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第1章 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作者:杨明夜 简介: 早9点日更/兽医大小姐x流浪猫猫 在立春的这一天,沈礼周决定去死。 他整理好所有的身后事,在关掉手机前,看到沉寂已久的高中群里发来消息。 犹豫一秒,点开。 【同学a:施然今夜回国!晚上聚会速速报名!】 【同学b:她老公来不来啊?我从高中看见他就发怵……】 【同学a:别怕老铁,施然让我昭告天下,她离婚啦!】 【同学c:真的假的?程子淼那公子哥儿被离婚啦?他气疯了没?晚上呼朋唤友喊点小鲜肉来啊哈哈哈】 …… 沈礼周沉默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熄灭了炭。 重新望向镜中苍白的自己。 阅读指引* 1.本文偏男主视角,男暗恋,从都市重逢写起,插叙部分校园回忆,小短文,微群像; 2.男主天崩开局,虐身虐心,能接受疟男再入; 3.女主前夫是男二,也是高中同学,追妻火葬场,酸爽刺激~ 4.本文主旋律是珍惜生命!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 灵感来源2025年6月4日,文案写于2025年8月18日,均截图上传。 内容标签:强强天作之合天之骄子业界精英甜文成长 主角视角施然沈礼周配角程子淼 一句话简介:决定离开时听闻她离婚回国…… 立意:珍惜生命 第1章他决定 今日立春。 冬意渐散,大地初融。 生生庄园里的一切却都如被冰冻了般,处处散发着紧绷气息。 风儿慢,脚步轻,连最顽皮的小猫们都不再打闹。 大部分安静地晒着太阳,还有几只乖巧地在王理想裤脚旁绕。 “理想哥,有车来了。”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女孩小声道,她手里抱着一只好不容易抓来的三花,正在给它洗耳朵,“是金主吗?” 那辆线条流畅的豪车在庄园入口现身,王理想胖胖的脸颊肉一抖,左脚绊右脚地快速迎了上去。 女孩儿抱着小猫跟在一旁。 车门被打开,男人昂贵的皮鞋从主驾上落下来,踩在庄园松软的泥土地上。 他个子比王理想高出一头,戴着黑色口罩,阳光从他身后照耀过来,带着光圈,晃了王理想的视线,没看清男人的眉眼。 ……是金主吧? 王理想动作顿了一顿。 他其实压根没见到过金主的真面目。 得到投资的那天,对方好像也是戴着只黑色口罩,安静地签下了“沈礼周”三个字,只看到肤色白皙,垂眸时长长睫毛掩去神色,根本看不清模样。 接下来的数年中,每年的钱准时到位,人却从来没见着。 空气凝结一秒,对方好似犹豫了下,才终于摘下了口罩。 王理想屏住了呼吸。 比想象中更加年轻。 比想象中更加、更加、更加英俊漂亮。 三花终于得空,从女孩儿怀中挣脱,轻巧落地。 它绕在沈礼周裤脚旁,蹭了蹭,然后翻过身来,露出柔软的肚皮。 不知是嫌恶还是哪里不习惯,男人身子有些不着痕迹的僵硬,王理想一个激灵,连忙伸出手去,话音带笑:“您好您好,沈先生。早上好。” “您好。” 沈礼周声音很轻,不辨喜怒,手松松一握便收。 “欢迎您来生生庄园视察。我们致力于打造城市流浪动物最后的避风港,目前收养了226只小猫,65只小狗。数字是动态的,送养出去就减,救助进来就加。去年送养了57只,主人每个月都给我们发照片和视频。”王理想在前面开路,介绍庄园情况,“庄园总共分六个独立院落,这里是健康成年猫区,小猫白天基本都在这边活动……” 草地被踩出很多条小路,旁边有一块沙坑,还有几块晒得发烫的大石头,猫猫们拍着尾巴好奇 第2章 地望过来。 不远处有一小片杂树林,制作了猫平台,枝桠上还挂着洗干净的猫垫子,棉布的,绒面被抓出了毛球,又被太阳晒得松软。 王理想道:“人员方面,固定员工有六个,一个我,三个饲养员,两个保洁员。周边有一个长期合作的兼职兽医,还有志愿者。哦,这是小玉……” “有很多志愿者呢,”小玉小声地接话,“周末大概十几个,平时放学后也有五六个……我们都很喜欢生生庄园。” 男人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一言未发,连声“嗯”也没有。 王理想走向前面的小院,声音越来越小:“前面是隔离观察区。里面有暖气,有空调……” 都花了不少钱。 王理想实在心虚。 当年他争取公益支持的时候抽签排在最后一个,前面的项目恰好有几个撞车的流浪猫庄园项目,个个提到投资回报率,什么“培养网红流浪猫拍短视频”啦,“猫咖下午茶打造自拍基地”啦,“猫咪ip联名商品广告”啦……把王理想听得嘴都张大。 他洗心革面,现场开始抄袭,尽管ppt里一字没有,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他嘴皮子也溜,可算集天下变现为大成,最终成功夺魁,获得金主青睐。 在如此寸土寸金的莲市给他提供了这么一块地,容纳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和无家可归的他。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投资的钱每年水涨船高,回报倒是一分都没见着。 不是王理想不想赚钱,只是除了剧本以外,只有全程录制或者抓拍才能捕捉到猫猫们那些高光瞬间,需要精力,也需要运气。 但不管视频高不高光,他每天都坚持发,偶尔也能有几条推流,一两个广告,但都持续不下来。 几年过去,王理想有的只有理想。 得知沈礼周今天要来视察的消息,王理想已经预判,如今经济形势这么差,多少老板都破产,公益是个无底洞,对方八成也是要停了这个项目。 他理解。 也失望。 王理想颓丧地推开院门。 有只猫竖起毛来,凶恶地“哈”了一声。 它胖得出奇,通体漆黑,高高地端坐在猫爬架上,金黄色的一只眼睛望过来——是只独眼猫。 胸前挂了小小木牌,是它的名字,“船长”。 “向船长报到!” 小玉扬声道,像什么密语。猫儿果然收声,倨傲地摇摇尾巴。 两人迈进房间,王理想感觉不对劲,转头一看,身后的男人在门外站定不动了。 他沉默着,神色淡淡,没什么表情。 小玉率先反应过来:“我们收养了几只残疾小猫,船长最多哈一下人,从来不咬人的……” 王理想紧随其后:“这里有新风系统,而且每天都会打扫,气味不大……” 但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被对方礼貌地打断了。 “我就不进去了。” 话音轻,但拒绝的意味很笃定。 王理想“啊”了一声,脊背一阵阵地发凉:“沈先生……” 他眼里心里一起泛起酸,知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又希冀着能够有所转圜,只恳切道,“沈先生,您进来看看吧?” 或许能够遇到哪只有缘分的小猫。 让他心软,让他留下。 男人一动未动,王理想继续道:“我每周都给您发视频和照片,不知道您看过没有……” “以后不用发给我了。” 沈礼周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一道无形的墙。 “……沈先生,是我发得太勤了?那要不改一个月一次?或者您想看哪只,您指定,我只发那只——” “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好似在下决定。 窗纱被风吹起一个角,又缓缓落回去。 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沉,降落,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 “我成立了一个信托。”沈礼周终于开口,“监察机构每月会来审查,并且定时为生生庄园拨付款项。所以……无须再和我本人再对 第3章 接了。” 王理想和小玉都怔住了。 没人说话。 “你们做得很好。这就是我曾经想象的庄园模样。”沈礼周轻声道,“我向你们承诺,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你们、它们都会有保障。” 阳光透过窗纱寸寸移动,掠过手工制的猫抓板,高高吊起的猫爬架,通铺的木台,墙壁下的无数猫洞,也掠过空气中飘浮着的软毛,还有小猫们一双双懵懂纯真的眼眸。 他最后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理想下意识地摆手,“这是我的理想。” “对,”小玉笑起来,“理想哥的理想也是我们大家的理想,是全人类的共同理想!” “别胡说八道。”王理想拧着一脸肥肉,笑得眉飞色舞,沈礼周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阿姨从食堂过来,一定要留沈礼周吃午饭,被他拒绝,于是一行人热热闹闹将他送出庄园,七嘴八舌地讲着趣事,小狗也被放开了绳子,在草坪上撒欢地跑。 到了车前,沈礼周轻轻向大家道了声“再见”。 他一路上话都很少,存在感很低,正午的阳光炽热,照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轮廓淡了,影子薄了,整个人好像要化进这片刺眼的光里,再也找不到。 王理想望着他上彻,在车门即将关上时,突然心中一咯噔,拉住了门。 “沈先生,”他急急开口,“您什么时候再来?” 云朵随风飘过来,那片阴影漫过草地,树梢,猫猫,最后落在沈礼周的脸上。 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眸深不见底,透不进光。他沉默地望向王理想,一时没有回答。 小猫昂着头,也不叫,只在沈礼周的裤腿边绕。 “小猫不认钱,只认人。”王理想说,“您来过,它们就记住您了。会盼着您再来。” 他不管沈礼周回不回复他,一股脑儿地将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完:“谢谢您,是您让本来活不下去的他们,活下去。让他们有地方晒太阳,有地方躲雨,有地方安心地老去。” 沈礼周终于开口。 “这也是我的理想。”他好像很疲惫,又好像如释重负,声音很轻,“谢谢你,替我完成我的理想。” 豪车疾驰而去。 王理想站在阳光下,莫名其妙感觉心慌。 - 沈礼周终于办好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件事情。 他将最后一幅画也打包好邮寄了出去,别墅变得空空荡荡,太阳落山,海面沉降,所有色彩消失后,只剩下空洞无边的白。 这是他最熟悉的颜色。 他很开心能够在立春的这一天处理好自己所有的身后事,以自己喜爱的方式,选择死去。 炭火灼灼地燃起。 沈礼周安静地坐进躺椅里。 回想这28年来的人生的所有经历,他发现曾经以为会随着漫长岁月模糊、甚至遗忘的记忆,竟然仍然历历在目,那么清晰。 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情。 也像即将要拥抱他的美梦。 做梦对他来说也是件很难的事情。 他失眠极严重,也很久,如今安眠药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几乎每晚都要睁着眼睛从黑夜熬到天亮。 活下去太痛苦了。 而这一切,终于要在今天结束了。 他轻轻舒一口气。 疲惫感汹涌而至,像氢气缓慢地充入气球之中,膨胀,再膨胀,飘飘然地升向无垠的天空。 当他处理好手中的手机,他作为沈礼周这个人的所有痕迹都将在这个世界被抹除。他来过,他走了,像风一样,无声无息。 沈礼周打开手机。 微信上竟有暌违的红点。 是沉寂已久的高中群。 犹豫一秒,点开。 【艾丽(同学a):施然今夜回国!晚上聚会速速报名!】 【包成功(同学b):她老公来不来啊?我从高中看见他就发怵……】 【艾丽(同学a):别怕老铁,施然让我昭告天下,她离婚啦!】 【陈安可(同学c):真的假的 第4章 ?程子淼那公子哥儿被离婚啦?他气疯了没?晚上呼朋唤友喊点小鲜肉来啊哈哈哈】 …… “施然”两个字好像有魔力。 方方正正的中国字,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无限放大,跳跃出有着绚烂色彩的画面,和清脆熟悉的笑音—— “真的吗?沈礼周。”少女眼眸明亮,狡黠,睫毛弯弯,“只要我说需要?” “真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只要你说需要。” 如果你需要。 那正缓慢飞向天空的气球好像被谁拉住,悬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是女孩的手,白皙,修长,指尖轻轻一点,气球破掉。 沈礼周沉默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熄灭了炭。 重新望向镜中苍白的自己。 第2章今天 “离婚了。”包成功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加溜圆,“真离婚了?” 施然小口啜饮着酒,没说话,艾丽的巴掌立刻过去:“我骗你干什么?” 包成功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子,瘦弱的身板晃荡着,音调也悲伤:“虽然程子淼那人挺不好相处,但你们高中的时候那么般配……结婚的时候那么开心……我以为你们会白头偕老。” “嗨,有个高兴的过程就行了,反正结果都那样。”陈安可望了包成功一眼,敲敲桌子,烘托气氛,“同志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留子回国——”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鼓掌,又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拆开各种外卖袋,烤鸭烧鹅蹄花麻辣小龙虾……按照留子回国必吃榜,鲜香麻辣热热乎乎铺开一桌。 然后包成功一边吃炸串一边问:“施然,你为什么离婚了呢?” 艾丽对他怒目而视。 包成功视而不见,吸一口奶茶:“不会是他对不起你了吧?” 陈安可倒抽一口冷气。 包成功拎起一个炸鸡腿:“难道他出轨了?程子淼看起来挺容易出轨的。” 场面慢慢安静下来。 几乎所有人朝包成功狠狠地瞪过来,视线像无数把刀,他的炸鸡腿也停顿在空中,插翅难逃。 施然忍俊不禁,轻轻地笑了一声。 客厅的灯光明亮,音乐轻柔地流淌,她笑着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人都是会变的。”那双笑眼微挑,望向包成功,“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人都是……会变的吗? 陈安可抬眼看过去。 施然家的别墅还是以前的装潢,客厅中央摆着一架钢琴,靠墙的展览架上有许多她曾经获得的奖杯和奖状。 照片里,女孩笑容温婉,从幼时层层叠叠的白色洋裙,到少女时期繁复的缎面公主裙、薄纱刺绣长裙、珠饰吊带礼裙…… 每一张都裙裾华丽,每一张都姿态端庄。 照片随时光变得模糊,少女抽枝发芽,变成如今的女人模样。 施然戴着鸭舌帽,穿一件简单利落的黑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柔软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耳畔。 她半靠沙发扶手随意地屈腿窝着,摇晃着酒杯,脸颊漫着淡红的酒意,笑容松弛自在,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都变了。 “有些人是不会变的。”艾丽突然接话,她抢过施然手中的酒杯放下,相当严肃地问,“施然,你知道你好朋友我现在是干什么的吧?”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施然笑道,“当年上课和我一起偷偷说小话被老师罚站的艾丽同学,已经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大律师。” “哈!”陈安可望向施然,接话道,“马屁拍得真好,现在该夸我了。” “好的,”施然总结道,“当年为一脸青春痘哭哭啼啼闹着要退学的陈安可同学,现在成了知名的dating博主!倡导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生育自由——” “太夸张了,太夸张了。虽然老同学们很久没见,但也不能这么装。”包成功挠着头道,“艾丽上次还抱怨说接不到官司,陈安可的流量我看也就那样 第5章 ……” 艾丽又一个巴掌过去:“轮到你说话了吗,当个记者把你能的。” “所以,”陈安可深吸一口气,转向施然,问,“是他变了吗?” 是程子淼变了吗? 那个有名的公子哥,施然家的世交,长得帅,够有钱,还聪明得不像话。 他是前后几届学生绕不开的风云人物。 陈安可现在都记得,某个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程子淼因为迟到逃课、不好好穿校服刚被教务主任点名批评,紧接着又因为竞赛成绩优异被校长点名表扬。 当时教务主任的尴尬历历在目。 作者说:?阅读完整的请前往ifuwen2026?om 而平日里懒洋洋又散漫的程子淼当时看起来极为乖巧,对校长摆出一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无辜笑容,更是把教导主任气得够呛。 多少女生爱慕过的程子淼。课桌里永远塞着情书的程子淼。 隔壁学校的女生组团来“偶遇”,他只是眯起那双桃花眼,懒懒笑一下,就让一群人脸红到说不出话的程子淼。 是他变了吗? “唔。”施然思索着,道,“他没有变。一直还是从前那样。” 她想了想:“变的人……应该是我吧?” 在所有人眼光开始变得遮遮掩掩之前,施然忙解释道:“我可没有对不起他。当然,他也没有对不起我……我们只是性格不合。” 她叹口气:“吵架吵架吵架。每天吵到头都大。” “……你吗?施然?”艾丽有点不敢相信,道,“你还会和别人吵架吗?” “所以我说啦,”施然两手一摊,笑道,“人都是会变的嘛。” “为什么会吵……” 包成功还想继续问,被陈安可塞进了个汉堡,话题转向了别的方向。 - 施然今夜有些喝多了。 她在柔软的沙发里窝着眯了一会儿,梦到了曾经的她和曾经的程子淼。 “大海真美啊,”她撑着脑袋往车窗外望,海风荡起她的长发,她轻声道,“日出应该会更美吧。” “等有空我们一起来看。”程子淼单手开彻,柔捏着她的手,淡声道。 她转过头想说些什么,程子淼的电话却响起了。 他松开她的手,接起电话。 车窗升起,大海被关上。 沿海公路是那么地漫长。 施然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五点。 窗户忘记关,纱帘摆动,夜风微冷,吹得人浑身发凉。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朝身旁旁边探去—— 空空如也,冰冰凉凉。 连余温也没有。 没有熟悉的男人。 也没有熟悉的小猫。 她哑着嗓子喊一声:“胖虎?”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回音。 小猫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今夜喝完了酒,说光了话,嗓子连着胃一起发干发烫,犹如火烧。施然只觉又冷又热,撑着坐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喝,顺便找一找顽皮的猫。 客厅乱到不忍直视,老同学们今晚个个喝得七荤八素,也没人想起来收拾一下。 还信誓旦旦说人不会变。 施然打着哈欠转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然后一路喊着“胖虎”,寻找那只可爱的狸花猫。 胖虎是她在国外上大学时捡到的流浪猫。 胆子大,爱黏人,社会化程度也相对高,空闲时她还会带它出去遛弯儿,像小狗一样。 但它刚随着她漂洋过海,还不熟悉新家的环境,今天家里又来太多人,施然担心它应基,专门将它放在楼上。 她从一楼到二楼,喊着“胖虎”的名字,将所有它爱呆的边边角角全部搜寻一遍,一无所获,根本没有找到。 奇怪。 胖虎明明是那种一叫就会过来的小猫。 施然浑身发冷,莫名感觉有些心慌。 她蹙着眉在家里急急走了一圈,最后又找到厨房—— 就在这时,她才发现后院的玻璃门竟然开着一条缝。 她脑袋“嗡”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二楼的玻璃门和这里是相通 第6章 的,不知谁不小心忘记关严这扇门,这缝隙的大小,完全能够跑出去一只小猫。 天还没亮,外面的夜色黑浓,仿若有生命般,顺着缝隙流入明亮的室内,整个世界瞬间变得灰暗下来。 如果胖虎丢了…… 施然心跳又急又快,她猛地推开门,脚步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恰好听到一声熟悉的、撒交般的“喵”。 是胖虎! 高悬的心迅速被小猫蝉绵不断的叫声扒拉了下来,她往小猫的方向跑去,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花枝被拨开,露水被踩碎,施然终于看到胖虎,和胖虎身边那个陌生的、高大的男人。 