 然后按照次序烧水擦脸漱口,漱口是外边找的软枝条撕成絮,有点硬,但勉强能用。 干完这些,郑爱娥又去看邺良的腿和胸腹的伤,隔着布条看,她第一次当大夫很是认真,睡前看一遍,醒来看一遍,换药的时候看一遍,时不时还要问一遍。 总之,严阵以待。 邺良很喜欢她的目光倾注在自己身上,每每都柔声应答。 昨天刚缝了针,怕臭小子半夜发烧,她坐在旁边睡的,睡得腰酸背痛,今天说什么都不能再坐着睡了。 她薅了些干草铺在一边,正要躺下去,却听:“你睡那么远?” “对呀。”睡远些她才安心,免得碰到他的伤口。 邺良没说什么,垂下眼睛。 郑爱娥理好自己的新窝,愉快躺了下去,舒服地眯起眼。 不远处火焰跳跃,带来丝丝暖意,她又拿件外衣盖到自己身上,准备睡觉了。 室内却适时响起:“小娥,我有些冷。” 那声音细弱,带着点鼻音,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第52章回家一 不知不觉,附近搜捕的卫卒撤走大半,山崖底下阴暗潮湿, 第130章 剩下一小波人也不喜欢来,郑爱娥可算能出来找点吃的了。 她用多余的衣服做了个布兜子,春天万物生根发芽,她摘了很多野菜回去,蕨菜,嫩笋,水芹等等,衣袂拂过青绿的草叶,她看到一只正在生蛋的野鸡。 悄悄靠近,迅速扑过去。 ——恭喜玩家捕获野鸡*1,额外赠送五枚野鸡蛋! 郑爱娥眼眶微涩,竟有些喜极而泣,多少天多少天了,她终于逮到一只野味了!! 野鸡吱哇乱叫扑腾,郑爱娥怕引起那小波卫卒注目,直接给它一巴掌,野鸡霎时归西。 她在河边给食材拔毛,开膛破肚,再收拾好痕迹,才满载而归。 只不过回到山洞她就没那么高兴了,一双视线自她出现,就像胶水一样粘了上来,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这比之前在平城,在野外烧饭的时候,感觉还要强烈,分明他待人接物更温和有礼,还时常站在她的角度着想,可是郑爱娥就是忍不住心里发慌。 然后都这样了,晚上还要睡在一起。头天晚上两人都还好好的,各占一边,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不是她睡他怀里,就是他睡她怀里。 偏生这里只有他俩,郑爱娥感到烦恼,好想回家。 不对,回家也要睡一起。 她撑着下巴生火做饭,心里发愁。夫妻怎样才能分床睡呢? “小娥,你有心事?” 她一边往里头递柴,一边无精打采答:“没有。”要真实话实说,臭小子可不就得炸了。 邺良不问了,偏头靠回去,只脸色有些难看。 小娥心里揣了好多事,从不肯告诉他,那日她傍晚才回,脸上偷笑,他问起缘故也是不说。 她总瞒着她,是觉得他并不可信吗? 邺良心内闷闷的,又艰涩又发苦。 郑爱娥熬好汤了,她今天还不饿就先喂伤患,结果转头就看见他微弓着身子,神情郁郁。 糟糕,她养得狗狗怎么突然抑郁了! 郑爱娥赶忙过去查看情况,拍拍他的背,“怎么又不开心了?” 他先是看了她眼,随即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跟我说。” 郑爱娥抚额,这事要真说了,你又更不高兴了。 但臭小子重伤在身,情绪变得更加敏感她也能理解,使出渣女哄人大法,“在想你的伤还有多久好,晚上睡觉还会不会疼,但怕问了又让你焦虑,才没跟你说。” 他闻言立即转阴为晴,眼眸如水一般清润,说得极为认真:“你关心我,我不会难受,只会觉得高兴。” 郑爱娥心底警报又响了,来了来了,那种毛毛的感觉又来了。 有时候真觉得臭小子不该长这张嘴巴,刚认识的时候,要说一些刻薄的话跟她吵架,等熟悉了呢,又说一些莫名的话吓她。 郑爱娥接不上话,拿鸡汤堵他的嘴巴。 他的唇淡薄而温润,颜色浅红,很是秀气,这会喝了鸡汤润过,晶莹莹的,更好看了。 这么漂亮的嘴巴,净说些不中听的话。 郑爱娥觉得惋惜,很快思绪又被打断,“你不曾好奇过我的身份,以及罪名吗?” 朝夕相处这么久,从未听她问过。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郑爱娥真不关心邺良的过去,管他曾经如何如何,现在都是她的丈夫了,过去没什么可深究的,每个人都有过去,要为彼此保留各自的空间。 但罪名还是要问问的,她熟背律法,知道稍有不慎是要掉脑袋的!这可是划重点的大事。 邺良轻笑着,旁的不说,她能千里单骑来救他,单单这份信任、这份恩义,就叫他铭感五内,不可能再有隐瞒。 “邺氏昔年乃是顶尖大族,我曾为卫国储相,国破之后,我与旧赵密谋过‘凤岐山刺杀’一事,鄢武王举国搜捕的那人便是我。那次刺杀虽说失败了,可对鄢武王打击不小,故而对我穷追不舍,誓要杀我雪耻。” “小娥,跟我在一起你害怕吗?” 他看不见,就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右颊,用听觉、嗅觉、 第131章 触觉捕捉她的情绪。 “有啥好害怕的。”郑爱娥心说,害怕也没啥用啊,都到这一步了。 掌下的肌肤滑嫩细腻,她深深感到不公平,每天同吃同住,他还是病患,为啥皮肤依旧这样好? 报复性捏捏他的脸颊,却没怎么捏起来,他瘦了很多。 心内怅然,山里虽然清净,但缺衣少食,像身体必要的盐、糖这种,他们只能从动植物上面补充。 而且附近跌打损伤类中草药,但凡认识的都给她挖完了,也找不到含碳水的食物了。 伤口粗粗愈合,但他们必须得走了。 …… 阳光洒在林间,树上间或响起蝉鸣。 一名女子抱着个人走到小道上。 “要不,你还是背着我走吧。”少年耳廓通红,被人打横抱起很难为情。先前与她重逢那次,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那样行事,但他如今身体好许多,总不能继续被人抱着。 太不阳刚,太没有男子气概了。 郑爱娥当然拒绝,且不说他的刀伤在胸腹,不能刮蹭,便是他的伤脚也要抬高才能恢复更快,她抱着顺便还能帮他抬高。 嗯,姥姥是这么对狗做的。 她这么做肯定没错。 休息的时候,郑爱娥空出只手揉揉狗头,“乖,你听话。” 邺良头顶柔柔软软的,想被云朵触及般,只感觉她在亲近自己,又听她话音绵密哄他,感到几分羞又感到几分欢欣。 他不说话了。 郑爱娥咧嘴笑,哄狗大法大成功! …… 连着走了三天,就快要走出这片林子,两人运气也好,什么人都没遇见。 这天傍晚,郑爱娥找到一个山洞,他们可以暂且修整一夜,次日清早就走。 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是他们踪迹泻露,还是又出了别的事,总之鄢人的军队得到了增援,密密麻麻的人将整座山的边界围了起来。 守卫的地方,还和他们暂居的山洞挨得很近。 他们出不去了。 郑爱娥还稳得住,想着赶路不方便,她特地储备了些熟食,正好可以拿来应急。 她想这群人大概和之前那波情况一样,过几天找不到他们,自己就会走了。 待在山洞里,她无聊了就跟邺良聊两句,困了就睡觉,盼着过些天就能回到家,日子倒还好过。 然而过了几天,鄢人士兵还在原地驻守,他们的粮食已经快见底了。 郑爱娥有些慌了,但她捂着饥饿的肚子还记得安抚伤患,“没关系,咱们最多再等等,熬也得把他们熬走。” “好。”邺良原本乌黑亮丽变得干枯毛躁,面上也再度失去了血色,其实他怕粮食不够,这些天都没怎么吃,等她转过身悄悄就将食物塞回去。 这样她就能多吃一点。 郑爱娥焦急地来回踱步,她就想不明白,他们没找到人怎么不走呢? 她咬牙,把剩下的干粮作一天一顿吃。 转眼,附近的枝丫又抽出新绿,那些卫卒已经守在那,而他们已经断粮两日了。 早知道就不着急回家了,在山里头虽这缺那缺,但好歹能果腹啊,郑爱娥如是想到。 她有气无力躺在干草垛里,这样最节省耗能,即便这样她也瘦了一大圈,圆润的脸颊变尖,更别提旁边的邺良了。 他本就清瘦的脸颊凹陷进去,身形变得跟纸一样薄,头发枯黄如稻草一般,精神也蔫了,仿佛随时就能枯萎。 如果他们就这样饿死,那也太丢人了吧。 她得想办法搞到吃的啊,郑爱娥撑着地面,都差点没坐起来,想思考问题,大脑却不支持运转,自动罢攻了。 该怎么办啊? 这时,旁边响起一道喑哑的低声:“对不起。”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对不起什么。 那个声音继续说:“连累你陪我受罪。” 郑爱娥偏头看过去,他脸颊不知何时淌出两道泪痕,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黑眸黯淡,彻底失了神采。 他花了很久才对上她的眼, 第132章 眼中泪意朦胧,“你一个人走吧。”他性子冷,做事常常不择手段,可从未想过她陪着自己一起死。 “我不走。”抛弃同伴的行为令人不耻,郑爱娥做不来,更不用说他们还是家人是亲人,“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邺良苦笑摇头,“我这具身体撑不了那么久,撑得再久一点最多也才后日。”他遥遥望着她,目光柔和地无可比拟,“我想反正就要死,还不如为你做些事。” “别说丧气话。”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颊边,深深眷念,“你不是一直想要捉逃犯,想要那五百金吗?”他亲亲她的掌心,“割下我的头颅,交给鄢人,他们不会再为难你。” 腹中饿得发慌,她哭着摇头,“我不要,你不许乱说话。” 他眸中透出极致的哀伤,话音极轻,怕惊到她,“你把我的头用衣服包住,这样就不会害怕了,晚上也不会做噩梦。” “我这条命死在复仇路上,还能最后庇护你一次,怎么都值了。” 郑爱娥抹着眼睛,哭得不能自己,她怎么能做这种事? “你闭嘴。”她气得想打他,却抬不起劲,“你每次都这样,做事总往最坏的方面打算,动不动就放弃希望。” “我讨厌你的软弱!” 有气无力捶了他一下,“我不许你软弱,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话罢,她强撑起身子,往外奔去。 外面层层叠叠都是鄢人士兵,手持利刃,蓄势待发。 他脸色恐惧,骤然煞白:“不要!!小娥别去——”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断腿刚触地传来钻心的疼痛,根本顾不得,拼命往外追去,下一刻却踉跄摔倒,脚踝痛如刀割,胸腹的伤口再度撕裂,血迹浸透衣衫。 “小娥回来!” 他痛得直闷哼,却强忍着一寸寸往前爬,在地面拖出一道醒目血痕。 泪水蓄在眼眶,重重砸在地上,唇齿间泄出破碎的呜咽。 他的小娥啊! …… 洞外春光明媚,鸟雀吵吵闹闹,分明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可偏有一帮人封山不走。 郑爱娥瞧外头的景象都觉得黯然。 她贴着山壁走,借着绿树遮掩,都差点被发现,费了老大的劲绕开守卫,又走了好久,终于找到一处山涧,再远就过不去了。 她掬了捧水畅快痛饮,又洗了把脸,忽然,不远处传来似有若无的哗啦声,她神情一凛,悄悄躲进旁边的灌木丛里,这里草木不深但十分密集,藏住她一个瘦弱的小女子倒绰绰有余。 两名卫卒也是来取水的,难得脱离大部队视线,表现得也随意了些。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有豺狼虎豹出没,逃犯敢留在这?是我的话早跑了,真不明白上头在想啥?” “上头就是爱没事找事,可苦了我们这些底下的,不好做啊。”叹了声,又补充一句,“好在明早就撤军了。” “早该回了,这都浪费多少天了,与其在这空耗,还不如让我回去陪婆娘。” “说起婆娘,我也想娶婆娘,就是不知道存的钱够不够。” “慌啥呀,兄弟借你几个钱不就够了……” 草丛后面的郑爱娥:!!!! 她攥紧手指,激动地热泪盈眶,终于、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等那两人提着水回去,她在水潭周围偷摸找了点野菜,回去的时候运气也好,正巧遇上一队人换防,她凭着灵巧的身形就溜过去了。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邺良如闻天籁,终于看到她平安返回。 郑爱娥带着好消息回来,看到洞内血迹斑斑的景象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骂他,才将他气成这样的。 她忙道歉:“对不起,我一时嘴快。你别生”突然猛地被人拥进怀里,她立时止了声,呆呆愣愣的。 他将她拥得很紧,想要将她嵌进血肉融为一体,喉间发出低沉的恸哭,声音全闷在胸腔里,像最珍视之物失而复得,每一次抽噎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邺良恨武王、恨鄢人,更 第133章 恨这样无能的自己,连妻子都护不住! “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拥着怀里的人,他才感觉自己活了回来。 郑爱娥懵懵的,虽然搞不懂什么状况,但熟练地给狗狗顺毛,“没事了没事了。” “我……差点……差点就失去你了。”怀中馨香温软,却携带无尽的后怕席卷而来,他的手隐隐还在发抖。 他阖眸咬牙,恨意与恐惧交织。 这辈子,决无二次! 第53章回家二 他们走时初春,再次启程已入夏。 蝉儿挂在树上乱叫,声音又大又多,吵哄哄的,但初初脱困,郑爱娥看什么都充满生机,看什么都觉得美好,看什么都觉得喜悦。 他们活下来了,他们自由啦! 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还是要注意躲避官兵/人群,但不用战战兢兢,担心莫名其妙有人来砍他们了;吃的也不好很随便,但偶尔掏到野鸡蛋野鸭蛋鸟蛋,野菜吃一吃,都能吃饱,不会挨饿了! 两人寻了一处小溪,坐在岸边洗漱。 郑爱娥从没有哪一刻,如此认真又珍重地对待自己的头发,没有更好的条件,也没有淘米水,她就把草木灰兑成水,撇出杂质,一寸一寸、一点一点清洗干净。这还是她偶然发现的,草木灰去油污效果很不错,难怪姥姥对草木灰赞誉有加。 她这边洗完了,用布条绑起来,又去旁边帮邺良洗,一模一样的操作流程,恁是花了两倍的时间,无他……臭小子的头发太长太密,恢复营养供应,枯黄如草的发质也日益黑亮,眼看不久又能滑亮如缎子了。 郑爱娥怕伤到他的头发,洗得很轻柔小心。 最后过一道水,拧开,然后用手梳顺披在他肩后,“好啦,大功告成!”她掬起笑,柔柔的像水中随波摇曳的花,荡进人心间。 邺良情绪被牵动,也跟着笑了,灰暗的心跟着轻盈了几分。 牵起她的手,温声说:“我给你擦头发。” “我们哪有干帕子?” 他又掏初一张亚麻色的方正布片,干干净净的,“用这个。” 郑爱娥认得,这分明是臭小子专门用来洗脸那一张,他这么龟毛,竟然舍得拿来给她擦头发? 他把她引到身前,摩挲着她的手背,“劳小娥辛苦些,蹲一会。” 郑爱娥犹犹豫豫,还是依言蹲下了,发丝落在温热的掌心,细细、轻轻擦过柔软的布片,如风一样和缓,吹动小圈涟漪。 邺良感受指尖的触感,她人瘦了许多,头发也是,枯如干草,他手指微颤,敛住心神,动作更小心,生怕碰断了一根。 指尖轻轻挠着头发,叫她舒适地眯起眼睛。 郑爱娥觉得他好温柔,好像她姥姥。 …… 回家的路并不是那么好走,郑爱娥再厉害也是人,一双手两只脚,抱着邺良不累,但赶路累啊。 日头越来越大,水都快不够她喝了。 在一处绿荫停下来,准备歇息歇息,心说:若是她当初拴在山上的马还在就好了,可以代步回家。 敷脚的草药见底,她便去附近碰碰运气,三七、续断你们在哪?运气不太好,找半天都没看到,别的药材她又不认识。 正准备回去,却见对面林子里传来异动,但瞧着不像是人,不是人的东西郑爱娥都不害怕,蹑手蹑脚靠近。 她扒凯叶子,探头一看,一只黑亮的马儿身上顶着两个包袱,正埋头吃草,这处的草叶茂盛又鲜嫩,它吃得香甜,还时不时甩着尾巴,看得出来这段时间把自己养得很好了。 这就是郑爱娥留在山下的那只马,肩上还担着她的行李,里面有她从旅店带的粮食那些,她临走前还叫它别乱跑,现在却在山下不知多少多少里的地方遇到。 她不知道感慨马不听话,还是该感慨自己运气好? 不过不妨事,看到就是赚到。 郑爱娥:“喂小马,快过来。” 马儿闻声抬起头,看到熟悉的人额前的刘海都要炸了,准备掉头就跑。 郑爱娥攥起 第134章 了拳头。 马儿后拐的脚收回,哒哒哒跑到了她身边,讨好似的蹭了蹭她。 郑爱娥松了口气,要真跑肯定追不上,揉揉它头,“嗯乖。”好险,差点错失财产。 马儿重新被主人接纳,松了口气,好险,差点被打死。 总之一人一马,重归于好,皆大欢喜。 后面的路,就由马儿代步了。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马上。 郑爱娥有种无缘无故捡到钱的开心,叫邺良好笑,“本来就是你的,兜兜转转又回到你手上,只能说没有亏损。” 她不以为意说:“但我差点就失去了,失而复得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很开心呀。” 邺良面上笑意一滞,转瞬道:“失而复得确实极为珍贵的。”却是看着她说的,一手握住缰绳,一手将她环抱更紧。 臭小子比之前更粘人了,郑爱娥感觉腰上勒得慌,挣扎了下,没反应,她又不好动伤患,偏头看去。 他面色暗了下去,目光深沉如寒潭,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微微瑟缩了下,自从他们逃出来,就偶尔感觉狗狗变得阴阴的,是不是她治疗的某个环节出错了? 忧郁小狗病情恶化了! 郑大夫心里发虚,她懂得不多,情急之下只能乱治乱医,怎么办?治出医疗事故了! 她欲哭无泪,心里打定主意,等他们出去一定要找靠谱点的大夫帮忙看看。 之后一路上也蔫了吧唧,许是心里有鬼,连狗狗发来贴贴的要求都不好意思拒绝,大热天的,艳阳高照,地面暑气腾腾,天知道她有多难受。 于是,庸伯带着人找来时,就撞见这一幕,主君眼神阴翳,将夫人护在怀里,而夫人无精打采,郁郁寡欢,好似生了大病。 庸伯登时吓了一跳,忙不迭带着人拥上去,搀扶两人下马。 “夫人您放心……老奴带了药材,前边摊上有柳大夫驻守,必定能将您……”然而‘治好’二字还未出口,便被人打断:“有大夫!” 郑爱娥如闻天籁,双眸闪亮,瞬间恢复了精神,完全不像重伤不愈之人,催促道:“那咱们赶紧去吧。” 庸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看向主君之时,发现他面色苍白如纸,撑着马背,才勉强稳住晃荡的身体。 原来这才是重病之人!! 庸伯心底五味杂陈,赶忙搀扶住,往后召了马车来,将人妥妥帖帖扶进去,顺便将情况汇报一二。 原来听到平城的消息他就知大事不妙,但后面听到官兵大肆捉拿逃犯,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沿路悄悄找人,秘密打探。 “可算是找着您了。” 庸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很是伤感,“真怕您和夫人……”又觉得很是愧疚,“是老奴来迟了!” 邺良面上淡淡,“不关你事。”目光探出车外,落在某一个点,“我是被人出卖了。” “鄢人从他口中得知我的消息,不会善罢甘休。” 庸伯擦擦眼泪,想说咱们把这人悄悄除掉,然后通告卫赵各族小心谨慎。 却听耳边冷凝的声音道:“吾要将其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也让那些意图两面三刀之人亲眼看到,这就是背叛吾的下场!” 庸伯讷讷抬首,被他眼底狠厉的杀意惊到,那些人不管怎么说,都是从前邺氏属臣或卫国名门望族,公子往常对自己人总是包容的,温和的,处事风格总以息事宁人为主。 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郑爱娥没瞧见这一幕,她骑马去找大夫了,大夫叫柳子息,就先前在平城为邺良看诊那个,医术尚可。 快马过去,柳子息坐在摊子上喝水,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大家都是老熟人,郑爱娥不跟他客套,忙说了来意。 柳子息捧着水碗的手一顿,“你是说他胸腹有两处七、八寸左右的刀伤?失血数日,腿还断了?” 郑爱娥颔首,想了想要跟大夫交代清楚情况,补充一句:“也没啥好东西补营养,也没吃过啥 第135章 药。” 柳子息重重落碗,捂着脸悲从中来,深觉自己没有好好珍惜邺良,泣涕连连:“邺兄啊,从前是我愚钝,对你疏于关心……没想到你就这么去了!苍天无道,苍天无道啊!” 他又一脸抱歉对郑爱娥说,“嫂夫人,我只是大夫,不负责收殓枯骨,你找我多少是有点不对口的,但我认识一个在行的,可以介绍给你。” “啊?”郑爱娥挠头,懵懵懂懂说:“可是他没死啊。”虽说不至于活蹦乱跳,可再怎么说,离噶掉都还有十万八千里吧。 她虽然医术存疑,但把人养得很好呢! 说起这个,郑爱娥就有些泪目,为了把狗狗养好,这段时间她真是太不容易了,又要当大夫,又要照看病人,还要烧饭洗碗洗衣。 柳子息愣住:“竟然没死?这竟然也活得下去?”下一瞬,他胸头涌现一股兴奋,激动道:“劳烦嫂夫人快带我去看看!” 一个半吊子水平都没有的小女子,去治疗重病不愈的病人,这竟然没治死? 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快马加鞭又赶了回去。 一刻后,柳子息查验了邺良的伤势,先是最要紧的胸腹,缝合歪歪扭扭,隐约可见伤口之深,他拧眉又松开,松开又拧眉,越看越惊奇,沉吟良久,去看腿骨,又是一惊,虽略有肿胀,但已逐渐开始散淤了。 恕他资质愚钝,才学仅与王宫里的医馆不相上下,对这种程度的刀伤、腿伤也要束手无策。 他看向郑爱娥,深感震撼,不通岐黄都能治成这样,难不成这小女子就是传说中的医道天才? 他又看向邺良,还是说这人命太硬,稚童随便医医,都能达到顶尖水平? 柳子息脑中似有两种力量互相搏斗,他艰难扶额,一个天才,一个好命,无论哪个都叫他心酸羡慕嫉妒。 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微笑告诉众人:“邺公子恢复良好,正常养护,再过数日即可康复。” 老天啊!你说说这合理吗? 第54章良机 马车一路慢慢悠悠,走了好几日终于抵达东阳里。 清晨第一缕光伴着冷风照进院内,夯土高墙,泥土房屋,院子久不住人,道路中央或墙角旮旯长出许多杂草,衬得整座屋子有些许荒凉。 郑爱娥激动地推开木门,入目的景象有些杂乱,不过没关系,金窝银窝不如她自己的狗窝,她爱死这里了,没有追兵没有饥饿没有病人,哦有病人她也可以扔给庸伯! 这里是独属她的宁静世界。 她兴奋地冲进去,回家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当然是看床有没有想她。 合上门,她美丽的舒服的小床静静地在那里等她,郑爱娥迫不及待扑了上去,“我好想你啊。”情到深处,不由得掉了几滴眼泪。 经历过睡石头、睡草地、睡干草,才知睡床的可贵啊。 郑爱娥趴在上面滚了一圈,舒服地喟叹一声,她想就这么长在上面。 连日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身体的疲惫悄然而至,郑爱娥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门前,庸伯原本想要抱着公子进去,这样最不容易碰到他的伤口,可却被严词拒绝。 邺良眉眼淡淡,话音听不出起伏:“扶我进去便是。”又瞥了眼姗姗来迟的老仆,“扫尾扫干净些。” “是。” 剩下的人悄然散去,消失在昏暗的黎明中。 庸伯就这么搀扶着邺良进屋,一瘸一拐,一瘸一拐,他不由思维发散,夫人与公子赶路,也是这样的吗? 但是以这样慢的脚程看,他们也不会就在半路遇到公子和夫人,多多少少得再走十来日才对。 庸伯想不通的时候,旁边人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面,庸伯启唇,他想说:公子你得快回偏室休养。 却见邺良侧头看向正屋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目光专注地恨不得把门盯穿,庸伯左思右想,寻摸着公子会不会又和夫人吵架了,现在正较劲着呢? 他等了好半天,才听清凌凌的声音说:“扶我 第136章 进去。” 庸伯:“。” 行吧,他就这么扶着人进去,邺良右腿骨裂了,完全不能使力,于是左脚落地的声音颇为沉重,响动很大。 庸伯右手先一步推开门,对面的床帐已经落下,他偏头对公子说:“您慢些进来。” 邺良却突然顿住,犹豫了下,“还是扶我去偏室吧。”声音极轻,仿佛怕惊到什么。 庸伯:“?”突然搞不懂公子在想什么了,原本该去偏室他不去,非要去正屋,到了正屋呢又要去偏室了。 但谁叫他是公子呢,庸伯又搀扶着人出来,沿途不小心踢到门框‘啪嗒’一声,床帐里头传来小声嘤咛,似乎被吵到了。 邺良皱起眉,声音又低又沉:“你轻声些。” 庸伯:“。” 庸伯悟了,大彻大悟! 公子离家的这一个多月,不光性情深沉了许多,就连男女之情大有进展啊。 你轻声些~ 咦,酸死了。 …… 郑爱娥从早睡到晚,睡到傍晚才醒,打个哈欠,顶着毛茸茸的头发爬起来,眼神迷迷瞪瞪的。 这一觉睡得好饱好舒服,幸福地感觉在做梦。 她又躺下,趴成大字抱着床,离家虽然只有几十个日升月落,她却感觉过了一年两年三年那样久。 她睡过最舒服的床,其实是平城正屋那个,那里也更气派漂亮,比电视剧里头的还要精致古朴,更有韵味,怎么说呢,电视剧里头的建筑房屋仿古,可却透出一股现代的味,她真正看到的这些屋子,却是经过风吹日晒磨砺出来的,经过岁月沉淀、历史沉淀,留下了独属于它自己的味道。 不过平城的院子再好,她也更喜欢渠县这个土屋,温馨舒适,除了美观上,别的没差。 而且郑爱娥心底莫名有种感觉,平城那屋不吉利,不然他们刚住没多久,怎么就出事了?是不是不该拥有的东西得到了,老天看不下去,所以他们遭报应了? 虽说迷信不好,没有科学依据,但、但她都穿越了,郑爱娥对这些东西越来越敬畏。 她缓了下状态,准备正式起床了。 这时,门却被悄然推开,轻轻地,进来个高挑瘦长的人影,一瘸一拐的,他约莫沐浴过了,头发半干已经束起一半,剩下一半披散在身后,看着风流飘逸又不失贵公子的仪态。 郑爱娥半撑着下巴支在床上,好整以暇:“你怎么来了?” 邺良看床帐底下探出个圆溜溜的脑袋,不由失笑,“你睡太久,我怕你晚上睡不着,便想来叫醒你。” 她头顶着罗帐,堆堆叠叠像带了个杏色的帽子,瞅了眼他右手处的木拐,“你直接让庸伯来叫我不就好了,你自己来多不方便。” 他垂下的手微微收拢,手指有些发痒,下意识想要靠近她,“我想自己来。”说着杵着拐杖就过来了,右脚断了但不影响他的行动,只是走得慢些。 他不是废人。 他练习了整整一天,才做到这样自如的借拐走路,过来既是怕她睡太久,也是想和她分享喜悦。 郑爱娥拉开帘子,用木钩挂住,拍拍旁边的位置,让伤患坐下,然后郑大夫一脸严肃,开始了日常问诊环节,她可是经过多方认证的医学天才! “胸口和腹部还疼吗?” “有点痒?那正常,伤口愈合就是会痒,等痒过了伤口就痊愈了。” “脚还疼吗?” “木木的,麻麻的?那正常,你的骨头正在生长,拉伤的经脉也需要慢慢康复,继续保持好,郑大夫保证把你医得天衣无缝!” 邺良面色柔柔,颔首浅笑,“辛苦大夫了。” 郑大夫看向他笑如春风拂面,不以为意摆摆手,严谨地说:“不辛苦,这是的使命。” 前几天柳子息说臭小子恢复良好,再由他那么一夸,郑爱娥现在看到邺良就很高兴,这可是她最杰出的作品,她天才身份的象征! 要是放现代,臭小子无论咋滴都必须给她送几面锦旗。 真的太有成就感了! 好了,言归正传,郑 第137章 大夫要进行下一环节的检查了,她贴心地搀扶着病人躺下,然后扯下衣带,扒凯领口,现在要检查胸腹伤口的愈合情况了。 细长的小手被人猛地握住,他脸颊绯红,目光莹莹,“你……太过孟浪了。” 郑大夫最讨厌不遵循医嘱的患者,这有碍她跟进病情进度啊。 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轻斥一声:“不准医闹。” 然后顺利拔去第一层,紧接着第二层,拔得郑大夫都有点累了,不想给病人复诊了,才终于拔完第三层。 “大夏天的,你穿那么多干什么?” 她盘腿坐在榻上,雪足细腻娇小,光滑摄人,他一时间呆住了,目光久久凝在那,像被施了定身咒般。 “欸?怎么不说话?”郑大夫拿手在他眼前一晃,他才猛然惊醒,讷讷答:“没、没事。” 郑大夫抓耳挠腮,她问的是‘他穿那么多干什么’,臭小子答‘没事’是几个意思?她是不是把人脑子治坏了? 算了先看伤再说,哎呀!又见面了两条丑蜈蚣。 她顺着伤口缝合痕迹,一寸寸地端详伤势,视线像粘在上面似的,简直恨不得拿放大镜去找,有没有哪处发炎? 他的呼吸、他胸膛的起伏都随她的视线转移而变化,她的手指在空中描绘着,却比真正落在他身上还要难受灼人,恍惚间,她的手指化为空气,包裹他的胸膛,触摸着他的伤口,酥苏麻麻的痒意叫他浑身震颤,没一会便出了满头大汗。 郑大夫将将检查完一条蜈蚣,正准备进行第二条,结果发现病人身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雪白的肌肤上顶了晶莹透亮的水珠,虽然不影响感观,但影响观察伤口啊! 郑大夫不满抬头,这个病人太不老实了,总爱闹些幺蛾子。 她厉声道:“你不许出汗了。” 她根本不知自己的要求有多么强人所难,他咬唇,精致清冷的眉眼平白多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媚意,泄气道:“你别看了……”阖上眸,眉紧皱。 郑大夫再度抬头,瞧见这一幕颇为震撼,这这这这这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她不过是帮忙检查伤口,他怎么就跟被轻薄、被玷污了一样,天地良心,别说她没这种想法,就连皮肤没碰到他,她可是正经大夫! 一定是臭小子不够正经。 推了他一把,气恼道:“你正常点,眼睛不准那样,嘴巴不准这样,总之变得像个良家妇男!” 邺良还有些急促的呼吸一滞,良家妇男?他偏过头,轻轻笑出声。 “真搞不懂,你是如何想出这个词的?”他回正了头,双眸如星,看了过来。 郑大夫真的生气了,一声不吭从他身上跨出去,准备下床,她要吃饭去。 一脚将将沾地,却被人拽回了榻上,按到了怀里。 “嗷——你干嘛!” 他似乎被压到了伤口,闷哼一声,仍不肯放,“……别动。” 郑爱娥气愤,“快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气得偏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叼着肉磨了磨,含糊说:“放开我。” 他浑身颤了下,按住她的身子锢得更紧,却半点没想解救自己的肩头,只轻‘嘶’一声,慢慢曲起腿,尽量将她和自己隔开。 他耳根烧得通红,磕磕绊绊道:“你、收敛些,现……现在不是时候。” 郑爱娥松了口,突然歪头,满脑袋的问号:????? 臭小子在乱说些什么,什么时候不时候的? 肩上‘负担’一减,他落下眼帘,本该如释重负的,毕竟眼下并非圆房良机,可他修长的指尖微微曲起……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第55章去而复返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卫家啊不,邺家迎来了两位特别的客人。 “我的娥啊!”郑爱娥刚刚冒头,就被人抱进了怀里,她埋在温暖的怀抱中,眨眨眼,神色还略有些懵懂。 “你这孩子可把大母吓死了!”覃氏在她身上拍了两下,没把郑爱娥拍疼,自个儿眼泪却出来了。 郑爱娥圆溜溜的眼中带着一丝惧意 第138章 ,她缩缩脖子,抱着大母安慰,一边安慰一边转眼珠子,想待会如何糊弄过去。 覃氏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没有悔改,气不打一出来。 郑爱娥打了个激灵,肩膀都拉直了,老实认错,一边认错,还一边瞅着覃氏的脸色,看一直没有好转,就去扒拉她的手。 “大母,好大母……别生我气了,我也不想出门遇上这么倒霉的事。” 她期期艾艾嘴巴都说干了,覃氏的脸色才将将好些,她又恨又痛,把人箍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捂着胸口老泪纵横,“你就是要我的命啊!” 郑爱娥不敢再说什么了,抱住她温热柔软的身体,“大母……”示弱服软,求她不要生气。 大母抱着比上回瘦了,是不是因为担心她……郑爱娥心底不是滋味,眼眶发涩。 怀里的身躯抱着干瘦,头发枯黄,下巴都尖成了锥子,她养得白白胖胖、漂漂亮亮的小娥啊,才过了一个多月,就瘦成了街边讨饭的小乞丐。 覃氏心头钝痛,使劲骂她:“死丫头、臭丫头,坏丫头!”骂着骂着,眼泪又滚了下来,搂着瘦小的孩子舍不得松开一寸。 郑老头擦擦眼角,眼睛湿润润看着祖孙两个,生儿养儿方知其中滋味,这段时间,终日忧思,他愁得白发都多了几根。 覃氏还有些事情要细问郑爱娥,她搂着小丫头侧头看了眼邺良,面容冷淡,“孙女婿,我跟孩子说些私房话。”对于将小娥带去平城的罪魁祸首,覃氏是不可能有好脸色的,虽说坏事谁也没法预料,可她的小娥就是跟他去平城,才遭了这份罪! 原先还觉得这是段金玉良缘,覃氏现在却万分懊悔,分明是她瞎了眼,才将小娥嫁给他。 邺良低眉顺眼,深深行了一礼,“大母您随意即可,小婿不敢违逆。” 郑老头看出老伴想要为难孙女婿的意思,叹一声,他虽心里也有疙瘩,可事儿不能那么算的,大灾大难面前人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就连王上珍爱的小公子都没命了呢,何况他们这些庶民。 再这样下去,坏了孙女婿和小娥的感情,反而不美。 他出声道:“你带小娥到屋里谈,我在外头和孙婿聊聊。” 覃氏依言搂着小娥去了正屋。 庸伯叫了春爻过来,这个小婢女单独留在家他怕坏事,日前被他叫去郑家稳住二老,但似乎没多大用处。 公子吃了挂落他也不好受,心里埋怨春爻,不过,这种时候他肯定不能教训她,否则亲家还以为是杀鸡给猴看呢。 庸伯公事公办道:“你去做些点心,给公子和夫人两边各自上些。” “是。”春爻心神不宁,绞着手指下去了。 庸伯往两边看看,沏茶去了。 堂室这头分外安静,郑老头随意坐在席上,问:“你们昨日才到的?” 邺良答得仔细:“约莫卯时。” 郑老头点点头,他冷静些,没被愤怒和焦急冲昏头脑,这会儿观察起孙女婿才知,他可吃了不少苦啊,先前隽秀挺拔的大好男儿,结果现在形销骨立,腿也断了,据说身上还有致命伤,好几次差点没了。 而小娥呢,瘦是瘦了,精神气却半点没差,能蹦能跳。 略一思忖,他就反应过来了。 孙婿还是好孙婿,男人的责任心半点没差,有事儿知道担,不会叫女眷顶前头。 他没看错人。 郑老头不欲再问,少年夫妻老来伴,像他跟覃氏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可感情依旧很好,而小娥和孙女婿风雨同舟,那么多磨难都过来了,感情只会更深刻。 小夫妻的事,他们这些老骨头没必要多掺和。 庸伯上茶来了,双手捧到郑老头面前,有意赔罪:“郑公您请。” 郑老头不欲为难,接过来抿了一口,“嗯好茶!亲家客气。” 气氛融洽起来,邺良微抿着唇,浅浅笑道:“这是今年南边刚产的春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父既然喜欢,待会就带些回去。” 自个儿小辈家,若客套那才是生分,郑老头爽快答:“ 第139章 好!” “您喜欢就好。”他沉静垂下眸,稍有迟疑,“只是大母那不知她中意何物?小婿愚钝,没有照顾好小娥,想要……” 话被郑老头打断,“你别担心。”他本就不想伤了两家的和气,孙女婿样貌家境不俗,有担当又才华出众,别说渠县,就是平城之内都找不到第二个。 丢了,他哪去再给小娥找一个? “虽说社日已经过了,但”他大手一挥,“这样,你们半月之后来内城,一家人聚聚。” 老婆子唱白脸,他得唱红脸,“孙婿啊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也吃了不少苦,小娥大大咧咧,还多亏你照看。你书读的多腹有乾坤,别跟老婆子计较,她就是关心则乱,没有坏心。” “都是一家人,说开就没事了。” 邺良亲手给他倒了碗茶,“您润润喉。”垂着眼睫,却道:“大母的意思小婿明白,确实是我愧对小娥,害她身处险境。小婿任打任罚,无话可说。” “只是,”他抬头看向对面,“往后也请二老放心,我会加倍对小娥好,全她的恩义,全她的情义,也全自己的一片心意。” 郑老头捧着茶碗的手一抖,看向孙女婿的眼神略有惊悚,现在的年轻人说话都这么腻歪? 讷讷答:“你高兴就成,高兴就好。” 他起了层鸡皮疙瘩,却不好表达什么,或许这就是小两口的情趣。 往嘴巴灌了好几碗茶水,怎么还是好酸啊。 …… 覃氏头回来正屋,环视一圈,用具颇为精巧,一应俱全,倒没短了她的呆头鹅。 进来兜了一圈,没什么不满意,只问:“家里可还是那老伯管钱?” “对呀对呀。”郑爱娥回到自己的窝就没了骨头,滑到了床上,像条咸鱼似的瘫在那。 覃氏边转头,边道:“你就不想把钱”看到眼前这幕,剩下的话咽到了喉咙里。 头疼抚额,她在期望什么。 郑爱娥抱着自己的被子,眸中有些困惑,“您怎么不生气了?”方才怒火冲天,都快把家里掀翻了。 覃氏没好气打了她一下,“没心没肺,那我是做给你男人看的。”她又不瞎,邺良腿断了还病怏怏的,就她孙女活蹦乱跳像只鸟儿似的,人家好不好还看不出来?只不过作为娘家人,肯定要做点表面功夫的。 这上面都是人情世故,就这只呆头鹅信以为真! 郑爱娥屁股一痛,‘嗷’了一声,还反驳她:“你别说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多难为情。”就有一种野性的原始的那种感觉,听起来好不适应。 覃氏懒得跟她掰扯,这坏东西满嘴歪理,把人拨弄起来,教她驭夫之术,“男人就好比一匹马,你要鞭策、训练他,平时一般对待,关键之时予以温柔,把人唬住了,他就会听你的话,眼里只有你,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是唱过白脸了,待会你去把红脸唱了,知道不?” 郑爱娥听得脑袋晕乎乎的,好多话进脑子轱辘一圈又出来了,她晃晃脑袋,她只听清楚了‘驯马’两字,心说还需要驯吗?她努努拳头就过来了,懂事得很。 见她不专心,覃氏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给我仔细听着!你这小丫头又懒又馋,还不学着怎么把自己的事情交给男人干,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额头生疼,郑爱娥忙捂住不让她继续攻击,结果防不胜防,她只好把自己蒙进被褥里,瓮声瓮气地说:“我才不要他呢。”正是嫌人烦的时候,天天盯着她,看书看简牍都凑到她边上了,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如果臭小子离她远些,她还巴不得! 郑大夫就不明白了,自己辛苦了一个多月,怎么肩上的包袱还没能丢出去? 她只是个三脚猫大夫,不负责售后服务的。 覃氏想说男人都爱演,演起戏来个个都是角儿,叫她不要当真,可转念想到人是邺良,又拿不准了。 就他们进屋那会,眼珠子还牢牢挂在小娥身上呢。 她感慨:“我家呆头鹅竟有些拿捏男人的手段。” 郑爱娥掀开被子 第140章 ,听到覃氏的话,无比茫然道:“手段?什么手段,我没有手段可使,都是他自己贴过来的。” 她坐在床边,捧着脸愁眉不展。 覃氏失笑,将她搂在怀里,“别说气话了。”男子内敛,纵然孙女婿爱重小娥,可总不至于像狗一样离不开主人。 见大母不信,郑爱娥瘪着嘴,就将心事一股脑倒了出来,“我不想跟他睡一屋了。”就昨晚,晚上那么热还非要贴着她睡,一点都不舒服。 郑老头茶水喝多,方便去了,邺良得了空杵着拐杖过来,就听到这句话,温和带笑的脸一僵,双目死死盯着门框,指尖扣紧拐杖,扣出血痕,也没停。 心底有惊愕有愤怒有难堪,但这些情绪通通化作委屈汇入心间,他眼眶忍不住泛起湿意,抬手想要推开门,当面质问她是不是也嫌恶他是个残废之人? 指尖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终究没有叩响那道门,转身,一瘸一拐慢慢走远了。 然而半刻钟后,一道颀长的身影一瘸一拐又回来了。 他推开正屋的门,眼眶微红,“小娥,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第56章别摔了 室内一静,原本聊在兴头上的祖孙两个停住。 覃氏正跟孙女说私房话呢,孙女婿就冲进来了,估计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比方说小娥想要分房睡之类的话,但是吧,这属于小两口的房中事,她一个当长辈的不好掺和。 “你们聊,我去出去转转。”什么想见不想见?喜欢不喜欢?哎哟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害臊!也不等她这个老婆子走了再来问。 覃氏一走,邺良堂而皇之就杵着拐进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郑爱娥。 后者歪头,困惑皱起眉。 他抿起唇,固执地重复一遍:“小娥,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眼尾洇开一抹红,很是神伤,“嫌我残废了,觉得丢人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郑爱娥忙摆手,拒绝背这口大黑锅,“我没有嫌弃你,也不觉得丢人。” 她还记得自己是大夫,需要安抚病人的心情,“而且你不会残废的,顶多多养几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姥姥治的那条狗只花了一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臭小子是人,那多养三四个月总行了吧。 “你不要太担心,不会有问题的。” 听到她不嫌弃他,邺良微松一口气,后面的话只是锦上添花。 然而,他继续道:“可你想把我赶出去,不愿和我共处一室。” 郑爱娥茫然挠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你赶出去?”稍不注意,怎么黑锅又来了? 他飞快瞥了她眼,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你说不愿与我睡一屋。” 郑爱娥黑线,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她双手叉腰,臭小子就是臭小子,自己晚上干得那些坏事,一点数没有!居然还栽赃到她的头上。 她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小嘴叭叭:“你睡觉的时候一直挤我,那么热还非要靠着,我热得贴到墙角了,你还追过来!那么热那么挤,让我怎么睡得着?”越说越心酸,又想到对方是病人,或许身体情况跟她相反,晚上怕冷。 邺良没意识到这个,闻言愣了愣。 “你若是晚上觉得冷,回偏室睡的时候,叫庸伯生几个火盆,保准冷不着。”最好还热死他热死他热死他,郑爱娥不想回忆第二天满身水淋淋的那种感觉。 话音刚落,就被人抢道:“不用!”又急又快,生怕慢一步她就做了决定。 话罢,他又几分无措找补:“我是说……我晚上不冷。” 郑爱娥眉毛倒竖,怒容满面,你不冷你还挤我? 郑爱娥生气了,臭小子简直坏到令人发指,他是不是故意不让她睡个好觉? “你怎么这么讨厌!坏骨头!” 面对妻子的质疑,他心内又急又臊,意图解释,张开嘴却磕磕巴巴,面红耳赤说了大半天,只说清楚了一句话:“……我只是想和你挨得更近些。” 什么?郑爱娥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到了这个 第141章 地步,臭小子还敢说要挤着她?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天啊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坏的人!郑爱娥气得推了他一把,没用力,但看到他踉跄要摔了,又给人拉回来。 她现在是大夫,要有医德,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他小心觑了她的脸色,头发咋咋呼呼的,脸蛋白里透粉,生气起来很可爱,可他不敢表露欣赏的姿态,轻轻扯扯她的衣袖。 认真道歉:“小娥……很抱歉,给你造成困扰。”又坚决地说,“可我们是夫妻,理应住在一块。” 见她目光一凛,又要发作,马上找补:“我会克制。” 郑爱娥努努嘴巴,心说她跟病人计较什么,但咽了半天咽不下这口气,她撅着嘴,指了指床上的位置。 “坐下。” 他一愣,“啊?”随即一瘸一拐走过去,老老实实坐下了。 嗯好狗好狗。 郑爱娥稍稍满意,心里明媚了几分,又肃起小脸,“摊开手,我要惩罚你。” 他闻言,乖乖伸出手,掌心向上,盯着她却眸中透出小心翼翼,她打算怎么教训他?是像大父那样掏初竹鞭,还是像父亲那样用戒尺? 他自幼早慧,很少被长辈责打,至多是弟弟妹妹淘气,担个失察之罪,但那也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眼下只盼着她消了气,就不要计较了。至于男儿尊严、主君威仪,他暂且顾不了了,比起旁的东西,他更不想叫小娥与他离心。 郑爱娥‘哼哼’两声,从脑后扯出一根木笄,之前那支玉笄被她用来买马了。 她用那根六寸的木笄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他掌心,“叫你期付我!叫你期付我!”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他怔住,手心刺刺麻麻的,却轻柔如羽毛般,一点都不疼。 他手指蜷了蜷,心间像有潺潺温水淌过,暖呼呼的。 这就是她的惩罚吗? 他微抿唇,却忍不住笑了。 …… 两人重归于好,但大父大母还被晾在外头呢,老待在她屋里算怎么回事。 不准留在她屋,意图偷懒。 郑爱娥像一个严厉的监工,把邺良赶了出去。 她也要出去的,结果脚刚抬半步,春爻偷偷摸摸就跑进来了。 见她就热泪盈眶,扑了上来,“夫人!” 郑爱娥如法炮制,像安慰大母一样拍拍她抱抱她,“春爻别哭,我一点事都没有。” “您可真是吓坏奴婢了。”春爻擦擦眼泪放开她。 平城生乱之后,春爻就被送去了郑家,庸伯要她多哄着点二老,把人稳住,可她记挂郑爱娥,整天愁眉苦脸的,不说二老,就是郑家叔伯婶子都瞒不住。 她既怕郑爱娥死了,失去这么个‘小妹妹’,也怕郑爱娥死了,邺家再将她转手卖掉。 好在夫人平安无事,就是庸伯罚她,她也没什么怕的了。 只是,春爻恳求道:“下次您外出也把奴婢带上吧?若有个什么,奴婢也能照顾您。” 春爻觉得自己虽然见识不多,但也经历过一些弯弯绕绕,更懂人心,如果将她带在旁边,以后遇上旁的事,还能多多提醒夫人。 郑爱娥有点头疼,有一个臭小子他们已经逃得很艰难了,多一个春爻她肯定保护不过来,不过这种倒霉事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怎么可能来第二次? 她承诺道:“不会再抛下你了,过几日回内城吃饭,也带你去。” 春爻浅浅笑开了,忙擦擦眼角,“好。奴婢给您梳头。”夫人肯定又在床上躺过,头发都乱成毛团了。 她轻轻梳着,还是梳掉了几根发丝,干干枯枯,颜色泛黄,发尾开了好多花,春爻觉得心酸,“奴婢待会请庸管家买些何首乌、侧柏叶回来,给您好好养养发。” 头皮被一寸寸挠动,郑爱娥舒服地忍不住打小呼噜,闻言眯起眼,欢快地说:“好呀好呀!” 很快到了午饭时分,郑爱娥出去和大父大母好好吃了顿饭。 主君和夫人都不宜饮酒,庸伯就没上,但茶水少不了,菜肴更是足 第142章 足上了八道,都是大菜,香味儿都飘到百米外了。 他替公子说了些好话,哄得二老喜笑颜开,才退了下去。 回灶房的路上碰到春爻,她期期艾艾守了好半天的样子。 庸伯冷淡走过去,“干什么?”这个小婢女愚笨,事儿没办好,还连累公子吃挂落,虽然公子念着夫人喜爱她,不欲计较,可庸伯对她还是很不满。 春爻磕磕绊绊将来意说清楚。 给夫人养发?庸伯思考一瞬便应了,“我明日入城一趟。”还可多买些给公子用,公子这段时日受罪了,除去养头发的,还要多置办些营养补品。 这小婢女也是有心了,难怪夫人对她好,庸伯想想气消了,“之前的事,扣你两月工期便算了了。” 见她还呆愣着,庸伯手一挥,“行了,进去伺候吧。” 负手而立,摇头走了。 她都换过好几个主家了,还这么没眼色。 …… 日落月升,暮色渐沉,眨眼又陷入了黑暗,周围只余叽叽喳喳的蝉鸣。 邺家点着灯,透出窗户留下一片橙黄。 今天疲惫得很,郑爱娥感觉干了好多事,一边挽着裤管泡脚,一边哈欠连连。 细嫩的脚底踩在木盆里,感觉脚底有点粗糙,但是摩挲着很舒服,水也热乎乎的,她鼻尖起了层细汗,忍不住翘起脚尖,浮着水玩。 邺良坐在灯下看书,握着简牍却半天没有翻动,水声哗啦啦,断断续续地响,他的视线不自觉就跟着那水声,从简牍上滑开,落在某一处,雪白细嫩,像新生的藕。 浇起水,哗啦啦,落在盆中,又像是落在他心上。 他掌心酥苏麻麻,仿佛还残留着白日被罚的‘疼痛’,喉结滚了滚。 郑爱娥玩水正玩得不亦乐乎,但是木盆周围一、点、水都没有洒出来,她简直太有成就感了! 然而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嗯? 她猛地抬头,就撞入了一双细长的眼睛,怎样形容这双眼睛呢,温温柔柔的,像春风像春雨,却又叫人感觉到强有力的注目,极有侵略性。 难道他又想把她吃掉吗? 郑爱娥汗毛倒竖,上下打量着他,似在评估他的战力。 片刻后舒了一口气,是她小题大做了。 没好气道:“干嘛啊?” 邺良扶着旁边的床榻,坐在她旁边,脸又忍不住红了,想回她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怎么和妻子相处,像他父亲对他母亲,像卫国大夫们对其妻子,可小娥是他妻子,更是他灵魂一半,他的心上之人。 过往十八年的经历,教他如何为人处世,如何心思诡谲,如何设计敌人,如何做一位高位者,可从没有哪一项告诉他:该如何与心上人相处? 郑爱娥鼓起脸,这人怎么还是个闷葫芦啊。 她摸摸下巴,思忖:“难不成你也想泡脚?” 他微微愣神,下意识点头,他其实早就洗过脚了,但看着鲜嫩如藕的两只脚,耳尖发烫,也把自己没受伤的脚放了进去。 他的脚贴着小娥的脚,触及到的肌肤仿佛都在发热发烫,热水一阵一阵翻动,一大一小的脚,在昏黄的灯影下十分相配。 只是木盆稍小,容纳一双小脚刚刚好,此时放入一只大脚就显得挤了。 郑爱娥被挤得皱起脸,又来挤又来挤,这个骗子,说好不来挤她的! 她恼极了,提起秀足在他脚上踩踩踩。这个王八蛋! 脚背上落下温热的力道,像被云朵轻轻压住,他心尖一颤,整颗心都跟着软了。 只是妻子动作有些大,他按住她的膝盖,沙哑着说:“小心些,别摔了。” 第57章唯一归处 明月皎洁,撒下一片光晕。 郑爱娥抱着被子呼呼大睡,今晚时不时就有凉风习习,一点都不热,她浑身干爽,一个美梦接一个美梦。 这风格外偏爱她,梦中她略一皱眉,就知加大风力,卷走她周身的热气。 她砸吧嘴,翻了个身,脚一蹬,被子滑到了腰间 第143章 。 邺良一边提起被子盖到她胸前,一边手不停扇着蒲扇,没敢靠她太近,确实太热了些。 直到夜深时分,温度彻底降下来,他才停下,手臂有些酸胀他揉了揉,掀开被子,杵着拐站起身。 回望身后一眼,他的妻子拥着被子,睡得恬静,他目光跟着柔和下来,只是扫到床尾时皱了眉,那儿探出只白皙细嫩的小脚。 他走过去,单手把调皮的脚塞回去,动作很小心,然后拿被子轻轻盖住。 做完一切,他眉目舒展,然而下一瞬,就见那只脚又探了出来。 皱起眉,塞回去。 探出来。 邺良:“……” 要不是小娥通常雷打不动一觉到天亮,他真怀疑是被捉弄了,无奈叹一声,坐下来将脚塞回去,又摁住被角,阻隔所有通道。 果然,那脚左右都出不来,就偃旗息鼓安生了。 他轻微勾唇,徐徐起身出去了。 殊不知身后,某只白净的小脚又探了出来。 另一边,庸伯在偏室等候多时,一并来的还有老仆,他深夜前来,戴了顶黑色兜帽。 听到声音,庸伯搬了张椅子过来。 老仆率先出列行礼,“启禀公子,鄢国大将骆益去了平城,可平城还是久攻不下,鄢武王那边怕也是知道了。”他缓了会儿,又道:“另外,鲁审已死,平城一路的扫尾都很干净。” 邺良颔首,缓缓落座,“其他人怎么样?” 这说的是后续各方的动态,本来叛徒死有余辜,这没什么好说,只是死前的模样过于惨烈。 庸伯顿了顿,斟酌答:“旧卫那边各贵族受到不少惊吓,倒没生什么事,只是……只是小主上对您的决断颇为不满,囔囔要治罪于您。” 他面无表情,淡声道:“卫氏靠邺氏才有卫国,没有邺氏,他算什么?”卫国是卫氏的卫国,更是邺氏的卫国。 他垂下眼睑,徐徐展开一张羊皮地图,“先王育有不少子嗣,这个不听话,换一个便是。” 庸伯有些迟疑,若真这么做了,其他旧贵族岂不更忌惮邺氏?这么早与王室翻脸,也与他们最开始预想不符。 “可这势必……会让其他旧贵族与我们新生嫌隙。” “任何嫌隙都可以用利益抹平。”他掀起眼皮,如是说,“我要让他们知道痛,只有尝到痛的滋味,才能看到逾越雷池的下场!“他沉着脸,他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重演。 老仆垂头,讷讷不作声。 庸伯心下一梗,公子的手段实在决绝、狠厉了许多,眉间不由升起忧色,掌权者最忌犹豫摇摆,可这样锋利……性子又过于偏激了。 究竟是怎样的遭遇,才叫他回来变了副模样? …… 郑爱娥一觉睡到大天亮,睁眼之前下意识往旁边一摸,如果是温热的,那她可以继续睡;如果凉了,那她就该起了。 上下摸索一圈,凉的。 她打着哈欠爬起来了,睡眼朦胧给自己穿衣穿鞋。 昨晚竟然一点不热欸,如果每天晚上都这样凉快就好了。 她搓了搓眼睛,走出房门,正巧撞见邺良捧着碗在喝药。 郑爱娥立即精神了,匆匆走上去,“你在喝什么?” 他停下送碗的动作,还将碗递到她面前,含笑道:“郑大夫看看不就知道了?” 郑大夫动了动鼻子,好像有参、当归……嗯别的闻不出来了,她才不为难自己,毕竟没经过正统学习,天才也不能凭空知道医药知识。 “柳大夫开的吧?” 他点点头,“对。”好整以暇看她。 柳子息水平可以,郑爱娥没有不放心的,但临头还是没忍住摆了个谱,“生病了就要好好喝药,喝完就能早日康复。” 他仍笑着,“遵命,郑大夫。” 然后郑爱娥就看他吨吨吨一口把药喝完,太强了,她十分佩服,心说:有的人或许天生就适合吃苦,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上。 这么苦了吧唧的药汤,她得做好久心理建设,才敢入口啊。 邺良放下碗,用帕 第144章 子擦擦嘴角,“平城咱们遇到的事,我隐去了后半段没告诉大父大母,只说逃出来的路上,我从马车里面摔出去腿断了,我们靠步行才耽搁那么久。” “嗯嗯。”这很好,二老少知道些反而更安心。 他放下帕子,浅淡的说:“你身负神力,日后还需藏得更隐蔽些,否则次数一多,大父大母也就看出来了。” “嗯嗯。”是该藏得更……不对!她猛然抬首,脸色乍变:“你怎么知道大父大母不知道?你问过啦?”她之前特意模棱两可,告诉他是不想叫他和庸伯担心,才没说自己的能力,表现地很淡定,还明里暗里暗示郑家人也知道,就想打一个两头瞒的信息差,料他不会直接去问。 若现在问过,那她岂不是穿帮了?郑爱娥不淡定了。 他唇缝间泄出一串轻笑,按住她的手,叫她稍安勿躁,“你别急,我没跟大父大母说过。” 她松了口气,“哦,没说啊,没说就好。”反应过来,迅速偏头,“那你如何……” 他看着她,笑道:“不问就不能知道了吗?”大掌包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看到大母那般激烈后怕的情态,为夫便猜到了。” 又被秀了一脸聪明才智,郑爱娥有些郁闷,木木地说:“算你聪明。”想抽出自己的手,嗯?没抽东。 臭小子想干嘛? 他诚恳地说:“夫人身负神迹,是有些打眼,现下我虽人微力薄,可总有一日会叫你正大光明带着神力走在阳光下。” 他捧起她的手,“所以,小娥你不要害怕,不要妄自菲薄,你的力量不是怪力,不是负担,而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郑爱娥愣住,臭小子的嘴巴好像也不是那么臭了,甜言蜜语总是醉人心,她听得晕乎乎的。 “嗯嗯!”她腼腆笑笑,由他包着手指头也没反抗。 …… 庸伯心头装着事儿,昨晚上没睡好,今早起来也是愁眉苦脸的,烧饭的时候,还差点多放了勺盐。 好不容易做完饭,准备呈上去,就碰到郑爱娥端着个空碗跑过来。 见他非常开心,“庸伯,碗筷我收拾好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叫夫人做呢? 庸伯忙去接过碗,絮絮叨叨道:“老奴来就行了,这些粗活笨活您可别脏了手。”公子也是,看到夫人做这些也不拦着点。 “没事的呀。”郑爱娥嘿嘿笑,她可乐意了,要不是跑得快,又要赶上臭小子唠叨,“早上吃什么呀?” 庸伯缓了神色,和颜悦色报了菜名给她,“还有一些陶罐里熬着了,过会儿就能吃。您和公子受了这些劫难,该多补补,多补补。” “好呀好呀。”她欢喜应下,活蹦乱跳的像只扑腾的鸟儿。 庸伯欲言又止,夫人倒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可公子究竟咋回事?夫妻俩不是一道去的平城吗? 察觉他脸色不对,郑爱娥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庸伯启唇,“夫人,你”话到半晌,他又咽了下去,“老奴没什么事了。” 想想还是算了,无论怎么样,夫人还是夫人,公子还是公子,只要两人平安回来就好,旁的不重要。 …… 晚上睡觉的时候,郑爱娥想到白天的事情,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庸伯那几度欲言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吧? 是什么事呢?还不肯叫她知道,她翻过来翻过去,突然明悟了,该不会是臭小子打算进城吃好吃的,不打算带她吧! 人怎么能这么坏啊。 她从墙角滚过来,目光危险,“说,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邺良靠在床头,手握着一卷简牍,闻言叹一声,“庸伯跟你说了?”他知道庸伯很好,很关心他,但有时难免关心则乱,露出的马脚叫笨蛋都能发现。 郑爱娥一听就知里头有文章,心说要不是自己聪明过人,都被糊弄过去了。 庸伯没告诉过她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拿来做筏子,盘坐在床上双手抱臂,一脸睿智地说:“是的,我全部知道了 第145章 。我劝你从实招来,否则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她现在的脑壳灵光得很,休想甩掉她去吃独食! 邺良心道果然如此,他近来确实转变了行事作风,但他不觉得有错,反而觉得是他从前太顾及细枝末节,对那帮人太好了。 可他不想叫小娥为难,牵起她的手握住,“这些事都与你无关,旁人说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 郑爱娥目光森森,简直想刀了他,瞧瞧,瞧瞧,这都说的什么话?竟然还理直气壮说与她无关,吃独食都吃得这么正大光明了吗? 简直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枉她还历经九九百十一难才把他带回家,没良心的混蛋。 她气鼓鼓地甩开他的手,“你离我远点。”看到就心烦。 他心上一空,连忙追上去,双手锁住她的手,好声好气地解释:“小娥你别生气,最近行事极端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要让别人看到我的厉害,这样他们背叛我的时候,就会掂量掂量付不付的起代价。”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大父叔伯殉国而亡,弟弟妹妹在火海自进,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不希望你有事,也不能接受你有事。” 郑爱娥眨眼,不是想吃独食啊……心里蔓延出一股尴尬,没关系不要紧,她、她其实就是他那个意思! 嗯,没错。 她做了一番思想准备,“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你放心。”臭小子说得好煽情,她生疏地回他的话,“我也会好好对你的!” 他浅浅笑了,像清风,像明月。 “那就麻烦夫人多多关照了。”小娥总是这样,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她嘚瑟叉腰,“小问题啦~”莹白的小脸在灯下,仿佛闪闪发光。 郑爱娥清清嗓子,“我也可以把大父大母分你一半,这样除了我,你又多了两个亲人啦。”其实她嫁给他,她的大父大母就是他的大父大母了。 郑爱娥觉得这样既体现自己善良大方,又根本没有损失。 她果然是个天才! 邺良却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动,国破家亡后,他就成了辗转异乡的丧家之犬,仓皇逃命,孑然一身,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他有了小娥,再次拥有了一个家。 他深吸一口气,深深拥住她,这样可爱的小娥,叫他如何不爱? 他从前简直错得离谱,小娥从来不是他复仇路上的绊脚石,不是他人生的污点,而是他汲取力量的源泉,是他灵魂的唯一归处。 第58章好狗 翌日清晨,下起哗哗啦啦的雨,小动物纷纷躲进洞穴、林间,天地仿佛都笼罩在雾霭之中。 雨珠伴随冷风卷来,滴滴嗒嗒打在窗户上、屋顶的瓦片上,此时檐下响起一阵琴音,平淡和缓,余韵悠长。 郑爱娥迷迷蒙蒙间醒了过来,听到声音还懵了一会。在这里大家生活都很朴素,举行腊祭的时候,使用的乐器多是瓮啊鼓啊之类的,像琴箫这类高雅的东西,她只在上辈子听到过。 她揉揉眼睛,穿好衣裳鞋子,摸出房间。 檐下坐着一个人,墨发青衣,身形消瘦,正坐在椅子上抚琴,而他身侧靠着一柄木拐。 听到声音,他微微侧首,眉宇兼具少年气的同时,又透出清润,“夫人,你醒了。”收了拨弄琴弦的手。 郑爱娥:“嗯嗯。”她就说怎么听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原来是他,果然是他,这琴音肖主,与他本人很贴合嘛。 一样深沉,庄重,古板。 感慨完毕,她抬脚正准备去吃饭,刚迈出半步又被叫停,“可是我吵到你了?” 郑爱娥蹙眉,思索了一下,“没有……?”琴音平和并不尖锐,并不影响她的睡眠状况。 “那就好。” 她下意识问:“你弹很久了吗?” “还好。”看向她,双目清澈明亮,隐隐带着期盼。 但郑爱娥被一阵霸道的香味吸引,回头看去。 庸伯端着早食从后面走过来,听到邺良的话险些一个趔趄,公子 第146章 都抱着琴在檐下吹半个时辰的风了。 但他不好说什么,只当自己是透明人,默默从两人旁边走过。 郑爱娥脖子都要伸到盘子里去了,舔舔唇,像只小尾巴跟在他身后进去。 “小……”邺良还没喊出口,人就已经消失不见。 他放下琴,有些郁闷。 他绝无仅有的琴音、他这个芝兰玉树的公子,还不如一碗饭、一张饼? 他很不服气,借着旁边的门框站起身,杵着一旁的拐杖进屋。 于是,郑爱娥饭吃到一半,就感觉到一道强有力的注目,她硬着头皮视若无睹继续吃,可这道视线太过灼人,她犹犹豫豫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抬头。 迟疑问道:“你也要吃吗?”阿弥陀佛,她虽然很舍不得,但人家伤还没长好,要多照顾照顾。 庸伯搬了凳子过来,他缓缓坐下,绷着张脸,冷淡答:“我不吃。”吃吃吃,饭饭饭,她就只知道吃,就只知道饭。 庸伯静立在旁边,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哎呦公子前些天,就抱着琴默默练习了,只不过挑的都是夫人不在家的时候。 感觉手法跟得上从前,就终于在夫人面前抚了一曲,结果……哎呦!没眼看啊。 郑爱娥懒得理他,她主动分他东西吃,竟然又给她甩脸色,简直有毛病,“哼。”正好他不吃,她可以把这些通通包圆。 室内气氛古怪,尤其是庸伯,感觉地面很是烫脚,他见了这么多公子的笑话,真的好吗? 正欲找个借口退下,然而郑爱娥点了他名。 “过两日去大父大母家,是不是要准备些什么?” 庸伯感觉一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隐隐带着不满,心头欲哭无泪,他都白发苍苍的一个老头子了,怎么还要卷入小两口的纷争? “是、是,不过都已经准备好了。”庸伯硬着头皮,为公子说好话,“公子心思细腻,爱重夫人,把一应的事物都理过一遍。”话罢,他感觉身上一轻。 只是这些眉眼官司,郑爱娥通通不知道,她闻言对旁边的人改观几分,现在的脾气虽然更怪了,但人还是不错的。 “好吧,没问题就成。” 匆匆咽下一口,早饭就被她扫荡的干干净净。 郑爱娥擦好嘴巴站起来,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岂料衣袖被人拽住,她回头。 邺良神色纠结,这段时日他思忖良久,从前是他对小娥了解太少了,所以才在她面前展现自己高超的琴艺,引她心驰神往,然后借着探讨琴艺的机会,加深对彼此的了解。 结果,狠狠死在了第一关。 他还是不甘心,揪着她的衣袖,固执地问:“你就不喜欢我的琴音?” 他从前在卫国乃至整个天下,琴艺都能称得上登峰造极啊。 …… 郑爱娥脚底抹油跑了,跑得非常迅速。 臭小子贼心不死,又想指使她干这干那,给自己培养完美妻子了!只不过这会手法更新迭代,更温和了,还问她喜不喜欢学琴? 呵呵,真以为她会上当啊? 郑爱娥漫无目的走在林间,此时雨早就停了,出了太阳,置身其中清清爽爽,蝉儿扒在树上叫嚷,分明很吵,却又让人感到岁月静好。 郑爱娥恍然惊觉,哦!她可以去看秦氏的宝宝,她走了一个多月,小孩子应该又长大不少吧? 但是她在身上摸了摸,这么空手上门好像不对? 没办法,她只能折返回家,准备偷偷回房间拿点吃的就出来,结果半道上又遇上蒲氏,她单手挎着个篮子。 蒲氏看到郑爱娥很是惊喜,她前几天就听到小娥回来了,她受小娥照顾良多早就该去看看,但踌躇两天都没敢登门,今日终于鼓足勇气,还特地蒸了粟米糕,想着无论挨多少回白眼,都得把东西送到小娥手里,却没想到路上就碰到了。 郑爱娥也很惊喜,迎上前去,蒲氏身边带着两只小狗,它们还认得她,汪汪两声,欢喜地跑过来围着她转圈。 郑爱娥对可爱的东西一点抵抗力都没 第147章 有,当即蹲下抱着两只狗玩,摸摸它们的头,顺顺它们的毛,然后握握它们的手,笑容满面:“你们好呀,我回来啦!”然后严肃地拒绝了两小只的舔脸申请。 两小只高兴地疯狂摇尾巴,舔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手。 蒲氏看得眼眶湿润,“听说平城出了事,您能平安回来就好。” 确实出了亿点点意外,但这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东西再苦再累再惨,对于郑爱娥而言都不重要。 但可以拿来当做吹牛的素材! 观众有一个算一个,她登时就将当时的见闻,以及自己如何如何沉着应对,如何如何冷静分析,又是如何如何趁乱救走邺良,大肆渲染一番,然后告诉蒲氏。 当然有些不能说的,被她悄悄省去了。 但这并不影响蒲氏震撼的心,“您就猜到了?就那么轻而易举解决了?”同为女子,她还多活了许多岁,但根本做不到也想不到那些。 郑爱娥得到显摆,得意极了,“那当然了!要不是有我,臭……我是说夫君很难脱身回来。”好险,差点在外头说溜嘴。 狗狗什么都不懂,但能感知到喜欢的人类很开心,它们很捧场,跳起来吐着舌头汪汪叫,反应热烈。 郑爱娥又被哄好了,搂着活蹦乱跳的两小只,“好狗好狗。”心说她也养了狗狗的,只不过既不活泼,还瘸了条腿。 她还记得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提议道:“好不容易见到,我们一起去找秦氏吧,也不知道她宝宝怎么样了。” 蒲氏自无不可。 郑爱娥让她稍稍等等自己,她回家拿点东西再去。其实这种感觉蛮新奇的,像自己亲手准备礼物去走亲戚一样。 在柜子里放好蒲氏送的米糕,又装了点饴糖、她的零嘴什么的,感觉差不多了,她拎着布兜子准备出门。 结果甫一开门,就看到她瘸腿的狗狗杵在门前,脸色臭臭的。 他眼睛扫视她一圈,最后对上她的双眸,问:“你要去哪里?” 郑爱娥手里拎着东西,在附近也没几个熟悉的,知道瞒不住他,就如实交代:“去看秦氏和她孩子。”其实心里很是无奈,臭小子从前就很讨厌她和蒲氏、秦氏往来,什么身份地位差距,叫她不要给邺家惹麻烦云云,说得言之凿凿,两人还为此闹了矛盾。 今天恰巧又撞到她出门,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呢。 他仍紧紧盯着她,“送东西你可以叫婢女代劳。”刚才一句话没留,抛下他一个人就跑了。他好不容易守到人出来,而她却精心准备一番,要去看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奴隶。 难道在她眼中,他不仅比不过那些吃的,还比不上一个奴隶?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烦躁不安,他看得清旁人,算得清旁人,置身权利中心也能轻而易举抽丝剥茧,抓取关键重新布局,可独独看不透小娥。 她不惜九死一生,也要来救他,显然对他深情不愈,忘乎生死的。 可是他又常常感受到她的敷衍、她的躲避,与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比较,他也往往排在末尾,这究竟是为什么?世间究竟为何有这种若即若离,忽闪忽现的感情? 郑爱娥努努嘴,说:“我就想自己去。”若真吵起来,她可不会顾及臭小子病人的身份,就轻易认输。 邺良神情复杂,定定望向她,见她脸上轻快,心头像胸口堵了一块湿透的棉花,更沉闷了。 “你去吧。”他抿住唇撑着拐转身,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件小事,她总是知道如何折磨他的。 郑爱娥瞪大眼睛,欸欸欸?他居然答应了,还这么轻描淡写地离开,不教训她了?她茫然地摸脑壳,臭小子最近行事作风真的好反常。 前方的人路走到一半,似乎听到她的心声,徒然转身,郑爱娥屏气凝神,她就知道,臭小子果然又要施展魔法攻击!她要准备捂耳朵了。 邺良微垂着眼睫,轻声叮嘱:“外头晒,早些回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等你回来一起用午饭。” 第59章呆头鹅 第148章 郑爱娥躲过了第一只拦路虎,没躲过第二个。 她撇着嘴,说道:“春爻,你让开。”怎么出个门就跟西天取经似的。 春爻与她相处的多,胆子也大了,“不行,除非您带奴婢去。”夫人主意大,稍有不慎就怕有个好歹,她得盯紧点。 郑爱娥焦躁地在院里走来走去,“你说谁出去串个门,还拖家带口的?”那别人不得觉得,她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身后还要家长跟? 春爻低下头,黯然神伤:“您上回说不会再丢下奴婢,原来是哄着奴婢的吗?”挤出几滴眼泪,擦擦眼角。 郑爱娥更焦灼了,怎么还哭了。 她一贯吃软不吃硬,当即道:“来吧来吧,咱们一块去。” 春爻喜笑颜开,走过去帮她拎布兜子。 “呀真沉!夫人你怎么拿得动。” “还是给我吧。” “不用,奴婢可以。” 三人一道往村头走去,后头还追着两只小黄狗。 邺良站在檐下,望着那道倩影渐行渐远,越来越小,收回视线,转身折返。 他心里很是郁闷,但尚能克制,偏头问:“庸伯,东西到了吗?” 庸伯探出头,应和一声,“约莫就是今日了。”说完想到千里迢迢运来的东西,又忍不住想笑,邺氏满门端肃古板,竟出了这么个情种。 “嗯。”情种淡淡道,一瘸一拐走了。 …… 刘家的房子虽在村头,可比村尾的邺家差多了,且不说大小和房瓦,就说夯土屋和夯土屋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刘家小小一个院子,也种了颗桑树,但叶子只发了星零,屋子墙体薄,土腥味也大,房屋没有打高地基,只垒出两寸高的台阶,如果夏天下暴雨,搞不好水都要淹进家里去。 郑爱娥很少到别人家拜访,她到的时候打量了好一会,正巧刘骁九也在家,他家土墙没那么高,远远就看到她来了,立时就开门迎接。 “嫂夫人您回来了!”他是个豪迈的汉子,又有娇妻孩子在侧,自是红光满面,“快请进,我婆娘早就说想去拜见了,结果孩子最近发热,脱不开身。” “您来就来,咋还带东西呢。” 郑爱娥抠抠脸,好熟悉的话,原来古人走亲戚说话都一样嘛,她学她姥姥,大手一挥,“给小孩吃的,你别管。”说完感到不妥,小宝宝还没半岁呢,补充道,“也是给你媳妇补补身体。” 这倒让刘骁九没法拒绝了,苦他自个儿可以,媳妇和孩子可不成,“那我就收下了。”心中叹一声,邺家两口子都是大好人,他们家有邺家一路照顾才有今天,实在欠下太多恩情了。 几人就这么进去看孩子了。 此时孩子睡了一会儿,胖嘟嘟的小脸,白白嫩嫩的,睡梦中还在不断吐泡泡,看着气色也好。 秦氏眼下一片青黑,却笑着说:“病差不多好了,小孩子难免娇气些,等大了就松快了。” “哦哦。” 在场的三人没一个生育过,讷讷点头。 随便聊过几句,小孩子在睡觉,秦氏看着也很疲倦,大家都不好多打扰,接连囔囔着要回去。 蒲氏先走了,郑爱娥也要回去吃午饭,她刚叫上春爻,却被秦氏喊住。 她将碎发别在而后,浅浅笑道:“劳春爻妹子帮我去灶头看看水热没?我待会想给孩子洗洗澡。” “好。”春爻对秦氏很信任,不疑有他,便替她走了一趟。 秦氏支开春爻,又轻轻将门给合上。 此刻室内只有她、郑爱娥、睡觉的小孩三个人,又是自己家,秦氏终于放心道出心底隐秘了。 “卫夫人,妾身有事要跟你说。” 看她神色严肃,郑爱娥也直起腰,一脸正色:“你说。” 原来秦氏一个多月以前,去过邺家一趟,是准备告诉她邺良的秘密,结果到了地方被告知,他们已经去平城了,无奈只能作罢,可这会她好不容易来了自己家,说什么都不能拖了。 “秘密?”郑爱娥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凑过去问:“他有什么秘 第149章 密?”是不是私底下背着她干了什么坏事? 秦氏深沉叹息,随即抖出一个惊天秘闻:“您的丈夫并非卫家子,而是旧卫权倾朝野的邺氏少主,曾经名动天下、惊才绝世的邺公子。” 风头最盛之时,大街小巷尽是这位的传言,说他乃天神托生到卫国,才能有那般的才智;说他出身尊贵,还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储相,将来不知会走到哪一步;说他风华绝代,不知世间哪位女儿方可相配……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郑爱娥震惊万分,恍然道:“竟是如此!怪道他……”好吧,编不下去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一点都不隐秘。 秦氏惊愕,“您早就知晓了?”随即反应过来,“难怪……难怪您竟然肯随邺公子去平城,只有全心托付的夫妻才能如此信任吧。” “呃……”郑爱娥:“也不是。”其实她是后面才知道臭小子的身份的,但知不知道都不影响她最后的决断,无论他过去是流民乞丐,还是皇天贵胄,她都会去救他的。 但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只小声嘱咐秦氏:“感谢你告诉我。但这事你自己知道就好,别说出去,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就是你丈夫都不能说。否则咱们都大祸临头了,知道吗?”她虽说有时候对某些事敏感度不高,可也不是傻子,看过鄢人对邺良穷追不舍,要再知道他的下落,不得发癫跑过来。 那种带着伤患到处躲、夹缝里找饭吃的日子,她是再也不想来一遍了。 秦氏也低声说:“妾身明白,若不是为了您,这事我带入土也不敢说。” 郑爱娥声音更低了,几不可闻:“谢谢。” 秦氏紧接着压低嗓子,用气音答:“不客气。” 两人像什么什么神秘组织接头一番,郑爱娥忍不住笑了,秦氏看着她也笑了。 “噗噗噗——”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盒鞋的画面,紧接着臭破天际的味道迅速充斥整个房间。 “宝宝拉了!”郑爱娥捏着鼻子,“好臭。” 秦氏恬淡温柔的脸,一瞬间闪过扭曲、灰暗、绝望,最后归于平静。 “没事,小问题。” …… 郑爱娥带着春爻回家,刘家她短期内是不想再去了,小宝宝可爱,但臭臭的威力巨大。 她们赶在午时之前回来,进家门时发现几个人搬着东西进进出出,动作十分小心,生怕怀里磕着碰着似的。 “这是咋啦?” 有人看到两人进来,恭敬喊了声‘夫人好’,便继续搬东西进屋。 郑爱娥赶去堂室看,发现堂室也摆满了东西,看不到里面装得是什么,可外头的盛放之物都是黑红交加的漆盒,物件又多又大,足足摆得站不下脚。 漆盒在这时属于高级工艺品,往往只有达官显贵才用得起,她陪嫁里头,至多不过一副漆奁子,还是大父好不容易托人搞到的。 今天这是在做什么? 庸伯跟着进来,指挥人放东西,看到郑爱娥连忙问安。 郑爱娥忙问他:“这是要做什么?家里怎会有这么多贵重物品?”臭小子抢切去啦? 庸伯笑道:“这是公子特地命人采买来的物件,都是给您的。有南边的绫罗绸缎,北方的裘皮狐绒,各式各样的珍珠玉石,珠宝首饰,还有些日用的成品褥子之类,先行运去了库房,您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即可。” “啊?”郑爱娥扫视了一圈,这么多东西都是给她的?她有些高兴,又有些惊悚,“庸伯你没搞错吧?” 庸伯:“老奴可不敢糊弄夫人。”旋即,又丢出一个重磅炸弹,“咱家过两日要新起座屋子,公子说请您敲定位置。” “啊?” 接连两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把郑爱娥砸得脑袋懵懵的,臭小子不是最节俭爱吃苦吗?怎么突然铺张浪费,送她这么多名贵的东西?他打得什么主意? 还有,家里的屋子住得好好的,又没坏,干啥要重新修? 她都记不得没吃午饭了,跑去屋里找人,邺良正在摆弄她的漆奁子,走近一 第150章 看,他行云流水往里面放了好多首饰,有红玛瑙耳环、手串、项链,琉璃耳珰、手串,绿松石项链,样式工艺都十分精美,与她之前的首饰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事物。 听到声音,他徐徐回头,眉目温润,“你回来了,饿了么?” 郑爱娥看到那些首饰都被惊呆了,纹饰韵味独特,风格或刚硬霸道,或温婉端庄,或清新淡雅,或活泼俏丽,都非常精美,数量繁多,而且每一样都是后世能进博物馆的程度,可怎么给她这么多?还都是这么名贵的东西。 她忧心忡忡,该不会臭小子在谋算着把她卖掉吧? 邺良轻笑出声,无奈道:“你在瞎想什么?” 他温温柔柔牵起她的手,细细摩挲,“小娥,你不是为我典当了你的嫁妆首饰?平常连束发也只用木笄了,为夫想给你添置些东西罢了。” “这些玩意不值当什么,你随便戴着玩就好。”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初一副青色的组玉佩,采用水晶、琉璃与玉石混合点缀,色彩斑斓,造型繁复颀长,形状优美华丽,晃动时还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不是他喜好的风格,但他觉得小娥会喜欢。 郑爱娥果然眼前一亮,这哪怕放在后世都是极为出众的配饰,“好漂亮!”她对叮叮当当又亮亮晶晶的东西,根本没有抵抗力。 “你喜欢就好。”邺良俯身,亲手为她系在腰间,逐一将珠串理顺,“只可惜这些东西暂时违了规制,夫人只能在家里玩了。” “那有什么。”郑爱娥眉眼弯弯,像春水泛起涟漪,她不以为意,又不常出门,再说这么好看的东西,拥有就很幸福了。 只是她就纳闷了,“家里有些钱,但要采买这些东西也不够吧?”她记得钱柜里是有好多金条还是金砖,可这些东西一看就贵的要死。 他微愣,旋即笑开,“鄢武王以‘五百金’悬赏我的人头,那必然是因为我的价值远远超于那五百金。” 邺良并不看重这些,对于他而言,钱名人脉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可以失去,也都可以再次拥有。 他点点她的鼻子,话音放得极软:“还有,为夫从前跟你说过的话,你是一点没记住。”那夜他病危,唯恐再也醒不过来,与她交代了不少后事,包括藏钱的地方,可这木头脑袋竟一点没放在心上。 果然是呆头鹅。 第60章半梦初醒 收到这一堆精美名贵的礼物,再听那番温言软语,照理说郑爱娥应该喜不自胜,开心到心里冒泡泡。 然而,她的面容却越来越古怪,越来越古怪。 真的没人发现事情很不对劲吗?臭小子从前对她不抠,但不至于买这么多他觉得不实用的东西,只为供她赏玩,说什么他为了补偿她。 她为这个家做的事还少吗?以前不补偿,怎么现在当点首饰就小题大做了? 如此想来,这样的怪事还不止一桩。 臭小子以前冷冰冰地随时翻脸,不说话的时候也是鼻孔朝天,可现在从未跟她闹过红脸,说话轻声细语,温温柔柔,还突然上供这么多首饰,这怎么看都很有问题嘛! 她眯起眼,凑近仔仔细细端详他。 邺良被盯出几分忐忑,迟疑道:“是不喜欢这些珠宝饰品吗?小娥你如果有更想要的,尽管与我提,我再命人重新挑选。”这些狐裘皮毛、珍珠美玉得到不难,难的是怎么通过重重关卡运过来。 但于他而言,顶多费些人力、精力罢了。 不过他微蹙眉,小娥一向简单、很好满足,这些东西也都是依着她喜好挑选的,竟不讨她喜欢? 他又是哪一步估错了? 郑爱娥盯了半天都没盯出问题,长得和以前一样,声音也和以前一样,高了一点,瘦了一点,但腿还是瘸的,是她的原装狗狗。 邺良见她久久不言,心头更加茫然无措,“……怎、怎么了?” 电光火石之间,郑爱娥猛地悟了! 臭小子既然身体没有变化,那真相就是……糟糕!他不会被人夺舍了 第151章 吧! 她徒然肃着小脸,厉声道:“你是何方妖孽?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郑爱娥推断着,夺舍的日子大概就在救了臭小子的第二天,那个时候他病殃殃的,最有可趁之机……这般想着,她心里却有点伤心,从前臭小子虽然嘴巴臭、脾气臭、但人很好的,突然就那么没了…… 哪怕面前这个后来者对她更好,脾气好、嘴巴会说话,还爱送礼物,可她心内依旧很不是滋味。 邺良:“……” 他嘴角抽抽,额间青筋直跳,张口欲言却又止住,再次启唇又止住,好半晌,他才整理好心底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无奈叹息。 “小娥你在想什么。”她的小脑袋瓜,他有时候真想撬开看看,里面究竟装得什么稀奇古怪又匪夷所思的事情,殷红的唇又是如何长的,总能说出惊世骇俗的话。 他握住她的肩膀,黑眸清润,极其认真盯住她的眼,“你好好看着,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你夫君?” 他的气息干净清爽,扑面而来又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双目看过来的时候,郑爱娥感觉到了强有力的压迫,自己仿佛在一寸寸变矮变小,然后被一股密不透风的气息牢牢包裹。 她往后缩了缩,生理性产生畏惧,不敢对上他的目光,“是、是就是吧,你快放开我!” 邺良却丝毫微松,将她扣得更紧,嗓音稍沉:“我们是夫妻,我不喜欢你将我认作旁人,或是觉得我像旁人,分不清哪个是我。” 他双眸深邃若寒潭,“你明白吗?” “知、知道了。” …… 郑爱娥觉得臭小子好可怕,刚刚在他旁边,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无孔不入,仿佛她自己都不是自己,成了他的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气息啊。 她初初得到解放就跑了,结果蹲在院里又见到他,跑到灶房又看见他,跑到后棚见着没人,这才舒了口气。 她就没见过哪个瘸子,天天杵着拐杖到处跑!一点瘸腿的自觉都没有。 郑爱娥蹲在地上捧着脸,愁眉苦脸的。 上辈子的教导主任都没他那么可怕,相处过得朋友同学也不这样,为什么呢?臭小子难道是妖怪投胎,会施展妖法? 她搓搓脸蛋,想不通啊。 “哒哒哒”杵拐的声音不期而至,郑爱娥汗毛都竖起来了。 来人温声道:“小娥吃饭了,今日烧了你最爱的排骨。”他尽量克制自己离她远些,方才自己似乎吓到她了。 觉得无奈,又觉得她实在可爱,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胆子却又这般小,像怯生生的兔子。 此话一出,郑爱娥才感觉到腹中饥饿,她捂着肚子起身,“好的好的。”尽量与旁边人保持距离,走得远远的。 他眸色微暗,但没说什么,控制速度走在后边。 不能吓到她。 郑爱娥吃了顿有史以来最迅速的饭,吃完就迅速跑回屋里,把门关起来,她还想锁门的,但那样太不礼貌了。 邺良视线凝固在正屋的方向,捧着碗久久没有动作。 庸伯皱眉:“公子?”这没事吧? 他收回视线,“没事,明日多准备些夫人爱吃的。”待会儿,他再跟小娥解释一番就行。 屋内,郑爱娥望着床上的被子出神,待会不能盖一床吧?她焦虑地来回踱步,然后从箱子里抱了张新的出来,放在旁边,待会让臭小子盖新的。 做完这一切感觉很疲倦,她扒了外衣滚到榻上,又滚到最里面,准备眯一会,再起来和臭小子谈判。 然后眯着眯着,睡死过去了。 邺良打好一肚子的腹稿,结果推开门,便见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只有床帐垂下。 他走过去,悄悄掀开帐子,果然见里头有个娇美的小女子呼呼大睡。 “……”他叹一声。 却又觉得好笑,也除了外袍上榻,然后看到旁边多了床新的被褥。 他拧眉,小娥这是想换洗被子了吗?目光落在她身上,盖的还是旧褥子,不由摇摇头,他的妻子可真不叫人省 第152章 心。 邺良轻轻将她身上的旧褥子揭走,又拉了新的妥帖覆盖在她身上。 他合衣上榻,搂着妻子躺在床上,嗅着她身上的馨香,盖着同一床被褥入睡。 至于原先那床,被随手丢在席子上,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 只不过夜半十分,夏日的燥意又升了起来,屋里热哄哄的,窗外的蝉鸣聒噪,扰得人睡梦中都不安生。 郑爱娥嘤咛一声,就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她后背生出一圈汗水,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半睁着眼:“怎么突然这么热……” 她迷迷糊糊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某人怀里,旁边的人烫得惊人,伸手推了推,没什么力气,“……你走开。” 邺良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怀里的挣扎,就醒了过来,仍有些困倦,嗓音沙哑:“你醒了,热着了吗?”下意识去摸枕边的蒲扇,还不是很清醒,但手已经自己熟练扇了起来。 凉生生的风一阵一阵的,刮在脸上、颈后,带走粘腻的暑热,郑爱娥舒服地喟叹一声,砸吧嘴。 她半眯着眼,声如蚊呐:“可不可以……大一点?好热呀。”困倦不消,时不时闭眼又睁眼。 “嗯。”与话音同时落下的,是强劲的风力,吹得郑爱娥浑身都舒爽了,她特地翻个身,拿汗津津的背对着扇子吹。 不清醒的脑子不太好用,她还迟钝地想:电风扇怎么跟她一块穿来了? 然后又被人一下子摁回去,“小心别着凉。”什么着凉不着凉的,她不满地哼唧一声,想要再次翻过来,可眼睛困得都睁不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 “要吹……就要吹。” 他顿了顿,随后郑爱娥又感觉到自己被翻了下,凉风一阵一阵掠过她的背,把汗水吹干,她舒服地打小呼噜,还想:电风扇竟然还会自己调整方向,太智能了吧? 邺良把手放在她后背,感受差不多了,又给人翻了过来,一下又一下给人扇风,“睡吧睡吧,待会又要起了。”他脑袋似一片浆糊,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句废话。 “嗯……”郑爱娥闭着眼睛含糊应道,但是实在想看清是什么牌子的电风扇,就睁开一只眼睛,入目的却是个人,还是个仙气飘飘的大帅哥。 闭上眼,哦,这是她的丈夫。 嗯?那她的电风扇呢,再睁眼,丈夫在扇风。 哦,原来丈夫=电风扇。 邺良看她举动活跃,抬首摸摸额头,体温正常,没烧,他很是耐心问:“怎么了?” 扇过风之后,他身上变得冰冰凉凉,郑爱娥感觉很舒服,就抱了上去,浑然不记得白天的害怕。 “好舒服。” 他喜欢妻子的亲近,含笑摸摸她圆润的脑袋,垂着眼睑,“睡吧。”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有人哄着自己,郑爱娥感觉安心极了,仿佛置身潺潺的溪水中,连聒噪的蝉鸣也不那么讨厌了。 仿佛回到好久好久以前的夏天,她和姥姥在小溪边避暑,翠绿的林间拂过清风,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落在浅浅的小溪中,照亮清澈见底的溪水,以及底下颜色各异的小石子。 蝉儿扒在树上吱哇乱叫,她两脚踏进溪水中,捧着一块脆甜的西瓜啃,再一吹风,暑意全消。 吃完了玩累了,她枕着姥姥的膝盖睡觉,姥姥也像这样轻轻拍着她背,一边拿蒲扇给她扇风。 她眉目舒展,忍不住嘟囔:“你好像我姥姥啊……”周身的环境太舒适,她头一沉,睡了过去。 邺良却是彻底清醒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心下还有几万分震惊,她说什么?姥姥? 他黑着脸,想摇醒怀里作怪的小女子,她倒好,干完坏事拍拍屁股就睡着了。 他胸口却像哽了块石头似的,又沉又闷,不上不下。 缄默半晌,邺良气笑了,他做这么多敢情在她眼里,就是为了做她长辈? 第61章娘家 昨晚心头憋闷,邺良翻来覆去,硬是挨到天快亮才睡着。 于是,第二天难免就睡过头了。 灿烂 第153章 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透过罗帐晕出橙黄的光晕,空气中的尘埃在旋转上升。 他睡意朦胧间,察觉到身上被褥被掀开,似乎有什么温热之物捧起他的脚。 他瞬间睁眼,猛地坐起身。 郑爱娥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伤腿丢出去,“你干嘛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 原来是他的夫人,邺良呼出口气,单手捂着酸胀的头,“怎么不多睡会儿?”不怪他这么问,郑爱娥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 岂料,她哈哈大笑,反取笑他:“太阳都晒屁股了!只有你才睡懒觉。”轻哼一声,似乎终于找回场子。 他手一僵,扭头看向窗外,果然日光明媚。 熟悉的憋屈感又漫上心间,他抿住唇,他因她的话一晚上睡不着,以至于睡过头,结果醒来竟还要被她一阵取笑? 邺良唇角微微下撇,目光幽幽,看向她。 郑爱娥被盯得不自在,莫名生出几分心虚,“好啦好啦,不说你了。”奇怪,她心虚做什么? 她可是一个再笔直不过的人。 昨日的害怕、忐忑,在一觉之后,被她像垃圾似的倒掉,抓到邺良的小辫子,她像重新找回主场般,拍拍床边,“今日要去大父大母家,快让郑大夫检查检查你的脚。” “患者注意配合嗷。” 他不答,偏过头去。 郑爱娥轻‘啧’一声,咋还耍小脾气了?这个病人一点都不听话,下次郑大夫拒绝接诊。 她拆开白净的布条,一阵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药是柳子息配的,郑爱娥本还想把病人扔给他,结果人家根本不接,还说没她的手艺怕给治坏了。 真是太谦虚了,治腿很简单嘛,捏回去,上药,缠布条,等伤腿自己长好就行了。 但人家这么说,郑爱娥还是忍不住窃喜,自己可是经过多方认证的天之骄子! 她握着自己的‘杰作’嘿嘿直笑,这摸摸那捏捏,这腿长得可真好,淤青都散完了,骨头也没错位,活动也正常,这一切多亏伟大的郑大夫! 邺良听那空气中泄出的古怪笑声,右脚上传来密密麻麻的触感,心内臊得慌,他不由重新躺回去,抬手挡住眼。 他的伤腿,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新鲜的玩具。 他脸颊似火烧,发滚发烫,心底说不清的复杂,她怎么这样……罢了,随她去吧。 郑大夫满意颔首,给出结论:“恢复良好。”又拿棉花敷上药,盖到他腿上,再用布条包住药,上夹板固定,最后布条裹啊裹,确定松紧合适,大功告成。 郑大夫告诉患者:“可以跟着你媳妇回娘家,路上没问题。”顿了顿,补充一句,“放心,你媳妇也会照顾好你的。” 邺良哼出一声,斜睨她:“多谢大夫,劳您转告我的妻子,路上要辛苦她了。” 郑大夫放下他的裤管,妥帖放好腿,摆摆手,随口答:“不谢不谢,都是应该的。” 他偏过头,却是一笑。 …… 梳洗过后,简单用过饭食,夫妻俩就带着两名仆从出发了。 只是出发的时候有些晚,头顶的太阳晒得很,他们的牛车压在路上慢悠悠,还是敞篷的。 郑爱娥再次体会到了出行不易,还是大大的不易。 汗水从她额际沁出,密密麻麻,怎么擦都止不住,“好想秋天快点到啊。”去年她嫁过来的时候,天气就很好,不冷也不热,做牛车倒没什么感觉。 春爻做她旁边打扇,“再有一刻便入城了,夫人坚持些。” “嗯嗯。” 春爻瞧她瘪着嘴,愁容满面的样子,不由一笑,加大了扇风的力道,然而这时却感觉后背有一道凉飕飕的注目。 “春爻你说还有多少日才能下雨?” 春爻动作有些僵硬,说:“奴婢不太清楚呢。”其实就算不知道,也能说点猜测,可是她不敢说太多……毕竟主君冷眼太过强烈,她怕将人惹毛了。 夫人喜欢跟仆人多搭话,主君都要在意,她还是女子呢,春爻在多家做过婢子,就没见过哪 第154章 位主人这么粘妻子。 郑爱娥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没得到答复反而犟上了,转头问庸伯,他年纪大经验足,只是庸伯在驾车听不清楚,她重复好几遍都没用,退而求其次去问邺良。 他脸色不佳,但还是说:“我瞧周围蝉鸣更加焦躁,天气也更沉闷,想来今日就会有一场大雨。” 说的有道理,只是郑爱娥有点开心,又感叹说:“回来又要下雨啊。”他们好几次入城,回来的时候都要下雨,跟这个也太有缘分了吧。 周围安静下来,牛车徐徐前进,隐隐可见前方的城门。 他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娥,你为何不先问我?” …… 今日有娇客到,郑家一大家子早早就起来准备了,大人洒扫的洒扫,备菜的备菜,小孩子则被勒令不准调皮,弄脏衣服或者捣乱,赏一顿巴掌伺候。 谁也不想吃一顿打,知道小堂姐要回来,今天都很乖。 而且小堂姐爱吃,每次回来都会带好多好吃的,他们每天都盼着她回来。 郑家住了三代人,可孙辈也只有三个,大房一个八岁的男娃,二房一个五岁的女娃,三房的遗腹子郑爱娥。 郑爱娥亲爹年纪最小,但成亲最早,她也是孙辈当中最早出生的,和另外两个年纪差得大,只不过她性格活泼,轻易就能打入小孩内部,很受他们喜欢。 这不,两个孩子远远看到牛车,就扑腾过来,“小堂姐!” 郑家其他人听到声音,也忙丢下手里的活出来,首当其冲就是覃氏、郑老头,慢些的两位堂婶擦擦手也出来了。 郑老头今天休沐,两位堂伯身上可还有活计,中午只回来吃饭。 覃氏搂着孙女,这段时日长回来一下,但还是硌得慌,“待会儿多吃点。” 陶氏打量二人一圈,忍不住热泪盈眶,“全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董氏比她更敏感伤怀些,落下泪来,“幸好全须全尾回家了。”平城那边在打仗,听说死了不少人,小娥从前虽说总得公婆偏爱,叫她心有芥蒂,可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的情分在,她哪里看得家里人去死? 覃氏受到感染,擦擦眼角,看向孙女又看看孙女婿,“没事,灾祸之后必定否极泰来!” 邺良颔首施礼,“借大母吉言。” 一家子拥簇着进去,邺良这个伤患最受关注,被扎堆问东问西,不少人都好奇他怎么还能活着。 郑爱娥趁机抽身,这种应付亲戚的时刻最难熬了,她不喜欢回答那些奇奇怪怪又重复敏感的话题。 但她逃过了大人的盘问,没逃过小孩的围堵。 二房的女崽瞅着她的肚子,问:“小堂姐,你是不是要生娃娃啦?” 郑爱娥泄气,怎么小孩子都会催生了,她一个头两个大,从袖子里翻出一块饴糖,去堵她的嘴。 “我可没有,别乱说。” 刚应付完这个,旁边又递出一只手,大房的男崽傻嘿嘿笑道,“小堂姐,我也要。” 好吧,一碗水要端平,郑爱娥又扒拉出一颗饴糖给他。 两个小崽子嘴巴包着糖,幸福地眯起眼。 女崽边吃糖,还不忘问:“那小堂姐夫是不是要纳妾了?”话音含含糊糊,分辨不太清楚。 郑爱娥皱眉又挑眉,“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还挺多。”居然知道纳妾,是古代的小孩太早熟了吗? 男崽包着糖腮帮子顶起一块,补充:“她那是蹲墙角听隔壁说的闲话,不能当真。小堂姐你别听她说。” 女崽急得打他,“这是真的,我娘也说男人没孩子就要找小老婆生!” “那你爹怎么不去找小老婆?” “我爹有我啊。”女崽跟他吵起来,“而且我爹没钱的!” “啊?”男崽呆了一会,然后点点头,后一句确实是大实话。 郑爱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颇为有趣,小小一个吵起来真好玩。 “但是小堂姐夫有钱,没孩子!他最有可能找小老婆。”女崽转过头,圆嘟嘟的脸很严肃地交代:“小堂姐 第155章 你要加油怀宝宝呀,不然你的宝宝就是别人的宝宝了。” 跟小孩子交流没有压迫感,郑爱娥捏捏这个的脸,捏捏那个的脸,跟他们说:“你们比我想的还要多,小小年纪一天到晚想这些事。” “小表姐我们不小了。” “就是就是,我们都是大人了。” 郑爱娥心说我还治不了你们,叉腰道:“都学了多少字?课业做完了吗?律法会背了吗?” 叽叽喳喳的小孩一静,不太友好地看着她。 “小堂姐你嘴巴说话好丑。” “小堂姐,如果你是哑巴就好了。” 郑爱娥面上一凶,“还不快回去写大字?小心我跟你们爹娘告状。” 两只崽子对视一眼,觉得这人真玩不起。 “走了走了,还不让说实话。” “不就是练字吗?有什么了不起。” 看着两个矮萝卜灰溜溜遁走,郑爱娥心头升起些微成就感,小小催生难不倒她。 顷刻,又有熟悉的声音召唤她:“小娥,快来。” “来了。” 邺良好不容易应付完亲戚,转头看她和两个孩子在说话,就坐在檐下等,结果两个孩子都跑了,也不见她过来。 她脸上汗津津的,他掏初怀里的帕子,细细帮她擦拭,“怎么聊的什么,怎么那么久?” 郑爱娥瞅了他眼,“在聊你是不是要纳妾。” 第62章不搭理 覃氏盯了会儿灶,叮嘱两个儿媳,“看好火,别把菜烧糊了。”