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奸臣,我当个纨绔很合理吧》 第1章 我爹是大奸臣? 第1章我爹是大奸臣? “醒了!少爷醒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将沉睡中的顾长安猛地拽了出来。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人抡着铁锤狠狠干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等他勉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层青色的纱帐。 鼻尖萦绕着浓浓药味。 雕花木床,锦被软枕,铜炉里还燃着淡淡熏香。 顾长安愣了几秒。 这不是他那间堆满论文和泡面桶的出租屋。 “我这是……” 他刚想撑着坐起来,一股庞大陌生的记忆便猛地涌入脑海。 大周,京城。 顾家,顾明渊。 当朝次辅,吏部尚书,权倾朝野。 同时,也是天下闻名的大奸臣。 而他,顾长安,十七岁,顾明渊嫡子,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废物。 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京华,属于那种“百姓听说他出事能放三天鞭炮”的角色。 昨夜更是在醉仙楼里,为了争一个花魁,与人起了冲突,酒醉失足,从二楼直接摔了下去,当场断气。 然后,来自二十一世纪、刚结束汉语言文学硕士毕业答辩的顾长安,就这么莫名其妙顶了上来。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床边的小丫鬟眼睛通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少、少爷?” 顾长安没理她,他只是呆呆望着头顶纱帐。 这是穿越了? 这种只存在于网文里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顾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屋子,忽然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疼得龇牙咧嘴后,他再次沉默了。 半晌,这才缓缓道:“居然……真的穿越了?” 下一秒,顾长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 顾家?次辅?吏部尚书?权倾朝野?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关键词。 简单翻译一下就是—— 自己是个顶级官二代。 顾长安缓缓坐了起来。 虽然脑袋还有点疼,但心情忽然就没那么差了。 他前世卷了二十多年。 从小学卷到高考,从高考卷到考研,好不容易熬到硕士毕业,结果工作还没来得及找,人先穿越了。 本来他还有点崩溃,可现在嘛…… 顾长安环顾了一圈屋子。 紫檀木架,青玉茶盏。 床边低头站着四个小丫鬟,门口还有随时听命的小厮,甚至连盖在身上的被子,都软得离谱。 顾长安忽然沉默了。 这穿越,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少爷,您要喝水吗?” 旁边的小丫鬟怯生生开口。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十六七岁的模样,长得清秀可人。 这模样,放在前世高低也得是个班花级别。 结果现在,正一脸紧张地站在床边伺候自己。 顾长安心情顿时更复杂了。 他曾经有个朋友,为了追一个女生,当了三年的舔狗,最后连手都没牵到。 而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居然如此该死的甜美。 “嗯。”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小丫鬟连忙端来温茶,小心递到嘴边。 顾长安下意识想伸手接,结果对方已经十分熟练地轻轻托住茶盏,明显是准备直接喂。 顾长安:“……” 他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默默张嘴喝了。 别说,还挺舒服。 难怪古代那些少爷一个个都废,这谁顶得住? 喝完水,小丫鬟又赶紧替他擦擦嘴,掖被角,动作那叫一个轻柔。 顾长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锦袍,又看了看屋里的陈设,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前世拼死拼活读书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以后过好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我爹是大奸臣?(第2/2页) 结果现在,好日子直接一步到位了。 那还努力个屁? 顾长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开始有点飘了。 别人穿越,肥皂香水来一波,再发明火药,搞工业革命,过上好日子。 他不一样,他直接就过上好日子。 因此,他决定了—— 享受人生! 想到这里,顾长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重新躺回床上。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奴婢翠儿。” “翠儿。” “奴婢在。” “咱家……很有钱吧?” 翠儿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少爷会问这种问题。 不过一想到自己少爷平时就是这么个不着调的,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 “当、当然有呀。” 她小声道:“老爷是当朝次辅,在整个大周有几个能比得上的,府里单是厨房,就有六个厨子呢。” 六个? 顾长安瞳孔微微一震。 一个厨房六个厨子? 什么概念? 他前世研究生宿舍里,六个人共用一个泡面锅。 结果现在自己一个人就配六个厨子? 顾长安忽然感觉,这穿越,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今天吃什么啊?” 翠儿眨了眨眼。 “少爷昨日不是还嫌苏州厨子做的松鼠鳜鱼太甜么,今天王大厨特意改良了配方。” “还有您最喜欢的红烧肉,王婶今天一早就炖上了。” 松鼠鳜鱼,红烧肉。 顾长安咽了咽口水。 他前世为了省钱,连续半个月吃便利店打折便当加泡面。 现在直接就是豪门少爷待遇。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理解原主为什么会变成纨绔了。 换谁谁不废啊? “好。” 顾长安认真点头。 “以后日子就这么过。” 翠儿没听懂。 “少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 顾长安摆摆手。 “对了,等会儿让厨房再加个鸡汤。” “少爷我受伤了,得补补。” 翠儿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说!” 看着小丫鬟匆匆跑出去。 顾长安舒服地靠在软枕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好。 不用写论文,不用改答辩,不用投简历,更不用担心导师半夜发消息。 这样的日子,上辈子他做梦都不敢想。 毕竟作为一个奸臣的儿子,还努力什么? 这辈子,他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豪门废物。 最好天天睡到自然醒,遛鸟听曲,喝酒吃肉。 然后再娶几房漂亮娘子,这样的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顾长安越想越美,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以后的小日子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还算轻松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下人脸色齐齐一变,连忙低头跪了下来,仿佛有什么极可怕的人来了一般。 顾长安微微一怔。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黑袍玉带,面容儒雅,看起来更像个温润书生。 可他进门的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压低了几分。 所有下人都将头压的低低的,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顾长安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顾明渊。 他的父亲。 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奸臣。 顾明渊看了床上的顾长安一眼,确认对方没事后,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松弛,很快又化成阴沉。 “你个逆子!” “为了个女人,你居然敢从醉仙楼二楼往下跳?” “老夫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第2章 权臣之家 第2章权臣之家 感受到顾明渊身上的压迫感,顾长安几乎是本能地一阵发怵。 这种感觉并不来源于他,而是来源于原主残留下来的记忆。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敬畏。 顾长安张了张嘴:“爹,我……” “你还知道叫我爹?” 顾明渊冷冷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怒意,却反而让人心里发紧。 “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与人在醉仙楼争风吃醋,最后还从楼上摔了下来。” “顾长安,你如今倒是真长本事了。” 顾长安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尤其在顾明渊目光注视下,他总有种上课开小差时忽然被教导主任点名的感觉。 偏偏这位“教导主任”,还是掌管天下官员升迁的吏部尚书。 “以后再敢这么胡作非为,我就打断你的腿。” 顾明渊声音不重,却没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说气话。 顾长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结果动作稍微大了点,又扯到头上的伤口,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顾明渊目光微微一顿。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冷哼一声道:“既然醒了,就好生养着。这几日不准再出门惹事,听见没有?” “知道了,爹。” 顾长安回答得异常乖巧。 没办法。 眼前这位,可是他未来几十年荣华富贵的最大保障。 顾明渊看了他片刻。 大概是觉得这个儿子今天老实得有些反常,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临出门前,只淡淡留下一句: “再有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房门重新关上,屋里那股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气氛,这才缓缓散去。 几个下人直到这时才敢重新喘气。 顾长安也暗暗松了口气。 不愧是当朝次辅。 这气场,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而且通过原主的记忆,他很快便意识到,顾明渊虽然只是“次辅”,可真正的权势,却未必比首辅小。 因为如今内阁那位首辅,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皇帝说什么,他便附和什么。 朝臣争什么,他便和稀泥。 “皇上圣明。” “臣等遵旨。” 几乎成了那位首辅的口头禅。 若不是对方出身清流,又有帝师身份,在仕林之中威望极高,这首辅的位置,恐怕早就轮不到他坐了。 真正掌权的人,其实是顾明渊。 因为他不仅是次辅,还是吏部尚书。 天下官员考绩、升迁、调任,几乎都绕不开他。 这才是真正让人忌惮的地方。 想到这里,顾长安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 这开局,简直舒服得不像话。 权臣之子,锦衣玉食,躺着都有下人伺候。 这种日子,上辈子做梦都梦不到。 他正美滋滋想着,房门忽然再次被人轻轻推开。 翠儿快步走了进来。 “少爷,夫人带着大公子和小姐来看您了。” 顾长安微微抬眼,透过纱帐朝门口望去。 最先走进来的,是一名身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 妇人大约三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眉眼端庄柔和,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行走间珠玉轻晃,却并不显俗气。 正是顾明渊的继室,柳氏,也是如今顾府内宅真正做主的人。 跟在她身后的青年,则是顾家庶长子,顾修远。 顾长安脑海里很快浮现出关于对方的记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权臣之家(第2/2页) 顾修远今年二十一岁,生母原本只是顾明渊身边一个通房丫鬟,在他五岁那年便病逝了。 后来便一直养在柳氏膝下,虽说吃穿用度都按嫡子规格,可“庶出”二字,终究还是他挥之不去的标签。 因此,顾修远自幼便极懂分寸。 只见他一身月白长袍,腰悬温玉,气质温润谦和,见人三分笑意,无论礼数还是言谈,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后进门的,则是顾清禾。 少女一身鹅黄襦裙,梳着双环髻,进门后第一时间便朝床榻看了过来。 在看见顾长安醒着之后,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但她没有立刻跑过来,而是先下意识看向柳氏。 直到柳氏轻轻点头,她才快步来到床边。 “二哥,还疼吗?” 少女声音轻轻的,带着压不住的担忧。 顾长安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前世这些年,除了导师催论文之外,好像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关心过他了。 而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慢慢翻涌出来。 顾清禾在顾家,一直是个很安静的人。 因为她很早就知道,顾家不讨人喜欢。 父亲是人人唾骂的奸臣。 哥哥是京城闻名的纨绔。 所以她从小便学会了小心翼翼地活着,在外不与人争,在府里也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原主以前每次闯祸回来,她都会像现在这样,站在旁边,小心观察他的脸色。 顾长安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没事。” 他伸手揉了揉顾清禾的脑袋,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些。 “摔了一下而已,死不了。” 顾清禾这才像终于放下心来,小小松了口气。 柳氏也在这时缓缓坐下。 她先看了看顾长安额头上的伤,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一摔,昨夜府里一宿都没安生。” “老爷散朝后,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接去了醉仙楼。” 她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可顾长安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些东西。 能让一个当朝次辅深夜亲自出门,显然不是小事。 柳氏继续道:“如今看着倒还好,大夫怎么说?” “说是没什么大碍,养几天便好了。” “那便好。” 柳氏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才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你父亲虽然平日严厉了些,但终归还是在意你的。” “以后做事,也该稳重些了。” 这话说得温和体面,既有长辈关切,但也带着几分不轻不重的敲打,让人挑不出半点问题。 顾长安也立刻老实点头:“让母亲担心了。” 柳氏眼中倒是掠过一丝意外。 以前这个继子见了她,向来是能敷衍便敷衍,今天居然难得这样规矩。 不过她并未表露出来,只是转头看向顾修远。 “修远,你不是带了药来么?” “是。” 顾修远这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瓷瓶,轻轻放在床边。 “这是我让人从济世堂取来的伤药,对跌打损伤很有效。” 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关心。 “二弟向来身子骨不错,不过这次伤得不轻,还是仔细些好。” “毕竟如今父亲最挂心的,便是你了。” 第3章 京华三杰 第3章京华三杰 顾长安看着床边那瓶伤药,脸上露出几分感激。 “多谢兄长。” 顾修远笑了笑。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 他说话时语气始终温和,既不过分热络,也不会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极好。 只是顾长安总觉得,这位兄长的笑容虽然好看,却像隔着一层什么,永远让人看不透。 柳氏见兄弟二人气氛尚算融洽,眼底也多了几分满意。 “好了,你如今伤还未好,不宜多说话。” 她站起身来,顺手替顾清禾理了理鬓边碎发。 “清禾,别总缠着你二哥,让他好好休息。” 顾清禾明显还有些舍不得,但还是乖乖点头。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顾长安一眼,小声道:“二哥,我明天再来看你。” 顾长安笑着摆了摆手,点头道:“去吧。” 很快,一行人便离开了房间。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顾长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顾家,还真是有意思。 一个气场吓人的权臣老爹,一个永远温和得挑不出毛病的庶兄。 一个看似端庄和气、实则滴水不漏的继母,再加上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妹。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简单的家庭。 不过顾长安也懒得深想,反正如今的他只有一个目标——舒舒服服活着。 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 接下来的几天,顾长安终于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有钱人的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睁眼就有人伺候洗漱穿衣,饭菜更是顿顿不重样。 今天松鼠鳜鱼,明天东坡肘子,后天又是什么蟹粉狮子头、八宝鸭、莲子鸡汤。 顾长安吃得满嘴流油,甚至感觉自己脸都圆了一圈。 有时候他甚至忍不住感慨,难怪古代那些世家公子容易养废。 这种日子,换条狗来都得堕落。 更别说他这种前世天天吃外卖、熬夜写论文的苦命研究生。 除此之外,府里的丫鬟也一个比一个贴心。 冷了有人添炭,热了有人打扇。 连晚上睡觉前,都有人帮他洗脚,甚至提前替他把被窝暖好。 顾长安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 后来…… 他发现自己习惯得还挺快。 第四天清晨。 顾长安刚吃完一碗虾仁粥,门外便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长安!顾老二!听说你没死?” “哈哈哈哈,我就说这祸害命硬!” 紧接着,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两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一身紫袍,长得浓眉大眼,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一副典型的勋贵子弟打扮。 后面那个则瘦高一些,手里摇着折扇,眉宇间透着几分吊儿郎当。 顾长安脑海中记忆迅速浮现。 前面那个叫赵承彦,靖远侯府的小侯爷。 后面那个叫周子谦,太仆寺卿的儿子。 都是原主平日最臭味相投的两个狐朋狗友。 加上顾长安,三人号称“京华三害”。 当然,他们自己称呼自己为“京华三杰。” 这哥仨在一起,平日里不是斗鸡遛狗,就是喝酒听曲,堪称京城纨绔圈里的知名人物。 “顾老二,你这次可真够丢人的。” 赵承彦一屁股坐下,哈哈大笑。 “争个花魁还能把自己摔个半死,传出去哥几个脸都没地方放了。” 周子谦摇着折扇,一脸认真地点头。 “不错,你现在已经成京城笑柄了。” 顾长安嘴角抽了抽。 妈的,这俩狗东西说话是真损啊。 不过很快,他又从原主记忆里感受到一种熟悉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京华三杰(第2/2页) 这几个人之间,向来就是这么相处的。 互相揭短,互相损人,但真出了事,也是真会帮忙。 于是顾长安很快也放松下来。 “少放屁。”他没好气道:“小爷这是失足。” “失足?”赵承彦乐了,“你怎么不说是花魁太漂亮,把你魂勾没了?” 屋里顿时一阵哄笑,连旁边伺候的翠儿都差点没绷住。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 “行了,今天来干嘛?” 周子谦“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神神秘秘凑了过来:“当然是带你出去玩。” 赵承彦也一脸坏笑道:“今天外面可热闹了,你要是不去保准后悔!” 顾长安一听,顿时也有些心动。 他这几天虽然在府里躺得舒服,但终归还是对这个世界缺乏真实感。 而且,既然立志当纨绔,那跟这些顶级官二代们打好关系,显然也很重要。 想到这里,他当即问道:“去哪?” 赵承彦嘿嘿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 顾长安换了身锦袍,在两个狐朋狗友掩护下,偷偷从顾府侧门溜了出去。 刚一出门,他便被眼前的京城景象震了一下。 长街宽阔,车马如龙,街边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穿着短打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来回穿梭。 卖糖人的、耍把式的、算命的、说书的…… 热闹得简直像幅活过来的古代长卷。 顾长安站在人流之中,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想到这里,顾长安忍不住感叹道:“真热闹啊。” 赵承彦诧异道:“你小子怎么古古怪怪,搞的跟第一天进京一样。” 顾长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说漏嘴了,连忙道:“我是说今天果然比往常热闹。” 周子谦摇着扇子笑道:“这才哪到哪,待会儿还有更热闹的。” 顾长安立马来了兴趣,难道这两哥儿要带自己到勾栏听曲不成? 这么想着,他跟在两人身边,一边走着一边看着热闹。 直到三人一路来到菜市口附近时,人忽然开始变多了。 街道两边站满百姓,不少人还拼命往前挤。 空气中甚至隐隐带着股说不出的肃杀气。 顾长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等等,你们到底带我来看什么?” 赵承彦嘿嘿一笑,不再卖关子:“看砍头啊。” 顾长安:“?”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时辰到——!” 紧接着,顾长安便看见法场中央,跪着十几道披头散发的身影。 而最前方那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即便穿着囚衣,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四周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是镇北军的副将。” “啧啧,说是通敌叛国。” “满门都要砍了……” 顾长安心里莫名一沉。 而这时,法场旁边负责监斩的官员,也终于注意到了他们几个。 那官员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急忙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小侯爷!周公子!顾公子!” 他满脸堆笑,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几位怎么亲自来了?” 赵承彦大大咧咧摆了摆手:“王大人不用客气,我们就是闲着没事,来看看热闹。” “是是是,下官明白。”那官员连连赔笑。 “几位若不嫌弃,下官已经命人备好了位置,还有新沏的雨前龙井,保证看得清楚。” 第4场 刑场 第4场刑场 菜市口的人越来越多。 四周早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长枪林立,刀鞘碰撞时发出沉闷的金铁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汗臭、尘土,还有某种压抑许久后的躁动混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顾长安坐在人群前方,忽然有些后悔跟着来了。 他原本以为,赵承彦口中的“热闹”,无非是哪个勋贵子弟斗鸡输了,或者哪个花魁又被谁包了场。 谁能想到,居然是看砍头,而且还是这种阵仗。 但此时显然已经由不得他了。 法场中央,十几名囚犯跪在地上,身后插着亡命牌,披头散发,满身血污。 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尤为显眼。 哪怕穿着囚衣,双手被铁链锁着,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里的长枪。 顾长安隐约听见周围百姓低声议论。 “那就是梁岳?” “除了他还能是谁,镇北军副将,听说当年黑风峡一战,带着一千人硬生生冲垮了北狄三千骑兵。” “是啊,我还记得那会儿京城到处都在传他的名字。” “可惜了,居然是个通敌的……” “谁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朝廷说你通敌,你还能不通敌?” 最后一句话刚落下,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呵斥: “闭嘴!不要命了?” 说话那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忙不敢再开口。 顾长安坐在那里,看着旁边两位正品着茶,谈笑风生,很显然不是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了。 而就在这时,监斩台上的官员已经站起了身。 他先是小心翼翼朝顾长安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几位“小祖宗”都已经落座,这才清了清嗓子,高声念起罪状。 “镇北军副将梁岳,勾结北狄,贻误军机,致边军死伤惨重,其罪当诛!” “其家眷亲族,按律同罪!” 声音传遍法场,百姓间顿时一阵骚动。 顾长安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因为跪在最前方的梁岳,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惶恐。 甚至在听到“通敌”两个字时,他还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下一刻,他猛然抬头。 “通敌?” “老子替大周守了十三年边关,经历了大大小小几百场战斗,亲手杀死的北狄就有八百余人,身上挨了十七刀,到头来换来的,就是一句通敌?” 他的声音极大,震得周围百姓一阵骚动。 旁边官兵顿时怒喝: “大胆!” 有人上前便要堵嘴,却被梁岳猛地挣开。 他死死盯着监斩台,眼睛里像是燃着火。 “顾明渊!” 这一声怒吼,让整个法场都安静了一瞬。 顾长安心里猛地一跳。 梁岳却已经红着眼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朝堂上的狗官懂什么边关!” “老子在前面拿命拼,你们在后面争权夺利!” “如今北狄未退,边军未稳,你们却先忙着杀自己人!” 他猛地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顾明渊!你不得好死!” 四周瞬间死寂,不少百姓甚至脸色都白了。 谁都没想到,梁岳居然敢在法场上直接辱骂当朝次辅。 监斩官更是吓得额头冒汗,急忙厉声喝道: “堵住他的嘴!快!” 几个官兵冲上去死死按住梁岳。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还在挣扎怒骂。 “顾明渊!你这个祸国奸臣!” “你迟早会遭报应!” “我梁岳在下面等着你——!” 声音凄厉得像野兽。 顾长安站在那里,只觉得心脏莫名缩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周围百姓虽然没人敢附和,但很多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甚至有人偷偷红了眼睛。 而就在这时,监斩官终于再不敢拖延,猛地抓起令牌。 “斩——!” 下一刻,十几名刽子手同时举刀。 刀光落下,鲜血骤然喷涌而出。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惊呼声。 顾长安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前世连杀鸡都没见过,更别说是活生生的人头落地。 尤其是最前面的梁岳,哪怕脑袋滚落在地,那双眼睛依旧瞪得极大,仿佛还残留着不甘与愤怒。 鲜血顺着刑台缓缓流淌,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顾长安脸色瞬间白了,胃里翻江倒海。 旁边赵承彦还在感叹: “妈的,不愧是边军出来的,真够硬气。” 周子谦则摇着折扇低声道: “可惜了,这种人居然也会通敌。” 顾长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个世界不是冷冰冰的历史书,也不是游戏。 这里死人,是真的会死,而且死得这么轻易。 …… 回去的路上,顾长安都没怎么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场刑场(第2/2页) 赵承彦和周子谦起初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可说着说着,也渐渐察觉到了顾长安脸色不对,于是识趣地闭了嘴。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 过了半晌,周子谦才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看砍头,都这样。” 顾长安抬起头。 周子谦摇着折扇,语气难得没了平日那股吊儿郎当。 “你不会真信了梁岳那些鬼话了吧?” 顾长安皱眉道:“什么意思?” 赵承彦叹了口气,声音也压低了些。 “长安,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爹虽然名声臭,但朝堂上那些事,没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周子谦也收起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摇着扇子道: “边军的水深得很,尤其是北边那几镇,这些年光是吃空饷、抢军功、杀良冒功的事,就不知道捅出来多少。” “梁岳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能让你爹亲自点头杀的人,多半不会只是表面那点东西。” 他说到这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摆手道:“当然,我知道的也有限。” 等马车停在顾府门前时,顾长安才发现,自己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是冷汗。 刑场上的画面,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滚落的人头,喷涌的鲜血,还有梁岳那双通红的眼睛。 尤其是那一句“顾明渊!你不得好死!”,更是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原本以为,“奸臣”不过是个标签,就像史书上的某个名字,离自己很远。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两个字下面压着的,是活生生的人命。 顾长安走进府门时,脚步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然而还没等他回院子,迎面便撞见了顾府管家。 “二少爷。”老人微微躬身,“老爷让您回来后去书房一趟。” 顾长安心里微微一沉。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今天出门的事,顾明渊恐怕早就知道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 顾明渊坐在书案后,身前堆着厚厚一摞公文。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手里握着朱笔,正低头批阅奏章,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顾长安站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过了许久,顾明渊才淡淡问了一句: “又跑出去了?”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顾长安低声道:“嗯。” 顾明渊继续看着奏章。 “刑场热闹吗?” 顾长安呼吸微微一滞。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顾长安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梁岳……真的是通敌?”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渊没有回答,只是提笔在奏章上批了几行字,而后才重新翻开下一本。 那种感觉,就像顾长安问的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顾长安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刑场上的画面,终于还是咬牙继续道: “他守过边城,打过北狄,百姓都在替他说话。这样的人,说杀就杀了吗?” 顾明渊终于停下了笔,他缓缓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顾长安下意识闭了嘴。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父亲。 片刻后,顾明渊才淡淡开口:“吃饭了没?” 顾长安一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明渊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起奏章。 “今天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羊蹄,吃完就早点歇着吧。” 声音不轻不重,却直接把后面所有话都堵死了。 顾长安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忽然有些恼火。 因为顾明渊既不解释,也不辩驳,甚至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仿佛梁岳的死,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这种感觉反倒让顾长安心里更加发堵。 他忍不住开口:“外面所有人都在骂你。” 顾明渊批阅奏章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还有事吗?” 顾长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摇晃,将顾明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长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始终低头处理政务的男人,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种极深的距离感。 这个人明明是他的父亲,可他却完全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半晌之后,顾长安终究还是没再继续问下去,只低声道: “……孩儿告退。” 顾明渊没有抬头,只随意摆了摆手。 直到顾长安离开书房,房门重新关上,整个房间才再次恢复寂静。 而书案之后,顾明渊手中的朱笔,也终于微微停顿了一下。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烛光映着那张儒雅平静的脸,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第5场 梦醒时分 第5场梦醒时分 夜已经很深了。 顾府后院却依旧灯火通明。 顾长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翠儿已经替他熄了大半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灯,怕他夜里起身时看不清路。 可顾长安却始终睁着眼。 刑场上的画面像扎进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滚落的人头,喷涌的鲜血,还有梁岳临死前那双赤红的眼睛。 尤其是那句—— “顾明渊!你不得好死!” 每次想起,都让他后背莫名发凉。 顾长安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妈的……” 他低低骂了一句。 原本他以为,自己穿越之后最大的烦恼,无非就是怎么舒舒服服当个纨绔。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个世界跟自己想得根本不一样。 想到这里,顾长安脑海里又不由浮现出白天百姓的眼神。 那些压抑的愤怒,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还有梁岳被按在地上时,依旧死死盯着监斩台的模样。 顾长安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下意识想起顾明渊,那个坐在书房里,始终低头批阅奏章的男人。 从头到尾,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懒得说。 就好像梁岳的死,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顾长安越想越烦,最后干脆猛地坐了起来。 “翠儿。” 外间立刻传来细碎脚步声。 “少爷,怎么了?” “倒杯水。” “是。” 很快,翠儿端着温茶走了进来。 她显然刚睡下没多久,头发还有些乱,却依旧动作轻柔地替顾长安披上外衣。 “少爷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长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些发抖。 翠儿明显也察觉到了,小心翼翼问道: “少爷,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了。”顾长安摆了摆手,“你先去休息吧。” “是。” 等房门重新关上后,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长安靠在床头,怔怔看着摇晃的烛火,脑子里却越来越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可这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一片血红。 顾长安站在刑场中央,四周全是围观百姓。 那些人看不清脸,却全都在盯着他。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还有人朝他吐口水。 “快看,这就是那奸贼的儿子!” “那他一定也不是个好东西!” “打死他!” 顾长安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的脚根本动不了。 下一刻,前方忽然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梁岳。 他脖子上的刀口几乎快把脑袋切断,鲜血不断往下流,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顾长安。 “不是我……”顾长安下意识后退着,“不是我杀的你。” 梁岳却咧开嘴笑了。 “你是顾明渊的儿子。” “你们顾家的人,都该死。” 顾长安心里猛地一寒:“可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梁岳忽然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刺耳。 紧接着,他身后又出现了许多人。 老人。 妇人。 孩子。 一个个全都浑身是血,显然都是白天被砍头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直勾勾看着顾长安。 “那我们呢?” “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我们?” 无数声音同时响起,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里。 顾长安只觉得头皮发麻,拼命想跑,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原地一样。 下一刻,梁岳忽然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脖子! “父债子偿——!” 顾长安猛地惊醒。 “呼——!” 他剧烈喘着气,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长安怔怔坐在床上,胸口依旧跳得厉害,直到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场梦醒时分(第2/2页)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躲在顾家的富贵里,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就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顾家这棵树如果真有一天倒了,第一个被砸死的,未必是顾明渊。 反而很可能是他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顾长安沉默了很久,终于狠狠揉了把脸。 “不行……” “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靠在床头发了半天呆。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什么远大理想。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好像除了会考试,什么都不会。 不会练武,不会带兵,不会经商。 更不懂什么朝堂权谋。 别人穿越能造火药、造玻璃,再不济也能背几首诗名震天下。 可他一个汉语言文学硕士,卷了二十多年,到头来最擅长的东西,好像还真只剩下考试。 想到这里,顾长安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妈的,自己这辈子不会还得继续考试吧? …… 下午,赵承彦和周子谦又跑来了顾府。 两人一进门,便看见顾长安坐在桌边发呆。 桌上居然还摆着一本书——《论语》。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赵承彦缓缓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了看顾长安。 随后,他伸手摸了摸顾长安额头。 “没发烧啊。” 周子谦也摇头道:“坏了,真摔坏脑子了。” 顾长安黑着脸把他手拍开道:“滚。” 赵承彦却像见了鬼一样,围着桌子转了一圈。 “不是,你居然在看书?” “顾老二,你还记不记得,前年你爹逼你读《孟子》,你看了半页直接睡过去,口水还把书泡皱了。” 周子谦立刻接话:“我记得!后来顾相气得拿戒尺追了他半个院子!” 两人越说越乐,笑得前仰后合。 顾长安嘴角抽了抽。 妈的,原主到底是有多废啊。 赵承彦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顾长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觉得……还是得稍微学点东西。”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安静了。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 赵承彦直接笑得拍桌子。 周子谦更夸张,连扇子都差点掉地上。 “顾老二,你是不是撞邪了?” “你知道‘之乎者也’几个字怎么写吗?” 顾长安额头青筋直跳:“有这么夸张吗?” “有!” 两人异口同声。 周子谦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你以前看到书,比看到花魁还想睡。” “上次国子监那个老夫子讲课,你坐着都能打呼噜。” 赵承彦连连点头附和道:“没错,而且声音还特别响。” 顾长安:“……” 他忽然有点想把这两个狗东西赶出去。 不过笑归笑,笑完之后,两人还是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他们发现,顾长安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周子谦慢慢收起折扇,试探道:“你认真的?” 顾长安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赵承彦和周子谦对视一眼,眼里的笑意也渐渐淡了几分。 他们虽然平日不着调,但毕竟都是权贵之家出来的人。 有些东西,他们其实懂。 周子谦忽然叹了口气。 “长安,你是不是……被吓到了?” 顾长安没有否认,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他确实是怕了。 赵承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咂了咂嘴。 “不过你要真想读书,怕是整个顾府都得吓一跳。” 周子谦也忍不住笑了。 “何止顾府,我估计顾相都未必信。”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古怪地看了顾长安一眼。 “而且……” “顾相当年可是连中三元的人。” “你这个当儿子的,要是真去读书,以后可有得罪受了。” 第6章 爹,我想读书 第6章爹,我想读书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便去了前院书房。 顾府的书房一向安静,外面种着一排青竹,风吹过去时沙沙作响。 顾长安站在门口时,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紧张。 前世考研答辩时都没这么忐忑过。 “二少爷,老爷正在里面议事。”门口的小厮低声提醒。 顾长安点了点头,站在外面等着。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经过顾长安身边时,还下意识朝他拱了拱手。 顾长安也连忙回礼。 等人走干净后,书房里才传来顾明渊平淡的声音: “进来。”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檀香淡淡,桌案上堆满了奏章与卷宗。 顾明渊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朱笔,连头都没抬。 “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回父亲,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嗯。” 短短一句之后,书房便再次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顾长安站在那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原本在路上已经想好了一堆说辞,可真正到了这里,反倒全忘了。 过了半晌,他才硬着头皮道: “爹,我想读书。” 朱笔忽然停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顾长安却还是看见了。 随后,顾明渊终于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你说什么?” 顾长安咬了咬牙,又重复了一遍: “孩儿想读书。” 书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外面的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顾明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顾长安。 那种感觉,就像在重新审视自己这个儿子。 顾长安被看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顾明渊才缓缓放下朱笔。 “为什么忽然想读书了?”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怕老登你哪天会倒台,自己想提前找个出路吧。 思考片刻后,顾长安低声道: “以前孩儿不懂事,总觉得靠着顾家便能混一辈子,可如今才发现,人若什么都不会,那跟废物也没什么区别了。” 顾明渊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顾长安也摸不准他到底信没信。 片刻后,顾明渊才淡淡开口: “读书很苦。” 顾长安一怔,他原本都已经做好被嘲讽的准备了,却没想到顾明渊说的居然是这个。 “孩儿知道。” “你不知道。” 顾明渊重新低下头,翻开一本奏章,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你从小娇生惯养,连早起都做不到。国子监的先生罚你背篇文章,你能翻墙跑去青楼听曲。如今不过一时兴起,能坚持多久?” 顾长安老脸一红。 妈的,原主是真能作啊。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孩儿想试试。” 顾明渊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顾长安以为这事没戏的时候,顾明渊却忽然淡淡道: “想读便读吧。” 顾长安愣了一下。 这么简单?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然而顾明渊却已经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仿佛刚才不过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家里不缺你读书那点银子。” “若半途而废,也没人逼你。” “只是别出去丢人现眼。” 顾长安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以顾明渊那种性格,要么会冷嘲热讽,要么会直接否定。 可对方既没鼓励,也没反对。 就像在看一个孩子忽然想学木匠、学钓鱼一样,随他折腾。 这种态度,反倒让顾长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他忽然发现,顾明渊好像根本没对他抱过什么期待。 “孩儿明白了。” 顾长安低声应了一句。 “嗯。”顾明渊头也没抬,“出去时把门带上。” …… 离开书房后,顾长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以前的原主,到底废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自己亲爹连“望子成龙”这种念头都彻底没了。 不过很快,他又重新打起精神。 既然决定读书,那总得找个老师,而且还不能是一般老师。 毕竟顾家这种身份,若随便找个先生,不但容易惹人笑话,而且对方还不一定敢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爹,我想读书(第2/2页) 想到这里,顾长安当天便把赵承彦和周子谦叫了出来。 醉仙楼二楼雅间,三人围桌而坐。 赵承彦一边啃肘子,一边含糊不清道:“你还真打算读书啊?”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废话。” 周子谦摇着扇子,一脸感慨:“京城又少了一位青楼豪客。” “少贫。”顾长安懒得搭理他们,直接问道:“京城如今名气最大的大儒是谁?” 此话一出,赵承彦和周子谦同时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以前的顾长安,别说什么大儒,他连国子监祭酒叫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居然开始主动问这个了? 周子谦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若论名望,当属沈青山。” “沈青山?” “嗯。”周子谦点了点头,“前礼部侍郎,十年前便辞官归隐了,如今在城东鹿鸣巷讲学。” 赵承彦也接话道:“这老头脾气臭得很,听说连国子监祭酒都被他骂哭过。” “不过读书人的圈子里,他确实算是泰山北斗。” “尤其是清流那帮人,简直把他当圣人供着。” 顾长安心里一动。“那我要是去拜师,有希望吗?” 话音刚落,赵承彦和周子谦同时笑出了声。 “你?” 赵承彦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顾老二,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周子谦也摇头失笑。 “沈青山最看不上的,就是权贵子弟,尤其是你这种名声臭遍京城的纨绔。” “而且……” 他说到这里,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好像还特别讨厌你爹。” 顾长安:“……” 妈的,地狱开局。 不过他还是不死心:“不试试怎么知道。” …… 第二天。 顾长安特意换了身素色长袍,还让人备了厚礼。 上好的徽墨、湖笔、古砚,还有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 光这些东西,加起来就值上千两银子。 赵承彦看得直咂舌:“你这是拜师还是行贿?” 顾长安没好气道:“你懂个屁,这叫礼数。” 马车一路驶向鹿鸣巷。 相比京城其他地方的热闹,这里明显安静许多,巷子里大多是读书人,路边甚至还能看见抱着书卷匆匆而行的儒生。 顾长安下车时,心里居然莫名有点紧张。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座简单朴素的小院坐落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块木匾——听松居。 字迹苍劲古拙,一看就是出自于名家之手。 顾长安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口气,这才迈步上前。 结果他还没开口,门口的小童便拦住了他:“你找谁?” 顾长安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 “在下顾长安,特来拜见沈先生。” 话音刚落,小童脸色瞬间就变了,原本还算客气的神情,几乎一下冷了下来。 “顾长安?京华三害之一?” 顾长安老脸一红,真是好事不出事,恶名传千里啊。 “小兄弟说笑了,那都是以讹传讹的。” 小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厌恶:“我家先生不见客。” 说完,居然直接就准备关门。 顾长安人都懵了,这也太直接了吧? “等等!”他连忙伸手拦住,“我是真心求学,还请通报一声。” 小童冷笑了一声。 “我家先生说了,顾家的人,不配进听松居!。” “你还是回去吧。” “砰!” 院门当场重重关上。 顾长安站在听松居门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巷子里来往的几个儒生显然也听见了刚才那番话,此刻正朝这边偷偷打量。 “那就是顾长安?” “顾相那个儿子?” “听说前几日还为了花魁摔下楼。” “这种人居然也来拜沈先生?” 几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其中一名青衫书生甚至微微皱眉,下意识绕远了几步,仿佛靠近一些都会沾上什么污秽。 顾长安站在那里,忽然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以前那些荒唐事,在别人眼里,到底有多可笑。 后面赵承彦和周子谦更是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随后赵承彦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老二,我早说了吧。” 周子谦也摇着扇子叹气:“你这不是来拜师的,你这是来砸场子的。” 第7章 酒楼风波 第7章酒楼风波 鹿鸣巷那场闭门羹,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了。 毕竟顾长安这名字,本就自带热闹。 从前是因为斗鸡遛狗、争风吃醋,如今却成了“奸臣之子居然想读书”。 于是短短两天时间,京城不少茶楼酒肆里都多了谈资。 “听说了吗?顾家那个纨绔去拜沈先生为师,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何止没进去,我听说还被骂了。” “哈哈哈,就他也想读书?” “顾明渊那种人,居然还能生出想考科举的儿子?” 这些话传来传去,到最后甚至已经演变成了: 顾长安跪在门口求了半个时辰,最后被沈青山命人拿扫帚轰了出去。 虽然离谱,但架不住大家爱听。 而这些流言,自然也很快传到了顾长安耳朵里。 …… 悦来轩二楼,雅间里难得安静。 顾长安坐在窗边,低头喝茶,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看。 赵承彦和周子谦坐在对面,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想笑,又不太敢笑。 毕竟顾老二这次,好像是真的被打击到了。 过了半晌,赵承彦才轻咳一声。 “其实吧……沈老头不收你,也正常。” 顾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承彦摸了摸鼻子,小声道: “你以前那名声……确实差了点。” 周子谦也叹气道:“何止差了点,你以前在京城读书人眼里,基本跟狗都坐不了一桌。” 顾长安:“……”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沈青山不收自己,其实根本不是因为学问。 而是因为身份,因为他姓顾,因为他是顾明渊的儿子。 想到这里,顾长安胸口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以前当纨绔的时候,他从没觉得“顾家二公子”这个身份有什么问题,甚至还觉得挺爽。 可如今真想往前走一步时,他才发现,这个身份带来的不只是富贵,还有无数偏见与敌意。 别人甚至连让你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顾长安随口道:“外面怎么这么吵?” 周子谦不屑道:“还不是那些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在这里搞什么文会。” 赵承彦也吐槽道:“妈的,一群酸儒,喝个酒都不痛快。” 顾长安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往外看去。 只见二楼另一侧的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儒衫书生,桌上摆着清茶与文卷,显然是在举办什么文会。 而就在此时,楼梯口忽然又走上来几个人。 为首那人一袭青衫,手持折扇,眉宇间满是倨傲。 周围不少人看到他后,都主动起身打招呼。 “许公子。” “见过许兄。” 顾长安看了一眼,脑海里很快浮现出名字。 许文卿,国子监博士之子,也是如今京城年轻一辈里颇有名气的才子。 最重要的是,这人向来瞧不起顾长安。 准确地说,是瞧不起所有勋贵纨绔。 而许文卿显然也已经看见了他们。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顾长安,嘴角很快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公子。” 顾长安淡淡点头:“许公子。” 许文卿摇着折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 “对了,听说顾公子近日忽然开始向学,还特意去拜访了沈先生?”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甚至已经悄悄竖起耳朵。 赵承彦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许文卿,你什么意思?” “赵兄误会了。”许文卿笑容温和,“我只是替顾公子高兴。” “毕竟浪子回头,终归是件好事。”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只是读书一道,终究不是喝酒听曲,若无几分真才实学,怕是很难走远。” 旁边顿时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是在当面打脸了。 赵承彦脸色一沉,正准备开口,却被顾长安抬手拦住。 顾长安缓缓放下茶盏,看向许文卿。 “许公子觉得,我不配读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酒楼风波(第2/2页) 许文卿微微一笑:“顾公子误会了,圣人有教无类,谁都能读书。” 接着话锋一转道:“只是士林重德,若一个人连立身都做不到,纵有几分才学,恐怕也难得旁人敬重。”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更加安静了。 这已经不是阴阳怪气了,而是直接冲着顾家来的。 许文卿话音落下后,旁边很快便有人轻轻点头。 “许兄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士人立身,本就该先修德行。” “若人人都能靠权势洗白名声,那圣贤书岂不成了笑话?” 说话的人语气都很平和,甚至脸上还带着笑。 可那种高高在上的意味,却比直接辱骂更让人难受。 还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却偏偏能让顾长安听见。 “听说他前些日子还在青楼争花魁。” “这样的人也想入士林?” “怕不是一时兴起罢了。” “顾家若真出了个读书种子,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哄笑。 赵承彦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猛地一拍桌子。 “你们他娘的什么意思?” 可那些书生却丝毫不恼,反而有人摇头叹气。 “赵公子何必动怒,我等不过是实话实说。” “莫非如今连议论几句都不行了?” 这一下,赵承彦反而更憋屈了。 因为对方根本没骂脏话。 甚至句句都像在讲道理。 可偏偏就是这种态度,最让人窝火。 赵承彦脸彻底黑了下来,周子谦也缓缓收起了扇子。 可顾长安却忽然笑了:“有意思。” 许文卿微微皱眉,因为今天这个顾长安的表现有点不太一样了。 顾长安抬头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原本以为,所谓读书人,谈的是学问,论的是文章。” “如今看来,诸位最擅长的,似乎还是看出身。” 许文卿脸色微变。 顾长安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今日坐在这里,从头到尾没有谈过一句文章,可诸位却已经先替我定了品性。” “既如此,你们今日开的到底是文会,还是公堂?”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位顾家二公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顾长安,遇到这种场面,十有八九已经掀桌子骂人了。 可今天,他居然在讲道理! 而且,说的似乎还有点道理。 许文卿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顾公子倒是牙尖嘴利。” 顾长安笑了笑:“彼此彼此。” “我今日一句文章未谈,诸位却已经先论起了我的出身。” “我原以为士林清议,是以文章论高低,如今才知道,原来有些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学会的,不过是先拿身份给别人贴标签。” 许文卿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顾长安!” “怎么?”顾长安看着他,“许公子不是最讲道理么,怎么如今反倒急了?” 周围气氛瞬间紧绷起来,不少人甚至已经开始暗暗兴奋。 谁都没想到,今天居然能看到顾长安跟许文卿正面针锋相对。 最兴奋的当赵承彦和周子谦了。 因为以往打这种口水仗的时候,他们从来都没赢过。 今天看这架势,反而是顾长安占上风了! 这也太给我们京华三杰长脸了! 而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有人高声道: “沈先生到了!” 此话一出,整个酒楼都安静了一瞬。 就连许文卿都下意识回头。 只见楼梯口处,一位身穿青色旧袍的老人缓缓走了上来。 老人须发半白,面容清瘦,手里只拿着一根竹杖,身后跟着两个书生,应当是他的学生。 他出现的一瞬间,整个二楼所有读书人几乎同时起身行礼。 “见过沈先生!” 声音整齐得惊人。 顾长安也微微一怔,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沈青山。 第8章 敢教青云避锋茫 第8章敢教青云避锋茫 沈青山出现后,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二楼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书生几乎同时起身行礼,就连方才还神色傲然的许文卿,此刻也收敛了神情,恭恭敬敬拱手。 “见过先生。” 老人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平静扫过众人。 直到视线落在顾长安身上时,才略微停顿了一瞬。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微妙。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顾长安,眼神里甚至已经带上几分幸灾乐祸。 毕竟前两天鹿鸣巷那场闭门羹,如今整个京城都已经传遍了。 而现在,正主居然撞见了。 顾长安也有些头皮发麻,但还是起身拱手。 “晚辈见过沈先生。” 沈青山看了他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种感觉,甚至比直接无视还让人难受。 因为这代表着,对方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许文卿更是摇着折扇,温声道: “先生有所不知,顾公子近日忽然向学,还特意前去听松居拜访您老人家,可见求学之心甚诚。” 这话看似恭敬,实则分明是在故意提起那天的事。 果然,周围不少书生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就是顾二公子。” “如今连顾家的人,也开始想入士林了?” “倒是稀奇。” “以顾公子的家世,想要做官还不简单,何必要如我等,白受这寒窗之苦?” “说得也是,朝堂若真讲学问,有些人家怕是早就该满门流放了。” “慎言,慎言。” 嘴上说着慎言,可那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却丝毫不减。 赵承彦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 可偏偏这些人一句脏话都没有,反而一个个都摆着副斯文模样,弄得他连发火都不好发。 沈青山闻言,也只是淡淡看了顾长安一眼。 “求学是好事。” 顾长安心里刚松了口气。 下一刻,老人却继续平静开口: “只是读书读的是心,不是热闹。” “若连自己为何读书都不明白,便是读再多书,也不过徒增笑谈。”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先生说得是。” “读书若只是附庸风雅,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有些人怕是连《论语》都未必背全吧。” “听说顾二公子以前在国子监,看到文章就犯困。” “哈哈,此事我也听过。” 人群里隐隐传来笑声。 顾长安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越来越堵。 因为这些人从头到尾,根本没人想听他说什么。 他们甚至已经默认了,顾长安不配读书,更不配进士林,不配站在这里。 甚至只差没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吾等羞与尔为伍”了。 那种感觉,就像无论你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个笑话。 而沈青山显然也并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老人只是缓缓坐下,接过旁边弟子奉上的茶盏,语气平淡道: “年轻人一时兴起,不算坏事。” “只是人贵有自知之明。” “有些路,不是靠热血便能走通的。” 话音落下,顾长安手指终于微微攥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真正难受的,不是被羞辱,而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否定。 就像所有人都已经提前认定—— 你不行。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行。 周围那些目光,更让他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有怜悯的。 有戏谑的。 也有轻蔑的。 甚至连赵承彦和周子谦,此刻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读书人的刀子,比武夫还狠。 就在这时,许文卿忽然笑道: “顾公子方才不是还在说,文会该论文章,不该论出身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敢教青云避锋茫(第2/2页) “既如此,不如顾公子今日也写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少人眼神都亮了起来。 “这主意不错。” “正好今日以‘志’为题。” “顾公子既有向学之心,想来也该有些见解。” “总不至于,只会嘴上说说吧?” 赵承彦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 “你们别太过分!” 许文卿却依旧满脸笑意。 “赵兄何出此言?” “文会论文,本就是雅事。” “莫非顾公子方才那番话,只是在空谈道理?” 一句话,直接把顾长安架了起来。 写。 若写得不好,今日便彻底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不写。 那刚才那些话,就全成了笑话。 四周已经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顾长安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想起鹿鸣巷外那扇重重关上的门。 想起顾明渊那句平淡到近乎冷漠的: “想读便读吧。”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人信他。 没人觉得他真的能走这条路。 顾长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却第一次没了往日那股纨绔气。 “好。” 他缓缓开口。 “既然诸位想看,那我便写。”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 就连沈青山,也终于重新抬起了头。 很快,有人送上笔墨。 顾长安站在桌前,看着雪白宣纸,久久没有落笔。 整个二楼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不少人已经开始低笑。 “装模作样。” “怕是连怎么起句都不知道吧。” “我怕他是连字都不会写吧。” “毕竟顾二公子以前最擅长的,可不是诗文。” 顾长安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缓缓抬起笔。 这一刻,他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连听他说一句话都不愿意,就已经给他定了罪? 凭什么他只是想读书,在这些人眼里却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就因为他姓顾? 就因为他是顾明渊的儿子? 既然如此—— 那他偏偏就要走给这些人看! 下一刻,笔锋骤然落下。 墨迹于纸上迅速铺开。 顾长安写得很快。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宣泄般的锋锐。 片刻之后,他放下笔。 没有解释。 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只是抬头看向沈青山,轻轻拱了拱手。 “今日受教了。” 说完,转身便朝楼下走去。 经过许文卿身边时,他脚步甚至没有半点停顿。 赵承彦和周子谦都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而整个二楼,却一点一点安静了下来。 直到有人低头,看见纸上的字。 空气忽然彻底死寂。 纸上只有短短四句。 字迹谈不上多好,甚至还有些锋锐凌乱。 可偏偏那股压抑许久后的不甘与傲气,却扑面而来。 “满堂皆笑顾家郎, 一身恶名满京华。 他年若遂凌云志, 敢教青云避锋芒!” 酒楼之中,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许文卿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僵住了。 而一直神情平淡的沈青山,也终于第一次认真看向那道离开的背影。 老人沉默许久。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字太浮。” 可说完之后,他却再没有将那张纸放下。 第9章 各方反应 第9章各方反应 许文卿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情绪倒是很足,可惜,诗终究不是市井斗狠。” 他摇着折扇,语气依旧温和,可那股高高在上的意味,却比刚才更加刺人。 “文章一道,讲的是格律、对仗、意境、学养,不是谁受了委屈,喊两句狠话便算才气。” “否则街边泼皮骂人,岂不个个都是诗仙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不少附和。 “许兄所言极是。” “意气之言罢了。” “终究还是少了底蕴。” “不过纨绔一时上头,发两句牢骚而已。” 方才那首诗带来的震动,似乎一下又被拉了回去。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像刚才那样笑得肆无忌惮了。 因为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至少那一句“敢教青云避锋芒”,确实让他们记住了。 而沈青山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比起先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此子倒是有几分血气。” “可读书,不是靠血气就够的。” 几个弟子听到这话,不住点头称是。 而周围众人听到这句话,也终于像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一般。 是啊,有点气魄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还是个纨绔。 真想走读书这条路,哪有那么简单。 于是很快,酒楼里便重新恢复了议论声。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 从这一刻开始,“顾长安”这个名字,已经第一次真正留在了不少读书人的脑海里。 …… 到了傍晚时分,京城里便已经开始传那首诗了。 最开始,只是在悦来轩附近几个书生口中议论。 可读书人这种东西,本就最喜欢谈“意气”二字,更何况今日这场文会,本身就足够戏剧。 一个满京城闻名的纨绔,一个被整个士林瞧不起的奸臣之子,在所有人的嘲讽与轻视里,硬生生写下一首诗,拂袖而去。 这种事,本来就极容易传开。 更何况,那最后一句,实在太扎眼了。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青云避锋芒。” 短短十四个字,几乎像刀一样劈进了不少人的心里。 于是不过半日时间,这句诗便已经从悦来轩传到了国子监,又从国子监传进了各家书院。 有人冷笑,有人不屑,也有人沉默之后,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 …… 夜色渐深,国子监偏院,几个年轻书生围坐在灯下,桌上摆着刚誊抄下来的诗句。 有人忍不住嗤笑。 “狂妄至极。” “一个纨绔,也配谈什么凌云志?” 旁边却有人皱眉道:“可你别说,这句还真有点气势。” “尤其是那句‘敢教青云避锋芒’,不像寻常酸诗。” “倒像是被逼急了之后,硬憋出来的一口气。” 另一人冷笑道:“气势有什么用?文章终究还是要看底蕴。” “他顾长安若真有本事,何至于十几年连《论语》都背不下来?” 众人顿时一阵低笑。 只是笑归笑,却还是有人忍不住重新低头看向那句诗。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两句诗,确实有点上头啊。 与此同时,顾府后院,顾清禾正趴在桌边,小脸兴奋得通红。 “真的?二哥真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写诗了?” 小丫鬟拼命点头:“现在外面都传疯了,听说好多读书人都被二少爷镇住了!” 顾清禾眼睛一下亮了。 “我就知道二哥最厉害!” 旁边柳氏却微微皱了皱眉。 “这种风头,未必是好事。” 她虽然不懂诗文,但毕竟是世家出身,“敢教青云避锋芒”这种话,实在太锋利了些。 一个不好,便容易招人记恨。 可顾清禾显然听不进去。 小姑娘已经开心得不行,抱着那张誊抄下来的诗句翻来覆去地看。 虽然她其实也没完全看懂,但她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谈论自己二哥。 而且,不是在笑话他,这就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各方反应(第2/2页) 另一边,顾修远院中,灯火安静。 顾修远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下方站着的书童,正小心翼翼说着今日悦来轩发生的事。 等听完之后,顾修远才终于轻轻笑了笑。 “是么,倒是越来越让人意外了。” 书童迟疑道:“二公子那首诗,如今外面传得很快。” 顾修远低头看着棋盘。 片刻后,他忍不住低声沉吟道:“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青云避锋芒……” 他忽然轻叹了一声。 “以前倒真是小看这位二弟了。” 只是说完之后,他眼神却又一点一点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若顾长安真的开始读书,而且还读出了名堂—— 那顾家,将来恐怕就真的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顾修远缓缓将白子落下。 “啪。”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 而他的目光,也渐渐幽深起来。 …… 至于京城里更多的人,则纯粹是在看热闹。 有人觉得顾长安只是受了刺激,一时发疯。 有人觉得那首诗多半是提前找人代笔。 甚至还有人已经开始下注—— 赌顾家二公子这股读书热情,究竟能撑几天。 “三天。” “我赌五天。” “最多半个月,他就得重新跑回青楼。” 茶楼里一阵哄笑。 可偏偏就是在这种半真半假的嘲笑里,“顾长安”这个名字,却第一次开始和“诗”联系到了一起。 而不再是斗鸡、遛狗、抢花魁了。 …… 顾府后花园。 顾明渊正坐在后园水榭之中。 夜风吹过湖面,水波微漾。 石桌上摆着一壶热茶,旁边还放着几尾刚钓上来的银鱼。 他难得没有穿官袍,只披了件宽松黑色外衫,整个人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锋锐,多了些沉静。 不远处,一名青衣老仆快步走来。 “老爷。” 顾明渊淡淡“嗯”了一声。 老仆低声道: “二少爷今日在悦来轩,与许文卿等人起了争执。” 随后,他将今日文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包括众人的讥讽,沈青山的态度。 自然,也包括那首诗。 顾明渊始终安静听着,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直到最后,老仆才低声念出了那两句。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青云避锋芒。” 夜风忽然轻轻吹动湖水,顾明渊手里的鱼竿,也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这真是他写的?” 老仆低声道:“应当不假,当时悦来轩里不少人亲眼所见。” 顾明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老仆都有些不安。 因为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家老爷露出这种神情了。 那不像愤怒,也不像欣慰。 更像是一种……重新审视。 许久之后,顾明渊才忽然淡淡笑了一声。 “倒是说出一句像样的话了。” 老仆微微一怔。 而顾明渊却已经重新提起鱼竿,看向夜色深处。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终于不再像从前那般毫无波澜。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这个向来最不成器的儿子,似乎真的开始变了。 “好久没有练过字。” “忠伯,取纸笔来。” 很快,宣纸铺开。 夜风轻轻吹动水榭灯火。 顾明渊站在桌案前,沉默了许久,才终于缓缓提起笔。 墨迹落下,笔锋沉稳如刀。 纸上只有一句诗。 “敢教青云避锋芒。” 顾明渊安静看了很久。 湖水微荡,烛火轻摇。 谁也不知道,此刻这位权倾朝野的顾相,究竟在想什么。 第10章 裴敬之 第10章裴敬之 京城这几日的风声,忽然变得有些怪。 顾长安在恍来轩写下那首狂诗之后,名声骤然传遍士林。 不过真正让人动容的,则是朝堂之上,一封辞呈终于递到了御前。 辞官之人,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敬之。 相比顾长安那点年轻人的意气,这件事在真正的朝堂里,显然更加震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裴敬之是清流里出了名的硬骨头。 此人做了十几年言官,弹劾过勋贵,骂过藩王,甚至连天子面前都敢当朝犯颜直谏。 而最重要的是,他向来与顾明渊不和。 准确地说,是整个清流,都视顾明渊为眼中钉。 如今裴敬之忽然请辞,外面自然很快便传出了风声。 有人说,是因为前些日子的河运亏空案。 也有人说,是因为裴敬之上疏弹劾户部尚书,结果却被顾相压了下来。 更有人说,裴敬之已经被顾党盯上,再不走,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总之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京城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而此时的裴府后院,却显得格外安静。 院中堆着十几个已经收拾好的木箱,几个老仆正在往车上搬书卷。 秋风吹过,地上枯叶簌簌作响。 裴敬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装箱的书籍,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 他其实才五十出头,可这些年在朝堂里硬撑下来,两鬓却已经白了大半。 旁边一名年轻书生低声道: “老师,学生已经替您备好了车马,明日一早便可出城。” 裴敬之轻轻点头道:“嗯。” 说完之后,他却忽然沉默下来。 那书生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 “老师,其实这次的事,未必真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 裴敬之闻言,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真以为,我是输给了河运案?” 年轻书生一怔,不解的看向自己老师。 裴敬之缓缓转过身,看向院外那片阴沉的天色。 “如今的朝堂,早已经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了。” “有些人一句话,便能压下满朝声音。” “老夫留在这里,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他说到这里,眼里终于浮现出一丝难掩的疲惫。 其实真正让他寒心的,不是自己被排挤。 而是这次案子牵连太广,他好几个学生,也险些被一并拖进去。 想到这里,裴敬之手指微微攥紧。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老仆神色慌乱跑了进来。 “老爷!” 裴敬之皱眉:“何事慌张?” 那老仆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顾……顾相来了。”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学生的脸色同时变了。 裴敬之更是猛地抬起头。 “谁?” “内阁次辅顾相!” 整个院子都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因为谁都没想到,顾明渊居然会亲自登门! 以这位如今的身份地位,整个京城,能让他亲自拜访的人都没几个。 而现在,他却来了裴府。 裴敬之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忽然冷笑。 “很好,老夫倒想看看,他还想做什么。” 前厅之中,顾明渊坐在主位下首,一身深色常服,手边放着茶盏,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没有带多少人,甚至连官袍都没穿。 可即便只是安静坐在那里,整个厅里的气氛依旧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裴敬之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后冷冷开口: “真是稀客,没想到老夫这样的带罪之人,也能劳动顾相亲自登门,怎么,是来看老夫的笑话不成?” 顾明渊抬起头。 “裴大人。” 裴敬之却连坐都没坐,只站在厅中,淡淡道: “老夫这里庙小,容不下顾相这尊大佛。” 顾明渊对此却像毫不在意,只平静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裴敬之(第2/2页) “听说裴大人要还乡了。” “是。”裴敬之冷笑,“这还不是拜顾相所赐,再不走,难道等着哪天死在诏狱里?” 旁边几个书生顿时脸色一变。 这种话,已经近乎撕破脸了。 可顾明渊却依旧没有动怒,他只是静静看着裴敬之。 “河运案,我看过你的折子。” “所以呢?”裴敬之声音更冷,“顾相今日,是来耀武扬威的?” 顾明渊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 “你那几个学生的事,我压下来了。” 厅内忽然安静了。 裴敬之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河运案牵连极广,按原本的势头,自己那几个门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直到今日,朝廷却始终没有继续往下追查。 原来如此。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何保他们?” 顾明渊放下茶盏。 “案子该查谁,便查谁。” “至于不该牵连的人,自然不必牵连。” 整个大厅忽然安静得针落可闻。 裴敬之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复杂。 因为他知道,顾明渊没必要骗他。 以这位如今的权势,也根本不屑在这种事上邀功。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反而越堵。 因为他最不愿欠人情的人,偏偏就是顾明渊。 沉默许久之后,裴敬之才缓缓开口。 “顾相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嗯。” 顾明渊点了点头:“确实还有件事。” 裴敬之冷笑道:“我就知道。” 他缓缓坐下,看着顾明渊。 “说吧,你想要什么?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让我做些愧对良心的事,那就免开尊口!” 顾明渊却只是平静看着他。 “你既准备还乡,不如替我教个人。” 裴敬之微一错愕,他怎么也没想顾明渊亲自上门,居然是为这种事。 只见皱眉道:“谁?” “顾长安。” 话音落下,裴敬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旁边几个书生更是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长安? 那个满京城闻名的纨绔? 让裴先生教他? 这一瞬间,裴敬之几乎都气笑了。 “顾明渊,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所有人,都能被你拿来做交易?” “你保了我几个学生,便想让我替你教儿子?” “还是说,你觉得老夫这点骨气,也能拿银子买下来?” 厅里的气氛骤然压抑起来。 可顾明渊却依旧一脸平静:“当然,你可以拒绝。” 裴敬之一怔。 顾明渊继续说道:“我今日来,只为亲口问你,裴大人既然不愿意,那老夫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站起身来,背着手往门外走去。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裴敬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他厌恶顾明渊。 厌恶他的手段,厌恶他的权势,厌恶他压得满朝清流喘不过气。 可偏偏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句威胁,没有一句邀功。 甚至连“人情”二字,都没提过。 就像真的只是来问一句。 最终,他一咬牙道:“等等!” 顾明渊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裴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裴敬之冷冷开口:“顾相凭什么觉得,老夫会教他?” 顾明渊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因为如今整个京城,只有你最适合。” 裴敬之冷笑道:“适合教一个纨绔?” “不。” 顾明渊抬起头。 那双始终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像是多了些什么。 “适合替我看看。” “他将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第11章 南下 第11章南下 秋雨初停。 清晨的京城仍笼着一层淡淡水雾,青石长街被雨水洗得发亮,偶有车马驶过,留下细碎水痕。 顾长安站在顾府门前时,人还是懵的。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个不大的木箱,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辆半旧青篷马车,终于忍不住转头问了一句: “就这些?” 旁边的忠伯笑呵呵点头。 “老爷说了,读书不是去享福,带够换洗衣物便可。” 顾长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好歹会给自己安排个十几辆马车、几十个随从。 结果现在别说排场了,连像样的行李都没几件。 随从也更不必说了,除了他之外,就只有两名护卫,一个车夫。 丫环翠儿站在一旁抹着眼泪:“少爷,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可惜翠儿不能随行。” 顾长安叹了口气,自己前世也就是个普通牛马,这才过了一个月的好日子,怎么又被打回原形了。 果然老话说的好,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啊。 而另一边,裴敬之已经站在了马车旁,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旧的青袍,神情冷淡,旁边只跟着一名背书箱的小书童,看着就像一位普通的老人。 虽然答应了顾明渊,但他从头到尾,甚至没多看顾长安一眼。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顾长安摸了摸鼻子,主动上前行礼。 “学生见过先生。” 裴敬之淡淡“嗯”了一声。 “准备好,就出发吧。” 然后就没了。 顾长安:“……” 看这架势,这老师似乎比顾明渊还难聊天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脚步声。 “二哥!” 顾长安回头一看,顾清禾正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过来,小脸都跑得微微泛红。 她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清禾,你怎么来了?” 顾清禾气喘吁吁地把手里的包袱塞给了他。 “二哥,我给你准备了点路上吃的点心。” 说着,她又压低声音,小声道:“还有我偷偷给你塞的银票。” 顾长安一愣,顾清禾立刻紧张兮兮地补了一句: “你别告诉爹!” 顾长安顿时乐了。 他打开包袱看了一眼,里面除了一堆糕点之外,果然还夹着几张银票。 关键是数额还不小,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攒了多久。 顾长安心里忽然一暖,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行,二哥以后发达了,罩着你。” 顾清禾眼睛顿时弯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小姑娘鼻子却又忽然有些发酸。 因为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顾长安离家这么远。 而且这一走,怕是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了。 “二哥。” “嗯?” “你这次……真的会好好读书吗?”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笑着点了点头。 “会。” 这一次,顾清禾终于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不远处,裴敬之安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那股原本的冷意,似乎稍微淡了几分。 至少,这个满京城闻名的纨绔,对自己妹妹倒不像假的。 …… 马车缓缓驶出长街。 顾长安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 高大的城墙立在晨雾里,模糊而沉重。 那种感觉,就像终于离开了某个熟悉却压抑的牢笼。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又隐隐生出一丝茫然。 因为直到现在,他其实都还没真正意识到—— 自己究竟要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走了一刻钟不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顾长安正诧异呢,突然听到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长安!” “顾老二!” 得,又是这俩损友。 没想到这个草包,居然也学人家附庸风雅,十里长亭相送来了。 周子谦一摇扇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长安:“这都秋天了,你还摇扇子,活该冻死你!” 周子谦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摇头晃脑,一副文人做派。 “长亭送别,自当有诗。”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当场吟道: “秋风送君去,孤枕……呃……” 他忽然卡了一下。 赵承彦在旁边小声提醒道:“难眠。” “对对对!”周子谦眼睛一亮,“孤枕难眠盼君归!” 顾长安嘴角狠狠一抽。 “你他妈这是送朋友还是送相好的?” 赵承彦终于没忍住,当场笑喷了。“我就说这诗怎么一股青楼味!” 周子谦却一脸不服。“你懂什么,这叫情真意切。” 马车里,裴敬之原本听得脸色发黑,可听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却还是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南下(第2/2页) 只是很快,又重新板了回去。 赵承彦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长安,你这一走,怡红院的珠儿可要伤心喽。” 周子谦也在一旁道:“是啊是啊,听说最近新来了一批波斯妞,那就一个带劲啊,可惜你没机会了。” 一旁的马车里,马车内,裴敬之听得眉头直跳,脸色都隐隐黑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故意咳了两声。 顾长安见状,生怕这两个混账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慌忙把两人拉到一旁,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又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 周子谦望着渐渐远去的青篷马车,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没想到,我们京华三杰,竟也有今日。” 赵承彦也难得没嬉皮笑脸,只抱着胳膊感慨道: “是啊,这大概就叫……劳燕分飞。” 周子谦一愣。 “你会不会用成语?那叫各奔东西。” “差不多差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又同时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天尽头,那辆马车已经越来越远。 …… 马车继续一路南下。 最开始那几天,顾长安还能撑得住。 可等新鲜劲过去后,他就开始难受了。 以前看电影里,还觉得坐马车挺酷的。 真坐了以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 就这几天颠簸下来,顾长安感觉腰都快断了。 沿途的客栈更是一个比一个破。 尤其第五天夜里,一行人错过了驿站,只能在一间乡野破客栈落脚。 屋顶漏风,被子也是潮的。 半夜甚至还有老鼠从房梁上跑过去。 顾长安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第一次开始怀念顾府那张又软又大的床。 隔壁房间却始终安静。 裴敬之似乎从来不会抱怨这些。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时,裴敬之已经坐在角落吃早饭了。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简单到寒酸。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寡淡白粥,倒也不觉得不能接受,比这更狼狈的时候,他也不是没熬过。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这位怎么也说是曾经的京官,仕林的顶流,居然过的如此的清苦。 想到这,他忍不住开口道:“先生。” “嗯?” “您以前……一直都过这种日子?” 裴敬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种日子怎么了?” 顾长安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来。 裴敬之重新低头喝粥,语气平淡。 “百姓大多都这么活,你只是以前没见过而已。” 顾长安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先生教训的是。” 说罢,也低头喝起白粥来。 这一幕,倒是让裴敬之略微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以这纨绔的性子,怕是撑不过三天便会哭着回京。 可如今看来,至少这一路上,对方还没喊过一句苦。 只是读书,可不是光靠吃苦就能行的。 裴敬之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 又过了数日,一行人终于离开了最繁华的官道区域。 越往南行,越发荒凉。 沿途开始能看见不少逃荒的人。 顾长安已经见过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的举家外逃。 还有孩子坐在路边,直勾勾盯着过路车马。 顾长安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 后来渐渐也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远比自己以前看到的大得多。 顾家高墙之外,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 这一日傍晚,车队经过一处河道时,忽然再次停了下来。 不少百姓围在路边,乱糟糟的吵成了一片,隐约还能听见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裴敬之问道:“前面怎么回事?” 很快,一名护卫回来低声道: “像是河堤塌了一段。” “几个村子的田被淹了。” “当地县衙正在征人修堤。” 顾长安下意识掀开车帘。 不远处的河岸边,泥水浑浊,一群衣衫破旧的百姓正扛着沙袋往堤坝跑,里面甚至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 而岸边,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挥着鞭子催人。 稍慢一点,便是一鞭抽下去。 “快点!” “磨蹭什么!” “堤要是再塌,你们谁赔得起?!” 一个老妇人跌倒在泥地里,怀里的沙袋散了一地。 旁边差役张口便骂: “废物东西!” 说着竟抬脚便踹。 顾长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裴敬之,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第12章 冀州府,何凤鸣 第12章冀州府,何凤鸣 河岸边,哭喊声与官兵的喝骂声混杂在了一起。 泥水已经漫过半截堤坝,不少百姓踩在齐膝深的泥浆里来回奔跑,稍慢一些,便会被岸边差役厉声喝骂。 顾长安皱着眉看了许久。 前世他不是没见过灾情新闻,可隔着屏幕,和真正站在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尤其是那几个扛着沙袋的小孩。 最大的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瘦得像麻杆一样,肩膀却已经被粗麻袋磨出了血。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闷响忽然从前方传来。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一小段河堤,竟再次塌陷下去。 浑浊的河水猛地倒灌进来,岸边瞬间乱成了一片。 “堤又塌了!” “快跑!” “孩子!我的孩子!” 尖叫声四起。 几个正在运沙袋的百姓直接被泥水冲翻,旁边差役也一下慌了神。 顾长安心头猛地一跳,他几乎下意识就想冲下去。 可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救。 前世那些抗洪视频里,好像是先堵缺口? 还是先分流? 还是先撤人?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而就在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裴敬之已经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护卫跟我过去。” 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 顾长安也连忙下了车。 河岸边已经彻底乱了。 几个差役还在挥鞭子维持秩序,可百姓早已慌成一片。 裴敬之扫了一眼缺口,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喝道: “先把孩子和妇人撤出去!” “不要堵缺口!” 旁边一个差役急了。“不堵堤,水会淹村子的!” 裴敬之冷冷看了他一眼。 “现在堵不住的。” “再让人往上填,只会死更多人。” 那差役顿时一滞。 顾长安也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 现在缺口已经开始扩散了,再让百姓硬往上冲,等于拿命填。 而且这帮人根本没有组织,越乱越容易踩死人。 裴敬之已经继续下令: “把路边那几辆运粮车推过去!” “横过来卡住缺口外围!” “先减缓水势!” 顾长安一怔,还能这样? 几个差役明显也懵了。 “愣着做什么?!” 裴敬之忽然厉喝一声。 那股朝堂言官多年养出的威势,一瞬间压得所有人心头发紧。 几个差役连忙带人冲了过去。 顾长安也终于回过神来。 “等等!” 他忽然指向不远处一片低洼地。 “那边地势低,能不能往那里挖沟引水?” 这一次,轮到裴敬之看了他一眼。 顾长安被看得有点发虚。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毕竟他只是看过点防洪纪录片。 理论一大堆,真操作完全没经验。 可裴敬之却没有否定,他只是顺着顾长安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很快点头。 “此计可行,不过来不及深挖了。” 说着,他直接转头道:“让百姓拆田埂,把水往那边引!” 顾长安心中一动,还能这样? 下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想的是“工程”,而裴敬之想到的,却是眼下立刻能做到的事。 没有时间调人,没有工具。 那就直接拆现成的田埂。 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 很快,几十个百姓被组织起来,开始疯狂的砸田埂。 浑浊的河水果然开始朝低洼处漫去。 原本还在继续扩大的缺口,也终于稍稍缓了下来。 雨势终于小了下来。 河堤那边虽然仍旧一片狼藉,但总算暂时稳住了局面,不至于继续决口。 不少百姓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冀州府,何凤鸣(第2/2页) 顾长安也累得够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浆的衣袍,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顾府里喝酒逛青楼,如今居然已经开始扛沙袋修河堤了。 还真是造化弄人。 而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方才那个主意,不算差。” 顾长安抬起头,裴敬之正站在不远处,衣摆上同样沾满了泥水。 顾长安顿时有点受宠若惊。 一路上,这老头可几乎没主动跟他说过话。 他咳嗽一声道:“我也是瞎想的。” 裴敬之却淡淡道:“能想到引水,说明你至少动了脑子。” “只是纸上谈兵的味道重了点。” 顾长安老脸微红,果然还是被看穿了。 “先生教训的是。” 裴敬之看着远处渐渐稳定下来的水势,缓缓开口: “读书人最大的毛病,便是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可真正做事的时候,你会发现,百姓不会等你慢慢想明白。” “这洪水也不会。” 顾长安沉默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位老人和自己想象中的“清流大儒”完全不一样。 不空谈大道理,也不会满嘴仁义道德。 刚才那种混乱场面里,对方甚至比那些差役还果断。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是真的会做事。 …… 因为河道暂时封住,一行人当晚只能在附近县城落脚。 打听之后才知道,此地已经到了冀州府最南端,过了大河,便算正式进入豫州地界。 客栈不大,却比前几日住的那些野店强上不少。 顾长安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只觉得整个人都重新活了过来。 结果还没歇多久,就听说有要来拜访。 正疑惑间,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股书卷气。 一进门,便立刻朝裴敬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学生何凤鸣,见过老师。” 裴敬之摆了摆手。 “老夫如今已经致仕,不必弄这些虚礼。” 何凤鸣却苦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哪有因为致仕便不认老师的道理?” 说完之后,他又忍不住埋怨道: “老师既然路过冀州,为何不提前知会学生一声?学生也好提前安排接风。” 裴敬之淡淡道:“老夫素来不喜这些排场,再者,我也不过是路过而已。” 两人寒暄片刻后,何凤鸣的目光,这才落到了一旁的顾长安身上。 “这位是?” 裴敬之淡然道:“顾长安。” 何凤鸣明显怔了一下。 “顾长安?” 他下意识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神情明显有些意外。 片刻后,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原来是那位——”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青云避锋芒?” 顾长安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场面有点像公开处刑。 何凤鸣却笑了笑。 “如今这两句诗,在冀州士子里都已经传开了。” “不过学生倒是真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微微一顿。 “老师居然会亲自带他南下。”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顾长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什么意思? 合着自己被裴敬之带着,比那两句诗还离谱? 何凤鸣沉吟片刻,还是低声开口: “老师,您真觉得……他适合读书吗?” 这句话一出,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顾长安人都麻了。 不是。 你们聊天能不能背着点本人? 可裴敬之却像根本没在意顾长安还站在旁边。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 随后平静开口道: “老夫不知道。” “所以才要看看。” 第13章 第一堂课 第13章第一堂课 何凤鸣离开之后,房间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 顾长安坐在桌边,捧着一杯热茶,心里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因为现在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都差不多。 不是嘲笑,而是“不信”。 没人觉得他一定不行,可也没人觉得他真的能行。 虽然他对自己这个身份已经有所认知,但真当接触的人多了以后,这种感觉还让他有一种窒息大吃一惊。 就连裴敬之这个愿意带他南下的人,也只是说“先看看”。 想到这里,顾长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裴敬之忽然淡淡开口: “觉得不舒服?” 顾长安一怔,倒也没嘴硬。 “有点。” “为何?” 顾长安沉默片刻,苦笑道:“总觉得你们聊我时,像在聊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裴敬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顾长安顿时被噎住了。 半晌之后,才闷闷道:“我不知道。” 裴敬之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这世上大多数人,本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真正重要的,是你最后成了什么。” 说完之后,他便重新低头翻起了手里的地方县志。 顾长安坐在那里,却忽然有些愣神。 因为这是一路以来,裴敬之第一次真正像长辈一样和他说话。 ……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继续南下。 经过昨夜河堤之事后,顾长安明显开始变得沉默了不少。 以前在京城时,他总觉得天下不过就是顾府、酒楼、青楼和朝堂。 可如今一路走下来,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看见的东西,实在太小。 尤其是越往南走,流民便越多。 不少村镇甚至已经能看见荒地,有些地方路边还躺着饿死的人。 最开始顾长安还有些不适,后来渐渐也开始麻木。 因为死人实在太多了。 而裴敬之一路上,却始终像见怪不怪。 只是偶尔停下来,向当地百姓问几句收成、水患、粮价。 有时候甚至会在路边蹲半天,和一个老农聊今年的麦种。 顾长安一开始还觉得奇怪。 后来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您问这些做什么?” 裴敬之头也不抬:“做过官的人,若连百姓吃不吃得饱都不知道,那还做什么官?”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老头是真的把“天下”两个字放在心里的。 …… 又过了两日,两人来到了洛阳府境内。 一行人路过一处县城时,正好撞上当地粮铺争执。 几十个百姓堵在门口,吵得不可开交。 “昨日还是三十文,今日怎么就四十五了?!” “你们这是抢钱!” 粮铺掌柜站在门口直擦汗。 “不是我涨价啊!上游粮商都涨了,我能怎么办?” 旁边甚至已经有百姓开始哭了。 “再涨下去,我们一家真活不了了……”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下意识皱起眉。 “这些奸商,分明就是在发国难财!” 裴敬之却忽然问:“若你是县令,你怎么处理?” 顾长安一愣,随后几乎本能道: “先限价,再抓几个囤粮的奸商杀鸡儆猴。” 这是他前世看历史剧的第一反应。 结果裴敬之却直接摇头。 “治标不治本。” 顾长安不服道:“可总不能不管吧?” 裴敬之平静道:“你今日压了粮价,明日粮商便不敢卖粮。” “后日,百姓便连粮都买不到。” 顾长安顿时怔住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但细想之下,确实如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第一堂课(第2/2页) 裴敬之继续道:“粮价高,不一定是坏事。” “真正的问题,是百姓手里没有粮,也没有银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指向远处。 “你看那些人。” 顾长安顺着看去,只见几个百姓明明已经饿得面黄肌瘦,却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糙米袋子,像抱着命一样。 裴敬之缓缓道:“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粮贵,而是买不到粮。” 顾长安忽然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前世那些“现代人视角”的想法,在真正的现实面前,好像总会缺点什么。 理论他都懂,可真正落到人身上时,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就在这时,裴敬之却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方才有一句没说错。” 顾长安抬头。 裴敬之淡淡道:“有些人,确实该杀。” 顾长安顿时一愣。 下一刻。 他便看见裴敬之目光落在粮铺后院。 那里,几辆装满粮食的车,正悄悄往后门运。 “他们这是在囤货奇居!” 顾长安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急忙道:“老师,我们该怎么做?” 裴敬之看向顾长安,见他一脸急切不似作伪,叹了一口气。 “罢了,虽然我不喜欢你父亲,但我裴敬之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我答应了你父亲要教你,自然不会食言,今日便让我教你第一课。” 顾长安大喜,心道这是对方终于接受自己了,连忙就要行礼,却被裴敬之拦了下来。 “你先不忙谢,我只是答应了你父亲会教你,但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顾长安连忙道:“学生明白。” 裴敬之点点头,继续道:“那我且问你,碰到这种情况,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他指的自然是粮铺囤货的事情。 顾长安微一思索后,沉声道:“自然应该是杀一儆百了!” 裴敬之冷笑道:“哦,如何杀?谁来杀?” 顾长安一愣,这才想到,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而对方也只是一个致仕的老人,似乎根本就没有能力管这种事。 顾长安便道:“把事情闹大,总会有人管的!” 裴敬之摇了摇头道:“你觉得读书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长安不假思索道:“气节!我觉得读书人重德,自然是气节最重要!” 裴敬之笑了笑:“是,也不是!” 顾长安顿时愣住了 “还请老师明示!” 裴敬之看着街上那些争粮的百姓,缓缓开口: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顾长安一怔,下意识便皱起了眉。 裴敬之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这话是在教你明哲保身?” 顾长安没说话,因为他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 裴敬之却缓缓摇头。 “你要记住,死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还没来得及做事,就先把自己折进去。” 顾长安心头忽然一震。 裴敬之继续道:“你今日若冲过去,大闹粮铺,很容易。” “可然后呢?” “你能留在这里几天?” “等你走后,粮价怎么办?” “百姓怎么办?” 顾长安忽然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想的,确实只是“一时痛快”。 裴敬之望着街上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声音很轻。 “匹夫之怒,不过血溅五步。” “可若想真正救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顾长安。 “你得先站到能改规矩的位置上。” 长街风声吹过。 顾长安站在那里,忽然沉默了很久。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原来所谓读书、做官、入朝堂。 从来都不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第14章 南阳县衙 第14章南阳县衙 长街之上,粮铺前的人越来越多。 哭喊声、争吵声混在一起,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抢粮。 几个差役拼命维持秩序,可根本压不住。 “别挤!” “再挤就关铺子了!” “后面的退回去!” 可越是如此,人群反而越发骚乱。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已经跪在了地上。 “掌柜的,求求您,再赊我半斗米吧……” 孩子饿得直哭,但周围的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因为他们自己也快吃不上饭了。 顾长安站在人群外,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会闹成这样?” 旁边一个老汉苦笑道: “上游发水,粮路断了。” “城里粮价已经涨了半个月。” “如今好多粮铺都不敢卖粮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 “听说城里几个大粮商,手里其实还有粮。” “可谁也不肯放出来。” 顾长安心头一沉,他的猜测被应验了。 这些人不是没粮,而是在等。 等粮价再涨,等百姓彻底撑不住。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崩溃大喊: “再这么下去,大家都得饿死!” 这一声,像彻底点燃了什么,不少百姓眼睛都开始发红。 顾长安心里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了,一旦灾民开始失控。 那就不是粮价的问题了,而是要死人的。 甚至可能是民变。 而就在这时。 旁边忽然传来裴敬之平静的声音。 “城里一共有多少人?” 旁边一个差役下意识回道: “加上周边乡镇,大概三万余人……” 话刚出口,那差役忽然一愣。 等等。 自己为什么会回答这老头? 裴敬之却已经点了点头:“三万。” 他抬头看向城内那些排着长队的百姓,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顾长安第一次从这位老人身上,感受到一种真正属于朝堂重臣的压迫感。 片刻后,裴敬之忽然转身。 “走。” 顾长安一愣,下意识道:“老师,咱们去哪?” “县衙。” …… 县衙门口。 几个衙役正懒洋洋坐在台阶上侃大山。 看见一辆普通马车停下,甚至连起身都懒得起。 “站住,干什么的?” 裴敬之缓缓下车。 “告诉你们县令,就说裴敬之来了。” 那衙役不耐烦道:“裴敬之是谁,你们认识吗?” 周围几人也打着哈哈道:“没听说过,很出名吗?” 领头的衙役冷笑道:“老头,我看你年纪也小了,就不为难了,这是县衙,可不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且慢!”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内堂跑了出来。 那几个衙役一看,连忙站了起来:“师爷!” 那师爷却像没听到一般,小跑着到了裴敬之面前。 “敢问,可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裴大人?” 话音一落,这些衙役都呆住了。 虽说他们没见过啥京官,但这名头还是知道的。 裴敬之“哦”了一声道:“你知道老夫?” 那师爷连忙道:“裴大人您乃当今清流领袖,何人不识,这几个丘八没眼力,冲撞了大人,还望海涵。” 说着,瞪了一眼还愣在一旁的衙役:“还愣着干啥,快去通报大人一声!” 裴敬之摆摆手道:“老夫已经致仕,就是个普通人,没有冲撞一说。” 但师爷知道,虽然眼前这位老人已经致仕,但他的门生可是遍布天下,哪里是他们这个小小的县城能得罪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南阳县衙(第2/2页) 于是,连忙将裴敬之迎到了县衙之中,只留下还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一众衙役。 片刻后。 整个县衙瞬间鸡飞狗跳。 “快!” “快去通知大人!” “裴大人来了!”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得都有点发懵。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什么叫朝堂大佬。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官袍、满头大汗的中年官员便一路小跑冲了出来。 “下官南阳县令周衡,见过裴大人!” 裴敬之摆了摆手道:“周大人无需多礼,老夫已经致仕,当不得如此大礼。” 话虽如此,周衡可不敢托大,连忙将裴敬之一行人迎到了县衙后堂。 落座上茶后,裴敬之也没有绕圈子,直接就点明了此行的目的。 周衡听完后,脸色有些难看,叹了口气。 “下官惭愧,但此事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正如大人所见,城中粮商确实有囤货奇居之嫌,但本官却对此毫无办法。” 裴敬之听闻道:“你身为本县父母官,怎么会毫无办法呢?” 周衡面露难色,但知道事到如今,不说不行了。 “本县共有大大小小粮商十多家,但真正大的粮商只有一家,正是城南李氏商行。” “其余家粮店都好说,但唯独这李家下定实在是动不得啊。” 一旁的顾长安忍不住道:“这有啥好难的,不行就开启常平仓放粮,抑制粮价。” 周衡叹气道:“这位小郎君有所不知啊,我南阳县的常平仓归州府所管,下官根本没有权力放粮。” 顾长安道:“那就上书州府,如今县内百姓无粮可用,如果再不抑制粮价,怕是要引起民变的。” 周衡哪里不知这种道理,只是面露难色,含糊其辞。 裴敬之忽然道:“这李氏商行有什么背景吗?” 裴敬之话音落下,周衡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被顾长安敏锐捕捉到了。 县衙后堂忽然安静下来。 周衡端起茶盏,像是想借着喝茶掩饰什么,可动作却明显有些不自然。 半晌后,他才低声道: “也……也谈不上什么背景。” “只是李家这些年一直替州府转运粮食,上头多少都有些关系。” 顾长安眉头一皱:“只是有关系,就能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饿肚子?” 周衡苦笑了一声,却没接这句话。 “前些日子,下官其实已经派人查过一次李家粮仓。” “结果第二天,州府那边便来了文书。” “说如今粮路未通,各家粮商自行存粮,也是为了稳住后续粮市,不可轻动。”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州府通判,正是李家姻亲。” 顾长安心里瞬间明白了。 什么粮路断绝,什么稳定粮价。 说到底,不过是上下一起捂着粮仓,等着发灾财罢了。 而真正快饿死的,只有城里的百姓。 顾长安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前世虽然也知道古代官商勾结严重,但真正亲眼看见这种事,冲击还是完全不同。 尤其是刚才粮铺外那些快饿疯的人,一边是百姓连半斗米都求不到,另一边,却是粮仓堆满了不肯放粮。 顾长安忽然想起方才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 她求的,不过半斗米,可有的人,却在等粮价再翻一倍。。 裴敬之忽然沉声道:“若继续这样下去,城中粮食还能撑多久?” 周衡沉默片刻:“最多十日,若州府那边再不放粮,怕是真要出乱子了!” 第15章 百姓等不起 第15章百姓等不起 县衙后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衡坐在那里,额头已经隐隐见汗。 南阳县的局势,其实比他说出来的还要严重。 如今城内粮价一天一个样,百姓早已开始恐慌,若不是他一直压着衙役维持秩序,只怕粮铺外面早就已经闹出人命了。 可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常平仓开不了。 州府不点头。 李家又和州府关系极深。 他这个县令,说到底,不过夹在中间。 而就在这时,裴敬之忽然缓缓放下茶盏。 “州府那边,如今是谁主事?” 周衡连忙道:“回大人,如今府衙事务,大多由通判陈大人主持。” “陈怀章?” “正是。” 裴敬之点了点头,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顾长安却敏锐注意到,裴敬之似乎并不意外。 沉默片刻后,裴敬之忽然说道: “既然州府压着,那便让他们知道一件事。” 周衡微微一愣。 “什么事?” 裴敬之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顾明渊的儿子,如今就在南阳县。” 话音落下,整个后堂瞬间安静了。 周衡愣住了。 顾长安也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尤其是“顾明渊”三个字从裴敬之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更是说不出的古怪。 因为一路以来,裴敬之从未掩饰过对自己父亲的厌恶。 可现在,他居然主动搬出了顾明渊的名号。 周衡最先反应过来,目光猛地落到了顾长安身上。 “他……他是……” 裴敬之淡淡道:“顾家二公子,顾长安。” 周衡瞳孔骤然一缩。 他刚才就感觉这个少年有点不一样,没想到居然如此大的来头。 这段时间,“顾长安”这个名字,在京城士林里几乎已经传遍了。 尤其是那句“敢教青云避锋芒”,连地方上都有不少人在议论。 可真正让他周衡震动的,却不是诗。 而是顾明渊。 那个如今权倾朝野的内阁次辅。 周衡只觉得后背都隐隐有些发凉。 若只是普通灾情,州府自然敢压。 可若顾相之子正在南阳县,而且亲眼看见了粮商囤粮、百姓饥乱—— 那这件事的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位顾相到底会怎么看,更没人敢赌。 顾长安此刻却已经彻底懵了。 他原本还以为,裴敬之会想什么办法,或者拿什么道理压人。 结果最后,居然是直接报自己父亲的名字? 这和他想象中的裴敬之,完全不同。 而裴敬之却像根本没察觉到他的震惊,只继续平静说道: “告诉州府。” “南阳县如今粮价暴涨,百姓将乱。” “若三日之内还不开仓放粮,那顾家二公子便会亲自写封家书回去。” “后果,让他们自己想。” 周衡只觉得眼皮狂跳,因为这已经不是提醒了。 而是警告! 而且是整个州府都承担不起的警告。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起身。 “下官明白了!” …… 消息传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快。 当天傍晚,一匹快马便已经冲出了南阳县,直奔州府而去。 第二日一早,州府的文书便到了。 内容极短。 ——准南阳县开常平仓放粮,稳定粮价。 与此同时,原本一直死死捂着粮仓的李氏商行,也忽然开始低价售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百姓等不起(第2/2页) 而且一开就是十几个粮铺同时放粮,速度快得仿佛生怕晚了一步。 就连城里的百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懵了。 昨日还四十五文一斗的糙米,今日竟直接跌回了二十八文。 粮铺外面原本快要失控的人群,也终于渐渐安稳下来。 县衙门口,不少百姓甚至已经开始朝着衙门方向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 “终于有活路了!” “多谢官府救命!” 周衡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些重新露出笑容的百姓,整个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这几日压在他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而顾长安站在一旁,心里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甚至有些荒谬。 昨天所有人都还束手无策,可仅仅只是因为一句“顾明渊之子在南阳县”,整个州府的态度便瞬间变了。 顾长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自己那个父亲,到底拥有怎样的力量。 那甚至已经不是权势,而是一种足以让整个地方官场闻风而动的威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名身穿锦袍、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周大人!周大人!” 此人正是李氏商行的家主,李元昌。 和昨日百姓口中那个囤粮不放的粮商相比,此刻的他,简直像换了个人。 “李某昨日听闻城中粮价波动,心中实在难安,因此连夜命人开仓放粮,只求能替朝廷分忧,替百姓尽一点绵薄之力啊!” 他说得慷慨激昂,不知道的人,怕是真会觉得他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顾长安看得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变脸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偏偏周衡还得陪着笑脸,毕竟事情已经解决了,总不能真撕破脸。 李元昌说完之后,目光又很快落到了顾长安身上。 尤其是在看见顾长安那身明显不是寻常人家的衣着后,他眼神明显微微变了变。 随后,他竟主动拱手笑道: “想必这位,便是顾公子吧?” 顾长安没说话,只是淡淡看着他。 李元昌却像毫不在意,依旧满脸堆笑。 “早闻顾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李某已经备下薄宴,还请顾公子与裴先生赏脸……” “不必了。” 裴敬之直接打断了他。 李元昌笑容微微一僵,裴敬之却只是平静看着他。 “李家既愿放粮,那便是好事。” “至于宴席,就免了。” 李元昌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勉强,但终究还是没敢多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等人离开之后。 顾长安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这种人,居然还能装成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裴敬之站在城楼边,看着下面重新恢复秩序的长街,缓缓说道: “因为他们知道,谁才真正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见顾长安沉默了,裴敬之开口道:“你似乎有话想说。” 顾长安犹豫了片刻后,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老师,为什么……你会用我父亲的名义呢?” 裴敬之罕见的微微一笑道:“你能有此疑问,这点倒是不错。” “清名、骨气、气节,这些东西都很重要。” “可若百姓已经快饿死了,你还只顾着分什么清流浊流,那便只是空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老夫虽然厌恶你父亲,但百姓等不起老夫慢慢讲道理。” 长风吹过城楼。 顾长安忽然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第16章 大河 第16章大河 南阳事情终于完结,顾长安一行人再次上路。 离开南阳县那天,天色难得放晴了。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街边还有不少百姓自发前来相送。 看来这事还是被传了出去。 有人朝车队作揖,也有人远远磕头。 顾长安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裴敬之的那番话让他感触颇深。 “风骨若只能感动自己,那便一文不值。” “南阳县三万百姓快断粮的时候,你觉得老夫该做的,是继续摆清流架子,还是先让他们活下来?” “至于借谁的势,若能救人,借一借又何妨。”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自嘲,也没有半点不甘。 