他一身黑衣,还戴着一只黑色口罩,整个人几乎都要融入夜色之中,看不清模样。 但施然没来得及感受到害怕。 因为对方抬眸望过来时,显然有几分与他身形不符的不知所措。 胖虎这家伙,几乎缠在对方的裤脚旁,又是叫,又是扒,又是蹭,“喵喵喵”地叫个没完没了。 把主人的面子都丢光。 “咳,不好意思,”施然挠挠头,走到他身边,道,“这是我家的猫。” 对方沉默着,没应声。她慢吞吞地走近,一把将正在地上打着滚翻肚皮的胖虎捞起来,没话找话地解释道:“您家是不是养了只小母猫?” …… 小母猫? 沈礼周反应慢了很几拍,才想到白天生生庄园的那只缠在他裤脚旁的小三花。 原来是这样。 他垂下眸,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说实话,从看到消息,到出现在这里,近一个小时的路程之中,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那别墅的门前。 后悔也来不及了。 十二点的钟声已过,那么就再坚持一天吧。 再活下去一天好了。 施然的房子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铁门轻掩,铜质的蝴蝶装饰旧了些,但被擦得很亮。车道两旁的法梧更繁茂了些,枝叶交错,在路灯下投出一地碎影。同学们都来了,车停得拥堵非常,他只能绕到后面。 整面落地窗从二楼垂到一楼,纱帘拉着,透出温暖的光。 像一幅巨大的画框。 里面人影绰绰,笑声、闹声传了出来,热热闹闹。 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让人清醒。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沈礼周孤身驻足在那别墅旁,直到这只莫名其妙的小猫,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身旁。 施然的视线黏在那只小猫身上,没有认出来他。 这样也好。 但她看起来好像有些疲惫。 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然后找猫。 沈礼周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脏。 “麻烦你了。”她低着头,自顾自地抚墨着喵喵叫着的小猫,道,“它还不知道它失去功能了。” 施然说着,抿唇笑了下。 他跟着翘了翘唇角。 而她就在这刻朝他抬起脸来。 夜雾弥漫,路灯的光被漫成一团团的温暖的橘黄,落在他和她的眼眸上。 该闪避开的。 该转头走掉。 他明明都已经准备好要迎接死亡了。 理智在不断地向沈礼周发出警告,而他的视线却完全无法从她那里转移开来,他的身体也是,不听使唤,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施然眨了眨眼睛,然后道:“……沈礼周?” 口罩明明还未摘,但他却被突兀地被唤了名字。像被剥掉伪装,被击中灵魂,被抓住命运,感觉全身都有些发僵。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施然,”他说,很低,很轻,甚至很自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施然很喜悦地笑起来,她问,“你也住这里吗?是出来晨跑吗?你……”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 “施然。” 有些熟悉的声音。 沈礼 第7章 周转过身,看到了好久不见的程子淼。 晨雾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冷浸浸的光。 这么多年过去,程子淼依旧英俊如昨,眉眼深邃,下颌线条锋利,与施然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金童玉女,和她朋友圈曾经分享的婚纱照上一样。 程子淼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腕表,视线望向施然,再转向沈礼周。 一如既往的倨傲,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自上而下地扫视过去,像在看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沈礼周平静地与他对望。 “施然,”程子淼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浅笑,“方不方便为我介绍一下你身旁的这位男士?” 施然有些发怔。 胖虎从她怀中挣脱,跳跃下来,重新缠在沈礼周的裤脚旁,蹭着他喵喵直叫。 程子淼转腕表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视线沉沉地落在那正把脑袋往沈礼周裤脚上拱的橘猫上,笑容慢慢消散。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还有,”他重新抬起眸,语调没什么起伏,“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半,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话音落到最后一个字,尾音几不可察地抖了下,紧接着被更深的冷意吞墨,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这就是你要和我离婚的理由,是吗?” 施然张张口,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于是程子淼好似已经得知答案,他似笑非笑地扯扯唇角,眼底却冰冷一片:“你说的那些什么性格不合、什么互不理解,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很理解你,比我更理解你……”程子淼走近她,声音有些发紧,自嘲般的,“是吗?” 世界安静。 树叶湿漉漉的,挂着细密的露珠,随风打着旋儿,像谁的叹息般,降落在地上。 应该否认的。 尽快否认才好。 沈礼周这样想。 程子淼穿一身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像从某个重要会议中临时抽身离开似的,那衣服剪裁极好,衣领却有些皱了,显出些疲惫之意,甚至有几分不属于他的狼狈。 他应该是在群里看到那条消息后,第一时间回的国。 私人航线根本来不及申请,从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竟然也会坐红眼航班。 近十二个小时,马不停蹄,迫不及待地回到她身旁。 解释的话语含在喉咙,沈礼周微微转头,望向身旁的施然。 然后听到她的回答。 “是的。”施然说道。 她极为自然地挽起沈礼周的手,轻轻歪头,靠在他的肩上:“介绍你认识,这是我的前夫,程子淼。” “这是我的男朋友,沈礼周。” 沈礼周感受到她的体温。 很烫。 她在发烧。好像还有些发抖。 但她的声音却很平稳,甚至带着冰凉而锐利的笑:“凌晨五点半,很适合看日出,不是吗?” 女人的指尖轻轻陷入沈礼周的皮肤,像按下琴键,像牵起绳线。于是他握紧她的手,往前走,礼貌地道:“麻烦让让。” 第3章今天 这不是她第一次和他肌肤相触。 她的手掌柔软,指尖却带着坚硬的薄茧,刮在他手心痒痒的。 熟悉的。 向前迈一步,恍惚一瞬,时空回转。 沈礼周想起施然第一次来学校的那天。 施然是高一下半学期才来到莲市一高的。 沈礼周清楚地记得那个大雪天,施然人还未到,消息已传遍整个班级。 包成功在后面很激动地说班里要来一位“钢琴女神”,还说听说她从小到大没怎么来过学校,之前都是家里聘请教师团队,量身定制课程学习的,,话还没说完被前排的男生打断,不耐烦地叫他暴发户、土包子,要他速速闭嘴滚回家。 莲市一高是莲市顶级的私立高中。 真正的世家子弟有之,暴发户二代有之,中产阶级的学霸有之,像沈礼周这样全市统考前三、学杂费全免、打着“学习改变命 第8章 运”活广告的,也有之。 沈礼周那时就明白。 有些人出生,是为了继承这个世界;有些人,是为了挤进这个世界;有些人或许能够打破这个世界;而也有一些人,只是打算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拖着腮空茫地望着外面的大雪,听到了清脆的笑音。 “大家好,我是施然。” 顿了顿,他的视线转了回来。 女孩站在讲台前,有些赧然地和大家打招呼。 她笑容略显紧张,身上的校服很奇怪,好像湿透了雪,又被吹干,带着皱皱巴巴的暖意。 她看起来很真诚,也很大方,坦诚地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参加过集体生活,很希望能和大家做朋友,做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紧接着的大课间,她便请大家喝当下最时兴、也最不好买的网红奶茶。好几大纸袋拎进来,挨个分发,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口味,就参考朋友的意见都买了一些。 芝士绿妍、满杯红柚、豆乳奥利奥……有的冒着白雾的热气,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冰的。 “那个朋友就是我。”程子淼懒洋洋地站在她身旁,道,“课室暖气开得热死了,男生喝冰的,女生喝热的吧。” 大家纷纷对此表示赞同,有人主动上来拿,也有人一动不动。于是施然主动去分发,程子淼扯她胳膊,要大家自己拿,被她挣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最终他嘟囔了几句坐下,还是任由她自己去发了。 分发到沈礼周的时候,他望着一颗颗珍珠在冰杯里浮浮沉沉,低声说了句“谢谢”,捧住,然后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他下意识想收回手,但她反应比他还要快,竟然前进了一步,顺手握住了他手指。 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蹙起了眉头,极为自然地将手背贴在了他额头上。 “好烫啊。”她道,“你发烧了。”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很漂亮,也很柔软。 触感像绸缎,像雪花,像从来没有触盆过任何东西,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但那茧也是柔软的。 沈礼周迅速地退开一步,却没成功。 椅子腿刮在地上,撞在后座的桌子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吸引了前排正和别的女生笑着闲聊的程子淼。他侧目望来,笑容顿在脸上。 施然的手还未放下。 她看似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贴着沈礼周的额,再贴回自己额上。 沈礼周的余光之中,程子淼的脸色微微冷沉了起来。 他身边的女生和他微微撤开距离,不再说话,气氛变得尴尬而沉闷,几人之间的小小空间像正在注水的塑料袋,水位一点点上升,空气越来越稀薄。 而施然仍保持着温和的笑,好似什么也没注意到似的,对沈礼周道:“你发烧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好不好?” 那双黑白分明的猫眼纯真而狡黠,无辜地对他眨了眨。 后来,他课桌上那杯冰果茶被换成了滚烫的鲜芋牛奶,笔袋里还被塞进了一包退烧药。 女孩端坐在他斜前方认真听讲。 时不时地垂下头记笔记,再将那掉落的几缕碎发别在耳上。 那是沈礼周第一次喝奶茶。 粉紫色的,灼热的,甜腻的,顺喉咙而下,一路到胸腔。 他不太适应地轻咳一声。前面正听讲的施然似有所感,转过头望向他,四目相接,她微微勾起唇角,指了指笔袋,提醒他喝药。 而她身旁的程子淼跟着侧过身,沉沉的、深潭般的视线,高高在上地落在沈礼周身上。 - 两人走出程子淼的视线范围,施然松开沈礼周的手,退回安全距离。 “实在不好意思……”短暂的锐利感褪去,她诚恳而认真地道歉,“不知道你现在结婚或有女朋友吗?” 沈礼周沉默着,微微摇头。 施然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冲动了,给你添麻烦……”话音还未落,被沈礼周打断。 “上彻吧。” 第9章 他拉开彻门,道。 那是一辆线条流畅的豪车。大概三四百万的样子。 施然顿了顿,问:去哪里?” “看日出。” 她有些失笑:“真去啊?” “不去吗?”沈礼周顿了顿,道,“……我以为你会想看。” 施然确实还蛮想看日出的。她还从来没有看过日出。 但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你方便吗?刚刚已经很麻烦你……” “方便。” 沈礼周道。 施然抱着胖虎坐进车里,车子很快启动。沈礼周点开暖气,又点导航,道:“……我要去工作,正好是往海边的方向。” 立春时节,海边的日出时间大概是7点左右。 而日出前天空会先亮起来,那是霞光最美的时候。 需要6:30前抵达。 肾上腺素慢慢褪去,施然“哦”了一声,感觉大脑昏昏沉沉,有些发懵。 什么工作要去这么早? 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 车内好空旷,没有任何装饰、日用品,也没什么使用痕迹。 像崭新的车。但又是几年前的款式。 施然瞥向身旁男人安静的侧脸。 他好像并不打算多介绍几句自己的近况。刚刚遇到了如此尴尬的场景,好像也并不打算多问一句。 而她也恰好没什么解释的欲望。 只是太久不见了,两人是如此陌生,尴尬的气氛在车内慢慢晕开,施然撑住昏沉的脑袋,觉得应该努力找个话题才好。 正左思右想时,沈礼周的车速开始变得缓慢,停在路旁。 “抱歉。”他道,“稍等我一下。” 施然有些迷茫地“嗯”了一声,抱着猫看着他下了车。 他腿长,走得有些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安静地待在车上,停顿两秒,翻开了手机。 手机很安静,没有任何一条消息。 当然不会有消息了。 毕竟程子淼和她一样骄傲。 微信界面的置顶仍标注着“老公”,程子淼的头像是她曾经心血来潮画的一只抱着橙子的小猫。 她不怎么会画画,那画可以说是稚嫩,也可以说是丑,和知名商人程子淼的形象很不一致,导致他每次出席宴会加人微信时都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 她也曾勒令程子淼换掉,但对方只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懒得换来换去”,又道“谁敢说我?”,拽得像什么大尾巴狼。 聊天页面也很安静。 最后一次消息,是她发去了一份她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说“签字”,对方不到五分钟便签好发回过来,道“满意了?”,她没有回,时间就在此节点彻底停滞,和他们的婚姻一样。 结束得甚至有些仓惶。 小猫在她怀里“喵”地叫了一声。 胖虎最不喜欢给人抱,施然每次都强买强卖,和它大战百十回合,有时甚至还要程子淼帮忙。 后来她想明白,猫和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要尊重,而不是试着改变对方。 她这样想着,然后把脸埋进胖虎的肚子,恶狠狠地吸了一口。 温暖,柔软,熟悉的小猫给她安心的味道,让她喉头泛起莫名其妙的酸意,她忍了一秒,又一秒,胖虎的柔垫突然柔和地贴在她脸颊上,却没有任何推拒的力道。 眼泪夺眶而出。 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她咬住唇,死死地压抑住凌乱的呼吸。 拜托,施然。 你是爸爸妈妈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是名利场上摇曳生姿的大小姐,还是曾经翻云覆雨的钢琴女神,不要搞得好像被谁抛弃了一样。 眼泪还是不小心流出去,把小猫的毛流得湿哒哒,它歪头舔了起来,舌苔刮到施然的脸颊,有些痛,也有些痒。 施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胖虎有些嫌弃又有些忍耐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真是全世界最可爱最好的小猫。”她鼻音很重地夸赞它,又用它的毛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坐直在座位上,深吸一 第10章 口气,平复了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车门被打开。 沈礼周拎着大包小包,裹挟着浓稠而安静的黑夜进来,然后递给她一条厚厚的绒毯。 粉色小猫头的图案,很温暖,厚实,短暂地遮挡了她和他的视线,施然庆幸没有被对方看到自己哭成肿眼泡的模样。 “你发烧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粥,保温杯,和药,沈礼周道,“先吃点粥吧,然后吃药。” “……我发烧了?”施然怔怔地接过那些东西,有些迟疑地重复他的话,随后才发觉自己真的浑身发冷,头晕脑胀。她道,“……谢谢。” “不客气。” 沈礼周道。 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车子继续驶向前方。 施然懵懵然地拆开粥,胖虎也凑上来嗅,虾蟹的鲜味混着米香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姜丝和油条碎,香极了,是她在国外时常惦记的那一口。 粥没有那么烫,温度正好,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大脑迟钝地转起,再次尝试着寻找话题。 说点儿什么好?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旁的沈礼周已经伸出手,打开了音乐。 是钢琴乐,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音符在车内跳跃起来。起先是单音轻轻叩击,像密集的金色流星雨洒落夜空,而后旋律变得密集,宽广,如潮水般一层层地涌了上来,几乎冲上彻顶,冲出车窗。 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光点越来越小,头顶的夜空彻底暗下来,繁星闪烁,世界显得恢弘而辽阔。 施然有些出神。 这是她高中曾练习整整一个暑假的曲子。 在家里,在琴房练,在课桌上对着空白的作业本练,周末去奶奶家放空时也练。 那时她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没有她施然弹不下来的曲子,更没有她施然做不成功的事情。 弹弹弹,弹到指尖发麻发烫,失去知觉,终于能够干净利落地落下最后一个和弦,画上圆满的句号。 后来她在无数比赛和音乐会上演奏过这首曲目,获得过无数掌声与夸赞,直到弹奏变得机械,麻木,再也找不出最初的模样。 她好久都没再听过这首曲子。 没想到这时听到,竟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年少的闷热盛夏,窗外的蝉鸣,和纯粹的、平静的、酣畅淋漓的时光。 “你也喜欢钢琴曲?”施然问。 “嗯,”沈礼周道,“喜欢。” “我当时学这首的时候吃了好多苦头。”施然笑笑,“那会儿手小,八度勉强够着,中间连续十几个小节,左手一直在跳,右手又跟不上。我每次弹到那儿就卡,要么错,要么漏,要么节奏飘了,有次气得大哭,把琴谱都撕了,后来流着眼泪又偷偷粘上。” 沈礼周道:“但你最终还是学会了。” “当然。”施然道。 他道:“所以,你说的是对的。” 施然有些迷茫:“我说的……什么?” “你曾经说过一句话。”沈礼周道,“你说,只有把眼泪流出去,心里空空荡荡,才能装得下勇气。” 空气停滞了几秒。 “啊,”施然道,“我还说过这样的话……都忘记了。” “很有哲理的话,”沈礼周勾勾唇角,温声道,“让人印象深刻。” “别说我了。”她有些赧然,开始没话找话,“你现在还画画吗?我记得你高中时画画很好。每个月的黑板报都是你一人承包。” “还画的。”沈礼周道,“画的比较少。” 快到海边了。施然望向前面的路标,道:“你在前面把我放下就好。你不是还要去工作吗?别迟到了。” 他顿了下:“我现在做的也是画画相关的工作,难得看日出也是采风。我们一起吧。” 施然想了想,没有再推让。 车停在滨海路一处探出去的弯道上。再往前开不了了,下面就是海,黑沉沉的一片,只能听见浪头拍打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熄了火,世界彻底安静 第11章 下来。 施然把座椅往后放了放,裹紧身上的毛毯,隔着车窗望出去。