就用围兜擦了擦手,施施然出去。 这外嫁的孙女难得回来,她心里藏了好些话想说,屋里屋外都找了个遍,路上碰到孙女婿也在找人,她惊了一跳,以为家里进拐子了,忙去找郑老头叫人,结果看到这死孩子从角落里出来,她又急又气,在孙女身上拍了下,没好气道:“你这孩子,不在屋里院里玩,跑那么偏的地方去做甚?!” 郑爱娥讷讷答:“那边凉快,就蹲了会儿。” 邺良杵着拐杖,急急忙忙出来,额际冒了一片细汗,见着人了,却停在十步之外,抿着唇,没说话。 郑爱娥也看到他了,但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走过去,低下头纯当没看见。 覃氏对她‘纳凉’的理由不置可否,这死孩子稀奇古怪的念头多,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她在人背上扇了一下,“到偏僻的地儿去也不跟我说一声,吓死个人了。”动作刚落,又怕给人打疼了,忙给揉揉。 “下次不会了。” 覃氏没感觉什么不对劲,叹一声,搂着不省心的孙女进屋去,“我有些事要与你说道说道。”下意识只把郑爱娥当还成欢在自己膝下的小孩儿,忘了她现在还有个丈夫。 一老一少似轻风从邺良面前掠过,被两人接连忽略,他垂下头,手指蜷曲,微微往内扣去。 覃氏领着孩子先去她从前的旧屋,里面东西原封不动都留着,方便家里的小女子偶尔回来住,她也隔三差五进来打扫,如果发现小女子喜爱的蚂蚱散了,可以叫她大父编新的,如果石头碎掉,可以闲暇时候去河边捡些回来补上。 郑家拢共四室一堂,一家子足有九口人,四个能住人的屋子,小女子就独占一间屋。小女子是幺儿的遗腹子,覃氏如珠如宝放心肝上疼了十余年,如何都不能委屈了她。 搂着孩子坐在床上,覃氏望着周边的情景,目光有些怀念,“屋里都为你保存的好好的,你要入城,守城的亭长、卫卒不敢拦,无需拘那些礼数,想什么时候回来都成,大母给你做好吃的。” 郑爱娥也在打量周围,丁点陈设都没变,屋里是那么熟悉那么温馨,她来这么久,住邺家的时间更长,可最后却是这里更叫她安心。 “大母……”把自己埋进覃氏怀里,她身材丰腴温暖,被她搂在怀里,像陷进柔软的棉花,又像泡入温热的泉水,外头有什么风风雨雨都不怕了。 孩子难得撒了个娇,覃氏很高兴,但同时察觉到一丝异常,“怎么了” 郑爱娥低下头,闷闷地说:“没 第156章 什么。” 这显然就是有事的样子,但覃氏很有耐心,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乖孙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大母说,大母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郑爱娥抬头,又凑过去环抱住她,赖在她怀里,“如果我想和离,可以吗?” “当然可……”话说一半,覃氏反应过来,“啊?”连忙把孩子扒拉到面前。 她皱起眉,问:“你和孙婿闹了什么矛盾?”她的娥她清楚,绝不是那种任性妄为,胡搅蛮缠的女子,相反很会包容他人,对家人也很关心,那么必然就是……“是不是姓卫的期付你了?” “没有。”郑爱娥纠结地绞着手指,低声补充:“如果他日后要纳妾,我要和离。” “啊?”覃氏又是一惊,“可是姓卫的居心不轨,朝三暮四?” 郑爱娥摇摇头。 既不是朝三暮四,又要纳妾,又要和离,这是为什么? 覃氏急了,推搡她一下,“你这死孩子,说话不说干净,把我都搞糊涂了!” 郑爱娥这才磕磕巴巴把刚才事情一五一十说出,她有时候比较自私,是没办法跟人分享一些东西的,比如穿过的衣裳,戴过的首饰,盘过的石头等等,所有打上她气味的东西,再拿给别人,她就觉得很不舒服。 臭小子跟她躺同一张床上那么久了,当然也是属于她的东西,郑爱娥受不了某一天跟人分享丈夫。 “他说为了家族昌盛,或许要纳妾?” 郑爱娥点点头。 覃氏梗了口气在心头,又重重叹出来,“小娥,大母这边也有件要跟你说。等你听完我的话,咱们再谈这件事,好吗?” 她应声:“嗯嗯。” 覃氏搂着她的乖孙,轻拍她的背,“咱们渠县的县尉,是临丹顾家的旁支,娶的妻子也是名门闺秀,但只有一点,她身子不太好,请过巫医也请过大夫看过,可年至四十膝下依旧没有个孩儿,还喝药把身子给喝更坏了。” “这样大热天的,还喊冷不敢出门呢。”覃氏无可奈何叹一声,“你觉得这样把身子熬坏了,千般百般求个孩子,真的好吗?” “就顾家这样的旁支,为了子嗣都这边疯魔,就更别提只剩一根独苗的卫家了。” 郑家不是大族,也是头回和落难显贵结亲,覃氏后面专门还去了解过,那些大族与他们这些散民是不同的。 大族讲究繁荣兴盛,需要人丁,需要男儿女儿长大成人,到外头开疆扩土,哺育家族,无论哪一个家族都万分重视开枝散叶,人丁兴旺。 覃氏揉揉她的头,“我的小娥身子好,我知道,可女子生育非比寻常,每一回都是过鬼门关,你能有一个孩子,大母就心满意足,哪里见得你频频徘徊在生死之间?” “卫家和咱家不一样,可也和别家不一样,我看得出姓卫的对你很有感情,如果、如果你实在不愿,到时候有了孩子,再跟他商量把人送走……我想他约莫也是愿意的。” 郑爱娥心说他肯定愿意极了,啥都得到了,还能不愿意?她双手抱臂,偏头不说话。 覃氏看了就头疼,这丫头明显就没听进去。 郑爱娥当然没听进去,她还不高兴了,无论哪一种看起来都是她吃亏,为什么还表现的跟臭小子受委屈似的? 她是不可能跟人分享丈夫这种私密的东西的,如果臭小子非要飞出去,那她就提前丢掉、踹掉! 覃氏以为她吃味呢,拉着撒脾气的孙女,“世上那些痴男怨女你可别学了去,成亲无论开始怎么样,坏也好,好也罢,最后都是搭伙过日子,都没差。” 她晓之以情东之以理,“男人都是狗屁,那些情情艾艾更是虚的,你只要把财政大权抓在手里,你管他的,自己能活好就成。小娥,大母的好孙孙,你可别在一个男人身上耗尽了心力。” 郑爱娥当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合则聚,不合则散嘛。 她对情情艾艾这几个字无感,只是不想跟人分享自己的东西,说不定还是跟好多人,就跟自己最喜欢的衣服,被莫名其妙 第157章 借出去,让无数个人穿过一样,叫她如何正视这件衣服? …… 另一边堂屋,郑爱娥她大堂伯、二堂伯回来了,坐在旁边陪客,时不时接一两句话,但脸色都不是很好。 平城沦为战场,他们渠县虽说隶属平城,但处于边缘地带,少有波及,不过也没怎么讨着好——王上调了平城周围的粮仓驰援战场,还向下增收了百姓的粮食。 调当然得调,增收当然得增收。可你调完、增收完,百姓怎么办,吃什么?现在才仲夏时节,等谷物成熟都还有两三月呢! 到时候粮食不够吃,到处都是饥民,就又乱起来了。 郑老头双手抚着膝盖,愁得慌,他们旧赵这帮人虽说归了大鄢,为大鄢纳粮税、服徭役,好多年了,明年上看着与旁的鄢人无异,可是为什么你只征调旧赵属地的粮食,对我旧赵的百姓不假辞色,对我旧赵苛加税务? 有时候他真觉得,会不会是王上故意在逼他们反呢? 苦笑摇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真当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又有什办法呢? 邺良端坐在侧,定定盯着某处,皱起眉,像在思考什么如何重大的难题,思考不通,眉头皱得更紧,捏起拳头,很是焦躁。 郑老头见他这副模样,不由纳罕,孙女婿他一向沉静如水、智慧过人,面前对渠县的问题好像都束手无策了? 看来渠县的事,真是天大的问题。 但说出来,大家三言两语探讨一番,说不得会有新的出路呢? 猝不及防被点名,邺良猛地一愣,回过神,正欲模棱过去,毕竟平城才生了那样的事,他最好是保持低调,免得遭有心人调查和怀疑。 “小婿不……” 另一侧的房门被推开,郑爱娥走了出来,视线落在堂室,懒散扫了过来。 到了嘴边的话,他下意识改了口:“小婿略有拙见。” 郑爱娥闻言瞥了他眼,又非常冷漠地扭过头。 他心内骤紧,活像被人死死勒住似的。 郑老头很高兴,“欸贤婿哪里话,快快请说。”又见郑爱娥的身影,忙叫她坐下,马上就要摆饭了。 有长辈开口,郑爱娥自然依言过来找个座位,不过要离臭小子最远,只是大堂伯看她来了,连忙让座,他刚才就坐邺良旁边,哪能做拆散小两口的恶人? 于是,邺良周围明显空出一个位置,大家都看着她,纷纷等她入座。 邺良垂眸,“民以食为天,若不想渠县生乱,百姓就不能少了粮食。”他睫羽颤颤,将脊背挺得更直,“若想渠县安定,或可向富户‘借粮’。” 郑爱娥左看看右看看,别的位置要么抵在墙角,不方便进出,要么和二堂伯挨得近,他有汗臭,她才不想跟他坐。 “可是商人重利,如何叫他们‘借粮’?” 他视线不经意外旁一扫,烦闷地捏了捏手心,“自是叫他们觉得可以能千万倍偿还的人去借。” “哦?” 他没答了,似在思索,可全身上下的注意都飘向了旁边。 郑爱娥无奈只能在邺良身侧坐下,刚坐定,对上一张浅笑的脸,白皙隽秀,温文尔雅,是那种世家都少有的贵公子。 然而她现在看到他就烦,偏过头去。呸,这个死渣男! 他笑意僵住,眼中透出几缕无措和茫然,自他们交谈两句之后,小娥就突然躲着他了,不肯跟他说话,还不肯靠近他。 是他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他仔细检索一番,仍旧十分茫然,于是心间更无措了。 “孙婿?”郑老头见邺良久久没有说话,唤了一声,没注意夫妻俩的眉眼官司。 邺良回神,应声答:“在。”转而又说,“渠县好巫医,富人尚鬼神。若有时机,您可以加以利用。” 这就是旧赵旧卫之地的不同了,旧赵自然浪漫,孕育出得天独厚的巫医;旧卫中原腹地,崇尚简朴务实,讲究有序,托举出求真务实的大夫。 于邺良而言,凡能达成目的,任何事物都可利用,可郑老头不一样, 第158章 他身为旧赵遗民,心有顾虑。 办法是好办法,可是假借天意,会触怒神明吧? 邺良敛眸止声,说到底渠县乃至平城都和他没多大干系,方法他提了,用不用是旁人的事。 他一向不喜做多余无用的事。 离他一寸之处,一只娇小细嫩的手正停在那儿,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伸出指头勾住她的,缓缓往上攀援,意图牢牢握住。 岂料半路被‘啪’一下拍掉,白皙的手霎时红了一片,只得讪讪撤回去。 邺良垂眸沉思,她是觉得自己太寡薄冷性了?在外头都吝啬做做表面功夫。 郑老头叹息,“容老夫想想。”不仅是会不会触怒神明,就是要实施这事,也要经过精细的设计布局。 郑爱娥听她们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没听明白,她从不为难自己,不懂就不懂,由着自己干旁的去。 就是旁边的人不老实,还偷偷摸摸拉她的手,她才懒得搭理他,这个意图自、己、跑、掉、的、衣、服! 才不跟他玩了,哼。 很快菜肴轮番盛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郑老头开坛倒酒,又说了好多话,主要是对夫妻俩说的,祝他们劫难过后,必定否极泰来云云。 只可惜在场的两位主角神思不属,一个比一个愁,都没把心思放在上面。 …… 囫囵吃完这一顿,旁边一直有道强烈的视线盯着,郑爱娥面色发囧,根本坐不下去,随意寻了个由头,就跑路了。 她这一走,必然有人慌了。 此人甚至来不及跟一众亲戚辞行,杵着拐杖急急慌慌就追出去了。 “小娥——” 郑老头收回视线,覃氏收回视线……所有人收回视线。 饭桌上静默好一会,董氏忍不住说了一嘴:“小两口感情真好。” 陶氏回忆了会,感慨:“上回见侄女婿,他还是一副冷静端庄的世家公子模样,没想到竟有这般儿女情长的时候。” 覃氏略有思忖,郑老头不说话,他就不喜欢小年轻这种黏糊糊的劲儿,忙招呼着:“吃菜吃菜。” 话说院外那头,郑爱娥在前面跑,瘸子在后面追,但显然一条腿的瘸子,是怎么都追不上两条腿的。 瘸子跑不过,差点摔了。 郑爱娥也不是铁石心肠,折身去扶瘸子,皱起个小脸,还很生气,“你不能跑就别跑,非跟过来做什么!” 急促的行走崩疼了痛脚,邺良痛得躬下身,却顾不得这些,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拽到自己身边。 “你我夫妻有什么不能直说?”他半抽着气,额间不住冒出冷汗,缓了话音,“若是慎之有何对不住的地方,还请夫人见谅。” 郑爱娥扶他去桑树底下坐,那儿有一副石头桌凳,她纠结了半天,终究说:“你还是把伤养好,再说吧。” 他依言坐下来,却仍扣着她手不松,“慎之望夫人指点迷津。” 郑爱娥挠挠头,被缠得没法,干脆说:“不喜欢纳妾,不想与人分享丈夫。” 邺良微惊,旋即道:“小娥你为何会这样想?就是往后我要纳妾,可妾是奴婢,是为繁衍血脉的工具,你贵为宗妇嫡妻,如何将自己与哪些贱妾相提并论?” “整个邺氏只有两位主人,便是你我,只有我们才算夫妻伴侣。” 他恪守礼教,不重欲不好色,暂时也没有纳妾的想法,但他无法保证有朝一日为血脉传承妥协,在家族面前,他也是工具。 他是邺氏少主是宗祧,是邺氏留于人世唯一的血脉,他对宗族的责任、对亲族的回报便是报仇雪恨,恢复邺氏荣光。 延续血脉,兴旺人丁,便是其中之一。 可女子生育不易,每每一回都如过鬼门关,他如何舍得她频频生育,受尽生产前后的苦楚? 郑爱娥不爱听他的话,抽回自己的手,什么叫纳妾不算分享?在她眼里有名头、沾过碰过,那她的衣服就不干净了,他要子嗣,无论原因如何如何,那都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 第159章 独木桥,各自不相干。 邺良却登时脸色一沉,黑如锅底,“你这是什么话?!”意识到自己话音太过激烈,他尽量压抑躁郁,克制地说:“小娥你不要孩子气,你不能总把和离、分开之类的话拿出来说,这会伤了你我夫妻之间的情分。” “你是我的发妻,是邺氏宗妇,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恩在情在义,我不会半点怠慢你,更不会让人期付你。” 郑爱娥才不管他,那些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管什么情分不情分,她不开心就不跟他过。 还有,他叽里咕噜真的好吵,郑爱娥捂住耳朵,干脆不听了。 邺良一哽,胸口想被什么东西堵住,纵是自己再多的道理,再精绝的逻辑,到了她身上总是行不通。 他是宗子,也是邺氏唯一幸存的血脉,肩负家族兴旺传承;可小娥是他爱侣,发妻,万万不能割舍之人。 他该怎么办? 第63章顾子安 郑老头吃完饭出来溜达,见小两口还在,就抬手把孙女婿召唤走,反正看他孙女也不是很待见他的样子。 那就借走先给他用用,等他用完再给孙女还回来。 饭桌上他抛开旧赵之地的风俗,想了很多,越想越不明觉厉,那法子实属为一条良策,不愧是他为小娥挑选的丈夫,满腹智慧,随便说的法子,都直接了当,切中要害! 只不过还有细节需要讨论,“老头子思来想去都不知应该借神明之口说什么话,贤婿以为如何?”路上遇到老大、老二,郑老头手一挥,全部兜进堂室,这几个死不长脑筋的,都去听听孙女婿的想法,多接触接触聪明人,总能长点脑子。 邺良有些心不在焉,全副心思都挂在身后,浑然不觉说了句废话:“自是借粮之话。”小娥那般,他究竟该当如何做? 神思黯然,小娥果然是生来克他的,非要叫他在礼教孝道与人生爱侣之间做出抉择,还是一些目前未曾发生的事。 从前,他觉得小娥天性烂漫,重情重义,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舍生忘死来救他,现在他又不禁觉得她冷漠寡情,为那些不重要的卑贱女子,对他说那样过分的话,轻而易举就要离开他、放弃他。 他们分明是夫妻,天底下最亲密、人世间最契合的伴侣,为何她就不能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为他做出一些妥协呢? 他对旁人没有感情,只是想要家族兴盛罢了,小娥何至于对他那般冷言冷语? 邺良神色哀怨,纠结痛苦之色漫上眉间。 郑老头挑眉沉思,什么‘借粮之话’?他们讨论的不就是具体借粮的话应该说什么吗?孙女婿为何重复说一遍?莫非这话中暗藏玄机?但他前思后想还是不明白。 想不通啊。 他望向两个儿子,后者也是茫然然摇头。 孙女婿曾出身贵族,冷静自持又聪慧过人,郑老头更信是自己没有领悟到其中深意,热络拉着他道:“贤婿还请细细道来。” 邺良思绪回笼,反应过来时已经步入堂屋,身后的倩影早已消失不见,他心口一阵涩然,又感到十分失措。 该如何挽回小娥,叫她重开笑颜? “贤婿?”郑老头耐心等候着,孙女婿眉头紧皱,显然在思考难题吧?的确,需要假借的由头确实难找,他们父子几个都束手无策。 邺良回想起郑爱娥从前总说,平城的院子好看,住着也舒服,顿时提起了精神。 “大父可知县内哪位匠人手艺最好?”若是早早造好新屋,小娥肯定会很开心吧。 等待他说出良计的郑老头:“啊?” 院子外头,郑爱娥被覃氏捉走了。 将孩子提溜到僻静处,覃氏才道:“怎么跟你夫君甩脸色呢?”她再溺爱孩子,也不能让她把事情做过火,男儿都好面子,屋里头还好说,你在外头不给脸,闹翻了如何是好? 孙女婿没有错,又一表人才,对小娥也好,她自然希望两人好好的。 郑爱娥很郁闷,家里全是古人,没一个人理解她,是不是都觉得她在耍脾 第160章 气,在小题大做,在无理取闹? 可她偏要。 “就甩脸色。”她梗着脖子道,还补充一句:“我不止今天,明天后天都要。” 这死孩子,覃氏捂住心口,气得不轻,“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竟是个冤孽?” 郑爱娥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 覃氏叹一声,“既如此,那你气他去吧。”方才还惋惜孩子嫁人太早,这时她又感叹幸好这死丫头嫁出去了,犟成这样要是留在家里,自己不得被气得升天?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受罪,那还是让孙女婿受着吧,他是年轻人,命又硬,该吃些苦头。 郑爱娥眨眨眼:“……欸?”大母怎么不继续说了? 她有些失落,她肚里准备好多抨击的话。 覃氏看她这模样就掐了一把,自己养的孩子什么德行还不知道吗?这死孩子。 “疼疼疼——” “疼就对了。”覃氏一巴掌拍她背上,“小混蛋,连大母都想捉弄。” “我没有!” 覃氏飞了一记眼光子过来。 郑爱娥哼唧声低了下来,心虚绞着手指。 覃氏看她就头疼,一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 郑爱娥乖如鹌鹑,小心觑了她眼,然后迅速跑走了。 覃氏:“……”这坏丫头。 …… 郑爱娥以为今天能回邺家,结果被春爻悄悄告知,大母叫她去整理房间,显然要留他们住宿。 郑爱娥想走,邺家没人能管她,她可以无法无天,周边也能到处乱逛,如果遇到恶霸,她还可以施展正义铁拳。可是在郑家呢,家里有长辈在,安心是安心,可是她要被管着,被拘着,这不许那不许,和臭小子小小吵几句,都要被长辈重点标济。 然而,她敢走吗? 答案当然否定,除非她想被大母削。 确定自己走不了,郑爱娥百无聊赖在院里乱逛,午饭过后,两位堂婶在树荫下做针线,两个小崽子在勤勤恳恳写大字,一片欣然盒鞋。 郑爱娥舒了口气,幸好滂臭的二堂伯不在,她可以在这里玩,话说有这么一个丈夫,也不知道二堂婶怎么忍得了。 董氏当然忍得了,她不仅忍得了,还颇为自得,“你这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啊?”她脸一红,娇羞道:“你二堂伯身上那是男人味。” “哎呀说了你也不懂。”话中隐隐带着炫耀的意味,“你夫君虽生得好,可在你二堂伯面前就跟个孩子似的。小娥啊,不是婶子说你,你眼光呢跟婶子比还是差些的。” 郑爱娥:“……” 虽然不懂,但她大受震撼!原来那就是男人味吗?那臭小子还是一直干干净净的,永远不要变成男人的好。 陶氏停下做绣活的手,一脸难言,她这妯娌怎么说呢?嘴硬心软,心思简单,相处起来不难,但是有时候眼睛鼻子嘴巴真该去看看。 老二那副样子,她就是瞎了都不找,就她喜欢还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都快十年了! 她的目光和郑爱娥对上,两人一阵沉默。 “婶婶,你在绣什么?” “给你弟弟收袖子,上回的做大了。” “快给我看看。” “好。”陶氏家里做木工的,可她针线活很好,从用选线到手法,但最后如何收尾,都仔仔细细教给郑爱娥。 董氏看自己被无视了,气得磨牙,这一个两个都没有眼光。 郑爱娥听得头大,她性子粗忽,对这种精细活天然手笨脑愣,陶氏不介意,还叫她亲手试试,“等你记住手感就容易了。”多学些手艺,以后想给夫婿做些衣裳裤袜之类也方便。 她反正这会闲着没事,依言办了,在陶氏的精心指导下穿针引线,在布头上展现自己绝无仅有的绣工。 一刻钟后,陶氏看着一坨奇丑无比的针脚,陷入了沉思。 是她教的不对吗?分明每一步都亲自盯梢,怎么结果就……? 陶氏抬首看向侄女,觉得她身上多少有点东西,暗叹道:与其她给夫婿做针线,还不如侄女婿给她做靠谱些 第161章 。 郑爱娥以为自己做错事了,毕竟那是人家给小孩改的衣裳呢。 陶氏不以为意,摆摆手,“我拆了重来就行,不费事。”之前邺家借给她娘家的救命粮,她记一辈子恩,这才哪到哪。 董氏乐意看大嫂吃瘪,乐呵呵邀请郑爱娥来玩,她说自己这在编制组带,编起来很简单,质地粗糙些的家里留着用,精细些的可以卖出去换钱。 郑爱娥捧着她编好一半的组带赞叹,精致美观,就跟天然长在一块似的,如果她会这门手艺,可以给她的石头、风铃做个外套。 董氏就这么一点点教给她,特地放慢步骤,手把手教,立志要踩陶氏一脚。 然而一刻钟后,她看着面前的成果陷入了沉默。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分明一步一步亲手带着做的,为什么丑如狗爬! 郑爱娥讪讪:“抱歉啦二婶婶。”她彻底认命了,各人有个人擅长的领域,她就不适合干这些活。 董氏陷入自我怀疑,“没事。”无精打采拆线,跟她大嫂一样返工重来。 郑爱娥怕她看到自己就伤心,脚底抹油跑了。 她嚯嚯小孩子去,上辈子寒窗苦读十二年,这辈子又勤勤恳恳学完律法,教小孩子认字写字总不成问题吧。 是没什么什么问题,可两小只看到也很伤心。 小堂姐真坏,这么大人竟然还告状,害他们只能闷家里完成课业。 郑爱娥才不管他们,她邪恶得很,小孩子必须好好读书才行,没写好字、没写完字,想玩?那是绝对不行。 郑夫子课堂开课了,“好孩子要多读书多识字,以后才不会被骗。知道不?” 两崽听不进去,各有各的主意。 女崽愁眉苦脸:“小堂姐你今天能没来过不?”隔壁的芳芳还在等她呢,她们约好去另一家蹲墙角。 男崽写字写得抓耳挠腮,这些字怎么长得乱七八糟的。 “小堂姐我的亲姐,我把你刚才给的糖吐出来,你跟我爹说别叫我写了,行不?” 郑夫子说不允许学生半途而废,除非一个条件。 两崽眼睛大亮,“什么条件?!” 她胸有丘壑,微笑答:“再多写十副大字。” 两崽震惊她的恶毒:“啊?” “噗——”身后响起一道轻笑,像春日嫩笋破开的声音。 什么人在干扰教学! 郑夫子怒而回首,对上一张白皙俊脸,五官秾丽深刻,长得不错,怒气值-99,“你是谁?来这有什么目的?” 闻言,他收了笑,难得端正了一身风流作态,隔着低矮的院墙对她施礼,“小子顾氏子安,偶然路过此地。打搅姑娘了。” 啊~是路人。 郑爱娥不以为意,摆手道:“没事。” 顾子安觉得她很有趣很好玩,初来渠县一切都是那么枯败,就她最有趣最好玩,长得也很可爱,像某种小动物,具体他说不上来。 他心内怦怦然,很想认识一下,“相逢既是缘,敢问姑娘姓名?” “我?”郑爱娥指着自己。 “小娥!”身后传来呼唤,她下意识转头应一声。 邺良立在檐下,脸色阴沉,周身萦绕着冷凝的低气压,他盯着那莫名出现的外男,眼神不善,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算什么东西,敢问他妻子的闺名? 顾子安望着突然出来的男子,眯起眼,下意识警觉。 他又是谁? 邺良看向郑爱娥,缓了嗓音哄道:“快过来,有要紧事说。” 臭小子一向务实可靠,郑爱娥不疑有他,三步作两步跑过去,“来啦,什么事?” 邺良快手揽住妻子的肩膀,温言软语哄着她:“咱们进去说,外头不干净。” 郑爱娥皱眉:???哪里不干净?她还想回望检查一遍,却被人拉着离开。 “小娥我腿疼,你扶着我吧。” “哦哦。”注意力回到他脚上,郑爱娥有些心疼,她完美的杰作啊今天受苦了。 邺良莞尔,小娥还是那么单纯可爱,只是……他眸光深深, 第162章 就是天底下竟有那般不要脸的人,盯着旁人妻子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真想给他剖出来。 顾子安望着人影消失在檐下,那男子对他颇有敌意,但顾子安并不放在心上,他身形修长,容貌不俗,可衣着深沉,面色老成,顾子安觉得这位约莫是那姑娘的叔叔。 他紧拧着眉,只是这叔叔有点没轻没重,和侄女太过亲密了。 “公子,主君有请——”家仆匆匆追来,这位祖宗溜得太快了。 “这就去。”顾子安来这荒僻的地界,是担负任务的,他说着抬步就走,只是没几步又停下,回望了眼郑家。 有趣的小女子还没告诉他名字呢? 他犹豫了下,继续往前。 罢了,反正渠县就这么大点,叫家仆查去。 …… 顾子安被请进县尉后院,穿过雅致的小院,一路到了堂室,木制屋舍,帐幔飞扬。 有名垂垂老矣的妇人端坐上首,见他就是一笑,“来了,终于来了。” 顾子安有礼有节,跪下行礼:“母亲。” 他是顾家嫡系嫡出的次子,父亲为偿还秦家的恩情,将他过继到秦氏名下,做她和顾氏旁系的嗣子。 照理说这活没人愿意干,失去嫡系嫡出的身份,又不能再继承那边的家产,可顾子安不是一般人,他生性放荡不羁,听说做嗣子无人管束就来了。 还能帮亲爹还一个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好孩子,好孩子。” 秦氏盼了大半辈子,终于盼来了孩子,还是这么大个的儿子,喜不自胜,眼泪哗哗的就流了下来。 旁边的仆从扶着她,担忧:“夫人。” 秦氏揩去脸上的泪花,“没事,我没事。公子一路辛苦,来人啊快带公子去院里歇息。”无论这孩子怎么得来的,多年夙愿达成,她开心呢。 顾子安跟着仆从下去,路上碰到顾县尉,两人都有些尴尬。 倒是顾子安接受良好,躬身行礼,“父亲。” 顾县尉点点头:“你好。”这么大个儿子,教也教不了,还是嫡系嫡出,他无意多做什么,就叫顾子安不用见外,爱干什么干什么。 两人即将擦身而过,顾子安不知作何考虑,竟问起自己现在名义上的父亲,今日见到的那小女子的事。 顾县尉:“……” 新儿子是不是太不见外了? 一刻钟后,顾子安得到很不满意的答复,心灰意冷离开。 他还未娶妻,她已是有夫之妇! 顾子安做不到勾搭别人的妻子,那样有违道义。 渠县漂亮的姑娘不少,他不是非得在一棵树掉颈死,今日两人也才只见一面,他大可多做了解,为自己挑选一位志同道合的妻子。 只是那位男子分明老气横秋,与那小女子活像差了辈分,丝毫不相配,如何就做了夫妻? 他想不通,但就算想通也无济于事,与其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还不如多看几位姑娘的小像。 再有旁的,渠县荒僻,好玩的甚少,他可得仔细检索一番。 不过那男子看起来病怏怏的,仿佛不久于人世,那样的话,小女子岂不就成了可怜的寡妇? …… 邺良还不知道有人盼着自己死,他正跟小娥僵持着。 郑爱娥不愿意和他一屋,可是家里一共四间屋,她就已经独占一间了,怎么还好意思去麻烦其他人? 想打地铺呢,可是地上全是夯土,铺了一晚上全是灰,谁洗? 只能退而求其次,同睡一张床。 但就算一张床也不代表她妥协她屈服,进屋之后她一句话不说,背过身睡觉去。 邺良着里衣躺在另一边,他第一次来妻子的闺房,周围全是熟悉的气息,本该细细打量妻子过去的痕迹,可他神不守舍,心思无暇顾及在上面。 他隽秀的面容带愁,翻过身,盯着背对着他睡的妻子,“小娥,我知道某处河边的石子形状优美,似狗似彘似狸子,活灵活现。” 郑爱娥困乏的脸上精神一振,眼睛溜溜转,但就是不作声。 连最喜爱的 第163章 石头都激不起她的兴趣了,小娥竟厌恶他到了这个地步?他心底忧色更重,顿了顿,还是不甘心,挪过去挨得更近。 “我还知道城内有一处糕点铺子,滋味鲜美非常,那一手栗子糕做得天下一绝。” 什么?内城有这么好吃的糕点,她竟然不知道! 郑爱娥眼睛瞪圆,翻身忙问:“哪里哪里?” 邺良抿唇一笑,颇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趁机环住她,牢牢环抱在怀里,“你搭理我,我就告诉你。” 耍心机!臭小子! 她努着脸让自己变得更凶,更邪恶,吓他:“你在威胁我吗?” 他瞧了反而想笑,强忍住,眼中细碎的光点几乎要溢出来,如实交代:“不,我只想你搭理我。” 谁爱搭理他搭理他,郑爱娥才不,她将人扒拉开,双手抱臂撇过头去,她今天就要当一晚上哑巴。 他又凑了过来,垂下眼睑,温润如玉的面庞透出几分脆弱,“今日我在后面追得腿好疼,像撕裂了一般……方才更疼了。” 岂有此理啊?! 那可是她天才的象征,毕生的杰作! 郑爱娥心疼地要死,脱口而出便是:“你不能追就不要追,为什么非要伤害它?是不是腿长在你身上,你就不懂珍惜了?” 邺良:“……” 他心内百感交集,既喜又忧,喜的是,小娥肯关心他了;忧的是,她只关心他的脚。 第64章妥协 顾府头天得了个大儿子,阖家上下喜得乐开花,隔天就往各个官吏家中送请柬,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郑老头是县里的仓啬夫,官不大,但属于机要部门,县尉不算他的顶头上官,但也属于上一阶层,不能怠慢不能得罪,他受到请柬就跟家里老婆子说了。 覃氏拿到请柬端详好一会,这请柬其实就是一根竹简,上头写着赴宴的时间、地点、受邀之人。 她捏着竹简签子,道:“又要好一顿准备了。” 给上峰送礼从古至今都是一道难题。送重了呢,不说自家能不能负担得起,有心人还觉得你心怀叵测;送轻了呢,人家又觉得你看轻他,回头少不得给你穿一顿小鞋。总之,真正想把礼物送到人心坎上,难上加难。 更别提这顾府的新公子出身高贵,乃是王都顾氏嫡系嫡出的次子,覃氏和郑老头人脉有限,暂且打听不到那边顾氏官职如何,家族如何,但看新来的鲁县令都对其敬重有加,就明白了。 虽说不清楚顾氏嫡系那边,为何干出把嫡子过继旁系的这种荒唐事,但在目前情况下,准备起贺礼更难了。 这是一门学问,覃氏把二位儿媳和孙女叫到跟前,打算一并教导,又听邺良字写得好,也叫过来整理贺礼单子。 贺礼单子同样也是一根竹简,记录贺喜的人家,礼品云云,这会儿大家都不怎么富裕,何况还是渠县这样贫困且不受待见的旧赵之地,记不了多少礼物,只是要多费些心思。 覃氏那边念完要准备的物什,又跟媳妇孙女感慨:“这都多少年了,顾夫人可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也不能说守得云开,毕竟这孩子不是自己生的,是外头过继来的,过继来的和自己生的总归隔了一层,何况还是那么大一个小子。 但无论怎么说,秦氏总算熬出头,不用老是惦记子嗣,心头多少能松快松快。 只是吧,空耗这么多年,秦氏身子也废掉了,周围没有旁人,覃氏觉得很可惜,说:“我前几日随你们公公/大父前去拜见,你们是没见,才三十余岁头发就花白一片,和老妇人站在一处,旁人都分不清老少。” 在覃氏看来,秦氏太执着于子嗣了,与其自己受累这么多年,还不如早早给夫婿纳小,等妾室生了孩子,抱来养就是,而且自己亲手养大的,怎么都比后头过继来的更体贴不是? 两个儿媳都有生育,覃氏不担心,等人散去之后,专门叮嘱郑爱娥,“你可不许犯傻!若真到了这种时候,发生这种事情,那必然是保全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第164章 孙女婿也在旁边,覃氏当他面这么说,也是叫他跟着多注意点。 郑爱娥才听了一耳朵,给人送礼的门门道道,脑袋还没转过来,又听大母说了一嘴,脑袋更晕乎乎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只下意识道:“嗯嗯,好的好的。”长辈训话嘛,反正点头就对了。 覃氏点头,孩子放在心上就成,可一抬头却见这死孩子盯着窗边发呆,这哪是放心上的样子,气得掐她一下,掐得郑爱娥嗷嗷叫,“你这不省心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就不想想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叫大母怎么活啊!” “知道知道了,大母别掐了别掐了,好痛。” 邺良瞧了心疼,将妻子护在身后,话里难免对覃氏生出怨言,“大母,小娥虽说瞧着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心里通透明达,什么都清楚的。您别这样对她。” 郑爱娥躲在他身后,捂住右侧的软肉,不住点头:“就是就是。”不过,她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覃氏无言:“。”你是她大母,还是我是她大母? 不知道怎么说好,她丢下一句:“你就惯着她吧。”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有时竟觉得这孙女婿有点受疟倾向在身上。 坏丫头恶起来无法无天,到时候看他怎么办。 覃氏看这两人就觉得糟心,去灶房端了中午要做的菜出来摘,内城划出种地的地方少,郑家没跟乡亲们抢,反正没几个钱,这些都是到外头买的。 郑爱娥被拘在家里,在院里逛了一圈又一圈,无聊得紧,绕到大母跟前陪她摘菜,她这一来,瘸子没多久也跟来了。 覃氏觉得两人腻歪,都懒得抬眼,一言不发,摘菜摘菜。 郑爱娥摘着玩,并不认真,这菜鲜嫩翠绿,一看就很好吃,但她根本不认识,缠着覃氏问东问西。 邺良从她怀里捞了些过来,帮她一起摘,对比起来他的态度就端正多了,可惜郑爱娥瞟了眼过去,都没吱一声。 显然不打算搭理他。 覃氏看着乐呵,和孙女聊天的兴致也提上来了,就是不知怎么,话题七拐八拐又拐到了方才顾府的事情上。 覃氏活到这把年纪见惯了人世冷暖,感叹道:“那位顾县尉也是个好的,妻子久久不孕,也没有纳妾或是传出他怨怼的心思,在当世,对妻子算得上很是包容了。” 确实很包容了,不说远的,就拿近的说,鲁县令多大年纪了?妻子给他生过一个儿子,可他后院也还不少人呢,哪怕这样了他还常常念叨,怪家里主母没有做好延绵子嗣的事务,害他子嗣不丰。 而这世间像鲁县令这样的多如牛毛。 邺良听了那么多,却不以为然,鲁县令自己处理不好事情,就回家怨怪妻子,好色又没用,没什么好说的;当然他也不觉得顾县尉多么光明磊落,还引以为耻。 顾县尉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妻子吃药吃得亏空了身子,到了最后不得不过继孩子,能是什么好货色? 客观来说,不纳妾只能说明他自身不是耽于美色之人。而他没能提前掌控局面,期间叫停或是寻求别的方式方法谋求子嗣,才最终导致妻子身体衰败,这都指向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既想要孩子又疏于承担责任,冷眼旁观这一切发生,至于妻子的身体状况?邺良自己就是男人,他还能不懂? 世上男人多的是想着妻子死了,再娶续弦的。 像他和小娥这样真心实意的眷侣,少之又少,微乎其微。 而他有责任有担当,绝不会叫妻子受苦,对比顾县尉,他显然才是良配。只不过这些话看起来太过自吹自擂,只他和小娥二人知道就好。 然而听了大母一番话,郑爱娥悠悠道:“顾县尉是挺好的。”不过她觉得顾县尉挺好,不是他不纳妾,而是她刚听大母说他话少,她就喜欢话少的人,臭小子话太多了,还都是些不中听的话,烦,烦得很。 最烦的时候,想拿胶水给他嘴巴糊起来。 邺良脸色不好看了,“你觉得他好?”那人只想摘取果实,独自叫妻子承担一切,下流卑 第165章 劣,这也算好?而他思虑周全,为妻子鞍前马后,小娥为何就是看不到? 无论是家世样貌,或是人品才能,自己分明远胜于那人! 郑爱娥双手抱臂,瞥了他眼,偏就说:“我就觉得他好。”起码不会一直缠着她,巴拉巴拉说一堆没用的话。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他心头像被压了数块石头,憋闷至极,小娥怎么不理解他?她是那么一个大智若愚,通透明晰的人,如何就不能理解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怨怪,掰碎了道理说给她听:“且不说顾县尉年近不惑,单论他的为人就绝非良人,他对妻子疏于关心,若是再有意外,绝对弃妻子于不顾。”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郑爱娥木然地想,她就说了一句话,他回了一堆,显着他了吧?是不是刻意挑衅她,是不是非跟她过不去? 她还跟他杠上了,圆溜的眼睛盯他,重复道:“我就觉得人家好。” 邺良脸色黑如锅底,抿紧唇不说话了。 郑爱娥挑眉,心头轻快地想:臭小子还想跟我斗?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覃氏边摘菜边在一旁看大戏,心里头直乐,看破不说破,看破不说破。 …… 午饭过后,郑老头每日上值,中午都有段休息的时候,除开两位媳妇要照看孩子,把其余人都叫来开大会,还是为了‘借粮’那事。 他自认为没有智慧的头脑,叫了孙女婿出来,继续昨日的谈话。 原以为邺良还会像昨日那般细细思索,好一会才将决策推到人前,谁料他起身就妙语连珠,精神饱满,表现的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想叫那些富户舍些粮食不难,欲壑难填,只要抓清他们内心最渴求的那一点……即可坐收成果。” 郑老头简直不信面前之人,就是昨日那个,反反复复品味他的表现,不由感慨:孙女婿昨晚必定思考很久了吧? 郑老大兀自颔首,怪道父亲看上他,侄女婿对人心的琢磨实在深之又深,简直是他平生仅此一见。 郑老二心思滑些,心说侄女婿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番能耐,以后还不知如何鱼跃龙门,真叫他家捡到宝了,在渠县这么个小地方,还能钓到大鱼!嘿嘿。 邺良不在意旁人如何想的,看向旁侧之人,她目光如旧,看不出任何变化,埋头沉思,有些不安,莫非是他方才表现不佳? 郑老头问:“可那些富户不是傻子,看到粮食进了平民百姓肚里,不得知道自己被骗了?闹着要回粮食?” 邺良压下心底的郁气,调整好心绪,反问:“借与神明的粮食,他们还敢要回去?”赵人本就崇尚鬼神,难道敢赌此举会不会触怒神明?是一些粮食重要,还是自己家族兴衰重要,自己是有分辨的。 这是一重保险,还有二重保险,“至于真有胆大之徒闹起来,县里有卫卒,闹事的也能抓起来。” 此外,他浅淡一笑:“给神明闹落脸色,他或许不觉得有什么,可他的合作伙伴呢?也敢和这样一个不敬神明的人做生意?” 郑老头抚掌称赞,“妙计,果然是妙计!”这样下来,他们前端就能收到粮食,化解渠县的危机,后面交出粮食的富人也不敢闹起来,就算闹起来也有各式手段化解,好一个百利而无一害的法子,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此刻,郑老头对孙女婿的喜爱到达了顶点,还亲手为他倒了碗水润喉,很是敬重了。 郑老大表示欣赏,“贤婿往后大有可为!” 郑老二正准备说这话的,结果被人抢了先,看他大哥一眼,你说了我说啥?夸同样的话永远比不上第一个好,他眼珠子转转,转口道:“我嘴拙,就盼着贤婿与小娥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日子越过越红火!”能钓上大鱼,那这鱼饵想必深得鱼心了。 邺良原本都不在意的,他前半生满是赞誉,何等好话都听尽了,但听到郑老二的话,还特地掀起眼皮看了他眼,难得应了声:“借二堂伯的话,我们会的。” 他们必然恩爱,必然白头偕老。 邺良目光柔柔看向爱妻,他的爱妻聪明伶俐又大智若愚,这 第166章 会该对他予以肯定了吧?他自以为今日这番表现,不说多么世无仅有,但如何都称得上出类拔萃,如何都比那顾县尉好吧? 郑爱娥困得眼睛都要糊在一起了,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在讲什么,听到一半就自动屏蔽了,无聊无趣得很,浑浑噩噩挨到会议结束。 于是在一众赞誉与欣赏之中,邺良看到了一个兴致缺缺的妻子,感到郁闷的同时,又前所未有的挫败。 为何他的小娥这般难懂?为何看不到他的长处?为何不能理解他? 郑爱娥忍着倦意,等了好一会都不见散场,开完会还懒着不走什么意思,她实在撑不下去,眼皮子直达架,悄悄起身溜了。 大脑宕机,只装了一件大事——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睡觉! 然而她是受重点标济的人物,稍一风吹草动,就能被‘有心人’发现了。 邺良心下一紧,忙跟大父、堂伯告别,杵着拐匆匆追了上去。 郑老头‘啧’一声,觉得没眼看,“正事还没谈完呢。”都住一个屋檐下,这么黏糊糊做什么,熬粥吗? 郑老二若有所思,“我从没见过走路这样快的瘸子,侄女婿不一般啊。” 不一般的惧内。 …… 郑爱娥撑着眼皮,跟人大眼瞪小眼,“你跟着我做什么?”没谈完事情,回去跟大父、堂伯谈啊,她又不懂这些,只想睡觉啊。 邺良牵起她的手,包着自己的手心,这是他很常用的动作,叫他觉得跟妻子亲密无间。 “该说的都说完了,没必要再待下去。” “你也可以去外头晒晒太阳、吹吹风,没必要和我一起。” 他皱起眉,“你不想看到我?” 郑爱娥心说那当然了,谁想睡觉的时候还喜欢被人打搅? 这话她没说,但被人看出了她的嫌弃,那人脸色霎时间就不好了。 一天接连受挫,数不尽的失意,叫他心中躁郁不堪,面上阴沉沉的,又开始口不择言:“那你想看到谁?昨日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他至今回想到那个男人,依旧咬牙切齿。 竟然拿那种眼神看他的妻子,他算什么东西,配吗? 什么不要脸的男人?臭小子在说什么?他又在抽什么疯? 郑爱娥都被闹清醒了,撇着嘴道:“简直莫名其妙。” 他莫名其妙?这落在邺良眼中显然是亲近另一方的表现,那个不要脸的男人就那么叫她念念不忘?他胸中翻江倒海,怒极反笑。 郑爱娥烦他得紧,这个讨厌鬼,侧身就要走,结果手腕被人牢牢桎梏住,又一把拽到跟前。 “你以为外头的世界多么纯洁?外头的男人多么单纯?一个外男贸然就敢打听女子闺名,呵呵。”他冷笑,眸色幽深,咬牙道,“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吗?你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容忍你?”他就搞不懂了,为何小娥眼里只看得到别人,就看不到他?分明他们才是患难与共的夫妻! 就凭那男人一张脸?他冷嗤,深觉不耻。 郑爱娥恼了,她都没怪他唠唠叨叨又莫名其妙,这王八蛋竟然还凶她!什么叫他、容、忍、她! 说到底还是那个他纳妾的事情,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旁人如何如何她有管、有说过吗?她希望有个简单干净的关系有问题吗?她没有说出来吗? 他要是心有芥蒂,他们大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要是纠纠缠缠,又偏要纳妾,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郑爱娥小脸偏在一边,很不客气道:“如果你愿意和别的男人分享你妻子的话,那我也可以啊。”不就是穿多几件衣服吗?谁不会了! 郑爱娥抱着胳膊,盯着对面,她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他说一句‘可以’,真就要这么干了。 然而,邺良怎么会同意? 听那话,他顿时气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了,什么理智什么冷静霎时间荡然无存。 什么叫做和、别、的、男、人、分、享、他、的、妻、子!! 一想到这句话,一想到这个画面,他 第167章 额际青筋直跳,胸口翻江倒海,就觉得呕得慌、恨得慌! 他下颌线猛地绷紧,咬牙切齿:“小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吗?” “我当然知道。”郑爱娥说,还觉得无聊死了,臭小子每次吵架都这么问,一点新意都没有。 他一手抓紧旁边的柜架才稳住身形,可攥得用力,指甲几乎要陷进去,红着眼质问她:“你把我当什么?你把你当什么?你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当什么?!”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凶什么凶,凶什么凶,她对待他的耐心还不够多嘛?给他的时间还不够多吗?要不是看在养了那么久狗狗,她早就去找别的小伙伴了。 一直闹闹闹,她还生气了呢! 郑爱娥睨了他一眼,下了最后通牒:“就这样,你不想过就不要过了。”这个混蛋,搅乱她的睡觉时间,推搡着他,给人赶出去,“去去去,别待在这碍眼。” 她的话恍若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浑身上下凉成一片,心肺仿佛都感知不到温度,他扯扯嘴角,没能扯出笑来。 “好得很,好得很。” 他目中失望至极,不由徒生恨意,自己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轻易就能被推出去,轻易就能被放弃! 邺良木然转身,不经意间肩膀狠狠撞到门框,听那声音都叫人抽气,他却仿佛无知无觉,感知不到痛感一般,脚步钝重,像陷在泥地里。 堂室里的老老少少方才听那阵仗都不敢说话,如今见人这幅模样出来,更是不安。 小两口这是怎么了? 陶氏、董氏心底忐忑,她们与夫婿发生矛盾至多嗔怪两句,从没见过这等大场面,两人吵得这般厉害,不会真闹掰了吧? 郑老头拧眉不语,覃氏也收了看戏的心思,满脸愁容。 只有邺家两位仆人镇定自若,庸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而春爻一脸麻木,该干嘛干嘛,等着吧,事儿还没完。 还没过一刻,果然就有道颀长的身影从离开的拐角折返,一瘸一拐,径直往某位小女子的闺房去。 他心间翻搅着酸涩,喉咙紧得发疼,站在木门前踌躇,敲响木门,抿唇道:“你不喜欢,那便没有妾。开门,我们好好说。” 完全受不了受她冷待、受她冷眼的那种感觉,一想到她意图明珠暗投,就……觉恨意难平,气血翻涌。 郑老二在堂室里头看得乍舌,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此子韧性非比寻常啊。 第65章行侠仗义 郑爱娥刚脱了鞋,除掉外衣,闭眼躺在柔软的床上,就听到一阵敲门声,刚刚撵走的人,又回来了!! 她攥紧拳头,臭小子你最好真有事。 郑爱娥屐了鞋子,头顶炸起一撮呆毛,暴躁开门。 “你有……”门刚开,就被人挤了进来。 “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郑爱娥就被人搂进怀里,她一下子瞪圆了眼。 他干净清爽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小娥,你好伤我。”什么叫不过了?什么叫各走一边? 他眼中尚有血丝,话中又急又恨,“你怎么可以跟我说那种话?你知道叫我有多难受?” 在她身上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味道叫他心安,他缓缓撤开,郑爱娥以为终于可以分开了,他却双手捧起她的脸,眸中似深情似恨意,“这样折磨我,你简直坏透了。” 郑爱娥矢口否认:“我没有。”这是污蔑是造谣! 他掌下摩挲着细嫩的小脸,仔细地注视着她:“还不承认。总是这样装作无辜,叫我在苦海翻涌,看我狼狈回头,看我茶饭不思,你就是世上最坏最坏的小女子。” “你污蔑我。”她撇下嘴,极力为自己正名,“我是天底下最善良最美好的人。”说完,微不可查低头,说大话难免有些心虚。 他旋即轻笑,释然中透出几分无可奈何,又将人拥进怀里,“坏透的小女子。” 郑爱娥气得鼓起脸,臭小子是不是仗着自己是伤患,所以胆大包天了? 邺良拉她坐在床边,“我们好好说说话。” 第168章 郑爱娥扒拉开他的手,躺回床上,“你这样说呗。”他说他的,她睡她的,说不定还能助眠。 “……”他忍不住磨牙,这个小女子。 郑爱娥蒙进被子里,等了好一会周围还是很安静,助眠音乐呢?她揭下被子,面前人刚除完外衣,散了长发。 “干嘛?” 邺良掀开一脚被褥,侧身躺了进去,“睡觉。” “你不是要说话吗?” 他长手将人一揽,以环抱的姿势将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这样说。” “不要抱着,热。” “今天不热。” 郑爱娥挣扎无果,就当自己被大狗狗抱住,劝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在头顶闷笑,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脑门,郑爱娥莫名就有些怕怕的,心里毛毛的。 过了会儿,周围安静下来,窗外树叶随风飘动哗啦作响,蝉鸣不绝,万物好似都浸在宁静柔和的世界中。 空气响起低沉的话音,“小娥,你以后不能再说那些要分开的话,会很伤我的心。” 她想反驳,但话到了嘴巴边上咕噜转了圈,又咽回去:“哦。” 他感受怀中馨香温软的人儿,一字一句嘱咐:“我不会纳妾,也不会和别的女子走近,你也不能与旁的男人眉来眼去,意图一脚踩二船。” 郑爱娥摇头晃脑,骄傲极了,“我很专心的,才不像你。”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他一噎,转而道:“最好这样。” “哼哼。” 他并不放心,试探道:“倘若我是陌生男子,听说城东有处糕点铺子颇为有名,见你投缘,想要邀你一同前往品鉴。你当如何?” 郑爱娥眼前一亮,原来那个很好吃的糕点铺子在城东! “当然是去吃……”触及到他威胁的目光,她一下子撤回发言,“拒绝他。”她可以自己去嘛,还不用欠人人情。 邺良颔首,稍稍满意。 “若这人自称铺子东家,邀请你品尝新品糕点呢?” 郑爱娥还想得起叮嘱,果断答:“拒绝。” 他浅笑,很是满意了。 “那他又备下各式各样的栗子糕、枣子糕、梅子糕……香甜饮子,只要你告知姓名及其住址就能免费品鉴,该当如何?” 郑爱娥已经完全沉浸那一个个点心里头,两眼发光,斩钉截铁:“当然是告诉他!” 他唇畔的笑意僵住。 紧接着,话音急促发紧:“若他认识你后,准备各式佳肴邀你同游,又当如何?” “当然是去啊!”郑爱娥开心应道,她最喜欢交新朋友了。 然后,她就对上一双阴沉地能滴水的眼睛。 沉默一瞬,改口道:“那我还是不去了……” 这却没能叫邺良满意,反而将人搂的更紧,他贴着她耳畔低声哄道:“他这是想冒犯你,若真有人这样,小娥你该让他尝尝拳头的厉害,揍得他满地找牙,悔不当初。” 郑爱娥被箍得动弹不得,左扭右扭就是甩不开,他的气息他的气势太强了,她只得把自己缩成鹌鹑。 弱弱地说:“打人不好的。”虽说有一身神力,可绝不是用来期付弱小或者无辜路人的。 他贴着她的秀发蹭了蹭,继续哄道:“这等居心不良的鼠辈,小娥别说打一个,就是打十个、打一百个都是好的,若有不长眼的想要为难你,”包住她柔软的小手捏捏,“回来与我说,为夫自会为你摆平。” 哎呀她又不是暴力狂,还打一百个?亏他想的出来。 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敷衍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有些不悦,又有些想笑,小娥有时很简单,叫他轻易就能看明白所思所想,“你不放在心上,我可是会生气的。”两人发丝交缠,脖颈交叠,没有距离可言。 郑爱娥心说你要生气就生气呗,这可是你的自由。 旋即,一只温热大掌抚上她右侧的脸颊,一下子就盖住半边脸蛋,他话音轻柔蝉绵:“我生气可是很吓人的。” 郑爱娥不以为意,撇撇嘴:“有多吓人?”臭小子就爱说大 第169章 话,他生气起来也就那样,纸老虎一个,她‘噗’一下戳了就破。 他缓缓伸长脖颈,将脸贴着她的,她的肌肤细嫩柔软,比世上最美丽最珍贵的丝绸还要美好,还要叫他心驰神往。 “为夫不会对你做什么,可绝不会放过那个意图冒犯你的男人。”顿了顿,似在思忖,“我会将他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看他求救无门,耗尽所有希望,然后突然出现,这时他或许以为自己得救了,高兴地痛哭流涕,可我要做的却是彻底摧毁他,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的身体。” “怎么才能逐渐加深恐惧与绝望呢?”他状似疑惑,转而又道:“或许我应该从小处着手,先拔除他手脚的脚趾,还有牙齿,期间还能让他猜猜下一步是何处消失?然后再剁掉”他徒然止了声,见她震惊看他,殷红的小嘴张得能放下一个鸡蛋。 他唇间泄出一串轻笑,他喜欢她所有的表情,丧气的,无聊的,欢喜的,幸福的,震惊的……这些模样无比鲜活,每每回忆起都叫他心头熨帖。 “你不信?”他反问,墨眸清润,话语冰凉:“世上想要一个人突然消失的法子,可是多种多样,每一种都无声无息。”挑起她一缕青丝把玩,经过月余的滋养,终于又变得黑溜顺滑。 郑爱娥愁眉苦脸,一巴掌甩在他身上,“你正常点!”她养得狗狗怎么变泰了?能不能申请恢复出厂设置啊! 她分明一巴掌就能将他扇出内伤,可身上的触感却不痛不痒,小娥这是在心疼他。 他心下一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落下轻轻一吻。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郑爱娥又开始害怕了,想抽回手可抽不回来,气恼地说:“你正经点!” 他低声哼笑,将她的手按在自己颊边,感受柔软温暖的触感,“若你执意叫我难过,为夫被逼到绝境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你要做什么?”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定定盯着她,“先弄死那个人,再将夫人和他关在一起,看看他的惨状看看他丑陋扭曲的躯体,夫人叫我痛不欲生的话,我也得叫你痛才行。” 这个死变泰! 郑爱娥撇着嘴角,“走开走开,你耽误我睡觉了,现在是午睡时间。” “小娥你可以在我怀里睡。” 郑爱娥说什么都不依,“你身上汤死了,还好意思叫我挨着你睡,说这话我都替你害臊!”开始挣扎,“走开走开。” 他顿了顿,迟疑:“那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郑爱娥嫌弃,但还是答:“不要跟陌生男人搭话,不要接受他的食物,不要同他外出,行了吧行了吧。” 这叫她施展正义的机会又少了,臭小子果然是坏蛋! 他得到想要的答复,徐徐松开她,郑爱娥得了缝隙,马不停蹄就从他怀里爬出来了。 郑爱娥躺在一边,身下的位置冰冷舒适,她正准备入睡,却见身侧还干愣着一人,“你不走?”话都说完了。 邺良隐去心底的失落,侧躺着,静静看她,“我也睡。” 毕竟床有他一半股份,郑爱娥道:“好吧,但说好,不许再吵我。” “嗯,睡吧。” 不消一刻,爱侣的呼吸就变得均匀平稳。 邺良不想睡,只是想多看看她,墨眸注视着妻子恬静的睡颜,陷入了沉思。 再过一季,他们便成婚一年了,可他还是像才了解她一般。 小娥与寻常女子真是大不一样,有时单纯烂漫,可爱非常,有时又冷酷无情到叫他胆寒。她有一身得天独厚的神迹,依旧不骄不纵;对奴隶对鳏寡对妇幼包容心很强;自我意识很是强烈,贪吃贪玩却不把钱财名利当回事,也不把夫婿当回事,对夫妻的理解似乎也与世人不一样。 她的世界仿佛每一天都是清风徐徐,阳光明媚。 但最叫他感到烦恼的一点,就是她对情爱、对伴侣不够忠诚不够专一,随口就能说出分开、再找下一个之类的话。 邺良眸光幽幽,落在她身上,郑爱娥半张着嘴睡得香甜,像在做什么美梦,他目光又忍 第170章 不住和缓下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小娥年纪轻,贪玩爱玩在所难免。 只能说世上不要脸的东西太多了。 室内静悄悄的,周围都是她的味道。 邺良想到子嗣的事,时人重血脉繁衍,他当然也不能例外,可他的小娥很厌烦看到他有妾室有旁的女人,为此恨不得与他分崩离析。 其实解决这个问题不难,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时人的做法往往是先答应下来,等到时候木已成舟,妻子妾室都育有子嗣,如何还能也丈夫分开? 可他做不出来这种事,不想看到小娥伤心难过,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他答应小娥不纳妾,便是真的绝了这个念头,他们夫妻两人只有对方也挺好,中间不会再有旁人打扰,他也不需要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至于子嗣,他也有了解决的法子。等他们有了儿子,再花些时间等儿子长大,自己费些心神,督促他多生几个,也是一样的。 …… 翌日,郑家众人又见到了和好如初的小夫妻,时时刻刻都要黏在一起,准确来说,是郑爱娥待在哪儿,就能在哪儿看到邺良。 覃氏昨日忧心忡忡,结果今日看到这样一幕,本该舒了口气,可想一想又觉得糟心,都不想留小两口在家了。 再待下去,她怕都不能安享晚年。 郑老头另有想法,说道:“我留孙婿有正事,你这妇道人家别瞎捣乱。” 覃氏气不顺,翻了个白眼,“随便你。” 日头大,他扇着蒲扇纳凉,额头还是细密的热汗,“老婆子给我倒碗水。” 倒倒倒给你倒尿去,喝不喝? 覃氏懒得理他,抬脚走了。 郑老头坐在堂屋好久,嗓子干得冒烟,都没见水来,唤了一声:“老婆子?” 无人应道。 郑老头心说这老太婆年纪越大,气性越大,没大没小的,他一家之主的威严不要了?浑浊的眼四下扫扫,很好,没多余的人在。 他清清嗓子,若无其事站起身,提起大陶罐,给自己倒了碗凉水。 嘴里嘀嘀咕咕:当谁不会倒水?他自己倒的还更甜! 覃氏去了郑爱娥那边,昨儿的事把她吓到了,以为是自己太拘着孩子,叫她一身精力无处是放,觉得憋闷,进而才和孙婿越来越不对付。 覃氏不准备拘着她了,渠县就这么大点,街坊邻居哪个不认识小娥,出门又有婢女跟着,还能叫她丢了? “城东那边新开了不少铺子,支的摊子也挺多,吃的穿的花样百出,出去逛逛,年轻人还是得多见见光。” 这些新开的铺子、新多的人口,大多数都是平城生乱,附近的百姓迁移过来。 郑爱娥开心地跳起来,围着她转圈,说大母大母你真好,覃氏受她热烈的情绪感染,笑道:“别玩太晚回来。” 邺良杵着拐杖起身,“我也去。” 郑爱娥停下动作,拉下脸转身,“我不带你。” 他愕然:“为何?” 还能为什么?哪个正常人带瘸子逛街,是觉得瘸子的伤腿太健康?还是想叫旁人看瘸子笑话? 覃氏看小两口又僵持住,忙撤了,有些热闹看不得。 最终邺良妥协了,小娥的担忧不无道理,她也是为他着想,“那你记得早些回家。” “嗯哼。”搓搓他的脑袋,狗狗要乖乖看家。 邺良浅笑,拉着她的手握住。 不过这事没完,他去不了但总有人可以替他去。 邺良私下叫来春爻,冷声道:“待会夫人出门你看紧点,别让不三不四的人靠近。” 春爻:“……是。”主君也太草木皆兵了吧?夫人又不是那种招蜂引蝶的女子。 邺良深知妻子不靠谱,对她身边的人也多留了个心眼,“如若这事都办不好,你也没必要留在夫人身边了。” “知道吗?” 春爻身子一抖,埋头直道:“奴婢明白!” 她才不要离开夫人。 于是,郑爱娥就这么带着人出发了,新开的糕点铺子,新鲜的小配饰,漂亮的小 第171章 玩意,她来了! 郑爱娥人在前头走,春爻落后半步提东西,不消一刻,她手里布兜子就装不少了,跟夫人出来采买东西一点都不累,夫人扫一眼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该买什么,也从不纠结犹豫。 进了铺子又出来,出来又进去,她们还有一小段路就能走完东街。 郑爱娥终于找到那家号称最好吃的糕点铺子,她昂首挺胸进去,店里已有许多客人排队等候,大堂之内更是坐满了人,火爆程度非同凡响,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她暗道看来臭小子没有骗她,诚信度+1。 店里的伙计请她去排队,掌柜飞身过来打了他一下,凑耳朵说好一顿说,郑爱娥隐隐听到什么‘老板娘’‘你想死’之类的话,还没将事情串联在一起,掌柜已经走到面前,笑容可掬:“为夫人备下一间客间,临街临窗,风光甚好,还请随小人移步楼上。” “嗯嗯。”郑爱娥听到有好事,抬脚就跟。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春爻有些骇人,他们初来这间铺子,为何突然能得到这样高的待遇?她看不少衣着繁复得体的客人都只能老实排队,或是挤在密集的大堂。 她启唇想叫回郑爱娥,却被人唤住,“是春爻姑娘吧?”一个面生的男子走过来,很自然接了她手里的东西,“这些交给小人,你上去伺候夫人吧。”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春爻悚然,这铺子里的人怎么好像提前就认识她们了? 却说大堂那边,有个挑菜来卖的老妇人,衣衫褴褛,头发花白,都是苦命人,掌柜原本见了没有赶的,容她在店里多挣点钱,可眼下挡了他们上楼的路,正欲叫她让开。 然而变故骤然发生,有个小孩在大堂内飞窜,不经意间就将老妇人撞倒,霎时间,筐篓里的野菜掀翻到食客脚下。 小孩也没讨到好,撞断了一颗牙,倒在地上呜呜大哭。 他的母亲是个二十余岁的妇人,酱紫的苎麻深衣裹着丰腴腰身,远远看着,像座小山伫立在那。 “哪来的疯婆子没长眼睛啊?”壮妇抱起小孩,心疼不已,“我家小宝疼了哦,不哭不哭。”对撞倒的老妇人又是一顿怒骂问候。 掌柜忙将郑爱娥护在身后,尽量带着人离战场远些,但他也没讨到好,“你们这铺子怎么搞的,竟然准许这种脏污的乞丐进来做生意!” 小孩抱着他娘的脖子,哭得很大声,刺得郑爱娥脑中就跟被针扎一般,整个人都不好了,果然熊孩子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很讨厌。 周围的食客一静,纷纷蹙眉,难免被噪音影响,掌柜主持这间铺子,忙走过去解决这事,“这位夫人借一步说话,咱们好好商量。” 壮妇却徒然提高音量,“干什么干什么,莫不是还想对我做什么事?!你这白斩鸡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掌柜:“……” 大堂内哄然大笑。 掌柜心内无语,组织了下语言,拿出诚恳的态度说:“这位夫人您误会了,小人”话到一半,他被人推搡了把,这力道惊人,掌柜猛地撞到后头的桌子上。 他吃痛捂住后腰。 “尽搁这放屁!老娘还能冤枉你?” 壮妇将孩子放在地上,双手叉腰,撸起袖子虎步过去,看样子要给掌柜一个教训。 郑爱娥刚扶起无辜的老妇人,回头见这一幕,岂有此理!熊家长还无法无天了? 是英雄登场的时候了。 她三步作两步过去,挡在掌柜面前,她嘴巴毒又直接:“你孩子撞倒了旁人,你竟然还倒打一耙!辱骂欺林老人家不够,现在对无辜的店家都要出手,靠着一身蛮力,恃强凌弱、蛮不讲理算什么本事?” 壮妇是屠夫家的独女,吃得健壮又跟着杀猪宰羊,练得一身力气,从小就仗着一身蛮力欺林弱小,周围不少人都知道她的事迹,闻言登时就鼓掌,为郑爱娥喝彩。 “好!说得太好了!” “哪有吃亏受罪的,反给作恶之人道歉的理儿!” “她那儿子顽劣不堪,掉颗牙怎么了?我看该掉十颗。” 壮妇见没人站自己这边, 第172章 心里不是不慌,可她横行霸道多年,自有自己的道理,连忙飞了一掌过去,等这只瘦猴趴下,看谁还敢看她笑话! 岂料,她这用尽十成的力道被人轻飘飘接下,壮妇惊愕,这怎么可能?她猛然朝郑爱娥看去,只见她唇边挂着风淡云轻的笑,抬手如拂花拂柳,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她负着一只手,恍若世外高人般,叹一句:“也不过如此。” 壮妇不信,双手齐上,用尽浑身所有的力气拍去,她单手一挥,不仅轻松接下,还将对方逼得倒退数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食桌上。 郑爱娥状似苦恼:“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众人瞧不出门道,跟看戏似的不当回事,还在喝彩。 壮妇却是又惊又惧,她垂下的双手隐隐发颤,麻得仿佛感知不到。 渠县何时有这样的高手! 壮妇如临大敌,退了几步,扫视一圈,“算你们今天走运!”手提溜起小孩,灰溜溜败走。 远远地,还传来小孩闹着,“娘给我报仇!给我报仇!” 紧接着不是壮妇护犊子的狠话,而是她愤怒的咆哮,“尽给老娘惹事!” “趴趴啪——”有人的屁股响了,小孩惨烈大哭。 不过这不重要,郑爱娥逼退坏蛋,赢得了一众喝彩,她眉眼弯弯,挺了挺胸膛,这些都是英雄应得的! 接下来是奖励结算环节,老妇人整理好自己的筐篓,一把鼻涕一把泪走过来道谢,“姑娘……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郑爱娥小手一挥,“小事一桩!”尾音微扬,很难听不出她的得意。 老妇人只觉得耳熟,下意识抬头。 郑爱娥刚好也转过头。 嗯? 嗯!! 两人大眼瞪小眼。 第66章口出狂言 太阳西斜,大片橙红的晚霞映在天边,一座座矮小的房屋升起炊烟,伴着晚归的行人,聚成了一幅恬淡的画。 覃氏盯完灶上的事,用围兜擦擦手走了出来。 徒然顿住,院里的石凳上雷打不动坐着个人,身形清瘦,端庄持重。 小娥还没回来? 覃氏感慨完,又钻回里屋去了。 庸伯陪在邺良身侧,看看暗沉的天色,看看阴沉的公子,眼观鼻,鼻观心,埋下头不说话。 夫人还是那个夫人,可公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公子了。 邺良周身气压低得可怕,城东短短一条街,依小娥的脚程半个时辰就能逛完,可现在两个时辰过去……她是被外头居心叵测的东西绊住了? 那个婢女果然难堪大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诸事缠身,并不能时时刻刻都陪着小娥,仔细她身边的不法之徒,该多给她精心挑些奴隶在身侧盯着。 他又悔自己今日没能陪着出去,这种只能在家暗自揣测的滋味并不好受,外面什么不要脸的人都有,都有糟心的事都可能发生,而他蜗居井底,仿佛什么都把握不住。 庸伯半眯着眼,困得打盹了,眼前却徒然一暗,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抬头一看,公子怎么站起来了!还磕磕巴巴夹着拐杖往外走。 不用猜都知道他的心思,可瘸子出去找人,是在搞笑吗? 公子你脑子坏掉了! …… 一个时辰前,糕点铺子。 英雄和她的老闺蜜相认了。 “小娟怎么是你!” “小娥太好了,竟然还能见到你!” 郑爱娥在平城的时候,经常跑出去玩,在菜市场哦不是,西街认识了王秀娟,两人相见恨晚,遂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此刻的王秀娟衣衫褴褛,背的筐篓也是破破烂烂,仿佛逃荒来的似的。 “是的,平城乱起来之后,我们全家就往外逃了,没有钱去黑市买通行符文,就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终于磕磕绊绊躲过了危险。”想起当时的场景,她满是心酸,“可是路上遇到抢切的乱民,我跟我儿子们走失了,一个人胡乱摸索,才艰难地走到渠县。” 郑爱娥听了心疼,可大堂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叫掌柜上一 第173章 桌吃的,又请王秀娟上楼细说。 掌柜忙不迭点头:“是。”转身吩咐伙计,又亲自带路。 “小娥你在渠县混得真好!”王秀娟悄悄跟郑爱娥感叹道,来渠县有一段时间了,她对此地的看法就是——荒僻野蛮,暴徒横行,官吏暴戾且同气连枝,连烧杀劫掠的乱民都不肯来的地方。 就比如类似刚才的事,她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依旧栽了跟头进去。 小娥能在这种地方混得开,显然是各方面都很有实力,指不定就是哪位上官的千金,瞧,身边还跟着个婢女。 郑爱娥被夸得直乐,摆手道:“我哪有什么实力?也不是大官的女儿。”她牵着王秀娟上楼,诚恳答:“我大父是县里的仓啬夫,丈夫只是个教书先生,家里也只有些小钱,算不得什么大户人家。” 王秀娟听到前头,点点头,不是县令县尉家的女眷,但啬夫的官职在县里也排的上号,若根植久些的,未必弱于前者,她可得抱紧小娥的大粗腿! 听到后一句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往前走,然后突然停住,惊愕道:“你成亲了?”老天,她之前还想给小娥介绍机灵的小子! 郑爱娥推开门,领着她进去,“对呀,都好久了。”伙计坠在后头,为两人上了茶。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室内装潢精致,全是实木质地,陈设布局别具一格,与官吏家的后院比也没差了,显然不是用来招待普通客人的地方。 但郑爱娥脑子缺根筋,王秀娟注意力偏向别处,谁也没有发现不妥。 “他干教书的活,人是个古板爱唠叨的,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王秀娟微微颔首,却想:既能在渠县这种恶县娶到地头蛇家的宝贝闺女,显然这个教书先生不是普通人。 “之前与你在平城的,就是他?” 郑爱娥点头,捧着碗喝水,“是去县里抄录新律,可惜出了乱子没成。他人还是挺好的,面冷心热,我们日子过得还算顺心。” 老闺蜜来了,作为东道主,郑爱娥自然要好生招待了,问她的近况,或者需不需要支援云云。 王秀娟心内感动,儿子们大了,只晓得顾着媳妇孩子,连她这个老婆子不见了也不见找来,只有小娥还关心她的情况。 若说从前只是臭味相投的泛泛之交,王秀娟现下是真的把郑爱娥当亲姐妹了,“我现在住城西那边,平时去外头挖野菜,少的时候就自己吃,多的时候就拿出来卖,过些日子我找到竹林,还能编些筐篓来卖,总能养活自己,你不用为我担心。”虽说挣不了多少个铜板,但也勉强能裹腹了。 王秀娟的男人死得早,她含辛茹苦拉扯三个儿子长大,还给儿子都娶了媳妇,她本身就是极有韧性的,能吃苦有手艺,怎么都不会把自己饿死。 郑爱娥见她主意已定,想说叫她安心住下来,渠县还是挺好的,但想到刚刚小娟还被揣了一脚,又说不出口了,只道:“若有什么事,你去官舍附近找我,我一定给你做主!” 王秀娟泪目,真遇上什么大事儿,她肯定也不会去给小娥添麻烦,但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很快,伙计端着吃食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两位夫人请慢用。” 王秀娟闹了很久饥荒,看到东西哐哐吃,郑爱娥没跟她抢,还倒了水推到她面前。 填饱肚子,王秀娟才理出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丈夫还在的时候家里不错,她是有些见识的,越看越心惊,显然看出了点门道。 “小娥你不简单啊。”这些布置陈设,别说县令用不用得起了,就是放在繁华的平城,那些富人官吏也得掂量掂量。 郑爱娥不疑有他,全当她夸自己了,自信答:“那当然。”小娟还是那么捧场! 王秀娟瞧她不知情的样子,心下已有猜测,既爱她的简单纯粹,又难免为她起了忧思。 这些是谁的手笔呼之欲出。 可小娥这副单纯烂漫的性子,岂不被她夫婿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可是知道,那些旧贵族手段凌厉,心黑得很。 听小娥 第174章 那话,还很满意婚后生活,她怕还不知道夫婿的真面目吧? 王秀娟既忧又急,但不好明说,做媒的心再次达到了顶峰,打包票说:“若有朝一日你们和离,我给你介绍更好的!”从前那些贵族老爷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傲气凌人?小娥和她夫婿相处,怕是被情情艾艾蒙住了双眼,吃了不少苦而不自知。 站在一旁的春爻惊悚,别啊,主君和夫人分开,那她跟谁?!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郑爱娥也说:“不用不用,现在这个还是很好玩的。”好歹那么长时间了,要是再来一个,她又得辛苦养成好久。 什么叫很好玩?王秀娟没听懂,恍惚了一会,意识到郑爱娥可能说的是‘目前这个对她挺好’的意思,于是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无知少女,恨铁不成钢:“行吧。但我话放在这,随时有效。”他们家其实不算纯粹的农户,人脉广,儿子也算有本事,她想给小闺蜜找个如意郎君,还是没问题的。 郑爱娥感谢她的好意,表示如果再有领养的需求,她一定会提的。 王秀娟又遇到听不懂的话了,莫不是她和小娥差太多,以至于代沟如天堑?正欲细问呢,就听对方热情邀请到家里做客,说大父大母会做好吃的,热情招待她。 这会儿,王秀娟哪还顾得上旁的,满脸的难为情,直说:“这可不成,我若去了像什么话?”指不定小娥的大父大母比她还小呢,到时候她像个小辈那样杵在那儿。 王秀娟想想就觉得羞得很,说什么都不去。 郑爱娥遗憾:“……好吧。” 倒是王秀娟承诺:“等我三个儿子找来,一定下帖邀你来家里做客。”又跟郑爱娥说,“你来我家就不一样了,抬辈分,一屋子全是小辈,都要给你请安。” 郑爱娥听着有趣,不假思索就道:“好啊!” 王秀娟看她喜欢,还说:“你若是想,我还可以叫三个儿子给你磕头,全当认干娘了。”生得玩意不怎么靠得住,但好歹能拿来哄哄小娥。 “好呀好呀。”她还没当过干娘呢。 郑爱娥兴奋起来,准备认认真真做这件事。 “你儿子多大了?都喜欢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到啊?” 王秀娟思索了下:“最大那个有四十五吧,小的那个也有三十好几了。” 郑爱娥:“……”这确定不是叫她认爹? 她期期艾艾道:“这不合适吧,差太多了。”若再大一些,都能生三个她了! 王秀娟却不那样觉得,“有啥不合适,多个亲戚多条路,认你做干娘还是他们高攀了。” 小娟真是生猛啊。 郑爱娥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三个沧桑的老男人拖家带口给自己磕头请安,还说来给干娘尽孝了。 罪过罪过。 …… 老闺蜜太热情了,郑爱娥受不住,寻了个由头带着春爻溜了。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只一片橙红的云彩,等到家,已经暮色沉沉。 但门口立着道身影,很熟悉。 郑爱娥觉得狗狗真乖,还知道等她回家。 邺良被庸伯拦住,说什么都不让出去,迫于无奈又在院里守了会,终于等到妻子回来,他觉得这天难熬至极。 牵起她的手,“怎么这么晚?”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郑爱娥不打算做无名英雄,对这个问题可就有很多话说了,而且她的秘密邺良都是知道的,她可以自由自在分享。 但全家就等着她回来开饭,郑爱娥不好意思耽搁大家的时间,等挨到饭后,她才急匆匆拉着人进屋说小话,主要表达自己的英勇事迹,以及糕点铺子确实很好吃。 “你眼光不错,那家糕点味道不赖!” 邺良心头舒了口气,没别的男人缠她就好,听了后一句话不由浅笑,能不好吃嘛,专程依着她的口味做的。 “小娥真厉害。”他真心实意夸道,摸摸她柔顺的秀发,又说:“至于闹事的人,交给我处置。” 郑爱娥不满他平平无奇的夸夸水平,但臭小子向来如此,她捏着鼻子也就认了 第175章 ,可是听到后半句,忙止住:“别。” 她不知道壮妇过去是怎样的人,但今天的事对她而言只是个小问题,她并非睚眦必报之辈,也不爱记仇,这事过去就过去了。 邺良将人搂在怀里,特别喜欢与她肌肤相贴的感觉,他不是标榜的好人,但,“我的小娥是世间最善良的姑娘。” 郑爱娥捂嘴笑:“也没有那么夸张啦~”没错没错,她就是这么好这么善良! 看怀里人儿甜蜜的娇态,鼻端还传来她身上独特的香味,这样美好的小女子是独属于他的妻子,他心里像有根羽毛轻轻扫过,酥苏麻麻,又柔软地不得了,下意识就抚上她的脸颊。 “别老是摸我脸。”她不满抱怨。 他注视着那翕张的红唇,润泽明丽,仿佛裹了蜜糖般,眸中越发幽深,指尖悄悄漫上她的唇角……软软的,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喉结不由上下吞咽,干渴得厉害,磨了磨唇瓣,凭着本能的指引慢慢俯身。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郑爱娥歪头:? 直到两人仅有一寸距离,邺良稍稍回神,却对上她清澈疑惑的眼神,他猛然一惊,迅速撤身离开。 脸上一红,举止有些不自然,他方才自己竟想轻薄小娥……实在孟浪,希望她没有觉得冒犯。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然而过了会又他回味过来,他们本就是夫妻,什么轻薄什么孟浪什么冒犯,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事。 可他为何要那般想? 邺良的面孔变得有些古怪。 郑爱娥也觉得他很古怪,方才竟然想要亲她!他们有好到那份上吗?真没有边界感。 而这种奇怪又莫名其妙的感觉在第二天早上,达到了顶峰。 分明睡前还好好的,两人各占一边,结果清早郑爱娥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被人箍在怀里,紧紧的还推不开,她困得眼睛黏在一起,准备就这样继续睡回笼觉。 可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擀面杖,难道臭小子想在床上做饭嘛? 她声音软绵绵:“不要捣乱了!”皱紧秀眉,推了他一把,“也别在被子里乱藏东西,影响我睡觉。” 邺良一下子醒了,眸中几分呆愣。 好一会,反应过来是什么,耳朵烧得通红。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讷讷答:“丢不出去的。”只能往后挪,离她稍稍远些。 移动间,细小的摩擦带来异样之感,他唇间逸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邺良的心跳又快又重,像要从胸腔里头撞出来,他是个正常男人,妻子又是情投意合的爱侣,不可能不想的。 这种事越忍耐越克制,疯狂的冲动越在脑中横冲直撞,可这算这样难受了,他还是忍不住靠近她,深深埋进她的后颈,滚烫的呼吸与她细腻的皮肤交融。 他浑身肌肉绷紧,身上的燥热不消反增,忍得很辛苦。 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提醒他要克制自己的欲望,要有贵族的沉稳庄严,要避讳提及房事,可他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不住问:“小娥,我们什么时候圆房?” 圆房? 郑爱娥睡懵的脑子转不过来,“你要圆形的房子,就去修呗。” 第67章偶遇 庸伯正在院里摆弄膏药,公子脚上隔段时间就要换一回药,正好今日就到了时间,药是柳子息开的,他的医术在整个旧卫都排的上号,很值得信任。 但庸伯心里更想请夫人开的,他一直觉得夫人身上真有点东西,只可惜她不认识药材。 覃氏在井边洗好衣裳,装盆里抱过来晾,见庸伯捣鼓药材,这是女婿要用的,随口问一句:“那两个起了?” 庸伯颔首,说已经在堂屋用饭了。 覃氏应了声,边晒衣裳,边嘀嘀咕咕:“来这么多天了,怎么都不见得洗褥子……”新婚还没一年,夫妻俩应该正是浓情的时候,躺在同一张床上,干柴烈火的,肯定会发生点什么,可这是怎么回事? 小娥成天只想吃玩睡,小孩子心性,她都懒得提这个糟心丫头,可孙女婿呢?娇妻在侧又是新婚,就是和尚也忍不住吧? 覃氏愁容 第176章 满面,感觉夫妻俩没来几日,她这头发都多掉了两根,这一个二个都没用,照这样下去,她何时才能抱上大胖曾孙? 不成不成。 覃氏叫来大儿媳妇,“待会儿你去集市上买些猪鞭、羊鞭回来,晚上炖了吃。” …… 郑爱娥正跟邺良闹脾气,不就是半梦半醒说了句糊涂话吗?臭小子竟然拿来嘲笑她。 想到方才的场景,她眼神虚晃了下,再说了,圆房、圆房不提本意,看字形不就是圆圆的房子? 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丢了面子! 邺良气笑了,用完早食心里都还憋得慌,他千般万般渴望与妻子肌肤相亲,可出于尊重,仍旧艰难忍耐,小心翼翼打探行房的日子,唯恐她觉得一丝一毫冒犯。 可这女子,竟然叫他去修房子? 想到这,他冷不防笑出声,庆幸这种荒唐事没有发生在新婚之夜,否则他必定会铭记终生。 但很快他又想到,他的新婚之夜也不怎么顺利,直接在妻子面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已经是终生难忘的程度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源头的源头,都在身侧恼人磨人的小女子身上! 郑爱娥瞅了半晌,又窘迫又生气,看吧看吧臭小子竟然还在嘲笑她!人怎么能坏到这份上。 凭什么笑她?她都没怪罪他拿东西戳她! 郑爱娥恼羞成怒,放下筷子就走。 却被人一手拽回来,他端着个脸,在她肚子上一摸,脸色骤然一变,比她还生气,“没吃饱就走?”强硬地把人摁在凳子上,手里塞了筷子。 惯爱折磨他不说,还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身负神迹,本身就消耗极大,饭都不吃好,亏空了身子怎么办?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郑爱娥还没走出两步,就又回到了原位。 “我不……”半张的嘴巴被塞了一勺菜,滑爽细腻,香香嫩嫩,是蒸蛋,咕噜咕噜咽下去,有什么事她吃完再说! 好不容易吃完这口,“不要试图用糖衣……”又被塞了一筷子,咸香四溢,嚼劲很足,是干豆角炒肉,大母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她不能辜负了,嚼嚼嚼,吞下去。 然后筷子夹着美味又飞来了。 这回儿郑爱娥长记性,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大眼睛睁地溜圆,“不准再喂了!” 邺良收回筷子,叹一声。 他这个受罪的人,不仅没机会撒气,反倒伺候起折磨自己的坏女子,结果还遭到嫌弃。 然而,哪怕都这样了,他还是哄道:“先吃饱,饭菜不合胃口,中午就带你出去吃。” “真的啊?”她双眼亮晶晶。 邺良觉得她这样很可爱,不由得笑了,片刻后又觉得糟心,凡事只晓得吃吃睡睡,跟头小猪似的,夫妻之间紧要的关头竟然都掉链子。 没心没肺到令人怨恨。 “对,快吃吧。”收回无奈的眼神,继续投喂这个折磨人而不自知的‘魔王’。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一碗饭结束,他估摸着差不多,又摸摸妻子柔软的小腹,察觉到凸起的圆弧才作罢。 心头却忍不住升起异样之感,这里现在装满了饭菜,可不久的将来会住着他的孩子。 他目光幽幽,渐渐深沉。 …… 郑爱娥撒欢跑去跟覃氏说:“大母大母,我们今中午出去吃,不用做我们那份了!” “……”覃氏摘菜的手一顿,啥?你要带瘸子出门吃饭? 邺良杵着拐杖站在身后,面上含蓄淡薄,仿若林中君子。 覃氏瞥了他眼,小娥是好孩子,断不可做出这种为难人的决定,多半还是……孙婿平时人淡如菊挺像那么回事,可谁能想到他比小娥还爱胡闹? 但孙婿不是孙女,覃氏没有非管的必要,“去去去,想去就去。”一个个都是讨债的,她当聋子当瞎子当哑巴,还能多活几年。 庸伯也很无语,公子是上回被夫人丢在家里,今天想找回场子吧! 但他再不认同再觉得胡闹,面对主君的决定也得乖乖服从,转身布置牛车去了,尽量铺得 第177章 更软和些。 而郑爱娥高兴完,才发现事情不妥之处,盯着他腿愁眉不展:“你真的……可以吗?” 万一走着走着摔了,她的狗狗岂不是更瘸了? …… 家仆陪公子出来透透气,他是顾家嫡系那边的老人,打小看着顾子安长大,又看他从天上跌到泥地,失了尊贵的身份,忧心如焚,世人还不知道怎么笑话公子呢。 他念念叨叨道:“您要不跟家主服服软?你可是嫡子,谁家将嫡子嫡孙送去给人做嗣子,还是给一个荒僻低微的小官。” 顾子安既来了,就没打算回去,摇着羽扇颇具风流,“我父我母心安,我又何必在乎?”点了点家仆,“钱名权利如过眼云烟,你又何必在乎。” 家仆:“……”这么无欲无求,是要出家做和尚? 但顾子安显然不是,他瞧见前方走来的倩影,徒然愣住,紧接着心脏怦然跳动,情不自禁走过去,“姑娘,你”然后看到了她旁边的瘸子。 顾子安拧眉,觉得甚是晦气。小女子怎么挑这种男人嫁了? 嫁给这样冷冰冰又硬邦邦的老男人,岂不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爹?相处起来必定很辛苦吧。 邺良也看到他了,轻飘飘拂过去一眼就收回视线,好似全然不放在眼里,揽着人继续往前。 淡然道:“夫人,前面几步就到了。” 顾子安撇嘴,拿扇子到面前扇走晦气,带着家仆离开。 郑爱娥倒没注意到旁人,她双目圆瞪,看看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看邺良弃在旁边的拐杖,脑中升起数个问号,瘸子脚好了? 医学奇迹啊。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庸伯摇摇头,一且自在不言中。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要去的食肆原先也是平城的,以一手焦香酥脆的烤羊排闻名,初初搬来渠县,便客流不绝。 郑爱娥进去吃了个肚子溜圆,店家在井里冰了绿豆汤,凉生生沁幽幽,非常解暑,她喝了一碗还想要,结果被人按住不准了。 怎么连她吃什么都要管! 邺良做事面面俱到,吩咐庸伯包些食物带回去,也给郑家上下尝尝鲜,转头见妻子在闹脾气,脸颊气鼓鼓的,过去拉住她的手,安抚道:“莫要贪凉,当心待会腹痛。”女子体质本就属阴,多吃冰凉之物,只会坏了身子。 郑爱娥捂住耳朵不听,她又不是天天吃,而且她身体好得很呢。 他无奈叹息,小娥性子马马虎虎,嘴巴又馋,有的东西进了嘴巴也不记住,下回想吃的时候,脑袋就骗主人没吃过,然后小娥就可怜巴巴觉得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吃过。 摔过的跟头多了,哪能什么都信她的话。 …… 回到郑家,睡了个午觉起来,天空湛蓝让,风和日丽,不冷不热。 风吹桑树,叶片哗啦啦作响,覃氏在院里摘桑叶,家里隔了堂屋一块地方,开始养夏蚕了。 往常只养一季春蚕,但近几年事不少,上头的周边的,覃氏仔细想想还是得多备点钱。 郑爱娥早早就起了,捧着脸坐院里吹风,清凉的触感掠过她额际,卷起缕缕青丝。 大母勤劳地在桑叶间穿梭,旁边还跟随的两位堂婶,一人提着桶,一人挎着篮子。 郑爱娥忽然福至心灵,她可以给臭小子拆夹板了! 细细估算了下日子,发现真的到了时候,而且邺良近日精力充沛的表现,哪里像还需要休养的样子? 她‘蹭’一下站起,迈腿往里走,表情端的很是严肃。 结果迎面撞上了人,邺良正要找她,见着人一喜,“小娥。”平城大乱也不是没有好处,渠县就多了不少食肆,正好迎和妻子的喜好,“可想吃狗肉?” 话音刚落,他徒然被人推进房门,郑爱娥本想帮他看腿的,闻言微愣,旋即惊悚,臭小子为什么要和同类过不去! 她严厉拒绝:“我不吃。”又要求邺良,“你也不许吃!” 邺良当然不爱吃狗肉,旧卫贵族讲究文雅,凡事要合乎礼仪,多食用牛羊猪,狗肉甚少被搬上台面,只有民风彪悍些的旧赵之地才偏爱食用狗 第178章 肉,平城迁过来的就有不少狗肉铺子。 他不吃,但不会要求妻子也不吃,但小娥既然想同他一般,那再好不过了,柔柔道:“好。 郑爱娥莞尔,这才对嘛,开开心心将人继续推进房间。 伟大的郑大夫要施展她高超的医术了! 邺良感受身后细腻温软的触感,偏头往后看去,妻子白净的小脸盛满欢喜,像温暖的阳光,像轻盈的春风,受她情绪感染,他眉眼间不由漫上细碎的笑意。 第68章送别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道荤菜,香味浓烈扑鼻,引人食指大动。 郑家上下男丁却齐齐沉默,咋滴?他们晚上干活不卖力? 覃氏干咳两声,说:“孙婿这些时日耗费得多,该补补。小娥啊,快给你夫君夹些过去。”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陶氏、董氏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 郑家一众男丁面色稍好些,不是他们就好,默契地绕过那道菜,去吃别的。只是侄女婿腿脚还没好,就他这样那样的……会不会、会不会太苛刻了? 同为男子,他们看向邺良的目中不由带上了同情。 邺良:“……” 他抿了抿唇,菜已经到了碗里,无论如何都是要吃的,“劳大母费心。”食物滑进食道,他心内五味杂陈,吃再多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他的妻子只会拿清澈懵懂的眼神看他。 郑爱娥却觉得大母偏心,有好东西为什么不先给她吃?还有大父、堂伯、堂婶都让着臭小子,可一点都没想过喊她吃。 她心里发酸,抬手也去夹,结果半道被人拂开筷子。 郑爱娥立时偏头看去,不是邺良是谁?心间更恼了,他得了大头的好处,还不许她喝点汤了。 他面上发烫,勉强稳住状态,低沉地说:“你不能吃这个。” 郑爱娥好讨厌他,有好东西都不肯分给她吃,每次她都顾着他那份的,她心里气得慌,干脆放下筷子不吃了。 邺良喉间干渴,却不好跟她细说这是什么,但这种污秽不详之物,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妻子沾染半分的。 可他一遇上她嘴就笨起来,思索好一会才道:“小娥这道菜不好,下回我再带你去吃别的。” 什么好不好的,郑爱娥就觉得他吃的最好,臭小子这么说分明就是想独自霸占! 面对单纯又顽固的妻子,邺良简直有口说不清,“小娥你误会了,这菜……”郑爱娥已经捂住耳朵不听了,他怕她误解又怕她难过,心一下子乱起来,说话都没了条理。 这种戏码每日都要上演,覃氏都看腻了,一掌拍桌,‘啪’地一声周围静了下来。 郑爱娥黑白分明的双眼无辜看过去,被主位上的人剜了一眼,于是她灰溜溜地低下头。 自家孩子什么德行,覃氏再清楚不过,这个坏丫头,惯会欺软怕硬,顺杆往上爬,要是真信她的鬼话,就等着被期付吧! 结果受害者不仅不感恩,还心生怨言:“大母,你对小娥温柔些,她还小……”小娥胆子小,会吓着她的。 郑爱娥躲在他身后,弱小可怜又无助,不住地点头,就是就是! 覃氏:“……”活该你被她骑在头上! 她气不顺:“吃菜吃菜。” …… 拆了夹板之后,邺良的脚就能下地稍微垫着走了。柳子息特地来了一回,专程来看他的伤势,看完啧啧称叹。 他这辈子就没看过这样严重,还能愈合这样顺利的伤势。 邺公子有点运道在身上,柳子息思及此,难免想到另一人,徒然一顿,他确实很有运道。 “公子试着轻些走路,再康养数月,右脚便能恢复如初。” 邺良颔首,赞同:“多亏了夫人照料。”末了,感觉不妥,又补了句:“当然,柳大夫也功不可没。” 柳子息嘴角抽抽,倒也不必刻意补上他。 两人都是旧卫故人,有些许交情,但都是大老爷们没什么好说的,柳子息躬身行礼,徐徐退走。 只是有些奇怪,邺夫人去哪了? 柳子息虽是医者 第179章 ,但早年游走各地,杂学学了不少,还拓宽了一项业务——相面。他几个月之前,在平城初初见到这位邺夫人时,就觉得不一般,但想她能嫁邺良,那命格必定不一般,当时还不以为意。 后来接二连三发生很多事,邺公子堕入险境又绝处逢生,他才回味过来,邺夫人分明就是极为罕见的旺夫相,骨法天成,玉润珠辉,遇财则聚,遇事则兴,遇凶化吉。 加上邺公子才智过人、心思缜密,两人很难不能破劫,就是偶尔作为务实求真的医者,柳子息又很难不对他伤势恢复的速度,感到惊叹。 柳子息边走边想,邺公子虽然有登云梯的大贵之相,可命格奇差,好几次差点折戟,邺夫人呢又是逢凶化吉的大福之相,两人的姻缘配在一处,真可谓天作之合! 柳子息这般感慨完,就撞上了后者。 郑爱娥在院子里陪小娟说话,王秀娟的小儿子找来了,据说在军中谋了个小官的职位,混的还不错,回来接她去过好日子,这次王秀娟是来辞行的。 她已然换了身细布衣裳,发髻上簪着一支银钗,不仅没了之前难民的模样,还精神奕奕,神采飞扬,笑道:“我也没想到他找来的那么快。这三个儿子当中属他最淘气,又最有孝心!” 郑爱娥说孩子有出息又孝顺,那是好事,叫她把之前不开心的事给忘了。 王秀娟不喜欢渠县,但却是极喜爱小娥的,上回被恶霸欺林是她仗义执言,落难的这么些天也有她帮忙接济,都说患难之后见真情,说的不就是她和小娥吗? 小娥吃穿不愁,家里在渠县还很有门道,她显然没什么可回报的。 然而王秀娟心念一动,小娥没有儿子,她可以跟小娥分享儿子啊! “老三今儿不在,去外头给上官办事了。要不明儿离开前,我叫他来给你磕头请安?孩子这么大了,哪能不见见干娘。” “啊?”郑爱娥张大了嘴巴,旋即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真要人家三四十的大叔,给她磕头尽孝,她怎么好意思? “要的要的,咱们实打实的姐妹亲情,他不敢对你不孝。” 平白多出这么个老儿子,郑爱娥心里怪变扭的,无奈只得跟小娟说:“我们其实也要走了,在内城待太久,得回家了。”昨儿商议的时候,就说今天上午给邺良看完腿,下午就走。 他们拢共待了有近一月,在东阳里的新屋差不多也起好了,现在回去正好验收新屋,期间庸伯和春爻回去过一次,都说很好看,但郑爱娥还没见过呢。 王秀娟思忖着,小娥下午就动身,她老三还不知今晚回不回来,可不就是错过了吗?她无奈惋惜,这孩子和他干娘差些缘分。 但她拉住小姐妹的手,说:“我家那个死鬼姓李,三个儿子各取名为稻、麦、粟,小娥你可以记住了,李稻、李麦、李粟,这就是你三个儿子。” 郑爱娥苦着个脸,直接取名叫粮食,会不会太随意了?但不好多说什么,只说记住了。 王秀娟满意了,该说的都差不多了,待会小娥回家去,还得提前收拾东西,她不好多留,起身告辞。 郑爱娥站在门口和老闺蜜依依惜别,多个朋友,多条路:“苟富贵,勿相忘!” 王秀娟不觉得儿子有多大本事,能比郑家邺家混得还好,他就是个混不吝,但预想是很美好的,喜上眉梢,忍不住口花花:“等我发达了,给你挑十个八个年轻俊俏活又好的男人,天天端茶倒水,小意伺候!” 郑爱娥眼睛都直,这尺度会不会太大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太过了……” 王秀娟心说小媳妇就是害臊,经不起玩笑,结果又听到:“到时候我摸摸就好。”她还是比较有道德的。 王秀娟老脸一皱,拧起眉侧头看去,郑爱娥小脸迷醉,红澄澄的,显然是当真了。 哎哟人家夫君还在屋里头,王秀娟只是想逗逗小媳妇,突觉老皮子一紧,后背凉飕飕的,这地是彻底待不下去了,“小娥咱们来日再见!”话罢 第180章 ,拔腿跑路。 郑爱娥挥手告别,盼着再见到小娟的一天。 柳子息顿在不远处,若有所思,邺夫人也就罢了,那老妇人身上怎么也紫金交加? 可不管以后再怎么尊贵,也不能给邺夫人送好多个男人吧?人家正经夫婿还在屋里头坐着呢。 …… 下午的时候,庸伯、春爻将行李挪上牛车,一行人就正式返程了。 郑家一大家子站在门口送,覃氏盼这一日盼好久,世人总说远香近臭不是没有道理。 更何况她家那臭丫头出嫁前还好好的,尚算懂事,结果嫁出去在夫家还没待满一年,就变成了个无法无天的小作精,这谁受得了? 她反正招架不住了,谁宠出来的赶紧带走。 “大母~再见!”郑爱娥坐牛车里摇手惜别。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覃氏听那软绵绵的嗓音,心又软和下来,这是她从小带大的乖孙啊,追出去两步:“常回家来玩,大母给你做好吃的!” 直到再也不见人影,才收回视线。 牛车里头,郑爱娥坐在离邺良远些的地方,心里有些不安。柳子息走前,悄悄跟她说小娟说话太大声了,这是在暗示两人的谈话可能被臭小子听到吗? 那他岂不是知道她没有拒绝小娟?前些天才答应他不找别人,郑爱娥有些七上八下,小心瞅他,旁边的人还是那么从容淡定,没跟她闹。 看来是没听到了? 她心底一喜,这就代表这事不存在。 邺良一路憋着没说话,他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绪,引得两人又吵起来,在路上给外人看笑话。 世上坏心肠的人多如牛毛,总是撺掇她、设计她、引诱她,想叫他们这对恩爱夫妻分崩离析。 想到妻子先前的回应,他就怨气重重,酸意如浪翻涌,小娥竟还惦记旁人,有他还不够吗? 邺良手指攥成拳,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深吸一口气又吐出,罢了,她年纪轻,难免会被路边的花花草草吸引,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到了家,他要好好教她怎么应对外人的挑拨。 第69章石头 邺家起的新屋,六室一堂独门独院,通体实木构造,坐落在离人群聚居更远的地方,地势稍高,可站在自家台阶上,就能将不远处乡里的炊烟,来去的乡民揽入眼底,既远离人群的喧闹,又保持独有的烟火气。 最特别的是,主屋右侧不远的地方就是湖泽,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推开窗户,便能将广阔无垠的湖面收入眼底,看湖面烟波渺渺,晨曦在水面泛起细碎的波浪,听飞鸟鸣啼,越过芦苇荡。 郑爱娥喜欢地不得了,回来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欣赏她美丽的新家。 她仿若一只雀跃轻盈的鸟儿,飞来飞去,扇动翅膀的同时将喜悦感染给旁人,邺良跟在后面,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庸伯叫上春爻一同搬东西,摇头晃脑的,夫人能不喜欢吗?这回仍然是比照她的喜好设计布置的。 公子哦可熬了好几个大夜,才设计好思路,为了讨她欢心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郑爱娥首先奔向主屋,屋内开阔敞亮,雕花木窗外透进天光,榻上罗帐锦被,每一处都透着温润的香味。 她当然不是单纯为了进来欣赏的,从袖口掏初一卷麻布,这还是小娟临走前偷偷塞的,她四处扫了扫,怎么办怎么办臭小子快进来了,藏哪里好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干脆塞到最里头的床垫下面,这是她的位置,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等邺良进门的时候,郑爱娥已经倚靠在窗边,若无其事欣赏风景了。 