顾长安却大受震撼。 因为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和京城里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清流名士”完全不同。 他是真的做事的人,而且为了做成事,他甚至愿意低头。 这比单纯的硬骨头,更难。 …… 与此同时。 京城,顾府后园。 湖面微风轻拂,水波粼粼。 顾明渊坐在水榭中,手边放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忠伯站在旁边,低声将南阳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完。 包括粮价暴涨,李氏囤粮。 也包括裴敬之最后借了“顾相之子”的名头,逼州府低头。 说完之后,忠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自家老爷。 因为他很清楚,裴敬之这人,最不愿意沾的,就是顾明渊的势。 可这一次,他偏偏用了。 然而顾明渊听完之后,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看着那封信。 片刻后,他忽然淡淡笑了一声。 “裴敬之这个人,最难得的地方,从来不是骨头硬。” “而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低头。” 忠伯低声道:“那二少爷那边……” 顾明渊沉默片刻。 随后,目光终于落在了密信最后几行字上。 那是裴敬之亲笔留下的一句话。 “虽尚稚嫩,但并非朽木。” 顾明渊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放下了信。 “不要过多干预,我现在真的想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 忠伯微微一怔,因为这已经算是顾明渊极少见的“关心”了。 距离南阳县数百里外。 一个破旧山庙中,火光摇曳。 几个身形彪悍的汉子围坐在篝火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消息确定了吗?” “确定了。” 说话的是个独眼男人,声音低沉沙哑。 庙内安静下来,火堆噼啪作响。 半晌之后,角落里终于有人缓缓开口: “真要动手吗?”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削瘦,右手虎口满是厚茧。 而他腰间佩刀的制式,若有老兵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来,这是边军旧刀。 独眼男人咬牙道:“不动手怎么办?弟兄们已经撑不下去了。” “朝廷断了抚恤,梁帅的遗孀和孩子还在北地挨饿,我们总得给死去的兄弟讨个说法!” 说到最后,他眼睛都有些发红。 旁边几人也纷纷低下头。 气氛压抑得厉害。 因为他们都曾是梁岳旧部。 当年北境大战,他们跟着梁岳出生入死。 可后来梁岳事发,朝廷清算,不少人被革职,更多的人,则连抚恤都没拿到。 这些年,他们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早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而如今,终于有机会搏一搏了。 这时,领头的独眼汉子忽然道:“还有几天到这里?” “按他们的脚程来看话,还有十天应该能到附近。” 独眼汉子沉吟片刻后,冷哼一声道:“就这么定了,十天后,一定要拿下此人!” …… 马车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前行。 顾长安捧着一本《论语》,眉头拧成了疙瘩。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低声念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前世读书时,《论语》他自然也翻过,只不过那时候,更多只是为了应付考试,或者看些所谓“国学解读”。 可如今真正身处这个时代,再回头去读这些东西,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比如这句“不亦说乎”,以前他一直觉得,无非就是“学习使人快乐”。 但现在再看,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里的“学”,似乎不只是学文章道理,更像是在学一个人该如何立身处世。 而“习”,也不仅仅是温习,更像是——去做。 顾长安盯着书页,若有所思。 “学了不用,是空谈;用了不合时宜,又成了迂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大河(第2/2页)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所以关键其实不在‘学’,也不在‘习’,而在这个‘时’字。” 马车另一侧,裴敬之原本正闭目养神。 听到这里,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顾长安却没注意,仍旧低头琢磨着书里的内容。 自从离开南阳县之后,他读书明显认真了许多。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些经义文章,好像并不只是空谈。 至少裴敬之不是。 那老头嘴里讲的东西,是真的会拿去做事的。 所以他也开始忍不住去想:这些圣贤书,当年到底想说什么?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裴敬之淡淡开口:“你方才那句,什么意思?” 顾长安一愣,抬起头,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迟疑道: “学生只是觉得……学问若不能在合适的时候用出来,那读得再多,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学而不用,是空谈,可若不分时候、不分轻重地乱用,那便成了迂腐。” “所以学生觉得,这个‘时’字,大概才是最难的地方。” 裴敬之安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息,才重新闭上眼。 “还算有点意思。” 语气依旧平淡,可比起一路以来那些“不对”“重写”“狗屁不通”,已经算得上难得。 顾长安心里顿时一松。 虽然这老头嘴硬得厉害,但他现在多少也摸出点规律了。 裴敬之若是真觉得你无可救药,甚至懒得多说一句。 肯开口点评,反倒说明他开始认真了。 果然,从那之后,裴敬之偶尔会在他读书时插一句。 有时是纠正某个字音,有时是点破一句经义的另一层意思,有时候,甚至会随手丢给他一道破题,让他当场试着写。 顾长安写得磕磕绊绊。 尤其八股文那玩意儿,简直比他前世写论文还折磨。 可裴敬之却每篇都会认真看完。 看完后,也从不夸赞,往往只是在纸上随手圈几笔,然后淡淡丢下一句: “再来。” 顾长安一开始还觉得受打击。 后来渐渐却发现,这大概已经是这老头表达认可的方式了。 车又行了七日,地势渐平,风里开始带着水汽。 “快到大河了。”赶车的裴福喊了一声。 顾长安掀开车帘,远远望见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线,横亘在平原尽头,像是大地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黄河。 在他前世,他见过黄河——在照片里,在视频里,在兰州的中山桥上。 但那都是游客的视角,隔着屏幕和护栏,感受不到什么。 而此刻,当马车越走越近,那道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顾长安才真正明白“大河”两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水,那是一头蛰伏在大地上的黄色巨龙。 还没到岸边,他已经听到了水声。 沉闷的、持续的、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到了渡口,顾长安下了车,双脚踩在松软的河滩上,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整个人都怔住了。 水是浑黄的,翻滚着泥沙,裹挟着力量,从西边天际奔涌而来,又向东边尽头咆哮而去。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裴敬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 “第一次见?” 顾长安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河。” “这不是河,”裴敬之看着水面,语气少见地多了几分郑重,“这是天威。” 渡口边停着几艘渡船,最大的一艘能容三四十人,此刻已经有人在往上搬货物。 裴福去交涉,很快回来:“老爷,船家说风大,今日最后一趟了,咱们正好赶上了。” 一行人上了船。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顾长安扶着船舷,脚底传来一阵一阵的晃动。 他前世坐过游轮,但那种平稳和眼前的颠簸完全不同——这才是真正的水上航行。 船离岸后,风更大了,顾长安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河岸。 黄河太宽了,宽到两岸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 船行至河心,风浪更急。 船夫们喊着号子,用力撑着篙。 顾长安注意到,船舱另一侧的角落里,坐着两个汉子。 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粗布短褐,皮肤黝黑,看着像是普通的行脚商或苦力。 这两人上船之后,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看风景,只是低着头,偶尔用余光扫一眼船上的其他人。 就在这时,那两个汉子中的一个抬起头,正好与顾长安的目光撞上。 只是一瞬,那人立刻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顾长安的心突然紧张起来。 这两人,怎么像是冲着自己这行人来的? 第17章 问你借个人 第17章问你借个人 黄河渡船缓缓靠岸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河风吹了一路,船上不少人都被冻得脸色发白。 顾长安刚踩上岸,脚下甚至还有些发飘。 裴福在后面忍不住笑道: “安少爷第一次坐这种大渡船,不习惯正常,等以后坐多了就好了。” 顾长安摆摆手,脸色还有点难看道:“以后最好别让我再坐了。” 旁边几个船夫顿时哈哈大笑。 裴敬之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晚怕是要下雨。” 裴福也跟着望了一眼,点头道: “前面二十里外有个驿镇,今晚若赶一赶,应该还能到。” 裴敬之“嗯”了一声,一行人很快重新上路。 官道比先前狭窄了许多,两侧山林渐渐多了起来。 因为刚过黄河,沿途行商也明显变多,不时能看见挑担赶路的货郎,以及南来北往的小商队。 只是顾长安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 尤其是下午在船上的那两个汉子,他后来下意识回头看过几次。 那两人虽然一直装作互不认识,但下船后,却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顾长安心里隐隐有些发紧。 但他没有立刻声张。 因为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傍晚时分,车队经过一处山道时,顾长安终于又看见了那两个人。 两人坐在路边茶摊里,面前摆着粗瓷大碗,像是寻常歇脚的脚夫。 不过顾平安一行人经过他们身旁时,他们却没有任何动作,直到他们已经走出二里地了,也没有再见到两人的身影,顾长安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是我太紧张了。” …… 山林间,几个汉子正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 其中两人,赫然便是渡船上的那两个脚夫。 “确定了?” “大哥,确定了,就是他们,我们兄弟俩抄了近路跑回来的。” 独眼男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火光映在他那只瞎掉的眼睛上,看着有些瘆人。 旁边有人低声道: “老大,真要动手?” “那可是顾明渊的儿子。” 独眼男人咬了咬牙。 “就是因为是他儿子,才有用。”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绑了之后呢?” “你真觉得朝廷会因为一个纨绔,就重新替梁帅翻案?” 这话一出,火堆旁顿时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因为他们其实都明白,这个希望太小了。 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独眼男人沉声道: “至少要让朝廷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一个说法!” “我们不能让梁帅背着叛臣的名声埋进土里!” 说到最后,他眼睛都有些发红。 旁边几人也纷纷沉默下来。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始终没说话,只是低头擦拭着手里的旧刀。 半晌之后。 他忽然低声道: “我最后再提醒你们一次。” “我们要的是朝廷给说法,不是滥杀无辜。” “若谁敢乱来……”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吓人。 “别怪我先砍了他。” 火堆旁几人顿时一凛。 独眼男人也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放心吧,我们有数的。” 夜色渐深,山风吹过破庙有山门,发出一阵呜咽声。 顾长安一行人的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夜色如墨,山道两侧的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裴福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光亮,却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幽深。 “老爷,安少爷,再坚持一会儿,”裴福回头道,“前面有个山坳,过了那个山坳就是驿镇了。” 顾长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两侧的山林越来越密,官道从平坦的旷野渐渐收窄,变成了一条夹在两座山之间的隘道。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福叔!”顾长安低声道,“这条路安全吗?” 裴福笑道:“发少爷,这可是官道,常有商队往来,安全的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问你借个人(第2/2页) 顾长安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也许是下午那两个汉子让他绷得太紧了,现在人家都走了,自己还在疑神疑鬼。 他正这么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停了?”裴福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前面路上有棵倒了的树,”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把路堵住了。” 顾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别下车!”他脱口而出。 但已经晚了,车夫已经跳下车辕,举着火把往前面走去查看。 就在这一瞬间—— “嗖——” 一支羽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钉在车夫的脚前半步,深深插进泥土里。 车夫吓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有——有强盗!”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同时亮起了火把。 十几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粗布短褐,面容疲惫,但眼神凶悍。 顾长安的目光飞快扫过他们的手——每一只手上都握着兵器,有刀,有剑,有长矛。 而且握兵器的姿势,明显是练过的。 裴敬之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老人站在车辕上,扫了一眼四周,多年为官让他不怒自威。 “你们是什么人?” 人群分开,独眼男人走了出来。 “放心,我们不会乱来,只是要你们帮一个小忙。” 裴敬之沉声道:“什么忙?” “问你借一个人?” 独眼男人没有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眼。 “这位应该就是顾明渊的儿子了吧?” 顾长安心中一惊,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盯上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顾明渊之子”这五个字。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身份,享受的时候像是锦衣玉食。 可一旦出了那个圈子,它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独眼男人走到顾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公子,我们不想伤你,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顾长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看着独眼男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独眼男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恨意。 “想让朝廷知道,有些人,不是他们想杀就杀、想扔就扔的。” 接着,大手一挥:“带上他,走!”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慢着。” 裴敬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多年的官场沉浮,让这个老人即使面对刀兵,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独眼男人回头,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老头,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他是老夫的学生,”裴敬之沉声道,“你们要带走他,总该给老夫一个说法。” “说法?”独眼男人冷笑一声,“你要说法,去找顾明渊要!” “既然你们知道他是谁,应该明白一个道理!”裴敬之不为所动,“你们今日若伤了他,别说替梁岳翻案,你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山林。” 这话一出,几个绑匪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老头居然一眼看出他们的身份。 独眼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夫裴敬之。” 独眼男人微微一怔。他虽在边军,却也听过这个名字——当朝大儒,清流领袖,连梁帅生前都曾说过“裴公是真读书人”。 气氛一时僵住了。 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裴先生,我们不想伤人,但这个姓顾的小子,我们必须带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恳求:“先生放心,我们只要他做个人质,不会动他一根汗毛。等朝廷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自会放人。” 说完,不等裴敬之再说话,大手一挥:“快走!” 火把在夜色中晃动,十几个人押着顾长安,迅速消失在山林深处。 夜风吹过。 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视。 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第18章 绑匪 第18章绑匪 夜色越来越深。 山林间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十几道人影穿行在林间小路上,动作极快,显然对这一带地形极熟。 顾长安被人推着往前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摔倒。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害怕。 可真正到了这种时候,脑子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这些人,显然并不是临时起意的山匪。 他们从黄河渡口开始,就已经盯上自己了。 当然,也有可能更早。 想到这里,顾长安后背微微发凉。 这时,前方忽然有人低声道:到了。” 众人穿过一片密林,眼前竟出现了一处废弃矿洞。 洞口极隐蔽,外面甚至还长着大片荒草,若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可能发现。 独眼男人挥了挥手:“把他带进去。” 几人立刻押着顾长安往里走。 洞内比外面暖和不少,显然早有人提前收拾过,角落里甚至还堆着粮袋和干柴。 顾长安被推进矿洞深处,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身后传来铁链哗啦的响声。 他们用一条粗重的铁链将他的脚踝锁住,另一端固定在洞壁的一根木桩上。 “老实待着。” 一个汉子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火把被带走了大半,洞内光线骤然暗下来,只剩角落里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圆几步。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铁链。 又粗又沉。 他心里估算了一下,以他这副纨绔身板,就算有工具也得砸半天,何况现在什么都没有。 “还真是看得起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脚步声渐渐远去。 矿洞外传来几个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是在争论什么。 顾长安靠着洞壁慢慢坐下来。 地面很凉,碎石硌得他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脑子里飞速转着。 刚才裴敬之提到了梁岳,也就是那个被满门抄斩的边关将领。 后来,他从周子谦和赵承彦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 梁岳,大周北境大将,镇守边关十余年,曾打得北狄不敢南下。 但在一年前,梁岳被弹劾“私通北狄、意图谋反”。 这件案子轰动很大,牵连甚广。 虽然有很多人为梁岳说话,但还是未能改变这个结局。 梁岳也因此落了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经办此案的人,正是他的父亲——顾明渊。 这虽然不是顾明渊“奸臣”名号上最重的一笔血债,但确实是近几年来最大的一起案件了。 顾长安原以为,这些事离自己很远。 朝堂的血雨腥风,父亲的罪孽债主,跟他这个只想躺平的纨绔有什么关系? 可此刻,脚上冰冷的铁链告诉他——有关系,而且关系大了。 顾长安叹了一口气,他原以为自己穿越过来,只需要躲在顾家的屋檐下混吃等死就够了。 可现在看来,“奸臣之子”这四个字,不仅是名声上的拖累,而且真的会要命。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独眼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洞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独眼男人走到顾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子,知道我们是谁吗?” 顾长安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无所谓。”独眼男人蹲下来,与他对视,“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爹欠了我们一笔债。现在,该还了。” “什么债?梁岳的案子?” 独眼男人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梁帅绝不可能谋反。”独眼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他在北境打了十几年仗,身上十七处刀伤,北狄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发抖——这样的人会投敌?”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 “可有人要他死!不仅害死了梁帅满门,还害死了几百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人至今还背着叛军的骂名,妻儿老小流落街头,连抚恤银子都没拿到一分。” 说到最后,他的眼眶泛红,声音也微微发抖。 顾长安沉默着,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绑匪(第2/2页) 说“我爹做的事跟我没关系”?这些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说“我会替你们讨公道”?这也太假了。 所以他干脆闭口不说话。 独眼男人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心虚,冷笑一声:“怎么,无话可说了?” “我在想,”顾长安终于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你们绑了我,然后呢?” 独眼男人一愣。 顾长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打算怎么做?杀了我?还是拿我换什么?” 独眼男人没想到这个传闻中的超级纨绔居然这么冷静,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 旁边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我们不会杀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格外的笃定。 “我们要的,是朝廷重查梁帅的案子,给死去的兄弟一个清白。” 顾长安看着他:“你们觉得,绑了顾明渊的儿子,朝廷就会重审此案吗?”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总要试一试的。” 洞内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长安看着面前两人。 他们不像真正的亡命徒,至少,不像他想象中的那种。 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可很多习惯却还带着军中的影子。 站着的时候会下意识留出位置,刀永远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甚至连看守洞口时,都有人本能地盯着外面的风声。 顾长安不知道这些人经历了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大概没人愿意从边军变成逃犯。 独眼男人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吩咐道:“看好他。”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中年男人跟在后面。 临出洞口时,顾长安忽然开口:“等一下。” 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沉默了两息,最终吐出两个字:“赵横。” 顾长安见对方愿意回答,眼神微微一动,点头道:“谢谢。” 赵横一愣道:“谢什么?” 顾长安苦笑道:“谢谢你刚才那句不会杀我吧。” 赵横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不怕?” 顾长安苦笑道:“怕,可怕有什么用呢?但我知道,如果你们真想要杀我的话,我可能早死了。” 赵横再次沉默了。 片刻后,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递给了顾长安。 “凑合吃点吧。” 说完后,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洞内只剩下顾长安一个人,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将手中的饼掰下一小块,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放进了嘴巴里。 虽然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自己绝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也不是为了替顾明渊还债。 只是因为,他还没活够。 与此同时,官道上。 裴敬之站在马车旁,看着绑匪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老爷!”裴福终于挣开了绳索,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您没事吧,长安少爷他……他被抓走了!” 裴敬之没有说话。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福以为他被吓傻了。 “去最近的驿镇,”裴敬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借官府的马,连夜赶往州府。” “然后呢?”裴福急得声音都变了,“老爷,那些人会不会对安少爷……” 裴敬之打断了他:“如果他们想要长安的命,当场就可以动手。他们没有。” “那他们要什么?” 裴敬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黑暗的山林,目光深沉如夜。 “他们想要的东西,”老人低声说,“比一条命更大。” 夜风呼啸而过。 裴敬之转过身,动作忽然快了许多,一边往马车走一边下令:“快走,别耽搁。”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驿镇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片尘土。 黑暗中,山林的轮廓渐渐模糊。 只有远处矿洞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第19章 你救的不止是我 第19章你救的不止是我 夜色沉沉,山风不断从矿洞外灌进来,吹得洞口火把忽明忽暗。 顾长安靠坐在石壁旁,脚上的铁链压得脚踝发麻,耳边始终能听见洞外那些压低的说话声。 气氛越来越不对。 那些人原本虽然紧张,却还算有章法,可现在,连走路声都明显急躁了许多。 终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大哥!” 一个探路的汉子几乎是冲进来的,满头都是汗。 “山外发现官兵了!” 矿洞里瞬间一静。 独眼男人猛地起身:“来了多少人?” “暂时不清楚,但已经开始封山了,官道那边全是火把,好像还有猎犬。” 有人脸色一下白了。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边军出身,自然明白,一旦官府真正开始搜山,拖得越久,死得越快。 “不能待了。”有人低声道。 “现在就走!” “再不走真要被堵死在山里!” 洞内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开始收拾粮袋,有人去牵马,还有人跑去灭火把。 顾长安坐在角落里,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这些人已经开始慌了。 而慌乱,往往意味着失控。 与此同时,矿洞外的山林边缘,一盏灯笼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裴敬之拄着拐杖,脚下的山路凹凸不平,他已经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身后只有裴福和一个战战兢兢的驿卒。 “老爷,”裴福压低声音,“您真打算一个人进去?那些人可都是杀过人的……” 裴敬之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隐隐透出火光的洞口。 “把灯笼给我,你们留在这里。” “可是……” “若我天亮还没出来,”裴敬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就按原计划,让州府封山。”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向了矿洞。 …… 矿洞外,所有人都在忙碌着,终于收拾的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赵横忽然开口道:“不能带着他进山。”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独眼男人猛地回头道:“你什么意思?” 赵横看着他,缓缓道: “官兵现在封山,说明州府已经知道人被我们劫了。” “再带着他往深山跑,只会越拖越死。” 独眼男人冷笑一声: “那你想怎么办?放了他?” 赵横沉默片刻。 “至少现在不能继续往里逃。” “否则等猎犬跟上来,谁都走不了。” 独眼男人眼神渐渐凶狠起来。 “赵横,你怕了?” “我不是怕。”赵横声音低沉,“我是知道这样下去没有活路。” “活路?”独眼男人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癫狂,“从梁帅死那天开始,我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洞里没人说话。 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长安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些人其实根本不是在“谋事”。 他们只是在绝望里抓最后一根绳子。 哪怕他们自己都知道,那根绳子未必能救命。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 洞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若老夫没猜错,你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矿洞内骤然死寂。 下一刻,十几把刀同时出鞘。 “谁?!” 独眼男人厉喝一声,带着人冲了出去。 顾长安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声音…… 是裴敬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你救的不止是我(第2/2页) 顾长安连忙道:“赵叔!” 赵横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顾长安点头道:“刚才谢谢。” 赵横皱眉道:“谢什么。”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道:“谢谢你没有让事情走到最坏。” 赵横微微一怔。 顾长安继续道:“你救的,不只是我。” 说着,轻轻扬了扬手里的小半块饼,笑着说道:“饼很好吃,谢谢。” 赵横没有说话,又看了一眼顾长安后,这才转身跟了出去。 洞外火光微微摇晃。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居然没带一兵一卒,就这样独自一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矿洞里的气氛却像忽然被压住了一般。 独眼男人死死盯着他:“你居然敢追到这里?” 裴敬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长安身上。 见他没有受伤,老人眼底明显松了一分。 但很快,又重新恢复平静。 “老夫若不来,你们今晚恐怕就真要死人了。” 独眼男人冷笑: “少吓唬人。” “你以为带几个废物衙役,就能拿下我们?” 裴敬之淡淡道: “州府的人已经开始封山。” “最多两个时辰,黑石山外围就会彻底合围。” “你们若现在继续逃,天亮之前,至少一半人会死在山里。” 矿洞里顿时一阵骚动。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恐吓。 边军出身的人,比谁都清楚被围山是什么后果。 独眼男人咬牙道: “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什么都不做?”裴敬之看着他,“所以你们绑了顾明渊的儿子。” “然后呢,逼朝廷翻案?” “还是逼顾明渊低头?” 独眼男人眼里血丝越来越重,咆哮道:“至少朝廷会知道,我们还没死绝!” 裴敬之沉默片刻,忽然道: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若顾长安死在这里,梁岳旧部,便再无翻案可能。” 众人一愣。 独眼男人冷笑:“你什么意思?” 裴敬之缓缓开口: “因为从那一刻开始,你们不再是梁岳旧部。” “而是真正的反贼。” “朝廷会立刻调兵剿杀的反贼。” “所有与梁岳有关的人、事、旧案,都会彻底封死。” “到那时,别说翻案,就连‘梁岳’这两个字,都没人再敢提。” 矿洞一下安静了。 顾长安明显看到,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显然他们都知道,裴敬之说的是对的。 他们原本还能说自己是鸣冤。 可一旦真杀了顾相之子,性质就彻底变了。 独眼男人嘴唇动了动,却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而就在这时,裴敬之忽然继续道: “你们想讨公道。” “可公道,从来不是靠绑一个人就能换来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忽然冷了下来。 “更何况,你们真觉得,顾明渊会因为一个儿子,就向你们低头?”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众人心里。 因为他们其实也隐隐明白,那位权倾朝野的顾相,未必真会为了儿子妥协。 否则,他们也不会迟迟不敢真正伤害顾长安。 独眼男人沉默许久,忽然咬牙道:“那你说怎么办?” 裴敬之听到对方这句话,心中松了一口气。 “不如听我一言,如何?” 第20章 谈判破裂 第20章谈判破裂 矿洞内安静得可怕。 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的刺耳。 独眼男人死死盯着裴敬之,眼里的警惕与敌意丝毫没有减弱。 而裴敬之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老人衣袍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一路摸黑进山,可那股沉稳气势,却让整个矿洞都莫名压抑下来。 许久之后,裴敬之终于缓缓开口: “放了长安。” “老夫可以保证,官府不会追究你们这一次的事。” 话音落下,洞内不少人神情明显动了一下。 因为他们最怕的,其实不是死,而是连累家人。 这些人里,有不少都还有妻儿藏在北地,若真被朝廷定成反贼,那就真的再无回头路了。 赵横抬起头,沉声道: “裴公此话当真?” “老夫从不食言。” 裴敬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你们今夜若放人下山,老夫可以亲自出面,保你们不会被继续追捕。” “至于梁岳旧案……” 说到这里,老人停顿了一下。 矿洞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火光映着那些粗糙疲惫的脸,有人紧张,有人不甘,还有人眼底隐隐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然而下一刻,裴敬之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要再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下来。 独眼男人脸色骤变。 赵横也猛地抬起头。 “裴公!” 有人甚至忍不住失声。 裴敬之却依旧平静。 “梁岳已死,此案牵扯太大,不是你们几个人靠绑一个顾家子就能翻过来的。” “继续查下去,只会再死更多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可正因如此,才更显残酷。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敷衍。 而是他真的认为——这案子翻不了了。 矿洞里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忽然低下头,用力攥紧了拳头。 “那梁帅就白死了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有火光微微摇晃着。 赵横沉默许久,忽然低声道: “裴公……您也觉得梁帅是反贼吗?” 这一次,裴敬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最终,老人只是缓缓开口: “老夫只知道,死人,翻不了案。” 一句话,让整个矿洞彻底安静了。 顾长安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很显然,裴敬之不是不想帮。 而是他太清楚朝堂是什么地方了。 有些案子,一旦落定,便不是简单的对错的问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谈判破裂(第2/2页) 也许会有翻案的可能吧,但那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赵横缓缓低下头,脸上的神情一点点黯淡下去。 其实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人群突然变得压抑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独眼男人却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带着几分疯狂。 “哈哈哈哈……” “好一个翻不了案!” 他猛地抬头盯着裴敬之。 “裴公,我敬你是读书人!” “可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和那些朝廷狗官有什么区别?!” 旁边几人脸色一变。 “老大!” 可独眼男人根本不管。 他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梁帅当年守北境的时候,你们这些朝堂大人,一个个喊他国之柱石!” “如今人死了,就换来一句翻不了案?” “那些死在北地的弟兄怎么办?!” “那些被抄家的遗孀怎么办?!” “难道他们都活该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矿洞里众人眼睛都红了,连赵横都死死攥紧了拳头。 裴敬之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没有反驳。 因为有些事,本就没法反驳。 独眼男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之后,他忽然一把抓起顾长安脚上的铁链。 “小子,跟我走!” 赵横猛地抬头。 “你真要继续带着他逃?!” “逃?”独眼男人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狠厉。 “老子从决定动手那天开始,就没想活着!” 他说完之后,猛地看向裴敬之。 “裴公,我知道你是好人。” “可好人救不了这世道!” “今日这人,我一定要带走!” “顾明渊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忽然一字一句道: “老子就让他绝后!” 矿洞内气氛瞬间冰冷。 赵横脸色骤变:“你疯了?!” 独眼男人却根本不再解释,大手一挥。 “带人走!” 几名汉子立刻围了上来。 剩下的人中,有人迟疑,有人犹豫。 可最终,还是咬牙都跟了上去。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顾长安被人拽着站起身,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临走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裴敬之。 老人依旧站在原地,只是脸色,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而这一刻,顾长安第一次从这位一直沉稳如山的老人眼里。 看到了一丝真正的怒意。 第21章 顾明渊现身 第21章顾明渊现身 黑石山的风越来越冷。 矿洞外,火把在夜色中不断晃动。 独眼男人带着人迅速收拾东西,准备连夜转移。 所有人都清楚,继续留在这里,等于等死。 可偏偏就在这种时候,队伍里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压抑。 因为裴敬之的话,终究还是动摇了一部分人。 “真要继续带着他逃?” 终于,有人低声开口。 “如今州府已经封山,再拖下去,弟兄们真要死在这里了。” “而且裴公已经答应,不再追究……” “你信他?”独眼男人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狼,“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人顿时不敢再说话。 赵横却沉声道:“裴敬之不是那种会出尔反尔的人,至少他的话,比朝廷大多数人可信。” 独眼男人冷笑一声。 “可信?” “当年梁帅出事的时候,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哪个不是满嘴仁义道德?” “可结果呢?” 他指着外面漆黑山林,声音嘶哑: “弟兄们像狗一样东躲西藏!” “妻儿连口饭都吃不上!” “现在你们居然还信这些读书人?!” 矿洞内再次安静下来,不少人眼神开始挣扎。 因为他们其实已经开始明白。 继续逃下去,大概率是没有活路的。 可若现在放人,那他们这一次拼命劫人,就真的成了一场笑话。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山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横脸色微变:“有人来了!” 几名汉子瞬间拔刀,独眼男人猛地转头望向洞外。 可下一刻,一道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忽然从夜色深处传来。 “看来,本相来得还不算晚。”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矿洞骤然死寂。 顾长安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声音…… 下一刻,山风吹动洞外荒草。 数十名黑衣骑士缓缓从夜色中现身。 没有火把,没有喊杀,甚至连脚步声都放的极轻。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头皮发麻。 而最前方,一匹黑马缓缓停下。 马上那人一身深色大氅,面容清瘦,神情平静。 仿佛不是来救人,而只是来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顾明渊。 矿洞里瞬间一片死寂。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因为这张脸,他们太熟悉了。 梁岳死后,无数边军旧部,几乎夜夜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当这个人真正出现在面前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仍让人不由自主心里发寒。 顾明渊缓缓抬眸,看了一眼顾长安脚上的铁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后,目光落在独眼男人身上。 “放人。” 只有两个字,平静得甚至没有情绪。 独眼男人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眼睛却渐渐红了。 “顾明渊……” 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居然真敢来?!” 顾明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有何不敢?” 独眼男人猛地握紧刀柄。 “你害死梁帅,害死那么多弟兄,如今居然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顾明渊现身(第2/2页) “害死?” 顾明渊终于轻轻抬眼。 “梁岳勾连边军旧将,私压军报,纵容部下杀良冒功,克扣粮饷。” “此案证据确凿,他死的一点也不冤。” 矿洞里瞬间炸了。 “放屁!” “梁帅绝不可能谋反!” “狗官!” 不少人眼睛瞬间红了,连赵横呼吸都重了几分。 因为顾明渊居然当着他们的面,亲口定死了梁岳的罪。 独眼男人更是猛地拔刀:“我杀了你!”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道寒光骤然掠过。 “噗!” 独眼男人手中长刀瞬间飞了出去,狠狠钉进石壁。 所有人脸色骤变。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 顾明渊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衣的中年男人。 面容极其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偏偏,刚才那一刀,快得几乎没人看清。 赵横脸色瞬间变了:“赵廷!” 这两个字一出,矿洞内所有人彻底失声。 赵廷,京营第一猛将,传说中的万人敌。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顾明渊为什么只带几十个人,就敢进黑石山。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而顾长安此刻心里震动更大。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顾明渊,或许早就知道有人盯上自己了。 否则,他绝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想到这里,顾长安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难道说,自己被绑架这件事,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顾长安的疑惑,顾明渊忽然开口道: “你们是不是很疑惑,老夫为何会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人群中,裴敬之也是一脸疑惑。 从京城到此地,快马加鞭也要三天时间。 但顾明渊怎么看也不像是匆匆赶来的。 如此一来,说明他至少离京可能已经在十天左右了。 “半个月前,老夫接到密报,梁岳余党出现在豫州一带。” “这事本不稀奇,但巧就巧在,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居然出现在这里。” 说完,顾明渊的目光转向独眼人。 后者听到这话后,本是一脸愤慨的神情居然出现一丝慌张。 顾明渊继续道:“六年前,边关曾经出过一场惨案,不知你们是否知晓。” 裴敬之忽然道:“是不是青石村惨案?” 顾明渊点头道:“不错,正是青石村惨案,没想到裴老还记得。” 裴敬之冷哼一声道:“老夫当然记得,青石村一夜之间,三百余口全部被杀,无一幸免,当时说是北狄人干的。” “只是后来查明,这其实是参将宫奇杀良冒功!” 顾长安听到这话心中一惊,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 裴敬之又接着道:“只是顾明渊,此案当时已经审理结束,犯将宫奇与其党羽也早已伏诛,你好好的提起这事干什么?” 顾明渊微微一笑道:“因为老夫也想知道,一个本该是死人的的犯官,为何会出现在这茫茫大山之中呢?” 说完,他看向那独眼汉子,沉声道:“你说呢,宫将军?” 第22章 死而复生的宫奇 第22章死而复生的宫奇 顾明渊的话让整个矿洞骤然一静。 独眼男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旁边不少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赵横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顾明渊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独眼男人脸上。 “六年前,青石村三百余口被屠,朝廷最后查出,是边军参将宫奇杀良冒功。” “后来宫奇问斩,可老夫一直觉得奇怪。”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静。 “因为验尸的人告诉过老夫,那具尸体虽然面目模糊,但右手虎口并无厚茧。” “一个常年握刀的边军将领,手上怎么可能没有茧。” 矿洞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顾长安坐在角落,心里也猛地一震。 原来顾明渊根本不是刚刚才查到宫奇,而是很多年前,就已经怀疑过。 所有人都震惊了,甚至连一向稳重的裴敬之都皱起了眉头。 赵横脸色已经变了。 他死死盯着独眼男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岳大可……他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怀疑顾明渊的话,因为对方根本就不需要撒谎。 独眼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握刀的手,越来越紧。 顾明渊又继续道:“而当时处理这件事的,正是梁岳,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但赵横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大可为奇,原来你真的是宫奇!” 洞里忽然有人失声道:“怎么可能,梁帅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那人又硬生生停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当年梁岳真的偷偷换下了宫奇。 赵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难怪……” “难怪梁帅出事后,你一直不肯去京城……” “难怪你这些年,从不敢露面……” 独眼男人终于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已经满是血丝。 “是。” 他声音沙哑。 “老子就是宫奇。” 矿洞里瞬间炸开,不少人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因为他们跟着宫奇这么久,竟从不知道这件事。 赵横更是死死攥紧拳头。 “所以……” “你一直说替梁帅翻案,其实根本不是为了翻案?” 宫奇猛地看向他。 “放屁!” “老子当然是为了梁帅!” “若不是梁帅,当年老子早就死了!” 他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 “老子这条命,是梁帅给的!” “他为了保我,偷偷换了死囚!” “结果最后呢?!” “梁帅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死而复生的宫奇(第2/2页) “满门抄斩!” “那些跟着他的弟兄,死的死,散的散!” 说到最后,他眼睛已经彻底红了。 “老子不甘心!” “凭什么?!” 矿洞里没人说话。 因为这一刻,很多事情忽然全都串起来了。 为什么宫奇这些年一直躲着不露面。 为什么他执意要绑顾长安。 为什么他宁愿死,也一定要闹这一场。 因为从头到尾,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翻案。 他只是想报梁岳的恩,只是想替那个把他从刑场上救下来的男人,讨一个说法。 而赵横此刻也终于明白了。 所谓替边军旧部讨公道,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把所有人都拉进来的借口! 他看着宫奇,眼神复杂得厉害。 “所以……我们这些人,也都只是你报恩的筹码?” 宫奇猛地转头:“你什么意思?!” 赵横没有退,只是声音越来越冷。 “你早就知道,绑了顾长安,也不可能翻案。” “你更知道,一旦事情闹大,弟兄们全都得死。” “可你还是做了。”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头。” 矿洞里忽然安静下来,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这事稍一琢磨,就会明白赵横说得没错。 宫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半晌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 “是又如何?” “梁帅救过我!” “老子替他拼一次命,有什么不对?!” 赵横缓缓闭上眼。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们这些人,早就已经被宫奇拖进了一条死路。 顾明渊这时终于再次开口。 “宫奇,你若现在放人,老夫可以只杀你一个。” 宫奇猛地抬头,顾明渊神情平静。 “其余人,老夫可以不追究。” 这句话一出,矿洞里不少人呼吸都乱了。 因为他们知道,以顾明渊的身份,说得出,就做得到。 宫奇却忽然笑了:“弟兄们,别听他的。” “今日放了人,咱们才真死定了。” “你们真信朝廷会放过我们?” “从咱们动手那天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没有动。 顾明渊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犹豫起来。 宫奇脸色剧变,知道事情要糟。 只见他脸色变了几次后,猛地一咬牙: “顾明渊,老子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怕你?” 说完,他猛地一把拽起顾长安脚上的铁链。 “既然都到了这一步——” “那老子就看看,你顾明渊,到底舍不舍得这个儿子!” 第23章 宫奇之死 第23章宫奇之死 宫奇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一拽铁链。 顾长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向前一个踉跄。 与此同时,宫奇另一只手已经抓向腰间的短刀! 矿洞里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致。 谁都看得出来,宫奇已经彻底疯了! 他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 “老大!” 旁边有人失声惊呼。 可宫奇根本不理,他死死扣着顾长安肩膀,眼睛赤红,死盯着顾明渊。 “顾明渊!” “今天老子倒想看看——” “是你的规矩重要,还是你儿子的命重要!” 话音未落,寒光骤然出鞘! 宫奇猛地拔出了刀,挥刀就往顾长安劈来! 顾明渊脸色一变,裴敬之更是惊呼出手:“住手!” 他这一下来的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赵廷猛地扑出,奈何这宫奇一直在刻意保持着距离,眼看就要来不及! 顾长安心里猛地一沉,这一刻,他甚至已经闻到了刀锋上的血腥味! “完了完了,看来今天要交待在这里了!” 但他显然不会就此认命,而是本能地往赵横的方向扑去! 同时大呼道:“赵大叔!” 宫奇冷笑道:“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就在刀锋即将贴近他脖颈的一瞬,一道身影忽然扑了上来! 砰! 赵横狠狠撞在宫奇身上,两个人同时翻倒在地。 刀锋擦着顾长安肩头划过,“嗤啦”一声割裂衣袍,又一刀砍在了矿洞的洞壁上,顿时火星四溅。 矿洞里瞬间乱成一团。 “宫奇!你疯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给你陪葬吗?” 赵横怒吼道。 宫奇却红着眼道:“赵横,梁帅对你恩重如山,如今你居然为了一己之私阻止我,你的良心何安?” 赵横却死死压住他握刀的手,额头青筋暴起。 “够了!!”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矿洞骤然一静。 赵横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宫奇。 “还不够吗?!” “你还想害死多少人?” 宫奇一怔,似乎没想到赵横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可下一刻,他眼里的疯狂却更加浓烈了。 “滚开!” 他猛地一肘撞在赵横胸口。 赵横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松手。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旁边那些边军旧部全都懵了。 因为谁也没想到,最先动手拦宫奇的人,居然会是赵横。 “赵哥!” “别打了!” “老大!” 场上乱哄哄的,顾长安跌坐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疼,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怎么也没想到,赵横居然会救自己。 赵廷想趁机会接近,却被混乱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而就在这时,宫奇忽然猛地挣脱赵横,一把抓起掉落的短刀。 眼里的凶光已经近乎癫狂。 “老子今天就要你给我陪葬!” 他猛地转身,竟再次朝顾长安扑去! 赵横长叹一口气,接着眼光猛地一凝。 下一刻,刀光骤然亮起。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矿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动作都停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宫奇之死(第2/2页) 宫奇身体猛地僵在原地。 接着,他缓缓低下头。 一截刀锋,已经从他胸口透了出来。 而在他的身后,赵横握刀的手正在发抖。 鲜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整个矿洞安静得可怕。 宫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赵横。 那只独眼里的疯狂,终于一点点散了。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丝恍惚。 “赵横……” 赵横低着头,双目通红,却没有说话。 宫奇嘴唇动了动。 半晌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中满是疲惫,但似乎也有一丝解脱。 “也好……” “这样……也好……”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便缓缓倒了下去。 砰! 尘土扬起,矿洞里彻底死寂。 不少边军旧部怔怔站在原地,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 赵横仍旧站在那里。 刀还握在手里,可整个人却像失了魂。 他知道,从这一刀刺下去开始。 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顾明渊终于缓缓开口。 “其余人,拿下。” 这一次,没人再反抗了。 因为所有人的心气,都已经散了。 那些黑衣骑士很快上前,将众人兵器一一收走。 整个过程中,顾明渊甚至没有再看宫奇尸体一眼。 仿佛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是看到顾长安被赵廷救下后,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的目光才终于落到赵横身上。 “赵横,你救了长安一命。” 赵横缓缓抬头,脸色苍白得厉害。 顾明渊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赵横连忙道:“顾相,你说过不追究的……” 顾明渊冷冷道:“我让你们放了长安,除了你之外,其他人并没有答应老夫的条件。” 赵横脸色一变,从刚才的场面看,顾长安确实是经历了生死危机。 顾明渊看向顾长安,忽然开口道:“当然,想让我放过他们也不是不行。” 所有人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下,赵横更是急忙道:“还请顾相开恩,兄弟都有家眷……” 顾明渊摆了摆手道:“这些话你就不用说了,我只需要你答应老夫一件事,老夫可以立刻就放他们自由。” 赵横沉一阵错愕,下意识道:“什么事?” 顾明渊又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顾长安,缓缓道:“留在长安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矿洞里不少人猛地抬头,连顾长安都愣了一下。 顾明渊继续道:“我只要三年,三年之后,你是留是走,老夫绝不拦你。” 接着,他又一扫众人:“你若是同意,这些人我可以保证再不追究,甚至你们可以带着家眷重返故土。” 这话一出,不少人呼吸都乱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活路,真正的活路。 赵横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地上的宫奇。 那个曾带着他们东躲西藏、咬牙活了六年的人。 如今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许久之后,赵横忽然低声开口:“顾相你不怕我跑路吗?” 顾明渊淡淡道:“你可以试试看。” 第24章 夜话 第24章夜话 火堆噼啪作响,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脚下的夜风比矿洞里柔和许多,可气氛却依旧紧绷着。 顾长安坐在火堆旁,肩上被刀锋划破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此时正隐隐发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的父亲,那个权倾朝野、被天下人唾骂的大奸臣此刻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得像刚处理完一桩普通的公务。 裴敬之坐在另一边,老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顾相,”裴敬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梁岳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明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裴公觉得呢?” “我觉得?”裴敬之冷笑一声,“我觉得梁岳不是反贼。当年他守北境,打得北狄十年不敢南下,这样的人会投敌?” “知人知面不知心。”顾明渊语气平淡。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裴敬之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顾长安,似乎在顾忌什么,“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句实话——梁岳到底有没有谋反?” 顾长安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没见过裴敬之这个样子。老人向来沉稳如山,可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燃烧着压抑了多年的怒火。 顾明渊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 “裴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在朝堂待了大半辈子,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裴敬之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明渊缓缓放下茶盏,“有些事,还是不要问为好。” “什么事?” 顾明渊抬头看了一眼顾长安,见儿子此刻也眼光灼灼的看向自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裴公,我问你一个问题,梁岳在边军的影响力如何?” 裴敬之想都没想道:“举足轻重,要不然也不会让宫奇这些人誓死追随了。” 顾明渊点点头:“那为何他死后,边军却没有任何异常呢?” 裴敬之浑身剧震,瞳孔骤然一缩:“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顾明渊打断了他,“裴公,有些话,说透了,对谁都没好处。” 火堆旁安静下来。 裴敬之盯着顾明渊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愤怒逐渐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终于没有再追问。 因为顾明渊那句话,已经给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一旁的顾长安也是心脏狂跳,因为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大周边军之中,最强的一支自然是在山海关一线。 而梁岳也是这支部队中的一名高级将领,战功显赫。 正如父亲说的,梁岳这样一名高级将领的死,居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这是一件极为不合理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夜话(第2/2页) 除非,边军之中有人能压过所有反对的声音。 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燕王! 原主的记忆里,燕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封地在北境,手握重兵,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如果梁岳是燕王的人…… 那他的死,就不是简单的“忠奸”问题了,而是皇权与藩王的博弈! 裴敬之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突然变得沉默起来。 顾长安想到这一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就在这时,顾明渊的声音再次传来:“长安。” 顾长安连忙抬头:“父亲!” 顾明渊正看着他,轻声道:“今夜吓着了吧?” 顾长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但心里早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顾明渊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种话。 哪怕是原主,也从未感受过父亲的“关心”。 顾明渊永远是冷淡的、疏离的,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像,可望而不可即。 可此刻,这个被天下人唾骂的奸臣,居然在问他“吓着了没有”。 “多谢父亲关心。”顾长安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涩。 顾明渊似乎也不习惯说这种话,很快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端起了茶盏。 “老夫没想到,这些人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老夫疏忽了。” 裴敬之听到这句话,也不禁看了顾明渊一眼。 他认识顾明渊几十年,从未见过这个人对谁服过软,更没见过他对谁说过“疏忽”二字。 老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奸臣,或许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是个六亲不认的冷血动物。 此时,外面的事情也处理完毕,几人起身准备返回驿站。 而赵横也终于答应了顾明渊的条件,跟在顾长安的身边。 回到驿站后,顾明渊找来了大夫,替顾长安包扎了一下伤口后,并吩咐他好好休息。 等到顾长安一觉睡醒后,才知道父亲已经连夜回京了。 虽然他知道,身为当朝次辅,绝不能长时间远离中枢。 不过这样不辞而别,还是让他有点恍然若失的感觉。 “公子,这是老爷让我交给你的。” 顾长安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赵横。 看来他已经很快的融入了护卫的角色之中,连称呼都不自觉的变了。 只见他的手中,是一个小小的包裹。 顾长安好奇的接了过来。 打开后,里面除了几锭银两外,居然还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一封信。 顾长安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了那封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满堂皆笑顾家郎,一身恶名满京华。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青云避锋芒! 第25章 大运河 第25章大运河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继续出发。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官道上已经能听见零零散散的车马声。 顾长安肩上的伤已经止住了血,只是动作稍大时,仍然会隐隐作痛。 裴敬之没有继续走陆路。 黑石山一事之后,老人明显谨慎了许多,当天便让人改了行程,准备先去汴州码头,随后乘船沿运河南下。 对此,顾长安倒没什么意见。 他前世虽然见过高铁飞机,可真正的古代大运河,却还是第一次见。 三日后,汴州码头。 顾长安站在岸边,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船只,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河道宽阔,两岸商铺连成一片。 搬货的脚夫、吆喝的商贩、巡河的官差、停泊的漕船……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几乎震得人耳朵发麻。 空气里满是潮湿水汽与鱼腥味。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扛着麻袋从身旁跑过,险些撞到顾长安。 赵横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顾长安回过神来,忍不住感叹:“这地方……似乎比京城还要热闹啊。” 旁边一个船老大听见了,顿时笑道: “这位公子第一次来汴河吧?” “京城再大,那也只是皇城根,可这运河,连的是半个天下!” 他说着,随手往河面一指。 “北边的粮,南边的盐,东边的丝绸,西边的药材——全都得从这里走。” “朝廷离了运河,连京城里的老爷们都得饿肚子。” 顾长安听得一愣。 他之前其实对“大运河”没什么概念,可站在这里,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时,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工程的伟大之处。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清明上河图》的模样来。 …… 裴敬之订的是一艘两层客船,不算奢华,却胜在干净稳当。 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十几名同行客商。 这些人中,有北上贩药准备归乡的徽商,也有准备南下游学的书生,甚至还有一家唱戏班子。 所谓三教九流,不外如是。 船刚离岸没多久,顾长安便趴在船栏边往外看。 汴河两岸景色不断后退,码头的喧闹渐渐远去,只剩下水流拍打船身的声音。 赵横站在不远处,抱着刀,一言不发。 自从黑石山之后,他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坐过船吗?” 赵横摇头道:“边军大多在北地,很少走水路。” 顾长安笑了笑:“那你比我强多了,我上次坐黄河渡船,差点没吐死。” 赵横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后还是没笑出来。 顾长安也不在意。 他知道,这个人现在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宫奇死了,那些边军旧部虽然保住了命,可大多被遣散回乡。 而赵横自己,则莫名其妙成了“仇人”顾家公子的护卫。 这种落差,换谁都不可能一下适应。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裴敬之的声音: “长安,上来。” 顾长安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去。 二层船舱比下面安静许多。 裴敬之正坐在窗边看书,旁边小炉上还温着茶。 老人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肩上的伤如何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裴敬之点点头,随后忽然道: “你今年十八了吧?” 顾长安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大运河(第2/2页) 自己翻过年,确实就满十八岁了。 只是受前世的记忆影响,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事。 “是。” 裴敬之沉默片刻。 “十八岁,还未过童生试,其实已经算晚了。” 顾长安顿时有点尴尬。 原主以前什么德行,他自己最清楚。 别说童生试,能把《论语》认全都算不错了。 裴敬之倒没继续打击他,只是淡淡道:“不过也不算太晚。” “世间读书人,有人十五中秀才,也有人四十才明经。” “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开蒙早晚。” 顾长安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裴敬之放下书,看向窗外缓缓流动的河水。 “是心性。” “有些人少年聪慧,文章锦绣,可一入官场,便什么都忘了。” “也有人天资平平,却能几十年如一日,守得住本心。”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看了顾长安一眼。 “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顾长安一下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吧。 想了半天,才干咳一声道:“学生……大概属于比较笨的那种。” 裴敬之闻言,倒是难得笑了一下。 “知道自己笨,不算坏事。” “怕只怕,自作聪明。” 顾长安老老实实点头。 他现在其实也渐渐想明白了,自己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什么“才高八斗”。 而是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眼界,以及那个时代积累下来的思维方式。 可这些东西,终究不是万能的。 尤其是在这个真正讲究经义文章的时代。 他距离那些真正的读书人,还差得很远。 裴敬之忽然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 “拿着。” 顾长安低头一看——《大学章句》。 书页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显然是裴敬之自己读过多年的书。 顾长安心里顿时一跳。 “从今日起。” “每日晨起之后,先读一个时辰书。” “什么时候把这本书读透了,再谈其他。” 顾长安接过书,下意识翻了两页。 结果越看越头大,全是文言文。 还有各种批注,比他想象中难多了。 虽然自己前世也是古汉语专业的,但这本书里的内容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裴敬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 “怎么,现在知道读书难了?” 顾长安苦笑一声道:“学生以前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只是老师,现在就让我看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 裴敬之却道:“科举文章可以慢慢练。” “可若连修身明德都不懂,将来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巧言令色之徒。” 顾长安微微一怔。 他忽然想起京城那些所谓“才子”,诗词文章张口便来,可背地里,为了攀附权贵,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再想到自己以前那副混账模样。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学生记下了。” 裴敬之轻轻嗯了一声后,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书。 船舱里很快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河水流动的声音,缓缓回荡。 顾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大学章句》,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有点真正“开始读书”的实感。 第26章 南船北马 第26章南船北马 运河一路南下,水势渐渐平缓下来。 船行数日后,天气也暖了许多。 这一日清晨,顾长安刚推开船窗,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到淮安府了!” 船夫在甲板上高声喊了一句,顾长安精神一振,披上外衣便走了出去。 晨雾尚未散尽,宽阔的河面上已经满是往来的船只。 巨大的漕船首尾相接,几乎堵满了整个河道,两岸码头更是人声鼎沸,远远望去,竟比汴州还热闹几分。 岸边酒旗林立,脚夫们扛着货物来回奔走吆喝,马车堵得官道水泄不通。 还有不少北方客商,正在码头边忙着卸车卖马,准备改乘运船继续南下。 也有从江南来的商旅,下船之后,正在挑选健马与车队。 顾长安站在船头,看了半天,忽然忍不住道: “这地方……怎么这么多人换马?” 旁边一个老船夫咧嘴笑了。 “公子是第一次到淮安吧?” “这再往南,河道纵横,骑马反倒不方便了。” 他说着,指了指码头上那些正在装货的商队。 “北人善马,南人善舟。” “这淮安府,便是天下闻名的南船北马之地。” “北边来的,在这里弃马登船;南边来的,也多半要在这里下船换马。” 顾长安听得一怔,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南船北马”四个字,如今真正站在这里,才第一次有了实感。 一条大运河,几乎将整个天下缝在了一起。 难怪历朝历代,都会把漕运看得比命还重。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裴敬之的声音: “长安。” 顾长安转头望去,只见老人正站在二层船栏旁。 “老师。” “今日船要在淮安停半日,补给淡水粮食。”裴敬之缓缓道,“你若想下去看看,也可去走走。” 顾长安眼睛顿时一亮,这一路都闷在船上,他早就憋坏了。 “多谢老师!” 裴敬之见状,摇头失笑:“让赵横跟着你,莫惹事。” “学生明白!” …… 淮安府不愧是运河重镇。 顾长安带着赵横刚下船,便被眼前的热闹景象震了一下。 街道格外宽阔,两边商铺更是鳞次栉比。 卖茶的、卖绸缎的、卖古玩的、卖胭脂水粉的……几乎什么都有。 甚至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商,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和人讨价还价。 顾长安边走边看,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奇异感。 这才是真正的大周,不是京城里那个只剩党争与权谋的朝堂。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繁华得近乎鲜亮的时代。 顾长安一边兴致勃勃的逛着,一边打量着四周,赵横则是寸步不离左右。 就在两人经过一处茶楼时,楼上忽然有人叫道: “可是裴公门下的顾公子?” 顾长安脚步一顿,抬头望去,只见二楼栏边站着几个年轻书生。 为首之人一袭青衫,约莫二十出头,相貌俊朗,手中还握着一柄折扇。 顾长安有些疑惑:“阁下是?” 那青年笑着拱手: “在下淮安府学学子,沈彦。” “听闻裴公途经淮安,我等特来拜访,只是裴公不愿见客,故而只能在此等候。” 顾长安这才恍然,轻轻点了点头:“在下正是顾长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南船北马(第2/2页) 沈彦见顾长安态度和气,倒是有点意外。 毕竟外界一直传闻,顾明渊的嫡子可是京华三害之一,实打实的超级纨绔。 想到这里,他微微拱手,忽然又笑了笑。 “另外,我等其实也很好奇——” “那首‘满堂皆笑顾家郎’的诗,究竟是不是顾公子所作。” 此话一出,旁边几名书生顿时都看了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甚至还有隐隐的轻视。 顾长安微一错愕后,便回过神来,看来自己那首诗,已经传出来了。 想想倒也正常,京城酒楼本就是文人汇聚之地,更何况当时还牵扯到顾家。 这种事情,自然会传得非常快。 赵横下意识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些读书人的眼神,总觉得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顾长安倒是神色如常,只笑了笑: “随手之作,让诸位见笑了。” 这句话落下,对面几人神情却微微一变。 因为这话,实在太像那些名士口吻了。 偏偏顾长安是个纨绔,年纪又比他们小。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都生出些异样。 这时,人群后方忽然有人淡淡开口: “诗是好诗。” “只是诗好,未必人也好。” 声音不高,却让茶楼上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顾长安抬头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 二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神情平静。 从始至终,他甚至都没怎么看顾长安。 可偏偏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却比直接嘲讽更让人难受。 沈彦脸色微变:“周兄——” 那白衣青年却只是平静道: “我说错了么?” “京城谁不知道,顾家门风如何?” “顾相权倾朝野,天下读书人骂他的人,怕是比赞他的人更多。” “至于顾公子……”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顾长安身上。 “能写出这样的诗,确实令人意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沈彦都有些尴尬。 因为这话,其实已经算当面打脸了。 “顾兄弟,周兄此人向来如此,你不要放在心上。”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 说不气恼,那自然是假话。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被人当众拿父亲名声指着鼻子说。 可偏偏,他又无法反驳。 因为顾家这些年的名声,确实不好。 最后他还是笑了笑。 “阁下说得对。” 所有人都是一怔,连那白衣青年都微微皱眉。 顾长安却神色平静: “我顾家名声不好,这事天下皆知。” “至于我以前是什么德行……” 他顿了顿,居然很坦然地点点头。 “确实也不怎么样。” 这一下,反倒把众人整不会了。 因为正常人遇到这种话,要么恼羞成怒,要么强行辩解。 可顾长安居然直接认了。 一时间,反倒没人知道该怎么接。 那白衣青年沉默片刻后,最终还是拱了拱手。 “在下周泓启。” “方才言语冒犯,还望见谅。” 顾长安笑笑微一拱手: “顾长安。” “幸会。” 第27章 才子佳人 第27章才子佳人 淮安的茶楼,大多临河而建。 顾长安跟着沈彦上楼时,窗外正好能望见运河。 数十艘漕船缓缓驶过,桅杆如林,船帆遮蔽了半边河面。 楼上已经坐了七八名年轻书生,见顾长安上来,不少人都下意识打量了他一眼。 有人神情好奇,有人面色平淡,也有人隐隐带着几分审视。 毕竟,“顾长安”这个名字,如今在读书人里已经算有些名气了。 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气罢了。 “顾兄弟,请坐。” 沈彦笑着招呼了一声,态度倒还算客气。 顾长安也不拘束,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横则依旧站在不远处,双手环抱,一言不发。 几个书生看了他几眼,似乎有些奇怪。 读书人出门带护卫本不稀奇,尤其是顾长安这样的公子哥。 可赵横身上那股边军气太重,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护院。 不过并没人多问。 很快,茶水便端了上来。 沈彦主动开口道:“顾兄弟此番随裴公南下,是要正式派入裴公门下了吗?” 顾长安点点头:“没错。” 这时,不知道谁忽然道:“听闻顾公子连童生试都还未过,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顾长安心中一阵无奈,难怪说文人互轻呢。 不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微微点头道:“说来惭愧,在下确实还未过童生试。”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十八岁才准备考童生,在江南这地方,确实不算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不过碍于沈彦在场,倒也没人直接开口讥讽。 沈彦很会做人,立刻把话题岔开。 “顾兄一路自北而来,可曾见过北地如今景象?” 顾长安想了想,道:“出了京城,一路冷清不少。” “尤其过了翼州后,豫州一地更是出现了不少流民。”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神情都微微一肃。 很快便有人接话。 “去年北地雪灾不断,听说又有不少百姓逃荒。” “朝廷不是已经开仓赈灾了么?” “呵,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能有多少?” “漕粮年年北运,可北边百姓照样吃不饱。” “在下以为,这问题还是出在盐税……” 一群年轻书生,居然就这么在茶楼里议论起了朝政。 顾长安坐在旁边,越听越意外。 京城里的读书人,其实也谈国事。 可更多时候,谈的是站队,是党争,是谁升了官,谁失了势。 但江南这些士子不一样。 他们关心的却是河工、盐政、流民、赋税。 虽然很多看法依旧稚嫩,可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气象,却已经隐隐显露出来了。 顾长安心中感叹,难怪历朝历代,都如此忌惮江南士林。 因为这些人虽然没有兵权,可他们握着另一种东西——清议! 就在众人议论正热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秦大家到了!” “快看!” 原本还算稳重的一群书生,居然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 连沈彦都下意识往窗边靠了靠。 顾长安愣了一下:“谁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才子佳人(第2/2页) 旁边有人低声道: “这都不知道,自然是金陵秦家。” “来的应该是秦婉卿。” 顾长安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他居然有点印象。 因为这位“秦大家”,如今在江南名气极大。 听说不但琴艺冠绝金陵,诗词文章也极为出众,甚至连不少成名士子都自愧不如。 楼下人群已经自动让开一条路,几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河岸边。 随后,一名白衣女子在侍女陪同下缓缓下车。 隔着并不算近的距离,其实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隐约看见那女子身形清瘦,气质极静。 可偏偏越是如此,越让人移不开目光。 茶楼上一时间竟安静了不少。 片刻后。 终于有书生忍不住了。 “妙哉!妙哉!” “此情此景,岂能无诗?” 说完便提笔挥墨。 旁边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很快,其余人也纷纷来了兴致。 有人吟诗,有人题词,甚至还有人故意高声朗诵,想引楼下注意。 顾长安在旁边看得有点想笑。 这帮人刚才还在忧国忧民,结果才女一来,画风瞬间全变了。 果然,不管哪个时代,年轻的读书人都差不多。 沈彦此时也提笔写了两句,转头忽然笑道: “顾兄不来一首?”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目光顿时都望了过来。 尤其周泓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始至终都没参与那些吟诗作赋,只是安静看着楼下。 可此刻,也终于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顾长安却摇了摇头。“我就算了。” 有人闻言,顿时轻笑一声。 “顾公子莫不是怕了?” “也是,偶得一首佳作容易,再想作出那等诗句,可就难了。” 语气不算太重。 可里面那点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沈彦微微皱眉,刚想打圆场,却见顾长安已经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没有去看楼下那位金陵才女,只是站在窗边,静静望着外面的运河。 此时晨雾已散,日头渐高,河面之上,往来船只首尾相接。 漕船、客船、商船不断穿行。 岸边脚夫吆喝声、商贩叫卖声、酒楼丝竹声混在一起,喧闹得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人间烟火。 顾长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喧闹的人间烟火,忽然想起数日前在北地见到的流民、山野中亡命的边军旧部。 可到了淮安府,却发现这里依旧歌舞升平。 仿佛天下所有的苦难,都到不了这里。 一河之隔,竟是两个天下。 他沉默了很久。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明白历史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几行文字。 正如在他眼前的,便是一个真正鲜活的时代。 盛世、党争、边患、漕运…… 所有东西,都在这条大运河上缓缓流动着。 他沉默了很久。 随后,忽然轻声开口。 “千帆蔽日接天流,” “十里淮安昼未休。” “我见江南繁华盛,” “不知何处葬荒丘。” 整个茶楼,忽然安静了。 第28章 秦婉卿 第28章秦婉卿 窗外的运河依旧喧闹,可楼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不知谁低声重复了最后一句—— “不知何处葬荒丘……”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彦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重新看向顾长安。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复杂,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压迫感。 “顾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是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后,才意识到这首诗意味着什么。 前面那些人吟的诗,不能说不好,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放在寻常场合都是佳作。 只是无一例外,写的俱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 而顾长安这首,写的却是江南之外的山河与生民。 虽然算不上有多惊艳,但立意却高下立显! 一个不到十八岁,连童生试都还没过的纨绔,站在淮安的茶楼上,看见了北地的荒丘。 沈彦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荒谬感。 京城里的那些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骂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长安却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引起了多大的动静,只是淡淡笑了笑,拱手道: “一时有感而发,让诸位见笑了。” “这……”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顾公子,这诗……真是你方才所作?”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换个人可能要翻脸。 可顾长安只是点了点头:“随口几句,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桌上的书生们面面相觑,脸色精彩至极。 有人羞愧,有人震惊,有人死死盯着顾长安,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可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平静,什么也没有。 周泓启坐在角落里,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 他看着顾长安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这个顾家子不过是靠着父亲的权势混出名头,那首“敢教青云避锋芒”多半也是旁人代笔。 可今日这诗,是他亲耳听着、亲眼看着所作。 窗外就是运河,诗中景象历历在目,做不得假。 周泓启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却发现杯中的茶水不知何时已经洒落一地。 而就在这时,顾长安忽然开口:“沈兄,诸位,老师怕是在等我了,先告辞了!” “这就走了吗?”沈彦一愣,“顾兄,楼下秦大家刚到,你不若……” “不了。”顾长安摇头,态度出乎意料地坚决,“在下答应老师早点回去的,先行一步了。” 他说完,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便往楼下走。 赵横无声地跟了上去。 留下一茶楼的人,面面相觑。 “这……这就走了?” “他方才那诗,足以让金陵那几位都刮目相看,怎么……” “不懂了吧。”沈彦忽然叹了口气,望着顾长安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低声道,“果然不愧是裴公的学生。” “不争,不辩,不炫耀,是非曲直由人去说。” 茶楼上安静了一瞬。 众人看着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茶,心里都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秦婉卿(第2/2页) 顾长安走出茶楼时,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秋日的微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脚步这才慢了下来。 “公子,”赵横跟在身后,忽然开口,“我是粗人不懂什么诗,但我感觉你这首诗比他们那些文绉绉的强太多了。” 顾长安脚步哑然失笑,回头看了赵横一眼。 赵横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顾长安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走吧。”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身后,茶楼上的喧哗声渐渐远了。 而顾长安不知道的是,他方才那首诗,此刻已经被人抄了下来,正飞速地传向运河边那几辆青帷马车。 秦婉卿正倚在车窗边,翻看一卷诗集。 马车外的喧闹她早已习惯。 每次出行,总有文人墨客争相献诗,她大多只是随意翻翻,很少真正放在心上。 “姑娘,”侍女小荷掀起车帘,递过来一张纸,“茶楼上又有人作了诗,说是……挺不一样的。” “不一样?”秦婉卿头也没抬,“每次都说不一样。” “这次真不一样!”小荷急了,“姑娘您看看嘛,听说是那个……那个顾长安写的。” 秦婉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长安?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京城第一纨绔,奸臣之子,臭名昭著。 前些日子那首“敢教青云避锋芒”在江南传了一阵,她当时也读过,确实让人意外。 但一首诗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灵光一现。 “倒是有趣,拿来我看看吧。” 她接过那张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满河帆影接天流,十里淮安昼未休。”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可当看到最后一句时,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我见江南繁华盛,不知何处葬荒丘。” 神色忽然一变。 秦婉卿坐直了身子,将那首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她见过太多写江南的诗了,大多是写花、写月、写楼台烟雨,写才子佳人。 可从来没有人,在江南的繁华里,忽然问一句“何处葬荒丘”。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让她一个看惯了江南烟雨的人,都觉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荷,”秦婉卿忽然开口,“这真是京城那个顾长安写的吗?” “是啊姑娘,就是那个奸……”小荷把“奸臣”二字咽了回去,“就是那位顾相的公子。” 秦婉卿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方才自己下车时,曾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茶楼。 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上面的人。 可此刻,她忽然很想看看,写出这首诗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姑娘?”小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秦婉卿将那张纸折好,轻轻放进袖中。 小荷愣了一下,姑娘很少留别人的诗的。 “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运河岸边驶向远处。 第29章 到达吉安 第29章到达吉安 顾长安带着赵横,在淮安府的大街上又逛了两个时辰后,这才回到了码头。 回到船上时,日头已经渐渐偏西。 运河上的风比白日凉了不少,河面金光粼粼,往来的船只依旧络绎不绝。 裴敬之正坐在二层窗边看书。 老人见他回来,并未多问什么,只淡淡抬了抬眼。 “逛完了?” “嗯。”顾长安点点头,“淮安确实热闹。” 裴敬之轻轻嗯了一声,随后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顾长安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该不会老师已经知道自己又在茶楼里“作诗”了吧? 不过裴敬之最终还是没提,只是放下书卷。 “船明日便会转入长江,之后一路南下,到了洪州地界,再改小船走赣水。” “再有几日,便到吉安了。” 第二日清晨,客船离开淮安,沿河继续南下。 数日后,河道渐阔,水势也忽然变得浩荡起来。 顾长安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时代的长江。 远远望去,江面几乎看不到边际。 浊浪翻卷,千帆并行。 有满载货物的巨型商船,也有顺流疾行的小舟,甚至还能看见几艘悬挂官旗的漕船自江心缓缓驶过。 哪怕以顾长安前世的眼光来看,这场面依旧称得上震撼。 “这便是大江啊……” 他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水天相接的景象,忍不住低声感叹。 赵横抱着刀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确实比大河壮阔。”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最近话倒是多了点。” 赵横愣了一下,似乎自己都没察觉。 自从离开黑石山后,他一直像个闷葫芦。 可这一路南下,或许是因为远离了那些旧人旧事,整个人倒慢慢没那么紧绷了。 至少不像一开始那样,眼里总带着股死气。 船舶继续南下。 越往江南,天气越暖,两岸景色也渐渐变了。 北地常见的苍黄与荒凉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水田、桑林与白墙黑瓦的村镇。 河网也越来越密。 有时放眼望去,甚至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湖。 顾长安这一路见了太多以前只在书上看过的东西。 历朝历代,总说“江南富庶”。 此时的顾长安此刻确实深有体会,这里与北地,几乎像是两个世界。 三日后,船终于离开长江主道,转入赣水。 水路也开始变窄。 原本的大船无法继续深入,只能改乘轻舟。 一路逆水而上后,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吉安府。 吉安府的码头不算特别大,但却异常热闹。 码头上堆满了赣南运来的木材和茶叶,挑夫们喊着号子穿梭其间。 岸边茶馆里传出丝竹声,几个穿青衫的士子正临窗对弈。 顾长安注意到,街边茶摊上,几个孩童正摇头晃脑背着《孟子》,旁边卖糖人的老汉居然还能顺口纠正两句。 不由感叹,吉安文风之盛,可见一斑。 一行人刚下船,便发现岸边已经等了不少人。 为首的是几个须发半白的老人。 其中一位穿着青布直裰的老者,顾长安后来才知道,是吉安府学的教授周德茂,曾在翰林院任职二十年,辞官后返乡教书,在本地威望仅次于裴敬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到达吉安(第2/2页) 见裴敬之下船后,那几人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裴公!” “松溪先生终于回乡了!” “这些年先生不在,吉安士林可是冷清不少啊!” 顾长安微微一怔。 一路上,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称呼老师。 他也是到了后来才知道。 老师名炎,字敬之。 因年轻时曾在松溪任官数年,兴学重教,门生遍布江西。 久而久之,“松溪先生”之名,反倒比本名更响了。 这几人态度极为恭敬,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激动。 顾长安在旁边看着,心中倒不意外。 裴敬之虽然早已离开朝堂,可毕竟是真正做过帝师的人。 这种身份,放在地方士林之中,几乎已经算是“活着的大儒”。 尤其是在吉安这种文风极盛之地。 其声望,甚至比很多地方官还高。 裴敬之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与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可即便如此,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裴家几乎门庭若市。 吉安府本地乡绅、士子、官员轮番前来拜访。 有求学问的,有求题字的。 甚至还有人专门带着子侄前来,希望能拜入裴敬之门下。 顾长安这几天几乎连清静的时间都没有,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这位老师的影响力。 此时,他渐渐也能明白,为何顾明渊会让自己跟在裴敬之身边了。 直到第五日,裴家的老族长终于亲自登门了。 老人七十多岁,精神却还不错,进门后先是恭恭敬敬与裴敬之行了一礼。 随后才笑道:“敬之如今既已归乡,总不能日日闭门读书。” “族学那边,可还等着您坐镇呢。” 裴敬之闻言,忍不住摇头失笑。 “族兄,老夫都这把年纪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 老族长立刻正色道: “吉安裴氏能有今日,本就离不开敬之声望。” “如今府学里那些年轻后生,更是天天盼着您过去授课。” “您若不去,怕是连族学先生都要被烦死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裴敬之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闲着也是闲着。” 老族长顿时大喜。 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到顾长安身上。 “这位便是顾公子吧?” 顾长安连忙行礼。 “晚辈见过老先生。” 老族长笑着点了点头。 这几日,关于顾长安的事情,他其实也听说了不少。 尤其是淮安那首诗,如今已经隐隐有往江南士林传播的趋势。 再加上他是裴敬之亲自带回来的学生。 谁也不敢轻视。 老族长捋了捋胡须,忽然笑道: “既如此,顾公子不如也一起入族学吧。” “正好多与同龄人走动走动。” 顾长安微微一怔。 裴敬之则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如何?” 顾长安立刻道:“学生自是求之不得。” 裴敬之见他态度诚恳,极为满意。 裴敬之沉吟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也好。” “从明日起,你便随老夫入族学读书吧。” 第30章 裴氏族学 第30章裴氏族学 清晨。 天刚蒙蒙亮,吉安府永宁县的裴宅外便已经能听见隐隐的读书声。 江西文风鼎盛,尤其吉安一地,自前朝起便素有“文章节义之邦”的名头。 哪怕只是寻常巷陌,也时常能看见背着书箱的少年匆匆而行。 顾长安起床时,赵横已经守在院外了。 “公子,裴公让你直接去族学。” “现在?” “嗯。” 顾长安低头看了眼天色,忍不住感叹一句:“不愧是读书人……” 前世他也不是没上过早八,但这地方,显然比早八狠多了。 裴氏族学位于永宁县城东。 说是族学,可规模却远比顾长安想象中要大的多。 青砖灰瓦,三进院落,占了足足半条街。 门前立着一块“敦本崇文”的石碑,笔力苍劲古朴,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 此时学堂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穿短衫送孩子入学的百姓,也有乘轿而来的乡绅人家。 更多的,则是身着儒衫的年轻学子。 这些人年纪大的二十余岁,小的也不过十三四岁,三三两两站在门外低声交谈。 而当裴敬之出现时,原本还有些喧闹的门口,忽然一下安静了不少。 “是松溪先生!”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门外众多学子几乎同时拱手行礼。 “见过松溪先生!” 声音并不算整齐,可那股敬畏却极明显。 顾长安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裴敬之在吉安士林中的地位。 那已经不只是“名望”了,更像是一种天然的号召力。 仿佛这些读书人,在他面前都会下意识收敛几分锋芒。 裴敬之倒依旧平静,只微微点头。 “入学堂吧。” 声音不高,可原本堵在门前的人群,竟立刻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顾长安跟在后面,一路往里走。 进门后,他才真正看清这座族学,里面比外面看的还要大得多。 前院是授课的明伦堂,两侧还有数间偏厅与书库。 再往后,则是供外地学子暂住的斋舍。 院中种着数株老槐树,树下甚至还能看见石桌残局,空气里满是墨香与纸页气。 而最让顾长安意外的是,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路走过去,到处都能看见抱着书卷的年轻士子。 有人边走边背书,有人在廊下争论经义。 甚至还有人一边吃着烧饼,一边默诵《春秋》。 这种氛围,和京城完全不同。 京城的读书人,更像是在“争”。 争名声、争座次、争清流正统。 可这里的人,却是真的在读书。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让开!” “那混账又翻墙了!” 顾长安下意识回头。 只见不远处院墙边,一个锦衣少年正灰头土脸地从墙上跳下来。 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包东西。 结果刚落地,便迎面撞上了几名族学先生。 空气瞬间安静,那少年僵在原地。 随后缓缓把怀里的纸包往身后藏了藏。 顾长安隐约闻到了一股酱肉味。 几个先生脸都黑了。 “陆子野!” “你又偷偷跑出去?” 那少年干咳一声,硬着头皮道: “学生……学生是出去体察民情。” “放屁!” 一个先生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体察民情能体察到酒楼里去,彻夜不归?”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那锦衣少年倒也不怕,反而嬉皮笑脸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裴氏族学(第2/2页) “先生,读书人饿了,总得吃饭吧?” “再说了,我还给大家带了烧鹅——” “滚去抄书!” “是是是。” 少年嘴上应得飞快,人却已经趁机往后退。 结果一转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裴敬之。 下一刻,原本还嬉皮笑脸的陆子野,脸色瞬间僵住。 整个院子也安静了一下。 几个先生急忙行礼。 “见过松溪先生。” 陆子野站在原地,抱着烧鹅,一时间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裴敬之淡淡看了他一眼。 “陆家的人?”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道: “回先生,是宁远侯府的小公爷。” 裴敬之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只说了一句: “既入学堂,便应当守学堂规矩。” 声音很平淡,可偏偏陆子野后背却一下绷直了。 连刚才那股纨绔气都收敛了不少。 “学生记住了。” 顾长安在旁边看得有点想笑。 不知为何,他居然在这个陆子野的身上,看到了些许周子谦和赵承彦的影子。 陆子野抱着烧鹅,低着头灰溜溜地往后院跑。 经过顾长安身边时,忽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顾长安点了点头。 “我叫陆子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在族学,我罩着你。” 不等顾长安回应,他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这时,前方明伦堂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旧青衫的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衣着极为普通,甚至洗得有些发白,可气质却格外的引人注目。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堂内出来,结果看到院中这么多人后,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旁边一位先生低声介绍道: “松溪先生,这位是谢临渊,去年府试案首。” “只是家境贫寒,所以一直寄住在族学。”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人长得不算特别出众。 可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尤其那双眼睛,格外深沉,有着不属于少年的沉稳。 而谢临渊此时也注意到了这边。 准确地说,他注意到的是顾长安。 毕竟最近这几日,“顾长安”这个名字,在吉安士林里已经传开了。 尤其淮安那首诗,如今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传抄了。 两人目光短暂交错了一瞬。 随后,谢临渊轻轻点头示意。 顾长安同样拱了拱手。 而就在此时,人群另一边,一道略显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便是顾长安?” 顾长安转头望去,说话的是个白衣少年。 眉目清俊,神情却有些冷。 旁边有人低声道: “那是周崇礼,周教授家的孙子,性子向来有些傲。” 顾长安眉头微皱,很快就知道了其中的原由。 裴敬之提过,周崇礼的父亲,当年在朝堂上弹劾过顾明渊,后来被贬出了京城。 新旧恩怨,代代相传,所以他对顾长安有敌意也就说得过去了。 不过顾长安并不打算搭理,只当没听见一般。 此时,裴敬之停下脚步,看向顾长安。 “族学共分三堂。” “蒙学、经义、策论。” “你如今尚未过童生试,就先去蒙学堂旁听吧。” 顾长安倒也不意外,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 尤其经义基础,他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于是,他赶忙低头道:“是,老师!” 第31章 读书练字 第31章读书练字 顾长安坐在窗边,望着桌上的纸笔,忍不住轻轻揉了揉手腕。 昨天不过练了半日字,今日起床时,右手几乎僵得握不住笔。 旁边还摆着一叠废纸,上面全是他昨日临的字。 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顾长安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他前世倒也学过几日书法,但根本不得要领,只能说是简单地会写。 真正每日悬腕提笔地练,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尤其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对字极重。 文章可以晚些学,可字若太差,连考官都懒得看。 “公子。”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顾长安回过神:“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端着热水走了进来。 “老爷说了,让公子今日先别练太久字。” “手腕若伤了,反而不好。” 顾长安心中一暖道:“知道了,多谢。” 那丫鬟放下热水,临走时又偷偷看了眼桌上的字,似乎想笑,又强忍住了。 顾长安:“……” 果然,连小丫鬟都看出来自己字丑了。 …… 接下来的几日,顾长安几乎过得极规律。 清晨去族学,上午学习论语,下午就是练字。 到了晚上回裴宅继续背书。 裴敬之并没有急着教他什么策论文章,只是让他一遍遍读《论语》《大学》,顺带临帖。 顾长安一开始还有些不解,后来才慢慢明白,老师是在给他补根基。 而且是从最底层一点点补。 否则以他现在的水平,贸然去学文章,只会越学越歪。 族学里,也渐渐有人开始习惯了这个“顾家公子”的存在。 最开始时,不少人都在暗中观察他。 毕竟外面关于顾长安的传闻太多。 京城纨绔,奸相之子。 酒楼作诗,淮安扬名。 怎么看,都不像会老老实实坐在蒙学堂里背《大学》的人。 可偏偏顾长安真就坐得住。 哪怕那些十三四岁的少年背书都比他快。 他也不恼,听不懂便问,记不住便硬背。 字写不好,就一张张重练。 这导致后来有先生拿顾长安做榜样:“你看看你们,连顾长安都不如!” 顾长安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便是哭笑不得。 也罢,至少是对自己的一种肯定了。 …… 时间一晃,便入了八月。 江南的秋,比北地温柔许多。 尤其吉安,白日里依旧带着些暑气,可一到夜里,风便凉了下来。 这一日傍晚,顾长安从族学回来时,发现裴宅比往日热闹不少。 院里已经挂起了灯,下人们来来往往,正在摆桌,空气里还能闻见桂花香。 “福叔,这是有客人要来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读书练字(第2/2页) 裴福笑道:“安少爷回来了,这不是快到八月半了,得提前准备一下。” 顾长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快到中秋了。 前世,他几乎不过这个节日。父母离异,爷爷去世后,团圆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的词。 可此刻,看着裴宅里忙碌摆桌的下人、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让他感受到,在这个时代,“团圆”是真的有人在等、有人在盼。 他忽然有些羡慕。 大周尚礼,对于这种传统节日格外重视。 尤其裴家这种诗礼传家的门第,更是讲究。 届时除了裴敬之后辈,甚至几位姑爷都会回来探亲。 刚进前院,便看见裴敬之正坐在廊下。 老人今日难得没看书,而是在慢悠悠地煮茶。 “老师。” 顾长安上前行礼。 裴敬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字练得如何了?” 顾长安老脸一红道:“……还是难看。” 裴敬之却淡淡道:“练字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的。”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字形,而是心浮。” 顾长安一怔。 裴敬之伸手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缓缓写了一个“静”字。 “字如其人。” “心不静,笔便浮。” “什么时候你能坐得住了,字自然会稳。” 顾长安低头应是。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少女的说笑声。 顾长安下意识抬头,一道身影正从月门后缓缓走出。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浅青色长裙,怀里还抱着几枝新折的桂花。 她似乎没想到前院有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晚风吹过。 桂花香忽然浓了几分。 顾长安也怔了一瞬。 倒不是因为多惊艳,而是这女子身上的气质,很安静。 像江南秋夜里的水。 不张扬,却让人很难忽视。 少女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时,明显也愣了一下。 旁边丫鬟低声提醒:“小姐,是顾公子。” 她这才回过神,朝裴敬之轻轻行礼:“祖父。” 顾长安这才意识到,这是裴家的人。 裴敬之点了点头:“回来了?知意,这是顾长安,老夫的学生。” 然后转向顾长安,“这是老夫的孙女,裴知意。” 少女再次微微颔首:“见过顾公子。” 声音很轻,却并不扭捏。 顾长安也立刻回礼:“见过姑娘。” 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少女抱着桂花,很快便从长廊另一边离开了。 经过一株老槐树下时,一阵风吹过,几片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停下脚步,轻轻拂去,又弯腰捡起地上被吹落的一枝,放在石阶边,这才继续往前。 顾长安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忽然想起一句词——人淡如菊。 第32章 方明远 第32章方明远 八月十三,天气晴好。 顾长安已经在族学里待了将近一个月了。 每日重复着同样的节奏——晨读、听课、练字、背书。 虽然单调,但顾长安却觉得格外的踏实。 他的字仍然奇丑无比,但总算比刚来时好多了。 这一日,顾长安刚在蒙学堂坐定,蒙学堂的门被推开,一位先生领着一名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直裰,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出身。 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长安身上,微微明显的亮了一下。 “诸位,这位是新来的同窗,姓方,名唤方明远,南昌府人。” 先生简单介绍了两句,便安排方明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好巧不巧,就在顾长安旁边。 “这位应该就是顾兄吧,久仰久仰。” 方明远落座就凑了过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顾长安微一错愕:“你认识我?” “顾兄说笑了。”方明远笑了笑,“如今江南士林,谁不知道顾兄的名头?尤其是那首淮安诗,更是让人读之感慨颇深。” 顾长安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自己那首诗虽然意境不错,但绝对算不上佳作。 不过对方客气,自己也不好过于不近人情,便客气地拱了拱手:“方兄谬赞了。” 方明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先生已经开始讲课,他便收了声。 只是整堂课,顾长安都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散学后,顾长安抱着书卷往外走。 方明远从后面追了上来。 “顾兄!顾兄留步!” 顾长安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方明远热情的招呼道:“顾兄初来吉安不久吧?这边的风土人情可还习惯?” “还行。”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好。”方明远点点头,“我虽然是从南昌来的,但外祖家在吉安,小时候常来住,对这边还算熟悉,顾兄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顾长安连忙拱手道:“方兄有心了,长安感激不尽。” 方明远却摇了摇手道:“我与顾兄一见如故,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这样,明日我做东,去城西的望江楼如何?听说那里的鱼做得极好。” 顾长安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点了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明远大喜,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傍晚,顾长安回到裴宅,在书房里温书。 裴敬之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老师。”顾长安起身行礼。 裴敬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缓缓落座。 老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今日族学里来了个新学生?” 顾长安点头:“老师居然也知道了,没错,确实来了一个方明远的同窗,听说是南昌府过来的,人还不错。” 裴敬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顾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老师,这个人……是冲着我来的吗?” 裴敬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知道此人是什么来路吗?” 顾长安摇了摇头道:“学生不知,也没细问。” 裴敬之点了点头道:“方明远的父亲名叫方怀忠,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南昌知府。” “他在南昌任上干了三年,风评尚可,不过此人极善于钻营。” 顾长安心中一动,原来如此。 裴敬之又接着说道:“如今他把儿子送到吉安,送到裴氏族学,又特意安排在你身边……” 裴敬之放下茶盏,看着顾长安:“你觉得,是为什么?”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想通过我,搭上我父亲。” 裴敬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搭上你父亲,是其一。” “其二,你如今是老夫的学生,方怀忠这个人,惯会左右逢源,从不把注押在一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方明远(第2/2页) 顾长安明白了。 方怀远让儿子接近自己,既是为了讨好顾明渊,也是为了讨好裴敬之。 一箭双雕。 “那老师觉得,学生该如何应对?” 裴敬之淡淡道:“该读书读书,该交友交友,不必刻意疏远,也不必过分亲近。” “他若真心交友,你便以诚待之;他若另有所图……” 老人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你只需记住,你是顾明渊的儿子,也是老夫的学生。” 顾长安听到这话,瞬间明白了裴敬之的意思。 第二日午时,方明远果然在望江楼订了雅间。 同席的还有几个族学里的学子,大多是裴家旁支的子弟,还有两个本地乡绅家的孩子。 席间,方明远表现得极为热情,频频给顾长安斟酒夹菜,言语间处处透着亲近。 那几个裴家子弟也顺着方明远的话头,对顾长安多有奉承。 “顾兄那首淮安诗,如今在吉安可是传遍了!” “是啊,我父亲还说,能写出这种诗的人,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顾长安也是从容应付,既不过分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冷漠。 方明远见他如此,也不在意,反而更加殷勤。 酒过三巡,方明远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顾兄,相信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家父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顾长安放下酒杯,微笑地看着他。 方明远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家父说,顾相为国操劳,是国之柱石,他虽在南昌,但心中一直敬仰顾相风范。” “若顾兄有什么需要,南昌方家,愿尽绵薄之力。” 顾长安看着方明远的眼睛,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微微一笑,举起酒杯。 “方伯父有心了,方兄回去后,替我谢过令尊。” 方明远大喜,连忙举杯相碰。 酒过三巡后,席间气氛已经热络许多。 几个裴家旁支子弟正在讨论今年乡试,有人叹气,有人苦笑。 “听说今年江西主考,是出了名的严。” “严倒罢了,就怕文章路子不对。” “如今做文章,越来越难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方明远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插话,只低头慢慢转着酒杯。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方兄似乎兴致不高?” 方明远闻言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道:“倒也不是。”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读书这件事,其实挺没意思的。” 桌上几人顿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连忙笑道:“方兄喝多了。” 方明远摆了摆手:“无妨。” 他抬头望向窗外运河。 “我小时候,其实是真喜欢读书的。” “那时候觉得,书里写的都是天下道理。” “总想着以后中了进士,便能像那些名臣一样,做点事情。”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才发现,原来很多人读书,不是为了天下。” “只是为了做官。”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 这话,已经有些重了,旁边立刻有人低声提醒: “方兄,慎言。” 方明远却像没听见一样。 “我父亲总说,读书人最重要的是会做人。” “谁能结交,谁不能得罪,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都得提前想清楚。” “小时候我不懂,现在倒慢慢懂了。”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顾长安,笑了笑。 “所以顾兄,你别怪我今日这些话太俗气。” “有些事,不是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这一次,顾长安沉默了很久,随后才举起酒杯:“理解。” 方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 窗外,运河上船帆点点,秋风送爽。 天凉好个秋! 第33章 中秋前夕 第33章中秋前夕 八月十四。 离中秋只剩一日。 裴氏族学里,也难得比平日松快了几分。 不少先生讲完课后,都会提前放学生离堂,连院里那些终日板着脸的训导先生,今日神色都缓和了不少。 只是顾长安依旧没闲下来。 明伦堂后院的小书房里,他正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临帖。 窗外蝉声渐弱,风吹过庭中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顾长安低着头,写得极慢。 因为只要稍微一急,字立刻便会散。 这一点,他最近已经吃了太多苦头。 最开始时,他总想着凭前世的经验,尽快把字练出来。 可后来才发现,毛笔字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捷径。 尤其科举馆阁体,讲究的就是规矩、平稳、中正,差一分都不行。 “横平,竖直。” “收锋,藏笔。” 顾长安低声念着,重新落下一笔。 “好像还不错。” 就在顾长安沾沾自喜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又歪了。” 顾长安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谢临渊已经站在了窗外。 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抱着书卷。 顾长安如今和他已经算有些熟悉了。 这人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偶尔会来明伦堂后的小书房借书,一来二去,两人倒也能聊上几句。 “哪里歪了?”顾长安低头看了半天。 谢临渊走进来,伸手点了点纸面。 “这里,你写字时,总想把字撑开,所以中宫不稳。” 顾长安愣了一下。 谢临渊见他没听懂,干脆提笔写了个“静”字。 笔锋沉稳,字势内敛。 和顾长安那种明显“想写好”的用力感完全不同。 “你看,字不是往外长,而是往里收。” 顾长安盯着那个“静”字看了半晌,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天的问题在哪了。 