天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不再纯粹,东边的海平线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墨汁滴进水里刚开始晕染的瞬间。 他们一起静静地望着窗外。 那片灰蓝色越来越亮,深色的海面开始泛起微微的粼光。 “时间正好,要日出了。”她将粥吃干喝净,又就着保温杯吃了药,笑道,“今天真的很感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气氛奇怪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沈礼周轻声道:“不用了。” 海平线的最边缘,出现了一线红。 极细、极淡,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朱砂,在最远处轻轻划了一道。紧接着,那线开始变粗、变亮,从红变成橙红,再晕染成橘黄。光从那一道缝隙里倾泻出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像烧起来了一样。 大海醒了。 浪头扑上来的时候,顶端镶了一层金边。有海鸥远远地叫了几声,从他们头顶掠过,翅膀被朝阳照成透明的橘色。 太阳露出一小半的时候最美,半圆形的弧度像正在融化的咸蛋黄,光芒不刺眼,可以直视。 她和他就那么并肩看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上挪,看着海面上的金色越来越宽,看着黑暗彻底退去,被一片温柔的蓝取代。 胖虎也很乖巧,扒着车前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是在看太阳还是看小鸟。 “好美。”施然感叹道。 沈礼周“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她感知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他,看到他微微地阖上了眼眸,睫毛密密地覆下来,呼吸开始变得轻浅,缓长。 竟然睡着了。 施然想要转过视线,却又莫名其妙地,多停留了一秒。 沈礼周实在是很英俊。 他和程子淼的英俊不一样。程子淼的英俊是锐利的,矜贵的,高高在上的,时常带着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望人时目光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穿透力和压迫感。 沈礼周不同。他的英俊是温和的,柔软的,安静的。他皮肤白,瞳色也浅淡,不常与人直接对视,施然也是现在才正眼望他,发现他睡着时眉眼舒展,少了一丝疏离,多了一分乖巧。鼻梁高挺,却不显得凌厉,线条从山根流畅地到鼻尖,像工笔画里最讲究的一笔。 他睡得很熟,头一点,一点,往她身边偏了偏。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波光粼粼,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 远处有早起的老人沿着海边慢跑,身后跟着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阳光晒在毛毯上暖洋洋的,不知道是粥还是药开始起作用,那种刺骨的冷意逐渐褪去,施然开始微微地发汗,身体舒服了些,心情好像也好了不少。 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细细的缝。 海风温和地灌进来一点点,咸咸的,新鲜的。 就像久违的勇气。 扶手箱上,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胖虎伸了个懒腰,跟着一跃而下,将将踩在那手机上。施然伸出手,将它捞到一旁,视线望到了什么,顿住—— 沈礼周的手机竟然没有密码。 随随便便地被小猫的柔垫踩开,微信消息正一条条地弹进来。 而吸引施然注意力的,是那张奇怪的屏保。 屏幕是纯粹的白底,上面有着几行黑色的、清晰的小字—— 【很抱歉吓到你。 请不要报警,不要通知任何人。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第4章活下去 沈礼周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皑皑的白雪。 雪花飘然,纯净,慷慨地坠在干枯灰暗的树枝上,散发出灼灼光晕。 世界是如此圣洁美丽,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眨一眨眼睛。 睫毛很轻地扫过,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蜷缩在一个小小的卫生间里。 熟悉的卫生间,熟悉的逼仄和冰冷。 熟悉的天窗 第12章 ,陌生的雪。 莲市很久没有下过如此大的雪。 而记忆中上一次这样的大雪,要了他父亲的命。酒后的中年男人醉倒在巷子离家的最后的一个拐角处,不知做了什么梦,微笑着在雪中冻成了冰,被清晨起来卖早餐的摊贩发现,报了警。 沈礼周抖开裹在身上的薄毯,有些头重脚轻地站起身来洗漱。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像密密麻麻的针。他弯下腰,就着那冷水冲头发,洗身体,直到皂香代替卫生间的气味,彻底包裹住自己,才慢慢地抬起头,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镜中的男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他的皮肤苍白,眼眸浅淡,唇却嫣红,是母亲常骂的“狐狸精相”—— 很不巧地,他和父亲的情人长得太像。 卫生间的门仍被反锁着。 沈礼周安静地等待着,突然隐约听到了熟悉的钢琴声,就从院墙的那一边传来。 这是一首很复杂的曲子,他已经听了近乎两个月。 早上弹,晚上弹,有时深更半夜也会突然弹起。 那琴声刚开始还在调上,后来不知哪一拍没跟上,卡住了。 停顿片刻,再起,又卡在同一处。 再起,再卡。不知道重复多少次,然后很生硬地冲了过去,每个音节都磕磕绊绊,不知道跟谁较劲。 较着较着,琴声停了。短暂地安静后,琴键被砸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音。 安静几秒。 沈礼周的呼吸都放轻。 琴声突然再次响起。 很慢。很轻。 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小心。 也很动听。 琴声第一次顺利地进入了那个卡住的节拍,优美,流畅。但在即将顺利完成时,琴声却突然消失了。 完全安静。再也没有响起。 沈礼周回过神来。 他收回手指,看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在充满水雾的镜子上画了一幅小画—— 是一个咬牙切齿弹琴的小人儿。 卫生间的门锁咔哒咔哒地响起,被推开,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探进头来,小声道:“哥哥,出来吧。” 男孩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像要拥抱他似的,塞在他手心了一个鸡蛋。鸡蛋的温度带着男孩手心的温度,暖得微微发烫。 沈礼周收好,摸了摸他卷曲的头发,走了出去。 客厅的光线很暗,母亲坐在窗边,双指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面前是空白的画板。她手边扔着几管颜料,挤得干瘪,干掉的颜料像凝固的血痂。 她的长发散落下来,蓬松,卷曲,凌乱地遮挡了大部分面颊,看不出喜怒。指尖的烟燃着,烟灰掉落在她膝盖上,但她一动未动,恍若未觉。 “妈妈,”沈乐为哒哒地跑过去,仰起头对她笑,“哥哥送我去上学——” 她才像从梦中惊醒般,迅速在画板上碾灭了烟,沙哑道:“好的,宝贝。早上想吃什么?” “已经吃过早饭了呀。”沈乐为歪了歪头,有些不明白,“你刚刚做给我吃的。” 她显然有些发怔。那双眼珠有些浑浊地盯着沈乐为,嘴唇喃喃,一时未说出话。 沈礼周走上前去,牵住沈乐为的手,低声道:“妈,我们去学校了。” 她沉默几秒,“嗯”了一声,别过头去。 打开门,雪花卷在冷风里吹进来,沈乐为先一步冲出去:“好漂亮的雪!”一脚踩在雪地里,紧接着又担忧,“哥,斑斑会不会冷啊?” 沈礼周握紧了手中的鸡蛋,四处看。 斑斑是只流浪的奶牛猫。沈乐为曾经在下大雨时把它抱了回家,但母亲不允许在家里养宠物,又勒令他们送了出去。斑斑很聪明,绕着这个片区开始讨饭吃,经常在上学或回家的路上都能看到它的踪影。 但如今世界白茫茫的一片,连猫的爪印都没看到。 只看到隔壁的奶奶起来了,正在扫雪。 她穿着深色的花棉袄,戴着顶小帽,动作一下一下地,扫得很慢,很仔细。 “您放着吧!”身旁男人 第13章 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为她撑着伞,声音很无奈,“等下施总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这些活让下人干就行……” “什么是下人?”奶奶没撒手,声音带着沉缓的威压,“我们施家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下人。” “奶奶,早上好!”沈乐为主动接话,奶声奶气,“我们老师昨天也讲了,人人都是平等的!” “哎哟,乐乐,周周,早上好。”奶奶笑眯眯地和他们打招呼,望一眼他们家紧闭的门,笑容顿了顿,“妈妈在家干什么呢?开学第一天,没送你们去上学?” 沈礼周握紧沈乐为的手,道:“她说让我送乐乐去……” “好,好,”奶奶道,“就是下雪天,不好走,要不坐小王的车?反正也是顺路。”指了指旁边的黑衣男人。对方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沈乐为“哇”了一声,才看到旁边那辆银白色的豪车:“奶奶,你好有钱!”又犹豫道,“但我在路上可以玩雪……” “谢谢奶奶,”沈礼周温声道,“我们早上走一走,只当锻炼身体。” 两人道别后朝巷子的尽头走去。沈乐为小声道:“妈妈让我不要总是麻烦奶奶。为什么?” 隔壁的奶奶其实是他们的房东。 儿子赚了大钱想把她接走,但她不愿意离开老地方,于是就地扩建,建成了一栋有着高大围墙的现代化中式庭院。 而他们家,是租住在她院旁老房子的租客。平日里受尽她的关照,不应再索要更多。 “因为你长大了。”沈礼周笑笑,道,“要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沈乐为长长地“哦”了一声。 他才8岁,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还有很多不懂,又好像懂了许多。 身后奶奶还在和那男人抱怨:“还有,你告诉施国立,叫他赶紧把他叛逆期的宝贝女接走。那琴白天弹,晚上弹,是不是想要了我老婆子的命?” 那男人如梦初醒:“小姐去哪儿了?” “什么小姐,叫大名!”奶奶蹙眉道,她中气十足地喊,“施然——施然——” “哎——” 从前面一辆家用车下面,钻出来了一个女孩儿。 她鼻头被冻得红红,发梢眉梢上都是雪,眼眸很亮。用校服外套兜住那只奶牛猫抱在怀里,从沈礼周旁边跑过,吹过一阵清爽的风,道:“奶奶,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一只小猫!”她声音清脆,越来越远,“我早上从二楼看到它的,好不容易抓到它。这么冷的天,瞧把它冻的,奶奶帮我养起来……” 斑斑可怜兮兮地缩在她怀中,绒毛上的雪被她的体温暖化了,显得肚子都大了几分。 “快给我快给我,校服都弄湿啦!”奶奶道,“呦,这小猫怀孕了呢……” 鸡蛋有点冷掉了。沈礼周稍稍松一口气。 幸好不是所有流浪的小猫,都只能一直流浪。 他在心里恭喜这只小猫找到了家。 不用跟着他,每天早上只能吃到一个冷掉的鸡蛋。 沈礼周转过头望向斑斑。 斑斑从女孩的怀里抬起头,遥遥望向他。 …… 积雪融化,阳光洒落,变幻出波光粼粼的海面。 沈礼周睁开眼睛,面前是只虎视眈眈的猫咪。 四目相接,那双澄澈的猫眼几乎望到了他心底。 他浑身几不可闻地一僵。然后胖虎迅速地被人抱走,施然的声音响起:“你醒啦。” 抱着猫的少女和抱着猫的女人在他面前重叠起来,沈礼周有些迷茫地坐起身子,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盖了半截粉色小猫头的毯子。而另半截盖在她身上。 像火焰,像电流,迅速从身体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流窜着灼烧起来,一路烧得他耳根发烫。 施然毫不在意地将那毯子卷走,重新裹在自己身上,指指手机,道:“你手机一直在震。有人好像很急着找你。” “……找我?” 沈礼周的嗓子很哑。他拿起手机,划开信息。 全都是王理想的消息。 照片、视频, 第14章 开始是文字,后来变成语音,最后是语音夹杂着文字,询问沈礼周是否收到,如果收到,能不能回复他一条消息。 沈礼周睡得手指发麻,下滑时不小心按到一个视频,点开便传出来“喵喵”的声音,胖虎被吸引,施然也被吸引:“你养的猫吗?” “……不是,”沈礼周迅速阅读大量的消息,总结道,“有小猫在生小猫。好像有点难产。” “难产?”施然有些严肃起来,她坐起身子,“有视频吗?方便给我看下吗?” 沈礼周顿了顿,将手机放远了一点。她的脑袋极为自然地凑到他身边,认真地望着那小小的手机屏幕。 视频里,“船长”正侧躺在铺着旧毛巾的纸箱里,腹部剧烈起伏。它费力地转头舔着,舔几下就停下来喘,眼神有些涣散。 “这是第几只?前面生了几只?”施然盯着屏幕,语速比平时快,“多久了?” 沈礼周顿了顿,直接给王理想拨去了视频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来,声音有些急切,问题也奇怪:“沈先生?您没事吧?” “……嗯,”沈礼周道,“兽医呢?” “兽医是兼职的,”王理想有点无措,“最近回老家休息了,不在莲市……” 施然轻轻吸一口气。 而身旁的男人就在此刻抬眼望向她,莫名其妙,又极为自然地,将他的手机递到她手上。 “……您好,我是兽医。”施然几乎是本能地开了口,她望向手机屏幕,声音很稳,“您方不方便把摄像头对准母猫?” 屏幕翻转时短暂的黑屏,映出两人的模样。 视线猝不及防地相交,她看到他平静而笃定的模样。 ……好奇怪。 施然想。 兽医的事情,她还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程子淼。 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 第5章今天 王理想赶紧把手机镜头翻过去。 屏幕里,“船长”侧躺在纸箱里,腹部还在起伏,但明显没力了。一只小小的后腿卡在外面,泛起粉紫的瘀色。 施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胎位不对,卡住的时间太长了。”她语速又快又稳,“您听我说。先用肥皂洗到肘关节,然后戴手套,有消毒手套吗?” “有……医药箱里有!” “好。再找一瓶润滑剂,凡士林或者石蜡油都行,如果没有就用食用油。” 王理想的身影从镜头里消失,不一会儿后跑回来,手套已经戴好,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石蜡油可以是吗?之前给猫治便秘用的!” “可以。”施然盯着屏幕,“现在你轻轻托住母猫的后半身,让它稍微抬高一点。” 王理想照做。 他的手有些抖,动作很轻。 “好。现在用石蜡油润滑小猫露出来的部分——腿和屁股那里。慢慢来,别急。” 屏幕上,王理想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涂抹着。母猫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接下来,”施然顿了一秒,“你要试着把小猫往回推一点点。” “……推回去?”王理想一怔,“不是拉出来吗?” “不能硬拉。臀位硬拉会把小猫的脊柱拉断,或者把母猫的产道撕裂。先推回去一点,调整胎位,再让它重新出来。”施然的声音很平静,手比划着,像在教学,“你用手掌轻轻抵住小猫的屁股,在母猫宫缩的间隙,往斜上方推。别和宫缩的力量作对,宫缩的时候停住,宫缩停了再推。” 王理想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我试试……” 镜头里,他的手指在抖。 “别怕。”施然轻声道,“你是在帮它。推不进去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屏幕上,王理想开始动作了。 不一会儿,他惊喜地喊了一声:“真的推进去了一点……” “好。现在等下一次宫缩。” 安静了几秒。船长的身体又开始用力。 “它好像要出来 第15章 了。”王理想紧张道。 “别拉。让它自己出来。”施然盯着屏幕,“你只需要托着,保护一下,别让它摔着。” 母猫发出一声低低的嚎叫。 那只小猫终于滑出来了。 小小的,湿漉漉的,浑身裹着黏液。一动不动。 “……它怎么不动?”王理想的声音有些抖。 施然道:“拿干净毛巾把它的嘴和鼻子擦干净,然后包着它搓背,轻一点,从脖子往尾巴方向搓。” 王理想手忙脚乱地找毛巾。 沈礼周侧头望向施然。 她秀眉微微蹙着,抿着唇,认真地盯着屏幕。 不知是退烧药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的鬓发被汗水浸地有些潮湿,握着手机的指尖也微微泛白。 可能是几秒,或几分钟,终于,一声细细的叫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叫了叫了!”王理想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它叫了!” 施然往后靠进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母猫呢?还有宫缩吗?” “有!第二只要出来了,这次头先出来的!” “好,让它自己生试试。” 视频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 两人一边关注着船长的情况,一边聊起生生庄园,聊起猫猫狗狗的一切,越聊越尽兴,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王理想中间还不间断地拍起马屁,“这全都要靠沈先生”“沈先生之前也这样说”“沈先生真的很有爱心,像您一样”等等,油滑得很,冷不丁梆梆就一下,让人想打断都来不及。 终于,三只小猫挤在船长的肚子边上,嘴巴一拱一拱地找奶吃。船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搭在小猫身上,像是在数数。 “真棒呀,我们船长。”施然笑道,“理想哥,接下来几天你要注意几点。第一,观察它有没有发烧、不吃东西、或者阴部流脓,那是产后感染的征兆。第二,确保小猫都能吃到奶,如果有弱的抢不到,要人工辅助喂。第三,给它补充营养,罐头、鸡胸肉、羊奶都可以,它现在需要能量。第四——” 她顿了顿,笑道:“第四,别老去打扰它们。让它安心喂奶。你可以在旁边看着,但别老伸手去摸。” 王理想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这我还是有经验的。” “还有,”施然补充道,“如果发现它汝房发红发硬、小猫吃奶时母猫疼得叫,可能是乳腺炎,及时联系兽医……或者直接联系我。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吧?方便的话可以加我微信,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真是太感谢您了,施医生,”王理想记下了施然的电话,又热情道,“您什么时候有空,和沈先生一起来生生庄园看看?” 屏幕里挤着王理想胖胖的喜庆笑脸,还有两只豆大的希冀眼睛,望望施然,再望望沈礼周。 施然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沈礼周。 那双琥珀色的浅瞳像隔着一层霜,没有焦点,淡淡地望着前方,然后慢慢地有了焦点,聚焦在她身上,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两下,然后茫然地点了点头。 施然怀疑他根本就没听到王理想在说什么。 “好呀,”她和王理想笑道,“有空我去看船长。” 王理想:“哎!好!谢谢施医生!谢谢沈先生!生生庄园随时欢迎你们——” 视频终于挂断。 车内安静下来。 拧开瓶盖的矿泉水被递过来,施然接下,咕嘟咕嘟地灌下小半瓶。 后背浸了一层薄薄的汗。 施医生…… 她好久都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称谓。 “小猫活下来了。”