真想不到她还有住湖景房的一天,这里风景真好,离湖边有段距离,蚊虫也少,嗯真不错。 郑爱娥表面上欣赏风景,实际上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内心祈祷,不要去床那边不要去床那边。 邺良走得极慢,他的伤势还没好全,但行动慢些,大致看起来也与常人无异。 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走到郑爱娥身边,伸手将她整个 第181章 人环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左肩上。 细声呢喃:“小娥。” 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郑爱娥如释重负,没发现~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她面色如常,挺像那么一回事,“嗯?”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他轻声问,下巴不自觉在她身上蹭蹭。 郑爱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眉:“嗯?”没有人啊。 他将妻子的反应看做掩饰,坚信其中必有人挑拨,缘由很简单,小娥虽然大大咧咧,可整颗心都落在他身上,若非小人作祟,绝不会说出要去瞧旁的男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将人拥得更紧,话音夹杂丝丝委屈:“那是旁人在挑拨你我的感情。”她怎么真就上当了? 酸涩化作翻涌的浪头,一下又一下将他淹没,整个人仿佛都浸泡在醋水当中,“你年纪轻轻,难免拿捏不清自己的心意,可说那样的话,叫我如何自处?”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分明我们才是夫妻,才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二人。”他话中伤怀极了,“还是说,小娥你看不起我?嫌弃我是个累赘,是个没用的瘸子?” 郑爱娥矢口否认:“当然不是!”她怎么可能会看不起他,他们是家人是亲人是相互扶持的伙伴,“我只是……只是……”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他追问:“只是什么?”黝黑的眸子牢牢注视着她。 郑爱娥磕磕巴巴:“若小娟要送,我不要不就成了?你别问了。”想摸人家的身子这种色胚行径,怎么好意思当着丈夫的面说出口?他会劈了她……吧?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垂首敛眸,“你好伤我的心,连实话都不肯与我说了,我们夫妻竟生分到这个地步了么。” “别问了好不好。”郑爱娥愁眉苦脸的,她哪里是不肯说,分明是不敢说。她只是动了点贼心,这不还没有实施吗? 邺良见好就收没再逼她,引出后头的话,“我知你的心意,便如我待你一般。”包住她的手,脸颊贴着她的脖颈,“可是世上恶人太多,心思扭曲,最见不得你我夫妻恩爱。” “小娥,少与他们往来好么?” 郑爱娥挠挠头,小娟真没说臭小子坏话,他太敏感了,怎么对她敌意那么大呢?再说小娟人挺好的。 但看邺良眉目间的认真,郑爱娥到嘴巴边上的话突然止住,再好的朋友也亲疏有别,小娟有小娟的家人,她也有她的家人,臭小子显然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拒绝的话他又会伤心难过吧? 他可是一只敏感又多愁善感的狗狗。 纠结之下,她决定暂且稳住这个,“好吧好吧,答应你了。”反正小娟回老家了,她俩还不知啥时候能见。 “小娥!”他目中尽是惊喜,忍不住抱紧她,妻子对他总是吝啬的,少有答应这般爽快的时候。 小娥最爱重的人果然还是他! 喟叹一声,将她的后背扣得更紧,似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肉身,融为一体,牢牢掌控拥有。 …… 一晃白驹过隙,两月过去,邺家男主人的脚彻底好全,不说活蹦乱跳,但正常快步行走,是没有问题的。 郑爱娥还看过他胸腹间的伤口,结的痂早已掉下,留下粉嫩的新肉,手指一戳还会抖,还会颤,可好玩了,可惜之后臭小子就不给她看了,还用一种似乎是羞恼又似乎是怨恨的眼神看她,奇怪得很。 话说,这天邺家收到了内城的来信。 已经入秋了,太阳褪去灼热,天气凉爽。 院里,郑爱娥正主不在家,卧在躺椅上小憩,听庸伯念信上的内容。 主要说的就是臭小子料事如神,那些富商果然主动交了很多粮食出来,也不敢有过多挣扎,粮食的问题解决,渠县总算度过一劫。这一切都一切,都因为臭小子天衣无缝的计谋云云。 先前在郑家的时候,郑爱娥是打着哈欠听完,倒没意识到什么,现在一听,臭小子真那么聪明? 这点庸伯颇为自得,笑道:“先前家中还算鼎盛之时,公子声名广布,谁人不识他的名讳?”说声名广布小了,应是天下闻名,他家公子在 第182章 年少时,就已经让敌国上下都忍不住赞誉有加。 夫人不是外人,周围又没有旁人,庸伯说得兴起,将过去公子的辉煌事迹,一股脑倒给她听。 郑爱娥听完,目瞪口呆:“啊,他那么厉害啊!” 于是邺良回到家中时,对上了一双惊奇的大眼睛。 他感到好笑,“怎么了?”行云流水坐在她旁边,最近旧卫和旧赵那些贵族间有些摩擦,他在外面兜兜转转好久,终于处理完事情回来。 郑爱娥转了转眼睛,叽叽喳喳就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主要表达的是,他被人吹得好牛逼。 邺良忍俊不禁,细长的眼尾泛起涟漪,他的妻子真的好可爱。 “解决渠县的事情,确实只是小道,算不得什么。”虽有些遗憾,没能得到她敬仰、欣赏的目光,可他已经得到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并不需要妻子也来仰望自己。 他在小娥面前,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她只需要做自己就好,然后对他再多一些耐心、多一些喜爱。 黄昏的余晖落在她的面颊,映出细小的绒毛,这也很可爱,邺良心底像被羽毛一下一下扫过,他眸光微颤,情不自禁凑了过去。 这样柔软轻盈的脸颊,吻上去会不会同样甜蜜叫人沉醉? 然后被人一手挡住,正中抵在他面前。 郑爱娥说臭小子得寸进尺了,竟然想做坏事。 邺良一愣,旋即眉眼微弯,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不许胡闹,得叫夫君。” 她往后缩了一下,捂住自己的鼻子,偏跟他犟上了:“就要叫就要叫,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 他低头一阵闷笑,情不自禁将妻子搂到怀里,显然爱极了她这副生动的模样。 “你就生了一张利嘴。” “我嘴巴乖得很,好得很。”郑爱娥像被一张巨网缠上,扭东着要从他怀里出来,“走开走开。”为什么要把她裹住,完全不能动弹了。 “我偏要。”他挑眉道,眼中少有带上几分少年意气。 虽说这种行为过于幼稚,可谁说不算他们夫妻间的一种情趣? …… 郑爱娥好不容易从蜘蛛精的网上爬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更加绚烂。 臭小子被庸伯捉走了。 她得了空闲,将小几挪到床边,在余晖的映照下,开始摆弄自己最近收集的小石头,从里面选出最圆润饱满的那一个,又翻出颜料盒子,这是臭小子从外面带回来上供给她的,铜制的盒子,里头再细分了各个颜色,都是矿石磨成的细粉,上色效果很好,鲜亮夺目。 郑爱娥调出自己想要的色彩,便在小石头作画了,小时候幼稚园的老师就常夸她,一家三口画得很好呢。 这次,她要画一个自己。 墨发罗裙,菡萏初开,这就是眼中的自己。 郑重地放在窗边,等风阴干颜料。 过了会尤觉不足,‘她’一个立在那里好孤单啊,得添一个人,于是郑爱娥找了块石头,认认真真画了一个邺良。 好难画,臭小子变丑了。 郑爱娥瞅瞅窗户边上貌若天仙的‘自己’,又瞧瞧手里丑陋的石头,有些嫌弃。 算了,还是别放一块了。 她收拾完东西拍拍手,出门吃饭去。 然而不多时,一道娇小的身影折了回来,在屋里狗狗祟祟一阵拨弄。 半晌后,屋门合上,余晖渐渐消沉,有两个石头小人端端正正摆在一起。 亲密无间。 第70章耍诈 平城僵持半年有余,反叛的事终于迎来转机,卢浠、范驹二人诈降后叛逃,事件以鄢将骆益守卫不利,前往王都请罪画上句号。 这也使得邺良忙碌起来,任何一个细枝末节的变动,都有可能对他们的布局产生巨大影响,必须慎之又慎。 另外,骆益遭到厌弃,这不正是一个除掉他的绝佳时期? 这些都需要仔细筹谋。 邺良不得不离开妻子,每日花大量时间在这些事情上,为此早出晚归,用郑爱娥的话说,就是 第183章 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生997的命。 然而哪怕他都这样了,底下还是有人掉链子,拖后腿。 老仆怒道:“这种紧要关头,你家主人竟然不来?!” 奴隶诚惶诚恐:“是、是……家里如夫人说心口疼,主君说就耽搁一小会,陪如夫人看看大夫。” 如夫人就是如夫人一样,意为位同正妻的妾室,然而大计面前,别说区区一个宠妾,就是正室都得靠边站。 老仆勃然大怒,像一把火‘蹭’地一下烧了起来,这个威远侯世子太过分了! “什么病需要这时候犯?你家主人视礼法何在视尊卑何在?可有将我家主人放在眼里?”老仆是公子在外的耳目口鼻,维护主人威严是他存在的意义。 底下等候议事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与威远侯交好的,可却没一人敢说话。 这时,头顶飘来一句:“罢了。” 老仆见主人搭话,立时止了声退到一旁。 众人心下一松,以为他意欲轻轻揭过之时,居于首位的那人却道:“既然他不想来,那以后都不用再来了。”这种人的存在,简直就是白白浪费他的心力,耗费邺氏的资源。 众人刚放下的心顿时提起,这是要将威远侯世子除名……?那岂不是不能再受邺氏庇护了? 他们咽咽口水,跽坐地更笔挺,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邺良面容端肃,他在心底冷笑,与这等沉溺小情小爱,耽于美色的下流之人为伍,简直是自己毕生之耻。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为区区一个贱婢,就敢驳了他的面子。 还有,那个贱婢是试探她的主君是否能压他一头?还是将复仇大计当作情人之间鼓弄的‘情趣’? 邺良冷声道:“继续。”与之相比,他的妻子总是宽容他杂事忙碌,从不过问外面的事,也从不跟他闹,更不会打扰或影响他处理正事,着实万分贤淑了。 不,这等贱婢如何能与他夫人相提并论? 室内议事的声音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邺良的思绪忍不住飘向远方,目光柔软地能掐出水来,小娥只会体恤他,甚至鼓励他多多外出,这个傻丫头,他们举事的时机尚早,他哪里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 太阳漫上中央,又逐渐西斜,脆嫩的草地一点点变干,林间的叶子微微泛黄。 时节迈入八月中,秋风清爽,气候宜人。 今天郑爱娥跟着蒲氏、秦氏捡栗子去了,她特别喜欢栗子,栗子糕,糖炒栗子,栗子炖鸡,栗子炖老鸭,栗子菌汤,栗子烧鸡……总之,栗子百吃不厌。 她还叫上庸伯、春爻两个,三人各背着一个麻袋。 今天臭小子又又又不在,简直太好了~她可以在外面玩久点。 栗子树高大非常,往些年,大家都是等栗子自然掉落才来捡的,然而那个时候,栗子都被小动物吃的差不多,众人只得找点吃剩下的。 不过今年多了一个有挂的郑爱娥,她拿了很长很重很结实的竹竿来,精准地将树上的栗子一个个敲下来。 敲敲敲,很快栗子落满一地。 众人震惊无比,他们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旁人不知内情,惊骇不已,庸伯却心知肚明了,忙替她收尾,“我家夫人天生得了一副好力气,不想还能惠及诸位,东西多,咱们速战速决吧。” 众人倒没有起疑,轻微颔首,下手行动了。 栗子树上的果实,郑爱娥没敲完,还剩了大半留给小动物过冬,她放下竹竿,跟着一起把栗子从壳子里掰出来,她力气大,好不费劲就是一大堆,但很快就失去兴趣,跑去玩别的了。 众人得了她的便宜,都叫她歇着,不要跑远就是。 秦氏带了宝宝来,用襁褓裹着放在旁边地上,小孩儿眼睛亮生生的,盯着她就笑,郑爱娥觉得有趣走了过去,身后还跟着两条疯狂摆尾的土狗。 郑爱娥拿草茎逗他,小孩子哇哇叫,兴奋地不得了,但过了会她就跑路了,小孩子精力实在太旺盛,要你一直跟他玩,怎么办的到嘛? 第184章 还是让他继续安静躺着吧。 但小孩儿得了趣,哪里肯放过她?呜哇呜哇就挣扎着从襁褓里爬出来,郑爱娥震惊!马上拔腿开跑,小孩儿以为又在玩游戏,咯咯直笑,爬在后面追,嘴里时不时冒一句婴语。 郑爱娥不敢引他去复杂的地形、接近锋利的事物,只能在一小块地方兜兜转转,然后就导致她很容易被抓住。 她欲哭无泪,好难缠的小屁孩。 土狗吐着舌头看这一幕,真以为郑爱娥在和小孩玩闹,不由兴奋地蹦来蹦去,主动又加入这场大战,主要是帮小孩牵制她。 “你们不要挡路!不要拽我的裙摆,坏狗坏狗,快松嘴!” 小孩兴奋拍掌,嘴里笑得更欢,有了两位小伙伴的帮助,很快就捉到郑爱娥了。 嘴里咿呀咿呀哟,扒着她的裙摆往上爬。 郑爱娥痛苦面具,天下的狗狗果然一般黑。 秦氏笑看这一幕,掐准时机才过来抱孩子,“夫人,我们那都收拾的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哦。” 小孩还没享受胜利果实,叽里咕噜扑腾着要靠近郑爱娥,被亲娘扇了屁股墩儿,就安静下来了。 她努努嘴鄙视,欺软怕硬的坏小孩。 “旺旺旺!” 她视线下移,撇着嘴角,哼了一声。 也是坏狗。 还是家里那个好,起码听得懂人话。 …… 郑爱娥回到家的时候,日落半山腰,家里还是空无一人。 庸伯和春爻在院里卸货,把栗子铺开,晾一晾,免得受潮发霉。 郑爱娥兜兜转转,转转兜兜,发现臭小子真的没回来! 登时双眼一亮,噔噔噔跑到屋里,把她藏在床垫底下的那卷麻布抽出来,它在这里待好久了,邺良前段时间一直在家,一在家无论看书还是干别的就守着她不走,她根本不敢抽出来看。 今天可算找着机会了。 层层叠叠展开麻布,让她看看小娟给的什么。 甫一入目,郑爱娥有点迷茫,这是在做什么,好像是在达架?再看一眼,上面的小人根本没穿衣服,姿势各异,她腾地一下脸色爆红,手一抖将手里的麻布甩了出去。 一下子从儿童频道跨入成人频道,郑爱娥很难为情,小娟太不正经了吧?把这种东西塞给她。 丢了人家的东西不好,郑爱娥两颊绯红,又去给捡起来。 可是东西落在手里,感觉掌心都在发滚发烫,她赶紧塞回床垫子底下,然而半道止住。 要不还是看看……吧? 郑爱娥实在好奇得很,她还没看过古代版的小黄图,古代人不是保守吗?怎么在做那事的时候还保守啊? 她双眸星亮,说干就干,将麻布铺在床上,马上学习。 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事情真不好意思,郑爱娥左右扫扫,将被子往头上一盖。 这样就好了。 暮色入户,明月当空。 邺良踏入家门的时候,庸伯还在烧饭,今儿回来的晚,还差一两道菜上桌。 他左右四顾,将将启唇。 庸伯直接堵了公子后面的话,“夫人在屋里,您去屋里就能见着。” “……好。” 他转身离开,面上有细微不自然,家仆会不会觉得自己太黏妻子,而少了男儿的雄强气概? 但这并不影响邺良继续往正屋走,站在外边看,屋里仅有小缕昏黄的光透出。 他的妻子此刻在做什么呢? 轻推开门,便见床榻上凸起一个圆润的物体,时不时扭东一下。 “小娥?你在玩什么?” 被子里抖了一下,动作慌张,乱七八糟的,似乎不知往哪躲。 邺良轻笑,他的夫人实在太可爱了。 上前揭开被子,她瞳孔骤缩,像受惊的兔子,脸‘唰’一下从脖颈红到了耳尖。 “你、你回来的好早,哈哈。”郑爱娥干巴巴的说,屁股底下垫着赃物,动不不敢动一下,心慌地像做贼被抓了现行。 “不早了。”邺良挑眉,在她身侧坐下,“夫人方才再做什么?” 第185章 他靠近,郑爱娥就怕得很,要是被臭小子发现,那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没什么别瞎问。”她梗着脖子,试图插科打诨,“我还没问你出去那么久干了什么,反倒盘问起我来了。” 他认真看着她,嗓音温润:“夫人倘若开口,我自然知无不言。” 郑爱娥:“……”你就不能跟以前一样生气,然后跑掉吗? 她眉毛皱成了扭曲的线条,心里苦巴巴,感觉自己像坐了枚炸弹般。 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一个理由:“庸伯饭菜快烧好了,你快去帮帮他!” 邺良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干瘪柔软,是该吃点东西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他徐徐起身,“好吧,夫人也快些出来。” 郑爱娥终于终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的清白保住了! 催促道:“快去快去吧!” 他面色如常,“嗯。”看起来没有起疑。 郑爱娥心内再松了松,看人转身离去,才悄悄抽出屁股底下的少儿不宜之物,等臭小子出了门,马上找个地方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岂料,徒然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麻布,声如松石入泉:“夫人方才原来是在摆弄此物,嗯?这是什么?” 郑爱娥汗毛竖起,内心千万头土拨鼠在尖叫——这人怎么耍诈啊!! 哆嗦着嘴唇,仿佛看到清白向她挥手告别。 第71章难留清白在人间 秋日的夜晚清爽舒适,周围还有小昆虫细微的叫声。 往日这会儿,郑爱娥早躺榻上睡熟了,然而今天差点被抓包,那么一刺激,现在精神百倍。 郑爱娥趴榻上思忖,她将小黄图藏到了装小衣的箱子里,臭小子应该没那么变泰会去那里翻找东西,肯定万无一失了。 她抹了把汗,是刚才给吓的,幸好给人糊弄住,要是他真抢过去瞅,那她下半辈子的名誉和清白真就完了。 难怪现代的时候,网络上总有人说死前要清空所有浏览记录和内存,不然都不能放心死掉,郑爱娥现在深以为然。 “吱呀——”木门被推开。 “在等我?”他语调轻松走了进来,洁白的长衫裹在身上,勾出单薄瘦削的身形。 “对对对。”换往常郑爱娥肯定翻白眼,但今晚乐得哄着他,否则他待会较真,逼问起她怎么办? 邺良轻笑,他的妻子真是粘他,分离短短两刻钟,都这般想他念他渴慕他,快步上前将人搂到怀里。 正巧,他也是。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奇妙精绝的感受呢?仿佛徜徉花海中央,何处都是温暖,何处都是光明。过去痛苦的记忆,前方艰难的道路,想起来都像镀上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忍不住喟叹一声,将人嵌入怀抱,拥得更紧。 他有时会控制不住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比如想与她融为一体,这样他去哪,都能和她永不分离,而不是早出晚归,一日只见得上区区两面。 “放开放开。”郑爱娥被捆得受不了,挣扎着要出来。臭小子夏天的时候还知道收敛些,等入秋凉快些了,就变得越来越黏人。 就算表达救命之恩,也不至于这样热情吧! 郑爱娥又想起了,先前在山洞里玩的养成游戏,她完美完成任务了,结算也爆了一大堆资源,衣服首饰还有大房子,可这多出来的黏人狗狗怎么回事? 可不可以收回去?她消受不起。 他微微撤开,轻柔地捧起她的双颊,指腹在上边细细摩挲,“困了吗?小娥。”双眸中像湖面起了潮,湿润而深沉,眉目间透出几分沉醉迷梨,显然动了情。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郑爱娥有一种自己摊上事的感觉,想要退后,腰上却有一只大掌抵住不让,她只能磕磕巴巴道:“睡吧睡吧,早睡早起身体好。” 邺良沉叹一声,“好。”大晚上的,他们不休息又能做什么呢?但到底是心有不甘,他又抱了好久才将人放开。 郑爱娥得了空档,就飞快窜到床脚那,刚才屁股底下烫得人心慌,她动都不 第186章 敢动一下,以后一定得离坏狗狗远点,和他待一块经常有种不祥的预感! 邺良自然看到了,但却没说什么,折身去熄了灯,蔫搭搭地回来合衣上榻,平躺在她身侧。 周围安静地可怕,他忍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偏头,然而可惜的是,妻子只留给他一个黝黑的后脑勺。 是的,该休息了。 他心底重复这句话,意图让身体的燥热平息,阖上眸让繁杂混乱的思绪沉寂下来,可又想到刚回来那会儿,她面颊绯红羞怯的样子,一双眸子水灵灵的,又乖又好期付,叫他心潮澎湃,忍不住想…… 空气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低沉地闷哼一声,曲起长腿,翻过身背对着妻子。 再也不敢细想下去。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他又止不住思索,小娥先前不许他看的是什么?还能叫她展露出那般可爱动人的情态。 …… 晨光熹微,细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麻雀收了翅膀落在窗边,一跳一飞打量着宽敞明亮的屋内。 邺良缓缓睁开眼,眉宇间露出初醒的懵然,下一瞬意识到什么,脸色就有几分难言了。 怀里抱着一具温软的身体,这本是件好事,可他……忍不住以手挡眼,只耳根红似滴血,深吸一口气,想将娇区推远,手在半道上却自己拐了个弯,牢牢往他这边锁得更紧。 昨晚忍得实在很辛苦,熬到大半夜才睡着,没想到大清早也是那般,就在这时,怀中人突然扭东了下,似乎刮过一处,他躬起身子重重喘夕,手臂上青筋鼓起,却从始至终横在她腰侧,不曾分离。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而郑爱娥砸吧砸吧嘴,若无所觉继续沉眠。 他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坏丫头,睡觉都不让他安生。 将下巴抵在她的颈侧,细细碎碎地磨蹭,慢慢等热意消去。 现在外头动荡,说不定什么时候战火又起,并不是孕育子嗣的好时机,邺良不怪妻子总是拒绝他,她那样聪慧机灵,应是知晓这点才不肯给他的,只是对他太过苛刻了,连亲吻都万分吝啬。 思及此,眸中忍不住升起怨意。 郑爱娥睡梦中感觉强有力的注目,下意识就睁开了眼,面上迷迷瞪瞪,含含糊糊打招呼:“……早?”张嘴打哈欠,又扑腾着伸展腰身。 岂料就这一下,给人不小的‘惊喜’。 邺良忙不迭按住妻子,可初初压下的火热卷土重来,并且愈演愈烈,恰有热油当中加水的架势,他咬紧唇,发出一声闷哼,额间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郑爱娥登时清醒了,以为自己给人撞疼了,刚刚好像确实碰到了什么比较坚硬的东西,“你没事吧?”手足无措滑到一旁。 他咬牙说:“没事。” 郑爱娥也想他没事,可他这艰难忍耐的样子,哪像没事? 不由得怕起来,“哪里疼?给我看看,或者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邺良扭身瞪了她眼,又羞又恼:“不用。”那处岂能由旁人查看?亏的她敢说,心底忍不住怨意更深。 妻子总是这般,在他最需要最渴望她的时候,一副纯洁无辜的模样,分明一切都是她惹的火,为何偏要这样折磨他? “要的要的,你不要讳疾忌医……”剩下的话郑爱娥还没说,就被一张巨大的被子盖住身体,眼前突然一黑,她生气了:“为什么把我蒙起来,臭小子!” 邺良瞧着面前张牙舞爪的被子,觉得可爱又可恨,抿着唇,迅速披上外袍,束好腰带,掩盖不适之处。 郑爱娥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鼓起面颊指责:“臭小子你太过分了,我好意关心你,你竟然恩将仇报!” 分明人儿那样美好,可这话邺良听得分外糟心,忿忿剜了她眼,抬脚走了。 什么关心?她要是真关心他,就该——邺良红着脸止住,反正绝非是这样折磨他。 …… 今天人走得很快,仿佛屁股后面像有狗撵似的。 郑爱娥心说她还没发脾气呢,臭小子凭什么?关心他还被当作驴肝肺。 捏着筷子狠狠戳粥,叫你给 第187章 我甩脸色,叫你狼心狗肺! 庸伯今早猝不及防又看了一出好戏,眼见两人又闹起来,实在是倦了腻了,他都懒得从中调和。 反而用不了多久,又能好成一个人。 瞧她兴致不高,只笑眯眯问:“可是菜式不如意,老奴给夫人重换新的?” 郑爱娥不会为难老人家,“不用,我就玩一会。”一勺一勺舀了粥来喝。 庸伯满意颔首,又退了回去,小两口闹归闹,饭必须得吃。 饭后,庸伯收拾东西,春爻晒被子,郑爱娥独自回了房间,自觉早上没能找回场子,吃了大亏,有些闷闷不乐。 然而,没一会她就开心起来了。 有人来家里递了消息——邺良近些日子恐怕都不会回来了。 说是有急事,故而没法归家,不过郑爱娥才不管什么原因,不回来管着她、粘着她,那就是好事,大好事! 不过刚第一天、第二天的时候,郑爱娥还没那么放的开,直到两日过去都平安无事,人也没回来,她才有了实感。 她、自、由、了! 那还说什么,平时最不能做、最不敢做的事情,她通通都要做一遍! 她在外面玩到天黑才回家,在屋里也不穿鞋,光脚就在地上踩,睡觉的时候果断踢了被子。 活蹦乱跳了一整天,郑爱娥到了晚上精力还十分充沛,在床上划水,还能做什么呢?倏地,她眼睛一亮,从箱子里翻出不可名状之物,准备挑灯夜读。 今晚她不仅要看色色,还要熬夜! 旧赵和旧卫的嫌隙越来越大,隐隐有剑拔弩张的架势,在当下外忧重重的局面,竟还能闹出这种事,邺良头疼不已,在外头三天两夜都不曾合眼,就为调和两国贵族间的矛盾,增进同盟之情。 这些无所谓的事,简直就是平白耗费他的时间,于是等收完尾,他就匆匆趁夜返回,就算家里万籁俱寂,可一定会有一个人在等他。 新起的屋子离东阳里更远,倒方便他出入,他抵达家门时,天色深沉,已至半夜。 邺良立在檐下,正屋橙黄的光晕透过门缝泄了出来,那是天地间最美好的地方。世间真有一盏灯为他停留,他不禁心内温暖,推门而入。 被子高高凸起,里面藏了个人,那是他的妻子。 浑身像被温水浸泡过一般,邺良连日的疲倦顿消,眉目间神采奕奕,悄悄过去,想着给同样思念着他的妻子一个惊喜。 他猛地一下揭开被褥,正看到底下的小人趴在床上咯咯笑,而底下是—— 甫一重见光明,郑爱娥吓一跳,浑身抖了一下。 骂骂咧咧的话还在嘴巴,紧接着却看到了邺良,她突然停滞,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清白,这次好像真的完了。 完了。 第72章冷硬的石头心 春爻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外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立马就醒了,她火速穿上外衣,握着盏灯小心出来查探。 此时天蒙蒙亮,湛蓝一片,整个大地仍在沉睡当中。 只有前边正屋的木门半掩,泄出几缕昏黄的光线和隐隐约约的响动,春爻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莫不是歹人去了夫人那边? 忙不迭走近,然而透过窄小的门缝,看到一男一女正在对峙,离得有段距离,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男子的嗓音很是熟悉。 原是主君回来了,吓她一跳。 话说天不见亮就到家,想必连夜快马回来的吧?天那么黑也不怕摔了。 她心里嘀嘀咕咕,主君遇上夫人的事,简直一点理智都没有。 迎头撞上庸伯,他也握着灯出来,肩上还披着件外袍。 庸伯看到她返回,“公子回来了?” 春爻:“是,正跟夫人说话呢。” “那就睡去吧。”庸伯打个哈欠转身,他这把老骨头熬不住,“出不了啥事。” 公子也真是的,对夫人这样热络,结果成婚一年了,小公子、小小姐的喜讯一个都没有。 他到底行不行啊? …… 第188章 邺良远远便见那图上花样繁多,像是什么武学技法,他微拧眉,难道小娥想修习一门武功? 心下一动,他将那物抽出,在眼前徐徐展开,定睛一看,小人赤果交缠,姿态各异,这哪里是什么武学技法,分明就是男欢女爱的房中术! 他的脸色腾的一下爆红,感觉羞耻之余,又觉手中之物十分烫手,想要丢出去。 “你……你如何能看这些腌臜的东西?”想到妻子一直都在看这种脏污之物,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孔都无比难受。 邺良眉毛紧拧,他的妻子单纯干净,如何能被这些恶俗的图画污染?他感到一阵恶寒,同时内心升起怒意,究竟何人敢这样冒犯他的夫人?! 郑爱娥从脖子红到脚,接受盘问:“也不脏啊。”小娟给的麻布很干净,哎呀不就是看点小黄图吗?她在现代的时候,还看过更炸裂的。 而且怎么她今天才翻出来看,才开始捣乱,就被人抓包了?! “不脏?”他怒极反笑,图上男子浑身不着丝缕,那事物丑陋拙劣,就跟那等未曾开化、不知礼仪的野人一般,这还叫不脏?分明就是世间最腌臜最污秽之物! 但想必小娥只是遭歹人蒙蔽,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陈述事实;“往后不许再看这等东西了。” 他捏着图画举到烛火上方,霎时星火连绵,再随手丢出窗外。 “我的图!”郑爱娥瞳孔放大,忙不迭追出去,那是小娟送给她的礼物,臭小子不仅不还她,还给烧了。 麻布落在石板路上,没一会就化作灰烬。 邺良从身后握住她的肩,小声灌输:“有些人心怀叵测,总想做一些恶事,小娥你可不能……”后头的话未落,他的手就被人挣开。 郑爱娥心烦得很,什么恶事?她看他做的才是恶事,他才是天底下最坏的坏蛋!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极为坦诚自然地说:“我不觉得那图有多脏,人生下来就没有衣服,只是后来才穿上的。动物春天要繁衍,人大了会生出男女之欲,这些都是多么自然、多么正常的事?怎么就脏了?” 最重要的是,这混蛋把她的东西给毁掉了,实在过、分! 邺良面上滚烫,谈及这种话题很不好意思:“人与野兽最大的区别,便是人有伦理道德,会”他意识到不对,话头突然止住,定定望向她。 她为何能这般自然坦诚地与自己谈论房事?连一丝一毫的羞怯都不曾有。 为什么他心内羞耻难言,而她平常自然?为什么总是他一味贴近,而从未得到回应?为什么每每他心火难忍的时候,她浑然未觉,还能用干净清澈的眼神看他? 隐隐意识到到什么,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他看的那些图会自然而然想到她,那……她呢? 郑爱娥茫然,很诚实的说:“我怎么能对你产生这种感受呢?”太大逆不道了,像图上那样代入一下,她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们是家人是至亲啊,是玩到老、相伴到老的伙伴,那种温馨包容互助盒鞋的家人,就算偶尔斗斗嘴,也能马上和好。她怎么能去亵渎家人呢? 这话落在邺良耳中,赫然便是对他没有丝毫的男女之情,这个念头像尖刀般狠狠扎入他心头,扎得鲜血淋漓。 难怪总觉得付出得不到回应,总觉得她随时即可抽身离去,原是她从未动心。既不动心,为何千里迢迢去救他?!既不动心,为何又对他的亲近不反抗?!既不动心,为何不断给他希望?! 郑爱娥懵然,感受突然之间被扣上了好多大黑帽,忙摆手辩解:“我没有,我们是家人,我救你是应该的,亲近也是正常的。” 只是家人?只有家人?! 邺良想到从前种种,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就是天底下最可笑最愚昧的蠢人,血丝一下子冲上眼球,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似要滴血,咬牙切齿道:“平时觉得你是个傻丫头,现在看来蠢得只有我一个。” 说罢,他惨然一笑。 每次他心潮难耐、情东之时,她 第189章 是不是总在嘲笑他自作多情?看他误以为两人是一对眷侣,陷落在甜蜜的热恋;看他因她狼狈地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看他贪欲难消,终日艰难克制,为她一步步妥协隐忍。 然而从始至终只有他欲海翻涌,身心备受折磨,而她独坐高台,永远洁白无瑕,一身干干净净。 凭什么?凭什么呢?!他们一起舍生忘死度过那么多事,同床共枕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调笑欢欣那么多个瞬间,凭什么她一点都不肯为他侧首?难道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值得铭记一生的过去,都是假的不成?! 郑爱娥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哪里错了,完全招架不住,“你别乱说话,你很聪明的,一点都不笨,脑子比我好使多了。” 邺良闻言放声大笑,他要是聪明,就不会轻易就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最后望了她眼,里头裹挟着深深的怨恨,“既不爱我,你何必委屈自己,在我面前演那么久?” 郑爱娥百口莫辩,急着解释道:“我没有委屈,我也是喜欢你的。” 他勾唇冷笑:“是像喜欢兄长一般喜欢我?还是像喜欢父亲一样喜欢我?” “这重要吗?”郑爱娥愁眉苦脸,无论是哥哥还是爹都是亲人,她从没想过臭小子像谁,现在他让自己这两个里头选,该怎么回答他啊? 这落在邺良眼中,显然便是默认了,他不住地冷笑,果然,又是这样,她对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他心内哀恸,为过去早早献出真心的自己不值,为他从前艰难忍耐的每一个日夜感到不值,踉跄倒退几步,他突然感到头晕恶心,甚至呼吸困难。 是,如果他某一日死了,那一定是被这个没有心的女人给活活气死的!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薄情寡性,淡漠冷情,她就是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顽石!那石头芯儿,也绝对比世上最坚硬的铜器还要硬! 气急攻心之下,他感觉耳鸣的症状更剧烈,一阵天旋地转,旋即,重重砸在地上。 失去了意识。 …… 晨光从窗外社入,落了满室金黄。 郑爱娥守在床榻边上,头如捣蒜点一点的,属实困得没边了。 而床榻之上平躺着一位白皙俊俏的男子,清瘦单薄,飘然若仙,此刻正阖眸沉睡。 庸伯端着药进来走了一圈,见人还睡着,唉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又出去了,造孽啊。 谁家公子和媳妇吵架,还把自己给气昏了? 他甫一刚走,榻上的人就缓缓睁开了双眼。 郑爱娥看到了,打了个激灵,也清醒过来,迫不及待凑到他边上,兴奋道:“臭小子你醒啦!知道吗?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她就没见过能睡这么久的人,话中饱含新奇,仿佛他破了一个新记录。 邺良抿紧唇,话音冷淡:“我一天一夜醒不过来,你很高兴?”他突然晕倒,昏迷不醒,她对他不仅没有丝毫关心,反而去关注那些毫无干系的东西……怕不是盼着自己死了,就不用再辛苦跟他虚与委蛇了! 听出他不太高兴,她撇下嘴:“你别凶嘛,你多休息是好事。”首先免责声明,大夫来看过,他之所以睡那么久是因为连轴转太累了,跟她没有关系的。 他头偏到一侧,心底闷得慌。 郑爱娥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他要闹脾气,他们就算没有他所谓的男女之情,还是家人呀,那些有的没的,哪有家人重要? 但作为致使他昏厥的导火索,郑爱娥得哄着他,揪着他袖口摇了一下,“别生闷气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把肚子填饱比什么都重要。” 邺良磨着牙想,她就只知道吃! 他一声不吭抽回衣袖,还翻过身,拿背对着她。 郑爱娥哑然:“……”狗狗怎么那么难哄啊。 挠挠头,没办法了,只能顺着他的意,温温柔柔地哄:“你是我夫君,我当然真心喜欢你,也很尊重你,你不要生气了。” 岂料此话一出,面前的人真的回了头,静默观察她半晌,没看到想要的,拉下脸又恨恨剜了她一眼 第190章 ,忿然背过身去。 这个小女子又在诓骗他,她的眼神清澈明朗,分明对自己一丝邪念都没有! 第73章不用猜 “有什么事我们说出来,你的事,我的事,我们好好交流,千万不能憋在心里。”郑爱娥放软声音,坐在他背后说。 结果等了好久,无事发生,人家依旧不搭理她。 这死小子真难伺候! 一直都哄不好,郑爱娥有点小生气,他以前不是常说:“情情艾艾都是小道,不值得放在心上吗?”怎么现在又变了? 这话堵得邺良哑口无言,心里的憋闷和消极更甚,她根本就一丝一毫都没为他动过心!这个可恨的小女子! 他十余年来,不说顺风顺水,可从未有过这样挫败的事,一头栽倒在一个石头心肠的女子群下。 还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郑爱娥烦得抓头发,质问完他之后,臭小子好像变作木头,更不吭声了。 真想掰开他的嘴巴,看看里头是不是被塞子堵住了。 庸伯热好药盛了过来,便见这一站一躺,一动一静的小两口,抖了下眉毛,哎呦看破不说破,看破不说破。 他垂眉走进去,将案盘放到一侧,清清嗓子:“夫人,这药还需趁热喝,劳您亲手喂公子服下。” “好。”纵然气头上,但郑爱娥没忘记病患。 然而这时,卧在床上的人突然翻身坐起,眉眼冷凌凌的,“我自己喝。”抬手端起碗,一饮而尽,随即旋身躺下。 庸伯:“……” 郑爱娥:“……” 庸伯无语,公子这可是老奴精心为您制造的良机啊! 好多次被驳了面子,这回当着旁人的面还这样,郑爱娥觉得他实在过分,直接撂担子不干了,哼声道:“那你自己好好修养吧!”施施然离开。 “夫人……?”庸伯一惊,想要伸手挽留,可对方早已跑没了踪影。 邺良猛地坐起,目中愕然,似乎没意料到妻子居然就这样丢下他跑了。 他磨着牙,恨恨道:“走了好,最好别回来了。” 庸伯看看他,一言难尽。 眼见着两位这次的矛盾不同寻常,还是要早做打算,庸伯就问:“那您可要和夫人分——”话还没说话被堵住。 他勃然大怒:“分开?凭什么我们要分开,世上没有感情的夫妻那么多,都没有分开,凭什么我和她要分开?” “庸伯你没有别的事,就下去吧。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庸伯:“。”6 他其实想问的是,要不要分床睡。 …… 当天夜里,邺良歇在了偏室。 郑爱娥心说出去睡好啊,没人唠叨她,她乐得开心、乐得自在、乐得清静,最好再也别回来了。 鞋也不穿,光脚踏在木板上跑去吹灯。 室内一暗,她滚进榻中,一个人霸占整张大床。 臭小子不是爱睡地板吗?最好日日睡、月月睡、年年睡! 郑爱娥拥着被子睡觉,然而或许是白日消耗的精力少,她现在反而精神奕奕,半点瞌睡都没有。 然后就开始想白天的事情,越想越不得劲,不就看个小黄图吗?有那么严重吗?把东西给烧了,她都没生气呢。 至于对她横眉冷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吗? 然后她都非常诚恳地服软了,说喜欢他这种话说了好多遍,可哄过来哄过去还是哄不好,他到底想干什么嘛?郑爱娥抓耳挠腮,果然男人心似海,她想不通啊。 心里藏着事,她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一早醒来,就有点精神不济了。 从屋里出来,迎面撞上了邺良,他面色略显苍白,眼下青黑,看起来也没有休息好似的。 对方显然看到了她,可郑爱娥刚抬起手,他就从面前匆匆走过,仿佛当她不存在。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种上辈子和小伙伴吵架吵掰了,然后被刻意无视的感觉。 没想到了下辈子,还要体验一回。 但人家不搭理 第191章 她,她难道还要去冷脸贴屁股不成?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郑爱娥也是有脾气的,轻哼一声,双手抱臂往堂屋走去,吃饭最重要。 然而等饭食呈上来好一会,都没见对面坐人。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他去哪了?都不来吃饭。” 干什么?想当神仙? 庸伯思忖了下,尽量用词委婉,缓和夫妻关系:“呃……公子在外头还有别的事,比较忙,所以刚才就走了。” 要是没发生昨天的事,郑爱娥还意识不到,眼下哪里会不知道臭小子还在闹脾气? 他怎么小气吧啦的,不吃就不吃,她一个人独享美食更好。 午后睡完觉,照例去找附近的邻居玩。 小狗狗最可爱,只会朝她摇尾巴,而且从不记仇。 前些时候秋收,刚收完粟米,蒲氏在院里晒粮食,日落西边,阳光落在人身上并不炽热,她拾掇完浑身还是干爽的。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郑爱娥抽了根长条的野草,逗两条小狗,一下去左边,一下去右边,小土狗欢喜地蹦蹦跳跳,她也很开心。 蒲氏放置好粮食,去灶头端了一碗山杏出来,昨天她上山发现一棵野杏,摘了不少回来。 郑爱娥拿了颗波皮放入口嘴,清甜绵密,滋味独特,她眯起眼很喜欢这个味道。 蒲氏笑道:“渠县周边不产杏子,这山杏颇为难得,你待会多带些回去,老妇人摘了很多。”昨日小娥家中有事没去,她就替她摘回来了。 说着折身拿布兜子给她装,专挑颜色好,个大的。 郑爱娥很高兴,不跟她客气:“我回去给家里人吃!”人情都是走出来的,她下回也带食物来跟蒲氏分享。 的确不用客气,这近一年里,多亏了有她在,蒲氏才没有再受期付,看她待她似恩人又似晚辈。 特地嘱咐:“别吃多了,杏儿酸,容易倒牙。” “嗯嗯。” 蒲氏将布兜子递给她,忽而想起什么,“若是家里有病人,可以给他尝尝,这个对身体好。”小娥虽说一直跟狗玩,可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好歹活了那么多年,多少能看出些门道。 夫妻嘛,哪有不吵不闹的,吵来吵去,闹来闹去,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加深了解,你妥协一寸,我后腿一步,彼此相互理解扶持,才能走到最后。 她之所以那么说,也是盼着小两口好好的,卫公子气度不凡、一表人才,小娥心地善良,娇憨懵懂,性子上差异甚大,可却是一对难得的佳偶。 “勿因小事而离心。” 郑爱娥嘟囔:“我才没有。”分明就是臭小子太较真了,她都不知道计较那些做什么?一直做家人有什么不好,像姥姥和她一样做同伴做家人,彼此拥抱,相互忝舐,做对方坚固的后盾。 蒲氏送她到门口,说:“你不能总站在自己的世界思考问题,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郑爱娥不明白,“他是我的家人,我当然要分享给他我最珍贵的东西,这和站在哪个角度有什么关系?” “你需要的他未必喜欢,你喜欢的他未必需要。” 郑爱娥若有所思,有点理解又不是很明白,就好比她想和臭小子做像姥姥那样纯粹、纯洁的家人,可他不喜欢,所以经常贴过来想亲她?可是……做最坚实纯粹的家人有什么不好? 她想不通,绕来绕去,感觉脑袋都打结了。 提着杏子回到家,正好在门口撞到当事人,他似乎也才到。 郑爱娥见他眼睛一亮,她不明白的,可以问他嘛,臭小子脑子好使。 开口就是:“吃杏吗?” 然而对方淡淡扫了她眼,像看路边不起眼的石子,无关痛痒,转身迈入院内。 接连两次遭到无视,郑爱娥感到憋屈,吃吃吃,给谁吃都不给他吃,心里骂骂咧咧诅咒他。 小气鬼,喝凉水,梦里变成老乌龟! 庸伯方才还不懂为什么公子要在门口逗留那么久,现在懂了。 他扯了扯嘴角,一瞬间感到无语。 心底五味杂陈,迎上去接过邺良的披风,“饭菜烧好了,还请您和夫人移步堂室。” 第192章 一道拔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必,送到偏室去。” 身侧的庸伯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心说老奴就站您旁边,您的声音大可不必这般响亮。 视线一晃,不经意落在后边的夫人脸上,她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角一拉,不太高兴的样子。 庸伯:“……”他懂了。 他张张嘴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菜式很丰盛,郑爱娥有些食不知味,感觉自己被小伙伴孤立了,不陪她吃饭,见了面还无视,从前怎么没发现他心眼那么小? 她拿筷子戳米饭,戳得稀疏松散,手有点累了。 周围菜肴的香味飘到鼻尖,叫人食指大动,郑爱娥化悲愤为力量,将桌上的食物当作某个小气鬼,哐哐吃进肚子。 嗝,好撑~ 庸伯端着饭食进了偏室,上次公子独自用饭在什么时候,他都记不清了。 邺良放下手中的简牍,眉峰冷凝,道:“放下吧。” “是。” 庸伯一声不吭摆好饭食,嘴像被缝起来似的,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徐徐退走,真就准备这么离开。 他拧起眉,似有些不满,叫住:“等等。” 庸伯有些心累了,顿住回身:“您请吩咐。”他家公子会问什么,猜都不用猜。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到一句:“夫人用的可好?” 第74章得意 堂室,春爻舀了鸡汤到碗里,佐了新鲜的菌子炖的,鲜香扑鼻,她推到郑爱娥面前。 “今日专程炖了鸡汤,夫人尝尝合不合胃口?”夫人近日和主君闹矛盾辛苦了,得多补补。 刚刚三碗米饭下肚,郑爱娥闻到香味,舔舔嘴又馋了,咕噜噜咽下去,擦擦嘴巴,“好喝!” 春爻见四下无人,又抓了把栗子给她,“您悄悄吃。”主君平时管得细,虽不至于短了夫人的吃用,可都不许她多吃。 郑爱娥开心坏了,抱抱她,“春爻你真好。” 春爻替她拂去额际的一缕碎发,笑笑:“夫人欢喜就好。”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有些心疼,最近被主君闹得觉都睡不好了。 春爻觉得主君就是无理取闹,哪家夫妻不是磕磕绊绊过来的,他怎么对夫人这样苛刻呢?还时常甩脸色。 郑爱娥窝她怀里,顺着杆儿往上爬:“就是就是,他对我可差了。” 春爻几番欲言又止,她虽然觉得主君无理取闹,可他对夫人绝对不差的,瞧,夫人都给他宠坏了。以前可没这样娇气。 她倒不担心两人闹掰。男儿性如铁,情似山,绝情起来十头马都追不回来,爱意上来,便像山岳般磐石不移,赶不走,推不开。主君对夫人的态度正是后者。 女儿心似水,总是柔软,往往只要男子不想分开,是如何都逃不开的。 而事情最有趣、最无需担忧的一点就是,夫人总能轻易拿捏主君。 “若主君一直这样,您要怎么办?” 郑爱娥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生气,拍拍手站起身,“当然是”给他一拳了!算了,她还是文明一点。 她拍拍春爻的手,小脸严肃:“我要召开家庭会议。”臭小子实在太任性了,竟然一直对一家之主甩脸子。 起身,大步往偏室去。 …… “夫人……”庸伯觉得公子可怜,都不忍心打击他,可无法还是道:“夫人用了三碗饭。” 公子再聪明不过,可有时总是对夫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爱和她喜爱、珍视的事物较劲,企图证实自己在夫人心中的地位无比超然。 旁的还好说,可非让馋鬼在美色和美食当中挑一个,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话音落下,那只捏着竹筷的手一滞,紧接着将碗也放下。 “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知道妻子面对自己的冷落,不仅没有失意,反而精神奕奕,胃口大开,邺良单手按在小几上,心底五味杂陈,有失落,有挫败,有怨气,唯独没有生气。 甚至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第193章 仿佛她心情好,吃得饱,像春芽一样明媚舒展,就已经胜过一切。 他细长白皙的手指扣住桌面,眸底暗色愈深,恼恨自己的心不受控制,背叛自己的利益,可又忍不住……又忍不住像过去好多个日夜那样,想她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穿好鞋?有没有身体不舒服?有没有不开心?有没有漂亮的衣服首饰装扮?有没有被人期付? 寂静的室内,邺良按住自己的额头,逸出低沉的笑,他大概是病入膏肓了。 …… “我要进来。”郑爱娥敲敲门,站在门边上说。 不消一会儿,门便从里面拉开,他颀长的身形映入眼帘,瞧着竟又消瘦了几分。 郑爱娥注目了好一会,心头酸酸涩涩的,她的狗狗变干巴了。 “你有何事?”他淡淡道,话音疏离,仿佛对面的人不值得他费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埋下头,绞着手指说:“我要进去说。”心底哼哼唧唧,不仅变丑,还变成了一条恶犬。 邺良侧身让开。 郑爱娥走了进去,行动间衣摆与他的交叠在一起,像两片相贴的云朵,可无情的人决然离去,让那交叠的布料瞬间分开,如同一对被硬生生拆散的伴侣。 他眸底微涩。 郑爱娥打量周围,偏室内已燃起橘黄的灯火,照映出周围的景象,陈设与先前那个家别无二致,连物什都没添换,很是清苦,与主屋的精致舒适截然相反。 她的目光落在小几上,上面正盛着今晚的饭食,“你还没吃?” 他睫羽颤颤,收回了视线,从她身后掠过,行云流水跽坐在席上,仪态端方,自有一股清贵气韵。 “不必,你有何事便说了罢。” 郑爱娥想劝他先吃饭,不然对身体不好,可他又跟她甩脸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这么说岂不是显得她上赶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两人对坐着,都没有开口。 邺良借着黯淡的灯火,注视她娇美的面庞,这几天都没有仔细看过她,神情蔫搭搭的,似乎瘦了一些,是庸伯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还是遇到别的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他手指攥紧,心底藏着很多话,想要宣之于口,想关心她的近况,想探明她的心意,想像过去那般拥她入怀,亲密无间。 更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丢盔卸甲,向她低头了。 可她明说只当他如兄如父,没有丝毫男女之情,他又甘心就这般罢了,任由她将他的骄傲、他的人格玩弄于鼓掌之间,依着她只做家人。 邺良从她脸上硬生生移开,喉结滚动:“若无事,你便出去吧。我还有要务处理。” 郑爱娥抢道:“有事有事!” 怎么可能没事,她捏着手指不太自然,“……我有话要说。”声音低低的,透出几分委屈,“你不能这样对我的,我们可是家人。”是最要好的伙伴,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亲人。 她低垂着头,几分无法适从,像被主人遗起在路边,又淋了一夜雨的小狗,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眼睛望他。 邺良的心冷不防颤了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将她护在怀中,挡住那些对她不好、让她难受的风风雨雨,可就在实施的刹那,他猛地攥紧拳,理智回笼。 动了动唇:“你受不了我的冷淡,仅仅因为视我为至亲,并非心里有我。” 郑爱娥下意识反驳:“我心里当然有你,我们一起生活那么久。” 他的心情不自禁一动,期盼望向她。 “就算不是亲人,我们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情比金坚的朋友。” 邺良垂下眼睑,终究只有失落。 忍不住嗤笑出声,笑这样的事太荒唐,也笑自己太荒唐,“我需要你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女儿、做我的姊妹吗?”他从始至终,要的是妻子,是携手一生的伴侣! 郑爱娥眼眶微红,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翅负了雨,随时都会坠落一般。 什么叫不需要她做朋友、做亲人?她把身边最珍贵的位置摆到他面前,他不愿意也 第194章 就罢了,竟还觉得她不配做他的家人? 她觉得面前这个人坏透了,比最开始认识的时候还要刻薄,还要可恶!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 郑爱娥又气又伤心,拍案而起,到底忍不住落了颗金豆子,“你不需要不想要,那不要就是!我马上就搬出去。” 她转身就要夺门而出,手腕却被人迅速扣住,大力扯到身前,那声音如同淬过冰:“什么搬出去?!你敢再说一遍?!” 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逼出来:“郑爱娥我告诉你,我还没死呢!” 郑爱娥想扯凯他的手,却扯不开,感到无比委屈,他不愿意做她的家人,她走不就是了,结果他连这都不许,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泪花从眼眶滑下来,挣扎着道:“放开我!我不要你了!” 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快要挤碎了似的,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红了眼。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郑爱娥趁机推开他,面上挂着泪痕,梗着脖子道:“彼此彼此。”擦擦眼角,转身要跑。 刚走半步,又整个人都被拽回来,禁固在冷寂阴沉的怀中。 邺良紧紧勒住她,冷笑从喉间溢出,带着彻骨的寒意,“既与我拜过先祖,分食过祭肉,那你终其一生都只能是我的妻!生与我同寝,死与我同穴!” 侧头看向她,轻柔捧着她的脸颊,目光认真,语气森然:“我有千种万种法子,叫你永远出不了家门。” “小娥,你不要总是挑战我的底线。” 郑爱娥被镇住了,呆愣一瞬,又吸吸鼻子,哭哭唧唧:“你人怎么那么坏啊……”瘸子好了,就开始翻身作妖,居然还说要囚进她!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她捂着眼睛,呜呜哭:“我的命怎么苦……不活算了……” 邺良感受到掌下的肩膀一颤一颤的,那声音不住地抽泣,细弱可怜,像养不活的小猫似的,当即心下一揪,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与涩然。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哄道:“小娥别哭。”偏生嘴笨,不着门道,反叫抽泣声更重。 郑爱娥埋在他怀里一阵一阵打着哭嗝,脆弱地下一个仿佛就要碎了般。 叫人彻底慌了,忍不住退让道歉:“我不该凶你,别哭了好不好?” 她双手掩面,哭声仍旧哀哀切切,可从指缝间,却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灵巧又得意。 第75章明媚灿烂 郑爱娥吵着吵着,就忘了为什么吵起来了,但潜意识告诉她,绝不能被臭小子压制得死死的! 她抽嗒嗒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呜咽着说:“你好可恨好讨厌!都说要把我赶出家门了,还不许我自己走……” 邺良看她伤心的样子很难受,心揪揪的疼,话说得很急:“我怎么会把你赶出去?你是我的妻,要时时刻刻、年年月月相伴我左右。” 这一点,郑爱娥真的很委屈了,瘪着嘴叭叭说:“你都不愿意跟我做家人,都在恶狠狠地驱逐我了,还说没有把我赶出去!而且、而且你居然还说不愿意和我做家人、做朋友!你好没有良心,我明明对你那么好!” 郑爱娥情到深处,真的开始掉眼泪,臭小子昏迷了一天一夜,她衣不解带整整照顾了一天一夜,睡都不敢睡,吃也吃不好,绞尽脑汁地想他醒来吃些什么好,叫庸伯去做。 找到了什么好吃的,每次都提前给他留一份,遇到危险遇到困难,也是第一时间冲到他面前,身边最重要的位置,虽然有过想把他开除的念头,但最后还是原谅了他。 她已经尽她所能对他好了,这难道还不够真诚嘛? 邺良一噎,胸口被堵得不上不下,这个小女子根本就不懂他,还不愿意懂他,口口声声说对他好,结果让他失意,看他痛苦,从来不顾及他的死活! 什么家人父兄?谁要跟她做纯洁的亲人,夜夜同寝什么事都不做?!谁要跟她做纯粹的朋友,爱侣就在身边,亲吻都不能够?! 第195章 他要跟她做的是夫妻,是要拥抱她亲吻她狠狠进入她!! 这个小女子自私自利,只会为自己考虑,只会站在自己的世界思考问题,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从未考量过他的难处,从不管他痛不痛苦,他有时候真想掏初她的心看看,里头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 他咬牙道:“你就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告诉他,对他没有丁点男女之情,在他玉火焚身的时候,冷酷无情地推开他,她天生就是来折磨他的,报复他的。 然而看她落下一串串的泪珠,邺良觉得实在难受,实在碍眼,抬手仔细地一点点拭去。 细长白皙的手在面上轻柔擦拭,郑爱娥肩膀一抽一抽的,又打了个哭嗝,瘪着嘴说:“我还不够为你考虑?”她最重要的东西都愿意分享出去,对他还不好,还不够为他着想吗? 她刚那一阵哭得厉害,眼睛都肿起来,像两颗红核桃,可怜得很,而他方才明白——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邺良想叱咄她卑劣的行径,想维护自己的自尊,可瞧着她红肿的核桃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指腹细细摩挲她的眼角,干哑道:“别哭了。” 她偏生,天生就是来治他的,纵然晓得她千般万般地坏,千般万般地可恨,还是忍不住惦记,挂念,爱慕,想要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奉到她面前,供她挑选赏玩。 郑爱娥委屈巴巴:“我哭,还不都是因为你。”吸吸鼻子,信誓旦旦说,“你对我不好,还老是气我,老是伤我的心。” 邺良拧眉,究竟是她老是气他,还是他老是气她?这个小女子……他闭眼,过了会情不自禁泄出笑声,带着几分苦意。 “是,我不好。” 郑爱娥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眼珠子一动,小心观察他,试探地说:“就是你不好,你冷落我孤立我还给我甩脸色。”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对,我的错。” 郑爱娥双目一亮,她放心大胆扣帽子:“你的错何止这些?你凶我你吼我你还讽刺我,我们吵架也是你挑起来的……”话到后头越说越离谱,连她早上多打了个喷嚏,都怪到他头上。 邺良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小娥,凡是有个度。”她理由多得很,再这样下去,庸伯中午少煮了一粒米,都要怨在他头上。 可对此又无可奈何,是他任由她玩弄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郑爱娥眼神飘忽,怼着手指转移话题:“咳咳……你应该为最近的事情跟我道歉。”害她掉了那么多颗眼泪,还不开心那么久。 邺良定定望向怀里的人儿,面容娇俏柔软,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与神采,此刻正颐指气使,倒打一耙要他认错。 他动了动唇,无奈道:“抱歉,是我伤了小娥的心。你原谅我吧?” “我原谅你啦!”她歪头,唇畔漾出甜蜜的笑容。 郑爱娥很开心,今天虽然不盒鞋地吵了一架,但他们的矛盾解决了,并且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得到了有效巩固。 但是她要跟刚认回来的大狗狗约法三章,竖起手指:“你以后不许凶我,不许跟我发脾气,不许冷落我,知道吗?” 他闭眼,认命道:“好。” 郑爱娥嘿嘿直笑,胜利让人心情亢奋,忍不住重重抱住他,“你真好,我们两个要好好的!”脸贴在他沉稳厚重的胸膛,硬邦邦的,但很安心。 邺良喜爱极了她轻盈欢快的模样,将人圈得更紧,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馨香,感觉怀中的人儿美好宝贵极了。 笑道:“好,我们夫妻当然二人要好好的。” 郑爱娥感觉到勒,挣扎了下,没挣脱掉,算了,不影响说事。 “你刚才的话,很叫我伤心。”她戳戳他硬邦邦的胸膛,郑重地要求:“所以,你必须重新说一遍。” 邺良反应过来,面色一下子沉下去,她这是什么话?亲口叫他承认他们只做纯粹的亲人,毫无男女之情,也不能有男女之情? 这是在把他的爱意扫 第196章 在地上践踏,将他的人格踩在地上磋磨!恕他办不到,也不可能去办。 他偏过头:“我不说。” 郑爱娥拉下嘴角,瘪着嘴巴又要哭,“你不是说知道错了?原来都是骗我的。”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他梗着脖子,却心下一紧。 郑爱娥见人没反应,抬手开始抹眼周的泪水,呜咽着:“只知道期付我,说的话都是骗我……” 邺良为她拭泪又被推开,没有办法,只得应下:“好。” 叫他无数个日夜玉念缠身的对象就在怀里,香甜惑人,他甚至有股冲动,想要此时此地亲她吻她柔捏她,不顾一切地战有她,叫她受孕叫她成为妇人,可他阖上眸,偏偏只能说:“我们是亲人是朋友,是天底下最纯洁最纯粹的一对。” 话音落下,邺良又忍不住笑了下,只是那笑容有些惨然,从答应她无理要求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想到以后自己的生活将会如何凄惨,退后一步的代价,是步步退让,任她随随便便拨弄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尊严。 他真的……完了。 邺良不知道世间的情爱,是不是都像他们这对一般,爱时恨不得骨肉相融,生生世世、时时刻刻不分离;恨时想要将她生屯入腹,或是掐死她,再自行赴死。 温温柔柔捧着她明丽的脸蛋,“满意了?开心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郑爱娥眉眼弯作月牙,点点头,笑得甜蜜:“很满意,很开心。”抱他更紧,在他胸膛蹭了蹭,话音也像掺了蜜糖,仿佛要将人溺死在里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凄惨一笑,捏捏她圆润的耳垂,“你就这样作弄我吧。” 郑爱娥歪头,“我没有作弄你。”别乱说,她可是好孩子。 邺良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又想,甚至是怀抱一丝奢望地想——会不会小娥没有那么坏,她只是什么都不懂,太单纯太干净了,并不是故意想要折磨他,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我这辈子算是折在你这女子手上了。” 将她不听话的头重新按在怀里,想要嵌进自己的血肉,融为一体,这样她恼人的嘴巴,就没法再说那些离开他的话,那不听话的脚,也不能几次三番从他身边无情掠过。 然而什么都可以依着她胡来,什么都可以由着她玩闹,只唯一的一点不能动摇。 他俯身在她耳边,森然道:“你不爱我便不爱,可若爱上旁人,我断不能饶了你!” 郑爱娥还以为什么呢,闻言摆摆手,笑嘻嘻:“放心放心,我才不会去找别人。”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期付的了! 她安安心心抱着自己新鲜出炉的好伙伴,他身上真的好好闻,“今晚我们一块儿睡。” 快深秋了,最近有些冷,她的大狗狗可以暖被窝! 此刻的她是柔软的,明媚的,灿烂的,像云朵又像春花,生机勃勃,叫人爱到了骨子里,可说的话……邺良苦笑。 只能看不能吃,有时还要任由她滚到怀里点火,在火焰快遏制不住喷涌之时,悄然抽身,独留他玉念翻涌,求而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上辈子作尽了孽,还是欠了她天大的怨债,才落得这样连柳下惠都得啧啧称叹的境地。 沉沉一叹,“小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第76章跃跃欲试 郑爱娥推门出来,月儿已经高挂半空了,堂室燃起昏黄的灯火,鸟雀空寂的声音周围回响,放在平时,她说不得还会害怕,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点都顾不上旁的。 她笑嘻嘻地跑出堂室,下了台阶,期间跳起蹦了两下。 这会儿一天的杂务处理的差不多,大家都准备休息了。 郑爱娥跑进了春爻屋里,她正在做针线,衣服腰带断了一截,晚上得空顺手就缝了。 活儿干到一半,灯火微晃,春爻抬首,便见自己狭窄的屋内钻进一只开心的小精灵。 她就是一笑,将手里的杂物放在旁边,“夫人你怎么来了?” 郑爱娥眉飞色舞,“成了,春爻成了!” 春爻微愣 第197章 ,“什么成了?” 郑爱娥拉她坐下,和伙伴分享喜悦:“当然是我把人搞定了!他不敢再跟我闹了。”摇头晃脑,很是得意的样子。 春爻不意外主君那么快就对夫人服软,笑道:“不愧是夫人,手段了得。” 她哈哈笑着,摆手道:“一般般啦~”眼睛却餍足地眯起。 郑爱娥出来就为干这件事,朝春爻告别,“早点休息哦,我走啦!”话罢,又似一只缤纷的蝴蝶飞走了。 春爻微张着嘴,意想不到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般走了。 她摇摇头,拿起手边的腰带继续缝缝补补,可补着补着,情不自禁莞尔一笑。 …… 月色正好,漫步在院里,视物和白日没差。 郑爱娥在院里溜了几圈,连后棚的牛都光顾了三回,终于在不经意间,偶遇出来起夜的庸伯。 庸伯年纪大了,起夜频繁,尤其是睡前必须解决一下,否则整晚都别想睡了。 他睡意朦胧往后头走去,结果在拐角看到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揉揉眼睛,悚然大惊,莫不是先主母显灵了! 他他他、是没有好好辅佐公子延绵子嗣,但但但、总不至于被带走吧! 庸伯骇得尿意全消,踉踉跄跄跑了过去谢罪,“老夫人,老奴是有苦……”抬头看到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剩下的话咽到了喉咙里。 郑爱娥轻轻挥手,露出大大的笑容:“嗨~” 庸伯:“……” 终究化作沉沉一叹,他仍心有余悸,“夫人您大晚上出来做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吓到老人家了,郑爱娥收敛笑容,心虚地收回手指,“月色挺好的,我出来赏月。” 庸伯看看月亮,又看看她,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赏月……突然福至心灵,期待地问:“和好啦?” 郑爱娥如捣蒜点头,“嗯嗯嗯嗯!”又展露笑容,“我们和好啦。” 庸伯欣慰极了,这样才对嘛,一直吵架闹脾气算什么事,只是公子爱钻牛角尖不说,还爱拐弯抹角,明里暗里小动作不断。 他就喜欢夫人这样,解决问题迅速、彻底! 尤其是庸伯觉得公子实在不行啊,努力了一年,家里依旧没有添丁进口,他觉得这事还得靠夫人。 既然碰到了,那就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 但他是男子还是仆从,不好直接点出里头的弯弯绕绕,就迂回地想了个办法,“咳咳夫人,老奴有一事向您禀告。” “公子上回昏迷,柳大夫不是来看过吗?” “嗯。” 庸伯用起了春秋笔法:“柳大夫说公子身体和心神都绷得太紧,建议为他松松身体,按揉一二,只是老奴杂务缠身,实在抽出身。您看……能不能帮这个忙?” 郑爱娥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没问题。”其中说不得还有她的缘故,不好意思不帮,不就是按按身体吗? 洒洒水啦~ 庸伯满意笑笑,心说娇妻在怀,温柔小意地服侍,公子还是年轻气盛,最为冲动的年纪,他就不信公子不浴火烧身,能忍得住! …… 透过紧闭的窗户,能看出里头泄出的光线。 郑爱娥打着哈欠,推门而入,她要准备睡觉了。 然而,入目的景象,让她愣住。 长大了嘴巴。 ……好白啊。 他的背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冷调的白,肩胛骨的轮廓在动作间若隐若现,像一对蛰伏的蝶翅,腰线收得很紧很细,优美流畅的线条顺着瓷玉的肌肤往下,直到隐入亵裤的阴影当中。 盯着人家的身体看,太不礼貌了,郑爱娥盖住眼睛,不看不看了。 可转念一想,好白……哦不,她关心一下家人的身体健康情况怎么了?观察他的肤色、肢体,能够得到得到最有效、最直观的结论。 悄然移开手,杏眼瞟过去,瞬间瞪圆。 他转身了! 胸腹处那两条长长的伤口,已经结痂留疤,退成了浅粉的颜色,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反倒有种破碎的美感,而且那流畅的腹部 第198章 ,隐隐能看到底下的薄肌,不知道戳一戳会不会动? 郑爱娥猛地摇头,她怎么能对人家的肉体做坏事呢? 说真的,从前怎么没发现臭小子这么有料? 不对不对,郑爱娥把脑子里的废料甩出去,她怎么能关注身材有料没料,应该觉得他身体恢复良好,以后不会留下病根才对。 邺良没料到她回的这样快,听到开门的声音迅速套上长衫,裹住身体,免得在妻子面前失礼。 “你回了。” “嗯。” 郑爱娥与往常一样,小步小步挪去床边,只是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润,亮得吓人。 她老老实实裹着被子,滚到最里头,然后不动了。 邺良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没看到了,他身上两道颀长可怖的伤口,吓人得很,她没看到最好,免得晚上怕得睡不着觉。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抬脚去熄了灯,合衣上榻,双手交叠在胸前。 周围安安静静的,月华顺着床沿泄了进来。 微微侧头,身旁的人儿从上榻后就没再动过,她是睡了吧? 他安定下来,这样也好,免得她闹腾起来,自己被缠得浴火烧身,还不得消解。 然而初初闭眼,旁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双亮亮的眸子,盯着他傻笑。 “你好白。” 邺良:“……” 抿住唇,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得是什么?在大半夜调细正值壮年的丈夫。 结果还不愿给他。 一股无力感骤然席卷全身,他愤恨地按住额头,他就知道,答应她留给自己的只有灾难。 郑爱娥不满意他的沉默,用指头戳了戳,“怎么嘛,夸你呢。” 他抖了一下被戳的胳膊,挪到更外边去,挑起唇角:“呵,吾还要多谢你的夸赞了。” 郑爱娥小脸严肃起来,怎么回事?说话又给她不阴不阳的,不成不成。 他躲得远远的,那她偏要靠过去。 最后将人逼到床边,甚至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外边。 她兴奋极了,笑得很是猖狂:“你躲呀,快躲呀!” 邺良按在眉宇,紧抿着唇,头回有一种抓狂的感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招风惹火,偏不泄火的恶妇! 最过分的,这恶妇甚至开始对他动手动脚,火焰随她指腹移动一寸寸点燃,烫得他浑身难受。 扣住她的手腕,咬牙警告道:“玩弄我也要有个限度!你最好到此为止!” 郑爱娥皱眉,她怕真给臭小子摔床底下,特意把他挪回来,怎么这人还说自己玩弄他呢?简直含血喷人! 小脸严肃,咬牙警告道:“污蔑我也要有个限度!你最好到此为止!” 他无语,“你不要学我说话。” 郑爱娥:“你不要学我说话。” 邺良简直气笑了,“顽固不化是吧?专程整我是吧?” “顽固不化……唔”唇瓣猝不及防被戳了一下,她瞬间止声,大眼睛惶恐瞪大。 两人位置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他覆盖在她上面,眼神幽深,“不是我背弃约定,这是你戏弄我的代价。” 她抗义:“我没有!” “还说没有?你这张小嘴爱骗人得很。”他手抚着她白嫩的脸颊,掌下柔软温暖,他目中怀念又似怨恨,“从前信了你的鬼话算我蠢。” “我才没有骗人。”话音刚落,一张俊俏的脸俯下,郑爱娥惊悚,连忙捂住嘴巴,“不准亲我。” 他冷不丁吻到细腻的手背,迷梨的眼徒然清醒,有些失落,又拿起她的手轻轻啄吻,全当饮鸩止渴。 然后被人猛然推开,后背重重砸在榻上,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郑爱娥有些后悔下重了力道,“我……”却被人抢了话。 “我就知道是这样。”邺良浑身尤似被冷水泼了一遍,嘴边挂起讽意。 他嗤笑,眸底一片死寂,“放心,再也不会了。”说罢,背过身去。 两人中间隔的远远的,犹如楚河汉界。 郑爱娥手足无措干坐着,想道歉又抹不开面子,确实是臭小子先 第199章 犯规……可是,自己又害他撞得那样疼。 她摸摸自己的唇,目中有几分懵懂,虽然这种行为过界,她被冒犯了,却并不怎么生气。 既然是家人,那、那她应该多包容他一点吧? 可怎么才能缓和关系,又不让自己丢了面子呢?郑爱娥挠挠头,又揉揉头,绞尽脑汁地想。 倏地,脑海中浮现一个馊主意。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庸伯不是说他身体紧绷,需要放松吗?那她给他按按,不就不用道歉,还有台阶下了? 郑爱娥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天才! 她跃跃欲试,趴到邺良旁边戳他。 第77章终有一日 明月高悬,四下静默。 庸伯如厕出来,心情仍旧澎湃,公子不是爱生爱死的吗?嘿嘿,就该用在这种地方。 他走了会儿,对上后棚里一双黝黑的牛眼。 庸伯心情颇好,过去给它喂了把草,“多吃点,长得高高壮壮,来年生得大胖牛哈哈。” 公牛嚼着嚼着,猛地一顿。 半张嘴:啊? 他笑着摇头,负手远去。 春爻支开门,端了洗脚水出来倒,就正碰到他了,忙不迭叫人:“庸管家。” 庸伯笑眯眯地打招呼,“早啊。”轻快从她旁边掠过,嘴里还哼一段卫风小调。 春爻惊愕,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暗沉的天色,摸不着头脑。 这……早吗?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 邺良听到那话时,尚在恼恨的心懵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她又想捉弄自己? 她怎的那样坏?反反复复凭借他对她的爱意,肆意践踏他的身体,难道在她眼底,他就是一个能够随意折磨的玩物? 太过不可置信,以至于他回头看去时,瞳孔都瞪圆了。 郑爱娥不明白自己找的台阶,怎么得了他这样惊骇的反应,两指忐忑地按在他肩上,本本分分地说:“你别害怕嘛,我会控制力道的,不会捏疼你。” 邺良好生端详她一遍,才确定自己的妻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恶劣,微微松懈下来,“我没有害怕。”小娥虽有神力在身,可从来只会用来帮扶弱小或者亲友。 郑爱娥才不信他的话,刚刚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蛮不讲理的恶霸,但她不好拆穿人家,臭小子可好面子了。 “好吧好吧。”话中透出一股‘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邺良张口意图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罢了,就这样吧,免得到时候越描越黑。 无论如何,她好歹心里敬重他。 而妻子没有存心使坏,在不能圆房的基础上,邺良自然巴不得能和她多亲近亲近,当即趴下,“那就辛苦小娥了。” 对先前被推的事浑不在意,小娥手本就重,一时没控制好力道也是人之常情,她没经历过多少事,人也单纯,如今又主动弥补他,他如何还能怪她怨她恨她呢? 他的小娥他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善良可人的姑娘。 郑爱娥心里落下一口气,她就说这个台阶有用吧! “那你乖乖躺好,我要开始了。” “嗯。” 软绵的手落在后背轻揉慢按,这本该是件美事,可渐渐地,邺良的喘夕声越来越重,后颈都起了一圈热汗,随着那双手逐渐下移到了后腰,他猛地一激灵,迅速按住她往下的手。 “别、别了。”他话中喑哑,隐隐带颤。 郑爱娥从前给姥姥按摩过,自认手艺尚可,对这项技艺有一定判断,根据她确定好的疗程,还有好多地方没有按到。 “可是还早欸?是疼了吗?要不你再忍忍。” 是有些疼,可疼痛的部位难以启齿,他死死扣住她的手,带着几分虚弱:“够了,真的不必了。”隐秘地收拢双腿,甚至不敢翻过身去。 就算小娥不曾起坏心,可好像最后的结果都差别不大。 他既有些甜蜜又很是苦恼,她怎么就不能艾艾他?亲亲他? “好吧。” 既然患者强硬要求,郑爱娥也不好勉强,收回手躺下,“那我们睡觉吧。” “嗯 第200章 。” 两人身边隔了段距离,没之前远,但也不算近。 邺良花了良久平静翻涌的湖潮,身体的反应没有完全平息,可他还是忍不住偏过头。 咽了咽口水,试探性请求:“小娥,我能抱抱你吗?” 郑爱娥也没睡,脑子甚至来不及细想,就答应下来:“好啊。”他们以前睡觉,经常抱着的。 她甚至主动挪过去,邺良却不敢正面抱她,怕被发现端倪,彻底惹了嫌弃,隔了半寸从她身后抱住,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这样既不会唐突,也不会叫他饱受折磨。 鼻端是邺良沐浴用的香料味道,就是从周边的城池买的,融合了菊花、薄荷、藿香、江离,清新淡雅,微微发苦但回甘悠长,郑爱娥有时也用他这款,但总觉得他用起来,闻着更香。 这是怎么回事呢?同样的东西,为啥在他身上就变得不一般了? 她思维渐渐发散之时,头顶响起清冽的少年音:“我们说会儿话吧。” 邺良拥着妻子,目光怀念,这样的相处在从前很平常,现在嘛……他眼底不由多了几分涩意,将人儿箍得更紧,他无比珍惜此刻的时光。 “好啊,说什么?”她唇畔带笑,微仰头看去。 月华如水,倾斜进室内,借着皎洁的月光,他能看清妻子灵动的双眸,心下一颤。 “……你有想说的吗?” 郑爱娥真的发动脑筋去思考了,转了转眼珠,却问起一个从前根本不会关注的话题,“就说你的家乡吧,我们认识那么久,从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家以前在哪里?好看吗?” 他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逐一解答:“我是卫国人,以前的家在新乡,那是卫国的王都。新乡地处中原腹地,一年四季如春,桃红碧水环绕,河畔草长莺飞,你若去了,定会欢喜的。” “哇!”郑爱娥脑袋自然地靠在他胸膛,双眸星亮,“我以前听庸伯说起过,原来那就是新乡。” 他莞尔,“那是自然。”没有一个离开母国的人,不想回去。 “你再多说说吧,你的家,你的家人,还有你的朋友。” 他略一思忖,道:“邺氏的府邸坐落在王宫右侧,是仅次于王宫规模最庞大的屋室殿宇,很是精致,可惜通通湮灭在那场大火当中。” “我是邺氏嫡出第一子,父亲常年在外,我自幼由大父教养长大,算上旁系,家中兄弟姊妹众多,但都与我不甚亲近。” 郑爱娥心说难怪看着这样老成,原来是由家里老人带大,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她不就是被姥姥带大的吗? 她就一点都不老成。 所以,可能臭小子生来就自带一股老人味。 但她发现了漏洞,“那你的母亲呢?” “我的母亲是新城公主,可惜在我幼时便去了,我对她印象不深。” 冷不丁戳到人家的痛处,郑爱娥感到抱歉,赶忙转移话题:“那你朋友呢”赵肃印可还活着的。 邺良并不觉得被冒犯,此刻的他早已与一年前大不相同,慢慢将这些事看开,世上天然就有人六亲缘薄,人也总会生老病死,这并没有什么。 而且,上天还为他送来了小娥。 他圈着妻子纤细的腰身,已经能够淡然谈及那些往事,“我的友人多是旧卫贵族,武王残暴,有的殉国,有的病死在逃亡的途中,无一幸存。” 郑爱娥皱皱眉,“那赵肃印呢?”他不是活得好好的,还来家里做过客?庸伯准备了好多东西招待他,他还送了她一对很漂亮的玉璜。 邺良轻笑,觉得她单纯得可爱,指腹从她面上刮过,“他是赵国人,我是卫国人,赵卫百年之前还曾有过一战,如何能算真正的朋友?” “可你们看起来那样亲切,以兄友相称,他还唤我嫂夫人。” 邺良眸光幽幽,“暂时的政治同盟罢了,若有一日兵戎相见,我亦不会手软。”怕妻子掉进有心者的陷进,还道:“旧卫旧赵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浅了,若日后见到别的旧赵贵族,记得躲得远远的。他们可不 第201章 会看着你同是赵国人,就心慈手软。” “知道了。”郑爱娥乖乖应道,这些旧贵族坏得很,她常听大父说过,他从前可没少吃那些人的亏。 她忍不住转过身,双手环抱住他,在他后背轻抚,臭小子太惨了,身边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还好她有很多家人朋友,都可以全部分享给他。 所以,不要难过啦。 瘦弱的小手在身后抚过,力道轻得如同在安抚初生的婴孩,他不禁浅笑,这种方式笨拙且毫无意义,可仍不由自己被打动,一次,两次,无数次。 他说:“我早就不难过了。” 一晃白驹过隙,那些惨烈的往事仿佛发生在十年前。 邺良抵着她的额头,他不是沉溺过去,消耗在那些无止境的怨恨当中的人。 他包住她的双手,第一次在人前说出自己的心底话,“我会为父亲、大父、亲族复仇,为惨死铁蹄下的百姓复仇,带领在外颠沛流离的卫国人重归故里,小娥,你觉得我可以吗?” 郑爱娥摸摸他的头,坚定地说:“你一定可以的!”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将人猛地搂进怀里,恨不得嵌进骨血。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到时候,你愿意随我去回到新乡吗?” “当然。”郑爱娥点点头,都不需要思考。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有臭小子在的话,住哪里她都无所谓的。 邺良大掌落在妻子的左颊,莞尔一笑,眼底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柔和且蝉绵,仿佛看着她,是他唯一需要专注的事情。 终有一日,他会带着所爱之人回到新乡,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土,回到邺氏的家庙,在缭绕的椒香和肃穆的烛火中,将她的名字刻到他旁边,告慰列祖列宗。 第78章动人 黎明破晓,日渐秋深,木制窗沿漫上一层白霜。 郑爱娥整个人都窝在被褥里,还在与周公下棋,隐约听到旁边细碎的声音,她半睁开眼,看到邺良披上外袍,束好腰带,俨然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可是现在天都没完全亮。 她脑袋迷迷糊糊,还没想清楚,就爬出被窝先把人拽住了,“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先前臭小子早出晚归,躲着她,是因为他们在吵架,可是他们已经和好了,为什么他还要跑? 邺良顺势反握住她的手,还坐下来,极为自然地将人搂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嗓音沙哑:“吵醒你了?嗯?” 郑爱娥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固执地问:“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对,我们和好了。”她双臂都被他环在怀中,猜出她的想法,忽然闷笑,“可我以前也不是单纯为了躲着你,前段时间确实很忙碌。” 她怎么这样呆?这样傻?他再意气用事,也不会因这个躲到外头去。 天上不会突然掉馅饼,上天不会眷顾一个空想被动的人,报仇雪恨,建功立业,总有做不完的事。 “哦。”他们关系好好的就成。 他的怀里干燥舒适,还有熟悉的味道,郑爱娥瞌睡重,没一会就睡过去。 邺良怀抱着贪睡的妻子,一时觉得好笑,她真不是瞌睡虫转世吗? 难得有这样静谧温馨的时刻,他眷念地抱了好一会,才将人小心放在榻上,掖好被角。 再开门时,天已经大亮。 庸伯正在淘米,准备做饭了,见公子神清气爽出来,心道妥了妥了!还得是夫人,一出手连不行的公子都行了。 庸伯心里乐得不行,想到公子精气亏损,上前去问:“可要准备些滋补汤饮?”多补补,下次再接再厉,争取过俩月就能见着孩子。 邺良上扬的嘴角顿时下拉,眸中恼怒,“不必。”补什么补?只补不泄,再这样下去他……瞪了眼庸伯,拂袖而去。 庸伯见人要走,忙追出去:“公子,您还没吃饭呢!” 他没好气道:“不吃了。” 庸伯摸不着头脑,这是咋的了?娇妻在怀还不高兴。 …… 下午的时候,天上飘来几朵黑云,下头的小动物 第202章 都安安静静的,各自找了地方避雨。 庸伯将小羊羔和母羊牵回后棚,又是清扫卫生,又是投喂草料,照顾地都很精细。 还对大的小的说,“都吃多些,好好长,这样毛发才绵密顺滑。” “哞~”旁边响起不满的叫声。 庸伯偏头,对上一双黝黑水灵的牛眼,里头写满了控诉。 他撇撇嘴,吹胡子瞪眼,“去去去,你身上又没有毛给小主人做衣服。”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哞哞哞~” “好了好了。”声音大得震耳,庸伯简直怕了它了,过去加了两把草料,“这下行了吧。” 后棚建在离家稍远一点的地方,可只要推开偏室的窗户,就能看到下头的景象。 郑爱娥趴在窗户那儿,看得直乐,好一会合上窗,才屐着鞋子出去。 庸伯刚走到门口,噼里啪啦的大雨就落了下来,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当中。 他站在檐下抖着水珠,正巧碰到郑爱娥出来,“夫人。” “嗯。”她踩在木制地板上,望着浩大的雨势,方才的欢乐都散了,眉目都染上忧色。 庸伯拍完身上的水珠,见她还站在这儿,还讶异,“夫人,您怎么不进去休息?这泥水溅到身上,把衣袍都脏了。”沾了雨水,还容易风寒,病了多不好。 郑爱娥皱着眉,“庸伯,你说……夫君待会怎么回来?”这么大的雨,不会把她的狗狗浇成落汤狗吧。 “啊?”庸伯茫然,看看雨幕又看看她,“就这么回来呗。”大男人家家的,淋又淋不死。 郑爱娥:“。”行叭。 大雨也出不了门,她转头找春爻去。 春爻刚把腰带收尾完,收拾好针线。 郑爱娥进来跟她说小羊羔长大,母羊也快断奶了,“春爻你能做乳糕吗?”她舔舔嘴,期待地问。 这或许是今年最后一次吃了。 “那等雨停,奴婢就去接点羊奶回来。” “嗯嗯!” 郑爱娥点点头,到时候做好给关系好的邻居分一点,剩下的他们留着自己吃。 春爻笑了笑,想起刚才听到的谈话,问她:“您刚才在担心主君吗?” “算、算是吧。”她绞这手指,分明为家人担心再正当不过,可答话却多出几分心虚:“淋雨回家,不太舒服的。” 春爻没有再问,应该知道的,她已经知道了。 转头说:“再有一两月就入冬了,我跟隔壁秦夫人学了点手艺,给您打几条花结,配在腰间玩。” 话题转移,她就不局促了,眉开眼笑:“好呀好呀!” …… 这场大雨歇了一阵,正当大家以为松快的时候又落下来了。 庸伯烧好饭,正将汤水舀到碗中,念念有词:“幸好地里的粮食都收了,要是等到现在,不得全完蛋。” 邺家分了百亩地,去年没来得及种上,今年早早就请人来种了,前段时间刚收上来,家里都换了新米吃。 庸伯端着饭食往堂屋去,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牵着马进来,青色袍服扒在身上,身上全是泥点子。 头戴斗笠,可雨势太大,脸色都满是雨水。 庸伯放好东西,忙不迭跑过来帮他牵马。 “它交给你了。”大步一跨,往檐下走去,摘了斗笠,抖掉大部分水痕,才进了屋。 郑爱娥趴在床边看雨的时候,模模糊糊听到马儿的啼鸣。 刚直起身子,就看到外面的人进来,真是好大一只落水狗狗,衣服都在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偏室还放有邺良的东西,没来得及摆到正屋,他来这里准备换一身衣服,免得在妻子面前失态,却没想到她也在偏室,一愣。 倒是郑爱娥率先反应过来,“我去给你找衣服。” “不……”必字还没出口,人已经跑的没影。 邺良无奈,偏室有存放他的衣物,妻子怎的不先听他说完? 他抬脚往盛放衣服的木箱子走去,突然一顿,拐了个弯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罢了,还是等等她吧。 郑爱娥 第203章 跑到正屋,邺良日常穿着的衣服配饰都和她的放一块,很好找的,她很快翻找好一套,马不停蹄就往偏室去。 路上的时候,突然疑惑起来,为啥臭小子不回正屋换衣服?非跑到偏室去,这不多此一举吗? “快拿去换吧。”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大大咧咧,今天找的东西就很齐全,还贴心多备了几张干巾。 见人还盯着自己,郑爱娥才意识到人家要换衣服,她还干愣着呢,脸蛋一红,“这就走,这就走。”左脚绊右脚,差点在门槛那摔了个屁股墩。 邺良哑然失笑,低下头,指腹摩挲着手中柔软的布料,耳根薄红,其实留下来他也不介意。 “阿啾——”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当即不敢再耽搁了,匆匆解下湿衣,换上舒适的干衣。 郑爱娥捧着她红彤彤的苹果脸出来,面上又苦恼又窘迫,她刚留那么久,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有贼心。 然而一冒出这个念头,她就忍不住想到昨天晚上最后晃到那眼,他下腹部那里还有鼓起的青筋,蜿蜒往下,绷得很紧,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为什么他那里有青筋,而她没有呢? 他真的好白啊,而且而且,再往上好粉好粉。 某颗苹果越来越红,还热腾腾的,似乎快冒烟了。 她猛然深吸口气,然后吐出来,拍拍滚烫的脸颊,又给自己疯狂扇风。 大雨稀里哗啦,像砸在她心口似的,搅得人心烦意乱。 庸伯指使春爻端菜去堂屋,自己留在灶上收拾东西,收拾收拾着,突然看到前边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夫人您怎么来了?” 郑爱娥慢吞吞走出来,期期艾艾地说:“淋了雨,是不是得喝点什么祛寒……?” 庸伯愣住,随即抚掌大笑,“对对对!您说的不错。”他停了手里的活计,又重新烧火开灶,“还是您心细,老奴这就熬碗姜汤出来,待会儿啊还要辛苦您盛给公子。” 他再给力,都不及夫人给力,人家关心公子,可不会像这样他眼巴巴的,还要被嫌弃被泼冷水。 郑爱娥腼腆地绞着手指,极小声说:“不辛苦……”关心家人嘛再正常不过,可是她的心脏怎么跳得那么快呢? 庸伯手脚麻利,很快将汤水交到她手上,“您小心烫。” “嗯嗯。”郑爱娥郑重地端着姜汤往里走,臭小子应该早就换好衣衫了吧?她这样过去,应该不会恰巧撞见。 她在门口站好一会,待彻底平复了心情才敲门。 “叩叩——” 声音清冽如泉:“进。” 她埋头进去,头都不敢抬,嘴巴开始胡说八道:“庸伯说你淋雨了,该喝点姜汤,叫我给你端过来。” “嗯。”他骤然转身,大步走来。 听到那衣料摩擦的细嗦声,郑爱娥才敢抬起头,他湿发披散在脑后,又黑又长,额际几缕发丝蜷曲搭在眉眼,像雨后松针滴落般清寂,无声撩仁。 她的小心脏不怎么听话,又开始砰砰砰乱跳了。 邺良垂眸浅笑,细长的手指搭在碗壁,却不经意擦过她的,“辛苦夫人。” 郑爱娥惊了一下,猛地抽回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完了完了,她不会得病了吧?怎么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他握住碗壁的手指虚虚捻了捻,似有若无一叹,似在可惜什么。 将姜汤一饮而尽,把空碗递了过去,“夫人拿去吧。” 他清浅温柔的目光落下,静待方才那一瞬间,以及妻子动人的情态。 第79章相拥 深夜,大雨不停,噼里啪啦击打着瓦片,雷声滚滚,哗地一下劈下,整个天际都白了。 郑爱娥被震得打了个哆嗦,醒是醒了,可脑袋浆糊一般,她摸摸索索,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就睡到了墙角,被子都掀了大半。 外头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冷飕飕的,她闭着眼睛,几乎凭着本能朝前爬,渐渐摸到温热的皮肤,很熟练地把自己塞进他怀里。 后背有点凉,她揭了被褥将两人齐齐盖住 第204章 ,砸吧砸吧嘴,还是感觉少了什么,腰上空荡荡的。 她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一只大掌,然后按到自己腰上,好了,终于什么都妥帖了。 郑爱娥埋进温暖的怀抱,嗅着熟悉温润的气息睡去。 邺良半梦半醒间,察觉到周围有什么小东西作乱,掀开眼皮,怀里俨然住着小妻子,她正乖乖巧巧窝他怀里沉眠。 下意识蹭了蹭她的额头,将人抱得更紧。 呢喃一声:“小娥……”睡了过去。 翌日,云收雨霁,晴方好。 邺良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待视线逐渐清晰,他才看到床前坐着的人,妻子早已穿戴整齐,她今日起这么早? “睡不着么?”甫一开口,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嗓音干哑得可怕。 郑爱娥忧心忡忡:“昨天我都没发现你病了,难怪睡那样沉。”摸了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烧了。” 她搅动碗里的药汁,舀了勺递到他唇边,“来。” 邺良颀长的睫羽颤动,手指扣住底下的被褥,张口含主汤药,一口接一口,听话的不得了。 喝完药,郑爱娥扶着人躺下,“纵使有天大的事,你今天也别出去了,万事身体最重要,你要乖乖留在家里休养听到没有?” 他轻轻应道:“嗯。” 郑爱娥又摸了下他的额头,感觉没有复热,端起碗勺就准备还到灶房去。 刚起身,袖子便被拽住。 她回过身来,“怎么了?” 邺良的手顺着袖子往上,轻轻拉住她的指头,眸光黯淡,翕张的唇苍白:“叫人来收。小娥你多陪陪我吧?”话音稍小,人也虚弱,显得他如易碎的瓷器美玉一般,分外脆弱。 郑爱娥刚迈出的脚撤回,又坐了下来,“好。”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生病的狗狗好可怜啊。 正屋里头叫人收碗,庸伯不想去,叫春爻去。 春爻:“……”她也不想去,谁想卡在中间做电灯泡呢? 但无奈,“是。” 她碎步开门进去,低头收好碗,正准备出去,不经意一瞥,就看到主君枕着夫人的大腿,垂搭眉眼,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咳,像是怕惊扰了谁,偏又恰好让人家听见。 语气极为虚弱:“好难受,要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没事没事,不难受啊,我一直陪着你。” 春爻动作一滞,柳大夫不是说身体没啥事?但没一会她就醒悟了。 嘴里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把狗粮,春爻一脸麻木,端着碗出去。 她就说她不想来嘛! …… 庸伯美滋滋扫完地,倒掉院里的枯枝败叶,步入深秋,周围的环境开始萧条了,来年可以再种一些常绿花呀草的,装点一下。 他放好扫帚和簸箕,拍拍手,一派轻松走进屋里。 至于病中的公子,那是一点不担心。男人嘛,谁还不知道谁? 庸伯捶捶自己僵硬的肩膀,坐到了床边上,上午的活儿干的差不多,他这个老人家也好松快松快。 结果躺下才发现位置上没枕头,这个枕头还是夫人送的,是素绢软枕,比原来的木枕头睡着舒服不知多少倍,庸伯很是宝贝。 奇怪,他的枕头呢? 翻遍床上床下都没找到,庸伯徒然顿住,白眉一凝,加快脚步往隔间去,果然在储物柜最上方发现了熟悉的软枕,他拿了下来,储物柜上灰尘不少,把干净的枕头都弄脏了。 庸伯唉声叹气给枕头拍去灰尘,你说那些人送消息就送消息,把他枕头放那么脏的地方做什么?他晚上不睡啦? 他边埋怨着,边拆开软枕,摸索一阵,果然从里头扯出一根竹简,隔间视线昏暗,庸伯看不清楚,拿到外间去看。 上面写的什么呢,他半支开窗户,借着那缕光线,看清内容:武王病重,降罪骆益。 庸伯精神陡然一振,挺直腰板。 …… 伺候病人,让郑爱娥原本悠闲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倒不是说她要做很多事情,只是邺良生病变得很黏人,哪里都要她 第205章 陪着,将原本属于她个人的日常填补地满满当当。 