自己总是太心急了,总想要写得像,写得工整,写得漂亮。 可真正的字,却不是“摆”出来的,而是笔锋自然落出来的。 顾长安沉默片刻,忽然认真拱手。 “受教了。” 谢临渊似乎不太习惯别人这样郑重,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这也没什么,只是练得久些罢了。” 他说完,正准备离开,顾长安却忽然开口: “谢兄。” “嗯?” “你当初练字,练了多久?” 谢临渊想了想。 “七岁开始握笔。” “真正练出来,大概用了六七年。” 顾长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那点进步速度,已经算快了。 谢临渊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难得笑了一下。 “不过顾兄学得其实不慢。” “至少,比陆子野强多了。” 顾长安顿时乐了。 “他字很差?” “不是差。” 谢临渊认真想了想。 “是像狗爬。” 顾长安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结果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恼羞成怒的声音。 “谢临渊!” “你又在背后编排我?!” 两人同时抬头,这才发现陆子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怀里还抱着一摞书。 只是那书明显抱得极不情愿,像随时准备扔掉一样。 顾长安一看,顿时有些惊讶:“你居然也在读书?” 陆子野顿时瞪眼道:“什么叫‘也’?” “顾长安,你这话很伤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书往桌上一扔,震得砚台都晃了晃。 “我好歹也是侯府嫡子。” “从小也是被逼着背过《四书》的。”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不出来。” 旁边谢临渊默默补了一句:“确实。” 陆子野:“……”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咧嘴一笑。 “行,你们现在都会一唱一和了是吧?” 说着,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故意凑近顾长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中秋前夕(第2/2页) “不过话说回来——”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十八了还在蒙学堂背《大学》?” 空气忽然安静,顾长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谢临渊默默低头喝茶。 下一刻。 “陆子野!” 顾长安抓起桌上的废纸就砸了过去。 陆子野早有准备,抱着头转身就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路从院子里传出去老远,连外面几个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回头。 顾长安站在门口,气得想笑。偏偏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最近被陆子野气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可与此同时,他也已经慢慢开始习惯这种热闹了。 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顾兄这是怎么了?” 顾长安回过头,方明远正站在月门旁边。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味道。 只是看着陆子野跑远的背影,脸上明显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顾长安无奈摇头。 “别提了,这人嘴太欠。” 方明远闻言失笑。 “陆小公爷的性子,确实如此。” 说着,他迈步走进小书房。 谢临渊见状,已经默默把书卷收了起来:“你们聊。” 他说完,朝顾长安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经过方明远身边时,两人互相拱了拱手。 气氛说不上冷淡,但也明显谈不上熟络。 顾长安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谢临渊似乎不太喜欢和这种官宦子弟来往。 不过方明远倒也不在意。 等谢临渊走远后,他才笑着看向顾长安。 “顾兄,明日休沐,可有安排?” 顾长安怔了一下:“怎么?” 方明远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我想着中秋将至,永宁县里这几日应该热闹得很。” “尤其城南灯市,每年都极有名气。” “顾兄初来此地,不如一起去看看?” 顾长安心中确实微微意动。 说起来,自从来到永宁后,他每日不是在族学,就是在裴宅。 虽然听过不少人提起永宁县繁华,可真正出去逛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很快,他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中秋后族学便要考核,我如今底子太差,再不补补,怕是真要丢人了。” 方明远明显有些意外道:“顾兄还真准备参加考核?” 顾长安乐了。 “不然呢?” 方明远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你是裴公学生,谁真会为难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顾长安似乎是真的在认真读书,而不是做样子,更不是为了装给谁看。 想到这里,方明远眼神忽然复杂了几分。 随后笑了笑,“顾兄如此用功,倒显得我懈怠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回去温书吧。” 顾长安拱了拱手:“方兄慢走。” …… 等离开族学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秋风穿过长街,街边不少铺子已经提前挂起了灯笼。 卖月饼的、卖糖人的、卖兔儿灯的,比平日热闹了不止一倍。 甚至还能看见几个孩童提着小灯追逐打闹。 顾长安一路往裴宅走,结果刚到门口,便愣了一下。 今日的裴宅,比平时热闹了太多。 门外停了好几辆马车。 院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下人几乎没停过。 有人搬桌椅,有人挂彩灯,还有人端着刚蒸好的点心匆匆往后院去。 空气里满是桂花与糖蜜混在一起的甜香。 裴福正站在前院指挥下人,一看见顾长安,立刻笑着迎上来道:“安少爷回来了?” 顾长安有些愣神道:“这是……” 裴福笑呵呵道:“这不明日中秋了。” “几位老爷、姑爷,还有外地求学的少爷小姐们,能赶回来的,基本都回来了。”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笑道:“今晚怕是比过年还热闹。” 第34章 中秋家宴 第34章中秋家宴 八月十五。 天还未大亮,裴宅里便已经忙了起来。 后厨灯火通明,蒸笼热气一阵阵往上冒,几个婆子正围着长案包月团、炸糖酥。 前院的小厮则踩着梯子挂灯笼,红绸从廊下一直连到月门口,连檐角都添了几分喜气。 顾长安起床时,院外已经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人声。 赵横站在门口,看了眼外面:“今日人不少。” “中秋嘛。” 顾长安披上外衣,推开窗。 清晨的风带着些凉意。 远处屋檐层叠,隐约还能看见城中别家的灯笼。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中秋。 也是这些年来,第一次真正置身于“团圆”里。 …… 上午时分,裴宅里的客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裴氏毕竟是吉安大族。 除去嫡系之外,还有不少旁支族人散居各地,如今赶回来的,少说也有数十口人。 顾长安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 因为他很快发现,裴家这些人,对自己似乎都格外客气。 甚至已经不只是客气了。 他刚进前院,便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笑着迎了上来。 “顾兄弟。”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生得颇为斯文。 “在下裴子清,按辈分算,是敬之公的族侄。” 顾长安连忙拱手:“见过裴兄,你叫我长安就好。” 裴子清笑容温和:“那我就斗胆,正好我长你几岁,而你又是族叔门下,自然也是自家人。” 他说着,又顺势替顾长安介绍起院中的几位裴氏子弟。 有正在府学读书的,也有已经过了县试、准备明年院试的。 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紧张得连话都不敢多说,只红着脸喊了句“顾兄”。 顾长安一边应付,一边却渐渐回过味来。 这些人,未必真对自己多感兴趣。 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顾相之子,裴公学生。 无论哪一个,都足够让很多人主动释放善意。 而裴子清显然是其中最聪明的那个。 他既不过分讨好,也不会故意摆什么姿态,言谈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很难生出反感。 “长安初来吉安,这段时间过的可还习惯?” “挺好。” “那便好。” 裴子清笑了笑:“吉安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读书风气还算不错,以后若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尽可来找我。” 顾长安点头道谢。 正说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笑声。 “子清哥,你倒是会做人。” 众人回头,只见陆子野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进来。 他今日难得没穿那身招摇锦衣,只换了件深青色长袍,可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还是半点没少。 裴子清无奈摇头:“小公爷。” “别这么叫,怪生分的。” 陆子野摆摆手,随后看向顾长安,压低声音道: “你信不信,你今天只要坐这不动,一会儿至少还有七八个人来跟你套近乎。” 顾长安失笑:“有这么夸张?” “你以为呢?” 陆子野撇嘴。 “你现在在吉安士林里,可是个名人。” “裴公学生、顾相儿子,还会写诗——” 他说到这,忽然顿了一下。 “虽然字还是跟狗爬一样。” 顾长安:“……” 旁边几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子清也莞尔。 顾长安发现,陆子野这人其实很有意思。 他嘴上总喜欢损人,可偏偏不会真让人难堪。 而且他似乎天生就有种能力。 无论多拘谨的气氛,只要他一出现,很快就能松下来。 …… 临近傍晚时,裴宅终于彻底热闹起来。 前院灯笼尽数点亮,长廊下摆开十余张圆桌,空气里满是酒香与菜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中秋家宴(第2/2页) 裴敬之今日也换了身深青色长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些长辈的温和。 顾长安跟着众人一起入席。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却也绝不靠后,明显是裴敬之亲自安排过的。 这一点,落在不少有心人眼里后,神情都微微有了变化。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渐渐热络。 有人谈诗文,有人说起今年秋闱,还有几个小辈在争论经义,吵得面红耳赤。 顾长安坐在旁边听着,倒也不觉得无聊。 这种真正的士族家宴,与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太多虚伪客套,反而处处都透着一种“读书传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顾长安下意识抬头,几名裴家女眷正从月门后缓缓走来。 为首的,正是裴知意。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裙,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玉钗,比起上次见面时,更显得清淡安静。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火映着侧脸,眉眼柔和得像水。 顾长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倒不是刻意避嫌,而是这时代规矩本就如此。 尤其这种场合,若盯着人家姑娘看,多少有些失礼。 可偏偏陆子野这厮眼尖,他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顾长安,压低声音: “看见没?” “裴家这一辈里,最出名的就是这位了。” 顾长安无奈:“你小声点。” “怕什么。” 陆子野嘿嘿一笑。 “吉安府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着。” “前阵子还有人托关系想上门提亲,被裴公一句‘先考上举人再说’给堵回去了。” 顾长安有些意外。 “她也读书?” “何止读书。”陆子野撇嘴。 “听说连诗词都写得极好。” “不过平时很少出来罢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而另一边,裴知意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 准确地说,她注意到的是陆子野。 因为整个席间,也就他笑得最大声。 她目光随意一扫,随后才落到顾长安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前些日子,她已经从家里人口中听过不少关于顾长安的事。 京城来的,顾相之子,也是祖父新收的学生。 尤其那首《淮安》,如今在吉安已经传开了。 她其实也读过,只是没想到,能写出“何处葬荒丘”的少年,居然比想象中安静许多。 月色渐渐升了起来。 庭院里的灯火映着长廊,酒意也慢慢酝酿开。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席间忽然开始谈起中秋诗词。 有人提起前朝名篇有人摇头晃脑背《水调歌头》。 还有几个年轻些的裴家子弟,已经开始争论“中秋第一词”究竟该算哪一首。 “自然是南山居士。” “未必,我倒觉得前朝那首《望月怀远》更有气象。” “你懂什么,那是诗,不是词!” 一群人争得热闹。 陆子野最喜欢这种场面,当场拍桌。 “争有什么意思?谁厉害,谁现写一首不就完了?” 旁边顿时有人笑骂:“那你先写一个?” “我写就我写!” 陆子野酒劲上来,当真抓起筷子敲着酒杯,摇头晃脑憋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 “明月挂天上——” 话还没说完,满桌已经笑成一片。 “下一句呢?” “没了!” 顿时一阵哄堂大笑,连裴敬之都忍不住摇头失笑,气氛一下彻底松快下来。 而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忽然笑着提了一句: “说起来,顾兄那首《淮安》,如今可是在吉安传遍了。” “是啊。” “既然今日中秋,顾兄不如也来一首?” 此话一出,席间不少目光顿时望了过来。 第35章 只怕无人解知音 第35章只怕无人解知音 顾长安微微一怔。 他其实并不太想作。 倒不是谦虚,而是这段时间待在族学里,他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有几斤几两。 诗词或许还能靠一时灵光,可真正的经义文章、策论功底,却骗不了人。 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刻意让自己沉下来。 于是顾长安笑了笑道:“诸位就别为难我了。” “那首《淮安》也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 “今日家宴,我还是老老实实饮酒便好。” 他说得温和,并不显得扫兴。 众人听后,也只是笑笑,并未继续起哄。 毕竟真要论起来,顾长安如今其实还只是个连童生试都未过的学生。 能有一首传开的诗,已经足够惊人。 谁也不会真觉得,他能首首皆佳。 陆子野却有些不甘。 “别啊,你随便写两句也行。” 顾长安正要说话,忽然,后院女眷席那边,不知是谁轻轻吟了一句: “今夜月明人尽望……” 声音很轻,却偏偏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庭院忽然安静了一瞬,顾长安下意识抬头。 只见月门旁,裴知意正站在那里。 她似乎也没想到自己随口接的一句,会让这边突然静下来,神色微微一怔。 随后轻轻低下头,耳根泛起些淡淡红意。 月光落在她手里的小灯上,灯火微微摇晃。 裴敬之听后,倒是来了兴致。 老人轻轻放下酒杯,笑道: “这一句倒是不错,知意,可还有后文?” 裴知意抿了抿唇,轻声道:“孙女只想到这句,后面总觉得接不好。” 裴敬之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写诗本就如此,有时得一句,便要卡上半日。” 他说着,目光扫过席间。 “今日难得团圆,你们这些年轻人,平日总喊读书苦闷,如今月色正好,倒不如添几分雅兴。” “便以中秋为题吧,诗词皆可。” “写得好坏倒在其次,只当助兴。”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裴家本就是诗礼之家,逢年过节,小辈行酒赋诗,本也是常事。 陆子野更是一下坐直了。 “终于来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骂:“你激动什么?哪回不是你垫底?” “放屁。”陆子野面不改色,“我那叫藏拙。” 席间顿时一阵轻笑。 有人已经低头沉思,有人举杯望月,也有人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陆子野最是热闹,摇头晃脑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中秋月饼圆又圆——” 旁边几个裴家子弟顿时笑喷了。 “小公爷,这也能叫诗?” “怎么不能?”陆子野理直气壮,“诗者言志也,我这就是表达对月饼的喜爱。” 裴家二房的裴明德笑得直拍桌子:“好!那下一句呢?” 陆子野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没了。” 顿时满堂哄笑,连裴敬之的嘴角都微微扬了一下。 笑闹之后,众人也陆续献诗。 裴子清这时站起身,拱手道:“诸位长辈,晚辈不才,先抛砖引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只怕无人解知音(第2/2页) 他略作沉吟,缓缓吟道: “桂子飘香夜,清辉满玉壶。举杯邀月饮,何必问归途。” 席间响起几声赞许。 诗不算惊艳,但工整得体,符合他一贯稳妥的风格。 裴明远微微点头:“子清近来进益不小。” 随后几个裴家子弟也纷纷接上。 有写月色的,有写团圆的,虽谈不上多出彩,但至少都合乎节景。 就连年纪最小的裴文远,也涨红着脸憋出几句: “今夜月儿明,家人聚一庭。但祈年年好,岁岁共此情。” 虽然稚嫩,却也讨喜。 陆子野似乎大受启发,当场又拍桌站了起来。 “我也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吟道: “去年中秋月不明,今年中秋月正明。明年中秋月在否?管他,先饮这一盅!” 席间先是一静,随后轰然大笑。 裴明德笑得直咳嗽:“好!好一个管他先饮这一盅!这诗当浮一大白!” 陆子野得意洋洋:“我说了,我以前那是在藏拙。” 顾长安也被逗笑了。 整个庭院里,灯火、笑声、酒香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顾长安端着酒杯,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席间众人谈笑,看着陆子野被几个裴家子弟围着起哄,看着长廊下摇晃的灯火。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窗外也是这样的月色。 只是那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女眷席那边,有人低声问裴知意:“知意,你的诗想好了吗?” 裴知意微微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了前两句,后面怎么都接不上。” 旁边有人笑道:“那你念出来听听,说不定有人能帮你接上呢?” 裴知意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裴敬之,老人微微点头。 她轻声念道:“桂影婆娑夜已深,清辉万里照孤心。欲将心事托瑶琴……” 念到这里,她顿住了,眉头微蹙,似乎又在斟酌下句。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但很快就有人跃跃欲试。 有人接道:“只怕无人应?” 裴知意还是摇头:“太直白了点,少了余味。” 又有人接道:“更说与谁人听?” 裴知意仍然摇了摇头道:“韵味有了,但有点太刻意了。” 随后又有几人尝试,但始终接不上前两句那种清冷安静的味道。 裴知意自己也轻轻摇头,显然也有点苦恼。 顾长安低头看着杯中酒,月光落在酒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低声接道: “只怕无人解此音。” 声音并不大,却让庭院忽然静了一瞬。 晚风穿过长廊,灯火微微摇晃。 裴知意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席间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少年。 她其实并没想那么多,方才那句诗,也不过是望月时随口而起。 可顾长安这一句接上后,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诗里的孤意,好像真的被人接住了。 而另一边,裴敬之端着酒杯,半晌没有说话。 只有陆子野眨了眨眼。 “诶?” “这句……好像还真挺好。” 第36章 第一次考核 第36章第一次考核 陆子野这一句话出口,原本有些安静下来的气氛顿时松动了几分。 旁边立刻有人笑道:“什么叫好像?” “世子爷你居然能听懂诗了?” “废话。”陆子野理直气壮,“我好歹也是读书人。”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裴知意却没有跟着笑,她只是低头看着纸上的诗句。 “桂影婆娑夜已深,清辉万里照孤心。欲将心事付瑶琴,只怕无人解此音。” 她轻轻念了一遍,随后提起笔,将最后一句认真补了上去。 裴敬之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出几分淡淡笑意。 老人没有点评,也没有刻意夸赞,只是举起酒杯。 “来,今日中秋团圆,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恰巧此时,圆月挂在空中,月光洒满庭院,灯火映照长廊。 这一刻,无论是功名、学业,还是朝堂风雨,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轮圆月之外。 留下的,只剩团圆二字。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后来顾长安已经记不清众人又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陆子野喝得满脸通红,非要拉着几个裴家子弟去后院捞月亮。 结果刚走两步便被长辈提着耳朵拎了回来,引得满堂大笑。 又记得裴文远困得眼皮直打架,却硬撑着不肯离席。 最后趴在桌边睡着,被母亲抱回后院。 还有裴子清与几位族兄谈论院试,谈到激动处,甚至当场争论起《大学》章句。 读书人的家宴,终究还是离不开读书。 顾长安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数月之前,他还在京城。 每日不是斗鸡走马,便是与周子谦、赵承彦等人厮混。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坐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吉安,与这样一群人共度中秋。 更不会想到,自己竟真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书。 想到这里,顾长安不由轻轻笑了笑。 这不正是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的真实写照嘛。 夜深了,宴席终于散去,众人各自归院。 长廊上的灯笼依旧亮着。 月光穿过屋檐,静静铺满青石地面。 顾长安踩在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沿着青石小路一路前行。 回到小院时,赵横已经守在门外。 见他回来,只抬头看了一眼。 “公子今天喝酒了?” “喝了一点。” 赵横点头,没再多问。 顾长安则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圆月高悬,夜色如水。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吹灭灯火。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窗外,中秋的圆月依旧挂在天际。 照着裴宅。 照着永宁县。 也照着无数尚未入眠的人家。 第二日,八月十六。 天还未亮,顾长安便听见远处传来沉闷钟声。 咚咚咚—— 声音自裴氏族学方向传来。 比平日更加庄重。 顾长安洗漱完毕后赶到族学。 刚进院门,便发现气氛有些不同。 平日里总能听见的谈笑声少了许多。 不少学生手里抱着书卷,一边走一边低声默背。 甚至连陆子野都没在院里乱晃。 顾长安正觉得奇怪,忽然看见陆子野抱着脑袋从明伦堂里走出来。 那模样像是刚挨了一顿训。 “怎么了?” 陆子野看见他,顿时长叹一声。 “完了。” “什么完了?” “旬考。” 顾长安愣了一下。 “考核?” “废话。”陆子野一脸生无可恋,“你进族学都快一个月了,不会真以为天天背书就行吧?” 说完,他忽然凑近几分。 “你背熟《论语》没有?” “差不多吧。” “《大学》呢?” “也差不多。” 陆子野顿时沉默了。 半晌才幽幽道:“你们这种人真讨厌。”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哑然失笑。 不过经过他这么一插科打浑,那股紧张的氛围一下被冲淡不少。 辰时,考核正式开始。 蒙学堂几十名学生依次落座。 考题并不复杂,默写经文,解释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第一次考核(第2/2页) 再加上一篇简单的破题文章。 但对于顾长安来说,却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试。 拿到卷子的那一刻,他心里竟有些紧张。 只是很快,这种紧张便慢慢消失了。 因为他发现试题上的内容,自己竟然全部都看得懂。 《大学》的章句,《论语》的出处,先生课堂上讲过的义理。 一点一点浮现在脑海中。 顾长安稍作思考后便低头提笔,认真作答。 字迹依旧谈不上好看,却比一个月前稳了太多。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原来,自己真的学进去了。 …… 三日后,成绩公布。 明伦堂外挤满了学生,不少人都伸长脖子往榜单上看。 陆子野最积极,第一个冲了上去。随后,便听见他发出一声哀嚎:“又是倒数第三!凭什么?!” 旁边顿时笑成一片。 顾长安也走上前,目光缓缓向上看去。 很快,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第七名。 他怔了一下,又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是第七。 一共三十余人,第七虽然远称不上优秀,却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毕竟一个月前,他连《大学》都背不完整。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声音:“长安,恭喜了。” 顾长安转头,方明远正站在一旁,满脸笑容。 他今日穿得素净,但眉宇间掩不住几分意气风发。 顾长安扫了一眼榜单,方明远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 “明远兄才是真厉害。”顾长安拱手道。 方明远摆了摆手,语气倒真诚:“我那都是在家时打下的底子,算不得什么。顾兄一个月从蒙学末流冲到第七,才是真让人佩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不瞒你说,我父亲给我请过三位先生,学了六年才到这一步。你只用一个多月……” 他摇了摇头,“我现在信了,裴公收学生,确实有眼光。” 顾长安心中微动,面上只是笑了笑:“方兄过誉了,我底子薄,不拼命不行。” 两人正说着,蒙学堂先生缓缓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老先生手里拿着一叠卷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长安身上。 “此次旬考,名次不重要。老夫最满意的,也不是前几名。” 众人微微一愣。随后,先生举起其中一份卷子:“顾长安。” 顾长安心中一紧,赶忙起身行礼:“学生在。” 老先生点了点头:“经义尚浅,文章稚嫩,字也谈不上好。” 不少学生面露古怪,这评价听起来似乎不怎么样。 然而下一刻,先生却继续说道:“但此次进境最快者,是你。”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顾长安微微一怔。 老先生缓缓道:“老夫看过你刚入学时的功课,再看今日,不过月余,完全判若两人。能做到这一点,不靠聪明,只靠勤勉。” 说到这里,老人目光微微缓和:“读书最怕自恃聪明,却最不怕笨。肯下苦功的人,迟早会有收获。” 顾长安低头拱手:“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先生走后,不少学生围了上来。 就连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人,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顾长安刚来时是什么样子,而如今不过一个月,便已经冲到了前列。 方明远站在人群外,看着被围住的顾长安,嘴角带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刚来时,父亲再三叮嘱“多与顾公子走动”,他原本以为只是完成任务。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就算不是顾相之子,也值得结交。 他摇了摇头,没有挤进去,转身往明伦堂外走。 经过廊下时,与谢临渊擦肩而过。两人互相点头,谁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忽然问了一句:“顾兄,你这一个月到底练了多少字?” 顾长安想了想:“具体写了多少张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书房角落里堆满了废稿,裴福前几日收拾时,整整装了两大竹篓。” 四周安静了一瞬。 有人倒吸一口气,“你一天写几个时辰?” “晨起练一个时辰,下午散学再练一个时辰,夜里有时再写半个时辰。” 陆子野瞪着眼睛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不是来读书的,你是来跟毛笔拼命的!” 第37章 练字 第37章练字 中午,下课后。 顾长安收拾好桌上的笔墨,正准备离开,却见方明远还站在廊下,似乎特意在等他。 “顾兄,一起走?” 顾长安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 秋日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地面摇晃。 走出一段路后,方明远忽然笑道:“顾兄是不是觉得奇怪?” 顾长安侧头看他:“什么?” “我。”方明远指了指自己,“十七八岁了,还在蒙学堂。” 顾长安脚步微顿,没有说话。 方明远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三年前就过了县试,以我的年纪和底子,本不该在这儿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我父亲让我来的。”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令尊倒是用心良苦。” “是啊。”方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松溪先生是当世大儒,能入他门下的机会,不是谁都有的,从蒙学堂开始,从头学起,虽说面子上不太好看,但底子打得牢,将来科举也更有把握。” 他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顾长安听出了话外之音。 裴敬之会在蒙学堂授课吗? 当然不是。 裴敬之是偶尔来族学讲学,并非日日坐镇。 方明远来这儿,真正的原因不是“从基础学起”,而是…… 方明远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忽然压低声音:“顾兄,有些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他笑着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不过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我倒觉得,来这儿也不算亏。” “至少,交了个朋友。”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方明远这个人,说他市侩,他确实市侩。 可说他虚伪,好像也不全是。 秋风吹过,院中几片槐叶打着旋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裴敬之曾说过的一句话。 “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是圣贤。” “有所求,并不可耻。” “只要还守着规矩,守着底线,便还有可取之处。” 那时顾长安还不太明白,如今却渐渐懂了。 方明远接近自己,确实有父辈授意的成分。 可一个月相处下来,对方请他吃饭,替他介绍吉安士林人物,遇到不懂的章句也愿意讲解,从未仗着自己底子深厚轻视于他。 这些东西,同样是真的。 想到这里,顾长安摇头笑了笑。 “倒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说完,转身往裴宅方向走去。 …… 回到裴宅时,已经过了午时。 院里安安静静,中秋的热闹刚刚过去,下人们正在收拾前两日留下的灯架和彩绸。 裴敬之正在书房看书。 顾长安行过礼后,本以为老师会提旬考的事情。 谁知老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今日练字了吗?” 顾长安一怔:“还未曾。” 裴敬之点点头:“那就去练字。” 顾长安:“……” 果然,在老师眼里,第七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顾长安苦笑一声,去厨房简单吃了点饭后,便老老实实抱着字帖回了自己的小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桌上。 桌面已经磨出了淡淡墨痕。 这是他这一个多月留下的。 顾长安坐下后,先没有急着动笔,而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练字(第2/2页) 如今他的右手已经起了一层薄茧。 虎口处最明显,那是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 若是让京城那些旧友看见,只怕眼珠子都得掉下来。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斗鸡走马的顾大公子,如今最大的敌人竟变成了一支毛笔。 顾长安磨好墨,铺开纸。 提笔。 落下。 横。 竖。 撇。 捺。 一笔接着一笔。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漏的滴嗒声。 最开始的时候,他练字总想着快,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写得像谢临渊那样,什么时候才能写得像裴敬之那样。 可后来渐渐发现,越急,越写不好。 于是他开始按照裴敬之说的办法,一日只练几个字。 不求多,只求稳。 写完一个,停下来看看。 不满意,重写。 还不满意,继续写。 时间一点点过去,桌边废纸越来越厚。 窗外阳光也慢慢偏移,不知过了多久。 顾长安忽然停下笔,低头看向纸面。 那是一个“静”字,他盯着看了半晌。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写这个字时,连笔锋都控制不住。 如今再看,竟已能看出些模样。 于是,他连忙从旁边翻出一个月前自己写的。 将两个“静”字放在一起,差距顿时显现出来。 前者歪歪扭扭,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后者虽谈不上好看,却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至少横是横,竖是竖,中宫也稳了不少。 顾长安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进步这种东西,平时其实很难察觉。 可当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赵横抱着个竹篓走了进来。 “公子。” 顾长安抬头:“怎么了?” 赵横把竹篓往地上一放。 里面全是白纸,堆得满满当当。 “福叔让我送来的。” “他还说,你一个月用掉的纸,快赶上族学里三个学生了。。” 顾长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么多?” 赵横认真点头:“库房里还有一篓备用的。” 顾长安:“……” 他忽然想到最近裴宅采购宣纸的次数明显确实变多了。 赵横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比以前好看了。” 顾长安顿时乐了:“你还懂这个?” 赵横摇摇头道:“我不懂,但我知道练武之人,若是练久了之后,拳脚总是会干净利落,我觉得写字也是样的道理。” 顾长安点点头道:“这话倒是有理。” 越横继续道:“比如,你之前写的像狗爬,现在不一样了。” 顾长安脸一黑,好奇道:“那现在呢” 赵横煞有其事道:“现在,像一只会武功的狗爬的。” 顾长安忍俊不禁道:“有你这么夸人的吗,滚。” 赵横居然真的点点头:“好的,公子。” 然后抱着空竹篓转身就走。 顾长安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骂: “你还真滚啊!” 院外传来赵横闷闷的声音。 “公子让我滚的。” 夕阳渐渐西斜,屋里笑声散去后,又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安低头看向桌上的字帖,片刻后。 再次提起了笔,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而纸上的字,也在一笔一画之间,慢慢变得工整起来。 第38章 风起九月 第38章风起九月 中秋过后。 吉安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最明显的是早晨。 顾长安刚来时,晨读还带着几分暑气。 如今推开窗,已有薄雾浮在院墙之外。 院里的老槐树也开始落叶了。 一片,两片。 风一吹,便飘满青石小径。 顾长安依旧每日往返于族学与裴宅之间。 读书。 练字。 背书。 旬考之后,他在族学里倒是多了几分名气。 不是因为顾相之子的身份。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发现,这家伙真的在拼命。 裴福不止一次天不亮起床时,发现顾长安已经在练字了。 而陆子野和方明远也发现,几次来找顾长安时,发现他不是在练字就是在背书。 连续几次这样后,陆子野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准备把自己练成字帖?” 顾长安头也不抬:“什么意思?” 陆子野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认真道:“别人练字废纸,“你练字这是废命。” 顾长安懒得理他,继续低头写字。 陆子野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 这家伙写得居然真比一个月前好看太多了。 “完了,以后不能用狗爬来笑话这家伙了”。 想到这里,陆子野顿时有些惆怅。 连顾长安都开始读书了,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 九月初三。 这一日午后,顾长安正在小院里练着字。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福叔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安少爷,京城来人了。” 顾长安手中笔锋微微一顿。 京城? …… 片刻后,裴宅前院。 顾长安刚走进来,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穿着一身淡绿色夹袄,怀里抱着个大包袱,正气鼓鼓地站在那里。 看见顾长安的瞬间,眼睛顿时亮了。 “少爷!” 顾长安也愣住了。 “小翠?” 下一刻,小丫头已经一路小跑冲了过来,差点把包袱都跑掉了。 “少爷,可算找到你了!” 顾长安哭笑不得:“你怎么来了?” 提起这个,小翠顿时鼓起腮帮子。 “自然是相爷让我来的。” 顾长安一怔。“父亲让你来的?” “是啊。”小翠连连点头。 然后学着顾明渊的语气板起脸。 “赵横一个粗汉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能照顾别人?” “把小翠送过去,免得那小子冻死在江西。” 一旁的赵横听到这话嘴角直抽抽。 小翠却横了他一眼道:“你就是赵横吧,果然不是个会心疼人的,也不说帮我拿一下东西,重死我了!” 赵横这才后知后觉的接过了小丫头手里的包袱。 而顾长安听完,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丫头刚才说话的口气,倒还真有那么几分像顾明渊了。 带着小翠回到自己住的院落后,小翠开始往外掏东西。 两一件棉袍,一双新靴。 几包京城带来的点心。 除此之外,还有厚厚一沓银票。 顾长安看得眼皮直跳:“你带这么多银票?” 小翠得意洋洋道: “相爷说了。” “少爷现在长身体。” “别舍不得花钱。” “要是缺银子就写信。” “顾家别的没有。” “银子还是有一些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风起九月(第2/2页) 顾长安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小翠又掏出一套黑色的棉服,递到了赵横面前。 “呐,这是给你的。” 赵横一愣,下意识道:“我也有?” 小翠一脸傲娇道:“那是当然,你保护少爷,就是相府的人,自然要穿的体面点。” “相爷说了,以后每个季节都会有新的衣服给你,另外这些钱也是给你的。” 说着,又拿出一包银子,扔在了他的面前。 赵横直接愣住了。 在他心里,顾明渊明明是个不择手段的奸相,没想到居然也会关心自己这么一个连下人都算不上的糙汉子。 想到这里,他连忙道:“我不要……” 小翠急道:“你不要就自己送回去,我这么大老远的给你拎过来,难道还想我再给你拎回去不成?你休想!” 顾长安也轻声道:“赵横,你就安心收着吧。” 赵横又愣了片刻后,这才叹了一口气道:“那好吧,多谢少爷。” 果然,不谢谢顾明渊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顾长安看破这点,但也没有点破,随他去好了。 小翠接着往外掏东西。 “这双靴子是夫人亲自为少爷做的。” 顾长安明显一愣,但随即释然。 怎么说,柳氏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关心他似乎也正常。 “还有这块上好的湖砚,是大少爷让我带给少爷您的。大少爷说了,少爷现在读书,用块好砚,磨墨也省力些。” 顾长安接过砚台,摸了摸冰凉的砚面,的确是块上好的砚台。 小翠又接着道:“这些点心是二小姐的,她说这是京城最好的点心,少爷以前最爱吃啦。”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翠又从包袱最里面翻出来两封信。 “差点忘了,还有两封信。” “一封是给少爷的。” “另一封是给裴老先生的。” 顾长安点点头道:“好,一会儿我去拿给老师。赵横,你带小翠先安顿下来吧。” 当天傍晚,裴府书房。 裴敬之看完信后,沉默了很久。 随后轻轻哼了一声。 “这老东西。” 旁边侍立的福叔有些好奇。 “老爷?” 裴敬之将信折起,放进抽屉,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有人比老夫想得还远。” “难怪你能做宰相呢。” 福叔听得云里雾里,裴敬之却没再解释。 只是看向窗外,目光悠悠。 当初顾明渊把顾长安送来时,他说是让顾长安跟着自己学习。 可如今看来,恐怕从那时候开始。 后面的路,便已经一步一步算好了。 想到这里,老人忍不住失笑。 “顾明渊啊顾明渊。” “你把儿子送到老夫这里的时候。” “是不是连科举的事情都已经想到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案上的烛火轻轻摇曳。 而另一边,顾长安正拆开自己的信。 却不知道,有些事情。 其实早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便已经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只有寥寥数行。 “听闻旬考得了第七。” “尚可。” “继续读书。” “字若还是那般难看,便别回京了。” 顾长安脸瞬间黑了。 却见下面还有一句。 “银子不够就写信。” “莫给顾家丢人。” 顾长安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 第39章 秋去冬来 第39章秋去冬来 顾长安拆完顾明渊的信后,叹了一口气。 忽然一眼瞥见包袱里居然有两样让他万万没想到的东西。 一个黝黑的蛐蛐罐,以及一把做工精良的弹弓。 “小翠,这是哪来的?”顾长安一头雾水的问道。 小翠忽然一拍脑袋:“哎呀,我差点忘了,这是临行前,周公子和陆公子送来的,对了,还有两封画!” “画?” 顾长安更懵了,这两家伙什么时候会画画了。 直到他看到小翠从包袱最底层翻出两封皱巴巴的信,后这才差点笑出声来。 鬼画符一样的字,在小翠眼里可不跟画没两样嘛。 不过好久没见二人了,顾长安确实也很想知道现在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于是,他立刻打开其中一封。 这是周子谦写的。 “长安兄亲启。” “你走之后,兄弟甚是思念。” “尤其前几日斗蟋蟀输了一百两银子的时候,更加思念。” “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就不是那个输最惨的了。” 顾长安看到第一句还挺感动,看到第二句直接脸都黑了。 这家伙,还真是会找理由的。 继续看下去: “唉,你不知道,你离开京城以后,我的战绩一落千丈,连西城那帮孙子都敢笑话我了。” “听闻你开始读书了,我是不信的,看到信速回。” “别逼我去江西找你!” “哦,对了,我二舅是江西布政使,你要是有事就找他,报我名,好使!” “不过,你好像也不需要,算了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顾长安看完,心里顿时暖暖的。 周子谦虽说喜欢附庸风雅,但关心自己也是真的。 接着,他又打开了赵承彦的信。 好家伙,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了。 如果说,周子谦的字还算过得去,那赵随彦就真的像是鬼画符了。 “顾老二,我爹前几日又揍我了。” 顾长安:…… “他说你都开始读书了,我凭什么不读?” “说来说去,此事皆因你而起。” 顾长安:…… “这事想想还真是可怕。” “你若真考上秀才,老子以后见你还得叫顾先生!”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觉得花满楼的肘子都不香了。” “要不,咱还是回来吧?” “上面是开玩笑的,你好好读书,我觉得你一定行的!” “就像你那诗里写的,叫什么来着,敢叫青云干农忙!” “想想就带劲啊!” 顾长安看完两封信,笑了半天。 然后提笔回信,除了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外,他还特意加了两句。 周子谦的就加了两个字:少赌。 赵承彦的则是:少挨打。 写完以后,顾长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以前说这话的不是他,而是别人对他们三个说的。 …… 小翠来了之后,顾长安的小院忽然就像活了一样。 以前赵横负责他的起居,能保证不饿死、不冻着,但也就仅此而已。 一句话形容就是,能将就就将就。 小翠来的第二天,情况就变了。 天还没亮,顾长安就被一阵香味熏醒。 推开门,小翠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从厨房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复杂的赵横。 “少爷,快趁热吃!这是我用老母鸡炖了一个时辰的汤,面条是手擀的,我还卧了个荷包蛋!” 顾长安看着碗里金黄的鸡汤、白嫩的面条、圆滚滚的荷包蛋,沉默了片刻。 “小翠,你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吧?” 小翠嘻嘻一笑道:“少爷说什么呢,是老爷,不是什么老天爷,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赵横站在一旁,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捧着的馒头,欲言又止。 小翠回头瞪了他一眼:“赵大叔你也有,在厨房自己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秋去冬来(第2/2页) 赵横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补了一句:“……多谢。” 中午,顾长安从族学回来,发现书桌上多了一盏新油灯。 灯盏擦得锃亮,灯芯剪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一盒新蜡烛。 “少爷晚上看书伤眼睛,我把灯挪近了点,又加了个灯罩,光线柔和些。” 小翠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说,“还有,您的被子我换了一床厚实的,这江西的秋夜比京城还凉,冻着了可不行。” 顾长安环顾四周。 书案上笔墨纸砚归置得整整齐齐,地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最妙的是窗台上还摆了个小陶罐,插着几枝野菊。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今儿上午啊。”小翠理所当然地说,“少爷您去族学,我闲着也是闲着。” 顾长安忽然觉得,父亲把小翠送来,还真是明智的决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 顾长安依旧保持着高强度的学习节奏。 晨起练字,上午听课,下午温书,晚上继续练字温书。 小翠的到来并没有让他懈怠,反而因为起居更舒适、饮食更规律,他读书的效率更高了。 族学里,众人也渐渐习惯了顾长安的“拼命”。 最直观的变化是字。 短短一个月,顾长安的馆阁体已经从“惨不忍睹”进步到了“勉强能看”。 谢临渊偶尔路过,会驻足看两眼,然后沉默着离开 他既不夸赞,也不会否定,但顾长安能感觉的到,谢临渊在他书案前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陆子野则一如既往地嘴欠:“不得了,顾长安的字已经从狗爬进化成鸡刨了,再过两个月怕是要成精了。” 顾长安懒得理他。 方明远倒是经常来找他讨论经义。 这位知府公子虽然刻意降级到蒙学堂,但底子确实扎实,讲起《孟子》《论语》头头是道。 而且这家伙似乎总能找到话题,一来二去顾长安干脆跟他讨论起文章来。 顾长安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应试技巧,比如如何破题、如何布局、如何让文章看起来“有气势”。 有一次,方明远讲完一篇范文后,忽然压低声音问:“顾兄,你准备什么时候下场?” 顾长安一愣:“下场?” “童生试啊。”方明远说,“明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你现在的水平虽然还差点意思,但再学几个月,未必不能一试。”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童生试。 这个词,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听过无数次。 从前总觉得遥远,如今却发现,原来已经近在眼前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有四个月么……” 方明远笑道:“怎么,怕了?” 顾长安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刚反应过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 十月初,吉安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推开窗,院里的青石小径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吱呀作响。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长安换上了小翠带来的棉袍,深蓝色,针脚细密,领口处还缝了一圈绒毛,暖和得不像话。 “这袍子谁做的?”他问。 小翠眨眨眼:“相爷吩咐府里的裁缝赶制的,相爷说了,江西冬天湿冷,京城那种厚棉袍不管用,要用丝绵夹层的。” 顾长安摸了摸柔软的袍面,没说话。 赵横也换上了那件黑色棉服。 他站在院里,双手插袖,看着满地白霜,忽然说了句:“这衣服确实暖和。” 小翠得意洋洋:“那是,这可是用的西域棉做的,普通人可穿不到。” 赵横又沉默了。 顾长安忍不住感叹,自己父亲果然不愧是权臣,就这收买人心的小动作,他拍马都赶不上上吧。 十月中旬,族学里忽然开始传一个消息。 明年的县试时间已经确定了。 二月十八。 第40章 县试的消息 第40章县试的消息 县试日期传开的第二天,整个族学都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最明显的就是课间时,平日里聚在一起闲聊的人少了,廊下多了几个捧着书默念的身影。 有人一边走路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差点撞上柱子。 就连最爱闹腾的陆子野都难得捧着本《大学》,装模作样地背了半刻钟。 当然,也就半刻钟,很快便原形毕露。 “烦死了!”陆子野把书往桌上一扔,“为什么县试要考这么多东西?” 旁边顿时有人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考,去年不是已经考过一回了吗?” 陆子野理直气壮:“去年没考过,今年自然还是第一次。” 众人顿时大笑,顾长安也忍不住摇头。 随后随口问道:“你们都准备下场吗?” “当然。” 陆子野叹气道:“不过我估计又要悬了,长安你倒是可以试一试。” 顾长安没有说话,但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了。 下午,顾长安和陆子野一路往学堂走。 路过经义堂时,顾长安忽然发现里面坐着几个熟悉身影。 谢临渊,裴子清,还有另外几个平时不常见到的年长学生。 他不由停下脚步。 陆子野顺着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 “他们不是已经过了县试吗?” 顾长安问。 陆子野恍然:“你说他们啊,他们本来就在县学。” “平日大多数时间也都在县学读书。” 顾长安不解道:“那怎么又回来了?” 陆子野撇撇嘴。 “还能为什么?” “裴公讲学呗。” 说到这里,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 “整个江西,不知道多少人想听裴公讲课。” “别说县学生员。” “就算已经中了举的人,有时候都会专门跑来。” 顾长安点了点头,顿时明白过来。 科举时代,名师的重要性远超后世想象。 尤其是裴敬之这种级别的大儒,随便一句点评,都足够让无数读书人受益。 陆子野继续道:“不过再过一阵,他们应该就要回县学了,年底之前,县学那边会组织几次考课,再往后,院试、乡试那些人也都要开始准备。” 顾长安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没想到你书读的不咋样,道理倒懂的不少。”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长安!” 顾长安回头看去,方明远正快步走来。 “明远兄。” 方明远走近后笑道:“刚才正找你呢。” “有事?” “算不上。”方明远顿了顿,开口道:“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从今日开始,最好把《四书》重新过一遍。” 顾长安愣了愣道:“这么早?” “早?”方明远失笑道。 “顾兄,你不会真以为三个多月很多吧?” “县试虽说只是童生试,但每年落榜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第一场默经。” “若是出了差错,后面根本没机会。” 顾长安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带着些后世思维,总觉得县试只是新手村。 可实际上,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而言,光是童生这一关,就能拦下无数人。 比如历史上的周进,六十多岁了仍然还在考童生,这其中的难度可见一斑。 方明远继续道: “经义、帖括、默写,都不能丢。” “文章反倒可以往后放放。” “毕竟县试更重基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县试的消息(第2/2页) “真正拼文章,要等府试以后了。” 这番话说得十分实在,顾长安赶忙认真记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把县试想得太简单了。 三个多月,听起来不短,可真要系统地把四书五经过一遍,时间其实紧得很。 ...... 当天傍晚,顾长安回到裴宅。 却发现裴敬之难得没有在书房,而是在后园里散步。 老人背着手,缓缓走在石径之间。 顾长安连忙上前行礼。 “老师。” 裴敬之点点头:“明年的县试时间已经定下来了,这事你知道吗?” “学生也是今日才知道。” 老人笑了笑,忽然道:“怕吗?” 顾长安想了想,老实回答道:“说来惭愧,确实有一点。” 裴敬之闻言,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知道怕,是好事。” “若连敬畏都没有,那才麻烦。” 两人沿着园中石径慢慢前行。 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片刻,裴敬之忽然开口:“长安,你知道如今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顾长安微微一怔:“请老师指点。” 老人停下脚步,看向他。 “你学得太快了。” 顾长安愣住了,老师这是在夸奖自己吗? 可裴敬之神色却很认真。 “学得快,本是好事。” “可你总想着往前赶。” “今日学《大学》,明日学《中庸》,后日又去看策论。” “看似进步极快,实则根基未稳。” 顾长安心中一震,因为老师还真说中了。 最近这段时间,随着成绩不断提升,他确实有些急了,总想着尽快追赶那些读了十几年书的人。 裴敬之继续道:“科举不是赛跑,没人规定你必须一年追上别人十年。” “读书最忌心浮气躁。” “你如今要做的,不是学更多的东西,而是要把已学的变成自己的。。” 顾长安沉默许久,随后郑重行礼。 “学生受教了。” 裴敬之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满意。 这孩子最大的优点,从来不是聪明,而是听得进去话。 很多年轻人最难的,不是学不会,而是不肯承认自己还有不足。 顾长安却不同,他说自己不懂的时候,是真的不懂。 说自己学的时候,也是真的肯学。 想到这里,裴敬之忽然笑了笑。 “行了,明日开始,把《论语》重新抄一遍。” 顾长安脸色顿时一苦:“全部?” “全部。” “......” 裴敬之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悠悠传来。 “正好练字的同时,也磨磨你的性子。”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自己刚生出一点“进步很大”的念头,老师便立刻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可不知为何,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他的心反而安定了许多。 当天晚上,顾长安坐在书案前,点着小翠准备的油灯,面前摊开着一本《论语》。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咔咔作响。 他提起笔,开始抄写第一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下读,而是一笔一划,慢慢写,慢慢品。 门外,赵横紧了紧身上的棉服,哈出一口白气。 吉安的第一场雪,快要来了。 第41章 考校 第41章考校 自那日之后,顾长安果真开始重新抄写《论语》。 整整二十篇。 不求快,只求稳。 起初几日,他还觉得有些枯燥,毕竟其中许多内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可抄着抄着,却渐渐发现了不同。 同样一句话,第一次读时记的是字面,第二次读时记的是意思,而第三次读时,却忽然能明白先生为何总反复讲这一句。 比如这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以前他只觉得这是劝人脚踏实地。 如今再看,却忽然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急于求成的心思。 原来所谓“本”,从来都不是功名,而是学问本身。 想通这一点后,他对于抄书这种看似惩罚的任务,反而更加的乐此不疲了。 ...... 十月底,吉安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雨。 天色阴沉,细雨连绵。 屋檐下挂起一串串水珠。 族学里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有些离得远的学生索性告了假。 顾长安却依旧照常前往。 只是刚进院门,便发现今日有些不同。 明伦堂内,几位先生竟都在。 甚至连平日极少露面的裴敬之,也坐在上首。 众人纷纷落座,气氛莫名有些肃然。 陆子野压低声音道:“完了。” 顾长安不解道:“怎么了?”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抽问。” 顾长安忍不住失笑。 果然,下一刻,裴敬之已经放下手中茶盏,缓缓开口道:“近来不少人都在准备县试。” “既如此,今日便不讲新课了。” “老夫随意问几个问题。” “答得出来便答,答不出来也无妨。” 话虽如此,堂中众人还是立刻坐直了身子。 谁不知道裴公口中的“无妨”,往往最让人心惊。 老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个学生身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何解?” 那学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答了一遍。 不算出彩,却也没出错。 裴敬之点头:“尚可,坐下吧。” 随后又接连问了几人。 有问《大学》的,有问《孟子》的,也有问章句出处的。 有人答得流畅,有人答得磕磕绊绊。 陆子野更是被问得满头大汗。 最后憋了半天,才勉强答出个大概,惹得旁边几个学生拼命憋笑,陆子野羞得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就在众人以为差不多结束时,裴敬之忽然转过头,看向了顾长安。 “长安。” 顾长安心中一紧,立刻起身。 “学生在。” 老人平静问道: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何解?” 堂中忽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悄悄看向顾长安。 这是《论语》里的名句。 字面解释自然不难,但裴敬之既然问出来,显然不只是要听释义。 顾长安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 “学而不思,则所得浮于表面,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思而不学,则容易流于空想,自以为是。” 裴敬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淡淡道: “继续。” 顾长安略微整理思绪,继续说道: “学生刚来吉安时,总想着尽快追上别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考校(第2/2页) “背书、读经、看策论。” “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 “后来才发现,学得越多,反而越乱。” “许多东西记住了,却未必真正明白。” “如今再看这句话。” “学生觉得,学与思本就缺一不可。” “只学不思,是死读书。” “只思不学,是空谈。” 说到这里,顾长安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拱手道:“学生浅见,请老师指正。”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无人出声。 几个先生彼此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答案并不惊艳,却很扎实。 最重要的是,不是背书,而是真的结合了自身经历去理解。 对于一个刚读书数月的人来说,已经非常难能可贵。 过了片刻,裴敬之终于开口。 “不错。” 仅仅两个字,却让不少学生都露出羡慕神色。 因为他们知道,裴公极少当面夸人。 顾长安也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裴敬之忽然又问: “《大学》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何谓正心?” 顾长安愣了一下,沉吟片刻后答道: “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正心者,去此四者,使心无所偏倚。” 裴敬之点点头:“那你觉得,读书人最容易犯的是哪一种?” 顾长安没想到老师会追问。 他沉默片刻,老实道:“学生以为,是好乐,好名声、好功名、好胜心,都容易让心偏了。”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看得清楚。那你自己呢?” 顾长安脸一红:“学生……也在犯。” 老人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但旁边几个学生看顾长安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能被裴公追问的,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下课后,方明远凑过来:“长安,你可以啊,裴公平时不怎么追问的。” 顾长安苦笑:“我答得又不好。” “答得好不好另说。”方明远压低声音,“裴公肯问你,就说明他觉得你值得问。” 窗外,细雨仍在下着。 雨丝打在屋檐上,发出轻微声响。 顾长安还在回味着方明远的这句话时,身后传来了陆子野的叹气声。 “这下惨了。” 方明远笑道:“小侯爷这是咋了?” 陆子野一脸悲愤道:“连顾长安都能下场了。” “我要是再不过县试,以后见面岂不是得喊他顾先生?” 方明远听到这话忍不住莞尔,顾长安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自那次考较之后,顾长安愈发沉下心来。 抄书、练字、温习经义几乎占据了他每日大半时间,而吉安的天气也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冷了。 以前早上起来写半个时辰的字后,天就大亮了。 但现在他练完字后,天仍然是黑漆漆的。 小翠也帮他准备了暖炉,这样不至于写完字,手都要冻僵了。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十一月。 这天,顾长安像平常一样,起床练字。 当练到手腕酸胀时,便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 当他推开窗户的一刹那,这才发现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下雪了。 第42章 周崇礼 第42章周崇礼 十一月初。 吉安的第一场雪下过之后,天气仿佛一下子沉了下来。 天色总是灰蒙蒙的,晨起时推开窗户,屋檐下结着细细的冰棱,连院中那口水缸边缘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顾长安近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日卯时不到便起床练字,等练完一篇《论语》,天色才渐渐亮起来。 随后前往族学听课,散学回来继续温书,偶尔与方明远讨论经义,再被陆子野拖着抱怨几句县试,日子虽然单调,却过得极快。 这天刚到族学,顾长安便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平日里最爱闲聊的几个学生此刻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连经义堂那边都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陆子野抱着书慢悠悠晃进院子,刚一坐下便长叹了一口气。 “完了。” 顾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最近怎么天天完了?” 陆子野摆摆手:“你不懂,这次是真的完了。” “哦,这次有什么不一样吗?” 陆子野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周崇礼回来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刚来吉安时,方明远便提过一次。 周崇礼的父亲曾在朝中任职,后来因故被顾明渊罢官,从此家道渐渐败落。 虽然没人说过周家因此记恨顾家,但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明说。 顾长安自然也不会天真到觉得对方会对自己毫无芥蒂。 “他不是在县学吗?” “是在县学。”陆子野点头道,“不过每年年底族学都会有一次族比,裴家在外读书的子弟和外亲后辈大多都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 “周崇礼的母亲是裴家二房出去的姑娘,算起来也是裴家的外亲。” 顾长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难怪对方会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顾长安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缓步走进院中。 青年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青色长衫,衣着并不华贵,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他手里拿着几卷书,神情平静,举止间带着一种长期浸润书卷养成的沉稳气质。 不少学生见到他,都主动上前行礼。 “周师兄。” “周师兄回来了。” 周崇礼一一还礼,态度温和,并没有半点倨傲。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心中倒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流露出几分敌意。 可从头到尾,周崇礼甚至连看都没往自己这边多看一眼。 仿佛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陆子野却撇了撇嘴道:“别被他的外表骗了。” “什么意思?” “这家伙从小就这样。”陆子野小声道,“越生气的时候越不爱说话。” 顾长安失笑:“听起来你很了解他。” “当然。”陆子野理所当然地点头,“小时候我每年来裴家过年都能碰见他。” 顾长安愣了一下:“你每年都来?” 陆子野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小爷外祖家就在裴家啊。” 顾长安这回是真愣住了。 陆子野顿时乐了:“我娘是裴家二房的姑娘,论辈分,裴公还算我舅公呢。” “小时候我闯祸太多,她嫌我烦,每年都把我扔来江西住几个月。” 顾长安顿时哑然,这倒是彻底解释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周崇礼(第2/2页) 难怪陆子野一个侯府世子,会长期混在裴氏族学里。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裴敬之难得亲自来到学堂。 老人刚一出现,原本有些嘈杂的课堂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裴敬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随后缓缓开口道:“再过三个月便是县试。” “而下个月便是年终族比了。” “老夫知道,你们近来都在准备。” 说到这里,他看了众人一眼。 “不过读书不是闭门造车。” “既然周崇礼回来了,今日便由他与诸位一同论经。” 堂中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周崇礼在吉安士林中颇有名气,年纪轻轻便已是县学廪生。 若非院试尚未开始,早已是秀才身份。 让他来讲经,许多人都十分期待。 周崇礼倒也没有推辞。 起身行礼后,便开始讲解起《孟子》中的一段经义。 顾长安认真听着,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有真本事。 许多原本晦涩难懂的章句,经他层层剖析后,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就连方明远都不时点头。 讲到最后,周崇礼忽然停了下来,随后望向众人。 “既然说到这里,不妨请诸位谈谈自己的理解。” 众人陆续开口。 有人说义理,有人谈出处,也有人引用先贤注解。 轮到顾长安时,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后将自己这些日子读书时的一些体会说了出来。 声音不高,却十分认真。 周崇礼原本只是平静听着。 可渐渐地,神情却有了些变化。 等顾长安说完之后,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读书几年了?” 堂中一下安静下来。 许多人下意识望向顾长安。 顾长安也没隐瞒:“说来惭愧,正儿八经读书还是到了吉安府后才开始,算起来,也有小半年了。” 话音落下,就连周围几个先生都不由愣了一下。 虽然大家知道顾长安读书时间不长,但具体到“不到半年”这个数字,依旧让人有些震惊。 周崇礼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头。 这一次,他终于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来吉安之前,他便听过顾长安的名字。 顾相之子,京城纨绔,裴敬之新收的学生。 关于这个人,他听过许多传闻。 可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真正见到。 而眼前的顾长安,与他想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仗势欺人,更没有半点权贵子弟的浮躁。 若不是提前知道身份,他甚至只会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想到这里,周崇礼的目光微微复杂了一瞬。 “顾长安,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裴公会破例收你入门了。” “读书不到半年,能有这样的理解,很不错。” 这句评价出口,学堂里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外之色。 因为谁都知道,周崇礼从不轻易夸人,更别提对方还是顾相之子。 而顾长安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对方多少会因为父辈的事情对自己有所偏见。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裴敬之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寒风掠过,院中的积雪被吹得簌簌落下。 第43章 族比 第43章族比 一场大雪之后,天气却像是彻底入了冬。 清晨推开窗时,院里的青石板总覆着一层薄白色寒霜,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淡淡白雾。 顾长安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每日卯时未到便起床练字。 先抄半篇《论语》,再温习前一日学过的章句。 等练完字,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这样的生活枯燥,却也充实。 至少当他再翻开半年前那些自己写过的字时,已经不会产生“这是谁写的”这种疑问了。 因为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 那些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的字迹,竟然真的是自己写出来的。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再有十多天就要过年了。 而裴氏族比也如期而至。 所谓族比,是裴家每年年底对族中子弟及外亲后辈的一次联合考校。 名义上是“以文会友、激励后进”,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检验一年学业的时候,考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过年时在长辈面前能不能抬起头。 今年族比依旧设在裴氏族学的明伦堂。 天还没亮,院里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蒙学堂和经义堂的学生,还有从县学赶回来的裴家子弟、外亲后辈,林林总总不下五六十人。 顾长安到的时候,陆子野正蹲在廊下啃着烧饼,一边啃一边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你每次考试都这么说。”顾长安笑道。 “这次不一样。”陆子野一脸严肃,“族比的卷子是要给裴公亲自看的,要是考得太难看,我娘能念叨我一年。” 旁边方明远也走过来,难得没有穿那身招摇的锦袍,换了一件素净的深蓝棉袍,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不少。 “顾兄,准备得如何?”方明远问。 顾长安想了想:“说不上准备得好不好,尽力吧。” 方明远点点头,没有多问。 三人正说着,院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顾长安抬头,只见周崇礼提着一个书箱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神情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招呼,便径直走向明伦堂。 陆子野压低声音:“你看他那副淡定的样子,每次族比都是前三。” 顾长安看了一眼周崇礼的背影,没有说话。 辰时,族比正式开始。 明伦堂内摆满了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考生按照各自的身份和学业阶段依次落座。 县学生员在前排,蒙学堂和经义堂的学生在后排。 顾长安的位置靠窗,正好能看见院中那株老槐树。 树上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主考官是裴氏族长,副考官是裴敬之和另外两位族中长辈。 裴敬之坐在上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裴氏族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族比共三场——默经、经义、书法。今日上午考默经和经义,下午考书法。各场独立评分,三场综合定名次。” 话音刚落,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紧张,有人兴奋,也有人面无表情。 “肃静!”族长一拍桌案,“发卷!” 试卷依次传下。顾长安接过卷子,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去。 第一场:默经。 题目不算难,《大学》首章、《论语·学而篇》全文、《孟子·梁惠王上》选段,都是平日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族比(第2/2页) 顾长安提笔,开始默写。 起初还有些紧张,写了两行便渐渐沉了下来。 他尽量让字迹工整,不求快,只求稳。 耳边传来沙沙的写字声,整个明伦堂安静得像一潭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放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场考的是经义。 题目只有一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请以此为题,作文一篇,阐述己见。” 顾长安盯着题目看了许久。 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抄《论语》时的感悟。 以前读这句话,只觉得是劝人脚踏实地。 如今再看,却觉得“本”从来不是功名,而是学问本身。 如果读书只是为了考科举、做官,那便成了“务末”,而不是“务本”。 他提笔,缓缓写下第一行字: “夫本者,非功名之谓也,乃学问之道也……” 文章不算长,三百来字,他没有堆砌辞藻,也没有引用过多先贤注解,只是把自己这几个月读书的真切体会,一句一句写在纸上。 写到一半时,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周崇礼的目光。 周崇礼坐在前排,正偏头看着这边,不知是在看他的卷子,还是在看他的字。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周崇礼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答卷。 顾长安没有多想,继续写。 午饭后,第三场:书法。 这是顾长安最没底的一场。 书法考的不是写字速度,而是基本功。 每人发一张同样的诗笺,内容是一首小诗,要求正楷誊写,限时两刻钟。 顾长安看着那张空白的诗笺,深吸一口气。 这几个月,他练了无数个字,写秃了两三支笔头,用掉的纸堆起来有小山高。 从最初“像鸡爪刨的”,到如今勉强能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付出了多少。 可族比的考场上,没有人在乎你付出了多少,只在乎你写得怎么样。 他磨好墨,提笔,落纸。 第一笔落下,他的手稳得出奇。 不是不紧张,而是这几个月来,同样的笔画他写了成千上万遍,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横平,竖直,中宫收紧,收锋藏笔。 裴敬之教的、谢临渊指点的、他自己反复琢磨的,全都汇聚在这一笔一划里。 堂内安静极了,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顾长安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在雕刻。 他不是在“完成”一首诗,而是在“呈现”自己这几个月的全部努力。 两刻钟后,他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诗笺上的字,工整、端正,虽然还谈不上“风骨”,但已经脱去了最初那种歪歪扭扭的稚气。 他看了看自己的卷子,又下意识看了看一旁周崇礼的。 周崇礼的字,的确要比自己的沉稳内敛不少,比他的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但顾长安并不气馁,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当前最好的水平。 交卷时,族长接过他的诗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多看了两眼,才放进卷堆里。 旁边一位族中长辈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老族长从卷堆最下方抽出一份三个月前顾长安入学初期留下的作业,轻轻放在桌上。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族长缓缓开口:“老夫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第44章 族比放榜 第44章族比放榜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放榜这一日,天色尚未大亮,裴氏族学外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寒风吹过长廊,卷起地上的积雪。 明伦堂外的榜墙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顾长安赶到时,根本挤不进去。 陆子野正站在人群最前面拼命往里探头。 一边探头一边念叨:“别是倒数第三,千万别是倒数第三,我娘去年已经骂了我一年了。” 旁边有人笑道:“陆兄放心,今年肯定不是。” 陆子野眼睛一亮。“真的?” 那人点头:“去年是倒数第三,今年应该能倒数第二。”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陆子野气得差点扑上去。 就在这时,族长带着几名先生走了出来,原本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一张写好的红榜被贴到了墙上。 下一刻,人群轰然炸开。 “第一还是周崇礼!” “废话,不是他还能是谁?” “第二是方明远!” “方家公子果然厉害。” “第三是谁?” “裴子清。”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顾长安站在人群外面,根本看不见榜单。 忽然,前方有人惊呼了一声。 “顾长安?” “什么?” “顾长安第七!”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湖面一般。 四周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后议论声猛地大了起来。 “第七?” “真的假的?” “他不是才读书半年吗?” “不会看错了吧?” 顾长安自己也怔住了。 第七? 他快步穿过人群,终于来到榜前。 榜单之上,一个个名字排列整齐。 第一名,周崇礼。 第二名,方明远。 第三名,裴子清。 …… 第七名,顾长安。 三个字清清楚楚写在那里。 他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怪叫。 “你真第七了?” 陆子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了过来,一把抓住顾长安肩膀,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你读书才多久啊?凭什么?” 顾长安被他晃得头晕,没好气道:“凭我起得比你早。” 陆子野顿时像被戳中了命门,整个人僵在原地。 四周再次响起笑声,这句话还真没法反驳。 顾长安每天什么时候起床,整个族学都知道。 有时候天还没亮,人家已经练完一篇字了。 这时,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一条路,周崇礼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榜单上停留片刻,随后落到了顾长安身上。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悄悄看着两人。 毕竟两家的事情,在整个族学都不算什么秘密。 顾长安也看向对方。 短暂沉默后,周崇礼缓缓开口:“恭喜。” 只有两个字,却让不少人愣了一下。 顾长安也拱手还礼:“多谢周兄。” 周崇礼点了点头,随后平静说道: “你的经义文章,我看过。” “写得不错。” “虽然笔力尚浅,但能写出自己的东西,不容易。”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周围众人却都有些发怔。 因为他们很清楚,周崇礼几乎从不夸人,尤其不会当众夸人。 更何况,夸的还是顾长安。 直到周崇礼走远,陆子野才回过神来。 “见鬼了,他今天居然夸人了。” 方明远望着周崇礼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不是在夸顾兄,他是在认可顾兄。”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榜单上的名字,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半年前,他连《大学》都背不全,如今却已经能够站在这里,和这些真正读书多年的人一起排名了。 第七名算不上多高,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族比放榜(第2/2页) 像是想到什么,顾长安忽然看向陆子野,笑着问道:“你呢,考的如何?” 陆子野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跑开了:“我先去吃饭了,回头再聊……” 顾长安一脸错愕的看向榜单。 一共五十个人,第四九名的名字,赫然是——陆子野。 当天下午,明伦堂内,参与族比的学生再次齐聚。 裴氏族长坐在上首,手中拿着此次阅卷记录。 简单点评了前几名后,忽然话锋一转。 “今日,老夫还想说一个人。”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起来。 族长低头翻开卷册。 “顾长安。” 顾长安立刻起身:“学生在。” 族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来族学的时候,老夫看过你的字。” 堂中已经有人开始忍笑,显然大家都知道那段历史。 族长继续说道:“说实话,当时老夫觉得你能把字写成这样,也算一种本事。” 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连顾长安自己都忍不住有些脸红。 族长抬了抬手,笑声渐渐平息,随后神情认真起来。 “但这次族比。” “你的默经没有错漏。” “经义有自己的见解。” “书法虽然还有不足,却已经初具章法。” “老夫最满意的,不是你的名次。” “而是你的变化。” 说到这里,老人缓缓扫视全场,声音也变得郑重起来。 “读书一道,从来没有什么一步登天。” “所谓天赋,不过是少数人的事情。” “但勤勉,却是谁都可以做到的。” “顾长安入学不过半年。” “能有今日成绩,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 “而是因为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练字。” “别人闲谈的时候,他在背书。” “别人抱怨辛苦的时候,他已经把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堂内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顾长安身上。 这一次,已经没有人再觉得他只是个纨绔子弟了,因为他们亲眼见过,这个人到底有多拼命。 族长放下卷册,最后说道: “第七名不值得骄傲。” “但这份勤勉,值得所有人学习。” 顾长安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恍惚。 因为他知道,族长说的其实不是第七名。 而是在告诉所有人,顾长安能走到今天,不是靠顾明渊,而是靠他自己。 这句话,比名称更重要。 当天傍晚,顾长安来到书房,裴敬之正在看卷子。 见他进来,老人放下手中的文章。 淡淡问道:“第七名,高兴吗?” 顾长安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有一点。” 裴敬之点点头道:“有一点就够了,若是太高兴,说明你眼界还不够。” 顾长安失笑。 果然老师永远有办法让人冷静下来。 老人将卷子递给他:“自己看看吧。” 顾长安接过来,发现正是自己的经义文章,只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圈有点,也有删改。 最后一行只有八个字。 立意可取,笔力未成。 顾长安看着这八个字,再次郑重道:“多谢老师!” …… 回到小院后,赵横正在劈柴。 看到顾长安回来,随口问道:“考得怎么样?” 顾长安微微一笑道:“考了第七名。” 赵横点点头。继续劈柴。 过了一会儿,斧头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多少?” 顾长安笑道:“第七。” 赵横愣了半天,然后转头冲厨房喊: “小翠!” “今晚加菜!” 小翠跑了出来。 “怎么了?” 赵横咧嘴笑道:“少爷考了第七!” 小翠发出一声欢呼。 整个小院忽然热闹起来。 第45章 方明远辞行 第45章方明远辞行 (有没有人看啊,第一次写这种题材,没有金手指,也没有系统,不知道在西红柿有没有出路,有喜欢看的多多催更,加书架,评论啊,感谢!) 腊月将近的时候,族学里的气氛已经渐渐松快下来。 年终族比结束后,大部分人都开始准备回家过年了,就连平日里最用功的学生,最近几天也难得没有再把自己埋进书堆里。 毕竟再过十来天便是除夕了,一年到头,总该歇一歇的。 这天下午散学后,顾长安刚走出学堂,便看见方明远正站在院门外。 他身边停着一辆马车,几个家仆正在往车上搬书箱。 顾长安见状,顿时明白过来。 “方兄这是准备回去了?” 方明远转过身,笑着点了点头。 “再过几日便是小年了,家里已经派人来催了好几次,再不回去,怕是我爹都要亲自过来抓人了。” 顾长安闻言也笑了起来。 两人认识这么久,他自然知道方明远虽然平时看起来沉稳,但在家里其实颇受宠爱。 尤其方知府膝下子女不多,对这个儿子向来寄予厚望。 两人沿着长廊缓缓往外走去。 冬日的阳光有些淡,却并不刺眼。 院中的积雪已经化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白色残雪堆在墙角。 走了一段路后,方明远忽然开口说道:“顾兄,明年县试之后有什么打算?”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打算?” “是啊。”方明远笑了笑,“县试、府试过后,若是一切顺利,便该准备院试了。” 顾长安沉吟片刻,坦言道:“暂时还没想到那么远。” 这倒不是谦虚,而是真的如此。 对于他而言,县试都还没有开始,现在去考虑院试,多少有些好高骛远。 方明远听后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读书本就该一步一步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了起来。 顾长安有些好奇道:“方兄笑什么?” 方明远转头看着他:“我只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顾兄的时候。” “那时候我觉得,你能在一年之内把《四书》读明白,便已经算是难得了。” 顾长安无奈地笑了笑:“方兄倒是坦诚。” 方明远神色坦然:“顾兄请恕我说话直接,毕竟十七岁才开始读书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 顾长安点点头并没有否认,而且这件事如今已经快成大家共同的笑料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换成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一个十七岁才开始启蒙的人,确实很难让人产生什么期待。 然而方明远接下来的话,却让顾长安微微愣了一下。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至少我已经不敢再这样想了。” 顾长安看向他,方明远的神情很平静。 “族比之前,我原本觉得自己准备得已经足够充分。” “县学的功课、裴公讲学的内容、历年的范文和策论,我都没有落下。” “可后来我发现,你似乎比所有人都更着急。”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失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方明远辞行(第2/2页) “起初我还觉得奇怪,明明最该着急的人不是我吗?” “我已经是童生,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院试,甚至是乡试。” “可真正每天天不亮便开始练字的人,却是你。” 顾长安失笑:“因为我欠的东西太多了,自然要勤奋一点。” 方明远看向他,顾长安继续道:“你们读了十几年书,而我才刚开始。” “我要是不跑快一点,恐怕连你们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寒风吹过长廊,不远处的树枝轻轻摇晃着。 方明远望着院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也慢了几分。 “顾兄,说句实话,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后年不行还有大后年,毕竟自己还年轻。” “可看到你之后,我忽然觉得,时间似乎也没有那么多。” 顾长安沉默着,没有插话。 他能够听出来,这些话,方明远并不是为了恭维自己,而是真心实意地在说自己的感受。 方明远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所以我已经决定了,过完年后,我会回县学潜心准备院试。” “若是院试顺利,便开始准备后面的乡试。”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顾长安,眼神中带着几分笑意:“总不能以后真被一个读书不到一年的人追上吧?” 顾长安顿时哑然失笑道:“方兄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看得起。”方明远摇了摇头,“而是不敢小看。” 这句话出口后,两人都安静了片刻,随后同时笑了起来。 走到院门口时,马车已经准备妥当。 方明远踩着脚凳登上车辕,就在车帘即将放下的时候,他忽然又探出头来。 “顾兄。” “嗯?” “县试的时候,好好考。” 顾长安有些疑惑:“怎么?” 方明远笑道:“县试之后是院试,院试之后是乡试。” “天下读书人的路其实就那么几条。” “只要顾兄继续走下去,也许我们下次见面的地方就不是在这吉安府了。” 顾长安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方明远说的是县试,也是更远的路。 他没有接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兄保重!” “保重!” 方明远这才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出族学。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影,忽然有些感慨。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不过短短数月,可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真的融入了这里。 有老师,有朋友,有目标,也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热闹了一个冬天的族学,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人回乡过年,有人准备来年的院试,也有人已经开始筹谋更远的路。 而属于顾长安的第一个春节,也终于快到了。 远处的永宁县城,已经挂起了第一批大红灯笼。 暮色中透着暖融融的光,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 年关。 真的快到了。 第46章 小年(一) 第46章小年(一) 方明远走后的第二天,裴氏族学正式封学。 按照惯例,从腊月下旬小年前一天,一直到正月十五,族学都会停课。 一直要等元宵过后才会重新开学。 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到,整个永宁县仿佛一夜之间热闹了起来。 顾长安早上起床时,院外便已经隐约传来了爆竹声。 声音隔得很远,却接连不断,时不时还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顺着寒风飘进院子。 他披着棉袍走到窗边,只见裴宅外面的街巷里已经挂起了红灯笼。 就连平日略显冷清的巷口都多了几分喜庆。 顾长安原以为自己终于能够静下心来继续备考,可真到了不用上课的时候才发现,人有时候确实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前几个月天天盼着休息,如今真闲下来,反而有些不习惯。 于是这些天里,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作息。 练字,温书,背诵经义,只是时间没有之前安排得那么紧罢了。 上午,他刚刚写完一篇《大学》,准备再翻看一遍昨日整理的笔记时,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顾长安,快出来!” 房门推开,陆子野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顾长安,我就知道你在这练字呢!” 顾长安笑道:“怎么了,有事?” 陆子野看见桌上的书册,摇头道:“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顾长安两手一摊道:“腊月二十三啊。” 陆子野瞪大眼睛道:“你还知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啊,今天可是小年啊,全县城的人都快过年了!” 陆子野指着窗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西街那边来了个杂耍班子,南市据说请来了从赣州过来的说书先生。” “你居然还窝在这里看书?” 顾长安被他说得一愣。 说实话,这些事情他还真不知道。 最近这些日子,他的活动范围基本就是裴宅和族学。 如今族学封学之后,更是连裴宅都很少出。 就在这时,小翠也从门外探进脑袋:“少爷,要不咱们出去逛逛吧?” 她明显已经惦记好几天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顾长安刚准备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去吧。”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裴敬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中。 老人背着双手,神情平静:“书什么时候都能读,可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最有年味。” 说到这里,他看了顾长安一眼。 “读书读的是道理,可道理从来不只在书里,该歇的时候,也得歇一歇。”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后笑着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四个人一起出了门。 赵横走在最后面,小翠则像刚出笼的小鸟一般,东看看西看看。 陆子野显然对永宁县熟得很,带着几人在街巷间穿行。 冬日的永宁县城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倍。 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卖糖人的、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爆竹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耳边到处都是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准备读书的路上。 这样的热闹,已经许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反倒是小翠,从出门开始便兴奋得像只小麻雀。 “少爷少爷,那个糖人好漂亮!” “少爷,那边有卖兔子灯的!” “少爷,咱们买一点炒栗子吧!” 不到半个时辰,赵横怀里便已经多了一堆东西。 糖人、栗子、年画、绒球、小灯笼……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护卫抱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脸色复杂得仿佛在执行什么极其艰巨的任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小年(一)(第2/2页) 小翠还想多买点,可惜赵横已经抱不下了。 几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又顺着人流来到城南,这里聚集的人比别处更多,远远便能听见阵阵喝彩声。 “有杂耍!” 小翠眼睛一亮,立刻拉着顾长安往前跑。 前方空地上,一个戏班子正在表演绝活。 正好看到一个大汉的口中喷出一团烈火,惹的围观的孩童发出一声声惊叫。 最离谱的是一只穿着红马甲的猴子,居然还能像模像样地朝众人作揖,引得围观百姓笑声不断。 小翠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陆子野更是激动得差点冲进去和猴子比划两下。 顾长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情也彻底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大的喧闹声。 “又有人答出来了!” “第八题了!” “真的假的?” “快过去看看!” 大量人群开始朝街道另一头涌去。 陆子野天生爱凑热闹,立刻来了精神。 “走走走!肯定有好玩的!” 几人顺着人流走过去,很快便来到一家书铺门前。 书铺外搭着临时彩棚,棚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每盏灯下面都悬着纸条。 赫然是一场灯谜会。 而最前方的位置,此刻正围得水泄不通。 顾长安刚挤进去几步,便忽然愣了一下。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身着淡青色斗篷的少女,她正微微低着头,看着掌柜递来的灯谜。 顾长安虽然只看见侧脸,却还是认出了对方,正是裴知意。 此时书铺掌柜正满脸笑容地取下一张灯谜。 “裴姑娘,这是第九题。” “若再答对一题,今年这盏琉璃灯便归姑娘了。”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高高挂起的一盏琉璃宫灯。 灯身晶莹剔透,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显然价值不菲。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羡慕的议论。 “裴姑娘已经连对八题了。” “果然不愧是裴公的孙女。” “这学问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顾长安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来书铺为了招揽客人,特意举办了猜灯谜活动。 连续答对十题,便能得到彩头。 而裴知意已经答到了第九题。 掌柜展开纸条,朗声念道:“有心栽花花不开。”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裴知意略微思索片刻,轻声说道:“谜底可是‘化’字?” 掌柜眼睛一亮:“对了!裴姑娘可真是不得了啊!” 四周顿时爆发出喝彩声。 “裴姑娘果然厉害!” “只剩最后一题了!” 掌柜见气氛火热,便笑着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纸条。 “这是压轴题。” “也是今年最难的一题。” “若姑娘答出来,这盏琉璃灯便是你的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张纸条上。 掌柜缓缓念道:“半窗残月,打一个字。”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裴知意微微皱起眉头,认真思索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刚才还热闹的人群逐渐变得安静。 不少人也开始低头推敲着,可始终没人开口。 陆子野看了半天,小声道:“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么难!” 顾长安心中一动,但并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叹气。 掌柜笑着说道:“看来今年没人能解开了。” 裴知意也轻轻摇了摇头:“这题确实比较难,我……”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谜底是穹字!” 第47章 小年(二) 第47章小年(二) 众人同时一愣,随后齐刷刷转过头。 顾长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不知不觉把答案说出来了。 一时间,几十道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裴知意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穹?” 下一刻,她忽然抬头看向灯谜,眼中亮起光彩。 掌柜也愣住了:“公子可否解一解?” 顾长安略微有些尴尬,刚要开口,裴知意却突然道: “半窗,取窗字上半。” “残月,为弓形。” “两者合在一起。” “便是穹字。” 这时,她看向顾长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明显多了几分惊讶。 “原来还能这样解,真是妙啊!” 话音落下,周围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顿时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声音。 “原来如此!” “妙啊!” “这谜面居然还能这么拆!” 掌柜更是连连拍手。 “对了!” “正是穹字!”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陆子野吃惊道:“顾长安,你怎么猜出来的?” 小翠无疑是所有人中最高兴,拍着手道:“哇,少爷好厉害!” 顾长安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裴知意轻轻摇头,她自然知道,这绝不是运气。 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看出拆字结构,本就是本事。 掌柜更是干脆,直接把那盏琉璃灯取了下来。 “既然最后一题是这位公子解出来的,那这灯……” 话还没说完,裴知意便开口道:“按照规矩,应该归顾公子。” 顾长安却摆了摆手,“前面九题都是裴姑娘答出来的,我不过碰巧补了最后一题而已。” 掌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索性大手一挥:“算了!” “今日高兴!” “老朽再送一盏!”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喝彩声。 掌柜把两盏琉璃灯取下来时,周围不少人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这种彩头本就是为了招揽人气准备的,往年能送出去一盏便已经算是难得,今年却一下送出了两盏。 掌柜自己倒是不在意,反而笑得十分高兴。 “今日图个喜庆,二位都是有学问的人,这灯送得不亏。” 裴知意接过那盏琉璃灯,向掌柜轻轻道谢。 顾长安却有些犯难,他一个大男人,提着这么一盏精致宫灯在街上走,总觉得有些古怪。 旁边的小翠却早已经挪不开眼睛了。 从掌柜把灯取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她那双眼睛便一直落在上面。 晶莹剔透的灯身映着冬日天光,里面绘着彩色花鸟,在风中轻轻摇晃时,像是会发光一般。 顾长安看得好笑:“喜欢?” 小翠连忙点头,但紧接着又拼命摇头道:“没有没有。” 只是嘴上这样说,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顾长安失笑,顺手把灯递了过去:“拿着吧。” 小翠愣住了:“啊?给我?” 顾长安反问道:“不然呢?难道我提着?” 旁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小翠呆呆接过那盏琉璃灯,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那张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谢谢少爷!” 她抱着灯,小心翼翼得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陆子野站在一旁,满脸不服道:“灯谜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 说完便顺手扯下一张旁边的小纸条,低头认真研究起来。 众人顿时来了兴趣。 掌柜的也笑道:“这位公子也要试试?” 陆子野自信满满地点头,随后念出谜面: “一口咬掉牛尾巴。”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是马!” 赵横却道:“为何是马?要我说,应该是秃尾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小年(二)(第2/2页)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下一刻,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 顾长安捂住额头,裴知意也忍不住偏过头去。 陆子野一脸茫然,“不是吗?” 顾长安叹了口气,轻声提醒道:“是‘告’字。” 陆子野愣了半天,连忙道:“啊,对,是告字,我刚才开玩笑呢,赵横,你也太笨了,还说什么无尾牛,简直笑死个人。” 随即道:“啊,不玩了不玩了,猜字谜一点意思也没有,走,小翠,咱们再往前看看。” 这一回,连赵横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众人笑闹了一阵,灯谜会也渐渐散了。 裴知意跟顾长安招呼一声后,也随着丫鬟离开了 陆子野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出的糗,一边走一边指点江山,仿佛方才那个把“告”字猜成“马”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小翠抱着刚得的琉璃灯,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接下来一路上,别说糖人和栗子了,就连街边那些原本最吸引她的小玩意儿都失去了吸引力。 时不时便低头看一眼怀里的琉璃灯,生怕碰坏了。 陆子野看得直摇头:“没出息,区区一盏灯而已。” 结果话音刚落,小翠立刻把灯往怀里收了收,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仿佛生怕这位小公爷忽然抢过去。 这一幕,让赵横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不知不觉间,几人已经走到了城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气。 陆子野鼻子动了动,当场停下脚步。 “等等,我闻到了烧鹅的味道。” 顾长安顿时失笑道:“你属狗的?” 陆子野却不以为然,连忙带头钻进了旁边一家酒楼。 片刻之后,几人已经围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酱鸭、红烧鲤鱼、烧鹅、东坡肉、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炸丸子。 小翠眼睛都快看直了。 陆子野大手一挥:“放开吃,今天本公子请客。” 赵横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 陆子野理直气壮:“因为快过年了,因为今天心情好,掌柜的,再拿两壶好酒来!” 窗外灯火通明,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采买年货的百姓,偶尔还有孩童举着灯笼追逐打闹。 不知是谁家提前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夜空绽开一朵璀璨火花。 小翠趴在窗边惊呼出声。 “好漂亮!” 与此同时,京城顾府。 正厅之中摆着满满一桌酒菜。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看起来似乎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 顾夫人亲手盛了一碗汤放到顾明渊面前道:“还在想惦记江西那边啊?” 顾明渊端起酒杯,没有回答。 顾修远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最后低头继续吃饭。 顾清禾则轻轻道:“父亲是不是想二哥了?” 顾明渊眉头一皱:“胡说!我想他做甚!老夫只是觉得清静了不少。” 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右侧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往年这个时候,顾长安一般都是如坐针毡,总想着早点结束,好出去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 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现在想来竟有些遥远。 顾夫人忽然开口道:“前几日江西送来的信,不是说长安已经拿了族比第七吗?” 顾修远放下筷子,笑道:“我也听说了,裴公似乎对他颇为满意,能在裴家族比拿到前十,已经不容易了。” “我记得二弟刚离京的时候,连《大学》都还背不全。” 顾明渊沉默片刻,随后淡淡说了一句:“只是第七而已,行了,大家吃饭吧。”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爆竹声接连响起,火光映在窗纸之上。 顾明渊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爆竹声隔着庭院不断传来,顾府依旧如往年一般热闹。 只是右手边的位置,自始至终空着。 第48章 街头驯马 第48章街头驯马 酒足饭饱后,几人从酒楼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街道两侧的灯笼连成了两条红色的长龙,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暖暖的光。 夜风微凉,带着爆竹燃尽后的烟火气,却也吹不散满街的喧闹。 小翠抱着那盏琉璃灯,高兴的哼着小曲。 陆子野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这家的烧鹅确实不错,下次我们再来。” “你也不怕吃成个胖子。”顾长安笑道。 “这叫有福气,你不懂!”陆子野不以为然道。 赵横依然走在最后面,打量着四周的人群。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惊呼声。 “让开!快让开!” “马惊了!马惊了!” 小翠脸色一变,下意识往旁边躲。 顾长安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正狂奔而来。 马鬃飞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沿途无数的摊位被撞翻,瓜果四散,人群尖叫着向两侧躲避。 而路中间,一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花灯,浑然不知危险将至。 “糟了!”陆子野的酒醒了大半。 顾长安心头也是一紧,可离的太远,根本来不及! 小翠更是吓的发出一声尖叫,捂住了眼睛。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正是赵横。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脚下一蹬,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街心。 顾长安心头猛地一紧。 “赵横!”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孩子依旧呆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刚捡起来的花灯,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赵横一步跨到近前,伸手便将孩子拎了起来,顺势塞进旁边一个摊贩怀里。 那摊贩下意识接住孩子,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 周围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赵横居然没有躲开! 他转过身,竟直接迎向那匹狂奔而来的黑马。 烈马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高高扬起前蹄,朝着赵横当头踏下。 小翠吓得脸色发白。 “赵大叔!” 陆子野也下意识闭上了嘴。 就在马蹄落下的瞬间,赵横猛地侧身。 轰的一声,马蹄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而赵横已经借势抓住马鬃,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身落到了马背之上。 “好!”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下一刻,那匹黑马彻底暴怒。 它疯狂扬蹄、腾跃、甩头,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来。 沿街百姓纷纷后退。 可赵横却仿佛长在了马背上一样,无论黑马如何挣扎,他始终稳稳压在马背之上。 一只手死死抓住马鬃,另一只手不断拍打着马颈,嘴里还发出低沉而短促的安抚声。 顾长安站在人群中,目光微微一凝。 这种手法他并不陌生,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他曾见过京营中的骑卒驯服战马。 战场上的军马远比寻常马匹暴烈得多,若是连烈马都压不住,又如何纵马冲阵。 赵横毕竟是梁岳旧部,这些本事,本就是吃饭的家伙。 黑马疯狂挣扎了许久,街道上只能听见它沉重的喘息与不断落下的马蹄声。 足足过了半盏茶工夫,它终于渐渐失去了最初的狂躁。 又过了一会儿,竟缓缓低下了脑袋,鼻间喷出一团团白气,再不复刚才那般疯狂模样。 整条长街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随后爆发出震天喝彩。 “好汉子!” “厉害!” “真是神了!” 陆子野张大嘴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翠则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眼圈都红了。 顾长安也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街头驯马(第2/2页) 身后还跟着几个满头大汗的家仆。 “我的马!” “我的马啊!” 他一路跑到近前,看见黑马终于安静下来,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随后又立刻向赵横连连作揖。 “壮士!” “今日多亏了壮士!” “若不是壮士出手,今日只怕真要闹出人命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个被救下的孩子,后怕得额头直冒冷汗。 赵横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灰:“举手之劳罢了。” 中年男人却苦笑着摇头。 “壮士有所不知。” 他伸手拍了拍黑马脖颈。 “这马我买回来已经半年了,原本想着往返赣州做生意时骑乘,谁知道性子烈得吓人,半年里已经摔伤了两个马夫!” “前几天还踢断了马厩里的木栏。” “我本打算年后把它低价卖掉,谁知今日又闯出这样的祸事。”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安静站在赵横身旁的黑马,神情愈发复杂。 “可到了壮士手里,它竟像换了匹马一样。”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那匹黑马竟主动凑过脑袋,在赵横肩膀旁轻轻蹭了蹭。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惊叹。 中年男人见状,忽然道:“壮士,这马便送给你吧。” 赵横一愣:“送我?” “正是。”中年男人认真点头,“留在我手里,它早晚还会惹祸,既然与你有缘,不如让它跟着你吧。” 说完又补充一句:“也算让我安心。” 赵横刚准备拒绝,旁边的陆子野却已经蹲到了马旁边。 他先看了看马蹄,又摸了摸马背,随后眼睛越来越亮。 “等等,这可不是普通马。” 他站起身,围着黑马转了一圈。 “北地军马!而且还是上等货色!” “你确定要送?” 这回连顾长安都有些意外了。 中年男人闻言只是无奈一笑道:“再好的马,也得有人骑得了才行,否则与废物何异?” 这话倒是说得实在,陆子野顿时不说话了。 赵横沉默片刻,转头望向顾长安:“少爷?” 顾长安看着那匹安静立在旁边的黑马,笑了笑。 “既然是人家一番心意,那便收下吧。” 赵横这才抱拳道:“多谢。” 中年男人顿时大喜,立刻让家仆把缰绳、马鞍一并送来。 又反复道谢数次,这才带着人离开,街上的热闹也渐渐散去。 于是四人的队伍最后面,多了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 它安静跟在赵横身边,再没有半点先前的暴躁模样。 走到裴宅门口的时候,顾长安忽然停下脚步。 “给它起个名字吧。” 赵横微微一怔,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少爷,我就是个粗人,实在不会起名字,还是您来吧。” 顾长安闻言笑了笑,目光落在马身上。 这匹马通体乌黑,唯独四只马蹄处生着一圈雪白长毛。 远远望去,仿佛踏雪而行。 顾长安略微思索片刻:“乌云踏雪!既然如此,不如就叫踏雪吧。” “踏雪?”赵横轻轻念了一遍,眼中浮现出几分喜欢,“好名字!” 陆子野立刻来了精神:“踏雪?确实不错!等以后我有了马,你也得帮我起一个!” 小翠抱着琉璃灯,毫不留情地拆台:“小公爷还是先学会骑马吧。” 陆子野顿时语塞:“你能不能别总拆我台?” 小翠眨了眨眼:“奴婢说的是实话呀。”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笑声随着夜风渐渐散开。 顾长安推开院门,跨过门槛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匹名叫踏雪的黑马安静站在灯火之下,鬃毛被夜风轻轻吹起。 赵横伸出手,缓缓抚过它的脖颈,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段尘封多年的旧时光。 第49章 除夕 第49章除夕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长安便被院中一阵细微的马蹄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院中,赵横正牵着那匹黑马在空地上慢走。 踏雪步伐轻快,鬃毛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已经完全没有了昨日惊街时的狂躁。 赵横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摸摸马的脖颈,低声说些什么。 距离太远,顾长安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匹烈马在他面前温顺得像一匹老马。 “少爷也醒了?”小翠端着热水从廊下走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赵大叔天没亮就起来了,一直在那遛马呢。” 顾长安笑了笑:“让他去吧。” 练了半个时辰的字后,顾长安起身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赵横正蹲在地上,用一把旧刷子仔细清理踏雪的蹄子。 这个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糙汉子,此刻动作轻柔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小翠端茶进来,也趴在窗边看了两眼,小声说:“少爷,你有没有觉得……赵大叔好像变了?” 顾长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赵横清理完马蹄,站起身,拍了拍踏雪的脖子。 那黑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他的肩膀。 赵横忽然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马背,望向远处的天空。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顾长安忽然想起,赵横以前在北境当过兵的。 北境的冬天,应该比这里冷得多吧。 顾长安看着赵横的模样,恍惚间居然好像看到了在冰原上驰骋的骑兵! 刚吃完早饭,陆子野就跑来了。 不过今天他可不是来找顾长安的。 “赵师傅!赵大哥!赵爷!”陆子野搓着手,一脸谄媚,“你昨天那手驯马的功夫,教教我呗?” 赵横正在给踏雪喂草料,头都没抬:“不教。” “为什么?” “你学不会。” “你不教怎么知道我学不会?”陆子野急了,“我好歹也是将门之后,骑马射箭那是祖传手艺!” 赵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骑过马?” 陆子野底气十足:“骑过!小时候我爹抱着我骑过,那马可听话了,动都不动。” 赵横沉默片刻,继续低头喂马。 陆子野不死心,围着赵横转了一整天。 顾长安在书房温书,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赵横,你看我这姿势对不对?” “赵横,这缰绳怎么握?” “赵横,踏雪怎么光听你的不听我的?” 赵横被他烦得不行,最后丢下一句:“你想真想学,就先蹲马步,蹲够一个时辰再说话。” 陆子野二话不说,跑到院子里扎起马步。 一炷香后,他的腿开始抖。 两炷香后,他的脸开始白。 三炷香后,他瘫在地上,有气无力:“赵横……你是不是在整我?” 赵横面无表情:“驯马比这个苦十倍。” 陆子野躺在地上,望着天,沉默了很久。然后爬起来:“明天我再来!”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这家伙还真来了。 这次他没缠着赵横,而是自己在院子里练了一上午扎马步。 小翠路过看了两眼,偷偷跟顾长安说:“小公爷今天倒是挺认真的。” 顾长安笑了笑:“但愿他能坚持。” 陆子野练了一天,临走时信心满满:“明天我继续来,你们等着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除夕(第2/2页) 然而,第二天,腊月二十六,陆子野没来。 腊月二十七,还是没来。 顾长安觉得奇怪,便问起福叔。 福叔笑道:“小公爷已经被他家里人接走了,也不远,就在隔壁清江县,老太太想他想得紧,派了马车来。” 顾长安听完,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福叔又道:“不过我估计,他初八之前肯定会回来的,他这性子,家里根本待不住,这次要不是他娘亲自下的令,说再不回去就要亲自来抓人,他都不愿回去。” 顾长安忍不住莞尔,这倒像他的一贯作风。 不过突然间少了陆子野咋咋呼呼的声音,确实冷清了不少。 …… 踏雪已经完全适应了裴宅的环境。 赵横在院角给它搭了一个简易马棚,每天亲自喂草料、刷毛、遛马。 顾长安偶尔去看,发现踏雪已经会主动朝赵横打响鼻了。 “它认得你了。”顾长安说。 赵横摸着踏雪的鬃毛,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嗯。” 傍晚,赵横牵着踏雪在院中慢跑。 暮色四合,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长安站在窗前,看着赵横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就像一柄归鞘的刀。 平日里藏锋敛刃,只有策马时,才能窥见当年的锋芒。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裴宅便热闹起来。厨房里蒸笼热气腾腾,炸丸子的油香飘满整条巷子。 下人们进进出出,搬桌椅、摆碗筷、挂彩灯,忙得脚不沾地。 小翠踩着小板凳,指挥赵横把一幅“福”字贴正。 赵横面无表情地站在梯子上,一手拿着糨糊,一手按着红纸,动作一丝不苟。 “左边高一点……不对,又高了……再下来一点点……好!贴!” 顾长安换上了小翠提前准备好的新棉袍,深蓝色,领口镶了一圈绒毛。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发现自己这几个月确实瘦了不少,也精神了不少。 “少爷真好看。”小翠在旁边拍手。 顾长安失笑:“少拍马屁。” 晚间,裴宅正厅摆起了年夜饭。 三张圆桌,裴敬之坐在上首,身边是几位族中长辈和在外做官回来的子侄。 顾长安被安排在主桌,紧挨着裴明德。 “长安,今年除夕你第一次在裴家过,别拘束。”裴明德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 顾长安连忙道谢。 席间,裴敬之话不多,聊了几句便访问顾长安的学业情况。 “这几日可有认真学习?” 顾长安老实道:“每日都在温书,不敢懈怠。” 站在一旁的裴福连忙道:“安少爷每仍是天不亮就起来练字,就这劲头,真让人佩服啊!” 裴敬之点了点头,从身后取来一方旧墨,递了过来。 顾长安一愣:“老师,这是……” “老夫年轻时用的墨。跟了我三十年。”裴敬之话让整桌人都安静了下来,“送给你,算是个意头,好好准备考试,别丢老夫的脸。” 顾长安双手接过那方旧墨。 墨身已经磨去了大半,边角圆润,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却忍住了,郑重行礼:“学生定不辜负老师期望。” 裴敬之摆了摆手,重新端起酒杯:“行了,吃饭吧。” 第50章 县试将至 第50章县试将至 年夜饭吃到戌时,众人渐渐散去。 裴敬之年纪大了,早早便回房歇息。 年轻一辈却还精神十足,有的抱着烟花跑到院里燃放,有的继续围在桌边喝酒猜拳,热闹声不断从前厅传来。 顾长安没有去凑热闹。 他独自走到院中。 夜色深沉。 院角积雪尚未完全化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辉。 今夜的月亮并不圆,却格外清亮。 月光落在老槐树上,映得那一根根光秃秃的枝丫仿佛泼墨而成。 远处不断传来爆竹声,偶尔还有烟花升空,照亮了半边夜空。 顾长安静静站在那里。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恍惚。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了。 半年前的顾长安,还在京城顾府醉生梦死。 每日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出入酒楼赌坊。 最大的烦恼,无非是哪家酒楼的姑娘更漂亮一些,哪家赌坊最近手气更旺一点。 而如今,他每天睁开眼想到的,却是《大学》有没有背熟,《孟子》的章句是否理解透彻,练字时哪一笔收锋还不够稳。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短短半年,竟像活成了两个人。 或许人本来就是这样。 真正改变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某一句大道理,而是日复一日的环境与经历。 砰—— 一声巨响忽然从远处传来。 顾长安抬起头,只见一团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绚丽的火光映亮了半座永宁县城。 