沈礼周的声音很轻,他抽一张湿巾递给她,“辛苦了。” 施然顿了顿,伸手去接,胖虎脱离她的掣肘,一跃,踩在了沈礼周的腿上,长长的尾巴扫在他手腕间。 沈礼周动作一顿,呼吸立刻急促起来,身体开始不易觉察地变得僵硬,面色也有些发白。 “胖虎——”施然迅速将胖虎一把捞回来,压低声音,用了威胁的语气,道,“要做礼貌小猫。” 第16章 她低头抚墨着胖虎,想起来:“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兽医呢?” 不远处的小孩在打水漂。石子被投入大海,海浪翻滚,暗流卷起,再归于表面的平静。 沈礼周垂着眸,呼吸轻轻,一言未发。 施然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成为一名兽医的事情。 连父母也被她和程子淼一唱一和地蒙在鼓里,更别提朋友们了。 毕竟从曾经的“钢琴女神”摇身一变,变成了每天蹬一双旧工装靴,穿梭在实验室、牛栏、羊圈、动物诊所等地的“普通人”,中间经历的无数坎坷,在异国他乡的艰难求学,从零开始的生物化学解剖学…… 讲起来都太过于复杂,让人一张口就泄气。 所以最后面对朋友的询问,她选择了最简单的、轻描淡写的解释方式——敷衍了事。 我吗?还在弹钢琴。 偶尔弹。也不经常啦,毕竟结婚了嘛。 结婚好像是个什么有诅咒的词语。 只要某个女人结了婚,什么事业都可以理所当然地放下,都可以干脆利落地不做,而且没有任何人会指指点点。 朋友们会理解地点头,话题便结束于此。 而沈礼周。 他为什么会在对方说“兽医不在”的时候,如此自然地和她四目相接,又如此自然地将手机递给她呢? 施然望向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皮肤剔透,琥珀色的眼眸也剔透,安静,漂亮,乖巧得似乎像藏不住任何秘密。 “我只是碰碰运气。”他终于开口,“你高中时说过,你真正的理想是当一名兽医。”他视线飘忽了下,转移到她抱着胖虎的手上去,道:“恭喜你实现了你的理想。” 施然怔怔垂眸,望向自己的手。 肌肤略显粗糙,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虎口处有一小块淡粉色的疤。 猫挠的,狗抓的,还有牛蹄踢在铁栏上,崩起来的金属片划的。 程子淼当时为了这些事情没少和她吵架。 他竟然恭喜她。 她很难得地伸出自己的一双手,在阳光下仔细地望,每寸肌肤,每个伤疤,都有它的来龙去脉,像无法消逝的军功章。 “和高中时很不一样,”她皱起鼻子,端详着那略显粗糙的皮肤,道,“好像有点丑。” “没有。”沈礼周停顿片刻,道,“很漂亮。” “哈,漂亮肯定谈不上,你没见我之前在猪场实习的时候……”施然笑着,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了下。 她想到那次实习时突然遇到几只仔猪一起爆发腹泻,她在旁忍不住吐了,被她的搭档陆知非在一旁狠狠嘲笑,又咬牙顶上,一下折腾到凌晨,才发现错过了程子淼的生日晚宴。 恶臭的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时间太赶,妆容化的潦潦草草。 习惯了牛仔裤,下车的时候高跟鞋甚至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差点崴了脚。 她步履急急,跌跌撞撞走进那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世界。 水晶吊灯垂坠如瀑布,香槟塔折射着细碎的金光。 男人们腕表上的钻石,女人们脖颈间的珠宝,在暖黄的光线里交相辉映。 空气里飘着高级香水与陈年红酒混合的、甜腻而矜贵的气息。 而程子淼,就站在这一切的中心。 他被人们团团围着,脸上仍带着那懒洋洋的笑。 看到她来,也只是噙着那笑,遥遥地、漫不经心地朝她举了一杯。 仿佛毫不在意她的迟到。 也是。 有没有她都一样。 程大少爷的世界永远五彩纷呈,永远热闹。 她也一样。 于是施然也好像只是不小心遗忘了他生日似的,遥遥举起杯,带着不太真诚的歉意,朝他笑了笑。 “……那些时候,真的很狼狈,一点都不漂亮。”施然继续道。阳光下,手上浅浅的伤疤像一道蜿蜒路径,通往未知的前方。她垂眸望了一会儿,然后朝沈礼周笑了笑:“但我想要拥有的,远不止漂亮。” 说出来 第17章 或许会被以为是开玩笑。 但她想要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动物医院,想要探索出可复制的标准化诊疗和救助流程,想要成为行业的标杆。 她想要建遍全国的连锁品牌救助基地,想要集救助、领养、科普、休闲于一体,想要流浪动物不再威胁自然生态,想要让公益持续,而不再是善良的消耗品。 她想要推动动物保护法落地,想要让弃养者付出代价,让虐代者受到应有的惩罚,想要每一个生命都拥有活下去的权利…… 她想要的太多,太大,太遥遥无期。 最重要的是,国内外兽医体系和社会认知天差地别。 她现在回了国,首先要重新执业,然后慢慢摸清楚国内的情况…… 施然望向面前波澜壮阔,看不到尽头的海面,微微深吸一口气:“我……” 刚开了口,却听到沈礼周的声音。 “或许,”沈礼周突然开了口,又顿一顿,好似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自己要说些什么,但停了几秒,还是继续问下去,“你可以先来生生庄园看诊试试?”又低声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海风带着初春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施然看向沈礼周,那双琥珀色的眸如琉璃般清透,完整倒映出她明亮的眼睛。 “好巧。我刚想说我可以去生生庄园做义诊……”她笑起来,“你怎么和我想到一块去?” 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已经找到了一个清晰的落脚点,就在刚刚。 或许可以从生生庄园开始,一步步地完成她的梦想。 念头一旦冒出,就像夏日的藤蔓,蓬勃,雀跃,瞬间缠绕整个心脏。 “所以,你什么时候有空,”施然笑意盈盈地望向他,眼眸明亮,“来看施医生重新上岗?” 扑通。 扑通。 什么声音好吵…… 沈礼周抬起手,按住自己不听话的心脏。 第6章今天 陈安可早上七点接到施然的电话。 电话吵醒她昨夜约会新认识的新弟弟,弟弟茸茸的脑袋在她心口蹭来蹭去,开心他醒来的时候她竟然还在这里。 “陈安可,”施然的声音朝气蓬勃,“起床了吗?陈安可!陈安可!” “滚啊……早上七点,狗叫什么?” 陈安可烦闷得很,暗恨施然这一个电话要她早上没溜掉,一不小心又多好多麻烦。唔,身边这一直蹭她的男孩叫什么来着……? “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哈。”施然笑嘻嘻道,“陈大博主,今天上午有没有空,我带你去免费撸猫。” “大小姐……”陈安可感觉太阳穴愤怒地一跳一跳,“你时差还没倒过来不是?这个点儿哪家猫咖开门?” “不是猫咖,是流浪猫庄园。哦,顺便告诉你个事情,”施然极其自然地道,“你朋友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持证兽医。” “……” 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安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弟弟哄出了门,又风风火火地翻找起器材。 施然临时起个意,就把她催得团团转,她背着长枪短炮刚钻进电梯,电话又打来:“我到你小区门口啦!别化妆了,你那视频又不露脸,怕什么……” “露脸又有什么,我现在貌美如花。”陈安可的太阳穴继续跳,她稳住心神,望着电梯闪烁着的楼层指示灯,努力给好不容易回来的留子好朋友多一分耐心,“施然大小姐,你给我布置这么重要一任务,我总得找找合适的器材吧?就算互联网一线牵,但也要尽量拍得好看点儿,才能找到正缘啊……” 话音一顿。 电梯停在陈安可最不想停在的楼层,然后进来一个陈安可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的邻居、同学、发小,施然的前夫,程子淼。 和从前没半分差别,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肩宽腰窄的身形愈发挺拔,腕间名表泛着细碎冷光,端的是一副精致矜贵、人模狗样的好皮囊。 他抬步走进电梯,裹挟着一 第18章 缕极淡的冷冽雪松调男香,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陈安可脸上时,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陈安可翻个大白眼。 都离婚了,还跟个孔雀一样,也不知道开屏给谁看。 两人还未来得及打招呼,程子淼的手机便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陈安可眼尖,一眼就扫到来电人——林芋嘉。 她眼皮猛地一跳。 林芋嘉,小学时期就跟在程子淼屁股后面跑的骄纵大小姐,陈安可还不认识施然时,吃过林芋嘉送来的零食,甚至还帮林芋嘉送过情书给他! 他们现在还在联系? 不……林芋嘉也在国外做什么法律工作,难道他们一直都有联系? “喂,”程子淼接起来,语气熟稔带笑,“芋嘉。” 电光火石间,陈安可指尖攥紧手机,音量加大:“施然!我告诉你!世上男人千千万,你放心好了,有你闺蜜我在,绝对帮你把这事儿搞定!” 电梯门打开。陈安可径直挂掉电话,将身上那长枪短炮的摄影器材一紧,昂头挺胸地往小区门外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呦,”身后响起懒洋洋的声音。“这不是陈安可吗?” 陈安可回头,抱臂冷冷地望他。 程子淼微微挑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望人时自带笑意,可惜嘴太贱:“月球表面抚平了,丑小鸭变天鹅,一时没认出来呢。” “你去死吧。”陈安可咬牙道,“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痊愈了。参加你们婚礼的时候就这样!” “是吗。” 程子淼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引来陈安可的怒目而视,她一摆手:“不和你说了,打你的暖男热线电话去吧。我还有要事……” “什么要事啊?”程子淼嗓音仍含笑,又发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少做一些多余的事。” …… “程子淼和陈芋嘉——” 陈安可急急地拉开彻门,坐进去,一句话没说完,发现前面陌生的男人气质不太像司机,速速闭了嘴。 “……”施然介绍,“陈安可,沈礼周。” 车子启动,沈礼周从后视镜望向她,道:“你好。” “你好。”陈安可抬眼,迟缓的脑子转了一转,“沈礼周?!” “好久不见。”沈礼周很自然地接话。 “好久不见……”陈安可有点卡壳,望向施然,拽起个笑,“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呀?你们……难道一直有联系吗?” “没有呀,回来遇到的,他带我们去流浪猫庄园。”施然歪歪头望她,眼神是探询,“怎么了?” 沈礼周不经意地抬眼,和陈安可对视一瞬,两人双双落下视线。 “见到老同学有点激动嘛,”陈安可对施然绽开笑容,挑挑眉,“毕竟这么帅呢,小猫校草,哈哈。” “什么小猫校草?”施然问。 “你不知道?”陈安可有些惊讶,“就是他当时在教学楼高台上救下了那只小猫后,女团社给他的封名呀。” 女团社…… 施然微微眯起眼睛,有些怀念。 莲市一高没什么升学压力,大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和闲,心思便都花在了别处。 社团活动要出彩,校刊封面要争抢,艺术节、体育节、文化祭,一个比一个卷。女团社应运而生,在她们的大力推动下,莲市一高就连校服都比别家多出两套夏装三套冬装,还是专门请的设计师。 年纪轻,看什么事都有趣。其中最有趣的事情还是坐在一起,挨个点评男生。 一到体育课,女团社的成员们便在树荫下一坐开始点评:这个是挺帅,但老整理发型,帅而自知,油腻了一点;这个脸还行,但个子矮了点;这个形象好气质佳,学习又差一点…… 比来比去,最后总绕回一个名字。 “你们说程子淼——” 这个现象一直延续着。 直到后来,沈礼周在教学楼高台上救下一只小猫。 他平日里存在感太淡,喜欢戴口罩,又都是独来独往, 第19章 永远游走在人群的最边缘,导致女团社从前还从未发现如此宝藏。 而救小猫事件惊动校方,学校连夜加装防护网,上面一路从副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追责下来,把沈礼周反复教育一番,又到各个班级作典型,小猫校草也因此被大家熟识。 “你真敢啊,不要命了。”陈安可唏嘘道,“那么高的高台,半个身子悬空在那里捉那只小猫……” 车子开过漫长幽深的隧道,开过一道窄桥,开过两旁灰扑扑的山壁,然后豁然开朗。 桃李交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泛起细微的浪。 一块原木色的招牌斜斜地立着。 上面刻着四个字:生生庄园。 他们到了。 陈安可下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感觉神清气爽。 这里是莲市近郊最好的地块,背靠着郁郁葱葱的凤凰山麓,往前能看见一线闪着银光的海面,空气清新怡人。 实在不像流浪动物救助站,倒像某个有钱人的度假别院,只是住客换成了毛茸茸的小动物。 陈安可想起早上查的资料。 生生庄园从不公开募捐,所有运营费用都来自创始人个人的投入。看这光景,确实不是小数目。 正想着,身后传来动静。 沈礼周正弯腰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施然正站在他身旁笑着说些什么。 阳光正好,不偏不倚。落在他清隽侧脸和线条分明的小臂上,也落在她一双温婉笑眼和纤细身影上。 竟然莫名地登对,甚至像一对开彻来露营的年轻情侣。 哎。要是当时…… 陈安可感觉鼻子有些发酸,突然有些想叹气。 她揉了揉鼻子,视线被他们搬出来的东西吸引—— 便携式b超机,消毒箱,几大袋药品和耗材……王理想和小玉也在一旁帮忙,一起把那些器材一样一样码在小推彻上。 陈安可傻眼:“施然,你真的是兽医啊?开玩笑吧?” 施然轻飘飘地瞥她一眼:“我怎么会拿我的事业开玩笑。” “……” 陈安可还没来得及说话,王理想和小玉已经迎了上来,热情洋溢地欢迎他们。 “欢迎沈先生,欢迎施医生!”王理想脸上的肉都笑颤了,“欢迎陈大博主!” 陈安可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 施然笑着和王理想握了手:“理想哥你好。”也弯腰和小玉打招呼,“小玉是吗,你几岁啦?” “十四岁。”小玉眨巴眼睛,“施医生呢?” 施然悄悄冲她挤眼睛:“秘密。” 一行人寒暄着往里走,施然将生生庄园打量一番,很是有些意外惊喜。 防逃逸系统很完备,墙根处浇筑了防止打洞逃跑的加固带,围墙大概3米高,顶部向内翻出圆弧角,小猫很难找到着力点。 地面是防滑的环氧地坪,表面做了哑光处理,极易冲洗消毒。 排水口设在每个院落的最低处,周围做了坡度,能够迅速排掉污水雨水,不会滋生细菌。 院落的屋檐下都装了大功率的新风系统,连猫砂盆区都单独装了排风扇…… “理想哥,你们在哪里请的设计师?”她感叹道,“实在是很专业的救助站设计。” 王理想骄傲道:“沈先生亲自设计,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好厉害。”施然毫不犹豫地夸赞,又道,“还分设了健康成年猫活动区,幼猫区,隔离观察区,康复病房……” 王理想再次骄傲道:“沈先生特意交代,不能混养。” “好专业。”施然再次夸赞,边走边看,“传染病分区管理也很标准……药品存储也没问题。” 王理想再再次骄傲:“沈……” 沈礼周终于出声:“诊疗室布置好了吗?” “布置好了,”王理想扬声笑道,“按沈先生之前说的。就在这边,大家跟我来——” 临时义诊棚就搭在庄园的空地上,地上铺着蓝色消毒垫,两张标准的不锈钢诊疗台并排放在中央,旁边是带滚轮的器械台。 施 第20章 然走进棚内,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她拿出打印好的流程表分给众人:“理想哥,你带两个人负责预检,测体温、体重,按顺序带进来。小玉,你负责消毒,每检查完一只,要消毒器械,更换一次性垫单。” 大家迅速上岗,施然也一样。 白大褂一穿,长发被挽成高高的髻,碎发用一次性头网兜得干干净净,挂上听诊器,戴一层薄薄的pe手套,再套上医用橡胶手套,朝陈安可摆摆手,炫耀:“防抓防咬。” 第一只小猫被送进来,是只橘猫。 施然让它闻了闻自己的手背,然后用指腹轻轻按压橘猫的全身淋巴结,从下颌到颈部,再到腋下和腹股沟,然后翻开眼睑,掰开嘴细细检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陈安可迅速拉开长枪短炮开始给小狗小猫拍视频,拍了些施大医生的宝贵录像。期间还不忘记发个朋友圈炫耀。 【人要是行,干一行成一行,一行行行行行!】 只有个别小猫非常地不配合。 是只纯白的小猫,王理想一个没抓住便跑掉,冻干、肉条、猫罐头、各种玩具都用上,王理想负责堵墙角,小玉举着罐头引注意力,施然安静地坐在一旁,好似毫无威胁。 于是那白猫放松警惕,脚步轻轻地一步、两步……慢慢接近。然后在距离最近的瞬间,施然手腕一翻,扣住它的后颈,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屁股,稳稳抱进怀里。 白猫挣扎了两下,被她顺着后背摸了两下,居然就蔫蔫地不动了,只敢小声哼唧,被她乖乖地带到诊疗台上。 “右耳重度耳螨,左耳轻度,背上三块猫癣,基本健康,大概四个月大,适合领养。”施然用棉花蘸了洗耳液伸进猫耳朵里,小白猫疼得甩头,她手腕用力按住它的脑袋,语气危险,“啧。乖哦,越动越疼。” 白猫一动不敢动了,陈安可的镜头凑近过来,施然展现那只乖乖白猫:“是不是很可爱?” 小玉在一旁介绍:“它的名字叫鸡蛋哦!它最喜欢吃鸡蛋啦。” “欢迎有缘人联系领养,”王理想也帮腔,“是只小公猫,在车底捡到的。”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热热闹闹。 只有一人除外。 沈礼周站在不远处,整个人陷在浓郁树荫里,视线有些空茫。 整个义诊棚的热闹,猫叫、人声,都像隔着水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水,是的,水,他总觉得自己望向世界的方向,是一团灰色昏昧的水。他被那水包裹着,周遭的声响全在水里泡得发涨变形,听不太清。 偶尔有猫从他脚边窜过,带起一阵风,他的身体轻微而迟滞地僵住一瞬,又慢慢地松开。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像是在水中憋气,已经用掉他所有的力气。 连恐惧都已经变得迟钝而麻木,更不要提什么额外的情绪。 就这样吧。 慢慢,慢慢。 全部沉入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沈礼周!” 什么声音撞进来。 水面波动,他迟滞地眨了眨眼睛。 “沈礼周,”施然在不远处笑着,声音清脆,悦耳,“过来。” 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她身上。顿了两秒,沈礼周抬起脚,向她的方向走来。 步子很轻,施然看着他,像看一只生病的小猫。 “帮我登记建档。”她不容分说地把笔和本子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得像一块玉。她拉过那张离诊疗台最远、背对着猫笼的折叠椅,推到他面前:“你坐在这儿。我念什么,你写什么。” 沈礼周握着笔,在椅子上坐下。 档案本平摊在桌面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名字年糕,玳瑁母猫,大概一岁半,唔……趾间炎,有点感染。”施然道。 小猫的爪子有些发红。施然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把脓液和脏东西一点点冲干净,用碘伏彻底消毒,然后涂 第21章 上药膏,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道:“三天后换药,如果流脓要打消炎针。一周后复查,彻底痊愈才能领养。” 笔尖跟着她的声音唰唰轻响。 施然余光望去,看到他安静的侧脸,还有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 好奇怪。施然抱起下一只小猫,分神想。 当年的小猫校草,如今一手投资打造如此级别救助站的大佬…… 竟然会害怕小猫。 “施医生,”小玉在旁边提醒道,“您电话响。” 施然戴着手套不便接,问小玉:“谁的电话?” 