就比如说,昨天下了场大雨,今天秦氏和蒲氏上山摘蘑菇,她照例也可以去玩的,可是…… 她抠着床边,期待地看向邺良:“你可不可以暂时没事一个时辰?”也许用不了一个时辰,她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他靠在软垫上缓缓一笑,揉揉她圆乎乎的脑袋,“我没事的,小娥你想去就去吧。” 虽说希望妻子一直陪伴左右,可爱玩又是她的天性,邺良做不到为一己之私抹杀她的快乐。 “我差不多好了。你去吧,若再有下雨的征兆就早点回来,路上泥泞,小心路滑。” 郑爱娥真的很想去,她还没有捡过古代的菌子,还不知道古代的菌子和现代长得一不一样,口感上面是否有差异? 她试探性地说:“那我……真走了?” 邺良笑笑,“去吧,早些回来。” 郑爱娥得了首肯,咧嘴一笑,转身往外跑去。 他不由得心情更加明朗,眉眼弯弯,她的快乐总是来的那样简单纯粹,人也是那样纯净。 这时胸肺爬上一股痒意,他强忍住,可喉间还是泄出了几声干咳。 待罢了,面颊都咳得绯红,他靠着身后的软垫,闭目休息。 他的确病了,不至于动弹不得那种程度,但也需要好好卧床休养。 阖眸小憩着,忽然听闻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跑了进来,节奏韵律熟悉,他猛地一下子睁开眼。 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怎么回来了,可是少带了什么?” “我跟她们说不去了。”郑爱娥说,她听到里面的咳声,就掉头回来了。 她到旁边的小几上倒了碗温水,端过来递给他。 “嗓子痒就先喝点水润润,待会我再去问问庸伯家里有没有枇杷膏。” 邺良低垂着眉眼,接过了那碗水,分明再平常不过,可他捧着异常郑重,忍不住翘起嘴角。 这么说在她心中,自己的优先级是大于玩闹了?心里不由淌过暖流,润进肺腑。 他突然感到受宠若惊,捧着碗,小口小口啄饮,像在品尝何等甘露,无色无味的水,到了嘴里却变得无比清甜。 定定望向她,说:“很好喝。” 是吗?郑爱娥嘴馋,好奇尝了一下。 皱起眉,怎么到了她嘴里,没什么味道呢。 …… 晚上的时候,邺良已经知道线人送来的消息,垂眸沉思良久,最终敲定了策略。 他拿了一根竹简,在上面描摹二字,递给庸伯,“秘密交到黑鸦手上。”黑鸦便是线人的代号,他们与鄢国王宫那边都是她代为联系接洽。 庸伯看了那二字,深吸一口气,道:“是。” 郑爱娥刚推开门,便见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大事,她迟疑地后腿半步,“要不……你们先聊?” 邺良见她便是一笑,轻声唤道:“过来。” 谁是多余的人一目了然,庸伯觉得酸掉牙了,赶紧溜,“老奴告退。” 郑爱娥走过去,“你们在谈什么?” 身后的门被人贴心合拢,屋里就只有他们二人。 他很喜欢和妻子独处的时光,拉着她坐下,温声道:“先前追杀我们的那个骆益,要被武王处死了。” 郑爱娥对这个人有点印象,但不深,“然后呢?” 邺良捏着她小巧秀气的手,浅笑:“然后再也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了。”至于其中的弯弯绕绕,没必要与小娥深说,免得她害怕。 她的世界,一直温馨明亮就好。 不会制造麻烦了就行,郑爱娥对身边之外的东西都不是很关心,那些人事物离她很远,没必要倾注情绪和注意力。 甜甜一笑,卧倒在里边,“那我们睡觉吧。” 邺良:“好。”脱了外衫鞋袜,跟着上榻,平直躺在她身侧。 心里又觉得无奈,若是妻子邀请他的睡觉,是那种‘睡觉’就好了。 不过没事,他还扛得住。 迅速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窗户缝隙透了风进来,那风卷的 第206章 帐幔起伏飘摇,又带来清冽的气息。 榻上二人相拥而眠,嗅着彼此熟悉的味道,陷入黑甜的梦乡。 昨日刚下过雨,今夜十分凉爽舒适,只是后半夜的时候,郑爱娥团在被褥里,却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脑中尚且混沌,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探向枕边人的额头,感受了好一会儿,温凉正好,没再发烧。 她安心倒回原位,又睡了过去。 第80章乱七八糟的心 翌日,郑爱娥醒得很早,天色蒙蒙亮。 身后的‘枕头’靠着很舒服,她原本准备再睡一会,可闭上眼却清醒得很。 她彻底睡不着了,可‘枕头’还在睡,且睡得正香。 郑爱娥微微翻身,侧对着他也没醒。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看来这段时间累坏了吧,跟她差不多大,结果要操心那么多事情。 手指顺着发丝爬上他的面颊,轻轻点了点,嘿!没醒,郑爱娥动作越发大胆了,玩似的描摹他的眉眼。 他眉毛浓密形状挺直,但并不锋利,所以没有显示出很强的攻击性,睫毛颀长弯曲,像小扇子一样,眼睛呢睁开的时候细长细长的,类似丹凤眼,可眼尾微垂,又区别于丹凤眼,看人总是疏离又冷淡,闭上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看着还有几分乖。 指腹慢慢从眼睑下移,滑到了他的鼻,鼻梁又挺又长,鼻尖圆润,很是好看,然后指腹再度南下…… 郑爱娥视线落在那淡红色的薄唇上,形状美好,色泽温润,生得很漂亮,可她下意识抚着自己的唇,那张嘴可怕得很,前不久还强亲她,就那么轻轻一下,一触即分,当时太过震惊,都没仔细注意是什么感受。 现在想来,就像嘴巴上被盖了章似的。 她动动手指,戳了戳他的唇瓣,忍不住笑了下。 再抬眼时,却对上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眸,清润沉静,不知醒了多久。 …… 郑爱娥吃过早饭,随意找了个借口,就匆匆跑到外面去。 太囧了,她没脸见人了。 她一走,邺良也落下碗筷,“收了吧。”他无甚口腹之欲,填饱肚子即可。 庸伯指着郑爱娥跑走的方向,“夫人这是?” 他勾唇浅笑,意味深长:“由她去,今晚我再好好与她说道说道。”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另一边,郑爱娥跑得飞快,仿佛屁股后面有恶犬在追。 蒲氏住得太近,她跑到村头秦氏家里去。 秦氏正在院里分菌子,昨儿她跟人一起摘了菌子,回来的时候太晚了,就没往邺家送去,这会儿将将分好,准备提着过去,就看到郑爱娥跑来。 “怎么了卫夫人?” 两人关系熟,郑爱娥进来自个儿找了位置坐,气息微喘,“来你家避避风头。” 秦氏心下一紧,若连邺家都没法解决,那得是多大的事?可最近什么风声都没听见,王上连搜捕逃犯的告示都撤了。 莫非、莫非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外头不是说这种话的地方,刘骁九不在家,两人去屋里聊。 郑爱娥戳着手指说:“你想多了,家里没出什么大事。” “那是为何?” 她说:“和我夫君发生了点矛盾……吧。”话中不怎么确定这样形容对不对。 秦氏舒了口气,“嗐,妾身还以为何事呢。”她是过来人,还清楚邺良对小娥的感情,便道:“若是卫公子惹您不快,您就晾他两日,保准治得服服帖帖。” “男女之道,在于以柔克刚。” 郑爱娥点点头,可是……她忐忑地问:“若是我的问题呢?”她今早上跟个登徒子一样,还轻薄了他。 秦氏瞟了她眼,气定神闲答:“我们女子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若是男人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可以适当服服软。” 对方说的太过肯定,以至于郑爱娥都开始动摇了。 又听对方说:“夫妻之间吵吵嘴,争执两句,再正常不过,您说对不对?” 郑爱娥点头。 “就算偶尔揪 第207章 一揪,掐一掐,那也是小摩擦,当不得真。” 郑爱娥若有所思,这一点她做得更好,不揪也不掐。 秦氏说:“打是亲骂是爱,自古以来的传统,若有一日变了样,那男人还不习惯,有甚者还觉得你不爱他了。” 她迟疑,“……是这样吗?” “当然,男人都是贱骨头。” 郑爱娥大受震撼。 “哇哇哇——” 小孩响了,秦氏回身抱了出来,那崽子一看到郑爱娥就笑嘻嘻的,张开手要扑过去。 郑爱娥想到上次被支佩的恐惧,后缩了半步,头皮发麻。 有时候小孩跟狗一样,总能在人群中找到最怕自己的人。 秦氏没好气道:“安分点!” “呜哇呜哇——”小孩却跟没听过似的,继续往郑爱娥那边扑。 秦氏不耐烦一巴掌拍到崽子屁股上,然后意图作乱的小东西,一下就安生了。 她对郑爱娥说:“看吧,娘胎里生下来就说不通,贱骨头。” 郑爱娥震惊,感觉被更新了世界观,原来、原来是这样子的吗? 秦氏边抱着笨重的崽子,边传授经验,“平常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别有心理压力,你服软对面还蹬鼻子上脸了。”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看她的样子觉得老实,又说:“若实在抹不开面子,你亲亲他,睡一觉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郑爱娥脸色骤然爆红,她和臭小子可是家人,纯洁纯粹的……想到这里又觉得难言,好像没办法说纯洁了,但是无论如何,她怎么能亲他,跟他睡觉呢? 她说不清心里的三三四四,反正就觉得不应该。 秦氏心说卫夫人都成婚一年了,怎么还跟黄花大闺女似的,劝道:“别害羞嘛,反正该做的都做了,又不差这点。” 郑爱娥结结巴巴:“这样不、不好。”宕机的脑袋想来想去,只挤出一句话来反驳:“有、有辱斯文。” 秦氏乐得哈哈大笑,觉得她可爱,“全天下的夫妻都是这样,你到床上跟你男人讲有辱斯文,他得气死了!” 郑爱娥涨红着脸,磕磕绊绊解释:“我跟他不一样,我们和世上所有的夫妻都不一样。他他他、应该也不愿意的……”对吧? 可心里有个巨大的声音,告诉她——不对!臭小子就是想亲她抱她,甚至想做那种坏事。她好多个早上都感觉自己被杵到。 秦氏狐疑,卫公子不愿意?放在美娇娘不要,别是不行吧。 …… 郑爱娥又跑了,在秦氏家里待不下去,她还是觉得自己和蒲氏这样年纪的人更有话题。 她拍拍自己红彤彤的脸蛋,滚烫滚烫的,走在乡间的小道上,忍不住想秦氏的话,全天下的夫妻都要做这样的事情,她和臭小子也要? 要亲嘴,要交和,光溜溜躺一起。 郑爱娥只觉脸上越来越热,抱着胳膊往前走,身上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再爬。 怎么能做这样难为情的事情,他们、他们可是……她说不下去了。 蒲氏拴好门,挎着篮子刚出来几步,就撞见小娥,笑着招呼:“去城里赶集不?” 郑爱娥微愣,随即点头,“好啊。”周围但凡和臭小子走过的地方,都让她感到羞耻,正好可以换换地界。 而且她觉得蒲氏理解自己,她应该看家人和自己一样重。 蒲氏等郑爱娥回家拿了钱,两人就出发了,没有坐牛车,内城和东阳里不算很远。 蒲氏今日进城,是要把菌子卖了换钱的,昨儿连夜就去找里长开了符文。 今天的小娥有点安静,蒲氏理了理篮子的边缘,正欲侧身跟她搭话,就听她鬼鬼祟祟探过来,问:“你说世上有没有有一种夫妻,感情很好,可不会做那些亲亲抱抱、阴阳交和的事情?” 蒲氏不假思索:“有啊。” 郑爱娥眼睛大亮,她就说有人理解她! “刚嫁过来,就死了丈夫的望门寡。”她偏头,“怎么了,卫夫人您身边有谁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吗?” 郑爱娥尴尬:“没,没有……我就问问。” 第208章 蒲氏守寡那么多年,深知其中不易,多说了一嘴:“若真有这人,您劝她改嫁了吧!本朝不限制女子二嫁,何必为了个死人守着。” “好,好的。”郑爱娥扁着嘴,蔫嗒嗒的,她不是寡妇,臭小子也活蹦乱跳好好的。 但她问:“你为何不改嫁呢?” 蒲氏甫一听清,还不好意思,苍老的面庞微红,“家里那个虽死了十余年,可与老妇人也做了二三十年夫妻,虽无一儿半女,可感情甚笃,待我很好……”她扭扭捏捏道:“我自是欢喜他的,为他多守些年月也是行的。” 欢喜?那自己欢喜邺良吗?怎么才算欢喜呢? 蒲氏说:“这简单,若换旁人做你夫婿,你可愿意?你与他做的事情,是否又能与旁人做的”她说出经验之谈,“欢喜欢喜,自是天底下只有你我能做的事情,若换了人也行,那就不算欢喜。” “是、是吗?” “当然。” 郑爱娥心里乱糟糟的,像无数的线团搅在一起,分又分不开,理又理不清,其中什么滋味,她也说不清楚。 蒲氏见她没说话了,只当是小媳妇脸皮薄,还打趣:“刚听春爻说,你夫君也去了内城,咱们这趟说不得能撞见呢。” 郑爱娥面庞秒变惊恐,甚至顾不得乱七八糟的心。 不不不要啊!! 第81章酸溜溜 蒲氏去东街卖菌子,郑爱娥没跟着,她难得来一趟内城,先回了郑家一趟,她还是比较懂规矩的,来时路上顺手买了吃的带去。 今儿郑老头上值去了,二位堂伯也不在,覃氏串门不在家,还是两个小的将她迎进去的,主要是围着零嘴打转。 “你们娘呢?” 郑爱娥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身问小两只。 这时,陶氏听到动静掀开帘子出来,“哟,小娥回来了。”跟着她出来的,还有几个生面孔。 其实也不算陌生人,人家都认识她,“卫夫人回娘家啦。” “你夫君呢,怎么没见着?” 另外还有个小男孩,梳着冲天髻,样子很喜庆,郑爱娥拿买来的零嘴招待几个孩子。 “今天难得进城一趟,就想着回来看看。他有事也来了,只不过没一起。” 小男孩的发髻很有意思,郑爱娥忍不住上手捋了捋,他边吃东西,边朝她笑,喊“谢谢姐姐。” 陶氏见她待见自己娘家的孩子,笑了一下,“待会婆婆就回来了,见到你肯定高兴。” 郑爱娥看了会天色,“不了,我跟别人一块儿来的,回来看看就走。大母下回见也是一样。” “不留饭了?” 她揉揉几个孩子的脑袋,退走几步,脸颊掬起梨涡,笑道:“不用麻烦了。” 陶氏跟过去送她。 郑爱娥跟她告别后,走到外边,还隐隐听见里头的话音。 “你这侄女命真好,能嫁到卫家,一嫁过去万事不管。上头也没舅姑侍奉。别说渠县,就是整个平城,哪家女子都没她日子好过。” “小娥是有福之人。” “福气肯定是有的,她那个夫婿我跟你说厉害着呢,前些天我男人去县衙交货,看到县老爷对她夫婿点头哈腰谄媚得不行……” 郑爱娥听到这里,不由加快了步伐,怎么今天哪里都有臭小子啊。 尤其是本人还在内城,她鬼鬼祟祟到处打量,觉得自己今天进城,简直就是最错误的决定。 好不容易摸到东街,肚子又饿了,买了五个热乎乎的肉饼揣上,她吃三个,给蒲氏留两个。 郑爱娥边吃边想,如果小娟在就好了,她肯定有办法。 可惜小娟享福去了。 酒肆二楼的窗户半开,顾子安本想透透气,结果在一对黄褐色的民居中,瞥见一个玫红色的靓丽身影,明亮鲜艳,与周围的环境大相径庭,那样颜色穿在身上,反而衬得她更娇俏美丽,仿佛散落沧海的明珠。 繁华如临丹,也没有一个贵女似她这般轻盈灵动,生机勃勃。 顾子安原本沉寂的心,又开始砰砰砰乱跳, 第209章 几次三番偶遇佳人,这莫非就是天意? 下一瞬又觉得难办,她丈夫还活着…… 说起来,那个脾气硬臭、弱不禁风、诸病缠身的男人,怎么那么难死呢? 他捏着扇子,心里头纠结不已。 忍不住再朝窗外看去,倩影恰巧刚走到楼下,那粉颊微微鼓起,眼睛圆溜溜的,跟他幼时摆弄的珍珠一样,可爱得很。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顾子安心跳加速,一股冲动瞬间冲到头顶,他性格温和风趣,虽做了嗣子,可家底不俗,这位姑娘跟他在一起,肯定比那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在一起好。 不管了!什么道义,什么礼义廉耻,他应该顺从天意。 顾子安撩起衣摆,大步下楼追去。 可等到了外头,哪还有什么倩影佳人?四下找过,一丝痕迹都没有,刚才仿佛都是他的错觉。 随手抓了一个人,“你可曾见到一个玫红色衣裳的美丽女子?” 那人推开他的手,嫌恶道:“什么玫红色,脑壳有病。”兀自走了。 顾子安愁眉苦脸,又错过了啊。 …… 郑爱娥拐了个角,从小道进去,再走了一小会,便到了蒲氏卖菌子的地方,她还感叹自己运气真好,都没遇到臭小子。 蒲氏差不多卖干净了,正提溜篮子起来。 “咱们回吧。” “嗯。”郑爱娥把剩下的两个肉饼递给她,“这个很好吃。”中午没回家,正好拿这个垫肚子。 蒲氏擦擦手,不好意思接,“这……老妇人不饿。”实际上肚子诚实地打起了鼓儿。 郑爱娥塞到她怀里,“吃吧。”她不喜欢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尤其是和身边熟悉的人。 她还要感谢蒲氏,把小狗借给她玩,她家里的不好多做什么……想到这里,郑爱娥疯狂摆头,什么不好多做什么?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蒲氏这才拿过来吃,心里很是感激。 邺家什么都有,包括零嘴啊衣裳啊小玩意啊,都比县里的好几十上百倍,郑爱娥没什么可买的。 倒是蒲氏想买两斤细粮,“到时候做些糕子给您送些去。” 好东西不嫌多,郑爱娥笑道:“好啊好啊。” 两人一道去了米铺,蒲氏进去了,郑爱娥留在外头等,正百无聊赖踢着石子,结果甫一抬头就撞见某个熟悉的身影,他戴着斗笠,隽秀飘逸,恍若临世谪仙,远远看去并不能看清面孔,可那高矮胖瘦、形态气质,她再清楚不过。 郑爱娥呼吸一滞,她以为自己会马不停蹄躲起来,结果事到临头,脚一寸都没挪过。 他进了拐角一间陶罐铺子,那铺子异常偏僻,少有客人光顾,他是唯一一个。 然后没一会,郑爱娥就看到一个编着粗辫的娟秀女子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个斗笠,正是刚才邺良头上的,然后就见她把门掩上了。 为什么他的斗笠会到她手上?还有,什么话非要关上门说?什么人非得关上门才能见? 乱七八糟的念头冒出来,郑爱娥干愣在原地绞着手指,心里说不清的滋味,酸酸涩涩,搅得她很不舒服。 她抬脚,想悄悄过去看看里面在说什么,可下一瞬又收了回来。 难道要去偷听人家说话、窥伺人家见面吗?那她成什么了?而且,臭小子不是出来办事吗?万一是有事呢? 郑爱娥拧巴着手指,心头憋闷得很。 蒲氏买好米粮,放在篮子里出来,“小娥,咱们回吧。” “哦。” …… 郑爱娥回到家,浑身更不得劲了。 虽然臭小子的人品尚可,先前承诺不会纳妾,那断然不会骗她,可她心里头就是很不舒服,尤其是想到那个画面,就更不是滋味了。 脑袋里面还冒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搅得郑爱娥本就乱七八糟心,更烦躁了,还莫名酸溜溜的。 晚上都不想跟邺良睡在一处,将自己的被褥那些抱出来,她去睡偏室,一个人冷静冷静,并且没想清楚、没理清楚之前,都不准备回去了。 庸伯急得团团转,劝道:“夫人您这是怎么 第210章 了?若是公子有何不对,您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春爻见状,也赶紧跑过来,“夫妻之间生了嫌隙,说清楚就好,您可别想不开啊。” 但郑爱娥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说分房睡就分房睡。 两人无可奈何,等邺良回家更是连这事都不敢提。 “夫人呢?”他清润的眸子四下搜寻,偏头问。 春爻埋头,退了半步。 庸伯没办法,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兴许在偏室呢……呵呵。”扯出的笑容僵硬,又低下了头。 邺良瞧出几分不同寻常,当即心下一紧,大步往正屋而去,然后不消半刻便从里头出来,面上薄怒,朝偏室而去。 春爻心急,“别真伤了感情吧?” 庸伯也说不清楚,夫人钝得很,他主要是怕伤了公子的感情。 …… 邺良踏入偏室,便见正屋那些消失的被褥席子,完完整整铺就在地上,妻子的想法已经完全清晰明了。 郑爱娥冷不丁看到他还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他闭了闭眼,大步向内走去,走到她面前,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唇边泄出叹息,拉起她细嫩的手包住,轻声问:“今天怎么突然想睡这里?家里没有多余的床榻,你要是想换个屋子睡,咱们也得等过两天新床到了,才能搬到这里。” 郑爱娥猛地抽回手,面上很不自在:“是我自己想睡这里,不用买新床,我睡地上就行。”忍不住倒退两步,看到他就想到之前那个画面,心里面又开始翻江倒海了。 邺良抿直唇瓣,眸色骤然冷凝。 他默了会儿,还是扯出抹浅笑,耐着性子问:“夫人怎么突然想独自就寝?可是我何处做的不对?” 他缓步靠近,强大厚重的气息一下子包裹过来,她说:“你没什么不对,我就是想一个人睡。”郑爱娥再要退,就被一把拉住,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搂进怀里。 “放开!快放开!” 邺良反而锢得更紧,“夫人从前不是总说,家人就要相互理解,相互包容吗?怎么到了我这,都吝啬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爱娥闭上嘴巴,偏过头就是不说。 他唉叹一声,也不逼她,“无事,咱们来人方长。”话锋一转,“只是你想分房睡,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你不接受那是你的事,我就要一个人待着。”郑爱娥皱着眉,推搡他,想要将令自己苦恼难受的源头隔绝出去。 “小娥,你不要再闹了。” 郑爱娥听着窝火,怎么就是她闹了?他和别的女子不清不楚,怎么最后还是她的问题了? 她眼眶忍不住发涩,手下使了力道将人推出门去,然后飞快捏着门框就要合上。 邺良抓住一角,硬是将自己半边身子卡在那,郑爱娥手快没注意,硬是夹了他一下,疼得他不住冒冷汗。 她怕了慌了,捏紧门框,“你杵在这儿做什么?快走啊。你再卡在这里,我我我还是要夹你的。”心底一颤一颤的,他怎么不躲啊。 他不仅不退不躲,反而更进一步,趁机挤了进来,握住妻子的双臂,专注地看着她,“就算你继续夹我,我也不会走的。”将人抱进怀里,“你不愿意说,那就不说。但我们是夫妻,绝不能分开。” 郑爱娥扁着嘴,恼得捶了他一下。这人、这人怎么还赶不走了! 他要抱就抱吧,她总不能再夹他一次。 妻子安定下来,邺良舒了口气,静静抚着她细软的发丝,温声道:“你若喜欢偏室,喜欢睡地板,那咱们睡一段时间也无妨。”下巴贴着她头顶蹭了蹭。 郑爱娥依旧不说话,但没赶他了,等两人分开,兀自整理地铺去了。 邺良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帮她一下,眸底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了傍晚,牵着人去外头吃饭,吃完饭又牵着一起回来,总之人是一刻都离不得视线。 郑爱娥收拾好自己,就掀开被褥窝了进去,她想着白天的事,心里一直不好 第211章 受的。 今日的妻子异常沉默,邺良抿住唇,注视了她好一会,才跟着躺下,缓慢靠近她,然后牢牢圈在怀里。 “有什么事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告诉我?嗯?”他抚农她鬓角的碎发,如是说。 郑爱娥心道也好,隔夜她也能多整理一些,听了便闭上眼睡了。 结果脑袋却清醒得很,还不断地循环播放白天的情景,叫她抓心挠肝。 过了一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白天陶罐铺子里的那个女子是谁?” 第82章偷心小贼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春爻手里握着扫帚,望着偏室的方向,“庸管家,主君和夫人这就算和好了……?”阵仗会不会小了点。 庸伯夺了她的扫帚,没好气道:“你还盼着他们两个闹得不可开交?”兀自扫着枯叶,“干愣着做甚?还不快去把灶头上的碗筷收拾了。”这个家里就只有他真心可怜公子。 春爻小声说:“哦。”刚走出几步,又回头,“那……要给偏室换新床吗?” “换啥换,过两天就回去了。”睡地板的话,公子一个人也就睡了,再加上一个夫人,他哪里舍得小心肝受罪哦,还不成天哄着人回去睡大床? 庸伯觉得牙酸,酸死了。 春爻半信半疑,拿了抹布走了。 庸伯觉得年轻人就是少见多怪,还不听老人言,公子什么死德性他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对人家避如蛇蝎,结果没几天‘她是我妻,你敬她如敬我~’ 要不是这一遭,他还不知道门风冷酷的邺氏里头出了个情种。 …… 郑爱娥竖着眉毛坐起来,寸寸逼近他,“她是谁?和你什么关系?为何你们说话要把门关上?她手里又为何有你的斗笠?” 她叉腰撇嘴,尽量让自己语气更凶:“给我如实招来!” 邺良叹口气,跟着坐起,“原来是这事,夫人我”话未尽,便被人一把摁在地铺上。 郑爱娥不准他起,小脸严肃,目光炯炯,“不许平视判官,我在审你。” 他不动了,唇边无可奈何泄出叹息,“那女子名叫‘黑鸦’,是旧卫与鄢国王宫那边联系的线人。关上门自是为了掩人耳目,至于那斗笠,她也有一个,而我的从始至终都在头上。” 哦~ 郑爱娥有点尴尬,悄悄地把手给撤了回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但心底更多的是喜意,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就说臭小子不是那种人嘛。 他垂着眉眼坐起,取了打火石,将屋内的油灯点亮。 这是要做什么?搞得这样郑重,郑爱娥不知道,但心里紧张起来,忍不住往后边缩缩。 邺良一个接一个,将油灯全部点亮,仿佛跟三堂会审似的,她看了阵仗觉得怕,缩起脖子,结结巴巴:“你别再点了,待会儿熄灯多麻烦。”她做错什么了吗?做错什么了吗?她没有啊! 他充耳未闻一般,待最后一盏亮起,才转身走过来,赤足踩在褐色的木板上,颜色对比鲜明,显得修长的脚更加白皙,每一步轻飘飘落下,却仿佛踏在她心上,惊心动魄。 他手里捏着盏灯,在她身前站定。 “夫人可知错了?” 郑爱娥欲哭无泪,怎么突然成她错了?她有什么错? 他单膝蹲在她面前,将油灯放在枕头边上,“你疑我,不信我,乃至蔑视我对你的感情。”浅淡的眉眼微抬,定定看着她。 熟悉却有冷冽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强硬地将她裹挟在里头,郑爱娥下意识继续往后退,心虚:“……我、我没有。” 他斩钉截铁道:“你有。” 郑爱娥还想要辩解,却见一双手朝自己探过来,她惊疑未定,下意识就躲,他难道想给自己找回场子? 岂料,那手落在她的衣领,轻柔将其拢好,整齐妥帖。 他面容淡淡,边抚平她衣服上最后一丝褶皱,边说:“你不仅不信我,而且随随便便就想将我驱逐出境。” “我没想过赶你走。” 突然之间,他 第212章 眸光狠厉:“但你想过随随便便就把我丢掉!” 郑爱娥瞅着他,不敢吱声了。 他抿唇,也不说话。 两人面对面,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郑爱娥最受不了这种沉默,“好啦,这不是说清了吗?”她比了个手势,“那这事咱们就翻篇,把它过掉。” 他冷淡的眉宇横过来,“过掉?下次再像今日一样,不论青红皂白就判我死刑?” “哪有这么严重嘛?”她扁着唇道,她真没那么想过,最多自己想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 他阴沉着脸,合衣躺下,翻身背对着她。 “欸?”郑爱娥皱起眉,怎么还生气了。 她坐在地铺里侧,顿了顿,爬过去,“好啦好啦,我怕了你了。”手指戳戳他的肩胛骨,“以后我看到,第一个问你行了吧。绝不自己胡思乱想,也绝不跟你分开睡。” 邺良翻身坐起,立即道:“合该如此。”那细长的眉眼扫了眼过来,又轻飘飘离开,还颇为傲娇。 郑爱娥心说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只说我的错?你难道就干干净净,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他沉默一瞬,尝试复盘今日以及最近的言行举止。 过了会,自信道:“我何错之有?” 郑爱娥轻哼,掰着手指数给他听:“第一,你先前从未跟我提过‘黑鸦’这人;第二,你也没说过出去做什么;第三嘛”她想了想,“你逼我太紧了,怎么一点个人思考整理的空间都不给我。” 他握住她的手,说:“好,前两条我答应你,往后都一一报备。“话一顿,“至于第三,你想思考整理,待在我旁边思考整理也是一样,若有疑虑,我还能为你解答。” 郑爱娥不同意,“我从没这样黏过你,也从没这样不给你个人空间。” 他莞尔,话却不容反驳:“夫人若是想,我求之不得。” 郑爱娥:“……” 她抽回手,服了他了,“睡觉睡觉。”躺下盖被二合一,又拿脚踹踹他,“快吹灯去。”点那么多油灯,吹死他活该,哼。 这一脚落在邺良后腰上,他呼吸猛地一窒,脊椎骨窜起一阵隐秘的颤栗,瞬间整个人都绷直了。 干哑着嗓子:“……好。” 心里酥苏麻麻的,竟生出种荒唐的渴望,渴望她再补一脚,踩得更重些。 拿长杆挑灭灯芯,宽敞的室内一暗,只一缕月光照了进来。 郑爱娥靠在里边,没一会就感觉到悉悉索索的动静,有人掀开被褥,躺在了她旁边,紧接着长臂一揽,将她搂在怀里。 头顶响起低沉的声音:“睡吧。” 郑爱娥不太情愿跟他睡这么近,掰他的手挣扎着,行动间却被箍得更紧,身后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某个反抗之后,他闷哼一声,唇缝挤出两字:“别、动。” 郑爱娥一静,真的不动了,倒不是被呵退,而是感知到了异样的存在,滚热炽烈,烫硬如铁,而且是非常明显的感觉。 耳畔边的喘夕一重又一重,他好像很痛苦,她却一点都不敢问,并且像鹌鹑般,动都不敢动。 她涨红着脸,像饭桌上蒸熟的大虾,闭上眼,假装自己在睡觉,睡着了睡着了,她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沉重的呼吸声散去,身后的体温也逐渐恢复正常,郑爱娥脑袋里却异常清醒,无一丝睡意。 她半睁开一只眼悄然去瞟,身后的人正阖眸沉睡,呼吸均匀。 郑爱娥久违地觉察到安全感,睁开双眼,她扭了扭从他怀抱里出来,都没人拦着,嘿嘿。 不过,她又把自己塞回去了。 但还是睡不着,今晚就跟喝了兴奋剂一样。 地铺仅一层薄薄的席子,邦硬,搁着后背一点都不舒服,臭小子以前睡偏室,太能吃苦了。 月华洒进室内,郑爱娥往上爬了爬,借着黯淡的光亮,开始大肆打量旁边的人,他真的很好的。 忍不住抚上邺良的脸侧,冰凉凉一片,郑爱娥知道他很聪明,很有手段,人脉也很广,甚至只要稍一抬手,轻而 第213章 易举就能压制她、控制她。毕竟再强的武力,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会受各方面影响、限制,尤其她本人也不算很有头脑。 但臭小子一直都很尊重她,哪怕吵得最凶的时候,闹得最凶的时候,至多也吓唬吓唬她,而且基本都是他最先服软。 她的手寸寸移动,抚过他的鼻梁,人中,再到……唇瓣,单薄却藏着无尽柔软。 郑爱娥手指一颤,不免又想到上回那一触即分的吻。不禁想到:若他再亲她,她会躲嘛? 指腹不经意往下轻轻一按,她猛然一抖,迅速抽回手,倒不是被这个东西吓到,而是被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惊住。 因为,她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会再避开了。 这算什么呢?郑爱娥生出一丝茫然,可就在此时,抽回的手被人逮住。 他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无奈道:“小娥今晚不睡了?” 她耳根泛红,动了动唇:“你一直没睡吗……” 他顺着她的发捋一遍,忽然笑了下,“你还醒着,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尤其是某个小贼,不开窍,却偏爱在他身上点火。 第83章恍然大悟 郑爱娥手里卷着一缕发丝打转,嘴角压都压不住。算这小子说话中听。 邺良把被角往她身上提了提,盖到脖颈以下,“早些歇息吧。”否则睡到明天中午她都睡不够。 郑爱娥只有一颗圆圆的脑袋露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微撅着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他动作一滞,抬眼看她,“不,是很讨厌。”讨厌她顽劣的性格,讨厌她总是戏弄他的身心,还一副不自知的无辜模样。 她没听到满意的答案,急了,“为什么啊?你怎么会讨厌我呢?”下意识坐起身,被子顺势从身上滑落。 邺良蹙眉,将人重新摁回去,又妥善盖好被子,“也不怕得了风寒。”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总避讳吃苦的汤药。 “你骗我。”郑爱娥想明白了,她躺在铺里,得意洋洋地说:“你刚刚还说‘我疑你,不信你,蔑视你的感情’。这么大年纪竟然还说谎,真~不~害~臊~”说着,她还冲他做了个归脸。 他扯扯嘴角,怎么没在别的地方发现她这么缜密细致? 他大方承认:“我就是喜欢你,很喜欢你,怎么了?”视线落在她身上,神色肯定,“你是我的妻子,我未来孩儿的母亲,我喜欢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绞着手指,面上又飞来两片红霞,小声嘀嘀咕咕:“……真不害臊。”郑爱娥觉得自己还小,刚满十八岁没多久,他就说什么孩子的母亲……不知羞。 他俯身过来,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道:“我不害臊?”忍不住抵着额头磨了磨,突然笑了笑,“若我不害臊,下流些,夫人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 单手圈住她的腰身,卷到自己怀中来,“小娥,我是个热气方刚的男儿,我爱重你,才千般万般忍耐至今,情愿给你时间适应我、接纳我,但并不意味着那些事情一直不会做。你知道吗?” 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郑爱娥耳根,那滚烫的温度一下子从耳朵蔓延至全身,她羞窘至极,他、他怎么就一直想那种事情,还一直惦记她的清白之身…… 她热得脸颊都快冒烟了,声如蚊呐:“我、我不想知道。”心底里又乱起来了,还有点怕。 邺良不忍心逼她太紧,叹口气:“不想知道,那暂时就不要知道吧。时间不早了,快睡吧。”将人按到自己怀里,轻抚她的后背。 郑爱娥瓮声瓮气应道:“嗯。” 方才徒生的恐惧,散了许多,她揪着他的中衣,安心地窝在他怀里。 与新婚之夜的惴惴不安不同,现在的丈夫,早已不是当时那个陌生的古代人,他叫卫慎之,也叫邺良,是她可以相伴一生的家人,或许……也可以叫伴侣? 至于那件未知的、令人惶恐的事,郑爱娥也没当初那么怕了,她现在只有些忐忑,但……她仰头望了他眼,只 第214章 看到他流畅的下颌就飞快低下头。 如果对象是他的话,或许……她脸上越来越烫,努力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睡觉睡觉,我必须要睡觉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 次日,天光大亮,秋风吹打着窗沿,发出‘咔吱咔吱’声。 郑爱娥就在这时候醒了过来,下意识往旁边一摸,邦硬的地铺上冰凉凉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迷迷糊糊往旁边滚去,臭小子起床了啊。 眯了一会,她从地铺里爬了起来,这一下才知道酸爽,浑身的骨架生疼。 都顾不得关心旁人的行踪了,郑爱娥心疼自己的身体,昨天干嘛非要睡地铺?现在好了,把自己睡疼了。 她收拾好自己出来,手里就被春爻塞了个饼子,“您先填填肚子。”紧接着,郑爱娥就被推进正屋,摁到凳子上坐下。 她一边吃,春爻一边给她梳头发,“还有一阵子就用午饭了,庸管家做了您喜欢的甜口菜。” 饼没多大,一下子见底,郑爱娥将最后一块包进嘴里,含糊应声:“嗯嗯。”两颊鼓起不住地咀嚼,像进食的仓鼠一般。 吞咽下去,她看着镜中越来越完美的发髻,露齿一笑:“春爻手还是那么巧。” 春爻笑了下,看她神情明媚,打探道:“您今晚还要睡偏室吗?” 郑爱娥闻言,疯狂摆头:“不了不了。”她还是过不了苦日子,体验一次就够了。 “哦,这样啊。”春爻心底嘀嘀咕咕,还真给庸管家说中了。 镜中的丽人,乌黑发髻里插着两支碧绿的玉笄,端庄中多了几分俏丽,明眸眨动,轻灵悦人。 郑爱娥突然问:“夫君呢?”她不是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在人前,就从不‘小子’‘臭小子’这样叫他。 “主君一大早就往外头去了。不过,特意嘱咐会回来用午饭。”至于为何千里迢迢回来……春爻下意识看向了她。 郑爱娥莞尔,“回来好呀。”侧头问道:“春爻,我好看吗?”大眼睛布灵布灵的。 “好看,特别好看。” 春爻又找来流光溢彩的组玉佩给她系上,不动声色说:“主君若回来了。看到您,肯定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她面上一红,“我才不在意他看不看我。”当然,如果臭小子自己想要多看,那就多看看嘛。 …… 邺良回来的时候,面色微沉,眉间紧拢。 庸伯掀起袍角迅速下了台阶,来到他旁边,脸上既忧又喜:“公子您回来了。”将手里攥着的竹简塞到他掌心。 “嗯。”他隐隐觉察到什么,将竹简装入袖子的隔层。 庸伯掩下愁色,抬头时和蔼笑笑,“饭菜烧好了,夫人也在里头,您快些进去吧。” “好。”他应下,大步向前迈进。 庸伯默了会,驻足良久,随后跟着进去。 郑爱娥已经乖乖坐好了,见人进来,微笑招手,“快来。”行动间,耳垂翠绿的耳环轻晃,摇曳着灵巧的弧度。 他脸上的沉郁不由散去,扬起笑意,加快步子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怎么不先用饭?” “也没一会。反正你都快回来了。”她说,“今日庸伯做了好多菜,你尝尝味道如何?”说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知道他口味淡,就没夹那些下料重的菜。 “……好。”邺良捧着碗,有些受宠若惊,妻子这样关心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郑爱娥仿佛突然之间豁然开朗,她捧着脸笑,臭小子身上还是有很多可爱的小细节的。 连她夹个菜都这样拘谨,跟昨晚声严厉色的样子,完全就像两个人。 邺良夹起菜小口小口的吃,将妻子的关心,郑重地吃进腹中,没一会碗里就空了。 郑爱娥感叹,看来他很喜欢这道菜了,是不是从前都让给她,就没吃尽兴过? 久违地,她生出一丝怜爱,开始疯狂地往他碗里夹菜,这个好吃,夹!那个味道不错,夹!还有左边右边……没一会,邺良的空碗就堆积地满满当当了。 他 第215章 瞅着碗里那座颤颤巍巍的、随时会崩塌的‘小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捏紧了筷子,感受到了无边的压力。 妻子少有这样紧要他的时候,这一关心,还这样‘汹涌澎湃’,叫他既欢喜,又觉得难办。他总是猜不透,看不透她,这一次也一样。 突然,他回想起妻子往日狡黠的眼睛,呼吸猛地一滞,瞬间恍然大悟。 果然,他就知道事情不简单,这个小女子着实恶劣,要他玉火焚身还不罢休,现在又想了新的把戏玩弄他!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第84章悬而未决 收拾完碗筷,庸伯擦擦手,就去后棚牵了牛出来,套上彻架,驾着前往内城。 一路驰骋到城门口被拦了下来,他今儿没准备符文,但守城的兵卒认得他。 “哟!庸管家啊,您前两天不是才刚进过城吗?怎么又得劳累一趟。”亭长拿着长戟走过来,仓啬夫家和卫家可是姻亲关系,处好关系准没错。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庸伯走下牛车,憨厚笑道:“本来都采买齐全的,可公子身子不舒服,叫我去医馆拿点药。” 亭长:“医馆?”挠了半天头,才想起是新开的那家柳氏医馆,“原是那啊。”渠县人是很排外的,尤其是,渠县本就属于旧赵之地,崇尚的是巫医,天然对那些‘大夫’敬而远之。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对庸伯说:“你也不怕姓柳的把你家公子治坏了,我听说有人找他看过,然后害得人家成天闹肚子。” 庸伯面色不改,只说拿点药,不是找人看病。 亭长就没多说了,“行了,我就提一嘴,你知道就成。”挥挥手,“放行!” “有劳。”庸伯重新驾车进城,直奔医馆。 柳子息新开了家医馆,只可惜门庭冷清,来看病的屈指可数。 他坐在桌案后边,算着这段时间的花销,止不住地叹息。要不是这地儿偏僻地叛军都不来,他才不来这里开医馆呢。 这账越算越头疼,一盏油灯凭什么卖他一百个钱?一件细布苎麻的夏袍,凭什么卖他三百个钱?还有铺子里的桌椅板凳他都只是租的,凭什么要他五百个钱? 越算越后悔,越算越心酸,叛军不来怕还有别的原因吧。太黑了。 耳畔响起想起一阵脚步声,柳子息耳朵一抖,赚钱的渴望到达了顶点,立时起身,“您可是想来买点什么?” 抬头一看,竟是个熟人,“庸伯是你呀。”摆弄着旁边的毛笔,兴致高昂:“你家公子又哪儿不舒服,还是哪里又受伤了?” 邺家简直就是他的大主顾,每回都能赚到多多的钱! 庸伯兴致就没那么好了,“来拿点药。” 柳子息给毛笔蘸了蘸墨,都准备写药方了,“好的,风寒药,风热药,金疮药,跌打损伤药,烫伤火伤药,还是解毒消肿药,您要哪一类?” “要助孕药。” 柳子息猛地抬头,“啊?” …… 午饭后,邺良独自回了偏室。 清眸往室内一扫,昨晚的地铺已消失不见,地面空空荡荡,看来它的主人不想再睡这里了。 他摇摇头,唇边不由噙起抹笑。 推开窗户,外头正对着树荫,只不过深秋时节,叶片凋零,看起来光秃秃的,再远些,还能看到后棚。 只不过今儿不知怎么回事,竟没看到那头黑水牛。邺良记得妻子很喜欢它。 或许是庸伯牵到别处吃草了。 他走到桌案边,徐徐落座。 这时才想起袖中还有庸伯塞来的竹简,大概是鄢国王宫的事,近来那边躁动得很,不过躁动越多越大,于他们而言就越有利,越有可利用的空间。 他抽出竹简,定睛看去。 怔住了。 上面只有寥寥三字:武王崩。 日思夜想的愿望成真,可真正等到了这刻,他捏着竹简的手指发紧,心头浪潮翻涌,却说不清什么感受。 短短一瞬,他想了很多。母国城破之时,父老的哭嚎,房梁下飘荡的身影,殉难的族亲……他带着老仆逃亡,犹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的日子,整整五百 第216章 六十七个日夜了。 ‘啪嗒’一声,竹简落地。 邺良猛地惊醒,方从那些痛苦的记忆抽身,他看向周围,窗明几净,这是他和小娥的家。 他飞速别过头,不敢多看一眼,睫羽颤颤,从地上捡起竹简,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武王死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邺良无声静坐了会,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站起身,撬开角落某处地板的暗阁,从里头取出一沓竹简,这是近年来和鄢国王宫、旧赵往来的证据。 他点燃了铁盆,将竹简丢到里面一一烧掉。 火光映亮他的脸,依旧隽秀逼人,可其中又多了什么,他低着头不断地给火盆丢入柴薪,这些,还有那些,全部都要处理干净,一丝隐患都不能留下。 竹简遇火,逐渐化作灰烬,那尘烟往上打旋,飘向窗外。 门外响起牛车驶入的声音,还有一道天真烂漫的声音——“庸伯你出去啦?那家里烧火的是谁?” 他手指不自觉捏紧,像被人抠了下心脏,发涩又觉疼痛。 偏过头,唤:“庸伯进来。” 庸伯提着药包回来,郑爱娥围着他打转,“这是什么啊?” 他笑笑,笑容中却有些苦涩,“准备给您和公子,补身体的。” “啊?我?我身体好着呢,不需要补的。” 庸伯淡笑不语。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听到声音他仰头应了一下,“这就来。” 春爻牵着水牛,栓到后头去了,郑爱娥接过庸伯手中的药包,“你快去吧,我帮你放灶头上。” “有劳夫人。” 庸伯深吸一口气,推开偏室的门,甫一踏入,就被里头缭绕的浓烟呛了一下,走过去一瞧,才发现邺良将往来的密信都烧了,“……公子?” “我有事吩咐你。” 邺良从里面走了出来,身长玉立,只面色有些淡漠,他递出一支竹简,“按上面的吩咐做。” 庸伯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公子何苦如此?转瞬想到什么,又明白过来。 他垂眸,“将屋子里收拾干净。”微侧头,露出光洁白皙的下颌,“夫人那里,我去说。” …… 夜色浓浓,灯火昏黄。 邺良推开屋门,走了进来。 郑爱娥刚沐浴完换了干净的中衣,正坐在床榻边上摇着腿,见到他皱眉,“你下午去哪儿?怎么一直没看到你?” 他说:“有事,去了趟内城。”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间,“怎么洗发这么晚?”往前的脚拐了个弯,去拿了搭在架子上的干巾。 快步走到她身边,一缕一缕擦拭湿润的发丝,“怎么也没人帮你擦干。” 轻柔地手穿梭在发间,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也没有很湿的。我一直在等你,可你一直不回来。” “嗯,是有事耽搁了。” 邺良哑然,眼睫又搭了下来。本该下午与她说的,可他实在……就借着有事,去了趟内城。 好不容易做足心理准备,当面告诉她了,可看到妻子,他又难以开口。 从未想过,要走的这一步竟这般难。 甚至于,掌下的湿发变干发,他都没有再说话。 郑爱娥也感觉到他今晚话少得可怕,跟锯嘴葫芦似的,刚扭头想说什么,结果脑袋就被人给摁了回来。 他将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耳后,温声道:“夜深了,睡吧。” “嗯,好吧。” 郑爱娥上榻,顺势滚到了最里边。 邺良除去外袍,跟着躺到了她身侧,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他却望着帐幔最上方,发觉今夜实在难眠。 可忽地有具温热的身体滚到了怀里,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脸颊自发地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打着小鼾,睡得香甜。 他忍不住笑了下,随即又落寞下去。 这时,心底徒生一股冲动,不如将她摇醒,将后面的事全部告诉她?总是要说的,也好叫这个没良心的,同他一样惴惴不安,同他一样左右为难,同他一样彻夜难眠。 可手落在郑爱娥背上,预想中大力地推搡, 第217章 却变成了轻柔地抚拍。 他唇边泄出似有若无的叹息,“睡吧,睡了好。” 俯身在她头顶落下一吻,轻若羽毛。 第85章徒生烦恼 次日,惠风和畅,几片枯叶被风卷到了窗沿。 偏室的大门紧闭,视线昏暗,只有正对着窗户的案几照进一束明亮的光,而案台上,一人正提笔疾书。 竹简上黑墨一字一句添写,一列列铺设。 几缕风将邺良额发吹起,纷纷扬扬,素来庄重的人却无暇顾及,手下不停。 武王一死,潜肤在各地的前朝诸侯必定举事,天下马上就要乱了,而渠县民风彪悍、闭塞,与外界往来不深,郑家在当地还颇有根基,她在家乡也能生活的更加自由自在,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全、更适合的地方。 至于钱财,他早已分批藏到了各个地方,家中的桑树底下,新乡故居的后院……倏地,邺良笔下一顿,晕开竖向的墨痕,睫毛颤颤,若他不能重回故里,她代他回去看看那些旧物,祭奠先祖灵位,也是极好的。 他提笔再落。 剩余的财物,他托人置办了一些产业,每季每年都有盈利,全部转移到她名下作为私产。 至于他离开,自然会提前准备好由头,不会叫人起疑,连累她也遭人猜忌。 鄢国律法虽说一人犯法,祸不及妻儿,可他深知,律法只不过是统治者统治下层的工具,随口一改就是。 邺良断然不会叫鄢人发现她的存在,去赌残暴者一次微乎其微的善心。 一落笔,想说的话越来越多,爱意越重,心中的顾忌就越来越多。 邺良喉间泄出沉沉的叹息,笔下不歇,还有,他托付了柳子息暗中照顾她,嘱咐她虽然懂些岐黄之术,但切不可让自身犯险。刘骁九憨厚老实,又有些武力在身,是个可用之人,一并留给她。 此外,她若想和蒲氏、秦氏两个身份底下的女子往来也好,有人跟她做伴,总比他的小娥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照看好。她本就单纯容易受骗,偏又生得迟钝,身边若少了人帮她盯着,还不知会被人期付成什么样。 还有,马上快入冬了,得置办新衣、新的鞋袜,这样她穿起来才暖和、好看,他昨日就吩咐人下去准备了,估摸着月底就能送过来,如果不喜欢或是什么别的,跟庸伯说,他知道怎么去做。 这些叮嘱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他写了一卷又一卷,根本写不尽。 最后的最后,他走后,身后必定留下流言蜚语,连累她遭人白眼,说点闲话,受些委屈。 笔尖落在这里,邺良捏紧了手指,心底爬上一股酸楚,越觉亏欠。 自从嫁给他,她不仅要面对追兵的威胁,还要冒着身死的危险,千里迢迢来救他,哪怕这样了,她跟着他也从未享受过一日真正的荣华富贵,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权利之巅,从未被人众星捧月拱卫在中心,连那些玉饰玩物,华美袍裙,也只能偷偷的戴,偷偷的穿。 这些亏欠像一把锋利且生锈的刀,一下又一下,一刀又一刀,扎进他的心脏,泛起无边的痛意,那些歉疚感几乎将他活活吞墨。 想到她明媚俏丽的笑脸,邺良眼眶发涩,他想他应是天底下最无用之人。 …… 灶头上架起火,庸伯用陶罐熬了一锅汤药,用蒲扇扇着风,过了半个时辰,约莫熬好了,他将药汁倒了出来。 这事宜早不宜迟,公子即将远行,归期未定,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好歹也给邺家留个后啊。 庸伯眼眶湿润,又抬袖擦去,有了小主人好啊,他就又有盼头了。 将药碗放置在案盘上,他端去给夫人。 偏室的门从里头支开,邺良握着卷简牍走了出来,迎面撞到庸伯,见他端着汤药,要去什么地方。 “这药是给谁喝的?” 庸伯:“给夫人。” 他大步走下台阶,攥紧眉心,“夫人何处不适?怎么没听你说过?” “公子这……”庸伯四下张望,这什么药属实难以启齿。 第218章 两人进了偏室谈话,邺良听了一番解释,眉头皱得更紧。 庸伯见他不渝,连忙补充:“这药是从柳大夫那拿的,温补养气,有些情热的功效,但绝非市面上那些污糟糟的东西。” “再说,您、您和夫人确实该要个孩子了。”有了孩子,邺氏就有后了,公子也能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郑爱娥本想来找人的,结果刚走偏室木床旁边,就听到这番谈话,面颊不由爬上热意,原来昨儿庸伯买的药是助孕药啊……可她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现在要孩子是不是太早? 但庸伯能去买这种药,还熬给她喝,那肯定是臭小子的授意的吧?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想要孩儿了?面上的绯红越来越重,郑爱娥怕后面会听到他的虎狼之词,踮着脚悄悄走了。 小脸一片酡红,羞意难消,但只是吧……如果臭小子实在想要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小小的配合一下。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偏室内,邺良起身端起药碗,在庸伯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从窗外倒了出去。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药汁浸入路上的小石子,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眸光落在上面,说:“以后休要再提此事。”垂下眼睑,若他真有什么事,叫她一个寡母带着孩子怎么活? 庸伯震惊:“可您要是有个好歹,邺氏可就绝后了!”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您可是邺氏宗子,嫡出的大公子,邺氏先祖在地底知道了,也不会瞑目的!”公子从前不是最看重子嗣,最在乎血统传承吗? 他默了半晌,说道:“那就叫我愧对邺氏先祖吧。”沉重闭上眼,“届时到了地底,我自行谢罪。” 她还有漫长而又美好的一生,不该耗在这些事情上面。 “庸伯,我走后,她便是你唯一的主人。请你务必、务必替我照看好小娥。” …… 郑爱娥装作不知道助孕药的事,一直坐在正屋里头,可久久都没见庸伯进来,心里正纳闷呢,就见一人推门而入。 “你怎么来了?”她面上不由泛起红晕,不敢看他,现在还是白天啊。还有,庸伯是把药给他吃了吗……? “对了……我有话对你说。”她揪着衣摆小声说,臭小子不是一直惦记着她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吗?她想她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他答案了。 邺良静静走了过来,注视着面前纯澈的妻子。从前总觉得他们还有不少时间,可以慢慢相恋,可以慢慢相爱,然而变故总是发生在一瞬间。 事情已经到了他避无可避的地步了。 他动了动唇,干涩道:“小娥,我先说吧。”他怕被打断过后,再难说出口了,可即便这样,后面的话仍旧梗在喉咙,怎么都没办法道出。 郑爱娥眨眨眼,望着他双眸星亮,“嗯?” 他垂首,不忍去看,明白再也不能逃避了,“天下即将大乱,我最迟后日就要走了。卫国、邺氏的仇恨,等着我雪耻。” “至于怎么离开,过几日城内外会传出流言,有了这道流言,旁人不会怀疑我的去向,更不会为难你。”他想看她一眼,却在半路止住,“钱财和人脉我都为你考虑清楚了。都写在这上面,那些字简单,你都学过的。”说着,他将手中竹简递了过去。 郑爱娥愣怔,好一会才道:“你……就要走了?怎么这么突然?我、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她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连话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不需要准备什么。”他干哑着嗓子说,“我什么都不会带走。” “好吧。”她绞着手指,“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他心底无边涩然,微抿着唇,终究望向她,“武王已死,鄢卫之间隔着家国仇恨,这次时机到了,我必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此仇不报,誓不返乡。” 卫国是他的母国,邺氏养育他成人,倘若忘却国仇家恨,苟活于世,那他不配为人。 “这样啊……”郑爱娥讷讷道,他为他的家仇、为他的大义,她不能多说什么,只是飞快低下头, 第219章 掩住湿润的眼尾,紧紧抠着手指,“那你去吧。” “小娥,我”话到一半,被她急忙打断,“庸伯是不是烧好饭了?我闻到好香。”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她扯出抹笑,只是有些僵硬,“我们去吃饭吧。” 他启唇,想要再说些什么,或许是自己就算离开,也不会忘了她;或许是如果能活着下来,他一定回来找她。 可那些话太过苍白太过无力,他偏过头,动了动唇,“好。” 夜晚,暮色昏沉。 吹灭了灯火,两人早早就上榻了。 屋内静谧,落针可闻。 郑爱娥背对着他躺着,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密密麻麻糊了满脸,湿透了枕巾,她咬住唇不敢发出声音,臭小子就要去战场了,去了还能回来吗? 她是不是、是不是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光是想,她胸口就像被人死死攥着,一阵阵发紧,快要呼吸不过来。 邺良直直望着头顶,紧抿住唇,不舍却又必须割舍,叫他心似刀割。他微侧过身,知道旁边的妻子也还没睡,喉结滚动着,眸色黯然。她也会像他这般痛,这般悲,惶恐他们一生的缘分将尽吗? 嗓音喑哑,唤道:“小娥。”探出手想拥抱她,想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可手伸到半路,却又突然顿住,手指蜷缩着默默收了回去。 他落寞低下头,苦笑一下,心里空落落的。 罢了。 此去九死一生,何必叫她徒生烦恼。 第86章心中有他 翌日午后,邺良从外头回来,刚踏进堂屋,就看到春爻和郑爱娥在收拾什么东西,搬上挪下,忙得不可开交。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她清点周围的物什,“都要打包好,东西不沉,但很抗风抗冻。” “哦,好的。”春爻听命,挨个装起来。 两人脚下已经堆积了三两个包袱了。 “你们在做什么?” 郑爱娥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回头,笑意盈盈:“在收拾东西。”走了过来,面上薄红,肯定地说:“我要跟你一起去。”她很强的,如果路上有人打劫,轻松就可以打跑,露宿野外,豺狼虎豹也不敢近她身。 他愕然半张着嘴,随后撇过头,“不必了。”垂下的睫羽挡住眼底的黯然,“我不会带你去的。” “啊?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被拒绝,这分明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们可以一直待一起,臭小子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春爻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见气氛不对,默默退了出去。 邺良淡笑,看她的目光不自觉带着苦涩,“傻丫头。我要去的是刀兵相接的战场,是与人以命搏命,你哪怕身负神力,哪怕再强大,依旧是一具肉体凡胎,会受伤会流血,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千军万马?” 他曾发过誓,绝不再叫她身处险境,“刀剑无眼,我若带你去才是害了你。”为她理好微敞的领口,近日天寒,她仿佛不知冷热一样,穿的还这般单薄。 郑爱娥撇着嘴,眼眶开始湿润,“可我就是想去。”难道要被留在家里,像颗被困在原地的石头一样,只能被动地接受外界的消息,听天由命吗? 她做不到看着家人身处险境,明明有余力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做不到只能木愣愣地等,直到收到伴侣的死讯。 她不想失去他! 他微偏过头,控制住自己拒绝她:“小娥你清醒一点。你只要留在渠县,留在最安全的地方,才能叫我无后顾之忧。” “你也不想我在战场上分心,受些罪吧?” 她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拍开他的手,“这不许,那不许,你总有你的大道理。”分明她待在他身边,才最安心。 红着眼眶,故意使气说:“如果你没了,那我肯定还会再嫁人的。” 他不是最见不得她跟外男往来吗?多看一眼,每次都要气好久,时常在她耳畔念经,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多看旁人,不许多想旁人。 邺良静静看她良久,忽地惨然一笑,应下一声:“好。” 第220章 他知道妻子对自己没多少真心,他们这段姻缘来的阴差阳错,她经常说和离和离,想要与他割席,对他的亲近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她应是不怎么喜欢他的。 若真有一日他战死沙场,她另觅姻缘,自然再好不过了。 心间涌起千般万般的酸楚,可他强压下去,隔壁蒲氏过的什么日子历历在目,为一点粮食对里正卑躬屈膝,面对夫家叔伯的辱骂毒打,也只能把所有委屈往肚里吞。他见过了苦楚,怎么忍心再叫她为自己守着? 只是他尤为不甘,攥住她的手腕,瞳仁颤抖:“那人必须比我好,比我更配你,否则我到了地底也不会安心。” “郑爱娥你记住!” 郑爱娥甩开他的手,哽咽道:“记住什么?不准叫我大名。我什么都记不住。”抹着眼泪,“若真有那日,你都死了还管那么多?我偏不听。我在路边上看哪个顺眼,就选哪个,你管我嫁谁!” 人还没死呢,就说一堆遗言,还要提前预支她那么多眼泪。 他的手又牵上来,“小娥你不要故意气我。”恳切道,“我只是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怕你跟着别人受罪。”这个蠢丫头,到时候别人给她吃苦瓜,她还跟人笑哈哈。 “你若真随便找个人就改嫁了,那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她泪水涟涟,瘪着嘴哭:“你是不是有毛病?等到那时你都不是我夫君了,还管那么宽,我凭什么听你的?”他真的好没道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呢? “我们数百日的夫妻情分,难道你连这都要拒绝我?”他内心不好受,强忍住泪意。 她边打哭嗝,边说:“我的事,你身前死后都想管。你怎么不干脆说,等我将来死了,再把我从新丈夫坟里挖出来,埋回你边上,方便你继续管着?” 他动作一滞,旋即诚恳道:“……可以吗?” “你真的是脑子有病吧!”郑爱娥又急又气又伤心,还感觉到深深的无语,掰开他的手,“你不愿我去,我不去就是。我不管你,你也别想管着我。”抹干净泪水,转身跑走。 这人简直气死她了! …… 庸伯在灶头里和面做饼子,方便明早公子带走,见春爻进来,“夫人那边都收拾好了?那我得多做些干粮,给他们带上!” 春爻摇摇头,“夫人不去了。”两人还吵得不可开交,这次夫人真的被伤到了。 庸伯叹息一口气,喃喃:“不去也好,不去也好啊。”至少他还能保住一个主人。 “给公子多做点,正宗的新乡口味!”手下动作更麻利,“春爻来帮我烧火。” “欸。” 吃过饭刮了一阵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又冷又疼,郑爱娥回屋找了件斗篷披上,出来正好碰到邺良。 “小娥。”他情不自禁唤道。 她却看都没看到他一眼,兀自从旁边走过。 他失落垂首,苦涩一笑。她甚至连与他打招呼,都不想敷衍了。 夜更深,屋内灯火亮起,今晚没有月光,显得灯光更加明亮。 可刚亮起没一会,就熄了。 两人背对着躺好,谁也没有说话,就像两个素未平生的陌生人。 邺良微微侧身,望向旁边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心头纵有千言万语,却全都梗在胸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怕真的厌了他了,正盼着嫁给新任夫君,又哪里会再想和他多说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这样也好,哪怕他去了,她也不会太伤心难过。 他阖上眸,可脑海中全都是两人过去欢欣吵闹置气的种种,叫他喜叫他狂叫他忧叫他嗔,如何都睡不着,手指捏皱了被褥,陷入更深的回忆。 郑爱娥悄然回头,望了过去,他已经睡着了。她垂下眼睫,将要说的话咽下,背过了身子。 一夜无眠。 天不见亮,邺良便起了,身边的人还在沉睡,他放轻动作换好衣裳,最后看了她眼,便出门了。 木门小心合拢,郑爱娥缓缓睁开了眼睛,目中清明 第221章 。 院门外,黝黑暗沉一片,最适合远行不被发现。 空中飘起风雪,已入冬了。 庸伯一手提着握着油灯,一手搂着包袱走了过来,他将包袱系在马儿身上,“公子,此去刀光血影,老奴不在您身边,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嗯。家里有劳你了,庸伯。” “老奴就盼着您早些回来,跟夫人好好的。”庸伯忍不住擦擦眼角,补充道:“然后再给家里添个姑娘小子!” 他涩然,她怕怎么都不会愿意的,只道:“我走后,你只需听夫人的话。不可忤逆,知道吗?” 庸伯哀戚:“欸。”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邺良正要转身之际,院里突然跑出个灰暗的人影,他猛然愣住,紧绷的心弦震颤。 他还以为她不会来了。 郑爱娥站到他面前,道:“我来送送你。”袖间的手焦躁地绞在一起。 “好。”邺良忍不住笑了下,即便这份情义不含一丝男女之情,他依旧很高兴,只要她能来就好。 他定定望着她,多么害怕,这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不敢眨眼,想要将她的模样刻入脑海,融进骨血。 她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愿夫君此去得偿所愿。” 他咽下无边的苦意,眼眶发涩,以手施礼:“谢夫人美意,慎之必不相负。” 天色绀蓝,快要大亮。 他必须要走了,纵然心间悲恸,还是道:“若真到了那刻,便祝夫人觅得佳婿。” 郑爱娥瘪着嘴,偏过头没答。怎么会有人一直咒自己死?他真该去治治病,她泪水漫出眼眶,唇瓣颤抖。 邺良翻身上马。 “万自珍重!”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回头,咬牙狠抽一鞭,没入风雪深处。 …… 林间大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马儿行路艰难,邺良迫不得已停下,将它拴在树下,暂缓和大军汇合的时间。 附近的小溪还没有封冻,他打了水回来,准备就着面饼裹腹。 即将与爱侣缘分将尽,她还要转嫁他人,他满腹酸楚,身心崩得很紧,着实没什么胃口。 他解开包袱拿出面饼,却在旁边碰到有什么硬物,取出一看,原来是有人在他的行囊中,放了一颗圆润饱满的石头。 上面画的是一个开怀大笑的小娥。 他忍不住也笑了下,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石头,泪水却夺眶而出。 原来她心里不是没有他。 第87章顶梁柱 几日过后,东阳里就不太平静了。 “你们听说没?村尾卫家那个俊小伙跟别的女人跑了!” 有人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凑了过来,“啊?怎么会呢?他和他夫人的关系可是很好的。” “好个啥啊!你是住得不近,我家就在卫家旁边一些,有时候还能听见里头在吵架,准是为那外乡人找小老婆的事!”说完,嘴巴里还叨叨:“这外地来的就是没长眼珠子,放着咱渠县的美娇娘不要,偏去采外头的野花。” “对!外来的就没好货,我们卖东西都翻倍卖给他们,把他们逼走,看还怎么嚯嚯咱们渠县的姑娘!” 有人捣捣她的手肘,“你们可小声点吧,我看卫家那边的大门,这几日就没开过,你可别去刺激人家。唉!都是苦命人。” “可不是,那卫家公子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背地里是这总货色。”说话这人摆摆头,又想不通:“郑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咱们渠县也算响当当的人物,怎么把姑娘嫁给这种人呢?” 这时,一辆牛车从前边驶进来,上头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众人立时噤声,等牛车消失在视线才松了口气。 “吓死了。怎么说曹操曹操到。” “不年不节的,郑公夫人怎么来了?” “还能咋地,为孙女婿跑了的事呗。” “作孽啊!” …… 牛车在卫家门前停下,覃氏飞快跳下就往里头跑,“小娥,大母的乖孙啊!” 郑爱娥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与她撞了个满怀 第222章 ,“大母。”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覃氏紧搂着她,泪水涟涟,“好孩子,你受苦了。” 郑爱娥感受大母温暖地将她包裹在怀,回抱她,“我不苦。” 覃氏搂着她的宝贝进屋,边擦拭眼眶,边道:“那大母问你,你家那个可是真走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郑爱娥按照邺良的嘱咐,点头道:“对,他走了。” 听到肯定的话,覃氏的泪水又绷不住了,“不长眼的老天竟叫你遇上这种事……”难怪有人说看到他和一个女子共处一室,还把门关了,敢情早就跟外边有了首尾! 可怜她的小娥啊,生下来还没奶狗大,早早的就没了爹娘,现在竟然又被人抛弃! 庸伯颇为尴尬,“老夫人您先进去坐坐,歇息一二,老奴为您砌壶茶来。” “歇息什么歇息!亏你说得出来,要不是”郑爱娥听到覃氏将矛头对准庸伯,连忙拦住,“好了大母,我真没什么事,我们进去说话。” 又转头支开庸伯,“劳烦去砌壶茶。”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是,夫人。” 郑爱娥牵着覃氏来到堂室坐下,推开旁边的窗户,外边透亮的光就照了进来,“您看外头的光多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什么光什么暗的。”覃氏怕她不懂,又怕她太懂,把一切都憋在心里。 几日下来,郑爱娥虽然怅然,可内心又恢复了平静。 “可是我们的日子本就是这样,每一天都需要阳光,需要水,需要食物。” 覃氏默了下,看她面上不似作假,“你真不在意?” “没什么好在意的,结果已经摆在那里,无论愿意与否,都不会发生任何转变。再做多余的事,只会消耗自身。”正好茶来了,郑爱娥亲手给她上茶,“大母你也回去跟大父堂婶堂伯说,不必为我担心。我过得很好。” 覃氏拿过杯子,怎么都感到几分不对劲,瞅着孙女,这也太冷静太理智了……说的那些话,孙女怎么好像孙女婿啊! 夭寿啊! “小娥你、你别吓我。大母经不起吓……”覃氏觉得她或许是受刺激太深,以至于才变了个样子。 郑爱娥觉得她这样很有意思,笑了一下,“虽然有些难过,但我没事,您不要想多了。” 她垂下眼睫,“我只是明白了一些事情。”就算是夫妻,人生并不是只有对方,每个人依旧是独立的个体,有各自的路要走。 臭小子有他的仇恨他的抱负,她尊重并且祝福。 她也有别的亲人朋友,她的生活,没有谁离不开谁。 覃氏擦擦眼角,欣慰道:“我的乖孙长大了,长大了。”这样也好,没了那抛弃妻子的混蛋,她的娥依旧好好的。 覃氏拉住她的手,轻拍着:“那你跟大母回去,你大父眼光不行,这回大母重新给你相看,定给你找个千好万好的如意郎君!” “眼前这个,你就当是做了场噩梦,醒来就散了啊。” 郑爱娥怼着手指,却道:“我不要,也不跟您回去。”这里是她的家,臭小子臭毛病多,可那也是她的臭小子。如果他能回来,她还是要的。 覃氏:“……” 她站起叉腰,看着面前这个丫头,越发看不懂了。被人家抛弃,不赶紧找个更好的,还留下做什么? 郑爱娥不好跟大母解释邺良并没有跟小老婆跑了,要说了真话,反而把人给吓死。毕竟孙女婿去造反和孙女婿跟人跑了,哪个的杀伤力大,她还是知道的。 她眼珠子转转,拉覃氏重新坐下,说:“卫家的房子,您看好吧?” 覃氏不明所以,四下扫了扫,卫家现在住的屋子是新起的,通身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还上过漆,比县老爷住的还精细。 “挺好的。” 郑爱娥继续说:“卫家的钱财,您看多吗?” 覃氏不知道卫家的账目详情,但看平时的吃穿用度、待客礼节,家产应是非常雄厚的。 “挺多的。”但她越发糊涂了,“但这有什么关系?” 郑爱娥双掌一合,“当然有关系了,现在这些都是我的。” 第223章 覃氏木愣:“他、他什么都没带走?”哪有私奔,钱财都不卷跑的? 她答:“当然带了。” 覃氏松了口气,她就说嘛,紧接着听郑爱娥细数:“带走了一身衣裳,一包干粮,还有一块石头,没了。” 啊?覃氏惊了,不是,怎么净带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孙女婿是私奔,还是去体验生活? 怎么都感觉自己被骗了,她转而去看孙女的眼睛,仔细一瞅,确实没说谎,孙女婿真就带那么点东西走了? 覃氏感到不真实,像有一块丰盈饱满的大饼突然砸到头上。这么说,她的娥什么都不用做,轻轻松松就变成家产雄厚的贵妇人了? “挺好挺好。”她幸福来的太快,感觉被砸得晕乎乎的,转念一想,“确实不该回去。”手里握着那么多钱财,回娘家那么多伯伯婶婶,各个有家有女,哪可能不被惦记上。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那你还是留在卫家吧。”覃氏越想越得劲,还找什么男人啊?她的娥比那些男人有钱,上面又无舅姑伺候,一个人过,呼奴使婢岂不快哉? 至于旁人侵站她财产或是暗地里期付她,那更不用考虑了,渠县虽说姓渠,可怎么也有三分之一的势力姓‘郑’,谁敢祸害她乖孙,把他皮给剐了! 至于孩子,小娥现在年纪也还小,不用那么着急,都几年她若是想要了,他们可以张罗着给她招个赘婿,在渠县的地界,谁敢压她一头? …… 哄走覃氏,已经下午,郑爱娥歇了口气。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但还没等她歇久一点,又有客人来访。 柳子息挎着个药箱,跟着庸伯走了进来,“卫夫人安好。” 郑爱娥端坐在席上,“柳大夫此次前来,是有何要事吗?”肃着脸道,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务必要撑起这个家。 柳子息神色古怪,邺公子是走了吧?他怎么觉得面前这个就是他呢? 半迟疑拱手:“小人受卫公子所托,来给您请脉。” 郑爱娥手拂向旁侧,“请坐。”翻出脑海里关于邺良的记忆,尽量学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庄重。 “是。”柳子息徐徐坐下,翻出药箱里的工具为她诊脉。一摸下去,真不愧是邺夫人,脉搏强健有力,比他见识过任何人都要健康。 但话又说回来,这哪像会忧郁成疾的样子?邺公子未免想太多,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 再说了,邺夫人这强健坚实的样子,哪需要他照看啊,她照看他还差不多。 柳子息:“夫人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这邺公子对邺夫人,知道的是丈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呢。 但话又说回来了,邺公子是他的大主顾,临走前还舍了不少钱财过来,柳子息秉承着优良的职业道德,为他说好话:“卫公子在那个位置,又是那样的出身地位,就算不愿去,别人也会推着他走,身不由己的。夫人您也别忧心怨怪他。” 郑爱娥摇头,“没事。” 柳子息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底赞叹,“这里若无小人的事,那就退下了。” “等等。” 他回首,“可还有何事?” 郑爱娥叫了庸伯进来,有对柳子息道:“庸伯这几日总说腰疼,尤似刀割,劳烦帮他看看。” 庸伯进屋还觉莫名,听了她的话,不住地感动,“夫人……” 柳子息叹一声,邺公子真是取了个好媳妇,不仅不需要照顾,反而能将家里上下都打点清楚。 他为庸伯把脉,不过半刻就收回手,“有些石淋之症,小人开些草药便可。”可刚要提起笔又一顿,“只是药铺库存殆尽,少了一味‘麦冬’。” 郑爱娥道:“不妨事。你告诉我形态如何,习性如何,周围不乏山林,说不定就能找到呢?”若说从前她回避这些内容,那现在便是主动发掘探索这方面的东西。 臭小子有臭小子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路要走,郑爱娥只是在这次事情当中明白了,她的力量依旧很渺小,在这个飘摇起来的乱世,她或许需要更强大的能力,才能保护好她的家人。 第 第224章 88章异地恋 大雪皑皑化作叮咚溪水,春光落在枝头,枯树抽新芽,一晃白驹过隙,翻了年。 自武王死后,旧赵、旧卫诸侯四起,举事反鄢,不消数月,就各自占领了四五座城池,形成割据。 其中以旧卫势力最为迅猛霸道,抢先占据北上的两座要地。 然而,这却惹来旧赵势力的不满,让本就艰难愈合的盟友情谊,又添新的裂口。 但大敌当前,同盟内部还是不要大动干戈。邺良设宴款待旧赵那边的使者,直到申时才结束。 他回到帐中,幕僚已静静候了一会了。 “先生请讲。” 邺良徐徐跽坐,玄色深衣层叠围绕,腰间锦带束紧,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面若冠玉,俊逸不凡,冷眸看过来时庄重端肃,贵不可言。 徐入荧都不禁呆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施礼道:“主君,已按照计划,为赵公子献上二美,想来那边很快就会有动作。” 其实照此形势,最稳妥是便是联姻,听闻旧赵六公主云英未嫁,若与主君成婚,赵卫之间的同盟关系在灭鄢之前,必然牢不可破。 邺良听闻,想都不想便拒了:“我已有妻室。” 徐入荧惊愕,这些月来主君周围无女子近身,还以为他未曾婚娶……但说实话,就说婚娶又有什么干系?大丈夫行走在外,多的是这样的事,为的是最大化政治利益,为的是宏图大业。 可徐入荧观邺良的神色,没敢说出来。他身为邺氏器重的家臣都不知晓这事,主君又没有嫌弃憎恶的念头,这些都指向一个结果——夫人的存在是被保护着的。 这意味着她在主君心底份量极重。 究竟是何等绝代的女子,才能叫主君这样的人物爱重至此? “属下明白了,这就下去安排。”徐入荧退了出去。 他想,大概是容貌倾国倾城、才智才情无可比拟、高门大户的贵女,才能叫主君舍了巨大利益,倾心爱重至此。 徐入荧走后,帐内仅邺良一人。 他垂眸,袖中的手探出,缓缓伸开五指,掌心是一块饱满的石头,上面画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小人,笑得很开心。 邺良忍不住笑了下,指腹摩挲着石头,心头想被温暖的泉水滋润,外头的明枪暗箭、阴谋诡计,全都不怕了。 找出一卷干净的帛书,抹平上面的褶皱,他提笔想要写一封家书,小娥会的字不多,要写简单一点,话语也有流畅一点。他可以写这段时间的见闻,自己都做了什么事,天下的局势如何,以及沿途的吃穿住行……好多事,说不尽,写不完。 可他捏着毛笔的手却悬停在半空,迟迟不曾下笔。 邺良唇边的笑意隐去,眸色一暗,将帛书丢到火盆里,看着烈火将其吞噬殆尽。这么做又能怎样呢?战场瞬息万变,送回去只会叫她一直为他担心,吃不好睡不好,甚至一朝疏忽,还会将她的行踪泻露到敌人面前。 他绝不会再让人危及她的安全。 赵肃印酒酣上脸,进帐找他,“慎之你一个人待这里做甚?” 邺良缓笑起身,“是我疏忽了,肃印勿怪。罗兹山清水秀,风光独绝,由我带你游赏一二。” 赵肃印乐了,“那我叫其他人一起。” 很快,一行人在兵卒卫护下,在周围散步。 期间难免谈及政务,夹枪带棒的,都被邺良一一挡回去。 旧赵那边的官员就讨不着好,也就收手了。 “罗兹可谓一片凤水宝地,若再有美人作陪,那真是尤似神仙。”说话的是旧赵的一位文官。 徐入荧笑着说已有安排,待晚间邀请各位赏玩歌舞。 “好好好!” 与此同时,“我就不去了。”拒绝的是旧赵的御史中丞,他妻子是赵国的大公主,脾气大难伺候,醋意还大,要是知道了非得逮着他一顿削。 众人笑他惧内,没骨气。 御史中丞苦着脸,也不怕人笑话,“诸位有所不知,我家那个下手……狠,实在是怕了。”被打怕了。 邺良跟着一道 第225章 作陪,面上不显不露,心里对赵国这位官员很是鄙夷,竟叫一个女人骑到头上作威作福,软弱无能,无一点男儿本色。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话题也都无趣的很,他与其花时间留在这,还不如回去多处理点政务。 念什么来什么,没一会就有兵卒来找他。 邺良徐徐施礼,“慎之先走一步。” “邺大人请便。” 他颔首,转身离去。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众人不由感慨,“虽说他强横了些,可确实才能出众。” 正说着,却看到前边的人突然顿了下,俯身弯腰。 邺良在路边看到一块别致的石头,形状如花朵一般,很是漂亮,小娥应该会喜欢,他捡了起来。 “邺大人在那捡了什么好东西?笑得那般温柔,我鸡皮疙瘩都起了。” “不知道,但他那样的人物,怎么都得是块名贵美玉吧。” “也对。” …… 天蒙蒙亮,郑爱娥就背上背篓,带着春爻出门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跟着柳子息学习岐黄之术,本身就有点家学基础,学起来进度飞快,本来和春爻一起学的,现在已经能够指导她了。 而且她本身就像卡bug存在的,力大无穷,还自带威慑能力,进了山林畅通无阻,那些猛兽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进山采药,简直如鱼得水,仿佛天生为她打造的职业。 在林中发现了大片野生的槐花,春末初成的花蕾,有清热凉血的功效,还能拿回去做糕点,郑爱娥叫来春爻一起多摘点,有多的还能给熟悉的人送点去。 春爻加快脚步过来,“欸。” 两个人一起行动,动作很快,没一会就摘得差不多了,也没摘完,给树上留了一些,秋天的时候结槐角,还能过来收。槐角和槐花一样也是味药材,还能做染料。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而且渠县附近的林间,也生活着一些小动物,蜜蜂采蜜,鹿、野兔、鸟儿也要吃的,留些给它们。 两人又去了西边,郑爱娥让春爻多采一些药材,“你的可以拿去城里换钱,平时也好多些支用。” 春爻一愣,旋即大喜,“谢夫人!” 郑爱娥摆摆头,还鼓励道:“多劳多得,接下来能摘到多少药材,挣到多少钱全看你自己的了。” 春爻闻言,如同打了鸡血般开始找药材。 这一块给她,郑爱娥去了另一边,她刚看到那块有几颗枯死的松树,想去碰碰运气。 她拔开干枯的松针,往下一挖,果不其然挖到了大块茯苓,拍拍表面的土拿出来,茯苓利水消肿,定惊安神功效显著,她这几天没睡好,家里还有老人,可以拿回去做食疗。 郑爱娥将茯苓放到背篓,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小指缝里,不知何时夹了一株不知名的野草,连根拔起的,上面的泥土还簌簌往下掉。 这野草她先前丁点都没有看见,就好像悄悄地、不经意地钻进她手里一样。 郑爱娥拿起嗅嗅,闻到厚重沉稳,不仅不闷,还叫人很安心,她一愣。 春爻在那头找完药材,过来找她,就见她蹲在地上发呆。 “夫人?” 郑爱娥回神,匆匆站起来,干涩道:“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好。” 由郑爱娥带着路,春爻不知走到了那里,但看周围药材越来越多,兴奋极了,下手动作越来越快。 郑爱娥却停了,这里的位置临近城郊,可以将底下的难民一览无余,还是她偶然发现的。 她轻轻掀开挡在面前的树叶,往下眺望。 低矮的平地上,难民搭起帐篷,吊起陶罐熬煮东西,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可是穿行在周围的难民数量却越来越多…… 这就意味着,外头越来越乱了。 不知道他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穿暖,她放开树叶,眼底发涩。 “春爻,我们回去吧。” 春爻刚往背篓里放最后一株草药,闻言应下:“好。” 两人一道回家,春爻把两人背篓里的倒出来晾着,免得给压坏了,然后就站在旁边估算着,自己这 第226章 回能赚多少钱? 夫人不曾短了她的月例、吃穿用度,可春爻不会嫌少。 算了半天,终于得出满意的数字,春爻笑了笑,进屋去找郑爱娥,可绕了一圈都没看到她。 倒是在窗台边上,看到一盆栽种好的植株,枝干挺直,叶片颜色深沉,瞧着莫名就感到一股熟悉的压迫感。 奇怪,夫人种这颗一看就不吉利的杂草做什么? 那边,郑爱娥去了偏室,“庸伯,你也来一趟。”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庸伯正在摘菜呢,听到话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擦干净手就出去了。 “夫人,您叫老奴有何吩咐?” 郑爱娥就将自己今日的见闻,说给他听,主要是怕城郊乱起来,到处抢东西,叫他多注意点。 “老奴明白,这就下去安排。” 她淡声道:“嗯。” 庸伯默默退下,心说公子走了,倒又像没走,夫人如今的做派,活像第二个他。 忍不住嘀嘀咕咕,怪不得公子爱得死去活来呢。 第89章要发达了 赵国,郗城。 自诸侯举兵开始,旧赵势力一鼓作气夺回了原先的国度郗城,还将核心政治区域划定在此地。 与旧卫简朴清雅、重务实的风格不同,旧赵亭台楼阁雕刻层层叠叠的花草林木、飞鱼走兽,大胆奔放,华丽精细。 赵轫收刀入鞘,他生得高大威猛,又是一副铁血冷峻的模样,大步往前面的偏殿而去,煞气登时铺散开来,刀鞘末尾正潺潺滴着血渍,点点滴滴,铺了一路,不知刚经历何等的酣战。 沿路的宫婢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个别胆小的,吓得腿软瘫倒在地。 赵轫听到声音,冷眸瞥了过去。 把宫婢吓得更加害怕,不住地哆嗦,磕头求饶:“大人、大人饶命!” 他道:“我很可怕?” “不不不……” 赵轫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很快,身后就传来惊呼和拖行的声音。 殿内,出使旧卫那边的赵肃印昨日才回来,酒喝了不少,正躺在榻上酣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守卫的寺人、宫婢见赵轫来了,齐齐跪了一地。 “相国大人。” 赵轫站在赵肃印床前,“大兄,我来了。” 赵肃印听到声音幽幽转醒,眯着眼看去,“是小韧啊,你怎么来了……”他困得眼皮达架,还想再睡过去,却闻到一阵腥臭,隐隐约约,还有水滴滴落的声音。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定睛看去,他弟弟墨色的袍角透出湿润的红,那刀鞘更是一下一下滴着血痕,仿佛刚从尸山血海走出来。 赵肃印爬起来,面上惊骇,“你这是干啥去了?”怎、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大兄问得是哪一件?” 赵肃印懵了:“什么哪一件?”他忽然顿住,“等等,你不是去带着人去绞杀新任鄢王吗?这么快就解决了?”郗城距离临丹甚远,无论如何,来回都要一月左右的行程,如今弟弟才走半月,速度也太快了吧? 赵轫点头,“鄢王死了。”目光深远,“却不是死在我的手上。我晚了一步,被一个无名小卒抢了先。” “所以你半路就回来了?” 赵轫摇头,“所以我去了一趟新乡。”他忽然笑了下,“把卫王及其所有子嗣杀了。” “啊?!”赵肃印惊得跳起,“你怎么能杀卫王!卫国可是我们的盟友!!”这这这……这叫他如何跟好友交代?将将才从宴席上回来,约定同盟修好,转而就背信弃义! 赵轫冷下来,“可是鄢王已死,鄢国马上分崩离析,赵国已经不再需要盟友了!” 赵肃印被他这架势骇得连连后退,“你、你这般背信弃义,叫我,叫我如何……” 赵轫哈哈大笑,“大兄别急,我也赔了卫国一件大礼。” 赵肃印有些许安慰了,事情应、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什么大礼?” “我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了一趟宣室殿。”他晃了晃手里带血的大刀,咧嘴一笑,“把王上的人头斩 第227章 下,赔过去了。” 赵肃印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张大嘴巴:“你!你究竟还是人吗!那可是我们的王,我们赵国的王,你怎、怎么就给杀了!赵轫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不是疯了!!” 赵轫面上平静,“大兄我没疯,不仅没疯,我还很清醒。”他墨眸看了过去,目中是极致的冷酷,“我只是不想有人挡了我的路。赵国应该姓赵,赵轫的‘赵’。” 赵肃印难以置信,登时瘫坐在床上……完了,一切都完了。 赵轫见他难受,轻拍他的肩头,“你是怕你那好友,与你置气?你放心。” 他神秘一笑,“我记得你从前去找邺大人议事,见过他的夫人对吧?你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还说要我们一见面吗?” 赵肃印瞬间惶恐,一股凉气从脚底冲到脑门。不、不要啊!!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果然听他说:“我已派人去渠县,请她来郗城做做客。邺大人见他夫人在郗城过得好,就不会生气了。” “邺良是我莫逆,你如何能那样对待他的妻子!” 赵轫无辜摊手,“所以我并没有要杀她,只是请她来做客啊。”他摸着下巴,意味深长:“不过,若是邺大人非要送我一两座城池,那我肯定还是会笑纳的。” …… 渠县本来好好的,可是城外的乱民一下子就闹起来了,聚在城门,非要进去。 可是谁想他们进去?自己人都不够吃,哪里顾得上旁人?而且这些难民已经失去了秩序,管不住,进城只会抢。 就算是友好开化的大县,也不会贸然放难民进城,更别提渠县这种天然排外的恶县了。 看到破破烂烂又凶神恶煞的难民,里面的百姓没一个可怜的,全囔囔着要打死他们。 “可不能放他们进来,咱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不晓得去旁的县,来咱们这做什么?” “还不是看咱们是软柿子好期付,我看啊,给让这些人知道厉害,否则只会变本加厉!” 柳子息默默从旁边走过,心说果然穷山恶水出刁民,不仅坑他的钱,还没一个有同情心! 听说外头难民病得厉害,他秉持着医者仁心,挎着药箱上了城墙,想要请求守城的士兵开门放他出去。 结果视线往城下一瞥,难民们一个接一个,扑在城门上,面容狰狞扭曲,像发狂的野兽。 他心尖颤颤。 守城的亭长认得他,走了过来,“柳大夫您这是做什么?”这姓柳的和仓啬夫家的孙女关系好,结交一下不算坏事。 说到仓啬夫家的孙女,原先觉得人家被夫婿抛弃,还觉得可怜,后来听说丈夫跑了,人家反而一夜之间坐拥巨额家产,还成了渠县鼎鼎有名的贵妇人,亭长就觉得操蛋。 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轮上他呢?他实在不想守这个破门了。 柳子息往后退了一步,尴尬地说:“我就上来看看风景,这就走,这就走。” 亭长看他的行头,迟疑道:“您是想出城门?” 柳子息忙摆手,疯狂摇头:“不不不,不想。”说着转身跑下去了。外头的难民跟疯子似的,要吃仍一般,他不要命了这时候还敢出去? 渠县的百姓还是很有远见的,就不该让这种人进来。 亭长莫名其妙摆摆头,握着长戟走了。 …… 城郊的难民闹起来,对周围乡里的影响更大,乡里的守卫没有县城严格,有人不法分子冲进来就开始抢东西,有些乡里甚至还跟难民见了血。 东阳里还好,郑爱娥建议里长组织男丁轮流巡逻,遇到难民都给丢出去了。一旦长久抢不到东西,难民自然会走,只要熬到他们离开就好。 可她最近有些不安,说不清缘由,就莫名感觉像被什么阴森的东西盯上一样。 这天,她准备回内城一趟,她大父大母还在里面,得进去看看情况,她准备走后边隐蔽的侧门进去。这回没带人,她一个人遇到闹事的,还更好收拾对方。 走山林里那条夹道,路上很小心,结果绕过一颗大树,猝不及防与 第228章 一个人相撞,对方没她底盘稳,顿时被撞到了地上。 “哎哟!” 郑爱娥猛地惊了下。 听到声音,后边又迅速站了几人出来,“什么人!” 三名女眷去扶地上的老妇人,两名壮汉将郑爱娥拦住,蛮横强壮:“哪来不长眼的东西,敢撞我娘!” 这几人手里没有兵器,郑爱娥倒是不怕的,但不免被这阵仗吓了一跳,难道是难民进林子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老妇人扶着腰起来,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听,“哪来的黄毛丫头,把老身骨头都给撞散了!还有头好晕好疼啊,怎么着都得赔一篮子鸡蛋!” 后边四个孩子开心跳起来,口水不听吞咽,“吃鸡蛋,吃鸡蛋!” 郑爱娥:“……”怎么在荒郊野林还会被讹? 只不过,她迟疑唤着:“小娟?”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王秀娟扶着腰的手一顿,狐疑地看了过去,瞪大了双眼,“小娥!”霎时间腰不酸,头也不痛了,精神抖擞地别开几个儿媳妇,跑过去相见。 “好小娥,可想死我了!” 郑爱娥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然后又掰开她,严肃:“你为什么要讹我?” 王秀娟尴尬搓手:“哈哈,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这也是出于下策。”又补充道:“其实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只是进不了城,买不到粮食,只能在林间徘徊。”上次他们分别就在内城,王秀娟想去内城找她。 郑爱娥颔首,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两个壮汉发懵,“娘,这小娘们谁啊?” 王秀娟气不打一处来,在两个壮汉头上挨个扇了一巴掌,“没大没小的,什么小娘们!这是你们干娘。还不快给我叫人!” 壮汉僵硬住,俯身盯着矮他们两个头的女子,看起来青春年少,可可艾艾的,但怎么都没满二十吧? 叫干娘?他们都能当她爹了啊喂! 王秀娟听不懂儿子的崩溃,只觉得他们不孝,又分别来了两下,“干愣着干嘛?叫人啊。” 两个壮汉无法,只能捂着头乖乖喊人。 “干娘。” “干娘。” 突然捡了两个这么大的儿子,郑爱娥有些无所适从,“这……” 王秀娟拐了拐她,“莫不是你看不上他们,不想认他们不成?” 郑爱娥立时反驳,“怎么会?” 王秀娟盯了过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两位……好。我是你们的干娘。”天啊,说出来好羞耻,她囧得面上发烫。 四个小孩肚子咕咕叫,灰心丧气:“是没有鸡蛋吃了吗?” 郑爱娥正找不到话题转移呢,“有的有的,你们随我回家去。我叫人烧饭给你们吃。” 四个小孩高兴极了,围着她蹦蹦跳跳,童音甜滋滋的,“谢谢大母!” 郑爱娥:“……”并不是那么想当大母。 带着新出炉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往回走,等到了家门口,郑爱娥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她明明还很年轻,但怎么突然感觉一下子老了好多岁? 她沉沉一叹,踏进院子,“庸伯,麻烦烧一锅饭,做几道菜食!” 庸伯瞅了眼院子,认出其中的老妇人,了然:“欸。” 春爻听到动静出来,郑爱娥又吩咐她收拾房间和衣服,安置远道而来的客人。 王秀娟神神秘秘地将她拉进屋里,“小娥我有大事跟你说。” “怎么了?” 王秀娟兴奋极了,“我三子当王了!我就说多生点有用吧,总有一个有出息!你以后也多生几个,最后回报肯定高。”但说完她又想到自己生产不易,痛得死去活来,顿了下,“你还是少生点吧,反正我生了那么多,也是你儿子,你就当自己亲生儿子出息了啊。” 郑爱娥才得了壮汉儿子,结果猝不及防又成了王的干娘,头脑被一连串的消息砸得晕乎乎的。 又听王秀娟道:“我这次本来要北上的,特地路过渠县,就是为你接你一起去过好日子!”否则,这渠县她是一辈子都不想来了。 “啊?” “对,咱儿子争气,咱可以一起享 第229章 清福咯!” 愕然一瞬,郑爱娥又猛地反应过来,如果她跟着小娟北上,是不是能见到臭小子?心脏砰砰直跳。 一晃他都走半年了,至今还未捎回一封家书,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现在又过得好不好呢? 可是她还有大父大母,她走了,他们肯定会担心难过的……这又该怎么办? 冷不丁,郑爱娥又突然想起近日莫名的心慌,而且刚刚听到北上的时候,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仿佛,仿佛上天在预示她尽快离开。 第90章罗兹有要事 王秀娟这次来有自己的考量的,一是发达了,接小姐妹一起过去过好日子;二是乱世到处都在打仗,指不定啥时候就打到渠县了,她儿子手里有兵,好歹有个安全保障。 既然来了,自然是盼着小姐妹跟自己走的,“小娥,你收拾收拾好东西,咱们过两天就走。” 郑爱娥扣着手犹豫:“咱们没有进出城的符文……”万一臭小子找了回来,她又走了,那么岂不是刚好错过? 王秀娟:“都乱世了,哪还有那么精细的东西,咱们都是柔弱少妇,塞些金银给守城的兵卒,就放进去了。” 又说:“难道你要坐以待毙,只能看着敌人一点点逼近吗?” 这话点在了郑爱娥那根弦上,她顿时起身,“好。我跟你走。” 王秀娟笑了,“这就对嘛。”在靠着腰后边的软垫,小娥家多舒服,刚好多休息休息再走。真要出乱子,也不在乎这几天。 “我马上进城跟大父大母说一声,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啊? 王秀娟直起身,倒也那么赶。她抬手挽回时,小姐妹已经跑得没影了。 她噎住,早知道晚点说了,小娥真是急性子。 郑爱娥顺着小道,绕到城墙后边,守卫认识她给开了门。 