街巷之间灯火如龙,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恍惚间竟有种盛世太平的感觉。 顾长安看了很久,轻轻笑了笑。 无论如何,这一世。 总归比上一世活得明白了一些。 ...... 春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按吉安府这边的习俗,大年初一祭祖,初二拜年。 整个永宁县都沉浸在浓浓的年味之中。 顾长安原本以为自己能够趁着放假多读一些书。 可真正到了春节,才发现根本静不下心。 街上到处都是爆竹声,巷子里到处都是孩子追逐打闹,就连裴宅里的下人们,也都比平日里活跃了许多。 好在裴敬之并没有继续给他加课,只是偶尔会检查一下功课,其余时间便由着他自己安排。 而大年初三一大早,裴宅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陆子野。 这位小公爷风风火火冲进院子的时候,顾长安刚吃完早饭。 然后他便看见陆子野郑重其事地走到赵横面前。 整理衣襟,拱手行礼,动作竟难得认真。 “请赵师傅收我为徒。” 赵横正在给踏雪刷毛,闻言动作顿时停住了。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顾长安刚喝进嘴里的茶险些喷出来。 “你说什么?” 陆子野却是一脸严肃。 “我想学骑马。” “我想学练武。” “我想学你那天驯马的本事。” 赵横沉默了半晌,像见了鬼似的:“小公爷,你不是在说笑吧?” 陆子野认真摇头。 “没有,我想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真不是读书那块料。” 这句话说出来,连小翠都忍不住点头。 陆子野顿时瞪了她一眼。 “喂,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县试将至(第2/2页) 小翠眨了眨眼。 “啊,我只是觉得小公爷说得很有道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可陆子野却并没有恼怒,只是继续看着赵横,目光格外认真。 “赵师傅。” “你就说收不收吧。” 赵横被他盯得头疼。 本以为年前那是他一时兴起闹着玩的,没想到年后直接来拜师了。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顾长安,后者却装作没看到一样转了头。 最后,赵横憋了半天才说道: “你先扎马步吧。” “什么时候能扎满一个时辰了,再说拜师的事也不迟。” 陆子野当场大喜。 因为他知道,这就算是答应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裴宅里便多了一道奇景。 每天清晨,顾长安练字,赵横遛马,陆子野扎马步。 从最开始半炷香便腿软。 到后来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短短几天时间。 竟真的能坚持接近一个时辰。 连赵横都忍不住高看了他一眼。 小翠更是感叹道:“陆小公爷读书没什么天赋,练武倒是真有点样子。” 对此,陆子野十分赞同,甚至拍着胸脯扬言: “以后我要做大周第一猛将。” 结果转身便被赵横一脚踹进了雪堆里。 ...... 日子就在这样的热闹中缓缓流逝。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日的永宁县,比除夕还要热闹几分。 主街两旁挂满花灯,酒楼茶肆张灯结彩,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河灯。 灯火倒映在水中,仿佛漫天星河坠入人间。 陆子野自然不肯放过这种热闹,硬拉着顾长安出去逛灯会。 几人一直玩到深夜才回府。 只是比起街上的繁华,顾长安更在意另一件事。 县试。 因为再过一个月,县试便要开始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考。 也是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 正月十六。 裴氏族学重新开学。 天还未亮,明伦堂外便已经站满了学生。 一个春节过去,不少人明显圆润了一圈。 很多人的脸上还残留着过年的喜气,唯独周崇礼依旧是那副清瘦模样,仿佛整个春节都没有休息过。 而陆子野则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据说昨晚练马步练到半夜。 众人互相寒暄了几句,气氛还算轻松。 可很快,所有声音便消失了。 因为裴敬之来了。 老人依旧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步伐不疾不徐。 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今天的裴先生比年前更加严肃。 他缓缓走上讲台,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整个明伦堂渐渐安静下来,最终落针可闻。 裴敬之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众人春节过得如何。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距离县试。”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三十五天。” 话音落下,整个明伦堂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沉浸在春节余韵中的众人,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所有人都清醒了。 春节结束了。 真正的战场,要开始了。 第51章 顾氏原籍 第51章顾氏原籍 县试越来越近了。 仿佛一夜之间,整个学堂的气氛都变了。 年前那种松快散漫的劲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紧迫感。 每个人的桌案上都堆满了书卷,课间鲜少有人闲谈。 就连平日里最爱偷懒的几个学生,此刻也捧着《四书》念念有词。 顾长安自然也不例外。 从正月十八开始,裴敬之便按照县试规制组织模拟考试。 每日限时答题,每日阅卷,每日排名。 第一天,顾长安排第五。 第二天跌到第十三。 第三天又升回第七。 第四天、第六天,名次起起落落,始终没能稳定下来。 评卷时,裴敬之将他的卷子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学问没问题。” 老人用朱笔轻轻敲了敲卷面。 “问题在你自己的心性。” 顾长安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平日作文章,你能写得从容,可一限时间,便总想着快。” “字越写越急,思路越写越乱。” 裴敬之抬头看了他一眼。 “县试考的是学问,也是心性,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进了考场也发挥不出七成。” 顾长安认真应下,回去之后,便开始给自己加练。 限时默经,限时破题,限时作文。 一遍不行便两遍,两遍不行便三遍。 有时夜里睡下,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那道经义题该如何作答。 到了正月二十以后,裴敬之又添了一条规矩。 随机抽问经义,答不上来的,当场罚抄。 一时间,整个学堂人人自危。 陆子野更是从那天起就开始抄书,几乎没停过。 有一次顾长安经过他的座位,发现他桌角已经摞起厚厚一叠罚抄。 “这么多?” 陆子野头也不抬。 “别提了。” “昨天抽《礼记》,今天抽《孟子》,鬼知道明天会不会抽《春秋》。” 说着又埋头抄了起来。 “我现在做梦都觉得裴先生站在床边盯着我背书。”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 不过当天晚上,顾长安自己也没睡踏实,迷迷糊糊背了半夜的《大学》,醒来时嘴里还念叨着下一句。 …… 转眼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 族学难得休沐一日。 顾长安正在裴宅后院温习功课,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陆子野的声音。 “师父,我明日就回清江了。” 顾长安循声望去。 只见赵横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陆子野咧嘴一笑。 “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回去。”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见了顾长安。 “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顾长安愣了一下:“走?去哪?” 陆子野也罚了:“回原籍啊!县试都快到了,你总不会还准备留在永宁吧?” 顾长安皱了皱眉道:“县试不是在永宁县考吗?” 陆子野先是一怔,随即乐了。 “你不会以为在哪读书就在哪考试吧?” 顾长安没有说话,他的确是这么以为的。 前世从小学到大学,考试从来没离开过学校。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下意识便将两者混为一谈。 陆子野笑了一阵,这才解释道:“县试归籍而考,这是规矩。” “我在永宁读书,可原籍在清江,自然得回清江应试。” 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你不会连自己原籍在哪都不知道吧?” 顾长安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摇头。 他倒是隐约知道顾家祖籍在江西。 可具体在江西哪里,却从未留意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顾氏原籍(第2/2页) 以前的顾长安每日斗鸡走马,哪里会关心这些事情。 陆子野张了张嘴,半晌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得,你还是去问问裴公吧,这种事可不能弄错。” …… 书房里,裴敬之正在看书。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有事?” 顾长安行了一礼:“老师,学生想请教一事。” “说。” “县试是否必须回原籍报考?” 裴敬之闻言,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手中书卷。 “这是自然,科举取士,以户籍为本,县试须归籍而考。”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沉。 “那学生的原籍……” 话未说完,裴敬之便已经明白了。 只见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还记得这封信吗?” 顾长安自然记得。 去年小翠从京城来到吉安府时,曾带来过一封顾明渊的亲笔信。 当时裴敬之看过之后,便将其收了起来,没想到今日又拿了出来。 “自己看吧。” 顾长安接过信纸,顾明渊的字迹一如既往。 方正冷峻,像他本人一样。 信并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顾长安一路看下去,当看到“顾氏原籍江西吉安府清江县”时,目光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清江县,这么巧的吗? 自己的原籍竟在清江县。 继续往下看,待看到“望公带其返乡应试”几个字时,他不由怔了怔。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顾长安才缓缓放下信纸。 裴敬之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夫当初一直想不明白。” “京中名师那么多,你父亲为何偏偏把你送到老夫这里。” “论交情,我与他算不上朋友,甚至还经常争执。” “论政见,更是南辕北辙。” “他就不怕老夫把你教坏了?” 顾长安静静听着。 裴敬之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后来收到这封信,老夫才算明白几分。” “让你读书是一回事,让你回原籍参加县试,又是另一回事。” 裴敬之轻轻摇了摇头道:“你父亲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 “这条路,怕是早在你离开京城的时候,他便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顾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没有说话,只是又重新看了一遍。 短短数十字,却让许多原本想不通的事情忽然有了答案。 从京城到吉安府,从裴敬之到裴氏族学。 原来有些事,并非偶然。 “老师。”过了许久,顾长安才开口,“学生何时动身?” “明日吧。”裴敬之说道,“清江离这里不远,但早些过去总归稳妥。” 顾长安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 他起身行礼,正准备离开。 裴敬之忽然又开口道:“对了,到了清江以后,自己决定不了的事,就不要轻易做决定。” 顾长安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是,老师。” 晚上,赵横点上油灯,小翠开始收拾行李,顾长安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箱。 《四书》、《五经》,这些日子整理的笔记,还有模拟考试时留下的卷子,这些都得带上。 收拾到最后,桌上只剩下那封信。 顾长安伸手将其拿起。 又想起那句:顾氏原籍江西吉安府清江县。 偏偏这个事情在原身的记忆里找不到一丁点痕迹,由此可见,这原来的顾长安,还真是混不吝到了极点。 窗外夜色渐深,顾长安将信纸折好,压进书箱最上层,随后合上箱盖。 轻声道:“明日启程。” “清江县。” 第52章 顾氏宗族 第52章顾氏宗族 第二天一早,天色尚未大亮,两辆马车便离开了永宁县。 初春的晨雾弥漫在官道两侧。 田野间残雪未消,远处偶有农人牵牛而行。 顾长安坐在车内,手里仍捧着书,只是看得并不专心。 每隔一会儿,便会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这一年来,他大半时间都在永宁县。 如今第一次真正离开这里,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新鲜感。 陆子野骑在马上,一脸的兴奋。 在赵横的教导下,他如今已经能够独自骑马了。 这一路上就没消停,时不时凑过来说两句话。 “前面那条河叫清水河。” “过了河就是清江县地界。” “别看永宁县和清江县都归吉安府管,其实差别大得很。” 一旁的小翠好奇道:“有什么不同?” 陆子野咧嘴一笑道:“永宁是府城脚下,文气重,读书人多。” “清江不一样,这里的土地比永宁肥。” “盛产粮食,从商的也多。” 顾长安这才醒悟过来,为何陆子野会来永宁读书了。 马车一路前行,两侧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 冬末春初的田野还是一片枯黄,但田埂边已经能看见零星的新绿。 晨雾浮在远处山脚,像一层薄纱。 官道两旁栽着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停着几只早起的鸟雀,被马车声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远处,河网纵横乌篷船往来不断,偶尔还能看见满载货物的商船顺流而下。 与永宁县浓郁的书卷气相比,清江县的确显得更加热闹一些。 临近中午,众人终于来到清江县城。 陆子野要先回宁远侯府,两人便在城门外分别。 “你们顾氏在清江的本家离县城还有十几里路。” 陆子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认祖归宗,等安顿好了,咱们县城再聚,县试前我请你喝酒,当然,不喝多,就一杯,图个吉利。” 顾长安笑着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等到陆子野走后不久,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迎上前来。 “这位应该就是长安贤侄了吧?”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你是?” “我是顾来福,算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族叔。” 顾来福笑道:“族长已经等候多时了,特让我来迎你回家。” 回家。 听到这两个字,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 “见过族叔,有劳族叔了。” 离开县城后,马车拐上土路,路面变得坑洼起来,车厢颠簸得厉害。 小翠被颠得东倒西歪,赵横也下了马,牵着踏雪走在前面。 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毛竹,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 田畴间有农人在劳作,看见马车经过,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地势忽然开阔起来,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村庄。 一片白墙黛瓦的村落出现在视野中,背靠青山,面临水塘,村口立着一株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 走到近前,顾长安看到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三个苍劲大字:顾家村。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顾长安推开车门,便看见不少人在村口等候着。 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张灯结彩,但来的人着实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顾氏宗族(第2/2页) 或是好奇,或是打量,也有的带着几分亲近。 为首的是一名六十余岁的老者,精神矍铄。 见顾长安下车,当即上前一步。 “老夫顾景堂,忝为顾氏现任族长。” 顾长安连忙作揖道:“长安见过族长,父亲也托我向族长及诸位宗亲问好!” 听到顾长安提起顾明渊,顾景堂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好好好,长安,欢迎回家!” 这一句话出口,顾长安再次微微怔了一下。 回家了。 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位老人,可这一刻,竟莫名生出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团花长袍,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上前来。 “老夫顾景山,是你祖父的堂弟,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叔公。” 顾景山拉着他的手,仔细打量半晌。 “好。” “好啊。” “来之前,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被京城养出一身纨绔气。” “如今看来,倒是老夫多虑了。” “明渊别的不说,教儿子总算没教歪。” 顾长安连忙道:“长安见过叔公!” 顾景堂点了点头,笑道:“祖宗牌位已经备好,先随我入祠堂,给祖宗上炷香,其他事情稍后再说。” 顾长安点了点头,跟在众人身后往村中走去。 祠堂位于村子正中,青砖黑瓦,古朴肃穆。 祠堂外竖着三座石坊。 年代最久远的一座已经斑驳不堪,坊额上刻着:进士及第。 第二座稍新一些,上书:翰林第。 最后一座则最为高大,坊额上刻着四个苍劲大字:忠孝传家。 祠堂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已经有些年头的匾额。 顾氏宗祠。 踏入祠堂的一瞬间,顾长安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大殿之内,数十块祖宗牌位层层排列。 香火袅袅,庄严肃穆。 族长亲自引路,并向顾长安介绍着: “顾氏始祖顾文正公。” “这是二世祖。” “三世祖……” 一位位介绍过去,直到最后。 顾景堂停在其中一排牌位前:“这便是你们这一支的祖先,也是你们这一脉的根。” 顾长安沉默片刻,接过三炷香,郑重拜下。 香烟缓缓升起,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祖籍,什么叫宗族。 这里没有京城顾府的高门大宅,没有朝堂上的权势显赫。 可这里却是顾家真正开始的地方。 祭祖结束后,顾景堂这才笑着说道: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你们这一房的老宅旁边。” “县试之前,不会有人打扰你读书。” “不过今天晚上怕是清静不了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为何?” 顾景堂捋了捋胡须。 “你这一回来,村里那些小子早就坐不住了。” “方才若不是老夫拦着,怕是已经跟着进祠堂去了。” 旁边的顾景堂也忍不住笑道: “尤其是你们这一辈几个孩子。” “昨天听说京城来的族兄要回来,一个个觉都没睡好。” “今早天还没亮,就跑到村口去了。”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顾长安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53章 故园烟火 第53章故园烟火 从祠堂出来,顾景堂带着顾长安一行三人到了村东头的一处宅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 白墙黛瓦,院里种着一株腊梅,花还没落尽,暗香浮动。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青石铺地,窗明几净。 “这是你曾祖当年住过的院子,后来你祖父迁居京城,这里便一直空着。” 顾景堂站在院中,环顾四周:“每年都有人打扫修缮,就等着你们回来住。” 接着,便邀请顾长安等人一同赴宴,被顾长安婉拒了。 顾景堂见他坚持,也不勉强。 “也罢,你们今日车马劳顿,确实应该好好休息。” “对了,厨房在后头,柴米油盐也都备齐了,若有什么缺的,只管跟族里说。” 顾长安连忙道谢,顾景堂摆了摆手:“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顾长安:“这是院门钥匙,过几日县试,族里会安排马车送你去县城,你安心读书便是。” 说完,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带着众人离去。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小翠已经开始收拾屋子了,一边铺床一边感叹:“少爷,这院子真好啊,比永宁那边的还宽敞。” 赵横牵着踏雪走进后院,那里有一个现成的马棚。 他检查了一遍,又添了些草料,这才走出来。 顾长安站在院中,望着那株腊梅,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江县,顾家村。 从今天起,这里也算是他的家了。 院门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村中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了。 顾长安站在院中,望着屋顶缓缓升起的炊烟,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京城顾府也会生火做饭,裴宅同样每日炊烟不断。 可眼前这一幕却与两处都不同。 这里的炊烟是一片连着一片的。 隔着院墙,能听见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也能听见老人坐在门前与邻里闲谈,偶尔还有几声鸡鸣狗叫夹杂其间。 热闹却不嘈杂,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顾长安微微一怔,小翠已经跑过去开了门。 门刚打开,便见外头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老妇人手里提着个竹篮,见门开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长安少爷在吗?” 顾长安连忙迎了过去:“老人家是?” 老妇人有些拘谨地擦了擦手道:“老婆子就住在前面,论辈分算是你族婶。” “听说你今日回来,家里刚蒸了些米糕,给你送一点尝尝。” 说着,将竹篮递了过来。 篮子里放着十几个白白胖胖的米糕,还冒着热气,旁边那个少年也偷偷抬头打量顾长安,目光里满是好奇。 顾长安连忙接过道:“多谢婶婆,快请屋里坐,小翠快倒茶!” 老妇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读书人就是懂礼数啊,不过不用客气了,长安少爷,我们就是顺便。” 说完也不多留,很快便带着少年离开了。 只是走出去没几步,少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结果恰好与顾长安四目相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转身就跑。 顾长安不由失笑。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没过多久,院门又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故园烟火(第2/2页) 这回送来的是刚出锅的腊肉。 再过一会儿,又有人送来一筐鸡蛋。 甚至还有人送来两尾刚从池塘里捞上来的鲜鱼。 东西都不算贵重,却都是各家的心意。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时,院中那张石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 小翠看得目瞪口呆。 “少爷。” “这也太热情了吧?” 顾长安看着满桌土产,也有些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吵声。 “都怪你!” “刚才让你进去,你偏不敢!” “现在怎么办?” “要不再敲一次?” “你去!” “凭什么我去?” ...... 声音虽小,却架不住院子本就安静,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赵横原本正在给踏雪刷毛,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顾长安也愣了一下。 小翠眨了眨眼,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爷,外头好像有人呢。” 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朝院门走去。 刚拉开门,外面顿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几个半大孩子转身就跑,其中一个被同伴推了一把,差点摔倒。 排头最大的那个少年,慌慌张张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顾长安低头一看,竟是一篮的橘子。 错愕的同时,也看清了门外站着的,是五个少年。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 一个个都涨红了脸,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半天。 结果谁也没敢敲门,最后还是被顾长安抓了个正着,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找我有事?”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个被推了出来。 少年硬着头皮拱了拱手:“长安族兄,我们是来给你送橘子的。” 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理由有些蹩脚,脸更红了。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橘子倒是新鲜。 只是如今才二月,显然不是现摘的,八成是从谁家地窖里翻出来的存货。 他也没拆穿,笑着接过竹篮:“那我便收下了。” 几个少年明显松了口气。 顾长安看着几人,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少年他明明一个都不认识。 可站在一起时,却莫名让人觉得亲近。 仿佛许多年前,他们的祖父、曾祖父,本就是从同一座院子里走出去的。 就在这时,最小的那个忽然开口。 “长安哥。”声音脆生生的,“京城真的有十几丈高的城墙吗?” 此话一出,几个少年顿时齐刷刷看向顾长安,眼睛都亮了。 顾长安忽然愣了一下。 这一年来,他一直在努力摆脱过去那个纨绔顾长安。 可此时他却意识到,对于这些从未离开过清江县的少年而言。 京城。 顾府。 甚至他曾经厌恶的一切,都是他们想象中的远方。 院外夜色渐浓。 几个少年眼巴巴望着他。 顾长安忽然笑了。 “都进来吧。” “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第54章 少年赴考 第54章少年赴考 “进来吧。” 顾长安侧开身子,笑着招呼道:“都站在门口做什么?” 几个少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 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个率先迈进院门。 剩下几人见状,也连忙跟了进来。 小翠和赵横搬来几张竹凳,几人拘谨地坐了下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顾长安给他们倒了茶。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几人顿时来了精神。 年纪最大的那个连忙站起来。 “我叫顾长平,族兄好。” 旁边一个黑瘦少年也跟着起身。 “顾长顺。” “顾长宁。” “顾长兴。” ...... 几个人挨个报了一遍名字。 顾长安听完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想到全是长字辈,的确是自己平辈。 气氛很快轻松起来。 最小那个少年叫顾长乐,也就是刚才问城墙的那个。 他的胆子最小,但好奇心却最大。 没过多久便忍不住问:“长安哥,京城真有那么大吗?” 顾长安笑了笑:“很大。” “有多大?” “从东城走到西城,走上一天都走不完。” 几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能种不少橘子树吧?” 顾长顺道:“你真笨,北方不种橘子,他们种苹果。” “那皇宫呢?” “真的是金子盖的吗?” “皇帝每天都吃什么?” “京城是不是到处都是大官?”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长安被问得哭笑不得,只能挑着回答。 院中的灯火渐渐亮起,夜色也越来越深。 不知不觉间,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几个少年已经围坐成一圈,听得津津有味。 说到最后,顾长安忽然问:“你们都读书了吗?” 院子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个少年互相看了看。 最终还是顾长平开口道:“是的,我们都在村里的私塾读书。”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倒不意外。 顾家村世代耕读传家,子弟启蒙读书是常事。 便又问道:“有谁参加今年的县试吗?” 顾长平道:“长安哥,我今年下场的,不过就是去试试。”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顾长安笑道:“不用太紧张,你还年幼,就算不过也可以当作是历练了。” 顾长平点头道:“长安哥说的是,夫子也是这样跟我说的。” 夜色渐深。 院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几个臭小子,还不回家?” 众人抬头,只见顾景堂正站在院门外,拄着拐杖笑骂着。 几个少年顿时吓得站了起来。 “都这么晚了吗?” “糟了,回去要被娘揍了!” “长安哥,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玩!” 说完,一阵风的似的就往外面跑,眨眼便没了踪影。 顾景堂摇头失笑:“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顾长安笑着摇头,“挺有意思的。” 顾景堂望着院里尚未散去的热闹气息,忽然有些感慨。 “你祖父年轻时回来祭祖。” “也是这样。” “每回都被一群孩子围着。” 顾长安微微一怔。 顾景堂看着院中的腊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早点休息吧,后天族学休沐结束。” “村里几个读书种子怕是还要来找你请教学问。” 说完,老人便慢悠悠的离开了。 顾景堂离开后,顾长安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直到老族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这才关上院门。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 接下来的几日,顾长安几乎足不出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少年赴考(第2/2页) 每日练字、温书、默经。 县试在即,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过顾家村终究不是永宁县,这里没有裴敬之每日盯着,也没有县学里紧张压抑的气氛。 清晨推开窗,能看见屋后竹林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傍晚合上书卷,又能听见远处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 日子平静得像一汪春水。 唯一不同的是,自从那晚之后,顾长平几人几乎天天往院子里跑。 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熟悉了,便彻底放开了。 有时候带几个从地窖里拿出来的橘子,有时候提一篮鸡蛋。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纯粹就是过来坐坐。 顾长安渐渐发现,这几个少年虽然学问平平,却各有各的性子。 顾长平稳重,顾长顺机灵。 顾长宁话不多,却记性极好。 长兴最为憨厚,长的最为壮实,话永远是最少的那个。 至于顾长乐,则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 偶尔他们也会带着功课过来。 遇到实在弄不懂的地方,便厚着脸皮请教。 顾长安若有空,也会顺手指点几句。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二月十七。 天还没亮,顾家村已经有了动静。 小翠前一晚就把行李收拾得妥妥当当。 书箱、笔墨、换洗衣物、干粮水囊,一样不缺。 赵横则早早起身,给踏雪添足了草料,又检查了一遍马具。 等顾长安走出房门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赵横牵着踏雪站在院门外,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还将一把油纸伞挂在了马鞍旁。 “少爷,都准备好了。”小翠拍了拍箱子。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几天的院子。 腊梅的花已经落尽,枝头绿意渐浓。 他朝院中深深望了一眼,转身跨出院门。 村口,顾景堂和几位族老已经等在那里。 顾长平也背着书箱站在人群中,神情明显有些紧张。 顾景堂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 “好好考,考完回来,叔公给你摆酒。” 顾长安笑着应下。 小翠则是面露担心道:“少爷,真的不要小翠一起去吗?” 顾长安微微一笑道:“县试不过几天,院子总得有人照应着,你留在家里等我回来便是。。” 小翠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少爷安心考试,院子有我照看着,等少爷回来。” 顾长安点点头,又向几位长辈行了一礼,这才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顾家村。 道路两旁的油菜花已经开了,大片大片金黄铺向远方。 晨风吹过,花浪起伏,仿佛连绵不绝的金色海洋,空气中也满是油菜的香味。 顾长安靠着车壁,望着窗外的景色,心中竟有一丝说不清的安宁。 车厢里,顾长平一直抱着书箱,时不时翻开看上一眼,又默默合上。 过了一会儿,再翻开,再合上。 如此反复数次。 顾长安终于忍不住笑道:“这么紧张?” 顾长平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第一次下场,总觉得心里没底。” 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长安哥。” “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话音落下,马车忽然安静下来。 顾长安微微一怔,望着眼前这个忐忑不安的少年。 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这样惶恐过,也曾这样怀疑过自己。 良久,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 顾长平愣住了。 “但我知道,你既然已经走到考场门口了,总该进去看看。” 马车继续向县城驶去,晨光渐渐亮起。 远处,清江县城的轮廓隐约出现在晨雾之中。 第55章 县试前夕 第55章县试前夕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临近县试,通往清江县城的路上明显热闹了许多。 一路上,不时能看见背着书箱的少年,有的独自步行,有的由长辈陪同,还有人坐着牛车匆匆赶路。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长平到底是少年心性,哪里是顾长安简单两句话就能放开的,这会又继续低头看书去了。 顾长安没有再说什么。 这种事,旁人安慰再多也没用,只有真正走进考场,才能明白自己到底行不行。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马车拐过一个弯后,清江县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此时,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卖吃食的小贩沿街叫卖,挑担的脚夫来来往往。 茶摊里坐满了人,其中有不少都是读书人打扮。 整个县城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这么多人?” 顾长平忍不住吸了口气。 他虽是清江本地人,却从未见过县城如此热闹的时候。 顾长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城门附近几乎随处可见书箱,有少年低头默背经义,有中年书生神情严肃,还有家中长辈一边叮嘱一边帮忙整理衣冠。 更离谱的是,人群中还有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也一口一个学生的自称着。 虽然什么人都有,但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来。 县试。 对于大多数读书人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道门槛。 跨过去,便有资格继续往前走。 跨不过去,便只能等来年了。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入城。 刚进城门没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大喊。 “顾长安!” 声音极为熟悉。 顾长安循声望去,只见街道另一头,一匹高头大马正朝这边跑来。 马上之人一身劲装,背后还背着一张弓。 不是陆子野是谁? 顾长平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位将门公子。 结果下一刻。 陆子野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今天才来,害的小爷都想去找你了。” 顾长安笑道:“怎么,你特意在这等我呢?” “那当然。”陆子野咧嘴一笑,“我特意出来接你的。” 说着又看向赵横,恭敬道:“师傅!” 赵横连忙道:“小公爷,这称呼实在有点惶恐,你还是叫我赵叔好了。” 陆子野却道:“这可不行,我陆子野说出的话就一定算数!” 赵横知道这小子的犟脾气,放弃了继续劝说,由着他去了。 陆子野又看向顾长平,笑道:“长安,这位是?” 顾长安连忙道:“这位是我的族弟,名叫长平。” 又转头朝顾长平介绍道:“长平,这位是陆子野,侯府的世子。” 顾长平连忙起身行礼。 陆子野摆摆手道:“别这么客气,我也是考生。” 说完自己先乐了。 顾长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实在很难把他和考生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三人一路往前走,陆子野熟门熟路地介绍着。 “这几天城里客栈都快住满了。” “幸亏我家提前定好了地方。” “你们若来晚两天,估计只能去城外住了。” 顾长安点点头,县试虽只是一县之考。 可对于整个清江县而言,已经称得上盛事。 考生加上陪同家眷,人数着实不少。 不多时,几人路过县衙。 顾长平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远处那片低矮建筑上。 那里正是考棚。 高墙围起,门口已经有衙役值守。 虽然尚未开考,却依旧透着一股肃穆气息。 “那就是考棚?”顾长平轻声问。 “对。”陆子野点头,“到时候咱们就在里面待一天。” 顾长平望着那片地方,久久没有说话。 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考棚并不气派,甚至有些破旧。 可对于天下无数读书人而言,那里却是改变命运的地方。 不知道有多少人怀揣希望而来,又有多少人失魂落魄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县试前夕(第2/2页) “走吧。” 顾长安收回目光,笑道:“看再久,它也不会提前给你答案。” 陆子野哈哈大笑,顾长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紧张似乎也稍稍散去了一些。 这时,顾长安忽然道:“子野,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陆子野微微一愣:“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参加科考?” 顾长安看着他,笑道:“按理说,你是宁远侯府世子,便是不考功名,也不愁前程,为何偏偏要来跟我们挤这县试?” 陆子野闻言,脚步不由慢了几分,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片刻后,才挠了挠头。“其实,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发现不对!” “侯府是我爹的。” “又不是我的!” 顾长安微微一怔。 陆子野继续道:“别人提起我,总说宁远侯府世子。” “可若不提侯府呢?” “那我是谁?”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了陆子野一眼。 陆子野又继续道:“所以,我想试试,看看离开侯府以后。我到底能不能做成点什么。” 这时又叹了一口气道:“不过,现在我有点后悔了,因为我好像真的不是这块料啊!” “别人背一篇文章,读几遍就会了,我背半天,转头就忘。” “别人写文章下笔如有神,我写出来的东西,狗看了都得摇头。”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笑了。 陆子野顿时不乐意了。 “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尤其是认识你和方明远,我才知道,原来真有人天生就适合读书。” 说到这里,他自己反倒先笑了。 “不过我这人吧,就是有点不服气。” “总想着再试试,万一哪天突然开窍了呢?” 顾长安莞尔,果然还是他认识的陆子野。 这时,几个衙役骑马经过,腰间佩着长刀,马蹄踏得青石板哒哒作响。 陆子野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停留了片刻。 “不过最近,我倒是发现了一件事。” 顾长安疑惑道:“什么事?” 陆子野看着那几个衙役远去,忽然笑道:“至少小爷我骑马比你强多了。” 顾长安:“......” 陆子野忽然又小声道: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看见他们骑马,我总觉得比看四书五经顺眼多了。” …… 有了陆子野的打点,一行人顺利住进了客栈。 县试在即,整间客栈几乎住满了考生。 走廊里都能听见背书声,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墨香。 到了晚上,顾长安没有继续温书。 只是简单翻了翻笔记,便早早合上。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了。 临阵磨枪,意义不大,反倒容易扰乱心态。 夜渐渐深了,客栈也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安忽然睁开眼。 隔壁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顾长平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睡不着?” 顾长平吓了一跳,随即苦笑着点头。 “有点。”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顾长平忽然低声问道: “长安哥,你怕吗?” 顾长安沉默了很久。 透过窗棂,能看见远处考棚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 明天一早,无数读书人都会走进去。 有人鱼跃龙门,有人铩羽而归。 良久,顾长安轻轻笑了笑。 “怕。” 顾长平愣住了。 顾长安的声音缓缓传来: “可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你不知道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 “可总得进去看看。” “不进去,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呢?”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月色如水。 而明日。 便是县试开考之时。 第56章 县试开场 第56章县试开场 二月十八。 天还未亮,整座清江县城却已经醒了。 客栈的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往往,不时有人端着铜盆去打水,也有人捧着书卷低声背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紧张。 顾长安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隔壁房间已经传来了翻书声。 显然,顾长平比他起得更早。 他起身穿好衣服后,简单洗漱后推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考生在活动了。 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对着墙壁默诵经义。 甚至还有人双手合十,就是不知道是在拜孔圣还是拜祖宗。 楼下大堂更是灯火通明,掌柜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热腾腾的包子刚出笼便被一扫而空。 陆子野也到了,此时正坐在角落里啃包子。 一口一个,吃得极香,丝毫不像要上考场的学子。 见顾长安几人下来了,当即招手。 “快来快来,再晚就没了。” 顾长安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一笼包子,一碗热粥,还有两根油条。 陆子野一边吃一边感叹:“这阵仗,比过年都热闹。” 顾长安吃了一口包子,味道不错,笑道:“你到底是来考试的还是来凑热闹的?” 陆子野嘿嘿一笑:“反正都一样,大不了明年再来。” 说完又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看得顾长安都忍不住摇头。 顾长平倒是想笑。可根本笑不出来。 只见他的脸色发白,眼底还挂着黑眼圈,显然昨夜根本没睡好。 陆子野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平,你这副模样可不行,还没进考场呢。” 顾长平苦笑一声:“我控制不住。” 陆子野笑了笑:“没事,习惯就好了。” 顾长平叹了一口气道:“多谢小侯爷关心,我尽量。” 顾长安见他这般模样,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过程。 吃过早饭,众人离开客栈,朝考棚而去。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可县衙附近早已人山人海,街道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几乎全是考生。 有头发花白的老童生,有刚刚启蒙没几年的少年,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书生。 众生百态,尽在其中。 顾长安再次看到了昨天的那位老人。 此时他正拄着拐杖缓缓前行,身旁还有儿孙搀扶,嘴里却依旧自称学生。 这一幕让他心中莫名一震。 十年寒窗。 二十年寒窗。 三十年寒窗。 在科举面前,所有人都是考生。 考棚外,高墙森严,衙役分列两旁,刀鞘与甲片碰撞发出冷硬的声响。 气氛顿时肃穆下来。 所有考生自觉排成长队,开始验身入场。 顾长平原本就紧张,看到这一幕,脸更白了。 三人随着队伍缓慢移动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年轻考生被两名衙役按住,接着从鞋底夹层里搜出一张写满小字的纸条。 那考生顿时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学生再也不敢了!” 然而负责搜检的差役根本不听,直接将人拖了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县试开场(第2/2页) 队伍中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陆子野却看得津津有味,还小声感叹着:“那么小的字到底怎么写的啊,回头我得去问问他。” 顾长安顿感无语,这家伙的关心点总是这么的与众不同。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主簿快步走入房中,对着正在整理官袍的县令躬身行礼。 “大人。” “此次应试考生共计四百三十二人。” 县令微微点头:“可有异常?” 主簿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顾相公子,也在此次考生之列。” 县令沉默了。 若是寻常权贵子弟,卖个人情倒也无妨。 可顾明渊不同。 这位如今权倾朝野,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尤其那些清流御史,巴不得抓住一点把柄。 若自己当真照顾顾长安,消息传出去,那些御史未必扳得倒顾明渊,可收拾自己这个七品县令,却是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县令不由揉了揉眉心。 怎么清江县这座小庙,来了这么尊大佛呢。 但他也清楚,自己也绝不能故意刁难,因为那样就跟找死也没有区别了。 半晌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事不要跟任何人提,你就当不知道,一切按规矩办。” “该怎么考,就怎么考。” “谁也不许多事。” 主簿若有所思道:“属下知道了。” 辰时初,所有考生入场完毕。 考棚之内,数百张长案整齐排开,每张长案之间隔着数尺距离,衙役来回巡视。整个考场内鸦雀无声。 顾长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深吸了一口气。 木桌有些陈旧,空气中混杂着墨香与潮气。 远处偶尔传来咳嗽声,除此之外,再无杂音。 一盏茶后,考棚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县令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 县令身着七品官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数百考生瞬间安静下来。 “诸生寒窗苦读,为的便是今日。” “本官不求尔等人人高中。” “只望诸生谨守考规,以真才实学取功名。”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了整个考棚。 说完之后,县令没有再废话,直接挥手:“发卷。” 下一刻,十多名差役鱼贯而出,一份份试卷被送入考棚之中。 顾长安缓缓接过,放在桌上。 四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试卷之上。 顾长安长舒一口气后,缓缓展开考卷。 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墨迹清晰,题目映入眼帘。 仅仅看了数息,顾长安原本绷紧的身体便慢慢放松下来。 唇角甚至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丝弧度,原本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裴敬之这一个多月近乎苛刻的训练,在这一刻显现出了效果。 这些题目,他不仅会,而且很熟。 顾长安放下试卷,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有人皱眉苦思,有人面色发白,迟迟不敢落笔。 他收回目光。 研墨,提笔。 墨迹落下。 县试,正式开始。 第57章 县试(一) 第57章县试(一) 顾长安将三道题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这是裴敬之教给他的习惯。 无论题目难易,拿到试卷之后,都不要急着下笔,而是先通览全卷,将所有题目都看清楚,再决定落笔顺序。 这样既能避免遗漏,也能让心中提前有数。 片刻之后,他缓缓放下试卷,原本最后残留的一丝紧张,也彻底消散了。 第一题为经义题。 《大学》云: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请阐发其义。 第二题为贴经。 默写《孟子·公孙丑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至“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一节。 第三题则是一道杂文题。 以《劝农》为题,论农桑之本。 三道题看完之后,顾长安轻轻闭上了双眼。 考棚内一片寂静,可在他的脑海之中,一篇篇曾经写过的文章,一次次被裴敬之批改过的经义,却仿佛重新浮现出来。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顾长安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诚意二字,看似简单,实则是《大学》修身之道的关键所在。 所谓诚意,本质便在慎独。 无人见时如此,有人见时亦如此。 若人前为善,人后为恶,表里不一,便谈不上诚意。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破题方向。 而第三题的劝农文也很快有了思路。 农桑之事并不难写,难的是如何写得不空。 若只是反复强调农事重要,难免流于俗套。 真正要写的,是农桑与教化之间的关系。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民生安定,方有礼义教化,如此方能契合圣贤之道。 待所有思路彻底理顺之后,顾长安缓缓睁开双眼,提起毛笔,蘸满墨汁。 随着笔锋落在纸面之上,他的县试,也真正开始了。 考棚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数百名考生埋首案前,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断响起。 顾长安从容落笔。 这些内容本就是他平日练习最多的部分,再加上裴敬之这半年来的悉心教导,许多东西早已熟记于心。 经义题最重要的是破题,既不能偏离圣贤本意,也不能流于空泛。 顾长安略作思索,随即落笔: “诚意者,修身之本也。其要在于不自欺。盖人之一心,最难欺者非他人,而是自己……” 文章自诚意入手,再论慎独,最后引申至君子修身之道。 笔势稳健,层层递进。 并无惊人之语,却字字都落在题眼之上。 写到一半时,顾长安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抬头望去,隔着数排桌案,那位在考棚外见过的白发老人正握着毛笔发呆。 老人头发已经花白,握笔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从少年到白头,他或许已经坐过太多次考棚。 可此刻提起笔时,眼中似乎仍藏着年轻时的模样。 顾长安只看了一眼,便重新收回目光。 科举之路,本就是如此。 有人少年得意,有人白首困场。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前程拼尽全力。 不远处,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死死咬着嘴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试卷展开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显然是被题目难住了。 而另一边,一名三十来岁的书生却已经写满了大半张纸。 神情专注,笔走如飞。 众生百态,却无人有心思顾及别人。 因为考场之上,每个人真正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顾长平和陆子野不知道坐在哪个角落。 数百名考生散布于考棚各处,根本无从寻找。 顾长安重新低下头,开始答第二题。 这一段《孟子》,他实在太熟了。 去年冬天最严厉的时候,裴敬之甚至要求他从中间任意一句开始续写。 稍有停顿,便要重新背诵。 当时苦不堪言,如今却成了最大的底气。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笔下文字便已流淌而出。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 一行行字迹整齐落下。 不过片刻工夫,整段贴经便已写完。 直到此时,顾长安才将全部心神放在第三题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县试(一)(第2/2页) 劝农。 看似最简单的一题,实际上却最见功底。 因为越简单的题目,越容易写成空话。 顾长安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将文章脉络重新梳理了一遍。 农桑为何重要? 百姓为何需要劝农? 朝廷为何重农? 这些问题看似不同,实则指向同一个答案。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 想到这里,顾长安终于提笔,墨迹缓缓落下。 “农者,生民之本,王政之先也。古之圣王,未有不重农而能治天下者。盖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今欲劝课农桑,当以安民为先。民不安,则田不耕;田不耕,则仓廪虚;仓廪虚,则教化无所施……” 文章从农桑谈起,继而论及民生,再由民生引向教化,最后回归圣贤治世之道。 全文并无惊世骇俗之语,却稳扎稳打,层次分明。 既符合县试取向,也契合儒家治国理念。 时间一点点流逝,考棚内的气氛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有人越写越顺,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有人却迟迟无法下笔,望着试卷发呆。 还有一位年轻书生写着写着,忽然停下动作,脸色苍白地盯着自己的答卷。 显然是发现某处写错了,却又无法修改。 巡视的衙役不断在过道间来回走动,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又很快远去。 临近午时,考棚里已经有人陆续取出干粮。 顾长安也放下毛笔,从书箱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烧饼。 写了大半个上午,他倒确实有些饿了。 刚咬下一口,便发现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虽然已是初春,但二月的寒意依旧存在。 就在这时,考棚入口处忽然传来声音。 “添热水了。” 几名衙役提着木桶走进来,不少考生纷纷起身接水。 对于县试而言,这本就是惯例。 从清晨一直考到傍晚,中途供应热水并不奇怪。 只是今日送来的次数,似乎比往年多了一些。 顾长安接过热水,道了声谢,随后继续低头吃着烧饼。 而与此同时,县衙后堂之中。 主簿放下手中的名册,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县令。 “大人,今日这热水送得似乎勤了些。” 县令正在翻阅卷宗,闻言头也不抬:“天气尚寒,多送几次怎么了?” 主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县令放下卷宗,瞥了他一眼。 “本官这是体恤士子,与旁人无关。” 主簿立刻低头应是。 县令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拿起卷宗。 可过了片刻,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甲字三区靠近东侧,春风容易灌进去,让人把窗板关严实些。” 主簿沉默了一瞬,随后恭恭敬敬应道:“属下明白。” 等主簿退下之后,县令才缓缓揉了揉眉心。 顾长安坐在哪间考棚,他自然知道。 甚至昨日考生名册送来时,他便已经看过。 只是这种事情,知道归知道,却绝不能承认。 想到这里,县令自己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而考棚之中,顾长安对此一无所知。 他早已重新拿起毛笔,将最后几段内容补充完整。 待到全文写完之后,他并未急着誊录,而是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也是裴敬之反复叮嘱过的。 宁可少写几句,也绝不能出现错字,更不能犯避讳。 确认无误之后,他才重新铺开答卷,开始誊写。 笔锋稳定,字迹工整。 一行接着一行落在纸面之上。 胸中所想,尽数化作文字流淌而出。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时,顾长安缓缓放下毛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抬头望向四周,整个考棚之中,大多数考生依旧埋首案前。 有人还在反复斟酌经义题的措辞,有人望着杂文题苦苦思索,甚至还有人连贴经都尚未写完。 而他的答卷,已经全部誊录完成。 春日的阳光越过高墙,斜斜洒进考棚之中。 远处院角的一株桃树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嫩芽。 微风吹过,带着淡淡暖意。 而距离收卷。 还有整整一个时辰。 第58章 县试(二) 第58章县试(二) 时光缓缓流逝。 考棚之中,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氛,也随着日头西斜渐渐变得紧绷起来。 不少考生已经完成了大半答卷,开始反复检查错漏;也有人直到此刻仍在苦苦思索,迟迟无法落笔。 顾长安将最后一遍检查做完后,轻轻放下手中的答卷。 经义、贴经、劝农文,三题俱已完成。 他又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 字迹是否清晰,格式是否有误,圣贤名讳是否避讳妥当,引经据典是否出现错漏。 裴敬之曾经说过,科举考场之上,最可惜的从来不是不会,而是明明会,却因为一个错字、一处疏漏葬送前程。 因此越是临近收卷,越不能大意。 确认再无问题之后,顾长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距离收卷尚有半个多时辰。 他没有继续盯着答卷,而是安静地坐在桌前闭目养神,让连续运转了一整天的心神稍稍放松下来。 考棚之内依旧安静,只是这种安静,与早晨入场时的安静已经截然不同。 那时是紧张与期待,此刻却是焦躁与煎熬。 不远处,一名三十余岁的书生忽然脸色大变,显然是在检查答卷时发现了什么问题。 只见他急忙翻找草稿,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握笔的手甚至有些发抖,墨汁蹭到了袖口也顾不上擦拭。 另一侧,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仍在奋笔疾书。 直到此刻,他的答卷上依旧留着大片空白。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纸面之上,他却浑然不觉,只顾埋头补写着最后的内容。 还有人已经彻底放弃,呆呆坐在桌前望着卷面出神,仿佛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众生百态,尽在这方寸之间。 与此同时,考棚前方的临时值房之中,负责巡视的衙役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 县令正在翻阅往年县试记录,闻言抬起头来。 “何事?” 衙役拱手道:“甲字三区那位考生,已经停笔许久了。” 旁边正在整理名册的主簿动作微微一顿,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县令自然知道甲字三区坐着的是谁。 甚至连那个位置为何会安排在那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沉默片刻之后,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的册页。 “写得快,不代表写得好。” 衙役连忙应是。 待人退出去后,县令却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十八岁的年纪,第一次下场。 即便有名师教导,也终究还是年轻了一些。 科举考场之上,从来不缺少年天才。 真正难得的是把纸上的学问变成考卷上的文章。 想到这里,县令轻轻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压了下去。 考场之事,自有考卷说话。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夕阳渐渐西沉。 终于,一阵沉重的锣声自考棚外响起。 声音穿过高墙,传遍整个考场。 所有考生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紧接着,差役洪亮的声音响彻四周。 “时辰已到,停笔收卷!” 话音落下,考棚里顿时出现一阵细微骚动。 有人急忙补上最后几个字。 有人对着答卷反复吹拂尚未干透的墨迹。 也有人死死盯着卷面,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懊悔。 然而无论愿不愿意,所有人最终都只能放下手中的毛笔。 差役开始逐排收卷。 一道道身影沉默地坐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答卷被带走。 从清晨到傍晚,整整一天。 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当最后一份考卷被收入卷袋之后,不少人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随着考生陆续离场,沉寂了一整天的考棚终于重新恢复了声音。 顾长安背起书箱,随着人流缓缓向外走去。 刚走出考棚大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长安!” 顾长安循声望去,只见陆子野正站在人群之中拼命挥手。 不过一天时间,这家伙似乎憔悴了不少,刚一见面便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从什么苦难中解脱出来一般。 顾长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这一天下来,收获不小。” 陆子野闻言顿时苦起脸。 “收获确实不小。” “我现在总算明白那些老童生为什么头发会白得那么快了。” 顾长安失笑摇头。 就在这时,顾长平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县试(二)(第2/2页) 相比陆子野,他的神情明显低落许多,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顾长安只是看了一眼,心里便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第一次下场的人,大多都会如此。 考的时候觉得尚可。 等走出考场以后,却越想越觉得自己哪里都写错了。 真正能够心平气和等待结果的人,反而少之又少。 于是他没有询问两人的成绩,而是笑着说道: “先别想了,从早上到现在,咱们可是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天大的事情,也等吃饱再说。” 陆子野顿时眼睛一亮:“这话我爱听。” 顾长平也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三人正准备离开,人群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两名后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考棚。 老人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 刚一走出大门,他便死死抓住其中一名后生的手臂。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过了。” “这回一定过了。” “我知道。” “我写出来了。” “我终于写出来了……” 说到最后,老人竟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压抑了半生的执念终于得到释放后的轻松。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声却忽然戛然而止,脸色猛地一青,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 两名后生顿时大惊失色,周围人群也瞬间乱作一团。 好在旁边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将老人扶住,这才没有让他重重摔在地上。 两名后生早已慌了神,急忙将老人背起,转身便朝医馆方向狂奔而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这一幕。 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四周才重新恢复声音。 陆子野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长平脸上的沮丧也消散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与那位老人相比,自己这点得失似乎根本算不了什么。 顾长安静静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心中也生出几分复杂。 科举之路,有人少年得志,有人白首困场。 可无论结果如何,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一生去追逐那个答案。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 三人的身影也缓缓消失在县城街道尽头。 而与此同时,县衙后堂却灯火通明。 数百份考卷被整齐摆放在案桌之上。 县令端坐案前,开始阅卷。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大多数卷子都中规中矩,偶尔有几篇文章稍显出彩,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直到深夜时分,县令翻开了一份试卷。 仅仅看了第一眼,他的动作便微微停顿了一下。 经义题破题极其稳重,既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刻意卖弄辞藻。 可字里行间对于《大学》的理解却极为扎实。 县令缓缓坐直身体,继续往下看去。 贴经题一字不差。 再看劝农文。 文章从农为民本写起,层层递进,由农桑而至仓廪,由仓廪而至教化。 全篇立意稳健,条理分明。 没有一句惊世骇俗之言,却也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最难得的是,文章之中透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县令不知不觉放下茶盏,将整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 旁边的主簿注意到这一幕,忍不住抬头望来。 “大人?” 县令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答卷。 过了许久,才缓缓翻开卷首。 目光落在考生姓名之上。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主簿也看见了那三个字。 良久之后,县令忽然笑了。 笑容里既有释然,也有几分感慨。 他轻轻合上试卷:“若连这样的文章都列不得上等,那才是真正的徇私。” 说完之后,他提起朱笔,在卷面上郑重落下批语,随后缓缓合卷。 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案桌上的卷宗。 县令沉默片刻,终于轻轻感叹了一声。 “顾相教子有方。” “裴公无愧当世大儒啊。” 烛火摇曳。 映照着案桌上的试卷。 而那三个字,也静静停留在灯光之下。 顾长安。 第59章 县试结束 第59章县试结束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之后,清江县城却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考棚附近的街道上依旧聚集着不少士子,站在路边高谈阔论,分析今日考题。 也有人垂头丧气,仿佛已经提前看见了自己的落榜榜单一般。 顾长安三人与赵横会合之后,没有继续逗留,而是径直回了客栈。 从卯时入场到酉时收卷,整整一天的考试下来,所有人的精神都已经绷到了极限。 等饭菜端上桌时,顾长平甚至还有些恍惚。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半天都没尝出味道。 陆子野却截然相反。 这家伙像是刚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一般,端起饭碗便是一阵风卷残云。 “总算结束了。” 他一边吃一边感慨。 “我现在觉得,骑马跑上八十里地都比坐一天号舍轻松。” 顾长平苦笑了一声:“陆兄还有心思说笑。” 陆子野看了他一眼,哂道:“你不会从出考场开始就一直在想卷子吧?” 顾长平沉默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陆子野顿时乐了:“巧了,我也是。” 顾长平一愣,还没等他开口,陆子野便继续说道: “不过我想了一会儿,发现已经交卷了,再想也没用。” “所以我决定先吃饭。” 顾长平:“......” 顾长安险些笑出声来。 这话虽然听起来不怎么正经,却偏偏有几分道理。 考试已经结束,如今最没用的事情,便是不断回忆自己写过什么。 因为无论想出多少问题,都已经无法更改。 饭后,几人回到客栈。 原本还有不少考生聚在一起讨论题目,可随着夜色渐深,整座客栈也逐渐安静下来。 顾长安简单洗漱之后,便直接躺下休息。 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昨日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仿佛已经成为过去。 吃过早饭之后,顾长安、顾长平与赵横便准备返回顾家村。 客栈门口。 陆子野骑在马上前来送行。 经过一夜休息,这位宁远侯府世子又恢复了往日生龙活虎的模样。 “放榜的时候记得来找我。” 陆子野笑道。 顾长安点头:“若是你中了呢?” 陆子野哈哈一笑道:“那自然要请客。” “若是没中呢?” “那更要请客。” 顾长安有些好奇道:“为何?” 陆子野叹了口气。 “因为我爹肯定会收拾我。” “挨揍之前,总得先吃顿好的。” 几人顿时都笑了起来。 笑声渐渐落下之后,陆子野却忽然安静了片刻。 “长安。” “怎么了?” “如果这次没考中,我大概不会再考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这还是陆子野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为何?” 陆子野挠了挠头。 “说不上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县试结束(第2/2页) “只是忽然觉得,比起背书写文章,我好像更喜欢骑马一些。” 顾长安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陆子野其实已经想明白了,只是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而已。 双方告别之后,马车缓缓驶出县城。 道路两旁,油菜花开的正盛,大片金黄色花海在春风中轻轻起伏。 远处农人正在田间劳作,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顾长平坐在车厢之中,依旧有些沉默。 偶尔望向窗外时,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顾长安倒没有继续安慰,该说的话,昨天已经说过了。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比不上榜单上的名字。 临近下午,顾家村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马车刚刚驶入村口,便有几个半大少年远远跑了过来。 “回来了!” “长安哥他们回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顾长乐。 这小子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撞上马车,吓得赵横连忙勒住缰绳。 顾长乐却浑不在意,仰着脑袋满脸兴奋。 “长安哥,今年题难不难?” “听说进考棚还要搜身,是真的吗?” “里面是不是跟牢房一样?” 身后几个少年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顾长安刚下马车,便被围在了中间。 直到顾明堂拄着拐杖缓缓走来,几个少年这才老实下来。 老人先是打量了顾长安一眼。 见他神色平静,气息从容,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 “回来就好。” 顾长安笑着行礼。 “让叔公挂念了。” 顾长平也从马车上下来,神情明显有些低落。 顾明堂看了他一眼,心中便已明白七八分,却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考都考完了,先回家歇着。” 顾长平轻轻点头。 简单寒暄几句后,众人各自散去。 顾长安推开院门,缓缓走了进去。 两天时间不长,可重新回到这里时,却莫名生出一种归家的感觉。 院中静悄悄的。 那株腊梅已经彻底谢尽,枝头不知何时冒出了大片嫩绿的新芽。 顾长安站在树下看了片刻。 他离开时,尚是料峭春寒。 如今再回来,不过短短两日,春色却仿佛浓了许多。 微风吹过,嫩叶轻轻摇曳,带着几分生机勃勃的意味。 就在这时,小翠已经从屋里快步跑了出来。 “少爷!” 看到顾长安平安回来,小丫头明显松了口气。 “这两天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小翠连忙点头,“院子我天天都扫,少爷的书房也没动过。” 说着便转身去烧热水泡茶。 不多时,熟悉的茶香便在院中弥漫开来。 顾长安坐在石桌旁,捧着茶盏,整个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县试已经结束。 剩下的,便是等待了。 第60章 县试放榜 第60章县试放榜 (今日是高考第一天,预祝所有的考生考的都会,会的都对,金榜题名,就像顾长安一样,名动士林!) 三月初一,天还未大亮,整个清江县城便已经热闹起来。 县衙外的街道上,人流不断汇聚。 挑担的小贩早早摆开摊子。 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伙计们来回吆喝叫卖着。 而更多的人,则是一脸紧张地守在县衙门前。 因为,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对于参加县试的士子而言,这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 顾长安一行人是天未亮便从顾家村出发的。 顾长乐等几个少年死活都要跟来。 顾景堂本来不同意,可最后架不住几个小家伙软磨硬泡,只能挥手放行。 于是今天的队伍后面,又多了一辆牛车。 驾车的正是当初接顾长安一行人回村的来福叔。 等抵达县城时时,县衙门前早已人山人海。 顾长平的脸色明显有些发白,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顾长安倒是平静许多。 该考的已经考完,如今结果如何,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不远处,陆子野正骑在马上冲他们挥手。 “长安!” “这里!” 他依旧是那副精神十足的模样,仿佛放榜的人不是他。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你倒是一点都不紧张。” 陆子野理直气壮:“因为我知道自己考不上,要是紧张有用,我恨不得从年头紧张到年尾!” 顾长安:“......” 顾长平:“......” 这句话居然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几人等了半个时辰后,县衙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去。 几名衙役万众瞩目之下,一脸神气地抬着榜板走了出,后面还跟着县衙书吏。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下意识往前挤,有人甚至激动得连鞋都掉了。 “让开!” “别挤!” “榜来了!” ...... 为首的衙役喝道:“都安静,再吵就给我叉出去!” 人群终于稍微安静了点,书吏确认无误后,将大红的榜单贴到了榜板之上。 随着榜单被张贴上去整个县衙门前彻底沸腾了。 无数人朝榜单涌去,顾长乐几人仗着年纪小,身形灵活,转眼便钻进人群。 “我去看!” “我认字!” “我也去!” 几个少年瞬间没了踪影。 顾长安几人反倒站在外围。 片刻之后。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案首出来了!” “顾长安!” “案首是顾长安!” 轰—— 人群像炸开了一般。 顾长平猛地抬头。 陆子野也愣住了。 下一刻。 顾长乐已经满脸通红地冲了出来,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 “长安哥!” “案首!” “你是案首!” 几个少年兴奋得手舞足蹈,仿佛考中的是他们自己。 周围不少人也纷纷望来,目光复杂至极。 羡慕。 惊叹。 敬畏。 十八岁的县试案首,虽然不算惊艳,但头一次参加就能夺得榜首,这放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少年英才了。 顾长平整个人都呆住了。 半晌之后,脸上露出一阵笑容。 “长安哥,恭喜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虽然对通过县试颇有信心,可真正看到“案首”二字时,他仍然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能进前十就不错了,没想到竟拿了榜首。 “顾长安?” “哪个顾长安?” 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声开口。 “姓顾,又是十八岁……难道是那位?”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露出微妙的神色。 这次县试中,有一位是当朝次辅之子,这事有不少人知道。 顾相之子。 县试案首。 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本就容易让人多想。 就在这时,负责张榜的书吏冷冷扫了众人一眼。 “此次县试卷宗皆由县尊亲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县试放榜(第2/2页) “案首之卷,更是反复核定。” “若有人觉得县衙徇私,大可递状告官。” “但若是存心在这里乱嚼舌根,就不要怪我们不讲情面!” 人群顿时一静,再也无人开口。 这时,陆子野忽然咦了一声。 “长平!快看,你也中了!” 顾长平猛地抬头,不敢置信道:“什么?” 顾长乐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第五十七名!” “长平哥第五十七名!” 顾长平愣在原地,接着挤进人群之中。 片刻再出来时,眼圈已经红了。 “中了,中了,长安哥,我真的中了!” 这些天压在心里的石头,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他忽然低下头,用力擦了擦眼睛。 没有人笑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对于一个第一次下场的少年而言,这意味着什么。 顾长安笑着点头道:“恭喜你了,长平!” 而另一边,陆子野已经主动问了。 “我呢?有没有看到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沉默了。 又在榜单上扫了两遍后,终于确认了,榜单上没有陆子野的名字。 陆子野叹了一口气道:“是不是没有我的名字?” 顾长乐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陆子野沉默片刻,随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我就知道。” 顾长安本以为他会失落。 谁知下一刻,陆子野竟直接笑了起来。 “算了。” “回去少挨两顿骂就行。” 众人顿时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榜单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第三十一名是谁?” “孙文山来了没有?” “孙文山!” 书吏连续喊了数声,却始终无人回应。 不少人面面相觑。 顾长安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很快,人群后方走出两个年轻汉子。 顾长安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那日扶那个白发老人出考场的后生。 只是两人神色黯然,其中一人朝榜单方向拱了拱手。 声音沙哑道:“大人,家父来不了了。” 书吏皱眉道:“这是为何?” 那汉子沉默许久,最终低声说道:“家父三日前已经过世了。”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仿佛连风声都停了一瞬。 书吏愣住了,周围众人也愣住了。 那汉子抬头望向榜单,眼眶通红。 “县试结束当天,家父回到家就倒下了。大夫说他是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这几天一直硬撑着,问了好几次放榜了没有。” “家父临终前一直念叨着,说这次感觉很好,一定能考过的……” 说到这里,汉子的声音已经有些泣不成声了:“可惜......” 另一个汉子则哭了出来:“爹,快看,你上榜了!你真的考过了。” “爹考过了……” “他这一辈子,总算考过了……”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若是能再晚走三天,该有多好。” 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人下意识望向榜单。 第三十一名。 孙文山。 三个字安静地挂在那里。 那是老人考了一辈子都没能得到的位置。 也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考过县试。 可他却再也看不见了。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沉默下来。 顾长安望着榜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考场里的画面。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个握笔时手都在颤抖的老人。 那个即便走出考棚,依旧满脸红光说着“老夫此次必能考过”的老人。 他说的没错,他真的考过了,只是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春风吹过县衙门前,榜单轻轻晃动。 第三十一名的位置上,那个名字似乎格外清晰。 只是他再也无法享受这片刻的荣光了。 顾长安沉默良久。 他忽然明白,为何考场里会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为何会有年近花甲仍自称学生的人。 科举考的从来不只是文章,还有一个人一生的执念。 榜单之上,不过是几十个名字。 榜单之下,却是无数人的半生寒窗。 第61章 案首回村 第61章案首回村 孙文山的两个儿子离去后,人群再次恢复了喧闹。 只是相比先前,这份喧闹之中,却明显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有人还在为自己上榜而欣喜,有人则在为落榜而失魂落魄。 可当众人再看向榜单第三十一名的位置时,心中却总会莫名生出几分感慨。 功名二字,有时候离人很远,有时候又离人很近。 可终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结果。 顾长安收回目光,轻声道: “走吧,族公他们还在等消息呢。” 众人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一名县衙书吏忽然快步穿过人群。 “顾案首请留步。” 声音落下,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聚集过来。 顾长安微微一怔,转身拱手。 “这位差爷。” 书吏脸上带着笑意,态度比先前明显客气许多。 “县尊有句话,让小人代为转达。” 顾长安神色一正:“请讲。” 书吏拱手道:“府试在即,望顾案首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顾长安微微躬身道:“学生谨记。” 书吏点点头,笑着离去。 周围众人看向顾长安的眼神顿时又多了几分羡慕。 县试案首固然风光,可真正让人羡慕的,却是县令亲自传话。 这意味着顾长安已经真正进入了县衙诸位大人的视线。 日后若能再进一步,前途只会更加光明。 不过这对顾长安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不是谁都有一个宰相爹的。 更关键的是,他很清楚,县试只是开始。 唯有通过府试、院试,取得生员身份,才算真正踏入读书人的门槛。 与众人简单寒暄之后,一行人便准备启程回村。 陆子野连忙跟了上来。 “带我一个。” “这时候回家,我爹看见我落榜,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还不如先去顾家村蹭顿喜酒。” 众人闻言皆笑,谁也没有拒绝。 一行人出了县城,与城门口的来福会合。 来福早已等候多时。 牛车后面堆满了酒坛、猪肉、点心与各种杂货,整整占了半辆车。 顾长安见状,不由失笑。 “来福叔,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来福咧嘴笑道:“族长出门前就交代过。” “只要消息一确定,不管结果如何,都让我顺路买些酒菜回去。” 说到这里,来福又压低声音笑道: “不过族长还说了。” “若是没考中,就少买一点。” 众人顿时笑出声来,顾长安也是哭笑不得。 看来顾景堂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紧张。 两辆车重新出发,赵横与陆子野骑马跟在旁边。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春日暖阳洒落大地,道路两侧的油菜花已经开得极盛。 顾长乐几个少年依旧兴奋得满脸通红。 从出城开始,嘴巴就没停过。 反倒是陆子野,从离开县城后,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道:“长安。” 顾长安看向车外:“怎么了?” 陆子野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田野。 “我忽然觉得,那位孙老先生挺厉害的。” 顾长安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陆子野沉默片刻,继续道: “若让我为了一个功名考到六十多岁。” “我肯定做不到。”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笑了笑。 “二十岁考不上,我还能再试试。” “三十岁考不上,我大概就跑去骑马了。” “四十岁还考不上......” 他摇摇头。 “怕是连书都撕了。” 顾长平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子野这次却没有笑,而是继续说道: “以前总觉得那些老秀才太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案首回村(第2/2页) “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图什么呢?” “今天忽然觉得,他们是真能熬。” 春风吹过,吹动少年额前碎发。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 良久之后,才轻声补了一句。 “可我还是不想变成那样。”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陆子野这是在思考自己的未来了。 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侯府世子,其实比很多人都清醒。 他尊重孙文山,却不愿成为孙文山。 这并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顾长安想了想,笑着说道: “那便去走你想走的路。” 陆子野闻言一愣。随后咧嘴笑了起来。 “这话我爱听。” “等哪天我当了大将军,你见我记得客气点。” 顾长安笑道:“好。” 顾长平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我呢?” 陆子野认真思索片刻。 “你可以少客气一点。” 众人顿时笑出了声。 原本略显沉重的气氛也随之散去。 临近午后,顾家村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眼看顾家村已经遥遥在望,后面牛车上的顾长乐几人终于坐不住了。 “来福叔,停车!” “快停车!” 来福刚把牛车勒住,几个小家伙便已经跳了下来。 “我们先回去报信!” 话音未落,几人已经撒开腿朝村子方向狂奔而去。 来福见状忍不住笑骂道:“慢点跑!别摔沟里去了!” 几个少年浑不在意,一边跑一边大喊。 “中了!” “长安哥中了!” “县试案首!” “第一名!” “长平哥也中了!” 声音瞬间传遍了半个村子。 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纷纷抬头,正在院里晒东西的妇人也愣住了。 “什么案首?” “谁中了?” “长安?”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扩散,整个顾家村几乎已经沸腾起来。 等顾长安一行人刚进入村口时,远远便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 老人。 妇人。 孩子。 甚至连田里干活的人都回来了,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顾长安不由愣了一下。 下一刻,有人看见了远处驶来的牛车。 “回来了!” “长安回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顾景堂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方,苍老的目光死死望着村口方向。 等到马车停下,顾长安刚刚下车。 顾景堂便大步走了过来:“长安。” 老人声音有些发颤:“真是案首?” 顾长安郑重拱手:“幸不辱命。” 四个字落下,顾景堂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 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竟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旁边几位族老也红了眼眶。 顾家村多少年了? 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 别说县案首,便是能通过县试的读书人都屈指可数。 而如今,顾家村竟出了一个县案首。 许久之后,顾景堂才重重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眶微微泛红。 “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啊。” 说着,老人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数百名村民。 忽然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砰的一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顾景堂挺直腰背,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村口。 “开祠堂!” “请祖宗!” “告慰列祖列宗!” “我顾家村——” “出了县案首!” 话音落下。 整个顾家村轰然沸腾了。 第62章 祭祖 第62章祭祖 顾家村平日祭祖,大多只在清明、除夕等重要日子。 如今单独开祠堂祭祖,其中意义已经不言而喻。 顾景堂却顾不得众人的议论。 老人拄着拐杖,声音洪亮了几分。 “长乐!去通知各房各户!” “开祠堂,祭祖!” “另外让来福把买回来的酒肉都送到祠堂那边,今晚摆席!” 几个少年顿时兴奋得跳了起来。 “知道了!” “俺也去!” “俺也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整个顾家村都动了起来。 青壮汉子们主动去搬桌椅板凳,还有人去准备香烛纸钱。 妇人们则是主动赶往厨房帮忙。 明明只是下午,可村子里的热闹劲儿却比过年还要盛上几分。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中,看着这一幕,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他能够感觉到,这些人的喜悦是真心实意的。 因为对于顾家村而言,读书人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出头那么简单。 那意味着整个宗族都跟着脸上有光。 所谓光宗耀祖,不外如是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平儿!”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妇人正快步挤开人群冲了过来,手上还有残留的面粉。 正是顾长平的母亲。 顾长平还未来得及反应,人便已经被一把拉住。 顾母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似乎生怕自己听错了一般。 “真中了?” 顾长平眼眶微微发红,重重点了点头。 “中了,第五十七名。” 听到这句话,顾母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一下子便流了出来。 “中了就好。” “中了就好啊。” 这些年为了供顾长平读书,家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别人家逢年过节吃肉的时候,他们家往往只能省着过。 村里也不是没人说闲话,说他们家穷折腾,说读书未必有出息。 别人家孩子早早下地干活的时候,顾长平却还在念书。 可如今,总算熬出来了。 顾长平看着母亲满是泪痕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跟着后面的父顾明山走了过来。 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只是看着儿子。 许久之后,才咧嘴笑道:“好!” 说完这一句,便再也没有别的话。 那双粗糙的大手却重重拍在了顾长平肩膀上。 力气很大,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儿子。 顾长平鼻子一酸,急忙低下头去。 四周不少村民见状,也不由露出几分感慨。 相比顾长安,顾长平的经历其实更像他们。 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家境,因此反而更容易让他们共情。 而不远处,陆子野静静看着这一幕。 脸上难得没有挂着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祭祖(第2/2页) 他望着顾长平父母,又望着那些围在四周满脸喜色的村民,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若放在侯府,区区一个县试,怕是连摆宴席都算不上。 可在这里,整个村子却像过节一样高兴。 他忽然想起了孙文山。 那个考了一辈子,最终倒在放榜前的老人。 又想起了刚才榜单前那两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儿子。 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子野?” 顾长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陆子野回过神来,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读书这事,好像也没我想的那么无聊。” 顾长安看着他没有说话,陆子野却自顾自地继续道: “以前总觉得那些人为了功名拼命,有点傻。” “可今天看见他们,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说着,他看向远处的顾长平一家。 “我要是考中了,我爹怕是能在侯府摆三天酒席。”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陆子野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不过让我天天背书还是算了。” “我还是觉得骑马比较舒服。” 顾长安失笑道:“那就去骑你的马。” 陆子野顿时乐了:“这话我爱听。” 两人相视而笑。 说话的功夫,祠堂那边已经准备妥当。 有族人一路小跑赶来。 “族长!” “祠堂收拾好了!” 顾景堂精神一振。 “开门!” 随着祠堂大门缓缓打开,原本还喧闹的人群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顾姓族人自发整理衣冠,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顾景堂走在最前面。 顾长安与顾长平则被安排在第一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祠堂内走去。 檀香袅袅,祖宗牌位静静立于高堂之上。 顾景堂亲自点燃三炷香。 随后转过身来,苍老的声音在祠堂内缓缓响起。 “顾氏列祖列宗在上。” “今有族人顾长安,县试高中案首。” “族人顾长平,县试上榜。” “特开祠堂,以告先祖。” 话音落下,老人郑重躬身。 身后众人同时行礼。 香烟缭绕之间,祠堂内一片肃穆。 顾长安站在香案前。 香火缭绕之间。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清晰叫出祠堂中许多牌位主人的名字。 那些曾经陌生的人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他的长辈,变成了他的族人。 祭祖结束时,夕阳已经渐渐西沉。 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祠堂大门洒落进来,照在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上。 祠堂外,酒席早已摆开。 整个顾家村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63章 师徒夜话 第63章师徒夜话 暮色笼罩着顾家村,祠堂外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十几张桌子从祠堂门口一路摆到了晒谷场上,桌椅板凳也全都是从各家各户临时搬来的。 妇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来回穿梭,孩童在人群间追逐嬉闹,男人们则忙着搬酒开坛。 对于顾家村来说,这样的热闹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县试案首。 而且还是顾家村自己走出来的县案首。 这份荣耀,足以让整个宗族都与有荣焉。 顾景堂坐在主桌之上,脸上的笑容从下午开始便一直没有消失过。 老人平日最重规矩,此刻却难得放纵了一回。 酒席刚开,他便亲自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今日不论老少,都陪老头子喝一碗!” 话音落下,满场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顾长安也被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又一个族人端着酒碗过来敬酒。 有的是长辈,有的是同辈,还有不少之前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族人。 “长安,好样的!” “给咱们顾家村长脸了!” “以后成了举人老爷,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亲。” “说什么举人,我看以后至少也是进士!” 众人越说越兴奋,顾长安只能一边笑着应付,一边尽量少喝酒。 好在大家也知道他年纪不大,更多只是图个喜庆,并没有当真灌酒。 相比之下,顾长平那边反而热闹得多。 许多人都知道顾明山一家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供一个读书人,本就是件费钱的事。 如今顾长平榜上有名,在许多村民眼里,简直比自家丰收还要高兴。 顾母坐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断过。 有人过来恭喜,她便笑着回应。 有人夸赞顾长平,她便连连摆手,说孩子还差得远。 可那眉宇间的骄傲,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顾明山更是喝得满脸通红,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庄稼汉,今晚几乎来者不拒。 有人敬酒,他便喝。 有人夸儿子,他便笑。 到后来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却还是抱着酒坛不肯撒手。 看得顾长平又无奈又心酸。 就在酒席最热闹的时候,一个身影急匆匆从村道方向赶了过来。 来人正是小翠。 她原本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直到傍晚时分才从别人口中听说祠堂摆席的事情。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哪家办喜事,直到有人告诉她,才终于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爷!” 小翠挤开人群,一眼便看见了顾长安。 因为跑得太急,小脸还有些发红。 顾长安看见她,不由笑道: “你怎么才来?” 小翠睁大眼睛:“少爷真成县案首了?” 直到现在,她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顾长安点了点头:“运气不错。” 听见这句话,小翠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以前的顾长安在京城到底有多离谱,这里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没想到,居然过了县试不说,还成了榜首! 下一刻,小丫头眼圈竟微微红了起来,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我就知道少爷一定行的。”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吃饭吧。” “哦。”小翠乖乖坐下。 可坐下之后,她却完全顾不上吃东西。 每每听见别人夸赞少爷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看得不少妇人都忍不住发笑。 酒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村里的孩子们早已跑累了,不少老人也陆续回家休息。 直到最后一坛酒见底,这场庆祝才终于渐渐散去。 顾长安陪着顾明堂说了会儿话,又将醉得东倒西歪的顾明山父子送回去之后,这才返回自己的小院。 夜色已经很深了。 院中只剩下一盏灯笼还亮着。 推门进去的时候,小翠正坐在石桌旁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动静,小丫头立刻惊醒。 “少爷回来了?” 顾长安有些无奈道:“你怎么还没睡?” “等少爷回来。”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长安摆摆手道:“我没事的,你快去睡吧。” “嗯。”小翠这次倒是没有坚持了,因为实在是困得太厉害了。 等她离开之后,房间里也安静下来。 顾长安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春夜微凉,远处偶尔还能听见村里传来的笑声。 …… 厢房里,赵横正在擦拭一把长刀。 房门被推开,陆子野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师父,你还没睡呢?” 赵横头都没抬道:“你不也没睡。” 陆子野一屁股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睡不着。” “这好办,你去找少爷拿两本书,你一看书保证立马就能睡着!” 陆子野整个人都噎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师徒夜话(第2/2页)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开口道:“师傅,之前在永宁的时候,我让你教我骑马和武艺,你一直不敢收我为徒弟。” “如今,顾长安也过了县试,你是不是应该考虑正式收我为徒啦?” 赵横嘴角抽了抽,放下手中的长刀,无奈道:“世子殿下,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这点本事,真教不了你。” 陆子野明显不信:“怎么可能,你一只手都能打我三个。” 说着,他忽然躺了下来,将手枕在头下。 “师傅,我决定不读书了。”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赵横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侯爷知道吗?” 陆子野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赵横沉默片刻道:“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陆子野点头。 “知道。” “今天看到孙文山的两个儿子的时候,我就在想。” “若让我考到六十多岁,我肯定做不到。” “我不是瞧不起读书人。” “只是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比起坐在书桌前背书写文章,我更喜欢骑马。” “也更喜欢练武。” 赵横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手中的刀。 陆子野有些急了:“师父,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横叹了口气,将长刀放到膝上。 “世子殿下,我且问你,你想学百人敌,还是万人敌??” 陆子野愣了一下:“百人敌?万人敌?” 赵横点头道:“百人敌学的是刀枪,而万人敌学的是用兵。” 陆子野连忙道:“有什么区别吗?” 赵横想了想道:“百人敌,那是你自己上阵杀敌,而万人敌,则是驱人杀敌” “前者是普通武夫。” “后者则为将成帅!” 陆子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赵横继续说道: “刀法、枪法、拳脚,这些东西学得再好,也不过是让你自己活下来。” “可带兵不一样。”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舍弃,学的是这些。” “学成了,能决定成百上千人的生死。”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子野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道:“那你会吗?” 赵横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回答得很干脆。 陆子野反而愣住了。 赵横低头看着手里的长刀。 “我学了一辈子刀,到如今也只是个护卫。” “当年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可惜,我选了容易的那条路。” 陆子野心中微微一震:“问你的人是谁?” 赵横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我师父。” 陆子野顿时坐直了身体。 “你师父?” 赵横点了点头:“他姓徐,单名一个牧字。” 陆子野在脑子里想了一圈,却发现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赵横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 “你没听过很正常。” “他这辈子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千户。” 陆子野刚想说话。 赵横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可当年辽东边军里,有句话。” “宁见北蛮万骑,不见徐字军旗!” 陆子野瞳孔微微一缩。 赵横的语气依旧平静。 “因为只要徐字旗出现,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北蛮人如此。” “山匪如此。” “连自己人也是如此。”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带着几十个人钻进雪原,然后从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我年轻时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一个这样的人。” 陆子野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赵横笑了笑。 “后来他年纪大了,伤病越来越重,便退了下来。” “如今在辽东开着一家小镖局,顺便教几个徒弟混口饭吃。” 说到这里,他看了陆子野一眼。 “若你真想学万人敌的本事,我认识的人里,大概只有他能教你。” 陆子野沉默了。 许久之后。 他才缓缓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辽东徐牧。” 这时,赵横便继续说道: “不过他年纪大了,脾气也怪,收不收徒,全看心情。” “而且最讨厌那些吃不了苦的世家公子。” 陆子野咧嘴一笑。 “那正好,我最能吃苦了。” 赵横看着他,表情明显有些怀疑。 陆子野却毫不在意。 夜风轻轻吹过小院,石桌上的灯火微微摇曳。 赵横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世子,此刻眼神里竟真的有几分认真。 “啪!” 灯芯爆起一团火花,照亮了黑夜。 第64章 裴敬之的来信 第64章裴敬之的来信 翌日一早。 顾长安起床时,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热粥和几样小菜。 昨夜酒席闹得太晚,整个顾家村似乎都比平日安静了许多。 只有村头偶尔传来的鸡鸣声提醒着众人,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顾长安刚走出房门,便看见赵横从厢房里出来。 这位向来精神十足的汉子,此刻眼底居然隐隐带着几分疲惫。 顾长安不由笑道:“昨晚没睡好?” 赵横嘴角抽了抽:“世子殿下缠了我大半宿。” 下一刻,陆子野便从另一边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虽然眼圈有些发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显然昨夜那番谈话,对他的触动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大。 几人坐下吃饭时,陆子野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直到快吃完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长安。” “嗯?” “我要回去了。” 顾长安并不意外。 县试已经结束,陆子野继续留在顾家村本来也没什么事情。 况且宁远侯府那边估计早已收到消息。 再不回去,恐怕等来的就是他爹的板子了。 陆子野放下筷子,笑道:“不过你放心,等你中了秀才,我肯定过来喝酒。” 顾长安失笑。 “那你最好提前把礼备好。” 陆子野哈哈大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 说完之后,他又转头望向赵横。 眼神里明显还有几分不死心。 赵横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低头喝粥。 陆子野顿时有些郁闷,不过最终还是没有继续纠缠。 有些事情,他已经想明白了。 剩下的,只能靠自己去做。 临近辰时,侯府护卫果然赶到了顾家村外。 陆子野翻身上马。 离开之前,他忽然认真朝顾长安拱了拱手。 这是两人认识以来,第一次如此郑重。 “长安,后会有期。” 顾长安同样拱手:“后会有期。” 马蹄声渐渐远去。 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的少年,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顾长安望着远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 接下来的两天,顾家村依旧热闹得不像话。 县案首的消息早已传遍附近十里八乡。 每天都有人登门拜访。 有的是附近村落的读书人,有的是乡绅。 甚至连县城里都有人专程赶来。 顾长安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案首”的分量。 短短几日时间,顾家村在附近的名声都跟着水涨船高,顾景堂更是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老人嘴上依旧说着“不可骄躁”,可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过。 就这样,顾长安难得在顾家村过了几日休闲的日子。 直到三天后,一封书信被送到了顾家村。 顾长安打开之后,只看了几眼,神色便渐渐认真起来。 信里的内容并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县试案首,尚可。” “府试将近,不可懈怠。” “见信即归。” 落款:裴敬之。 顾长安看完之后,不由笑了起来。 旁边几位族老也凑了过来,等看清内容之后,顿时纷纷失笑。 “这位裴先生还真是严厉。” “换成别人中了县案首,怕是要夸上几页纸。” “到了他这里,竟只换来一句尚可。” 顾景堂却认真说道:“这才是真正的良师,越是如此,越说明裴先生看重长安。” 顾长安轻轻点了点头,老师这是怕自己迷失在县案首的荣誉里啊。 顾景堂沉吟片刻后说道: “既然裴先生来信了,那你也确实该回永宁县了。” “府试就在眼前,留在村里反倒容易分心。” 几位族老纷纷点头。 顾长平眼中则闪过一丝羡慕。 能够得到裴敬之这样的名师指点,本就是一件极难得的事情。 商议完这些事情之后,众人又闲谈了许久。 直到临近中午,顾长安才起身告辞。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顾家村很快便知道顾长安要回永宁县了。 其实众人对此并不意外。 县试已经结束,接下来还有府试、院试,于情于理,顾长安都应该回到裴敬之身边。 只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 第二天一早,顾长安刚走出院门,便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顾长平来了。 顾明山夫妇来了。 连顾长乐那帮半大孩子也一个没少,全来了。 顾长乐还抱着一个布包跑了过来。 “长安哥,这个给你。” 顾长安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十几个煮熟的鸡蛋。 顾长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我娘让我带来的。” “说读书费脑子,路上饿了也可以吃。” 顾长安不由失笑:“替我谢谢婶子。” 顾长乐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没问题。” 旁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相比几个小家伙,顾长平倒显得安静许多。 经过这几天的沉淀,他终于从榜上有名的喜悦里缓了过来。 只是望向顾长安的时候,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复杂。 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追赶意味。 顾长安看向顾长平,忽然笑道:“长平,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长平微微一愣,沉默片刻后,认真说道: “这次县试让我知道了自己的问题所在,因此打算这段时间好好弥补一下不足。”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有目标就行,那我们就府试再见了。” 顾景堂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长平或许比不上顾长安,但胜在踏实。 这种性子,未必不能走得很远。 顾长平忽然拱手:“长安哥,府试见了,到时候,我会尽力追上你。” 顾长安闻言笑了:“好,那我等着。” 顾长平也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的笑容明显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马车终于收拾妥当,赵横将最后一个包裹放进车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裴敬之的来信(第2/2页) 小翠则抱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顾长安看了一眼,奇道:“小翠,你抱的是什么东西?” 小翠神秘兮兮地说道:“秘密。” 顾长安顿时乐了,不过也懒得追问了。 等到真正出发的时候。 顾长安才发现,来送行的人远比想象中更多。 祠堂前、村口、路边,站满了顾家村的男女老少。 就连许多平时没怎么说过话的村民都来了。 顾景堂站在人群最前面,老人拄着拐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 “去吧。” 顾长安郑重行了一礼,随后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顾家村一点点向后退去。 顾长乐几个小家伙一路追出去老远,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站在官道上不断挥手。 “长安哥!” “府试再拿个第一回来!” “别给咱们顾家村丢脸啊!” 声音顺着春风传出去很远。 马车里的顾长安听见之后,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只是笑着笑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 离开顾家村之后,道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春耕已经开始,一路上随处可见劳作的农人。 田地里绿意盎然,偶尔还能看见孩童赶着耕牛从田埂间经过。 小翠掀开车帘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来到顾家村已经有一段时间,可她还是看不厌这些景象。 顾长安则拿着裴敬之送来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有点懈怠了,老师的这封来的正是时候。 想到这里,他从随身带的书箱里,拿出一本书,再次回到了复习之中。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傍晚,马车终于进入永宁县境内,熟悉的官道再次出现在眼前。 远处县城轮廓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赵横抬头看了一眼。 “少爷,快到了。” 顾长安放下书,顺着车窗向外望去,城门已经不远了。 而就在此时。 前方道路上忽然有两名青衣学子快步走来。 两人似乎刚从县城出来。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可当看见马车上的顾长安时,却同时愣住了。 紧接着,两人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随后快步上前招呼道:“顾师弟,恭喜夺得县案首!”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两人。 这两人都是裴氏族学的学生。 只不过以前双方几乎没有什么往来。 而如今,两人却主动停下脚步打招呼。 顾长安笑着回礼道:“二位师兄这是去哪儿?” 两人连忙回答,语气比从前客气了许多。 简单寒暄几句后,双方错身而过,马车继续向前。 小翠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学子居然还站在原地,直到马车走远才离开。 她顿时有些惊奇。 “少爷,他们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顾长安靠在车厢里,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 …… 而此时的京城,顾府,一封加急信也到了顾明渊的案头。 顾明渊放下手中的书信,许久没有开口。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氏坐在一旁,看完信后,神色间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意外。 “第一次下场便拿了县案首……”她轻轻摇了摇头,“倒是真让人没有想到。” 顾明渊没有接话,目光却仍停留在桌案上的那封信上。 信是裴敬之写来的,内容并不长,但分量可不轻。 顾修远站在一旁,也看过了那封信。 相比柳氏的惊讶,他更多的是沉默。 脑海里浮现出的,仍是一年前那个还在在京城闹得鸡飞狗跳的少年。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竟会有这样的变化。 许久之后,顾修远才缓缓开口道:“裴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柳氏微微点头。 她自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若只是县试上榜,还能说是顾长安自己争气,可县案首三个字,却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顾长安变了。 而且变得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县案首是什么?” 顾清禾正抱着一个果盘坐在椅子上,小脸上满是好奇。 她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 柳氏不由失笑道:“就是第一名。” 顾清禾眼睛顿时亮了。 “第一名?” “二哥拿了第一名?” 柳氏点了点头。 小姑娘立刻开心起来道:“我就知道二哥最厉害了!” 说完之后,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认真补了一句。 “比大哥还厉害。” 顾修远:“……” 房间里难得安静了一瞬,柳氏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修远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你这丫头。” 顾清禾却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嘛,大哥你都没拿过第一名。” 顾修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最终也只能失笑摇头。 书房里的气氛难得轻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顾明渊终于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道: “给裴先生备一份礼。” 柳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是,妾身明白了。” 顾明渊继续道:“另外,让忠伯跑一趟,把长安这次县试的卷宗调回来一份。” 此话一出,柳氏神色微动,顾修远也下意识抬起头。 调卷,这可不是普通父亲会做的事情。 这意味着顾明渊要亲自看卷。 而在顾家,甚至整个天下,能让顾明渊亲自看文章的都不多见。 顾修远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是,父亲,一会儿去跟忠伯说。” 而就在此时,另一封来自辽东的军报,也刚刚送到了顾明渊的手中。 顾明渊扫了一眼封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第65章 重回族学 第65章重回族学 夕阳落入西山的时候,永宁县城已经近在眼前。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熟悉的街道一路向前。 小翠趴在车窗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街上的行人。 离开永宁县不过十来天,可对她来说,却像过去了很久一样。 顾长安则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赵横的声音才从外面传来。 “少爷,到了。” 顾长安掀开车帘,熟悉的裴府映入眼帘。 门口灯笼已经点亮,暖黄色的灯光映照着门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门房原本正坐在门边休息,看见顾长安从马车上下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起身。 “长安公子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顾长安笑着点头:“李伯。” 门房连忙接过书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老爷前几日还提起过您,说您若是再不回来,怕是真要乐不思蜀了。” 顾长安闻言失笑,看来晚回来的这几天,老师多少还是有些意见的。 走进府内之后,顾长安本想先去拜见裴敬之。 结果却从书童口中得知,裴敬之下午去了县学,与几位教谕议事,至今尚未回来。 顾长安也不意外。 如今距离府试已经不远,裴敬之身为吉安府有名的大儒,自然免不了要处理这些事务。 于是一行人用了晚饭,简单洗漱之后,便早早回房休息。 一路奔波的疲惫,很快便将他拉入梦乡。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顾长安便已经起床。 简单用过早饭之后,径直前往裴敬之的书房。 书房门半开着,裴敬之正坐在桌案后翻阅文章。 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回来了?” 顾长安恭敬行礼:“学生拜见老师。” 裴敬之放下手中的文章,目光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淡淡说道:“县案首当得如何?” 顾长安微微一怔,没想到老师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略作思索后,认真答道:“运气占了三分。” 裴敬之不置可否:“那剩下七分呢?” “学生准备得还算充分。” 裴敬之冷笑了一声:“看来还没昏头。” 顾长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果然,在老师眼里,自己最需要防备的似乎就是骄傲自满。 裴敬之随手从桌上抽出一本册子:“看看。” 顾长安连忙接过,翻开之后才发现,里面全是历年府试策问。 与县试相比,难度明显提高了一个层次。 裴敬之缓缓说道:“县试考的是童子功,“府试考的是文章。” “若以为拿了县案首便能一路顺风顺水,那未免太小看天下读书人了。” 顾长安收起笑意,认真听着。 裴敬之继续说道: “整个吉安府十三县,你只是清江县案首。” “永宁县有永宁县的案首,安福县有安福县的案首。” “还有那些早已通过县试,正在准备府试的老童生。” “他们未必比你差。”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顾长安却听得十分认真。 因为他知道,老师说的是事实。 县试第一,只代表拿到了进入下一轮竞争的资格。 真正的较量,还远没有开始。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书房里几乎都在考校学问。 从经义到策论,从破题到立意。 顾长安原本还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并未懈怠。 可一番问答下来,却发现不少问题。 尤其是在策论方面,相比那些从小接受科举教育的读书人,他终究还是差了些积累。 直到最后,裴敬之才轻轻点了点头:“还算知道用功。” 顾长安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能从老师嘴里得到这句评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离开书房之后,顾长安径直前往族学。 刚进入明伦堂,便明显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这种变化很微妙,却又真实存在。 以前走在路上,不少人即便认识他,也只是点头示意。 如今却会主动停下脚步寒暄几句。 课堂里原本已经坐满的位置,也有人主动往旁边挪了挪。 “顾师弟,坐这里吧。” 顾长安笑着道谢,没有表现得太过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一切如常。 这样反倒让不少暗中观察的人心中生出几分好感。 毕竟,少年得志最容易张狂。 而顾长安如今的表现,却比许多人想象中沉稳得多。 午后休息时,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讨论最多的,自然还是即将到来的府试。 顾长安正准备回藏书阁查阅资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争论声。 “你这个算法不对。” “哪里不对?” “若从永宁县运粮到吉安府城,中途至少要换两次船。” “那又如何?” “脚力、装卸、损耗,全都要算进去。” 顾长安下意识望了过去。 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青衫少年,年龄与自己相仿,长相普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重回族学(第2/2页) 此刻正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旁边几名学子则是一脸无奈,显然早已习惯了他的做派。 “林元昭,你到底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做生意的?” 其中一人忍不住吐槽。 少年头也不抬道:“这两件事又不冲突,圣人教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齐家总得先有银子吧?” 旁边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顾长安脚步微微停顿,目光在纸上扫过。 粮价,船费,仓储,损耗。 甚至还有不同路线之间的成本对比。 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读书人,对这些事情向来避之不及。 生怕沾染铜臭。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有人研究得如此认真。 似乎察觉到了旁边的目光。 那少年抬起头,两人视线恰好碰到一起。 微微一怔后,随后立即起身拱手。 “顾师兄。” 顾长安回了一礼:“师弟贵姓?” “林,双木林,林元昭,月初刚刚来的。” 顾长安轻轻点头,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随后便继续朝藏书阁走去。 “倒是个有趣的人。” …… 京城,内阁值房。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窗外灰蒙蒙一片,偶尔有风吹进来,将案头几页文书掀起一角。 顾明渊坐在桌后,神色平静地翻阅着公文。 作为当朝次辅,每天需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 从各地赋税到边防军务,再到朝廷官员任免,几乎没有一件是小事。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捧着几份文书快步走进值房。 “阁老,辽东送来的军报。” 顾明渊伸手接过。 昨夜送入内阁的只是简报,如今送来的,才是兵部整理后的详细军情。 他拆开封口,缓缓翻阅起来。 军报内容并不复杂。 辽东黑石岭一带,乌勒部残骑越境劫掠,被边军截击。 此战斩首七十余级,俘虏三十余人,缴获战马二百余匹,铁甲数十副。 算得上一场不大不小的胜仗。 这样的军报,顾明渊这些年看过太多。 他的目光一路向下,直到看完整份军报,神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正准备放到一旁时,视线却忽然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缴获战马二百一十七匹。” 顾明渊微微皱眉,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把前几日送来的辽东密报拿来。” 书吏愣了一下,连忙转身翻找。 片刻之后,另一份文书被送到了案头。 这并非军报,而是都察院暗线汇总上来的消息。 内容零零散散,大多都是边市商路的情况。 顾明渊翻开之后,很快便找到了一页。 上面记载着: 过去半年,辽东边市数家商号频繁出关,其中以山西晋商最为活跃。 另据暗线回报,乌勒部近来多次通过边市购入战马、铁器以及盐货。 数量不详,顾明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目光重新落回军报之上。 战马二百一十七匹。 随后又看向密报。 乌勒部近半年大量购入战马。 巧合么?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如果只是战马,或许还能解释。 可下一刻,他又看到了另一行。 军报之中记载:缴获铁甲四十三副。 而密报之中同样写着:过去半年,数家商号曾向辽东输送大批精铁,数量远超往年。 顾明渊缓缓靠向椅背,值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落着,雨丝打在窗棂之上,发出细密声响。 一份是边军捷报,一份是暗线密报。 单独拿出来,似乎都没有任何问题。 可当两份文书摆在一起的时候,有些东西便显得格外刺眼。 乌勒部只是辽东草原上的一个中小部落,按理来说,根本不该拥有这么多战马和铁甲。 除非——有人在养他们。 顾明渊沉默了许久,随后重新拿起那份密报。 目光停留在其中几个名字上。 晋源号。 广泰行。 昌顺商会。 全部都是近几年活跃于辽东边市的大商号。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去查。” 书吏立刻躬身:“请阁老示下。” 顾明渊将密报放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查查这几家商号近三年的账目。” “还有。” “把他们最近半年出关的货单,也一并调出来。” 书吏心中微凛,能够让顾阁老亲自开口过问,显然已经不是寻常商事了。 “是。” 书吏领命退下。 房门重新关上,顾明渊独自坐在案后。 桌上两份文书并排摆放,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这才缓缓伸手将其合拢。 窗外雨势渐大,而一场尚未被任何人察觉的风波,也正在辽东边境悄然酝酿。 第66章 林元昭 第66章林元昭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书房。 案几之上,一炉檀香正缓缓升起青烟。 顾长安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叠已经批阅过的文章。 从回到永宁县开始,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裴敬之叫来单独考校了。 相比于县试之前的教学,如今的内容明显发生了变化。 县试重经义,府试却更重文章与策论。 尤其是策论,这是最难临时突击的东西。 它考的不只是记忆,更是眼界与思考。 裴敬之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道: “昨日与你讲了漕运,今日再问你一个问题。” 顾长安连忙坐直了身体。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若你为一县主官,今年春汛,河道决堤,粮价暴涨。” “百姓请官府开仓放粮,士绅却上书反对,称此举会扰乱粮市。” “你当如何处置?” 顾长安微微一怔,这个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童生应付考试的范畴。 沉思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学生以为,应当先查粮价为何上涨。” 裴敬之挑了挑眉:“继续说。” 顾长安整理着思绪。 “若是因为粮食减产,那么问题出在粮。” “若是因为运输受阻,那么问题出在路。” “若粮仓充足而粮价暴涨,则问题未必在粮本身,而在囤积居奇之人。” 裴敬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打断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 “因此开仓与否,并非关键,关键是先找到涨价的原因。” “若原因不明,纵然今日开仓,明日粮价依旧会涨。”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裴敬之不置可否,而是追问道:“若查明是商人囤粮呢?” 顾长安想了想,答道:“那也未必全是坏事。” 裴敬之终于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认真落在他身上。 顾长安却没有察觉,仍旧顺着思路说道: “商人逐利,本是常事。” “若今年粮价上涨一成便治罪,明年便没人愿意储粮。” “真正该查的,是恶意抬价,还是正常买卖。” “否则看似平抑了粮价,实则伤的是来年的粮路。” 话音落下,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裴敬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弟子。 许久之后,他忽然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顾长安顿时心中一跳,不过面上却依旧平静。 “学生只是觉得,解决问题总该先找到问题所在。” 裴敬之沉默片刻,随后缓缓点头。 “不错。” 仅仅两个字,却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因为顾长安的答案已经超出了单纯背诵圣贤文章的范畴,也大大超出了裴敬之的预期。 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难得的是,顾长安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而这,恰恰是策论最难得的东西。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两人又围绕漕运、赋税、边防接连讨论。 顾长安虽然偶有疏漏,但整体表现却远超裴敬之预期。 最后,老人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册。 “经义尚可,文章也算扎实,唯独有一点……” 顾长安连忙坐直身体。 裴敬之看着他:“你太喜欢讲道理。” 顾长安愣了一下。 裴敬之继续说道:“策论不是写给自己看的,而是写给考官看的。你说得再对,若不能让考官看懂,也毫无意义。” 顾长安顿时若有所思。 裴敬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去把这篇文章重写,删掉一半。” “什么时候能用五百字说清楚一千字的道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顾长安苦笑着接过文章。 心里却明白,老师这是在教自己真正的应试之法。 离开书房之后,他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去了藏书馆。 府试在即,许多资料都需要提前查阅。 距离府试只剩不到一个月,整个裴氏族学的气氛明显比从前紧张许多。 往日课后还能见到三五成群的学子在庭院中闲谈,如今大多数人一散课便抱着书本回房,生怕浪费半点时间。 顾长安从藏书馆出来时,远远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声音不算大,却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他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学子正围在石桌旁,桌上摊着几纸。 其中一人正满脸无奈地说道: “林元昭,我跟你说的是读书人的正途,你跟我扯什么运粮赚钱?” “谁规定读书人就不能懂这些?”另一边的林元昭明显有些不服气道,“圣贤书我读,账册我也看,这二者又不冲突。” 那学子顿时被噎了一下。 旁边有人眼尖,忽然看见走来的顾长安。 “顾师弟来了!” 众人纷纷转头。 有人立刻笑道:“正好,顾师弟你来评评理。” 顾长安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只是路过,怎么还被拉进来了。 不过既然被点到名字,他也不好直接离开。 “怎么回事?” 说话那人连忙解释起来。 原来刚才几人在讨论一道策论题,题目涉及漕运与粮价。 本来大家讨论得好好的,结果林元昭忽然提出,影响粮价最大的未必是粮食本身,而是运输过程中的损耗和成本。 随后便开始拿纸笔计算,结果越算越偏,最后已经从策论直接变成了怎么算银子。 “你说气不气人?”那学子无奈道,“我们在讨论文章,他在算账。”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林元昭却不以为意道:“文章终究要落到实处,若连粮食怎么运、银子怎么算都不知道,策论写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林元昭(第2/2页) 有人立刻反驳:“那是户部官员操心的事。” 林元昭摇头。“朝廷为什么设户部?还不是为了这些事。” 双方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长安原本只是随意听着。 可目光扫过桌面时,却忽然停顿了一下。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不少数字。 运输成本、船费、仓储、损耗。 甚至连阴雨天气导致的额外支出都列了进去。 虽然算法十分粗糙,但思路却非常清晰。 顾长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意外,看来这家伙还真不是胡乱琢磨。 想到这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纸。 “我看看。”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毕竟如今顾长安是县案首,又是裴公的弟子,在场不少人都想听听他的看法。 顾长安看了片刻后,忽然说道:“你这里错了。” 林元昭顿时一愣道:“哪里错了?” 顾长安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若按照你的算法,装船时记一次支出,卸船时再记一次支出。” “可仓储费用里又把这部分算进去了一遍。” “等于重复计算了。” 林元昭闻言皱起眉头,立刻低头检查起来。 很快,他脸色微微一变,还真算重了。 旁边几名学子顿时笑了起来。 “我就说吧,你这账都算不明白。” 林元昭却顾不上理会他们,而是抬头望向顾长安。 “顾师兄懂这些?” 顾长安笑了笑:“略懂一点。” 前世自己虽然不是学财务的,但基础的现代记账逻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放在这个时代,自然显得清晰许多。 林元昭眼神明显亮了:“那如果一批货物经过三地中转,又有借贷和垫付银两,该怎么记最清楚?” 顾长安刚准备开口,忽然又停住了。 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再往下说,多少有些不合适。 于是他将纸重新放回桌上:“你自己想。” 林元昭顿时急了:“顾师兄!” 顾长安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轻飘飘一句。 “想不明白再来找我。” 周围众人顿时笑出了声。 “林元昭,你也有今天。” “平日不是最喜欢考别人吗?” “这次轮到你自己头疼了。” 林元昭却完全没在意众人的打趣,而是重新低头看向那张纸。 只是越看眉头越皱越深,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的东西一样。 就在这时,一名书童忽然快步从前院跑来。 “顾公子!” 顾长安停下脚步:“怎么了?” 书童连忙行礼道:“裴公让您过去一趟。” 顾长安微微一怔:“老师找我?” 书童点头道:“县学那边来了几位先生,似乎正在与裴公商议府试之事。” 顾长安闻言,心中顿时一动,居然是跟府试有关。 没有多问,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 一路来到书房外,还未进门,便已经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 推门而入后,只见裴敬之坐在主位,左右两侧还坐着三位县学教谕。 其中两人顾长安曾经见过,都是永宁县读书人圈子里颇有名望的人物。 看见顾长安进来,几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落在他身上。 顾长安赶忙上前行礼:“学生见过老师,见过几位先生。” 裴敬之微微颔首:“坐吧。” 顾长安依言落座。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教谕率先笑了起来。 “顾长安,老夫可是久闻其名了。” “清江县案首。” “这几日,连县学里都有人在议论你。” 顾长安谦逊道:“侥幸而已。” 那教谕摆了摆手道:“县试第一若也算侥幸,那天下读书人怕是都不用考了。” 书房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气氛也随之轻松下来。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另一位黄姓教谕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放到了桌上。 “其实今日前来,除了拜访裴先生之外,还有一件事。” “此次府试和院试,主考官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顾长安也下意识看向桌上的册子。 对于任何参加府试的学子而言,主考官是谁,往往比题目本身还重要。 因为不同的人,出题风格往往截然不同。 有人重经义,有人重策论,有人喜欢引经据典,有人则厌恶空谈。 稍有偏差,结果便可能天差地别。 黄教谕继续道: “府试倒还罢了,主考官仍是吉安知府,但我听说此次的院试主考,是从省城调来的学政副使。” “此人姓沈,名怀章。” 顾长安并未听过这个名字,可几位教谕对视一眼,神色却明显郑重了几分。 “这位沈大人有个习惯,最不喜欢华而不实的文章。” “往年经他阅卷的考场,但凡辞藻堆砌、空谈圣贤者,大多都得不到高分。” 顾长安若有所思。 裴敬之放下茶盏,朝着顾长安道:“从今天开始,策论加倍,你那点花架子,该收一收了。” 书房里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 黄教谕忽然又道:“这位沈大人有个习惯,过去三年,他主持的考场,从未出现过案首夺魁。”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顾长安眉头微皱,裴敬之也神色微动。 黄教谕苦笑道: “不光县案首。” “就连府案首都曾在他的主考下落过榜。” 第67章 府试的消息 第67章府试的消息 书房内,顾长安还在回味方才黄教谕的那句话。 连府案首都曾落榜! 能够在一府之地数千考生中夺得案首,本就已经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这样的人,竟也会被人压下去。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 “觉得意外?” 顾长安点了点头:“学生确实有些好奇。” 裴敬之没有多说,只是从案头取出一份旧卷,递了过去。 “看看。” 顾长安接过卷子。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显然存放多年。 卷首写着三个字,《论田赋》。 顾长安翻开细看。 文章写得极稳,从均田说到赋税,从圣贤仁政谈到藏富于民,引经据典,层层递进。 若放在县试之中,至少也是一篇上等文章。 可当翻到最后时,他的目光却停住了。 卷尾只有短短一句批语。 “百姓有田几何?” 顾长安微微一怔,再往下看。 落款——沈怀章。 裴敬之的声音传来:“这便是当年的府案首卷。” 顾长安低头看着那句话。 仅仅五个字,却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整篇文章里。 因为通篇两千余字,谈的是仁政,谈的是德治,谈的是赋税轻重。 却偏偏没有提过一句,百姓究竟有多少田。 裴敬之淡淡说道: “文章写得很好。” “可沈怀章看完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若连百姓有多少田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谈田赋?” 顾长安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让那么多考生忌惮了。 裴敬之继续说道:“科举文章不是空中楼阁,尤其是策论,你若想说服别人,首先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摞册子,放到顾长安面前。 “拿回去。” “从今日开始,不练经义。” “专练策论。”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历年府试策问汇编》 厚厚的足有十余册,顿时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裴敬之却像没看到他的表情一般,补充道:“十日之后,我亲自考你。” …… 书房外,春风微暖。 顾长安抱着那摞《策问汇编》走出院门,脑海里仍在回想着裴敬之方才的话。 县试考的是基础,府试考的是文章。 而文章之外,更考眼界。 沈怀章那句“百姓有田几何”,看似简单,却几乎将那篇府案首文章最致命的问题点了出来。 顾长安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喧哗。 “出来了!” “顾师弟出来了!” 抬头望去,只见明伦堂外的石桌旁依旧围着不少人。 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正是林元昭。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 看来这家伙还真没放弃。 果然,还没等他走近,林元昭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顾师兄。” 顾长安看着他:“怎么,想出来了?” 林元昭张了张嘴,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旁边立刻有人笑道:“从你被裴先生叫走开始,他已经朝书房方向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林元昭难得有些脸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顾师兄,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告诉我。” 顾长安故意装作不解道:“什么问题?” 林元昭顿时急了:“就是记账的事。” “货物中途转运,又有借贷,又有垫付银两,到底怎么记最清楚?” 周围众人闻言,也纷纷安静下来。 显然不少人同样有些好奇。 顾长安环顾四周,随后失笑道:“你想学?” 林元昭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顾长安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怀里的册子放到一旁石桌上。 “拿纸笔来。” 林元昭眼睛顿时一亮,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取来纸笔。 众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顾长安提笔想了想,并没有直接搬出完整的复式记账。 那东西对于眼下而言还是太复杂了些。 而且许多概念,也未必解释得清楚。 于是他只写下两个字,来项。 随后又在另一边写下两个字,去项。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没看明白。 顾长安则继续写道: 来项:借银百两,货款三十两,旧账归还二十两。 去项:购粮五十两,雇船十五两,脚费五两。 …… 写完之后,顾长安放下笔。 “看懂了吗?” 众人面露茫然,林元昭却已经皱起了眉。 他低头盯着纸面,眼神越来越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府试的消息(第2/2页) 顾长安也不催促。 片刻之后,林元昭忽然伸手指向纸面。 “我明白了!” 周围顿时一愣。 “你明白什么了?” 林元昭顾不得回答,立马低头重新核算。 起初还只是皱眉,可随着一笔笔数字重新归类,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 “等等。” 众人一愣,林元昭却已经顾不上解释,飞快翻出之前的账稿,重新对照。 越看脸色越发变得凝重,直到最后。他忽然吸了一口凉气。 再抬起头时,也是满脸兴奋之色。 “原来如此。” “以前记账,要翻前面账册,还要对后面的流水,稍不注意就会漏掉一笔。” “可若这样记,钱从哪里来,去了哪里,还剩多少,全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他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妙啊!” 周围几人依旧半懂不懂。 可看见林元昭这副模样,也知道这法子多半有些门道。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真有这么厉害?” 林元昭毫不客气地说道:“当然厉害,“至少比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账册强多了。” 说完之后,他忽然望向顾长安,目光与之前明显不同。 若说此前是因为县案首的名头而客气。 那么此刻,便是真的有些佩服了。 因为他最清楚,这种东西看似简单,可只要稍微琢磨一下,便能明白其中的价值。 想到这里,他忽然弯腰行了一礼:“多谢顾师兄不吝赐教,元昭受益匪浅!”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摆摆手道:“不过是个记账法罢了,算不上什么高深学问。” 林元昭却认真摇头道:“顾师兄谦虚了,至少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记账法。” 顾长安没有接这个话题,毕竟自己不准备靠这些东西出风头,能够让林元昭记住便已经足够。 于是重新拿起那摞册子。 “你若有兴趣,自己慢慢琢磨。” “不过别忘了,府试才是正事。” 听到这句话,周围不少学子顿时露出苦笑。 原本轻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沉重了几分。 是啊,距离府试已经不远了。 哪怕再有趣的事情,也得先给考试让路。 顾长安摆了摆手,随后转身离开。 只是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林元昭的声音。 “顾师兄。” 顾长安回过头,疑惑道:“还有事?” 林元昭迟疑了一下,随后认真说道:“以后若有机会,我想请教你一些事情。” 顾长安笑了笑,点头道:“可以,但要等过了府试再说。” 说完之后,便径直转身离去。 而石桌旁,林元昭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春风吹过,纸张轻轻翻动。 …… 回到裴府时,已近黄昏。 顾长安将那摞《策问汇编》放到书案上。 正准备翻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顾公子。” 顾长安抬起头,来的是裴府一名书童。 手里还拿着一封帖子。 “方才县学那边送来的,老爷让我转交给您的。” 顾长安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并非书信,而是一份名单。 纸张最上方写着几个字:《吉安府府试录名册》。 顾长安目光微凝。 继续往下看去。 清江县:顾长安,顾长平…… 永宁县:赵文谦,沈之行…… …… 安福县:刘景修…… 一行行名字排列其上,足足数百人。 顾长安安静地翻看着。 这些人里,大部分名字他都从未听过。 可他知道,能够出现在这份名单上的,都是各县通过县试的读书人。 其中许多人,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但未来的府试考场上,他们却会成为彼此的对手。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顾长安发现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小笺,上面是裴敬之的字迹。 这张小笺上只有寥寥几个名字,而每个名字旁边,都有简单批注。 顾长安一眼便认出了裴敬之的字迹。 永宁县,赵文谦,文章扎实,经义深厚。 安福县,刘景修,善策论。 泰和县,陈子慎,三次下场,积累极厚。 …… 顾长安缓缓向下看去。 前面几个名字旁边,都有裴敬之留下的批注。 或长于经义,或善策论,或笔力老辣。 直到最后一页,顾长安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里只有一个名字。 赵文谦——永宁县案首,文章老辣,气势凌厉。可争府案首。 第68章 出发府试 第68章出发府试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学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光影。 裴氏族学内,朗朗书声渐渐停歇。 今日上午的课业已经结束,众学子纷纷起身行礼。 “学生告退。” 裴敬之轻轻颔首。 待众人散去之后,忽然道:“长安,你留下。” 顾长安微微一怔:“是,老师。” 待学堂彻底安静下来,裴敬之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 窗外微风阵阵,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裴敬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大学》有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觉得何者最难?” 顾长安略作思索,颌首道:“学生以为,治国最难。” 裴敬之不置可否:“为何?” 顾长安答道:“治国需统筹万民,平衡百业,一令之下,关乎无数人生计,自然最难。” 裴敬之未作评判,接着又问:“那平天下呢?” 顾长安眉头微锁。 沉思良久,这才缓缓道: “平天下,终究是治国之延伸。” “若一国可治,则天下亦可平。” 裴敬之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错,但还是差了一层。” 顾长安抬头。 裴敬之看着窗外,缓缓道: “治国难在术。” “平天下难在道。” “术可以学。” “道却未必。” 顾长安若有所思,裴敬之继续道:“我问你,读书人最怕什么?” 顾长安道:“学问不精?” “错!” “最怕的,是眼中只有文章,却没有天下。” 顾长安浑身一震,思索片刻后,弯腰拱手道:“长安多谢老师点拨!” 裴敬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话题一转: “府试还有十余日,你准备何时出发?” 顾长安答道:“学生原本想着再过几日,提前三五日抵达府城即可。” 话音刚落,裴敬之便轻轻摇头。 “太迟了。” 顾长安一愣:“太迟?这是为何?” 裴敬之放下茶盏,笑道:“因为到那时,你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顾长安微微错愕,裴敬之却并未卖关子。 “吉安府下辖十三县,每逢府试,各县童生云集府城。” “客栈、脚店、民居,都会被提前订下。” “若去得晚了,只能四处寻宿。” “寺庙、民宅,更有人干脆在城外搭棚。” 顾长安闻言,不由失笑,他倒真未曾想到这一层。 裴敬之看了他一眼道:“觉得夸张?” 顾长安老实点头。 裴敬之淡淡道:“老夫当年赴府试时,便差点吃了这个亏。” 顾长安顿时来了兴趣,裴敬之年轻时的事情可不常听到。 “后来呢?” 裴敬之笑道:“后来花了双倍银钱,才找到一间空房,考完之后,盘缠所剩无几。”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裴敬之也难得露出几分无奈。 “所以,一会儿回去就开始准备吧。” “明日就出发。” 顾长安起身行礼:“学生明白了。” 裴敬之点了点头,忽然又道: “长安。” “学生在。” “此次府试,你觉得自己能考第几?” 顾长安再一怔,过了一会才缓缓道:“学生不知。” 裴敬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若顾长安说必中案首,他反而会失望。 因为真正见过世面的读书人,从不会轻视天下英才。 裴敬之轻轻点头。 “记住。” “吉安府很大,但天下更大。”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忘掉你是县案首的身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出发府试(第2/2页) “府试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顾长安郑重应下:“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从族学离开后,顾长安径直回了住处。 刚推开院门,小翠便迎了出来:“少爷回来了!” “嗯,小翠,通知一下赵大叔,今天准备准备,明日动身去吉安府。” 话音刚落,小翠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明日?这么快?” 还没等顾长安回答,小丫头已经转身往屋里跑去。 “坏了坏了!” “给少爷做的衣裳还没来得及取回来!” “被褥要不要带?” “茶壶带不带?” “带多少银票合适呢?算了,都带上吧!” 院子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顾长安站在门口,看着小翠抱着一堆东西跑来跑去,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多时,赵横也从外面回来。 得知明日启程后,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便开始检查马车和行李。 顾长安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书箱。 府试在即,自然不可能把所有书都带上。 有些书翻阅过后,便重新放回书架,有些却要随身携带。 整理到最后,顾长安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一本旧册子。 封面已经有些发黄。 翻开之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正是他刚入裴氏族学时抄录的《论语》。 那时刚开始练字,字迹远没有如今工整,陆子野还嘲笑像狗爬的一样。 顾长安看了两眼,忽然有些想笑。 这时,小翠正抱着包袱经过。 无意间瞥见书页,顿时惊呼一声。 “少爷,这是您写的字?” 顾长安抬头道:“怎么了?” 小翠认真看了半天,然后小声道:“原来公子以前写字也不好看。” 顾长安脸色顿时一黑,伸手便要把册子合了起来。 小翠早有准备,抱着包袱转身就跑。 笑声从院子另一头传了过来。“我什么都没说!” …… 行李总算收拾妥当,院中摆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袱。 赵横蹲下身检查了一遍,忽然提起一个最大的。 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几斤。 “这里面是什么?” 小翠眨了眨眼道:“路上要用的东西。” 赵横打开看了一眼,随即脸色变得有点微妙。 “茶具?” “嗯。” “点心模具?” “嗯。” “针线盒?” “嗯。” “这是什么?” “铜镜。” “那为什么连铜盆都要带上啊?” 小翠却理所当然道:“给少爷泡脚啊” 赵横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去考试还是搬家?” 小翠顿时不服气:“万一路上用得着呢?” 赵横懒得争辩,直接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半,重新系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小翠气得直跺脚,只能站在旁边生闷气。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 裴氏族学内已经响起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院中还带着些晨露,赵横已经套好了马车。 小翠正费力地把自己的小包袱往车上搬。 结果刚爬上车辕,一个没站稳,险些又摔下来。 赵横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慢点。” 小翠脸一红,吐了吐舌头道:“知道啦,谢谢赵大叔。” 然后抱着包袱钻进了车厢。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也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赵横翻身上马,缰绳轻轻一抖,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朝着吉安府方向而去。 第69章 渡口相逢 第69章渡口相逢 春日的官道上,尘土微扬。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离开永宁县已经两日了。 相比刚出发时的新鲜劲,小翠终于安静了不少,只是偶尔掀开车帘往外张望,看见什么新鲜事物,又忍不住拉着顾长安说上半天。 顾长安倒也不嫌烦。 手中捧着一本经义注解,时而翻阅,时而看看沿途景色。 官道之上,人明显多了起来。 最开始还只是零零散散几个行人。 如今放眼望去,时不时看见背着书箱的年轻士子。 有的骑驴,有的坐牛车,也有的干脆步行赶路。 虽然穿着各异,但腰间书袋和怀里的书册,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都是赴府试的童生。 赵横骑马走在车旁,见顾长安望向外面,开口道: “越往吉安府走,人会越多。” 顾长安点了点头:“府试在即,人多是正常的。” 赵横嗯了一声“不过这些还算少的,等到了渡口人更多。” 一旁的小翠却好奇道:“赵大叔,为什么大家都挤在一起走?各走各的不行吗?” 赵横笑了笑。 “自然可以。” “不过出门在外,人多总归安全些,尤其赶考的读书人,盘缠、书箱都值钱。” “前几年便有几个童生嫌官道绕路,抄近道走山路,结果盘缠被抢了个精光。” “别说考试,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小翠顿时缩了缩脖子:“还有这种事?” 赵横点头:“所以每到府试、院试、乡试,各地读书人大多都会结伴而行,彼此有个照应。” 顾长安听着,没有说话。 前方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十余辆车马。 大家虽然互不相识,却自然而然走在同一条路上。 官道两旁绿树成荫。 一辆辆马车、一头头毛驴、一群群童生汇聚在一起,倒像是一条缓缓流向吉安府的河流。 中午时分,众人在路边茶棚歇脚。 茶棚不大,却被赶考童生坐得满满当当,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这次府试人数比往年更多。” “何止更多,我同窗提前去府城订房,掌柜说再晚几天连柴房都没了。”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 “看来今年不好考啊。” “什么时候好考过?” 众人闻言皆是苦笑。 角落里,几个年轻童生正围着一张桌子争论。 争得脸红脖子粗,似乎是在讨论某句经义。 一个坚持朱子注解,一个坚持古注本意,谁也说服不了谁。 眼看再争下去,怕是连茶碗都要砸起来。 小翠偷偷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嘀咕道:“少爷,他们这样争有用吗?” 顾长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若真能争出圣人本意,历朝历代也不会有那么多注疏了。” 小翠听得半懂不懂,却觉得很有道理,认真地点了点头。 顾长安见状,不由失笑。 休息片刻后,众人再次启程。 临近傍晚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条宽阔大河。 河岸边人来人往,船只穿梭不停。 渡口到了。 过了这条河,再有三日的路程,便可到达吉安府了。 这里也是顾长安与顾长平约定会合的地方。 赵横翻身下马,先去安排渡船。 小翠则被渡口的热闹吸引得眼花缭乱。 商贩叫卖,船工吆喝,脚夫扛着货物来回奔走,还有不少童生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比起永宁县,这里明显热闹了数倍不止。 顾长安站在岸边,静静望向远处官道。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一辆牛车缓缓驶来。 牛车有些旧,车上坐着个背着书箱的少年。 远远看见渡口边的顾长安,顿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渡口相逢(第2/2页) “长安哥!” 声音远远传来。 牛车尚未停稳,少年已经迫不及待跳了下来。 顾长安也笑了。 “长平。” 顾长平快步走近,先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遍。 忽然咧嘴笑道:“长安哥,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顾长安失笑:“半个月不见,哪有那么快。” “真的。”顾长平认真道,“感觉和县试的时候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如今的顾长安站在那里,越来越有读书人的气度了。 顾长安笑了笑:“如何,府试有信心吗?” 顾长平叹了一口气道:“长安哥,我县试也只考了第五十七名,说实话,府试我根本没有信心。” “但我爹说了,这次过不了也没关系,就当是长见识了。” 顾长安见他终于不像县试时那般紧张怯场,也放心了不少。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尽力去考就行。” 两人正说着,赵横已经安排好渡船回来。 顾长平立刻笑着迎了上去:“赵叔!” 赵横点点头:“长平少爷来了。” 顾长平嘿嘿一笑道:“赵叔,您可别叫我少爷,我可不是什么少爷。” 赵横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顾长平却主动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长安哥,你是不知道,我爹原本非要送我来。” “后来听说赵叔也一起去府城,才放心下来。” 说着又咧嘴一笑道:“有赵叔在,我这一路上连睡觉都踏实不少。” 赵横听见了,只是瞥了他一眼:“少说废话。” 顾长平也不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议论声。 “听说了吗?泰和县的陈子慎月初就到府城了。”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 “那可是三次下场的人,这回怕是奔着府案首来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陈子慎算什么,我们安福县的刘景修才是真厉害。” “善策论,听说连府学教谕都夸过他的文章。” “此次府案首热门里,至少能排前三。” 一旁的小翠听到这话,满脸的不服气,但刚想说什么,被顾长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缩了缩脖子,把“我们少爷也是案首”给咽了回去。 顾长平下意识看向顾长安,神情有些复杂。 这些名字,他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可现在,却一个个出现在自己身边。 仿佛府试还未开始,竞争便已经开始了。 顾长安倒是神色平静,只是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江风吹过渡口,远处船工高声吆喝。 “开船了!” “去府城的快上船!” 众人纷纷登船。 顾长平背着书箱,小翠抱着包袱,赵横提着行李,跟着人流走上渡船。 片刻之后,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开岸边。 江风迎面吹来。 顾长平站在船头,望着眼前景象,忽然愣住了。 不只是他们这一艘船。 江面之上,前后竟还有七八艘渡船。 每一艘船上,都站着背负书箱的童生。 有的低头背书,有的高谈阔论,有的闭目养神。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顾长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旁边一个老船夫闻言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这才哪到哪,等进了吉安府。” “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人多了。” 顾长平听了忍不住直咂舌。 江风吹动船帆,渡船顺流而下,朝着府城方向驶去。 第70章 初入吉安府 第70章初入吉安府 渡船顺流而下。 三日后,吉安府城终于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远远望去,高大的城墙横卧于大地之上。 青灰色砖石层层垒砌,城楼飞檐高耸,旌旗迎风招展。 官道上的车马越来越多,不少童生甚至已经提前整理衣冠,似乎离府城越近,心中便越发紧张。 顾长平也不例外。 这一路上倒还算轻松,可当府城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忍不住低声感叹:“这就是吉安府……” 顾长安站在船头,神色倒还平静。 吉安府城确实雄伟,但若论规模,却远不及京城,甚至还不及之前的淮安府。 至少顾长安记忆里的京城码头,不会像眼前这般拥挤。 船到了码头,一行人下了船。 只见码头排起了长龙,商旅、货车、挑夫、士子混杂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几人正面面相觑,忽然听见传来一道声音: “几位客官,可是来赶考的吧?要不要雇车?我这马车宽敞干净,价钱公道!” 赵横回头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点了点头,赵横便对那人道:“到贡院什么价?”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皮肤晒得微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笑着凑上来,伸出两根手指:“客官是想单趟,还是包天啊?” 赵横道:“单趟多少钱,包天又是多少” “单趟五文钱,包天的话一天二十文,去哪儿都行,若是包几日,还能便宜些。” 赵横看了看马车,还算整洁,便道:“先包三日,去贡院。” “好嘞!” 年轻人利索地把顾长安他们的行李搬上车,一边搬一边自我介绍。 “客官叫我双喜就行,打小在吉安府长大,哪条街哪条巷都熟。诸位是头回来府城吧?” 顾长安上了车,笑道:“你怎么知道?” 双喜一边赶车一边回头说:“看您这气度,还有这位姑娘这好奇劲儿,准是头回来。不过没关系,有双喜在,保管让您把府城摸得门儿清!” 他说话像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却并不让人厌烦,反而透着一股热乎劲儿。 马车拐进一条大街,双喜忽然道: “客官您看左边,这就是我们吉安府最有名的状元楼了,据说前朝出了个姓王的状元,高中之后在这楼上题了首诗,从此便改了这名。” “如今但凡赶考的学子,都要去那楼上坐一坐,沾沾喜气。不过那儿的菜可不便宜,一道清蒸鲈鱼要五十文,宰人得很。”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顾长安顺着看去,只见一座二层木楼,檐角飞翘,门前挂着“状元楼”的金字招牌,门口进出的多是儒衫士子。 小翠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还有什么好玩的?” 双喜来了精神,声音也高了几分:“好玩的可多了!城东有个‘文峰塔’,七层高,登上去能看半个府城。” “传说当年建塔的时候,塔顶放了一块‘文光射斗’的石匾,从此吉安府年年出举人。本地人都说,考前登一趟文峰塔,胜过读十天书。” 顾长平震惊到:“还有这说法?” “可不是嘛!”双喜一本正经,“不过也有人说了,登塔的人里头,落榜的更多。所以这事儿吧,信则有,不信则无。”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要说最神奇的,还得数城南的‘笔架山’。” “笔架山?”顾长安也来了兴趣。 “对!那山不大,但形状像个笔架,三峰并列。听老辈人说,当年文曲星下凡,路过吉安,把自己的笔架落在这了,从此咱们这儿的读书人便格外有灵气。” 双喜说得绘声绘色:“还有更神的呢——山脚下有口‘墨池’,水是黑的,不是脏啊,是传说文曲星洗笔的地方。每年府试前,都有学子去那池里蘸水磨墨,说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格外顺手。” 小翠瞪大眼睛:“真的有用吗?” 顾长平的眼睛也瞪的溜圆。 双喜嘿嘿一笑:“姑娘,这我可说不好。不过去年有个考生,考前去墨池蘸了水,结果真考上了秀才。后来一打听,人家本来就是县学第一名。” 他眨了眨眼,“所以啊,这事儿吧,图个心安,图个心安。” 顾长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双喜,嘴上没个把门的,却句句实在,不吹不黑,倒是个妙人。 这时,赵横忽然道:“你这小伙子怎么绕道啊,这段路不是刚刚走过吗?” 双喜道:“客官瞧您说的,我又不多收您钱,我带您绕这一圈那可是有说法的。” 赵横冷哼道:“什么说法?” 双喜笑道:“客官你看到这座门楼没有,这就是咱们吉安府最有名的状元门了,据说当年的状元爷回乡的时候,走的就是这座门,所以到咱这来的读书人都得在这门楼下面转两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初入吉安府(第2/2页) 说着,双喜指向前方道:“不信,您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发现几辆马车正绕着这门楼转圈。 顾长平大喜道:“那确实得转,双喜,你再回头多转两圈。” 小翠也拍手道:“没错,快多转两圈!” 顾长安哭笑不得,但也没拦着,便由着他们了。 就这样,双喜驾着马车就转了两圈,这才继续往前。 马车又穿过了几条街。双喜忽然指着前方一座灰墙黑瓦的大院落:“客官,那儿就是贡院了,也是几日后的考场。” 马车停了下来。顾长安掀开车帘望去。 双喜笑了一声道:“往年府试可不在这儿,听说今年考生太多,府学考棚装不下,这才借用了贡院。” 众人这才明白了过来。 只见眼前高墙森严,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几个衙役正在门前值守。 院墙极高,将里面的号舍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院中几株老槐树的树梢探出墙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马车再次前进,只是没走多久,速度便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前方已经堵住了,准确来说,是府城里的客栈快被挤爆了。 街道两旁,到处都能看到背着书箱的童生。 有的刚刚入城,有的正在寻找住处,还有人拉着掌柜苦苦询问。 “掌柜的,当真一间房都没有了?” “没有了。” “柴房呢?” “柴房也没了。” “通铺总有吧?” “昨日就满了。” 那童生顿时满脸绝望,旁边几个同伴同样面色发苦,显然已经问了很多家了。 顾长平看得目瞪口呆。 “还真让裴先生说中了。”顾长安笑了笑,“所以才让我们提前出发。” 好在裴敬之早有安排,出发之前,便已经托府城故友提前订下住处,否则现在还真有些麻烦。 将住处告诉双喜后,双喜驾着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城西的一间两进院落门前。 “客官,就是这了。”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对赵横道:“给这位小哥双份价钱。” 双喜一听这话乐了:“多谢客官,我一看就知道一定是案首的命!客官若是还用车,来状元楼外头找我就成。” 赵横付了钱,双喜又是一番道谢后,这才欢天喜地的驾车离开了。 顾长安等人这才推门进了院子。 院子不算大,却胜在清静,距离府学和贡院都不远,显然是专门为赶考士子准备的住所。 院门刚打开,里面便已经有人闻声走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一身青衫,神态沉稳。 看见顾长安之后,先是一怔,随后笑着拱手。 “可是永宁县顾长安?” 顾长安还礼道:“正是。” 青年笑道:“在下沈文修,受松溪先生所托,在此等候多日了。” 顾长安心中微动,老师果然安排得周全。 双方简单寒暄几句后,很快便安顿下来。 一路奔波数日,众人总算能好好歇口气。 尤其是小翠,刚进院子便忙着收拾房间,忙的不亦乐乎。 顾长平则站在院中,透过院门望向外面的街道。 耳边依旧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 自己真的到了吉安府,真的要参加府试了。 众人刚安顿下来,沈文修忽然笑道: “对了,今日下午府学门前有场文会。” “吉安府不少有名的童生都会到。” 顾长平一愣,下意识问道:“都有谁?” 沈文修略微思索,缓缓报出几个名字。 “泰和县案首陈子慎。” “安福县案首刘景修。” “还有几个颇有名气的人物。”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不过若说如今呼声最高的。” “还是永宁县案首。” “赵文谦。” 院中顿时一静,众人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神色如常,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本《府试录名册》上,老师关于赵文谦的批注。 文章老辣,气势凌厉。 可争府案首。 想到这里,顾长安顿时来了兴趣。 看来这场文会,倒是要去看看了。 第71章 府试文会 第71章府试文会 院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顾长平最先反应过来:“赵文谦?” 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永宁县案首,而且在吉安诸县学子的声望颇高,甚至被认为最有希望争夺府案首的人之一。 沈文修点了点头。 “不错,最近几日,各县案首陆续抵达府城。” “府学那边便有人提议办场文会。” “说是以文会友,彼此切磋。” 说到这里,沈文修笑了笑。 “当然,究竟是切磋,还是提前看看对手,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顾长平顿时来了精神:“什么时候开始?” “申时。” 顾长安抬头看了眼天色。 如今不过午后,距离文会尚有一个多时辰,时间倒是充裕。 小翠正在收拾房间,闻言立刻凑了过来。 “少爷去吗?” 顾长安笑道:“为何不去?既然来了府城,总要见见人的。” 这时,顾长安忽然道:“还未请教沈兄,今次也会下场吗?” 沈文修也没掩饰,看着顾长安与顾长平,笑着点头道:“不错,在下本次也将有幸与二位同场竞技,不过我比二位早到府城几年。” 顾长平一愣道:“什么意思?” 沈文修摇着折扇笑道:“在下是府学生。” 顾长平“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顾长安微微一笑:“如此,沈兄不如一同前去参加文会?” 沈文修“啪”地一声打开折扇。 “正有此意。” …… 一个时辰后,府学门前,早已人头攒动。 作为吉安府读书人的圣地,平日里这里便颇为热闹。 如今府试在即,更是聚集了大量士子。 顾长安一行刚刚赶到,顾长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人?” 放眼望去,广场之上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站在角落沉思,还有不少人围在一起讨论经义文章。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 这时,人群中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那人便是顾长安?” “应该是他。” “裴先生新收的弟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 顾长平微微一怔,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几个童生正朝这边看来。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听说此人读书不过半年有余,便夺了清江县案首。” 旁边立刻有人摇头。“以讹传讹罢了,半年中案首?你信吗?” “我也不信,可县试榜单总不会作假。” “不过是夸大其辞罢了,他的经义题我看过,没有几年苦读,绝做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顾长平听得有些发愣。 一路以来,他总觉得顾长安还是顾家村那个长安哥。 直到此刻才忽然意识到,在吉安府不少童生眼里,顾长安早已不是无名之辈。 顾长安对此却仿佛毫不在意,神色平静地走入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顾兄。” 顾长安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童生拱手行礼。 “在下安成县童生李文昭。” “县试放榜之后,曾有幸见过顾兄的经义卷。” “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 顾长安微微还礼:“李兄客气。” 简单寒暄两句之后,双方便各自分开。 然而四周不少人看向顾长安的目光,却明显多了几分认真。 县案首并不少见,但裴敬之弟子、少年案首、半年崛起、当朝次辅之子。 这几个身份叠加在一起,便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而且读书人的圈子比较怪,相比之下,他这个当朝次辅之子的身份反倒最不吸引人注目了。 沈文修站在旁边,低声笑道: “看来顾兄在府城已经有些名气了。” 顾长安失笑:“不过都是些传言罢了。” 沈文修却摇了摇头。 “读书人的圈子说大不大。” “县试案首的文章,传到府学并不稀奇。” “尤其顾兄这样的。” 话未说完,,人群中传来一阵议论声。 “快看,陈子慎来了。” 顾长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缓步走来。 陈子慎的相貌并不出众,衣着也极为普通。 若放在人群之中,甚至很难让人一眼注意到。 可随着他的出现,周围不少童生却纷纷投去目光,显然都知道此人的厉害。 顾长平低声问道:“他就是陈子慎?” 沈文修点头:“不错,泰和县案首,此人年长诸多童生数岁,读书多年,经义功底极扎实。” “府学里不少先生都提过他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府试文会(第2/2页) 顾长安微微颔首。 能在十三县数千童生中夺得县案首,本就不会有简单人物。 这时,陈子慎恰好从顾长安身边经过,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拱手道:“阁下可是清江顾长安?” 顾长安还礼:“正是。陈兄久仰。” 陈子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打量这个传闻中半年崛起的少年案首。 片刻后,他忽然道:“你的经义文章我读过,破题很稳。府试策论为重,祝你好运。” 语气平淡,不带客套,却也不含敌意,更像是一个过来人对后辈的淡淡提醒。 说完便径直走了过去。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即朝他的背影拱了拱手 就在众人说话间,另一边的人群忽然又出现了一阵骚动。 “刘景修来了。” 这一次,动静明显更大了几分。 顾长安抬眼望去,只见一名青衫士子缓步而来。 身形挺拔,仪态从容。 一路上不断有人主动与他打招呼,刘景修也一一回礼,不失礼数。 在经过顾长安身边时,还主动招呼道:“这位应该就是顾兄吧,幸会。” 顾长安也拱手道:“刘兄,幸会。” 刘景修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定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眼。 “我曾读过顾兄那篇《劝农策》,其中论水利一段,颇有见地,倒让我印象深刻。” 顾长安连忙道:“刘兄过誉了。” 刘景修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点头道:“过誉谈不上,能把农事写出实务之气,便已不易,不愧为裴公高徒。” 说完笑了笑,又朝着一旁的沈文修拱手道:“沈兄也来了。” 沈文修也拱手道:“刘兄。” 等刘景修走后,顾长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就是安福县案首?” “不错。”沈文修道,“此人最擅策论,听闻县试时,连知县大人都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 顾长安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收回。 而就在这时,广场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明显不同于之前的议论声。 “赵文谦到了。” 人群仿佛微微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同时望向入口。 顾长平也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青色长衫,身材修长,面容称不上俊美,却自有一股沉稳锋锐之气。 尤其是一双眼睛,平静之中透着几分凌厉。 整个人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长剑,锋芒不显,却让人无法忽视。 赵文谦一路走来,神色平静,既未主动结交旁人,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 只是随意寻了一处位置站定,可周围的议论声却明显比先前更多了。 显然,在不少人眼中,这位永宁县案首,才是此次府试最热门的人选之一。 顾长平下意识看向顾长安,却发现顾长安同样在看着赵文谦。 片刻之后,顾长安正要收回目光,赵文谦忽然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赵文谦微微挑眉,随即迈步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在顾长安面前停下。 “顾长安?”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赵兄。”顾长安平静回视。 赵文谦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审视:“听说你读书不到一年?” 顾长安没有否认:“不足一年。” 周围几名童生闻言,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赵文谦却只是点了点头:“那你的经义能写到这个程度,确实难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府试不考经义,考策论。策论不是靠聪明就能写好的。”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神情都有些微妙,顾长平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顾长安却只是微微一笑:“赵兄说的是,所以我来文会了,总得知道,真正的对手是什么样的。” 赵文谦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他接得这么坦然。 沉默片刻后,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顾兄说的是,在下也正有此意。” 然后便转身走开了。 顾长平悄悄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长安哥,你认识他?” “不认识。”顾长安望着赵文谦的背影,“不过现在认识了。” 顾长平小声道:“为何我感觉他似乎对你有敌意?” 一旁的沈文修却道:“这倒未必,这赵文谦出了名傲气。” 顾长平叹了一口气道:“从前在顾家村的时候,总以为县城里的读书人就很厉害了,今日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 片刻之后,顾长安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看来这趟文会,没有白来。” 就在此时,府学大门缓缓打开。 数名府学教谕从里面走了出来,原本喧闹的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 文会,终于开始了。 第72章 仓廪实而知礼节 第72章仓廪实而知礼节 府学大门缓缓开启,数名教谕从里面走出,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众童生纷纷拱手行礼。 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清癯,须发半白,一身青色儒袍洗得发旧,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沈文修低声提醒:“这位是府学训导许先生,平日负责府学生课业,在吉安府读书人中颇有威望。” 顾长安微微颔首。 许训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诸位不必拘礼,今日不过文会而已,以文会友,彼此交流,莫要拘束。” 众人闻言,气氛这才稍稍放松几分。 然而下一刻,许训导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是文会,总不能只靠嘴上谈文章。”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下意地识抬起头。 许训导笑道:“不如今日,现场作策如何?” 话音落下,四周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顾长平也愣了一下。 不是说文会吗?怎么忽然变成考试了? 旁边不少童生同样面面相觑。 许训导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笑着解释道: “诸位放心,今日不评名次,也不写全篇,只写破题。” 见仍有很多人一脸疑惑的模样,许训导继续道: “策论千言万字,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却往往只在开篇数十字。” “诸位皆是各县俊彦,便让我们看看,你们的破题功夫如何。” 说完,立刻有府学生搬来书案与笔墨,广场中央很快腾出一大片空地。 众童生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因为策论最难的地方,恰恰就在破题。 题目读懂不难,难的是如何切入,如何立意,如何在开篇便让考官眼前一亮。 许训导环顾众人,缓缓开口: “题目便定为——” “《论仓廪实而知礼节》。” 此言一出,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难理解,百姓富足之后,才有余力讲究礼仪教化。 可越是简单的题目,越难写出新意来。 广场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顾长安同样低头沉思着。 这个题目看似讲礼,实际上却是在讲民生。 若只谈礼仪教化,便落了下乘。 真正关键的是,在于如何看待二者之间的关系。 不远处,赵文谦已经提笔,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无需太多思索。 另一边,刘景修同样下笔如飞,显然对此类题目极为熟悉。 陈子慎虽然起笔稍慢些,但落笔之后,却一气呵成。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也提起了手中的毛笔。 时间缓缓流逝。 半炷香后,便陆续有人停笔。 许训导命人将写好的纸张收上来,按顺序摆在案上,然后当众点评。 第一篇,许训导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以礼化民,中规中矩,可入中上。” 第二篇。 “先言富民,再论教化。方向不错,但内容稍显空泛。” 第三篇。 “辞藻华丽,可惜言之无物,策论不是诗赋。” 写此文的童生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但却没人敢耻笑,因为不少人都发现,自己的思路似乎也差不多。 很快,一篇新的文章送到许训导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忽然微微一亮:“嗯?”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只听许训导缓缓念道: “仓廪实者,非独积粟也,乃国本之固;礼节兴者,非徒修仪也,乃民心之安。” 话音落下,场中微微一静,不少人神色都认真了起来。 许训导轻轻点头道:“不错,知仓廪与礼节之表,更知国本与民心之里,有些意思。” 旁边另一位教谕也点头赞同:“此篇可列上等。” 许训导问道:“此篇何人所作?” 一名青衫童生站了出来,正是刘景修。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惊叹,不愧是安福县案首,果然名不虚传。 刘景修拱手一礼,随后退回原位,不骄不躁。 又过片刻,又一篇文章送到案前。 许训导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虽不大,却让不少人下意识抬起头来。 只见他缓缓念道:“仓廪者,民命所系;礼节者,王化所归。仓廪实,则民有恒产;礼节兴,则国有恒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仓廪实而知礼节(第2/2页) 话音落下,场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相比先前刘景修那篇文章,这篇破题少了几分锋锐,却多出一股厚重沉稳之意。 旁边一位教谕轻轻点头:“此破题难得的老道沉稳。” 另一位教谕也赞同道:“从民命写到王化,由百姓而及国家,层层递进,堂堂正正。” 许训导放下纸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此篇不以奇取胜,却胜在大气端正,已有几分老成气象。” 四周不少童生暗暗心惊,能让几位教谕同时称赞,显然不是寻常文章。 许训导抬头问道:“何人所作?” 片刻后一名青年缓步走出,正是陈子慎。 广场之上顿时响起阵阵低语。 “果然是他。” “难怪了,这等文章,也只有陈子慎能写出来了。” 顾长平忍不住低声问道:“长安哥,我怎么觉得这篇没有刚才那篇厉害?” 旁边的沈文修闻言,却摇了摇头:“不是不厉害,而是路数不同。刘景修擅长策论,文章往往见解新颖。” “陈子慎却最重根基,经义功底极深。” 说到这里,沈文修顿了顿,看向陈子慎。 “若论惊艳,这破题未必胜过刘景修。” “可若放在考场之上,这种堂皇正大的文章,反而最不容易出错。” 顾长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顾长安则微微颔首。 他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确实极稳。 没有刻意炫技,没有故作惊人之语,可每一句都踩在考官最喜欢的位置上。 这种人,往往才最难对付。 陈子慎拱手行礼后,重新退回人群,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得到称赞的并不是自己。 然而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却明显又郑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又一篇文章送到了许训导案前。 许训导只扫了一眼,神色便微微郑重了几分。 “礼义生于衣食,而不止于衣食;民生系于仓廪,而不困于仓廪。” 念完之后,旁边几位教谕同时抬起头。 其中一人直接赞道:“好破题!” “先立其本,再拔其高。难得,真是难得啊!” 许训导也笑着点头:“确实不错,既不空谈礼义,也不拘泥温饱,已有几分大局之意。” 场中顿时响起阵阵议论,顾长平更是听得一脸茫然。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有点听不懂了? 沈文修在旁边低声解释,顾长平这才恍然。 再看向场中时,眼神已经有些震撼。 原来同样一道题,竟能写出这么多的门道。 许训导问道:“何人所作?” 片刻后,赵文谦缓步走出。 广场上顿时安静不少,不少人眼中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许训导笑道:“永宁县案首?” 赵文谦拱手。“学生赵文谦。” “不错。”许训导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将文章放到一旁。 目前为止,这是评价最高的一篇。 不少人心中已经隐隐认定,今日文会,多半又是赵文谦拔得头筹了。 这时,最后几篇文章也送到了案前。 许训导随手拿起其中一张,低头看去。 下一刻,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广场上原本还有些议论声,可随着许训导沉默,声音竟渐渐小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发生什么了? 许训导没有说话,又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旁边几位教谕都有些奇怪道:“许兄?” 许训导这才缓缓抬起头,神色竟有些复杂。 他看向纸张,又看向下方众人。 片刻之后,缓缓念道: “民之无礼,未必皆因无食;民之知礼,必先使其有食。” 声音不大,可落下之后,广场却忽然安静下来。 不少人先是一愣,随后神色渐渐变化。 不少人皱眉思索片刻后,露出一脸原来如此的神色。 赵文谦原本平静的神色,也第一次微微凝住。 刘景修同样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许训导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此篇是何人所作?” 人群之中,顾长安缓缓走了出来,拱手行礼道: “学生顾长安。” 第73章 文会扬名 第73章文会扬名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目光同时汇聚而来。 顾长安? 竟然是他? 许训导看着眼前少年,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破题,是谁教你的?”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就连旁边几位教谕都愣了一下。 顾长安同样微微一怔,随后答道:“无人教我,只是学生自己的想法。” 许训导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缓缓摇头。 “不像。” 广场之上,不少童生已经彻底懵了。 什么叫不像? 许训导却没有解释,只是再次低头看向那张纸,轻声道: “仓廪与礼节,世人皆知其关联,可大多数人,只会顺着圣贤的话往下说。” “而你这一句,却是在问为何如此。” 说到这里,许训导抬起头,目光郑重了几分。 “能想到这一层的人不少。” “可敢直接写出来的人,不多。” “更难得的是,你写出来了,却没有离经叛道。” 许训导将纸张放回案上,却没有像点评其他文章那样立刻翻看下一篇。 “这一句,已非寻常童生所能写出,可列上上。” 说完之后,他竟亲手将那张纸压在案首。 旁边几位教谕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意外。 不远处,刘景修轻轻挑了挑眉,这是今日文会开始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赵文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顾长安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顾长平更是彻底呆住了。 虽然许训导没有像刚才那样长篇点评,但仅仅“可列上上”四个字,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不远处。 赵文谦目光微凝,刘景修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陈子慎则缓缓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顾长安。 春风吹过府学门前,无数道目光,齐齐汇聚在那个少年身上。 至此,今日最受关注的几位案首,都已经展露锋芒。 而顾长安,却成了最大的意外。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许训导忽然扬声道。 “诸位。” 场间渐渐安静下来。 许训导笑了笑。 “策论一道,从来不是一句破题便能分高下。” “今日既是文会,索性再添一道题。” 不少童生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还有? 许训导缓缓开口: “方才考的是立意。” “这一题,考应变。” 说着,他抬手指向府学外的大街。 众人顺势望去。 只见街道另一头,几名衙役正押送着十余名流民缓缓经过。 那些人衣衫褴褛,有人怀抱孩童,有人背负行囊,神情麻木而疲惫,与广场上这些意气风发的童生形成鲜明对比。 许训导声音传遍整个会场: “今年春汛,赣江数县受灾,流民渐增。” “若你为一县父母官,仓中余粮有限,赈济则府库空虚,不赈则民心动荡,你当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广场彻底安静了。 这已经不是书本上的经义了,而是真正的政务。 片刻之后,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学生以为,当开仓赈济,以安民心。” 又人道:“学生以为,可令乡绅富户捐粮助赈。” 随后又接连数人开口,思路大同小异,虽无大错,却也谈不上惊艳。 这时,刘景修缓缓站了出来。 许训导眼前一亮。 “刘案首请讲。” 刘景修拱手道: “学生以为,可开仓赈济,但不可久赈,当募乡绅之粮,借官府之势,先稳民心。” “随后组织流民修渠筑堤,既可防来年水患,又可使其自食其力。” 许训导缓缓点头道:“既顾眼前,又顾长远,不错。” 旁边一位教谕笑道:“倒是有几分父母官的模样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文会扬名(第2/2页) 刘景修闻言拱了拱手,神色依旧从容。 显然这样的夸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学生有不同看法。” 众人循声望去。 赵文谦缓步走出。 许训导笑道:“请讲。” 赵文谦神色平静道:“修渠筑堤固然可行,但流民众多,官府财力有限,若强行兴工,反而容易拖垮府库。” “学生以为,当行分流之策。” “有田者归乡,无田者编入屯垦。” “以荒地养民,以民力养地。” “如此,数年之后,流民自解。” 赵文谦话音落下,许训导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后才缓缓点头道:“治本之策,很好。” 刘景修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认真之色。 随后,陈子慎也站了起来。 他的回答依旧稳健,从保甲、仓储、田赋等方面逐层分析,虽然不如前两人锋芒毕露,却胜在周全细密,听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一时间,三位案首争辉,不少童生已经露出苦笑。 这种层次的策论,他们根本插不上话。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许训导忽然将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顾长安,你怎么看?” 广场再次安静下来,无数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顾长安沉默片刻,缓缓走出,先朝几人拱了拱手。 “刘兄、赵兄、陈兄之策皆佳,学生受益良多。” 几人微微点头示意后,顾长安继续道: “只是学生觉得,诸位都在讨论如何分粮,却忽略了一件事。” 许训导目光微动:“何事?” 顾长安看向远处那些流民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道: “流民之患,不在缺粮,而在无业。” 此言一出,赵文谦原本平静的神色出现了变化。 他下意识想开口,却又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反驳之处。 刘景修也缓缓皱起眉头,将顾长安刚才的话重新在心中过了一遍。 越想,眉头皱得越深。 陈子慎更是难得的点了点头。。 顾长安继续说道: “赈粮也好,屯垦也罢,终究只是手段。” “百姓离乡,不是因为不懂礼义,也不是因为不愿劳作,而是因为没有活路。” “若只给粮,不给活计,今日赈完,明日仍是流民。” “所以学生以为,赈灾之本,不在粮,而在工。” “修渠筑堤,疏河,修路,以工代赈。” “授粮一月,可活一月。” “授业一年,可活一年。” 顾长安说完之后,广场上忽然没人再继续说话了。 风从府学门前吹过,将案上的纸张吹得轻轻翻动。 一位年长的教谕忽然抬起头,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授粮一月,可活一月。” 片刻之后,又缓缓接上后半句。 “授业一年,可活一年。” 说完,竟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想起了什么往事。 许训导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忽然问道:“你读书几年了?” 顾长安答道:“不足一年。” 这一次,连许训导都愣了一下。 旁边几位教谕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人群中的赵文谦沉默许久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为何最近几个月,府学里总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刚才的破题也罢,以工代赈也罢,许多人虽然震惊,却还能告诉自己,这是天赋。 可不足一年,便意味着另一件事。 这已经不是天赋了,而是妖孽。 许训导看着顾长安,许久之后,忽然缓缓说道: “我今日终于明白,为何裴公会收你为弟子了!” 第74章 府试 第74章府试 许训导的话落下之后,场间许久无人开口。 顾长安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 反倒是周围不少童生,看向他的目光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 此前众人知道顾长安,更多是因为传闻。 裴敬之弟子,清江县案首,读书不足一年,当朝次辅之子,京城顶级纨绔。 甚至可能因为那首《青云》与《淮安》。 而今天却是用真才实学惊艳了所有人。 许训导重新坐回席间。 后面的文会仍在继续,又有数名童生上前论策。 也有人当场吟诗作赋,引得阵阵喝彩,只是相比先前,气氛终究淡了许多。 不少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文会上。 随着月出东南,这场持续了几个时辰的文会也终于接近尾声。 许训导起身,笑着拱手。 “诸位皆是吉安府英才,老夫便预祝诸位府试高中。” 众人纷纷还礼,文会至此结束,府学门前的人群也开始缓缓散去。 只是人虽然散了,议论却远未停止。 “顾长安那句‘以工代赈’,倒是有些意思。” “何止有意思,我刚才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厉害。” “许先生那句评价可不轻。” “是啊,能让他老人家如此看重的人可不多。” “看来这次府试,又多了一位劲敌。” 低低的议论声不断传来,顾长平跟在顾长安身边,耳朵竖得老高,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走出府学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道:“长安哥,今日之后,怕是整个吉安府都知道你了。” 顾长安笑道:“府试还没考呢。” 顾长平一想也是,县试案首也好,文会出彩也罢,终究还是要看府试。 若府试失利,今日再大的风头,也不过是一场谈资。 想到这里,他倒是冷静了几分。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顾兄。” 顾长安回头望去,来人正是赵文谦。 只见他走到近前,拱手一礼道:“今日受教了。” 顾长安还礼:“赵兄言重。” 赵文谦摇了摇头:“学问之事,达者为先,顾兄那句‘授粮一月,可活一月;授业一年,可活一年’,让赵某受益匪浅。” 说完之后,他没有继续寒暄,转身离去。 顾长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这位赵案首,倒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沈文修闻言笑道:“他是傲,却不是输不起,越是这样的人,越认文章。” 顾长安微微点头,这一点,他倒也看出来了。 不远处,刘景修与陈子慎同样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两人皆朝顾长安微微颔首,顾长安亦拱手回礼。 虽无多言,但彼此之间,已算真正认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府试(第2/2页)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不早,院中点起灯火,几人围坐吃饭。 文会上的热闹,似乎也随着夜色慢慢沉淀下来。 饭后,顾长平仍在回味今日之事,沈文修却已经开始整理考篮。 笔、墨、砚台、蜡烛、干粮…… 一件件检查过去,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下场。 顾长平看得好奇。 “沈兄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沈文修失笑道:“紧张自然是紧张的,只是紧张也没什么用。” 顾长平忍不住问:“那沈兄觉得此次可有把握?” 沈文修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哪里敢说有十分把握,尽力就行。” 顾长平一愣道:“沈兄如此没有信心吗?” 沈文修苦笑道:“今日文会你也看到了,真正敢说有信心的,也就赵文谦、长安几人了。” “我也不作痴想,能过府试,拿到院试资格,便已经心满意足。” 他笑了笑,又继续道:“我家中还有两个弟弟读书,父亲这些年供我读书不易,若能早日考中秀才,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顾长平怔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顾长安看了沈文修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举起茶杯。 沈文修笑着举杯相碰。 灯火摇曳,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吉安府都开始为府试让路。 街道之上,背着书箱的童生越来越多。 书铺生意火爆,客栈更是一房难求。 贡院附近,卖考篮、笔墨、蜡烛的摊贩随处可见。 满城上下,谈论最多的话题,便是即将开始的府试。 相比外面的热闹,顾长安却极少出门。 每日除了读书,便是整理策论,偶尔与沈文修交流几句,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转眼之间,便到了考前一日。 下午时分,一封书信送入院中。 顾长安拆开之后,纸上只有八个字。 文章已足,静心即可。 落款。 松溪。 …… 夜色渐深,院中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偶尔还能听见翻动书页的声音,但很快也归于安静。 次日,寅时未至,整座府城便已提前醒来。 街道上灯火连成一片,无数童生提着灯笼,背着考篮,向贡院方向汇聚而去。 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顾长安推开房门。 夜色尚未散尽,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 顾长平背着书箱快步走出房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沈文修则提着考篮,早已等在院中。 几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随后一同走出院门。 贡院方向,灯火如海。 府试,开始了。 第75章 府试开始 第75章府试开始 寅时刚过,贡院之外已是灯火如龙。 无数童生提着灯笼,自府城各处汇聚而来。 远远望去,一条条火光在夜色中蜿蜒流动,最终汇入贡院之前的人潮。 顾长安随着人流缓步前行。 夜风微凉,四周却听不到多少交谈声。 越临近考场,众人的神情便越发凝重。 府试,决定能否获得院试资格的一关。 对于绝大多数童生而言,这或许便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考生们排成长长的队伍开始接受搜检,书箱、考篮、笔墨,甚至是干粮,都要逐一查验。 不过县试都经历过一次了,如今再进考场,心态已经稳了许多。 待搜检结束之后,众人依次入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整座贡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与铜锣声。 府试需要连考三场,不同于后面的乡试、会试,这三场分三天进行,而每场结束是可以离开考场的。 随着一声锣响,第一场,正式开考。 第一场考的仍然是经义,这是所有读书人最熟悉的题目。 但府试的经义,显然比县试更加刁钻。 四书五经之中抽章取义,既考记诵,也考理解,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俗套。 顾长安拿到试卷之后,先将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提笔,磨墨,落字。 这些题目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裴敬之这几个月的教导,几乎将经义拆开揉碎讲了一遍。 许多看似复杂的题目,在他眼中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整座考场之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待最后一笔落下时,顾长安抬起头。 贡院之内,无数的考生仍在埋头书写 监考差役已经开始来回巡视。 他收回目光,将试卷重新检查一遍。 直到铜锣响起,第一场终于结束。 傍晚时分,贡院放场,三人随着人流走出贡院,这才发现赵横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赵横见三人气色不错,一直紧绷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顾长平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总算结束了。” 沈文修闻言笑道:“还有两场。” 顾长平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沈兄,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几人说笑着回到住处,院门刚推开,小翠便迎了出来。 “少爷,您回来啦!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快洗手吃饭吧!” 顾长平顿时眼睛一亮:“还是小翠姐想得周到。” 小翠抿嘴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端菜,几人简单洗漱之后,很快围桌坐下。 席间没人讨论考题,顾长平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文修一句话堵了回去。 “考过的题便不要再想了,如今最重要的是后面两场。” 顾长平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没有再谈考试了。 吃过晚饭之后,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顾长安也是难得的没有再复习,直接倒头就睡。 第二天,还是相同的流程场。 随着一声锣响,第二场也正式开始了。 第二场考的是诗赋,相比经义,这一场更考验才情。 题目发下来之后,不少童生明显松了口气,也有人露出苦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府试开始(第2/2页) 诗赋这种东西,向来最看天赋。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临场抱佛脚根本无用。 顾长安静静看着题目,随后开始构思。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诗词天才,但经历两世积累,对于意境与章法的理解,终究比同龄人强出许多。 这一场依旧发挥稳定,虽未刻意追求惊艳,却也没有明显短板。 待交卷之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住处之后,众人的状态明显不如昨日。 连续两天高强度考试,即便年轻气盛,也难免疲惫。 好在有小翠在,保证他们一回来就有热饭吃 顾长平一边吃饭,一边感慨:“难怪有人说府试最磨人,这才第二场,我都觉得累了。” 沈文修笑道:“这还算好的,等后面乡试、会试,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顾长平听到这话,顿时一阵向往。 这次参加府试他本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乡试、会试还是太遥远了。 顾长安回到房间,刚坐下不久,小翠便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少爷快泡泡脚吧,可以解乏。” 顾长安点了点头,将双脚浸入热水之中,一股暖意顿时顺着脚底蔓延开来。 这两日连续考试积累的疲惫,也似乎散去了不少。 小翠一边帮他按着脚底,一边小声问道:“明天就是最后一场了吗?” “嗯。” “那考完就好了。” 顾长安笑了笑道:“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小翠认真地点头道:“当然紧张了,少爷要考秀才呢。” 顾长安哑然失笑。 明日还有最后一场,策论。 这也是府试三场中最重要的一场,也是真正能拉开府试排名的一场。 顾长安拿出裴敬之给他的策论笔记,随手翻阅着。 小翠见顾长安看书,便不再说话,连手里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夜色渐深,桌上的油灯轻轻摇曳。 小翠感觉到水有点凉了,想要起身再添点热水,这才发现,自家少爷居然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灯光映在少年脸上,眼下隐隐带着几分疲惫。 小翠怔了怔,眼眶莫名一热。 但她最终没有出声叫醒,而是悄悄叫来了赵横,将熟睡的顾长安搬到了床上,两人这才悄悄退出了房间。 第三日,贡院之内,气氛明显与前两场不同。 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不少童生第一时间便皱起了眉头。 因为今年的策论题极其务实,基本上都是围绕河工,仓储,盐课这些地方治理之事。 这样的题目,对于死读书的人而言最为棘手。 因为书本之中能找到答案,却找不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顾长安看完前三题之后,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些内容,他并不陌生。 裴敬之给他的的笔记里对于这些的记载尤其多,甚至文会那日关于流民与赈灾的讨论,也与之相关。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继续向后翻去。 很快,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道策问之上。 整张试卷之中,这一题的字数最少,却让顾长安停顿了许久。 题目只有一句话。 “民贫而赋重,减赋未必能富民,何也?” 第76章 阅卷 第76章阅卷 看到这一题的题目时,顾长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道题最大的难点在于,本身就在否定常理。 百姓贫困,赋税沉重,那么减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主考官偏偏问:减赋未必能富民,为何? 顾长安沉吟片刻,缓缓放下毛笔。 他知道,这道题真正考的,不是仁政,而是治国。 若只是高喊减税爱民,任何一个读书人都能写。 可国家运转,同样需要赋税。 河工要银子,军队要银子,赈灾要银子,甚至地方官府的运转也需要银子。 若只谈减赋而不谈其他,不过是纸上空谈罢了,这显然不是出题官想要的答案。 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 百姓贫困,有时并非因为交得太多,而是因为赚得太少。 念头浮现的一瞬间,顾长安心中忽然一动。 他重新低头看向试题。原本有些模糊的思路,竟渐渐清晰起来。 又思考片刻后,他再起提起了毛笔。 “赋者,取于民也;民之贫富,不独系于赋。” “赋重而民贫,未必尽由赋重;赋轻而民困,亦未必尽由赋轻。” “故减赋者,救其末也;富民者,治其本也……” 写到这里,顾长安的思路已经彻底打开。 农田荒废,道路不通,商货难行,水利失修,流民四起…… 这些问题,即便赋税减半,也无法真正解决。 百姓之所以贫,根源在于无业、无产、无路,而非仅仅因为赋税。 若朝廷只知减赋,短期内或许能够缓解民困,可几年之后,问题依旧存在。 因此,真正的富民之道,在于兴农、修渠、通商、垦荒,使百姓有田可耕,有工可做,有货可卖。 届时纵然赋税不减,百姓亦能安居。 若无产业支撑,即便减赋三成五成,也不过饮鸩止渴。 笔锋行至此处,顾长安忽然停顿片刻,随后写下最后一句。 “国之治,在减民之赋,更在增民之利。” 落笔完成。 顾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是整篇策论的收束,也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写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誊写,而是重新检查全文,确认没有犯讳之处,又将几处措辞稍作润色。 待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开始誊录。 贡院之中,仍有不少考生眉头紧锁。 有人奋笔疾书,有人迟迟不曾落笔,还有人望着题目发呆。 显然,这最后一道策问,难住了许多人。 时间缓缓流逝。 终于,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铜锣。 “当——” 交卷时辰已到。 贡院之内顿时响起一阵桌椅挪动之声,差役开始逐排收卷。 不少童生神情复杂。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满脸懊恼,也有人面色苍白。 顾长安看着试卷被收走,心中反而彻底平静下来。 能写的都已经写了。 剩下的,便交给考官了。 走出号舍的时候,夕阳正从贡院高墙之外斜照进来,将长长的甬道染成一片金红。 顾长安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远处已经隐约能够看见贡院大门,以及门外等待已久的人群。 大周隆庆十三年的府试,终于结束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阅卷(第2/2页) …… 很快,第一批试卷便被送入贡院深处的阅卷房。 房门关闭,数名考官陆续落座。 长案之上,一摞摞试卷堆叠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墨香。 府试考生虽只有千余人,可三场试卷加在一起,依旧是个不小的工程。 因此从放场开始,阅卷便已经同步展开。 许训导也在其中。 除了他之外,另外几位府学教谕同样参与阅卷。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翻卷与落笔之声。 偶尔有人轻轻点头,偶尔有人摇头叹息。 又过了一个时辰,案上的试卷已经换了数批。 一名教谕放下手中的卷子,揉了揉眉心:“今年的考生,倒比往年强了不少。” 另一名教谕接过话头:“经义倒还好,真正见高下的,还是第三场策论。” 几人闻言皆是点头。 府试到了这一步,经义与诗赋已经很难拉开太大差距。 真正决定排名的,往往还是策论。 就在此时,又有一摞策卷送到案前。 那名教谕随手抽出一份。 先看破题,随后继续往下看去。 看着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竟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旁边几人察觉异样。 “怎么了?” 那教谕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读。 待读完最后一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许兄。”许训导抬起头。 “何事?” 那教谕沉默片刻,将试卷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篇。” 许训导接过试卷,低头看去。 最开始,神色并无变化。 可随着目光不断下移,许训导原本随意的神色,变得郑重了起来。 房间里几名教谕彼此对视一眼,都生出了几分好奇。 能让许训导露出这种表情的卷子,可不多见。 过了一会儿,许训导缓缓念道: “赋重而民贫,未必尽由赋重;赋轻而民困,亦未必尽由赋轻。” 声音落下,房间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几名教谕同时抬起头。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若有所思。 又有人皱起眉头道:“这话倒有些意思。” 许训导没有接话,继续向后看去。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许训导终于看到最后一行。 目光停留许久,随后缓缓念出: “国之治,在减民之赋,更在增民之利。” 念完之后,房间里忽然没人说话了。 良久,一名年长的教谕缓缓开口:“此论……未免太大胆了些。” 另一人却摇头道: “大胆归大胆,却并非无理。” “他说减赋救末,富民治本,倒也说得通。” “可富民谈何容易?” “正因不易,所以才显得难得。” 几人很快讨论起来,有人赞赏,有人质疑,一时间竟争论不下。 许训导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整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半晌之后,他缓缓将试卷放在桌案之上。 然后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下两个字。 ——上上。 第77章 游吉安府 第77章游吉安府 第二天,顾长安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洒进房间。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帐幔,竟有片刻恍惚。 自抵达吉安府以来,每日不是读书,便是备考,尤其府试三场下来,精神始终紧绷着。 如今考试结束,整个人骤然松懈下来,反倒睡得格外沉。 院中隐约传来交谈声,顾长安起身推开房门,才发现太阳早已升得老高。 小翠正蹲在院里洗菜,见顾长安出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少爷醒啦,厨房炖了燕窝粥,我这就去端。” 顾长安笑着点头,果然最正确的事,就是把小翠带在身边。 这时,一旁传来一阵幽怨的声音。 “长安哥,你总算醒了,你不起来小翠姐都不给我们吃粥。” 说着,小声道:“说来,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喝过燕窝呢。” 小翠脸蛋一红道:“就你话多,赶紧洗手去,不然不给你喝!” 两人正闹着,沈文修也从房中走了出来。 “长安睡的可好?” 顾长安点头道:“非常踏实,沈兄似乎早就醒了。” 沈文修笑道:“习惯了而已。” 事实上,他今日也比平常晚了不少。 毕竟连续三场府试,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轻松的事情。 片刻后,三人坐在一起吃饭,饭桌上的气氛明显比前些天轻松许多。 没有人再讨论策论,也没有人再翻阅经义。 考试已经结束,无论写得好坏,都已经无法改变。 如今能做的,便只有等待了。 …… 接下来的几天里,吉安府反而比府试之前更加热闹。 各县童生大多没有离开。 因为府试放榜之后,紧接着便是院试。 若此时回乡,来回奔波不说,万一错过消息更是麻烦。 于是整座府城里,到处都能看见高谈阔论的读书人。 茶楼酒肆之中,谈论最多的话题,也始终绕不开此次府试。 有人觉得今年经义太偏,也有人觉得诗赋难写,但更多的则是在猜测案首究竟会花落谁家。 赵文谦,刘景修,陈子慎,这三个名字出现得最多。 至于顾长安,也开始渐渐被越来越多人提起。 毕竟文会那一日的事情,早已传遍府城。 不过这些议论,与顾长安几人关系并不大。 三人待在院中几乎足不出户。 可到了第五天,连顾长安都有些坐不住了。 上午,几人正在院中喝茶,沈文修忽然放下茶杯道:“总这么待着也不是办法。” 顾长平立刻抬头,这几日他早就憋坏了,只是碍于顾长安和沈文修都没提,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 “沈兄有何高见?” 沈文修笑道:“左右无事,不如出去走走,放榜还有好几天,现在便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未免太难熬了些。” 顾长安闻言,也觉得有些道理,于是点头道:“也罢,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逛逛这吉安府城。”。 一旁的小翠听到后更是雀跃不止,她也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这时,顾长安忽然转头看向赵横。 “赵叔,你去状元楼附近看看,若双喜还在那里揽活,把他找来。” 赵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个车夫?” 顾长安笑着点头:“当初答应过他,用车还找他。” 赵横应了一声,很快出了门。 ......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布短褂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不是双喜是谁。 不过相比刚见面时,如今的双喜明显拘谨了不少。 看到顾长安之后,立刻拱手行礼道:“顾公子。” 顾长安笑道:“怎么几日不见,倒生分了?” 双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先前不知道公子身份,如今哪还敢像以前那样说话。” 顾长平顿时乐了,问道:“你知道什么身份?” 双喜认真道:“县案首啊,如今府城里谁不知道顾公子。”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前些日子文会的事情,连我们这些赶车的都听说了。” 顾长安失笑道:“不过是些传言罢了。” 双喜连忙摇头:“读书人的事我不懂,不过能让那么多秀才老爷夸赞,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说完之后,他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活络。 “几位公子今日想去哪儿?” 顾长平抢先开口道:“随便转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游吉安府(第2/2页) 双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那就交给我吧。” ...... 马车缓缓驶出城西。 一路之上,人流如织。 府试结束之后,府城里的气氛明显轻松许多。 路边茶摊上坐满了谈天说地的童生。 双喜驾着马车,一边赶车,一边笑道:“几位还记得文峰塔吗?” 顾长平顿时来了兴趣:“自然记得,你不是说登一次塔,胜过读十天书吗?” 双喜连忙摆手道:“那可不是我说的,是府城里的老人说的。”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马车经过文峰塔时。顾长平忽然道:“停一下。” 双喜勒住缰绳,嘻嘻道:“顾公子想登塔?” 顾长平嘿嘿一笑:“来都来了。” 说着已经跳下马车,小翠也立刻跟了下去。 “我也去。” 顾长安哭笑不得:“你又不考试。” 小翠却道:“我替少爷求文运呀。” 众人哈哈大笑,顾长安无奈摇了摇头,心中却涌上一丝暖意。 紧接着,一行人又去了城南,远远看见了笔架山。 山势起伏,三峰并列,确实像极了一个放置毛笔的笔架。 山脚下那口墨池依旧有人驻足,不少读书人围在池边观望。 双喜指着墨池道:“看,这就是传说中文曲星洗过笔的墨池。” 小翠连忙道:“快停下,我把少爷的毛笔带来了!” 众人忍俊不禁,这小丫头还真是机灵。 顾长平在一旁发出一声怪叫:“小翠姐你也太偏心了,都不知道提醒我一声!” 小翠却头也不回道:“那不行,文曲星只能有一个!” 众人再次哈哈大笑。 赵横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若真有这等好事,天下读书人还读什么书,每天来挑两桶水回去喝就是了。” 顾长平听到这话眼前一亮:“赵叔这话妙啊!” 顿时心情好了不少。 小翠却气的跺脚道:“赵叔,晚上你不准吃我做的饭了,哼!” 赵横顿时语塞,惹的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 马车在吉安府里转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再次到了状元门附近,双喜也放慢了速度。 顾长平立刻反应过来道:“绕两圈?” 双喜挠挠头道:“顾公子如今可是府试热门人物,哪还用我这点土办法。” 顾长平顿时不乐意了:“那不行,上次都转了,这次也得转。” 于是,马车又绕着状元门转了两圈。 顾长平这才欢天喜地,仿佛这次的府试稳过了一般。 而坐在车里的沈文修居然也莫名的放松了身体。 …… 夜色渐渐降临,吉安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与此同时,贡院之内,最后一批试卷也已经阅完。 数位考官围坐在长案之前,桌案中央摆着数份单独挑出的卷子。 能够放在那里,意味着每一份都足以竞争此次府试前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众人神色忽明忽暗。 一名教谕放下手中的卷子,缓缓开口:“这一份经义扎实,诗赋亦佳,可列前十。” 旁边又有人拿起另一份卷子:“在下以为此卷策论最好,只是诗赋稍逊。” 另一人道:“倒也未必,诗赋虽不惊艳,却胜在稳妥。” 几人低声议论着,桌案上的卷子被不断拿起,又不断放下。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 府试千余考生,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不过寥寥数人,而越到最后,反而越难分出高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间里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缓步走入。 此人面容方正,气度沉稳,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此次府试主考——吉安知府。 众人齐齐拱手:“府尊。” 知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案中央那几份卷子:“都挑出来了?” 许训导答道:“回府尊,前列卷已尽数在此,只是几份文章各有长短,尚未完全定下。” 知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长案之前,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方那几份试卷之上。 片刻之后,伸手拿起了第一份。 烛火摇曳,房间里再无人开口。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决定此次府试名次的时刻,到了。 第78章 定榜 第78章定榜 吉安知府方大同,元和三十八年进士。 此刻的贡院阅卷房内,灯火通明。 长案之上,一摞摞试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几名参与阅卷的教谕与府学训导分坐两侧,而方大同则坐在主位之上,面前摆着数份已经被反复挑选出来的考卷。 府试三场,共千余名考生,阅卷至今,绝大多数试卷都已定下高低。 真正还未决定的,只剩最后几个关键名次。 尤其是榜首。 方大同拿起最上面一份试卷,缓缓翻阅。 片刻之后,轻轻点头道:“经义倒是挺扎实,诗赋倒也不错。” 旁边一名教谕笑道:“此卷三场都很均衡,尤其经义一道,几乎挑不出错处。” 方大同没有评价,只是继续向后翻看,待整份卷子看完之后,才将其放到左手边。 那里已经摆着数份试卷。 能够放在这里的,无一不是此次府试最出色的文章。 接着,方大同又拿起一份。 这一次,看得明显久了许多。 尤其翻到第三场策论时,目光停留了片刻。 随后缓缓放下,轻声道:“此卷亦佳。” 一名年长教谕笑道:“学生气虽重了些,但胜在锐气十足。” 旁边几人也纷纷点头。 能够走到这一步的试卷,自然都不会差。 只是到了榜首之争,差的往往已经不是文章优劣,而是考官们对于取士标准的判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窗外夜色渐深。 又过了许久,方大同终于伸手,拿起桌案中央最后一份试卷。 房间里的几位考官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因为这正是这些日子争论最多的一份卷子。 方大同缓缓展开。 经义、诗赋,一路看下去,神色始终平静。 直到翻到第三场策论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字上。 “赋重而民贫,未必尽由赋重;赋轻而民困,亦未必尽由赋轻。” 房间之中无人说话。 这几日,他们已经不止一次看过这篇文章,可每次再看,依旧会生出不同感受。 方大同继续向后翻阅,策论并不算长,却层层递进。 从赋税谈到农事,从农事谈到水利,又从水利谈到商路,最终归结于富民之道。 待看到最后一句时,方大同的动作微微停顿后,竟不知觉的念了出来: “国之治,在减民之赋,更在增民之利。” 片刻之后,他轻轻合上试卷。 这时,一名比较年长的教谕缓缓开口道:“此论见识确实不俗。” 另一人点头道:“而且难得的是,并非空谈,谈富民,却不是一味宽赋,谈治国,也不是泛泛而论仁义。” 旁边有人接话:“可终究太新了些,府试取士,当以稳重为先。” 此话一出,房间里几人神色各异。 其实争论到今天,大家真正争的,已经不是文章本身。 而是这篇文章,究竟该不该列第一。 年长教谕轻轻捋须点头道:“老夫承认,此文极佳,可榜首不同于前十,若列榜首,便代表此次府试第一人。” “文章新锐固然可喜,但是否过于锋芒毕露?” 话音落下,许训导忍不住开口道:“锋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定榜(第2/2页) 他轻轻摇头道:“老夫倒觉得不算锋芒。” 众人同时看了过来,甚至连方大同也看了过来。 许训导继续说道:“此文虽新,却不偏。虽敢言,却不狂。” “他并未否定减赋,而是指出减赋之外,更应富民。” “若连这样的文章都算锋芒毕露,那府试取士,取的究竟是文章,还是旧例?” 房间里一时无人反驳。 有人微微皱眉思索,也有人低头不语。 其实几日讨论下来,不少人的想法已经逐渐发生变化。 因为这篇策论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 初读惊艳,再读有理。 三读之后,反而越发觉得稳妥。 并非故作惊人之语,而是真正在回答题目。 过了许久,终于有人轻轻点头。 “许兄所言,也有道理。” 又有人道:“若单论策论,此卷确实当为第一。” “经义、诗赋也皆在上乘,并无短板。” 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少了下来。 争论数日,到了此刻,其实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主位之上。 因为真正决定名次的人,只有一个。 方大同。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烛火映照之下,方大同低头看着桌案上的几份试卷。 许久之后,方大同忽然问道:“诸位觉得,为官最难的是什么?” 众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片刻后,有人道:“当为官清廉。” 又有人道:“应当是安民。” 方大同听完,却只是轻轻摇头道:“你们说的都对,但又都不对。” 众人困惑,许训导拱手道:“还请府尊赐教。” 方大同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策卷。 “为官最难者,在识症,而不在下药。”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方大同继续说道:“本府到吉安府已有六年,见过荒田无人耕,也见过百姓无粮吃。” “有人说是赋税重,有人说是官员贪没,更有人说是天灾。” “可真正下去走一圈才知道,每个地方的问题都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策卷之上。 “这篇文章最难得的,不是提出减赋之外还要富民。” “而是他知道百姓贫,不一定只是因为赋重。” 顿了顿,他站起身来。 “所以,府试取士,取的从来不只是记诵之才。” 众人神色微动,方大同继续道: “经义要通,诗赋要成,而策论,则要能见其识。” 说完之后,他直接将那份策卷放到最上方。 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房间里的几位考官却同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随后,方大同提起朱笔,在名次簿上缓缓落下一笔。 “诸位,可还有异议?” 房间里顿时沉默了,无人开口。 许训导微微一笑,其余几位教谕也相继点头。 方大同见状,不再多言。 将笔轻轻放下,府试榜首,至此定下。 第79章 放榜 第79章放榜 三日后,府试放榜。 这天,天色尚未大亮,贡院外的长街便已经热闹起来。 街道两侧挂着的灯笼仍未熄灭,昏黄灯火与晨曦交织在一起,将整条街映照得朦朦胧胧。 来自吉安府各县的童生、书童、家眷以及看热闹的百姓,早早便聚集到了贡院之外。 有人昨夜便守在附近客栈,生怕错过放榜时辰。 更有有人天未亮便匆匆赶来,只为了占据一个靠前的位置。 附近茶楼的伙计搬着板凳更是直接站在门口,一边招呼客人,一边伸长脖子朝贡院方向张望。 对于许多读书人而言,今日决定的是再进一步还是再等一年了。 而对于府城百姓来说,这同样是一年之中难得的热闹。 小翠比往日起得更早。 她一大早便开始忙活,等顾长安推开房门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顾长安看着桌上的饭菜,不由笑道:“今日倒是比平常丰盛许多。” 小翠将最后一碗粥端上桌,理所当然地说道:“今天可是放榜的日子,自然要吃好一些。” 说完之后,她又忍不住问道:“少爷,你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吗?” 顾长安在桌边坐下笑道:“紧张有用吗?” 小翠认真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道:“好像没什么用。”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反倒是另一边的顾长平,从坐下开始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包子拿了半天,也没咬上几口。 沈文修看得好笑:“长平,你怎么看起来比长安还紧张?” 顾长平苦笑道:“我也不想紧张,可就是忍不住。”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道:“长安哥是冲着案首去的,我只求能上榜就行。” 一句话顿时把众人都逗笑了,连顾长安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事实上,这几日顾长平一直都是这个状态。 前几天他倒还算轻松,可随着放榜日期越来越近,反而一天比一天忐忑了。 毕竟考试已经结束,结果如何,全看这一张榜单。 吃过早饭之后,几人便一同出了门。 越靠近贡院,人流便越发密集。 到了后来,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只能停在外围,众人索性步行前往。 一路之上,到处都能听见关于此次府试的议论。 “你们觉得谁最有希望夺得榜首?” “赵文谦吧,毕竟永宁县案首。” “刘景修也不差。” “陈子慎同样有机会。” “你们觉得顾长安如何?” “文会那日倒是大出风头,可府试终究与文会不同。” “不错,能不能夺魁,还得看文章。”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顾长平听得直撇嘴。 “这些人说得跟自己是主考官一样。” 沈文修闻言笑道:“放榜之前,谁不喜欢猜一猜?实话告诉你们,我听说外围还有人在押注,最热闹的确实是那赵文谦。” 小翠好奇道:“那我们家公子呢?” 见所有人都好奇,沈文也不打哑谜,小声道:“长安排第四。” 小翠闻言“切”了一声道:“这些人都是眼瞎的。” 顾长安对此倒并不在意,毕竟别人如何议论,榜单终究不会因此改变。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顾公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布短褂的年轻人正从人群里挤出来,不是双喜还能是谁。 双喜跑到近前,额头已经见了汗,却依旧满脸笑容。 “我方才远远瞧着像是您,没想到真是。” 顾长安笑道:“你今日没揽活?” 双喜挠了挠头道:“今日哪还有心思揽活。” 说着,他朝贡院方向努了努嘴。 “整个府城都在等放榜,我也过来凑个热闹。” 顾长平乐道:“你一个赶车的,看什么放榜?” 双喜嘿嘿一笑道:“我虽不识几个字,可总归想看看哪位能拿第一。”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顾长安:“顾公子,今日若是高中,可得让我也沾沾喜气。” 顾长安失笑道:“榜都还没出来,你倒先说上吉利话了。” 双喜连忙摆手:“那我可不敢乱说。” 接着又压低声音道:“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小翠闻言大喜:“还是双喜哥有眼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放榜(第2/2页)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便一起朝贡院方向走去。 此时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不少童生都已经到了。 顾长安甚至在人群之中看见了赵文谦、刘景修和陈子慎等人。 几人相隔不远,彼此点头示意,却都没有上前寒暄。 到了这种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即将出现的榜单之上。 时间缓缓流逝,太阳渐渐升高。 原本嘈杂的人群,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贡院大门。 终于,伴随着一阵轻微骚动,紧闭许久的大门缓缓打开。 数名衙役抬着木梯走了出来。 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出来了!” “要张榜了!” “快看!” 无数人下意识向前挤去。 顾长平更是第一时间踮起脚尖,恨不得直接飞过去。 衙役动作熟练地将榜单展开,随后贴在早已准备好的榜墙之上。 下一刻,整条长街彻底炸开了锅。 无数童生争先恐后向前涌去。 有人拼命往里挤,有人大声询问前面的人,还有不少家眷急得满头大汗。 顾长安等人也想往前挤,奈何根本挤不进去。 这时,双喜轻声道:“顾公子稍等,看我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侧身钻入人群之中。 他常年在码头、城门、茶肆之间揽活,最擅长的便是在人堆里找缝隙穿行。 身形看似不快,却总能在拥挤的人潮中一滑而过。 几次眨眼的功夫,便已经挤到了人群边缘,随后整个人如泥鳅入水一般,转眼消失在人海之中。 顾长平看得目瞪口呆道:“这都能挤进去?” 赵横黑着脸道:“人家是靠这个吃饭的。” 顾长平问“那赵大叔你挤得进去吗?” 赵横沉默片刻:“我不用挤,我有刀。” 小翠踮着脚往前看,急得不行:“那他看得见吗?那么多人。” 沈文修倒是平静些,只淡淡道:“看不看得见另说,能不能站到榜前,才是本事。” 众人说话间,人群已经彻底沸腾起来。 贡院墙前张贴的榜单被一层层人影围得水泄不通,外面的人只能听见里面不断传出的惊呼声与议论声,却根本看不清榜上内容。 而在人群最前方,双喜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挤到榜墙之下。 他抬头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只见那张榜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一行行排列整齐,墨迹未干,气势森然。 可问题是——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双喜站在那里足足看了十息,脸上原本的兴奋渐渐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迟疑,最后只剩下一种很实在的困惑。 “冲动了,忘了问一下顾公子的名字咋写的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左右看了看,随手拉住旁边一个同样挤进来的童生。 “兄台,劳烦帮我看看。” 那童生本就被挤得心烦,正要发作,一转头却见双喜满脸急切,便皱眉道:“看什么?” 双喜赶紧道:“看看顾长安排第几啊?” 这话一出,那童生先是一怔,下意识顺着榜单最上方看去。 下一瞬,他整个人的神色忽然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声音。 “顾……长安?” 双喜没听清,连忙追问:“你说什么?” 那童生猛地抬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 “顾长安!” “府试案首,是顾长安!” 这一声落下,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在榜墙前炸开。 原本还在拥挤、推搡、焦躁询问的人群,陡然间静了一瞬,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哗然之声轰然爆发开来。 “顾长安?!” “当真是他?!” “怎么可能!” “他不是读书不到一年吗?!” 声音此起彼伏,惊疑、震撼、难以置信混杂在一起,顷刻间便将整条长街点燃。 而人群之外,顾长平原本还在踮脚张望,忽然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猛地一顿。 下一刻,他缓缓转头看向众人,像是没听清一般,张了张嘴。 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第80章 名动吉安 第80章名动吉安 顾长平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周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府案首!” “真是顾长安!” “永宁县那个顾长安吗?” “正是他,我的天,县案首之后又是府案首!” “读书不到一年便能走到这一步?”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潮水一般席卷整条长街。 顾长平愣愣站在原地,直到一道人影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正是双喜。 此刻的双喜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挤得皱巴巴的。 可脸上的兴奋却怎么都压不住。 “顾公子!顾公子!” “第一!” “真是第一!我就说我的感觉最灵验了!” 双喜一路挤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府案首!榜首就是顾公子!”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模样仿佛考中府案首的人不是顾长安,而是他自己一般。 小翠顿时欢呼一声:“我就知道!” 赵横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沈文修则下意识向前一步道:“有没有看到我的名次?” 双喜瞬间卡壳了一样:“啊?沈公子你等等,我不知道啊。” 所有人才反应过来,这家伙不识字。 赵横笑道:“你不知道你跑这么快?” 双喜却笑道:“嗨,我这不是先把最重要的报回来啊!” 好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唱榜了。 终于,唱榜声起。 “清江县顾长安,高中榜首——!” 长街瞬间沸腾。紧接着: “永宁县赵文谦,高中第二名!” “泰和县陈子慎,高中第三名!” “安福县刘景修,高中第四名!” …… 一长串名字之后,终于听到:“安福县沈文修,高中第三十七名!” 沈文修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可真正听到结果时,胸口那块石头还是瞬间消失不见。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郑重朝顾长安拱手道:“恭喜顾兄高中榜首。” 顾长安也笑着还礼道:“同喜,也恭喜沈兄如愿以偿了。” 但随着唱榜的结束,气氛突然有些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落在顾长平身上。 因为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顾长平没说话,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沉默片刻后,顾长平忽然笑了。 “没中也好,就算中了,以我现在的水准,院试也是白搭,不如再读一年,把底子打扎实,明年再来,心里更有底。”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难受。 顾长安刚想开口,顾长平却先一步摆了摆手。 “长安哥,你可别安慰我,你放心,我还没那么脆弱,毕竟我这一趟来本来就只是想试试的。” 说完之后,他抬头看向榜墙方向。 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不过还真有点不甘心呢。”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顾长平却已经重新露出笑容。 “不过失败一次也没什么,回去再读一年,明年再来便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名动吉安(第2/2页) 沈文修闻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话说起来轻松,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却不多。 对于许多寒门读书人而言,一次落榜,便足以耗尽一家人一年的积蓄,更有可能耗尽一个人的心气。 顾长平能这么快调整过来,的确殊为不易。 顾长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多说。 …… 随着榜单公布,整个贡院外也越来越热闹。 不断有人确认自己的名次。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失魂落魄。 有人大笑,有人沉默。 短短一张榜单,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生百态。 双喜站在人群中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顾公子。” 顾长安看向他,双喜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现在算不算认识府案首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都笑出了声。 顾长安失笑道:“算,不光认识,你还是第一个替我报喜的。” 双喜顿时眉开眼笑。 “那以后我可有得吹了,等我以后给别人赶车,就告诉他们。” “这车我拉过府案首,说不定还能多收两文钱。” 一句话顿时让气氛轻松了许多,连顾长平都忍不住笑骂道:“你倒是会算账。” 双喜嘿嘿直笑,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 当天午后,消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吉安府。 最先炸开的,是各家书铺,随后是酒楼茶肆。 再然后,便是各县县学。 顾长安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走出永宁和清江两县,进入了整个吉安府读书人的视线之中。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顾长安今年不过十八岁。 而还是县试、府试双案首。 若是院试再夺第一,便是小三元。 这样的成绩,即便放眼整个江西道,也足以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 傍晚时分,状元楼二楼,几名读书人正在议论此事。 有人忍不住问道:“你们说,这顾长安院试还有机会吗?” 旁边一人笑道:“县案首、府案首都拿了,你问有没有机会?” 另一人摇头道:“院试不一样,院试主考乃是学政,看的可不只是文章。” 众人纷纷点头。 正议论间。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说起来,这位顾长安......可是顾相之子啊!” 话音落下,酒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天下读书人哪个不知道,顾明渊。 如今的大周阁臣,朝堂之上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也是天下清流的死敌,多少清流大儒因为此人折戟。 良久,角落里一名中年文士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望向窗外,淡淡说道: “一个顾明渊,已经让朝堂争了二十年。” “若再出一个......”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可酒楼之中,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整座吉安府城。 而吉安的风,似乎突然变大了。 第81章 故人再至 第81章故人再至 小院中间,酒席已经摆好。 今日放榜,三人中有两人上榜,甚至还有一个是案首,自然应该庆祝一番。 几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满满的一桌酒菜。 顾长平难得主动举起酒杯:“这一杯,我敬长安哥。”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杯已经倒满。 “这一杯,敬沈兄。” “恭喜高中。” 沈文修连忙举杯相陪。 顾长平再次喝下,随后才笑道:“最后这一杯,敬我自己。” 众人都是一怔,顾长平却笑得坦然。 “至少我已经知道府试的流程了,明年再来,我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说完之后,第三杯酒缓缓入喉。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顾长安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顾长平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只是有些失落,不适合在人前展露罢了。 酒过三巡,顾长平忽然说道:“长安哥,我准备明天回去了。” 桌上众人动作微微一顿,但却并不意外。 府试已经结束,他继续留在吉安府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况且家里也还等着消息。 顾长安点头道:“如此也好。” 次日清晨,双喜早早便赶着马车来了。 一边套车,一边乐呵呵说道:“顾公子放心,我一定把长平少爷平平安安送到码头。” 顾长平笑骂:“你这话说得跟押镖一样。” 双喜嘿嘿一笑:“那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忽然挺了挺胸,神情居然还有几分得意。 “我这可是拉过府案首的车,以后说出去那都值钱。” 众人顿时哭笑不得,顾长平更是直接踹了他一脚。 赵横也点头道:“长平,有一个顺路的商队,他们有专门的护卫,我已经跟他们打好招呼了,你跟着他们走,安全方面就不用担心了。” 顾长平点头道:“多谢赵叔。”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顾长平探出车窗,朝众人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只是等到马车渐渐远去,那笑容终究还是慢慢收敛下来。 他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吉安府城。 沉默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随后从包袱里取出一本书。 缓缓翻开。 …… 顾长平离开后的第三天,吉安府码头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作为赣中重镇,吉安府水陆畅通,往来商旅极多。 天色才刚刚亮起,江面上便已经能看见一艘艘大小船只穿梭来往,船工的号子声、挑夫的吆喝声以及商贩招揽生意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远远望去,一片繁华景象。 