小玉看了看屏幕,甜甜地笑:“是——老公!” 第7章今天 施然走到一旁。 “老公”两个字映入她眼帘,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还是程子淼自己拿她的手机改的。 在新婚之夜。他拿过她的手机,说早就看“橙子喵”那三个字不爽,还很强硬地把这两个字举在她面前,逼她喊一声试试。 她耳根很烫,硬着头皮问喊什么?他说老公啊。她坏心眼地笑着答应,说哎,老婆。程子淼说你真幼稚。她立刻说你才幼稚。两个人像小学鸡一样拌起嘴来。最后程子淼吻住了她。 吻细细密密,一路向下。 温柔,软绵,轻得不像是程子淼。 她知道他最喜欢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因为每次演出后他都会捉过她的手指轻啄一下。 果然他最后含主了她的指尖,然后望着她,用那种含糊又动人的声音轻声说我好爱你,老婆。 说话时软舌微勾,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如电流一般,一路流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他望着她的模样,让她第一次觉得,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也有可能只盛下她一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说爱她。 施然摘下手套。 指尖有些皱了,微微发麻,冰凉,带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平静地接起电话:“喂。” - 施然的身影走远,沈礼周停止了记录,安静地垂下眸。 陈安可也放下摄像机,暂停了录制。 她走上前,主动和沈礼周搭话:“真没想到哈,施然竟然会去做兽医……”语气里带着些探寻的意味,好似笃定他早知情似的,“不过意外地竟然很适合她,是吗?” “是。”沈礼周的回答很简短,客气,疏离,辨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和高中时期一样,难以接近。 “大家的变化都好大啊。当时数学一塌糊涂的艾丽,现在竟然去做律师,帮人分家产、抢孩子,一分一分地算得可清楚了。哦,包成功你还记得吗?家里搞餐饮的,反而去做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记者。我也是,以前最烦写作文,现在莫名其妙地搞上了自媒体,天天绞尽脑汁琢磨文案。”陈安可笑笑,“你呢,我记得你大学读的是金融?最近在忙什么?” 沈礼周反应有些钝。 他抬眸望向她,好似过了几秒才听清她说什么似的,道:“没什么……一些琐事。” “琐事?”陈安可笑起来,“不会是那种金融界动辄上千万的琐事吧?” 陈安可有意探寻这位神秘高中同学的底细。 高中毕业到现在还不到十年,经济环境一年更比一年差,不少企业破产,富家子弟一夜返贫,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琐事”能让当年贫困到吃不起饭的穷学生摇身一变,随随便便开上大几百万的车,还让这么个堪称豪华的流浪猫庄园老板对他恭恭敬敬? 沈礼周摇了摇头。 他回答:“美术设计相关的。” “啊,”陈安可有些吃惊,“你还在画画啊。” 她垂眸望向沈礼周面前那档案本,发现上面不仅有着极为漂亮的字体,旁边还都画上了小猫的肖像图。 虽然只是卡通简笔画,但各个传神,一眼便能辨认出是生生庄园里的哪只猫咪。 那画的风格很眼熟。 和高中时她看到的素描本的风格一致。 高二下半学期结束,开学那 第22章 天,陈安可来得尤其早。她疯玩一寒假,就靠早上这一会儿时间,赶紧抄一抄作业。 学习好的人有很多,但她最爱抄的是沈礼周的作业。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字尤其赏心悦目,抄起来心情愉悦,甚至还会有些练字效果。 而且他要送弟弟上学,总是来得最早。这天早上,他的书包放在桌里,人不知道去了哪儿,陈安可心急,直接上前翻找起来,无意间,翻出了一个奇怪的本子。 干净的白色封皮,上面一字未落,没有署名。 翻开,里面的每张画都惟妙惟肖。 上课时突然坐直,被窗外的小鸟吸引走注意力的; 挽着朋友的手臂一起去卫生间,一路兴高采烈聊八卦的; 吃到好吃的零食而满足地眯起眼睛的; 朝一些很没品的男同学露出危险笑容的; 因为家人担心手受伤而被禁止上排球课,冷冷抱臂站在一旁的…… 全部都是同一个女孩。 沈礼周不知何时出现,那双浅淡的瞳毫无感情地瞥过她,然后从她手中抽出那个素描本,细细理平被翻阅出的皱褶。 陈安可不小心亏视了别人的秘密,感觉脸上的痘痘发红发烫。 “抱歉。”她道,“我不是故意的。” 沈礼周理好了那素描本,重新放入书包中,道:“没事。” 年轻男生的神情很自然,仿佛完全没打算遮掩。陈安可却更加不知所措。 她犹犹豫豫,张张嘴,又抿住没说,脑海里想的全都是程子淼和施然的事情。直到沈礼周自己开了口。 “我知道她喜欢程子淼。”沈礼周道,唇扯了扯,有很轻的弧度上扬,“没事。” 于是陈安可舒一口气。 “那就好。”她道。说完,下意识地想鼓励他那么一句,又想到施然很快要出国进修钢琴,程子淼也打算一起出国,便觉此事没什么周旋之地。紧接着联想到自己无疾而终的初恋,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每天见面就很难忘记的。等她出国以后就好了。总会走出来,遇到更合适的人的。” 沈礼周没说话,脸色有些发白。 教室的窗户被冷风吹开,冬末春未来,暖气停了,寒意渗入骨髓。 太冷了。他递给陈安可作业的时候,纸张微微地颤。 后来陈安可有想和施然提过此事。 她记得很清楚。她只是找了个岔口,道:“我觉得沈礼周喜欢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施然打断了。 “你不要乱觉得。”施然不太赞同地望她一眼,温声道,“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和对方告白。如果没有告白,那就是不喜欢。这种猜测是很不负责任的。” 陈安可立刻想到最爱欲擒故纵的程子淼,和从来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施然,默默闭了嘴。 这俩人可从来都没有向对方告过白,难道是互相都不喜欢对方吗? 但这话陈安可才不敢说,说了肯定要挨批评,多晦气。 不远处,施然打完电话走了回来。 她面色平静,很快重新戴上手套,招呼她:“继续吧。” 陈安可举起摄像机前,又瞄了一眼沈礼周的登记本。 她觉得他画施然是一种画风,画小猫小狗又是另一种。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英短,六个月,”施然的声音继续响起,“唔……右侧髌骨一级脱位。”她手指又轻轻推了推髌骨,能感觉到轻微的滑动,“纯种英短常见的先天性问题,现在还轻,没影响走路……” 年轻的男人端坐在一旁,笔尖跟着挪动起来,沙沙轻响。 义诊结束时,天空已经漫成了浓郁的蓝调。 庄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像融化的黄油,落在蓝丝绒般的暮色里,小猫绕在他们腿间打转,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混着青草的湿润气息。 施然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陈安可蹲在地上摆弄相机,沈礼周将折叠手术台拆开叠好,又把b超机、消 第23章 毒箱和剩下的药品耗材一件件整理完毕。 王理想一声声地道谢:“施医生,我接触过的兽医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个,您真是最专业的。”他看了一眼沈礼周的背影,低声道,“您说想开动物诊所是吗?可以和沈先生一起去看下门市,沈先生对莲市的动物保护系列产业都很熟悉,经验丰富……” “是吗,”施然笑道,“那我到时问问他的意见。” 小玉已然成为施然的铁杆粉丝,也和小猫一样绕在她身边,不停地问她一些兽医相关的知识,说自己长大后也想和她一样,成为一名兽医。 “你当然可以啦,你比我还有耐心。”施然笑着摸摸她的头,又弯下腰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但兽医要考上大学才可以哦。你再找理由不去学校的话,可就没办法当兽医了。” 小玉迅速涨红了脸,转头去看王理想,王理想本来正期期艾艾地望过来,见状迅速瞥开目光。 “今天是周三,不是寒假,也不是暑假,你在这里当整整一天志愿者,还需要他告状吗?”施然笑了,她望着小玉,道,“上学就是会遇到很多困难的。学不会某门功课也好,和朋友们相处不来也好,甚至受委屈、受期付……但当兽医也一样。功课很困难,考试很困难,猫猫狗狗不理解你,有时他们的主人更不理解你,简直难上加难。你如果现在不能硬着头皮去面对困难,未来又怎么能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呢?” 小玉咬住唇,不说话了。 施然再次拍拍她的脑袋,道:“长大后你就成了我。如果有一天想要和未来的自己讲一讲,理想哥那里有我的电话。” 她说完话,感到旁边的视线,转头,便和沈礼周四目相对。 男人浅色的眸被夜色浸得更加柔软,清透,灯光映在瞳孔里,像细碎的星光。星光眨了眨,他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们和王理想告别,一同走出生生庄园。 “真服了你了,施然。”陈安可终于有闲心问了,她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是怎么成为兽医的啊?” “其实高中就在想,但一直没迈出那一步。”施然道,“后来出国了嘛,下定决心不弹钢琴,把我妈心脏病都气出来……最后他们终于同意了。” 陈安可想到施然的妈妈就头皮发麻:“但国外兽医也不是随便就能读的吧?” “美国的兽医学是博士项目,得先读完四年本科先修课,gpa要接近满分,还要有上千小时的动物临床经验,录取率不到10%。”施然笑了笑,“我当时什么都没有,只能先去社区大学补生物、化学、解剖学这些课,白天上课,晚上去宠物医院打零工当助理,洗笼子、打扫卫生、给动物喂药……什么都干。” “说来也神奇,”她道,“那会儿我很喜欢在网上吐槽,也经常咨询这些信息。有个网友,可能是学长还是学姐,也是华人……私聊我说,华盛顿州立大学有个临床兽医学教授最近可能在招人,让我去试试。顺便给了我一个邮箱。我就整理好所有的资料发过去,没想到对方真的给了我一个面试的机会。” “互联网上还是好人多啊,那时候大家的戾气也没那么重,不像现在……”陈安可感叹,“后来呢?和那个热心网友还有联系吗?” “刚开始还有的。”施然踢着路边的蒲公英,白色的绒絮随风飘起来,“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但他后来好像回国了,我的学业也越来越忙,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动物医院,聊天就少了。再后来慢慢就断了联系。” “爱情友情都一样,根本抵不过时间和距离。”陈安可叹口气,手机响起来,她眼睛一亮,“我的crush来接我了。先走一步!”她边跑还不忘叮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宝贝信我,总会有新的爱情和友情!” 施然好笑地应了一声,看着陈安可轻快的背影。 夜风吹拂,她拿出手机,心血来潮地搜索那个对话框往上翻,看到几年前的自己。 稚气,莽撞,带 第24章 着一股绝不服输的傻气,还有对生活无穷无尽的分享欲。时而吐槽有机化学不是人学的东西,时而炫耀自己是如何通宵未眠救活了一只出了车祸的小奶狗…… 或许是网友的原因,她可以毫无包袱地和对方聊天,有些她当年天马行空的雄心壮志,还有些相当中二没头没脑的傻话,让现在的她看来也有些汗颜。 【我想要每一个小动物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她那时刚给一批无人领养的老年流浪猫做了安乐死,心情很低落,【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第一次这么明确地知道,原来我根本做不到我想做的事情。】 那个热心网友有一种奇异的敏锐,隔着屏幕和万水千山的距离,总能准确地感知到她的情绪。 他的回复也永远都很及时,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世界上有很多人。】热心网友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会有其他人和你一起,完成你的理想。】 而最后几条消息,是她决定结婚前夕,发过去的几张和程子淼的合影。 她说她准备结婚了,这是她的未婚夫,是不是很帅气。 那边好似在忙,沉默了很久,才回过来消息。 【恭喜你。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施然回复:【谢谢!也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对话就结束在这里。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屏幕上。 施然回过神,抬起头,光线在这瞬间暗了下来。宽大的伞面笼在她发顶,遮住了路灯,也遮住了开始淅淅沥沥坠下的雨。 “下雨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轻。 夜风吹得很急,年轻的男人准确地迈了半步,站在风来的方向。于是小小的伞下没有了风,也没有了雨,自成一片天地。 离得这样近,施然才第一次真切地察觉他的身高。 好像和程子淼差不多,甚至比程子淼还高一点,需要她微微仰起头,或将他拽低下来,才能看清楚他的模样。 但他极为自然地低下头来望她,那双琥珀色的眸被雨雾浸得清透,完整地倒映出她的模样。 顿了顿,他问。 “你心情不好?” 第8章活下去 ……她心情不好? 施然有些迷茫地想。 她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因为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后还是和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曾经以为一定会携手共度一生的初恋离了婚? 因为两人虽然离婚了,但双方父母仍被蒙在鼓里,平日里亲如一家人,连生意也骨连着骨,筋连着筋,甚至还要一起回国探望他们? 还是因为程子淼刚刚打来电话告知父母行程的时候,用的那种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冷淡口气?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 施然笑了笑,随便搪塞他,“我不喜欢下雨。好像天在哭泣。” 沈礼周沉默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像在解一道题。 几秒后,他忽然转动了手中的伞柄。 黑色的伞面在他手里慢悠悠地转了个圈,像一朵在夜色里盛开的墨色睡莲。 伞沿上的雨珠被甩出去,划出优美的弧线,像无数亮晶晶的碎星,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也有可能是天女散花。” 他这样说,语气很认真,甚至有几分乖巧,乖巧到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最爱这样子转伞玩,而且当时自己好像也美其名曰“天女散花”。 “幼稚。”施然笑着道,“天女为什么突然散花?” 他见她笑,好像轻轻松一口气,决定乘胜追击,于是又道:“因为施医生今天给小猫小狗看了病,所以天女的心情很好,散下花来,泽被苍生。” 沈礼周说话的语气向来温柔而缓慢,说什么事情都显得很认真,像哄小孩儿一样。施然觉得这都要归功于他带大了他那个可爱的、冰雪聪明的弟弟,沈乐为。家中有兄弟姐妹的人是和独生子女有些不一样,她想。 “好的 第25章 ,那谢谢天女为我散花。”施然笑着问,“对了,乐为最近怎么样?” 沈礼周没有回答。 等了几秒,等到施然有些疑惑地抬眼望向他。 这次他却没有和她对视,只是平直地望向前方。 施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黑色的伞面,黑色的豪车。有男人懒懒站在车旁,指尖捻着一根烟。 那一点猩红在雨雾中忽明忽暗。见她望过来,随手在旁揿灭。然后哑着嗓子唤她。 “施然。” 熟悉的、磁性的男声。 不知是不是被雨网过滤的原因,竟有几分疲惫的软和,不太像平日的程子淼,反而让施然想到他生病动手术的那段时光。 那时她去邻国的一所兽医院学习交流,闻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做完了手术,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也是这样唤她的名字。 施然。施然。施然…… 她走近他,握紧他的手,他猛地醒来,望着她,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闭上,将她的手掌拉向自己脸旁,贴合住,小声嘟囔着抱怨。问她怎么才来。她想道歉的,但是没说出口,只笑笑,说不是有很多人照顾你吗,他的麻药好像也过了劲,很快清醒过来,放开她的手,倦怠地道那是当然。 “你怎么来这里了?”施然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声音,又很快恢复平常,“不是说晚上我去找你吗?” 程子淼没有回答,那双桃花眼无波无澜地扫过沈礼周,然后拉开彻门,对她道:“爸妈要我来接你。” 又恢复了那冷淡的模样。 让人觉得那某一瞬间的脆弱完全是错觉而已。 沈礼周很安静地撑着伞,送施然坐进程子淼的车。 施然有些心烦意乱。 她没有想到父母这么快就已经回了国,也没有想好要如何和程子淼告知父母他们离婚的消息。毕竟程子淼是他们千挑万选出来的最满意的女婿…… 爸爸那边还好一些,妈妈的心脏不好,之前决定不弹钢琴彻底触了她的逆鳞,两人关系已经搞得很僵,一年都没怎么说过话,后来才慢慢缓和。如果告诉他们是她执意要离婚的话…… 思绪乱飞之中,沈礼周向她告别。 “那么,”他轻声道,“施然,再见。” “再见。”施然道。 他扬了扬唇角,笑意很淡,温柔地关上彻门。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许多,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施然靠在座椅上,隔着起雾的车窗,发现沈礼周竟然被雨淋诗了大半,而她身上干净而清爽。 他自己撑起的伞没有为他自己挡雨。 于是整个人湿淋淋的,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路灯的光穿过雨幕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光影,那光影慢慢融入大雨之中,他好像也要幻化成一滴无知无觉的雨,消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施然突然毫无来由地感到心悸。 她按下车窗,冷风和细密的雨丝一起涌进来,扑在她脸上。 “沈礼周。” 男人空茫的视线聚焦在她脸上,前额的发被打湿,衬得皮肤愈加冷白,眼睫上也挂着细碎的水珠,眨了一下,又眨一下,看起来有几分无辜:“……嗯?” “我想在莲市开家动物医院。”她笑着道,“理想哥说你是行家里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方不方便帮我参谋?”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望着她,然后点点头。 “好。” 胸口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落下一些,施然道:“那我们有空再约。”她又补充,“叫上乐为一起吧?如果他不忙的话。” 逆着光,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又催促:“嗯?” 风大雨大,也快要浸湿她的额发,沈礼周道了声“好”。 车窗被程子淼升起来,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掠过施然的脸,明明灭灭。 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泡得模糊,像很久远的记忆。 施 第26章 然靠在车窗上,指尖划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她突然怀念起她无忧无虑的童年。 - 小小的男孩坐在窗前,指尖划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礼周,”父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久违的喜悦平和,“快来看看,这是你的弟弟,乐为。” 弟弟。 好陌生的词汇。沈礼周从椅子上滑下来,走过去小心地望,摇篮里的人软软的,小小的,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咿咿呀呀地盯着他……好陌生的小孩。 他伸出手,弟弟也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他有些惊奇地抽气,吸引了母亲的注意。 “不要动他!”她有些尖锐地喊了一声。 父亲也压低声音,吼了句母亲的名字:“晚箐!” 沈礼周身体僵住,意识到糟了。 这样的音调一出来,母亲和父亲肯定又要有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 他也不明白,原来幸福美满的家,为什么会突然分崩离析。 也就是大概一两年前的事情,父母出去参加一场聚会,回来后母亲便摔碎了家里所有能摔的东西,这个家也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任何事情,无论大小,都有可能会引爆所有人的神经。 但奇异地,这次,预想中的争吵没有降临。 母亲和父亲都没有说话,然后摇篮里的婴儿咿咿呀呀地笑起来,打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礼周,”母亲克制的、温和的声音响起,她脸色苍白地道,“你去超市帮妈妈买点东西吧。” 沈礼周出门才发现自己忘记带伞。 拐上楼时,听到父母的争吵声,如雨水般从门缝中泄出来。 “你求婚时,我已经明确地告诉你。”母亲的声音,微微地发着颤音,“我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我不会生孩子。你说你不在乎,你说我们一起领养一个也可以……” “能不能不要反反复复地旧事重提?”父亲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去领养,申请那么多次都失败了,你要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还骗我是领养回来的孩子?”母亲抽泣起来,“我现在看到他,我就想到那些年……我教他画画,给他讲故事,我真心实意地养他,爱他,结果他竟然是你和别人的野种……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我想要属于我的孩子,流着我的血的孩子……” “好了,好了。我也想要真正属于我们的孩子。”父亲低声道,“现在我们不是已经有乐为了吗?医生说他很健康,我们很幸运,未来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沈礼周没再继续听下去。 耳边是巨大的轰鸣,胸腔如被撕裂般疼痛,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忽然变得很远,声音、光线、空气,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入那场雨中。 雨下得好大,像天在哭泣。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过额、眉、眼睛,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沉得像另一层身体。 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走着,然后听到了小猫的叫声,像哭泣似的,细细地钻进他耳朵里。 “喵——” 沈礼周的脚步顿了顿,循声音低下头。 脚边缠着一只小小的白猫。 它浑身也湿透了,毛打了绺,瑟瑟发抖,显得瘦骨嶙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同样湿漉漉的眼睛。 沈礼周慢慢蹲下来。 他看到白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边缘结着暗色的血痂,有一只前爪的柔垫好像也破了,沾着泥和血,只能轻轻抬着,不敢落地。 在流浪猫的世界里,白猫永远是最不被喜欢的那一个。纯白色的毛在黑夜里藏不住,草丛里躲不住,也被其他流浪猫认为是丑陋无用的,是被抛弃的、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很想为它挡一挡雨,但他自己也没有伞。 他也是被抛弃的、多余的、格格不入的存在。 沈礼周伸出手,指尖揉在小白猫头顶, 第27章 它满足地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一片粉色的阴影落下来,罩在他和小猫头顶,伞面上印满了卡通的kitty猫图案。 女孩的声音响起,清脆,甜美,新奇:“你好招小猫喜欢。” 她歪头望那小白猫:“这只小白猫,刚吃掉我五根火腿肠,都没让我摸到一下!”边说,边伸手去摸。 动静太大,小白猫一眨眼的工夫便溜走了,沈礼周站起身来。 小女孩跟着把伞举得高高。她这时才看清他的模样:“哇,你怎么不带伞,淋成这样。”紧接着又看到他的校服,多了几分艳羡:“你是莲市一小的学生吗?” 沈礼周不说话,小女孩撇撇嘴:“妈妈不让我去上学……你们上学是怎么上的呀?每天也要练十个小时钢琴吗?” 沈礼周还是不说话。她眨眨眼睛,定定看了他几秒,问:“你心情不好?” “别不开心啦。我给你看看我的绝技。”然后她旋转起手中粉色的小猫伞,雨点肆意地飞了出去,她笑起来,“看。天女散花——” 第9章今天 很久没有回国,程子淼开的车还是结婚前买的那辆。 施然一抬眼,看到车前挂着两人很早以前一起挑选的毛绒公仔。一左一右,奶白英短和橘色柴犬,正是当年爆火前的初代“生万物”系列盲盒。 那时候的“生万物”还是个小众设计师品牌,只在市中心的文创集市有个小摊位,施然拉着程子淼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抢到一个盲盒,结果一发即中,竟然抽到隐藏。 她当时欢呼雀跃,程子淼则一脸嫌弃,说一个破毛绒玩具也值得排那么久的队。她才不搭理他,只说他不识货,然后自顾自地挂在了车上。 到现在也没有人摘掉。 谁也没想到,后来“生万物”一夜爆火,从潮玩跨界到首饰、服装、家居,短短几年成了现象级的国民品牌。 初代未拆封的基础款被炒到三千多一个,成套的更是有价无市。去年陈安可想收一个送她当生日礼物,找了半个圈子都没找到成色好的。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发出单调的、令人昏沉的声响。程子淼懒声道:“你和你新男朋友说话挺客气啊。” “是吗,”施然也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能是在你面前客气下。” “呵。”程子淼冷笑一声,道,“离婚协议书都签了,还用得着在我面前装吗?这才几个月就发展新恋情,还是和曾经的高中同学,真不知道施小姐是喜新还是念旧。” 施然想说你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又想说你就不喜新不念旧吗,刚回国就找了林芋嘉……但她从来不是会去自降身份的人。说出这些话,就代表在意,施然不喜欢自己在意。 她之前也想过,程子淼说出这些话,是不是代表程子淼在意她?但后来又觉得也不一定,因为程子淼天生就是夹枪带棒的人,或许他只在乎自己的自尊而已。 于是她道:“随便吧。离都离了。” 程子淼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起白。 两人都不再说话。 -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施然和程子淼一前一后走进家门。 客厅灯火通明,父母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茶几上摆着茶具、水果,和几份摊开的文件。 “回来了?”程子淼的母亲张国英先抬起头,笑着朝他们招手,“快来坐,就等你们俩了。” 她将施然拉到身边,捏捏她的小臂,叹:“然然怎么感觉又瘦了。”又白程子淼一眼,道,“还是你照顾不周。” 施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程子淼便极为自然地接上:“我就没瘦吗?” “谁关心你瘦没瘦。”张国英没理他,将桌上的文件一收,道,“好了,开饭吧!” 张国英是施然很喜欢的那种女人。是施然小时候幻想自己会成为的那种成熟女人。 是能够让年轻女孩子们想到她,就会觉得衰老也没那么可怕, 第28章 甚至值得期待的那种女人。 她和施然的妈妈孟黛是发小,闺蜜,两人都是优渥的世家出身。 那时孟黛弹钢琴,她学画画,但孟黛后来弹出了名堂,在国际项目上拿奖,成了瞩目的钢琴家;她则很快就放弃艺术追求,主动与程父联姻,投入到商业帝国中,开创了国内高端新能源汽车品牌。 许是年少时的美术修养原因,张国英对汽车的设计美学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这也是他们品牌的灵魂。 只是再惊艳的设计,也需要最顶级的材料来实现轻量化和高强度,而施然父亲的公司是许多顶级制造企业无法替代的供应商,手中握有原材料的核心专利和独有工艺,也掌握了他们的核心命脉。 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是双方家长都喜闻乐见的事情。 而要在这个其乐融融的餐桌上说明他们如今离婚的事实,非常需要能够面对一切后果的勇气。 一道道的精致菜肴摆上桌,清汤牛腩、松露烩饭、蟹粉豆腐……最后上来一个小煲,端在施然面前,张国英将盖子掀开,滚热鲜甜,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虾蟹粥。 “然然小时候的最爱。没错吧?”张国英笑眯眯,“当年的小摊位现在变私厨了,阿姨回来说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也不知道味道变没变,快趁热尝尝。” 施然一怔。 她已经尝过了……在沈礼周的车上。 还是当年的味道。 要排那么久的队吗? 他怎么那么快买到的? “谢谢妈妈。”施然下意识地回答,没有改口,程子淼飞快地瞥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和施父聊了起来。 “你看看这个。”施良材将平板推到程子淼面前,“新材料的动态测试报告,结论是好的,但预测模型还是有偏离。你们这边的结构团队也可以跑一遍。” “好的,爸。”程子淼接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专注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末了,道,“可能是测试夹具在长时间加载后产生了微变形……这个数据拐点是跳变。如果是材料失效,曲线应该是平滑下降的。” “嗯,”施良材的眼神有很浅的赞许,他道,“让结构团队出个夹具的刚度分析报告,我这边再补一轮测试,两个结果对一下。” “好。”程子淼应得干脆,“我明天一早让他们把测试标准同步给您的实验室。另外,新车型的用材比例也做了三个方案,下周一拿来给您看。” “那些你自己把握就好。”施良材道,“听说预订单已经破了三万?” 程子淼笑道:“这周应该能破五万。” 施良才拍拍他的肩膀,又和张国英道:“你们家子淼,真是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 张国英弯了弯唇角:“主要还是亲家这边的材料底子好,我们的设计才能落地。子淼这孩子就是运气好,碰上这么好的岳父岳母,什么都愿意教他。” “哪里哪里,”施良材笑着摆手,“是子淼自己争气。我们这代人迟早要退的,以后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 孟黛呷一口茶,温声道:“也别太拼了,子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谢妈妈。”程子淼笑笑,目光这才从平板上挪开,拿起筷。 吃饭时间讨论工作是两家人的习惯。 从施然记事起,家里的饭桌就很少有真正安静的时候。不是施良材在接电话,就是张国英在和程父对某个项目的进度。有时候聊着聊着,筷子就放下了,有人去书房拿文件,有人掏初手机翻邮件,碗里的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看来,吃饭只是形式,谈事情才是正经事。一顿饭能吃出几千万的合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值。 小时候施然不懂这些。 她只记得大人一聊起工作,她和程子淼就被打发到一边去玩。有时候是在客厅拼乐高,有时候是在花园里追猫逗狗,更多的时候,两个人窝在琴房里瞎弹。她弹肖邦,他弹李斯特,弹累了就四手联弹一些 第29章 乱七八糟的曲子,弹错的地方两个人就互相指责,打打闹闹,然后一起笑倒在琴凳上。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程子淼不再弹钢琴了。 先是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后来干脆连琴房都不去了。施然有次去他家找他,问他为什么不弹了,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用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弹钢琴没意思。我想学做生意。” 当时施然已经在钢琴界小有名气,她猜测是因为她弹得比他好太多,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于是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好吧。每个人天赋不同,说不定你做生意可以做得好。” 程子淼脸立刻臭下来:“我做什么都很好。” 他钢琴弹得也不差。 只是施然确实是数年难得一遇的天赋流,这个比不了。 事实证明,后来程子淼的生意确实做得也很好。 有声有色,蒸蒸日上,国内市占率一年比一年猛,海外市场也撕凯了口子,两边的家长都在慢慢地放权给他。 他会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坐在会议桌的主位,和供应商谈判,和股东汇报,和海外合作伙伴用流利的英语讨论技术细节。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他的电话永远响个不停,他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行业峰会的嘉宾名单上。 他是无坚不摧的,是百战百胜的。 他拥有广阔无垠的世界,和五彩斑斓的未来。 而那蓝图之中有没有她,其实根本没什么所谓,施然这样想。 饭局接近尾声,她放下了筷子。 “爸爸,妈妈,”施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和大家说一件事。” 她的语气太过于郑重其事,餐厅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张国英看着施然紧绷的侧脸,一颗心莫名其妙地悬了起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施然深深吸一口气。 “我们离婚了”这五个字就在嘴边,却被程子淼抢了先。 “我们想在国内稳定下来。”他说,语气平稳笃定,“现在关税、物流、供应链……每一环都在涨。国内如今市场大,政策也好,回国发展是必然的趋势,只是……”他看起来有些愧疚,“只是妈今年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主治医生团队都在国外……” ……心脏支架手术? 谁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施然茫然地望,然后听见孟黛的声音:“那有什么。我和你爸天天在各国闲游,也不是就一直定居在那里。” “是啊,”施良才笑道,“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面很简单,我们还没老到走不动道,不用考虑我们的。” 大家和乐融融地聊起来,将此事轻飘飘地揭过,好像“安支架”是一件再普通不过、全家人都知道的事情。 只有她不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施然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程子淼跟着起了身。 她的步伐急而冲,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到花园的僻静之处,她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望他。 冷白色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英俊的眉眼映得很清晰,很冷静。 “程子淼。”她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妈装心脏支架的事情?” “你那时在别的国家交流学习。我说你出去玩了,她要我别告诉你。” “她要你别告诉我你就不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那你想我怎么做?”程子淼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语气平淡,“你不要我告诉他们你去做兽医,我不是也没告诉他们吗?” 她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回事吗?” “……好了,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呢?”程子淼移开目光,低声道,“我们也是怕你责怪自己。” 怎么能不责怪自己呢? 施然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她妈妈患心脏病的事情。 她那时年轻气盛,决定不弹钢琴,又反复沟通无用后选择了极为决绝的方式。 在母亲最期待的国际音乐大赛上荣膺桂 第30章 冠,弹奏出几近完美的曲子,然后在现场直播时,面向所有镜头笑着,说了让全场媒体都震惊的话。 她说她今天拿这个奖,只是为了和它做一个告别。 她说从今天起,她不会再以职业钢琴家的身份演奏任何一部作品。 采访结束后听说她妈妈犯了心脏病被救护车拉走,而父亲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医院。家里费尽心力才将这采访压了下来,那段反叛的时光给孟黛落下了病根,也成为了施然人生的黑暗记忆。 想到都会心悸,会后怕,会担心自己的一时任性换来无法挽回的结局。 “现在妈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但离婚的事情,也没有必要告诉他们。”程子淼垂眸望着他们的影子,两个影子在花丛中交叠,看起来很亲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无关紧要的天气:“……维持现在这样,不是挺方便的吗?” 反正法院之前寄来的调解函他也根本没有签收。 早上林芋嘉打来电话询问,他说他近期都会在国内处理公务,没空。 对方说法院那边会做公告送达,60天后会默认调解期结束,离婚判决生效……他“嗯”了一声说随便,就挂了电话。 60天毕竟很长。 足够他们像以前每一次吵架一样,先互相转身走开,再慢慢地接近,拥抱。 程子淼缓缓抬起一双眼睛,望向面前那熟悉而陌生的爱人。 施然有些犹疑。 可以吗? 维持现在这样……不耽误程子淼另寻新欢吗? 她久未回复,那犹豫被程子淼看在眼里,解读出了其他含义。他冷嗤一声,道,“怎么,还怕你那个假男朋友吃醋吗?” 假男朋友? 夜风席卷而来,树叶沙沙作响,施然还未来得及咬文嚼字,已听到程子淼恶劣的语气:“还叫上乐为一起?沈乐为已经死了,他有精神病,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第10章今天 “所以,你和程子淼决定,先不告诉双方父母离婚的事情?”艾丽说着,一巴掌拍在身边的包成功身上,紧张起来,“大嘴巴子,你可没有告诉别人吧?” 包成功“哎呦”一声,不满地嚷嚷:“说谁大嘴巴子呢?我也是有职业道德的,八卦归八卦,采访归采访,你们以为我是那种在酒桌上吹牛的野路子记者啊?” 