然后七拐八拐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郑家门口,今天运气算好的,大父大母都在,不用她特地追到官署找人。 覃氏迎上来,“咋啦小娥?莫不是外头那些难民,跑去东阳里闹事了?” 郑爱娥说不是。 郑老头听到动静,半屐着草鞋也走了过来。 外头不好说话,郑爱娥拉着二老去了堂屋,扶着两人坐好。 “不是难民闹事,你怎么来的这么仓促?”覃氏一看孩子的样儿,就知有事。 郑老头也拿不准,看了过去。 郑爱娥垂头,抠着手指说:“我要离开渠县,到去外边。”虽然信誓旦旦答应小娟,可她心里还是非常忐忑的,怕被二老骂了…… 覃氏:“你去外头干啥?莫不是去找那个混蛋?”一脸难看,“无论怎么说,他可抛弃过你,你要是要对这混蛋恋恋不忘,大母可不许!” 郑老头也说:“外头兵戈四起,并不安生。咱们渠县又偏又穷,没有谁愿意付出巨额的代价,来征服这样的地方。估摸着,等到乱世平息都还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安抚孙女:“你若担心城外那些难民,那大可不必。他们见讨不着好,过两日自然就散了。” “不是……”郑爱娥将自己的预感,以及王秀娟的到来,一并说给二老听。 覃氏嘀嘀咕咕:“又撞大运了?”小姐妹发达了,小娥啥都不做,就跟着小姐妹鸡犬升天,真说不清哪个更好运。 郑老头揉揉额头,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小娥,你不贪慕名利,也不是什么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决定要走,肯定不止这些原因,都说出来吧。” “大父……我……” 郑爱娥感觉在二老面前无所遁形,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郑老头抬头,慈爱地注视她:“好孩子说吧,大父给你做主。”真出了什么事,就没有他摆不平的。 郑爱娥心一横,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夫君没有抛弃我,他是去报仇了,在、在外边打仗。”然后将邺良的身世,一并娓娓道来。 覃氏听得懵逼,为什么小娥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但串联在一起,她就听不懂呢? 郑老 第230章 头倒是听懂了,但情愿自己听不懂。他双手按着额头,早知道就不问了。 谋逆、造反?把他九族填了,都摆不平。 他‘眼光’可真好,难得看上一个有为青年介绍给孙女,结果竟然是激进分子。 这么想,小娥有危机感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夫婿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定时炸弹,端看什么时候爆炸。 好歹官场沉浮几十载,郑老头还稳得住,看向孙女:“那你嫁给他后悔不?” 郑爱娥不懂大父为什么问她这个,只摇头,“不后悔。”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我们随你一道走。”渠县是安全的,可邺良做的事情到底风险极大,小娥的预感是对的,她确实不能再待在渠县了。 郑爱娥刚想点头,听到后头的话愣怔。 “去吧。”郑老头难受地拍拍孙女的肩膀,细骨伶仃的,还是个小孩子,别看她平时那么勇敢,可独自在心里憋着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害怕,不恐惧? 举家搬迁,不是小事,但,“有什么事,大父大母都陪着你。” 郑爱娥咬着唇,到底没忍住一下子哭了出来。只是没想到,像上辈子姥姥那样毫无保留的爱,她还能再得到的一次。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覃氏双目湿润,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大母的乖娥,别哭了啊。” 郑老头仰头,没让眼眶中的湿润落下。 “老婆子你别说那些话,快放孩子回去,咱们也该收拾了。” …… 王秀娟在院里跟人侃大山。这人是东阳里的乡民,本来想要上山打柴,结果路过邺家门口看到陌生人,难免问几句。 这一问,王秀娟跟她就聊上了。 “我啊?我是卫夫人的亲姐姐,这回带儿子来接她回家享福。为啥相貌年纪差距那么大?嗐,我们娘生我生得早,生她生得晚。” 乡民看她儿子也是个中年壮汉,心下狐疑,但不敢贸然说什么,三两步走了。 王秀娟倒从她口中套出了些东西,哀叹一口气,“小娥真是苦命人。”那谁谁谁真不是个东西,竟然抛弃妻子跑了! 等她跟三子汇合,就从军中挑十个八个俊秀的男儿给小娥选,都是血气方刚、蜂腰猿背的好男儿,小娥想要多少个就要多少个! 郑爱娥不知小姐妹的远见,等她再回到家的时候,已是黄昏。 今天晚上是王秀娟带着三个儿媳妇一起烧的饭,她既然知道小娥受委屈了,自然得想办法叫她开心开心,食物嘛,人类最原始最简单获得愉悦的途径。 庸伯和李稻、李麦合力从库房搬了一个大长桌来,摆上丰盛的菜肴。 “小娥坐下吃菜呀。” 郑爱娥不是傻子,她看着一桌的好菜,发肿的眼眶再次酸涩,强忍回去才没让眼泪再落下。 王秀娟见状,喊道:“大稻、二麦,还不快请你们干娘坐下。” 李稻:“娘,您喊我全名得了,什么大稻大稻,多难听啊。” 李麦:“对啊。这还是在外边呢。”他们还是要点面子的。 王秀娟面容一沉,“使唤不动你们俩了是吧?” 两兄弟讪讪,再也不敢反驳了,“没、没有。”又腆着脸对郑爱娥说,“干娘您坐您坐,跟着娘唤我们就行。” 郑爱娥不禁一笑,新得的两个儿子还挺有意思的。 家里婆婆最大,说啥就是啥,三个儿媳妇也很有眼色,起身给新得的长辈夹菜,侍奉她吃饭,几个小的见状觉得好玩,也下了桌子,夹了菜过来,放郑爱娥碗里。 “大母大母,小丫请你吃菜。” “大母你要吃得肚儿溜圆呀!” 郑爱娥望着碗里快如小山高的食物,忙止住:“够了够了。”又对旁边的众人说,“你们不用管我,都回去吃吧。”纵然认下了新儿子新媳妇,可她看着那么大的人,心里总觉得变扭,怪怪的。 几个小的不肯走,还想要给她夹菜,不为别的,纯捣乱。 郑爱娥都给挡了回去,“都回去自己吃,否则我抽 第231章 你们屁股啦!”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几个小孩捂住屁股,“我们的屁股不要开花。” “大母饶命啊!” “我们回去吧,大母这边不要尽孝啦~” 郑爱娥嘴角抽抽:“……”倒不反感,就是觉得家里好热闹啊。 一顿饭下来,吃得最舒坦的还得是王秀娟。她看着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对小娥好,她就心里头舒服爽快。 这些关键时候没什么用的东西,拿来讨好小娥还是不错的。 饭后,各自回房休息了。 王秀娟和郑爱娥住一屋,晚上还能说一会话。 郑爱娥跟她提了一嘴,她家里人要跟着去。 王秀娟不以为意,说到时候叫咱儿子拨一个大院子住就是,这有啥啊,都是自家亲戚。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郑爱娥咧嘴笑,去抱她:“小娟你真好。” 王秀娟回抱她,心说这才哪到哪啊,她永远记得儿子都靠不住的时候,只有小娥靠得住。 郑爱娥在她怀里仰头,有些腼腆地说:“到时候再帮我找找人吧,就是我夫君,他也在外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呢,也不传封信报平安,有时候真想捶爆他的狗头。 王秀娟:“……”兀自拧眉,小娥怎么还惦记那个负心汉?太恋爱脑了,这可不行!心内更加坚定了为小娥另觅良缘的决心,虽然容貌比不上,但可以用数量战胜。 俗话说走出一段失败的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启多段感情。 王秀娟就不信了,到时候面对各色美男,小娥还会惦记曾经穿着过的旧衣服、破衣服、烂衣服。 她郑重许诺:“好姐妹,我不会亏待你的。” 郑爱娥一无所觉:“嗯嗯。” 太乖了,王秀娟怜爱地摸摸小姐妹的头。世上坏蛋太多了,总逮着老实娥薅。 忽地听小姐妹问起,“咱们是去哪儿呢?”东南西北,总要有个方向和目的地。 王秀娟想了想,说:“咱儿子信上说要去罗兹一趟,那咱们就去罗兹找他。” 只要等到了罗兹,她就为小娥选美。 第91章你丈夫终于死了吗 罗兹大帐之内。 兵卒:“回禀大人。赵轫偷袭新乡,屠戮了王族……” 此贼甚至丧心病狂的,连本国的王上都不放过。 “什么?!”邺良拍案而起,瞳孔微缩。 他少有情绪如此外放的时候,兵卒颤颤巍巍跪着,不敢说话。 “你下去请徐大人来。”邺良冷静道,接下来首要的就是安抚大军,以及后头的安排,他要和徐入荧一起好好谋划一下。 他回身时突然心内一缩,猛地意识到什么。 赵轫如此心狠手辣又野心勃勃,会不会早就盯上了……不好! 兵卒快要跨出大帐,倏地有一道身影从旁边掠过,脚步匆忙,急得像在滚锅上跑。 “大人……” 他讶异唤了声,前面的人却像丝毫都听不见似的。 邺良袖中的手攥紧,指节泛白。错了,错了,全错了,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留她在渠县,她又怎么会涉险? 心底追悔万分,自责的苦海几近将他淹没。若不是自己判断失误,她合该平平安安的,直到乱世结束。 他心急如焚去找上将军文乐,快步过去时险些被碎石绊倒,但根本无暇顾及。 文乐刚用了早食出来,看到他还笑着打招呼:“邺大人早啊。”然后突然就被对方一下子抓住了胳膊,他的手隐隐都在颤抖,文乐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讶异至极。 就听他道:“劳烦支给我一对人马。” 邺良只要想到他的宝贝被人期付、受到威胁,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心像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从不信鬼神的人,破天荒地祈求上天眷顾,让赵国那边的人马慢些再慢些,让小娥平安来到他身边! …… 赵国,王宫。 大殿之上金砖墁地,歌舞升平。 赵轫斜倚在美人榻上,半枕着胳膊闭眼假寐,“什么叫做没找到人啊?渠县就那么大点地儿,你还找 第232章 不到?”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伏跪在地的郎中令战战兢兢,“属下失、失职,请王上降罪……” 赵轫轻飘飘地说:“你哪儿是失职,分明是瞎啊。我看你那双眼睛都不必要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王上恕罪,王上恕罪!”郎中令登时腿就瘫软了,双目恐惧,不住地磕头。 赵轫掀开眼皮瞥了他眼,忽地想到大兄的嘱咐,“罢了,饶你这一次。” 郎中令如蒙大赦,“谢王上谢王上!” 他勾起唇,“不过再也没有下次。”微微俯身过去,“记住,我身边不养废人。” 郎中令咽了咽口水,冷汗立时冒了全身,“是……是。” 赵轫从榻上站起,伸了个懒腰,“难得松快些日子,都怪你们这些人太没用了。”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走到旁边的铜架上,取下一把六尺长的大刀。 他抵开刀鞘,冷白的光映在脸侧,眸中玩味,“看来这渠县,我还得亲自走一趟。” …… 王家去投奔小儿子,原本是四女二男,外加四个孙子孙女,共计十人,结果从渠县走出来,队伍扩大到二十一人。 郑爱娥要走,庸伯和春爻自然要跟着,郑老头、覃氏要走,几个个儿子媳妇自然要跟着,儿子媳妇要走,两个孩子自然要跟着。 就这种一串连一串,硬是把队伍壮大了。 不过没关系,队伍数量越大,代表能量就越大,遇上同样逃亡的百姓都不带怕的。那些烧杀劫掠的歹徒,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 至于郑爱娥,她那天回郑家的时候,也跟大父大母交代过突然获得神力的事情,二老震惊的同时,又表示理解,毕竟他们的乖孙这样懂事这样勇敢,上天眷顾一下怎么了? 有了二老的支持,如今大力在手,郑爱娥只缺一个展示能力的舞台,那些作恶的人最好祈祷,不要不长眼,跑到太岁头上动土。 小处小湖泊,水草丰茂。 董氏挺着肚子跟陶氏出来打水,嘴里念念叨叨:“公公、婆婆非跑出来做什么?小娥要走就让她走好了,非跟着她做什么?她那般大了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更别提身边还跟着两个奴隶伺候。” 公公在渠县当仓啬夫,虽说只是个小吏,可确是难得的实权部门,且在当地扎根多年。在渠县,谁家不买他们郑家的面子? 现在好了,辞呈出来跟着小娥去投奔人家,原来的官职不消几日就会被人占了,放在清闲安逸的日子不过,一大家子苦哈哈地受难受罪。 陶氏打好水起身,睇了眼过去,“你要不想跟着,现在还能回去。刚出门那会儿,二弟说让你回娘家待产,是你非要跟着的。” 陶氏虽不知公公是怎么想的,可他看人看事一向很准,这次她相信,公公这么做,那一定有他这么做的用意。 董氏被呛了下,面上不忿,“你就知道呛我,当长媳了不起了。”又小声嘀咕:“要不是二牛要来,我才不跟着。” 这么说着,她一手托着肚子俯身去打水,打到一半拎不起来,陶氏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忙接过她的陶罐,“回去找你二牛去,下回打水我不叫你了。” 董氏别别扭扭,“下次我叫他来打。” 两人一道返程,路上被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叫住,他们眼里透出贪婪,在陶氏、董氏身上上下打量,“你们有没有见过十来个从渠县出来的?据说都是郑家人。” 董氏被吓了一跳,陶氏半退一步,但挡在孕妇身前,捏紧了手里的陶罐,拔高音量:“你们堵在我们面前做什么?还不快让开!” 难民们面面相觑,到底顾及他们家里那么多壮汉,依言散开,讪讪道:“你别急嘛,我们就问问,打听打听。” 陶氏下意识否认:“我们没见过你说的什么郑家人,我们是去投奔亲戚的。”手心起了一圈冷汗,“现在可以走了吧?” 难民们谁也没说话,陶氏就一手拉着董氏,快步往回走。 身后响起细细碎碎的声音。 “我就说他们不是吧。渠县新来的那队人马要找的是郑家卫家十一 第233章 口人,而他们有二十一口,数量对不上的。” “你真信她们的鬼话啊?谁家媳妇挺着大肚子还出来投奔亲戚?这心里肯定有鬼!你们知道悬赏多少钱吗?一百金!就是我们十辈子都花不完。” “可这是乱世,别的地方又不安生,谁又说得准呢。总不可能所有带着孕妇逃难的,都是郑家人、卫家人吧?人家也没说要找孕妇啊……” “我看那队人可凶了,一言不合就杀人。” 陶氏听了后边的话,冷汗霎时浸透衣衫,拉着人走得更快,几近小跑了。 渠县来了一对人马重金搜捕他们的踪迹……要是被抓到,会发生什么,陶氏想都不敢想。 先前还觉得侄女婿人好,每回上门都带不少贵重的礼物,他们郑家走大运了,现在想来,董氏不由哭哭啼啼,“真没有一件是白收的……”如果可以,她情愿还回去。 陶氏张了张嘴,也沉默了。 不过幸运的是,他们跟着公婆出来了,刚好与对方错开,也算因祸得福。想到这里,陶氏总算松下一口气。 两人回到聚集的地方,和大家说了刚才的情况。 覃氏抚着胸口,“幸好大家都出来了。” 董氏也不说风凉话了,要不是他们家跟着出来,指不定就被那些人捉走了,还不知道有命没命在。 郑爱娥却有点愧疚,“对不起,要不是我……大家也不会身处险境,惹上那么大玛烦。” 这回倒是董氏先开口了,面上几分不自然:“这也不怪你,你出嫁前又不知道你家那个的身份。” 陶氏也说:“小娥别那么想,我们大家伙还靠你护着呢。” 另外,王家那边。 李稻路上见识过郑爱娥的‘本领’,现在已经能够毫无负担喊干娘了,“怎么听着,干娘的夫婿情况不一般啊。” 王秀娟撇嘴,回想那人的模样,“是不一般,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跟人跑了不说,还留一堆烂摊子给妻子。” “绣花枕头一包草,没用的男人。”她看自个儿儿子都不顺眼了,“滚滚滚,别在我跟前碍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稻:“……”他怎么了他,怎么呼吸都有错了? 李麦听到动静赶紧跑远点,免得被殃及池鱼。 路上有了这么件不开心的事情,大家兴致都不怎么高。怕真被后头那群难民举报,他们特地换了小路走,动静也都放得很轻。 覃氏叫孙女放宽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就当这个死了。等安定下来,大母重新给你找个更好的。” 董氏捧着肚子悄悄过来,支起耳朵偷听,听到这里,忍不住补充:“一定要找个身份清白的。” 覃氏无语瞥了她眼,“……”叫儿子过来,“二牛,把你婆娘弄走。” 等身边终于没碍眼的了,她又对孙女千叮咛万嘱咐,“咱们说好,到时候你可不能再惦记你那前夫。” 郑爱娥发懵:“?”怎么臭小子突然就成前夫了…… 还不待她反驳,前方忽地响起一道清越明亮的声音。 临丹乱事已经平息,生父叫顾子安回去避难。他兴致缺缺,带着仆人慢悠悠地走,还特地挑了条小路,竟没想到路上就遇到了心心念念的佳人。 顾子安连忙翻身下马,往佳人身边搜寻了下,终于没看到那个病怏怏的、讨厌的、碍眼的身影,阴雨连绵的心,霎时间云开雾散,天光直泻千里。 畅快、澎湃不已。 他笑意盈盈走近,俊秀的眉眼如沐春风,话却不那么中听:“姑娘,你丈夫终于死了吗?” 第92章男狐狸精 众人直愣愣又带着几分匪夷所思的目光看过来,顾子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何等惊世骇俗的话。 他清清嗓子,“在下失礼了。还请姑娘勿怪。”又彬彬有礼施了一礼。 “只是命数为上天所定,人力不能改变,还请姑娘节哀。”话罢,眉毛止不住上扬。 郑爱娥狐疑看过去,这人还挺有礼貌的,只是,“我丈夫应该还没死 第234章 ?” 顾子安唇边的笑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郑爱娥重复:“他活得好好的。” 顾子安轻嘶一声,捏着扇子拍打几下,背过身,挡住几近扭曲的面孔,咬着牙想,那病恹恹的老男人命也太大了,这么久都还活着。 他整理好心绪又转过身来,面容带笑,拱手:“谢姑娘解答,请原谅我的鲁莽。” 郑爱娥摆手,“没事,你下次记住就成。” 顾子安淡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在下顾氏子安,有礼了。”他也不好这时候再问她的闺名,头一撇,似乎这才注意到她身后有人,慌忙上前几步,一一见礼,“郑公、郑老夫人。“ 郑老头、覃氏认得他,是县尉的嗣子,上次摆酒席他们还去吃过呢。 “顾公子太客气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方才他那么一句,倒让覃氏心里有些怪异,对这人生出几分警惕。 顾子安明白自己刚才很突兀,表现得更谦卑了,“晚辈不敢在二老面前造次。实不相瞒,这次是应顾大人之命,回临丹一趟。” 他说了,又问郑老头:“郑公你们又是去往何处?”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郑老头思忖着,这人虽走到他们前面,应是不知道渠县他们被悬赏的事,但也不敢明说去向,“听说平城安定了,我们家准备举家迁往平城。” 看他这副热络的样子,也不好直接分道扬镳,反而惹人猜忌,倒不如到平城附近跟人作别,然后他们家重新再找条隐蔽的小路偷偷走。 顾子安点点头,“小子也要路过平城,便麻烦各位照看些了。若有不妥之处,还望指正。” 仆人牵着马忍不住翻白眼,路过、路过个屁,他们到平城发现路走错了,才折回来重新走的。公子可真是睁着眼说瞎话。 郑老头、覃氏没什么意见,底下的人自然更不会有意见了。 二十一人的队伍,又壮大到二十三人,慢悠悠往前行进。 顾子安立在郑老头一侧,不经意间提起:“欸,怎么不见郑姑娘的夫婿?莫不是扔下她,先行一步去了平城?” 这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众人瞬间噤了声。 倒是王秀娟没什么心理负担,恶得很,“那混球跟人跑了!” 郑爱娥尴尬,扯扯她的衣袖,“小娟,你别说了。” 顾子安听了,瞬间就兴奋起来,但有了一次经验收敛住了,“那真是太过分了。”他沉痛道:“天底下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若是我,那万万做不得这般朝秦暮楚、抛弃发妻之事。” 叹一口气,看向郑爱娥:“郑姑娘您节哀。” 覃氏听了心里舒畅,难得抬眼看了他,表面确实像个衣冠楚楚的君子。 郑爱娥尬笑两声,“我、我还好?” 顾子安以为她在默默忍受伤痛,也不再说了。只是这路上对人更加殷勤,提水、打柴、生火这些活干得比谁都勤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对郑爱娥的心思。 郑老头、覃氏也没有阻止的心思,顾家小子条件不错,后院干净,又做了县尉的嗣子,让小娥多接触接触也还行,当然必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仆人都看不下去了,拉顾子安到一旁,“公子,不过是个丈夫都不要的妇人,您也太上赶着了。”他家公子还是头婚呢,那小妇人已经算二婚了,还不知家里有没有小崽子。 顾子安叫他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丈夫不要?人家身世已经够可怜了,请注意你的措辞。”没好气捶了下对方的胸口,“还有什么叫我上赶着?我再不积极点,轮得到我吗?” 经历过那次擦肩而过,心心念念的佳人在眼前消失,顾子安已经被磨练出来了,想要的人遇到就不能犹豫,要一鼓作气将人抓住! 仆人无语,主君、夫人要是知道了,非得被气死不可。 顾子安答得理直气壮:“我现在是顾县尉的嗣子,又不是他们的哪个儿子,既然过继出来,那我就不准备回去。佳人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仆人不解:“那小妇人给你下什么 第235章 迷魂汤了?没见过几次,就甘愿为她做到这步,连自身安危也不要了。” “你不懂。”顾子安靠着树身笑了下,白皙秾丽的脸柔和无比,“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一类人自然要待在一起,待在一起才能更舒服。”他的灵魂向往自由,而她的灵魂就是自由的。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仆人不懂,什么一类人不一类人的,他看公子是犯病了得去治。 …… 这一路除了遇上一个顾子安,倒没有生出别的事。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郑爱娥还是挺待见顾子安的,他说话中听,人长得好看,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乐意干活,还干得特别麻利。 人家说想和她交朋友,为了表达决心,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交给他。 郑爱娥心说她又不是玉皇大帝,交个朋友还要设置那么高门槛,当即宣布:“好啦,我们算朋友了。你去忙你的事儿吧!” 顾子安:“没事,我多干一点活,我们做关系更深厚的朋友。” 郑爱娥狐疑看他,她已经懂一些男女之事了,但念头刚往那头碰就止住,她想什么呢,前不久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可不会自恋到认为,人家一见面就会喜欢自己。 心底琢磨着,说不定人家只是纯爱干活,为这个找的借口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相了,毕竟家里就有个爱吃苦的人,郑爱娥对他们的脑回路不太理解,但表示尊重就对了。 “那你去打水吧。” 顾子安喜笑颜开:“好嘞!” 仆人百无聊赖撑着脸看这一幕,整个队伍二十几号人的活,都叫公子抢着干完了。这小妇人可真是手段了得。 等等,仆人陡然精神,那他若是学会了,是不是可以偷懒? …… 路上,覃氏对顾子安改观不少,小伙子爱干活,很勤快,不错不错,刚好配家里的小懒货。 她跟郑老头耳语:“这个不错,跟前头那个还不一样。”论家世,邺良无疑更胜一筹,但顾子安出身临丹顾家,那是个大家族,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最重要的是,这个平易近人,真的一点架子都没有,说干活就干活,脾气还好。 覃氏观他的性情,还和小娥颇有几分相似,聊也聊得来。 “当然,还是要看孩子的意思。” “我明白。” 那边,顾子安围在郑爱娥面前献殷勤,“郑姑娘,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郑爱娥听他叫自己的称呼觉得很新鲜,大家要么叫她小娥,要么叫她卫夫人、邺夫人,很少叫她姑娘。 “上山下山,玩狗,摘药材。”那时准备的药材算是有先见之明,这次都带上了,一路上大家有什么头疼脑热,她煮一碗端过去就没事了。 顾子安听了她说的话,双手一合,“真是有趣极了!”每一件事都是他从未体验过又十分向往的,小娥的生活过得实在自由又精彩纷呈! 他主动拉近距离,“想不到郑姑娘还精通岐黄之术,子安对此也颇有感兴趣,敢问姑娘可否教授我一二?” 郑爱娥无所谓,当这段时间给他的报酬了,满口答应:“好啊。” “姑娘果真心地善良,蕙质兰心。” 郑爱娥摆摆手,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哈哈,哪有。” 春爻默默收回视线,继续摘野菜,然后瞥了眼庸伯。 庸伯脸色不好看,很不好看,这段时间过得最煎熬的人就是他。 公子不受待见,他无论怎么说好话都没人听。这也就罢了,偏偏来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盯上了他们邺家的肥肉,竟然还想上嘴咬! 实在是胆大妄为,不知所谓! 庸伯如往常一般挤到两人中间,举起手里的野菜,“夫人,您看老奴找的可对?” 他当然是相信夫人的,可每每见到这幕,难免要为公子觉得憋屈,外头不要脸的疯狗实在太多了,连别人家的媳妇都要惦记,他是找不到人要吗? 还一脸兴奋地问:“姑娘,你丈夫终于死了吗?”呵,呵呵,都幸灾乐祸成什么样了,真当人不知道他肚里 第236章 有什么鬼。 还有还有,“若是我,断然做不出什么朝秦暮楚、抛弃妻子的事,郑姑娘您节哀~”庸伯听得作呕,且不说他家公子心中只有夫人一个,不曾抛弃妻子,单说这姓顾的从哪儿学的勾栏做派,竟然还捧高自己,拉踩公子,呸!下作、无耻! 庸伯心中悲戚,大叹狐媚子当道。 公子啊,您究竟在何处呢?怎的也不递封信回来,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家都要被偷了,您知道吗? 第93章邺大人的媳妇真带劲 越往东走,沿途的草木树叶越凋敝,郑爱娥不知是已步入深秋,还是跨区域的气候变化。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今早起来,周围就起了一层白霜,叫人不由打个寒颤。 这段时日,王、郑两家都是露宿野外,要么搭草棚子,要么找个山洞避寒,吃的、喝的也是自给自足,倒不是住不起旅店,而是外头世道不安全,强盗还好说,如果是遇到兵痞劫掠,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可真是完了。 但而且夏日或初秋的时候还好,大家凑合凑合就捱过去了,眼见天气越来越冷,再下场大雪,那真是会要人命的,更别提他们这队人妇孺老幼应有尽有。 郑老头起来喝了碗热汤,是李稻昨儿到小溪里抓的鱼,一指长,有三条,今早通通熬了鱼汤,又鲜又香。 他喝完鱼汤,去确认了家中老幼的情况。 董氏这段时日虽连日赶路,但从没叫她干活,东西也紧着她,加上本身身子骨就健壮。这一路下来,倒没清减。 她擦擦嘴巴,把空碗递给郑老二,“公公,我还可以的。” 家里两个小的和王家那四个也玩熟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家里最高话事人过来,乖乖站定。 “大父,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对!郑秋棠壮得跟头牛一样。” “你是不是很欠揍啊郑大狗!” “你这小丫头,不许叫我小名!” 郑老头被吵得脑仁疼,将两个分开,“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好得很。”他们是逃难的,结果一个个表现得跟郊游似的。 又看王家那四个小孩,眼睛圆溜溜的,精神劲儿也足。 郑老头确认成员健康无异,把所有人叫来开大会,特意把顾家那两个支开。 “咱们翻过这座山,就快到平城了,一直没遇上追兵,我想大概能松快些了。”他看向周围,“最近天气也越来越冷,白天赶路还好说,晚上真就要扛不住了,这家里还有孕妇、孩子。所以,我们今晚起,就去住旅舍,在平城修整一二,最好能买到牛车或者驴车。” 董氏除了最开始有些不舒服,现在从身到心已经完全适应了,“公公,要不我们还是走小路吧,有小娥遇不上豺狼虎豹,林子里比外头安全。若是天冷下雪,那大家就干脆在山洞躲几天再走。” 郑老头叹一口气,说起另一件事:“不是不想这样,是……我们的粮食见底了。” 如今不算荒年,乱世开始还没超过两年,山里还有东西可以吃,可是粮食终究不可代替,一旦断了粮食,人的身体只会越来越虚,到时候拿木棍的力气都没有,不说碰到来杀他们的人马,就是遇到歹人小民,他们都无还手之力。 他说:“最起码,我们得去把粮食补给了。” 郑爱娥主仆跟顾子安主仆打水回来,就听郑老头宣布明晚到城里落脚了,她没什么问题,跟着覃氏去收拾东西。 仆人把木桶放地上,“唉!早该去城里住了。”一屁股坐地上瘫了会儿,可算累死他了。 顾子安轻踹他,“把桶提那边去,今儿是王家烧热水。” 仆人实在是不想动了,想到自家公子那么听郑爱娥的话,自己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从她身上捕捉到了些精髓。 他眨眨眼,还加入了一些自己的理解:“公子,可以麻烦你帮人家提去那边嘛~” “公子,人家提不动啦~” 顾子安震惊,震惊之后是恶心,恶心吐了,“你怎么一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浑身鸡皮疙瘩都 第237章 起来了,想踹一脚又觉得隔应,连忙缩回来,“等到了平城,我给你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说完大步走了,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 仆人:“……”拉下脸,闷闷不乐。 公子不是喜欢小妇人那样吗?他现在说话举止比那小妇人还要妖饶妹惑百倍,怎么被这样嫌弃? 他灰心丧气爬起来,重新拎起水桶。得儿,学来学去,活还是得自己干。 另一边,覃氏瞅着孙女,人安静不少,像突然长大一般,不贪玩了,总是帮忙做事,实在懂事许多。 可脸上笑容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 如果这就是长大的代价的话,她情愿小娥一直是小孩子,一个单纯的懵懂的、永远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覃氏将她额间的碎发别在耳后,这段时间圆乎乎的脸蛋都瘦了不少。 ……怎么偏就有了那段孽缘呢。 “大母?”郑爱娥疑惑看过去。 覃氏回神,浅淡一笑,“没事。”又揉揉她的头顶,“只是觉得我们小娥太懂事了。” “大母不是说,你总有一天要离开,说我想法太幼稚,人太懒惰,叫我快快长大,快快懂事吗?” 覃氏脸贴着她的,说:“那大母努力活久一点。有大母在,你可以不那么懂事。” …… 时值黄昏,二十几号人终于抵达旅店。 这次出门,是把家里的金银都给揣上了的,现在总算有用武之地了。但财不外露,几十个钱,郑老头硬是在老板面前,拼拼凑凑好半天才递了过去。 老板收了钱,扫了他们眼,暗啐一口穷鬼还扎堆了,给开了两间大通铺,男女分寝,屋子窄小逼仄,但好在被褥齐全,环境尚算干净。 逃难那么长时间,两家人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又抠抠搜搜拿了几个铜板,跟老板要了水,好好将一身的污秽清理干净。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到了晚间,轮到顾家主仆去洗澡。 两家人默契地聚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 “到了平城地界,也不见他走。不会是想跟着我们吧?”说话这人,特地看了眼门外,小娥刚刚出去了。 “难说啊。不是自己人,都不放心长时间和他们待一处。” “总不可能真把小娥给他吧?” 覃氏掀起眼皮,拍板道:“无论如何,姓顾这个都不能跟着我们去罗兹。他带给我们的风险太多了。” 郑老头附和:“我同意老婆子的想法。明天见找个由头,跟他们分道扬镳。” 二老都发话了,郑家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倒是李稻说:“那这好女婿,你们不要啦?”他看郑家放任是态度,显然对顾子安是有些满意的。 王秀娟肘了他一下,“要什么要,世上好男儿又不是死绝了,非得要个风险大的。”她发话了,“到罗兹,我给小娥找更好的。” 李稻闭嘴了。 李麦在旁边嘲笑他,还做口型‘叫你嘴贱’,可把李稻气了个够呛。 ‘吱呀——’门被推开。 郑爱娥从外边走了进来,屋内一静。 “在聊什么?” 覃氏不好跟孙女说这些根本没有谱儿的事,转头对众人道:“大家好好休息,明早起来我们还有事办呢。” 众人也忙应下,逐一散了。 …… 这段时间,郑爱娥都睡得不是很好,今晚尤甚。 睡梦中一会儿刀枪剑雨,一会儿血流成河,一会儿白帆纷纷扬扬,总之非常不安生,而且她还听到噔噔哒哒,上下楼的声音。 睡得不安稳,她猛地醒了过来,这一醒才发现,噔噔哒哒哪儿是梦里的声音,分明是旅店大堂楼上楼下有人走动,且行动密集、整齐。 郑爱娥意识到什么,心跳都停了一瞬。 踮起脚靠近门边上,听外头的动静。 “最近是否有可疑之人住进来?” 旅店老板:“军爷,我这儿住的可都是良民,绝对没有什么不法分子。” 来人冷哼一声,“是吗?” 旅店老板瑟缩了下,立马滑跪:“要 第238章 不我开门给您看看?若您觉得哪个是,抓走便是……” 郑爱娥心乱如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才住半晚上,就遇到搜捕他们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踮着脚悄悄摇醒大母,跟她说过外边的情况,叫她把屋里的人都叫醒,免得到时候露了马脚。 然后小心翻窗出去,幸好他们住的是一楼,动静很轻,郑爱娥到隔壁把大父叫醒,说完情况,再要翻回旁边装睡,结果那边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外头的人手持大刀走了进来。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郑爱娥心跳如鼓,捂着嘴巴,矮着身子摸到外头去。不是她不想就此躲起来,而是她的床铺那儿,明显曾经睡了个人。 一躲,全玩完。 赵轫把玩着刀刃,“尔等这是要去哪儿啊?” “来投、投奔亲戚。” “哦?是吗。那你们路上可有见过一位女子,力气很大……”他顿了顿,大兄未提及那名女子的相貌,但赵轫想了想,依照邺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他看上的妻子约莫也是什么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 “不、不曾。” 赵轫轻‘啧’一声,有些遗憾,怎么哪儿都找不到这妇人?莫不是遁地鼠转世,钻地里去了? 他视线一扫,落到某处,忽地勾唇一笑,“那儿的人呢?”打量周围人的面孔,想要抓住破绽,“是跑了吗?” 那一个个面孔上,无一不是恐惧,他笑意更甚。 “将军是在找我?” 赵轫一滞,兴奋在心底翻腾,他缓缓转身。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名女子,小脸白皙,杏眼明亮,除了长得漂亮一点,可爱一点,没什么特别的嘛。 尤其是,这小女子身量矮得可怜,将将到他胸口,又生得一副细骨伶仃,他单手轻轻就能提起来,简直毫无威胁。 赵轫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太放在心上。 太弱了太可爱了,这绝不可能是他要找的人。 他端起脸,“这么大夜,你跑外头做甚?” 郑爱娥:“起夜啊。” 赵轫一噎,什么女子才能将这种私密之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简直粗鄙、野蛮、毫无礼教。 他是个粗人,但受过正经的礼仪教导,做不来这样的事,更别提邺良那样自诩谦谦君子的人物,若真有这样的妻子,他怕是再也绷不住那张冷脸,悔得整宿整宿都睡不着觉了。 心内更坚定了,面前所站之人,绝非他要找的女子。 赵轫懒得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再去旁的屋子找过,还是没见到人,最后又来到大堂内,似有若无瞥了眼先前那女子住的地方,领着人马就走了。 郑、王两家人如释重负,但不敢有大动静。 …… 赵轫骑在马上,回忆着起方才的景象,越想越耐人寻味。 那女子生得那般娇小,可她见到他,怎么一点都不发抖呢?不害怕呢,而且身形单薄,连外衣都不曾披一件,看着也不像去起夜的。 连鞋都没有穿……像什么呢? 不好!赵轫瞬间反应过来,猛然驭马返回。 不过一刻钟,他便重新回到旅店,拂开旅店老板的殷勤,大脚踹开那个房门。 果然,室内已空。 旅店老板也震惊了,“诶,人呢?”刚刚不是都还在吗?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赵轫扯扯嘴角,他太疏忽大意了。 不过……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他玩味笑笑,跨上马,向某个方向追了过去。 郑爱娥带着一大家子往林子里逃,还是山里好,啥事都没遇到过。 然而路刚走到一半,一人骑着大马截停了他们,身后又有十来个兵卒将他们团团围住。 赵轫哈哈笑道:“跑啊,你怎么不跑了?邺夫人,我还想看你更狼狈的样子呢。” 顾子安还不太清楚状况,但立刻拔剑,挡在郑爱娥面前,“大半夜扰人清梦还不够?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赵轫轻‘啧’一声,哪来的跳蚤? 大手一挥,“把他给我绑起来。”他居高临下对她道:“邺夫人, 第239章 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请你去郗城坐一坐,小叙一二。” 郑爱娥撇嘴,小声嘀咕:“神经病……”这个神经病,简直跟鬼一样阴魂不散。 她说得太小声,赵轫没听清,“什么?” 这时两人已经靠得很近了,郑爱娥捏紧拳头,慢慢蓄力……然后突然向前一挥,马儿连带赵轫立即甩出几米远。 她高呼:“顾子安,帮我护好其他人!”就向前冲了过去。 赵轫摔倒在地,头脑还晕乎乎的,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就飞那么远 看到前面冲来一道娇小俏丽的身影,他心中一滞。 是她。 随后一个拳头猝不及防朝他抡了过来,赵轫下意识挡住,以他天生神力的力道,轻轻松松便能接住,并且以两倍的力道反击,但他不打女人,这次就饶过她了。 然而——这一拳,他不仅没接住,而且还被狠狠捶到了脸上。 这不可能!赵轫瞪大了双眼,还不待他反应,下一个拳头接踵而至。 郑爱娥讲究一个趁他病要他命,万事不管只管揍人,很快将人捶得鼻青脸肿,人似乎还撅了过去。 她呼出口气,将人提溜起来。 其他人正在打斗的白热化阶段,男子随手拿着石头、棍子跟人打,女眷被护在后头,时不时望敌方那边砸石头,但是兵卒手里有刀,她看李稻、李麦身上都见了血痕。 总的来说,是己方吃亏。 “都给我停下!”郑爱娥干脆挟人质以令兵卒,拔出赵轫的宝刀对准他自己,“尔等还不速速投降,否则我杀了你们将军。他要是死了,你们还能回去?或者说你们回去还能活命吗?” “投降了,你会杀我们吗?” 她说:“当然不。”她又不是什么变泰。 兵卒面面相觑,随即一个接一个放下兵刃,站在了另一边。 郑爱娥甩开赵轫,走到他们面前。 兵卒看过她刚才的战绩,有些害怕,“说好的,不杀我们的!” “当然不杀了。” 兵卒松了口气,“那就”然而‘好’字没脱口,就被一拳头捶晕,眼冒金星倒在了地上。 郑爱娥:“但我得为自己人出口恶气!” 剩下的兵卒瑟瑟发抖。 郑爱娥眼一横,小圆脸很是凶狠,“你们排队过来,我一人一拳就放过你们。” 兵卒咽了咽口水,却不得不靠近……心里痛哭流涕,早知道今晚告假,就不用遇上这个母夜叉了! 一刻钟后,郑爱娥解决完所有还站着的敌人。 瞅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招呼道:“快走呀,别等他们醒过来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匆忙跟上。 安全了终于安全了,他们真是幸运,不不不,是小娥的拳头真棒。 …… 黎明破晓,天边徐徐变亮。 赵轫渐渐醒了过来,他坐起身,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不小心碰到脸,猛地‘嘶’了一声,仔仔细细摸索了下,才发现自己被揍成了猪头。 然后鼻端一热,通红的血条流了下来。 不用照镜子,他都能想象到自己的惨状,只怕被恶鬼还要可怖。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尤其是脸肿胀难消,怕是整月都不能见人……被一名娇小柔弱的女子打成这样,赵轫觉得自己该愤怒,该羞耻,该痛恨。 可是他躺在地上,竟觉畅快无比。 赵轫摸摸自己肿胀的脸,半晌,他擦过唇边的血渍,喉间泄出愉悦的笑声。 邺大人的媳妇可真带劲。 第94章就是很喜欢他 众人拎着行李拼命往林子里头跑,跑着跑着紧迫感就消失了。他们那么急做什么?他们有小娥啊,还怕那些人不成? 郑二牛放下孕妇,扶她到石头墩儿上歇息。 “慢点啊,我的心肝儿。” 郑老头嘴角抽搐,看一眼都嫌弃,大步走到前头,领着众人返回先前落脚的山洞。 “今晚大家先将就休息休息。” 但郑老头知道,甫一出门就遇到那样的恶事,大家怕都 第240章 不想再出去了。关于物资补给的问题,只能另想办法了。 郑爱娥主动找到大父安排:“大家不能断粮,趁着对方部署没那么快,明儿我乔装打扮一下,和家里叔伯或是王家的儿郎一起去城里换粮食。” 郑老头知她心意已决,“好,你小心些。最好带些过冬的褥子回来。”顿了顿,“若实在不成,就先回来。什么都比不上你平安最重要。” “嗯嗯。” 这边郑爱娥刚走,顾子安主仆就主动走了过来,郑老头一看他就觉得头疼,无论如何,这段时日人家待他们郑家都是真心实意的,方才混战的时候,也是拔剑舍命相助。 眼下,也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但郑老头说话总是留三分余地,隐去邺良的身世,告诉顾子安:“刚才那伙人是家里‘亲戚’结下的仇家,他们找不到‘亲戚’,就顺藤摸瓜找到我们,蓄意报复。” 顾子安拧眉:“那这亲戚现在何处?”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有在外头跟人结怨,连累旁亲的道理? 覃氏一脸难言,补充:“乱世嘛,生死未卜。” 顾子安心里咯噔了下,乱世刀剑无眼,怕是真死了。 他当即收敛神色,“还请节哀。”就是不知是什么亲戚。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覃氏对顾子安露了个好脸,方才他挡在小娥面前的样子她看到了,“不妨事。” 山洞内燃起火光,覃氏打量他的俊脸,确实一表人才,出身也不差,又是真心待小娥。 眼底笑意更深,“小娥武力超群,只是从不在人前展露,方才没吓到顾公子吧?” 顾子安确实惊到了,但说吓不至于,“郑老夫人言重了。郑姑娘身手了得,子安自愧不如,又岂敢生出轻蔑。” 覃氏点点头,对这人更满意了。等两个孩子再处处吧。 夜色越来越深,经历过一场混战,众人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就不约而同地睡了过去。 山洞里的火光也都熄灭了。 郑爱娥却一点儿都睡不着,她轻轻从里头走出来,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此刻天上的月亮被黑云挡住,只有星零几颗星星在发光,周围静悄悄的。 她撑着脸,目不转睛看着。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夜里风寒,可郑爱娥一点不觉得冷,因为她知道,在这样清寂孤冷的时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同样也有一个人想念着她。 …… 今夜无月,帐内烛火通明。 “还没有找到?”邺良按着眉心,话音烦躁。 底下跪地的人战战兢兢:“……是。” “下去。” 室内很快一空,寂然无声。 邺良垂眸望着面前的竹简,是赵国那边的探子回传的奏报,小娥不在他们手上,他的人马也没有找到。 望向头顶被阴云遮住的月亮,小娥,你究竟在何处? 邺良指头缓缓缩紧,不知过了多久,他喉间泄出沉沉一叹。 无论怎么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忽地,帐外有兵卒来报:“启禀大人,稷王邀您一叙。” “他可有提到别的?” 兵卒:“只说您得空去就成,不必着急。” “我知道了。” …… 再一晃,便是隆冬。 天气冷得可怕,粮食也吃完了,郑爱娥跑到附近一个小村子里,换了些乡民贮存的冬菜,蔫嗒嗒的,但摘掉外头几片叶子,里头还能吃。 然后,她还带回一个好消息——他们终于到罗兹啦! 众人听了心潮澎湃万分,尤其是王家几人,激动地眼泪汪汪。 这一路将近走了半年,无比漫长且艰辛,叫人觉得恍惚,不真实。 郑二牛对董氏说:“这下好了,媳妇你可以留在城里待产了。”临产期越来越近,家里啥都不齐全,他每天都过得心惊肉跳。 两家人一合计,“吃了午饭,咱们就进城!” “好。” 午时过后,二十多号人意气风发,向罗兹城门进发。 然而两个时辰后,一行人走时有多么激动兴奋,回来时就有多么灰心丧气。 第241章 李稻气不顺:“什么叫不接收难民了?我们像那些难民吗?也不好好看看我们究竟是谁!”撇头道,“等我见到三弟,非要叫他惩治这些人不可。” 李麦‘唉’一声,一屁股坐地上,“见到三弟,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可问题是……咱们连城门都没能进去!” 王秀娟双手趴在石头上,眼神麻木,一句话都不想说。还说享福呢,享福的门都进不去。 郑老头没办法,安抚众人:“咱们再从长计议吧,总会有办法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个不停,郑爱娥老老实实坐在角落,却一句都不曾听进去,她双手捧着脸,时不时会心一笑。 虽然进不了城,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 她偶然听到守城的士兵说,内城有位邺大人。天底下姓邺的极少,除了臭小子,郑爱娥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他也在罗兹,好巧。 那他们很快就能见面啦! 回来的路上,郑爱娥坠在最末尾,找了些石头,在附近的官道旁边摆了一个石头阵,又掏初自己珍藏的石头小人放到里面,只要臭小子看到,就一定知道她在附近。 他们也有一年多没见过了,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覃氏视线一瞥,落在傻笑的孙女身上,眸中担忧。 …… 王、郑两家逗留在城外,没办法进城,但不能代表顾子安也不能进城,昔日罗兹城的郡守是他小舅舅,留了一份手书给他,现在小舅舅虽然死了,在那手书上盖有官印,也是能够通行无畅的。 但顾子安一路上都没说。 与郑家共患难这么久,他也一直帮着做事,其实关系和他们算得上很好,然而跟覃氏、郑老头暗示与小娥的婚嫁之事,两人也只笑笑,一句准话都没有。 耗在这事上面那么久,顾子安有些急了,是觉得他哪里不值得托付?还是他太上赶着,反倒叫人生了轻视之心? 仆人苦拿着桶准备去提雪,“本来就是。我的公子啊,人家这样分明就没准备招你做女婿,不知道你放着临丹的好日子不过,贵女不娶,还留在郑家做什么?人家二婚的小妇人眼睛可高了,瞧不上咱!” 好日子不好日子,贵不贵女,顾子安不在乎,他只在乎郑家是不是吊着他,故意不给他答案? 时间拖的越久,他的心就越来越乱。 这天,雪后初霁,顾子安整理好心绪,叫仆人去请郑爱娥出来。 “顾公子,你找我?” 然而等人出来,顾子安磕磕巴巴,好半天才说:“郑姑娘,你、你吃了吗?”心跳如擂鼓,快的、重的简直不像话。 郑爱娥奇奇怪怪看他,大家不是一起吃的饭吗?怎么还问她。 “当然吃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 郑爱娥在原地待了会儿,可面前的男子薄红着脸,半天不吱声。 “你要是没什么话,那我先就走了。”说完,她就转身准备离开。 顾子安脸色一变,忙把她叫住,“郑姑娘留步!”还不待郑爱娥转身,他自己就绕到她面前去。 现在也没有机会,再叫他做什么心理准备了,顾子安闭眼,心一横,直接道:“今日请姑娘出来,是想要问问你的心意。”咽了咽口水,“……你、你可愿嫁予我?” 郑爱娥呆住了。 顾子安怕她不愿,疯狂补充:“我虽过继给县尉做嗣子,无法继承主之那边的家产,可分出来的时候,也得了不少金银玉器,养家生活绝对不成问题。主支我应不会再回去了,继父母也管不了我多少事。” “成婚以后,家里都由你做主,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我会一直陪着你。若是姑娘现在还不想要孩子,我们也、也可以晚些。” 一口气说完上面的话,顾子安脸色爆红,又磕磕巴巴问:“敢问、敢问姑娘你意下如何?” 郑爱娥回过神,看向他:“顾公子你是个好人,可我是有丈夫的,我不能对不起他。” 这个顾子安知道,就现在 第242章 那人都还没死,但他不甘心:“旁的我都不在乎,我只问你,你可愿做我的妻子?” 她低头答:“对不起。”她的心很小,至多装得下一个人。 顾子安内心悲怆,却还是不甘心,“你难道对我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郑爱娥沉默,可沉默本身就是她的答案。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顾子安霎时红了眼,恶从口出:“那个冷硬死板的男人有什么好?你到底喜欢他什么?!”样貌、家财、家世,他究竟哪点比不上对方? 郑爱娥却陷入了良久的缄默,她有时候也问过自己,究竟喜欢臭小子什么?他在别人眼里,或许出身高贵、家产巨渥,可那些东西都不是她在乎的。 在她面前,他脾气臭,闷葫芦,爱说教,爱当爹,龟毛小气,观念老旧有时候还拒绝沟通,是个悲情主义的小老头。 但是,郑爱娥抬头,“他很多都不好,可是我就是很喜欢他。” “我现在也说不清喜欢他什么,但和他一起我最开心、最自在。” 第95章终于又能回到他身边 郑爱娥郑重地说:“顾公子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风流倜傥,知书达礼,感谢你珍贵的心意,但我对你仅有朋友之谊。” “天底下美丽善良的姑娘数不胜数,望你往后觅得良缘。” 顾子安扯扯嘴角,“仅有朋友之谊?”连一丝一毫的爱慕之情都没有。 他眼眶微涩,“你说的很好。你进去吧。” “抱歉。”郑爱娥颔首,从他身侧走过。 顾子安猛地转身,张了张嘴,想要叫住她,可话头迟迟没能从喉咙里滚出来,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才低声喃喃:“若是我先遇到你呢……” 可惜世间万事万物运转不歇,不会给他一个重来的机会。 错过就是错过,被拒绝就是被拒绝,这些谁都无法改变。 顾子安缓缓摊开右手,掌心赫然是那封入城手书。他原本准备两人定下来,就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然而现在对方与自己,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关系,他有必要还这么上赶着吗? 她不喜欢他,不愿嫁予他,他又何必在她身上耗费那么多精力? 他捏紧手书,重新揣入怀中。 …… 罗兹城,郡守府。 两名婢女拥簇着一位女子徐徐前进,为首的那名女子高绾着垂云髻,一袭天青色深衣,身量纤秀窈窕,腰间配着一副组玉佩,行动间如弱柳扶风,不带丝毫声响。 一行人绕过走廊,终于来到一处巍峨的殿宇,立在台阶之上,叫人只能仰视。 周围的兵卒伸出长戟拦住,“大人有命,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婢女上前一步,“你可别瞎了眼,知道我们小姐是谁吗?大人拦的是外人,可不是我们小姐。” “这……”兵卒犹犹豫豫,面前这名女子与大人的关系确实非比寻常,但大人又有命。 婢女:“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不快给我让开!” “素心。”女子轻轻唤了声,婢女立即收声,退回她身侧。 女子面容柔和,唇色浅绯,“这样吧。”她看向兵卒,“你们只放我进去,若大人再要责怪,自有我来担。” 兵卒迟疑了会,终是点头,特意在她面前卖个好,“夫人您既然都那么说了,属下自然没有异议。” 婢女听到‘夫人’二字,不由笑了:“算你有眼色!” 女子也是莞尔,“你们留在此地等我。”随后,接过婢女手中的食案,一步步走上台阶。 殿内,徐入荧跪坐在席上,跟前方位上的主君道:“稷王有意绕过东陵,截断赵国的粮道,那么我们可以……” 这时,大扇木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中央,她见此情景有些讶异,“倒是我没寻到好时候,打扰你们了。” 徐入荧立时噤声,颇有眼色起身,“既然决议已定,那小人便告退了。”说罢,徐徐退走。 反复告诫自己:不能介入主君的家事,不能介入主君的家事。夭寿 第243章 啊!怎么主君已经娶妻,偏又冒个未婚妻出来? 女子微侧头,旋即笑着,无比自然地走了过来。 主位上的人,嗓音冷凝:“吾有没有说过,任何人不得入殿。”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女子面容一僵,又强行扯起嘴角,娇椿道:“难道任何人当中,也包括我吗?” 她避开他的目光,“好啦,是稷王听说你近日害了风寒,叫我送碗姜丝鸡汤来,正好天寒,一并将你体内的湿气去了。” 邺良抬眸正视她,面前的女子是昔日奚敖侯嫡女,也是他曾经的未婚妻,自从几年前卫国灭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然而前不久,被稷王送到他面前。 “汤放下,你可以退下了。” 田芫君放下食案,亲手将汤倒进碗里,“慎之,我们是未婚夫妻,你如何能对我这般无情?” “吾说过,我已娶妻,与奚敖侯府的婚事自然不作数了。” 田芫君屡次贴了冷脸,手指攥得紧紧,又缓了神色,半开玩笑道:“你是怕妹妹生气?慎之你放宽心,芫君如今孤身一人,不过是想有个容身之处,断然不会与她争宠。” 似乎说到伤心之处,她擦擦眼角,“家里不过多双筷子给我,两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又何必违约,臭了名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忽地,他唇角扯出一个轻蔑地弧度,“你为何会觉得,吾会要一个声名不洁的女人?” 田芫君一震,瞪大了双眼。他、他知道了! 她失了镇定,慌忙解释:“卫国没了我总需要人庇护,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虽说与那人有了夫妻之名,可我至今仍是完璧!而且他如今已死,断然、断然不会妨碍我们!” “邺氏的名誉不能有污,吾已命人为你备下嫁妆,过段时日,以世交的名义送你出嫁。”邺良徐徐起身,连眼风都不曾扫她一下,仿佛她只不过是阶下扬起又落定的一缕尘埃。 田芫君哭道:“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怎么能这样心狠!” “什么夫妻?你可不是我的妻。”他悄然回首,冷眸一瞥,“管好你的嘴,你好,我好。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昔日也不过政治联姻,大父死后,姻亲世交什么都散了,还要他讲什么恩义。 留她一命,都已经是他仁至义尽。 …… 天气明朗,出了暖阳。 郑爱娥和王家两个大小子兵分两路,董氏进入待产期了,但是他们还进不了城,她只能去村里找些东西,供董氏到时候生产使用,王家的呢就去跟人换点粮食。 郑爱娥今天收获颇丰,她带了一床被褥,一身小孩旧衣服,一件襁褓回来。其实,要不是附近乡民明言不留外人,最多换换东西,否则她早就拖家带口住到村里去了。 只是等回到山洞,放下东西,才发现所有人脸色不太好,她莫名忐忑起来,“怎么了?” 众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但面面相觑,没一人吱声…… 郑爱娥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故作淡定笑笑,“到底怎么了?” 王秀娟受不了,所有人都知道,却把小娥蒙在鼓里,难不成把她当傻子吗? “都不说,那我来说!”她斩钉截铁道,“小娥你做好准备。” 郑爱娥看着她。 王秀娟深吸一口气,才道:“李大稻今儿出去换粮食,路过从前的营地,打听到李老三的消息了,然而还附带了另一个消息。” “李大稻问滞留的兵卒,邺大人既然一直都在罗兹,为什么不出来找他的夫人?知不知道他夫人等他等得有多苦?”她顿了顿,“那兵卒说,夫人不是一直都在邺大人身边吗?” 郑爱娥脑袋一下子懵了,什么叫‘夫人’不是一直在邺大人身边吗?自己不是还没进城吗?她怎么就听不懂呢…… 王秀娟怕她伤心,“反正这男人抛弃你走掉了,你还惦记他做什么?我到时候,给你找十个八个俊美的男儿,各个听话健壮……” 郑爱娥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似的,偏头看向李稻求证,李稻躲不过 第244章 ,只点点头,却不敢与她对视。 她低下头,动了动唇,这是不是说他身边有别人了?背叛她了……? “没事、没事。”她平静道,“我也可以不要他。” 然而转身的时候,大颗大颗的眼泪倏然掉了下来,根本控制不住,心脏像被撕裂了一样,抽搭搭的疼。 为什么这样对她?凭什么这样对她呢? 王秀娟适时抱住她,“小娥没事没事的。” 郑爱娥哭得很伤心:“我讨厌他!”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对,他可恨。”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人群中,有人帮她骂道:“平日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竟做出这等龌蹉之事!” “对,这种薄情寡义的伪君子,根本不值得上心!” 郑爱娥好了一点,但还是觉得好难过,捂着脸掉金豆子,“他的腿还是我治好的,能跑能跳了,就跑得没影没踪,还期付我!”越想越觉得生气,郁闷,边哭边道:“我要把他腿打断!” 然后把这个混蛋撕成两半,搓揉滚打成球! 王秀娟:“……”她默了。 若是旁人,那她肯定直接安慰了,但换作小娥,她还要思考一下,她说的是不是气话?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毕竟她真的有这个实力。 顾子安倚靠在石壁上,阖眸沉思,那个人哪怕烂成了蛆,还能叫她如此肝肠寸断,自己究竟是哪点比不上他? …… 近来连日大雪,寒风刺骨。 邺良之前本就有些风寒在身,这下彻底病倒了,浑身滚烫得不像话。 “咳咳。” 方才喝了汤药,躺在床上小憩,忽闻门外一阵轻微的嘈杂声,是几名兵卒在闲聊。 “你们知道吗?城外啊突然冒出一处怪石,堆放整齐,俨然与屋舍无异,最可怕的是,里头还住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石头小人!啧啧,最先看到的那个人,差点没被吓死。” 邺良猛地睁开了双眸,心底澎湃万分,搅动的浪潮几近叫他吞墨,匆忙从床上爬起,下地时双腿发软,他强撑住,艰难地往外走。 推开门,眼底的迫切根本掩饰不住,“咳咳,你们刚才说的地方在哪儿?快带我过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徐徐驶出城外。 等到了目的地,邺良先一步推开侍从的手,踉踉跄跄跑了过去,半路险些栽倒,午后下了会儿雪,堆积石头的地方被白雪覆盖,他以手拂去上面的雪,好半晌才看清原貌。 他被冻得通红的手,从内里掏初一个石头小人,画得极丑,可他认得,这就是他。又从袖中摸出另一个漂亮的石头小人,这是小娥。同样的笔触,同样的画风,同样的着墨。 邺良呼吸骤然凝滞,耳畔嗡鸣,喜悦在心底炸开,是她,果然是她!! 他眼眶发热,四下张望,“在哪……在哪……”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心口狂跳如擂鼓。 他的小娥,终于又能回到他身边了! 第96章重逢 深冬时节,朔风凛冽,大雪纷飞。 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外头就又披了层雪衣,万事万物都被笼罩在白茫茫之中,冷空气席卷天地间每一寸空间。 顾子安靠在山洞的石壁上,半边肩膀露在外头,落了一小片白雪。 山洞内的哭声还在继续,他侧头看去,心底说不清什么感受,烦躁,挫败,还有一丝……心疼,通通混杂在一处,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极了。 忽地,他往下一瞥,落在自己胸前微微凸起的一处,那里放在进城的手书。她不是担忧家里的孕妇在野外生产不便吗?若是……那她会不会开心起来? 刚冒出这个念头,顾子安就猛地撤回,不成,绝对不成。她才拒绝了自己,若此刻他将东西递上去,岂不显得他忒没脸没皮? 只是那哭声化作细小的哽咽,声量小了,细细弱弱,却反而扰得他浑身上下每一处,更不是滋味,顾子安轻‘啧’一声,从石壁上直起身,向洞内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行人在风雪中逐渐清晰,为首那人一袭玄色深衣,丰神俊茂,隽秀 第245章 颀长,雪点飞扬中,他苍白的脸左右四顾,步履蹒跚,却不见停。 “小娥——” 小腿陷进深厚的雪中,他鼻端冻得通红,浑身发烫,仍继续往前,身后几个身强体壮的士兵,竟都落后了他一大截。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小娥!” 山洞里,众人听到声响纷纷出来查看,这一看,正是方才‘狼心狗肺’的主人公。 “他怎么来了……这么大雪天。”说话这人讶异道,根本想不到邺良会来。下这么大的雪,搞不好中途失温,或是陷进某处深坑,那真的会死人的。 覃氏哑然,先前心底怨气重重,现在却说不出他半个不好。敢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找人,显然绝对不是狼心狗肺之辈。 郑爱娥也出来了,底下那人看到她,在雪地里走得更快,不,跑得更快,慌张急促,生怕慢了一步,她化作雪、化成水消失在眼前。 郑爱娥抹着泪,看他手忙脚乱赶来。他都有别人了,做什么还要来找她?他们就此分道扬镳不是更好吗?做什么要这样纠缠不清? 然而下一瞬,艰难前行的人猛地踉跄了下,摇摇晃晃,随后重重栽倒在雪地里。 她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似乎也摔到了地上,“臭小子!!”大脑还未下达指令,身体已急忙向下奔去。 在跟随的兵卒到达前,最先到达的是郑爱娥。她包着一汪眼泪,将人扶起来,“你干嘛啊,摔了也不知道爬起来。” 邺良浑身滚烫,嗓子干哑得厉害,一见到她,几百个日夜不曾停歇的思念霎时在胸中炸开,他眼眶涩得厉害,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嘴角扯出抹笑,“小娥、我们终于又见面了。”那一次,不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郑爱娥看到他,眼泪又大颗大颗掉了下来,“你别笑了……笑得好丑。” “好,我不笑。”邺良鼻尖通红,定定地注视着她,看一刻不够,看一日不够,一月,一年,万万年,永远都看不够。 捧起她的手,原本细嫩白皙的皮肤,黑了不少,粗糙了不少,指腹长了茧子,手背上一条条细长的口子,有结痂的,有还带着血痕的,还有微肿泛红的……他细细摩挲着,心内涩然。 他的小娥受苦了。 “对不起。”是他没有想周全,是他判断失误,都是他的错。他俯身下去,在那粗糙的手背上轻轻一吻,心底悔恨交加。 郑爱娥抽回手,却被握得紧紧的,怎么都收不回来,面上泪痕未干,“我不要你,你走开……”既然有了别人,既然移情别恋,为何又在她面前惺惺作态? 他:“我不放、也不走。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又怎么会放开你!”将人深深搂进怀里,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连日来的恐惧才退去了些,“我们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 这引来郑爱娥更激烈地反抗,泪眼朦胧:“我才不要你!我讨厌你!我不要和你在一起!”她才不想跟人分享丈夫,她才不要把尊严给人践踏,绝不! 邺良只觉心口一痛,仿佛被人狠狠戳了一刀又一刀,“你就这样厌恶我?”他抖了抖唇,眸中隐隐泛起湿意,“那我走前,你为何把石头小人送到我身边,难道这不是你对我的情义?” “那是之前,不是现在。现在我最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小娥,你不要总是戳我的心肝……” “你这人好没道理,只许自己有了别人,还不许我讨厌你!”郑爱娥哭着一下一下捶他,以为他知道痛了就会放开,没想到被拥得更紧。 “你厌恶我就厌恶我,何必冤枉我朝秦暮楚?这些年以来,我除了你,何时有过别人?”邺良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没有心的人。 郑爱娥还想推开他,倏地动作一顿,泪水都止住了。 “真……没有旁人?” 他心下晦涩,别过头,“我倒不至于,连这都要欺瞒诓骗你。”原来在她心底,他就是那样一个巧言令色、不择手段的人。 郑爱娥擦擦眼角,“哦,好吧。”那她把眼睛都哭成核桃了,这算什么? 但 第246章 有了他的话,她心底彻底云收雨霁,还笑了下,“那我不讨厌你了。”揉揉他的头,好狗好狗。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他的心这才安定下来,额头抵着她的,“小娥,对我好些吧。”这具身体本就带病,若再来一次,他恐怕都要归西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郑爱娥笑容灿烂,轻抚他的后背。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她一定会对他好的! 邺良听她雀跃活泼起来的话音,情不自禁莞尔。 不远处,顾子安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落寞垂眸,右手摊开,赫然是那封入城手书,可惜再也用不上了。 他身形寂寥,默默返回山洞之内。 邺良拥着心爱的妻子,忽然瞥到那道身影,眸底一沉。 …… 有了邺良,一行人终于能够顺利入城。 王秀娟感慨:“没想到我儿子都当王了,还是不如小娥有用。”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李稻就事论事:“哪怕干娘再好,您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咱们这回能进城,是托了邺大人的福。” 王秀娟对着他脑袋就是一扇,“你这憨货,要不是有你干娘在,你能见到邺大人?” 李麦缩缩脖子,连忙躲得远远的,老大就是不学聪明,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有什么,就往嘴巴外头蹦。 郑爱娥与邺良共乘一辆马车,她把车帘子拢得严严实实,“你生病发烧了,怎么不早说啊。还就这么跑出来了。” 他白着唇靠在车壁,“我若说了,你会心疼吗?” 郑爱娥唇角微翘,但不能叫他太得意,“你猜?” 邺良想到她方才激烈拒绝自己的态度,垂眸不语,他猜她根本不会心疼,她的心就是铜铁,就是石头,铁石心肠,又冷又硬。 还有,那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男人是谁? “他呀。”郑爱娥道:“他是个好人,这一路帮了我们家很多,里里外外多亏了他。回头,你替我好好谢过人家。” 他应下了:“好。”心内却酸溜溜的,小娥可从未说过他是好人,对旁人倒不吝啬夸赞。 他在她的世界里整整缺失了一年多,他不知这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是否发生了什么改变,也不敢贸然问。 郑爱娥听他爽快答应,喜滋滋靠在他肩上,“等我们到了地儿,你就乖乖看大夫,然后好好睡一觉。知道吗?” 他听妻子关心起自己,愉悦浸透了全身,“嗯。” 这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回到郡守府,庸伯像找回了主场,终于挺直腰板,领着春爻给郑家、王家人安排住处。 郑爱娥跟着去了内室,正好大夫也来了,他先是打量邺良一圈,皱紧眉又松开,把脉时更是无比纠结难言。 大夫半天才整理好心绪,道:“我给大人开副药,您发发汗就好了。” 郑爱娥给邺良掖掖被角,转头对大夫说:“好的,多谢你了。” 大夫躬身行礼,“夫人言重,属下不敢当。”一个未被承认的未婚妻,一个主君舍生忘死都要找回来的妻子,孰重孰轻他还是明白的。 邺良咳了咳,拉住她的手,“医官要回去取药,你帮我走一趟吧。” 郑爱娥:“好。” 大夫:“其实……”府中那么多仆役,他可以叫人送过来。但触及邺良威胁的眼神,他顿感头皮发麻,瞬间止了声。 半刻钟后,郑爱娥跟着大夫出去。 邺良斜倚在榻上,时不时咳一声,“请庸管家前来。” 门外:“是。” 庸伯正在安置两家人呢,听到邺良在召唤自己,连忙赶了过去。 “公子,您找我。” “嗯。”邺良看向他,“庸伯,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庸伯清清嗓子,“老奴知无不言。” “我与小娥分别的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什么,你事无巨细告诉我。”他顿了顿,眸色幽深,说道:“尤其是那个男人,他是谁?和小娥怎么认识的?两人关系如何?” 第97章诱骗了他的妻子 听完庸伯的转述,邺良垂下眸,一言不发,昏暗的视线恰巧挡住他的脸,叫 第247章 人看不清神情。 空荡的室内,陷入良久的沉寂。 庸伯本想来跟公子告状,叫他惩治那不要脸的银贼,结果苦水一股脑倒出来,却没得到公子同样愤慨的话语。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四周静得可怕,庸伯心内忐忑起来。心里倏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他,他不会好心办坏事,叫公子疑心夫人生出二心吧?天老爷啊,千错万错,都是那个银贼的错,夫人对他绝无半分绮念啊! 他可不能叫公子误会夫人,庸伯说:“公子,夫人她”然而他刚一开口,便被一道厉声打断:“住口!” 邺良面色阴沉地能滴水,他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句妻子和外男有牵扯的话,可方才的话一字一句尤在耳侧,叫他怒火中烧,一下子血气上涌,冲得他头脑昏昏沉沉,眼前视物都开始模糊。 庸伯一下子止了声,咽了咽口水,“公、公子……”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周身那冷沉的气息叫人不由得一颤。 他也算看着公子长大的,几时见他气成这样啊! 邺良手指紧攥,靠在榻上,“退下。” 庸伯迟疑,终是退下,“您多保重身体……” 大门并拢,让室内视野更加阴暗。 邺良不自觉地开始咀嚼方才的每一个字,经常外出打水,她身负神力,若想避开或是解决这个困局,轻而易举,可她没有;经常在一处聊天,聊得很投契吧才会经常,她与自己说话,总会吵起来,讨厌他得很,甚至还推搡他恐吓他;郑家老夫妇甚至放纵两人发展,他们那样看重宠爱小娥,是不是也瞧出她的心意? 耳畔不自觉响起,妻子在马车上的话‘他是个好人’,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好甜蜜好温柔,那个下作小人竟叫她如此欢欣吗? 还有,他冒着大雪千辛万苦找到她,却只等来她一句‘不要他,讨厌他,不要和他在一起’,她那样激烈的情绪,那样剧烈的反抗,不是没有缘由,通通指向一个方向。 分明一年多前,她还将画着自己模样的石头小人送给他,表达心意,可眨眼间物是人非。 他的妻子变心了。 反复咀嚼这句话,他面上仍是一派沉静的模样,可却死死扣住床沿,扣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狂躁地想要撕毁一切! 胸口闷得难受,仿佛想要窒息了一般,他头脑昏沉,强撑着身体从床上下来,向窗边走去。他生来显贵,年少成名,一直以来都是旁人仰望的目标,可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和邺氏的名誉、他的尊严却被心爱之人狠狠践踏在脚底。 这种感觉像有人在生剖他的心脏,牵连的五脏六腑都疼得发抖。 沿途碰倒了小几,他弯腰拾起,这副小几边缘刻了一圈贝壳螺纹,那是赵卫之地都不曾有的景象,他命人刻下,想的是她会喜欢。 邺良指腹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纹路,一遍又一遍,旋即狠狠摔在地上,白皙隽秀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尤似恶鬼般。 怨恨、愤怒、羞辱堆积在心口,他一拳狠狠砸在墙上,骨节生疼,鲜血淋漓,可他却没觉得痛,因为可比这个更痛更恨的是他的心。 这一动作做完,他头脑越发眩晕,唇瓣白中泛紫,险些站不住,踉踉跄跄靠在窗沿才站定,一把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灌了进来。他大口大口喘气,冷空气在肺部肆虐,刮得肺生疼。 指尖滴滴嗒嗒往下滴着血,他却好似浑然未觉,眼睛倏地定在一处。 她回来了。这般羞辱他,践踏他,回来时竟还轻松愉悦,笑得那般开心。 他咬牙,眼神仿佛淬了冰,死死钉在她脸上。 …… “你说什么?”田芫君诧异道。 婢女四下打量,才放心道:“大人娶的那个村妇回来了,还带了个野男人,听人说关系匪浅呢。” 田芫君激动站起身:“此话当真?” “确实如此。”婢女小声对她说,“小姐,您是稷王救下的,这个时候您去求他保媒,说不定能成!” “我知道。” 田芫君在室内踱步,心底止不住窃喜,还真是 第248章 瞌睡来了送枕头,她可不想嫁给一个小小的亭长,时不时还要去田地里干活。 她是跟人有过一段怎么了?她清清白白,且那事没什么人知道,那位邺夫人跟外男有了首尾,竟然还大摇大摆将人带回来,属实蠢得很。 邺良那样高的出身,那样冷酷傲慢,能够容忍自己头上绿云罩顶?田芫君都不敢想象,他此刻气成什么样,怕是想将这村妇大卸十八块,以泄心头之恨吧?亦或者,想要秘密处决这村妇,以全邺氏在外的声誉。 想到这里,田芫君不由得开始可怜她。出身乡野的女子,见识短浅,又哪里见识过位高权重的冷酷,哪里知道男人狠起来会到哪个地步? …… “你回来了。”邺良扯扯嘴角,血肉模糊的手止不住发颤,他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了,自己怎么还笑得出来。 面前这个女人背叛了他! 郑爱娥嘿嘿一笑,欢欢喜喜蹦了进来,“大夫开的药,我叫春爻熬去了。过会儿就端进来。” 都这个地步了,她还是这副样子,是在跟他装傻?还是觉得他会容忍她反反复复践踏自己? 可质问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甚至听到自己说:“有劳夫人了。” 郑爱娥笑嘻嘻:“不辛苦不辛苦,我就出去了一会儿。”她忽地瞥旁边四角朝天的小几,“它怎么倒在这里?”拾起来,还断了一角。 它怎么倒在这里?当然是他忍受不了绿事,亲手摔的。只要说出这话,就能撕毁他们彼此的面具,将那些虚假的,可悲的事物撕碎。 “是我方才走路,不小心踢到了它。” 郑爱娥瞅瞅他的脚,又瞧瞧小几稀碎的一角,到底没有起疑,“它太脆了,下回和负责采买的人说,别买这种劣质的小几了。” 邺良笑着答:“好。”心却仿佛被人剜了一刀又一刀。 郑爱娥放好小几,走了过来,“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吗,你怎么下床了?” “屋里闷,开窗透透气。” “这样啊。”郑爱娥扫了扫周围,是有点黑,确实得开窗通风,但她从架子拿出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到他身上,“天冷那就多穿点,你嘴巴都冻紫了。” 她站在邺良面前仔细打量,臭小子生得白皙隽秀,穿上狐裘,清冷又贵气,比她上辈子、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超级大帅比是她的! 郑爱娥抱住她的丈夫,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样叫人安心,“真好,我们又见面了。” 邺良他想说不好,想嘶吼,想狠狠推开她,想质问,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移情别恋!! 可他从始至终都由她抱着,甚至扯起嘴角附和:“是啊真好,我们又在一起了。” “你身上好冰啊。”跟个冰坨子似的,郑爱娥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刚想推他去榻上躺着,却见自己衣袖染了大片的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她又没有受伤,郑爱娥看向他:“你……怎么流血了?”还是这么多血,难道有刺客袭击他? 邺良抬起手,露出血肉模糊的手,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或许是刚才绊倒,摔得吧。” 郑爱娥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捧起他的手,“天啊,你都不会痛吗?”她都不敢想象,这伤到自己身上该有多疼。 不知道怎么摔,才能将手伤成这样,现在追究这些也没有意义。 她皱着眉,眸中闪过心疼,“也不注意点。”还总说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分明他才是最不爱惜的那个人。 拉他到榻上坐着,路上还有没用完的伤药,是她做的药膏,剜了一大块敷在他手背上,轻轻推开覆盖,“你别看它不好闻,药效挺好的。” 邺良定定看着她,他现在还可以否认,还可以将事实摊开,却心底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 “嗯。” 到了这里,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敢,不敢撕去事物虚假的外衣,不敢质问她,不敢询问那个男人跟她的关系,甚至不敢表现自己已经知晓这事。 他怕一旦揭开 第249章 ,等待他的是失去她。 邺良垂眸,包住她的手,“小娥,我们以后好好的,我会给你世间最好的一切。” 郑爱娥疑惑,他们现在不就是好好的吗?但他说的这样郑重,她不由甜甜蜜蜜笑起来,“好!” 他单手将妻子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发丝,感受这刻少有的宁静。 又忍不住想,小娥贪玩成性,单纯无知,或许并不知晓自己的心意,也没有窥探到旁人的险恶用心,她只是太单纯了,年纪太轻,没经历过多少事,怎么能怪她呢? 要怪就怪那个下作的男人,诱骗了他的妻子。 那一瞬间,他幽深的眼底仿佛冻结成冰。 第98章好好谢谢他 郑爱娥拉着他另一只完好的手,捏来捏去,嗯手感一如既往地好,“以后走路看着点,你知道吗?” “嗯。”他睫羽颤颤,却像在答另外一件事,“再也不会了。”他再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绝不。 搂住她的头,轻松便能将她整个人包在怀中,“你说:以后会好好跟我过日子。” 他宽大的狐裘完全将郑爱娥罩住,细密柔软的毛发刺得她脖子痒痒的,咯咯直笑,“你干嘛。”好像是在要求出轨的妻子立保证书。 邺良定定望着她,神情认真,“你说。” 郑爱娥觉得他古怪又搞笑,干脆依着他:“我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行了吧?” “再说。” 郑爱娥无奈道:“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再说。” 郑爱娥烦了,不陪他玩闹了,“你是不是有病,把我当犯人审了是不是?” 他目露哀伤:“你觉得我有病?”那谁没病,是不是外头那个男人? 郑爱娥无语:“……”选择性耳聋是吧? 不过,今天臭小子真好不对劲,皱起眉盯着他半晌,摸摸额头,嘶!滚烫。果然是人烧傻了。 郑爱娥哪里会和病人计较,好生伺候他躺下,早日康复第一位,“是是是,我口误。对不起。” 他心内稍好些,可仍然难受,“那句话,再说。” 郑爱娥都忍不住翻白眼了,没完没了是不是? 但算了,“我以后一定、一定跟你好好过日子。” 他这才满意,“我记住了。”她以后绝对不会再多看旁人一眼,“你也记住今天给我的承诺。” “……知道了。” 郑爱娥搓搓脸,恍惚间感觉自己才是娶了媳妇的那个,不不不,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春爻药怎么没熬好,我去看看。” 庸伯返回时,正巧撞到她,“夫人,公子现在可好?” 郑爱娥摆摆手,“非常不好,人都傻掉了。”她赶着去端药,匆匆走了。 庸伯惊悚:“啊?”他哭丧着脸奔进室内,“公子,公子啊!”怎么、怎么突然傻了,复仇大业还未完结,他们邺家都还没个小主人,这叫他后半辈子怎么办啊! …… 李粟听到老母入城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了,连朝会都没去。 “我的亲娘欸,您可算来了!”他猛地抱住王秀娟,这里布置雅致,可到底是郡守府后院,邺良的地盘,“您怎么能住这儿呢?您跟我回行宫,我给您安排最宽敞的屋子。” 王秀娟扒拉开他,“我哪儿也不去,就住这儿!”别过脸,“老娘寄了信大老远来投奔你,结果却被拒之门外,一个接应的人都没有,老娘没你这么孝顺的儿子!” 要不是小娥,她这么过来没被猛兽吃了,也要在城外被活活饿死。 那信在路上被赵国截获,李粟这才不敢大动干戈去找人,但他心知对不住老母,任打任骂,“是是是都是儿子的错,您老别气了。有事咱们回家说,老呆旁人家里算什么?” “这可不是旁人的家,这是你干娘的家!我多久都住的。” “啊?” 王秀娟:“邺夫人就是你干娘,你给我对她客气点。” 李粟陶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干娘,谁? 他干笑道:“不 第250章 是吧,我这把年纪都能当人家爹了,哪能给人当儿子,差辈了差辈了,娘你一定是开玩笑的,对不对?”他还在外头当王呢,好歹也算响当当的人物,被人知道了,不得被笑死。 最可怕的是,空气中一静。 李粟绷不住了,在室内踱步,“您跟谁认姐妹不好,非要跟个小丫头?” 王秀娟一巴掌呼他头上,“反了天是不是,老娘没说你,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李粟捂头四下望望,见无人才松了口气,“娘您儿子我现在当王了,不是从前那个村口玩泥巴的李三粟了,您多多少少在外头给我留点面子吧?” “管你官大官小,都是老娘的儿子,教训你还挑场合?” 李粟无奈,但他娘就是纯粹的乡野村妇,彪悍了一辈子。 “行行行,您想怎么着都行。现在跟我回去吧?” “慢着。”王秀娟忽地撸起袖子,走了过来。 李粟心底有了不祥的预感,咽了咽口水退后两步,“娘、您这是干嘛?” 王秀娟缓慢逼近:“听人说,就是你小子找了狐狸精回来,给你干娘戴绿帽子” “啊?”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然后又一巴掌呼到他头上,李粟习惯性抱头,“娘别打了,我都快当大父的人了。” “打得就是你!”王秀娟踹了他一脚,她要提小娥抽这个混账,“叫你这小子犯浑,敢给你干娘戴绿帽子。” “哎呦!娘您轻点。” 墙另一边,两兄弟贴着墙根听动静。 李稻收回耳,喃喃自语:“老三发达了也没什么变化嘛。” 李麦:“是啊。”都当王了,还是会被打得这么狠,看来也没啥好稀奇。 他听得差不多就散了,老大是个憨的,没轻没重,但他要脸,可不想那么大岁数还被娘追着打。 …… 翌日,稷王在行宫设宴,意在酬谢尊长。 所有人都去了,郑家、王家,包括顾子安、田芫君在内。 李粟微肿着脸现身,郑家不少人都头回见到他,坐的近问:“您这是怎么了?” 他哈哈笑道:“昨晚睡得太沉,不小心摔到地上。” 王秀娟坐在他位置旁侧,闻言翻了个白眼,但没去拆穿。 看到小娥进来,王秀娟连忙下去迎接,她身着华丽织锦深衣,长发高绾成髻,浑身珠光宝气,她现在是王太后了。 郑爱娥看到她这样都惊呆了,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小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小娟,你今天更好看了。” 王秀娟扬眉,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年轻了十岁,“哪里哪里,我这样其实一般啦。”却忍不住捂嘴笑了。 田芫君见两名陌生的女子在宴席中间交谈,不由拧眉,忒没礼数了,“她们是何人?” 婢女方才跟人打听过了,凑到她耳边,“一个是稷王的母亲,当今王太后。另一个……”婢女面容有些难言,“是今日宴席的主人公,稷王的那个‘尊长’。” 田芫君不解:“稷王宴请尊长酬谢便是,作何连郑家那帮泥腿子也请来了?”更有甚者,连那‘奸夫’都请来了。 婢女小声告诉她:“稷王那位‘尊长’,正是那女子。王太后认了她做姐妹,她算是稷王的干娘。” “你别是蒙我的吧?”田芫君匪夷所思,且不说两人差那么多岁,单论这件事就很离奇吧?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若那女子是稷王的干娘,那稷王后面怎么可能会帮她谋得邺氏主母的位置? 田芫君心里凉了半截,安慰自己:她只是过了稷王那关,邺良未必能放过她,要知道,卫国不比赵地奔放,最讲究声誉、礼义,最不能容忍妻子有二心。 邺良出身勋贵,自幼起便是同龄人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骄傲自负,如何能忍受这种绿事? 然而心刚放下,她就看着邺良牵着郑爱娥入席,面上温文尔雅,动作小心谨慎护着她坐下,仿佛生怕有什么东西磕碰到他的宝贝。 田芫君面容一僵,这是那日威胁冷骂她那人?他不是最看重邺氏名声, 第251章 最不能忍受这种屈辱吗?怎么却跟没事人一般? 不对,他应该是不知道的。否则田芫君实在想不出,天底下会有哪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妻子跟旁人有了首尾,还能咽下这口气,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对她好。 邺良揽着妻子的肩膀,不经意往后回看一眼,顾子安心事重重,甫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贴着妻子的耳畔说了一句什么,激得她笑了笑,还伸手打了他一下。 顾子安觉得无比刺眼,匆匆别过头。 邺良扯扯嘴角,冷凝地收回视线,总有些下作的东西,喜欢觊觎旁人的妻子,甚至意图拆散旁人幸福美满的家庭。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他想起来了,这人就是在渠县的时候,肆意妄为打听妻子闺名的下流胚,是他们去食肆用饭时,偶遇的风流浪子。他还在的时候,就敢那般窥伺他的妻子,邺良简直不敢想象,他走了以后,这个腌臜东西如何觊觎他的小娥! 袖中指节捏紧,如果可以,他真想将此人千刀万剐、剁碎喂狗以泄心头之恨! 宴席中央,一群体态风流的女子伴着民乐舞蹈,郑爱娥看得如痴如醉,忽然她想到一件事,侧头对旁边的人说:“顾公子过两日要走,到时候我们好好送送人家。” 郑爱娥其实不想去的,她才拒绝了人家的心意,送行的时候多尴尬?但不去的话,又太失礼了。 邺良笑笑,“到时候我去便是,夫人不必了。”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但她迟疑道:“你自己去?” “当然,顾公子一路上那么照顾我的妻子,可是我的大恩人,我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好吧。” 臭小子比她会做人,想事也更周全,交给他肯定没问题! 第99章输在这里 主位上,李粟被老母踹了下,他一脸便秘,转过头为难地说:“娘,我那么大岁数了,手底下管着那么多弟兄,旁人要是知道我认个小姑娘做干娘,非得笑死我。这事咱们自己人知道就行啦。” 王秀娟横了眼过来,盯着他。 李粟无法,“好好好,儿子去,儿子这就去。”当即端起酒樽,硬着头皮下去了。 路过下首,田芫君盈盈起身,向他问好:“稷王安。” 李粟看到她就觉得头疼,当初路过九鹿的时候,碰到一群男人抢夺妇人的家产,还要强迫她,他忙将人救下,又意外得知她曾是卫国那个鼎鼎有名的邺大人的未婚妻,那个时候他势单力薄,正欲和各方打好关系,才将人带到身边。 一方面为她免了觊觎,算好事一件,另一方面,到时候作为人情送给邺良,也算结个善缘。 哪能想到闹出这样的乌龙? 李粟朝田芫君颔首,便从旁边匆匆掠过。 另一头,郑爱娥时不时瞅旁边人一眼,时不时瞅一眼,臭小子言谈举止都挑不出错,但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她以手试试他额间的温度,纳闷了,也没烧啊。 邺良顺势牵住她的手,包在怀里,“怎么了?” 郑爱娥想问他,今天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刚启唇,就被人打断。 李粟做足心理建设走了过来,先是一拜,“小子粟,见过干娘。” 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俯身再拜:“这段时日多有失礼,望干娘海涵。” 郑爱娥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小娟又送儿子来了,自从认识了小娟,她多了好多儿子。 当即起身扶他起来,笑道:“那么生分做什么,都是自家人。”她现在也是当长辈的人啦! 李粟微微怔愣,还以为至少要被怨怪几句,没想到就这样被轻轻饶过。 郑爱娥还是不怎么擅长和年岁大些的小辈相处,哪怕是和李稻、李麦两个,说的话也不多,干脆三两句将人打发走,“行了,这儿没你的事,回原处吃东西去吧!” 李粟行过一礼,返回时神情恍恍惚惚。 没有什么斤斤计较,没有什么来回拉扯,原来与人相处能够那么简单。难怪…… 第252章 娘那么喜欢她。 人一走,郑爱娥就凑过来跟丈夫说小话,“我才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你知道不?”眉眼弯弯,唇畔漾开一抹笑。 这叫邺良心底的阴郁稍稍退去了些,他顺着她话问:“什么事?” 郑爱娥附在他耳边,“咱们家邻居蒲氏家里养了两条小狗,也叫粟、稻。”她笑呵呵地说:“是不是很巧。” 谷物是百姓的根基,民间叫稻粟麦的不知凡几,都是期望孩子能够吃饱饭活下来,这事本没什么新鲜,可他心情就是跟着明媚起来,“是挺巧。” 甚至打趣:“以后喊他们名字,你说小狗会不会跟着跑过来?” 郑爱娥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席间还有人,她连忙捂住嘴,嗔了他一眼,“不许逗我笑。” 邺良莞尔,只是笑容中多多少少含了几分苦涩。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 隔天,稷王的赔礼还是送来了。李粟是个体面人,人家可以不要,但他却不可以不给。 一箱接一箱,从绫罗绸缎到珠宝玉石,直接摆满了偏室。 郑爱娥不太看重这些东西,但不代表不喜欢,感慨:“有了小娟真是少走二十年弯路,直接享福啦。” 另一头,内室之中。 府内织室新做好一件青色的外袍,庸伯想着公子今日要去跟外头的狐媚子示未,连忙把新衣裳送了过来,这事肯定要穿的光鲜亮丽,从外到内击溃敌人的内心。 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催促道:“公子,您快些更衣吧。” 邺良提笔,正要在丝帛上书写,视线一瞥,落在那青色的外袍上,面色登时就不好了,黑沉沉的,阴如锅盖。 捏得笔杆咔吱作响,目光移到庸伯身上,“你什么意思?”今日要去见那奸夫,还叫他穿一身绿?是嫌他头上不够绿? 庸伯莫名其妙,挠挠头:“啊这衣裳有啥不对吗?”公子性子寡淡,衣裳多以素净的颜色为主,像青色以前也常穿啊。 公子的脸色越来越不对了,庸伯忽地灵光一闪,想到上回跟公子报告狐媚子的事,他表现的就很激烈,还似乎怀疑夫人变心,但后面好多天,也没看他和夫人吵,庸伯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看今天……庸伯清清嗓子,又忽地顿住,公子要面子,这种事他怎么好直接点出来? 只说:“夫人待您一片真心,从前或这些天您生病发烧,都是她亲自照顾,不假人手。” “把衣袍拿去烧了,退下。”邺良单手按着额头,他太清楚了,什么真心?小娥照顾他,只是因为他弱势他病体蝉绵。 “公子,夫人确实待您一片真心……” 自己明白是一回事,可在外人面前,邺良能说妻子移情别恋? “我知道,退下吧。”他阴翳抬头,又垂眸,她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甚至……他都不敢肯定,她对自己有没有动过情。 庸伯闻言,顿时如释重负。公子知道就好,或许他只是不喜爱这身衣裳呢? “那老奴退下了。” 室内一空,邺良手捏着丝帛,神情难辨。 …… 顾子安牵着马到了城外,郑家、王家都来给他送行。不管怎么说,这一路这年轻人待他们都是极好的。 “要不多留段时间,这不才安定下来吗?咱们也好尽些地主之谊。” “对啊。” “临丹山高路远,何必这时候去?” 顾子安摇头,“不了,家父家母已经来信催了几次。”纵然心内不甘,但他确实没有留下的必要。 还是忍不住回望城门口,心心念念的人依旧没有出现。 他这段时间的付出,她看不到丁点吗,连送送他都不肯?顾子安紧攥着手指,心底不由浮起一丝怨气。 连带着对王、郑两家,都再也笑不出来了。 跨上马,拱手道:“子安先行一步。” 许是看出他的不愉,大家都没再说什么,“好,你一路保重。”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强求不来。 然而,“慢着。”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第253章 高挑挺拔的男子驾马过来,穿了件玄色深衣,衬得眉眼越发冷凝。 “孙婿。”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邺大人。” 邺良一一颔首,又对众人笑道:“我送送他。”只是眉眼压得极低,幽深的眸中尽是危险的漩涡。 顾子安打量面前的男人,相貌确实如传闻那般谦谦若白玉,可内里果真那般吗? 他扯扯嘴角,“好啊。”不过又是一个虚伪狡诈的政客,人前表现的大度豁达,人后又是一副嘴脸。 顾子安轻蔑一笑,无论怎么说,他这一路对郑家照顾有加,算半个恩人也说得过去,现在这人嘴上应承着送他,怕是来杀他的。 他倒要看看那副白玉无瑕的面庞下,是何等的阴森可怖? 仆人有些怕了,扯扯顾子安的衣角,“公子,我们还是自己走吧。”他也是不就之前才知晓,这位邺大人是卫国人,他们鄢国灭卫的时候,那边可是死了好多人的,更别提公子还对人家妻子有意思。 这新仇旧恨加起来,不得拼个你死我活? 顾子安道:“既然邺大人要送,我怎好辜负他的美意?”话却是对着邺良说的。 他眸色沉沉,启唇:“那再好不过。”回身策马扬鞭,奔了出去。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顾子安意会到了,跟着追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 “叫孙女婿去送,真的不会出事吗?”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迟疑。 