其中,一艘自永宁县方向而来的客船缓缓靠岸。 随着跳板搭好,船上的乘客开始陆续下船。 人群之中,两名背着书箱的青年并肩而行。 其中一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沉静。 另一人则显得温和许多,嘴角始终带着几分笑意,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感。 正是周崇礼与谢临渊。 两人皆已通过府试资格,只待参加即将到来的院试,因此在收到县学通知之后,便提前启程赶往吉安府。 走下客船后,周崇礼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忍不住感叹道: “每次坐船我都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谢临渊闻言看了他一眼:“左右不过两三日路程。” 周崇礼无奈摇头道:“你自然不觉得什么,我可没有你那份定力。” 谢临渊没有接话,两人沿着码头缓缓向外走去。 院试在即,整个吉安府比起平日明显多了许多读书人的身影。 一路上时不时便能看到背着书箱的童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显然都是提前赶来准备院试的。 周崇礼看着这一幕,忽然笑道:“说起来,这次院试倒是热闹。” 谢临渊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县案首加上府案首,如今整个吉安府讨论最多的人,除了顾长安,几乎再找不到第二个。 尤其是随着府试结果传回各县之后,“小三元”三个字也开始频繁被人提起。 毕竟对于普通读书人而言,能够同时拿下县案首与府案首,本就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若再进一步,便足以轰动整个江西道。 周崇礼见他不说话,又笑着补了一句: “当初在裴先生那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谢临渊轻轻点头道:“我也没想到。” 那时的顾长安与他们刚刚接触经义不久,虽然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悟性,却终究读书时日尚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故人再至(第2/2页)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想到这里,谢临渊眼中也不由多了几分认真。 院试,或许真会比他原本预想得更有意思一些。 就在两人说话间,码头外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 “坐车了坐车了!” “城东两文!城西三文!” “行李不要钱!” 声音中气十足,即便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崇礼看了一下两人的行李,的确有个马车会更加轻松一点。 但他也知道谢临渊家中的情况,便故意道:“谢兄,不行了,我走不动了,干脆我们找个马车吧。” 谢临渊神情一顿道:“我就不用了,我这点东西……” 周崇礼却打断道:“唉呀,我们好歹也是同窗,就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说着,他便让书童去雇辆马车。 前方,一辆马车停在道边,车辕旁站着一个穿着蓝布短褂的年轻人,正扯着嗓子招揽客人。 听到有人叫唤,连忙迎了上来:“哟,三位客官,这是要去哪啊?” 周崇礼笑道:“先找个安静些的住处,最好离贡院近些。” 年轻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那您可算找对人了,整个吉安府城,就没有我不熟的地方。” 说着便熟练地接过书箱放上马车,动作极为麻利。 周崇礼见状也乐了,“听你这口气,倒像半个府衙的人。” 年轻人嘿嘿一笑:“府衙可不敢攀,不过贡院附近哪家客栈好、哪家黑心,我倒是一清二楚。” 说话的工夫,几人上了马车。 随着鞭梢轻响,马车缓缓离开码头。 一路上,这年轻的车夫明显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不过片刻工夫,便主动与几人聊了起来。 从贡院说到客栈,从客栈说到酒楼,再把整个吉安府的名胜都说了一遍。 最后自然就提到了刚刚结束的府试。 “要说我们吉安府,最近最热闹的事,那肯定是府试放榜了。” 周崇礼笑道:“怎么?你也关心这个?” 年轻人顿时来了劲:“这可不,主要是今年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啊,县案首加府案首,我听私塾里的老先生说,要是院试再拿第一,那可就是什么……小三元,对小三元啊!” “如今满吉安城都在议论他!” 谢临渊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周崇礼却故作不知道:“哦,谁这么厉害?” 年轻人立刻挺直腰杆:“您算是问对人了,那就是顾长安顾公子。”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都灿烂了几分:“而且我还认识。” 周崇礼眉头一挑:“你认识?” 年轻人得意道:“那当然,他来吉安府第一天,就跟几位客官一样,雇的我的车,放榜那天,也是我双喜第一个替他报的喜。” “这可是顾公子亲口承认过的,如今他出门,偶尔还坐我的车。” 说着,双喜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以后我就告诉别人,这车拉过府案首,说不定还能多赚两文钱。” 说着,他看向周崇礼与谢临渊:“我看两位客官应该也是读书人,今天你们也算是沾到喜气了。” 周崇礼哈哈大笑道:“说的好,的确如此,阿诚啊,一会儿到地方多给五文钱这位小哥。” 书童连忙道:“是,少爷。” 双喜大喜道:“多谢客官,我看您二位也是案首的命!” 谢临渊忽然道:“这位小哥,你知道顾长安住在哪吗?” 双喜连忙道:“自然知道。” 谢临渊与周崇礼对视一眼道:“麻烦小哥送我们到顾案首住的地方吧。” 双喜连忙道:“我可不敢带你们去,最近确实来了不少拜访的人,不过顾公子一心准备院试,基本都婉拒了。” 接着,又补充道:“而且赵大叔往门口一站,一般人也不敢硬闯。” 周崇礼笑道:“无妨,你只管带路,顾兄见了我们,自然不会把我们赶出来。” 双喜见他说的笃定:“那可说好了,我只负责带你们过去,可不保证你们一定能见到顾公子。” 马车继续前进,双喜的介绍就没停过。 “几位有所不知,顾公子可厉害了。” “前几天状元楼掌柜都亲自送帖子。” “还有什么书院先生登门。” “结果全被顾公子推了。”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一路朝着贡院而去。 春风穿过街巷,吹动两旁酒旗猎猎作响,整个吉安府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第82章 院试将至 第82章院试将至 马车穿过长街,朝着的贡院的方向缓缓前行。 一路上,双喜嘴里的话几乎没有停过。 从贡院说到酒楼,从酒楼说到书铺,又从书铺说到最近城里的各种趣事。 周崇礼本就是个喜欢聊天的性子,两人一问一答,倒是颇为热闹。 谢临渊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开口,只是偶尔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终于在一处小院前停了下来。 双喜熟练地勒住缰绳,笑道:“到了。” 说完之后,他还不忘补上一句:“顾公子如今就住这里。” 周崇礼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青砖灰瓦,门前还摆着几盆花草,与府城那些专门招待考生的客栈相比,反倒多了几分安静。 双喜已经跳下马车,朝院里喊道: “赵大叔,小翠姑娘!” “来客人了!” 声音刚落,院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 小翠探出脑袋,看见双喜后,顿时笑了起来。 “双喜哥,又是你呀。” 双喜得意道:“什么叫又是我,我这是给顾公子送贵客来了。” 小翠闻言朝后面望去,当看见周崇礼与谢临渊时,不由愣了一下。 她并没有去过族学,自然也不会认识这两人。 不过跟在顾长安身边这么久,她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当即说道: “几位稍等,我去通报公子。” 说完便转身跑了进去。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院内走出。 依旧是一袭青衫,神色平静。 只是当看见院门外的两人时,脚步却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露出笑容:“我就说今早怎么会有喜鹊叫呢,没想到是周兄和谢兄。” 周崇礼露出微笑道:“顾案首。” 顾长安失笑道: “周兄这是故意来取笑我的?” “哪里敢。”周崇礼一本正经地说道,“如今整个吉安府都知道顾案首的大名,我一个区区童生,哪敢取笑府案首。” 顾长安无奈摇头。 旁边的谢临渊也拱手行礼:“恭喜顾兄。” 比起周崇礼,他的话向来不多。 可顾长安却知道,这句恭喜是真心的。 于是同样郑重还礼:“多谢。” 几人寒暄片刻,顾长安便将两人迎进院中。 双喜则乐呵呵地站在门口,直到顾长安转头看过来。 “今日辛苦你了。” 双喜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顾公子客气了。” 说着,他还忍不住补了一句:“以后若是有朋友来吉安府,记得还来找我。” 顾长安笑道:“一定!” 双喜这才心满意足地赶着马车离开,临走之前,还特意冲周崇礼挥了挥手。 显然对那额外的五文钱念念不忘。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周崇礼忍不住笑道:“此人倒是有趣。” 顾长安点头:“确实有趣,而且心性不坏。” 几人进了院子。 此时沈文修也已经得到消息,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虽然之前没有见过,但基本上都听说过彼此,顾长安简单介绍之后,就算互相认识了。 简单见礼之后,院中的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 顾长安问道:“你们准备住在哪里?” 周崇礼摊了摊手:“原本打算找间客栈。” 说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不过这几日城里的客栈价格涨得厉害,再过几天,怕是连房间都找不到了。” 顾长安闻言笑道:“既然如此,不如住在这里,院中还有两间空房,我也可以随时讨教二位。” 周崇礼眼睛顿时一亮:“当真?” 顾长安点头道:“自然,沈兄以为呢?” 沈文修笑道:“我久闻二位才名,如今有幸能一起研究文章,自然是极力赞同了。” 旁边的谢临渊却微微皱眉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顾长安尚未开口,周崇礼已经抢先说道: “谢兄,这时候就别客气了,城中的房价至少是平时的三倍,距离院试少说还有半个月时间。” “况且顾案首如今名满吉安府,住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沾点文气。” 一句话顿时惹得众人失笑,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当天下午,两人便将行李搬进院中。 院子虽然不大,却也因此多了几分热闹。 傍晚时分,顾长安让赵横去状元楼叫了一桌饭菜。 众人围坐在一起,比起前几日顾长平离开时的气氛,此刻明显轻松许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院试将至(第2/2页) 酒过数巡,话题自然便落到了即将到来的院试之上。 周崇礼放下酒杯,正色道:“说起来,此次院试主考是谁,你们应该都收到消息了吧?” 沈文修闻言微微点头道:“确实不是什么秘密了。” 众人都看向他,沈文修缓缓开口道:“江西学政副使,沈知章。”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 即便是周崇礼,神色也明显认真了几分。 顾长安则若有所思,出发之前,老师就跟自己提过这个人,是当今江西士林之中颇具声望的人物。 沈文修继续说道:“此人为官多年,素来以治学严谨闻名,听说经他主持的院试,向来宁缺毋滥。” 谢临渊轻轻点头:“我也听说过,若文章不入他的眼,即便名气再大,也未必能够通过,甚至有传闻,在他的主考下,还没有过案首能继续夺魁的。” 周崇礼忽然笑了:“那倒有意思了。” 说着,他看向顾长安,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 “顾兄,这对你来说,恐怕不算什么好消息。” 顾长安挑了挑眉道:“哦,为何?” 周崇礼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因为,你姓顾。” 一句话落下,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沈文修微微皱眉,站在一旁的小翠则有些茫然,显然没听懂。 只有门外的赵横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顾长安却明白他的意思。 顾。 顾明渊的顾。 如今的大周朝堂之上,这个姓氏本身便意味着太多东西。 有人敬畏,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厌恶。 周崇礼看着顾长安,笑容依旧。 “不过你也别多想,我只是觉得,若我是沈学政,面对顾明渊的儿子,总归会多看几眼。” “毕竟人皆有成见,哪怕是大儒,也未必例外。” 顾长安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笑了笑。 “那便让他看好了,若文章足够好,多看几眼也无妨。” 周崇礼先是一怔,随后大笑起来。 “好!就凭这句话,我敬你一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灯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年轻的面孔。 坐在旁边的谢临渊,目光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夜色渐深,酒席也终于散去。 而就在同一时间,吉安府城另一处雅致茶楼之中,几名读书人同样在谈论着即将到来的院试。 “顾长安此人,我看过他的诗,确实有才。” “县案首、府案首,也称得上实至名归。” 旁边有人点头附和。 只是片刻之后,却有人轻轻放下茶杯。 缓缓说道:“文章自然是好的,只是......” 众人看向他,那人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声音不高。 “只是他姓顾。” 茶楼之中忽然安静下来。 良久,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却没有反驳。 窗外夜风吹过长街。 吹动了茶楼檐角悬挂的灯笼,吹散了最后一缕暮色,也吹到了远在京城的顾府。 书房之中,烛火安静燃烧。 顾明渊放下手中的信笺,沉默许久。 信上内容并不多,只有短短几行字。 其中一句尤为醒目。 “吉安府中,已有议论。” 顾明渊看了片刻,随后将信纸折起,放入火盆之中。 火光升腾,将字迹一点点吞没。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老爷。” 顾明渊淡淡道:“进来。” 忠伯快步走入书房。 顾明渊头也不抬,只是平静开口道: “让人去一趟江西。” 忠伯微微一怔:“老爷的意思是......” 顾明渊终于抬起头,目光深邃。 “院试快开始了,有些人既然闲不住,那就替我看着点。” 忠伯低声问道:“老爷,需要提醒二少爷吗?” 顾明渊沉默片刻,随后轻轻摇头:“无需。” 忠伯有些不解,顾明渊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读书人最喜欢讲公道,可惜,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不公道。” 忠伯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应下道:“是。” 顾明渊摆了摆手:“去吧。” 房门重新关上,书房再次恢复安静。 顾明渊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之中。 许久之后,才轻轻说了一句:“吉安。” 声音很轻,转眼便消散在夜风里。 第83章 暗流涌动 第83章暗流涌动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院之中便已经传来读书声。 顾长安推开房门的时候,院中石桌旁坐着一道身影,正是谢临渊。 一卷经义摊开在桌面之上,旁边还放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稿纸。 晨风吹动纸角,他却浑然未觉。 顾长安看了一眼天色,忍不住笑道:“谢兄起得倒早。” 谢临渊抬头,微微颔首道:“习惯了。” 顾长安走过去扫了一眼,发现他读的竟是《春秋》,而且已经看到极深处。 他不由失笑道:“院试在即,谢兄还在啃《春秋》?” 谢临渊平静道:“越是临近院试,越觉得自己学得太少。” 顾长安闻言哑然。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崇礼披着外衣走了出来。 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刚睡醒。 看到两人已经开始读书,顿时痛苦地捂住额头。 “你们这样显得我很懒。” 顾长安笑道:“周兄昨夜不是说要早起温书么?” 周崇礼笑道:“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我觉得养好身体也很重要。” 一句话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就连谢临渊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 不多时,沈文修也走了出来。 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是,他的手中没有拿书本,反倒提着一个算盘。 周崇礼看得一愣道:“沈兄这是准备弃文从商了?” 沈文修摇头失笑:“昨夜闲来无事,算了算此次院试花销。” 周崇礼顿时来了兴趣:“结果如何?” 沈文修叹了口气道:“结果是读书果然费钱啊!” 这话所有人都无比赞同,尤其是谢临渊。 正当几人正要继续交谈时,小翠已经把早餐给准备好了,众人这才作罢。 早饭过后,四人难得没有各自回房,而是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讨论文章。 起初还只是经义,后来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竟谈到了策论。 周崇礼忽然问道:“若是院试出了策问题,诸位觉得会考什么?” 沈文修沉吟片刻:“赋税。江西这几年虽算风调雨顺,但各地州县征收不一,百姓负担轻重悬殊,这是地方官最头疼的事。” 谢临渊摇了摇头:“我看未必,赋税虽是常谈,但江西近年并无重大税改,学政未必会选这个题目。我猜可能是教化——朝廷近年屡次下诏表彰孝廉,院试出教化题正合时宜。” 周崇礼不置可否,转头看向顾长安:“长安,你觉得呢?”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书本,想了想说道:“边事。” 三人皆是一怔。 周崇礼皱眉道:“边事?江西离边关何止千里,边关打仗,跟咱们考院试有什么关系?” 沈文修也露出疑惑之色:“策问题通常不会超出地方政务范畴,边事是兵部和枢密院的事,学政出这个题,是不是太远了?” 谢临渊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显然在等他的解释。 顾长安笑了笑,缓缓说道:“诸位有没有想过,若边军欠饷,最先出问题的是什么?” 周崇礼不假思索:“军心不稳。” 顾长安点头道:“周兄说的不错。” 接着,又缓缓道:“军心不稳,则边防不稳。边防不稳,朝廷就必须调拨更多银粮北上。这些银粮从何而来?” 说着,顾长安看向沈文修:“沈兄方才提到赋税,正是这个问题。” 沈文修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边事会倒逼朝廷加派赋税?” “不只是加派。”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枝叶间的天光。 “朝廷若拿不出银两,要么向百姓加征,要么向商人加派,要么削减地方开支。无论哪一种,最终都会落到天下百姓头上。江西虽远,但江西的粮、江西的银,一样会被调走。”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所以边事从来不只是边关的事。天下是一盘棋,一子动,满盘皆活。” 院子忽然安静了一瞬,一直沉思的谢临渊也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周崇礼本想反驳,可想了半天,竟发现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低声嘟囔道:“被你这样一说,我倒觉得院试真可能出边事题了。” 沈文修更是若有所思。 他发现顾长安思考问题的时候,总喜欢把目光放得极远,仿佛看见的从来不是眼前一县一府,而是整个天下。 这种能力,远比文章做得好更可怕。 谢临渊忽然开口:“顾兄,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读史书时看到的。历朝边患,从来不只是边关的事。粮草从各地调,银两从各地征,百姓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读得多了,自然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问,但看向顾长安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暗流涌动(第2/2页) ...... 接下来几日,院中的生活渐渐规律下来。 四人白日温书,晚上讨论文章,偶尔也会争得面红耳赤。 尤其是谢临渊,他对于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的坚持。 有时明知争不过,依旧不会轻易退让。 反倒是周崇礼,看似最爱说笑。 可偶尔说出来的一句话,却总能切中要害。 至于沈文修,则更像一个调和者。 很多时候,都是他把快要吵起来的两人重新拉回来。 而顾长安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偶尔开口,却往往能让几人沉默许久。 不知不觉间,几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熟络。 这天夜里,众人散去之后,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渊却没有回房,而是独自坐在石桌旁。 月光如水,洒落满院。 石桌之上放着一篇文章。 那是白天顾长安写下的一篇策论。 谢临渊已经看过三遍,可仍旧没有起身。 许久之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那篇文章最后一段上。 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原来还能这样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下的文章。 无论经义还是文章,他自认都不逊于任何同龄人。 可直到今日,他才忽然发现,自己许多时候仍旧习惯于从书中寻找答案。 而顾长安却已经开始尝试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待问题。 两者之间,或许并无高下之分。 却终究是不同的路。 良久之后,他将顾长安那篇策论轻轻放回原处,重新铺开纸张,提笔落墨。 灯光映照之下,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 与此同时,吉安府学之中,一队差役已经悄然入城。 为首之人手持公文,一路直奔学政行馆。 街边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映得那公文上的朱红大印格外刺目。 而距离贡院不远的学政行馆之中,也依旧亮着灯。 院试在即,各县童生陆续抵达吉安府,许多文册与名录都需要提前核对,因此直到深夜,行馆之中仍有官吏来回走动。 书房内,江西学政副使沈知章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 忽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 “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名亲随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信函。 “京城来的。” 沈知章动作微微一顿,接过信函之后,目光落在封口处。 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极不起眼的墨印。 可当看见那枚印记的时候,他的神色却明显认真了几分。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内容并不多。 沈知章只是扫了一眼,便缓缓放下。 旁边的幕僚见状,不由问道:“可是京中有事?” 沈知章沉默片刻,将信纸递了过去。 幕僚接过之后低头看去,信上只有苍劲有力的短短两行字。 “院试取士,自有国法。” “若有人坏了规矩,自会有人与他讲规矩。” 书房之中顿时安静下来。 幕僚握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虽然信上没有署名,可能够把这样的话送到江西学政面前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良久之后,幕僚才低声道:“看来京城那边,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沈知章轻轻点头。 最近这些日子,关于顾长安的议论,他自然有所耳闻。 县案首。 府案首。 顾明渊之子。 这几个身份叠在一起,本就足够引人注目。 有人赞赏,自然也有人不喜,甚至有人还未见过文章,便已经先有了立场。 想到这里,沈知章不由冷笑了一声。 “读书人总喜欢把公私挂在嘴边。” “可真正到了自己身上,未必比那些俗人强多少。” 幕僚迟疑片刻道:“那此事......” “照旧。”沈知章淡淡开口,“院试该怎么考便怎么考,文章好便取,文章不好便黜。”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的信纸,声音也冷了几分。 “不过有一点,若真有人把朝堂上的恩怨带到考场里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伸手将信纸投入火盆之中。 火焰缓缓升腾,转眼便将那两行字吞没。 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窗外夜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而与此同时,吉安府城内。 越来越多参加院试的童生正在赶来。 没有人知道,就在今夜,有些原本藏在暗处的心思,已经悄然被人盯上。 院试尚未开始,可棋盘上的第一枚棋子。 已经落下。 第84章 小院同窗 第84章小院同窗 学政行馆之中,烛火燃至深夜方才熄灭。 第二日清晨,一道新的公文便从行馆发出。 内容并不复杂,却让不少参与院试事务的官员吃了一惊。 搜检、封卷、誊录等诸多环节,全部重新核查,部分原本已经定下的人手,也被临时调换。 消息传开之后,不少人私下议论,却没人敢当面询问。 因为这道命令,是沈知章亲自签发的。 而此时的小院之中,顾长安四人对此自然毫不知情。 距离院试尚有十余日,几人反倒比刚到吉安时更加从容。 吃过早饭之后,四人照例围坐在院中温书。 石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章,有经义,有策论,也有最近几日彼此批改后留下的批注。 周崇礼随手拿起其中一篇,看了片刻之后,目光渐渐认真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文章放下。 “谢兄这篇经义,当真扎实。” 谢临渊抬起头:“有何不足?” 周崇礼想了想道:“若论引经据典、章法结构,我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若让我说感受的话......” 他顿了顿,郑重道:“总觉得少了几分锋芒。” 谢临渊微微皱眉:“锋芒?” 旁边的沈文修也点头道:“其实我也有类似的感觉,谢兄的文章,总让人觉得极稳,稳得近乎滴水不漏,可有时候,又好像少了一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谢临渊沉默下来。 类似的话,他并非第一次听到。 当初在裴氏族学时,裴敬之便曾点评过一次。 只是这些年读书养成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 顾长安拿过文章认真看了一遍。 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其实谢兄的问题不在文章。” 几人同时看向他。顾长安将纸张轻轻放回桌面。 “谢兄写文章的时候,总想着不要出错。” 谢临渊神色微微一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顾长安继续说道:“圣贤之言不能错,前人注解不能错,经义出处不能错,所以最后写出来的文章,自然也不会错。” 院子里安静下来,顾长安望着桌上的文章,语气一转: “圣贤之言自然不会错,只是后人读圣贤,未必人人都能读出同样的道理。经义有经义之理,文章亦应有文章之气。” 谢临渊没有说话。 顾长安则继续说道:“若只是重复前人说过的话,那么取士取的到底是人才,还是一本会背书的书册?” 话音落下,石桌周围一时无人开口,就连周崇礼都陷入了思索。 过了许久,谢临渊才缓缓抬头道:“顾兄的意思是,我太相信前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小院同窗(第2/2页) 顾长安笑了笑道:“我只是觉得,谢兄读书的时候太尊重前人。” “尊重当然不是坏事,只是有时候,前人的路走得太多,反而会忘记看看自己的路。” 谢临渊怔在那里。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读过的每一本书,每写一篇文章之前,他总会反复查阅注疏。 总会思考前贤如何作答,担心自己的理解是否偏离正统。 久而久之,似乎连他自己都习惯了沿着别人走过的路前行。 想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 周崇礼看了看谢临渊,又看了看顾长安,忽然笑道:“我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 众人望向他,周崇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为何同样一本书,有人读完之后记住了圣贤说过什么,有人却在思考圣贤为何这样说。” “看来长安属于后者。” 顾长安失笑道:“周兄这是在捧我?” 周崇礼摇头道:“不是捧,只是实话实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十分坦然,这种坦然反倒让沈文修暗暗感叹。 若换成旁人,面对顾长安这样的人物,多多少少都会生出几分比较之心。 可周崇礼却似乎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欣赏。 然而越是如此,越没人会怀疑他的骄傲。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认可别人,并不代表他会认输。 午后时分,几人继续交换文章批阅。 正当众人讨论一篇策论时,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赵横从外面走了进来,只是脸上的神色,明显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顾长安抬起头,讶道:“赵叔,怎么了?” 赵横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说道: “刚从外面回来,听说学政衙门那边出了新规矩,这次院试,搜检、封卷、誊录全部重新安排了。” 众人皆是一怔。 沈文修皱眉道:“院试不日即将开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重新安排呢?可知为何突然改动?” 赵横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原因,知道是沈学政亲自下的命令。” 顾长安闻言若有所思。 …… 与此同时,学政行馆之中,一名属官终于忍不住问道: “大人,此次院试不过取秀才而已,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沈知章放下手中的卷宗,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公平。” 那属官神色一变,沈知章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抬头望向窗外。 良久之后,才淡淡说道:“既然如此,本官便偏要让它公平。” “科举若失其公,取来的便不是人才,而是党同伐异!” 第85章 再临贡院 第85章再临贡院 五月初五,距离院试还有十天,吉安府也迎来了梅雨季节。 江西本就是多雨之地,每年到了这个时节,总要连着下上几场雨。 对于吉安府的百姓而言,这甚至已经算得上习以为常了。 连着几日的阴雨过去之后,整座吉安府城仿佛都明亮了许多。 这一天,天气难得放晴。 吃过早饭,周崇礼放下手中的书卷,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 “再这么待下去,我怕院试还没开始,人先读傻了。” 沈文修闻言失笑道:“周兄昨日不是还说时间紧迫么?” 周崇礼笑道:“读书自然重要,可若不提前熟悉一下考场,岂不是舍本逐末?” 说着,他转头看向顾长安:“长安,你觉得呢?”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笔:“确实该去看看。” 四人都参加过府试,自然知道贡院之中是什么模样,只是每次考试都会有所不同,甚至每次都会使用不同的大门。 因此院试在即,提前熟悉环境本就是应有之义。 谢临渊闻言也点了点头,于是简单收拾之后,四人便一同出了门。 吉安府城比起刚到时又热闹了不少,街上随处可见读书人。 有的独自前行,有的三五成群。 甚至有人一边走路一边默背经义,口中念念有词,连迎面来人都顾不上。 沿途经过几家客栈时,更是能看到门口贴着“客满”的牌子。 甚至连一些原本经营杂货的小铺,也临时腾出了几间房舍专门出租,不过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周崇礼见状,不由感慨道:“这次多亏投奔长安,否则我与谢兄只怕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谢临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几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便到了贡院附近。 与平日相比,这里的变化最为明显。 道路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有卖笔墨纸砚的,卖干粮点心的,卖提神香囊的。 甚至还有人专门售卖所谓的“魁星符”。 摊主是个满脸红光的老者,正站在摊位前大声吆喝。 “魁星点斗,文运加身!” “祖传开光灵符,只需三十文!” “贴于书箱之内,可增文运三分!” 周围居然还围着不少人。 谢临渊脚步微顿,看了一眼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黄纸,片刻后才移开目光。 周崇礼忍不住笑道:“若真有这种东西,天下秀才怕是早就遍地都是了。” 顾长安也不由莞尔,读书人的焦虑,从来都不分古今。 越是临近考试,越容易相信一些平日里根本不会相信的东西。 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一家书铺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门外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 《院试密卷》。 《学政押题》。 《历年真题精解》。 一个比一个夸张。 书铺掌柜站在门口,声音洪亮:“本店汇集近十年院试考题,更有名师推演今年题路!错过今日,再等一年!” 不断有考生掏钱购买,甚至还排起了长队。 沈文修看得有些出神:“每年都有这种书。” 周崇礼笑道:“每年也总有人信。” 顾长安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真正决定院试结果的,从来不是所谓押题。 若学政出的题人人都能猜中,那这场考试也失去了意义。 倒是谢临渊站在书摊前翻看了几页。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里面不少内容其实都是旧题整理,若拿来熟悉格式,倒也有些作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再临贡院(第2/2页) 顾长安闻言点头。 这话倒是中肯,无论什么东西,关键还是看如何使用。 几人继续向前。 很快,贡院高大的院墙便出现在视线之中,与之前的府试相比,眼下的贡院明显更加森严,外围不时能看到巡逻的差役来回巡视。 大门紧闭,门前空地上却聚集了不少考生。 一个瘦弱少年忽然从四人身旁经过。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怀里抱着书箱,额头却已经布满细汗。 他刚刚抬头看了一眼贡院大门,脸色便明显白了几分,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周崇礼见状,不由开口问道:“第一次参加院试?” 少年愣了一下,连忙点头,用明显发紧的声音说道:“是。” 周崇礼笑道:“紧张?” 少年老老实实承认道:“有一点。” 周崇礼看了一眼高大的贡院。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进去写篇文章,再出来而已。” 少年苦笑,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顾长安几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连忙拱手告辞。 等他走远之后,沈文修忽然轻声说道:“其实我去年参加县试的时候,也差不多。” 周崇礼闻言哈哈一笑道:“谁不是呢?” 就连谢临渊都难得点了点头。 第一次面对考场时,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顾长安望着远处的贡院,脑海中却不由想起前世那些参加高考的学生。 虽然处在不同的时空,但紧张的模样倒是没什么不同。 几人在贡院附近又转了一圈,这才返回小院。 傍晚时分,赵横从外面回来。 刚进院门,便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了顾长安:“刚听来的消息。” 众人闻言围了过去,纸上记录的内容并不复杂,只是此次院试的大致人数。 沈文修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竟有两千七百余人。” 周崇礼也收起了笑意,两千七百余名童生。 而最终能够成为秀才的,却不过寥寥百余人。 换句话说,十几个人里面,才有一个能够通过。 顾长安将纸张轻轻放回石桌,没有说话。 院子里也忽然安静下来。 白天贡院前的热闹仿佛还历历在目。 夜色渐渐降临,院中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吃过晚饭之后,四人没有再闲聊,而是各自回到房中。 不多时,读书声便再次从不同的房间里传了出来。 时高时低,彼此交织。 晚风吹过小院,一阵细雨又落了下来。 …… 学政行馆后院依旧灯火通明。 一名书吏快步走入房中,将一本名册放在案上。 “大人,都查过了。” 沈知章翻开名册,目光缓缓扫过。 片刻之后,停在其中一页:“此人是谁安排进来的?” 书吏额头微微见汗:“属下查了三遍,暂时还没查到。” 房间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 良久之后,沈知章将名册合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既然查不到,那便全部换掉。” 书吏心头一震:“大人,全部换掉?” “没错!”沈知章淡淡道: “既然有人觉得院试可以伸手。” “那本官便让他无处下手。” 第86章 烟雨连绵 第86章烟雨连绵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自那日之后,整个吉安府再次被烟雨笼罩。 小院中,四人照常温书,照常讨论文章,只是偶尔抬头时,会看到屋檐外那一层细密的雨幕。 小翠自小在京城长大,几时见过这种天气,开始几天还觉得颇有诗意,但时间一久就犯愁了。 “公子,这雨怎么都下个不停,洗的衣裳都干不了。” 赵横也深有同感,他长年在边关闯荡,也是第一次体会被子都是湿湿的感觉。 而谢临渊等人却都是吉安本地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还对着窗外细雨吟诗一首,颇有古贤之风。 就这样,接连几日,从清晨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雨水始终未曾停歇。 院中的青石地面被洗得发亮,墙角甚至已经积起浅浅的一层水。 四人照例在一起讨论了半日文章后,周崇礼看着窗外的细雨,忍不住感慨道:“幸亏院试还没开始。” 旁边的沈文修闻言点头道:“若是考试时遇上这样的天气,确实麻烦。” 谢临渊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看向院外连绵不断的雨幕。 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又过了几日,不知不觉已经距离院试仅剩两天了。 雨依旧没有停,整个吉安府仿佛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就连平日最热闹的长街,也显得冷清不少。 只是读书人的焦虑,却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到了下午,赵横从外面买菜回来。 刚进院门,便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 周崇礼随口问道:“外面怎么样?” 赵横将竹篮放下:“都在盼着雨停,今天路过茶馆的时候,里面坐满了读书人,聊的也全是这场雨。” 沈文修也动容道:“马上便要院试了,若是这雨还不停,可真不是个好消息啊。” 周崇礼感叹道:“是啊,贡院有些号舍年头太久,往年便出过漏雨的事情,若真一直下雨,只怕会有麻烦。”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种事情,并非空穴来风。 事实上,历朝历代的科举考场里,类似事情都不少见。 对于考生而言,最怕的从来不是题目太难,而是遇上自己根本无法控制的意外。 片刻之后,沈文修缓缓说道:“我听县学教谕提过一次,前几年曾有考生文章写到一半,半夜大雨,号舍漏水,整份试卷被淋得字迹模糊,最后不幸落榜。” 周崇礼不由皱眉道:“这种情况不能补卷?” 沈文修摇头道:“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损毁?考场之中,最重规矩,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便很难说清。” 话音落下,院中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屋檐外不断落下的雨水。 前世参加高考时,他见过许多人担心题目,担心成绩。 而眼下这些考生担心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学问,而是天意。 傍晚时分,雨势忽然变得更大。 豆大的雨点不断砸在瓦面之上,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到了夜里,更是电闪雷鸣。 整座吉安府仿佛都被笼罩在暴雨之中。 周崇礼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 最终还是起身点亮油灯,将早已检查过数遍的考篮重新打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烟雨连绵(第2/2页) 笔墨、砚台、油布……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 其实早已检查过数遍,可手就是停不下来。 忙完这些,他忽然失笑。 白天还说什么听天由命,结果真正到了这种时候,终究还是难免在意。 另一边,谢临渊的房间依旧亮着灯。 直到深夜,屋里的读书声都未曾停下。 窗外雨声如鼓,桌上的书页被翻得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着经义,却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落在书页上。 可那些字却像窗外的雨丝一样,怎么也连不成句,脑海之中反复浮现的,反而是那座被雨幕笼罩的贡院。 许久之后,他缓缓放下书本,抬头望向窗外,目光沉默而复杂。 东厢房里,案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火苗偶尔轻晃,在桌面投下微微晃动的光影。 沈文修低头坐在案前,手指正轻轻拨弄着一只小小的算盘。 那并不是在算什么账目,而是他多年来的一个习惯。 每当心绪略乱时,他习惯做点什么,好让自己安静下来。 珠子一下一下落下,又一下一下拨回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足够让屋子显得不那么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停住动作,将算盘轻轻放回桌面,抬头看向摇曳的灯火,轻声吐出一口气。 而顾长安的房间里,烛火同样未熄。 只是他没有继续写文章,而是静静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雨。 雨势很大。 屋檐下的积水不断汇聚,顺着青石缝隙流向远处。 天地之间尽是雨声,可他的神色却始终平静。 时间便在这样的雨声中缓缓流逝。 转眼之间,距离院试只剩最后一天。 然而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低压在府城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倾泻而下。 这一日,无论是客栈还是书院,气氛都明显变得压抑许多。 街上的读书人说话都少了不少,贡院附近更是聚集了大量考生。 不少人抬头望天,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傍晚,小院之中,晚饭吃得格外安静。 平日里最爱说话的周崇礼,也只是偶尔开口。 吃过饭后,众人没有再讨论文章。 而是各自回房休息。 此时再多看几页书,意义已经不大,真正重要的,是明天能够以最好的状态走进考场。 夜渐渐深了,雨却依旧没有停。 屋檐下的雨线连成一片,仿佛永远不会断绝。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子时、丑时、寅时…… 不知过了多久,那持续了数日的雨声,终于渐渐变小。 先是由急转缓,随后变成淅淅沥沥。 又过了许久,最后彻底消失。 整个吉安府仿佛忽然安静下来。 顾长安睁开眼睛,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凉迎面吹来。 头顶厚重的乌云已经散去大半,一轮明月静静悬挂在夜空之上。 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也照亮了贡院高大的轮廓。 顾长安看了片刻,随后缓缓关上窗户,重新回到床边,吹灭了烛火。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落在那已经准备好的考篮之上。 第87章 院试(一) 第87章院试(一) 五月十五,寅时刚过,小院之中便已经亮起了灯。 昨夜雨停之后,难得露出了一轮明月,空气中却仍残留着几分雨后的清凉。 院角那株老槐树还挂着未曾滴尽的水珠,偶尔顺着枝叶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声响。 顾长安推门而出时,院中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谢临渊坐在石桌旁,面前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神情比平日更加沉静。 看到顾长安出来,他微微点头:“醒了?” 顾长安笑道:“谢兄不会一夜没睡吧?” 谢临渊摇了摇头:“倒是睡了一个时辰。” 顾长安顿时失笑。 就在这时,旁边房门也被推开,周崇礼披着外衣走了出来。 他先是打了个哈欠,随后看了看院中的两人,忍不住摇头:“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何自己考不过你们了。” 顾长安笑道:“周兄又准备推卸责任?” “这怎么能叫推卸责任。”周崇礼一本正经道,“我只是终于找到了原因。” 说话间,沈文修也从房中走了出来,相比另外几人,他的神情倒是最平稳的一个。 几人简单洗漱之后,小翠已经将准备好的热粥端了上来。 今日的早饭没有刻意太丰盛,反而格外简单,除了热粥之外,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和大白馒头。 这也是经验,吃的太多太撑需要上厕所不说,还容易吃坏肚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可不是什么稀罕事,有些考生甚至刻意减少喝水量,为的就是尽量减少如厕的次数。 今天桌上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没人讨论文章,也没人再猜测题目了。 吃饭的功夫,赵横已经将顾长安的考篮整理妥当,笔墨、砚台、考牌、干粮、油布,一样不少。 临出门前,小翠还特意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松了口气。 “公子一定能中的。”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提起考篮,与众人一同走出院门。 此时的吉安府仍笼罩在夜色之中,街道两侧悬挂的灯笼尚未熄灭。 昏黄灯火一路延伸出去,与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连成一片。 而街上的行人,却已经远远超过了平日。 来自各县的童生提着考篮,汇聚成长长的人流。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贡院。 沿途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靠近贡院,人便越多。 等顾长安几人抵达时,贡院之外已经聚集了数千考生。 长街之上灯火连绵,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四人站在人群之中,静静的等待着。 随着时间推移,贡院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负责搜检的差役与官员鱼贯而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负责核验的书吏逐一查验考牌与名册,确认姓名籍贯无误之后,方才准许进入搜检区域。 顾长安很快便发现,今天的搜检比府试时严格得多。 考篮被逐一打开,笔杆拆开检查,砚台翻转查看,就连衣襟与鞋底都没有放过。 最夸张的是,就连带的干粮都要切开。 一个童生小声调侃道:“刀工这么好,不当厨子可惜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院试(一)(第2/2页) 说话间,前方不远处一名年轻考生因为夹带纸条,当场被差役拿住。 那人脸色惨白,连连求饶。 可负责搜检的官员却没有丝毫动容,直接一纸文书记录在案,资格当场取消。 四周考生见状,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没有人再敢心存侥幸。 队伍继续向前,轮到顾长安时,两名差役将考篮仔细检查了一遍。 其中一人甚至将油布都完全展开,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这才挥手放行。 穿过贡院大门的瞬间,外面的喧闹仿佛被彻底隔绝。 高墙深院,肃穆森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一名书吏开始核对考牌,随后按照号码引导众人前往各自号舍。 顾长安四人自然不可能分在一起。 周崇礼接过自己的号码牌后,转头看向几人:“诸位。” 顾长安几人同时望了过去。 周崇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考完之后,我请客。” 沈文修失笑:“你倒是自信。” “那是自然。”周崇礼拱了拱手,“总不能还没开考就想着落榜。” 一句话倒是让几人都笑了起来,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不少。 简单道别之后,众人被引向不同方向。 长廊纵横交错,一道道人影逐渐消失在号舍深处。 顾长安跟着书吏一路前行,最终在一间号舍前停下脚步。 还好,不是臭号,这让顾长安松了一口气。 书吏核对号码无误之后,便转身离去。 号舍不大,只有两块木板,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前几日连续阴雨,让许多考生最担心的便是漏雨。 所幸头顶瓦片完好,并未发现渗水痕迹。 旁边木板上隐约刻着几道划痕,看不出是什么字,大概是某位前辈考生百无聊赖时留下的。 顾长安将两块木板嵌入墙上的凹槽内,低的当凳子,高的当桌子。 确认无碍之后,这才将考篮放下,笔墨砚台依次摆开,干粮与清水则放在角落里。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安静坐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起,透过号舍狭窄的窗口,能够看到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贡院之中不断有考生入座,偶尔传来轻微脚步声,除此之外,再无杂音。 顾长安见时辰还早,干脆什么也不想,直接趴在桌上小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悠长的钟声忽然自贡院深处响起。 钟声浑厚低沉,一声接着一声,在整座贡院之中缓缓回荡。 原本还有些细微动静的考场,顷刻间安静下来。 所有考生都不由自主抬起头。 顾长安惊醒过来,缓缓抬起头,号舍内已比方才明亮了许多。 与此同时,学政行馆之中,沈知章也听到了钟声响起,一名属官快步走入房内。 “大人,各处搜检完毕,考生已经全部入场。” 沈知章轻轻点头。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贡院所在的方向。 雨后的天色干净得不像话,贡院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发题吧。” 第88章 院试(二) 第88章院试(二) 钟声在贡院之中缓缓回荡。 待最后一缕余音消散之后,整座考场也彻底安静下来。 数千间号舍整齐排列,高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一排排低矮的号舍与无数安静端坐其中的身影。 顾长安坐在号舍之内,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三场正式科举。 县试如此,府试如此,如今的院试也是如此。 只是与前两次相比,这一次的意义终究不同。 县试、府试,说到底都只是童生试。 唯有院试之后,若能取中,才能成为一名秀才,算是真正踏入读书人的门槛了。 从此见官不跪,免除徭役,甚至每月还能从县衙领取俸禄。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忽然自长廊尽头传来。 几名书吏捧着题纸缓缓而至。 贡院中央,一面早已立好的照壁前,很快便聚拢了负责传题的差役。 随后,一张题纸被郑重张贴其上。 此举既是公示考题,防止私下传题,也为那些未能及时收到试卷的号舍提供核对依据。 与此同时,各处号舍之中也开始依次发放试题。 院试首场,考经义、帖诗,这是历年最常见的安排。 对于绝大多数童生而言,经义决定下限,帖诗决定上限,两者缺一不可。 试卷很快送到顾长安手中。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将试卷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经义题两道,帖诗一首,题目并不算偏。 至少不是那种专门刁难考生的冷门出处。 顾长安目光落在第一道经义题上。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看到题目的瞬间,他心中便微微一松。 这是《论语》之中的句子,谈的是立身之本,属于四书之中极为经典的一类题目。 不算简单,却也绝谈不上古怪。 随后,他又看向第二题。 【修己以敬。】 依旧出自《论语》,而且与第一题隐隐有所呼应。 看到这里,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定。 两道经义皆出自《论语》,一题言立身之本,一题言修身之道。 至少从题目来看,这位沈学政并不喜欢故作高深,也没有刻意以冷僻出处刁难考生。 与此前听到的风评,倒是颇为相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帖诗题上。 【雨过天青】 仅仅四个字,却让顾长安微微一怔。 连绵数日的大雨方才停歇,如今再看这题目,倒像是专门为今日准备的一般。 只是他很快便收敛心神,题目如何得来,与他无关。 顾长安将试卷放下,并未急着动笔。 在他对面的号舍中的考生,已经开始磨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顾长安闭上双眼,脑海之中缓缓梳理着文章脉络。 经义之文,最忌匆忙。 尤其是在院试这种级别的考试之中,考官看的早已不是谁会背书,而是谁真正理解了圣贤之言。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顾长安终于睁开双眼,此时心中已经有了大致框架。 他提起毛笔,轻轻蘸墨,随后在试卷之上落下第一行字。 笔锋沉稳,墨迹均匀,没有丝毫迟疑。 与此同时,贡院的另一侧,谢临渊同样已经开始动笔。 只是与顾长安不同,他并未立刻书写正文,而是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敲破题之句。 顾长安前些日子说过的话,直到此刻仍在他脑海之中回荡。 不要只想着不出错,要有自己的理解。 因此,当他再次看向那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时,第一次没有急着翻找记忆中的注解,而是认真思考起了自己的答案。 周崇礼则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习惯,先将所有题目从头到尾看完,随后靠在号舍墙壁之上,静静思索。 直到确定整篇文章结构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提起毛笔。 至于沈文修,已经在草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提纲,每一条都标着序号,像账本一样工整。 他做事向来如此,先把框架搭好,再往里填内容。 贡院之外,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雨后湿润的青石长街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院试(二)(第2/2页) 而贡院之内,两千余名童生被分散在一间间狭窄的号舍之中,高墙与长廊将所有人的视线切割开来。 顾长安坐在木板前,神情平静。 经义第一题他已经写完大半,笔锋自纸面缓缓游走,没有丝毫停滞。 这些时日与谢临渊等人不断讨论文章,许多原本零散的想法,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落笔之时,几乎没有太多迟滞。 对于顾长安而言,最难的从来不是如何下笔,而是如何在有限的篇幅之内,将自己的理解表达出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贡院之中愈发安静。 偶尔有巡场官经过长廊,脚步声自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 顾长安写完一段之后,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随后重新审视起刚刚写下的内容。 院试与县试、府试最大的不同,便在于这里已经很少有人会犯基础性的错误。 能够一路走到这里的童生,至少都已经具备了完成一篇经义文章的能力。 真正拉开差距的,往往是文章中的见识与理解。 顾长安确认没有问题之后,这才继续落笔。 与此同时,距离顾长安不远的一排号舍之中,一名年轻的童生正死死捂着鼻子,脸色难看得几乎发青。 因为他分到的,正是贡院之中人人闻之色变的臭号。 所谓臭号,便是靠近茅厕的位置。 虽然现在天气不算炎热,但前几日连绵阴雨,污水与湿气混杂在一起,那股味道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偏偏考场之中又不能随意走动,少年几次想要静下心来审题,可那股气味却不断钻入鼻腔,纸上的字仿佛都开始扭曲起来。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低头,可刚写了没几行,胃里便是一阵翻腾。 不远处巡场官冷冷看了他一眼。 少年连忙低下头,再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握笔的手,忍不住微微发颤。 而这样的情况,在贡院之中并非个例。 有人抽到采光极差的角落号舍,有人恰好坐在风口,试卷被吹得不断翻动,还有人因为过于紧张,刚刚开考便已经写废了一张草稿。 科举从来不只是文章,运气、心态、身体状况,很多时候同样决定着结果。 只是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写在榜单之上。 日头渐渐升高。 透过号舍上方那处狭窄的空隙,一缕阳光缓缓落在桌案之上。 顾长安终于写完了第一篇经义。 他将毛笔轻轻放下,随后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之后,这才将目光投向第二题。 【修己以敬。】 相比第一题,这道题要更难一些,因为字数越少,能够发挥的空间便越有限。 若只是照搬前人注解,很难写出新意。 顾长安沉思片刻,脑海之中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修身,从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约束自己。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出来,许多原本零散的思绪便迅速串联到了一起。 他眼神微亮,随即再次提起毛笔。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面缓缓晕开。 长廊之中,巡场官缓步而行,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号舍。 …… 堂前漏刻已过三筹,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声音并不大,却还是让附近几间号舍里的考生下意识抬起头。 巡场官很快赶了过去。 顾长安坐在号舍之中,只能隐约听见几句急促的询问声。 不多时,两名差役抬着担架从长廊另一侧匆匆经过。 担架上的年轻考生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手中甚至还攥着半截毛笔。 很快,脚步声远去。 考场重新恢复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低头写下一行字: “考生王承业,入场后突发急症,不能继续作答,依例出场。” 笔尖停顿片刻,随后又落下最后三个字:“未完卷。”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那张尚未写满的试卷之上。 墨迹还未干透,纸上的最后一句经义,也只写到一半。 长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而那张试卷,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被翻开。 第89章 院试(三) 第89章院试(三) 经过刚才那场小小的骚动之后,顾长安比之前更加专注了几分。 时间缓缓流逝,透过号舍上方的空隙照进来的阳光,也从最初的一小片逐渐移动到了另一侧。 经义第二题终于接近尾声。 顾长安写下最后一句,随后将毛笔搁在笔架之上,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明显疏漏之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两篇经义全部完成,接下来,便只剩下帖诗了。 相比经义,帖诗向来更看重天赋。 同样的题目,有人苦思半日也写不出一句佳句,有人灵感一至,片刻之间便能成篇。 因此许多童生最担心的,反而不是经义,而是最后这一首诗。 顾长安将目光投向试卷最后一页上的题目:雨过天青。 他看了许久,却没有立刻下笔。 若只是写雨后景色,其实并不难。 前几日连绵阴雨,昨夜云开月现,今日天朗气清,贡院之外随处可见能够入诗的景象。 可顾长安总觉得,若仅仅如此,未免有些流于表面。 沈知章此人重学问本身,历来不喜浮华辞藻。 他既然出了这个题目,想看的大概也不只是风景。 顾长安闭上眼睛,脑海中缓缓浮现出这几日的画面。 连绵不断的梅雨,贡院外那些焦虑不安的考生,深夜里久久无法熄灭的灯火。 还有今晨贡院开启时,那条望不到尽头的人流。 雨过天青,写的当真只是天色吗? 想到这里,他忽然睁开双眼。 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随后提起毛笔,缓缓落下,一个个字迹缓缓出现在纸面之上。 “雨歇千峰出翠微, 长天一色照柴扉。 世间岂独晴云好, 万里同看向晓晖。” 而与此同时,贡院另一处号舍之中,谢临渊也停留在帖诗题目前。 他已经完成了两篇经义,文章写得极稳,甚至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比起府试之时又有精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院试(三)(第2/2页) 可面对这首帖诗时,他也迟迟没有动笔。 雨过天青,四个字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他想起的是前几日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雨,想起的是自己深夜坐在窗前望向贡院时的情景。 接着,又想起顾长安曾经说过的话。 读书读到最后,总该有自己的理解。 谢临渊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提起毛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回忆那些曾经背诵过无数遍的范诗。 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下了第一句。 “梅雨连宵罢,方知天地清。” 不算多惊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贴近他自己。 笔落纸面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周崇礼这边已经完成了大半诗稿,只是写完之后,又划去了其中两句。 他盯着纸面看了半天,最终无奈摇头。“果然还是诗最难。” 他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读书十年,不想最后还是被诗难住了。” 念及此处,他索性放下毛笔,闭目沉思起来。 而沈文修则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习惯,哪怕是一首帖诗,他也先在草稿上列出思路。 只风他的草稿纸上列着四条: 一、雨为何停;二、天何以青;三、眼前之景;四、心中之意。 每一条下面还有小字备注,连韵脚都提前标好了。 等到所有脉络理顺之后,才开始正式誊写。 …… 随着时间推移,所有人的试卷都在一点点被文字填满。 日头渐渐西斜。 贡院之中的气氛,也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最先完成答卷的考生已经开始反复检查。 而那些尚未写完的人,落笔速度则明显快了许多。 偶尔有考生因为思虑过重而停笔发呆,也会很快被远处传来的钟声惊醒。 没有人愿意把题目留到最后一刻。 院试第一场,即将进入收卷的时候了。 第90章 院试结束 第90章院试结束 第一场考试结束之后,四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试卷上的内容。 与其反复揣测得失,不如将心思放在接下来的考试之上。 回到小院之后,众人简单用了晚饭,便各自回房休息。 连日备考积攒下来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来。 就连平日里最喜欢捧着书本不放的谢临渊,也难得没有继续温书,而是早早熄灭了灯火。 这一夜的吉安府格外安静。 持续多日的阴雨彻底散去,夜空之中繁星点点,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翌日,贡院大门再一次开启。 搜检、核验、入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相比第一场时的紧张与忐忑,人群明显沉静了许多。 顾长安沿着熟悉的长廊回到号舍,刚刚坐定不久,悠长的钟声便再次在贡院之中响起。 不多时,书吏开始发放试卷。 与第一场相比,第二场的试卷明显薄了许多。 因为这一场,只考策问。 顾长安展开试卷,目光落在题面之上。 【古之为政,教化与刑罚,孰先?】 看到题目的瞬间,他的神色微微一动。 前些日子,小院之中几人曾讨论过赋税、教化、边事,谁也没有想到,如今竟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考场之上。 顾长安将题目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教化与刑罚孰先,看似是在二者之间择其一,实则未必如此。 他没有急着落笔,而是静静坐在那里。 他想起了青山县路边那些因为赋税过重而不得不卖地的农户,也想起了永宁县茶楼里那些高谈阔论却从没踏出过书院的年轻书生。 教化和刑罚,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道理,而是活生生的人需要面对的东西。 许久之后,顾长安缓缓提起毛笔。 这一刻,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笔锋落下之后,便再没有停顿。 墨迹沿着纸面铺展开来,一行行文字逐渐成形。 号舍之外,只有风声与偶尔传来的翻卷声。 两千余名考生面对着同一道策问,却在试卷上写下各自不同的答案。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头从东方升起,又一点点向西偏移。 长廊之间,巡场官来回巡视,脚步声时远时近。 不少考生已经写满数页纸张,也有人仍旧皱眉沉思,迟迟不曾下笔。 顾长安的笔锋却始终稳定。 从破题,到立论,再到收束全文,整篇文章一气呵成。 等最后一段写完时,他放下毛笔,将试卷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 字迹是否清晰,引文是否有误,句读是否妥当,一处处确认过去。 直到再也找不出问题,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时的贡院已经安静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 收卷的时辰,到了。 长廊之中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 书吏与差役鱼贯而出,开始依次收取试卷。 顾长安将卷子整理整齐,双手递了出去。 看着试卷被放入卷袋之中,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两场院试,至此终于全部结束。 …… 从考场出来之后,贡院之外明显比前两日热闹了许多。 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不管考得如何,至少已经不必继续困在号舍之中与试卷较劲。 顾长安几人刚离开贡院不久,周崇礼便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总算结束了。” 他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这两日坐得我腰都快断了。” 沈文修闻言失笑道:“周兄不是说自己胸有成竹么?” 周崇礼一本正经道:“胸有成竹和腰酸背痛并不冲突。” 一句话顿时惹得众人笑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院试结束(第2/2页) 连续两场考试积攒下来的紧绷情绪,也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走出长街之后,周崇礼忽然停下脚步。 “今日谁都不许回去看书。” 谢临渊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何?” 周崇礼理所当然道:“因为已经考完了。”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一句。“至少今天不许看。”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周兄准备做什么?” 周崇礼大手一挥:“当然是吃酒去了,毕竟开考之前我可是说过要请客的,而且若连院试结束都不喝顿酒,那这两个月岂不是白熬了?” 沈文修有些迟疑道:“现在喝酒会不会太早?” 周崇礼立刻反问:“那等放榜再喝?万一中了自然好,万一没中,那岂不是连今日的酒都错过了?” 沈文修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顾长安却点了点头道:“周兄说得有理,那我们今日就只吃酒,不谈考试。” 周崇礼顿时大喜道:“还是长安懂我。” 几人商议一番之后,便往附近的一家酒楼走去。 状元楼如今肯定是没有位置了,好在他们也没有太多讲究。 四人走到半路,迎面却遇见了一群熟人。 为首之人身形修长,神情沉稳,正是赵文谦。 而在他身旁,还有数名永宁县考生。 双方显然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短暂愣神之后,赵文谦率先拱手:“顾兄。” 顾长安也笑着回礼道:“赵兄。” 相比府试之前,此时双方之间已经少了许多锋芒。 毕竟该考的都已经考完,现在再争高低,也没有任何意义。 周崇礼站在旁边打量着赵文谦。 对于这位永宁县案首,他自然早有耳闻。 而赵文谦同样在观察顾长安身边几人。 谢临渊,周崇礼,沈文修。 这些名字最近在吉安府读书人圈子里并不陌生。 短暂寒暄之后,赵文谦忽然笑道:“看来顾兄几位也是准备去庆祝一番。” 周崇礼当即接过话头:“赵兄若是不嫌弃,不如一起?” 此话一出,赵文谦身后几名考生明显有些意外。 毕竟府试之时,两边多少还带着几分竞争意味,谁也没想到周崇礼会主动开口邀请。 赵文谦沉吟片刻,随后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于是原本四人的队伍,很快变成了十余人。 一路上众人谈论的也不再是试卷答案。 有人说起各县趣闻,有人说起县学先生的轶事,还有人吐槽自己抽到的号舍。 其中一个年轻考生更是一脸悲愤:“我跟茅房就隔了一间号舍,那味道差点让我把两篇经义都写成遗书。” 众人闻言顿时哄然大笑,就连向来严肃的谢临渊,嘴角都微微扬起几分。 而就在这样的谈笑声中,赵文谦却忽然看向顾长安:“顾兄觉得沈学政此番策问如何??” 周围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不少人都下意识望了过来。 顾长安却只是笑了笑:“题目不难,难的是很多人看见孰先,便想着非要分个先后。” 赵文谦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顾长安却笑道:“赵兄,不如先想想待会儿点什么菜。” 赵文谦先是一怔,随后也笑了起来:“有道理,是我着相了。” 众人继续前行。 夕阳缓缓落下,将整条长街染成金色。 众人一路说笑,很快便到了酒楼门前。 店小二远远看见这一群书生,连忙迎了出来:“诸位公子里面请。” 周崇礼大手一挥道:“有什么好菜尽管上,再来两坛好酒。” 店小二顿时眉开眼笑:“得嘞。” 然而话音刚落,旁边忽然有人忍不住提醒道:“周兄,你带银子了吗?” 周崇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众人先是一愣,下一刻,整条街都响起一阵哄笑。 第91章 院中话别离 第91章院中话别离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逐渐散去。 赵文谦等人与顾长安几人在酒楼门口分别。 临走之前,赵文谦忽然拱手说道:“顾兄。” 顾长安回礼:“赵兄。” 赵文谦沉默片刻,随后笑道:“无论结果如何,乡试再见。” 顾长安闻言也笑了起来。“乡试再见。”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长街上的人流渐渐散开。 经历了院试之后,整座吉安府似乎都轻松了许多。 等顾长安几人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中那张石桌旁,已经摆上了一壶热茶。 小翠见几人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公子,你们总算回来了。” 顾长安笑道:“怎么?” 小翠认真说道:“我怕你们喝醉。” 众人顿时失笑。 事实上,今日众人虽然饮了酒,却都十分克制。 毕竟放榜尚未结束,谁也没有真正放纵自己。 简单洗漱之后,几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房,而是不约而同坐到了院中的石桌旁。 月下话别离 夜色如水。 前几日连绵不断的阴雨已经彻底过去,月光洒落下来,将整座小院映得格外明亮。 院角那株老槐树轻轻摇曳,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周崇礼靠在椅子上,长长伸了个懒腰。 “终于不用看书了。” 沈文修笑道:“周兄这话若是让先生听见,只怕要罚你抄书。” 周崇礼摆摆手:“先生如今又不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向谢临渊:“谢兄,你不会今晚还要回去看书吧?” 谢临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轻声道:“今天不读了。” 周崇礼顿时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当真?”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佯装不悦道:“怎么,难不成我在你心里就是个书呆子?” 周崇礼哈哈大笑:“好好好,这才对嘛。” 院中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几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从县学里的趣事,说到各地风俗。 又从府试说到院试。 直到话题不知不觉落到未来之上。 周崇礼率先开口道:“等放榜之后,我准备去游学一番。” 沈文修闻言点头道:“周兄倒是志向远大。” 周崇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多出去走走,自然是好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沈文修想了想说道:“我若是中了秀才,应该会先回县里看看老师。” 谢临渊则平静了许多:“我暂时想不到其他的,还是继续读书吧。” 短短的一句话,却十分符合他的性子。 周崇礼忍不住感叹:“谢兄当真是天生为了读书而生。” 说完之后,他又看向顾长安道:“长安,你呢?”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笑道:“我还没想好,不过应该会先回永宁,见过老师再说。后面可能会回顾家村一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院中话别离(第2/2页) 众人微微一怔,随后又觉得理所当然。 周崇礼点点头道:“也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头顶夜空,忽然感慨道: “仔细想想,等榜单出来之后,咱们怕是就要各奔东西了。” 话音落下,院中安静了一瞬。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动。 月光依旧安静地落在石桌之上。 这些日子以来,四人朝夕相处。 一起读书,一起讨论文章,一起参加院试。 如今考试结束,分别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许久之后,谢临渊忽然开口。 “若以后都能像这样读书。”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继续说道:“倒也不错。” 声音不大,却让几人都愣了一下。 周崇礼最先反应过来,感叹道:“真没想到谢兄也能说出如此推心置腹的话,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谢临渊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笑了笑。 这一抹笑容很淡,却是众人认识他以来少有的模样。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也不由莞尔。 谁都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夜色渐深,茶也渐渐凉了。 直到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众人这才起身,各自回房休息。 …… 学政行馆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一份份试卷被整齐堆放在案上,数名书吏正在忙碌着。 院试虽已结束,但对于学政衙门而言,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一名属官快步走入偏厅,拱手道:“大人。” 沈知章抬起头:“查清了?” 属官点头道:“是,查清了。” 说着,将一份供状双手呈上。 “此人姓刘,是弥封所书吏,今夜准备出城时,被巡检司拦下,并且在他随身行李之中,搜出一份院试考生名册副本。” 沈知章沉默片刻。 “弥封所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他手里?” 属官低头不语,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知章接过卷宗,缓缓翻阅。 供状并不长,不过数页纸。 但他看得很慢,片刻之后,才将卷宗重新放回桌上:“人呢?” 属官低声道:“已经控制起来了” 沈知章沉默片刻后道:“还有谁知道?” “除了下官之外,暂时无人知晓。” 沈知章微微颔首道:“很好。” 说完这句话,他拿起桌上的朱笔。 在卷宗末尾写下几个字。 边上那名属官瞳孔微微一缩。 “革除书吏身份永不录用!” “移送府衙审讯!” 属官躬身领命道:“是!” 片刻之后,房门重新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只剩下沈知章一人。 沈知章将那份供状放到一旁,拿起一摞试卷。 院试已经结束。 可阅卷,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院试阅卷 第92章院试阅卷 院试结束后的第二日,学政行馆比考试期间更加忙碌。 贡院之中的试卷早已尽数封存运出,一辆辆马车往返于贡院与行馆之间,负责搬运卷宗的差役来回奔走,脚步声几乎没有停过。 对于考生而言,考试已经结束。 可对于学政衙门而言,真正决定命运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偏厅之中,一摞摞试卷整齐堆放,负责弥封的书吏正在紧张忙碌着。 一张张试卷被重新核对,姓名、籍贯、考号全部遮蔽封存,只留下卷面文字。 到了这一步,即便是阅卷官本人,也无法知道试卷出自何人之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就在此时,一名属官快步走入:“大人。” 沈知章放下手中书册,问道:“如何了?” 属官低声道:“已经审过了,那名书吏全部招认。” 房间内几名官员动作都微微停顿了一下。 属官继续说道:“此人原本负责弥封文册整理,按照安排,再过几日,还会参与后续对册核验。” 听到这里,旁边几名官员神色都变了变。 他们都是科举中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知章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淡淡问道:“幕后之人呢?” 属官摇头道:“暂时还未查出,不过已经移交府衙继续审讯。” 沈知章沉默片刻,随后轻轻点头:“继续查。” “是。” 属官领命退下,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只是几名官员心中却已经掀起波澜。 负责弥封的人出了问题,若不是提前发现,后果如何,谁也不愿去想。 好在如今人已经拿下,至少院试阅卷,不会再受影响。 沈知章没有继续提及此事。 对于他而言,比起一个书吏,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些试卷。 片刻之后,第一批完成弥封的试卷终于送了过来。 数名阅卷官陆续落座,院试正式开始阅卷。 …… 时间缓缓流逝。 房间之中不断响起翻卷声。 然而随着阅卷持续进行,不少人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一名老举人出身的阅卷官放下试卷,轻轻揉了揉额角。 “又是一篇。” 旁边同僚苦笑道:“我这里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文章其实不能算差。 破题工整,承题稳妥,起讲、中股、后股也都符合规矩。 若放在县试之中,已经算得上不错。 可问题在于,这样的文章太多了,多到几乎千篇一律。 像是从同一本书里抄出来的一样。 你挑不出它的毛病,却也记不住它的优点。 一名阅卷官随手将试卷放到旁边:“圣贤之言背得倒是熟,可除了圣贤之言,便什么都没有了。” 旁边几人闻言都笑了笑。 院试考的从来不只是背书,能够一路走到这里的童生,谁不会背几本经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院试阅卷(第2/2页)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理解,是见识,是文章之中的那一点灵气。 而这恰恰是最难得的东西。 又过了一阵,忽然有阅卷官轻咦一声:“这篇倒不错。” 众人闻言看去,那人将试卷递了过去。 旁边几位阅卷官轮流翻阅。 片刻之后,有人点头道:“立意扎实,经义颇见功底。” 另一人也说道:“帖诗虽然不算惊艳,却胜在气象端正。” 几人很快达成一致,试卷被单独放到了一旁,显然已经进入备选之列。 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优卷开始出现。 有的长于经义,有的擅长诗赋,还有的策问见解独到。 能够从数县童生之中一路杀出来的人,本就不会简单。 与此同时,另一间阅卷房内。 一名阅卷官看完手中试卷之后,忽然露出几分赞赏。 “这篇策问有些意思。” 旁边同僚接过去翻看,很快也点了点头。 文章从教化谈起,却并未空谈礼义,而是结合地方治理,层层展开。 虽显稚嫩,却颇有几分务实之风。 “留着吧,此卷可取。” 试卷被放入优卷之列。 …… 一日时间转眼过去,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房间里的烛火重新被点亮。 案上的试卷已经少了大半。 沈知章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议论。 只是安静地翻阅着送到自己面前的一份份试卷。 有些只看数眼,便放到一旁。 有些则会停留稍久,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又一份试卷被送到案前。 沈知章伸手拿起,目光落在卷首。 第一眼,并没有什么特别。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时,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房间里依旧安静。 旁边几名属官谁也没有察觉异样,唯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沈知章看完第一页,又翻开第二页,随后第三页。 终于,他将试卷轻轻放回案上。 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这份卷子。” 旁边负责整理卷宗的官员立刻上前:“请大人吩咐。” 沈知章手指轻轻点了点卷面:“这是哪一房送来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几名官员同时抬起头。 这是今日阅卷以来,沈知章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某一份试卷。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那名官员连忙低头查看卷号。 片刻之后才答道:“回大人,东三房。” 沈知章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将那份试卷从卷堆之中抽出,单独放到了手边。 随后继续翻看下一份试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负责整理卷宗的官员离开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案角。 那里已经放着三份试卷。 而刚刚那一份,是第四份。 第93章 放榜前夕 第93章放榜前夕 院试结束之后,吉安府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连日以来聚集在府城之中的考生们,终于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有人趁着放榜之前四处游览府城风物,有人拜访同窗好友,也有人依旧闭门不出,等待着最终结果。 相比之下,顾长安几人的日子倒是过得颇为平静。 每日睡到自然醒,闲时或是在院中饮茶闲谈,或是一起出门走走,再没有人像备考时那般捧着书本不肯放手。 就连谢临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从早到晚埋首经义,而是偶尔陪着几人在院中坐上一会儿。 当然,这种平静只是表面。 随着放榜之日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知道,那张榜单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东西。 这日上午,周崇礼刚从外面回来,便一脸神秘地走进院中。 “诸位,我刚打听到一个消息。” 顾长安正在石桌旁喝茶,闻言笑道:“周兄这几日打听消息的次数,比读书时翻书还勤。” 沈文修也忍不住失笑。 周崇礼却毫不在意,拉开椅子坐下之后说道:“听说放榜日子已经定下来了。” 众人顿时看了过来,沈文修忍不住问道:“快说说,哪一天?” 周崇礼却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后,才开口道:“三天后,刚才路过学政衙门的时候,告示已经贴出来了,外面围了不少人。” 虽然算算时间也就这几天了,但真正知道入榜时间后,众人还是心里莫名的一紧。 周崇礼忽然叹了口气道:“平日里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如今倒好,真到了放榜前几天,反而觉得一天比一年还长。” 一句话顿时惹得众人笑了起来。 …… 夜色渐深,最后一份卷宗终于被放回案上。 沈知章抬头望向窗外。 夜空之中,一轮明月高悬。 而阅卷房内,关于几份优卷的讨论却仍未结束。 能够一路筛选到最后的试卷,本就没有庸作,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决定谁能取中,而是决定谁排在前面。 一名阅卷官放下手中试卷,缓缓说道:“这一份经义扎实,帖诗亦有可取之处,我以为可列上等。” 旁边立刻有人接过话头:“经义确实不错,不过策问略显保守了一些。” 那人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段说道:“开篇以教化与刑罚比作耕与获,固然妥帖,却少了几分锐气。” 另一位阅卷官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倒不这么认为。” 他将试卷接了过去,目光落在卷面之上。 片刻之后,缓缓念道:“教化与刑罚,犹农之耕与获也。耕者种于春,获于秋;无耕则无获,无获则耕亦无益。”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道:“此人并未执着于争论孰轻孰重,而是先破题,再立论,本身便比许多人高明一层。” 旁边几人闻言,也纷纷翻阅起来。 又有人看到后面的内容,不由轻轻点头:“这一段倒是不错。” 他伸手指向卷中一处,轻声念了出来:“教化所以养民之心,刑罚所以正民之行。徒恃刑罚,则民畏而不服;徒重教化,则法废而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放榜前夕(第2/2页) 房间之中安静了片刻,几名阅卷官相互对视,神色都认真了几分。 院试策问最怕空谈,许多考生写到最后,无非是在经典之中摘抄几段圣贤之言,再反复论证其中道理。 可眼前这份卷子却不同。 文章虽然引用经义,却并未拘泥于前人注疏,而是在不断尝试回答题目本身。 教化为何重要,刑罚为何不可废,二者又该如何共存。 这些问题,在文章之中都有自己的答案。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阅卷官翻到了后半篇,看完之后,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诸位再看看这里。”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 那名阅卷官缓缓念道: “治国犹治水。水无堤则泛滥成灾,唯筑堤而不疏导,则终有决口之患。教化所以疏其源,刑罚所以固其防。” 话音落下之后,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个比喻并不算前所未有,可难得的是与前文呼应得极为自然。 从耕与获,到治水之道,整篇文章脉络清晰,层层递进,既有读书人的学问根底,也有几分难得的务实之风。 先前那位认为文章过于保守的阅卷官沉默片刻,最终也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可取。” 听到这句话,旁边几人脸上都露出几分笑意。 能够让阅卷房中的意见逐渐趋于一致,本身便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而就在众人议论之时,始终没有开口的沈知章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卷子。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沈知章伸手将那份试卷重新拿到面前。 从经义,到帖诗,再到策问,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比起其他试卷,明显多用了不少时间。 尤其是在策问部分,他的目光数次停留。 许久之后,才缓缓将试卷放回案上。 旁边一位资历颇深的阅卷官忍不住问道:“大人以为如何?” 沈知章沉默片刻,随后开口说道:“经义根底扎实,帖诗气象端正。” 说到这里,他轻轻点了点卷中的策问。 “难得的是策问并没有困于题面之争。” “教化与刑罚,本就不是非此即彼,能够看到这一层,便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房间里几名阅卷官神色微动。 而沈知章则继续说道:“文章或许还显稚嫩,但见识可取。” 说完之后,他将那份试卷从卷堆之中抽出,单独放到了手边。 随后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此卷当列前茅。” 声音并不大,可整个阅卷房却骤然安静下来。 几名阅卷官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已经明白了什么。 今日阅卷至今,这是第一份被沈知章亲自留下,并给出如此评价的试卷。 而案上的录取名册,此时也已经接近最终落定。 窗外月色如水。 一场决定数千童生命运的院试,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第94章 小三元 第94章小三元 三日时间,转眼即过。 院试放榜这一日,天色尚未大亮,贡院之外的长街便已经聚满了人。 相比府试放榜时的喧闹,这一次的气氛明显不同。 只因今日这一张榜单决定的已经不仅仅是名次,而是身份。 中者为秀才,自此列入生员之籍。 不中者,则只能等待来年再试了。 长街两侧早已站满了来自各县的考生与亲友,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顾长安四人抵达时,榜前最好的位置自然早已被占满。 周崇礼踮着脚向前张望了一阵,无奈道:“看来今日想挤进去是不可能了。” 沈文修笑道:“急什么,榜总归是要贴出来的。” 顾长安闻言也只是笑了笑。 反倒是谢临渊比平日更加安静几分,目光始终停留在贡院正门方向。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忽然有人朝这边走来。 顾长安转头望去,不由微微一怔,来人竟是陈子慎。 更巧的是,在他身旁,还有刘景修。 两人显然也是刚刚赶到。 陈子慎先是朝几人拱了拱手,随后笑道:“顾兄,好久不见。” 顾长安回礼道:“陈兄,刘兄。” 刘景修也微微点头示意:“顾兄!” 相比府试之前那种隐隐较劲的气氛,如今几人之间明显平和了许多。 毕竟院试已经结束,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只看榜单如何。 周崇礼看着两人,忍不住笑道:“看来今日大家都坐不住了。” 陈子慎闻言失笑:“若说不在意,那未免太假了一些。”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道:“赵文谦来了。” 顾长安循声望去,果然看见赵文谦正带着几名永宁县考生朝这边走来。 双方目光相遇,赵文谦先是一怔,随后笑着走了过来。 先是朝着谢临渊和周崇礼施了一礼:“谢兄,周兄。” 三人都是永宁读书人中这一辈的翘楚,自然早就认识。 随后这才朝其余人施礼:“诸位,许久不见。” 顾长安几人也纷纷回礼。 至此,府试以来最受关注的几名年轻童生,几乎全部聚齐。 这一幕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附近不少考生都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 不过众人倒是谁也没有谈及成绩,只是随意闲聊几句,等待着放榜时辰到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随着天色渐亮,贡院之前的人也越来越多。 终于,贡院正门缓缓开启。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一队书吏自门内走出,后面则跟着数名差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向那卷朱红色榜纸。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榜纸被缓缓展开。 差役上前张贴,无数目光同时汇聚而去。 随后,长街之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 前排已经有人高声念了出来: “赵文谦……第二!” 声音传开的瞬间,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第二竟是赵文谦?” “那第一是谁?” “快看榜首!” 无数目光几乎同时朝榜单最上方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小三元(第2/2页) 下一刻。 榜首第一行,赫然写着三个字。 顾长安。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之中顿时掀起更大的议论声。 “果然是他!”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如今连院试也是第一!” “这是小三元啊!” “吉安府多少年没出过小三元了?” “听说此人读书不过一年有余,当真不可思议。” 相比府试放榜时的震惊,这一次反而少了许多意外。 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个结果本就顺理成章。 县试案首,府试第一,诗会夺魁。 院试之前声名早已传遍吉安府。 若连这样的人都拿不到院试案首,反倒令人意外。 周崇礼最先反应过来,重重拍了一下顾长安肩膀。 “好!我就知道是你!” 沈文修脸上也露出笑意:“长安,恭喜了。” 谢临渊看着榜首位置,沉默片刻,随后郑重拱手:“长安,恭喜了。” 赵文谦也不由感叹道:“顾兄真是厉害,我吉安府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小三元了。” 顾长安望着榜首那三个字,心中同样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走来,总算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也没有辜负自己这些时日的苦读。 他转过身,朝众人拱手还礼道:“诸位同喜。” 与此同时,榜单继续向下展开。 第七名,谢临渊。 第九名,陈子慎。 第二十一名,周崇礼。 第三十八名,沈文修。 几人竟无一落榜。 看到这里,众人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 寒窗苦读多年,一路从县试走到院试,今日,总算有了结果。 谢临渊忽然朝顾长安几人郑重行了一礼。 “若无这些时日诸位相互切磋,临渊未必能有今日。” 周崇礼闻言顿时摆手道:“谢兄,你这话便见外了。” 沈文修也笑道:“以后都是秀才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众人闻言,顿时相视而笑。 就在此时,贡院正门再次开启。 一名书吏手持文书快步而出。 “肃静!” “肃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书吏展开文书,高声宣读: “本届院试中式生员,三日后前往府学。” “举行入泮礼。” “无故不得缺席!” 声音远远传开,原本已经沸腾的人群,顿时再度骚动起来。 不少新晋秀才脸上甚至露出激动之色。 入泮。 那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只是童生,而是真正列入生员名册的秀才了。 赵文谦望着那份告示,轻声道: “入泮礼那日,学政大人会亲临主持,还要入文庙祭拜至圣先师。” “我父亲当年提起此事时,至今仍念念不忘。” 不少人已经朝告示方向围了过去。 相比榜单,接下来这场属于新晋秀才的仪式,同样令人期待。 顾长安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那张写着“入泮礼”三个字的告示,正在晨风之中微微晃动。 院试已经结束。 但属于生员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第95章 照壁观卷 第95章照壁观卷 (这几天有点忙,所以发的有点晚,抱歉了。提前祝宝子们端午安康!) 放榜之后,贡院之外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去。 恰恰相反,随着榜单张贴完毕,整条长街反而比刚才更加热闹了几分。 有人忙着寻找同乡好友,有人迫不及待地派人回乡报信,也有人站在榜单前反复确认自己的名字,生怕方才看错了一般。 顾长安几人原本准备离开,却发现根本走不出去。 自从榜首位置被众人认出之后,前来道贺的人便络绎不绝。 有同县考生,有府城士子,甚至还有几位素不相识的老秀才。 “顾公子,恭喜小三元!” “顾案首当真少年英才。” “老夫教书三十余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年轻的小三元。” 面对众人的祝贺,顾长安也只能一一回礼。 等到又送走一拨人之后,周崇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长安,我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名满吉安府了。” 顾长安无奈摇头笑道:“周兄若喜欢,不如这案首让给你?” 周崇礼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算了算了,我可没这福气。” 旁边几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贡院门前忽然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准备离开的不少人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伸长脖子朝前方望去。 “怎么回事?” “又有告示?” “快过去看看。” 顾长安等人也顺着人流望去。 只见数名书吏自贡院之中走出,手中还捧着数张装裱整齐的卷纸。 为首那名书吏走到照壁之前,高声道: “学政大人有命。” “本届院试,择优卷数篇,张贴于照壁之上,供诸生观摩。”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若说榜单决定的是谁中了秀才。 那么优卷,则决定谁是真正的佼佼者。 尤其对于读书人而言,能够被学政选中张贴出来的文章,其意义甚至不亚于榜上名次。 “快看看!” “到底是哪几篇?” “学政大人亲自选的文章,岂能错过?” 刚刚有所缓和的人群顿时再次向照壁方向聚拢过去。 顾长安几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第一份卷子已经被张贴完成。 不少人立刻围了上去,只见上面写着《院试案首策问》。 下一刻,照壁之前却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顾长安!” “是顾案首的卷子!” “第一篇竟然就是案首文章!” 人群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周崇礼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长安,你这回想低调都低调不成了。” 顾长安闻言也有些意外。 此时照壁之前已经围满了人。 不少人甚至顾不得身份,踮着脚往里面挤。 只见卷首赫然写着: 《策问》 【古之为政,教化与刑罚,孰先?】 下面则是顾长安的文章。 人群安静下来,许多人开始逐字逐句阅读。 片刻之后,一名年过半百的老秀才忽然轻轻点头。 “好破题。” 旁边有人连忙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老秀才指着卷面说道: “此题最容易犯的错误,便是强分高下。” “可这篇文章一开始便没有陷入教化与刑罚孰轻孰重的争论,而是先论二者本为一体。” “立意已经高出一层。”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又继续往下看去。 卷面之上,一段文字映入眼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照壁观卷(第2/2页) “教化者,导民于未然;刑罚者,禁民于已然。” “教化为本,刑罚为用。” “无教化,则民不知礼;无刑罚,则礼崩乐坏。” 短短数句,却让不少人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随后再往下看,很快便有人轻声念了出来: “治国犹治水,疏而不防则泛,防而不疏则溃。” 声音落下,周围顿时安静了片刻。 不少人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贴切。 终于,有人忍不住赞叹道: “妙啊!教化为疏,刑罚为防,以治水喻治民,当真贴切。” 旁边一位老举人也缓缓点头。 “最难得的不是比喻,而是他没有空谈圣贤之言。” “文章处处立足治理之实,这才是学政大人最看重的地方。” 又有人低声感叹:“难怪能取案首了,这样的文章,确实服人。” 人群之中,赵文谦也同样静静看着照壁上的文章。 从开篇到结尾,他看得极为认真。 直到全部读完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沉默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笑。 站在旁边的刘景修看了他一眼,笑道:“赵兄笑什么?” 赵文谦望着照壁上的文章,缓缓说道:“我原本以为,自己与顾兄之间的差距并不大,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简单了。” 刘景修微微一怔,赵文谦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篇策问。 同样是回答教化与刑罚,他的文章重在引经据典,论证严密。 而顾长安却从一开始便跳出了“孰先孰后”的窠臼。 不是谁高谁低,而是站的位置不同。 想到这里,赵文谦不由轻轻点头。 学政将其列为案首,确实有其道理。 另一边,陈子慎也收回目光。 良久之后,摇头失笑:“顾兄这第一,果然不是白拿的。” 顾长安听见几人的评价,一时间倒有些哭笑不得。 毕竟这些话当着本人说出来,总归有些怪异。 好在众人的注意力很快便被第二篇优卷吸引过去。 照壁之上,又有新的文章被张贴出来。 能够进入优卷之列的,自然没有平庸之作。 不少人很快便沉浸其中。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发出一声轻咦。 “这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篇文章旁边,竟多出了一行朱笔批语。 字迹遒劲有力,显然出自沈知章亲笔。 上面只写着八个字: “务实可取,惜火候浅。”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这是学政大人的批语?” “竟然还有亲笔点评?” “到底是谁的卷子?” “快看看卷号!” 有人凑近查看,却也只能看到一个编号。 至于对应何人,却无人知晓。 一名老秀才抚须说道:“能得学政大人亲笔点评,纵然只有八个字,也足以受益终身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道:“不错,依我看,这位考生将来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众人纷纷猜测,有人说是府城某位成名已久的童生。 有人说是榜上前十之人,还有人干脆将几个热门名字挨个猜了一遍。 可谁也拿不出确切证据。 议论声此起彼伏,反倒让那篇文章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目光。 而站在人群中的赵文谦,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行批语。 随后便收回目光,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 贡院之外依旧人声鼎沸。 有人围在榜前,有人聚在照壁之下,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三日后的入泮礼。 阳光渐渐升高,将整条长街照得明亮无比。 第96章 学政设宴 第96章学政设宴 从贡院回来后,顾长安等人回到小院。 当小翠知道自家少爷再次夺得榜首后,一双眼睛都笑弯了。 “少爷,我就说你一定行的!” 接着,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道:“老爷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提起顾明渊,顾长安忽然有些出神。 从县试案首到府试第一,再到如今的小三元。 一路走来,他收到过许多人的赞许。 唯独远在京城的父亲,始终没有任何评价。 顾长安忽然有些好奇,当这份捷报送到京城之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当朝次辅,究竟会是什么反应吗。 今日四人都过了院试,顾长安还拿了个小三元,自然免不了要庆祝一番。 于是,顾长安直接让赵横去状元楼置办了一桌酒席送过来。 前几日院试刚结束时,四人喝酒还极其克制。 但今天就完全不一样了,不一会儿就全部都喝的醉醺醺的。 就连顾长安也没控制住多喝了几杯,最后连怎么回的房间都不知道。 …… 原本以为总算能够清静几日,结果第二天开始,登门拜访的人便络绎不绝。 有永宁县来的商贾,还有不少从未见过面的秀才、生员前来投帖,小院门口几乎没有消停过。 小翠成了最忙的人,从早到晚跑来跑去。 收帖子,记名字,送茶水。 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晚上,小丫头瘫坐在椅子上,满脸生无可恋。 “公子,当秀才这么累的吗?” 一句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与此同时,吉安府城各处茶楼书院之中,关于顾长安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小三元”本就稀少,更何况还是不足一年连夺三案首。 许多人甚至专门跑去贡院照壁抄录文章。 尤其那句:治国犹治水,疏而不防则泛,防而不疏则溃。 已经开始在读书人之间流传。 顺带着顾长安之前的那首《青云》、《淮安》也开始再次传颂起来。 甚至有人笑道:“若是沈青山知道被他拒之门外的京城纨绔,如今却成了小三元,不知道他会做何感想。” 不过也有人反驳道:“此事倒也不怪沈青山,毕竟当时的顾长安可……” 话虽然没有说完,但其余人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 议论到最后,话题却不知不觉落到了裴敬之身上。 有人感慨道:“难怪裴公这些年极少收弟子,这一出手,便教出了个小三元。”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裴公门下,果然名不虚传。” 一时间,连带着永宁县裴氏族学的名声都随之水涨船高。 转眼到了第三日,府学来人,送来了学政衙门的正式文书。 除了之前告示的,定于明日举行的入泮礼之外,还有另外一道通知: 本届院试前列生员,于今日午后赴学政行馆,学政大人亲自设宴。 小院之中,周崇礼拿着文书反复看了两遍。 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了:“学政设宴啊,我爹当年中秀才的时候,可没这待遇。” 谢临渊那淡定的脸色居然也看到一丝神往。 整个吉安府新晋秀才圈子都热闹起来。 午后,学政行馆。 数十名新晋秀才陆续到来。 相比放榜那日的紧张,如今众人的神情明显轻松许多。 但顾长安刚进入大厅便发现,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整个大厅里,只有一个小三元。 陈子慎迎了过来,拱手笑道:“如今这一声顾兄,怕是越来越值钱了。” 顾长安失笑道:“陈兄若再取笑我,待会儿罚酒。”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随后刘景修、赵文谦等人也到了。 再加上谢临渊、周崇礼和沈文修,几人也再次聚到一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学政设宴(第2/2页) 这一幕甚至引起不少人注意。 因为如今整个吉安府年轻一代之中,最耀眼的一批人几乎全在这里了。 宴席开始之后,沈知章终于现身。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起身行礼。 这也是顾长安第一次见到这位学政大人。 沈知章年过半百,胸前一缕花白的胡须,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一种儒雅的气质。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裴敬之以外的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气质。 这归,这位决定了这群学子命运的学政大人缓缓落座,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最终,在最上首的顾长安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收回。 简单勉励之后,宴席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之后,厅中气氛逐渐放松下来。 一名年长的秀才忽然笑着开口:“顾案首。” 顾长安闻言起身拱手:“不敢当。” 那人笑道:“在下这两日看过照壁上的文章其中有一句印象极深。” “治国犹治水,疏而不防则泛,防而不疏则溃。” “却不知顾案首当时为何想到以治水作喻?” 话音落下,大厅之中顿时安静了不少,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就连坐在上首的沈知章也看了过来。 顾长安略微沉吟后说道: “在下虽幼年长于京城,但去年随老师南下之时,曾途经南阳。” “当时南阳水患未平,学生有幸亲眼见过官府治水,也见过百姓筑堤疏渠。” “后来读书时忽然觉得,治水与治民其实颇有相通之处。” “堵而不导,终究难以长久;导而不防,同样会生祸患。” “所以才有了这一番想法。” 话音落下,不少人微微点头。 沈知章忽然开口道:“文章写得不错。”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上首。 沈知章看着顾长安,缓缓说道:“不过文章终究只是文章,能把道理写出来的人很多,但能把道理做到的人,却很少。” “希望你日后不要辜负今日这篇文章。” 顾长安起身行礼道:“学生谨记教诲。” 沈知章点了点头,看向众人: “秀才,不是终点,不过是读书路上的开始。” “有人中秀才之后便止步不前,有人却能一路入京,登科及第。”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终究还是要看你们自己。” 大厅之中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的喜色也收敛了几分。 随后,沈知章又说了一句:“明日入泮,自此以后,尔等便是朝廷生员,望诸生谨记今日之志。” 说完之后,他举起酒杯。 大厅之中众人同时起身。 “学生谨记教诲。” ...... 宴席结束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众人陆续离开学政行馆,街道两侧的灯笼已经亮起。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赵文谦望向府学方向,忽然笑道:“说起来,明日便要入泮了。” 周崇礼闻言顿时来了精神道:“我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种仪式。” 陈子慎也笑道:“谁不是呢?” 就连一向最为沉稳的谢临渊,眼中都隐隐多出几分期待。 顾长安站在街边,夜风吹动衣摆。 府学方向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见文庙飞檐的轮廓。 今夜的吉安府城,注定有许多人无法安睡。 周崇礼如此,陈子慎如此,刘景修如此。 就连一向最为沉稳的谢临渊,也难得多说了几句话。 顾长安收回目光,笑了笑,随后与众人一起向小院方向走去。 长街灯火一路延伸。 身后的府学,则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第97章 入泮 第97章入泮 天色尚未大亮,府城之中还笼罩着一层淡淡晨雾,小院里却已经亮起了灯火。 今日是入泮之日。 对于所有新晋生员而言,这都是人生之中极为重要的一天。 小翠天还没亮便起了床,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忙活个不停。 一会儿检查顾长安今日要穿的襕衫,一会儿又检查腰带是否系正,甚至连靴子上的一点灰尘都不肯放过。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着小丫头忙前忙后的模样,不由失笑。 “不过是去参加个入泮礼,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小翠闻言顿时瞪大眼睛。 “少爷,这可是入泮礼!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公了!” 说着,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摆,仿佛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顾长安无奈摇头。 旁边的赵横看着这一幕,嘴角也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他跟随顾长安已有半年,从黑石山一路走来,亲眼看着这位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县试案首,府试第一,院试案首,小三元。 如今又正式入泮,哪怕是他这个不懂文章的武人,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 再看看眼前一身襕衫的顾长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时,周崇礼等人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众人收拾妥当后,便一齐出了院门。 此时天色已渐渐发白,街道之上已经能够看到不少身穿襕衫的年轻生员。 所有人前进的方向都只有一个——府学文庙。 今日入泮,整个吉安府新晋生员都将齐聚于此。 ...... 府学之外,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新晋生员之外,还有许多前来观礼的士子与百姓。 对于普通人而言,秀才已经是让普通人仰望的存在了。 因此每逢入泮,都会吸引不少人围观。 顾长安刚到不久,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赵文谦,刘景修,陈子慎。 众人陆续到来,相比放榜那日的紧张与激动,如今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平静了许多。 但若仔细观察,依旧能从眼神之中看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期待。 毕竟,无论平日里表现得如何沉稳,终究都只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今日之后,他们的人生便会真正进入新的阶段。 陈子慎打量了一圈,忽然笑道:“说起来,诸位穿上这身襕衫之后,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了。” 周崇礼顿时笑道:“陈兄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以前不像吗?” 众人闻言顿时笑了起来,气氛也随之轻松不少。 就在这时,府学大门缓缓开启,原本还有些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众生员整理衣冠,依次入内。 ...... 文庙之中,古柏参天。 晨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曳。 大成殿前香烟袅袅,数十名新晋生员按照名次列队而立。 所有人神情肃穆,再无人开口说笑。 钟声响起,悠长而庄严,仿佛穿过岁月长河,自无数年前传来。 在礼官引导之下,众人缓缓上前。 献礼、行礼,叩拜先师孔圣,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顾长安跪伏于地,额头触及青石地面的一瞬间。 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入泮(第2/2页) 京城,裴氏族学,顾家村。 县试,府试,院试。 还有那个在裴宅小院里,趴在桌上睡着的夜晚。 油灯还亮着,纸上墨迹未干,小翠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披上外衣。 一路走来的一幕幕仿佛都在眼前浮现。 再次起身时,胸中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礼毕之后,众人重新列队。 接下来,便是簪花,这也是入泮礼最重要的环节之一。 按照院试名次依次上前。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生员们走到前方,由学政亲自簪花。 随后返回队列。 很快,便轮到了前列几人。 沈文修,周崇礼,谢临渊 ...... 终于,礼官高声唱名: “院试案首——顾长安!” 声音传开,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望了过去。 顾长安缓步出列,一步一步走向前方。 大成殿前,沈知章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京城纨绔到院试案首。 从顾明渊之子到裴敬之门生。 这一年之中,关于顾长安的名字,他已经听过太多次。 而如今,这个少年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站到了自己面前。 沈知章接过簪花,亲手替顾长安簪于冠侧。 随后看着他,缓缓说道:“裴公教得很好。”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众人听见。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震。 随后郑重行礼:“学生不敢辜负老师教诲。” 沈知章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顾长安退回队列。 ...... 入泮礼结束时,太阳已经升上天际。 金色阳光洒落文庙,古老的殿宇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庄严。 众人走出文庙,直到离开府学范围,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周崇礼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总算结束了。” 陈子慎笑道:“怎么听着像刚考完院试一样?” 周崇礼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不懂,我刚才跪得腿都麻了。” 众人顿时失笑,随后一路闲谈,不知不觉便到了分别之时。 谢临渊跟顾长安一起返回永宁,周崇礼也为游学开始做打算了。 众人互相约定来日乡试再见,随后各自离去。 ...... 中午时分,顾长安四人回到小院时,小翠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当听说回永宁后,不宁再回一趟顾家村时,小丫头更高兴了。 “也不知道长乐那小子长高没有。” “还有族长爷爷,要是知道少爷中了小三元,肯定高兴坏了。” 顾长安坐在院中,听着小丫头絮絮叨叨,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离开永宁县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准备参加府试的童生。 如今归去,却已经是名列生员的小三元。 变化之大,连他自己有时都会觉得恍惚。 微风轻轻吹过,院中树叶发出沙沙轻响。 顾长安抬头望向远方。 不知为何,此刻心中想到的,既不是京城,也不是功名。 而是永宁县那座熟悉的裴氏族学。 以及那位总喜欢板着脸训斥弟子的老人。 算算时间。 老师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 第98章 归来 第98章归来 入泮礼结束后的第二日,众人便开始陆续离开吉安府。 院试已毕,功名已定。 有人准备回乡报喜,有人准备继续游学增长见闻,也有人已经开始为数年后的乡试做打算。 清晨时分,小院门前停着两辆马车。 院中行李早已收拾妥当。 小翠抱着一个包袱跑进跑出,忙得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赵横则站在门口检查车马,相比小翠的兴奋,他依旧是一副沉稳模样,只是动作比平日仔细了几分。 毕竟这一次回去,与来时已经完全不同。 顾长安从房中走出,一身青色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悬着生员身份木牌。 少了几分童生时期的青涩,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沉稳气度。 小翠抬头看见,顿时眼睛一亮:“少爷这样穿真好看。” 顾长安失笑道:“你一个早上已经说过三遍了。” “那也好看。” 小丫头回答得理直气壮,旁边众人闻言皆是一笑。 不多时,谢临渊也走出院门。 同样是一身生员襕衫,相比顾长安的温润从容,他依旧显得有些清冷。 周崇礼与沈文修也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今日之后,众人便要各奔东西,一时间,院中倒是难得安静下来。 还是周崇礼率先打破沉默:“这一别,再见怕是要许久以后了。” 沈文修笑道:“泰和离永宁也不算太远,总有再见的时候。” 周崇礼摇了摇头:“我可不准备回家,院试之前便说过了,我准备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天地。” 顾长安闻言倒不意外,周崇礼本就是这样的人。 读万卷书,也想行万里路。 前世许多名儒大贤,年轻时都曾游历四方,对于读书人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修行。 谢临渊难得开口问道:“准备去哪?” 周崇礼想了想:“先往南昌府,之后再说。” 说完之后又看向顾长安,故意叹了口气:“不过以后再见,恐怕又要被顾案首甩出一大截喽。” 顾长安摇了摇头苦笑道:“周兄若再说这种话,那下次再见面一定要罚酒了。”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离别的气氛也冲淡不少。 又说了一阵,终究到了分别的时候。 周崇礼朝众人郑重拱手:“诸位,乡试再见。” 沈文修也拱手道:“乡试再见。” 顾长安与谢临渊同时回礼:“乡试再见。” 晨光之下,两道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了许久,随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们也该出发了。” ...... 离开吉安府之后,马车一路往码头方向而去。 相比来时的忐忑,归途明显轻松许多。 双喜此时已经不再称呼“顾公子”了,而一口一个秀才公。 因为他这个车拉了一个小三元,如今倒也成了整个吉安府里最红的马车夫。 对于秀才公这样的称呼,顾长安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 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也渐渐习以为常。 双喜一直送到码头边上才停住脚步。 顾长安走上跳板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得笔直,难得没有挤进人群,只在岸边举起手使劲挥了挥。 “顾公子——不对,秀才公!以后再来吉安,还坐我的车!” 晨风裹着水汽扑过来,把他后半句话吹散了,但他还在挥手,一直到船离了岸。 沿途赣水依旧,山川依旧,只是心境却已经完全不同。 ...... 院试放榜的消息,也终于传回永宁县。 裴氏族学内,裴敬之坐于上首,正在讲解经义。 堂下数十名学生认真听讲。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年轻学子匆匆跑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额头上甚至还带着汗珠。 “先生!” “先生!” 裴敬之微微皱眉道:“何事如此慌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归来(第2/2页) 那学子喘了几口气,脸上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院试放榜了,顾师兄中了!” 此言一出,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学生同时抬头。 裴敬之神情依旧平静道:“中了便中了。” 那学子连忙道:“顾师兄不只是中了,还是院试案首!” “连夺县试、府试、院试三案首!” “小三元!” 话音落下,整个学堂顿时一片哗然。 “小三元?” “真的假的?” “顾师兄又是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 即便这些学生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依旧忍不住震惊。 要知道,不说整个吉安府,哪怕是整个江西,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出过小三元了。 而如今,这位小三元竟然出自裴氏族学!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裴敬之身上。 然而让众人意外的是,老人只是微微沉默了一瞬。 随后轻轻点头:“知道了。” 说完之后竟重新拿起书卷。 “好了,继续讲课吧。” 学堂众人面面相觑。 继续讲课? 这就没了? 不少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可是小三元啊! 然而裴敬之已经重新开始讲解经义,众人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震动。 只是接下来的课,明显已经没有几个人真正听进去了。 ...... 直到中午散学,众人离开之后,书房之中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竹影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桌案。 裴敬之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桌案之上,还放着刚刚送来的捷报。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院试案首——顾长安。 老人静静看着那几个字,良久,缓缓捋了捋胡须。 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倒还算争气。”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 另一边,裴家后院,裴知意正坐在窗前抄书。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正在疑惑间,丫鬟满脸喜色跑了进来。 “小姐!顾公子中了!” 裴知意微微一怔,放下了手中毛笔。 “哪个顾公子?” 丫鬟连忙道:“就是老爷收的那个弟子啊!” “而且还是院试案首!” “听说还是什么小三元!” 裴知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回过神来。 她不止一次听祖父提起过顾长安,也知道顾长安学习极为刻苦。 可小三元三个字的分量,还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沉默片刻,少女轻声问道:“祖父知道了吗?” “知道了,听说学堂都轰动了。” 裴知意闻言,不由望向窗外。 脑海之中浮现出那道温和谦逊的身影。 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笑道:“难怪祖父总说他是最省心的一个。” 说完之后,重新拿起毛笔,只是笔尖变得更加轻快了。 竹影正好移过来,落在那行未写完的字上。 她顿了顿,蘸了新墨,继续往下写,手腕比方才放得更松了些。 ...... 三日之后,永宁县城。 官道之上尘土微扬,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轻微声响。 城门已经近在眼前,谢临渊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窗外。 “到了。” 顾长安闻言掀开车帘,熟悉的城墙映入眼帘。 城门口人来人往,永宁县依旧是那个永宁县。 这一刻,顾长安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看着远处那片熟悉的街巷,轻轻笑了笑。 “回来了。” 第99章 青云 第99章青云 马车驶入永宁县时,已是午后。 相比吉安府的繁华热闹,永宁县依旧透着几分熟悉的安静。 街边商铺照常开门迎客,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孩童追逐打闹,一切似乎都与顾长安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 可若仔细听,却又能发现许多人谈论的话题已经变了。 路边的茶铺里,几名读书人正围坐在一起。 “听说了吗?咱们永宁县这次出了个小三元。” “废话,现在谁不知道?” “县试、府试、院试,三场全是第一。” “我昨日还听人说,学政大人把他的文章贴在贡院照壁上供人观摩。” 旁边有人感叹道:“裴公当真厉害。” “是啊,以前总觉得裴氏族学名气虽大,却离咱们太远,如今倒是真真切切出了个小三元。” 