艾丽道“看起来确实像”,包成功敢怒不敢言,揉着自己的胳膊嘟囔道:“我要起诉艾律师故意伤人……” 休息日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咖啡店,轻柔的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几个人笑了一阵,像回到学生时代。 今天是施然的坦白局。 她刚刚大概讲了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被艾丽和包成功两个捧哏捧到天上,一个惊讶,一个追问,一个赞叹,一个圆场,施然把积压的一切全部倾倒出去,讲完自己也虚脱,松松地窝在沙发里,闭目养神起来。 坐在一旁的陈安可已经听过一遍,此刻专心致志地扒拉着自己的视频评论,越看唇角越上扬,沾沾自喜地道:“我还是很有网感的。施然,看,快过万赞了。” 施然眯起眼睛,看她的视频。 视频不长,拍摄几个小时,最后发出来只有短短一分半时长。 封面是手绘的简笔画拼接出的,吸睛又特别,疏疏朗朗地搁在白底上。在点开视频的瞬间,画好似活了过来,颜色和温度从线条里漫出来,变成了活生生的小猫。 “沈礼周那家伙画画是有点东西。”陈安可道,“当时我把你让他登记的那个档案本拍下来了,他不是每只小猫都画了个画像吗?回去之后我越看越眼熟,仔细一看视频,竟然真的都有一模一样的素材。他就像人形照相机一样,非常准确地捕捉到某个特征明显的瞬间,然后落在了纸上,还画得这么可爱,啧啧,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他是专业的吗?”包成功问,“他好像没学过画画吧。我记得他家好像是修彻的。” “他不是学画画的吗?我怎么记得当时好像有国 第31章 外的学校要录取他来着,我记错啦?”艾丽也凑过来看,道,“我还记得有人说他妈妈是教画画的。哎呀,他的传闻当年可多了,还有贱男嫉妒帅哥,传他妈妈是疯子来着。” “不管专不专业,总之画得非常妙。”陈安可拿回自己的手机,喜滋滋地看评论区,“他画得好,我剪辑得也好,好上加好,看看这流量!” 施然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陈安可的账号,搜索栏下面还留着之前搜的关键词。 【精神疾病科普】【精神疾病遗传概率】【精神疾病自纱倾向】…… 她顿了顿,一键清空了,去看陈安可的视频评论。 【画师出来,想给我家逆子约个头像】 【一不小心看了十遍,二三次元打通的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美术生认真说两句,此画师绝对不是普通爱好者水平,看这里的线条……】 评论区里,昵称【玉玉子】的用户将每个简笔画的截图放大贴在评论区里,下面【生生庄园王理想】逐条回复,贴出真实小猫的照片,标注小猫的信息、健康情况和领养情况,很多本地的网友都在下面咨询。 一条条看下来,竟然有好多只都被标注了“已领养”。 “理想哥这波也涨了不少粉,”陈安可道,“我让我的博主朋友们也去生生庄园拍几个系列,后面他的账号应该也能运营起来。哎,施然,到时候你兽医院开了,可以让沈礼周来给你打打广告,现场给小猫画高清证件照,他画一个简笔画都要不了一分钟,你给他按时计费……” “……”施然无语,“人家差我那仨瓜俩枣?车都几百万的了。” 包成功眼睛瞪大:“沈礼周现在开几百万的车吗?我记得他家里很贫困来着?他是创业成功还是怎么回事?青年企业家吗?接不接受采访?我们最近要推出一个人物系列……” “人物系列?”艾丽来劲了,“你采访我呀!正好给我做做广告,我现在手头上都没几个案子……” “是成功人士的那种人物,”包成功认真道,“我们不关注小人物。” “说谁小人物?”艾丽狠狠给他一拳,“我看你是小人。虚荣肤浅的小人。”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推搡着闹起来。 陈安可已经开始一边和王理想对接时间,一边热情地给各博主朋友发消息,问档期。 空气里满是咖啡和蛋糕的甜香,窗外阳光正好。 在这一片祥和热闹之中,施然跑了神,想到她搜索的那些关于精神疾病的内容。 抑郁症。是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出了问题,让人彻底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连起床、吃饭、洗澡都变成需要消耗巨大意志力的事情。 躁郁症。也叫双相情感障碍。情绪会像坐过山车一样,有抑郁症的低谷,还有突如其来的躁狂症状,精力充沛到几天几夜都不睡觉,会冲动地做出很多不计后果的决定。 精神分裂症。这是被最多污名化的一种精神疾病。很多人提起它就会联想到疯子、暴力倾向,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精神分裂症患者都是内向、退缩、害怕与人接触的,他们分不清楚真实和虚假,会变得语言混乱,行为怪异,可能会出现妄想——坚信自己被监视、被陷害、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伤害自己的概率远高于伤害别人。 …… 施然实在是很难将这些病症和她印象中的沈乐为联系在一起。 她记得她上高中时,沈乐为应该还在上小学。每次遇见她,他都会甜甜地喊她一句“猫猫姐姐”。施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给自己起这样一个绰号,但小猫那么可爱,她欣然接受,还会叫他一声“狗狗弟弟”。 她曾带狗狗弟弟去看过一场电影。 狗狗弟弟还送给过她一个生日礼物。好像是自己亲手做的。他拍着胸脯说以后长大了赚了大钱,会送给她更好的礼物…… 但他没有办法再长大了。 怎么会这样? 施然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她深呼吸,咽下了一大 第32章 口冰咖啡。 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到心底。 连她,一个没怎么和沈乐为相处过的人都会感到无法接受…… 沈礼周呢。 他还好吗? - 沈礼周望向镜中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今天不大好。 脸色苍白,薄纸一样透明,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显得陌生又憔悴。 他太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模样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门口已经停着施然的车。 见到沈礼周,她的车缓缓滑过来,降下车窗,墨镜架在发顶,笑容明媚地喊他:“沈礼周!” 沈礼周一顿:“你自己开彻去吗?” “对啊。让你帮忙,总不能还让你开彻载我。”她理所当然地道,“快上彻。” 沈礼周反应几秒,道了声“好”,拉开彻门坐进去。 一股淡淡的柑橘清香扑面而来。 车里布置得满满当当,后视镜上挂着几个毛绒公仔,中控台稳稳地立着一排盲盒摆件,夹层收纳盒是柴犬的造型,里面放着唇膏、口红、护手霜、湿巾……副驾前面还有只趴着的橘猫纸抽盒。 全部都是生万物的周边产品。 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像毛茸茸的动物园。 沈礼周迅速扫过那些玩偶,系上了安全带:“……你喜欢生万物吗?” “当然,”施然道,“忠实粉丝。每个系列都必买。”她嘟囔,“就是运气不好,这么多年只买到过一次隐藏款。还是以前在莲市的时候买到的。你呢,你也喜欢吗?” 车像主人的另一个家,沈礼周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客人。他有些坐立不安,视线好像很不想落在那些玩偶上,又没办法躲开如此密集的攻击,半晌才道:“凑合吧。” “凑合?”施然不赞同地瞥他一眼,很想说句“没品”又忍下了,只道,“你可能是没见过他家的ssr系列。就是那个小女孩和小白猫,听说过吗?可漂亮了,超级梦幻,是创始人亲自设计的,就是现在很久不出了。有人说他江郎才尽,但我觉得不会。” 沈礼周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问。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会江郎才尽?” “这哪有为什么呀。”施然笑起来,“当然是我不想他江郎才尽呀。我还想买他的新作品呢。” 沈礼周垂下了眸,轻声道了句:“这样啊。” 施然一边说话,一边用余光悄悄观察着他。 年轻男人的皮肤干净剔透,耳根泛着粉,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精致漂亮,好像还刚洗完澡,带着一股清爽的皂香气。 她觉得沈礼周看起来实在是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精神疾病的征兆。 沈礼周直直地望着前方,一动未动。 施大小姐打量人时从来大大方方,不遮不掩,一会儿就莫名其妙地望他一眼,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车在cbd核心区的十字街口前停下来。 这里是整个莲市地价最贵的地方,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奢侈品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车窗外人来人往,都是穿着精致的白领和提着购物袋的年轻人。 施然说让他参谋,其实也没有真的想要依靠他帮忙。她来之前筛选了全市所有符合条件的铺位,只留下了最顶级的五套。 房产顾问也早已等在那里,是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年轻人,笑着迎上来:“施小姐您好。您看中的几套我都为您留好了,我们先看这套恒隆的临街铺王,面宽12米,层高4.5米,是整个商圈最好的位置……” 几人走进门市,顾问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人流量和消费能力,施然之前看vr,对这套印象最好。去看了也确实不错,门面宽敞,干净整洁,附近人来人往。她做事雷厉风行,看得差不多就想签,刚打算先问问价格,便听到身旁男人突然开了口。 “这套不太好。”沈礼周道,“门头对着地铁站,人流量确实大,但旁边是家大型连锁烧烤店,晚上营业到凌晨,油烟重,猫狗 第33章 对气味敏感,容易应基。而且那店生意很好,车位每天都爆满,客户带宠物来,找车位就要绕半天。” 烧烤店吗?施然一怔,出去看,发现还真是。 现在一大早,那店都还没开门,两边很安静,施然进来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再看看吧。”施然道。 房产顾问带他们继续看。 “这套是绿城院小区底商,环境安静,客源稳定,水电都是独立的,之前是一家高端美容院……” “位置是不错。”沈礼周道,“麻烦问下物业,允不允许做有创口的诊疗?” 电话打过去,对方表示只能打疫苗、做基础检查,不能做手术。施然果断拒绝。 再下一套。 “写字楼旁边,附近居民区远,没有稳定客流……” 他们一间间看过去。 施然发现,所有她和房产顾问想到的问题、想不到的问题,沈礼周已经全部考虑周到。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句话都温温和和,又直击要害。 房产顾问最怕这种聪明客户。 他头痛地翻着资料,终于咬了咬牙:“施小姐,我这里还有一套压箱底的,本来是留给一个银行客户的。在万象城对面的悦玺中心底商,上下两层共500平米,层高5米,有独立的医疗排污系统和消防通道,24小时独立出入口。之前是一家外资高端医美诊所,装修花了近千万,基础条件绝对是全市最好的。” 施然来了点兴趣:“在哪儿?” 房产顾问说了个地址,沈礼周脸色蓦地发了些白。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房产顾问已经在前面带路,施然跟上去,他走在最后,脚步比刚刚稍慢了些。 终于走到了地方,房产顾问打开门,施然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现成的诊室、药房、治疗室,水电走得规规矩矩,层高足够放下所有大型设备,洗手池、排污管道都是医用级别的。 “完美。”施然里里外外转了三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层高够,承重够,排污够,位置够。一楼做候诊区、普通诊室和药房,二楼做手术室、icu、住院部和康复中心。后院改造成独立的隔离区和动物活动区……” 沈礼周背对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他好像感受到了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 也好像看到了地上那层黑乎乎的油渍,和墙角堆着废弃的轮胎和落满灰的工具。 修彻的扳手曾经狠狠砸在过他的脊背上,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曾在这里扯住他的头发撞击在墙上,逼他跪在地上擦干净每一滴油污和血渍。 在父亲冻死后,母亲有段时间神志不清,曾将他误认为是父亲,锁在了这个荒废的修彻店里,要他赚钱回来。 寒冬腊月,这里只有冰冷的器械,月光把油污照得惨白,像一张死人的脸,他蜷缩在角落里一夜未眠,分不清身边是风的声音还是父亲在说话。 太冷了。夜晚太漫长。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会像父亲一样,就这样冻死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沈礼周?” 有人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温热的温度传递过来,还有她清脆的声音:“想什么呢?” 他转过身,看到施然站在房间中央。 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窗涌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光。 她笑着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他嗓音有些哑,“……我觉得不大好。” “为什么?” “就是……”他这次没说出理由,只低声道,“只是我的感觉。” 施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或者会有些犹豫地考量。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对房产顾问说:“那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沈礼周怔了一下。 他们已经看了整整一天,这里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所谓“感觉不好”,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施然已经 第34章 率先走出店铺,催促房产顾问继续找房。 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有些重,有些快,他按了按胸口,觉得呼吸不畅。 房产顾问走在前,继续翻起资料。 施然跟在后面,觉得沈礼周刚刚的模样看起来好像有一点悲伤。 那么英俊的男人,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看起来很易碎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模样? 几人走出这家店,施然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沈礼周的声音,唤她:“施然。” “嗯?”她转过头,顺沈礼周的视线望去,看到有个老人蹲在路边,手里牵着一条老狗。 那条狗侧躺在地上,四肢僵硬,舌头伸在外面,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申银。老人手足无措,不停地摸着狗的脑袋,急得四处张望。 周边人群熙熙攘攘,无人为他们驻足。 施然快步跑了过去。 “爷爷您好,我是兽医。”她说,然后蹲下来,先看了狗的牙龈,有些发白,又摸了腹股沟,冰凉。 她迅速把手搭在狗的心脏位置,发现心跳又快又弱,问:“它以前有心脏病吗?” 老人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施然没有再问,她只道:“没事的,别紧张。”然后先一把解开了狗脖子上勒得很紧的皮质项圈,然后将它的舌头轻轻拉出来一点,让它保持呼吸道通畅。 “有没有能垫的东西?”她抬头寻找,沈礼周立刻将外套脱掉递过来,和她一起,将大狗安置成侧躺位,头颈枕在外套上,略微抬高。 然后她一只手轻轻放在老狗的胸口,顺着它的呼吸节奏慢慢抚墨,另一只手握住它冰凉的爪子,用自己的体温焐着,轻声念着:“没事的,慢慢呼吸,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很有耐心,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捋着。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老狗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尾巴慢慢地摇了摇。 老人眼眶红了:“我的老伙计……” “没事了,爷爷。”施然松一口气,站起身,双膝留下两个深红色的印济,道,“它刚才应该是急性心律不齐。您以后带它出门,尽量选凉快的时段,不要走太久……您方便把手机借我一下吗?” 老人把老年机递过来,施然在上面打了需要购买的药品,服用注意事项。 “去附近的动物医院买就好。”她笑道,“等我的诊所开业,您可以带它来检查,我给您免单。” 狗摇着尾巴蹭在施然膝盖上,扫去了那些灰尘,老人也慢慢地缓过劲儿来,道:“谢谢你,姑娘……哦,你开动物医院?是打算开在那儿吗?我看你们从那边出来。”他指向刚刚他们过来的那个位置,道,“那个地儿可不行。” “那家店晦气,连续转了几个老板都开不长。最早有个老板在这儿开修彻店的,大冬天喝多了酒,冻死了。老婆是个神经病,孩子也遗传上,疯的疯,死的死,很不吉利。这地方可不便宜,你们小两口出来创业,可得擦亮眼睛,选个好地方。” 沈礼周一点点褪去脸上的血色。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宽大的衣摆垂下来,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指。 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一路蹿上来,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11章今天 冻死、神经病、疯的疯、死的死。 晦气。不吉利。 人和人的苦难有时不能相通,哪怕是在善良的人和善良的人之间也一样。争辩也好,解释也罢,没有真正经历其中的人,永远隔着一堵厚厚的玻璃墙。 透过那玻璃墙去看热闹,那些具体的、带着血和泪的人和事都会被抽走温度,变成简单而轻飘飘的标签,沦为需要被所有人绕开的“晦气”和“不吉利”。 沈礼周垂着眸,睫毛低低地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不是没有听过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弟弟之类的窃窃私语,也不是没有见过那种怜悯或忌惮的 第35章 目光,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偶尔,他会觉得他们说的好像是有些道理。 指尖的刺痛蔓延开来,血珠融在旁人看不到的衣料之中,尖锐的痛感让他觉得熟悉,也让他觉得平静。 而身边的女人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和老人中间。 “谢谢爷爷。”她笑眯眯地,是很招人喜爱的语气,“但咱们共产主义不相信这些。毛主席讲过,天不要怕,鬼不要怕,死人不要怕……” 大爷一愣,也笑:“你这小姑娘……” “您放心好啦,我们肯定会选个好地方。”施然笑着,指指沈礼周,“这是我的军师,一位年轻有为的大老板,超级有眼光。” 话说完,她的手覆盖在那外套上,拉起他的手。 “走了。” 手拉起就没有放下。 她步子急,几乎是拽着他往前走,握着他的手很紧,伤口处弥漫出窸窸窣窣的痛痒。她柔顺的长发被风扬起,声音顺风而来:“你饿不饿?” “我……” “我饿了。”