两人很快奔至郊外,此地大雪封冻,人烟稀少,待会就算有个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 顾子安瞥了眼他腰间的长剑,“还不拔剑吗?” 邺良却道:“我不杀你。” 今日是天赐的良机,但他无意多做什么,即便这个人的存在令他内心煎熬、叫他饱受羞辱,还是鄢人后代,可不能改变的是,他对小娥有恩。这一点就胜过千千万万条。 顾子安嗤笑:“那你出来做甚?陪我赏玩一路的风景?” 邺良手里握着缰绳,神情冷淡,“我说过来送送你。” 抬高眉眼,下睨着他:“顾公子此去,怕是无缘再见南边的风物,临走前,我特地替爱妻感谢你这一路的照顾。”他顿了顿,忽地笑了下,“虽然这些照顾根本无足轻重,没什么必要。” 顾子安面容扭曲,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他的付出、他的真心就无足轻重了?还有爱妻?这个时候还要在他面前显摆! 忽地,他心头恶意徒生,抚着额角笑出声:“那样愚蠢无知的货色,你也叫爱妻?邺氏大公子的眼界竟这般轻贱?”可说完,他却没有预料的畅快之感。 邺良额角青筋凸现,眼底戾气翻涌上来。小娥不要他、讨厌他,却对此人赞誉有加、情谊深厚,可这个混蛋竟然诋毁她! 顾子安久久听不到反驳,烦闷到了顶点,干脆控制着马儿转过去,意图离开。 “站住!” 顾子安转身,却见方才凌厉,目空一切的人红了眼,几近咬牙切齿道:“她待你情真意切,你怎么敢这样诋毁她!” 邺良神情阴翳,拔剑斩去他半截发丝。 “滚!立刻给我滚!别让我看到你出现在她面前!” 顾子安错愕看着一侧短了半截的发,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原来他输在这里。 第100章当然是喜欢你呀 雪林尽头,升起灿烂的太阳。 仆人见到顾子安从积满白雪的林中走出,顿时舒了口气,连忙上前为他牵马,“幸好出来了,那人本就不怀好意,您跟他进那林子做什么?要是他动了杀心……” 马儿在雪地里踏出一个个印子。 顾子安喃喃:“我倒情愿他杀了我。”大丈夫生于世间,与其这样狼狈败走,还不如死了利落干脆。 他缓缓抬头,前方赤色的红日灿烂,晃得他眼疼,他下意识挡住,半途却动作一滞,从前他最喜爱这样明媚的景致啊,就算放弃所有也要拥有。 如今这是怎么了?他愣怔。 雪地里冻人,仆人猛地打了个寒颤,他看公子 第254章 就是欠抽欠打,什么杀啊死的,好日子不过,非得找罪受! 他是个大男人呢,还没人家郑姑娘干脆利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绝不给机会,绝不后悔。 仆人拢着衣袖,“我看您啊,身边就缺个知冷知热的人,一来郑姑娘不是寡妇,人家有丈夫的,丈夫还死守严防,跟老母鸡护崽似的,您就是想挖墙脚,嗐,也挖不着!何必呢?” “这二来,父母孩子没有隔夜仇,主君、夫人早就盼着您成家了,您何苦叫他们二老担心,只要一娶妻,保准您前尘尽忘。” 顾子安想扯出抹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他迎着刺目的日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眶涩得发疼,却再也没有避开。 …… “哒哒哒——” 城门口,骏马疾驰而来,守卫的亭长喜笑颜开迎上前,“您回”下一个字还未出口,便被溅了满身雪粒子。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再回头,那人一骑远去,像一滴墨没入在城内。 亭长抖抖身上的雪粒子,奇了怪了:“大人礼贤下士,温文尔雅,何时有过这般急躁的时候?”先前打马而过,都停下招呼他们的。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简直像变了个人。 骏马停在府门前,邺良翻身下马。 “大人您回了。” “大人安。” 他沉着脸,大步向内走去,连场面话都懒得再废半分,周身的气势像数九寒天凝结的冰层,冷得仿佛空气都被抽走了温度。 那骇人的低气压,让一路上奴仆婢女噤了声,纷纷退避三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田芫君远远就瞅到他了,但被那沉到深处的寒意慑住,也是犹豫不敢过去,婢女推了她一把,“您快去,快去。” 她心底也是抱有期望的,硬着头皮走过去。 徐徐施礼,“大公子。” 邺良顿住,冷眸一瞥:“你来做什么?” 田芫君拿出打好的腹稿:“芫君意外得知一事,不忍大公子深受欺瞒,特地来告知您。” “说。” 田芫君咽了咽口水,说道:“城外有一处村子,里头的乡民曾说有一对男女关系甚密,时常去他们那儿换东西,本以为是夫妻,却不是,只有那女子嫁作妇人。”她说的隐晦,可明眼人一听就能意会。 ……夫妻? 邺良心头反复咀嚼这二字,感觉要把牙咬碎了。 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她是来耻笑自己的? 他眸中黑沉,眯起眼:“你想表达什么。” 田芫君没等来预料的愤怒,他难道没听懂?抬头却装入一双阴翳的眼瞳,她悚然大惊,退后一步,这哪像没听懂的样子?并且,他毫不意外。 她震撼至极,瞪大了双眼,“你竟能忍受这等绿事?”说罢,又觉得不忿,“那你凭何不能为我退让一次?我们虽说不算什么青梅竹马,可自幼订下的亲事,多多少少有几分情分。” 那二字深深扯动邺良紧绷的神经,他怒极反笑,“我还用你来提醒?!”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头上有多绿?自己有多不受妻子的待见? 胆敢嘲讽他?冷眸落在她身上,“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田芫君心尖颤颤,“你为何偏对我如此绝情?”她又不甘心,“郑氏不过乡野出身的村妇,大字不识几个,举止无状,当的好你邺氏的宗妇吗?你别到了地底愧对邺氏列祖列宗!” 邺良横了眼过来,“当不当得好,不是你说了算。我站在现在这个位置,没有一个人敢说她的不是。”家里有奴仆有婢女有管事有管家,什么天大的事要她亲自出面?什么天大的事要她从头到脚挑不出错? “你……”田芫君都不敢相信这是他说的话,从前他不至于眼高于顶,但骨子里始终刻着贵族的血统,天然对粗鄙、无状的行径划清界限。 他继续道:“你现在能站着跟我说话,已是我仁至义尽。” “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叫你竖着出嫁。” …… 天边阴雷滚滚,噼里啪啦。 庸伯一边叫人赶紧去收衣裳,一边小声嘀咕:“大冬 第255章 天的,还有这阵仗。”这天气就跟公子性子似的,奇也怪哉! 来了郡守府,仆役也多了起来,万事不用他亲自动手,庸伯只催促了下,便磨磨蹭蹭走了。 听说公子还没回来,庸伯想最近人就跟天上的阴云一样,还是避着他点,免得老是挨训,他一把老骨头可遭不住。 可谁知真是怕啥来啥,慢吞吞走出来的庸伯迎面就撞上了自家公子,脸色比昨天前天大前天还要黑,他可真是倒大霉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心里哎呦哎呦直叫唤,硬着头皮上前:“公子。” 随后,那道人影从他面前穿行而过。 欸? 郑爱娥屋里正在整理药罐,待会儿臭小子回来,就可以给他换药。那么大人了,走路也不看着点,把手给摔了。 说来,什么摔法只摔手背那截?好古怪啊。 而且摔的话好像也摔不成那样,倒像是砸出来的,又没有刺客,没有人敢拿着他的手往墙上砸,总不至于是他自己砸的吧?郑爱娥觉得自己的想法好搞笑,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傻瓜。 然而她笑着笑着忽然一顿……想起邺良平日的精神状态,发现真有点说不准。 她思忖着,视野忽然暗了下来,抬头一看,说曹操曹操到。 郑爱娥不自觉扬起笑意,“杵在那做什么?快进来啊。”不管怎么样,爱回家的就是她的好狗。 邺良垂眸,迈步进来。 又是一副阴沉的嘴脸,比新婚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换从前郑爱娥心里都骂起来了,但现在她多了一分欣赏的姿态。 郁气沉沉的大帅比,也别有一番滋味。 她拍拍旁边的位置,拉他坐下来,“不是出去送个人吗?怎么回来这副样子,谁给你气受了?”说的是假话,郑爱娥觉得只有他给别人气受,别人可不敢招惹他。 瞧这副臭脸呀,多看一眼都像要被吃掉! 邺良袖中的手紧攥成拳,那个人就那么叫她痴迷、叫她喜爱,以至于走了,都要变着法儿地打探他的踪迹?心爱的女人就在身边,可她的心却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自己在她心里究竟是有多么不堪,多么无足轻重,叫她一丝一毫夫妻之情都不顾了! 他忍下了绿帽子,忍下了奸夫,可到了这刻再也忍不了了!他对她哪里不好,凭何要这样羞辱他?! 邺良眼眶酸涩发热,“你难道对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真的一点夫妻情分都不顾了?”他眸中恨恨,唇瓣颤抖,“你跟他情深意切,那跟我算什么?我是一块你弃如敝履的石头,还是一个你不屑一顾的工具?” 郑爱娥懵了,她是不是哪天失忆了,怎么臭小子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他们昨天不都还好好的吗? 她启唇解释:“不是……” 邺良眸中泛起血丝,咬牙抢道:“在你心里,我连一块石头、一个工具都算不上?”他眼中翻涌痛楚和恨意,“你好狠的心啊!我对你哪点不好,至于这样轻贱我!” “不是我” “不是什么?没有轻贱我?没有对我不屑一顾?没有对我弃如敝履?你问问自己的心,究竟是与不是!” 郑爱娥有点抓狂了,什么跟什么啊,她一句话没说完全被臭小子抢着说完了,真想顺着他话应下算了,但她没有。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邺良眼眶通红,“……我胡说八道?”还欲说什么,嘴巴却被另一个柔软堵住,他瞪大双眼,立时止了声。 紧接着他推开了她,梗着脖子,却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不住地淌下,“郑爱娥!你为了他、为了维护他,竟连自己的清誉都不要了?” 那他算什么?那他算什么! 郑爱娥扶额,觉得他脑袋里绝对有块地方没长好,但丈夫是自己的,捡起来擦干净还能要。 她又亲了过去,说话抢不过他,还堵不住那张嘴巴吗! 他气急,又将人推开,偏过头满脸尽是泪痕,“我不需要你的施舍,走开!”心脏像被利器捅穿,叫他无比钝痛。 郑爱娥深吸一口气,不 第256章 生气不生气,她干脆双手摆正他的脸,认真道:“臭小子你瞪大眼睛看清楚,我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亲吗?” 忍不住掐掐他的脸,触及那脸庞的湿意,心软了下来。 “我当然是喜欢你呀。” 第101章情话 他愣怔片刻,红着鼻尖别过头,“我不需要你可怜。” 郑爱娥努起嘴,掰正他的头,“你最好讲点道理好不好?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觉得是在可怜你,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直视他的眼睛,红彤彤的跟只兔子一样,之前怎么没发现臭小子这么爱哭? “还有,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若不是合我心意,若不是我真心喜欢,饶是你再惨再可怜,我也没办法委屈自己,成全你啊!”搓搓他的脸,好嫩,软软的好玩,不对她要严肃起来。 “你说你是什么毛病?不许亲的时候非要亲,亲你了又不乐意,不喜欢你的时候非要缠着我,喜欢你了你又说我可怜你。”见他似乎冷静下来,郑爱娥往旁边挪了挪,双手抱臂。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我说什么你不信,我做什么你怀疑,说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他垂下头,嗓音沙哑:“那日是你说不要我,不愿跟我在一起,身边还多了个男人,让我不作他想。” 猝不及防一口黑锅扣头上,郑爱娥直呼冤枉! “那个人是我大父大母捡的,你怎么能说是我的问题?”她伸出指头,严肃地说:“我是很有家庭责任感的,已经正面拒绝过他了,你不要含血喷人!” 什么跟什么啊,她稍不注意,在他眼里都有小三了! 她都还没找臭小子算账,他反倒怀疑起她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果真?” “傻子才骗你。”郑爱娥不忿,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叫你怀疑我!” 他轻嘶一声,却又迎面将她拥入怀中,“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有你这句话就值了。” 阴云散去后,无尽的喜悦在心底蔓延,她对他是真心的!天底下再没有比心上人恰巧也爱着你,更幸运的事了! 双臂紧搂着她,恨不得将人揉进骨头、融进血肉,“小娥你别生气,我不是疑心你。”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话中极尽蝉绵,“我在你面前,不过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会不知所措,会惶恐会害怕,会失去理智。我只是太爱你,太怕失去你了。” 有了她的爱,他浑身都舒展了,眉心都泛着春光,“你该早些跟我说的,说你心爱我,说你要与我厮守一生。”捧起她脸,瘦了许多,但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甜蜜,一样可爱。 邺良笑笑,谈起曾经刺痛他的事都无比温柔,“重逢那日你那样拒绝我,真叫我尤似锥心之痛。”他缓缓凑近,鼻尖抵着她的,彼此呼吸交融蝉绵,“无论如何,你都不该那样惩罚我、折磨我。” 这种心贴心,天地间仿佛只剩彼此的感觉,实在太叫人着迷,让他什么是是非非都忘却了,双眸迷蒙,殷红润泽的唇瓣向她的靠近。 郑爱娥就在这时一把推开他,浓密的眉毛一挑,撇嘴:“谁要你亲!” 邺良仿佛被人泼了盆冷水般,心一下子凉透了。 他双眸震颤,“……你莫不是在耍我?”难道她所说的喜爱他,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郑爱娥眉毛皱起,“又在往我头上扣黑锅。”在他身上戳戳,数落道:“我还没说你呢!”扬起下巴看过去,轻哼了声。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茫然:“……什么?”他喜她爱她,迷恋到哪怕头顶绿帽都能忍住,他有什么错? 郑爱娥眯起眼,“你身上简直错漏百出,还就知道往我头上扣帽子,黑的白的还是绿的,都怨我。” “夫人,我何时……” “不,你就有!” 她郑重其事,一件一件掰扯:“我们成婚那么多年,你何时跟我说过你有过未婚妻?我知道她还是在旁人口中。那时我们分隔很久很久,周围都是你跟她的流言蜚语,你叫我能不信?你说我伤你,你难受极了,那我就不 第257章 难受不伤心了?我还没叫你赔我掉的那么多眼泪!” 原来她误以为‘自己有别人’这样伤心,邺良忍不住嘴角上翘,很愉快认错,“这事是为夫思虑不周,是我的错,请小娥原谅我。”还牵起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眸光如水如星,“这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郑爱娥皱起脸,瞅了他半天,有些嫌弃抽回手,她的丈夫怎么那么老土,因为他是古人吗?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这是第一件事。”她清清嗓子,强行绷起小脸,“你的错多了去,不许打岔!” “好,慎之听夫人教诲。”他眉眼温柔,如是应道。如果后面都是这样的情话,那他情愿听一辈子。 郑爱娥哼哼,往手背覆盖的大掌上一拍,“不准牵我的手。”又补了句,“在我说完之前。” 他的手收回,“好。”只是有指腹相互碾动,分外不舍。 郑爱娥:“第二件事,你总是私自脑补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事。” 他‘啊’了声,“……有那么多吗?” “都说了不许打岔。” “哦。” “那些事情,我根本没做过、甚至没表露过,全部被你擅自曲解,然后自己憋着什么都不说,我又没有读心术,哪里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她忍不住捧着他的头,怎么是个大呆瓜。 “那我这样是让你不开心了?”他话音低落下来,敏感多虑几乎已经是他刻到骨子里的东西,若她讨厌这点,无异于讨厌他这个人。 郑爱娥说:“何止让我不开心,还叫我伤心。” 邺良垂眼,心底酸涩。 她拉起他的右手,上面还缠着纱布,小心碰了下,她哪里晓得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傻子,自伤自累,过犹不及。 “看到你难受,我也很伤心。” 他猛地抬头,像坠入深渊之人终见霞光,眸中颤颤,“小娥……” 郑爱娥在纱布上爱怜亲了下,“你很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我们是家人,更是伴侣。”她仰头,双目星亮,“对不对?” 然后,她就被人猛地扑倒了,按在榻褥上。 他眼中浪潮翻涌,凶猛地一阵高过一阵,轻喘着撑在她身前,定定望着她,强行压下快要破胸而出的激奋。 “怎……怎么了?”郑爱娥眨眨眼,还有些摸不准情况。 紧接着,就被人叼住了唇瓣,恶狠狠地咬她,吞吃她,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凶得不要命一般。 她双目微瞪,拍拍他的肩,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好一会儿,唇齿分离。 “小娥。”他喃喃道,急喘着分开,可舍不得离她太远,只隔了半指的距离,呼吸的热气都喷薄在他颈侧。 郑爱娥也喘,被亲得晕乎乎的,嘴巴也麻麻的,“你干嘛……”以为得到喘夕的机会,结果刚偏过头,又被人含主唇,细密地吃咬起来。 他好爱她好爱她,恨不得两人融为一体,让她成为他身体里再也不能分割的另一半。心内汹涌的狂潮无处宣泄,他不知该说什么表达自己的心,证明自己无边的情意,可那些话那些字句都是苍白的,都是空洞的,乏力的,无法印证他十之一二的真心。 他拥着她吻得更用力更迫切,他要让她感知他的炽烈,他蓬勃的爱意,他去追她,她实在腼腆胆小,一不注意就躲了起来,细细啄吻:“小娥,探出来。” 郑爱娥不住摇头,她被亲得浑身软乎乎的,分不清南北东西,刚缓过一阵,另一波又来了,不止是唇,密密麻麻印了满脸的吻,他亲得很细致,像要将她整张脸都盖章似的。 她有气无力推拒着,舌头麻麻的,说话都含糊:“快放开,放开。”古人太热辣的,根本hold不住。 他伏在她颈侧,唇缝不由泄出一阵轻笑。 “小娥,太可爱的话会被我吃掉的。” 第102章好心情 嘴巴都给他吃麻了,他还想怎么吃? 郑爱娥想了想,小脸腾地一下爆红,像熟透了的番茄。 邺良胸膛起伏喘夕着 第258章 ,唇间泄出低沉的笑,觉得她这个反应很有意思,“先前你不开窍,总是拒绝我,那现在我们心意相通,总归可以给我了吧?”右手指腹摩挲她细嫩的脸颊,仿佛上瘾一般,“小娥你说对不对?” “什么给不给你,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以手挡脸,尤觉不够,又扯过旁边的被褥把自己蒙住,脸上臊得滚烫,臭小子好不知羞!老天爷,不是说古人最保守最古板吗!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他瞅着凸起的被褥,轻哼一声,三两下将人挖出来,握住她的肩,“你别以为装傻充愣就万事大吉,我跟你的账还得慢慢算。” “算什么账?我又不欠你。” 他凑过去在她右颊亲了下,低声道:“怎么没有?你欠我的可多了。”唇下的肌肤温软细腻,分明只是简单的碰触,对他而言却带着诱人深陷的魅力,情不自禁想要继续,想要更多。 郑爱娥微不可查抖了下,“有什么,别胡说。” 空气弥漫黏黏腻腻的氛围,他脸庞与她的挨得很近,狭长的双眸微眯,今晚简直是他人生中最为愉悦的一晚,喑哑:“小娥,你见过哪个男人成婚三载,还是童男之身?一次欢愉都不曾体味过,嗯?” 郑爱娥红着脸怼着手指,嘀嘀咕咕:“我要是见过别的,你又要不高兴了。” 他笑着:“嗯?你刚说什么?太小声,为夫没听见。” 郑爱娥撇撇嘴,不过找了新的借口,小声说:“书上说太早不好,你这样有助于固本培元,身体健康。” 话音刚落,她就被人卷进怀里,还没反应过来,屁股底下的榻就变成了他的腿。 邺良忍不住磨牙,“不知何处学的歪理,专程拿来治我。”气得在她臀上拍了下,“你这小女子没良心,不知我忍得有多苦多累,夜里又受怎么的折磨,拿这些话来敷衍我。” 郑爱娥双颊羞得厉害,“你干嘛!” “我与妻子亲近亲近怎么了?” 他叹口气,将人往怀里按,“你不知我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是怎么过来的,小娥我是个正常男人,会很疼的。”触及那个点,他情不自禁闷哼了一声。 她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圆,屁股底下像岩浆一样烫人,根本坐不住,“耍流氓啊!快放开我!”平日里看着端正庄重的正人君子,居然做这种事情,不要脸!! 他箍着她的腰就是不放,大冬天,额头冒了一圈热汗,按住她:“别动,过会儿就好。” 看她又急又害怕的样子,笑了笑,略微带着几分恶劣,“它只是太喜欢你了。” 郑爱娥瞳孔地震,又难以置信看过来。 他心底一片柔软,低沉轻笑,在她唇角、脸侧细细啄吻,“我爱你。”感谢上天赐给他一场阴差阳错的姻缘,给了他这样可爱的小娥,叫他的灵魂有了归处。 总归是忍受了几百个日夜,左右不差这几天,邺良不忍心逼她太紧,拉起她的手印下一个,然后又印下一个,“你害怕我们可以慢慢来,循序渐进。” 郑爱娥心底稍松,她确实还没做好准备,太羞耻了。 他轻抚她的脸颊,笑得温润,话锋一转:“不过,你得给为夫一个确切的圆房时间。” …… 翌日清晨,郑爱娥这天醒得很早,但迟迟不敢睁眼。 旁边的位置发出轻响,又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她眉目舒展,尽量让自己装睡装得更自然些。 邺良束好腰转身,轻唤了一声:“小娥。”榻上之人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好似正在沉眠。 他却唇角微勾,哪有人睡得这样僵硬。 真是可爱。 邺良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亲,看那睫毛颤动又紧急停住,忍住笑声,摇摇头出去了。 等响起屋门合拢的声音,郑爱娥才睁开眼,松了口气,躺平瘫在床上,可把她累坏了。 在榻上滚了两圈,捶一下床榻,今天就跟做贼似的。 郑爱娥蒙住脸,想到昨晚的谈话,就很是羞耻。怎么还会有人,非逼着别人说什么时候圆房啊? 幸好臭 第259章 小子还是要干活的,否则一看到他就想到……她都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还有,昨天跟臭小子讲道理,是想叫他改正错误,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亲起来了,走向还越来越有颜色,郑爱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尤其是,那个日子越来越近……她哀嚎一声,干脆拉起被子把自己埋起来。 …… 庸伯手里有件紧要的事汇报,但他想到昨日公子的冷脸就犯怵,不会又大发雷霆吧? 他人老了,可受不得这些。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但事儿必须要提的,庸伯做足心理建设,推开了门。 他眼一闭,心一横,说道:“公子,外头流言重重,说夫人与赵国新王关系匪浅,又说夫人与离开的顾公子往来密切。您看怎么处置?” 那些人说风就是雨,没有鼻子都能说成眼睛,夫人和那赵轫话都没说几句,和那顾子安更是保持距离,哪里就关系匪浅了? 可是……庸伯心底叹息,公子心思细腻,保不齐又要胡思乱想了。 然而下一瞬,庸伯却听:“你按照规矩办就是,揪出幕后之人以儆效尤。”话音平静,隐隐带着一丝高傲与不屑。 庸伯猛然瞪大了眼睛,不……生气了?这还是公子吗? 他抬头望去,自家公子平静地不像话,嗓音淡淡,甚至带有轻蔑,“就这些三言两语,竟还想动摇吾与夫人的感情,可笑至极。” “至于外头那两个男人,一个徒有武力的无知莽夫,一个目无纲常的小人。”邺良说着,自己都情不自禁笑了,“小娥怎会喜爱他们呢?” 她从始至终,真心喜爱的人只有他。又怎么会在看上那些庸脂俗粉? 他在帛书上写写画画,很快收笔,眉宇间意气风发,还劝庸伯:“不用再那些事物上空耗心力,替我将此物交予稷王。” 庸伯震惊:? 这还是他的公子吗?怎么活像变了个人似的。 第103章吻 偏院里,覃氏跟郑老头坐在一处,她眉目不展,“算是安定下来了,可那边那个怎么回事?问小娥这死丫头只叫我别瞎想。” 郑老头现在身无活计,正乐得清闲,还劝道:“孩子那性子,万事还能她吃亏不成?你一天天的,就爱瞎操心。” 覃氏轻‘啧’一声,忍不住掐了他一把,“就你是个甩手掌柜。”索性他没亲自生过孩子,不晓得为母为大母的忧心,知道是一回事,又有哪个真的能控制住不操心? “多大年纪了,还跟老头子来这一招。”郑老头熟练侧身避开,嘟嘟囔囔。 覃氏起来,正要说他两句,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微整齐,她立时止了声,与郑老头对视一眼。 门外,脚步声停下,女声道:“郑公、郑老夫人,大人特地派奴婢们送些东西过来。” 郑老头身子坐正了,又拍拍旁边的位置,对外头说:“进来吧。” 覃氏理了理衣袍,顺势坐在他旁边,端肃了神情。他们可不能给小娥丢面。 婢女们手捧着案盘,鱼贯而入。 为首的婢女来到二老面前,笑道:“下头向大人进献新鲜的果蔬,大人特地叫奴婢送到郑公、郑老夫人这儿来借花献佛,请两位尝尝鲜。” 覃氏瞥了一眼,深红果实满满当当排列在精致的案盘上,且不说她过去几十年都没见识过这种,单论深冬果蔬本就不易的,可见孙女婿是用了心的。 “夫人那儿呢?” 婢女了然,笑意更深:“已经先一步送过去了。” 覃氏收回视线,不动声色问了句:“那边院子的那个,可送去了?” 婢女茫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答:“大人不曾吩咐。” 覃氏颔首,轻微摆手,“你们退下吧。” 待人群消失,郑老头偏头笑问:“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孙女婿虽瞒着他们一些事,但却从不是那种有花花肠子,还拎不清的人。 覃氏道:“是放心了。” 郑老头:“那就收收心,老二媳妇过两日就要生了,还得你看着点。” 第260章 覃氏白了他一眼,“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还用你说。” …… 夜里又下了场雪,日光大亮,雪地里晃得惊人,郑爱娥裹着厚斗篷准备去找小娟,春爻为她撑伞挡住光,小声说:“夫人您慢些,这别被这光刺伤了眼。”不过说回来,虽然她们夫人本身也不差,但在大街上随随便便认了个姐妹,都能是王侯之母,这运道属实可怕。 郑爱娥穿过回廊,眼前大亮,刺得眼睛发涩,忽然顿住,眯着眼问:“那是谁?” 前面有个陌生的素衣女子远去,衣袍陈旧,且还是夏秋的那种单衣,行走间被冻得发抖,很是落魄的样子。 春爻好不容易追上郑爱娥,闻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由得一噎,她自然认得,但要怎么跟夫人说呢? 郑爱娥久久没听到答复,偏头问:“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对?” 春爻如实告诉她:“那位便是大人先头那个未婚妻。”怕她心底憋闷,毕竟谁想夫婿前头还有未婚妻啊,忙补充道:“不过这位田姑娘过两日就要嫁出去了。” 郑爱娥倒没有什么感觉,只问:“寒冬腊月,她为何穿得那般少,府里不曾配给吗?” 春爻讶异:“啊?”不知夫人为何问这话,“奴婢还不曾知道。” “如果是下面疏忽,就叫庸伯把人家的份额补上。” 春爻忍不住腹诽,夫人真是太单纯心善了,何必要照顾前头那个呢?还不知道被人家在背地里怎么排揎呢。 前段时间夫人的流言蜚语闹得满城沸沸的时候,可没见她站出来说话。 郑爱娥看出她的异样,说:“她没害我,也没主动撕破脸,祖上与邺氏关系匪浅,才约定联姻。何必为这点小事闹得难堪?” 春爻醍醐灌顶,原来夫人是这样想的,反倒是她狭隘了,忙应下:“是。” 这只是日常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郑爱娥说过就忘了。 两人未时到行宫,等在出来天已经黑了。 上次摆宴,规矩来规矩去,王秀娟都没能和小娥好好说说话,这次说什么都不放她走,硬拉着吃过晚饭才准离开。 然后跟着一起出来的,还有几只大箱子,全是王秀娟送的礼物。 春爻很是开心,“夫人这位朋友交对了,人家记恩,说回报你就回报你,给的也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不少都是旧时王宫里头的金银玉器,精美名贵,还都超了规制,要是让昔日那些贵妇人知道,不得眼红死。 郑爱娥不太看重这些东西,走时小娟还要她再带走几箱,她没要,但小娟的心意她收到了。小娟虽然比她年长很多岁,可有时表现却很纯稚的,她不知道怎么对她才算好,就尽可能的把她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不是我朋友交得好,是小娟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小娟一个人那么辛苦拉扯大三个孩子,现在总算熬出头了。 马车停在府门前,四周早已点燃灯具。 春爻搀扶着郑爱娥下来,庸伯领着人正撞见她们,不由大喜,提着的袍角都放下了,“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公子正叫我去行宫那头找您呢。” 下午办公的时候,问过一次;用晚饭的时候,问过一次;等天黑尽了,又问了一次。后头再也等不了了,还要亲自出来找人,幸好他给拦住了。 否则外头那些人,不得又编排公子惧内?虽然事实如此,可传出去总不是那么好听的。 “您用过饭了吗?” 夜里更冷了,郑爱娥拢了拢衣袖,“在行宫吃过了。” 庸伯见状,递了个手炉过来,“公子特地吩咐给您带的,说他试过,温度、大小正好适合您。” 庸伯都不好意思说这话,公子真不害臊,这事做就做了吧,还要他原封不动传个话。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哪家夫妻这样黏黏糊糊,腻腻歪歪。 郑爱娥捧着暖炉,如庸伯所言,手感、温度正正好,寒冷的冬夜,一阵暖流沁进心窝,她不禁一笑,“他心思总是这般细腻。” 庸伯心里呵呵,那可不,该 第261章 折磨自己的时候一点不少,一点不客气。 她边走边问:“他等很久了吗?” 庸伯咳咳两声,毫不客气拆台:“公子说如果夫人问起,就说他只是没看见您,随口一问,并没有从白日等到晚上。” 郑爱娥憋笑,“好我知道了,他并没有等很久。谢谢你,庸伯。” 庸伯乐呵呵,“老奴不过是本分行事。” 很快就到院门口了,远远还能看到门口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老奴退下了。” “雪天路滑,慢点走。” “欸。” 郑爱娥双手捧着手炉,暖呼呼的温度从手蔓延到全身,离门口越来越近,她越发觉得不真实。 世上竟真有一人与她亲密亲近到这个份上,是家人是伴侣是爱人。 “回来了。” 雪夜当中周围黑的不彻底,是昏暗的绀蓝色,冷冽的空气钻进鼻尖,仿佛来到世界的另一个维度,她缓缓靠近黑影,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手,立刻就被缠上,包在一只大掌中。 她听到头顶传来温润又熟悉的声音,“怎么不说话?”黑影抬手试试她脸侧的温度,“是不是冻坏了?” 轻柔温热的触感落下,郑爱娥猛地一颤,仰起头看去,对上一双黝黑的眼,她莫名生出无尽的喜意,扑过去抱住。 他是真的! “怎么不开灯,我都没看清你。” 邺良稳稳环住她的腰身,“为夫刚到不久。”其实已经等了很久,可这么说显得太耽于情爱,怕她觉得他没有男子气概。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郑爱娥忍笑,“原来才刚到,我没让你久等就好。” 他揉揉她的头,“外头冷,进去吧。”久等一些也无妨,等不了了,他自会去找她,无论天涯海角。 郑爱娥推他进去,催促:“快进去快进去,我快冷死了。” 屋里漆黑一片,两人摸黑把灯逐一点亮,渐渐地,昏黄的光线笼罩整个空间。 郑爱娥挑挑眉,为什么臭小子回来很久了,还不点灯,他就不觉得难受吗,难不成是有什么特殊的喜好? 邺良垂眸,往常他后到家,所以灯火通明,可换他独自在家却忘记了,这外出这一年多,早就已经习惯黑暗,若无公务在身,周身从来都浸泡在暗色当中。 所以,也忘记了为妻子也燃起一盏灯。 郑爱娥点完最后一盏,转过身就扑了过去,笑嘻嘻的,“我点完啦!”她捧起他的脸,终于看清了模样,摸了摸,天气干冷,脸都粗糙了不少。 不过没关系,她还是很喜欢的,喜欢到心砰砰直跳。 直直撞入他的眼睛,这双眼睛看她总是清透明亮,很是好看。 “怎么办我还是有点冷。” 邺良一愣,下意识捧起她的手搓了起来,然而却又被人掰正头颅,他正讶然。 一双柔软的唇,便吻了上来。 第104章叫他苦恼 这吻,一触即分。 郑爱娥分开的时候脸蛋红彤彤的,抱着他的腰身,小声道:“让我抱抱就暖和了。” 方才唇上的触感,是那样柔软芬芳,清晰明悟,邺良喉结滚动,“只想抱抱我?”双手掐着她的腰更紧。 “嗯嗯。” 他手指一寸寸上移,抚上她的面颊,迫使她仰首,声音哑得不行,“这样暖和的慢,小娥。” “啊?” “应该这样。”话罢,他俯身印上那两瓣唇,吸取她芳香的花液,包裹沉迷,唇齿相依。 郑爱娥杏眸微睁,揪着他的衣裳,轻拍了下,却没有再反抗。 他咬了下她的下唇,一步步教她:“小娥,闭眼。” 郑爱娥瞳仁一颤,有几分不安,却还是听话闭上了眼睛。 妻子少有这样乖巧可爱,他圈着她,不由得笑了笑,笑声温和清越,唇下的力道却更加猛烈霸道了,似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好半晌,两人才终于分开。 郑爱娥脸颊红的不像话,嘴巴也红润润的,半靠在邺良怀里喘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他吸走了。 邺良还 第262章 想继续,可载继续真的就要出事了。今晚什么都没有准备,他们也没有互诉衷肠,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他忍得很辛苦,豆大的汗水从额角低落,低下头瞅见怀中爱妻的娇态,心头稍冷的火焰又旺盛起来,却还是舍不得跟她分离。 只匆匆别过脸,“水底下已经备好,待会儿去洗漱吧。” 郑爱娥晕晕乎乎的,含糊应道:“……嗯。”她的手也不老实,隔着衣服在背后挠他。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挠得邺良心头火热,迫不得已推开她,将人赶到门外,郑爱娥勾着他的腰带,又抱了过来,“现在不想去,待会儿去嘛。” 他手在她后背揉了揉,喑哑说:“先去洗漱。” 她不想放,他又哪里舍得放?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了亲,心一横将人推出去,又叫了婢女领着人过去。 …… 等郑爱娥洗漱回来,屋里人同样也一身水汽,他披着素白的外袍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副简牍,橙黄的光晕洒了一身,面如白玉,气质若兰,像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一般。 她双眸亮晶晶的,扑了过去,轻轻嗅嗅,他身上的味道跟她的一样,是素雅的兰香,清新干净。 “你也喜欢这个味道吗?” 他猝不及防,但还是稳稳搂住她,姿势像做过千万遍般熟练,“我用什么都可以。”他对这些事物没有特别的喜好,从前只是应该喜欢什么,所以就选择什么,但自两人分别,他就用回了她惯爱的味道,这样夜晚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像还在他身边。 邺良与她脸贴脸蹭了蹭,蹭得郑爱娥发痒,咯咯直笑,拂开他还说:“你的脸都糙了不少,过两天我拿香膏给你抹抹。” 他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那像什么话?我是男人,怎么能涂脂抹粉?说出去人家都笑话。” “不抹就不抹。”郑爱娥故意道,“丑了也别赖我。”她其实是很满意的,臭小子脸糙了,眉眼也更锋利了,完全长成了青年,但还是那么好看。 现在这个时候也晚了,她明儿没啥事,但邺良还要公办的,“你赶紧歇息了吧。”顺势钻进被窝,她也要睡了。 “是该睡了。” 两人屋里不习惯有第三人在,邺良熟练下床,把那些灯逐一灭了,才走过来。 郑爱娥瞅着他这副风淡云轻、习以为常的样子,想到从前的事,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邺良不解:“你笑什么?” 她偏头咳了咳,“也没啥事,睡了吧,赶紧的。”不好叫他知道的,臭小子可要面子了。 “嗯。” 邺良躺下,两人隔了一寸的距离。 四周视野昏暗,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郑爱娥却有些兴奋,眨眨眼,全无睡意,一定是刚才亲太久了。可她旁边一点杂音都没有,呼吸平稳,他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百无聊赖开始数羊,手背上却传来温热的触感,有一只大掌牢牢裹住了她的手。 她眼睛闪亮,翻身摸了过去,咕蛹到旁边人怀里,嘟囔着:“你都不抱我睡。” 空气中响起一阵闷笑,邺良将她连人带被裹在怀里,话音宠溺:“好。” 屋里烧了炭盆,暖烘烘的。 郑爱娥还是扯了半截被子,搭在他身上,“你也盖。” 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说:“抱着你我不冷。”他很喜欢这样抱着她,从前是好像能彻底掌控她,现在是好像能彻底拥有她。 在她脸颊亲了亲,低沉道:“我们睡吧。” 她枕在他胸膛,乖巧答道:“嗯。” …… 翌日,晨光大亮。 郑爱娥醒的时候,旁边已经冷了。 她从床上钻出来,又被春爻推到铜镜前梳妆打扮,今天梳了个漂亮的垂云髻,簪上精巧的玉笄,搭配一副绿松石玛瑙的项链,宛若公侯贵胄府上的贵妇人。 郡守府的铜镜比渠县的大了三倍有余,更清晰更明亮,郑爱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笑意越深。 就是身上重了不少,真是美丽的负担。 春爻为她系好一副 第263章 组玉佩,这是前些天库房送来的,和主君的正好是一对。 “昨天偏院的人来找奴婢,说郑二夫人快生了,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郑爱娥:“去啊,怎么不去。”还不知道小宝宝是男是女。 今日晴空万里,院里的雪都被扫了干净,空气冷冽却十分清醒,暖阳照下,整天的好心情都有了。 春爻给她披了件狐裘,雪白雪白的,坠感极好,却做得很是轻盈,也跟主君身上的正好一对。 春爻腹诽怎么都成双成对,那玉石那狐狸也是成对成对现身的不成? 吃过早食,两人赶往偏院。 路上,遇到几个匆忙出来的婢女,见郑爱娥来了,像得了主心骨一般。 “夫人,郑二夫人发动了!您快去看看吧。” 郑爱娥脸色一变,“什么时候?” “方才不久,老夫人外出了不在府里。”婢女从前也没见过女子生产这种事,慌慌张张,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先去找大夫,再把安排好的稳婆叫来。” 婢女这才醒悟,“是是,奴婢这就去办。” 郑爱娥又指使剩下的几个打热水的打热水,准备汤药的准备汤药,还另外派了人出去找覃氏。大母见多了生产,自己也生产不少,关键时候自己未必有她有用。 一切安排妥当,郑爱娥就快步往偏院走。 郑老二急得在院里打转,陶氏守在董氏旁边,“你别慌,婆婆很快就回来了。” 陶氏见她来了,忙退开,“小娥,你来时路上可碰到婆婆?” “没,但我指使人去找了。大夫、稳婆、一应的东西也派人去拿了。” “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候孕妇最需要稳住心态,郑爱娥蹲在董氏旁边,“婶婶你别急,你不是首次生产,会很顺利的。” 董氏痛得大汗淋漓,“嗯嗯!”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娥,到时候你给这小子还是姑娘,取个名儿吧。”她真心觉得侄女就是福星,孩子叫她取的名,以后肯定有作为。 只是件小事,郑爱娥当然不会拒绝,“好。” 又过了一会儿,大夫、稳婆、覃氏终于来了,郑爱娥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第一次见那个场面,真是吓死了。 几人进去没多久,便听里头传来一道呜哇声,嗓门响亮地整个府邸都能听见。 郑老二激动地跳了下,“生了!肯定是儿子!”马不停蹄就跑到门口守着,翘首以盼。倒不是他不喜欢女儿,是家里已经有个女儿了,小小年纪嘴巴碎,还喜欢蹲人家墙角听八卦,他二胎肯定想要儿子。 没多久,稳婆抱着孩子出来,喜气洋洋的,“恭喜郑二老爷,喜得千金!” 郑老二笑容一滞。 郑爱娥忍不住笑了下,晚上还拿这事说给邺良听,“堂伯想法落空,可难受了。” 邺良能够理解郑老二,他那个年纪膝下还无男嗣,“确实悲惨。”但外人怎么个惨法与他无关,他走近妻子,见她在那里写写画画,像是在取名? “对,婶婶托我给小丫头取名。”郑爱娥收了笔,忽然仰头看他,“你怎么说悲惨?是觉得女孩儿不好?” 他矢口否认:“当然不是。只是若无男嗣会家产旁落。” 郑爱娥摆手,“那倒不至于,郑家没有万贯家财,我大伯也不是那种人。”又偏头看向他问,“你不是说我们以后只生一个?若是女儿怎么办?” 这倒把邺良问住了,他认真思考了下,“得阳气多则男,得阴气多则女。仲春的时候可以祭告高禖,你我在阳气极盛之时行房,定能一举得男。” 此外,孕后小娥还可以多看一些宝玉、弓箭这样的阳刚之物,可以大大增加孩儿男身的可能。 郑爱娥:“……” 遇到活古董了,封建迷信要不得! “哪有这样准确的事,我只问你:要是女儿呢?” 第105章亲亲他 灯影昏黄,室内静谧。 郑爱娥叉腰站起来,“你怎么不说话?” 遇到这般 第264章 头疼的问题,邺良哑然。 他仔细思索了下,微抿唇,道:“……若真只有个像你那般的女儿,那也并无不可。”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虽然承嗣上面会遇到流言蜚语,但大不了学那些商贾坐产招夫,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只要不是傻子就不敢明面叫板,后面女儿再延续血脉,他也算对列祖列宗有了交代。 顺利说服自己,邺良又觉得生女儿好,不像小子那般顽劣硬骨头,教养起来也更容易。 像小娥的话,性子活泼娇憨,那一定很乖很可爱了。 他牵起她的手,认真道:“不如我们还是生个女孩吧,寻个阴气重的时候做做准备。” 郑爱娥刚想说臭小子还算有点觉悟,听了他的话又无语了。 生男生女,哪里是靠这个啊喂! 言归正传,她对性别没有执念,那都是她孩子,都是他们家庭的新成员。 伸手戳戳他的胸膛,“无论男女,那都是我们的孩子,你都不能带有偏见,都要爱他们,听到没有?” 邺良眉眼温柔,顺势握起她的手亲了亲,“那是自然。”虽然他是主君是这个家绝对的主人,孩子只是臣属是附庸,可她生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疼不爱? “我会好好教好他们。”他很喜欢跟妻子探讨这些问题,圈住她的身体,嗓音温润:“这么说,夫人做好与我孕育子嗣的准备了?”指腹不老实地摩挲她的腹部,这是一个他从未去过但将要达到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危险气息,郑爱娥猛地红了脸,警铃大作,拍开他的手,“你给我正经点。”白天看着多端正多清冷的人啊,怎么背地里这么急色? “我还不够正经?”邺良看向她,实在不禁逗弄,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恶劣,“为夫收敛太多了,还没将梦里梦外的念想说与你听过。小娥你想知道吗?” 他捏了捏她的手臂,软绵细腻,像云朵像棉花,跟他的完全就是两个维度的存在,在某个不久的夜晚,这柔软双手臂会搭在他的脖颈,会触摸他的肌肤他的温度他的渴望,还会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郑爱娥哪里招架得住,忙捂住他的嘴巴,“你闭嘴,我不想知道。”他最开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呢? 然而此举完全就是肉包子打狗,邺良握住她的细腕,吻了好几下掌心。 她感觉掌心都在发滚发烫,忙给抽了回来,脸上涨红,“你……正常点。”别哪哪都亲,这像、像什么样子嘛! 他已经无所顾忌了,坦言:“若无食髓知味,必然会收敛许多。” “你闭嘴!” 大晚上就不能探讨这些话题,可怕的是郑爱娥已经感知到后果,隔着衣服都能感觉他的激动他的渴望,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就是不能在晚上跟丈夫聊婚育话题,不管平日里再端得住、再正经,都会偏到颜色那头去,郑爱娥甚至怀疑到底是不是男性本银? 郑爱娥推开他,回到自己的原位上坐好,周围还是弥漫着暧昧不清的氛围,她忍住羞窘,拿起帛书转移话题:“你看我给小堂妹取的名字如何?” 邺良尽量让身体里的火热平息,盯着她歪歪扭扭写得几个字,明,皎,悦,熙,都是极好的寓意,可是:“你为何对旁人的孩儿那般上心,我们的孩儿都不曾取名。” 郑爱娥简直服了他,忍不住掐了一爪子,“没有影的事你急什么,小堂妹出世了,你的孩子还不知道啥时候到呢。” 他不嫌腰疼,过来搂住她,恳切地说:“你我身强体健又年轻,虽然他现在还未出世,但必定来得很快。” 她寻摸着也是,但是她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是不是选择性耳聋,我刚问你小堂妹叫哪个好。” 邺良闷哼一声,猛地按住妻子的手,脸庞埋在她脖颈间,喘了几声,嗓音哑得不行:“别乱动。男人的腰动不得。”再来一下,他真就控制不住了。 郑爱娥又闹了个大红脸,他怎么那么敏感! 他顺着她的手一路往下移,最后落在那帛书最 第265章 右边的字上,“取意光明灿烂,再好不过了。” 郑爱娥动都不敢动了,小声应:“……好。” 热气喷在她耳畔,浑身忍不住酥苏麻麻起来。 …… 次日清晨,天方大亮。 几只麻雀在窗台边上跳来跳去,又匆匆飞走了。 室内安静温暖,郑爱娥埋在被褥里,处于将醒未醒的状态。她下意识往旁边摸去,若凉了就得起了。 然后这一下,猝不及防碰触到一具躯体。 是滚烫的,可以继续睡…… 臭小子还在?! 郑爱娥猛然就清醒了,仰起头看去,身边果然躺了个人,他穿着素白长衫半枕着胳膊,正浅笑看她。 她搓了搓眼睛,杏眼微瞪:“今日你不上值吗?” 邺良在她唇角吻了吻,“今日可以晚些,我派人知会过了。夫人这就睡够了吗?现在还早。” 这几日他缠得厉害,郑爱娥已经习惯了时不时被亲一下,“现在睡不着了。” 他理了理她微微躁起的发丝,特意查看了发尾,上回修剪过的地方没有再开花了,“那很好,为夫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怎么了?”郑爱娥贴过去抱抱他,在他怀里蹭了蹭。 邺良搂着妻子,享受这刻的温馨惬意,他贴着她的额头,说:“过两日陪我回一趟新乡吧。小娥,我盼了很久了。” 那个地方哺育他养成他,最后又在他面前破碎分裂,化为灰烬,他总盼着有一日能回去看看家庙,祭告先祖。 只是这次,他要带着妻子一起回去,她与他举行了昏礼,可他还未带她正式拜见过邺氏的列祖列宗,还有他的大父,他的父亲、母亲,堂叔伯,兄弟姊妹…… 现在想起过去那些事情,像隔了一辈子一样。 “好。”郑爱娥收回视线,脸贴邺良的胸膛,听他起起伏伏的心跳,“他们会喜欢我吗?” 邺良揉揉她的头,“会喜欢的,很喜欢,像我一样。” 她笑了,仰头看他:“那我要准备什么东西吗?”这里普遍厚葬成风,重死后的祭祀,没有纸钱,用的都是实打实的真钱,她还没有真正着手准备过。 “我们一切从简,大父他们不会介意的。”他感受怀里温软的触感与温度,“你只需要跟我一道去就可。” “你今日迟迟不去上值,就为留下来跟我说这件事?” “是。” “但你可以今晚得了空说,这样还耽误你做事。”郑爱娥可是见识过他上班的强度的,那是废寝忘食,天生的牛马种子。 邺良亲亲她的额头,声音浅淡:“不算什么事,耽搁就耽搁了。” 筹谋了几年,千个日日夜夜,就差丁点,他就要抵达终点了,从前他以为这个时候他会兴奋,会嘶吼,或者痛哭一场。可真正到了这种时候,他才发现事实并非那样。 他以为他能做像大父、父亲那样冷酷铁血的政客,也不是。 郑爱娥往上爬了爬,视线与他平齐,轻抚着他左侧的脸,凉凉的,“怎么耽搁就耽搁呢?” 邺良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世间万事万物都有自身的规律,此消彼长,此长彼消,无论贵胄王侯都是其中渺小的一粒沙、一粒尘。人力无法改变,所以,为什么不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错了。” “什么?” 郑爱娥伸出右手,细细描摹他的面孔,从浓密的眉,到狭长的眼,到提拔的鼻梁,她在他鼻尖点了点,“我们每个人,上到贵族王侯,下到平民百姓从来都是微小,每天都有意外发生,都是不能预判的,但你不能说所有结果都是命中注定,无法改变的。” “人最顽强最伟大的地方,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与天斗与地斗,这样才一步步建立起一个个国家,衍生一个个不同的文明。” “你如果发现了规律,就该利用规律。” “还有,你若想要郑重地告知我,便不该退而求其次,觉得无力、无奈的时候来守着我,”她恶狠狠戳戳他的脸蛋,“臭小子我告诉你,别拿这种 第266章 敷衍我,我从不做别人的第二选。” 邺良心底猛颤,有一种灵魂被雷电击中的震撼,又有一种澎湃的兴奋与喜悦,他眼眶发涩,又不禁笑笑:“小娥,你怎么总是叫我……”这样心动。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简直无法相信,天底下竟有一个如她一般契合自己的灵魂,她浑然天成就像是他的妻子、伴侣。 总在不经意间发散魅力,那魅力像鲜花吸引蜜蜂,像水吸引鱼,不自觉引他靠近,引他找到属于自己灵魂的另一半。 这种极致感受叫他心内浪潮滔天,衍生无尽的狂喜,他凑到她唇边吻了一下又一下,尤觉不够,还迫切求她:“小娥,你也亲亲我?” 第106章日常 郑爱娥撇嘴,又来? 这几天臭小子就跟哈士奇一样黏人,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她受不了了,一把推开他,“我要起床了,起开。” 刚站起没几息,又被拽下来,邺良将她按在身下,微抿唇:“不准你走。”有些不太开心的样子。 她承认倾慕于他,承认对他真心,可这份真心是不是太渺小了? 以至于这种情热时刻,她竟还能惦记起床,竟还能从容叫他起开? 他摆正妻子圆乎小巧的脑袋,视线与她平齐,“你爱我,总是没有我爱你多。不对,我爱你是你爱我的数以百倍、千倍。你为何不能多爱我一些?” 郑爱娥推了推他,“哪有你说的那样夸张。”结果他顽固得很没推开,再加重力道就要伤到他了。 她收了手,又开始翻旧账:“从前你不是叫我早点起床,不能赖床那么久吗?怎么现在还不准我起床了?” 邺良黑眸定定望着她,“休要转移话题,你为何不正面答复我?” 郑爱娥心道臭小子涨道行了,但她也不是盖的,“那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心虚?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面无表情从她身前起来,唇角下拉,“我就知道你从未认真待我,只在乎有没有叫我吃瘪,有没有期付到我。” 睫毛垂下,低声道:“我在你心里只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打发,无足轻重的人。”白皙隽秀的面庞黯淡下来,像美好的瓷玉蒙尘。 郑爱娥心里说不清的滋味,拉他的衣袖,哄道:“我哪有你说的那样过分?我自然是真心喜欢你的呀。” “那为何轻易就将我推开?你还说你喜爱我?” 郑爱娥到这里都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那么喜欢臭小子?心头不由生出罪恶感,他那么伤心。 “那我以后不推开你就是了。” 说完她抓抓脑袋,又觉得不对。她只是去洗漱而已,去洗漱就不喜欢他了? 但话说都说了,她认也就认了。 “好啦好啦,我们起床吃饭去吧。” “嗯。”他轻声应下,还补充了句:“那你明天要比今天更爱我。” 郑爱娥有时候真受不了他,但认的事情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好的好的,没问题。” 邺良跟在她身后下床,嘴角微不可查翘起。 郑爱娥走着走着,发觉哪里不对,突然转身。 面前的青年披着件素白的长衫,面如白玉,温文尔雅,看着再端正正经不过,只是她缓缓皱眉,“你还没说,你是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邺良:“。” …… 庸伯这几天都没往正院那边凑,怕听到或看到什么不该听到、看到的东西,连带着其余人,他都知会没有必要的事,别往那边跑。 无他,公子又陷入热恋期了。 庸伯想,公子这段时日这般粘糊,小公子、小小姐总该有了吧? 他坐在凳子上,摩挲着案盘上的料子,做襁褓用的布料,他都叫库房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夫人会先生女孩,还是先生男孩? 到时候,祭告邺氏列祖列宗的时候,他也好跟底下说。 庸伯心头美滋滋的,反正这天也清闲,就开始清点小孩子用的玩意儿。 第267章 刚想了个遍,就远远看到春爻走了过来。 他给人叫住,往回赶:“你别过去耽误公子的大事。” 春爻:“可是夫人、主君明日就要启程去新乡,那些东西不用报备一下吗?” 庸伯思忖一下,夫人不管事,公子眼里只有夫人,“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春爻也没犹豫,一股脑倒了出来。 只不过,“明儿,奴婢跟着夫人吧?” 庸伯听了她的安排点点头,这丫头练出来了,没出什么差错,听到她后一句,差点岔气,“有公子在,这些事哪还需要你操心?”这丫头别想不开,去抢公子的活。 “哦。”春爻应道,心头腹诽:怎么还有男主人,非去抢婢女伺候女主人的活? …… 黎明破晓,天空慢慢从绀蓝拉出白色一角。 初春时节,林间冒出点点绿意,溪水叮咚淌过河床。 郑爱娥做了一个梦,梦见三更半夜,她连人带被被邺良卷到怀里,他还大言不惭说要把她抱出去丢了。 反了天了他,她发誓要将这死小子揪住揍一顿。 然后她就醒了,出现在一间宽敞的马车里,浑身上下裹着被子。 郑爱娥茫然打量周围,她是不是陷进梦中梦了? 下一刻,一张俊脸出现在眼前,“夫人好狠的心,竟想对我拳脚相向。前些天还说要对我好,今天就变了心。” 郑爱娥眨眼,她怎么还把梦话说出来了? 不过她从被子里钻出来,“臭小子你少来,今儿是不是你说要把我丢出去。” 现在虽然没有深冬冻人,却还在倒春寒,他解了肩上的斗篷披到她身上,“那么着急起做什么?”斗篷被他的体温烘热,十分温暖。 郑爱娥披着厚斗篷扑到邺良怀里,将他也牢牢罩住,隔绝春寒,“反了天了你是不是,竟敢对本夫人这样无礼,当我好期付是不是。”捏着他的脸,威胁道,“对我这样包藏祸心,那今晚、明晚都不要跟我睡一块。” 他被挤在车壁,失笑讨饶:“是小生失言,还请夫人勿怪。”马车晃晃悠悠,怕妻子给晃得摔出去,将她的腰扣得紧紧。 郑爱娥拍了下他的手,“箍疼我了,松点。”又揉揉他的脸,没反抗真听话,好狗嘻嘻。 “既然你诚心悔过,那本夫人就善心大发原谅你啦。”她话锋一转,变得严厉起来,“不过本夫人必须惩罚你,不然威严何在?” 邺良放松靠在车壁,唇畔挂着浅浅一笑,“任凭夫人责罚。” 郑爱娥小脸聚起大大笑容,“就罚你给我亲!”根据对电视剧里的回忆,她一把将他按到角落,嘴巴对嘴巴亲了上去,唇唇想贴,再咬咬啃啃,结束! “看你还敢对本夫人无礼。” 邺良舔舔薄唇,忽地轻笑:“还真是在惩罚我。”本来被勾得火热,结果这样浮于表面啃了几口,搞得浑身不上不下。 这个小女子坏透了。 刚想俯身雪耻,就被摁得严严实实,郑爱娥坏笑:“不准你亲我,在外头给我老实点!” 他不知怎么的,她越是这副样子,他就越欢喜越激动,眉眼柔软地化作一滩水,无奈道:“那你给我抱抱,抱抱就好。” 郑爱娥张开手环住他的腰,真细,揉柔捏捏,还很结实,有料! 邺良猛地按住她作乱的手,呼吸略微急促,“我叫你抱着我,不是叫你轻薄我。”黑眸瞪了她眼,吐出两字:“小色胚。” 郑爱娥满腹她的大道理,“你亲我那么多,我碰碰你怎么了?” 他叹一声,以手点点她的鼻尖,“就你歪理多。” 郑爱娥嘿嘿一笑,钻进他怀里。 邺良也笑了,马车忽地颠簸了下,他将她拢得更紧,不免想到之前的事,“这一路上都是我们的人,很安全。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到你了。” “我知道,你现在变得可厉害了。”她仰头晃了晃拳头,眼睛晶亮:“但有危险也不怕,我可以保护你。” “好。”嗅着她发间的清香,他从身到心都无比安 第268章 心。 “咱们刚成婚那会儿,我做梦都想不到,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邺良感慨万千,又无比珍惜。 郑爱娥:“我也没想到过。”那会儿刚来,哪里的环境都陌生,哪里的人都陌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再嫁给一个陌生的男子。 但说起成婚,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那个田姑娘也快要成婚了吧?” 邺良拧眉,“怎么,她来找过你了?” 郑爱娥摇头,“没有,只是听旁人说起过她的事。”又说,“外头有些流言,说你给她挑个亭长的丈夫,是刻意报复。” 他眉头皱得更深,“无稽之谈,两家因政治利益牵连起来,我要怨也是怨田家当年撤身之时,太落井下石。何至于做那等下作之事?” “将她嫁给亭长,一来是为解决她这个麻烦,二来是她的家世本就败落了,配给亭长也算门当户对。” 看向她,“小娥,你在疑我对她有旁的感情,还是在疑我手段下作?” 郑爱娥说都不是,拉住他的手,“那些流言我已经替你处理过了。我自然信你对我一片真心,你不要又觉得我轻视你。”她撅撅嘴,“跟你说,只是小小的确认一下。” 她当然相信臭小子了,但他有时候行为有些过激,对自己都这么狠,那对旁人只会更狠,有时候陷在‘狠’字和过去里面,反而会忽略一些东西。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武力、强权能解决一些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田芫君有错,听人说还说过她坏话,但总不至于为几句话,就赔掉后半辈子的婚姻,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臭小子也不该因为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叫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染上污点。 第107章臭虫 且说行宫这边,鹤仪殿内落针可闻。 自从郑爱娥跟随丈夫回乡之后,王秀娟就有些蔫嗒嗒的,倒不是说无人与她做伴。行宫庞大,宫人众多,儿子下属的妻子也不少,她是王太后,人人都挣着抢着在她面前献殷勤,只是那些人再会讨巧,都不是交心的人。 跟小娥的缘分她说不上来,投契、救命之恩、相互扶持,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却更胜亲眷,极为难得,王秀娟一直都很看重且珍惜这段缘分。 至于另外嘛,她刚当王太后没多久,失了小娥难免有些心慌。 婢女端了菜肴上来,布满了整整一桌,碎步上前请她:“殿下,午食好了。” 王秀娟斜倚在榻上,懒洋洋掀起眼皮瞥了眼,“撤了,没胃口。”想当初家里穷的时候,他们一天只吃两顿,哪有用什么午食。 现在是当王太后咯,奢侈起来了。 婢女想到王上的命令,有些迟疑:“您要不还是用些这些都是王上他……” 她皱眉,不耐烦道:“吾的话不管用了?” 婢女抖了下,忙道:“是是是,奴婢这就撤下去。”然后哆哆嗦嗦,将饭食撤走。 王秀娟拉下眼角,翻了个身继续躺。如果小娥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还会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午后,稷王臣属的亲眷请求叩见。 鹤仪殿是行宫最为宽敞明亮的殿宇,能一口气容纳千余人也不在话下,那些文臣武将的夫人站在台阶下面,无需仰头,就能感受到至极的压迫感。 “臣妇恭祝殿下千秋万安。” 王秀娟着金凤礼服端坐主位,面上无波无澜:“起。”其实她很不想见这些妇人,可她执掌行宫,是这里权柄最大的女人。 三子还特地跑了一趟,叫她好生招待这些妇人。 “赐座。” 几个妇人依次坐下,今日主要是遵循礼制来拜见王太后,腹中什么精巧的好话都往外倒,尽是谄媚讨好之态。 王秀娟看得乏味,这段时间她实在看多了,三两句将人赶走,“天色不早,王后那还等着呢。” 妇人们面面相觑,齐声道:“是。”行了礼,一一从殿内退出。 其中有个道,“王太后性子有些冷淡。” 第269章 “毕竟是那里来的,听说她只和邺大人的夫人走得近。” “你说的是那个……” 为首的橙衣妇人小声斥道:“噤声!行宫之中岂容耳语,殿下岂是你们能议论的?” 妇人们一静,有人出来打圆场:“还要去拜见王后殿下,可别让她久等了。” 而殿内,王秀娟听了宫人来报的话,翻了个身侧躺,“这些女人嘴巴比村头的泼妇还碎。” 宫人踌躇:“可要奴婢前去训诫一二?” 王秀娟:“算了,等以后再看看。”掀了被褥盖到身上,“我眯会儿。”也不知小娥到哪儿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喏。” …… 赶路数日,郑爱娥一行终于抵达新乡。 此时,已至仲春。 马车在一座恢宏气派的府邸前停下,郑爱娥被牵下马车,面前的建筑顶着‘邺府’二字,字迹端正肃雅,流淌着百年名门的气质。 “这就是你家啊。” 逃亡、隐姓埋名、举事反击多少个日日夜夜了,邺良再次站在府邸前,激动地心脏都不禁漏了一拍,他收回视线落在旁边人身上,郑重地说:“错了,是我们的家。” 郑爱娥笑笑,“那快带我进去看看。” “好。” 邺府在那场大火中烧毁不少,直至前年,邺良才命人翻修,四下的木头花石,崭新一般,但不难看出名门贵胄的厚重底蕴,青瓦覆顶,庭院深深。 两人走出廊道,忽地清脆的叮铃声,郑爱娥抬首,一下子就看到了檐下的铜制风铃,风过击壁,清脆作响。 这种小玩意显然不是邺家的审美,她侧头,笑意盈盈看过来。 他握住她的手,“主院檐下也有一个,和这个一样。” 郑爱娥情不自禁靠了过去,“我很喜欢。” 邺良浅笑:“主院还有别的,你会更喜欢。” “那我们快去。” 郑爱娥跑到他后边,推着他走。 往拐角再走一刻,路过清透的池塘,挺拔的松林,便是主院。 院内还立有一棵高大的柏树,青翠欲滴,庞大的树冠倒下一片阴影,郑爱娥一看就很喜欢,跑到底下的石砖上坐下。 太阳正正落在头顶,而这里正正可以挡住,再热些可以铺张席子,躺在下边午睡。 她也拉他坐下,问:“你是不是也很喜欢这棵柏树?”不然也不会保护地这么好吧,连叶片的颜色光泽都是至极。 邺良抚过树干,“当然。”他转头对妻子说,“它是我大父种下的,在我出生那年。” 郑爱娥看这棵树的眼神变得奇异起来,退开几步打量,“这么说他跟你同岁了。” 喃喃:“确实跟你长得一样漂亮。” 他失笑,“岂能夸夫君漂亮,那是形容女子的词汇,你该夸我姿态挺拔,气概雄浑。”日头渐渐大了,他拉妻子进屋乘凉。 郑爱娥严肃端详他一圈,皱起眉,可是臭小子不是那种硬汉类型的啊,“其实……” 她话到一半被人抢了声,他嗓音温润:“方才叫婢女备下果浆、点心,夫人休息的时候正好用些。” “那太好了!”听到有吃的喝的,她眼睛亮起来,哪里还记得旁的,马不停蹄往里头赶。 邺良在她身后磨磨牙,又牵起笑走了进去。 室内,白日天光从屏扇透入,映得地板与铜灯错落有致,帷幔低垂,满室沉静。 主位小几旁,放满了各种果浆、时令果蔬做的糕点,还有些新乡特色的小点心。 婢女们见两位主人来了,垂目行礼,缓缓隐到暗处。 邺良侧眸,轻轻挥了挥手。他总是不习惯有旁人在场。 很快室内只剩他们彼此,他缓步走到她对面坐下,玄色的衣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眉眼微挑,“你吃慢些。”抬手倒了杯果酱递过去。 郑爱娥正要接过,结果那杯盏直接递到了她唇边,她瞅了对面一眼,他神态自若,好似再正常不过。 她努努嘴,还是就着他的手咽下去。 他眉目垂下,紧盯着她吞咽的喉间,那里跟他不一样, 第270章 没有喉结,还生得纤细,却也十分可爱。 两指指腹不由碾动,真想感受一下,她吞咽时的起伏…… 郑爱娥喝了差不多,挪开他的杯子,“你不用些吗?” 邺良笑看她:“为夫不在意这些口腹之欲。”他一般只在饭点用饭,过了饭点是不吃任何东西的。 抬眸时却忽然顿住,他呼吸一滞,双眸定在某处,变得幽深危险。 郑爱娥嘴巴边上残留了一丝白色的浆液,舔了舔嘴,刚才那杯真好喝,见他看过来,“怎么了?” 邺良忽地一下凑近,靠近她,将她拢在怀中,郑爱娥没有防备,还觉得困惑。 他贴着她的脸,胸膛起伏不定,视线落在她唇角那处,喷出的热气越发滚烫,“只是看夫人吃得香甜,心头也有些渴。” 郑爱娥不疑有他,举了一杯果浆到他面前,“那你也尝尝。”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咽了咽口水:“好。” 郑爱娥正等他拿走杯盏,下一瞬却被人含主唇瓣,舔咬起来,极尽蝉绵,她杏眸一下子瞪大,不是说尝尝果浆吗?怎么又亲她了? 拍拍他的肩膀,却被箍得紧紧,他几乎是将她抱在怀里。 等到两人分开,透明的水线撕拉分离,郑爱娥的面庞绯红一片,眼底还氤氲着水汽,身上没什么力气,“不是说尝果浆吗……” 他抵着她秀气小巧的鼻尖,“可是我更想尝夫人口中的果浆。” 郑爱娥耳根红似滴血,找不着骂的了,指着他道:“你……放荡。” 他轻笑,包住她纤细的手指,“对,我放荡。”若这就叫她觉得过分,那他还是不要将刚才想的事说出……想到这,他眼底墨色越来越暗。 郑爱娥推了推他,意料之中没推开,便由着他抱着,瞅着面前依旧满满当当的吃食,“你真的不尝尝吗?” 他心头酥痒,附在她耳边,“若夫人亲口喂我,也并无不可。” 郑爱娥噎住,又羞又急:“那你别吃了。”回头剜了他眼,忿忿:“轻浮的男人。” “你我夫妻,我说些爱侣间亲热的话有何不可?就是真正做了,又有何不对?”他答得理直气壮。 郑爱娥不想跟他掰扯这个,她早就看清楚了,对于这种没吃到肚子里、又千般万般想的男人,绝对不能跟他谈及这类话题的,他脑中总有根银线拨弄,满脑子都是那种不可描述的事情。 她立即打住,飞速转移话题:“你前些天不是跟我说,派人调查我俩身上的流言,已经揪出幕后之人了吗?是谁呢?” 听到这话,邺良的脸就黑了下来,活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是只臭虫。” “怎么说?” 有些话不方便对妻子直言,他敛了敛神色,“他就是曾追杀你们的那个赵人。” 第108章祭祀 “竟然是他!”郑爱娥不由捏紧了拳头,原来这个混球,不仅害他们在林子里当了几个月野人,还到处挑拨离! 就是见不得他们好过是不是?若有机会,真想再问候一下他的大脸蛋子。 邺良垂下眼睑,“这世上就是有很多眼红旁人的臭虫,见不得我们夫妻恩爱,才到背后捣鬼,意图离间我的感情。”他在心底冷笑,好借机趁虚而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他抬眸看向她,含了几分担忧,“世道乱得很,这些人也多。小娥你切莫听信这些人的话,疑心我啊。” 郑爱娥摆摆手,说自己深谋远虑,岂会被流言蜚语左右? “你放心吧,等我遇到姓赵的,一定把他狠狠修理修理。” 邺良按按眉心,颇为头疼。他一点都不希望妻子跟这些肮脏的臭虫见面,这样会染上臭味。 几息,他放下手,“此人心思诡谲,行事极端,小娥你见了他只管躲起来,切勿现身搏斗。” 郑爱娥想拒绝,她上次已经试过那人了,丁点威胁都没有,然而待触及旁边认真的眼神,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这么在意她,怎么好驳了他的面子? “好。” 邺良莞尔,轻 第271章 抚额间的碎发,“这才对。”无论是身还是心,他都希望妻子待在他划定的安全区。 外头那嗡嗡作响的杂碎,他会一个一个解决掉。 郑爱娥抱住他的腰肢,臭小子的腰一点都不软,硬邦邦的,抱着像在丈量一棵扁扁的木头,但比木头有弹性、有温度,很好抱的。 邺良视线落在妻子的头顶,乌黑靓丽,如同绸缎一般,“我会让我们无后顾之忧,安全下来。”以手帮她梳了梳发,青丝从指缝漏走。 好几次刮到郑爱娥的脖颈,她痒得哈哈笑,“别弄了。其实也不怎么严重,我一直都很安全。”根本没有人伤得了她半根豪毛。 邺良揉了揉她的头,但笑不语。 …… 次日,黎明的第一缕光照进来时,屋内两人已经穿戴整齐,宽袖黑袍,腰配玉组。 他指腹抚平妻子衣领的褶痕,“怕会耽搁有些久,可要用些早食?” 郑爱娥轻轻摇头,“不用了,回来吃也一样。”揉揉眼睛,还是有些困。 邺良失笑,揽着她的肩,“那我们出发吧。” “嗯。”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家庙坐落在宅邸的左侧,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正巧有一束光落下,照在他们中间,郑爱娥顿住脚步,打量这处廊道,转头奇异地对丈夫说:“良。” 邺良目光柔和,“对,是‘良’。” 郑爱娥笑意更深,抓住他的手,“我们快快走过去。” 两人加快脚程,仆婢也端着器皿祭品碎步追了过去。 家庙建在高台之上,石板地面,漆木青瓦,檐角微微上扬,此刻正门大开,仆役排列左右,立出一条长长的通道。 好严谨好肃穆的气势,郑爱娥手心起了汗,不由紧张起来。 邺良袖中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侧头小声道:“有我在。” 她扬起微笑,“嗯。” 黑色袍服的老仆人高呼:“请邺氏十六代家主及主母进庙——”他视线落在两人相交的手上,不由得皱眉。 邺良目不斜视,就这么牵着妻子的手走了进去。 家庙之内,铜灯闪烁,端静肃穆,排列着百年来邺氏历代先祖的灵位。 他跪在石板上,脊背挺直,肃声道:“第十六世嫡孙良,今率妻郑氏,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吾妻已入我门,今日正式谒拜先祖,即为吾祖第十六世宗妇。”话罢,取过一旁的酒水洒在地上。 侧头看向身旁的妻子,捧了一杯酒水递过去,眸中带笑:“请宗妇祭告先祖。” 郑爱娥瞪了他眼,双手接过杯盏,学着他的手法洒在地上。 “第十六世宗妇,今日谒拜先祖。望邺氏昌盛延绵,家族大兴。” 她话音刚落,便被人牵了起来。 “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踏出家庙,走下一层层台阶,郑爱娥突然回首望了眼,其实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叫人忐忑,那一个个牌位安静祥和,甚至隐隐叫她感受到了祝福。 她拉着他的手,笑意盈盈说了句:“你的家人都很喜欢我。” 邺良捏了捏她的鼻子,“对,都很喜欢你。” “我还有些话单独要对大父说,跟我去吗?” “当然。”从家庙出来,日头还早,才照了大半天地,连夜晚的寒气都没退下去。 而且,郑爱娥真的很感兴趣,到底是怎么样的长者,才能教导出臭小子这样的小老头?会跟她姥姥差很多吗? 两人掌心想贴,坐上马车,齐齐奔赴郊外。 马车晃晃当当,他搂着妻子,说:“大父是位睿智严肃的长者,他生前夙兴夜寐,一直操心卫国的未来,变革政务,重整军事,尽量与周围的国家打好关系,可依旧改写不了卫国灭亡的结局。” 郑爱娥安慰他:“事情已经过去了。”轻抚他的后背,“如今鄢国已灭亡,你可以重建你的故土,整理出一片新的格局。” 邺良只是笑笑,“我没事。”清风撩起窗外一角,他遥遥望去,“所以,我将他葬在城郊一处开阔的地方,那里地势高耸,可以看到国 第272章 都一望无际的西边、北边。”脸侧贴着她的,“大父会看着新乡慢慢变好。” 他低声喃喃;“只是,重来一次或许也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马车停住,他率先下车牵她下来,“因为天下不需要卫国,需要的只是一个统一的国家。” “那就把天下变成卫国。” 邺良手忽地一顿,眨了眨眼看她,笑了:“小娥,你好大的野心。”他懒散贪吃贪睡的妻子,竟有这样知奋进的时刻。 郑爱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为什么卫国人只是卫国人,不是天下人?为什么赵国人只是赵国人,不是天下人?为什么鄢国人只是鄢国人,不是天下人?不曾通婚吗?语言不通吗?工匠、作物、商贸不曾往来过吗?” 在她眼中,赵卫鄢这三个国家的人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被问住了,不由得愣然,沉静下来深入思忖,一路上都有些神不属思。 还是郑爱娥掐了他一把,“到了。”人才停下脚步。 她努努嘴,心中腹诽:臭小子若是生在现代,肯定是干科研的好苗子,又能吃苦又爱干活,还喜欢沉浸式思考。 仆役早就在前面摆好了祭祀的器皿、酒水、祭肉瓜果,退到两侧等候吩咐。 邺良挥一挥手,叫他们退到十丈外。 他跪坐在地上,大父在他的对面,垒成了一个土包,上面长了些许杂草,泛着湿漉漉的朝气。 “当时走的匆忙,所以就这样草草将您葬在这里了。”倒了一杯酒在地上,浓郁的酒香升腾,“我知道您不是计较这些的人,就是简陋些也不在意。” 他沉默下来,好一会儿道:“我做到了,带领卫国站起来了。这世上也再没有鄢国,您在地底下可以瞑目了。” 侧头对妻子说,“小娥,你也来跟大父说说话。” 郑爱娥说:“我是他媳妇,我们刚成婚没几年,一直对大父如雷贯耳,今天终于正式见到了。”其实她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就道:“多亏您给提前夫君取了‘慎之’的表字,他性子到后边确实稳定许多。” 邺良眉心跳了跳,“什么叫后边性子稳定许多?我原先在你心中不够沉稳?” 郑爱娥叫他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跟自己讲话,问他开始的那种态度,那些话语,那些行为,哪里像情绪沉稳的样子? 简直就是一座沉默但马上喷发的火山! 他扯扯嘴角,“我性子这般恶劣,原先倒是委屈你了。” 郑爱娥摆手,“其实还好,我没受委屈,你受委屈比较多。” “……”他甚至无处反驳。 郑爱娥朝她笑,“但我现在想起来,你那时竟有几分可爱。” 他抿住唇,却忍不住轻轻翘起,“你还算有些眼光。”不枉他那时便对她情根深种。 她揽住他的手,甜甜蜜蜜靠过来,“像只暴躁的白毛小狗。” “狗?你怎么能这样形容你夫君?” “小狗那样乖,我最喜欢小狗了。” 邺良抿唇又松开,然后又抿住,耳根薄红,“那……也无不可。”就当她一回小狗好了。 郑爱娥惊奇道:“平时亲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红耳朵?”她还以为臭小子天然就不知羞。 他睨了眼过来,有些羞恼:“还在大父面前呢,你小点声。” 她双目瞪圆,连忙捂住嘴巴,“哦哦!”又对前面一拜,“大父你当没听见,我平时就有些咋咋呼呼。” 邺良站起身,又将妻子从地上拉起来。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好。” 这时,空气中忽然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见丈夫盯过来,郑爱娥抱着肚子讪笑,“它说它饿了。” 他情不自禁笑出声了,眸底比阳光还要暖和。 第109章晦暗 回去的路上,两人漫步在朝阳下,一高一矮的影子被金灿灿的光线拉得颀长,短短一个早上,长的像做了一天的事情。 郑爱娥没来过新乡,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新奇,杨柳 第273章 拂堤岸,曲水绕桃红,是一种秀丽婉约的风格,类似于上辈子江南一带的风光。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不过她上辈子死的早,没去过江南,只是通过网络媒体或者书籍了解过。 马车就在前头,邺良却顿住脚步,侧头问:“怎么了?”敏锐地察觉到旁边人的低落。 郑爱娥扬起眉笑笑,“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有点伤怀。”主动牵起他的手,“我们快快回家去吧,好饿。” 他调侃:“一向没心没肺的懒鬼,竟也会伤怀吗?”话中半开玩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映出几分担忧。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郑爱娥不觉得有什么,戳了他一下,“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我自然也有难过的时候。你难道没有吗?”只是过去那些事情,已经离她很远了。 邺良不知道她如何总能坦言自己的脆弱无助的时刻,但他很喜欢这样简单的纯粹的她,相处起来总是轻快的,仿佛忘却了所有烦恼。 他迎着光,眯起眼也道:“我当然也会难过,而且还很多。”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只是那样难过的时刻,少了很多,以后也会越来越少。” “小娥你呢?” 郑爱娥:“我也是。”现代便利,却没有她想要拥有的东西,她除了最初的不适应,每一天都无比庆幸上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她忽地想到什么,噗嗤笑出来,揶揄看他:“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躲在被子里哭啊?”心思这样敏感,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期付哭。 哭泣流泪总是没有男子气概,是弱者是无能者的表现,邺良以往总是不屑,可或许现在的氛围太静谧太温柔,他浑身放松下来,“只是八九岁的时候管教弟弟妹妹不当,被大父责打,晚上很难过哭了。” 他郑重地说,“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犯过错。”尾音上扬,看着她的眼睛略带有一丝骄傲。 郑爱娥却有些心疼,没教好弟弟妹妹被罚了?可他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啊,摸了摸他的眼角,“这么小就要承担大人的责任,你一定很辛苦吧。” 眼角的触感温热细腻,像棉花一样柔软,他一直以来都是家族的希望,所有人都盼着他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爬得再高一点,这样邺氏就能兴旺了,卫国就能更强大了。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一句‘你一定很辛苦吧。’ 单手按在她触及眼角的手上,清风徐徐,日光大盛,一切美好的不像话,他却喉间发涩:“小娥,你敢不敢再多爱我一点。” 郑爱娥定定看着他,“我敢。” 邺良哑声道:“好。”此时此刻,他无比想要拥抱她,可更舍不得离开这双坚定认真的眼睛。 一旦离开,好像他的世界都会失去所有温度。 他注视着她,迫切地想要永远留住这刻的瞬间,想要永远拥有她的爱意,这叫他的大脑失去了理性的判断。 不知多了多久,他才牵着妻子上了马车,行走间多了几分不知所措,马车缓缓行驶,他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无比清楚,他拥有的许多东西,金钱名利地位,都不是小娥想要的,她纯粹地像一只透明的蝴蝶,他只想稍不注意,就会悄悄不见。 这种感觉叫他惶恐起来,他该怎么永远留住她? 话音平静,“小娥,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可他的掌心却攥了一圈热汗。 郑爱娥正在看外头的风景,闻言回头,露齿一笑:“我现在只想吃饭。”笑容甜美,比春日里的花儿还要俏丽。 邺良的心却一下子安定了,紧了紧她的手,“马上就到了。” 唇边勾出浅浅的弧度,他知道怎么留住她了。 …… 邺府的厨娘手艺超群,摸清郑爱娥的喜好,就布置了一大桌的好菜,还温了一壶热酒,方便夫妻二人小酌两杯。 妻子不挑食但口味偏重,邺良跟着她吃,都习惯不少。 给她夹了筷子菜,“这是芚菜,旁的地方没有的,只有新乡附近有,是你喜爱的风味。” 郑爱娥觉得她今天真的太幸福了, 第274章 见了一大堆臭小子的家人,路上风光好好看,菜也好好吃,碗里垒成小山,而她大口大口吃,越吃越开心。 邺良脸上温柔似水,倒了半杯热酒,推到她面前,“也尝尝这个,甘美醇香,不怎么辣,就后劲大。” 郑爱娥捧起碗盏小口小口啄饮,味道真的很不错。 他垂下眸,忽然问起:“你觉得稷王如何?” 她舔舔湿润的红唇,放下碗盏,“怎么突然问起他了。”她跟李粟相处得时候少,知道的也少。 拿碗盏碰碰他的手,大眼睛亮晶晶:“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竟还是个小酒鬼。他轻笑一声,提起酒器在她面前又倒半杯,“不可多饮,你会醉的。” 又道:“稷王千里迢迢从临丹来找我,就是不堪受赵国以及鄢国旧部骚扰,意图结盟。我问你,就是想知道你对他是好是坏,能否合作?” “稷王久居行宫,只是一直再等我的答复。若确定下来,我们将一致围赵。” 郑爱娥小脸酡红,是有些醉了,“你问我的想法?”她双手捧着碗盏,像只呆滞懵然的仓鼠一般。 “我对李老三的看法,都基于他是小娟的儿子。”这确实是件大事,她认真想了想,“在小娟的三个儿子当中,只有他最先找到小娟,似乎是最重情义那个,但在危机来临的时候,还是会抛下小娟。人知进退,出身乡野但很有王者风度,在行宫给予小娟至高无上的权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对小娟很孝顺,但如果有巨大的风险,他还是会对小娟不管不顾,拒之门外。” 郑爱娥评价李粟:“他是一个自我至上的人。”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笑笑:“你的话很中肯。”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细细啄饮,没问她李粟适不适合合作,那是在转嫁风险。 新乡的酒好久没有喝过了,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清冽甘甜,醇香浓郁,只是记忆中的人全都不在了。 昔日繁荣鼎盛的邺府,如今寂静冷清,没有什么人气。 他忍不住又给自己倒酒,半路被人拦住,还一把夺了酒器,“还不让我多喝,我看你才想多喝。” 他看着她,平静垂下眸子,挺直的脊背却霎时间塌了下去,有些哽咽:“小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郑爱娥将酒器放在一边,去抱他,像哄小孩子一样:“别哭别哭。”在他眼角亲了亲,吻走咸涩的湿意,“还好意思跟我炫耀你有多厉害,爱哭鬼。” “我没有哭。”他偏过头,倔犟否认。 她哄道:“好好好你没哭,只是屋里漏雨了,我刚刚亲到了雨水,好了吧?” 他扑哧一下笑出声。 郑爱娥一遍一遍摸着他的头发,给他顺毛,“在我这里,你可以犯错,可以脆弱,可以低劣,可以什么都没有,我依然会喜欢你的。” 他闭上眼靠在她怀里,仿佛全身心都找到了依托,前面的路再曲折再未知也不会恐怕了,因为身后有了坚固的盾牌,他喉结滚动,一遍遍唤她:“小娥。” “嗯?” 他环抱着她的腰,眼中不住祈求:“我们圆房吧。可以吗?” …… 红烛暖帐,影影绰绰,昏黄的光线倾泻一地。 郑爱娥坐在榻边,小腿忍不住踏着地板,手心全是汗,她有点紧张。 仲春时节,竟有点闷热,她推开窗户,凉风习习,还是没法缓解心底那股燥意。 里间的小几旁放了一尊酒器,似乎是白日用的那种清酒,她来回踱步一圈,取了酒盏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一口饮下。 壮壮胆壮壮胆。 郑爱娥视线下瞥,右脚抖得更厉害了,哎呀不行,她又倒了一杯饮下,还是不行,最后不知给自己灌了多少杯,她的胆气终于被激发。 一双眼睛锃亮,大刺刺坐在床边,等丈夫进来投怀送抱。 又过了半刻,邺良带着一身水汽推门而入,这不是新婚之夜,但更胜新婚之夜,他自然也是忐忑的,心头热血澎湃,又怕待会儿慌不择路。 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抬眸。 然 第275章 后他对了酒鬼闪亮的大眼睛。 “……” 什么紧张、忐忑,这一刻全散了。 他走到她面前,摸摸她的脸,酡红滚烫,不由皱起眉:“怎么喝那么多?”下意识转身,要去端碗醒酒汤来。 然而身后一道大力,将他按倒在榻,还未反应过来,身前已经俯了一个人,她毫不客气跨在他身上,黑眸直勾勾的,“我今天就要办了你!” 邺良的耳根烧了起来,磕磕绊绊道:“你、你想来?”第一回就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想到稍后会发生的事情,熄灭的火焰重新炽烈,见她似乎卡壳了,直愣愣立在那儿,他喉结滚动,催促道:“夫人还不来吗?” 郑爱娥迟钝的大脑回神,开始扒下面的衣服,然后就扑上去啃,像啃胡萝卜一样,小口小口,时不时咬一下,全是甜头,但就是不给人痛快,弄得他浑身燥热,很是疼痛难受。 邺良大汗淋漓,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算是看清了,妻子在这方面差到简直要把人逼疯! 一把天旋地转,他高居上位,剧烈喘着粗气,恶狠狠扯凯腰封,眼神晦暗,“还是由为夫来吧。” 第110章会议 衣衫散乱大半,素来端正的发髻也飘了几缕乱发下来,显得他多了几分放浪形骸。 就这样了,底下的人还抖着肩膀在那儿笑,笑得花枝乱颤,唇儿泄出一阵甜蜜的声音,邺良知道,她肯定又在笑他急色了,没心没肺的,哪里知道他忍得有多么辛苦。 他简直是把一辈子最大最多最持久的耐心,都耗在了她身上。 屋内烧得慌,他俯身下去,呼吸的热气喷薄在她脸庞,她身上混着酒香,那是故土的味道,还有她本身的清香,邺良轻轻嗅着,心跳又漏了几拍。 贴着她的唇角吻了吻,在脸侧、眼角、额头胡乱亲着,乱七八糟,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郑爱娥被那两瓣柔软的事物亲得痒,推拒着他的胸膛,然后又笑出了声。 好痒。 邺良又听到那道笑声,心里恼人得很,今晚只有他在正儿八经圆房,她只觉得在玩闹,觉得好玩,她总是知道怎么捉弄他、气他的。 唇瓣一下子就印了上去,含主那肆意娇笑的可恶的唇,将里头所有过分的声音全部堵回去,他恶狠狠磨着她的唇,勾出她轻盈小巧的舌蝉绵,又忍不住咬了下,这个坏极了的小女子。 郑爱娥吃痛,皱着眉捶了他一下,他不敢真的伤了她,动作变得轻柔起来,一啄一饮,细腻温存。 火热的气息在室内浮荡,热得人像被架在火上整,浑身大汗淋漓,她靠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喘着气,面上红润,眼中都带了几分娇媚的水意,直看得邺良心头苏麻难当,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浑身烧得越来越热,大颗大颗的汗水自额角滑落,他将人搂在怀里揉了揉,恨不得将人揉碎在怀里,含进嘴里包着。 郑爱娥忍不住推他,“热,热。”晕乎乎的脑袋还记得,先前亲密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烫人。 邺良眸底发暗,扣住她的腰,如何都不让人离开。这种时候如何是她说走了就能走的? 深深吸气一口,后背的肌肉绷紧,他以自己为笼,牢牢将她箍在底下,忍不住轻咬她的耳垂,“怎么都不顾顾我的死活?”宽大的身子压下来,炙热滚烫,像稍红的铁滚热的铜,烫得郑爱娥安分下来,不敢动了。 她氤氲水汽的杏眸升起一丝惧意,如小鹿一般,怯生生地看过来。那触感清晰地告诉她,是好大好大一团。 又是从未见过的情态,如清透的露珠,等待人含进口中品尝,邺良简直爱惨了她这副样子,心湖波澜大作,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 但哪怕再激动再心痒,他仍有一息理智尚存。 他注视着她领口露出的一片雪色,喉结不住地吞咽唾液,指腹急迫地摩挲她的肩头,衣料摩擦悉悉索索,混着他剧烈的心跳声。 他闭眼再睁开,尽量让自己更清醒,以免待会儿不注意弄伤了她。 他润 第276章 泽的唇瓣微肿,嗓音哑得厉害:“小娥,我们开始吧。我会很小心的。” 郑爱娥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羞得耳根似火烧,揪着他的衣衫,埋在他怀里,不敢说一句,但也没有拒绝。 脑袋昏昏沉沉,她好像在一场梦中,浑身变得轻盈,又泡入滚热的泉水,泉水咕咚咕咚冒泡,热气升腾,在她的耳畔在她的后背在她的身前,熏得人也跟着心如擂鼓,肢体无力,软塌塌的像化作了一滩水。 滚烫的泉水温度升得更高,水波在池内荡漾,一下又一下。 一串串吻印下,郑爱娥眼眶红了一片,半眯着眼,唇微张着,再等一个痛快。 她咬着唇,有点怕,细嫩的手指都攥紧了。 可一回又一回,分分分合合合,合合合分分分,似乎都不对,她一下子紧张一下子松懈,一下子松懈一下子紧张,来来回回搞得迷糊的脑袋都清醒过来了。 她真诚发问:“你行不行啊?”实在是夜深了,她醉意上来,困意上来,提议:“要不我们改日再说吧。”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汗水浸湿他前额的发,显得清冷如仙的人多了人间的烟火气,以及热血喷张,他以手挡脸,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又咬紧牙关,“最后一次。” 郑爱娥扭过头,由着他去了,心里不知不觉竟觉得有些安心,又混过去了一天,嘿嘿。 然后猝不及防就是一痛,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一直都不知能忍痛的。 邺良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上也不好受,但比她好些,见人都哭了,慌不择路拿了帕子给她擦拭眼睛,“对不住,我太过了。” 你对不住只会道歉吗?郑爱娥甚至感觉他激动地跳了下,这像是愧疚的样子吗?分明是打着主意折腾她的,心里气愤着,瘪着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把牙齿的形状嵌在上面。 可是她又吃瘪了,他肩膀硬邦邦的,根本咬不动,还把她牙齿崩疼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捶了他一下,娇声娇气带着哭音:“你讨厌。” 虽然目前的形式与邺良想象的全然不同,太仓促太无措太慌张了,可见她这样,他心尖儿柔软地都要化掉了,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果断认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住。” 郑爱娥又捶了他一下,你知错了你改啊?还待在那里做什么?只知道嘴上说说,什么都不做,简直就是混蛋! 不仅如此,或许是见她没有赶他离开,他试探地又凑了一点,然后又是一点点,郑爱娥想撵走他,结果浑身都没有力气,硬是被牢牢箍在他怀里,任由期付。 男人就像狗一样,会看眼色,你一犹豫一松懈,他就顺杆往上爬,然后湿漉漉的舌头就舔了上去,但他又跟狗不一样,狗总是喜欢舔脸,他比狗更坏更机灵,发觉你害怕他做什么,他就偏要邀着你做,一一吃舔。 郑爱娥对他完全没招了,她感觉自己像个老阿姨一样,完全招架对方不住热情,她也不敢说话,盯着头顶眼神迷迷醉醉,思绪发沉又飘浮,其实除了最开始格外的痛和不适应以外,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邺良却有些苦的,今天实在叫他有些挫败,他自小无论做什么总是轻易触类旁通,分明做足了功课,甚至很多个夜晚都会想象这刻的曼妙滋味,然而真到了实践,他最开始连路径都找不到,还被妻子质疑无技术可言。 后面好不容易终于成功了,他算找回了信心,但也清晰的知道,今天不是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他不是没有成算,毛燥的男人,也不是把色字拴在头上的男人,比起鱼水之欢,他更希望她的真心全意接纳。 何况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小娥心里一直都很怕的,但为了他,她并没有退缩,他又怎么能辜负她的情意呢? 他从始至终都忍耐着压抑着,控制湖水平缓的波动,控制动作小心又谨慎,尽量叫她喜欢叫她吃到甜头,然而怀里的小女子实在可恶得很,他都这样伺候她讨好她了,竟还有心思神游天外?难不成将他当作一个死物一个工具不成? 这个想 第277章 法实在叫人暗恨,他咬紧牙关,重重地教训了她一下,“还不回神。”出了口恶气,他总算松快些了,但与之俱来的,还有势不可挡的白光,亮得吓人,他头回遇到这样的事,不由得松懈了一下,然后就真的松懈了。 登时,面色发白。 郑爱娥痛了一下就收回心神了,之后的事情却叫她有些发懵,眨眨眼睛,对上一张难看的脸,她猛地意识到什么。 心里虽然吐槽了句,但还是抱着人哄,“其实已经很好了,我知道你非常厉害。”亲了他好几口,男人都是很脆弱的。 然而这样的安慰,却没能叫他舒服一点,他埋在她怀里,沮丧到了极点,都有些自我怀疑了,“小娥,这不对、这一点都不对……”和他计划的,和他平时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好啦好啦,没事没事的。” 他猛地抬头,眸中坚决认真,誓要血喜耻辱:“小娥,我们重新来过。” “可是已经很晚了。” 按照计划,事情确实该结束,可自尊心摇摇欲坠,他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俯身含主她的唇。 不知多少个轮回之后,两人将歇,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花香。 然后理所当然的,第二天起晚了。 甚至郑爱娥睁开眼睛,身侧的人还在沉睡,他白皙隽秀的脸都被她抓花了一道,然后脖颈更是重灾区。 郑爱娥抱着被子有些心虚,然后将将挪动了下,肢体酸痛,腰部更是难受,没有浑身被马车压过那样夸张,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她牙尖发痒,对着人就咬了一口。 邺良被她折腾醒了,胳膊上的疼痛并不起眼,他睡眼惺忪,人也慵懒闲适起来,将人揽进怀里,薄唇在她脸侧、唇角贴了贴。 眉眼带着餍足,话音沙哑:“醒得这般早?” 低沉的声音带着青年特有的磁性,还有一丝难言的欲,郑爱娥忍不住脸一红,心也似被勾勾缠缠回到了昨晚,回忆起那些动人又难以描述的时刻。 突然后悔咬醒了他。 第111章他总是饿 眼看不知正当晌午,还是已过了晌午,就是郑爱娥以往再贪睡,都没赖床到这个地步,而且还是两人一同赖床。 她耳廓发烫,外头的人怕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推推男人,他胳膊就跟铁做的一般,锁着她的腰分都分不开,“快起了,你还有好多事做。” 邺良已经清醒大半,娇妻在怀,他回味着昨夜种种,身心迷醉,闻言起了坏心,附在她耳边低哑道:“为夫最大的事,可不是做别的……”唇边似笑非笑。 郑爱娥一下子就懂了,脸蛋一下子烧成了蒸熟的大虾,她没见过这么不知羞的人,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住嘴。”先前还说叫他吃到,就不会那么疯那么缠她了,敢情都是骗人的。 说话做事越来越不正经,她都不好意思复述。 他吃痛,腰腹处抖了一下,可那柔软的触感又不禁让他回忆起,昨夜情热深处,这只手是如何抓他揪他挠他弄得满身红痕,他低沉的吼声伴着她轻盈婉转的娇声,他滚热的汗水混杂她身上的幽香,还有那种极致的滋味实在叫人回味无穷。 他喉结快速滚动,腹部又重新燥热起来。 难怪总说女儿是温柔乡,引得多少大丈夫沉溺其中。 在她耳边喝气,“我们再来一次。”说着,还让她感受自己的热情,如何的激动,如何的情难自抑。 郑爱娥在他嘴巴上拍了一下,大清早说什么虎狼之词? “你不累不许我累,还来?”顺便以手堵住他的唇,不准他说了。心头止不住腹诽:他在这种事情上倒积极得很,果然男人无论外头多么风光霁月,到了床上都是银虫。 邺良反手抓住她的手,拿到嘴边亲起来,细细密密像品尝什么美味,但只是饮鸩止渴,“累到了?” 郑爱娥嫌他腻歪得很,手又抽不回来,由他亲着,干脆说:“你昨晚弄疼我了,我不要了,快起来,家里还有人呢,别让人家笑话。” 他 第278章 却只听到了第一句,“哪里疼?”他分明已经足够小心了,竟还是将她伤到了吗,这般想着心里急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要拉下中裤查看,结果猛地被人拍开。 郑爱娥惊了,现在还是白天就动手动脚,“你干嘛?” “乖小娥,让我看看伤。”他性子坚韧,从不是容易放弃的人,俯下身又要拉下去。 她却怎么都不肯,臊红着脸,简直怕了他了,“我没伤到。”其实也就只疼了最开始一下,他做事又慢又细,滋润很好的。 这般想着,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时辰以前,郑爱娥真的很不自在,推开他,“你不起来我起了,别碍事。”她发誓最近晚上都不要跟他睡一屋了,后半夜她有点好奇悄悄看了一眼,实物比感觉到的更吓人,模样也丑。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简直难以相信,她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 但她要走,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这不刚刚站起,就被人扑倒了,开了荤的青年跟狗一样,缠着她又亲又抱,还嗅她身上的味道。 但他还记得正事,抑制住冲动,还尽量让自己离她远些,“小娥乖,给我看看伤。”妻子性子不知事,他怕真伤到了她却不肯说,所以看一看保险些。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郑爱娥哪里同意?可这人关键时刻死犟,推又推不开,大有她不同意就不放开离开这方寸之地的,男人好像天生就融会贯通一件事,缠人缠得厉害。 她实在没办法,又想他素日待自己极好,人也知进退,克制理智,不会不知轻重,然后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通通都做了,让他看看就看看吧,反正就几息的功夫,就同意了。 他终于如愿以偿,可等真正看到却呼吸一滞,心跳如雨点般密密麻麻鼓动,仿佛激烈地要从胸膛跳出来,急切地咽了咽口水。伤确实没伤到,但……他舔舔唇,想移开目光,眼睛却像钉在了那里。 初长情事,又是热气方刚的年纪,对象还是自己至爱的妻子,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忍得住呢? 这一忍不住,就干了坏事。 …… 那正院房门紧闭,灶房送了午食过去,又送了两回水,直到傍晚那大门才被推开,两位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郑爱娥捂脸,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想见人了。 邺良穿上衣裳又成了正人君子,牵着她往院里走,天色微暗,天边还有万丈霞光,“我吩咐仆婢把饭食布置在那棵柏树下,今晚我们在那用饭。熏了香的,你不必怕有蚊虫。”跟妻子与过去熟悉的事物多接触,让他觉得她在慢慢渗入他的过去,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想被牵,不仅不想被牵,还想离旁边这个人远远的,他重欲实在重的可怕。 邺良自然不会由着她,手抓得紧,还与她十指相扣,但也知道自己贪了太多次,太过孟浪,将人吓住了,很诚恳地道歉:“都怪我太过了。你心里有气,打我骂我绝不会反抗,但不要拒绝我的亲近。” 郑爱娥觉得他鬼话连篇,只会道歉,半点弥补或者反思的行为都没有,忿忿瞪了眼,骂道:“伪君子!” 他听了不仅不生气,还笑了,夸她骂的好,骂出来心里舒坦。 郑爱娥:“……” 最开始的时候人还清清冷冷一个,极要面子,怎么现在脸皮这样厚。 她说不出来,哼哼唧唧,偏过头去。 邺良心底柔地能滴出蜜来,两人正是情浓的时候,他又想亲亲她了,可是周围还有人在,能在人前拥抱或牵手已是他最大的逾矩了。 他想还是在屋里好,难怪小娥一直喜欢待在屋里,这样随时随地都能亲近。 高大的柏树下,铺了宽大的席子,又垫了团蒲,放上小几摆好饭。 新乡的热得比渠县快,但夜晚十分清爽,周围没有高大的山林阻挡,夜风直接就能送到城中。 两人坐下的时候,夜色来临,婢女点燃周围的铜灯,照亮这一片角落。 郑爱娥真的饿了,夹了菜一个劲地吃,邺良早早就收了筷子,见她胃口好也觉得她消耗很大,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第279章 这个那个,饭碗很快就垒高起来。 她忽地顿住,仰头看向他。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这模样呆呆的,他一看就很喜欢,心底软得不像话,又夹了筷子过去,“多补补。” 郑爱娥拿筷子戳碗,恶狠狠的,补补补,补什么补?哪壶不开提哪壶,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你闭嘴。” 接连被刺了好多,他却一点不气,眉眼柔和,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中途庸伯过来叫自家公子,他一向极有分寸,这种时候过来,多半真有重要的事说。 邺良无奈起身,有些不舍地看向妻子,“我待会过来,若晚了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郑爱娥巴不得呢,赶他走,“快去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妻子一向很好懂,他笑笑,虽不想与她分开,但深知这两天确实缠她太紧,得适时松一松。 “我去去就来。” 看人消失在拐角,郑爱娥可算松了口气,终于没人盯着她吃饭,动了动肩膀,还有就是,生怕他嘴巴里突然蹦出一些过分的话。 她脸皮没那么厚,道行没那么深,总是招架不住的。 干饭干饭,继续干饭! 席间要上酒水,春爻取了回来,发现主君不知去哪里了,四下扫扫,见真的没人才偷偷摸摸跑到郑爱娥旁边,像做贼一样,“夫人我来了。” 郑爱娥顿时欣喜,抱过酒器就给自己满上一杯,“春爻你喝不喝?”臭小子不在,她可以多喝一点。 春爻摇头,她不爱这些。 她见郑爱娥一杯接一杯,不带停歇,忙去阻拦,“你少饮些,明儿起来要头……”疼字还会脱口,春爻忽然顿住,疑惑起来。 夫人脖子上怎么有那么多红团?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脖子,委实骇人。春爻左右四顾,角落里还点着熏香,奇怪这新乡的蚊虫这般毒辣?竟逮着细皮嫩肉的姑娘使劲咬。 还不待她询问,忽闻一阵细微整齐的脚步声,春爻头皮一紧,摸进夜色溜了,要是叫主君看到她离夫人太近,又要挨白眼了。 春爻走了,郑爱娥才发现身边没人了,酒意上头,她抱着酒器打量周围,人跑去哪儿? 她饮得又急又多,酒水的后劲一下子就上来了,脑袋晕乎乎的,找不到人就不找了,但还想继续喝,嘿嘿笑着,又给自己满上。 趁臭小子没回来,她要将这一罐子通通喝光! 然后倏地,她怀里一空,酒器不见了。 紧接着旁边坐了个人,他随手将酒器搁置在右手边,“我不过走了一刻,夫人就喝成这样了?”这小酒鬼,方才还信誓旦旦说只饮一杯。 天有点黑,头有点晕,郑爱娥有点看不清是谁,面凑到他面前看,哦原来是他……啊!竟然是他! 她突然就清醒了,舔舔嘴巴,“夫君回来了啊,我没喝多少,这是最后一杯……”手指小心翼翼摸向杯盏,她生出一丝隐秘的喜意,快拿到了快拿到了。 然后就被人一把夺奏,还当着她面一饮而尽。 她瘪着嘴,高兴不出来了。 邺良刮了下她的鼻尖,轻笑一声:“叫你贪嘴。” 郑爱娥拍开他的手,又被反手握住,“这么想喝?” 这是有机会?她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 他却是一笑,俯身含主她的唇。 “为夫喂你。” 唇瓣被啃咬摩挲,郑爱娥双目瞪圆,捶他的肩膀,谁要你嘴巴里的啊! 第112章回罗兹 庸伯今天有些苦恼,家祭已经结束,原本他们明日就要启程回罗兹,结果底下某个管事病倒了,恰巧收拾东西的消息卡在他那儿,没传达下去。 其实至多迟一两日而已,倒没什么大乱子,但公子是个精细的人,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尤其讨厌底下人连小事都做不好。 说来这事也是他没有督促到位,庸伯有些怕的,公子自独当一面之后性子越发冷了。但事已至此,总不能临到出发了,才跟公子说家当还没收拾好。 听说邺良在前院办公,他硬着头皮去。 “明日走不成了? 第280章 ”邺良正提笔写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可就是这样,愈发叫庸伯心惊胆颤。 他苦巴巴的,正要应是,垂头丧气等着挨训。 “走不成那就晚几天,也不至于现在就打起来。”邺良落下笔,眉梢春意未退,一派平静温和的模样,还反过来安慰庸伯,“几日的功夫也坏不了什么事。”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庸伯张大了嘴巴,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邺良指腹落在丝帛上,唇角带笑,细细摩挲着,忽地又想起一事,抬起头说:“至于哪位管事,你寻个大夫再给人看看,拨些钱和滋补的下去,总归是为我邺氏做事的。” 庸伯嘴巴合都合不上,乖乖,这变化也忒大了吧。耽搁进度,竟没遭怪罪……?公子的脾气什么时候这般好了?好的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邺良见他还待着不走,心念一起,“对了,趁还有些时间,多采买些新乡的玩意,等回了罗兹就看不到了。”他含笑摇摇头,“夫人难得出来一趟。”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那边午后,夫人说要尝尝米酒,这酒纯度不高,但春爻还是只取了一碗来,绕过走廊,路上人跟她打招呼,她偏头应声,走过拐角的时候,结果撞到个人,米酒洒了一地,那人身上也沾了不少。 春爻看清那人是谁,吓得如堕冰窟,跪倒在地。完了完了,主君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现在不会寻着由头把她打发出去吧? 邺良看着袖子上一片湿痕,眉头紧皱,“什么东西?”这婢女属实毛燥,老是冲撞主君。 春爻战战兢兢说:“是夫人要、要的米酒。” 他神色一缓,微勾唇,原来是小酒鬼酒瘾犯了,视线落在袖间也没那么嫌恶了,“你起来。” 春爻本以为会被赶出去,想抬出夫人求情,没想到听到这话,一时怔愣。 就……这么被宽恕了? 邺良拂了拂衣袖,米酒少饮不伤身,妻子喝些也不碍事,吩咐:“你再去取两盏送来。”正好他们夫妻小酌一杯。 “……是。” 待走出好一段距离,春爻都仿佛还在梦中,撞见庸伯,又有相同的境遇,两人一顿好说。 庸伯唤她先去取酒,想了半天,摇摇头。 这开了荤的男人,真是看啥都春暖花开。 …… 邺良甫一进屋,就跟郑爱娥告状:“你那婢女浇了我一身酒。” 她半靠在榻上,闻声坐起,“啊?那我的酒岂不是没了?” 他脸上有些怨怼,走近过来,“夫人难不成只关心你的酒,不关心我有没有被冲撞,衣裳干不干净了?” 郑爱娥看他又来了,在心底无奈叹一声,说:“自然不是。夫君好好在我面前,我看你并未生气。”感觉自己在哄无理取闹的妃子,咋男人也这么作。 他在她唇边啄吻,笑了笑,“你这样在意我,我很欢喜。”跟她待的越久,说的话越直白,到外面反而不一样。 郑爱娥由他亲由他抱,这事翻篇就成,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我们何时启程?”在新乡这几天只有一个喂不饱的男人,见到她就贴过来黏着,推不开赶不走,热情似火,她哪里招架地住? 等回到家,臭小子忙起来,且不说没时间这样胡闹,就是她还有大父大母伯伯婶婶小娟在,到时候这里避一避,那里躲一躲,总好过一直留在这里,被狗男人翻来覆去折腾。 说真的,郑爱娥这几天照镜子都觉得自己的脸色越来越白,活像被狐狸精吸了精气的书生,真的很担心再这么下去,自己会不会精血亏虚而亡? 什么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假话!假话!! 邺良拨弄着她一缕发丝,哼笑:“想回去了?”他也盼着回去,他们还没有在那边屋里试过,“只是底下出了些事,咱们要晚几日。”指腹隔着衣裳,在她腰侧摩挲。 郑爱娥没好气拍掉他的手,“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兴许是知道最近闹她太狠了,他收回手,转而去拂弄她的额发,转移自己的注意,“我叫人下去准备了些土产。你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第281章 ?” “我最想分房睡,你总说最后一回,但最后一回后面还有最后一回。”郑爱娥想,臭小子穿上裤子的时候还好,脱下裤子那是鬼话连篇,没一句真。 他握住妻子的手,面对自己出尔反尔的可耻行径,脸不红心也不跳,“这个不能依你,我们是夫妻,理所当然就该睡在一块。” “又骗我,我可是知道的,大富大贵的人家,夫妻都有各自的院子。” 他反驳得理直气壮:“如宾客般只有敬与畏的夫妻,如何能比得上真心相爱的我们?”又苦口婆心,给妻子说:“像我们这般灵魂相契又生死患难,世上再也没有第二对,你凭何要与外人比?”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郑爱娥:“……”她都不好意思说了。 没脸没皮的,辩不过他。 恰逢中途有人把邺良叫走,她才初初松了口气。 实在是怕了他,郑爱娥发现自己不能一直闲在屋里,这样很容易被抓住,她不同意,但人家手段多得很,装可怜什么的,无所不用其极,斗不过就要被这样那样,吃干抹净。 想到近来的遭遇,她打了个颤。 左思右想,她不是会点医术吗?剩下几天,干脆从新乡采购些药材回去,寻摸好,就是日后打仗也可能会用到。 但郑爱娥双手捂脸,放从前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难得勤快,竟然是为了躲避一个如饥似渴的男人。 …… 只是,想到了白天怎么溜之大吉,那晚上呢?晚上同处一榻,总是躲不过去的。 室内灯火昏黄,窗外时不时响几声虫鸣。 郑爱娥现在就面临这个问题,她早早上榻,躺着却怎么都睡不着。臭小子洗浴去了,一会儿见回来。 不能分床睡,身边还有个重欲的男人,自己好像等待被品尝的食物一样,她小脸蛋红润,虽说那种事做下来,她也很受用,但到底纵欲伤身,还是应该多多节制吧? 一定要和他好好说说。天天这样那样,饿死鬼都没那么贪的! 还有就是,她有时候真的很没有定力…… 忽地,听到一道声音,她身子猛地一抖,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兴许是鸟儿在外头不小心撞到了。 舒了口气,她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郑爱娥又窝回了被子里,被面是锦做的,上面绣着双鸟栖合欢,色彩明丽,寓意也好,这还是她叫人新换的。原先绣的是百子千孙图,密密麻麻的人身,她觉得天天睡这样的被子瘆人,就撤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巧细微,她一听精神就紧绷起来,邺良走路总是没什么声。 很快,响起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又被合上,脚步声越来越大,朝着自己而来。 真到了这个时候,郑爱娥心跳砰砰砰,啥都不记得了,赶紧把眼睛紧紧闭上,努力装睡。 被褥一角被掀开,旋即旁边的位置一重,他的味道清新干净,却十分霸道,从身后席卷而来。 邺良着单薄的长衫,侧躺着,见妻子背对着自己,浑身绷得像块石头,笑了一声,明知故问:“睡了吗?” 郑爱娥一动不动,默念:睡了睡了睡了,别勾饮我别勾饮我。 他故意搭了手,俯身过来,“夫人睡得这般早,也不多看看我。”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耳边,一下子就熏红了她的耳根。 这反应有趣得紧,他装作不知,手圈住妻子纤细的腰肢,柔捏按抚着,时轻时重,惹得她腹部抽东,一下又一下,可邺良看过去,她仍在装睡。 他兴味盎然,一边注视着妻子的神情,一边作怪将手贴着衣角滑进去,像蚂蚁一般,一寸一寸往上爬,感受她细腻的肌肤,颤动的肌肉。 郑爱娥对此一无所知,她又痒又害怕,这小子到底想干嘛?总不至于,总不至于看她睡着了,还要、还要做那种事情吧! 她不敢认同,又怕他真的想那样,登时不敢再睡下去了,猛地睁开眼睛按住他的手,眸中烧了火星子,放出的话音却是软的:“你干嘛。” 邺良单手撑着下巴看她动人的情态,实在爱得紧 第282章 ,“夫人觉得呢?”在绵密揉了揉,眸底晦涩渐深。他十七以前,从未觉得成婚是这样动人的美事。 郑爱娥羞耻至极,将他的手抽出来打了一顿,“你真是脸都不要了。” 手背被抽得疼,可她这样,他只会觉得可爱,笑了又笑,搂着人:“什么都看过吃过做过了,夫人羞什么?你若觉得吃亏,大可对为夫也做一遍。”叼住她的耳朵,坏心地重复:“为夫乐意之至。” 郑爱娥受不了他,大银虫! “你一天天的倒精神得很,我却受不住。不想分房睡,就离我远点。”说着使了力气推他,一道菜天天吃顿顿吃,他不腻她还受不了了。 但很遗憾,没推开。 他总是这样,算准了她舍不得动手,就死命抱着搂着她,她再拒绝都没法子,实在可恶得很!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他还承认了,笑若春风:“对,我就是看夫人中意我,舍不得伤我故意的。”妻子对他本就寡情少爱,若他还不紧着些,她就真能抛下他。 经历那些事情,又遇到了她,他才明白世上并不是所有好事都会落到他身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敬他喜他爱他。 他一定要用尽全力去争去抢,才能永远留着好运和爱人。 郑爱娥没辙了,闭上眼睛抗义,“你想怎么就怎么吧。”大不了又被翻来覆去一遍。 邺良却是笑着,吻了吻妻子光洁的下巴,小娥下巴尖尖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将她圈在怀里,贴着她的脸蛋道:“睡吧。” 他对她的战有欲确实大的惊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但她若真的不愿,又怎么舍得强迫她呢? 嗯?郑爱娥睁眼,狐疑地打量他,就……这么轻易妥协了? 他莞尔,“睡吧,你明早不是还有事?”贴了贴她的唇,这是不带任何情~欲的一吻。 …… 自从臭小子那天正常了,郑爱娥就没那么赶着回去,她发现新乡挺好的,物产富饶,风景优美,比罗兹、平城都还要好数倍。 尤其春天是新乡最美的时节,碧水蓝天,春花烂漫,美不胜收。 这天两人踏青回来,明日却要启程,此时距离入夏还有二十来天。 这样美丽的地方,这样宁静祥和的邺府,还有明亮的回廊,檐下飘荡的风铃,都让郑爱娥留恋,舍不得离开。 邺良心疼她,也欣喜她如此爱着他的家乡,但他们必须要走了,有事情拖不得了。 握着她的手,“有机会我们还会回来的。”如果可以,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郑爱娥看着他,“以后天下安定了,我们就回到这里生活吗?” 邺良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又抬头笑问:“你更喜欢渠县,还是更喜欢新乡?” 郑爱娥挠头,等一切尘埃落定,大父大母肯定想回渠县,虽说没了官职,可饮食习惯、风土人情都习惯了,亲戚朋友也在那里,一辈子经营的心血也在那里。 她舍不得大父大母,还有她认识的一些朋友。 可是她家丈夫显然更他喜欢的家乡,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了,难道还要他离开故土生活吗? 郑爱娥觉得有点难办啊。 邺良逗她,“夫人到底选哪个?”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可父母不在,亲族不在,那么他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是有她的地方。 郑爱娥犹豫了一下,还是认真说:“新乡。”她已经组建了新的家,也不是不能离开大父大母,如果想的话,那就回渠县回勤些,或者将二老接过来,怎么都是办法的。 他一怔,望着她眸子里的坚定,感觉心都被烫了下。 次日黎明,去往罗兹的马车便启程了。 官道也不全是坦途,马车晃荡,什么事都不好做,索性车厢够大,郑爱娥干脆躺着睡觉了,她睡眠好,不一会儿就启程了。 邺良书也不看了,见她还梳着发髻,干脆给拆了,那么沉梳的又紧,不然她起来头皮又该痛了。 妻子的枕头被推到角落,他干脆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睡,以手做梳子,一下又一下轻轻 第283章 按揉她的头皮,梳顺每一缕发丝。 头回做这样的事,有些耗费时间,但他半点不觉得麻烦。 这段时间吃得好睡得香,郑爱娥的脸稍微丰盈了些,现在睡着恬静又乖巧,他忍不住咬了下她圆润的鼻尖。 他的小娥啊。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 又过了数日,终于回到罗兹,回之前还不舍得新乡,回之后郑爱娥又很开心,飞一般地跑回去看望大父大母。 邺良也有事在身,被稷王叫去谈话。 将从新乡带回的土产分给众人,又叫人往行宫送了些,郑爱娥才坐下说话,一家人围着她,尤其是两个小的,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她一手捏捏一个小脸蛋,哈哈笑着:“你们要是喜欢,以后带你们去就是。” 两个小萝卜头欢欢喜喜地跳了起来。 覃氏看孙女平安回来,也是笑着,但笑着笑着,发觉孙女有哪里不对劲,细细端详着。 似乎成熟了些,她想,或许是孩子长大了? 郑爱娥一无所觉,搂着她的胳膊撒交,说这段时间很想念大母云云,喜得覃氏一下子就把疑惑抛到九霄云外了,忙搂着亲香。 陶氏盯着侄女的身影,却狐疑地皱起眉。怎么感觉……小娥出去一趟回来,身段更好,样貌更明艳了? 这边和家人团聚完,郑爱娥就回了主院,她一屁股坐在榻上,连日赶路虽说她睡得多,可也是舟车劳顿累得慌。 晚上邺良有应酬不回来吃饭,她草草用完晚饭,洗漱一番,就钻进了自己的窝,浑身都舒坦了。 可真要睡,又睡不着了。 李老三和臭小子说啥啊?怎么大半夜了,还扣着人不让回。 第113章无外心 行宫,某处僻静的宫室,两人对坐着。 李粟跟高门显贵的公子哥不同,他出身不好,被寡母好不容易拉扯大,学问不深,只勉勉强强认得几个大字。 但他有些运气在身上,平城生乱的时候,他被鄢国大将骆益的军队抓去做了壮丁,立了些功,然后在拼杀之时,又侥幸救下一个老丈,得知他家中还有老小,就放人走了。 老丈眼泪汪汪说,以后结草衔环报答他的恩情,他当然也没在意。 然后平定了平城的乱事,安顿好老母兄弟妻儿,他就跟着骆益回临丹述职表功了,但事情有点不妙,他以为他们立了功,可骆益却莫名其妙被关进牢狱,鄢王还要砍他的头。 他心说完了,干了那么久的活都白干了,连忙借机逃出营队,免得被清算,在临丹躲躲藏藏几天,没看到有人搜捕他,然后他放心回平城了,果然还是老老实实种地更实在。 然后就在那个时候,遇到了那个老丈,原来他是本朝的御史,还说要报答他的恩情,当然就跟他回家了,心想就算没功劳,但吃饱一顿也不白来。 他万事不管,每天吃吃喝喝,某天夜里听到鄢王翘辫子的消息,吓了一跳,正准备跑路,结果这个老丈突然冒出来,说骆益逃了,问他想不想接管他的军队…… 真是无稽之谈,你一个干御史的,怎么帮他拿兵权?放在现在他都觉得玄乎,可他就是这么掌控了骆益的军队,还靠着它称了王。 当然这些都是前话。 李粟道:“邺大人旅途劳顿,李某本不该在这个时候请你来的。但是底下兄弟催得紧,要我给个答复,没办法了这才出此下策。”又取了酒樽满上一只,“李某无礼了,给邺大人赔罪。” 他来罗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和卫国势力联盟。 李粟自认不是很贪心的人,他称王并不主要为了权势,更多是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体验一下感觉就行了,他还是打算回老家做土地主的。但就因为这个事,他被赵国那边针对了,对方绝了他的粮道,又威胁临丹不准接济他,然后还时不时派军队攻打他,尤其是那个赵轫,简直如疯狗一般,逮着他咬! 听说卫国和赵国也不是很和睦,那只疯狗还把卫国的王族屠戮殆尽,他就来了,乞求同盟灭赵。 邺良 第284章 听了他那番陈述,也取了酒水回敬,“不妨事。反倒是邺某耽搁久了。” 李粟在外闯荡多年,见过不少王公贵族,但多的是一些酒囊饭袋,欺男霸女之徒,少有像邺良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他实在欣赏至极。 席间两人又说了好些话,李粟才将话题绕回原点,问他的意思。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邺良也有意除掉赵国,“自无不可。” 李粟大喜过望,“善!” 接下来上酒上菜,说说笑笑,各自都有意识拉进彼此的关系。 但李粟尤觉不够,这会让同盟的关系不够稳固,开始扯关系,你别说,有的人本来联系不大,但扯着扯着就亲近了。 何况,他们之间本身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纽带。 李粟说:“干娘坐了数日马车,这一路颠簸想必身体亏损。我这有一笾上好的鹿胶,到时候送去。”他本来想唤邺良的名字,结果在这个语境下他得叫干爹,这青年年纪几乎小他一半,如何叫的出口? 一笾鹿胶就是两斤多点,但此物贵重又极为难得,放在从前属于天子专供,旁人不得肖想。 鹿胶温补阳气,可以改善虚寒怕冷,阴阳双补,对女子极好,邺良府库都没有的,很是心动。 他也不推辞,施了一礼:“那就有劳了。” 李粟哈哈笑,说没什么都是自家人,改日还会跟亲娘上门拜访。 两人用完晚饭,说起后续的布置,大致有了雏形,天色实在很晚了,李粟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具体之处,改日再找邺大人细谈。” 邺良颔首,与他作别。 月光下,李粟看他的车架遥遥远去,目露留恋。 这邺大人温文尔雅、卓尔不凡,就好比如松如柏的庭下君子,叫他即欣赏又喜欢,每每谈话都觉得是一件幸事。 李粟负手返回,内心窃喜,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贵族公子,也算他的亲戚了。 …… 邺良回到家中,已至亥时,正院的灯全都灭了。 寂静无声,整座府邸都在夜色中沉睡。 值夜的仆役半梦半醒,头一点一点的,忽地眼睛晃了下看到个人,瞬间清醒了,忙张口请罪。 邺良抬手压下,小声道:“别惊着夫人。”又点了点他,“上值仔细些。” 仆役忙不迭应下,邺良没再理会,脚步轻微向院内走去,周围只有细碎的虫鸣,夹杂几声蝉叫,快入夏了。 他先去了偏室,将自己打理整齐,才带着一身水汽推开正屋的门,屋里窗户半掩,漏了一截月光进来,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妻子侧躺在榻上,呼吸起伏平稳。 再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他不欲打搅她沉睡,掀开被褥躺了进去,自他们夫妻同房以来,他睡的位置从来都在外边。 还有一事,以前妻子说谁上床晚谁吹灯,但自从他来了以后,似乎就变成了她吹灯的仆人。 倒不是不愿,就是觉得好笑。 邺良神情温和,正陷在过去的回忆里,忽地一道温热的触感摸了过来,别过头看去,沉睡的妻子不知何时醒了,小脸隐在暗色当中,只能看清脸部秀丽的轮廓。 他心头一软,握住她的手,“吵醒你了吗?” 这么晚才回来,郑爱娥准备兴师问罪来着,听到这话倒怪不出口了,侧身挪过来,跟他挤一个枕头,“没有,我一直没睡。”臭小子睡得枕头总跟她不一样,在渠县睡木头枕,来了罗兹就睡玉枕头,看起来是越睡越好了,可是她枕着硬邦邦的,很不舒服,还是她的软枕好。 两人的头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鼻端是妻子身上的馨香,邺良眉眼软乎到了极点,他侧过身,抬手摩挲她的手臂,软肉细嫩绵密,嗓音从未有过的柔,“是在等我吗?” 郑爱娥蹭了蹭他笔挺的鼻子,“嗯。” 他莞尔,下意识亲亲她的唇,“下回不用等了,耽搁你睡觉总是不好的。”内心却无比受用,将她搂到怀里揉了揉。 这小女子,每每都能叫他更爱几分。 郑爱娥嵌 第285章 在他的怀抱里,双手勒住他的腰,“可身边少了个人,就会睡不着。”尤其是她午后还睡了小会,晚上就更清醒了。 邺良觉得妻子今晚乖得不像话,嘴巴像裹了蜜糖一般甜,叫他爱欲止不住翻涌,“那我们做些别的事吧?” “……不要。”她改口道,“我突然困了。” “真的?” “当然。”他哼笑,凑过来啄她的唇,“那让为夫看看你真困还是假困。”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被褥拉过头顶,牢牢将两人盖住。 “你要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 唇齿间碾出一声濡湿黏稠的轻响,呼吸声越来越重,心跳鼓动似要冲出胸膛,停歇了片刻,鸳鸯戏水的被褥里又溅出细密、带喘的杂音,舌尖分离勾缠,双方气息越来越乱,可却舍不得分开,亲吻的声音急切,像在索取,又像在吞咽彼此的灵魂。 被褥隆起一团混沌的形状,绸面泛起细浪,褶子接着另一道,像被夜风吹起,又像无风自动,时而规律时而杂乱无章。 雷雨声中,一只雪白细腻的脚探出被沿,脚趾猛地一下蜷紧,向下紧紧扣住,须臾,又被另一只脚勾回帐内。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凌乱的风裹着濡湿的喘夕,将两人推向更滚烫的夜。 …… 次日,日光大亮。 昨夜闹得太晚,郑爱娥被推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睁不开眼睛。 她又困又累,浑身还软塌塌的,没力气更衣洗漱,但自有人乐得帮她。 邺良为她穿上中衣中裤,他这些活还是能轻松上手的,在他看来,妻子和他之间,似乎除了那层薄薄的小衣,穿衣多少、穿衣方式都无有不同,这倒很是方便。 两人面对面坐着,郑爱娥倚在他身上补觉,邺良看不见底下,摸黑为她系系带,哄着:“先起了用些饭食,等会儿稷王要派人送些东西来,你也好出面收着。等过了午时正好又能睡午觉了。” “好困,起不来。” 他亲亲她的额头,“待会再睡,到时候我陪你。” 郑爱娥气得捶他,却没什么力道,“还要陪我?我可以不敢让你陪。”跟吃仍不吐骨头的妖精似的,受不住受不住。 他失笑,一旦开始,他确实控制不住越来越贪。 这话说下来,郑爱娥都清醒了,绝对是他的诡计,撇嘴推了他一把,“让开别挡路,我起了。” 邺良被推到半边,眼一垂,默默让开,一副很好摆弄的温顺绵羊。 郑爱娥刚下地就站不稳了,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要倒下去。 他手疾眼快将人搂到怀里,“你慢些,别着急。”手覆在她腰上,很熟练地按揉起来,手法顺畅,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 她这才舒服过来,坐他怀里根本不想动,干脆揽着他脖子靠着了。 妻子如兰的气息喷洒在颈侧,他喉结滚动,难免又想到了昨夜,指腹挪动,在她柔软的腹部轻揉,眸色渐深,他留了好些给她。 他也不小了,他们时候有个孩子呢? 哑着声:“那鹿胶大补之物,到时候你我都用些吧。”据说助孕效果显著,可以试试。 郑爱娥不明所以,应了下来。 …… 收到礼物,自然要回礼。而且世上有牛胶、驴胶,只有这鹿胶最为名贵,权贵都不一定得到,可见一斑。 郑爱娥在府库里翻翻找找,理了一下,就带着人往行宫去。正好去看小娟,她走那么久了,还能见个面。 这行宫她都跑熟了,门口的守卫见是她,不用禀报就匆匆放行。 “邺夫人请。” 哪知走到半路,碰到新儿子,人家喜气洋洋地跟她打招呼,郑爱娥停下来,都不知道唤什么,“……老三?” 李粟毫无心理负担应了,笑容满面:“干娘这是要去找我娘?” “……对。” 李粟正愁没机会拉进关系呢,登时道:“我给您带路。” 郑爱娥来了千八百遍哪里不知道地方,可对方显然有别的心思,就跟着他走了,然后一路上说了不少话,她觉得小娟这三儿子 第286章 挺有趣的,当王了半点架子没有。 忽地,看到前边庭下立着一个姣好明丽的女子,“那是谁?”从没见过,也不是李家三个里头谁的妻子。 李粟笑道:“干娘有所不知,这是我的如夫人,幼姬。”其实是那御史的小女儿,自那晚之后,他们没多久就约定联姻。 原来是小老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旁人的事碍不到她,可郑爱娥有点好奇,“你夫人不在意吗?” 倒是李粟诧异:“男子纳妾不过常事,她绝非那等妒妇,岂会介怀?” 郑爱娥:“……”张了张嘴,又闭上。 算了,现在的夫妻关系和她认知里的又不一样。 跳过这个话题,“我们走吧。”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李粟却叫了幼姬来给她请安,也算见过人了,郑爱娥挠挠头,又荣获一声‘干娘’。 虽然有些尴尬,但人家跟她无冤无仇,还比她小,郑爱娥想学电视剧里塞点首饰给她当见面礼,但想到给李粟的正室夫人好像都没有过,遂作罢。 之后队伍又得到扩大,幼姬说要跟王太后请安,跟郑爱娥一道进去。 她沉叹,她一个外人都觉得累,别说李粟的正妻了。 想来想去,还是她的小狗比较乖。 第114章腿毛 王秀娟听到小娥来了,欢天喜地跑出来接她,结果还看到其他人,她顿住脚步,又恢复了沉稳。 轻抚衣袖,肃声道:“你来做什么?” 幼姬徐徐行礼,“妾来给殿下请安,愿殿下千秋。” 郑爱娥站到王秀娟旁边,颇为新奇地看她,小娟在外面看起来好威严。 王秀娟不耐烦管儿子的莺莺燕燕,“起来吧,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幼姬咬唇,“妾粗通药理,听闻殿下今日食欲不振,不如让妾侍奉左右?” 小娥回来,王秀娟病就好了,当即撵她走,话说得不客气:“王后更不舒坦,你去侍奉她吧。” 幼姬吃了闭门羹,但无计可施,只能退下了。 郑爱娥四下扫了圈,小娟这里好多人伺候啊。 王秀娟一看就知她的意思,摆了摆手,旋即宫人退出殿外。 两人拉着手走近殿内,郑爱娥小声说:“你家关系好复杂。” 王秀娟:“可不是嘛,老三找回来的。”儿子多开枝散叶她没意见,但这些人老喜欢往她这跑,还不是想讨好她,好把王后挤下去,“我可烦了。” 老三媳妇虽和她关系没多好,但也是明媒正娶的糟糠妻,还为她家添了儿孙,哪能干这种不厚道的事。 “老三媳妇都跑我这儿哭过几回了。” 王秀娟转而感慨:“还是你家安生。”郑家一家老小都好,没有歪心思,小娥和她夫婿也好,历经磨难,对彼此仍然一心一意。 郑爱娥:“可你家老三跟我说他媳妇一点不介意。” 王秀娟翻个白眼:“你信做甚?他骗鬼呢。”男人花心又好面子,还总爱在外标榜家庭盒鞋,能平衡妻妾关系。 “小娥你看着吧,他再这么宠小的,主次不分,仔细哪一天船就翻了。” 又跟她说,“把你家那个也看牢点,外头莺莺燕燕多得很。” 郑爱娥撇撇嘴,“外头佑惑那么多,怎么不是他把我看牢点?” 王秀娟挑挑眉,和她开玩笑:“怎么,有想法?” 郑爱娥当然没想法,她一个都吃不消了,再来一个,她得装六个肾,但殿内只有两个人,她肆无忌惮开火车:“就许他们男子三妻四妾,我们女子不能花花绿绿?” 王秀娟不能再赞同了,“可惜我当王太后了,被那么多人盯着,不然我肯定再找一个刚及冠的汉子。”其实主要怕伤到她儿子,哎哟!到时候人还不知怎么叫呢? 古今中外,还没听过王太后二嫁的。 索性她老婆子不贪,有荣华富贵权利就够了。 小娟守寡好多年了,郑爱娥为她惋惜,“早知道你早点改嫁得了,现在还能有个伴。” 王秀娟羞红了老脸,忙摆手:“那个时候追我的汉子确实挺多 第287章 ,还各个年轻体壮,但这不是要养三个儿子吗?想想还是算了。” 郑爱娥吹捧她:“小娟你真伟大,你儿子有你这个亲娘,真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气。” 王秀娟被夸得花枝乱颤,不遑多让,“小娥你也很厉害,逃难这一路多亏了你,不然我和其他人,不知还有没有今日的福气。” 又说:“要不是你和你夫婿感情好的蜜里调油,我真就挑十个八个身强体壮、模样标志的壮汉来伺候你了。” 郑爱娥感动,“小娟。” 王秀娟牵起她的手,四目相对:“小娥。” 忽地,“咚——”外头钟声响起,郑爱娥飞快站起身,“到时间了,我得回去了。”她家有门禁,上回回去晚了,被臭小子唠唠叨叨说一大堆了。 王秀娟舍不得放她走:“再待会儿吧,好歹吃顿饭走。” “下次吧,真不行了。”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小娟,我给你带了些礼物,你记得拆开看。” “好。” 等人彻底消失,王秀娟叹气,小娥怎么就不能和她住一块呢? …… 夕阳西下,彩霞映在天边。 步入初夏,蝉鸣声更响,周围燥热起来,踏在石板上,隐隐都还觉得发烫。 鞋底是布做的,不论多纳几层,隔热效果都不大行,春爻说:“奴婢回头叫几个人洒点水,降降温。”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郑爱娥打个哈欠摇头,“算了,再热些我都不出门了。” 她加快脚步跨进长廊,等到了主院,才发现只有自己回来了。 “……” 说好的门禁呢?难道只针对她一个人? 郑爱娥撇撇嘴,面上不忿,双手抱臂站在门口。 她倒要看看,臭小子几时回来。 春爻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张了张嘴,突然想到什么,还是默默退下了。 邺良回来的时候,夜幕降临,星光点点,夜风燥热,他鼻尖起了一层薄汗,仆役在前打着灯笼,“可要用些吃食?” “不必。”他跟稷王一同用过了,顺便商讨共同伐赵的细节,微侧头下意识问起:“夫人可回了?今日都做了些什么、用了些什么?可有何异样?” 这一个个问题铺天盖地下来,将仆役砸懵了,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好半天,才道:“夫人只回来用过晚饭,只是、只是用的什么,奴就不知道了。”忍不住擦汗,谁家主君连夫人整天做什么吃什么,都事无巨细要知道? 邺良拧眉,“怎的这样疏忽?”偏头一看,这仆役还不是身边经常伺候的,这才想起那个被他派出公干了。 罢了,他亲自去问。 仆役赶忙跟上去打灯,心头嘀嘀咕咕:真像个活爹。 邺良回到主院一看,四下漆黑,不由疑惑:妻子这就睡下了? 他快步上前,推开屋门,周围静得可怕,转身正欲问仆役,旁边却响起一道声音。 “这么晚回来?” 郑爱娥黑眸瞥了过来,死死盯住他,小步走近。 怎么不许她晚回,他就可以了? 邺良拉着她解释:“在外头应酬谈得久些。”至于谈什么事,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你上回也是这样。什么事一直谈不完?”她狐疑道,跟一肚子坏水的人在一起久了,她也不那么单纯了。 他抬抬手,婢女进来一一点亮铜灯,牵着人坐下,“晚上吃了些什么?合不合胃口?” “不要转移话题。”郑爱娥不吃他这一套,非要知道这事不可。 他握起她的手亲了亲,只能实话实说:“在商量何时拔营攻赵,已经订好日子了。就在半月之后。”说完,将她的手贴在脸侧,怕她难过又要分别,“这次我是带着必胜的决心去的,别害怕。” 郑爱娥沉默下来,她一直知道有这一天,可是,“又要走?我们重逢满打满算才四个月多一点。” 邺良看她这样失意,心都要跟着碎掉了,忙抱进怀里,将她的身体牢牢紧扣他的胸膛,温声道:“确实是等不及了,要是再晚点临近冬季,到时候行军困难, 第288章 不好开战,又要再等一年,天下又要再乱一年,百姓被征走或成为流民,田地空置,又要多饿死些人。” 郑爱娥知道现实叫他必须走,可她抿着嘴巴,双手揪着他的衣裳,这段时间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光,“可是我舍不得你……”眼眶发涩,埋进他怀里。 他心疼地抚着她单薄的背,怎么养了那么久,还这般瘦,“决战的话,不用多久我们就能见面了。”想到不久的离别,他眼眶泛红,“小娥你还没去过临丹吧?到时候我带你去临丹看看。鄢人虽然可恶,但都城修的还是不错,和新乡的风格大不一样,你喜爱品鉴美味,到时候我们一一吃个遍。” “什么吃的玩的我都不在乎。”郑爱娥还是很难过,闷声道:“我还是不想分开,要不你带我一起去吧。” 邺良深吸一口气,揉揉她的头,“说什么傻话,那是战场,我怎么会叫你身处险境。”亲吻她的额头,“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到时候我们生个孩子吧。” 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想什么孩子不孩子,郑爱娥想的是刀剑无眼,万一他回来缺胳膊少腿怎么办?害怕极了。 “你们多少人啊?会不会败北……”她揪着他的衣袖,不安地问。 邺良一遍又一遍抚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六十万对二十万,放心,我与稷王秘密商讨过,这次决战不会败的。”他嘴上说着安抚她的话,叫她不要难过不要伤心,实际上他心里也很难受。 好不容易才重逢,现在又要分开。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蹭着她的脸侧,呼吸都在蝉绵,“小娥,我的小娥。”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很快很快。” 郑爱娥其实不难过了,在听到六十万对二十万的时候,三倍的兵力,怎么打都很有胜算好嘛?她瞬间清醒,并放松心态。 就当臭小子出去旅游一年半载好了。 “好吧,我知道了。等你回来。” 试着推开他,夏天本来就热,贴在一起腻了一身黏糊糊的汗,“你放开,我要去洗漱。” 是该洗漱休息了,妻子一向睡得多,他缓缓放开,在她快要脱离怀抱的时候又突觉不对。 “你为何不难过了?” 郑爱娥莫名:“你不是说六十万对二十万的兵力吗?只要不是瞎指挥,有什么好担心的。”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甚至觉得松快,终于能短暂脱离臭小子的控制了。 邺良抿唇,没说话了。兵力那样悬殊,他当然安全,只是他想说的是‘他们很快分开了’,虽说是他安慰妻子很快就能见面,但见她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又觉得心梗。 但他叹一声,眉眼几分落寞,“去沐浴吧,我们早些上榻歇息。”归根结底,她还是爱他那样少。 郑爱娥奇奇怪怪瞅了他一眼,突然又变得深沉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小步往隔壁浴房走去,早就吩咐婢女打好水了,今年罗兹春夏开的鲜花格外多,她准备泡个花瓣浴。 走着走着,突然回头望了一眼,邺良还干站在原地,身形看起来有些寂寥,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般。 她心内搅动几分焦躁,走到浴房门口,顿了一下又走了进去。 然而没一会,邺良听到有人唤了自己的名字,他转身看去,浴房门口悄然探出一个圆溜的脑袋,她臊红着脸,咬咬唇,“……你要不要一起?” 什么?他愣怔,一时呆住,旋即隽秀的脸也跟着烧了起来,干咳地吞咽唾液,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半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好啊。马、马上就来。”分明什么不该做的都做过了,可此时却磕磕绊绊的,像个毛头小子。 脑子里只有她的娇斤,她的啜泣,她娇美动人的姿态,以及幻想出的浴房里的样子,呼吸骤然乱了起来,他扯扯衣领,径直向浴房走去,哪还记得什么落寞什么难过。 不多时,浴房里就响起了水花溅起的声音,哗啦声伴随着男子冲锋式的低吼,一遍又一遍,或如雷霆搅动风雨,或如春雨入夜润泽万物,等 第289章 一切终了,桶七分满的水只剩了四分。 …… 半夜,郑爱娥感觉腿上刺刺挠挠的,像被猕猴桃的毛毛裹了满腿,很不舒服,她往旁边空旷的地方挪了挪,那个刺刺挠挠的东西又贴了过来,再挪,又再贴过来,根本不放过她。 哪有这样期付人的?她气得都清醒过来了。 翻身看过去,邺良紧闭着眼还在沉睡,白皙流畅的脸沉静而温和,仔细看眉心轻扬,十分餍足的样子。 郑爱娥却撅着嘴巴,都把他喂饱了,还来折腾她。 她带着一肚子气翻过身,结果猕猴桃的毛毛又紧贴了过来,他还拿腿缠住她的,想叫她彻底没办法挪开。 这人咋能这么坏呢! 郑爱娥受不了了,推开青年径直坐起,突然灵光一闪,笑了起来。 然后第二天,两人就爆发了首次冷战。 邺良脸如黑锅,看着小腿上白皙光洁一片,忍不住磨牙,话从牙缝里挤出:“郑爱娥!看你干得好事!” 郑爱娥昨晚到深夜才睡着,还在床上赖着补觉,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喊他别吵,但邺良哪里肯,将人摇醒。 她被摇了两下受不了,干脆赖到他身上,“别揺别揺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邺良按住她肩膀的手一顿,下意识收回,又觉得很愤怒,这小女子总是为非作歹,现在还干出这种滔天的恶事,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 “你给我好好看看,你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郑爱娥烦了他,半眯着眼睁开,“怎么了嘛?非要吵我。”匆匆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啊……对了,你怎么不穿裤子。” 邺良磨了遍牙,然后又磨了一遍,问他为什么不穿裤子?穿上裤子还能看到她干的好事?他简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按着她肩膀质问:“我的腿毛呢?” “什么腿……”郑爱娥恍然惊醒,笑了下,“那是被我剃了。”后半夜贴着睡到时候,总算没有再被刺挠醒。 她很满意自己的手艺,“怎么样?光滑吧?”夜里光线昏暗,她特地打着铜灯,一根根仔仔细细地帮他弄的。 他额头青筋直跳,那是他男人的象征,是他成人的象征,她就这么给剃掉,竟然还问他光滑吗? 邺良觉得此女一定是魔鬼转世。 他面容很差,平静地穿好衣裳下榻,“晚上不回来吃了。” 又跟她甩脸子?凭什么就许他晚上骚扰她不准她睡,就不许她将骚扰源头清理干净? 谁稀罕他回不回来吃了? “你也别回来睡,我一个人睡舒坦。”她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看他束好腰带出去,“也好叫你高贵的腿毛长回来。” 邺良脸色更加难看,“你又这样口不择言,分房睡这种话是能反复提的?郑爱娥你可知道这代表什么?” 郑爱娥很不爽,脸都有点扭曲了,“你又叫我大名。说过多少遍了不准叫我大名。” “这是重要的事情吗?”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重要?你的腿毛吗?”她很憋闷的,为了百来根腿毛跟她吵架,还说爱她爱到了骨子里,结果实际还比不过那些腿毛。 邺良喉咙一梗,气得牙痒痒,她总是知道提什么最伤他,她就是他命里的天魔星,专程来克他的。 “我说不过你。”他抿紧唇,大步走出去,半道又折回来,警告她:“不准分房睡,要是我回来看到东西没了,晚上好好‘收拾’你。”他加重了末尾两字,听得郑爱娥耳根都红了。 这什么纯血流氓啊? 双手抱臂,她又羞又气,别过脸:“你要走就快点走,不想看到你。” 这话又把他刺到了,他拉下嘴角,转身离开。 郑爱娥再回头,已经没影了。真走了啊? 她起来转了一圈,跺跺脚,心里更不爽了。 …… 郑爱娥这种不爽持续到晚上,小几摆了满满一桌好菜,结果饭菜凉了都没看到人,真不回来吃? 郑爱娥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她都给他台阶下了,竟然还不搭理?凭什么他说不回来吃就可以 第290章 不回来吃,凭什么他不准她分房睡,她就非要答应? 身上反骨发作,她站起来,脑子里全是腿毛腿毛腿毛,既然他的腿毛那么重要,那他下半辈子就跟腿毛过吧! 她气得哼一声,迈步往院外走。 春爻见状,跟着往外走,“夫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郑爱娥磨磨牙:“找小娟,我们出去住。” 春爻惊讶,“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回身反问。 春爻本想劝劝的,结果被她犀利的眼盯得说不出话,突然想到庸伯的话,小夫妻床头达架床尾和,他们看看就好。 “……好。” 两人趁夜而出,沿途不少仆役见了,但不敢阻拦。 路上,郑爱娥正在进行头脑风暴,那个王八蛋不回来吃饭,却不准分床睡,早上还走得那样干脆,是不是只贪恋身体上的那种事,跟她半点情感交流都不想有? 她眼眶有点不舒服,抬手擦了擦。 她早就知道了,自从交付真心的那刻,同等的,也给了对方伤害自己的能力。 “夫人……”春爻喃喃,目中有些担心。 郑爱娥说:“我没事。” 春爻有些不安,不知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啊?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鹤仪殿,郑爱娥搂着王秀娟,“小娟,我今晚跟你睡。” 小闺蜜深夜前来,王秀娟不明所以,但拍拍她的背,“好好好,没问题,正好你也没在行宫歇息过,权当体验了。” “嗯。” 这时候还是正常,直到郑爱娥突然提了一句:“你之前不是要跟我点男模吗?什么时候安排一下?” 王秀娟:“啊?”突然反应过来,说的是当初承诺要给小娥在军中找十个八个俊秀小伙。 她有些为难:“这……不好吧。”俊小伙倒是有,主要是她儿子现在求着人家邺大人办事,她再给邺大人媳妇塞男人,这不太好的样子。 郑爱娥仰头,“原来你那时候是骗我的。” 王秀娟摆手,急忙解释:“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娥,我绝对没有哄骗你的意思。” 郑爱娥瘪着嘴,盯了过来。 王秀娟心一横,儿子她也不管了,咬牙道:“我明天就给你找,别说十个八个,我给你找二十个,俊秀挺拔的年轻男子,什么类型都给你找!” 郑爱娥满意,这才笑了。 殊不知,邺良心急如焚找来时,正听到这句话,顿时脸色铁青。 “找男人?你想找什么样的男人?”他下颌绷紧,咬紧牙关,却是看着她说的。 郑爱娥如遭雷劈:完、了。 王秀娟缩缩脖子,人咋这时候来了,门口的守卫干什么吃的?给妻子介绍新对象,丈夫恰巧找来了,这算什么事啊。 她闭着眼,小心翼翼往旁边挪了挪。 邺良大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拽起,面沉如水:“告诉我,你要去找哪个野男人?说一个我杀一个。” 郑爱娥扯凯他的手,其实她就跟小娟说说而已,出口恶气,没想真的干什么,但是,“你凶什么凶?你在意我跟别人做什么?你跟你的腿毛过就行了。” 王秀娟纳罕:啥?腿毛?她听到了什么? 他面色一僵,将人拉到身前,耳语:“你小声些,这种事情能在外面说吗?” 郑爱娥拍开他的手,“不说就不说,别碰我。” 邺良尽量平复自己的心绪,重新拉过她的手,“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郑爱娥有些犹豫,就这么回去,会不会太没面子了?她下意识看向小娟。 王秀娟连忙跟她挥手告别,“再见,小娥~” 郑爱娥:“……”老闺蜜真靠不住。 他握紧她的手,扯扯嘴角,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显得云淡风轻,“走吧,别让外人看我们夫妻的笑话。” 她也不反抗了,任由对方牵着。 路上,他一直很安静,郑爱娥都悄悄松了口气,看样子似乎没多大的事,去不了小娟那儿睡,待会儿可以细谈分房睡。 这 第291章 样他好,她也好,也不用闹矛盾,也不用吵架了,两全其美、一石二鸟,一个人睡东、一个人睡西,彼此都能清清静静的,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拨弄着小九九,走进屋门,正欲开口,结果‘哐’的一声门被合上,吓了一跳。 他目光深沉如渊,磨着牙走过来:“夫人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嗯?是喜欢像顾子安那样面容秾丽、五官深邃的男子,还是喜欢像赵轫那样剑眉星目、虎背蜂腰的男子?”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他一步步靠近,突然笑了一下,隽秀的面容灿若春花,“怎么?夫人竟还有心思惦记旁的男人,想必是我平日没有满足你。” 郑爱娥后背凉生生的,突觉大事不妙,缩着脖颈,一步步往后退。 救命!! 第115章旁人的妻子 郑爱娥一退再退,看着他有些害怕,“你不是说回来好好说清楚吗?这是要干嘛……” 邺良脸色冷然,“有些话说了但夫人还是不懂,我只好叫你‘懂’得明白些了。” 她心里发虚,他一步步走来,也像走在她心尖上似的,腿下意识就软了,“懂、懂什么懂,我懂得不能再懂了。你退后,退后些知道吗!” 他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径直过来。 郑爱娥退无可退,直接一屁股跌坐在榻上,心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还不得被臭小子逮着机会狠狠期付。 但她不是服输的人,而且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她一下子站起,尽量显示出自己强悍的气势,“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给我脸色看,还想我怎么对你?”眼珠子一转,嘴巴硬气地说,“你想教训我?做梦去。” 他忍不住冷笑了声,“我何时给你甩脸色?”分明是这个小混蛋一直气他,言语如刀,刀刀往他心口捅。 昨晚黏他的时候,夸他长得好,才华横溢,性子温柔,夸得天花乱坠,她哪哪都喜欢,哪哪都爱得不得了,还说他是她最可爱的小狗。 现在?呵呵。 单手卡住她的脸颊,那张可恶的嘴巴嘟了起来,胖嘟嘟的,像鼓起的河豚一般,他不合时宜地很想笑,但忍住了。 捏了捏她的嘴巴,“有时候,真恨不得拿针给你缝起来。” 郑爱娥拍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追着我亲的时候,夸我嘴巴甜如蜜糖,是世上最香甜的琼浆玉液,现在倒想拿针扎我了,男人男人提起裤子就不认帐。” 她想到白天的遭遇就不开心,双手抱臂:“以后离我远些。还说没跟我甩脸色,你现在就在给我甩脸色。” 他心头一梗,叹一声,双手怀抱住她,好言好语:“小娥你别说气话,我怎么可能离你远远的?我们是夫妻是眷侣,你不能老想着推开我。” 郑爱娥咬唇,十分不爽,好人都全让他当了,折身也卡住他的脸颊,捏来捏去给自己出气,“分明是你一直挑衅我。”他长得这么好看,咋那么坏呢,有时候真想一脚踢飞,踢到天上。 他含含糊糊:“对……不住。” 她收回手,板着小脸:“哪里对不住?” “……” 邺良闭眼,“是我不好,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具体些。” “……”他仔细想了想,将事件一一剖析,然后将总结的答案说给她听。 郑爱娥还算满意,矜持地点点头。 邺良觑着她的脸色,见情况稍好,又道:“我对你绝无不满,这事咱们翻篇了吧?”这小女子恶得很,他当然不满,但哪有恩爱夫妻分房睡的道理? 郑爱娥顿了顿,她也不想闹下去,“当然。” 他总算松了口气,不枉他委曲求全……而后却又听到:“不过,你腿上的猕猴桃毛毛又扎我怎么办?” 她努努嘴,说起这个眉毛都皱起来了,“我可不想被蹭醒,要么分床,要么你再也不准脱裤子。”其实以前躺一起的时候,穿着中裤没什么感觉,各退一步,回到那个时候也挺好的。 邺良沉默了,其实这两条他都不想接受 第292章 ,一旦尝试过肌肤相贴的感觉之后,哪还愿意能回到从前? 但是妻子实在接受不了。 他下意识向下看了看,想起了早上那对光洁而毫无毛发的小腿,按了按眉心。 只是话又说回来……外出都会被衣服挡住,谁又能知道他没有? 在最重要的事情面前,他做出退让:“既然夫人不喜欢,那为夫以后不留了就是。”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郑爱娥开心了,咧嘴笑:“算你小子识相!” 她开心,那他也开心。 终于如释重负,他贴了过来,悄然环住她的腰身,暗自摩挲着,“那我们歇息吧。”侧过脸,还想吻她。 郑爱娥却偏过头,拒绝他的索吻。 “怎么了?” 她定定看了过来,“你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邺良心头猛地一跳。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你。”她点点他的肩膀,一句一句的翻旧账,从早上的说到晚上的,“你开始对我态度那么不好,是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觉得我不会跑了?” “我怎会这样?”他觉得莫名,又倏然反应过来,咬牙道:“你是觉得我只图与你肉身上面的欢愉?而不在意旁的?” 郑爱娥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人堵了回去:“若只是男女肉身上面的交缠,多少人给我送美人,但我何曾多看过旁人一眼?” “我爱你爱到骨子里,才这样一步一步退让、忍受,才会渴望与你肌肤相贴,共登极乐。” 他眼睛危险起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滥情的人?” 郑爱娥心肝颤了一下,退后一步,忙说:“我不是,我没有。” 邺良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跟着抖了一下,他眼睛微眯:“你还想去找别的男人。” 郑爱娥就开启了她磕磕绊绊的解释,“当时只是气话,如果小娟真的找了,我肯定会拒绝的。”并且表示自己绝对不是什么花心的人,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有家庭责任心的好女人。 说到这里她都有些羞耻,什么女人男人啊。 “果真?” 郑爱娥立即道:“比真金还真。” 他脸色稍好,却又问:“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你才看不上别的男人?” 她紧急道:“当然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他脸色缓和过来,算是顺了气,“往后不许再这样刺激我。”拉着她的手放在胸口,软声道:“跑到行宫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刺得我心口一阵一阵的疼。” 她有些心疼揉揉他的胸膛,“不说了不说了,以后都不说了。” 邺良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瓮声瓮气应了一声:“嗯。” 但郑爱娥话锋一转,“你也不准拿臭脸对着我,我不吃,也不想受着。”又说,“还有你那些大男子主义,奇奇怪怪的好胜欲,都给我收着点。” “觉得我重要,就永远把我排在第一位,认真疼我爱我,别的什么都要抛在一边。”摇摇他的肩膀,“臭小子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好。”这话实在霸道又不讲道理,但他很轻易就答应了,更神奇的是,他听着竟没觉得有半分问题。 郑爱娥笑魇如花,踮起脚亲了一下他左颊,又亲了一下右颊,整个人都甜甜蜜蜜的,“你这么乖,那我也会对你很好的。” 他跟着安定下来,微抚着脸侧,不禁笑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黏糊糊抱着,浓情蜜意,恨不得好成一个人。 夜色渐深,他搂着温香软玉,嗅着她身上的芬芳,思绪飘飘散散,喉结滚动,回到核心的问题:“那……我们歇息吧?” 郑爱娥推了推他,“不要。” 他脸色又是一变,“为何?” 她红着脸掐了他一下,还不是怪这人,“昨天晚上的……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 赵国,郗城。 今天午后阴云聚集在一起,下了场大雨,密密麻麻雨点砸在地上,哗哗啦啦。 赵轫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信简,脸色也和天上的黑云一样阴沉。 “李粟那个龟孙,竟伙同邺良来攻打我。”他折 第293章 断信简,舔舔后牙槽,“也不看他配不配?” 幕僚俯身出列,“邺大人贵胄出身,岂能容忍与此等贱民混作一谈?”顿了顿,又道:“王上不如派出使者,前往罗兹,商谈一番,或可挽回此等局面。” 赵轫突然笑了一下,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舔了舔唇瓣,“他不会答应的。” 幕僚不解:“不会答应什么?” 赵轫往后边一靠,笃定的说:“不会答应谈和。”他笑意越来越深,都已经把自己在罗兹安置的探子找到,显然已经知道他干过的事了。 却一直按兵不动,像个没事人一样,然而他真的能咽下这口气吗? 幕僚眉心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迫切道:“是如何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赵轫却摆摆手,无意再说下去,“退下吧。” “王上……” 他面色变得不愉,“听不懂我说话是吗?” 幕僚想到他的一些传言,浑身颤栗,“是。”躬身退了出去。 赵轫手指落在榻边,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真是想见见邺大人的好脸色啊。 他忽地放声大笑,声音在殿内狂肆回荡,良久才消。 都想来攻打他,真以为自己算根葱啊? 只不过,他突然侧身,问旁边的宫人:“你说邺大人会带夫人来嘛?” 宫人猝不及防被点,忙不迭跪下,“奴婢不知,不知。”怕答的不好被拖下去,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赵轫轻‘啧’一声,只觉得无趣至极,“我又没说什么?怎么就怕成这样。”当初那个女子,可是敢与他周旋,然后趁他不备偷袭了他。 他站起身,摆摆手,“滚吧。” 宫人磕头谢他饶命,连滚带爬往外头跑。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欸——等等。”赵轫又将人叫住。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宫人浑身都绷成了一根弦,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流下来。 转身之时,却见赵轫摸着下巴,笑容玩味:“你去准备一些女儿家用的东西,上到宫室殿宇,下到衣服首饰,不久后,王宫说不定还要招待来客。” 说着说着,他想到那个画面,又大笑起来,一拍大腿找他哥去。 另一边,赵肃印瞧着面前丰盛的饭菜,却半点食欲都没有,连连唉声叹气。 弟弟狂肆暴虐,叫他在至交面前抬不起头,朝堂议论纷纷,连带看他的眼神都异样,如今他可谓两头不是人。 这时,听到周围扑通一声跪地,心下一紧,捏起筷子的手都在抖,“你又来做什么?”弟弟身上有股疯劲儿,他真怕一不小心又听到了什么惊天的事。 赵轫坐在他旁边,看着正常了些,“是有件好事想要告诉大兄。” 赵肃印心头也缓了一下,“什么好事?” 他笑了,“我想娶妻了。” 赵肃印手也不抖了,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他想弟弟成家或许就能安分下来,不由得高兴起来。 迫切地问:“是谁家的姑娘?”居然能降服他弟弟,得找个机会供起来。 赵轫眼中意味深长,“说来这个姑娘大兄也认识。” 赵肃印在脑中回忆了下,还是没想到哪位姑娘和弟弟有这样的渊源,更好奇了,“究竟是谁?” 赵轫:“邺夫人啊,年纪还与我相仿。” 赵肃印如遭晴天霹雳,僵硬半晌,才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那可是旁人的妻子!” 第116章丈夫怎么回来了 烈日高悬,极尽每一份光、每一份热照亮这一片土地。 鹤仪殿内,宫人亲手剥着杏儿,送到王秀娟嘴边,“殿下,今年刚出的杏儿,甜美绵密,您尝尝?” 王秀娟偏头一口包住,果实甜蜜,实在是上品,可她紧皱的眉不松,怎么都没法缓解心头的躁郁。 都过去一天了,也不知道小娥那儿怎么样了。 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宫人小心退下,在门口撞见了稷王,忙行礼拜见。 李粟脚步急促,热得满头大汗,旁边的侍从不停地给他打扇,“哎哟,王上您慢点。” 王秀娟见小儿子来了还很高兴 第294章 ,忙招呼他:“尝尝新出的杏儿。”她三个儿子里头就属这个最贪嘴,从前在平城刚认识小娥的时候,她给了好多零嘴,全叫这小子偷吃完了。 李粟却无心关心这个,他喘得厉害,兀自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顿牛饮,“我就不吃了。” 王秀娟让他慢点喝,“都这么大年纪了,竟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他摆摆手坐下,“没事。儿子今日来见您是有正事,说完我就走。”张开嘴巴瞥见旁边的侍从,又合上了,没好气道:“咋还留在这儿呢,出去。” 侍从连连道:“是是。”仓皇退走。 李粟:“一点眼色都没有。” 王秀娟:“儿啊,你想跟娘说啥?” 他转过头来,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不这两日听说邺大人家里的事,想到您和干娘的交情,就过来说说话。”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啥呀?”她这儿子气派了,现在说话都拐弯抹角的了。 李粟喝完水,抹了下嘴,“没啥,就是提醒您别想着和干娘关系好,就掺和人小夫妻的事。您儿子现在正求邺大人办事呢,把他逼急了给要给我翻脸的。” 王秀娟脸色有些不对了,“怎么,他怪罪你了?” “没啊,我只是提前来跟您说说。” 王秀娟如释重负,一遍遍抚过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李粟却觉得有几分异样,微侧头,“您……不会已经搅进去了吧?”越想越心惊,昨儿邺良不就来过他老娘这吗! 王秀娟矢口否认:“哪有,你可别污蔑我。”说完移开视线,目光躲闪。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心里发虚,虚的不能再虚,她不止搅和进去了,她还在邺大人面前说要给他的妻子找各式各样的青壮男人。 李粟没看到这一幕,闻言就道:“那就好。如今灭赵才是大计,赵轫不死,我的位置都坐不安稳。”他站起身,又回头,千叮咛万嘱咐:“以后您也注意分寸,别陷进人家夫妻里的事去了。” “行了行了,老娘还用你教?” 李粟也觉得他娘确实极有分寸,是大智若愚之人,没有什么不放心的,“那儿子先退下了。” “走走走,你快走。” 王秀娟坐在凳子上探头探脑,直到李粟消失在门口,才松了口气,但脸上愁容满面,她不该干的全干了,咋整? 抓了抓头发,算了,先去找小娥! …… 今天,郑爱娥醒得尤其早,睡不着了她就到处找事做,主要表现为折腾沉睡的某人,拉拉他的胳膊,摸摸他的手指,一会儿抱抱他,丈量他的腰身,一会儿又去亲他的脸和唇。 很难闹不醒人。 邺良没一会就醒了,他眉目舒展,环住她的腰肢,声音带着初醒的哑:“这会儿什么时辰?你都醒了。” 郑爱娥在他嘴巴上亲一口,在他颈窝蹭了蹭,“夫君声音真好听,我好喜欢。” 甜言蜜语醉人心,他喉间泄出一阵轻笑,眼睛弯了起来,抚着她皎好的脸颊,“今天嘴巴这么甜,嗯?”脸贴着她的脸,挨得极近,“是不是偷偷吃了蜜?让我也尝尝。” 郑爱娥往后撤了撤,还捂住自己的嘴,“不给你亲。” 他将人拉回来,搂在怀里,“为何不许我亲?方才还说喜欢我。” 两人来来回回中,将他的中衣都扯凯了些,露出光洁白皙的锁骨,以及细微瓷玉般的胸膛,只不过上边还有星星点点的草莓印济,郑爱娥指腹落在其中一个上边,“昨天你说要拿针扎我,不给你亲。” 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上,如羽毛般轻轻拂过,他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扫了扫,冷不丁颤了下,喉结动了动,覆在她的手背上揉了揉,然后与之十指相扣。 声音更哑了,“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拿针扎你?”凑到她唇边讨吻,“小娥,亲亲我,嗯?”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颈侧痒痒的,郑爱娥忍不住笑出声,然后指腹又抵在他唇上,“好吧。”然后重重印下一吻。 邺良心头跟吐蜜似的,缠着她:“不够,再来。” 她捏捏他 第295章 的唇瓣,“你别这么贪,不亲你了。” 他却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贴着她的鼻尖,“那我亲你。” 郑爱娥笑着推推他,“我不要。”然后就被人含主唇,撬开贝齿,勾出巧舌蝉绵,恶狠狠厮磨着,像渴了饿了几辈子的狼似的,她想退走,结果才撤出一点点,立即又被拖了回去。 清早兴味重,亲着吻着周围就热了起来,他鼻端冒出细汗,大口喘着粗气,探进她的衣角,犹如灵活的蛇一般向上游移。 她慌了神连忙按住,可终究迟了一步,只能隔着衣服覆在他的手上,臊红了脸:“你松开。” 他笑了下,“不行,这是我的。”手上还加重了力道,漫无目的掌握着,像覆在一个玲珑的小碗上。 “这怎么就是你的了?”她咬唇,眼中泛起水意。 “夫人是我的,那你的一切自然也是我的。”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当然我也是你的。” 她本想骂他的,可嘴巴没忍住溢出一道娇声,实在是羞得慌,她抿紧唇闭上了眼睛。 这一幕叫邺良眸色更深,像搅入玄黑的漩涡,咽了咽口水,“夫人真是哪哪都可爱。” 郑爱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烧着耳根偏过头:“不害臊。” 他又是一阵笑,在她耳垂上咬了咬,手上重重揉了揉面团,然后就搁置下来了,“今日事多,为夫晚上再回来吃吧。” “我今晚早点睡,饿死你。” “夫人不给我,那我只好偷了。”他手指卷着她的一缕青丝,勾勾绕绕,意有所指。 郑爱娥听不下去了,在他身上捶了几下,却被人顺势搂进怀里,抱着狠狠揉了揉,他握着她的小拳头,小小一团,又软又嫩,“夫人的手如果用在别处,我会更高兴。” 她安静下来,竟找不到丝毫办法反击,但心里不得劲,“给你剪了算了。” 他又是笑,捧起她的脸问:“你舍得吗?” 不要看她不要问她了,郑爱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推了推他,投降道:“你去上值,快去上值吧。”臭小子口口声声礼义廉耻,结果他最没有礼义廉耻。 再闹下去真要出事,他在她颊边细细吻了吻,“晚上等我。” 她瓮声瓮气应:“嗯。”感觉自己就像被他摆弄的小媳妇,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 不幸之中的万幸,就是丈夫要上值,要不然……郑爱娥小脸酡红,他实在是太缠人太黏人了。 人走了,她在榻边坐了会,想到什么,突然拉起衣领往下一看,拉下嘴角抬起头。 都有指印了。 她咬唇,揭了被子蒙在头顶。就这么饿吗? 午时前一会儿,王秀娟就赶到了,身后拥簇着一堆宫人。 外头晒,郑爱娥将人带着屋里说话,夏天屋里置了冰,风一吹凉生生的,听说有客来,她还叫灶房那边做了两份鲜果冰浆。 其实平日她都被严格管束,不准吃这些东西,但今天不是来客了吗?嘿嘿。 王秀娟刚落坐,对面就递了一碗冰浆过来,羊乳裹着碎冰,上面铺设了各种水果以及干果碎,一看就叫人食指大动。 一老一少屏退四周,就这么吃了起来。 还是跟小娥一起自在,王秀娟边吃边问,“你家那个没为难你吧?”吃着吃着,她就忘记了儿子的嘱托,下意识说:“要是不好,跟我回去住。我找个时机给你再找十个八个俊小伙。” 郑爱娥咽下一口,含糊说:“我们没啥事,好好的,你别担心。” “好就成好就成。”王秀娟又想着,毕竟邺良身份地位在那,样貌才情也在那,要是小闺蜜和她丈夫掰了,她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冰浆的份量不同凡响,两人吃完肚子具是滚圆,一个人坐一边。 王秀娟:“小娥你这日子过得才叫享福,上无舅姑,下无儿女,丈夫也争气。哪像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给儿子干活,那些臣妇哦难缠嘴又碎,闹得我头疼。” 郑爱娥摸摸她圆圆的肚子,嗝好撑,“你都是王太后了,居 第296章 然还有人敢跑到你头上乱跳?弄她。”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王秀娟却是沉默了。 “原先我还想着忍让些,毕竟大局……但小娥你说得对,我都是王太后了,居然长舌妇还敢跑到太岁头上动土!”说罢,她立时站起身,“小娥我改日再来看你。” “欸……”人如一阵风般,飞快不见了。 郑爱娥捧着肚子,感慨:“小娟的性子还是那么风风火火。”现在家里又只剩她一个了,有点无聊。 这时,仆婢欢欢喜喜进来禀报:“夫人,主君回来了。要跟您一起用午饭呢。” “啊?”郑爱娥脸色大变,噌的一下站起,不是说晚上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他严禁她吃冰,今天嘴巴不听话,还吃了一大碗。 她急得在室内来回踱步,低下头就看腹部微微鼓起,圆乎乎的,不由痛苦面具,夭寿啊,这怎么藏得住?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第117章可爱非常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今日实在热,比起去年这个时候还要热不少,邺良从外头进来,面上还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白如瓷玉的脸飞上几抹红,多了几分凡尘烟火气。 一进屋,凉风扑面,他视线扫了扫,最终角落里的铜盆上,透明的冰晶冒着生生凉气,形状完好,也没有哪处残缺,心便落回了肚子里。 夏日越来越炎热,家里的小女子贪冰好凉没个尺度,就怕她百无聊赖盯上了冰盆里的,偷偷摸摸捶一块、掰一块含着。这倒不是他危言耸听,郑爱娥这小混蛋真干得出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得溜溜顺。 他微抬手,止了侍从的跟随,“叫人摆饭。”加快脚步行进,待客的外间无人,他几步跨入里间。 忽地顿住,微风拂动,杏色的帷幔一下又一下扫在他的肩头,他蹙眉,困惑地看着这幕,“小娥你……” 郑爱娥在外头裹了件斗篷,把自己的身形笼罩地严严实实,她下意识扒拉着领口,“那个……在屋里有点冷,就加了件衣裳。” 冷?他进来时感觉温度刚好,她不会是…… 邺良心下一紧,大步上前,拿手放在她额头试试温度,还好没烧,“真冷?” 郑爱娥揪着斗篷,一本正经地说:“是啊,我还怕凉着了。”其实后背起了层薄汗,但她不能说。 他去牵她的手,果然冰凉凉的,不疑有他:“待会叫婢子撤两盆冰。”又觉得他家这个真是笨蛋,手指刮刮她的鼻梁,“下雨知道往家跑,怎么觉得冷就不知道叫底下人撤冰?” 她拉着他的袖子胡扯:“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又开始无脑夸,“你真厉害,下回我肯定记住了。”背过脸时愁眉不展,她要没冰了,那碗冰浆的代价要大啊。 邺良轻笑了下,外头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以及摆放碗筷的声音,他牵着妻子出去,“今日结束的早,我特地回来陪你用饭。最近天道热,饭菜可合心意?” 郑爱娥听到又要吃东西,脸色就不好,她的肚子才装了一大大大碗冰浆,怎么塞得下其他? 待会儿怎么办?她欲哭无泪,果然撒了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圆。 小几上摆满丰盛的饭菜,有荤有素,飘香四溢,郑爱娥看着只觉得腻,一点多余的食欲都没有。 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如果食物能转移到别人身上,那她就能够瞒天过海了。 但可惜没如果。 仆婢们一个接一个退下,安安静静的,头也不曾抬过,邺良喜欢清净,御下森严,庸伯得他的意思,也通告府里上上下下,凡事少看多做。 至于一些琐碎的事,他更喜欢自己来,就比如现在,他捏起筷子夹了排骨在她碗里,这时候烹饪多以炙烤、蒸煮、生食为主,她喜欢吃熟食,这个正正好。 “尝尝,是拿你最喜欢的竹笋炖的。” 郑爱娥捏起筷子,慢吞吞夹起排骨小口小口吃,等咽下去肚子里,又撑了几分,然后一块炖好的鸡肉又送到了碗里,上面还裹了层鲜香的料汁,油水很足。 她握着筷子 第297章 手隐隐在抖,冰浆的‘代价’简直贵到离谱。 邺良见她迟迟未动,“怎么了,不合胃口?” “今日……没什么胃口。”她笑嘻嘻,试图插科打诨过去,“夫君我还是晚上再吃吧。”说着站起身就要跑。 可邺良又不傻,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把将人拽回来,抱他腿上坐着,“怎么回事,胃口这样差?”瞧她的精神和体温,也不像是病了的样子。 “就是、就是天热嘛,自然就会没胃口。”郑爱娥打哈哈,后背却噌噌噌冒冷汗,下意识吸气收腹,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她有时候真的很怕臭小子,发飙起来冷冷的,满屋子低气压,她动都不敢动一下,像被老师抓了典型。 邺良眼睛微眯,“是不是背着我干了坏事?” 她哪敢认,“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干。”急忙摆着手否认,一个激动就从他腿上跌下来,邺良一惊忙将人拉回来。 结果人是拉回来了,可是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两人具是一静。 好半天,郑爱娥听到死神开口了:“夫人腹部怎么鼓起了?” 她想直接认了算了,可又舍不得今年再也不能吃冰浆等所有含冰的一切,迫切地想要掩盖过去,一阵头脑风暴。 倏地,还真叫她想到一个馊主意,抱着想使坏又想瞒天过海的心思,她舔舔唇,去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这是我们的孩子。” 这句话尤似惊雷砸到邺良头上,他甚至还不及细想,急切道:“果真?!”天知道他盼着这个孩子,盼了多久……一时间心潮澎湃,他竟然要当爹了,他终于要当爹了! 郑爱娥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也不跳,“对啊。”只不过今天的孩子是冰浆,里面是成型的各种应季水果,好多她叫不出名字,还有羊乳,冰沙,干果碎,好吃又清爽,明天就会离开他们了。 他内心狂喜,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以非常神圣的目光望向她的腹部,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上面,像害怕惊扰什么生灵一般。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小娥的孩子,也不知道生下来长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真是个失职的父亲,孩子都有了,却还没想好他叫什么名字。 郑爱娥见他小心翼翼摸她肚子的样子,觉得既新奇又好玩,想不到臭小子以为自己当爹是这样的,真有趣哈哈哈。 她乐得不行,有些得意忘形了,这时又听一道困惑的声音:“只是,幼儿是怀在此处?” 邺良见过有孕的妇人,却不曾仔细观察过,但略微冷静就感觉哪里不对。 郑爱娥笑容僵了僵,小孩当然不可能怀在胃里。 邺良抬起头,她咬着下唇,“嘿嘿。”讨好似的笑了笑,拉着他的手装傻充愣,试图蒙混过关。 他一下子就懂了,脸色变来变去,这小混蛋竟变着法儿捉弄他,真是……他平生头一回词穷,顽劣到这一步,真想将她摁趴下狠狠教训一顿。 又道:“那你肚子为何突然鼓起?” 郑爱娥腼腆一笑,“刚刚有客来了,所以招待人家吃了些冰浆,我也就跟着用了一点点……”她两指比了下,表示真的很少,“就一点点。”灶房的用量骗不了人,到时候问起来,她可以说大部分是小娟帮忙吃的,反正小娟又不会拆穿她。 然而物证不会骗人,邺良视线下瞥,落在她的肚子上,额前青筋直跳。 腹部圆鼓鼓的,堪比怀胎三月,这像只吃了一点点? 他按了按眉心,忽地一下子气笑了。 这个鬼话连篇的小混蛋。 …… 那天晚上,郑爱娥被狠狠收拾了一顿,深刻见识到了男人真正的可怕,异常凶猛,如狼似虎。 她被翻来覆去折腾,反反复复保证了好多好多好多的事情,多到她都记不得,然后又被辣手摧花的男人,就着姿势拉到案台前,签了好多好多好多‘丧权辱国’的东西,羞得她都不敢看。 这还没完,还要逼着她一句一句念出来,而且还把她按在案台那里,恶狠狠地折腾 第298章 她,什么时候念完什么时候放过她,她哭哭咽咽好不容易念完了,这个混球又说哪里哪里念错了一个字,然后继续折磨她。 她被他搂在怀里,浑身香汗淋漓,终于一字不落正确念完了,这个恶霸笑得温润如玉,说时间截止规则作废,还问她会背了吗? 最后的最后,郑爱娥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张嘴都费力,那个混蛋却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又又又是好久。 这段印象太深刻了,当晚郑爱娥还做了场相似的噩梦,猛地从梦中惊醒,天边一道闪电,她就对上了旁边人的目光,登时吓得双腿哆嗦。 邺良大敞着衣裳,露出白皙的胸膛,上头隐隐划了几道红痕,密密麻麻,如被猫抓过一般,他轻轻笑过,“夫人睡不着?”手指卷着她的发摆弄,难得一副狂肆不羁的模样,像画上的风流浪人。 郑爱娥怕他又扑过来,赶紧闭上眼,说道:“睡了睡了,我已经睡着了。”别过来千万别过来,求放过求放过。 他单手将她的腰身卷到怀里,怀中人立即紧绷起来,像只怂怂的鹌鹑,他笑了笑,某种兴味更深,轻抚着她的背,“那就睡吧。” 这小女子生得一副虎胆,天不怕地不怕,待他出征去,一走就是一年半载,她在家中没了压制,不得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了? 有些教训,必须叫她知道好歹,还有,谁叫她敢这样戏弄他。 而且,邺良修长的手指下意识落在她的腹部,轻柔抚墨着,目光缱倦,仿佛化成了一滩水,他今夜这样努力,也不知孩子来了没有? 他唇角微勾,带着事后的慵懒,他和小娥的孩儿,必定可爱非常。 第118章对手 几天后,邺良在昏暗的黎明正式出发,没有分别的仪式,没有伤感的情话,走得非常平淡,甚至没跟妻子道别。 也不能说没有道别,他倒想听妻子关切自己几句,只是刚推了两下郑爱娥,就被带着起床气的她一巴掌拍开,然后蒙起被子继续睡回笼觉。 郑爱娥睡醒,又到大中午了,迷迷瞪瞪洗漱完去吃饭,左右环顾一圈,才反应过来,“走了啊?” 春爻捂着嘴巴笑,“可不是嘛,天刚亮就出城了。”就夫人心最大。 “哦。”郑爱娥继续吃,真觉这事不用大惊小怪,六十万对二十万,如果输了那是对臭小子的侮辱,她对他有信心。 今天吃的是炖鸡菌汤粥,又鲜又香,上头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还洒了几粒葱花,配一碟子豆酱,这也是庸伯自己做的,她舀了小勺尝过,暗道他老人家手艺见长,吭哧吭哧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突然止住。想起今早似乎有人扒拉她,被她一巴掌呼走了……臭小子是不是临走前,有话跟她说? 郑爱娥挠挠脸,她这个当媳妇的,似乎对丈夫太不上心了一点? 但她只纠结了一小会,就将这事抛到九霄云外了,人走都走了,想再多有什么用?等人回来,她再好好弥补他吧,一定! 愉愉快快填饱肚子,她就大摇大摆钻进了里间。活‘爹’终于走了,从今以后她就是这个家的皇帝!嘿嘿。 覃氏也是吃过早饭,才知道邺良走了的消息,听到了还讶异了好久,这段时间久居后院,竟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赶紧和郑老头一起赶了过来。 当家的走了,女人又势单力薄,很容易被人蒙骗、期付,更有甚者,会趁机窃取家业,尤其是像小娥这样涉世未深,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万一夫君在外有个好歹,她又没孩子,外头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多得很,她被人夺财篡权分分钟的事。 覃氏和郑老头到的时候,郑爱娥正趴在床上摆弄新玩意,是串在一起的玉连环,一共有六只,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很好听,不过这是邺良临走前特地留给她的,说等她解开,他就回家了。 郑爱娥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嗤之以鼻,这一副玉连环碎了不就解开了?真以为她傻呀。但她将玉连环捧在手里,左看看右瞧瞧,到底没给摔了。 覃氏 第299章 看她在那撅着腚趴着,听说还刚吃了饭,心头就窜起一把火,连此行的目的都忘了,上去就问候了她屁股一下,“给老娘坐正!” 郑爱娥吓了个哆嗦,忙不迭起来,“大母、大母你来了,大父你也在啊,你们怎么来了?” 覃氏腹中数不尽的话就倒了出来,主要对准她的坏习,“说千次百次,你就是记不住。”跟他们一起逃难的时候还好好的,才跟邺良住了四五个月,就又成这样了,说到底还是被他惯的。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郑爱娥蔫了吧唧听训。 郑老头立在一旁,默不作声,还刻意离孙女远些,生怕被动卷入战火。 但还是被波及了,“就跟你大父一个样,死猪不怕开水烫。” 郑老头:“……”又关他啥事。 郑爱娥讪笑,给二老奉了茶来,“嘴巴干了吧?喝茶喝茶,去去火气。” 覃氏没好气瞪了她眼,还不清楚这死丫头心里的弯弯绕绕?但到底吃了茶,然后想起此行的目的,“你这小丫头也是,不知轻重,夫君出征这样的大事,都不知会我们,我跟你大父还是今天知道。”要是提前知道,能多做些准备,情况能更好些。 郑爱娥:“不算大事吧?不是稳赢吗,他去就去呗。”试探性坐下,很好没被打断,屁股稳稳坐住。她还以为臭小子走了,就高枕无忧呢,没想到大母比他还凶,臭小子那儿她还敢还嘴顶嘴,大母这儿她声音都不敢吱一声。 郑爱娥发自内心的,有些想他了。 覃氏听了孙女的话,嘴角抽搐,都为邺良感到心酸,她这姑娘天生就少了根筋。 但站在为人大母的角度,她其实乐见其成,做长辈的,宁愿孩子活得潇洒活得畅快些,也不愿看她为旁人愁容满面、不展笑颜。 不过自古一物降一物,她也没见孙女婿哪里不喜欢。 这事先放一放,目前紧要是别被有心人得逞,覃氏问:“你可有身孕?”若有孩子,那么哪怕邺良在外不幸身死,家臣家仆还能继续辅佐小少主,小娥也会得到更多拥护,根基才会稳固。 郑爱娥摸摸肚子,眼神有些闪躲,前几天是有一个,但隔天就没有了。 “没有的。” 覃氏头疼起来,他们郑家在渠县关系网络密布,但在罗兹哪算什么气候?到时候倘若有人闹起来,根本挡不住。 郑老头也开始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郑爱娥:?就这么想要抱曾孙? 她好心安慰:“我还早呢,但是二婶前段时间不是生了个闺女?大母你们可以先抱着过过瘾。” 覃氏无语,她当初养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哪一步没对……“你就继续没心没肺吧。”对着这丫头一顿好说。 郑爱娥却十分惊异,“你们怎么还担心这个?” 郑老头听她话里似乎很不在意,追问:“怎么说。” “家里有庸伯坐镇,家臣中还有一个徐入荧,怎么可能乱起来?”这会儿杏儿甜,郑爱娥剥了一个送嘴里,难免手指沾上果浆,又掏初帕子擦擦,没办法,之前帮她剥杏儿的人走了,她只能自食其力。 “我夫君说了,内宅的事找庸伯,他会把郡守府稳固得如铁桶一半,外头的事找徐入荧,他心思活络,进退有度,会把不好的东西处理很完美。”说着,她从腰封里头抽出一个铜制的令牌,笑嘻嘻的,“整个罗兹的府兵都归我调动了。” 而且听说她有一个,小娟也跟她儿子要了一个,她们两个手底下的人合在一起,大概有几千余人,若真有坏蛋作恶,正好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这段时间日子好过是好过,但日子总归有些寡淡,郑爱娥想到后面可能会有练手的冲出来,就不由得两眼放光。 覃氏沉默了。 郑老头也沉默了。 覃氏看孙女那斗志昂扬的模样,转过头,“老头子,咱们回吧。” “走吧老婆子。” 这下走得干脆,换郑爱娥不适应了,“用过晚饭再走嘛。” 二老双双摆手,消失在门口。 两人走在返回的路上,是丁 第300章 点都不担心了,郑老头破天荒地感慨了一句:“孙女婿找的好。” 覃氏也道:“是啊。” 看看天,依旧和昨日一样烈日炎炎,周围的风都是燥的,可是小娥那儿依旧凉生生的,冰化完成水,马上就有婢女过来换,主君走了,上上下下一点没乱。 这要是走前费过心思,她是一点不信的。 家里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安排妥当,还不放心,连将调兵的令牌都给小娥了。 这男人啊,真正在乎一个人,就算不能带她走,也会使劲浑身解数确保她的安全,连细枝末节抠得仔仔细细,直到完全安排好才敢走。 …… 卫赵从前就是比领而居,一个在东边,占据中原腹地,一个在西边,收拢广袤湖泽。 所以,邺良与李粟组建的大军一路西进,行进一月有余,大军终于停下修整,驻扎在卫国某个边境小城,此时距离赵国仅有几日的路程。 赵轫谋权篡国,在郗城坐镇称王,而郗城远在赵国偏北,奔袭过去,要攻下一个个防线,稍不留神就会拖到冬季,若那时候开战,对他们尤为不利,因而他们仔细商讨后,划定了一个叫做林趾的地方,正属于卫赵交界,拥有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少湖泽山林,地多人希,最适合决战。 战书已经送了过去,他们力求在秋季前开启会战。 李粟心知肚明,自己与赵国开战,主要是因为赵轫怀恨在心,根本不肯放过他,迫不得已而为之,而邺大人与赵国开战,主要是为了血喜赵轫弑君之仇,这场大战同时也是双方期盼久了的。 但其实李粟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战书送去,那疯癫的赵轫小儿就会应战?如今双方六十万对二十万的兵力悬殊,换作是他,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应战的,还会一直龟缩在城内,耗到敌方粮草断绝,再派兵一直骚扰,骚扰到对方坚持不住,撤兵走人。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承认自己的打法是猥锁了点、鼠辈了点,但赵轫那狗东西坏事做尽、丧尽天良,也不像君子吧? 邺良从檀木盒中取出一把长剑,剑身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那对幽深莫测的瞳仁,包含冰冷的杀意。 他垂目下瞥,指腹拂过剑身,“只要他是男人,就一定会来。” 沉寂的帐中,青年单手飞速挽出剑花,剑刃破空,划出道道鸣响,恰似惊雷突变。 眸中冷意不改,他给赵轫一个做他对手的机会。 第119章擒拿 田芫君新婚丈夫姓伍,叫伍三勃,只是个小亭长,家境平常,五官勉强端正,放从前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那种程度,但性子颇好,里里外外的家务都抢着干,纵然她百般嫌弃,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这段婚姻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婚后的生活比她想象中好许多,伍三勃年俸禄百来石,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最主要是她不用下地。 但新生活还是叫人不适应,尤其是周围邻居唤她‘伍家媳妇’的时候,总叫她想起昔日在侯府挥金如土的时光,还有邺府奢侈的生活,想到就不甘心,但不甘心也无济于事。 渐渐地,她开始和周围寻常的妇人一样,约好时间去河边浣洗衣物,在丈夫回来前把饭烧好,把家里的鸡鸭喂一遍。 然而就在她快要认命,抱着洗好的衣裳回家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他看起来和寻常的乡下男人没什么两样,但话却十分惊人,他说罗兹很快就要乱起来,问她想不想当邺夫人? 田芫君眸子一下子瞪大了。 “伍家嫂子,你再和谁说话呢?” 那个男人很快走了,周围相熟的妇人走过来,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也没见过这人。” 能准确找到她,说出这样的话,这人背后的主人肯定非同一般,田芫君心脏狂跳,都说不清那种滋味,她慌忙遮掩:“是、是来问路的人。” 妇人恍然,“我说呢。”又拉着她结伴回去,“刚在河边摘了些野菜,正好今日我做鱼汤可以烫一些进去,到时候分你家一碗 第301章 ,可别嫌弃。” “怎么会呢……”田芫君手被人挽住,过去从没有跟谁这样亲近,她心里别扭极了,但到底没有抽出来。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从这以后,她每天都心神不宁,睡觉也不踏实,想着那天的事,但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仿佛那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田芫君心里说不出的失落,能当邺夫人有什么不好?家产雄厚,夫君不是王上,但大权在握,谁都必须看他的脸色,人如林下松风,又才华横溢,洁身自好,不像旁的世家子弟一般妻妾成群。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如果真当了邺夫人,她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呼奴使婢,众心捧月,不必整日洗衣做饭,也不必靠简陋寡淡的食物裹腹。 但她失落过后,她又莫名感到一丝心安,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忽地,丈夫从后边抱住她,粗糙的气息喷洒在她身上,“怎么还不睡,最近好像都这样?” 田芫君瞬间僵硬,好半天才磕磕绊绊:“或许是天道热了,就有些不好睡。” 伍三勃没有起疑,“听说城里新开了家医馆,有卖凉茶,我明日下值买些回来。” 她不安地碾着指腹,“好。” “睡吧。” “嗯。” 然而,第二日丈夫刚走,那个男人就拐进了家里,吓了田芫君一跳。 “你怎么来了?” 男人:“可以行动了。” “什么?” 男人并不解释,交给她一包不知名的粉末,“只要你听话,我家主人会助你坐上邺氏主母的宝座。女公子,你也不想一辈子当个村妇,过得连昔日的婢女都不如吧?” 田芫君看着那包粉末,心跳如鼓,咽了咽口水。 很快,甚至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几日后,她就被人安排到了邺府后厨做事,干些杂活。 那个人要她找个机会,把药粉洒进送往主院的汤里,说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除掉郑氏,然后他家主人会联合昔日卫国的臣属,以及她父亲的旧部一起支持她,重重压力之下,纵然邺良不肯也只能妥协。 她不知道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帮她,但这的确是她唯一的机会。 田芫君在灶房烧火,另外干活的几个人接二连三被支开,没一会就剩她一个人,她知道是那个人开始行动了。 但留给她的时间不会太久,田芫君揭开陶罐,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初药粉,只要放进去,她就有机会、就有机会翻身了……然而她手指碾着粉末,忽地一顿。 可是、可是郑氏与她无冤无仇,甚至知道她的存在和做过的事情,也没有为难过她,她真的要杀了她吗? 她又回想起最近的一些琐碎,邻居那天送来的鱼汤,还有丈夫下值回来,顶着满头大汗熬的凉茶,田芫君动了动唇,碾着粉末的手都在颤抖。 …… 郑爱娥中午独自用晚饭之后,有些困就去里间睡午觉。 