她径直道,“今天就先看到这里吧。铺位很重要,开诊所也不是小事,要从长计议。先吃饭吧。” 房产顾问自觉自己功课没做到位,说回去会再仔细看看房源,也了解一下动物诊所的要求,约定下一次看房的时间,便先行告辞。 街上安静下来,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落一地,两个人顺着路向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暖风慢慢拂开遮盖记忆的纱,施然终于确定,她也在高中时期听过一些关于沈礼周的传闻。 冻死的爸爸,疯子的妈妈,一家神经病…… 当时没太在意的流言蜚语如今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因为传闻中的男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他一直没松开手,任由她拉着,冰凉的体温透过外套的衣料,传递到她这里,然后一点点地变得温热。 慢慢地,施然的步子缓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他们高中时虽然不太熟,但现在相处起来很好,他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契机,对她开诊所的事情还这么重视,这么帮忙,她觉得她对他也应该一样。 如果每个人都向前迈出一小步,或许他们就可以变成更亲密的朋友。 施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沈礼周。” “吃这家吧?” 沈礼周朝她笑了笑,笑容轻松自然,让施然卡了一下壳,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旁边的餐厅招牌。 友谊小厨。 “是高中学校后门的那家饭店。”沈礼周道,“前几年搬到这边了,但还是老板亲自下厨,老板娘亲自接待,口味和以前一样。” “啊,那个,”施然想起来,问,“辣子鸡丁?” 他点头:“辣子鸡丁。” 两人进店落座。 餐厅很干净,装修也精致许多,如今是扫二维码点餐,但菜单和多年前确实没什么变化,老板娘也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见到沈礼周,很熟稔地和他打招呼:“过来啦。” 沈礼周应了一声,老板娘笑道:“好久没过来了,今天没带弟弟一起?” “他今天有事。” 沈礼周道。施然不动声色地望过去,看到他的笑容仍在脸上,一样的轻松自然,像量身定制的服帖面具,却让施然莫名联想到应基了的小猫。 ……还不如小猫。 猫应基了会竖起毛,哈气,逃跑。人应基了竟然会得体礼貌地笑。 老板娘未察觉任何异样,视线落在了施然身上,笑意未收,带着善意的探寻。 “高中同学。”他介绍,“朋友。” “哦哦,”老板娘笑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我好像有点印象。” “您还是这么年轻,”施然弯起唇角,“我高中就爱吃您家的辣子鸡丁,每周准时来报到。” 老板娘心花怒放:“是吗,欢迎常来啊!” 菜很快上齐。 辣子鸡丁摆在正中央,冒着干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施然尝了一口,还是老 第36章 味道,超级入味,麻辣鲜香。 糖醋小排甜而不腻,桂花糖藕软糯香浓,小炒黄牛肉鲜嫩下饭…… 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菜。 “高中你也经常来这里吃吗?”施然怀念道,“那时候我妈管我管得可严了,说这都是苍蝇馆子不干净什么的,死活不让我在外面吃饭。搞得我后来老偷偷溜过来吃一顿,回家硬着头皮再吃一顿。” “高中没怎么来过,”沈礼周笑笑,道,“后来常来。” 施然和程子淼那时总爱挑靠窗的位置吃饭。 他路过几次,每次都看到她面前那一大盘红彤彤的辣子鸡丁,她吃得又急又快又开心,鼻头泛红,笑意盈盈。 那时沈礼周很好奇,这辣子鸡丁到底是什么味道,会让她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于是他攒了钱去尝,结果第一口吃下去,胃痛到第二天晚上。 后来他才明白,能够让人感到幸福的,不仅是食物的味道,还有一起品尝的人。 他平静地夹起一块辣子鸡丁送入口中。 施然慢慢地开口:“乐为……” 她抬眸看他,他也下意识地与她对望,那双偏浅的瞳孔看起来很清澈,乖巧,像藏不住任何秘密似的,轻柔地弯了弯,然后对她笑:“他今天有事。” “……这样。”施然垂下头,低声道。 过了会儿,她又抬头,道:“刚刚那个铺子,我……” “我又想了想,”沈礼周打断她的话,“觉得也不错,只要你喜欢的话。” 施然望着他的眼睛:“是吗?” “是啊。”他很自如地笑,又道,“对了,生生庄园附近有家空置的独栋小楼,那周边住户很多,或许会很适合。吃完饭,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好啊。”施然平静地道。 两人一起吃完饭,走出店门时,夕阳已经懒懒沉下。 天边剩下最后一抹薄薄的橘色,被无边无尽的深蓝吞墨,空气中带着初春的沁凉。 沈礼周的外套没法穿了,身上只剩一件白色t恤,露出冷白色的小臂,和浅浅的蜿蜒青筋。夜风吹拂,勾勒出他肩宽腰细的匀称线条。 两人迎着夜风回到车上,施然启动车子,顺口问了句:“冷吗?” 沈礼周摇摇头:“不冷。” 施然“哦”了一声,点开暖气。 车子驶入主路,沿街的树一棵棵地向后退,路灯和树影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车里很安静,只余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礼周开口:“开诊所的话,你打算主要是自己坐诊,还是做管理?” “先自己坐诊。”这个问题施然也有考量,她道,“我要把我在国外的诊疗体系,结合国内的疫病谱和用药习惯,打磨出一套完全可复制的标准化sop。” “嗯,”沈礼周很自然地回答,“这样其他的动物医院就可以来参考,再也不会出现同一个病不同的动物医院收费差十倍的行业乱象。” “……” 或许是因为他很随意地说出了她很难宣之于口的目标,施然呼吸顿了一拍,心口有些发烫。 她笑着,有些随意地道,“走一步算一步吧……能顺利开门就不错了。” “会的。” 沈礼周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你的话,一定会做得很好。” “哦?”施然好奇起来,“……多好?” 他嗓音和缓动听,娓娓道来,能够让人安心地畅想:“你会把这家标杆店做透,打磨好标准和团队。然后开几家分店,覆盖整个莲市。接下来进军周边城市,做成区域性的连锁品牌。最后……你的医院会开遍全国每一个省会城市,会改变全国动物治疗的现状。” 施然慢慢地屏住了呼吸。 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些。 如此狂妄的、不切实际的、宏大的梦想,告诉父母也好,程子淼也罢,大抵都会只是笑一笑,觉得她是玩票一场,心血来潮。 而沈礼周竟然就如此随随便便、无所顾忌、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口。 第37章 就好像在说和“明天太阳会如常升起”般,是件平常普通的,又注定会发生的事一样。 车子恰巧遇到红灯。 施然停下车。面前的行人来来往往,有刚加完班抱着电脑的白领,牵着蹦蹦跳跳孩子的父母,手拉着手相偎相依的情侣,还有骑着黄蓝电动车飞速穿梭的外卖员。 她下意识地余光瞥向身旁的男人。 他的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窗外昏黄的路灯照在他琥珀色的眸,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与这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是种明明坐在她身边,却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的奇异感觉。 让人心里莫名地发紧。 她的视线被什么吸引。 然后呼吸顿了顿,咬住唇,握紧了方向盘。 绿灯。车子启动了。 施然沉默了几秒,问:“……然后呢?” 尾音微微上扬,和她平日说话的语调不太一样。 沈礼周忽略那种有些异样的感受,他声音轻轻,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像已经看到了未来。那没有他的、属于她自己的,美好的未来:“然后你可以只负责复杂手术就好。以动物医院为锚点,慢慢建立连锁的救助基地……” “在车里等一下。” 施然突兀地打断他的话。 她将车停在路旁,下了车,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礼周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垂下眸,才发现自己一直不自知地在攥着手。 伤口被撕凯,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黏腻的血红顺着掌心纹路蔓延。他合住手掌,仰头靠在座椅里,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 不多时,她走回来,没解释什么,径自发了车。 门市在街角,旁边就是地铁站,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商业楼,米白色的外墙,玻璃门很大,楼前有一片专属的停车场,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口袋公园。 转角处预留了整整十米宽的门头位置,足够做一个气派醒目的发光招牌。 沈礼周在她身旁介绍道:“这里之前是个私人会所,老板移民了,空了大半年。他一直不急着租,想等个合适的买家。” “周边一公里内有九个大型高端小区,常住居民超过五万人,却没有一家综合性的动物医院,最近的也要开彻四十分钟,位置很合适。” 他推开玻璃门,打开灯,宽敞明亮的大厅映入眼帘。 层高很高,没有一根多余的承重墙,空间很是通透。 “上下两层加起来一共680平。一楼可以做候诊区、全科诊室、药房、美容洗护区,还有专门的猫友好诊室。” 两人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沈礼周道:“二楼做手术室、icu重症监护室、住院部和你的办公室。后面还带一个80平的独立后院,可以改造成隔离观察区和住院动物的活动区,完全符合防疫要求。” “承重计算过,dr,b超,核磁共振都没问题。医疗排污和消防都是按医院标准做的,之前会所就有独立的污水处理系统,只要稍微升级一下就能用。有独立的24小时出入口,不受物业营业时间限制,急诊随时能开门。” 两人将整栋楼里里外外走完,沈礼周的介绍也刚好结束。他等了一会儿,施然没说话。 他只好问:“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非常好。”施然道。 “真的吗?”沈礼周问,顿了顿,没忍住,低声问,“……那为什么心情不好?” 施然道:“我也在思考。” “……什么意思?” “我也在思考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施然抬起眸,笔直地望向他,平静道,“是因为那个老爷爷说了很难听的话,还是因为你好像一副早就听习惯了的模样?” “啊,”沈礼周有些说不出话,他眨眨眼睛,“我没觉得那有什么……” “没觉得吗?” 月光太亮,照得人心慌意乱。 施然直直朝他走来,他后背瞬间绷紧,几乎想要后退半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动未 第38章 动,任由她接近,然后拉起他染着血的手掌。 纤细的指节不由分说地别开他闭合的手指,塞进去,然后露出鲜血淋漓的软肉。 “你是想把自己撕碎吗?”她垂着眸打量,“我大小也算是个医生,虽然是兽医,但打交道的是不会说话无法表达的动物,所以要比普通医生更加敏锐,也更加受不了这样。”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初碘伏棉签和绷带。 掰断,然后涂抹在那鲜血淋漓的创口之上。 “我只是不明白。”她道,“你好像并不喜欢吃辣。吃一口就耳根泛红,鼻尖泛红,嘴唇泛红,还要连续喝上几口水。你为什么要硬着头皮吃你不喜欢的东西,听你不喜欢听的话,还要做伤害你自己的事情呢?” 冰凉的碘伏揉过伤口,温热的肌肤触盆了他。 沈礼周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下,她以为他想跑,下意识地抓住,然后动作更加轻柔了些。 “是我交浅言深了吗?”她有些苦恼地道,“但你明明好像把我当成很重要的朋友,什么事情都为我考虑得很周到……” ……还是因为沈礼周其实是个很难拒绝别人的人,希望自己能够达成所有人满意,所以对任何人都是这样好? 施然这么一回想,感觉他好像从高中开始就没拒绝过她什么事情。 她冷静下来,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再看看他苍白清俊的脸,有些后悔自己过于直截了当,语气开始努力地放缓:“总之,因为你对我很好,所以我也希望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像为自己辩解,“至少也能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吧?” 静静悄悄。 月光像水一样漫过整个院子,落在他和她交握的手上,血珠从他的指尖滑落,沾染在她纯净无瑕的肌肤上。 血迹显得格外清晰,刺眼,丑陋。 她在说什么……沈礼周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有些迟钝地思考。 她要倾听他吗? 可他有什么要诉说的呢? 都是过去了的、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如果要他开口讲述那些陈年旧事,还不如干脆让他死掉比较好。 这样起不到什么帮助的自己、还要她来为他上药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还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熟悉的、自我厌弃的感觉翻涌而来,像无声无息的暗流,将所有翻滚着的情绪都拖曳到深渊里,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说出来也无所谓。 如果她需要。 只要她需要。 “那当然……”他唇角微微弯起,抬起眸,她却突如其来地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唇。 “不想说也没事。” 沈礼周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下。 施然望着他带笑的眼睛,轻声道:“但你不要这样笑。” 那双浅淡的眸慢慢失去了笑意,看起来有些空茫,像被雪覆盖的荒原,没有一丝光亮。 “虽然你笑起来很好看,”她撤回了手,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在他手指上,道,“但不开心的时候,就不要笑。” 眼神也好。 语气也罢。 都像对待生了病却说不出口的小动物一样。 “更不要带着那样的笑容伤害自己。”她看着他,问他,“好不好?” 拉着他的手指摇了摇。 于是沈礼周没有办法再继续思考。 “……好。” 第12章今天 沈礼周闭上眼睛。 再睁开,闭上,再睁开。 天亮了。 他望向手指上的绷带。 绷带被打了一个小巧的结,缠得很合适,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但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触感,像被套上了什么柔软的契约绳索一样。 每天都要换药。 施然的声音回响在他耳边。她感谢他帮她找到如此满意的门市,说明天就过来办理签约手续,还说如果他方便的话,请他吃饭答谢,顺便帮他换药。毕竟伤在手指,他自己操作不便。 话语还没有在他脑海中转成具体的含义,沈礼周便已经听到自己说了“好” 第39章 。 第二天…… 就是今天。 又活下去一天。 电动窗帘无声地向两侧滑开,落地窗外,晨光正从海平面上漫上来,金红色的光浪撞在玻璃上,碎成千万点粼粼的波光,淌过冷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在空旷的客厅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整间房子都是他自己设计的。利落,克制,干净到近乎残忍的线条分割着空间,石材和金属泛着冷硬的光泽,极具美学价值,却也空空荡荡。 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任何软装,也没有任何温度和人气。 本来已经全部处理好了的。 沈礼周独自坐在光影之中,长睫在眼底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晨光漫进来,米白色的布料在晨光中泛着些柔和的光泽。 他轻轻地蜷了蜷手指。 - 施然很顺利地签下了这套房子。 她拿着钥匙,在空荡的门市里慢慢走了一圈。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让她不由得想起昨夜沈礼周说的那些设想。 靠窗的位置放几张软乎乎的猫爬架,角落隔出几间安静的诊疗室,后院可以改成小花园,让康复期的小动物们晒太阳。 陈安可前一段刚装修完工作室,给她强力推荐了一个年轻的女设计师,正在群里初步沟通方案。 只是发来几张参考图片而已,就已经让她的脚步更加轻盈,像踩在轻飘飘的云朵上。 接下来就是施工、办/证、采购、招聘,然后开业…… 让人想想就充满希望。 要请沈礼周好好吃一顿答谢才行。 施然打开手机选餐厅,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一家位于市中心商场的餐厅。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沈礼周适合多去一些人多热闹的地方。 她给沈礼周发去个定位,征询他的意见。 那边很快回复了“好”。 - 施然也是太久没回国,低估了周末商场的人流量。进地下车库就堵了快半个钟,再花十几分钟找车位,匆匆忙忙地上一楼,在人头攒动中左右张望。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沈礼周。 他站在人群里,却像在人群之外。黑色的口罩遮盖住大半张脸,露出安安静静的一双漂亮眼睛,隔着此起彼伏的喧嚣,迅速地锁定了她,然后朝她走来。 “不好意思,太堵了。”施然笑道,“没想到人这么多。” “没事,我也刚到。” 口罩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条,露出的皮肤被衬得更加冷白。 施然望了一眼,问:“怎么戴口罩,感冒了吗?” “……没有,”他道,停顿了一下,伸手摘下了口罩,道,“之前的习惯。” 口罩摘下来,来来往往的视线,好似立时变成了无数细而尖锐的长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扎在他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再冷沉而缓慢地钻进他的骨肉里。 下意识地,他攥住手指上那熟悉的伤口,不想却触摸到柔软的绷带,于是慢慢失了力气。 耳边响起蜂鸣般的声音,沈礼周开始有些头重脚轻,呼吸不畅。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清晰,唇色也一点点地发起白来。 但身边的施然正很新奇地打量这一切。 “国内的商业发展也太好了吧!怎么这么多车……今天是要在商场办车展吗?”她边走边望,眼睛亮了又亮,“裸眼3d大屏都有了,还有智能穿衣镜……那是拼豆体验馆吗?陈安可说超级好玩,我还没试过。ai恋人体验馆,这什么东西?天呀,霸茶,茶色,这些全都是我梦寐以求的奶茶店,以前只能刷视频看别人喝……哎,还有撸猫馆?哦,不止有猫,还有柯尔鸭?哇,那是小香猪吗——” 沈礼周有些艰难地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她的声音,然后顺着她的介绍去看那些事物。 清脆悦耳的话音钻进他耳里,仿佛在某一瞬间打通了什么,让他能够偷偷借用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眼中的世界。 如此生机勃勃,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