睡到一半,忽地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某种冷血动物在爬行,她一下子就吓醒了,都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活的蛇她还是要怕一怕的…… 然而悄咪睁开眼,却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蒙面人在缓缓靠近,哦是人啊,紧绷的心瞬间松懈,嗯?是人! 郑爱娥止不住兴奋,等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人搞事了!她被褥当中的手紧紧捏住,她要稳住,不要把人家吓跑了。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险些破功,这什么人啊走路这么慢? 好在她慌神的一会儿,那人就走到跟前了。 然而郑爱娥像起尸一般瞬间坐起,张牙舞爪一顿乱叫,毫无防备的蒙面人被吓得浑身哆嗦,眼白上翻,麻袋都掉地上了。 叫得比她还大声:“啊啊啊啊——” 郑爱娥怕人跑了,一脚给他踹倒,不小心力道大了些,蒙面人直接趴在地上不省人事,还流了两管鼻血。 庸伯并十来个仆役姗姗来迟,“夫人怎么了?您没事……”庸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转而就见这一幕,‘吧’字咽到了喉咙里。 看样子是歹徒有事?那没事了。 郑爱 第302章 娥激动死了,双眼亮晶晶的,搓搓手,单脚跨在凳子上,招呼人:“找根绳子来,把刺客给我绑好了。” 其实有夫人在,根本不用担心刺客敢跑,但庸伯召了人去取,他走近看到地上的麻袋,又是一阵沉默。 哪有刺客袭击拿麻袋来的,但他好像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郑爱娥像抓到什么有趣的玩具似的,兴奋地不得了,风风火火的找人去叫那个,去请这个,还叫厨房准备吃食,想跟所有人展示她的新玩具。 庸伯欲言又止,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蒙面人,再冷硬的心都难免觉得他可怜。 你说,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夫人? …… 且说林趾那边,李粟直呼邺良料事如神,赵轫果然答应了,还回了战书,双方预计再过几日就会开战。 “那只疯狗竟也有这么失智的时候,我听探子回传的消息,他几乎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李粟还怪道疯狗就是疯狗,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推导他的行为,这种事情换作他早就躲起来了,他还眼巴巴地冲过来送死。 而邺良捏着一根竹简,看着上面的内容,赵轫哪里是想过来送死,分明就是迫不及待想要杀了他,至于缘由,他眼睫微垂,挡住眸中弑杀的凶光。 跑死了三匹马?他深吸一口气,好,很好,这三匹马就算作他死前献祭的牲畜,他一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紧抿着唇,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帐外的兵卒:“是。” 李粟却惊了,“不是,这为何啊?”他摊手困惑至极,“赵轫的战书才到,再算他的脚程,少说也得再过几日才到啊?” 邺良掀起眼皮看他,“稷王今晚就知道了。”此人阴险诡谲,背信弃义,丧尽天良,让他们看到的消息,未必是真的消息,而是他想叫他们看到的消息。 李粟虽不知缘由,但对他出奇的信任,两人多少也算沾亲带故,平时相处也更随和,“那李某告辞。”回去的路上,又想到他娘以及干娘,心里琢磨着,这亲戚认得可真好。 要是他自己,就是有六十万大军,也不敢跟赵轫公然对垒,这人风评糟糕,但行军作战实在是强,而且还疯,特别疯。 所以说,还得是她娘好,就是那么独具慧眼。 半夜,一阵冲锋的呼啸突然响起,竟然是赵人趁夜袭营,李粟整晚都没睡,听到这个消息暗道一句妙啊,一切尽在邺大人执掌! 他飞快穿上甲胄,抽出长剑,号令弟兄们跟他一同冲锋,结果半路就被人告知——已经生擒赵轫了。 李粟身后的兄弟还晕乎乎的,“我们都没到……就结束了?” “那我们干嘛来的……”说话这人感觉好像在做梦一般,咋回事?他是没睡醒吗?怎么突然就赢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本来两家合军攻赵,但指挥权只在邺良手上,他们对此感到很不满的,这不累死累活,功劳都给别人抢了吗?但此时此刻他们突然觉得,好想确实也抢不了人家的功劳…… 无他,太强了。 李粟最先反应过来,招呼兄弟们赶紧过去,目光炯炯,心潮澎湃,原来这就是躺赢的感觉! 等众人到场的时候,四周被灯火点得通亮,邺良站在辉光中负手而立,他唇畔似有若无勾起抹笑,低头看向底下的人,眸底却一片冰冷。 而赵轫五花大绑,被人强压着屈辱地跪在他面前。 第120章想他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急迫的交谈声,但窸窸窣窣的,听不清内容。 倒在灶洞前的田芫君,忽地手指动了动,她缓缓睁开眼睛,环视一圈周围,然后磕磕绊绊爬了起来,晃了晃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她本想将那药粉烧了了事,结果刚丢进去没一会,灶洞就冒了阵烟出来,然后她就双眼一翻,晕过去了……原来不止化水喝,吸入也会起作用啊。 幸好那药粉只是迷耀,换作是毒药,那她岂不完了? 田芫君撑着灶台站定,眼前一晃一晃的,看啥都模糊。 第303章 倏然,外头说话声越来越近,听着似乎还在找什么人? 田芫君心砰砰跳起来,脸色煞白,别是被人供出来,来抓她的吧?她踉踉跄跄从后门往外头跑。 …… 一个多时辰过去,蒙面人悠悠转醒,其实从他被吓到昏厥这段时间,他一直很懵逼,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睁开眼睛看到任务目标,就更想不通了,主人说邺夫人与自己一样天生神力,不好对付,所以他跟内应谋划着,提前安排一个绝对有动机的人去下药,等人昏厥,他再将人用麻袋套走。 事后邺府大乱,再趁乱放把火逃之夭夭,至于那个最有动机的人自然就是罪魁祸首了,此计策堪称天衣无缝,但……为什么邺夫人还生龙活虎的站在面前? 但事已至此,蒙面人梗着脖子:“任杀任剐,悉听尊便。” 郑爱娥嘿嘿笑了下,盯着他上下打量,好不容易热闹起来,她怎么舍得杀了他? 蒙面人被盯得后背发毛,“你、你想做什么?” 郑爱娥眼睛亮晶晶,神秘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很快,仆役按照她的吩咐搬来一座敦实的木架子,长八尺宽八尺,四个青壮男子抬着都费力。 她道:“把人给我绑在那上面。”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庸伯下意识别开眼,对那刺客都有些于心不忍。 而蒙面人还有些懵,就被转换了阵地。这是准备怎么他?拿刀一片片凌吃他,还是活剐了他? 但蒙面人咬牙,大丈夫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只要死得其所,就算是千刀万剐他也不会屈服的。 然而,很快事实叫他大跌眼镜,僻静的院子来了一堆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六分好奇四分探究,这叫他感到分外莫名,又毛骨悚然。 郑爱娥把这会当成现场教学课堂,而身后架子上是她的教具。她一边指着身后激动地解说,一边手舞足蹈的还原当时的场景,主要将自己英勇的身姿展现出来。 蒙面人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原来他被绑在这里,感情就是她扮家家酒,烘托自己的玩具 覃氏为孙女的英姿鼓掌,但又困惑:“为何不把他的面巾扯下来?” “是啊确实看着怪,大家都不知小娥你的手下败将是谁?” “但是……说手下败将是不是太夸张了?我看小娥那么容易就将他捉到,应该是脚下蚂蚁才对。” 郑爱娥搓搓手,“有道理!”于是叫人揭了蒙面人的面巾。 众人又聚在一起端详,都没见过正经刺客,很是新奇,主要讨论做刺客的是不是都这种类似的样貌。 王秀娟摸着下巴,“不会吧?如果天底下此刻都一个模子,那岂不是刚踏进城门,就被拿着画像的士兵射杀?” 被挂在架子上的刺客额头青筋直跳,气得浑身发抖,士可忍孰不可忍,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受这等羞辱? 他吼道:“杀了我,有本事你杀了我!” 郑爱娥最讨厌有人跟她大小声,一巴掌呼过去,“别吵!”实在被闹得烦了,吐槽道:“就这点心理素质,也好意思来掳掠我?” 什么叫做他这点心理素质?他可能熬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成为赵国最有名的刺客!他防线全线崩溃,在架子上拼命挣扎要以死明志,郑爱娥嘴角抽搐,叫人把他嘴巴赌上,四肢绑的更紧。 她按着眉心,果然世界是一座巨大的草台班子,这样玻璃心的人也能出来当刺客。 她感觉方才不该踹他那一脚,直接靠嘴巴输出,就能叫他切腹自进。 覃氏皱眉,嫌弃之意难以言表:“赵国是没人了吗?”居然派出这种货色来。 刺客听了更激动地挣扎起来,挣扎不了,眼中又淌出痛到极致的泪,杀了他!杀了他吧!! 就玩了这么一会儿,郑爱娥不仅失去了兴致,还被勾起了忧思。臭小子也很玻璃心呢,但比后头这个好多了。 叫人把她的展品挪到院子中央,方便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她的强大实力,而且入秋了,天气渐 第304章 渐凉快,也不怕他被晒死。 她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吧唧,转身回了屋里,心里像缺了很大一块。要是臭小子还在就好了,可以跟他好好炫耀一番。 后面架子上的展品还在呜咽嘶吼,不知道在说什么,郑爱娥都没心思回头,玻璃心和玻璃心还是有区别,像臭小子虽然玻璃心碎了又碎,但可以完美地拼起来糊住,虽然下一次又碎了,但他还是能再糊一遍。 后头这个,无能狂怒的菜鸡。 郑爱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下巴,臭小子什么时候回来啊,真的想他了。 一刻钟后,庸伯领着一个陌生的仆婢进来,郑爱娥正在摆弄玉连环,面容扭曲,似疯似癫,无他,她解了一个就……卡住了,怎么都解不开侯面的。 可恶啊,岂有此理啊,邺良的预言成真,可郑爱娥哪里愿意做家里的智商盆地?她咬牙切齿地继续磨着,非要叫臭小子看看她的厉害不可! 庸伯瞧着心肝颤颤,生怕她手一用劲,玉碎了划破掌心,“您、您仔细些。” 郑爱娥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顿住,转过来,又不太好意思地收东西,“庸伯啊,你是有什么事?” 言归正传,庸伯缓了缓神说,今天府邸出了这样荒唐的事,是他管理不周,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郑爱娥不以为意,袖中的手捏着玉连环碰得叮叮当当,“这种事总是防不胜防,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今天这一出不是就把人逮住了?后面几日,再将刺客搬到附近展示展示,也能震慑住那些宵小。” “老奴知道了。”庸伯点点头,召了旁边的人上前,“这位是灶头上的杜家媳妇,说最近来个帮工,结果活干到一半跑了,特意来禀报。” 郑爱娥抬起头,杜家媳妇朝她行礼,身形哆哆嗦嗦,偏看向她的脸挤出笑意,又畏惧又讨好,“问夫人安。”他们郡守府这位夫人可不得了,出身乡野,却能轻轻松松将夫婿拿捏住,后宅多阴私,哪一件不是妇人背锅,担一些恶名?可邺夫人不一样,她还没出面事情就被主君解决了,像那位田小姐就是。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都在私底下都说,别看夫人整天万事不管,做甩手掌柜,实际上城府可深了!那么厉害的邺大人都被她牵着鼻子走! 郑爱娥狐疑地看了她眼,这么就挥手叫人退下。 “跑了那人跟今天的事有关?他是谁?” …… 帐外星光大盛,一簇簇火把疯狂燃烧,带来的热气,像要将赵轫浑身上下的血液都炙烤干净。 他被人强按着跪在邺良面前,内心屈辱至极,硬是从唇缝里挤出:“棋差一招,杀了我吧。” 邺良半掩着眸子,极尽冷意:“我会杀了你。” 周围卫国的士兵闻言激动万分,高呼“为先君报仇!”“为卫国报仇!”“杀背信弃义者!”,声音盖过了呼啸的风声,盖过了夜里的寒冷。 赵轫却呵呵笑,笑得胸膛震颤,“邺大人不止为这个杀我吧?” 他冷眼下瞥,“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又有何用?” 赵轫仰起脸,“当然有用。”肆意地勾唇一笑,“外头都说你如何如何风光霁月,如何如何温润如玉,我大兄也这么觉得,而起码我知道你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唇缝泄出疯狂的笑,“我知道,那邺夫人知道吗?你的手未必比我干净。”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张小脸失望厌恶的神情了。 邺良却有些薄怒,他无意与手下败将多费口舌,却如何都无法忍受有人刻意挑拨他与妻子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气,当即冷笑:“她认识我,自然比你早许多年。” 赵轫笑容僵住,“这怎么可能?”她那样机敏智慧,怎么情愿爱慕一个伪君子? 邺良却不欲与他多言,一个觊觎他妻子的疯子,一个多次挑唆他们夫妻之情的疯子,眸底的神色越来越冷,右手往旁边一摊,马上就有人递了一把长剑,他划剑破空,剑尖稳稳抵住赵轫的喉间。 赵轫脖颈都淌了一串鲜血 第305章 ,他却始终不慌不忙,“急什么?”瞥了眼剑尖,“我可还不想死呢。” 他笑意更甚,带着深深地恶意,“我得好好回郗城,亲自款待邺夫人呢。”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邺良墨眸一凛,目眦尽裂。 第121章回家 他握住剑柄的手一颤,咬牙道:“你为图脱身,手段竟如此下作!”想到爱人被囚进在郗城,整日担惊受怕如惊弓之鸟般,邺良心脏就像被人牢牢剜了一刀。 赵轫邪笑:“兵者,诡道也。”幸好提早部署好一切,召来刺客去掳掠郑爱娥,待他脱身,定要血喜今日耻辱,把邺良狠狠碾在脚下。 至于掳掠计划会不成功?赵轫不考虑的,他召的刺客是赵国最出色的刺客,身经百战,绝非那种泛泛之辈,他还花费巨额财物,叫人炼制了一种迷耀,入水无色无味,他还在邺府悄悄安置了内应。 这几厢环环相扣、里应外合,邺夫人绝没有逃脱的可能。 邺良眼神恨恨,抿紧唇,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下作的鼠辈! 剑尖抵着赵轫的咽喉,划出几道血痕,在衣领缓缓洇开,邺良紧握着长剑,他心头抽痛,强忍将此人捅穿的冲动,又告诉自己:小娥还在他手上,务必冷静,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赵轫仰着脖子,眼含嘲讽,“邺大人不是要杀了吗?你这么不动手?”他向着周围打量一圈,有恃无恐道:“你手底下的人可盼着你杀了我,好为你们卫国的先君报仇雪恨呢。怎么动不了手了?” 任凭他说着,脖颈边的剑尖却始终未进一步,赵轫唇边裂出的笑越来越大,挑衅着:“邺大人为了一个女人不杀我,凭何面对卫国的宗庙?面对邺氏列祖列宗?到时候,你又将向满朝文武、百姓作何解释?” 邺良用力地扣紧剑柄,浑身几乎快绷成一条直线,“混账!”他唇缝里挤出两字,剑刃向前劈去,却又在半空止住。 赵轫笑得更欢,“我混账,还是耽于儿女情长的邺大人更混账?” 他左手攥紧咔吱作响,攻赵是卫国上下一致的决心,也是天下人共同的期许,从三国之间小规模混战,到鄢灭赵卫,到鄢国灭亡,各自争夺,已经过去快十年了,期间空置了多少土地良田,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家破人亡。 邺良沉重闭眼,天下再也不能继续乱下去了,疮痍的土地需要统一,需要修养,才能终于种出饱满的稻穗,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需要喘夕,才有在这片焦土上生存的希望。 理智在脑海盘旋,他知道自己最优解是即刻诛杀赵轫,趁赵国群龙无首,迅速收复,至于小娥,他可以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选择殉情。 可是他的小娥啊,多么无辜多么美好的小女子,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千古骂名也可以他来担,她什么都没做过,凭何承受这样的结局? 某个外围的兵卒离得远,听不清一站一跪两人再说什么,但已经耽搁很久了,他有些焦急地挠挠头,夫人从罗兹传了话来,这种时候他到底过不过呢? 这时候过去,总感觉不合时宜,但是……大人又提过,夫人的一切都需要优先,兵卒纠结不已,犹豫了会儿,他想到大人对夫人的感情,决定赌一把。 但最好还是不要引人注目,旁人会觉得大人惧内,兵卒特意从后头绕过去,静悄悄地来到邺良身边。 看两人针锋相对,咽了咽口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极小声附在邺良耳边,“大人,夫人问您几时回?” 痛苦挣扎的邺良倏然一愣,看了过去,“什、什么?” 兵卒以为自己太小声,加大了音量重复一边。 邺良如闻天籁,尤觉自己绝处逢生,又不禁眼眶微湿,这就是小娥,他的小娥啊,她从来如此,他重伤垂危,又面临敌人的严厉搜捕,是她一次一次又一次救他,走出重重绝境。 她再一次救了他。 赵轫看向两人,在说什么?眯起眼,但这不重要,无论如何都是他胜出一步。 他也挑衅人累了 第306章 ,“既然不欲杀我,还不给我松绑。”难得好了脸色,“卫赵本亲如一家,日后大家再坐下好好商榷不迟。”当然美人不可能还,而且待他修整完毕,还要再征卫国! 邺良听他的话就恶心,手中长剑奋力往前一挥,‘噗嗤’一声鲜血四溅,而又重重砸到地上。 赵轫愣怔摸着脖子,鲜血淌了一手,“为、为什么?”他甚至感觉自己说话都在漏风。 邺良冷眼又捅了他一剑,“凭你也配肖想我的妻子?”他攻击的都是致命部位,绝无可能生还,快速收剑入鞘,撤开几步,他转身离去。 兴奋地呼声在卫国军队响起,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涕泪横流……一道道一声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营中每个角落。 “国耻已雪!” “国耻已雪!” …… 邺良是在一个月以后,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回来的,身边没有任何随从,一匹马,一身战甲,就这么回来了。 那个时候步入深秋,刮来的风都叫人生出几分凉意,郑爱娥本来说解解玉连环的,她已经能解开三个了,结果试了又试还不成,她倍感无聊,趴在床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在梦里梦见臭小子打了胜仗,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结果感觉被人一阵摇晃,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面前坐着个人,正是她远去的丈夫。 郑爱娥迷迷瞪瞪睁着眼,心说怎么还没有梦中梦呢? 邺良见她醒了,却是笑了,“小娥我回来了。” 郑爱娥捏捏他的脸,摸摸他脸部的轮廓,皮肤粗糙了不少,脸也瘦了不少,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逼真,她的脑子也太厉害了,竟然能造出这样的梦境。 他单手覆在她的手上,揉了揉,尤觉不够,又捧到掌心亲了亲,重复那句在心中练习过无数遍的话:“小娥,我回来了。”从初夏到深秋,没有一日他不盼着今天。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郑爱娥打个哈欠,又躺回去了,“果然是梦,都只会一句话。”梦都是假的,她才懒得招待一个假丈夫。 见她闭眼又要睡,邺良:“……” 良久,他忽地轻笑一声,不知是被气到还是咋地,俯身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小没良心的。”心里又爱又恨,用力在她胸前猛地一揉,“叫你看看我是真是假。” 郑爱娥嘤咛一声,拍掉他的手,“干什么嘛?”自从圆房过后,动不动就耍流氓。 他握住她的双肩,细密地啄吻:“我是不是真的?”这吻下去,就将深藏的渴慕与思念唤醒,他吻得越来越急,一边一边厮磨着她的唇,啃咬她的鼻子,霸道又迫切,恨不得将她活吞了。 郑爱娥艰难地推开他,才得空喘气又被拉过去亲,只得断断续续:“是真的……你是真……唔。”剩下的话,又被人含进了嘴巴里。 好半天两人才分开,她枕着他的腿,额前热得出了一层薄汗,两颊绯红,美若彩霞。 邺良细长的手抚着妻子的长发,仔细观察着,依旧乌黑靓丽,她这段时间没有吃苦,“今日没有束发?” “嗯,没出门。”她嗓音干哑,后脑勺倚在他的腿上,整个人都软绵极了。 他爱极了,捏了捏她的耳垂,“有没有想我?” “当然想。” “有多想?”他指腹落在她明丽的眉眼,“一天想几次,是白天想的多,还是晚上想的多,做梦会梦到我吗?” “……”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郑爱娥坐起,赶他走:“你还不快去洗漱,一身臭味还亲我。”倒没真那样潦草,他爱洁,到回来身上都干干净净,没有异味。 但邺良真的信了,抬手嗅嗅身上的味道,没味道但他的鼻子未必有妻子精细,当即脸色大变,立时起身,“我去去就来。” 难道他一回来,就被爱侣嫌弃,留下了糟糕邋遢的印象?越走脸色越难看。 郑爱娥在他身后捂着嘴巴笑,眼睛都弯成了月亮。 半个时辰后,邺良穿戴整齐从浴房出来,身姿挺拔,林立如风,还是从前那个温文尔 第307章 雅的贵公子,就是眉眼又多出几分凌厉。 郑爱娥走近,顺势就揽住他的手,“饿了吧?我叫庸伯准备了些吃食,你先用些,缓缓肚子。”侧头时,闻到他脸上有种熟悉的香味,像是她的……面脂? 嗯?她仰头检查才发现,他刚刚略显粗糙的脸重新变得细腻,有一层浅淡的光泽。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邺良面容沉静,从容应答:“好。” 郑爱娥噗嗤笑出声,他先前不是说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能涂脂抹粉、用女儿家的玩意吗?现在是怎么了? 他感到几分忐忑,怕自己又被嫌弃,强撑着姿态,“怎、怎么了?夫人。” 郑爱娥欢笑摇头,不欲拆穿他,“没。”只是看他的眼神温柔,多了别样的光彩。 两人依偎着,像一对亲密的燕鸟紧贴在一起,相携而去。 “你怎么回来这般早,就算战事结束,修整或者交涉也要不少时间吧。” “我想你,就先回来了。旁的事,自然还有旁人,总不能都由我来。”他忽地顿住,转头看向她,“小娥,我做到了。” “嗯?” “天下马上就要太平了。” 第122章谁主天下 且说林趾这头,虽说顺利诛杀了赵王,暂时令赵国群龙无首,但后续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顺势打散赵国的军心,再比如劝降各个郡守与驻守将领。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解决了赵轫,后面这些事就简单多了,李粟通通收揽来做,既能展现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不是吃干饭的,也能卖邺良一个人情。 他为人活络,推进这些事情比想象中的要如鱼得水,一会儿威逼赵国郡守,一会儿宴请驻守将领,在深冬来临前就顺利扫尾干净。 赵国攻下的八座城池纷纷递上降书,表示臣佛。 李粟披着狐裘坐在大帐之内,正捧着热汤吃着,他待会收拾收拾就准备回家了,这寒冬腊月的,谁乐意出来干活。 火盆噼里啪啦作响,散发炽热的温度,但林趾的冷风一刮,该冻人还是冻人。 他被吹的一哆嗦,火速吃完,叫人来收碗。 兵卒刚将碗筷撤走,十几号人就拥簇着进了帐内,各个高硕健壮,将原本宽敞的大帐都显得逼仄了。 李粟:“干嘛呢这是?” 人群中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一个答话,其中一个性子火爆彪悍,等不了了。 走了出来,“大哥我就直说了吧!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瞥了眼后边,“大家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今日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心里是怎么个章程。眼看战事结束,但天下还没定主,我们各自的前程也没有着落!”他大马金刀坐在李粟旁边,“他们都憋着不说,那我就先说了,大哥去哪我去哪,你要回去种地,小弟也跟随!” 李粟:“这样啊。”他抬眼过去,人群这才你一声我一声,结结巴巴说:“我们都听大哥的。” 这个问题,李粟当然想过。他这次能赢,是因为抱了邺大人大腿,六十万大军,光卫国的就四十万,这一路也都是邺大人主持大局,将弟兄们平平安安带出来,也能平平安安回去,也是邺大人机敏睿智,设下埋伏才能顺利诛杀赵王,所以论实力、论功绩他是比不过的。 再有,邺大人出身名门,身长玉立,如松如柏,声名享誉四海,他振臂一呼,就有不少人自发跟随,所以当年鄢国才能那么快土崩瓦解,这一次也是多靠了他的名声,赵国才能这么快降服,而他一介草根,论出身、论号召力他是比不过的。 然后一个最重要的因素,邺大人和他是亲戚啊,他娘和他媳妇关系可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那邺大人登临大宝,他不也能跟着享福? 李粟这么想,也是这么跟底下的兄弟说的。 “等事儿一了,大家想回去呢就跟我回去,我李某人怎么着有功劳也有点苦劳,最少能做平城的土皇帝吧?我这个做大哥的,罩着你们!” 人群中虽有些遗憾,但对李粟推举邺良没有异议,又听了他后边的话, 第308章 忙应好,无论怎么说,他们在乱世中活下来了,也打下了家业能回去和妻儿团聚,这就很幸运了不是吗? …… 暮色沉沉,窗外却一片绀蓝,院内堆积着不少雪,周围根本黑不下来。 寒冬的夜晚总是孤冷、宁静的,今夜也不例外,安静地听不见一丝杂音。 郑爱娥朦朦胧胧睡着,手下意识往旁边摸去,却摸了个空,她一下子就醒了,室内一片昏暗,没有一点光,她适应了好久才看到窗边立着个高大的人影。 窗户半掩着,隐约透进绀色的光线,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 郑爱娥揉揉眼眶,披了件裘衣过去。 庭外又下起了小雪,罗兹的雪比新乡的小许多,却也能覆盖厚厚一层。 邺良望着院内,此时松枝上也覆盖了一层白雪,份量很重,将枝条都压弯了。 忽地,后背一暖。 来人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脸贴在他的后背,“在想什么呢?怎么不睡了。” “无事,今日有些失睡不着而已。”邺良摩挲着她的手,都有些冰了,将人拉到前面,把她的手塞到自己衣服里面,“你也不多穿点。” 郑爱娥笑着往他怀里钻,“我不冷。” 他也跟着轻笑,吻了吻妻子的额头。 “没睡醒吧?”他搂着人回去,催她继续睡:“这时候正适合猫冬。” 郑爱娥在他胸前蹭了蹭,黏黏糊糊地说:“你睡我就睡。” “好。”邺良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往床榻而去,她一声惊呼搂住他的脖颈,脸不禁泛起几分羞意。 不会是想做那种事吧?她犹犹豫豫,可是快天亮了。 邺良却将人妥善放进被褥里,给她掖了掖被角,确保没有多余的缝隙,才施施然躺下。 郑爱娥闻着旁边淡淡的香味,是他身上的味道,自从回来之后,除了白天依旧很忙,其余都和以前一样,他又变成了那个爱洁、熏香的贵公子。 但两人躺在床上却没有什么脸红心跳的氛围,他好像不是想做那种事啊。 过了会儿,她缓缓挪了过去,然后一个翻身趴在他身上,他身上硬邦邦的,其实很不舒服,但她就是很喜欢这样。 邺良也特别喜欢妻子趴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她主动趴在自己身上,这叫他感觉两人心贴心,亲密无间。 他将郑爱娥往上提了提,在她唇边反复啄吻,“有你在,我很欢喜。”她没睡够,第二天会很倦怠,“好了,我们睡吧。” “嗯。”郑爱娥俯身回亲了他一下,然后分开,要从他身上下去,睡觉肯定不能在他身上睡,那么硬,能把她胸睡扁。 本来就小…… 两人各躺一边,郑爱娥没多久就开始打哈欠,昏昏欲睡,邺良却异常精神,望着头顶的帐幔、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沉寂的室内响起一道声音,“小娥,你说我该怎么做?” 郑爱娥眼皮像灌了铅似的,直往下垂,听到声音清醒了一点,迷迷糊糊去摸他的手,哇好暖和,她把那只手拉过来抱在怀里。 “你想如何,那便如何呗。”她眼皮子达架,隐隐约约听到自己说。 他顿了下,犹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当然……” “你支持我吗?” 郑爱娥困得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啥:“嗯……”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无声。 “有你在我身后就好。”他望着头顶,手紧扣着她的,“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有句话在他心底酝酿了很久,“小娥,谢谢你。”谢她包容他,谢她救他,谢她爱他,“我这一生,别无所求了。”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身侧却没有丝毫回音。 邺良侧头看去,她双眸紧闭,嘴巴微张,此时此刻睡得正香。 他沉默了,又倏地轻笑,吻了吻她的唇,“睡吧。” …… 李粟留了一支驻军在林趾,震慑赵国那帮人,自己带着兄弟们返回罗兹,终于紧赶慢赶,在翻年之前回来了。 如今 第309章 大局已定,不能等着人家找来再表忠心,李粟回到罗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邺良,将自己的心思以及手底下的想法倒了出来。 “论实力论出身论功绩,邺大人当仁不让,如今鄢赵已灭,天下急需一个统治它的主人,还请您登临大宝,以安四海。”说实话,李粟没多少文化,这段话还是他特意找人润过的。 这种紧要的时候说粗话,多影响感官啊。 然而就在这时,邺良却拒绝了他。 “啊?”李粟猛然抬头,无比震惊:“为啥啊?”当天下共主有什么不好?权欲之巅,掌控万万人生与死,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 那个位置的确令人垂涎欲滴,可是……邺良垂眸,斩钉截铁:“我不会称帝。” 李粟挠挠头又搓搓头,想不明白,“为啥啊?”咋会有人不想当皇帝?要钱有钱,要地有地,要美女有美女,位极九五,天下第一人。 邺良自然是有他的想法,一是,他少年时立志雪恨的目标已经完成,本身对那个位置并没有太大的野心,他只想心无旁骛和心爱的女人厮守终生;二是,他心里装了一个人,甚至高于他自己,这次的事情也叫他发现,倘若以后要做割舍,他恐怕难以在天下苍生与她之间做出决断;三是邺氏名流世家,拱卫卫国王室百年,虽是权臣,可也是臣,他不希望邺氏在后世沾惹半分‘乱臣贼子’‘篡权窃国’的骂名。 而且有人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邺良看向了李粟。 李粟听完他那一番话,心觉肉麻,又感到非常佩服,试问天下谁能抗拒称帝的巨大佑惑?毫不放在眼里呢? 他有时候,就觉得邺大人太纯粹太干净了,不像这个世界上的人,为了为家族、为母国报仇,十年磨一剑,谁能有这份耐心与决心,就算有,也在日复一日的时光里将恨意抹杀了。 现在为了小家、为了家族,也愿意舍去巨大的佑惑。 李粟深知不是这样的人,但却非常欣赏和喜爱这样的人。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缄默片刻,抬眸时目中坚定,“我李粟这辈子没服过谁,邺大人登临大宝,我回家当土地主也心甘情愿,可这位置你若不要,那我是一定要坐的。” 第123章大结局 田芫君回家之后一直惴惴不安,怕哪一天就被人抓走下大狱,整宿整宿睡不着,丈夫问了怎么了?她摇头不敢说。 可左等右等,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大军回城,也没见什么人上门。 时间安安静静,丈夫依旧是个小亭长,没升迁也没被人针对,没遇到任何波折,算是确定人家没有报复的意思,也没有想见她的意思,田芫君那天晚上落了好多眼泪,翻了年,她和邻居家合伙开了家食肆,她烧饭不好吃,主要出钱出力。 他们的小食肆刚开始生意并不好,后来天下彻底太平了,大家日子好多了些,人才渐渐多了起来。 “老板娘来盘猪头肉!” 田芫君擦把汗,忙应道:“来了!” 邻居家的媳妇要生了,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忙的晕头转向,但她干得却很卖力,她和丈夫商量好了,等今年多攒点钱,他们就生一个孩子。 “老板娘——” “来了,来了!” …… 儿子一步登天,不仅称王,如今还要称帝了。王秀娟灶前更热了,这些人不敢明着讨好李粟,就跑到她面前献殷勤。 王秀娟笑得合不拢嘴,有人白给自然欢迎,东西都是一些名贵珍宝,好多她都没有见过,通通收入私库,到时候小娥来了,也让她来挑挑。 但底下那些曾经的土地主、皇亲国戚、朝臣将领送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摆她屋里都要摆不下,跟婢女细数之下,发现少了几只箱子装东西,叫婢女去问内库的人要。 婢女却回来说剩下的木箱,都被陛下借调走了。 不晓得他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东西放?婢女人微言轻,这还是老三亲口调走了,王秀娟只得亲自跑过去要。 其实花些时间等工匠做新的, 第310章 也不是不可以,但她等不及了,等明儿……哦不等下午,她就想拉着几箱东西去给小娥看。 王秀娟自觉受郑爱娥恩惠颇多,再直白了当点,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自己,但小娥身份已经很高了,身边不缺仆婢伺候,不缺权利环绕,她能回馈给小娥的东西少得可怜,就连从前说接她去过好日子,也是正因遇到了她,才能好好活下来。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只知索取而不思回报,可她又不知道怎样对她才好,所以,就将自己看重的东西分出一些最好的来,送给她。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另一方面,战事尘埃落定,眼看万事万物欣欣向荣发展,可是小娥夫婿老家在新乡,虽没有明确的消息,可王秀娟总怀疑小闺蜜会跟着过去久住。 那到时候她咋办啊? 王秀娟最近也烦得头昏脑胀,胃口都不好了,来到儿子这,不等通报,她直接就进去了,周围的宫人也不敢拦她。 她以前在乡下干活,身体很强壮,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但从殿外到殿内也走了好一会,路上还听儿子在里头跟人商量登基大典的事,说国都就定在罗兹,住习惯了,懒得挪窝,还将日子定在三月初八,到时候把她的封后大典也一起办了。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王秀娟听了就不爽,他要快快登基,那尘埃落定,小娥不得快快就走了? 她大步跨进去,嘴巴比脑子快一步:“我不同意。” 李粟见他老母来了,忙就站起来,还快步下去扶她,又听她斩钉截铁的拒绝,震惊:“您不同意啥?”他安排的那一点不合她胃口? 王秀娟其实开口那一刹那,就有些后悔了,她好像找不到反对的点,但……王秀娟倏地灵光一闪。 她大摇大摆被儿子搀着往里走,“你怎么把小娥算漏了?” 李粟:“啊?”他惊疑不定,看向徐入荧,这人是邺良特意留给他的,才高八斗,又颇为识趣,按道理说,不至于漏掉旧主的封赏吧?虽说邺大人仙风道骨,不至于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但总归难看。 徐入荧也是一脸懵,但又被王秀娟坚定的姿态唬住,难道真是他疏忽大意给忘写了?他后背冷汗横流,忙翻出竹简检查,读到第三十七列,无论是土地、护卫军、奇异珍宝、人口具是上层之上层啊。 李粟凑过去看,该有的确实都在,转身挠挠头:“娘,没漏啊。” 徐入荧:“启禀殿下,一应的封赏具是记录在册,不曾疏忽。” 王秀娟却无比理直气壮地问:“还说没漏,为什么单我去参加封后大典?小娥不去?” 李粟茫然:“她也可以来观礼啊。” 王秀娟嘴角抽搐,给了他一个爆栗。 徐入荧却是听懂了王秀娟的意思,略微一顿:“可邺夫人非陛下生母……”年纪还那般小,和李粟站一块说是父女都没人怀疑。 李粟吃了老母的打,又听这话,即刻反应过来,张口就要反驳,却被王秀娟接下来的话逼退。 “你该叫她什么?你就说该叫她什么?”王秀娟对儿子能走到这天感到欣慰,但心里更偏向小闺蜜,“她是我最好的姐妹,还不能要你称一声‘母’了?” 实际上,干娘叫了无数声,李粟也从最开始的抗拒转变为麻木,甚至之前还会在邺良面前叫郑爱娥‘干娘’,力图攀扯攀扯一些关系。但在天下人面前,尊奉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为母,他厚如城墙的脸皮都觉得害臊。 意图跟亲娘讲道理:“娘,天底下哪个天子有两个母亲?干娘再好,这样也不合礼数。”主要是要展示在天下面前,李粟觉得丢不起这人。 可王秀娟才不管儿子的死活,她就跟小娥好,小娥跟她一起当太后就能留住她了。 她脑子转得极快,当即道:“太后也可以分东西宫,到时候我做东宫太后,小娥做西宫太后,你早上辛苦点,请安的时候多跑跑,就当锻炼身体了。” 李粟:“……” 突然觉得到手的皇位,没那么香了。 …… 今天对于郑爱娥而言,是非常特别的一天。 第311章 她午后小睡醒来,周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老闺蜜守在床边,像是等她等了很久,还不待她询问,老闺蜜就宣布了她们儿子要当皇帝的消息。 郑爱娥震惊:“啊?”但她接受良好,一息就缓过来了,“哦哦,这可是好事。” 说到这个,王秀娟:“说来还是你夫君功劳最大,可惜他偏不称帝,才叫咱儿子捡了漏。” 有一个消息砸下来,郑爱娥眼睛瞪圆:“啊?”咋没听臭小子说过,不过她接受迅速,对老闺蜜说:“人各有志,他开心就好。” 这话王秀娟听了也点头,说实话,她觉得谁当皇帝都一样,小娥夫君发达了,那她抱小娥大腿,她儿子发达了,那她也给小娥抱大腿。 “三月初八那天举行封后大典,小娥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当太后。” “啊?”郑爱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脑袋也被这一连串的消息砸得晕乎乎的,她甚至都不记得什么时候送走小娟的。 等再晚些,邺良就回来了。 郑爱娥眼里闪烁着新奇的光芒,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当太后了。” 邺良唇角微勾,他得到消息比她还要早些,“是,微臣以后就盼着殿下多多提携了。” 郑爱娥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别贫。” 这点痛不痛不痒,反倒叫他心里像被小猫小狗挠了下似的,下腹一下子就热了起来,顺势按着她的手在自己腰间游移,眸色深深:“殿下若想惩罚臣,那臣绝无怨言。”就差暗示她,自己任她随便摆弄了。 她脸蛋红扑扑的,像一片稍红的云彩,“跟你说正事呢,尽说些不正经的话。”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他伏在她颈侧哼哼,贴着她雪白的肌肤亲了亲:“往后你是君,我是臣了,我想伺候殿下有何不可?” 郑爱娥听不下去了,推推他,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还赖在她身上不起来,她没好气道:“我要洗头,你让开。” 邺良贴着她脖颈往上亲,吻过脸侧,吻过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边,含糊地说:“为夫帮你洗。”随后真的起身出去了,不消片刻就打了盆热水来。 他要她躺在榻上,再往上挪挪露出个头。 郑爱娥有些犹豫,“你真的可以吗?要是打诗了被褥,晚上怎么睡。” 他笑笑,“夫人等着看好了。” 她有些怀疑,但到底还是顺从躺下,圆润饱满的头被他捧在掌心,打诗了发丝又起了泡沫,一遍遍地揉按着,力道恰到好处。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郑爱娥不禁舒缓地扬起眉,闭眼享受。 “夫人觉得如何?” 她笑嘻嘻:“不错不错。” 邺良眉眼弯弯,手下的动作越发细致。 郑爱娥却想到一件事,“你为何总喜欢摆弄我的头发?”微嘟着嘴巴,“分明你自己的更黑更亮。” “夫人既然感兴趣,那就多琢磨琢磨。” “啊……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墨色的瞳仁撞入她的眼,眼带笑意:“因为想要夫人自己发现。” “可以吗?” 郑爱娥被看着脸上发烫,“可以……吧。” 用温热的清水冲去发丝上的泡沫,又拿帕子一寸寸擦干,直至发丝半干,从始至终,她都牢牢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心底温暖极了,像徜徉在温煦的暖阳中。 郑爱娥忍不住仰面冲他笑,环抱住他的腰,“臭小子你真好。” 邺良捏捏她的耳垂,“说多少次了,要叫夫君。” “就不。” 他哼笑一声,转而含主她的耳垂,“小娥。” “嗯?” 他指腹落在她平坦的腹部,极尽温柔,“真好,我们又有家人了。” ——全文完—— 第124章平行时空【前世独立番外】 初秋时候,庭前扫下几片落叶,空气中还带着些许黏腻的燥热。 室内静谧无声,置着一张质朴的木榻,天光大亮,从窗户透了进来,青年阖眸沉眠,细长如玉的手交叠在胸前,呼吸平缓,早就过了平时起床的时间,他却好像 第312章 还在沉睡,像被什么美梦困住,迟迟不愿醒来。 忽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大人,车马行礼都准备好了。” 青年倏地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如泼墨一般的长发旖你散落,遮住社入的白光,他刚醒目中还带着几分迷梨,坐在榻上回想方才的梦境。 在那个梦里,他娶了一名叫郑爱娥的女子,新婚那会,或许是身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总想将她变成如贵女一样的人,好填补自己心底的落差,可她却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子,不甘摆布,两人由此争吵不断……在了解的深入中,梦中的他渐渐爱上这个女子,还理所当然觉得对方也爱着自己,却被现实打脸,暗恨又别扭地关注着她的动向,后来,又发生了好多事情,被迫分离又再次重逢,最后两人还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邺良垂眸,张开的五指收拢,梦里的人是他,他却像观摩了旁人的一生。 爱?他有些生疏地默念这个字,回忆梦中充盈又温柔的情绪,那就是爱吗,但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门外,仆役试探性地问:“……大人?” 他微偏头,淡声道:“你去府外候着。” “是。” 他随即起身穿衣,手边的木盘上妥帖放着相国玄黑的朝服,却看都不看一眼,眸中神色淡淡。 和梦中的发展一样,鄢国灭亡,新朝建立,不过不一样的是,他留下担任了几年相国,但他已经辞去官职,今日就要启程离开。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十来年前,他年轻气盛又遭到亡国灭族的打击,人生好像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杀尽所有鄢人,重建卫国,恢复家族荣光,为此他潜肤下来,整个人也变得阴郁,容不得面前有任何阻碍他报仇的东西,是人就杀,是情就舍,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冷心冷肺的怪物。 但等他建立起比昔日卫国还要辽阔、强大的国家,再度成为朝中人人攀附的中心,让‘邺’这个氏重新站在巅峰,如祖辈那样成为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却只感到乏味又疲倦,那至高无上的权利、享誉四海的名声,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坐在出城的马车上,邺良不禁又想到清早的梦,梦醒的前一刻,还有一只手捏着他的鼻子,娇椿问他怎么还不起床,宝宝尿了知不知道? 那个女子真的很特别,容貌称得上上乘,却并非绝色,性子娇纵任性,还没大没小,经常掐梦中的他,可他就是记住了。 忽地轻笑了下,邺良摇摇头,那只不过是他假想的一场梦而已,他着相了。 车帘外,突然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飘飘洒洒,顺着风卷了进来,眼见又愈来愈大的架势,车夫忙找了个地方躲雨,拜访了最近的一户人家,对方邀请他们进去歇脚。 邺良手持着伞向内走去,行动间右腿微跛,脚踝处一阵刺骨的闷疼,那是当初去平城被鄢人追杀,落下的病根,他虽然命大没死,但没有梦中的他幸运,得了人救助,一到下雨就止不住泛疼,像被利刃穿透一般,后来找了多少名医都无济于事。 这户人家修的屋子十分别致好看,院内有一处敞亮的回廊,雨声越来越急,他步子加快了,但还能稳住正常行进的姿态,等到了室内坐下,就没人能看出他的异常。 然而雨珠嗒嗒砸在伞面,青年却顿住了脚步,仰面眺望这一座回廊,整体格局比邺府的要小许多,但也比邺府的更加敞亮,可是……这里却没有人会指着回廊唤他的名字了。 袖中的手指微微碾着,心内怅然若失。 主人家等不及了,来到门外来迎,见邺良立在回廊底下吹风,忙将人迎进去,“久闻邺大人美名,小人听家仆说起时,就觉得是您,承蒙您赏脸,愿在小人家中歇脚。” 主人家姓陆,出身商贾,曾和邺良有过一面之缘,新朝建立之初,吏治混乱,经常有乍然一跃登天的人乱抢乱夺,还是邺良出面,在那时救了他一命。 陆袖在一处开阔的凉亭设下酒席,宴请昔日恩 第313章 人,他想邺良身为举世无二的名士,又好音律,就将宴席选址在室外,还特地奉上一把名家所作的琴。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邺良垂目,指腹拂过琴身,拨弄几个音节,忽地想到梦中他晨起坐在庭下抚琴卖弄的傻样,只为叫一个女子看到他的好。 彼时,梦中的他沉溺在男女情爱之中,那女子呢?想到她的性情,他不由得好奇,那时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吵到她睡觉。 陆袖见恩公唇角轻扬,以为送到了他心坎上,正欲说什么,就看邺良指下缓缓拨弄,奏了一曲雅乐,陆袖赶紧收心,支起耳朵听。 琴音曲调轻快,陆袖只是个稍稍有些家产的商贾,对文人墨客喜爱的音律一窍不通,可他听着琴音,情不自禁地沉溺进去,像在诉说风花雪月的情爱,却又在其中夹杂着憾……? 陆袖睁眼,邺良依旧端坐着,眉目温润,身姿颀长如松如柏,仿佛古时那些端方如玉的君子,他的前半生堪称波澜壮阔,能够载入史册,令千代万代的后人敬仰,官至相国,万万人之上,又少有的声名享誉四海,这样的他也会有遗憾之事? 陆袖想起国都传出的流言,邺大人已过而立,却不曾娶妻生子,好像始终孑然一身。 他……是在等谁吗? 陆袖踌躇着,却不敢问,待到一曲终了,在酒席上,他看邺良面色如常,不见分毫的失落,刚才在曲中听到的遗憾,仿佛只是他的错觉,就更不好开口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酒后,云收雨霁,邺良又要启程了,根据计划,他要回封地,然后长居于此,再也不出世了。 陆袖双手奉上琴,请他闲时赏玩一二,“小人无以为报,看您颇为喜爱,就请带走吧。” 邺良望着那把琴,但笑不语。 几日后,终于离开罗兹地界,他们继续一路往南,前往封地。 邺良最终还是没有带走那把琴,梦里的东西,终究是假的,带在身边只会徒增烦恼,他始终清醒着,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后来没有再下雨了,但邺良总会想到过去的事,想到曾经的卫国,想到曾经的邺府,想到严苛却慈爱的大父,想到冷漠的父亲,想到庸伯。 庸伯死在了平城,鄢人追杀他的时候,为他挡了一刀。那时候还是春天,可尸身长久不做掩埋,会招来蝇虫还有食腐动物,他就把他埋到了那座山底下,后来大仇得报,又将人迁回了邺氏族地。 在此之后,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马车渐渐往南行进,一晃又过了一月,到了仲秋时节。 落叶飘黄,天气凉快许多,再有半月的路程,他们就能抵达目的地。 邺良这段时间想起好多过去的事,但已经很少想起那个梦了,那个梦对于他,总归还是可望而不可及,像虚无缥缈的一阵烟,他总是喜欢能落到实处的事物。 那梦里平淡温馨又满含欢乐的日子,像画卷渐渐模糊掉,像乐器失去声音,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也很少再想起那个女子。 时间一眨眼,距离封地仅有几日的路程了。 邺良坐在车里,看窗外云卷云舒,日升月落,忽地眼前闪现一张俏丽的容颜,五官被记忆模糊掉,可他记得她有一双明亮的杏眼,黑溜圆润,很是可爱,笑起来眼里的光彩,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闪亮。 他靠在车壁,良久没有吱声。 好一会才对车夫说:“转道去渠县。” 渠县离封地甚远,又是一个多月的路程,此时已至深秋。 邺良站在渠县的地界,遥望周围,当年他被追捕,确实流落到了渠县,但时过境迁,很多更细节的事情记不清,然而梦里却清晰可辨。 那是不是说明,她也可能在? 顺着模糊的记忆入城,他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有个老丈坐在地上喝水。 邺良走上去讨碗水喝,又打听:“老丈可知,附近有哪户人家姓郑?做过县里的仓啬夫,家里有个可爱的孙女,叫郑爱娥。” 老丈耳背,他又说了遍。 老丈指了指前方,“就那里。前些年兵荒马乱的时候,流民冲进 第314章 来,逮着当官的就杀。”说着唏嘘不已,“郑公、郑夫人都是极好的,可是……一家子都没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邺良顺着他的手看去过,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院落,里面长满了杂草,成片的桑树干成了枯枝,瓦片碎了一地。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老丈的家就在附近,“你是要喝水吧,我回家给你舀一瓢来。” 他敛眸浅笑,只是眸中几分苍凉,“有劳。” 老丈笑答:“年轻人客气。” 可等他拿着水瓢再回来时,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 风吹过境,又拽了几片枯叶下来,干巴巴铺在地上。 第125章【校园番外一】 天上飘旋着不知洒落了多少枯叶,纷纷扬扬在空中很好看,但郑爱娥丁点都喜欢不起来,无他,谁看到自己刚刚扫干净的地方,又铺了一地枯枝败叶,喜欢得起来啊? 尤其是她抬了抬手腕,还有2分59秒就早读了!! 她满脸痛苦,握着扫帚的手快出残影,快点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终于在她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在早读铃声响起的前一秒踏进了教室,身后还跟着两个踩点的同学。 郑爱娥悄悄溜去放好卫生工具,心里还窃喜:他们两个踩点的,还没有她跑得快。 完毕,她又偷摸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今天早读是语文,匆匆翻出书的时候还拿倒了,被语文老师看到了,无奈地敲了下她的脑袋,倒没有说什么,因为她是语文老师的得意门生。 郑爱娥被敲打,态度端正起来,积极响应课代表的号召。 过了会儿,语文老师就去了二楼,六班今天也是语文的早读课。 老师一走,李晓燕从桌洞里掏初一个塑料袋,里头热乎乎的还起了层水雾,飘出一阵馋人的香味。 李晓燕咬了口卷饼,嘶,香得舌头都要掉了!又从桌洞里掏初一个,拿去汇陆同桌,“新开的这家卷饼好吃,尤其是刷的酱,听说还是老板自制的。” 郑爱娥正在读逍遥游,被香得舔舔嘴巴,偏头看过去。 李晓燕嘿嘿一笑,“拿着拿着,过两天就要月考,你提前帮我辅导辅导语文呗。” 郑爱娥小手摸过去,也嘿嘿笑:“成交。”说是这么说,但两人关系好,没上供‘赃物’也要帮忙的。 不过她没在早读课上吃,要是被她的恩师发现那多尴尬! 叮铃铃—— 下课了,被钉在桌凳里的学生一哄而散,教室里吵吵嚷嚷,杂乱起来,李晓燕吃完卷饼,拿肩膀蹭了郑爱娥一下,“我听周媛媛说今天咱班里要来一个转学生,长得巨帅!”周媛媛是老班的闺女,很不幸高中落到了亲娘手上,但很多小道消息她都知道。 下节课是政治课,任课老师就是老班,他讨厌学生在教室里吃东西,说没有读书的样子,郑爱娥怕被老班逮个正着,就蹲在地上啃卷饼,听到李晓燕那么说,还一边含糊道:“都高三了,这时候转学有毛病吧。” 李晓燕急了,“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这人帅啊,帅出天际,帅出宇宙,帅得惨绝人寰,帅得汽车爆胎!” 郑爱娥不为所动,继续啃自己的美味卷饼,帅又不能当饭吃,要说喜欢,看人要看内在,她还是喜欢年级第一。 人特别聪明,尤其是那个数学成绩贼漂亮,139,139,141,142,138,137,136,141,142,134,140,139,138,142,141……大大小小,多少次考试,她的成绩或许自己不记得,但对年级第一的,如数家珍啊! 就是不知道这次考试,年级第一会考到哪个程度,不过名次大概还是止步不前,因为已经没有进步的空间了,郑爱娥美滋滋地想。 这样想着,她又大口包住卷饼,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正咀嚼着,却对上窗外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对方似乎盯着她,但逆光而站,看不清表情,隐隐感觉气质很清爽很沉稳。 当然也很陌生就是了,但郑爱娥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 第315章 她下意识朝人招手,表示友好。 然而却见那人理都不理,转身走了。 郑爱娥撇嘴,翻了个白眼,切,什么装货。 邺良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莫名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车水马龙,生产力高度发达,用这里的话叫做‘现代科技时代’,早已废除奴隶制度、王侯帝制,现在人人平等,教育和个人认知水平也高度发达。 最开始接收完原主记忆,他无措了一阵,但很快就安定下来。 他开始回想自己之前做的那个梦,里面‘他’有个妻子就叫郑爱娥,仔细想来,那性子根本不像当时社会背景能养出来的,倒像是……如果真是那样,一切就说的通了。 他环抱一丝期望,吩咐底下的人开始查,得到肯定的消息,便火速从国外飞回来,转到了这所学校。 然而他甫一走来,就对上了蹲在地上大啃特啃的人,举止比梦中还要不拘小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他,脸上难得浮现困惑与迟疑,‘他’喜爱的是这样的妻子吗……?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起。 老班手拿课本,领着个人进来,他披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步子踏得极稳,面容白皙隽秀,面向众人时,流畅的下颌微扬,“大家好。”人群集体倒吸一口气,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炸开了锅。 李晓燕激动地拉着郑爱娥的手,“仙品!仙品!我就说是仙品吧!!” 郑爱娥也被震得瞳孔睁大,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但她还记得自己‘心有所属’,稳得住,稳得住,做人嘛不能被外在蒙蔽,要看内涵、要看格调、要看智慧。 帅不能当饭吃。 老班站在邺良旁边无措地搓搓手,天知道啊,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竟然在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面前束手束脚。 他清清嗓子,甚至不敢直呼对方的名字:“同学啊,你去选位置吧。” 对方轻应了一声,语气矜贵又礼貌:“有劳。” 老班讪讪,觉得自己像官场里对上峰狗腿的下属。一个少年而已,气势怎么那么强大! 邺良顺着通道走下去,教室里屏气凝神,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最后,他停在一个位置前,温润细长的眸下瞥,“同学,我可以坐你的位置吗。” 李晓燕一下子被他的气势慑住,脑子都不知道怎么转,结结巴巴:“当然、当然可以。” 郑爱娥一惊,拉住同桌的手,眼里无声道‘不要啊’,但李晓燕无情地拒绝了她,转学的帅哥好像教导主任,她不敢反抗啊。 于是不到五分钟,邺良就坐到了梦中的妻子旁边。 他少有和女子接触,略显局促:“同学你好。” 郑爱娥捏着橡皮,有些郁闷:“……你好。”晓燕走了,那以后她们是不是很难说悄悄话了? 埋头伤心了一会,她忽地仰头,打量新同桌一阵,双目微睁:“是你!”那个装货。 “什么?” 课堂上,老班叫众人先背背昨天的内容,他待会儿要请两个同学回答问题,周围全是同学的朗读声,郑爱娥立起课本打掩护,小嘴叭叭道:“刚才站教室外的人是不是你,我跟你打招呼你竟然无视了,好没有礼貌!” 后几个字扎进邺良心头,像被蚂蚁咬了一口,那个梦最开始的时候,‘妻子’就经常骂他没有礼貌。 他下意识讷讷答:“或许当时我在想别的。”从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权极一时,可莫名地,他就不敢说是自己当时迟疑了,以至于忘了打招呼。 郑爱娥算是接受这个理由,“那好吧。”然后就开始读书,背诵,就是觉得新同桌呆呼呼的,他应该很笨吧? 邺良还想再说什么,动了动嘴却止住了,他告诉自己,一步一步来,循序渐进,不要吓到她。 老班坐在讲台上,对教室里的情况一览无余,自然瞟到了异样的小动作,好几次想开口提醒,但没那个胆子。 于是他换了种方式,特地抽邺良旁边的郑爱娥起 第316章 来回答问题,这孩子比较老实,紧迫起来就不会搭理别人了。 然后,他就看到一道冷淡地目光看了过来,似乎怀疑他在故意刁难人,老班心肝颤颤,好在下课铃声适时响起,赶紧溜之大吉。 郑爱娥这节课回答问题,回答得嗓子都冒烟了,也不知道老班咋想的,这时旁边递过一瓶水,包装挺高级的,上面写的都是外国字,不知道哪个国家的。 “润润喉吧。” 想着再怎么就一瓶水而已,她接过来拧开就是一顿牛饮。 看得邺良眉心一跳,“你慢些喝。” 郑爱娥摆摆手,“没事没事。”既然新同桌是放善心,那他们之前的事就算彻底翻篇,搭伙嘛,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温柔友善一点,还关心他:“高三这么重要的时候,你怎么想着转学?适应环境需要时间,说不定还会影响成绩。”而且她有点困惑,“学校怎么也同意了?” “转学,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邺良想了想,认真回答她:“或许是……我给学校捐了三栋楼?” 第126章【校园番外二】 郑爱娥没说话了,开始准备下节课的资料。新同桌有钱的程度把她伤害到了,她右手在书包里掏一掏,还刚好碰到了仅剩的两枚棒棒糖,一颗橘子味,一颗草莓味,本来说留给李晓燕的。 她递了颗橘子味的给新同桌,“小卖部最近新出的口味,尝尝?” 邺良细长的手指接过,“谢谢。”棒棒糖放在掌心很轻巧,梦里她也是这样嘴馋,有时候两人吵架,‘他’拉不下脸和好,就从外面买些零嘴回去。他记得,梦里她最喜欢栗子糕。 郑爱娥摆手说不客气,算是对那瓶水的小回馈吧。 就目前的观察来看,新同桌长得好,也很好说话,不过刚转学就遇上月考,他的成绩估计不太理想。 她还额外关心:“你课本齐了吗?” “嗯。” “那就好。”郑爱娥就继续干自己的了。 “你……”邺良注视着她的侧脸,刚启唇吐出一个音节,这时上课铃声响起,嘈杂的教室安静下来,讲台上换了另一位老师,他止了声。 罢了,来日方长。 高三的课程紧凑、繁杂,早上的时候还好,后面热闹的班级就整个蹲题海里去了,下了课有人说话都静悄悄的。 一晃放学的铃声响起,郑爱娥把作业和题集塞进书包,她不上晚自习,要回家了。 这时,旁边的人也站了起来,她讶异看去:“你也不上晚自习吗?” “嗯。”他浅淡一笑,“一起吧。”说着就只身往前走,好像只是一次再平常、再不经意的邀请。 郑爱娥倒不会拒绝了,可跟着人走到门边时,却被上完课从楼下走下来的数学老师逮个正着。 数学老师姓秦,是个白发苍苍的返聘女教师,平时慈爱祥和很好相处,教学水平一流,教的年段常常位列市里平均分第一,所以班里同学都喜欢她。 然而此时,她瞪着眼珠子看过来,恨不得把郑爱娥给吃了。 郑爱娥尬笑,乖乖巧巧道:“秦老师下午好。” 秦老师对着她没好气说:“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郑爱娥双手拎着自己黑书包,不好意思笑笑。 秦老师对她也很无奈,只道:“这次月考好好考,要是再……”她欲言又止,眼神又凶了起来,“那你晚上就来我办公室上晚自习。”想她教书四十年从无败绩,自从教了这小妮子,哦哟!晚节都要不保咯! 郑爱娥打了个寒颤,忙不迭:“我一定、一定好好考、认真考!” 秦老师这才放过她,施施然离开。 邺良站在松树底下,等了有一会儿,见她蔫嗒嗒走过来,“被骂了吗?” “没有。”郑爱娥抓抓头发,想着新同桌反正都要知道,“就是我数学不咋样,被警告了。”她文科成绩成绩一骑绝尘,唯独这数学吧……用两个字形容——稀烂。 两人穿 第317章 行在校园的林间小道,邺良的心出奇的平静,他很喜欢这样平和的氛围,顿了顿,“需要我帮忙吗?” 话音刚落,郑爱娥就拒绝他了,还挑起眉毛打量他。心说他不会是想把自己补到倒数第一,好自己占据倒数第二去吧? 但其实大可不必,她已经蝉联第n届数学倒数第一了。 郑爱娥庆幸地想,幸好考大学不设置数学最低线,不然她说不定以后都没书读。 太扎心了。 邺良见她拒绝就没再提,毕竟梦里的她一直很机灵,偶尔还会把‘他’绕进去,看她坚定的态度,应该胸有成竹了。 两人在校门口分别。 晚上,别墅静悄悄的,只客厅里点着一盏灯。 邺良穿着灰色的睡衣,微湿的短发垂在眼前,遮住深藏的情绪,他靠在沙发上,回想这段时间的种种。 她跟梦里的人一样,活泼轻盈,明媚可爱,忍不住叫人想到靠近,留在她身边。 难怪梦里的‘他’那样喜欢,那样迷恋。 昏暗的客厅里,他单手抚着脸,忽地轻笑了一下,他匆匆走过三十来年,却从未不曾拥有过这样可心可意的人,都有些嫉妒梦里的那个‘他’。 他侧脸靠进柔软的沙发里,望着辉煌的灯盏,比他那个时代的亮堂,而且不会随风摇晃,这里少有战争,每天都有人死去但不是因为上位者施暴,这就是她身处的时代啊。 这样美好的时代,才能孕育出她那样美丽的灵魂。 他眼神有些醉了,口中喃喃出‘小娥’两字,喊得有些生疏。 …… 次日,郑爱娥叼着姥姥蒸的馒头,就匆匆往学校赶,现在才六点五十,其实不算晚,但她家在村里,骑小电驴到县中学也要半小时,那差几分钟就早读了。 在上彻前解决完大胖馒头,郑爱娥戴上头盔,整装出发。 在校门口的停车场停好心爱的小电驴,抓起钥匙就往学校里跑,感到班里附近时还早,差七分钟开始早读,然而她却在拐角撞到个人,抬起头,发现是年级第一。 顾思筹抬手跟她打招呼,笑道:“小娥,早。” 郑爱娥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早呀早呀。” 两人交流了下月考心得,想着快迟到,郑爱娥就先溜了。 有个男生背着单肩包走过来,撞了撞顾思筹的肩膀,试探道:“怎么,你喜欢她?” 顾思筹不好意思挠挠头,耳根微红,“你别乱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男生坏笑,“高考完呢?” 顾思筹答不出来了。 男生笑意越深,正想说你不追那我追了。郑爱娥在学校里是很受欢迎的,长得漂亮,脾气还很乖,成绩除了数学都很棒,大家私底下都关注她很久了,摩拳擦掌,但又不敢这时候去打扰人家。 然后男生就听到顾思筹说:“我准备高考后跟她表白。” 男生听了,顿时拉下脸,切了一声上楼了。 …… 教室里,邺良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眉心皱起,眼底冷然。 等人进来,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唇畔带着温柔的笑,还将手边的盒子推过去,“家里阿姨做多了,扔了又可惜。” 郑爱娥今天走得匆忙,其实都没有吃饱,此时看到同桌分享食物,不由得眼睛一亮,“那谢了。”收进桌洞里,她早读课后吃,嘿嘿。 心里觉得同桌人真好,她一定会努力帮他适应新的校园生活,如果是学科内容,她也会努力解答的。 还有些小窃喜,她又交到新朋友啦~ 邺良淡笑,只说没什么,而后话锋一转,有些疑惑地问:“刚才跟你站一块的那个同学,怎么不进来?” 郑爱娥随口说:“他?他又不是咱班里的,他是楼上五班的,理科班。”倒没有起疑,人刚转来,哪里一天之内都能认全人。 他颔首,又不经意提了一句:“他是你的朋友吧,看你们聊得很融洽。” 听到这,郑爱娥面上忍不住泛起羞意,“就经常见面,打打招呼,还不算朋友 第318章 吧?”她眸中闪亮,隐隐带着崇拜,“我跟你说,他数学成绩可好了,次次稳坐年级第一,有时候还是市里的最高分,超级超级超级厉害!” 邺良牵起一抹笑,“那真的很厉害了。” 她双手捧住脸,有些遗憾:“我都想请他帮我讲题,可是他那么忙应该没有时间。” 他笑得温柔,“以后会有机会的。” “嗯嗯!”郑爱娥开心道,觉得新同桌真是善解人意,以前她跟李晓燕说,她每每都get不到,只给她看偶像的海报。 邺良回正视线,眸中只有散不去的冷。 妻子年少时还倾慕过别的男人?他抿紧唇,忍不住磨牙,他分明记得,那个美好曼妙的梦里,她说过只喜欢过他一个人。 小、骗、子。 高中的节奏快如闪电,一晃就到了月考当天,这天郑爱娥早早就来了,没有迟到也没有踩点,因为新同桌听说她早上总是起不来,就跟她交换了联系方式,每天监督她早睡早起,说这样能够快速调节好状态,备战高考。 人家太善良了,还不求回报。 郑爱娥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新同桌,最开始乍一看没有礼貌,人又冷冷的,可实际上他可爱乐于助人了。 早上,两人在校门口碰头,邺良很熟练地将早餐塞进她书包里,“今天吃三明治,里面有加火腿肠。” 她掬起抹笑,接受他的上供:“谢谢。”又翻出课本,跟他考试可能会考的重点。 邺良的眉目也柔软下来,时不时应和一声。 郑爱娥很喜欢跟他讲题,划重点这些,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新同桌其实很聪明,很会举一反三,没有人不会喜欢这样的学生。 她学着老班的样子,推推自己眼睑那不存在的眼镜,郑重地说:“好好考,我相信你。” 他不禁莞尔,眼底的温柔几乎将人溺毙,“好。” 郑爱娥仰头笑,“嘿嘿。” 很快,月考在第二天下午结束,学生们唉声叹气,抱怨说数学考卷太难了,一串接一串散去。 郑爱娥也愁眉苦脸的,搓搓小脸,以后得去秦老师那里上晚自习了,呜……她都不敢估算自己考了多少分。 而老师们快速收齐试卷,奔赴办公室,准备连夜将成绩改出来,验证这段时间成果的时候到了! 尤其是秦老师尤其精神,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保佑那妮子考到六十分以上。 不过同学们这次考得很不景气啊,一连串90,91,88,95……过100的都少之又少,秦老师抬头叹口气,就连年级第一都才129,这卷子有那么难吗? 秦老师喝口水继续改卷子,嗯这题对,对,对……半晌后,她倏然抬头,居然是150!! 秦老师捧着卷子的手有些颤抖,好半天才想起翻到正面,去看究竟是谁? 第127章【校园番外三】 确认成绩的时候,比秦老师更震惊的是郑爱娥,她万万想不到新同桌竟然是这样卧虎藏龙的人物。 她捏着对方的数学卷子目不转睛,那一道道赤红的弯钩,那一个硕大醒目的满分,她屏气凝神,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邺良靠着椅背,轻笑了声,“有那么夸张吗?”只不过一组数字,没什么稀奇,倒是她的反应叫他觉得更有趣些,眼睛瞪得圆滚滚,跟只滚圆的猫儿似的,眼神略显痴呆,可也十分可爱。 但其实……他也有被她这么重视的态度取悦到。 郑爱娥却觉得一点都不夸张,转过头来,眼睛灿若星辰:“你好厉害啊!秦老师出的卷子比市里还要难,你这都能考满分,那岂不是也能拿市里的第一!!” 他唇畔的笑刚压下,又控制不住牵起,且弧度越来越大,“只是一个第一而已。”纵观他前世三十余年的人生,回回都是同辈当中的佼佼者,她是不知道,他已经拿过无数个第一了。 “很厉害,真的很超级厉害了!”她牢牢地盯着他,说话时还有几分羞,“也没听你说过,你数学这样好。”能考那 第319章 么高分,那他肯定很聪明吧?之前她还觉得他怪笨的,倒是先入为主了。 邺良心里像有喜鹊在闹,唇边的笑就没下来过,被人捧着,还是被……她捧着,有些不自然地拢起拳头放在唇边遮掩,“你也不错。” 听到这,郑爱娥就有些失落了,“我比你可差多了。”灰心丧气趴在桌上,“只有59。”不是60,不是50,偏偏是59,虽然够不到及格线,但看着还是不怎么舒服就是了。 他扯过她的卷子来看,前后一扫,分析道:“其实你基础很扎实的,只是有时候解题思路、运用方法有点欠缺。”他一向是个务实的人,就这么拉过草稿纸,小声跟她讲了起来。 直到自习课下课,郑爱娥都有些意犹未尽,“哇,你的思路好清晰,难怪能考满分!经你这么一说,我一下子就懂了。”从桌洞里摸出一瓶草莓酸奶,“这个请你喝。” 邺良握着酸奶手里冰凉凉的,却烫进了他心里,抿唇笑,“没,是你一点就透,这次也是只差一个契机。”他从桌洞里掏初几本习题,这本来是他特地挑出来做融合训练的,“我待会儿给你勾些同类的题,有简单的,也有进阶的,你可以写着玩,多写写自然就会了。”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郑爱娥很是惊喜,“那真是太棒了!”她同桌人真好,但又迟疑,“这样很耽搁你时间吧……现在高三,这么紧要的时候,我……” 邺良却无所谓地笑笑,还叫她不要有负担,“总归是多一分少一分,没什么差别。”轻垂下眼睫,其实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她,至于其他怎么样,不在他权衡的范围内。 郑爱娥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真是太感激了,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吧。”顿了顿,“……你习惯吃外面的东西吗?” 他温柔恬淡,像江上明月,“我吃什么都可以。” “看不出来,你竟然跟我一样不挑食!”她俏皮努努嘴,说道:“刚开始见你第一眼,感觉帅是帅,但有些不太好养活,像古时候那些矜贵挑剔的贵公子。” 他只眉眼更柔,但笑不语,而后问她:“小娥,我以后可以叫你‘小娥’吗?” “当然可以。”她说,笑得灿若朝霞,“我的朋友都叫我小娥。而我们早就是朋友啦!” 她的笑印进邺良眼底,他看得都有些醉了,觉得她像太阳像鲜花像露珠像嫩芽,像所有美好的一切,这样的人儿,比梦中还要美好十倍百倍千倍,他都不知道为何刚新婚的时候,梦里那个‘他’总对她不满,总是跟她吵架,真是不知好赖。 不过那终归不能代表他,他总会更加呵护她、珍惜她,叫她比梦里更幸福更快乐。 他突然问:“小娥,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当然。” 他莞尔,话声柔柔:“我也喜欢,比任何时候都要喜欢。” …… 年级第一换人了,虽然只是文科,但他的语数英三科以压倒性的第一,在整个高三年段掀起轩然大波,谁也没想到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竟然有那么大能耐,第一次月考就直接排头第一。 顾思筹自然注意到了,但他是理科生,两人是不同的路子,更让他上心的是郑爱娥月考数学只有59分,她别的科目单科都能年级前十,可就是这数学吧严重拖后腿。 或许是前段时间那个男生给的压力,顾思筹挠挠脑袋,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提着卷子下楼去三班。 学校禁止学生串班,他站在教室外的那棵柏树底下等。 郑爱娥好一会才出来,刚刚老班拖堂了,“顾同学怎么了?你找我啥事。” 见她的第一眼,顾思筹就蹙起眉,少女嗓音平淡,少了平时的雀跃欢欣,再仔细看看,眼里看他常有的小星星都没了。 他顿了好久,想她或许心里难过,没细想,“看你这次月考数学失利,想问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在来的路上,他其实就已经打好了腹稿,要是她说怕麻烦怕耽搁他学习,他就说他已经订正完卷子,闲着也是闲着;要是她怕羞不好意思,那他就坦坦荡 第320章 荡说同学互帮互助,老师也肯定会支持;要是她…… 邺良手中握着史迪仔的保温杯,走到门边靠着,细碎的墨发垂在额前,他静静注视外边。 李晓燕刚买水回来,迎面就看到班里的冷煞神捧着小娥的保温杯站在那,不知在看什么,浑身都在冒冷气,想到上回被支佩的恐惧,抖了抖,决定绕路回去。 郑爱娥在跟顾思筹说话,“谢谢顾同学的好意,可是我已经跟人约好了。” 顾思筹微愣,“谁?”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我同桌。他人可好了,又温柔又细心,成绩特别好,做事也非常可靠。”说着,她下意识往教室看去,猝不及防就看到站在那的人,忙招手致意。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邺良浅笑,握着保温杯的手轻扬,像在跟他们友好地打招呼。 顾思筹神色却有些僵硬,那不是小娥的保温杯?全校就她还喜欢史迪仔。 郑爱娥也是感概:“他真好,每次下课,都会顺水帮我打水。” 顾思筹惊异不已,看了她眼,又看向邺良,那厮仍笑着,温温柔柔的,如洁白的绵羊一般,可落在他眼里,跟披着羊皮的狼没两样! 他动了动唇,“小”可有一道声音比他更快,“小娥,过来!” 郑爱娥闻言,冲顾思筹挥手,“顾同学我走了,再见。”然后一溜烟就跑了过去,还顺势接过邺良递来的保温杯。 “怎么又是开水?天气也没凉快多少。” “放温点再喝,你不能总喝凉水。”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姥姥还唠叨?” 顾思筹脸色难看,活像吃了苍蝇似的,这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懂不懂先来后到? …… 郑爱娥做事干脆,尤其是在吃上面,说请客吃饭放学就请了,还热情邀请邺良莅临她的座驾。 “喜欢吃什么?方圆十里哪家哪款最好吃,我都知道。”后座一沉,紧接着少年清新淡雅的味道飘到鼻端,她莫名有些紧张了。 邺良也有些紧张,哪怕有现代的记忆,可他还从未和女子挨得这么近,好像伸手就能将她拥入怀中……他双手握拳,放在膝上。 “我都可以,看你的喜好。”长手长脚的少年缩在后座,如是说。 请人吃饭咋能只顾自己?郑爱娥:“那你喜欢啥口味的?甜的辣的咸的清淡的?”她启动了小电驴,带着人先走。 电动车匀速行驶,树影晃动,她的发丝拂了几缕在他脸上,白净的脸不由浮起抹红,想到梦里与她用饭的场景,总是吃的又利落又好,“就……稍辣一点的吧?”倒不是他喜欢吃辣,而是他记得,某天傍晚她小声说过一句‘茱萸没有辣椒味道香’,不知当时那个‘他’怎么想。 可他是来了这里,才知道辣椒同茱萸一样,都会产生辣味,只是辣椒口感更好,但那个时候距离辣椒传入还有一千多年,哪怕她与‘他’尘归尘土归土,都没再尝过那种味道。 没关系,‘他’做的不好的,所有亏欠的,他都会重新补给她。 小电驴停下,到了一家干锅店,郑爱娥她姥姥跟店主也熟,人家用料扎实、菜品干净又卫生,她们祖孙俩个经常跑这解馋,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冲进去了。 她刚想叫人下车,右手就冷不丁被人握住。 “以后我们多出来来吃饭吧,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他的声音温如暖玉,又有少年独有的清冽,落在耳畔好听极了。 “好呀好呀!”她满口答应,笑得甜如蜜糖,李晓燕不爱吃这些,她姥姥管着她,没想到今天意外掉下个饭搭子,颜好又温柔,就是有时候嘴巴太唠叨。 他目如流水落在她脸上,看得很仔细,细小的绒毛,浓密的眉毛,月牙般的眼睛,一切都那么美。 也笑了。 第128章【校园番外四】 日渐冬深,窗台结了一层薄霜,金灿灿晨曦洒在冻霜上,又透过透明的窗户刺了进来,刺得郑爱娥脸上烧得慌。 她睡觉一般不拉窗帘,因为会很容易醒不过来……倏地,她猛然惊醒,杏眸瞪向窗外高 第321章 升的日头,她、迟、到、了!! 简直比活见鬼还可怕! 她从床上跳起来,以秒速换好衣裳,屐上鞋子,一边扎头发一边往外头跑,等到门外,骑上座驾,用时不超过三分钟,呼呼呼往学校赶。 郑姥姥从厨房探出头,疑惑地往前面看了眼,又收回去了。 脑中闪过老班冷巴巴的脸,科任老师不愉的表情,一路上郑爱娥悔恨交加,怎么就给她睡过头了呢! 十分钟后。 郑姥姥从蒸锅里端出一盘白胖馒头,又从旁边的电饭煲里盛了两碗稀饭,翻出自己的小菜坛子,扒拉一碟小菜出来,齐齐送到硬木的方桌上。 往门外看了看,没人,她推推眼镜,眯着眼看客厅正中央的时间,哦哟快九点了,于是端起碗开吃。 按道理,应该八点半前吃完早饭,这样对身体最好,她今天这么磨蹭到这会儿?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她摇摇头,饮了口稀饭,放一会儿了,温度、味道正正好,早上吃稀饭真是赛过活神仙。 结果郑姥姥碗里才下去三分之一,门外响起一阵细微的响动,紧接着‘哒哒哒’,一颗黑圆的脑袋从台阶上冒了头。 瘪着嘴委屈巴巴:“姥姥,今天周天不上课。” 郑姥姥:我就说我没记错吧,这个呆头鹅书读傻了。 推了推眼睛,她强压下笑,“那不正好休息吗?快来吃饭。” “……嗯。” 放下书包,坐在自己的专属圆凳上,这是姥姥在她小时候找村里的木工叔叔做的,她一坐就是十年,把凳子盘得油光水亮。 郑爱娥一手拿馒头,一手舀稀饭送嘴里去,馒头白胖绵软,泛着清甜,稀饭是软烂的大米裹着谷物的清香,再拌上一筷子又酸又辣又香的泡萝卜,真是恨不得再吃三大碗! 她吃得眯起眼睛,嘴巴鼓囊囊的,不住地咀嚼。 “姥姥做的饭真香。” 郑姥姥差不多吃好了,放下筷子,闻言笑笑,“就你嘴甜。”时间不早了,她起身,“外头的铺子要开门,我去了啊,中午咱们去镇上吃干锅。” 郑家建的院子颇为讲究,最前面两间是郑姥姥看病,煎药煮药的地方,放一些炮制好的药材,中间有一个大院子,是平时炮制药材的地方,角落还有一个阴凉贮藏室,再往后上台阶,便是祖孙俩住的地方,两间宽敞、地势又颇高的屋子。 郑爱娥咽下最后一口,含糊地说:“好。待会太阳把地晒热了,我就把药材拿出去晒。” 抹干净嘴巴,再收拾完碗筷,这会太阳刚出不久,冬天嘛热得慢,郑爱娥哒哒哒就回屋去了,她最喜欢待在她的房间里玩。 姥姥的屋子在西边,伴着郁郁葱葱的树叶,可以看到漂亮的晚霞,五彩印在天边,美不胜收,郑爱娥的屋子在东边,清晨总有第一缕阳光透出叶片的缝隙照进来,金灿灿的光线铺满整个房间。 甫一进屋,大片的阳光照着尘埃打旋儿,也给窗台上一株晶莹粉红的多肉镀了层金光,郑爱娥上前轻轻点了点它圆鼓鼓的叶片,“上午好呀,小多肉。” 这盆多肉是同桌圣诞节送她的,说长得很像她,郑爱娥养了好些天了,真没看出来哪里像她? 嘟嘟囔囔:“别是骗我的吧。”可惜同桌请假回家去了,她也半个月没见到了,要不然还能问问。 叮咚—— 说曹操曹操到,手机的企鹅页面跳出一条讯息:‘要来我家补习吗?’ 郑爱娥笑了,但又垮下脸,冬天太阳热得慢,等她出去晒药材,时间还不知道多久了,所以只好拒绝:‘下次吧,要帮家里干活。’ 她捧着脸坐在书桌前,“唉。”视线扫了扫手机,没动静,隔了会儿再看,依旧没反应。 趴了会儿,又去摸手机,界面停留在她的那条回复上。 他或许在忙别的事吧,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朋友,心里却忍不住失落。 郑爱娥干脆扒拉出数学练习册,准备开始今天的练习,结果眼睛一瞥,手机上亮了红点,她迅速抓起手机,人都站了起来。 第322章 又老又嫩的帅比:‘我来找你。’ 郑爱娥心脏砰砰直跳,像有小鸡乱叫,几次点开对话框,输入几句话又马上删掉,反反复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发了句:‘我姥姥在家。’ 对面很快回了一句:‘没事。’ ‘没事’是会来的意思?她顿时心跳更快了,小脸酡红在屋里乱转,又心虚地瞥瞥姥姥铺子的方向,明明只不过是同学之间补补课,她怎么就跟做了贼一样? 但半个月没见到他了,郑爱娥怼着手指,也不知道人怎么样了?班里好多男生都开始长胡子了,不知道他有没有? 哎呀!他真的要来吗?郑爱娥又苦恼又期待。 不消二十分钟,一辆宾利停在乡间小道,靓丽的黑与周围的黄土绿树很是不搭。 司机:“少爷,前面路太窄,开不进去了。” “嗯,我知道。”他开门下车,单肩搭着一个灰色的书包,然后右手还提着好几袋东西,“你回吧。” “那您怎么回去?” 他笑意浅浅,却只道:“你回吧。” 司机瞧见他面上的笑,不敢多说什么,少爷的气势比老板生气还叫人心惊,他不吓人,却让人不敢忤逆他的决定。 司机赶紧倒彻,一溜烟走了。 邺良提着东西,顺着乡间小道上坡,走了几分钟,在一棵红绳飘舞的巨大榕树下,看到了眼熟的‘史迪仔座驾’。 他停下,仰头打量这座院子,外头是古朴的两间铺子,正中央悬挂着木头牌匾,上面的金漆早已掉色半褪,但‘郑氏医馆’二字赫然可辨。 想要进到院子里面,必须穿过左边那间铺子,他抬步进去,现在时间将将十点,里面已经有病患了。一个穿褐色棉麻套装的老太太正在给一只狗看病,那土狗折了右脚,痛得呜呜只叫,还有些不配合。 那狗的惨状,不由叫邺良眉心跳跳。 郑姥姥听到脚步声瞥了眼,见是个年轻的帅小伙,“年轻人有啥事啊?”倒不稀奇人来,她在镇上名声还可以,经常有人大老远来看病。 他笑得人畜无害:“姥姥,我是小娥的同学,前段时间请假回家了,回来给她带了点特产,顺便给她补补数学。” 数学?郑姥姥一听就精神了,一边把手底下的土狗绑起来,免得待会正骨的时候它乱动,一边说:“那你快去,别耽搁时间。”家里那只呆头鹅,数学可烂可烂了,有时候人家乱蒙都比她认认真真做完的考的分数高。 邺良将手里的袋子放到旁边干净的柜台上,“这是家乡的特产,您也尝尝。” 郑姥姥不好意思收,再三推拒但对方太热情了,只得收下了。 他含笑道:“那我先进去了。”手里还剩了几只大礼盒,郑姥姥好奇瞥了眼,板栗糕,玫瑰酥……全是些吃的,给谁的不言而喻。 天啊,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郑姥姥摇头,回身看狗去了,半道又醒悟过来,谁跟谁是一家人、一家门啊? 还有,她瞪着旁边的三四只大礼盒,这小子怎么跟女婿拜见丈母娘似的? …… 阳光充盈的室内,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各个精巧,芳香怡人,郑爱娥挨个品鉴,赞叹道:“真太好吃!”尤其是那个栗子糕,甜而不腻,比她吃过的所有糕点都要美味。 邺良笑看她,眉眼也似乎镀了层金光,“你喜欢就好,我叫家里阿姨做的。”外面的多少不干净,还是他亲眼看着做的,才放心叫她入口。 看她吃得欢喜,他道:“以后我叫阿姨常做。” “那我就不客气啦!”郑爱娥仰面笑,漾出一对甜蜜的梨涡。 “你不用跟我客气。”他细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丝玩,浑身散发着松弛懒洋洋的味道,“你跟我生分,我才会生气。” “嘿嘿。”她又咽下一块栗子糕,想着投桃报李,从手边捏起一块送到他嘴巴边上,“你也尝尝,超好吃。”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下巴看,光生洁白,竟然没有冒胡子。 清甜的香味触到唇瓣,又 第323章 见她热切的目光,他心内不由得一颤,看着她的眼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下意识张口含主,嘴里像是裹了蜜一样甜。她没有在那个梦里像这样喂过‘他’,那是不是说明……她比起‘他’,更喜爱他? 唇齿半张,正欲说什么,却有一只细嫩的指腹划到他的颈间,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顿时不敢动了,全副心神都放在那游移的指腹上,那像一把刀,要刺破他的命脉,又似轻柔的风,在上面细密亲吻。 他唇齿干涸,浑身燥热起来,身处之地还是小女子的闺房,他们……越想越热,额间大汗淋漓。 不禁哑着声音求饶:“小娥……” 忽地,一指定在凸起的喉结上,郑爱娥双眼放光:“好突出,还会动!”跟她的完全不一样。 然而那瞬间,他猛地呼吸一滞,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心跳擂鼓般震动耳膜,一股苏麻从她触盆处窜向四肢百骸。 他抬眼看她,眸色深浓,耳根悄悄染上薄红。 第129章【校园番外五】 叶子飘落又冒新绿,生长、展叶,又变作旺盛的碧绿,飘荡在枝头间随风沙沙作响,或在乡间化作一片起伏的麦浪。 渐渐地,时间来到五月。 酷暑一下子来临,随着高考日渐逼近,整个小镇仿佛进入加速一般,行人匆匆走过,车马匆匆。 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得倒还和缓。 郑爱娥捧着脸望向窗外,刘阿公牵着他的老牛打门前而过,身形干瘦微瘸,杵着根竹拐杖,笑得慈和,正跟她姥姥说什么话。 刘阿公跟她家关系不远不近,很久很久之前家里还种田地的时候,他会免费借他的老牛给她家耕地,老牛很温顺,有一双瓦亮瓦亮的大眼睛,睫毛又黑又长又密,郑爱娥小时候还羡慕过。 她搓着脸嘿嘿笑,大家都说镇上县里城里如何如何便捷,如何如何繁华多彩,她还是更喜欢村里这样宁静祥和的慢生活。 有姥姥,有刘阿公,有四季作物,有林间清风,有雨后腥味的泥土,有斗败一瘸一拐的大黄,有机灵游走各处的小黑猫,还有好多好多…… 邺良出完卷子抬头,就见她捧着脸对着窗外傻笑,一惊,忙往外头看,没见到什么不三不四的年轻男子,这才舒了口气,这小妮子吓死他了。 他拿圆珠笔敲她脑袋,“想什么呢,回神。” 郑爱娥捂着头‘嗷’一声,但也没气,反而指着窗外,笑意盈盈看他,“你喜欢这里吗?” 邺良又叹她心大至极,现在马上就要高考了,就要面临她这个年龄段最重要的事情了,他整日钻研怎么把她的数学再提点分,她倒好,不疾不徐问他喜不喜欢这里? 但他顺着她的手势,向外看去,眼前一片郁郁葱葱,麦浪翻涌。 他说:“当然喜欢。”这样一个跟她一样充满生机的世界,怎么可能叫他不喜欢? “我也超级喜欢。” 邺良往她手里塞了笔,“那先把题做了,再喜欢吧。” 郑爱娥笑容一僵,脸垮了下来。 他不由失笑,哄道:“你不是想吃烧烤吗?等你写完,咱们晚点就去。我听人说,河边新开了一家,味道不错。” “真的吗?”郑爱娥顿时双眼一亮,姥姥口味跟她一样,但她比她更能克制,总说她在长身体在发育,要少吃点重油重盐的东西,管着不许她去。 邺良颔首,摸摸她的头,“快写吧。” “嗯嗯。”他的话,郑爱娥自然深信不疑,这段时间他们老是聚在一起补课,最开始姥姥还起疑,后面看到她的数学成绩一次比一次高,就乐得他们往来,对他可亲可欢迎了,只要他一说就没有不应的,比对自己还要好。 如果同桌开口,那肯定马到成功! 郑爱娥想到焦香麻辣的烧烤,瞬间打了鸡血般埋头写题。 邺良坐在旁边一手握着时钟,一手撑着下巴,看她斗志昂扬地做题,庄严的表情,像个正在奔赴战场的小兵,眼底笑意更深,心底软 第324章 成一片。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女子?而且,在几年后还会成为他的妻子。 经过好几个的训练,郑爱娥的数学水平已经不能同日而语了,她答卷子的精确度大有长进,切题直中要害,很快将卷子写完,然后毕恭毕敬呈给‘考官’。 他笑睨了她眼,“用时五十七分三十四秒,不错。”说着别开笔帽,拉过卷子划改。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这次算大有长进,从前那些总出错的细节,算是完全吃透了,不会再丢分,但后面大题还是写漏了几个条件。 郑爱娥在后边翻翻找找,还是没想出自己漏掉哪些,有些茫然看他:“哪里啊?”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她手里握着笔,邺良顺势包住她的手,带着将一个个缺失的条件写出来,“缺了这两个条件,后面的过程就有些立不住脚,考官不至于给你零分,但一半的分数肯定会扣的。” 他的声音清冽且柔和,如松石入水般响在耳畔,郑爱娥感觉耳朵附近酥酥痒痒的,右手被他覆盖的地方也热热烫烫,自己的后背隐隐贴着他的前胸,少年淡雅好闻的气息扑鼻,两人似乎离得太近了…… 郑爱娥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就是慌,还有一丝仿佛脱离安全的惧,下意识扯扯右手,想要逃离他的掌控,“知、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然后手扯了半天没扯出来,他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受到,继续带着她的手往下,来到下一个大题,继续补上条件……郑爱娥心头惶恐与惧意越甚,脑袋嗡嗡的,心跳如鼓密密麻麻,仿佛摸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边界。 她又惊又惧仰头,他面上笑得如沐春风,只眼底幽深莫测,“看我做什么?看题。”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郑爱娥不敢问也不敢反抗,僵硬回头,“哦、哦。”接下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脑瓜子懵懵听完一堂课,等到那人宣布结束,才如释重负。 邺良别过头轻笑,真没出息。上手帮她收拾明天的书包,总是丢三落四的,有时候钥匙和课本都忘带了。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郑爱娥如坐针毡,感觉空气中都飘荡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气泡,她脸烧得厉害,心里盼着他早点走。 他确认好物品齐全,将灰色的书包放在她的凳子上,方便她明早起晚了抓起就跑。 又划开手机看了时间,太阳快下山,正是凉快的时候。 “走吧,那家店开门了。” “啊?”意识到说的是烧烤店开门,郑爱娥小心翼翼瞅他,又收回视线,心里还是不自在,有点怕怕的,怕又看到他刚才那种眼神,但想到焦香冒油的烤肉撒上孜然、辣椒面的味道,馋得分泌口水。 别别扭扭道:“那、那就去吧。”不就是被多看两眼嘛,他的眼睛又不吃仍。 …… 一晃又是一个月。 李晓燕一脸沧桑地考场出来,这段时间节奏快,整天背书练题,人都给虚脱了,临近高考更是紧张得睡不着觉,这不额头就爆了好几颗痘出来。 现在总算是结束了! 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李晓燕打算跟前同桌出去搓一顿,以慰藉他们曾经游走苦海的日子。 正四下找人呢,结果就看到一只轻快的‘燕儿’从身旁掠过,扑到树下站着的少年怀里,仰着面神采奕奕,眼睛布灵布灵的,“数学卷子我全部写完啦!” 那少年柔柔一笑,对外人的冰化作延绵的水,摸摸她的头,“真厉害。” “嘿嘿。” 李晓燕瞅得牙酸,不愿过去做电灯泡,飞快溜了。 考试结束,必不可少的就是出去溜一圈,放松放松心情,好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涯,他们已经确定好毕业旅行的地点了,郑爱娥赶着回去收拾东西。 结果站在小电驴前,侧身戳戳旁边的人,“你不是考证了吗?今天带我呗。” 他微愣,随即答:“好。”她总会时不时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但他知道,那些都是在表达跟他的亲近。 小电驴发动,驶向那碧绿的原野,风卷起发丝飞扬。 郑爱娥第一次坐男生后边,有点新奇,左看 第325章 看右看看,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宽大t恤,他的衣服里面总是灰呀黑呀的居多,她记得自己还问过,结果他笑眯眯说年轻些的时候也穿浅色。 郑爱娥那时候觉得他真幽默,他再年轻些,岂不是穿开裆裤的时候了? 路上,阳光洒在脸上,她被刺得眯起眼问:“毕业旅行,你为什么不让我叫李晓燕?大家一起去多热闹。”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我又没有别的朋友,在这里最熟悉的就是你,要是叫上她,你岂不是将我抛到一边了?我不想看你跟别人好。” 郑爱娥想不到因为这,怼着手指:“那好吧。”心里莫名泛起细细密密的甜,比喝了甜水还甜。 盯着他宽阔瘦削的后背,还有那随风炸开的短发,想不到他还有这样感性直白的时候,以往虽然总笑,但那笑有时并不真,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揪着他后边的衣服,唇角微翘,她更喜欢他现在这样,感觉离她很近。 心里兜兜绕绕想了好久,抬头却发现座驾早已偏离既定的路线,来到了一处高耸的山坡,这里草地平整,郁郁葱葱,旁边有一间咖啡馆放出恬淡温馨的音乐。 郑爱娥着急捶了他一下,“你走错了,我家在那边。” 邺良闷笑一声,她那一下跟挠痒痒似的,“没错,就是这。” 很快小电驴停下,他拉着她下车,来到那片草地上,天边已经漫起紫红色的晚霞,边缘处还有一朵弯月,晚风一吹,他们发丝飞舞、衣袂交缠,在俯瞰下去,能够将整个小镇尽收眼底。 郑爱娥觉得惊奇,她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不知道又这样的好地方。 此时华灯初上,咖啡馆亮起金色的灯光,照的周围温馨又明亮,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好地方,这会除了他们,竟再没有别人。 邺良微侧身,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小娥。” 周围氛围黏糊糊的,泛着似有若无的暧昧,郑爱娥有些紧张,不敢看他,“怎、怎么了?” 他忽地笑了一下,抬高她的下巴,不许她避开自己,“我要亲你。” 她双目圆溜溜,脸色通红,“你、你不许亲我。” 他双手捧住她发烫的脸颊,却俯下身来,与她小声缠蝉绵绵耳语:“我不听你讲话。” 把她跟鹌鹑一样的脖子揪出来,隽秀的眉眼弯弯,猛地裹住她的双唇,轻微厮磨,又细细撬开她的贝齿,与香舌勾缠,汲取她口中柔软鲜美的味道。 良久,两人才分开,郑爱娥被亲得有些醉了,脑袋晕乎乎的,眼底一片水雾朦胧,嘴唇丰润赤红。 他抚着她精致秀美的眉眼,更加着迷了,俯过身又要再亲,却被人推开。 郑爱娥四肢软软的,撇着嘴不满看他,“我们什么关系,你就敢亲我?” 他握紧她的手,笑意温柔:“当然是我的未婚妻。” 郑爱娥脸色大变,“怎么不是女朋友?” “未婚妻不好吗?若不是你年纪小,我真恨不得你现在就嫁给我。” 她眼珠子都瞪圆了,疯狂摆头:“太快了太快了,不成不成。”认识还没一年,这不跟坐火箭一样吗? “不快,成的。” “不成不成。” “成的。” “就不。” 倏地,两人四目相对,噗嗤一声齐齐笑了。 绀蓝色的天空炸开几朵绚丽的烟火,咖啡厅的音乐更加温柔细腻,蝉鸣一阵又一阵,声音明亮动人,有一对恋人在山顶甜蜜相拥。 叫人醉死在这个明媚的夏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