另一人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位顾公子还不到一年时间便从不学无术变成了小三元。” 旁边立刻有人笑骂:“这种鬼话你也信?不到一年连中小三元?你当是文曲星下凡?”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而此时,马车已经缓缓驶过长街。 顾长安坐在车内,将外面的议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倒有些哭笑不得。 有些消息传着传着,总会变得越来越离谱。 谢临渊放下书卷,淡淡道:“至少他们没说你是圣人转世。” 顾长安闻言失笑,连谢临渊都会开玩笑了,看来这趟吉安府之行,确实让众人都放松了不少。 不多时,马车终于停在裴氏族学之外。 消息显然早已传回,二人刚刚下车,便看见族学门口已经站着不少学子。 看到顾长安出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顾师兄回来了!” “真是顾师兄!” “见过顾师兄!” 一时间,问候声此起彼伏,顾长安连忙回礼。 若论整个永宁县,哪里最为轰动,毫无疑问便是裴氏族学。 这里的学生最清楚小三元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普通秀才能够形容的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跟顾长安打的着招呼,谢临渊反倒成了透明人。 就在这时,族学之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都围在门口做什么?” 声音不大,可刚刚还热闹无比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让开道路。 裴敬之缓步自院内走出,老人依旧是一袭青衫,神情平静如常。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小三元,而只是一个寻常弟子。 顾长安与谢临渊同时上前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裴敬之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上下打量片刻,随后淡淡开口:“还知道回来?” 顾长安顿时一愣,周围众人也愣住了,谁都没想到裴公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顾长安只能老老实实道:“学生不敢忘记老师教诲。” 裴敬之轻哼一声:“既然知道,就别站在门口丢人现眼,都进来吧。” 说完转身便走,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裴公。 而顾长安也终于松了口气,老师还是那个老师,一点没变。 …… 与此同时。 京城顾府,书房之内,顾明渊正在处理公务,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翻动奏章的声音。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管家忠叔躬身而入。 “老爷。” 顾明渊头也未抬道:“何事?” 忠叔将一封文书放到桌案之上。 “江西送来的捷报。” 顾明渊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他缓缓打开。 上面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行字。 然而其中最醒目的,却是那几个字: 院试案首,小三元。 良久,顾明渊重新将文书放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不错。”。 忠叔心中暗自感慨,能让自家老爷说出一句不错,已经极不容易了。 就在此时,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柳氏带着顾清禾走了进来。 小丫头显然刚刚得到消息,脸上满是兴奋。 “爹!哥哥是不是又拿第一了?” 顾明渊看了她一眼,点头:“不错。” 顾清禾顿时欢呼起来:“我就知道,二哥最厉害了!” 柳氏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长安这孩子,总是让人意外。”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这要是还在京城就好了。”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顾明渊抬起头,目光在那封捷报上停留片刻。 “忠叔。” 忠叔连忙上前拱手道:“老爷。” “把消息送去靖远侯府和太仆寺卿府。” 忠叔微微一怔,随即立刻低头。 “是。” 他跟随顾明渊多年,自然知道,自家老爷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柳氏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老爷这是准备让他们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青云(第2/2页) 顾明渊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淡淡地回道:“他们不是一直惦记长安么,如今有消息,总该让他们知道的。” 柳氏闻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而顾明渊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是低头看着奏章。 片刻之后,忽然淡淡补了一句。 “当年那首诗,总算不是空话。” 柳氏微微一怔,随后看向顾明渊。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那首《青云》,他一直记得。 …… 仅仅半个时辰之后。 消息便送进了靖远侯府。 后院演武场,赵承彦刚刚练完枪,满头大汗。 听完消息之后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小三元?” “顾老二?” 下人连连点头道:“正是。” 赵承彦眨了眨眼。 下一刻,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顾老二能行!” 笑声差点把院子里的鸟都惊飞。 随后转身就跑:“备马!老子要出门!” 另一边,太仆寺卿府。 周子谦看完消息之后沉默了许久。 随后忽然一拍桌子。 “好家伙!顾老二这是不给别人活路啊!” 县试第一。 府试第一。 院试第一。 小三元。 哪怕是他这种最讨厌读书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周子谦忽然笑了,笑得极其开心。 “来人,备车。” “本公子要去找赵承彦。” …… 半个时辰后。 鹿鸣巷。 沈宅。 学堂之中,沈青山正在讲解《论语》。 许文卿等弟子端坐堂下。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众人皆是一愣。 沈青山微微皱眉道:“出去看看。” 一名弟子快步跑出。 不久后回来,神情古怪道:“先生,是靖远侯府和太仆寺卿府的人。” 堂中顿时一阵骚动。 赵承彦? 周子谦? 这两个京城有名的京华双霸怎么跑这里来了? 而且还大白天的放鞭炮? 许文卿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 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极其响亮的声音。 “赵兄!你还记得顾老二当年那首诗吗?” 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赵承彦的大笑声随之响起:“当然记得!” 随后,两道声音一唱一和,毫不掩饰的响彻了整条鹿鸣巷。 “满堂皆笑顾家郎——” “一身恶名满京华——” “他年若遂凌云志——” “敢教青云避锋芒——!” 声音落下,整个沈氏学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人群之中,许文卿脸色瞬间僵住了。 因为他永远不会忘记。 这首诗,正是当初自己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而如今,顾长安真的做到了。 堂中忽然有人低声开口。 “我记得……” “顾公……长安写这首诗的时候,好像连童生都不是吧?” 又有人轻声道:“是啊,如今已经是小三元了。” 空气顿时更加安静了,许文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仿佛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而巷口,周子谦还在大笑。 “哈哈哈哈!” “顾老二果然没让本公子失望!” 赵承彦附和道:“走走走!今天高兴!喝酒去!阿宝啊,多雇几个人,给我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京城。” 周子谦道:“不错,尤其是这鹿鸣巷!” 两人大笑着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鞭炮碎屑,以及久久未散的硫磺味。 学堂之中,重新恢复安静,只是再也没有人听得进去书。 许久之后,沈青山缓缓合上书卷。 “今日讲学到此为止。” 说完起身离去,留下满堂神色复杂的弟子。 …… 书房之内,窗外竹影轻轻摇晃,沈青山独自坐在案前。 沉默许久,随后拉开抽屉。 里面静静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老人缓缓展开,正是当年顾长安留在酒楼里的那首《青云》。 许久,沈青山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上。 “敢教青云避锋芒……”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极淡,却少了几分当年的审视,多了几分欣赏。 “字还是太浮。”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又补了一句:“不过,倒真让你走出来了。” 窗外春风吹过,竹影微微摇曳。 案上的《青云》轻轻颤动了一下。 仿佛跨越数月的时光,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回应。 第100章 子安 第100章子安 回到永宁县后的第二日,裴氏族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长安中了小三元的消息虽然仍在县城之中不断传播,但对于族学而言,热闹终究只是热闹。 书还是要读,课还是要上。 一大早,裴敬之便让人把顾长安叫到了书房。 顾长安推门而入时,老人正坐在窗边翻阅书卷。 桌案上摆着一盏清茶,袅袅热气缓缓升起。 “老师。” 顾长安恭敬行礼。 裴敬之放下书卷,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道:“坐。” 顾长安依言坐下,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裴敬之开口道:“那日入泮,可曾簪花?” “簪了。” “感觉如何?” 顾长安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有些高兴。” 裴敬之点头道:“这才对,少年人若连这点喜悦都没有,那才奇怪。” 顾长安不由失笑,他发现老师最近似乎比从前好说话了一些。 然而下一刻,裴敬之便继续说道:“不过高兴归高兴,别高兴太久。” 顾长安:“……” 果然,还是熟悉的老师。 裴敬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秀才只是开始,往后还有举人、进士。” “若觉得中了个小三元便能天下无敌,那便离吃亏不远了。” 顾长安认真点头道:“学生明白。” 裴敬之这才满意几分,随后忽然话锋一转。 “既已入泮,也该取字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古人名与字并重。 男子成年之后,长辈、师长都会为其取字。 而如今顾长安已经是生员,自然也到了取字的时候。 裴敬之沉吟良久。 窗外竹影摇曳,书房之中安静得只剩下茶水升腾的细微声响。 顾长安垂手而立,没有催促。 许久之后,老人缓缓开口。“长安者,天下所安。” “你名长安,今日既已入泮,为师便赐你一字。” 顾长安神色一肃:“请老师赐字。” 裴敬之看着眼前这个弟子,从初到永宁县时的浮躁少年,到如今连夺三案首的小三元。 这一年间的变化,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道: “便取‘子安’二字吧。” “顾子安。”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震,裴敬之继续说道: “古人取字,多寄长辈之望。” “有人望其建功立业,有人望其光耀门楣。” “为师却不求这些。” 老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出身顾家,将来注定会比寻常人走得更远,也会看见更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位高时,莫忘百姓安危。” “得意时,莫失读书初心。” “行至歧路时,仍能记得自己为何读书。” “若能如此,便不负长安二字。” 书房之中一片安静。 顾长安缓缓起身,郑重行礼,深深一拜。 “学生谨记!” 裴敬之轻轻点头。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顾子安了。” 顾长安刚坐定,裴敬之又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长安沉思片刻后道:“自然是在族学继续跟着老师读书了。” 裴敬之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道:“继续读书没错,但不该一直待在族学。” 顾长安微微一怔,裴敬之缓缓说道:“县学那边已经送来帖子,希望你前去入学,我替你应下了。” 顾长安顿时愣住。 县学。 这是他之前确实没有仔细考虑过的事情。 裴敬之放下书卷道: “读书到了这一步,书本上的东西已经不难学了。” “再往后,眼界比文章重要,而人脉又比眼界重要。” “你若想走得更远,总要接触更多的人。” 顾长安若有所思,裴敬之继续说道: “县学之中,有官宦子弟,有寒门俊彦,有准备乡试的老生,也有已经考过数次举人的前辈。” “在那里,你能学到的东西远比书本更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子安(第2/2页) 顾长安缓缓点头,其实他明白老师的意思。 科举从来不是闭门苦读,尤其到了举人、进士阶段。 同窗、座师、同年,这些东西同样重要。 裴敬之看着他。 “当然,你仍是我裴敬之的学生。” “县学只是求学,有空便可回来。” “万不可到了县学就放纵自己,我仍不定时的检查你的课业的。” 顾长安起身行礼:“学生明白了。” 然而还没等顾长安离开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 “顾长安,快出来!” 声音洪亮无比,半个族学都听见了。 顾长安嘴角顿时抽了一下,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裴敬之眉头微微一皱:“又是那小子?” 顾长安无奈点头:“应该是了。” 老人挥了挥手。 “滚吧,别让他再把族学的围墙给拆喽。” 顾长安连忙告退。 刚走出院门,便看见一道熟悉身影骑马冲了进来。 少年一身劲装,风尘仆仆,但却神采飞扬。 正是许久不见的陆子野。 “哈哈哈哈,顾长安,听说你中了小三元?” 顾长安没好气道:“假的。” 陆子野顿时大怒道:“放屁!全天下都知道了!我爹都知道了!你现在骗人越来越不走心了!” 周围学子顿时笑成一片。 ……- 当天晚上,小院之中摆了一桌酒菜。 陆子野吃得满嘴流油,嘴里还不停抱怨着:“亏了,亏大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是童生,回来你就成秀才了,早知道我就不走了。”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笑道:“那你现在回来也不晚。” 陆子野连连摇头。 “不行,我还有正事。” 顾长安一怔道:“什么正事?” 陆子野却没有回答,反而端起酒碗:“回头再说,快喝酒喝酒。” 顾长安也没有在意,笑道:“今日老师替我表字了。” 陆子野一愣道:“什么字?” 顾长安道:“子安。” 陆子野道:“顾子安?哈哈哈,不错,比顾长安顺口多了,那我以后就叫你顾子安了!” 一直到夜色渐深,酒席将散,院中渐渐安静下来,而陆子野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这时,他忽然叹了口气道:“子安。” 顾长安一愣,这家伙有点反常,居然真的叫自己的表字了。 “怎么?” 陆子野挠了挠头:“我要走了。” 顾长安一愣:“去哪?” 陆子野抬头望向北方:“辽东。”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顾长安皱眉道:“侯爷同意了?” “不同意。” “那你怎么去?” 陆子野顿时来了精神。 “我绝食!” 顾长安挑眉道:“绝食?” “嗯!” “绝了多久?” “半天。” 顾长安:“......” 赵横默默转过头,小翠差点笑喷。 陆子野顿时恼羞成怒道:“半天怎么了?半天也是绝食!” 小翠忍不住道:“那后来呢?” “后来我爹拿藤条抽我。” “然后呢?” “我跑。” “侯爷追?” “对。” “最后呢?” 陆子野咧嘴一笑道:“最后我把祠堂供桌撞翻了。” 顾长安:“......” 赵横:“......” 小翠:“......” 满院子安静了几秒,随后轰然大笑。 就连一直平静的赵横都忍俊不禁。 笑完之后,陆子野却慢慢收敛了笑容。 手里的酒碗轻轻放在桌上。 “后来我爹同意了。” “他说侯府可以出一个纨绔,但不能永远只有一个纨绔。” 晚风吹过院子,刚刚的笑声渐渐散去。 陆子野望着北方夜空,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 “顾长安,我要去看看真正的边关了。” 第101章 永宁县学 第101章永宁县学 次日一早,顾长安便换上了生员襕衫。 自入泮之后,这已经成了他最常穿的衣裳。 青色襕衫,四方平定巾,腰间悬着生员木牌。 比起童生时期,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小翠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感慨:“少爷现在越来越像读书人了。” 顾长安失笑道:“你这丫头,我本来就是读书人。” 小翠认真摇头道:“以前不一样,以前像是装的。” 顾长安:“……” 赵横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憋笑。 顾长安没好气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转身出了门。 今日是他前往县学的第一天。 永宁县县学坐落于城东。 与裴氏族学相比,规模明显大了许多。 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门口悬挂着“永宁县学”四个大字。 刚走进大门,便有教谕亲自迎了出来。 毕竟如今整个永宁县谁不知道顾长安? 小三元。 放眼整个吉安府,都足以称得上一句少年俊彦。 简单寒暄之后,教谕亲自带着他熟悉县学。 一路走来,顾长安也渐渐发现了县学与族学最大的不同。 这里的人,年龄跨度极大。 有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也有二十多岁的青年,甚至还有三四十岁的老生。 有人已经连续数次参加乡试,有人刚刚成为生员。 同样是秀才,彼此之间的差距却远比想象中更大。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廊下走来。 “顾兄。” 顾长安抬头看去。 赵文谦。 相比院试时,赵文谦似乎又沉稳了几分。 两人相视一笑,赵文谦拱手道:“原本以为顾兄还要休息几日,没想到这么快便来了。” 顾长安笑道:“老师让我来的。” 赵文谦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两人并肩而行,赵文谦简单介绍起县学的情况。 说到最后时,忽然感慨道:“以前总觉得中了秀才,便算踏入士林了,来了县学才知道,秀才,也只是开始。”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如今感触颇深。 就在此时,前方学舍之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看着书。 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是谢临渊又是谁。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谢临渊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顾长安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来了。” 顾长安笑道:“嗯,来了。” 随后,谢临渊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句话。 赵文谦忍不住笑道:“谢兄还是老样子。” 顾长安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确实一点没变。 …… 从县学回来时,已经是下午。 顾长安刚走进裴府,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院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大笑声。 “顾子安!快出来!” 声音中气十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顾长安脚步一顿,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下一刻,一道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冲进院子。 一身劲装,腰悬长刀,脚下还沾着不少尘土。 正是陆子野。 顾长安无奈道:“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陆子野顿时不乐意了,“本世子马上就要远行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说着,不等顾长安开口,便直接拉住他的胳膊。 “走走走,跟我出去一趟。” 顾长安一愣:“去哪?” “哪来那么多废话。” 陆子野大手一挥道:“陪我转转。” 两人出了裴府,沿着县城长街慢慢往前走。 永宁县并不大,许多地方他们都已经十分熟悉。 路边茶馆依旧热闹,卖糖人的摊子依旧摆在老地方。 街边几个孩童追逐嬉闹,从两人身边跑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永宁县学(第2/2页) 陆子野双手抱在脑后,东看看西看看,明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顾长安总觉得,这家伙今天似乎格外安静,至少比平时安静得多。 走过两条街后,陆子野忽然停下脚步。 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一怔。 前方正是当初踏雪失控的地方,也是赵横第一次在永宁县出手的地方。 时隔数月,街道依旧。 只是当初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 陆子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还记得这里吗?” 顾长安点头道:“当然记得。” 陆子野望着街口,轻声道:“其实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学武的。” 顾长安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陆子野伸手指向前方。 “应该就是那天,那匹疯马冲出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在躲,只有赵叔一个人迎了上去。” 少年说到这里时,眼中难得没有平日里的嬉笑。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男人还能这么帅。” 顾长安差点被口水呛到。 刚刚升起的一点感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果然,还是那个陆子野,一点没变。 两人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城西河边。 河水缓缓流淌,岸边杨柳低垂,几个孩童正蹲在河边捉鱼。 陆子野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丢进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顾子安。” “嗯?” “你说辽东是什么样子?” 顾长安微微沉默。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不知道。 前世关于辽东的记忆并不算多,更何况如今的大周与前世并不相同。 于是摇了摇头:“没去过。” 陆子野咧嘴一笑。 “我也没去过,不过肯定很有意思。” “听说那边一到冬天,水都能冻住,骑马能直接从河面上跑过去。”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陆子野哈哈大笑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接着,他话风一转道:“说实话,我有点怕。” 见顾长安看向自己,他连忙道:“不是怕打仗,是怕去了以后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厉害。” 顾长安一时语塞。 夕阳渐渐西沉。 两人最后登上县城外的一段土坡。 这里视野很好,能够远远看见永宁县城。 夕阳落下,晚霞染红半边天空。 陆子野坐在坡顶,双手撑着地面,许久没有说话。 顾长安也没有打扰。 过了很久,陆子野忽然开口道:“我真要走了。” 声音不大,却没有了往日那种玩笑意味。 顾长安点了点头:“嗯。” 陆子野咧了咧嘴笑道:“等我以后当上大将军,就由我来罩着你吧。” 顾长安失笑道:“你得保证能活着回来。” “放屁。”陆子野顿时大怒,“本世子天生福大命大,区区辽东算什么?” 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先笑了起来。 顾长安也笑了。 晚风吹过山坡,远处县城灯火渐渐亮起。 两个少年并肩坐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 夜已深。 赵横独自坐在石桌旁,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缓缓起身,朝马厩方向走去。 月光下,踏雪正安静地低头吃草。 听见脚步声,白马轻轻打了个响鼻。 赵横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总喜欢围着自己转,缠着自己学骑马、扎马步的少年。 许久之后,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汉子忽然笑了笑。 “臭小子,倒是真长大了。” 夜风吹过,踏雪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 月光如水。 一人一马静静站在夜色之中。 第102章 少年远行 第102章少年远行 永宁侯府虽然在清江县,但他的分封地包括了清江、永宁二县。 第二天清晨,永宁侯府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前院之中,十余名亲卫已经整装待发,战马、行囊、兵器一应俱全。 今日,是陆子野启程北上辽东的日子。 顾长安与赵横抵达侯府时,府中下人正忙得脚不沾地。 刚走进前院,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大嗓门。 “都说了不用带这么多东西!我是去辽东,不是搬家!” 循声望去,只见陆子野正站在院子中央,一脸无奈。 而他面前,摆着足足四五个大箱子,旁边还有丫鬟不断往里面塞东西。 什么冬衣、药材、银票、披风…… 恨不得把整个侯府一起打包带走。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父母送孩子出远门似乎都差不多。 就在这时,一名气质温婉的妇人从厅中走了出来。 “闭嘴,多带些总归没坏处。” 声音不大,却让陆子野瞬间老实下来。 大厅门口,永宁侯陆承岳正负手而立,旁边则是他的夫人,陆子野的母亲,裴夫人。 顾长安立刻上前行礼:“晚辈顾长安,见过侯爷、夫人。” 陆承岳上下打量了顾长安几眼,随即点头笑道:“果然是少年英才,这些日子,老夫可没少听那臭小子提起你。” 裴夫人也轻轻笑了笑:“子野在家时,三句话里总有一句是顾公子如何如何,如今总算见到了。” 顾长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陆子野则有些恼羞成怒。 “娘,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天天提他了?”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道:“昨日是谁说自己交友眼光天下第一来着?”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陆子野脸都黑了。 ...... 就在这时,两个少年从后院跑了出来。 年纪都不大,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另一个只有八九岁的模样。 两人长得与陆子野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陆子野之前提过的两个弟弟了。“大哥!” “大哥!” 老三跑得最快,一把抱住陆子野胳膊。 “大哥,你真要去辽东吗?” 陆子野立刻挺直腰板:“那当然,男子汉大丈夫,说去就去。” 小家伙顿时满脸崇拜。 “辽东是不是天天打仗?” “差不多吧。” “那你会不会当大将军?” 陆子野哈哈大笑道:“必须的,等大哥回来,至少也是个将军。” 旁边老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大哥吹牛的本领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陆子野顿时瞪眼道:“怎么跟大哥说话呢?等我不在家,爹揍你的时候可没人帮你了。” 老二脸色顿时微微一变,随后强撑着道:“谁要你帮,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话虽如此,可语气明显没有平日那么硬气。 陆承岳看着三个儿子闹成一团,嘴角也不由微微上扬。 只是很快又恢复平静。 辰时将至,车队即将出发,院中的气氛也渐渐安静下来。 裴夫人将陆子野叫到一旁,房间里只剩母子二人。 她伸手替儿子整理衣领。 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明明已经整理过不知道多少遍,却依旧忍不住再整理一次。 陆子野难得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裴夫人才轻声开口:“你真的铁了心的想去吗?” 陆子野点头。“想。”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裴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小时候学骑马摔下来,哭着说以后再也不骑了。” 陆子野顿时有些尴尬,摸了摸脑袋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少年远行(第2/2页) “是啊。”裴夫人眼中带着几分恍惚,“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想去,那就去吧,只是答应娘一件事。” 陆子野认真看着她。 裴夫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平平安安回来。” 这一刻,少年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 重重点头道:“好。” ...... 走出房间时,所有人都已经在等他。 陆承岳看了儿子一眼。 “到了辽东,没人会因为你是侯府世子就高看你,受得了苦,就留下,受不了苦,就滚回来。” 陆子野咧嘴一笑道:“放心吧,丢不了侯府的人。” 陆承岳看到这小子笑的模样,嘴巴张了张,最后却只是轻声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 ...... 就在车队即将出发时,陆子野忽然发现赵横不见了。 刚要询问,忽然发现一道雪白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那是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阳光落下,仿佛浑身都在发亮。 陆子野瞬间愣住,目光再也挪不开。 他当然记得,当初正是在永宁县长街之上,赵横驯服了这匹烈马。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习武从军的念头。 赵横牵着踏雪来到他面前,伸手抚过踏雪的鬃毛。 这匹马陪了他许久。 从永宁县长街开始,到吉安府往返,再到顾长安夺得小三元。 许多事情都变了,唯独踏雪还是当初那匹踏雪。 沉默片刻,赵横将缰绳递了过去。 “带上它吧。” 陆子野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来。 赵横伸手拍了拍马颈:“辽东路远,有它陪着你。” 踏雪似乎也认出了陆子野。 轻轻打了个响鼻,居然主动蹭了蹭他的肩膀。 陆子野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咧嘴笑道: “赵叔,等我以后骑着它立了军功回来,你可别眼红。” 赵横难得笑了一下。 “好,那我等着!”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连裴夫人眼中的泪意都被冲淡了几分。 ......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候。 陆子野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踏雪轻轻扬起前蹄,神骏非凡。 老三忽然在下面大喊:“大哥!你一定要当大将军啊!” 陆子野哈哈大笑道:“那当然!以后谁敢欺负你们,报大哥名字!” 老二没好气道:“赶紧走吧,再不走都中午了。” 陆子野顿时瞪眼道:“臭小子,等我回来收拾你。” 老二嘴角却不由自主扬了起来。 ...... 陆子野最后看向顾长安。 “顾子安!” 顾长安抬头道:“干什么?” 陆子野咧嘴笑道:“下次见面,你别还是个秀才。” 顾长安失笑道:“那你也别还是个大头兵。” “放屁!”陆子野大怒,“本世子至少得是个将军!” 笑骂声中,骏马猛然冲出。 踏雪长嘶,直奔北方官道。 十余骑紧随其后,马蹄卷起尘土,越来越远。 出了城门后,那道背影没有再回头。 只是在快看不见的时候,踏雪忽然慢了一瞬,像是他勒了一下缰绳,又像是风刚好吹过来。随后马蹄再次加快,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 裴夫人站在人群前方,一直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风吹乱了鬓边发丝,她却浑然未觉。 良久,她忽然轻声道:“这孩子……” 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官道向北,骏马渐远。 第103章 北地徐翁 第103章北地徐翁 七月的辽东,远比陆子野想象中更辽阔。 离开永宁县时,他脑海中的辽东,是风雪漫天,是冰封千里,是边军铁骑与草原狼烟。 可真正抵达这里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辽东的夏天也是有颜色的。 官道两侧野草疯长,远远望去,仿佛绿色的波涛一直铺到天地尽头。 偶尔有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草场之间,牧人骑着马缓缓经过,头顶苍鹰盘旋,发出嘹亮长鸣。 北地的风比江南更大,可那风里没有湿润水汽,反而带着草木、泥土与阳光炙烤过后的气息。 踏雪缓缓行走在官道之上。 虽然名为踏雪,可它通体乌黑如墨,唯有四只马蹄处生着一圈雪白长毛,因此才得了这样一个名字。 此刻黑马昂首阔步,鬃毛随风扬起,看上去神骏异常。 陆子野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逐渐出现的城镇轮廓,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到了。” 从永宁县一路北上,足足走了一个多月。 即便以他的性子,这一路下来也被折腾得不轻。 身后十余名侯府亲卫闻言,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轻松神色。 这些人都是永宁侯亲自挑选出来的老卒。 虽然陆承岳最终同意儿子前往辽东,但显然不可能真的让他孤身远行。 一路之上,若不是这些亲卫照应,许多事情都不会如此顺利。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位世子爷一路上到底惹了多少事。 不是路见不平,就是非要和商队护卫比骑术。 若不是他们看着,怕是半路就能把自己折腾丢了。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众人终于进入镇子。 这里距离辽东城已经不远,许多往来商队都会在此歇脚,因此虽不算繁华,却也颇为热闹。 街道两侧大多是木制房屋,来往行人中,随处可见佩刀挎弓之人。 与江南读书人的温文气质不同,这里的人身上似乎都带着一种风沙磨砺后的粗粝感。 陆子野骑在马上一路打量着,满是新奇。 街边卖羊肉汤的老人少了一只耳朵,不远处正在修车轮的汉子则缺了半截手掌,还有一个独眼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 明明只是寻常小镇,可每个人似乎都带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陆子野渐渐收起了嬉笑神色。 这里是辽东,是大周最北方的边地,也是无数边军征战厮杀的地方。 按照赵横留下的地址,一行人最终停在镇子东头。 那里有一座不大的院子,门外挂着一块已经有些陈旧的木牌,上面写着五个大字:徐记车马行。 陆子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就是这里了。” 说完便翻身下马。 踏雪轻轻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去啃食路边的树叶。 车马行院门敞开,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 几个伙计正在修理车轴,还有人提着水桶喂马。 看见忽然出现的十余骑人马,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手中动作。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堵在门口做什么?”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老人缓缓走了出来。 老人身形并不高大,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短衫。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腿,走路时明显有些跛。 若放在人群里,大概谁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可陆子野却立刻精神一振。 “晚辈陆子野,见过徐前辈。”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先是笑道:“这位公子是要托镖吗?” 陆子野连忙道:“不是,前辈,我是来拜师的。” 话音刚落,老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重新看了一眼陆子野后,目光又从后方十余名侯府亲卫身上扫过。 随后转身就走:“滚。” 陆子野当场愣住。 院子里的伙计们却仿佛早已见怪不怪,一个个低下头继续忙活,只是肩膀似乎都在微微发抖。 显然是在憋笑。 陆子野连忙追了上去:“前辈,我是赵横赵叔介绍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北地徐翁(第2/2页) 听到赵横两个字,老人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沉默片刻后,才缓缓问道:“那小子还活着?” 陆子野点头道:“活着,而且活得挺好。” 说着,陆子野将一封信交给了老人。 徐牧接过信,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随后抬头看向陆子野。 “侯府世子?” “是。” “想拜师?” “是。” “滚。” 陆子野直接懵了,连忙道:“前辈……” 徐牧却已经冷笑起来。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第一次见有人带着十几个护卫来拜师的。” 他伸手一指后面:“怎么?怕我把你卖了?还是怕辽东的风把你吹死?” 这话一出,陆子野身后的一众护卫神情都有点尴尬。 徐牧又继续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好日子过腻了,想来边关体验体验,骑几天马,喝几碗羊汤,回去以后便能跟人吹嘘自己见过辽东。” “过几年再捞个武职,继续当你的侯府世子。” 空气仿佛突然安静下来,几名侯府亲卫脸色微变。 陆子野也彻底傻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骂他。 可徐牧仿佛根本没看到众人反应,继续道:“侯府世子,出门带的护卫比老子走一趟镖带的人还多!你不是废物谁是废物?” 陆子野脸色顿时涨红道:“我不是。” 徐牧冷笑了一声:“不是?那我问你,若有一日战场之上,敌军一刀砍下来,他们替你挡?” 陆子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徐牧继续说道:“若有一日两军交锋,数千骑冲阵,他们替你去死?将来你若带兵打仗,难不成上阵之前,还要先问问护卫到没到齐?” 一句接着一句,说得陆子野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在顾家村的那个夜晚。 月色之下,赵横抱着长刀坐在石桌旁。 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世子殿下,你想学百人敌,还是万人敌?” 那时的他懵懵懂懂,可此时此刻,却仿佛忽然明白了。 徐牧看着沉默下来的少年,淡淡说道:“回去吧,辽东不是你玩的地方。” 说完便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回去吧。” 徐牧脚步微微一顿,十余名亲卫则同时愣住。 “世子?” 陆子野深吸一口气,再次说道:“我说,你们回去。” 为首亲卫连忙开口:“侯爷有命,让我等护卫世子周全。” 陆子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解下腰间玉佩,直接扔了过去:“拿着它回去,告诉我爹,今日若连这道门都进不去,以后也别指望我带兵。” 说完之后,他转头望向徐牧,目光中没有半分退缩。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院中的老树。 枝叶轻轻摇晃。 许久之后,徐牧终于重新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良久之后,老人缓缓开口道:“会劈柴吗?” 陆子野愣了一下。 “不会。” “会挑水吗?” “不会。” “会赶车吗?” “不会。” 徐牧点了点头,神情颇为满意。 “很好,看来确实是个废物。”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陆子野的脸瞬间黑了。 而徐牧已经转身朝后院走去。 直到快进门的时候,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车马行后院还缺个杂役。” “一个月后若你还没跑。” “再来告诉我,你想学什么。” 夕阳缓缓落下,余晖洒满整个车马行。 陆子野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是!” 第104章 我好像真是个废物 第104章我好像真是个废物 第二天天还没亮。 陆子野便被人一脚踹醒。 “起来。” 声音从门外传来,陆子野迷迷糊糊睁开眼。 昨夜他被安排在车马行后院的一间柴房。 生硬的木板床,薄薄的被子,屋顶还有几处地方在漏风。 和侯府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一路赶路太累,倒头便睡了过去。 此刻天色甚至还没亮透,陆子野揉着眼睛爬起来。 推开房门,徐牧已经站在院子里。 老人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前辈。” 徐牧看都没看他:“去挑水。” 陆子野一愣道:“挑水?” “有问题?” “没有。” 陆子野立刻摇头。 不就是挑水吗,有什么难的。 片刻之后,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车马行用水并不来自井里,而是来自镇外一条河,来回足足两里地。 更要命的是,木桶装满水之后,比他想象中重得多。 第一趟,洒了一半。 第二趟,肩膀磨破皮。 第三趟,双腿已经开始发抖。 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陆子野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而车马行伙计们才刚刚开始干活。 有人看见他狼狈模样,忍不住笑道:“世子爷,还撑得住吗?” 陆子野咬牙道:“当然撑得住。” 结果话音刚落,脚下一软,整个人连桶带水摔进泥坑。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就连喂马的老汉都乐得直拍大腿。 陆子野满脸泥水,气得直想骂人。 躲在人群中的亲卫们却再也坐不住了。 虽然昨天世子让他们回去,但如果他们真的就这样回去了,侯爷非劈了自己不可。 其中一人连忙上前:“世子,我来助你!” 说着便要替他把水桶挑起来。 结果陆子野直接伸手按住了。 “干什么?” 亲卫急道:“世子,让属下来吧,侯爷让我们护送您北上,可没让您受这种罪。” 陆子野沉默了一瞬。 若是放在从前,他大概早就把扁担扔过去了。 可这一刻,他脑袋里全是昨天徐牧说过的话。 ——若有一日两军交锋,难不成也要他们替你去死? 想到这里,陆子野摇了摇头道:“你们别管。” 亲卫还想劝阻:“世子......” “我说别管。” 声音不大,却异常认真。 几名亲卫顿时愣住了。 这还是那一路上不按常理出牌的世子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我好像真是个废物(第2/2页) 陆子野此时已经重新捡起扁担,把木桶装满,再次扛上肩头。 肩膀疼得厉害,可他这一次却没有再抱怨,只是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远处,徐牧坐在树下喝茶,全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 中午挑完水,陆子野原本以为能休息,结果刚坐下,一个伙计便扔来一把斧头。 “劈柴去。” 陆子野看着堆成小山的木柴,整个人都傻了。 “这么多?” 伙计幸灾乐祸地点头。 “都是你的。” 陆子野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徐牧问他会不会劈柴。 因为这老头是真让他劈。 一个下午过去,木柴倒是劈完了一半。 可他手掌也磨出了血泡。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子野连筷子都快拿不稳。 徐牧也终于出现了。 老人看了看他的手,淡淡问道:“还学万人敌吗?” 陆子野咬着牙:“学。” 徐牧点头道:“明天继续吧。” 说完低头吃饭,陆子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 深夜。 车马行已经安静下来。 陆子野躺在木板床上,浑身酸痛。 肩膀疼,胳膊疼,腿也疼,甚至连翻身都费劲。 他忽然想起侯府,想起母亲让人准备的那些箱子。 想起永宁县,想起顾长安。 若是顾长安看见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能笑上一整年。 想到这里,陆子野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却又慢慢收敛。 黑暗中,少年望着屋顶,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原来离开侯府之后,自己竟然什么都不会。 不会挑水,不会劈柴,不会赶车,甚至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 那将来,又凭什么带兵? 窗外,辽东的夜风缓缓吹过。 不远处传来战马低沉的响鼻声。 陆子野沉默许久,忽然翻身坐起,然后走出柴房。 月光下,踏雪正安静站在马厩旁。 马儿看见他,轻轻打了个响鼻。 陆子野伸手摸了摸马头,低声说道: “踏雪,我好像真是个废物。” 马儿自然听不懂,只是蹭了蹭他的手掌。 少年忍不住笑了。 片刻之后,他抬头望向远方,眼神渐渐坚定下来。 “不过没关系,别人能学会,我也一定能学会的。”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踏雪轻声发出一声嘶鸣。 月光如水。 一人一马静静站在夜色之中。 第105章 天子 第105章天子 七月末,京城。 盛夏的热意仍未散去,清晨的皇城却已经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天还未亮透,午门之外便已经聚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 朱红宫墙绵延数里,晨钟悠悠回荡。 随着宫门开启,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今日是大朝会,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入殿朝参。 奉天殿内,金砖铺地,蟠龙绕柱。 群臣依次列班。 不多时,一道尖细而洪亮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皇上驾到!” 百官同时俯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大周天子缓缓落座。 隆庆皇帝李承熙,即位已有十四年。 四十余岁的年纪,眉目温和,看上去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儒生,而非执掌天下的帝王。 可整个朝堂,没有任何人敢因为他的温和而轻视他。 因为当年诸王夺嫡,最终坐上龙椅的人,正是眼前这位看似最不起眼的皇子。 内侍展开奏本,朝会正式开始。 前面大半个时辰,无非都是各部例行奏事。 河道修缮,漕运税赋,地方官员调任。 直到兵部尚书韩永正出列之后,原本略显沉闷的大殿才渐渐安静下来。 “启禀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捷报。”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顿时精神一振。 边军胜仗,向来最能振奋朝野。 韩永正展开奏章。 “辽东镇总兵陈景山于黑石岭一带截击乌勒部骑兵。” “此战斩首七十三级,俘敌三十一人。” “缴获战马二百一十七匹,铁甲四十三副。” “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随着军报念完,殿中顿时响起一阵赞叹。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 “辽东大捷,足见边军用命,此乃陛下圣德感召,方有今日之功。” 随后又有几位官员陆续出声附和,一时间,奉天殿内尽是称颂之词。 龙椅之上,李承熙静静听着众人议论。 片刻之后,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将目光移向文官队列前方。 “顾爱卿。”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无数目光下意识望向最前方那道身影。 顾明渊缓缓出列。 只见他一身绯色官袍,神情平静如常。 “臣在。” 李承熙看着他:“此事,你怎么看?”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神色微动。 谁都知道,顾明渊近来一直负责协助内阁处理辽东事务。 皇帝此时询问于他,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顾明渊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开口道:“臣以为,此战确实是胜仗。” 兵部尚书闻言,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然而下一刻,顾明渊却继续说道:“只是有几处数字,臣有些看不明白。” 兵部尚书微微皱眉,殿内气氛也随之一变。 顾明渊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平静说道: “去年冬季,辽东大雪,乌勒部损失牛羊无数。” “此事,都察院与辽东都司皆曾上报朝廷。” “若臣没有记错的话,当时辽东都司给出的评价是——元气大伤。” 不少官员点了点头,这件事他们也有印象。 顾明渊继续说道:“既然元气大伤,那么臣有一事不解,短短半年时间,乌勒部为何又能组织数百骑越境劫掠?” 兵部尚书立刻开口:“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恢复速度本就快些。” 顾明渊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随后又问:“那战马从何而来?” 兵部尚书一时语塞。 顾明渊继续说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天子(第2/2页) “乌勒部去年冻死大量牲畜,如今却能一次性被缴获两百余匹战马。” “若再算上战死、逃散之数,其拥有的战马数量恐怕远不止于此。”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皱眉思索。 顾明渊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还有铁甲,乌勒部不过辽东草原中一支中小部落。” “以其财力,何来数十副铁甲?” “若是自行打造,铁从何来?工匠又从何来?钱又从何来?” 一句接着一句,没有半分激烈言辞,却让许多人渐渐变了脸色。 因为这些问题,他们此前根本没想过。 或者说,他们只看见了捷报。 而顾明渊看到的,却是捷报背后的东西。 龙椅之上,李承熙始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顾阁老的意思是,有人暗中资助乌勒部?” 顾明渊未置可否道:“老臣只是觉得奇怪,乌勒部既无铁矿,又无马场。” “可如今战马有了,铁甲也有了,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大殿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许久之后,一道苍老声音缓缓响起。 “顾阁老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内阁首辅许和章。 老人须发微白,神情温和。 即便位列百官之首,身上也少了几分权臣气势,多了几分长者风范。 这些年来,无论朝堂如何争斗,这位首辅似乎永远都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许和章缓缓出列,向皇帝拱手。 “陛下,顾阁老所虑,并非空穴来风。” “但仅凭眼下这些,还不足以妄下结论。” “老臣以为,不妨派人彻查辽东边市近年往来账目。” “若当真有人暗中资敌,自然无所遁形。” “若查无实据,也可还边市商贾一个清白。”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 既没有否定顾明渊,也没有直接定案,可谓四平八稳。 顾明渊闻言,也微微颔首,显然并无异议。 龙椅之上,李承熙目光在两位阁臣身上停留片刻。 随后缓缓开口:“准。着都察院、兵部联合核查辽东边市。近三年账册、货单、往来记录,一并彻查,一个月内,给朕结果。” 群臣齐声应道:“臣遵旨。” 事情至此,似乎已经结束。 然而不少官员心里都清楚,这场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大朝会散去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 长长的御道之上,许和章与顾明渊并肩而行。 这位年近七旬的首辅忽然笑了笑道:“顾阁老似乎很在意辽东。” 顾明渊神色平静道:“边患无小事。” 许和章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说完之后,他又像是随意提起一般。 “听说令郎中了小三元?” 顾明渊脚步微微一顿。 许和章见状,不由失笑。 “看来是真的,老夫昨日还收到吉安府送来的消息,十八岁的府县院三试案首,倒是难得,老夫记得,上一次江西道出小三元的时候,还是先帝朝。” 顾明渊沉默片刻,淡然道:“确实还算争气。” 许和章顿时摇头道:“你们父子两个倒是一样,一个比一个谦虚。” 顾明渊没有接话,许和章也不在意,只是笑着向前走去。 阳光落在宫墙之上,老人望着远方,忽然轻声感慨了一句。 “十八岁的小三元啊。” “再过几年,大周怕是又要出一位少年进士了。” 顾明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第106章 波澜未起 第106章波澜未起 陆子野离开之后,日子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顾长安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可连续几天经过城门时,却总会下意识朝北边官道望上一眼。 那里依旧车马往来,人流不绝。 只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已经远行了。 算算时间,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辽东。 至于究竟是被徐牧收入门下,还是被那位老爷子扫地出门,顾长安便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笑。 以陆子野那副打不死的性子,多半不会轻易放弃。 而与此同时,裴府后院之中,却正在谈着另一件事。 偏厅里。 裴家长房长子裴元修,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亲,知意今年也不小了。” 裴敬之正低头翻看书卷,闻言抬了抬眼皮。 “所以呢?” 裴元修苦笑道:“这些日子,上门提亲的人越来越多,总该有个章程。” 裴知意是裴家嫡女,无论家世还是品貌,在永宁县都算出众。 以前年纪尚小,倒还不觉得什么。 可如今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许多人自然开始动了心思。 这段时间,裴府门槛都快被媒人踏平了。 裴敬之没有说话。 裴元修迟疑片刻,忽然开口道:“其实儿子倒是觉得,有个人颇为合适。” 老人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谁?” 裴元修看了父亲一眼:“长安。”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裴敬之缓缓合上书卷。 裴元修见状,索性继续说道:“知意与长安之前就认识,况且长安这孩子的人品、学问,父亲比谁都清楚。” “如今又中了小三元,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说句不怕父亲责怪的话,放眼整个吉安府,儿子也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说到这里,裴元修自己都觉得有些惋惜。 顾长安确实太优秀了,以前或许还有人会因为顾家名声而有所顾虑。 可随着府试、院试接连夺魁,那些顾虑正在迅速消散。 十八岁的小三元,这样的少年,莫说永宁县,就是放在整个江西道都极为少见。 再过几年,若真中了举人、进士,只怕不知道多少高门大户会争着招为东床快婿。 所以他才会趁着现在提起这件事。 然而裴敬之却沉默了许久。 过了半晌,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不合适。” 裴元修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父亲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为何?” 裴敬之看着窗外。 院中树影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面上,斑驳细碎。 良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 “长安很好,可正因为太好了,所以不能是他。” 裴元修皱起眉头道:“儿子不明白。” 裴敬之叹了口气道:“你看到的是现在的长安,我看到的是十年后的长安。” 老人缓缓站起身来。 “十八岁的小三元,未来举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若再进一步呢?” 裴元修沉默下来。 会试,进士,翰林,这些词忽然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以长安的天赋,将来注定是要入朝堂的。” “如果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倒愿意替知意争一争。” “可他偏偏还是顾明渊的儿子。” 说到这里,裴敬之停顿了一下。 “你以为顾相会如何安排自己这个儿子?” 裴元修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答案其实并不难猜。 顾明渊如今位居次辅,将来无论进退,顾长安都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读书人。 他的婚事,也绝不会仅仅是婚事。 裴元修终于有些明白了。 “父亲是担心顾相不会答应?” 裴敬之却再次摇头道:“那只是其一。” 老人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我还不把他顾明渊看在眼里。” “但你要明白,顾家与裴家,如今是师生。” “可若成了姻亲,便是另一回事了。” 裴元修神情微变。 裴敬之缓缓说道:“顾明渊如今位高权重,看似风光无限,可朝堂从来不是善地。” “将来若有一天顾家风平浪静,自然最好。” “可若有一天风雨临门呢?” “师生之谊,尚能周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波澜未起(第2/2页) “姻亲之名,却未必还有退路!”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裴元修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不是顾长安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顾长安太好。 好到未来注定不会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裴家,也未必能够承受那样的未来。 良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倒是儿子想得浅了。” 裴敬之却摆了摆手:“倒也未必。” 老人目光微微有些复杂。 “若只论孩子本身,老夫确实很喜欢长安。”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喜欢便够了。” 说完之后,他重新拿起书卷。 “此事到此为止吧。” 裴元修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窗外蝉鸣阵阵。 而在裴府另一处小院里,裴知意正坐在窗边作画。 墨迹未干,一阵风忽然吹进来,将案上的纸页掀起一角。 她伸手压住纸张,抬头望向院外,几只燕子正从檐下掠过。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刚刚出现在祖父的书房里。 更不知道,那场尚未开始的谈话,已经悄然结束。 有些念头刚刚生出,便已经被按了下去。 ...... 相比初入县学时的新鲜,如今的顾长安已经渐渐熟悉了这里的节奏。 县学与族学最大的不同,并不在于规模,而在于氛围。 这里没有人天天盯着你读书,也没有先生时时刻刻督促课业。 秀才们来来往往,各有各的事情。 有人埋头苦读,有人高谈阔论,有人钻研经义。 甚至还有人在树下摆着棋盘对弈。 当然也不乏跟周崇礼一样,选择游学的。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时,顾长安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待了几天后才明白,对于已经入泮的生员而言,读书本就是自己的事情。 若还需要旁人拿着戒尺追着学,那也不必参加乡试了。 刚走进学舍,赵文谦便朝他招了招手。 “顾兄。” 顾长安笑着走过去。 “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赵文谦苦笑道:“昨日被训导抽查经义,答得不好,只能早点过来补补功课。” 顾长安闻言不由失笑。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知道补功课,说明还有救。”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名中年文士正负手站在门口。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正是县学训导沈怀安。 赵文谦与顾长安同时站起身来:“学生见过先生。” 沈怀安摆了摆手,目光在学舍内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角落里两个正在争论文章的秀才身上。 那两人显然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沈怀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文章写得再好,若连人话都不会说,将来考上进士,也是祸害。” 学舍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两个秀才更是满脸通红。 顾长安看得有些想笑。 他发现这位沈训导和裴敬之完全是两种风格。 裴敬之讲道理,沈怀安则更喜欢直接骂人。 偏偏还骂得让人无从反驳。 就在这时,顾长安的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的一张书案上。 那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秀才。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桌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即便此刻学舍喧闹,他依旧低头默默背书,仿佛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长安有些好奇,低声道:“那位是?” 赵文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忽然沉默下来。 “那是陈师兄,已经参加六次乡试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 六次。 按三年一次计算,便是十八年。 赵文谦轻声道:“他二十岁中的秀才,如今快四十了。” 顾长安一愣,他以为此人已过不惑,没想到才三十多岁。 赵文谦望着那道身影,缓缓开口。 “以前我总觉得中了秀才便算踏入士林。” “后来来了县学才知道,秀才其实什么都不是。” 学舍外,夏日的蝉鸣此起彼伏。 顾长安静静望着那位仍在低头背书的中年秀才。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乡试二字背后的重量。 第107章 县学学舍 第107章县学学舍 裴府后院。 天色尚早。 顾长安推开房门的时候,便发现院子里已经摆满了箱笼。 书箱、被褥、笔墨、衣箱,大大小小堆了一地。 不知道的人看见这副阵仗,怕是还以为有人要搬家。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是搬家的不是别人,正是顾长安自己。 此时此刻,小翠正蹲在一个木箱前,红着眼眶整理东西。 一边整理,一边小声嘀咕着。 “太过分了……” “真是太过分了……” 顾长安听得有些好笑:“谁太过分了?” 小翠吓了一跳,急忙回头。 看见是顾长安之后,这才委屈巴巴地站起来。 “少爷。” 顾长安笑道:“说说看,谁惹你了?” 小翠顿时瘪起嘴:“还能有谁,当然是裴老爷子。” 顾长安哭笑不得。 整个裴府上下,敢这样偷偷埋怨裴敬之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她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昨天傍晚,裴敬之忽然把顾长安叫到了书房,说的正是搬入学舍的事情。 按照县学规矩,生员并非必须住宿。 不少本地生员都是每日往返。 可真正准备参加乡试的人,大多都会搬进学舍。 原因很简单,那里才是真正的读书环境。 县学藏书楼、讲堂、文会、策论讨论,几乎全部围绕学舍展开。 若只是每日来去,终究会少很多东西。 裴敬之的意思也很明确,既然已经入了县学,就该真正去体验县学。 继续住在裴府,终究少了几分磨炼。 顾长安自然没有反对,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顾长安无奈道:“搬学舍又不是流放边关,至于这样吗?” 小翠眼圈顿时更红了。 “少爷当然不在乎,可学舍又不能带丫鬟进去。” “以后谁给少爷铺床?谁给少爷洗衣?谁给少爷烧水?谁提醒少爷添衣服?” 顾长安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半晌才笑道:“我自己不会吗?” 小翠顿时露出一副“你看看你自己说的是人话,你可是纨绔啊”的表情。 顾长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放心吧,饿不死他。” 两人同时回头,裴敬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口。 老人背着手,慢悠悠走进院子。 小翠顿时缩了缩脖子,刚才那些埋怨的话显然都被听见了。 裴敬之却没有跟她计较,只是看着满地箱笼皱了皱眉。 “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小翠小声道:“都是少爷要用的。” 裴敬之直接摆手道:“带两身换洗衣服,带几本常看的书,其余的全部放回去。” 小翠顿时急了:“可万一……” “没有万一。”老人瞥了顾长安一眼,“他是去读书,不是去享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县学学舍(第2/2页) 顾长安立刻识趣地点头:“老师说得对。” 小翠气得直跺脚,可终究还是不敢反驳,只能气鼓鼓地重新整理箱子。 但趁着裴敬之不注意的时候,还是偷偷的把一个暖手炉给塞了进去。 这一幕看的顾长安直摇头,现在才八月,哪里需要暖手炉啊。 …… 一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县学门前。 原本堆满院子的箱笼,最后只剩下两个书箱和一个包袱。 小翠站在车旁,眼圈又红了。 顾长安看得头疼,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要上刑场呢。 “少爷。” “嗯?” “你要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 “天冷记得添衣。” “知道。” “晚上不要熬太晚。” “知道。” “还有……” 顾长安连忙举手投降:“停,翠啊,再说下去,天都黑了。” 小翠顿时破涕为笑,可笑完之后,眼眶却更红了。 顾长安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好了,我只是搬到县学,又不是不回来。” 小翠这才勉强点头。 …… 送走马车之后,顾长安独自提着书箱,走进县学。 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他不再是来读一天书,而是真正住进这里。 学舍位于县学东侧。 青砖灰瓦,连成一片。 远远便能听见朗朗读书声。 负责安排住宿的教谕翻看名册之后,很快找到了他的名字。 “顾长安,丙字三舍。” “你的舍友已经到了两个。” 顾长安点头谢过,随后提着书箱朝学舍走去。 推开房门的时候,屋内已经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头发微白,正低头抄录文章。 赫然正是那位连续参加六次乡试的陈绍安。 而另一边,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人正翘着腿嗑瓜子。 桌上摆着茶壶、糕点、果脯,甚至还有一盘刚买回来的卤牛肉。 看见顾长安进来,那年轻人顿时眼睛一亮。 “顾长安?”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你认识我?” 年轻人立刻放下瓜子,笑容满面地站起身。 “当然认识了,如今整个永宁县县学,谁不认识小三元?” 说着拱了拱手道:“在下沈云舟,以后就是舍友了。”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位明显与普通读书人格格不入的家伙,又看了看旁边安静看书的陈绍安。 忽然觉得,自己的县学生活,似乎不会像想象中那么平静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一声怒骂。 “沈云舟!你又把狗带进学舍了?!” 下一刻,一条黄狗嗖地一下从门外窜了进来,直接钻到了沈云舟床底。 整个学舍瞬间鸡飞狗跳。 沈云舟脸色大变道:“坏了!快抓住它!” 第108章 县学生活 第108章县学生活 “沈云舟!你又把狗带进学舍了?!” 门外一声怒喝刚刚响起。 下一刻,一道黄色身影便嗖的一声窜进屋里。 这条黄狗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就钻进了沈云舟的床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顾长安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门外便冲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生员。 他刚进门,便伸手指着沈云舟。 “你还敢说不是你带进来的!” 沈云舟强装镇定道:“胡说八道!这是诬陷!我今日才刚到学舍!” 那生员气道:“放屁!这狗除了跟你,谁还养得起?” 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黄狗脖子上居然还挂着一个小银铃铛。 铃铛做工精致,一看便不是寻常东西,难怪能一眼认出来。 沈云舟显然也知道赖不掉了,只能干笑两声。 “那什么……其实是它自己跟来的。” 话音刚落,床底的黄狗还十分配合地摇了摇尾巴。 铃铛叮当作响,屋内顿时一阵安静。 那生员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自己跟来的?” “沈云舟,你把狗养在学舍后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上个月它偷吃膳堂的烧鸡。” “前个月它追着教谕家的鹅跑了半个县学。” “再前个月——” “停停停。”沈云舟急忙打断,“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那生员怒道:“那你为何又要带这畜牲过来?!” 说话间,外面已经聚起不少看热闹的人。 学舍走廊上探出一个个脑袋,显然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得有些新鲜,这县学和自己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至少没人告诉过他,秀才们平时还会因为一条狗闹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屋内响起。 “出去。”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顾长安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陈绍安。 这位参加六次乡试的老秀才从始至终都坐在桌前。 直到此刻,才终于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沈云舟,而是床底那条黄狗。 黄狗原本还摇着尾巴。 不知为何,被陈绍安看了一眼之后,居然慢慢夹起尾巴。 片刻后,竟真的从床底钻了出来,然后灰溜溜跑出了学舍。 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云舟更是目瞪口呆道:“这都行?” 陈绍安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名生员总算松了口气,狠狠瞪了沈云舟一眼。 “再有下次,我直接告诉教谕。” 说完转身离开,围观众人也随之散去。 不多时,学舍重新恢复安静。 只是顾长安发现,沈云舟看向陈绍安的目光明显变了。 带着几分敬畏,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陈师兄。” 陈绍安没有抬头:“何事?” “你是不是学过驯狗?” 陈绍安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你是怎么做的?它为什么听你的?” 陈绍安终于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古怪神色。 “因为它去年咬坏了老师留给我的作业,害我被老师训了一炷香,气的我我追了它三条街。” “再后来呢?” “再后来……”陈绍安想了想,“它看见我就跑。” 顾长安:“……” 沈云舟:“……” 这一刻,两人居然同时沉默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条狗有点可怜。 ...... 就这样,顾长安彻底在县学住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县学生活(第2/2页) 每日除了听课读书外,大多数时间都是与自己的两位舍友一起度过。 赵文谦因为家就在附近,因此没有住在县学之中。 而谢临渊家离的不算太近,但为了省钱,仍然坚持每日往返县城与家之间。 一晃,十天过去了。 午饭是在县学膳堂吃的。 因为明日休沐,膳堂今日难得添了一道荤菜。 每名生员都分到了几块红烧肉。 肉不算多,却已经让不少人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毕竟县学虽有廪膳补贴,可大多数生员家境都谈不上富裕。 寻常时候能有些荤腥,已经算不错了。 顾长安端着餐盘坐下时,赵文谦恰好从旁边经过。 “顾兄。” 顾长安抬头笑道:“赵兄今日不坐这边?” 赵文谦摇了摇头。 “不了,我下午便要回家,家母昨日托人带话,让我顺路去城东买些纸墨。” 说完之后便端着饭菜朝另一边走去。 不远处,谢临渊也只是朝这边微微点头示意,随后便与几名相熟生员坐到了一起。 县学毕竟不是族学。 大家虽是同窗,却也各有各的圈子。 真正同进同出的,反倒不多。 顾长安收回目光,在两位舍友身边坐下。 刚一落座,沈云舟便皱起了眉:“今日这肉做得不行。”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 色泽红亮,卖相其实不错。 “哪里不行?” “太瘦了。”沈云舟夹起一块认真点评,“而且火候也差了些。” 顾长安失笑:“你倒像个酒楼掌柜。” 沈云舟得意道:“我家本来就是开酒楼的。” 说着便将自己碗里的几块红烧肉全夹进了陈绍安碗里。 “陈师兄,帮我解决掉。” 陈绍安连忙抬起头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就少吃两口饭。”沈云舟摆摆手,“总比浪费强多了。” 顾长安只当他又在挑食,也没有多想。 毕竟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发现这位沈公子对吃食的要求确实高得离谱。 陈绍安见状,也没有再推辞,只是默默将那两块肉夹到碗边。 午饭过后,县学只上了半日课。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整个县学明显热闹起来。 不少生员早已归心似箭,学舍之中也比往日喧闹许多。 顾长安刚回来,便看见沈云舟已经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你这是收拾还是拆家?” 沈云舟头也不抬:“都一样。” 顾长安懒得理他。 转头时,却发现陈绍安已经将自己的东西整理得整整齐齐。 几本书册,两套旧衣,一个已经有些发旧的包袱。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此刻,他正拿着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包着什么。 顾长安下意识看了一眼。 油纸里包着的,正是中午剩下的那几块红烧肉。 其中几块是沈云舟夹给他的,另外几块,则是他自己舍不得吃,特意留下来的。 顾长安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沈云舟也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咳嗽一声。 “陈师兄。” “嗯?” “天气热,路上走快点,别放坏了。” 陈绍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知道了。” 说完之后,他低头将油纸重新包好,动作认真得仿佛包着什么贵重东西。 学舍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顾长安没有继续追问。 可他隐约已经猜到,那几块肉大概不是留给自己的。 窗外蝉鸣阵阵。 有人背起书箱离开县学,有人站在门口与同窗告别。 又是一月休沐将至。 第109章 醉仙楼 第109章醉仙楼 学舍里的生员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有人背着书箱出门,有人结伴而行,原本热闹了半个月的院落,忽然变得空荡起来。 顾长安也将自己的书册收进书箱。 按照惯例,休沐这几日他自然是要回裴府的。 只是刚把包袱系好,旁边却忽然伸过来一个脑袋。 “顾兄。” 顾长安抬头,就看到沈云舟正站在旁边,脸上的神情难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沈云舟咳嗽一声:“那个……能不能帮我个忙?” 顾长安顿时有些意外。 认识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沈云舟露出这种表情。 于是,他笑道:“倒是稀奇,你先说说看。” 沈云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爹想请你吃顿饭。” 顾长安愣了一下。“请我吃饭?” “嗯。”沈云舟越说越觉得别扭。 “前几天我回家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把咱们学舍的事情讲了一些,然后……我爹就知道了。” 顾长安笑道:“知道什么?” 沈云舟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道:“知道永宁县的小三元跟我住一个屋。” 顾长安顿时失笑道:“所以呢?” “所以从昨天开始,他已经催了我三次,让我务必把顾公子请到家里坐坐。” 说到这里,沈云舟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 “我起先没答应,被他拎着耳朵训了半天,还说什么同窗之谊难得,既然住在一个学舍,总该尽尽地主之谊。”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话骗骗外人还行,若说沈掌柜没有别的心思,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一个商贾之家,想与读书人结个善缘,本就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对方也没有求什么,无非就是请顿饭而已。 就在这时,已经收拾好包袱的陈绍安从旁边经过。 沈云舟眼睛一亮:“陈师兄也一起去?” 陈绍安摇了摇头:“不了,我得回家。” 说完之后,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背起包袱离开了学舍。 顾长安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几块被仔细包起来的红烧肉。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一脸期待的沈云舟。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对这位酒楼少东家印象倒是不错。 虽说嘴贫了些,爱吃了些,也爱惹事了些。 可心眼并不坏,尤其是中午那几块红烧肉。 旁人未必注意得到,顾长安却看得清楚。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行吧,反正今日也无事。” 沈云舟先是一愣,紧接着大喜。 “当真?” 顾长安点头:“带路吧。” “好嘞!” 沈云舟顿时精神大振,连包袱都顾不上整理,抱起来便往外跑。 那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乡试。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摇头失笑。 随后提起书箱,缓步跟了上去。 盛夏的日头长了不少,阳光洒满了县学长廊。 远处蝉鸣阵阵。 而永宁县最大的酒楼里,一位等了半天的沈掌柜,此刻还不知道,自己那个不太靠谱的儿子,总算把人请出来了。 两人出了县学之后,一路朝城东走去。 顾长安原本以为,沈家开的不过是一家寻常酒楼。 毕竟沈云舟平日里虽然穿戴不错,却也没有那种豪门公子的架势,更多时候反而像个没心没肺的吃货。 可随着越走越近,他渐渐发现事情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远远地,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便映入眼帘。 飞檐挑角,雕花木窗,门前两根朱漆大柱足有成年人合抱粗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醉仙楼(第2/2页) 临近傍晚,酒楼门口车马不断,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门头悬着一块鎏金大匾,上面写着:醉仙楼。 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气势十足。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这是你家的?” 沈云舟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 顾长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永宁县虽不算什么大城,可醉仙楼放在县城之中,已经称得上气派二字。 这种规模,绝不是普通商户能够经营出来的。 似乎察觉到了顾长安的目光。 沈云舟忽然咧嘴一笑道:“是不是忽然觉得,我其实挺有钱?” 顾长安失笑道:“知道你有钱,但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钱。” 沈云舟顿时乐了:“那倒也是。”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门口。 门前伙计远远便看见了沈云舟。 “少东家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旁边几个伙计也纷纷转头。 “少东家。” “少东家回来了。” “掌柜的念叨半天了。” 一时间招呼声不断。 沈云舟却摆摆手道:“忙你们的去。” 说完又压低声音凑到顾长安耳边。 “别理他们,我爹总觉得我迟早能继承家业,所以天天逼着他们叫我少东家。” 顾长安笑道:“这样称呼也没啥问题。” 沈云舟顿时一脸痛苦。 “顾兄,你是不知道,我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回家算账。” “可我看到账本就头疼。” 顾长安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酒楼里面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逆子!” 声音刚落,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已经快步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绸缎长衫,脸上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 可此刻看见沈云舟,却明显有些咬牙切齿。 “让你去请个人,你从昨天请到今天?” “你知不知道——” 话刚说到一半,沈掌柜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顾长安身上。 然后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脸之快,甚至让顾长安都有些意外。 “这位想必就是顾公子吧?” 沈掌柜立刻换上一脸笑容。 “在下沈万金,久闻顾公子大名,今日总算见到了。” 说着便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丝毫没有因为顾长安年纪小而有所轻视。 顾长安连忙回礼道:“沈掌柜客气了。” 沈万金顿时笑得更加热情。 “什么掌柜不掌柜的。” “顾公子既是云舟同窗,那便是自家晚辈。” “快请,快请。” 说完之后,亲自将两人迎进酒楼。 而顾长安刚踏进大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菜香扑面而来。 大厅之中宾客满座,跑堂伙计来回穿梭。 算盘声、说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满满都是烟火气。 顾长安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二楼临窗的位置上,有不少身穿儒衫的读书人。 有人饮酒赋诗,有人高谈阔论,还有人在争论文章,俨然已经成了县城读书人的聚集之地。 沈云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颇有几分得意。 “怎么样?我家酒楼还算凑合吧?” 顾长安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听到这句话,前面带路的沈万金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万金一路将两人迎上二楼。 经过柜台时,一个账房先生快步走来,似乎想说什么。 可看见顾长安之后,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沈万金摆了摆手道:“晚点再说。” 第110章 沈万金的烦恼 第110章沈万金的烦恼 顾长安跟在沈万金的身后到了二楼。 二楼比楼下安静许多。 能够坐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县里的富户乡绅,又或者有些身份的读书人。 靠窗的位置甚至还能看见远处的护城河。 风从河面吹来,驱散了不少暑气。 “顾公子请坐。” 沈万金亲自拉开椅子。 顾长安也没有矫情,道谢之后便坐了下来。 很快,一道道菜便流水般端了上来。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葱爆羊肉,荷叶鸡。 最后还有一盅炖了许久的老鸭汤,满满摆了一桌。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一桌菜,不由失笑。 “沈伯父这顿饭,未免太隆重了些。” “应该的,应该的。”沈万金听到顾长安称呼自己是伯父,顿时笑得满脸褶子。 这可是小三元啊,传出去够他吹一整年了。 整理了一下表情,沈万金开口道:“那我也斗胆称呼你一声贤侄了。” “顾贤侄可是云舟进县学之后,第一个愿意跟他同住这么久还没翻脸的人。” 旁边的沈云舟顿时不乐意了。 “爹,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万金瞥了他一眼道,“你自己什么德行,心里没数?” 顾长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父子俩凑在一起,倒是有些意思。 酒过三巡,沈万金亲自过来敬了一杯茶。 顾长安注意到,这位沈掌柜虽然一脸轻松,可目光却时不时朝大厅方向望去,仿佛在留意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有几名客人结账起身。 其中一人还笑着说道:“走走走,趁着天还没黑,去尝尝那边的新菜。” 另一人笑道:“昨日吃过一次,味道确实不错,听说最近连府城来的客商都专门过去。” 几人说着便出了门。 顾长安本来没有在意。 可很快,又有一桌客人结账离开,走的时候同样提起了什么“新菜”。 连续两次之后,顾长安终于察觉出不对。 他下意识看向柜台,果然发现沈万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只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 等沈万金再次过来添茶时。 顾长安随口问道:“沈伯父,最近县里新开酒楼了?” 沈万金动作微微一顿,旁边的沈云舟却撇嘴道: “哪是什么新开酒楼,就是聚福楼那帮家伙不知道从哪弄出来一道新菜,最近天天拿这个招揽客人,抢走不少生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沈万金的烦恼(第2/2页) 顾长安闻言微微挑眉道:“哦,什么新菜?” 沈云舟冷哼一声道:“叫什么金玉满堂,名字倒是挺唬人,其实就是鸡蛋和豆腐。” “偏偏县里那些人跟中了邪一样,天天跑过去吃。” 沈万金瞪了儿子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道:“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菜其实不算多稀奇,可问题在于,大家都没见过,酒楼生意就是这样,一旦别人有的你没有,客人总会想去尝尝鲜。” 说完之后,沈万金笑了笑:“让顾贤倒见笑了,不过是些生意上的小事。” 一旁的沈云舟夹起一块肘子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咬的不是肘子,而是聚福楼掌柜。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一道鸡蛋豆腐,搞得跟御膳一样。” 沈万金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来不怕贤侄笑话,老夫这些天也让后厨琢磨过,可折腾来折腾去,始终没弄出什么像样的新东西。” 沈云舟闻言又咬了一大口肘子,鼓起腮帮子大口嚼着。 顾长安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豆腐。 这种事其实并不难理解,而且所谓的新菜,并不一定需要多么复杂。 前世那些流传数百年的名菜,不少原料甚至简单得惊人。 真正重要的,往往只是一个没人想到的做法。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沈伯父,县里豆腐贵吗?” 沈万金一怔道:“豆腐?那自然是不贵的,满县城都是。” 顾长安点点头,又道:“那鸡蛋呢?” “也不贵。”沈万金有点疑惑道,“顾贤侄问这个做什么?” 旁边的沈云舟也凑了过来。 “子安,你不会真有办法吧?” 顾长安失笑道:“倒也不能说是办法,只是既然聚福楼能靠一道鸡蛋豆腐招揽客人,那说明客人喜欢的未必是那道菜本身,而是新鲜。”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沈万金神色微微一动。 顾长安继续说道:“若是如此,为何一定要盯着鸡蛋和豆腐?换一种做法或换一道菜不行吗?” 一句话说完,沈万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琢磨怎么超过那道金玉满堂。 今天尝试一道,明天改良一通,后厨上下折腾得鸡飞狗跳。 可听了顾长安的这一席话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一开始就想岔了。 第111章 后厨之争 第111章后厨之争 沈万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这些天来,他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聚福楼那道金玉满堂上。 后厨换了十几种做法,甚至连厨子都换了两个。 可无论怎么折腾,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直到顾长安刚刚那句话出口,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客人喜欢的未必是那道菜本身,而是新鲜……” 沈万金低声重复了一遍。 越想,眼睛越亮。 旁边的沈云舟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顾长安笑道: “很简单,若有一天聚福楼又弄出一道新菜,你们是不是还要继续跟着学?” 沈云舟下意识点头道:“那当然,别人有的我们也得有!” 顾长安反问:“若下个月再来一道呢?再下个月呢?” 沈云舟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顾长安见他这副模样,笑道::“追是追不完的,别人出一道,你学一道,那别人就永远走在前面。” “而且,跟别人做一样的东西,哪怕味道一模一样,后来者也是输家。”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沈万金望着面前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忽然有种十分奇怪的感觉。 眼前坐着的不像一个刚刚入县学的生员,反倒像个看惯了商场沉浮的老掌柜。 片刻之后,他认真拱了拱手道:“还请贤侄指点。” 这一礼比刚才郑重许多,顾长安连忙起身回礼。 “沈伯父言重了,我哪里懂什么生意,不过是随口说说。” 沈万金苦笑:“贤侄这样若都能叫不懂,那老夫这些年岂不是白做生意了。” 沈云舟在旁边疯狂点头,显然十分赞同。 顾长安见状也有些无奈,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其实很简单,既然客人喜欢新鲜,那就一直给他们新鲜。” “聚福楼能出一道金玉满堂,醉仙楼为何不能每个月出一道新菜?” 沈万金眼神微微一凝:“每个月一道?” “不错。”顾长安点头,“未必要多惊艳,只要与上个月不同便够了。” “客人今天来,是为了吃菜,下个月再来,却是为了看看醉仙楼又出了什么新东西。” 沈万金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这已经不是一道菜的问题了,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经营思路。 顾长安继续说道:“甚至还可以提前放出消息,比如月初张榜,告诉大家本月新菜何时推出。” “客人越等不到,便越想尝,若再请县里的秀才题个菜名,写几首诗词,效果只会更好。” 话音落下,沈万金彻底不说话了。 作为一个做了半辈子生意的人,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些办法的价值。 反倒是沈云舟听得云里雾里,最后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子安兄,你真不会做生意吗?” 顾长安失笑道:“真不会,我只是喜欢看书罢了。” 沈云舟嘴角抽了抽,第一次觉得“喜欢看书”这四个字似乎也能这么吓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名伙计急匆匆跑上楼来:“东家,后厨又吵起来了!” 沈万金脸色顿时一黑道:“又怎么了?” 伙计苦着脸道:“王大厨和李大厨为了那道新菜,差点把锅给砸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沈云舟捂住脸,显然已经习惯了。 沈万金则长长叹了口气道:“贤侄见笑了。” 顾长安却忽然来了兴趣。 “既然如此,要不去看看?” 顾长安话音落下,沈万金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客气一句,没想到顾长安竟真有兴趣去后厨看看。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毕竟还是少年人,读书再好,也终究会对这些平日接触不到的东西感到好奇。 于是笑道:“贤侄若是不嫌烟火气重,那便一起过去看看。” 说罢,起身朝楼下走去。 沈云舟更是来了精神。 “走走走,我最爱看他们吵架。”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若让你爹听见,怕是少不了一顿打。” “已经听见了。”前面的沈万金头也不回地说道。 沈云舟立刻闭嘴。 …… 醉仙楼后厨比顾长安想象中还要热闹。 尚未靠近,便已经听见锅铲碰撞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混杂在一起的香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后厨之争(第2/2页) 十几个帮厨来回穿梭。 热气蒸腾之下,整个后厨如同一个不停运转的战场。 而战场中央,两个厨子正争得面红耳赤。 “你懂什么?这道菜本来就该先下葱段!” “放屁!先下葱段香味都跑了!” “你才放屁!老子做了二十年菜!” “做二十年菜你还比不过聚福楼!” 一句话出口,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然后又差点打起来。 沈万金脸色顿时黑了:“够了!” 东家一开口,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位大厨立刻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顾长安看得忍不住想笑。 看来无论哪个时代,老板出现的效果都差不多。 沈万金指着其中一个胖厨子。 “王德顺,你来说。” 胖厨子立刻委屈道: “掌柜的,不是我要吵,是老李太倔,我明明已经试出来了,这菜若想压过金玉满堂,就得往鲜里做。” 旁边的李大厨顿时不服。 “鲜什么鲜?现在满县城都在做鲜味!再鲜能鲜到哪里去?”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沈万金赶紧摆手道:“行了行了。” 说完转头看向顾长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贤侄见笑了,最近半个月,天天如此。” 顾长安却没有说话,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旁边一张木桌上。 桌上摆着十几盘试菜。 有鱼有鸡有豆腐,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菜肴,显然都是这段时间后厨研究出来的东西。 只可惜看起来大同小异。 问题其实很明显,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把一道菜做得更好,却没人想过做一道完全不同的菜。 就在这时,顾长安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盆,里面堆着许多刚刚洗净的莲藕。 他微微一怔道:这是做什么的?” 旁边帮厨连忙答道:“刚从乡下收上来的,准备明日做藕汤。” 顾长安点点头,目光却停留在那些莲藕上。 片刻之后,忽然又看向另一边。 那里摆着一盆猪肉,肥瘦相间,切得整整齐齐。 顾长安若有所思。 沈云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凑了过来。 “子安,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顾长安笑了笑:“倒是想起一道菜。”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厨子顿时都看了过来。 王德顺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读书人会写文章不假,可做菜和写文章毕竟是两回事。 这些天他们十几个厨子都快把脑袋想破了,总不至于被一个秀才随口说出办法。 李大厨倒是客气些,客气道:“顾公子也懂厨艺?” 顾长安摇了摇头道:“厨艺自然是不懂的。” “只是曾随父亲圤过一场御宴,其中有一道菜,倒让我印象很深。” 听见这话,众人的神情才稍稍认真几分。 京城,御宴。 对于这些县城厨子来说,本身就带着几分传奇色彩。 沈万金也来了兴趣:“什么菜?” 顾长安走到木盆旁边,随手拿起一截莲藕。 “名字我忘了,不过做法倒还记得一些。” 说着,他拿起旁边的猪肉。 “当时那道菜似乎是将猪肉剁碎调味,然后填入藕孔之中。” 话刚说完,王德顺便皱起了眉。 “塞进去?藕孔这么小,肉怎么塞?” 旁边李大厨也直摇头。 “就算塞进去,切开的时候不全散了?而且藕本就是炖汤的东西,还能这么做?” 几名厨子你一言我一语,显然都觉得有些不靠谱。 沈云舟也凑过来瞧了瞧,悄声道:“子安,靠不靠谱啊,我怎么感觉像在糟蹋粮食?” 顾长安顿时笑了。 “所以我说只是见过,不会做,至于能不能成,还得问几位师傅。” 一句话说出来,反倒把几位厨子架住了。 若是人家把做的方式都说清楚了,自己却连试不敢试,传出去未免丢脸。 王德顺当即把袖子一撸道:“谁说不能做?拿刀来!” 李大厨也不服气道:“做就做!老子还真不信了,姓王的,咱们就来比一比,看谁先做出来!” 刚刚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此刻居然同时扑向案板。 一个开始剁肉,一个开始研究怎么把肉塞进藕孔。 整个后厨再次忙成一团。 第112章 新菜 第112章新菜 王德顺和李大厨刚刚还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却像是较上了劲。 一个拎起菜刀开始剁肉,一个抱起莲藕便往案板旁边走。 十几个帮厨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 毕竟顾长安说的这种做法,他们也是头一次听说。 将肉塞进藕孔里,光是想想便觉得有些古怪。 王德顺刀法极快,没一会儿工夫,一盆猪肉便被剁成了细碎肉馅。 随后又加入葱姜末、盐巴和少许调料,用力搅打起来。 另一边,李大厨也没闲着,他挑出几节粗细均匀的莲藕,仔细清洗干净,然后切成一段一段。 只是很快,两人便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肉馅根本塞不进去,藕孔虽有大小不一,可终究有限。 王德顺拿着筷子捅了半天,硬是只塞进去一点。 旁边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王师傅,您这是做菜还是绣花呢?照这么塞下去,天黑都做不完。” 王德顺脸色一黑:“滚滚滚,都给老子闭嘴!” 说着又埋头折腾起来。 可越折腾越烦躁,等好不容易塞完一节藕,他额头竟已经冒出了汗。 李大厨见状,顿时忍不住笑了:“我就说不成吧,肉馅都塞不进去,还做什么菜?” 王德顺冷哼一声道:“少废话,有本事你来。” 李大厨自然不服,当即接过菜刀。 他琢磨片刻后,将肉馅剁得更细,又加了一些蛋液进去,重新搅拌。 如此一来,肉馅果然变得柔软许多,塞的时候也顺利不少。 旁边不少帮厨都连连点头道:“还是李师傅有办法,这下应该成了。” 然而等到下锅的时候,问题却又来了。 李大厨为了让肉馅熟透,特意将火烧得极旺。 结果第一锅刚捞出来,外层便已经炸得焦黄发黑。 切开一看,外面熟了,里面却还有些发生,肉馅软塌塌地流了出来,模样十分狼狈。 刚刚还得意洋洋的李大厨瞬间沉默,旁边顿时响起王德顺毫不客气的大笑。 “哈哈哈哈!就这?” “老李,你还不如我呢!” 李大厨顿时恼羞成怒道:“你懂什么?第一次做能成才怪!”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 沈云舟站在顾长安旁边,小声嘀咕道:“子安,我觉得他们说得对,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能成的样子。” 顾长安闻言不由失笑。 其实他也不会做,毕竟前世只是吃过而已。 可看着案板上的东西,他忽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王德顺做的那份虽然失败了,但肉馅调得极香,刚刚还没下锅时,便已经能闻到味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新菜(第2/2页) 而李大厨虽然火候掌握得不好,可他处理藕节和填肉的手法明显更稳。 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开口。 “二位师傅。” 后厨顿时安静下来,两位大厨同时看向他。 顾长安指了指案板上的两份试菜:“为何非要分开做?” 两人同时一愣。 顾长安继续道:“王师傅的肉馅更好,李师傅填藕的手法更稳,既然如此,为何不用王师傅的馅料,再用李师傅的办法?” 话音落下,整个后厨忽然安静了片刻。 王德顺愣住了,李大厨也愣住了。 两人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又同时别开目光。 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在较劲,谁都想证明自己比对方厉害,反倒从未想过合作。 沈云舟站在旁边眨了眨眼:“还能这样?” 顾长安笑道:“县学里做文章也是如此,有人长于经义,有人长于策论,若能互相借鉴,总比各自闭门造车要强。” 沈万金站在后面,听到这句话时,眼神忽然微微一动。 沉默片刻之后,王德顺终于咳嗽一声。 “那什么……要不试试?” 李大厨哼了一声道:“试就试,若是成了,功劳算我的。” 王德顺顿时瞪眼道:“凭什么算你的?肉馅是老子调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沈万金直接一巴掌拍在案板上:“再废话今晚都别吃饭!” 两位大厨瞬间闭嘴,周围帮厨顿时笑成一片。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整个后厨彻底忙碌起来。 王德顺负责调馅,李大厨负责处理藕节。 两人一边合作,一边互相挑刺。 时不时还会争论几句,可动作却明显比之前快了许多。 很快,第二锅出炉。 切开之后,肉馅已经基本成型,只是口感还有些发硬。 第三锅继续调整。 第四锅重新换了火候,并且在顾长安的提醒下,降低了一下油温。 等第五锅时,顾长安又建议二次复炸。 忙活半天后,终于顺利出锅。 整个后厨都围了上来。 王德顺亲自拿起菜刀,轻轻一切。 咔嚓一声。 外层金黄酥脆,切面之中,雪白藕肉与鲜香肉馅紧紧结合在一起。 热气缓缓升腾,一股从未闻过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刚刚还闹哄哄的后厨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王德顺夹起一块送入口中,下一刻,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第113章 给新菜起个名字 第113章给新菜起个名字 李大厨见状,立刻抢过筷子,也夹了一块尝了尝。 随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藕的清甜,肉馅的鲜香,再加上外层炸出的酥脆口感。 三种味道竟意外地融合在了一起! 片刻之后,王德顺忽然伸出筷子。 李大厨也同时伸出筷子,两人目标一致,都想再来一块。 下一刻,两双筷子撞在一起。 “放手!” “凭什么?” “这是我做的!” “屁!没有我你做得出来?”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沈万金终于忍无可忍。 “都给我放下!” 他一把抢过筷子,训斥道:“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老夫还没尝呢!” 说完便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整个后厨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毕竟这道菜到底能不能成为醉仙楼的新招牌,最终还是东家说了算。 沈万金原本只是想试试。 可第一口下去之后,眉头便微微一挑,紧接着又夹起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等所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盘子已经少了小半。 旁边的沈云舟都看傻了:“爹,你不是说帮忙尝尝吗?” 沈万金头也不抬道:“闭嘴,老夫这是认真品鉴。” 说完又夹起一块。 旁边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沈云舟终于忍不住,也抢过筷子夹了一块。 入口之后,他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用最快的速度又夹起一块。 等到第三块下肚后,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聚福楼那个金玉满堂算个屁。” “这玩意儿才叫下饭!” 王德顺顿时哈哈大笑,李大厨也忍不住露出得意神色。 笑声之中,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了顾长安身上。 从头到尾,这位永宁县小三元其实什么都没做。 既没有亲自下厨,也没有指挥众人。 他只是说了一种思路,然后让最合适的人去做最合适的事。 最后,一道新菜便真的做成了。 笑声渐渐平息下来。 王德顺忽然放下筷子,郑重朝顾长安拱了拱手。 “顾公子。” 顾长安一怔道:“王师傅这是做什么?” 王德顺却神情认真道:“这道菜既是公子想出来的,那自然该由公子做主。” 旁边的李大厨也跟着点头。 “不错,我们只是照着做出来而已,若无公子点拨,再研究半年也未必研究得出来。”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竟难得没有抬杠。 随后同时望向顾长安:“敢问公子,这道菜以后可否放在醉仙楼售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给新菜起个名字(第2/2页) 此话一出,后厨忽然安静下来,连沈万金都愣了一下。 其实这年头没有什么菜谱归属的说法。 但名厨之间也有自己的规矩。 有些压箱底的手艺,宁可带进棺材都不外传。 若未经主人同意便拿去售卖,终究不太体面。 顾长安倒是被问得一乐。 他本来也只是顺手抄了一道菜,哪会在意这些。 于是摆摆手笑道: “本就是一道吃食而已,既然做出来了,自然是拿来卖的。” 听到这话,王德顺和李大厨同时松了口气,沈万金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结果下一刻,李大厨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这菜叫什么名字?”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 对啊,菜还没名字。 于是所有目光又一次落到了顾长安身上。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盘中的藕夹,忽然有些犯难。 藕夹这个名字太普通,放在酒楼里一点都不唬人。 而且这道菜明显是要跟对面的“金玉满堂”竞争的。 因为自然得取个能让人记住的名字。 沈云舟立刻来了精神,提议道:“叫藕中藏肉如何?” 王德顺尴尬一知道:“少东家你这名倒是朴实?” 沈万金骂道:“朴实个屁,一看就是肚子里没墨水,你怎么不叫藕中塞肉?” 后厨顿时笑成一片,沈云舟悻悻闭嘴。 顾长安却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些酒楼的起名套路。 越普通的菜,名字往往越夸张。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既然藕中藏肉,外酥里嫩。” “不如叫——” “金玉藏娇。” 话音落下,整个后厨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德顺喃喃重复一遍:“金玉藏娇……” 李大厨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 “外面金黄如玉,里面藏着肉馅,可不就是金玉藏娇?” 沈万金更是猛地一拍大腿。 “好名字!比聚福楼那个金玉满堂响亮多了!” 沈云舟也乐了:“这名字一听就想点。” 众人越念越觉得顺口。 没一会儿工夫,整个后厨已经是一片叫好声。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着那盘刚刚出锅的藕夹,心里却莫名有些古怪。 前世不过是一道街边小吃。 到了这里,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醉仙楼的新招牌。 而就在这时,沈万金已经转身冲着外面吼了一嗓子。 “来人!立刻去做块牌子!” “从明日起,醉仙楼推出新菜!” “金玉藏娇!” 第114章 题字 第114章题字 接下来,所有人都尝试了一下这道新菜。 果然所有人品尝过后都赞不绝口。 而沈万金心中压着的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 这些天来,聚福楼的新菜压得醉仙楼喘不过气。 他表面镇定,实际上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 可如今,一切似乎终于有了转机。 想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向顾长安:“贤侄。” 沈万金说着搓了搓手,脸上竟罕见地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伯父还有个不情之请。” 旁边的沈云舟顿时警觉起来,每当自己父亲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往往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顾长安也有点好奇,笑道:“伯父但说无妨。” 沈万金立刻说道:“既然这道菜是贤侄想出来的,名字也是贤侄起的,那不如再帮伯父一个忙。” 顾长安哦了一声,问道:“什么忙?” “请贤侄动动手,帮这道菜题个字如何?” 顾长安微微一怔:“题字?” “对!”沈万金越说越来劲。 “方才贤侄自己都说了,可以请秀才题字宣传,可这永宁县里,还有谁的字能比一个小三元更值钱?” 此话一出,周围众人顿时反应过来。 对啊,他们刚刚只顾着新菜。 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少年,可是永宁县近些年来最风光的人物。 案首、府案首、小三元,三个名头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整个永宁县的读书人高看一眼。 王德顺连连点头:“东家说得对,县里那些秀才,最喜欢谈论文章,若知道小三元亲自题字,怕是光来看字的人,都不会少。“ 李大厨也跟着附和:“没错,到时候说不定比新菜还吸引人。” 沈万金顿时一拍大腿道:“就是这个道理!” 说着,他大手一挥。 “贤侄只要肯帮这个小忙,从今往后,醉仙楼上下,贤侄想吃什么吃什么!分文不取!” 话音刚落,沈云舟立刻瞪大眼睛。 “爹!你来真的啊,那以后我接手了还怎么挣子安的钱啊?” 沈万金转头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你老爹我还没死呢,你就想接手了,而且你懂个屁!” “顾贤侄如今写四个字,或许值不了多少钱,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万一顾贤侄再高中状元,到时候这四个字就是我醉仙楼最大的招牌!” 整个后厨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听得暗暗咋舌。 商人就是商人,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脸上了。 顾长安也忍不住笑了笑,不过题几个字而已,倒也不算什么。 于是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献丑了。” 沈万金顿时大喜道:“快!快拿笔墨来!” 伙计们动作极快,没一会儿工夫。 笔墨纸砚便已经摆在案前,沈云舟更是被他爹叫去亲自磨墨。 后厨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这一幕甚至惊动了不少客人。 这可是小三元啊,无数的读书人闻讯都围了过来。 顾长安站在桌前,轻轻提起毛笔。 这一年来的刻苦练习,虽然不说登堂入室,但也完全拿的出手了。 笔锋落下,四个字跃然纸上,一气呵成。 金玉藏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题字(第2/2页) 四字笔势舒展,锋芒内敛。 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带着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 写完之后,顾长安轻轻搁下毛笔。 整个后厨竟安静了好几息。 王德顺挠了挠头道:“俺也不懂书法,可就是觉得……这四个字,看着就舒服。“ 李大厨也点头道:“俺也一样,觉得这次像活的一样。“ 旁边几个帮厨更是连连附和。 沈云舟凑近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别说,确实比我写得好。” 话刚出口,便迎来了众人一致鄙夷的目光。 废话,你那字连账房先生都嫌丑,有什么可比性? 沈万金更是如获至宝,小心翼翼的一旁看着这四个字,越看越喜欢。 顾长安看着那四个字,却忽然觉得似乎还缺点什么。 略微沉吟之后,他重新提起毛笔,在右下角又添了一行小字。 众人立刻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上面写着:未尝金玉藏娇,不知醉仙真味。 顾长安放下毛笔,笑道:“随手添了一句。” 后厨众人面面相觑。 大多数人其实都没怎么看懂。 沈云舟更是凑近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什么?诗不像诗,对子不像对子,还没刚才那四个字好看。” 顾长安闻言失笑道:“本来也不是诗。” 沈云舟正准备继续发表意见,结果下一刻,啪的一声,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哎哟!” 他捂着脑袋跳了起来。 “爹!你打我干什么?” 沈万金气得吹胡子瞪眼:“逆子!你懂个屁!” 说着,小心翼翼把宣纸捧了起来,仿佛捧着什么宝贝一般。 “这叫什么?这叫文气!” 沈云舟一脸茫然道:“什么文气?” 沈万金一脸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儿子,这是小三元写的!” “别说写的是这句话,就是写个今日有鱼,挂出去都有人看!” 整个后厨瞬间爆发出一阵大笑,连顾长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云舟则一脸不服道:“那要照你这么说,以后我中了举人,写个今日有肉是不是也能挂?” 沈万金冷笑一声道:“等你中了举人再说,你若真能中举,老子亲自给你刻块金匾。” 一句话顿时又惹得众人哄笑不止。 沈万金更是大手一挥道:“从明日起,把这句话一起刻成牌子挂出去!就挂在醉仙楼最显眼的位置!”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向顾长安。 神情郑重道:“贤侄,这份人情,伯父记下了。” 顾长安只是笑了笑:“不过随手为之罢了。” 可沈万金却摇了摇头,再次感叹:吾儿虽蠢,时笨如狗,但交友上等。 就在众人说笑之间,门外几个伙计已经跑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还在嘴里念叨着。 “未尝金玉藏娇,不知醉仙真味……“ “快点快点,可别记错了,东家说了明天就要挂出去。“ 另一个伙计嘿嘿笑道:“我已经背熟了,回头还能跟别人吹,这是小三元写的。“ 几个人一路跑远,声音却渐渐传到了酒楼前堂。 第115章 该回家了 第115章该回家了 翌日清晨。 醉仙楼门前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昨日那道新菜虽然尚未正式推出,但后厨已经开始连夜准备,只等今日将最后几处细节完善,便能正式挂牌。 顾长安倒是乐得轻松。 吃过早饭后,他便准备离开醉仙楼。 休沐只有两日,今日总该回裴宅了。 就在他走出酒楼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 赶车的人身材魁梧,一眼便能认出来,正是赵横。 马车刚停稳,车帘便被一只纤细的小手掀开。 下一刻,穿着淡绿色襦裙的小翠便跳了下来。 她刚一落地,便四下张望,等看到顾长安站在酒楼门口时,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少爷!” 一路小跑来到顾长安面前,小翠拍了拍胸口道:“可算找到您了。” 顾长安笑道:“怎么了?我不过一夜没回去,至于这么着急吗?” 赵横也已经把马车赶到近前,黑着脸道:“昨日休沐,都以为您傍晚便会回来,结果一直等到天黑,都没见您的人影。” 小翠在一旁小鸡啄米般点头道:“是啊,所以一大早我就让赵叔带我来找你了,我们先去了县学,问了才知道您昨日跟沈公子一起出来了。” 顾长安这才反应过来,不由有些失笑。 昨日先是在醉仙楼吃饭,后来又去了后厨研究新菜。 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不早,沈万金又执意留他住了一晚。 “倒是我的不是。” 顾长安笑道:“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赵横摆了摆手:“找到少爷便好。” 就在这时,小翠已经开始围着顾长安转圈。 “少爷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有没有饿着?最近睡得好不好?我怎么瞅着好像瘦了很多” 顾长安哭笑不得道:“你在人家酒楼门口问我有没有饿着,这要是让沈兄听到可就说不清了。” 小翠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担心嘛。” 说着,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少爷,前两天来福叔来了,还到裴府探望我们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来福叔?” “嗯。”小翠点点头道:“他好像是来永宁县里买药材的。” 赵横也点头接过话:“他说顾家村最近有几个老人身体不太好,所以过来抓些药。” “临走的时候,还提了一句,说顾老族长前阵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不过郎中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年纪大了,需要静养。”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忽然微微一滞,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知道自己中了案首后,满脸激动的老人,顿时一阵惭愧。 说起来,院试放榜之后,自己竟一直没有回过顾家村。 准确地说,自从离开顾家村去参加府试之后,便再没有回去过。 这几个月来,县试、府试、院试,一件接着一件。 放榜之后,又忙着到县学上课,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该回家了(第2/2页) 想到这里,顾长安不由沉默了下来。 小翠眨了眨眼:“少爷?” 顾长安回过神来,轻轻笑了笑。 “小翠,带钱了吗?” 小翠一听,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了厚厚的一叠银票。 醉仙楼伙计:…… 路人:…… 顾长安:…… 小翠却像没意识到一样:“我带了三千两,少爷你要买什么吗?够不够啊?” 顾长安哭笑不得道:“小翠,你出门带这么钱,不怕被人惦记吗?” 小翠却理所当然道:“怕什么,有赵大叔在。” 赵横也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道:“没错,我有刀。” 顾长安哈哈一笑,连忙道:“行行行,收起来吧,我们去买点东西。” 接着,又补充道:“今日便不回裴府了,咱们去一趟顾家村。” 赵横没有多问,当即应了一声。 “好。” …… 跟沈家父子告别后,顾长安带着两人去买礼物。 主要挑了一些药材,粮食,布匹之类的东西,零零散散的,居然堆了小半车。 如今正值八月,天气正好炎热,顾长安索性坐在了赵横旁边,一来可以吹吹风,二来也能欣赏沿路风景。 从永宁县到清江县并不算远,一路官道平坦。 午时刚过,马车便已经驶入了清江县地界。 越往前走,道路便越熟悉。 顾长安看着道路两旁的田野。 盛夏时节。田间已经是一片青翠,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孩童挽着裤腿,在水沟里摸鱼抓虾,笑声顺着风传出很远。 小翠趴在车窗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少爷,前面是不是快到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嗯,快了。”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前方已经隐隐能够看见顾家村的轮廓。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依旧立在那里,树下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在一起玩石子。 忽然,其中一个孩子抬起头,看见了远远驶来的马车。 他先是一愣,随后揉了揉眼睛。 等看清赶车的是赵横,又隐约看见车里坐着那个熟悉的白衣少年时。 整个人忽然跳了起来,扯着嗓子便朝村里喊去。 “回来了——” “长安哥回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顿时惊动了整个村口。 另外几个孩子也纷纷站起身来。 等认出马车之后,一个个撒腿便往村里跑。 “长安哥回来啦!” “小三元回来啦!” “快告诉族长爷爷!长安哥回村啦——” 一时间,原本宁静的顾家村,一下子活了过来。 顾长平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村口传来的喊声,手里的斧头微微一顿。 “长安哥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斧头,拍拍身上的木屑,朝着村口走去。 第116章 回家 第116章回家 马车尚未驶到村口,整个顾家村便已经热闹起来。 几个半大的孩子一路大喊着冲进村子。 “长安哥回来啦——” “小三元回来啦——” “快告诉族长爷爷!” 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村子里不断传开。 正在井边打水的妇人愣了一下,连水桶都顾不上提,伸长脖子朝村口望去。 树荫下纳凉的老人放下蒲扇,笑着站起身。 有人正在晒谷场翻晒稻谷,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木耙。 “真回来了?” “还能有假?狗娃他们都看见了!” “快走快走。”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各忙各事的村民,竟都不约而同朝村口走去。 …… 马车缓缓驶近。 盛夏的顾家村,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道路两旁的水田一眼望不到尽头。 微风吹过,青绿色的稻浪层层起伏,空气里带着泥土与稻叶混合后的清香。 田埂边长满了野花,几只白鹭悠闲地站在浅水里觅食,偶尔振翅飞起。 远处的小山连绵起伏,满山都是橘树林。 虽然如今还只是八月初,树上的橘子仍是青绿色,一个个只有拳头大小,可枝叶却生得极盛,放眼望去,整座山都是浓浓的绿意。 山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晃,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顾长安望着这一幕,不由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半点县城的喧闹。 只有蝉鸣,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水声。 小翠趴在窗边,眼睛早已经看花了。 “少爷,这里比春天的时候还好看。”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道:“夏天本就是万物生长的时候。” 赵横一边赶着车,一边望向前方:“公子,到了。” ……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顾长乐跑得最快,隔着老远便开始挥手。 “长安哥!” 他如今比春天时又黑了不少,也壮实了一圈。 还没等马车停稳,人便已经跑到了跟前。 “长安哥,你可算回来了!” 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前几日就有人说你中了小三元,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顾长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最近事情太多,倒是回来晚了。”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顾长安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顾长平。 不过两个月未见,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似乎长高了一些,也黑了一些。 身上的长衫依旧干净,只是袖口还沾着些许木屑。 显然是听见消息,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一路赶了过来。 两人目光刚一碰上,顾长平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他快步挤开人群,来到顾长安面前。 “长安哥!” 这一声喊出口,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一起去吉安府赶考的时候。 顾长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最近怎么样?” 顾长平嘿嘿一笑道:“挺好的。” 可刚说完,自己又忍不住挠了挠头。 “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周围不少族人都笑了起来。 顾长安也忍不住笑道:“怎么?” 顾长平倒也没有藏着掖着。 “府试回来以后,我难受了好几天,后来族长爷爷把我骂了一顿。”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十五岁就哭丧着脸,以后几十年还怎么考?” “后来我想了想,也是,反正我还年轻,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总不能因为一次没考上,以后就不读书了。” 顾长安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眼里不由多了几分欣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回家(第2/2页) “能想到这些很好,文修这次也中了,他也说过你明年一定能行的。” 顾长平说完后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沈兄这是在安慰我呢,不过长安哥,你可真厉害,小三元啊!” “我昨天晚上还跟长乐他们说,以后我要是能有你一半厉害,我做梦都能笑醒。” 旁边顾长乐立刻道:“长平哥,你昨晚明明说的是三成!” 顾长平顿时急了:“去去去!你别乱说!” 一句话,顿时惹得周围哈哈大笑。 这时,人群忽然朝两边让开。 老族长顾景堂在两名族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比起数月前,老人明显瘦了一些。 不过精神倒还不错,只是手里多了一根拐杖。 顾长安见状,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族长。” 顾景堂上下打量了顾长安许久,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良久之后,才重重拍了拍顾长安的手:“好,回来就好。” 老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有这一句“回来就好“,却让顾长安心里莫名一暖。 …… 众人一路簇拥着马车往村里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笑着打招呼。 “长安回来了。” “越来越像个读书人了。” “这话说的,长安可是咱们顾家的小三元,。” 还有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拉着小翠说个不停。 “小翠姑娘又长漂亮了。” “这一路累坏了吧?” 小翠笑得眉眼弯弯,没一会儿工夫,怀里便又被塞了几个刚煮熟的鸡蛋。 …… 回到祖宅的时候,顾长安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院门依旧是熟悉的院门。 推门而入,院中那株腊梅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只是如今早已不是春日,枝头没有半朵梅花,取而代之的,是一树浓密翠绿的叶子。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在青石地面投下一片斑驳树影。 院角还多了几盆不知是谁摆来的兰草。 长势极好,空气里带着淡淡草木清香。 顾长安缓缓走进院子,却发现院中竟没有半点荒废的迹象。 石桌干干净净,窗棂一尘不染,连院角都没有多少杂草,仿佛一直有人住着一般。 顾长安微微一怔。 顾长乐笑着抢先说道:“族长爷爷早就吩咐了,隔三差五便有人过来打扫。” “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狗娃他们。” “有时候隔壁婶子看见院里落叶多了,也会顺手扫一扫。” “反正大家都觉得,长安哥总会回来的。”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伸手,拂过石桌。 就在此时,顾景堂忽然道: “长安,先别急着歇息,随老夫去祠堂吧。”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族长,是要祭祖吗?” 顾景堂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县案首时祭过一次,那是告诉列祖列宗,咱们顾家出了个案首。” “可如今不同了。” 老人抬头望向祠堂方向,轻声说道: “如今是小三元了,总该让祖宗们知道。” “也该谢谢祖宗保佑。” 院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顾家族人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腰。 顾景堂望着远方,忽然笑着说道: “列祖列宗怕是也想不到。“ 旁边有人问:“什么?“ 老人笑道:“咱们顾家。“ “竟还能再出一个小三元。“ (最近两天的数据奇差,还有多少朋友在看啊,打个招呼,让我安安心啊,多谢!为了生活,又开了一本新书,也是历史题材的,但更偏爽文性质,有喜欢的朋友也可以看看哦!再次感谢!) 第117章 顾家村的夏天 第117章顾家村的夏天 一炷香后,顾家祠堂前便已经聚满了人。 与县试案首那次不同,这一次,不仅顾家的族人来了,就连不少外姓村民也远远站在祠堂外。 只是他们不敢靠近,而是踮着脚远远的朝里面张望。 顾家出了个小三元,这是顾家的喜事,也是整个顾家村的喜事。 祠堂大门缓缓打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顾景堂站在门前,神情比平日郑重了许多。 老人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回头看向身后的顾长安。 “长安,随我进去吧。” 顾长安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祠堂门槛。 随后,其余族人也都依照辈分依次进入。 祠堂中央,祖宗牌位依旧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顾景堂没有急着上香,而是先走到香案前,双手整理了一下供桌,又仔细扶正了一旁微微有些倾斜的烛台。 做完这些,他才慢慢拿起三炷香。 旁边立刻有人上前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顾景堂望着满堂牌位,苍老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上次开祠,是告诉列祖列宗,我顾家出了个县案首。” “幸得祖宗庇佑,长安争气,府试院试,再夺榜首,连取三元。” “今日再开祠,不单是报喜。” 老人顿了顿,缓缓将香举过头顶。 “更是谢恩。” 整个祠堂顿时安静下来。 老人继续说道: “谢列祖列宗庇佑。” “谢祖宗护持。” “让我顾家,又出了一位小三元。” 说完之后,他缓缓将香插入香炉。 随后退到一旁,轻声道:“长安,你来。” 顾长安走到香案前,接过族人递来的香。 望着眼前一排排祖宗牌位,他神情也渐渐郑重起来。 无论前世今生,他其实都不是一个迷信的人。 可这一刻,望着祠堂内一代又一代顾家先人的名字,他还是郑重地躬下了身。 一拜。 二拜。 三拜。 香烟缓缓升起。 …… 礼毕之后,顾长安准备退到一旁。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族长爷爷。” 说话的正是顾长乐。 他今天也难得穿了一身干净衣裳,此刻正站在人群后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顾景堂。 “长安哥现在是不是跟明渊伯一样厉害了?” 此话一出,不少年轻族人都下意识看向顾景堂。 顾明渊。 这个名字,在顾家村从来都是绕不过去的。 有人敬佩,有人感叹,却没人敢否认他的本事。 顾景堂望着香案,沉默了片刻。 随后缓缓摇了摇头道:“还早。” 老人笑了笑。 “长安如今,不过才走到他父亲当年的第一步,真正的路,还长着呢。” 顾长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倒是旁边几个年纪稍大的少年,神情都认真了几分。 顾长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香案上的青烟。 当初在京城时,赵承彦便说过一句话。 ——顾相当年,可是连中三元。 如今,自己只是拿了一个小三元。 虽然同是三元,但这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而自己距离父亲当年的成就,还有很长一段路。 …… 祭祖结束。 众人正准备离开。 顾景堂刚迈出一步,身子却微微晃了一下。 动作很轻,旁人甚至没有察觉。 顾长安却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老人。 顾景堂低头看了看扶着自己的那只手,不由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顾家村的夏天(第2/2页) “老喽。” 他说得云淡风轻,顾长安却明显感觉到,老人手臂已经没有几个月前那么有力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老人,一起慢慢走出了祠堂。 …… 回到祖宅,赵横便已经把马车上的东西全部搬了下来。 粮食、布匹、药材,还有一些在县城买来的糕点、糖果,整整齐齐摆满了半个院子。 顾长乐眼睛都看直了:“长安哥,这么多?” 顾长安笑了笑:“本就是带回来给大家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顾景堂:“族长,这些东西还是劳烦您分给大家吧。” 顾景堂连忙摆手道:“使不得,这些都是你花银子买的。” 顾长安摇了摇头。 “我一个人在外读书,这院子却一直有人打扫。” “前几个月回来,家家户户又送米糕、送鸡蛋、送鲜鱼。” “若只许大家照顾我,不许我尽一点心意,那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回来了。” 一句话,说得院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景堂望着眼前这个少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老夫便替大家收下了。” 很快,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几位老人领了药材,几户家里孩子多的领了粮食。 妇人们则高高兴兴抱着布匹,一个个嘴上说着“太贵重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小翠站在旁边帮着分东西。 没一会儿工夫,自己手里反倒又被塞了两根新摘的茄子,一包炒花生,还有两把新摘下来的木耳菜。 她抱着满怀东西,哭笑不得道:“婶子,我真拿不下了。” “拿着拿着,晚上加个菜。” “这是自家种的,不值钱。” “还有这把藤蕹,我上午刚摘的,可新鲜了,给你们尝尝。” 小翠求助似的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收着吧,都是大家的心意。”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渐渐偏西。 顾长乐早就按捺不住,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跑到了井边。 “长安哥!快来看!” 说着,熟练地把西瓜放进木桶,用绳子缓缓沉进井里。 冰凉的井水很快便没过了西瓜。 顾长平也走了过来,笑道: “夏天就得这么吃,放一会儿,比冰块还凉快。” 顾长安站在井边,低头望着井中那一汪清澈见底的井水。 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 偶尔吹来一阵山风,井口便泛起层层细小的波纹。 不远处,几个孩子已经围着马车跑成了一团。 狗娃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马鬃。 那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吓得几个孩子一哄而散。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过了一会儿,顾长平将井中的西瓜拎了上来。 小翠接过西瓜,轻轻切开。 瓤红籽黑,让她眼前一亮。 赵横将房里那张竹床搬到院中,又提了桶井水,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盛夏闷热,竹床一沾井水,顿时凉了几分。 他拍了拍竹床:“今晚就睡这了。“ 顾长平坐在石凳上,带着一帮孩子们吃着西瓜,说起去吉安时的见闻。 “吉安府可大了,那贡院比咱们祠堂还大。“ 惹的几个孩子惊呼道:“那么大?” 夜色渐渐降临,院门外,不时还有族人端着瓜果蔬菜走进来。 有人说两句话便走,有人坐下喝碗井水。 有人干脆搬着竹椅坐到了院子里,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聊着天。 不知不觉间,原本安安静静的一座小院,竟像成了半个顾家村。 顾长安靠在门边,看着院子里的灯火,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了一丝笑意。 第118章 顾氏族学 第118章顾氏族学 翌日,天还未大亮,顾家村便已经醒了。 最先响起的是鸡鸣。 紧接着,远处田间便传来几声牛叫,偶尔还能听见谁家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 乡村的清晨,比县城来得更早。 顾长安缓缓睁开眼,推开木窗。 晨风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夜里残留的凉意。 院中那株腊梅披着满树绿叶,枝头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这是小翠早起刚刚浇过的水。 再过不了多久,太阳便会完全升起,这点凉爽,也会很快被暑气取代。 院子里已经有人起来了,赵横正蹲在竹床旁,一脸郁闷地收拾着被褥。 昨夜那张竹床被井水擦过,睡起来确实凉快。 可唯一的问题就是,太阳升得太早。 这才刚到辰时,院子东边便已经有阳光照了进来。 所以,赵横是被晒醒的。 他一边卷着竹席,一边忍不住嘀咕。 “这外面确实舒服,就是睡不了懒觉。” 顾长安听见,不由笑了起来。 “那你今天夜里还要睡外面吗?” 赵横动作微微一顿,面无表情道:“昨天不知道太阳起这么早,今天我早点睡就行。” 一句话,把刚从厨房出来的小翠逗得直乐。 “赵叔,下次我给你搭个草棚。” 赵横认真想了想,点头道:“也不是不行。” 三人顿时都笑了。 …… 没过多久,厨房便飘出了饭香。 顾长乐一大早就跑来了。 手里还拎着几根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嫩黄瓜。 “长安哥!快尝尝,刚摘的,可甜了。” 说着,也不洗,提起井里的木桶舀了一瓢井水,哗啦啦冲了几下,便递了一根过来。 黄瓜刚从井水里过了一遍,摸上去冰冰凉凉。 顾长安咬了一口。 清脆爽口,带着淡淡的清甜,完全不是后世大棚黄瓜那股寡淡的味道。 小翠也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爷,这个好甜!” 顾长乐嘿嘿笑道:“地里还有好多,回头你们走的时候给你带上点。” …… 吃过早饭后,顾长安本想着陪顾景堂坐坐,却发现院外已经聚了几个半大的孩子。 正是长顺、长宁、长兴,以及狗娃这几个老面孔。 狗娃便是上次顾长安过来时,跟在祖母身后送米糕的那小子。 上次看到顾长安时还一脸羞涩,这次再见到已经熟悉了下来。 几人伸长脖子朝院里张望,却谁也不好意思进来。 顾长乐见状,立刻跑了出去。 “你们躲这干嘛?” 狗娃挠了挠脑袋道:“今天要去族学,我们想问问……长安哥去不去。” 顾长安听见“族学“两个字,微微一愣道:“族学?” 顾长乐点了点头道:“就在村西头,村里的孩子都在那里念书,长平哥以前也是在那里读书的。” 顾长安顿时来了兴趣,点头道:“走,去看看。” 顾家村的族学并不大,准确地说,只是一座普通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樟树,树荫将整个院子遮住了大半,即便盛夏,也显得十分凉爽。 屋里摆着十几张旧木桌,有的桌角已经磨得发亮。 墙上挂着《三字经》《千字文》,纸张已经泛黄,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先生正站在讲桌前。 他也是一位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如今在顾家村族学里教孩童蒙学。 只见他手里拿着戒尺,沉声道:“昨日背的《论语》,谁来背?” 话音刚落,顾长乐便已经跑了进去。 “先生!长安哥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顾氏族学(第2/2页) 屋里二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回过头。 下一刻,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门口那个白衣少年身上。 老先生也愣住了,旋即连忙放下戒尺,快步迎了出来。 “顾庠生。” 顾长安连忙拱手道:“晚生见过先生。” 老先生望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满是欣慰。 “小三元光耀门楣,老朽身为顾家族学先生,与有荣焉。” 两人客气了几句。 学堂里的孩子早已经坐不住了。 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外看。 他们虽然天天听家里人说:小三元。 县案首,府案首,院案首。 可真正见到顾长安,却还是头一回。 一个孩童更是偷偷戳了戳旁边的人。 “小三元跟我们长得也差不多啊。” 旁边孩子认真点头道:“就是比你好看。” 一句话,顿时引得周围几个孩子憋着笑。 …… 老先生笑着说道: “孩子们都念叨你好些天了,不如进去坐坐?” 顾长安没有推辞。 刚坐下,几个胆子大的孩子便已经围了上来。 “长安哥。” “府城是不是特别大?” “听说城墙有十几丈高,是真的吗?” “贡院里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秀才?” “京城是不是比府城还大?”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长安一时间都有些招架不住。 索性笑着捡了几个回答。 他说起京城宽阔的街道,说起吉安府贡院,也说起赶考路上的趣事。 孩子们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就连老先生,也笑眯眯站在一旁听着。 …… 讲着讲着。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忽然举起了手。 “长安哥,读书苦吗?” 整个学堂一下安静下来。 顾长安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笑了笑。 “苦。” 孩子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顾长安继续说道:“不过,夏天读书的时候,可以把西瓜放进井里冰着。” 孩子们立刻笑了。 “冬天读书的时候,可以围着火盆烤手。” “春天放学,可以去田埂上放风筝。” “秋天还能去山上摘橘子。” 他说得很慢,学堂里却越来越安静。 最后,顾长安笑着说道:“所以啊,读书虽然苦,可一年四季,都挺有意思的。” 老先生站在一旁,眼神微微一亮。 他原以为顾长安会讲什么大道理。 没想到,竟只是说了这些最寻常的话。 可偏偏,比任何大道理都更容易让孩子听进去。 …… 离开族学的时候。 一群孩子一直送到了院门外。 那个刚才提问的小男孩忽然又追了上来。 他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 “长安哥,以后……我也能当小三元吗?” 顾长安停下脚步。 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领。 “当然可以。” 小男孩眼睛顿时亮了。 顾长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今天先生留的字,好好写完。” 小男孩用力点头道:“嗯!” 身后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老先生望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阳光透过樟树枝叶洒落下来。 照在那群嬉笑打闹的少年身上。 也照在顾长安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第119章 归学 第119章归学 一连在顾家村住了两日。 第三日一早,顾长安便准备启程返回永宁县学。 今天是休沐的最后一天了,再耽搁下去,便要误了县学的课业。 一大早,顾家村的暑气尚未升起,天地间仍带着几分清晨特有的凉爽。 吃过早饭后,顾长安便开始收拾马车。 知道他今日要走,顾家村不少族人又早早聚到了小院门口。 顾长乐抱着一个竹筐,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长安哥,这些给你带着!” 顾长安低头一看,竹筐里装得满满当当。 除了昨日井里镇过的西瓜,又放了几根嫩黄瓜,还有几把刚摘下来的藤蕹、茄子,以及一小袋晒干的笋干。 “这么多?” 顾长乐嘿嘿笑道:“又不是我一个人送的。” 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接话。 “那几根黄瓜是我家的。” “西瓜是村东头刘二叔送的。” “笋干是六婶家拿来的,去年春天晒的,特意给你留的。” “还有这包小米,是族长非让我放进去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没一会儿,原本已经装好的马车,又塞进去不少东西。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不由苦笑。 “各位叔伯婶子,再装下去,赵叔可就赶不动车了。” 赵横闻言,看了一眼已经快堆满车厢的东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确实,一会儿得站着赶车了。”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 就在这时,人群缓缓分开。 顾景堂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老人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些,只是脚步依旧缓慢。 顾长安快步迎了上去。 “族长。” 顾景堂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扶着。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包:“这个,你拿着。” 顾长安微微一怔:“这是……” 顾景堂缓缓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旧铜钱,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线穿着。 铜钱磨得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 老人轻轻抚了抚这枚用铜钱做成的护身符,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 “这是二十年前,你祖父回乡祭祖留下的,是在祖宗牌位前供过香,后来一直放在祠堂里,昨日祭祖的时候,我把它请出来了。” 顾长安怔了一下,下意识便想推辞:“族长,这太贵重了……” 顾景堂却摆了摆手道:“护身符放在祠堂,是求祖宗护佑顾家子孙。” “如今……”老人笑了笑,“你最用得着。” 说着,顾景堂将护身符放到了顾长安掌心。 “京城也好。” “永宁也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归学(第2/2页) “以后若有空,就回来看看。” “顾家村,永远都是你的家。” 顾长安低头望着掌中的护身符,半晌没有说话。 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长安记住了。” …… 马车缓缓驶出村口。 顾长乐带着一群半大孩子,一直追到了老槐树下。 “长安哥!” “下次回来记得早点!” “秋天橘子熟了!” “俺也去山上给你摘!” 声音越来越远。 顾长安回头望去。 老槐树下,一群少年还在拼命挥手。 直到马车转过山道,再也看不见了。 …… 顾景堂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口,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把院子收拾收拾。” 祖宅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平,带着顾长顺、顾长乐,还有狗娃几个孩子一起帮着收拾院子。 有人扫地,有人擦桌子。 小院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甚至厨房里,小翠早起做饭的热气似乎还没散尽, 顾长乐走进书房,拿起石桌上的镇纸,准备擦擦桌面。 忽然,啪嗒一声,镇纸下面掉下来一样东西。 顾长乐一愣,下意识的捡了起来。 “咦?这是银票吗?” 不敢确定的他,立马喊道:“长平哥!你快来!快看这……这是不是银票?” 顾长平接了过去,刚看清上面的数字。 呼吸便是一滞。 “一……一千两?” 声音落下,院子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顾长平不敢隐瞒,连忙把这事告诉了大人。 片刻后,顾景堂在族人的搀扶下,来到了小院。 他缓缓接过银票,以及压在镇纸下面的一张纸。 老人慢慢展开。 上面的字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行: 修缮族学学舍。 更换桌椅书册。 若族中有贫寒子弟求学,可酌情资助。 余银留作族学公用。 长安留。 院子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顾长平望着纸条,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长安哥……这是什么时候放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顾景堂低头望着纸条。 许久才小心翼翼重新折好,再将纸条轻轻收入袖中。 随后抬起头,望向祠堂的方向。 “祖宗保佑!” “顾家,后继有人!” 院子里,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那株盛夏的腊梅,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影洒落满地。 第120章 同窗 第120章同窗 马车一路驶回永宁县时,天色已经过了午后。 城门依旧人来人往。 挑担卖菜的、推车进城的、赶着牛车送粮的,将整条官道挤得热热闹闹。 赵横熟门熟路地将马车停在县学门外。 顾长安跳下马车,将车上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 他留了两个西瓜和一些黄瓜外,其余东西全让小翠带回去,顺便给老师也带点尝尝。 县学这里不开火,留着也无法食用,小翠这次难得没有拒绝。 临走前,小翠还有些舍不得:“少爷,那我们先回去了啊。” 顾长安笑着点头:“回吧,替我跟先生问好。” 小翠点点头,又认真叮嘱了一句:“少爷记得按时吃饭。” 赵横已经重新坐上马车:“公子,下次休沐我再来接您。” 顾长安摆了摆手道“知道了,回吧,路上慢些。” 马车渐渐远去,顾长安这才提着包袱,朝县学走去。 小翠坐在马车里,忽然掀开门帘:“赵大叔,你说我们要不要搬到县学附近来住?” 赵横一愣道:“为啥?” 小翠理所当然道:“少爷都不住裴府了,我们当下人的,还一直赖着不走总归不好。” 赵横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小翠又接着道:“而且,我们搬过来,也更方便照顾少爷不是?” 赵横点点头:“成,那要不要跟少爷说一下?” 小翠嘻嘻笑道:“不用,我们给他一个惊喜!” ...... 县学今日刚刚结束休沐,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读书声。 有的人刚刚回来,正提着书箱往号舍走。 也有人坐在树下温书,见顾长安回来,只是笑着拱了拱手。 “顾兄,回来了。” “嗯。” 顾长安一一回礼。 一路走进舍房。 顾长安放下包袱,随手擦了擦桌子,又把顾家村带来的几本书放回书架。 其中一本《春秋》,还是顾景堂特意替他收着的旧书。 虽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磨损得厉害,却保存得十分仔细。 顾长安轻轻翻了翻,又重新放回原位。 ...... 刚整理完东西,门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子安!” 不用回头,顾长安便笑了。 “云舟。” 沈云舟提着个食盒,大步走了进来。 刚坐下,便忍不住笑道:“你是不知道,这两天我爹都快魔怔了。” 顾长安一怔道:“怎么了?” 沈云舟哈哈笑道:“还能怎么?当然是因为金玉藏娇了。” 说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后,这才继续说道: “昨日正式推出以后,不少人本来只是冲着你的字来的,结果菜一端上来,一个个都说值。” “今天中午,更夸张,有人专门排队,就为了点这一道菜。”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学起自己父亲的样子。 只见他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还故意挺着肚子。 “未尝金玉藏娇,不知醉仙真味!” “挂出去!给我挂最大的牌子!” 学得惟妙惟肖,顾长安忍不住笑了出来,沈云舟也跟着大笑不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同窗(第2/2页) 笑了一阵,他忽然认真说道:“子安,谢了。” 顾长安看着他。 沈云舟却摆了摆手:“不止是因为醉仙楼,更是替我自己。” 只见他难得的一脸正经道:“以前我一直觉得,家里的酒楼,有我没我都一样,可这两天,我跟着我爹忙前忙后,看着那么多人排队,我忽然觉得……” 他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做生意,也挺有意思的。” 顾长安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直到外面钟声响起。 沈云舟这才跳了起来:“坏了,先不跟你说了,教谕留下的文章我还没来及看呢,惨了惨了……” 顾长安忍俊不禁,果然还是那个沈云舟。 ...... 到了晚饭的时候,顾长安忽然发现,陈绍安居然还没回来。 不过他也没在意,也许是因为离的远,或者有事耽搁了吧。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到了第二天,陈绍安仍然没有回来。 他还特意问过沈云舟,这家伙也是一头雾水,说是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 接下来几天的,县学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每日清晨读书,上午听讲,下午作文,晚上温书。 顾长安也再次回到了县学之前的节奏。 每日早起一个时辰练字,晚上睡觉前再写一篇策论或默一篇经义。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清水。 陈绍安仍然是没有回来。 到了第五天,顾长安终于忍不住,便去问了教谕。 碰巧,正是那位性格直率的沈怀安。 “先生,陈兄怎么还没回来?” 沈怀安虽说平常比较严厉,但对于顾长安这位小三元态度还算客气。 只见他叹了一口气道:“陈绍安前几日托人来告假了,他妻子前几日下地干活,不慎从田埂上摔了下来,伤了腰。” “如今卧床不起,因此他便告了假,在家照顾妻子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严重吗?” 沈怀安摇了摇头道:“郎中说静养便好,只是……”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 顾长安却已经明白了。 陈绍安家境本就贫寒,夫妻二人,全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 如今妻子病倒,田里的活没人做,他自然不可能继续安心待在县学。 想到这里,顾长安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先生,陈兄家住何处?离县城远吗?” 沈怀安沉吟片刻后回答道:“确实不近,出了永宁县,还要再往西走差不多两个多时辰。” 顾长安心道果然如此,难怪陈绍安平日才一直住在县学,只有休沐才回去。 顾长安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先生。” 从沈怀安那回来后,顾长安便回了宿舍。 想起先生刚才的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空了好几日的床铺上。 书案收拾得很整齐,砚台也洗得干干净净。 那支已经用了许多年的旧毛笔,还静静放在那里。 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便会回来。 顾长安轻轻把那支毛笔收进笔筒之中。 心里忽然想着,下次休沐,去看看陈兄吧。 第121章 恩科 第121章恩科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自那日以后,顾长安在县学的日子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每日卯时起身,晨读、听讲、作文、温书,一切都与往常并无不同。 院试之后,他反倒没有丝毫松懈。 越往后读,他越能感觉到,秀才与秀才之间,真正拉开差距的,已经不再是死记硬背,而是对经义、时政、文章的理解。 也正因如此,这几日里,他与赵文谦、谢临渊来往倒是越来越多。 这日午后,县学东侧那株老槐树下,石桌上摊着几篇文章。 顾长安拿着其中一篇策论,看了几遍,这才缓缓放下。 “这一段,写得极好。“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句。 “不过这里若换成《周礼》里的典故,或许更自然一些。“ 赵文谦闻言,接过文章又看了一遍。 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子安说的有道理。“ 说完,他提起笔,直接在旁边改了起来,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顾长安看着,不由笑了笑。 赵文谦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因为自己是院试第二便端着架子。 文章写得好便是好,有问题便改,十分干脆。 另一边,谢临渊始终没有说话,直到两人讨论结束,他才缓缓开口。 “典故可以改,不过破题不用动。“ 顾长安转头望去,谢临渊已经将自己的那篇经义推了过来。 “你们先看看这个。“ 依旧是那副沉稳寡言的模样。 虽然惜字如金,可每次开口,几乎都能说到点子上。 三人围着石桌,又讨论了足足半个时辰。 偶尔意见不同,也只是翻开经书,相互印证。 没有争得面红耳赤,却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到远处钟声响起,三人才同时收起文章。 赵文谦笑道:“今日算平手。“ 顾长安也笑道:“下次再分高下。“ 谢临渊只是点了点头:“可。“ ……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数日。 顾长安渐渐发现,赵文谦虽然文章老辣,却并非故步自封。 谢临渊平日话少,可只要开口,往往都是关键之处。 三人每日各有所长,彼此印证,反倒都觉得受益匪浅。 就连沈怀安有一次路过,看见三人围坐树下论文章,也只是放缓了脚步。 听了几句后,嘴角微微扬起,随后便背着手离开了。 就这样,从顾家村回来后,整整十天过去了。 按照惯例,每旬会有一次休沐的时间。 上午,课堂之内,教谕正在讲《春秋》。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见一名县学杂役快步来到门口,朝教谕低声说了几句。 教谕神情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望向众人:“今日讲学,到此为止。“ 下面不少生员都是一愣。 现在还未到下课的时候,可教谕却已经开始收拾书卷。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院外已经隐隐传来脚步声。 几位教谕竟同时走出了学舍,神色虽然依旧平静,可眼中却隐隐带着几分喜色。 片刻之后,沈怀安站在院中,声音传遍了整个县学。 “所有生员,随我去县衙。“ 一句话,整个县学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有人忍不住低声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已经快步朝院外走去。 顾长安几人也是一脸不解,便跟着人流往县衙赶去。 …… 县衙门前,永宁县所有在册生员,此刻几乎已经全部到齐。 顾长安和沈云舟站在人群中,很快便看见了赵文谦与谢临渊。 两人也走了过来,赵文谦低声道:“看来,不是县学的事。“ 谢临渊点了点头。 沈云舟则是摇了摇头道:“搞的神神秘秘的。“ 就在这时,县衙大门缓缓打开。 永宁县令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县丞、主簿以及几位教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恩科(第2/2页) 县令手中,则拿着一份刚刚拆开的黄封公文。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 能够用黄封急递送来的公文,绝非小事。 县令环视众人,脸上的笑意几乎掩饰不住。 他缓缓展开公文,声音洪亮。 “朝廷有诏。“ 院中顿时落针可闻。 “圣上感天下文风日盛,特开恩科。“ “加开乡试一科。“ “凡符合乡试资格之生员,皆可应试。“ 话音落下,整个院中,先是一片寂静。 下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恩科!竟然是恩科! 人群哗然,有人欣喜,有人只是摇头。 “太好了,居然可以提前一年了!” “我的文章火候还不到,还是老老实实等后年吧。” 赵文谦脸色难得郑重了几分:“两位年同年,你们意下如何?” 谢临渊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想试一下。” 赵文谦点了点头,谢临渊有这个反应,他一点也不奇怪。 接着,他又看向顾长安:“子安,你呢?” 顾长安也没料到居然可以提前一年参加乡试。 见赵文谦问自己,他也没隐瞒:“事关乡试,我还想回去请教老师,再作决定。” 赵文谦听到这话,点了点头:“确实,裴公的意见自是要听的。” 顾长安笑了笑:“赵兄呢,明年要下场吗?” 赵文谦考虑片刻后,摇了摇头道:“我准备再等一年,等文章再成熟一点下场也不迟。” 这倒是让顾长安一愣,他没想到赵文谦居然会主动示弱。 赵文谦笑道:“科举本就是一蹴而就之事,多准备一年,不是什么坏事。” 顾长安点点头,这话倒是不假。 就在这时,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沈云舟忽然咳嗽了一声。 几人齐齐看向他,沈云舟摊了摊手,一脸坦然。 “你们都看我干嘛?我可没什么好考虑的。” 赵文谦闻言,不由笑道:“沈兄不准备下场?” “下什么场?”沈云舟连连摆手。 “我爹早就说了,我能考中秀才,祖坟都已经冒青烟了,再往上,那是祖宗都不敢想的事。”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乐了:“再说了,我来县学,本来也不是冲着举人来的。” 顾长安忍不住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沈云舟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学着沈万金平日说话的语气,背着手,挺着肚子。 “做人,要有长远眼光,做生意,更要会投资。” “银子会花完,可人情不会。” “今天跟未来的举人交朋友,明天跟未来的进士交朋友,以后说不定还能跟未来的朝廷大员交朋友。” 说到这里,他一拍胸口,眉飞色舞道:“我爹说了,这叫——人脉投资!” 话音刚落,赵文谦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连一向神情平静的谢临渊,嘴角都微微扬了一下。 顾长安也是哭笑不得:“所以,你来县学,是替沈叔结交朋友来了?” “那当然不是。”沈云舟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我是来读书的。”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便交几个朋友。” 顾长安笑道:“那你这投资,可有赚头?“ 沈云舟哈哈一笑道:“当然有,以后你们要是真当了大官,可别忘了醉仙楼。“ 赵文谦笑道:“原来在这等着我们呢!“ 一句话,顿时惹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原本因为恩科而略显凝重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许多。 县衙门前,人群依旧议论纷纷。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是否提前赴乡闱,也有人准备再磨炼几年文章。 顾长安望着众人,心中却渐渐有了决定。 恩科来得突然,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仓促决定。 无论下与不下,这件事,总要先听一听老师的意见。 等明日休沐回去,再向裴公请教,也不迟。 第122科 众生百态 第122科众生百态 恩科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传遍整个永宁县。 县学,书铺,文庙,茶楼。 但凡有读书人的地方,谈论的都只剩下一件事——恩科。 毕竟乡试三年一次,若是错过这次恩科,还要再多等一年。 ...... 回县学的路上,众人依旧三三两两走着,只是与来时大为不同。 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带着疑惑。 回去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的前程。 有人神色兴奋,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一路都没有说一句话。 顾长安几人刚回到县学,便看见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生员。 有人正在收拾书箱,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翻阅往年乡试的策论了。 还有几位年纪稍大的生员,索性站在树下议论起来。 “太好了,我准备下场。“ “为什么?“ “为什么不下?“ 说话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生员,他笑着拍了拍书箱。 “中了,自然最好,不中,就当是提前见识一次乡试,后年再考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点头道:“我也有此打算,家里也支持我去,就当花些银子买一次历练。“ 两人说得十分轻松。 顾长安一眼便认出来,这两人家境都不错。 对于他们来说,一次乡试,不过是一次尝试。 另一边,几位寒门出身的生员,相比却沉默得多。 其中一人低声道:“去一次省城,光路费便不是小数。“ “更别说住店、吃饭。“ “若是中了还好,若是不中,后年家里恐怕还要再准备一遍盘缠。“ 旁边另一人叹了口气。 “我爹已经五十多了,家里还有弟弟妹妹。“ “若是今年不中的话,这一趟银子,也就没了。“ 几人都沉默下来。 恩科对于他们而言,不是一句“去试试“那么简单。 而是真金白银,是真正的一场豪赌。 更远处,还有几位年龄明显更大的生员。 他们几乎第一时间便离开了县学。 有人去拜访老师,有人写信回乡,还有人已经开始托人打听南昌府的客栈了。 他们已经连续几届乡试不第。 如今恩科,对他们而言。 几乎就是老天爷多送的一次机会,谁也舍不得放弃。 下午的课,终究还是没能正常讲下去。 几位教谕虽然仍旧坐在堂上,可下面的学生,却明显心思浮动。 一道普通的策论,平日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写完。 今日却频频有人停笔发呆。 甚至连一向沉稳的赵文谦,居然也有一丝心不在焉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科众生百态(第2/2页) 片刻后,沈怀安叹了一口气,难得没有骂人,只是轻轻放下书卷。 “今日便先到这里,都回去好好想想吧。“ “恩科虽是机会,却不是人人都必须去。“ “读书,最忌心浮气躁。“ 一句,反倒让不少人生出几分惭愧。 顾长安从教舍出来后,往学舍走去。 沈云舟抱着书箱,从后面慢悠悠追了上来。 “子安,等等我。“ 顾长安笑道:“你还不回去告诉沈掌柜这个好消息?“ “告诉什么?“沈云舟摆摆手,“你信不信,他比我知道得还早,这会儿估计已经在醉仙楼跟人吹牛了。“ 顾长安哑然失笑。 沈云舟又叹了口气道:“不过我爹今天倒是真高兴,他说,以后醉仙楼来的举人老爷,恐怕又要多不少。“ 说完,他忽然嘿嘿一笑:“所以他让我赶紧把你们几个看牢,尤其是你,子安。“ “万一以后真中了举人,可不能忘了醉仙楼。“ 顾长安失笑道:“原来我已经被沈伯父惦记上了。“ 两人一路说笑回到了学舍。 沈云舟忽然道:“要是陈兄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吧。” 说话间,那只黄狗忽然从陈绍安的床底下钻了出来,吓的沈云舟大叫:“大黄,那张床你也敢碰,就不怕他真把你给炖喽!” 顾长安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也落在了陈绍安那张空着的床铺上。 …… 翌日清晨,县学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今日休沐,不少学生昨日已经回家。 但与前几次休沐不同,今日县学里居然还有许多学生埋头苦读,显然还是受到了恩科消息的影响。 顾长安起得不算早。 晨光透过窗纸时,他已经洗漱完毕,正在收拾书案。 桌上摆着几卷经义,一本《周礼》,还有一份昨夜写的策论。 今日他要去见老师,这也是老师留给他的作业。 每月写一篇文章,以考校他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收拾完后,他背着书箱走出县学大门,果然发现赵横的马车已经到了。 似乎是看到了顾长安,小翠掀开车帘,欢喜的跳了下来。 “少爷!” 赵横则过来帮他将书箱拎上了车。 刚上车,小翠便递来一盒桂花糕。 “少爷,尝尝这个,我新学的,现在正好是吃桂花糕的季节。” 顾长安微微一笑,接过来尝了一口道:“嗯,不错,香甜可口,确实不错。” 说着,他又咬了一口,由衷夸赞道:“我们小翠越来越能干了,这桂花糕还真是……” 忽然,顾长安愣住了。 “不对啊,小翠,你这桂花糕怎么还是热的啊?” 第123章 书房考校 第123章书房考校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糕点,又伸手摸了摸食盒。 “从裴府过来的路程起码要两个时辰,你这桂花糕怎么还是热的?” 坐在一旁的小翠顿时抿嘴笑了起来:“少爷,你终于发现啦。” 顾长安抬起头,看向她。 小翠眨了眨眼睛,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因为这是我刚蒸好的啊。” “刚蒸好的?”顾长安微微一愣。 小翠笑着说道:“嘻嘻,我们昨天就搬到县城啦!” 赵横接过话道:“少爷不是以后要一直在县城读书吗?小翠姑娘觉得总住裴府也不是长久之计,前几天便托人寻了一处院子,昨日已经搬过去了。” 顾长安望向小翠,见她正掩着嘴偷笑,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小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道:“少爷天天读书,这点小事,哪里还用少爷操心。” 说着,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少爷,我们的新家离县学可近了,走路一会儿就到了。” “虽然地方没有裴府那么大,但可清净了。” “前院有棵枣树,后院还有一口井,厨房也宽敞,以后少爷回来,我就能天天给少爷做热饭了。” 她越说越开心,仿佛已经把未来的日子都想好了。 顾长安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丝笑意。 回想从京城到吉安,自己一直都住在裴府。 虽然老师一家待自己不错,但毕竟是客居。 如今,自己这也算是在永宁有了自己的小“家”了。 赵横又问道:“要不要先去看看?” 顾长安笑道:“不急,回来再看吧,还是先去见老师吧。” 赵横点头道:“好。” …… 两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裴府门前。 门房远远瞧见顾长安,笑着迎了出来。 “顾公子回来了,老爷正在书房。” 顾长安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朝书房走去。 书房门半掩着,他轻轻叩了两下:“老师,学生回来了。” 屋内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进来吧。” 顾长安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学生拜见老师。” 裴敬之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一本古籍,闻言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颔首。 “回来了。” “是。” 裴敬之将书卷缓缓合上,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先是看了看他的神情,又扫了一眼他背后的书箱,最后伸手指了指旁边早已备好的书案。 “老规矩,一个时辰,写完再说。” 顾长安早已习惯,笑着应了道:“是,老师。” 放下书箱,净手研墨,待墨色渐浓,提笔落纸。 书案另一侧,裴敬之重新拿起书卷,继续翻阅起来。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一老一少,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开口。 …… 一个时辰后。 顾长安放下毛笔,待墨迹稍干,双手将文章呈了过去。 “老师,请指教。” 裴敬之接过文章,没有急着点评,而是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 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顾长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许久之后,裴敬之才缓缓放下稿纸。 “破题有长进,比从前少了几分匠气。” 顾长安心中微喜。 然而下一刻,裴敬之已经抬起手,在文章中段轻轻点了点。 “这里,不好。” 顾长安低头望去,却发现那正是他自认为写得最满意的一段。 他略一思索,试探着说道:“学生想借古喻今,所以引了前朝一例。” 裴敬之摇了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书房考校(第2/2页) “典故没错,文章也工整,但这是你的文章,不是古人的文章。” 他将稿纸往前推了推。 “你引典太多了,每一句都对,论点也很稳,但却没有了你自己的文气。” 顾长安若有所思,裴敬之继续说道:“文章如做人,学别人,可以学其法,却不能失了自己的气。” “读书读到最后,写的不是圣贤,写的是自己。” “院试这样写文章尚可,若到了乡试,阅卷官一天要看数百篇文章。” “若人人都引典,他凭什么记住你?” 这一番话,没有一句重话,却比任何责骂都更令人警醒。 顾长安连忙郑重拱手道:“学生受教了。” 裴敬之脸上的神情这才缓和几分。 “不过,比起院试的文章,你确实又进了一步,至少现在,知道什么地方该藏,什么地方该露了。” 顾长安笑了笑,能得到老师这一句评价,今日这篇文章便没有白写。 裴敬之将文章放到一旁。 “回去以后,把中间三段重写,不要引典,只讲道理。” “学生明白了。” 顾长安将稿纸重新收好,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老师,恩科的事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裴敬之示意他坐下,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你是怎么想的?”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老实道:“学生还没有拿定主意,想听听老师的建议。” “恩科提前,于学生而言确实是一次机会,可学生成为生员不过数月,若现在便赴乡试,总觉得底蕴尚浅。” “但若放弃这次恩科,需要再等两年,学生一时有些难以取舍。” 裴敬之静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把利弊都想过了。” 顾长安苦笑一声道:“正因为都想过,所以才更难决定。” 裴敬之闻言,不禁笑了笑。 “这世上的事情,本就很少有十全十美,想求一个万无一失的答案,往往什么也等不到。” 他放下茶盏,缓缓说道: “老夫能教你写文章,却替不了你做决定,因为下场的是你,提笔的也是你。” “将来无论中与不中,承担结果的,也还是你。” “若连这种事,都要老师替你拿主意,将来入了朝堂,又该听谁的?” “所以,这个主意,只能你自己拿。” 顾长安默默点头,裴敬之望向窗外。 “不过,也无需急于一时,恩科定在明年九月。” “距离开考,还有一年的时间。” “你照旧读书,照旧做文章,等到了明年五六月份,若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便去试试。” “若仍觉得火候未到,再多等一年,也未尝不可。”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顾长安,笑着说道: “真正的读书人,不会因为多等两三年,便失了志气,也不会因为多了一次机会,就乱了方寸。” “子安,老夫希望你做决定的时候,是真的准备好了,而不是因为着急。” 顾长安起身,郑重一礼道:“学生明白了。” 裴敬之摆了摆手道:“去吧。” 顾长安刚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老师,学生今日还想去探望一位同窗。” 裴敬之头也没抬,只是随意挥了挥手。 “去便是,路上慢些。”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过几日就是中秋,提前一天过来,陪老夫下两盘棋。” 顾长安笑着应道:“是,老师!” 这才躬身退出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下翻动书页的声音。 仿佛方才那场关于恩科的谈话,不过是师徒二人寻常的一次闲谈。 第124章 乡间一饭 第124章乡间一饭 离开裴府后,顾长安登上马车。 小翠笑着问道:“少爷,咱们这就回家吗?” 顾长安轻轻摇了摇头道:“先不回。” 接着又对赵横道:“赵叔,咱们去一趟下河村。” 赵横应了一声,轻轻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前行。 …… 下河村在永宁县城往西。 离开县城后又行了一段距离后,路便越来越窄。 最初还是铺着青石的官道,没走多久,便成了夯实的土路。 再往前,两侧尽是层层叠叠的稻田。 初秋时节,稻穗已经低低垂下,风一吹,整片田野便泛起阵阵金黄色的波浪。 偶尔还能看见挑着担子的农夫,从田埂间慢慢走过。 再往里走,马车已经有些不好通行。 赵横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望着眼前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他忍不住感叹道:“陈秀才平日往返这一趟,可真不容易。” 顾长安掀开车帘,看着远处连绵的田埂,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陈绍安要住在县学里了,若是每日往返的话,时间都浪费在路上了。 ……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竹篱围成的院墙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院角码放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蒜头,竹筛里晒着萝卜干和芥菜,另一旁还晾着几簸箕刚收下来的稻谷。 靠近篱笆的位置,开着一小块菜地,青菜、萝卜、芥菜长得郁郁葱葱。 角落里还有几只鸡正在低头啄食。 虽然简陋,却没有半点凌乱。 顾长安不由暗暗点头,一个家过得如何,有时候看院子便知道了。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竹门被缓缓打开,一位年轻妇人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额角的伤已经结痂,只是走路仍有些慢。 看到门外几人,她明显愣了一下。 “请问几位是……” 顾长安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顾长安,是绍安兄的同窗。” “听闻嫂夫人受了伤,今日正好回县城,便想着过来看看。” 年轻妇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还礼。 “原来是顾公子,快请进。” “绍安一早便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说着,她侧过身子,将几人迎进院内。 顾长安又让赵横和小翠将带的药材拿了下来,妇人连忙道谢。 小翠又将几包点心拿了下来,对那孩童道:“来,姐姐这里有糖糕。” 孩童眼神中露出一丝向往,但又抬起头看向母亲。 妇人面露难色道:“这……顾公子实在是破费了,如何使得。” 顾长安笑道:“我与绍安兄为同窗,又住同一间学舍,些许吃食,无需挂怀。” 妇人这才感激道:“如此,多谢了。” 孩童这才接过小翠手中的点心,脆生生道:“谢谢姐姐。” 小翠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孩童眨巴着眼睛道:“姐姐,我叫砚生。” 说话间,顾长安等人已经进了小院。 院中的石桌擦拭得一尘不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乡间一饭(第2/2页) 年轻妇人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家中简陋,几位莫要见怪。” 顾长安摇头笑道:“嫂夫人把家打理得很好。” 一句话,让年轻妇人脸上的拘谨散去了几分。 小翠扶着她坐下,轻声问道:“伤口还疼吗?” “已经好多了。”年轻妇人笑着说道。 说话间,她忽然像想起什么:“几位一路过来,想必还没用饭吧?” 顾长安正要推辞,年轻妇人已经站起身:“家里粗茶淡饭,顾公子莫要嫌弃。” 顾长安连忙说道:“嫂夫人不必忙,我们坐坐便走。” 年轻妇人只是笑了笑:“都是乡下人家自己做的,不费什么工夫。” 说完,便慢慢走进了厨房。 …… 没过多久。 厨房里便飘出阵阵米香。 赵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倒是挺香。” 小翠往厨房方向探了一眼:“陈嫂,您别忙了。” 里面传来笑着的声音:“不忙,锅里正好有现成的米粑,我热一热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年轻妇人端着一个竹簸箕走了出来。 她走得慢,小翠连忙过去扶了一把。 簸箕里铺着一块干净的白布,上面摆着一块块金黄色的小点心。 每一块不过巴掌大小,外皮煎得微微焦黄,边缘还带着一丝酥脆。 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米香,夹杂着芝麻的香味。 小翠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香呀。” 年轻妇人笑着将簸箕放到石桌上。 “都是自家做的米粑,新打的晚稻米磨成浆,掺一点糯米,放些芝麻,再用铁鏊慢慢烙出来。” “乡下人家都会做,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 米粑做得并不精致,甚至大小都有些不同。 可那股热腾腾的米香,却让人食欲大开。 赵横拿起一块,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 外层微酥,里面却软糯细腻,越嚼越香。 他忍不住点头道:“陈夫人这手艺,可真不错。” 年轻妇人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是我们乡下人的吃法,以前家里秋收以后,都会做,小孩子拿着当零嘴,干活的人带两个在路上吃,也顶饱。” 小翠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个真好吃,少爷,你快尝尝。” 顾长安接过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入口没有太多复杂的滋味,只有米香芝麻香,还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焦香。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服。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竹簸箕里的米粑,目光微微停留了片刻。 年轻妇人见状,笑着说道: “顾公子若喜欢,回去的时候带一些。” “这东西不值钱,家里有米就能做。” 顾长安回过神来,笑着摆了摆手:“嫂夫人太客气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夫人,我回来了。” 声音刚落,陈绍安背着一捆木柴走进院子。 当他抬起头,看见石桌旁坐着的顾长安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子安?” 第125章 秋风又起 第125章秋风又起 陈绍安愣了片刻,连忙将肩上的柴火放下。 “子安,你怎么来了?” 顾长安笑着起身道:“绍安兄,你这一别就是十余日,又闻嫂夫人受伤,正好今日探望老师路过这里,便想着过来看看。” 陈绍安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药材和点心上,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郑重拱了拱手道:“子安,多谢了。” 顾长安摆摆手,笑道:“同窗之间,说这些便见外了。” …… 几人重新坐下。 陈绍安知道家里寒酸,也没有故作客套,只是默默将刚刚背回来的木柴码放整齐,又去井边洗了把手。 陈家娘子重新端来一壶粗茶。 茶叶很碎,甚至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茶。 顾长安笑道:“正好吃了几块米粑有点渴了。” 说着,也不顾什么斯文了,直接就喝了一大碗,倒像是真的渴急了。 “让嫂夫人见笑了。” 陈家娘子见状也是面露微笑,又给顾长安添满。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主要还是围绕近日县学中发生的事。 这时,顾长安放下茶碗,看向陈绍安,笑道:“对了,今日过来,其实还有一个消息要顺便告知绍安兄。” 陈绍安疑惑道:“何事?” “朝廷已经下旨了。” 陈绍安一怔道:“什么旨意?” 顾长安拿起一块米粑,咬了一口,这才开口道:“明年要加开恩科。”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一旁的陈家娘子也看了过来。 陈绍安像是没有听清,下意识道:“你说什么?” 顾长安将恩科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朝廷为贺边关大捷,到明年九月加开乡试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随着顾长安说完,陈绍安握着茶碗的手,渐渐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声音竟有些发涩。 “好,好……” 除了这一个字,他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顾长安没有笑话他。 对于自己而言,恩科只是多了一次选择。 可对于陈绍安而言,却像是在漫长黑夜里,又亮起了一盏灯。 三年,太久了,久到足以让一个读书人的锐气一点点磨去。 如今忽然提前一年,意味着,他不用再等两年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陈家娘子望着丈夫,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丈夫高兴。 这些年,每逢乡试之前,他总是天不亮便起床,夜深才睡。 一本书翻得卷了边,一支毛笔用秃了都舍不得换。 每一次赴考,都要东拼西凑盘缠,每一次落榜回来,却只是笑着说一句:“下次定能中的”。 可她知道,哪有那么轻松,只是这个男人,从来不会把苦说出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秋风又起(第2/2页) 如今终于又等来了一次机会,她比谁都希望丈夫能够高中。 可高兴之余,心里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担忧。 赴乡试,意味着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盘缠,食宿,纸墨,还有往返吉安府的花费。 而自己不争气,这个时候还受了伤。 想到这里,她轻轻低下头,没有说话。 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身旁孩子的小脑袋。 就在这时,陈绍安忽然抬起头。 眼中的神采,与方才已截然不同。 “子安,多谢了。” 顾长安笑了笑:“谢我作甚?朝廷开的恩科,又不是我开的。” 陈绍安也笑了,这是顾长安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轻松。 又坐了片刻,眼看日头渐渐西斜。 顾长安起身告辞,陈绍安夫妇一路送到院外。 临别时,顾长安忽然从书箱里拿出一本《四书章句集注》,递给了陈绍安。 陈绍安一愣,下意识的接了过来:“这是……” 但随着他翻开书本,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的批注时,顿时浑身一震。 顾长安笑着说道:“老师平日给我讲书时,随手写下来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借你抄几日,记得还我。” 陈绍安顿时脸色一变。 他自然知道顾长安的老师是谁。 那可是大儒裴敬之! 他亲手写的批注,那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而如今,顾长安居然将它借给自己? 想到这里,这个硬朗的汉子突然眼眶一红。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将那本《四书章句集注》紧紧抱在怀里。 顾长安笑道:“好了好了,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就在这时,砚生忽然跑了过来,将一块还温热的米粑塞到顾长安手里。 “顾叔叔,这个给你路上吃。” 顾长安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好,谢谢。” 马车缓缓离开下河村。 顾长安回头望去,陈绍安一家三口仍站在院门前。 直到马车转过路口,再也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米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放回食盒之中。 马车重新驶上小道。 夕阳将稻田染成金色,车轮轻轻碾过泥土,谁也没有说话。 …… 等回到永宁县城时,天色已经擦黑。 街上的商铺陆续点起灯火。 比起乡间的宁静,县城又恢复了熟悉的烟火气。 马车拐过两条街,终于停在一座小院门前。 青砖院墙,木门紧闭。 门口那棵枣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小翠率先跳下马车,笑盈盈地说道: “少爷,到家啦。” 顾长安望着眼前这座并不起眼的小院,心中竟生出几分归属感。 第126章 秋意渐浓 第126章秋意渐浓 转眼之间,又过去了几日。 恩科的消息虽然早已传遍永宁县,可对于顾长安而言,日子却并没有因此发生太大的变化。 唯一变化的,就是他终于从县学里搬了出来。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长安便会起床开始练字。 而几乎是同时,厨房里会升起袅袅炊烟。 等顾长安练完字,推开房门时,院中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饭。 有时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配着刚出锅的蒸饼;有时则是一碗热汤面,再卧上一只鸡蛋。虽然算不上丰盛,却总能让人吃得浑身暖洋洋的。 赵横则会趁着这段时间,将马车检查一遍。 喂马、添水、擦拭车辕,每一样都做得井井有条。 等顾长安用过早饭,书箱也已经放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小翠站在院门口挥着手。 “少爷,晚上早点回来。” 顾长安笑着应了一声,掀开车帘,马车便朝着县学方向驶去。 …… 散学的时候,天色往往还早。 顾长安没有像其他生员那般留在县学继续苦读,而是收拾好书箱,踩着夕阳回到小院。 这也是他跟赵横约定好的,若是天气晴好,他更愿意走路回家。 推开院门,总能闻到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有时候,小翠正在灶前忙碌,有时候,则蹲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顾长安回来,她总会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盈盈地迎上来。 “少爷回来啦。”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却让顾长安渐渐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这一天,顾长安像往常一样回到小院, 让顾长安意外的是,小翠居然真的学会了米粑的制法。 正好如今新稻上市,正是做米粑最好的季节。 “少爷,快尝尝,我做的米粑跟陈家嫂子比起来如何?” 顾长安尝了一口,由衷夸赞道:“不错,已经跟陈家嫂子做的不相上下了。” 赵横也点头道:“确实不错,就是今天下午已经倒了三锅了。” 小翠正乐着呢,听到这话,顿时气鼓鼓的将赵横手中的筷子夺了下来。 “哼,赵叔,你答应我不告诉少爷的,不给你吃了!” 顾长安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小翠虽然嘴上说的凶,可到底还是又将筷子还给了赵横。 米粑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院。 小院不算大,前院的那棵枣树,枝叶已经渐渐舒展开来。 窗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盆青翠欲滴的兰草。 小翠说,这是她去集市买菜时,顺手从一位老花农那里买回来的。 她也不懂养花,只觉得好看,摆在窗边,院子便多了几分生气。 小翠似乎一直都有这个习惯,无论住在哪里,总喜欢在窗边摆上几盆花草。 顾长安对此只是笑了笑。 可后来每次夜里伏案读书,抬起头时,总能看见那两盆兰草静静立在那里,倒也确实赏心悦目。 到了晚上,顾长安低头温习着今日的功课,屋外传来小翠和赵横闲聊的声音。 小翠的声音传来:“赵叔,你尝尝这个。” 赵横的声音传来:“味道不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秋意渐浓(第2/2页) 小翠:“我娘以前经常给我做这个,这是我第一次做,你帮我尝尝味,要是好吃我再拿给少爷吃。” 赵横:“……” 半晌后,小翠忽然悄声道:“赵大叔,你还有家人吗?” 赵横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道:“早就没了。” 小翠歪着脑袋道:“那你真可怜,我还有个弟弟,今年也有八岁了,说起来,我都有快两年没见过他了。” 赵横点点头道:“真好啊。” 小翠嘻嘻一笑道:“赵大叔,下次回京城我可以带你我家,我们家附近山上的枫树可漂亮了,一到秋天整座山都红了。” 赵横一愣道:“京城吗?” 小翠点头道:“没错,我家就在京城郊外的李家村。“ 赵横沉默了一会儿,他笑着说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去。” 两人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整座小院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可顾长安却觉得,这样很好。 …… 几日之后,陈绍安终于重新回到了县学。 再次见到他时,顾长安明显察觉到了几分不同。 相比离开时,陈绍安明显消瘦了几分,眼中却比从前更多了一抹神采。 而更大的变化,是他变得更勤奋了。 连续几个清晨,当顾长安踏入学舍时,陈绍安早已坐在自己的书案前,一笔一画地誊写着书页上的批注。 有一次,顾长安走近看了一眼,发现他誊写的正是那本《四书章句集注》。 裴敬之亲手写下的批注,被他誊抄得工工整整。 每写完一页,还会仔细比对一遍,唯恐遗漏半个字。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没有出声打扰。 那日在下河村递出书时,他并没有想太多。 可如今看到陈绍安这个样子,他倒觉得,那本书算是给对了地方。 而另一边,谢临渊也仿佛变了一个人。 以往散学之后,他偶尔还会与赵文谦讨论几句文章。 如今却几乎不再与任何人交谈。 每日除了读书,便是做文章。 就连沈怀安也曾皱着眉头提醒过好几次:“读书,当张弛有度。” 谢临渊恭恭敬敬应了一声。 但到了第二天,依旧如此。 久而久之,沈怀安也就随他去了。 顾长安远远看着,没有说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谢临渊,似乎太着急了一些。 …… 再有两天便是中秋了,明日县学又要休沐了。 这日散学,顾长安刚到家不久,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赵横打开门一看,来的是裴府的家丁。 “顾公子,老爷让我提醒你,莫忘了明日早点回去。” 顾长安自然是不敢忘记老师的嘱托,连忙道:“好的,请转告老师,长安明日一定会准时的。” 家丁离开后,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厨房里,小翠正将新蒸好的桂花糕放进竹筛。 晚风徐徐吹过,满院都是淡淡的桂花香。 顾长安抬头望向院外,一轮圆月爬上了天空。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中秋了。 第127章 月近中秋 第127章月近中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顾长安便已经起身。 今日休沐,又恰逢中秋前夕,不必去县学读书。 可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却让他依旧准时醒来。 院子里还带着几分晨露,顾长安照例练完一遍字。 刚放下毛笔,便闻见厨房里传来阵阵桂花的甜香。 推门出去,只见小翠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笼刚蒸好的桂花糕。 热气腾腾,空气中满是新桂花特有的清甜。 看见顾长安出来,小翠眼睛一弯。 “少爷醒啦。” “快尝尝,我特意多放了一点桂花。” 顾长安笑着接过一块。 入口松软,甜而不腻,比前几日又进步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不错。” 听到这句话,小翠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赵横正在院子里给马套车,闻言也笑道:“这几日她天天往集市跑,听卖糕点的老师傅讲了不少门道。” 小翠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哪有,我就是觉得,中秋总要有点过节的样子。” 说着,又从厨房端出一碗菱角和一碟枣糕。 “少爷,这菱角和枣糕都是这边的时令吃食,我在京城还从未尝过呢。” 顾长安笑道:“带在路上吃吧,再晚了怕老师要责备了。” …… 吃过早饭,三人便准备出门。 今日要去裴府,自然不能空手。 虽然裴家什么都不缺,可礼数总归不能少。 车上放着几样从县城买来的时令鲜果,又备了两坛新酿的桂花酒。 裴敬之最不喜铺张,这样准备倒是正合适。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今日城里明显比往常热闹。 街道两旁,不少铺子门前都已经挂起了彩灯。 卖月饼的、卖糖人的、卖兔儿灯的,一个挨着一个。 就连不少酒楼门口,都提前摆出了“中秋雅集“的招牌。 沿街还能看见不少读书人提着礼盒,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赵横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忍不住说道: “今年倒是比去年热闹不少。” 顾长安闻言,也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确实如此。 街上的人流,比去年中秋时多了不少。 就在这时,旁边卖灯笼的小贩笑着接了一句。 “客官有所不知,今年不是加开恩科嘛。” “这些日子,附近乡里的读书人来了不少。” “有的是提前来拜访先生,有的是来会文访友。” “人一多,这城里自然也就热闹了。” 顾长安这才恍然。 恩科的影响,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不仅仅是县学,就连整座永宁县,都因此添了几分生气。 赵横笑着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马车继续前行。 小翠透过车窗,好奇地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 忽然轻声说道: “其实京城每到中秋,比这里还要热闹。” 顾长安转过头,小翠眼里带着几分回忆。 “以前在相府的时候,每到八月十五,整条街都会挂满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月近中秋(第2/2页) “老爷虽然不喜欢这些热闹,可府里还是会早早准备月饼、桂花糕,还有好多点心。” “到了晚上,府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可漂亮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也不知道今年府里,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顾长安笑了笑道:“等下次回去不就知道了。” 他知道,小翠是在想家。 只是她口中的家,如今已经不只是京郊李家村,还有那个她待了几年的顾府。 马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 约莫两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裴府门前。 还未下车,顾长安便发现,与往日相比,今日的裴府也多了几分节日的气息。 朱门两侧,新换上了大红灯笼。 门前摆着几盆盛开的金菊。 院墙内隐隐还能听见下人来回搬运桌椅的声音。 门房远远瞧见顾长安,立刻笑着迎了出来。 “顾公子你总算来了,老爷一早便念叨着,说您今日该到了。” 顾长安笑着拱了拱手:“在下来迟了,让老师久等了。” “不晚不晚。”门房连连摆手,“快请进吧。” 顾长安让赵横将礼物交给裴府下人,自己则带着小翠走进了熟悉的院子。 刚绕过影壁,便看见前院里已经是一派忙碌景象。 几个家丁正踩着梯子悬挂彩灯。 有人搬着酒坛,有人擦拭桌椅。 还有几个裴家的晚辈,正围着一张长案写着中秋用的帖子。 院子里桂花飘香。 比起去年,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顾长安站在院门口,不由微微笑了笑。 去年此时,他还是初来永宁,对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 那时候,他连裴府的路都记不熟,每次还要门房引路。 而如今,不过一年光景,再见到这般光景时,竟已有了一种故地重游的亲切。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的声音从长廊另一侧传来。 “祖父吩咐,这几盏灯先挂到东廊。” 顾长安循声望去。 长廊尽头,一名身着浅青色衣裙的少女正抱着一摞写好的红笺,缓步走来。 她的脚步依旧不急不缓。 经过廊下时,一阵秋风吹起衣角,也吹落了几片桂花。 少女抬起头,恰好也看见了站在院中的顾长安。 四目相对,少女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少女轻轻颔首。 “顾公子。” 顾长安也拱手还礼。 “裴姑娘。” 声音依旧平静,就像去年那个桂花飘香的傍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两人都没有了初见时的陌生。 少女抱着红笺,从他身旁缓缓走过。 桂花香随着秋风轻轻散开。 顾长安回过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片刻之后,也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 院子里,人来人往,灯影摇曳。 长廊下灯笼尚未点起,秋风吹过,几片桂花轻轻落在青石板上。 第128章 月满人间 第128章月满人间 裴府的后院比前院还要热闹。 女眷们正在准备晚上的拜月仪式,这也是永宁一地特有的风俗。 几个婆子抬着长桌放到庭院中央,又仔细铺上一层素净的白布。 新摘下来的石榴、菱角、芋头、柚子依次摆开,中间是一盘刚做好的月团,旁边还放着一坛桂花酒。 几个小辈围在旁边,好奇地伸着脑袋,立刻便有嬷嬷笑着把他们赶开。 “这是供月娘娘的,可不许偷吃。” 几个孩子一哄而散,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裴敬之今日难得没有把自己关在书房。 老人坐在廊下,同几位族中长辈饮茶。 见顾长安来了,只是笑着招了招手。 “来了。” 顾长安行了一礼。 “老师。” 裴敬之点点头,随口问了几句近日课业,又考了两句《中庸》。 顾长安一一答了。 老人听完,只是点点头:“有些长进,比前些日子稳了些。” 一句话,便算过了。 倒是旁边几位裴家长辈笑了起来。 “顾公子如今可是永宁县的小三元,父亲还这般挑剔。” 裴敬之淡淡道:“小三元罢了,乡试之前,都算不得什么。” 众人闻言,都笑着摇头。 整个江西道,大概也只有裴敬之会把十八岁的小三元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了。 …… 午时将近,裴家众人陆续入席。 今日既是中秋,裴家在外的几房子弟也都赶了回来。 大厅里,比去年还多了几分热闹。 今日并未分席,一家老小围坐一堂,分成男女两桌,比起平日更多了几分团圆的意味。 顾长安仍坐在去年的位置,忽然想起那个远在辽东的家伙。 去年此时,他还在嘲笑自己写的字写的像狗爬一样,甚至还起哄让自己作诗。 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笑。 酒过三巡,席间的话题,也渐渐从庄稼收成聊到了各家的孩子。 有人说起族中哪个后辈今年中了童生。 有人说恩科一开,县里一下热闹了许多。 也有人说起临江府今年新出的几个少年秀才。 说话间,一个嬷嬷带着几名下人,将几只贴着红签的礼盒搬进偏厅。 席间的一位妇人忽然笑着看向裴知意道:“这是临江徐家送来的吧?” 另一妇人笑道:“是啊,知意的婚事既已定下,这中秋总归要互送节礼了。” 桌上顿时响起几声笑意。 裴知意正在替祖父添茶,听见这句话,动作微微停了一下,白皙的脸颊浮起一抹浅浅红晕。 却也只是抿着唇,将茶盏轻轻放好,没有说什么。 这时,一位族老笑道:“听说徐家那孩子,今年院试也中了秀才,年纪轻轻,文章倒颇有名气。” 裴元修笑道:“去年我在府城见过一次,说话做事倒算沉稳。” 旁边一人感叹道:“徐家这些年倒是出了个好孩子,而且徐、裴两家本就是世交,这门亲事,倒是再合适不过。” 桌上众人纷纷附和。 顾长安也颇感意外,他还不知道,裴姑娘竟已定了亲。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裴知意这样的家世、品貌,又到了议亲的年纪,有婚约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席间的话题,很快便又转到了别处。 …… 傍晚时分,裴府开始拜月。 香案重新摆好,院中灯火渐渐亮起。 恰在此时,一轮圆月,自东边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庭院。 裴家众人依着礼俗焚香敬月。 孩童们则早已提着兔儿灯,在院子里追逐嬉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月满人间(第2/2页) 顾长安站在长廊下,静静望着这一幕。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二个中秋。 相比去年,今年的月色,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拜月结束之后,裴府却并未立刻散去。 几个孩子围着猜灯谜,几位长辈坐在廊下饮酒赏月。 顾长安陪裴敬之又坐了一会儿,见老人已有几分倦意,便起身告辞。 老人点了点头。 “路上慢些。” “学生告退。” 夜已经深了。 马车缓缓驶出裴府。 永宁县城依旧灯火通明。 不少人家院中还亮着灯,偶尔还能听见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 桂花香顺着夜风飘进车厢。 赵横赶着马车,没有说话。 小翠抱着今日裴府送的几个月团,已经有些犯困,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 马车拐过熟悉的巷口,终于停在小院门前。 小翠也终于清醒了过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顾长安推门进去。 月光铺满了整个小院。 窗边那两盆兰草,在月色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小翠跑进去,将屋里的灯点亮。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在院子里。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了一眼窗边那两盆兰草,又将其中一盆兰草往窗边挪了挪。 月光落在叶尖上,映出一点淡淡的银辉。 …… 八月的辽东,夜间已然有了一丝凉气。 一支不过十余人的车队,正借着月光缓缓前行。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老人。 在他身后,一个少年骑着黑马,背后还背着一杆长枪。 少年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忽然一笑。 “我说今天的月亮怎么这么圆,原来已经中秋了。”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陆子野。 只见他笑着朝前方道:“老头,还有多久?” 徐牧冷哼一声道:“怎么?这就累了?” 陆子野道:“不是,我饿了。” 徐牧皱眉道:“出门半个月,你一天能吃五顿。” 陆子野理直气壮道:“我长身体。” 徐牧骂了一句道:“放屁,老子年轻的时候三天不吃照样杀人。” 陆子野撇嘴道:“但你现在老了啊。” 说着,又小声嘀咕道:“大不了,我自己交点伙食费就是了。” 这话一说,队伍中其余镖师全都笑出声来。 徐牧回头低声骂道:“兔崽子。” 镖队一路前行,黑暗中出现一个边镇。 镇子上,有不少商队正在卸货。 其中一个商队里有人看见徐牧,还远远打了招呼:“徐老。” 徐牧点点头,目光却在其中一辆车上停了一瞬。 那辆车盖着篷布,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只是在搬动时,传出一声声金铁交鸣的声音。 陆子野眉头一皱,徐牧却抬起手道:“走了!” 陆子野不解道:“里面是什么?” 徐牧正色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等出了镇子,陆子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你是不是知道那车里是什么?” 徐牧头也没回,只是淡淡道: “兔崽子,走镖第一条,眼要瞎,耳要聋。” 陆子野:“啊?” 徐牧又继续道:“第二条,嘴要哑。” 陆子野:“可是……” 徐牧:“第三条,别问!” 说罢,镖队没有再做停留,踩着月光,渐渐消失在辽东的夜色之中。 第129章 沈云舟的烦恼 第129章沈云舟的烦恼 中秋过后,永宁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撤了下来。 桂花开的正盛,秋风吹过巷口,空气里带着淡淡甜香。 顾长安重新回到了县学与小院两点一线的日子。 不过偶尔也会跟赵横去城外骑马。 这也是裴敬之提到的,乡试要有一个好身体。 日子平静得仿佛没有一点波澜。 …… 这一日上午,县学散学之后。 顾长安刚走出学舍,便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子安。” 回头一看,正是沈云舟。 这些日子恩科临近,这位沈家大少爷难得没有偷懒,倒是天天都来县学点卯。 只是文章有没有长进没人知道,人倒是瘦了一圈。 顾长安笑道:“今日怎么没急着回去?” 沈云舟叹了口气。 “回去也不得安生,我爹这几天有点上火,总是看我不顺眼。” 顾长安哈哈一笑:“沈伯父这叫教子有方。” 沈云舟白了他一眼:“切,这都是你那道金玉藏娇惹的祸。” 顾长安一愣,自从那次以后,他差不多都要忘了这件事了。 “怎么,这道菜卖的不好吗?” 沈云舟叹了一口气:“不是不好,是好的快爆了!现在整个吉安府都知道永宁县醉仙楼有一道金玉藏娇,还是小三元发明的,人人都想尝一尝,说是要沾一沾你的文气。” 顾长安不禁莞尔,摇了摇头:“这可不是我发明的,但卖的好你为何这般模样?” 沈云舟拉着他坐到了一旁的石桌旁。 “因为生意太火爆了,现在每天来的人比以前多了两三成,连带着其他菜肴也大火。” “可偏偏前些天,做点心的师傅,家里出了急事。” 顾长安有些意外:“出了什么事?” 沈云舟摇了摇头:“听说老母亲病了,要回乡侍奉,人倒不是不回来,只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着脸。 “我爹这两天正到处找人,可趁手的点心师傅哪有那么容易找。” 顾长安沉默片刻,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陈家吃过的那几个米粑。 当时他还夸过一句:“嫂夫人这手艺,若是拿出去卖,怕是不愁生意。” 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笑道:“云舟。” “嗯?” “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 沈云舟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吗?在哪?” 顾长安笑了笑:“巧了,这人你也不陌生。” 沈云舟顿时疑窦大生:“嗯?我也认识?是谁?” 顾长安点点头:“绍安兄。” 沈云舟愣了一下:“啥?陈兄?” 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从未听说陈兄会做点心?” 顾长安失笑:“不是陈兄,是嫂夫人。” 沈云舟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陈家嫂子?” 顾长安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我去陈兄家中时,正巧尝过嫂夫人做的米粑,味道很地道。” “我虽不懂庖厨,可吃得出来,她手艺绝不差,虽说只是寻常手艺,但做本地点心是一绝,最关键的是,人靠谱。” 沈云舟听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真的?” 顾长安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云舟顿时一拍大腿:“太好了,走,这就去找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沈云舟的烦恼(第2/2页) 说完便拉着顾长安往外走,顾长安却站在原地没动。 “等等。” “怎么了?” 顾长安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先别告诉陈兄吧。” 沈云舟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与陈绍安同住学舍这么久,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性子。 若当着县学这么多生员的面,忽然说让他妻子去酒楼做工,只怕陈绍安第一反应便是推辞。 想到这里,沈云舟点了点头。 “也是,那我们直接去陈兄家里?” 顾长安应了一声。 “先问问嫂夫人的意思,若她愿意,再与陈兄商议,也不迟。” 沈云舟笑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两人出了县学,先回了一趟小院。 片刻后,赵横驾着马车再次往下河村而去。 秋日的官道上,来往行人并不算少。 一个多时辰后,再次来到了那段夯土路。 随着路越来越窄,沈云舟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之前知道陈兄住的远,不想如此偏僻,难怪他要住在县学了。” 接着,又笑着朝顾长安道:“若不是我知道你的为人,还真以为碰到什么歹人了。” 顾长安哑然失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口。 听到声音,陈家娘子跑了出来,后面跟着砚生。 当看清楚来的是顾长安后,连忙道:“是顾公子来了,快请进。” 接着,又往他身后看去,当看到跟着的不是陈绍安,有些紧张道:“是绍安出什么事了吗?” 顾长安连忙道:“嫂夫人莫怕,这位沈云舟,也是我与绍安兄的同窗,今日特意是来找嫂夫人你的。” 听到不是丈夫出事后,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一脸疑惑:“找我?” 沈云舟立刻上前拱手道:“嫂夫人好,在下沈云舟,这次来,实在是有一事相求。” 说着,便在陈家娘子不解的眼神中,讲明了原委。 讲到最后,陈家娘子一脸震惊:“啊,这……我这手艺……就是乡下人的做法,上不得台面。” 顾长安在一旁笑道:“嫂夫人太谦虚了,我在京城也吃过不少酒楼点心,嫂夫人的米粑,不比我吃过的那些差。” 见她还有顾虑,顾长安继续道:“嫂夫人,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帮不上绍安兄,若你真能留下来,以后绍安兄每日散学,都能回家吃上一口热饭,读书累了,也有人照应不是。” 一番话,说的陈家娘子动了心。 她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在读书上帮助丈夫,相反自己前段时间摔伤了腰,还给丈夫拖后腿。 若是真在留在城里做工,那就可以贴补家用不说,还能离丈夫更近。 想到这里,她犹豫道:“这样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这手艺真的……” 顾长安笑道:“嫂子你不用多想,云舟虽然是醉仙楼少东家,但也不会胡来,我们先去试一下,若是沈伯父满意最好,就算不满意也不打紧,试一下总不会错的。” 话说到这里,陈家娘子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打消了。 “如此,便麻烦二位了。” 砚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母亲的腿,仰着头问道:“娘,我们要去哪儿?” 陈家娘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笑道:“去县城。”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自嫁到陈家以后,她还是第一次,要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小院。 第130章 留下吧 第130章留下吧 马车缓缓停在醉仙楼门前。 此时并不是饭点,但醉仙楼里依旧是人声鼎沸。 酒楼上下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伙计们端着酒菜来回穿梭,掌柜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不时吩咐几句。 陈家娘子忽然紧张道:“顾公子,要不还是算了吧,这地方……” 话没说完,醉仙楼里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臭小子!这一下午又死哪去了!” 声音刚落,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便快步从楼里走了出来。 正是沈万金。 他一边走,一边没好气地瞪着自家儿子。 “酒楼都忙成什么样了,你倒好,散学就不见人影!是不是又跑出去偷懒了?” 沈云舟顿时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爹,我这不是办正事去了嘛……” “正事?”沈万金气得直乐道:“你还能有什么正事?” “让你背两篇文章,比杀猪还费劲,让你回来帮忙,你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说着便准备抬手给他一记爆栗。 可手刚抬起来,目光却忽然落到了旁边。 只见顾长安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沈万金动作顿时一僵,脸上的怒气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笑容。 “哎呀!长安贤侄来了!” 他立刻放下手,快步迎了过去。 先是踹了沈云舟一脚:“这兔崽子,长安贤侄来了也不知道提前通知一声。” 这才拉着顾长安道:“快快快,里面请。” 说着便朝酒楼里喊了一嗓子。 “来人!二楼雅间收拾出来。” “再让后厨把早上送来的那条桂鱼炖上,今日我得陪长安贤侄好好喝两杯。” 顾长安笑着拱了拱手。 “沈伯父,不急,酒什么时候都能喝。” “今日前来,另有要事。” 沈万金闻言,这才注意到马车旁还站着一名妇人,身边牵着一个小男孩。 妇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裙,神情明显有些拘谨。 小男孩则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沈万金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有些疑惑地看向顾长安。 “贤侄,这是……” 顾长安侧过身,笑着介绍道: “这是我与云舟同窗陈绍安的夫人。” “听云舟说,醉仙楼正缺一位做点心的师傅。” “晚辈前些日子正巧尝过嫂夫人做的米粑,觉得手艺极好。” “所以今日斗胆,将人带了过来。” “至于能不能留下,还得请沈伯父亲自尝过再定。” 沈万金听完,目光落在陈家娘子身上。 妇人约莫二十出头,衣着朴素,双手因为常年操持家务,已经有些粗糙。 身旁的小男孩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沈万金没有急着说话。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自然不会因为顾长安一句推荐,便轻易把人留下。 可既然是顾长安亲自带来的,这份面子,他总归还是要给。 想到这里,他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是长安贤侄带来的,那便试试。” 说着,他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声。 “王德顺!” 不多时,王德顺快步走了出来,围裙还未来得及解下,额头上满是热汗。 “东家。” 说着,又看到了一旁的顾长安,连忙点头道:“顾公子也来了。” 沈万金朝陈家娘子扬了扬下巴道:“腾一口灶出来,再把做点心的材料备一份。” 王德顺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下:“是。”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后厨。 只见几口大锅热气翻腾,锅铲翻飞,香气扑鼻,不少帮厨见东家亲自进来,都不由停下手里的活计。 沈万金摆了摆手道:“都忙自己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这才重新忙碌起来,只是目光还是忍不住朝这边瞟。 王德顺已经将东西准备妥当。 糯米粉、粳米粉、桂花、芝麻、红糖…… 一样不少。 陈家娘子站在灶前,手心已经微微沁出汗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下厨。 顾长安笑着说道:“嫂夫人,不必紧张,平日怎么做的,今日便怎么做。” 沈云舟也在旁边点头道:“就是,我爹嘴虽然刁,可也最讲道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沈万金瞪了儿子一眼:“就你话多。” 一句话,又惹得后厨几人忍不住发笑。 也让原本有些紧张的陈家娘子,终于放松了紧绷身体。 只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刚开始时,她的动作还有点僵硬。 但二十息后,她就找到了在自家厨房的感觉。 和面、揉团、醒面、包馅…… 这些动作她重复了十几年,已经无需刻意准备了。 渐渐地,就连一旁的王德顺,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留下吧(第2/2页) 他做了十几年点心,一双眼睛,自然看得出门道。 一个人手艺如何,不必等东西出锅,光看动作,便能瞧出七八分。 想到这里,他不由轻轻点了点头。 约莫两刻钟后,第一笼米粑缓缓出锅。 热气升腾,淡淡的米香混着桂花香,在后厨缓缓散开。 陈家娘子又将早已炒香的芝麻轻轻撒了上去,香气顿时又浓了几分。 做好这一切后,她一脸忐忑的看着沈万金,低声道:“东家……” 沈万金走上前,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外皮软糯,米香醇厚,甜味不重,却越嚼越香。 他没有出声,又拿起第二块。 随后转头看向王德顺:“你也尝尝。” 王德顺也拿起一块,吃了一口。 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道:“火候很好,米粉发得也正,的确是老手艺。” 沈万金又尝了尝旁边刚做好的桂花团。 这一次,终于笑了。 他将筷子放下,看向陈家娘子:“留下吧。” 三个字,没有任何夸赞,却比什么夸赞都更有分量。 陈家娘子怔在原地。 好半晌,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东……东家,真的?” 沈万金笑道:“我开酒楼,不是开善堂,手艺行,就是行,手艺不行,就算长安贤侄亲自替你说话,我也不会留。”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顾长安,哈哈笑道:“贤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自然,做生意,本就该如此。” 沈万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朝掌柜招了招手。 “记一下,以后点心这边,就交给……对了,怎么称呼你啊。” 陈家娘子连忙道:“东家……我娘家姓吴,村里人都叫我秀芝。” 沈万金点头道:“好,秀芝,我这里一个月的例钱是二两银子,包饭,你觉得如何?” 秀芝怔了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向沈云舟,最后才望向沈万金。 嘴唇动了动,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心里几乎一下子算了出来。 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 若再省着些,绍安以后进省城赴考,盘缠便不用发愁了。 沈万金摆摆手道:“放心吧,不是照顾你,其他人也是这么多。” 这时,一旁的沈云舟忽然挤眉弄眼道:“爹,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沈万金骂道:“你个兔崽子,有什么事就说。” 沈云舟却道:“您过来一下。” 沈万金虽然骂骂咧咧的,但还是跟着儿子去了一边。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后,就见沈万金踹了儿子一脚,这才转过头来。 “你们一家,如今还住在下河村?” 秀芝点了点头道:“是的,东家。” 沈万金轻轻皱了皱眉。 “那可不成,下河村离县城太远,每日这么跑,人还没到酒楼,就先累垮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掌柜。 “后街那间空着的小院,还在吧?” 掌柜点头道:“一直空着。” 沈万金大手一挥道:“收拾出来,以后他们一家,就住那儿。” 陈家娘子顿时慌了。 “东家,使不得,我们……我们租不起这样的院子。” 沈万金闻言,顿时笑了:“谁说让你租了?” 陈家娘子更加慌乱了:“那……那更不成。” 沈万金却摆了摆手:“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看沈云舟,最后才望向陈家娘子。 “院子,不白给你们住,算酒楼借给你们住。” “什么时候不在醉仙楼做了,再还回来就是。” “再说了……” 他忽然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陈秀才我也见过几次,人稳重,说不定过几年,一个举人老爷就出来了。” “到时候,举人老爷回永宁,总不能不照顾照顾醉仙楼生意吧?” 话音刚落,顾长安与沈云舟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 后街那间空着的小院,很快便收拾妥当。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厨房。 还有一小块空地,比起下河村自然小了许多,但收拾的还算整洁。 秀芝抱着简单收拾好的包袱走进院子。 砚生则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娘!这里也有树!” “还有水井!” 秀芝笑着应了一声,转头望向院外。 县城的街道就在不远处,隐约还能听见酒楼里的吆喝声。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不过一天时间,她和砚生,就真的住进县城了。 顾长安站在院门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只是笑了笑:“走吧。” 沈云舟点点头,两人并肩朝县学方向走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院子里,炊烟缓缓升起。 第131章 赏钱你总得给几个吧 第131章赏钱你总得给几个吧 两人回到县学后,直奔学舍。 果然,陈绍安还是像往常一样,正在埋头看书。 顾长安走上近前,笑道:“绍安兄。” 陈绍安抬起头:“子安,有事?” 顾长安笑道:“今日先别急着温书了,陪我们出去一趟。” 陈绍安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有几篇文章没改完。” 一旁的沈云舟也凑了过来:“天天读书有什么意思?走走走,出去透透气。” 陈绍安依旧摇头道:“你们去吧,我便不去了。” 沈云舟顿时没了办法,转头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我听说,城东墨香斋这两日纸张打折,好像比平日便宜了两成。” 陈绍安微微一愣,沈云舟虽也立刻反应过来。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好像连墨条都有优惠,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陈绍安沉默了一下。 纸墨花销,本就是读书人最大的开支之一。 若真能省下几分银子,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他终于点了点头:“那……去看看吧。” …… 三人出了县学,沿着街道一路前行。 片刻后,陈绍安疑惑道:“长安,这不是去墨香斋的路吧?” 顾长安面不改色道:“先去接个人。” 陈绍安倒也没有多想。 三人一路穿过长街,又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最终,缓缓停在一座小院门前。 陈绍安望着眼前陌生的小院,越发疑惑。 “这是……” 顾长安笑道:“到了,进去看看吧。” 陈绍安满腹疑惑,却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院门刚刚推开,屋里便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娘!是不是爹回来了?”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冲了出来。 当看清院门外的人之后,小家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下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爹——!” 砚生欢呼一声,直接扑了过去。 陈绍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扑进怀里的儿子,又抬起头,看向院子里。 秀芝正站在那里,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 “绍安。” 陈绍安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 等一家三口坐下之后。 顾长安这才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醉仙楼缺点心师傅,到秀芝去试手艺,再到被沈万金留下。 以及这座小院,整个过程,他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陈绍安却久久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他忽然缓缓站起身。 “长安,云舟,谢谢!只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院。 声音有些发涩:“这院子,我不能住。” 秀芝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握紧了衣角,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丈夫一定会这么说的。 陈绍安深吸了一口气道:“醉仙楼肯留下秀芝,我已经感激不尽。” “如今又借给我们院子,这份情,太重了,我受不起!” 他说着,转头看向秀芝。 “等会儿我们还是收拾一下,搬回下河村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赏钱你总得给几个吧(第2/2页) 秀芝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里已经摆好的被褥,轻轻点了点头:“好。” 顾长安看着夫妻二人,忽然笑了:“陈兄,你是不是弄反了?” 陈绍安一怔。 顾长安继续道:“嫂夫人可不是去受人恩惠,而是去醉仙楼做事,云舟现在正愁没人帮忙呢。” 沈云舟也立刻道:“对啊!我爹这几天头发都快愁掉了,嫂子去了以后,我终于不用天天听他骂了。” 陈绍安连忙道:“可是……” 顾长安打断道:“没什么可是,陈兄若真觉得欠了我们人情,不如请我们吃顿酒吧?” 陈绍安一愣,半晌才苦笑道:“自然应该,可我还是……” 顾长安笑道:“那就这么决定了,想想去哪里吃酒吧。” 沈云舟立刻一拍桌子。 “那还用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吃酒当然去我家了。” 接着又小声道:“放心,我去跟我爹说,怎么也得给你算便宜点。” 顾长安笑着点头:“走吧,就这么定了,这顿酒,可不能省。” …… 醉仙楼。 此时正值晚市,楼下依旧热闹非凡。 沈万金正在柜台后翻着账本。 一抬头,便看见自家儿子带着顾长安几人走了进来。 脸上的笑容顿时堆了起来。 “长安贤侄!这是又来照顾伯父生意了?” 顾长安笑着拱了拱手。 “今日不是我请客,是陈兄。” 沈万金目光一转,这才看见站在后面的陈绍安一家。 顿时哈哈笑道:“原来如此!这是喜事啊!” 陈绍安有些拘谨地拱了拱手。 “沈东家。” “今日承蒙东家照顾,在下心中感激。” “只是囊中羞涩,还请东家替我置办一桌寻常酒菜即可。” 沈万金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立刻板起脸。 “什么话!你这是看不起我沈万金?” 陈绍安连忙摆手道:“不敢。” 沈万金一挥手:“老孙,二楼雅间!照最好的上一桌!” 陈绍安刚想说话,但还是没说出口。 罢了,等秀芝上了工,发了例钱再补上吧。 同时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些恩情,将来无论如何总是要还的。 沈万金却笑呵呵道:“算你运气好,之前我就说过,以后只要长安贤侄来醉仙楼吃饭,一律分文不取。”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看陈绍安,哈哈笑道: “今天既然长安贤侄也在。” “这顿酒,自然算在我头上。” “至于你嘛——” 他故意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道: “酒菜钱可以不要,不过跑堂伙计楼上楼下跑了一晚上,总不能白跑。” “赏钱,你总得给几个吧?” 话音落下,整个雅间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顾长安第一个笑出了声,就连一直有些拘谨的秀芝,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陈绍安望着眼前几人,眼眶渐渐有些发热。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郑重起身,朝着众人深深行了一礼。 “绍安……谢过诸位。” 顾长安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 “陈兄,一家团圆的日子,谢来谢去,可就扫兴了。” “喝酒!” 第132章 定经 第132章定经 一阵秋雨一阵凉。 几场秋雨落下,原本闷热的永宁县忽然凉快了下来。 而县学里的学习氛围也越来越浓了。 就连沈云舟,这段时间都难得安分了许多。 倒不是他忽然好学了,只是教谕告诫他,勿要影响其他人。 …… 这一日上午,散学钟声刚刚敲响。 顾长安收起书卷,正准备离开学舍,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长安。” 声音有些熟悉。 顾长安回过头,不由笑了起来。 “崇礼兄!何时归来的?” 来人居然是这么久不见的周崇礼。 短短几个月不见,人却明显黑了些,身上的青衫也多了几分风尘之色。 不过整个人却精神了许多。 周崇礼笑着拱了拱手:“昨日才回永宁。”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看来这一次,收获不少。” 周崇礼笑道:“倒也谈不上,不过确实比闷在屋里读书强多了。” “而且见的人越多,越觉得自己见识还是浅了些。” 顾长安却知道,周崇礼不是妄自菲薄的人。 能让他说出这句话,说明这一趟确实见到了不少人物。 想到这里,顾长安饶有兴趣道:“说说看,都去了哪些地方?” 周崇礼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先在吉安府多停留了几日,后来又去了南昌府,顺道拜访了几位先生。”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县学外走去。 一路上,不少同窗见到周崇礼,也纷纷笑着打招呼。 周崇礼一一回应。 直到出了县学,街上人少了些,他才笑着说道:“如今恩科的消息传开,各地在外的秀才几乎都提前结束了游学,不少书院也已经停了诗会,开始专心备考。”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倒不算意外。 恩科来得突然,想抓住这个机会的人不在少数。 周崇礼忽然笑道:“对了,我在南昌府还碰见了方兄。” 顾长安微微一怔:“明远?” “正是。”周崇礼点了点头。 “方兄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整日在府里读书。” “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明年的乡试,他准备下场。” 顾长安闻言,不由笑了笑,这倒的确像是他会说的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长街拐角时,周崇礼忽然说道: “还有件事。” 顾长安侧头看向他,周崇礼缓缓说道: “我在南昌府时,原本想去拜访一下沈学政,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座师。” 顾长安这才记起,院试时,那个一脸严肃的主考官。 说到这里,周崇礼一脸苦笑道:“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顾长安笑道:“先生不见客?” “倒不是不见客。”周崇礼摇了摇头。 “门房说,今年恩科,先生门下弟子全部闭门备考,先生也无暇待客。” 顾长安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县学方向。 不只是永宁,整个江西道,都已经开始为这场恩科做准备了。 …… 下午,众生员重新回到学舍,沈怀安缓缓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讲解经义,而是扫视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 “明年九月,便是恩科乡试。” “自明日起,县学课程,也将有所调整。” 学舍里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纷纷抬起头。 沈怀安继续说道:“乡试不同院试,院试重基础,乡试,则重经义。”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诸位回去之后,都好好考虑一件事——定经。” 学舍里,不少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教谕缓缓说道: “五经各有所长。” “《诗》、《书》、《礼》、《易》、《春秋》。” “一旦定下,往后数月,便要专攻此经。” “此事关系乡试,不可草率,若家中有师长,可回去请教。” “若无人指点,也可来县学询问。” “休沐之后,再行确定。” 说完这些,沈怀安便宣布散学。 顾长安听到这里,也是微微一怔。 五经即《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再加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本书,两者合起来便为四书五经。 乡试之前主学四书,而一旦成为生员后,便要主攻五经了。 而如何选,他一时还没有头绪。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低声道:“看来,还是要请教老师才行啊。” …… 两日后,又是休沐。 顾长安提着几卷书,如往常一般来到裴府。 昨日刚下过一场细雨。 窗外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风吹过,叶片轻轻摇曳。 书房之内,裴敬之早已坐在那里。 老人手边,没有放文章,也没有放策论。 只有五本书,静静摆在案几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定经(第2/2页) 顾长安目光缓缓扫过。 正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裴敬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抬起头,看向顾长安。 “县学,已经让你们准备定经了吧?”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是。” 老人缓缓放下茶盏,轻声道: “既如此,今日,我们便先定经。” 接着,裴敬之缓缓道: “五经,没有高低,只有适不适合。” “有人因《诗》而中,有人因《礼》而显,也有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读懂一本《易》。” “你自己,可有想法?” 屋内静得只有水漏发出的细微声响。 案几上,五本经书静静摆在那里。 顾长安没有急着回答老师的问题,而是认真看着这五本书。 前世,他自然知道四书五经。 但真正研究,谈不上。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读得最多的,其实还是四书。 五经虽有涉猎,终究还没有真正主攻。 沉吟片刻后,顾长安才缓缓说道: “弟子原本想选《诗》。” 裴敬之点点头道:“为何?” 顾长安笑了笑:“《诗》辞采最好,弟子写文章,向来喜欢借景起意,若主攻《诗》,或许更容易一些。” 裴敬之未置可否,只是继续问:“那现在呢?” 顾长安想了想,继续道:“现在,弟子觉得《礼》也不错。” “礼重制度,若以后入仕,想来也用得上。” 裴敬之依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才缓缓说道:“还有呢?”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弟子暂时便想到这些。” 裴敬之抚了抚胡须,点头微笑道:“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是下了功夫的,但还不够。” 顾长安微微一怔,起身拱手道:“请老师指点。” 裴敬之没有急着开口,反而拿起了那本《诗经》,轻轻放在顾长安面前。 “正好你刚才所说,《诗经》最好学,但也是江西士子选得最多的一经。” 顾长安认真听着,裴敬之继续说道: “文章容易出彩,考官也容易喜欢,所以历年选诗为主经的人数最多。” 说完,又拿起《礼记》。 “《礼》最稳,这个你也说的不错,学得扎实,中举机会不低。” “但想考前列却不易。” 紧接着,裴敬之拿起了那本《尚书》。 裴敬之继续道:“《书》古奥艰深,学的人少,真正精通的人,更少。” 随后,老人拿起《周易》。 “而《易》。” 老人难得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十个学《易》的,九个半都走偏了。” 顾长安也忍不住笑了。 裴敬之继续说道:“《易》入门简单,但学精却难,没有几十年功夫,不要轻易碰。” 最后,老人把手放在《春秋》之上,忽然停了下来。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安不明所以,静静的看着老师。 良久,老人终于缓缓说道: “长安,你觉得文章最重要的是什么?” 顾长安想了想道:“立意?” 老人摇摇头:“再想想。” 顾长安沉吟片刻:“辞采?” 老人继续摇头,顾长安沉默了。 裴敬之笑了笑,没有再卖关子。 “是气。” “文章有气方能立!” 老人望着顾长安,目光平静。 “你的文章,辞采足,机变足,胆气也足。” “唯独,还少了一副敢与人争的风骨。” 一句话,顾长安心中微微一震。 裴敬之站起身,将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到窗前。 “你写文章,喜欢顺势,喜欢巧,喜欢借,却很少迎着问题去写,所以……” 说到这里,裴敬之回过身来,轻轻拍了拍最后一本书,郑重道: “你适合《春秋》。” 顾长安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老师会让自己学《诗》,毕竟自己的文风,本就偏灵动。 裴敬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缓缓道: “学《诗》你会更像现在的你。” “可学《春秋》,你才能成为以后那个你。” 这一句话,顾长安久久没有说话。 老人推开小窗,秋风拂面。 顾长安的耳边传来老师的声音: “《春秋》最难学的,从来不是字句。” “而是褒贬。” “读懂《春秋》,先要学会辨是非。” “乡试不过是第一步,老夫替你定的,从来不是乡试。” 说到这里,裴敬之忽然停顿了一瞬,这才继续道:“而是二十年后的路。” 书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顾长安缓缓起身,朝着裴敬之深深一礼。 “弟子受教了。” 第133章 破题 第133章破题 书房内,寂静无声。 裴敬之看了看眼前的弟子,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春秋》之上。 “既然经已定下。” “接下来,你便该学另一件东西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老师请讲。” 裴敬之缓缓说道:“八股。” 顾长安神色一正。 真正的乡试,终于开始了。 老人转身走回书案,从旁边取出一卷已经准备好的题册,放到顾长安面前。 “今日,不讲经义。” “先写一篇文章。” 顾长安低头望去,只见纸上只有一句题目。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顾长安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题难,而是这道题实在太熟悉了。 于是,他忍不住道:“老师,这不是县试之前就曾经写过吗?” 裴敬之点了点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你写。” 顾长安微一思索,便知道了老师的用意。 “弟子明白了。” 裴敬之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重新坐回椅中,闭目养神。 整个书房,只剩下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 顾长安并未急着落笔。 而是先将整句话默默念了两遍。 随后闭上眼,脑海中不断思索。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按照乡试的方式写文章。 虽然此前也写过不少策论、经义,可真正意义上的八股,却还是第一次。 最关键的是,同样的题,他必须要抛弃县试时的写法了。 而这一点才是最难的。 足足思考了一刻钟后,顾长安才提起笔。 破题,承题,起讲……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秋风轻拂,屋内墨香渐浓。 不知过去多久,顾长安终于放下毛笔,双手将文章呈了过去。 “老师,我写完了。” 裴敬之睁开双眼,接过文章,却没有急着翻看。 而是直接问道:“你觉得,写得如何?”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学生觉得尚可。” 老人轻轻点头道:“好。” 说完,他缓缓展开文章。 目光从第一行开始,一路往下看去。 整个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顾长安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约莫半盏茶后,裴敬之终于放下文章。 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朱笔,轻轻落下第一笔。 一道红线,划去了开篇第一句。 顾长安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思索。 第二笔,又落了下来。 第二句,划掉。 第三句,划掉。 第四句,依旧划掉。 …… 朱笔不断落下,一道又一道红线出现在纸面之上。 顾长安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篇文章,是他反复推敲之后才写出来的。 可如今,不过片刻,竟已有大半被划去。 直到最后,整篇文章,几乎已经被朱笔覆盖,老人这才停下手来。 顾长安低头望去。 原本近千字的文章,如今还能留下来的,不过寥寥数百字。 他沉默了。 裴敬之放下朱笔,缓缓问道:“知道为何删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破题(第2/2页) 顾长安拱手道:“弟子愚钝,请老师指点。” 老人点了点第一处:“为何这样写?” 顾长安答道:“弟子觉得,引经据典,可显底蕴。” 老人平静道:“这是炫技。” 朱笔轻轻一点:“删。” 又指向第二处:“这里呢?” 顾长安道:“弟子觉得这里可以升华。” 老人摇了摇头道:“圣人需要你替他升华?” “删!” 第三处:“为何转到这里?” 顾长安略一思索道:“这样文章起伏更足。” 老人淡淡说道:“与你题意何干?” “删!” …… 一问。 一答。 一删。 顾长安渐渐发现,自己原本引以为傲的文采。 在老师眼里,竟几乎没有一处真正值得留下。 待最后一笔落下,裴敬之将朱笔轻轻放回笔架。 缓缓说道:“长安。” 顾长安抬起头。 老人望着他,声音依旧平缓。 “你不是不会写,你是写得太多。” 一句话,顾长安心中猛然一震。 裴敬之继续说道:“院试,可以写,乡试,却不可,你可知为何?” “为何?”顾长安下意识问道。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拿起那张题纸。 缓缓说道:“因为乡试,不是让你写自己的文章。” 老人望着纸上的题目,缓缓吐出四个字:“代圣人言。” 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 顾长安回味着那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裴敬之继续说道: “圣贤说一,你不能写二。” “圣贤说仁,你不能谈利。” “圣贤说本,你便要将这个‘本’字,吃透、嚼烂,再一层层写出来。” “而不是借着圣贤的话,说自己的道理。” 老人抬起头。 “八股,不是束缚,而是规矩。” “朝廷考的,从来不是谁文采最好。” “而是谁最懂规矩。” 顾长安低头沉思。 许久之后,缓缓拱手道:“弟子明白了。” 老人却轻轻摇头:“你还没有明白。” 顾长安一愣,不解的看向老师。 裴敬之望向窗外,缓缓说道: “真正明白的人,不会再想着如何写得漂亮。” “而会想着,如何一句不错。” 说到这里,老人重新看向顾长安。 “从今日起,忘掉你以前写文章的习惯。” “重新学。” 说完,老人从书案下又取出厚厚一叠纸,放到顾长安面前。 “每日读《春秋》,每日破三题。” “三日一篇八股,每旬一改卷。” “每月一场拟乡试。” 老人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老夫不会教你如何中举。“ “老夫只会不断把你写出来的东西删掉。“ “删到最后,留下来的,就是你的本事。“ 顾长安望着眼前厚厚的一摞纸。 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郑重一礼。 “弟子谨记。” 第134章 代圣人言 第134章代圣人言 秋意渐深。 清晨的裴府,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凉意。 院中的银杏已有几片泛黄,晨风吹过,偶尔飘落一两片叶子,轻轻落在青石小径上。 顾长安如往常一般来到书房。 昨日那叠题册,依旧静静放在案上。 裴敬之已经到了。 老人没有寒暄,只是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今日,不写文章。” 顾长安微微一怔。 裴敬之伸手,从题册中抽出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今日,只破题。” 顾长安低头望去。 纸上依旧只有一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还是昨天那道题。 顾长安微微一愣。 裴敬之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说道: “昨日,你写了一篇。” “今日,你只写第一句。” 顾长安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书。 书房,再一次安静下来。 …… 顾长安没有急着提笔。 昨日老师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 代圣人言。 四个字看似简单,却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横在眼前。 他默默将题目念了数遍。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这是《论语》里的话。 若按以前的写法,他已经能够想到数种破题方式。 引经据典,借古论今。 甚至还能顺势引出修身治国。 可如今…… 这些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老师说过。 那些,都不是圣人的话,而是自己的话。 想到这里,他重新闭上眼。 整个书房,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刻钟。 半个时辰。 案上的白纸,依旧干干净净。 裴敬之始终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翻着书页。 又过了一会儿,顾长安终于提起毛笔。 墨汁轻轻晕开。 第一句话,很快落在纸上。 他放下笔,双手递了过去。 “老师。” 裴敬之接过,只看了一眼。 朱笔轻轻一点。 “错。” 只有一个字。 顾长安怔了一下:“为何?” 裴敬之将纸递还给他。 “你写的仍然是自己的理解,不是圣人的意思。” 顾长安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沉默片刻,默默将那张纸放到一旁。 重新铺开第二张。 …… 第二次。 比第一次快了一些。 这一次,他刻意收敛了辞采。 语言也更加平实。 递过去,老人依旧只看了一眼。 朱笔再次落下。 “错。” 顾长安忍不住问道: “弟子又错在何处?” 裴敬之缓缓说道: “你怕写错,所以开始迎合。” “这依旧不是圣人的话。” 顾长安沉默了。 第二张纸,也被放到了一旁。 ……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一上午过去。 桌边已经放着厚厚一叠废纸。 每一张,都只有寥寥数句,却没有一句能够留下。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顾长安终于放下毛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昨日老师说的那句重新学,究竟是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代圣人言(第2/2页) ……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小翠正在院里洗菜。 见他回来,刚准备打招呼,却发现顾长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径直走进书房。 小翠不由愣了一下。 平日里,公子回来,总会先到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两盆兰草。 今日,却连看都没看,于是他小声问道:“赵大叔,公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赵横笑了笑,一边收拾马车,一边道:“没什么,只是终于遇见真正的先生了。” 小翠眨了眨眼,没有听懂。 夜色渐渐降临。 书房里的灯,却一直亮着。 顾长安重新铺开纸。 写下一句。 皱眉,揉掉。 再写,再揉。 不知不觉,脚边已经落了一地纸团。 小翠端着一碗热汤,轻轻走了进来。 “公子,先喝点汤吧。” 顾长安应了一声,却仍望着桌上的纸。 小翠悄悄捡起一个纸团。 展开,上面只有短短几句字。 她虽然识字,却看不懂其中意思,只是觉得写得很好。 忍不住说道:“公子,这不是写得挺好吗?” 顾长安闻言,不由苦笑。 “老师说,一句都不能用。” 小翠顿时睁大眼睛道:“啊?” 她低头又看了看。 怎么看,都不像不能用的样子。 可既然公子这么说,那一定是真的。 她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将热汤放下,又轻轻退了出去。 …… 三日之后。 顾长安再次来到裴府。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道题,还是那张书案。 顾长安将重新写好的破题递了过去。 裴敬之静静看着,朱笔再次落下。 一道。 两道。 三道。 顾长安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朱笔忽然停住了。 老人看着其中一句,没有划掉。 这是三天以来,第一次。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 裴敬之缓缓放下朱笔。 “这一句,没错。” 顾长安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喜色。 可还未来得及高兴,老人便继续说道: “只是没错,离写得好,还远。” 顾长安怔了怔,随即却笑了。 没有失望,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踏实。 因为这证明了,这三天自己并非毫无进步。 临走时,顾长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裴敬之一礼。 “老师,您当年,也是这样学的吗?” 老人闻言,难得笑了笑。 “不是。” 顾长安微微一愣。 裴敬之望着窗外渐黄的银杏,缓缓说道: “老夫第一次学八股,先生删得比你还狠。” 顾长安有些意外。 老人笑着说道: “第一篇文章,最后只剩下十二个字。” 说完,他轻轻挥了挥手。 “去吧。” “读《春秋》。” “什么时候,不想着自己怎么写了。” “什么时候,再来写。” 顾长安再次躬身一礼。 “弟子谨记。” 走出裴府时,夕阳正缓缓落下。 他没有再急着思索如何破题。 而是轻轻翻开怀中的《春秋》。 一路走,一路读。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不是在学写文章。 而是在学,圣人为何如此说。 第135章 秋汛 第135章秋汛 秋风渐起。 连着数日的大雨之后,永宁县终于放了晴。 可县城里的百姓,却并没有因此松上一口气。 因为关于吉安府秋汛的消息,已经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几个客商甚至滞留在了永宁县城。 据他们所说,上游好几条支流已经漫堤,船只都停了。 陈绍安也带来消息,村里不少低洼田地都被淹了。 要不是自己一家搬来县城了,估计今年也要为收成发愁了。 茶楼、书铺、酒肆,到处都有人议论。 县学自然也不例外,因为科举策论本就围绕时政。 这日中午散学后,不少生员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去。 而是围在院子里议论纷纷。 “听说吉水县那边不少农田都泡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叔父就在府城做生意,昨天刚送来的消息。” “若是再下几场雨,今年秋粮怕是悬了。” 众人议论着,顾长安也停下脚步。 他倒是有点担心起顾家村那边的情况了,也不知道受没受影响。 正思索时,周崇礼和谢临渊走了过来。 “长安。” 顾长安转头笑道:“临渊、崇礼。” 谢临渊点了点头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顾长安也没隐瞒,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周崇礼听到这话后,神色却比平时严肃不少。 “不止是吉安,我昨日收到南昌府那边的书信。” “今年赣江水势,比往年高了不少,不少地方,都已经开始组织民夫巡堤了。” 顾长安轻轻点头。 这些天他也发现了,永宁县虽然离江不近,可雨却一直没停。 现在不同后世,一旦决堤,那便是真正的人祸。 …… 最近这些时日,顾长安去裴府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了。 倒不是老师催得紧,而是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距离真正的八股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老师那句“代圣人言”,越琢磨,越觉得其中意味深长。 许多文章初看时觉得已经颇为妥当,可放上两三日,再翻出来重读,又总能发现不少刻意雕琢的痕迹。 有时甚至不用裴敬之批改,他自己便会先划去大半。 因此,每隔几日休沐,他都会将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文章、破题和疑惑整理成册,带到裴府,请老师逐一指点。 这一日亦是如此。 顾长安赶到裴府时,天色已经过午。 进入书房,顾长安先是拱手行礼:“老师!” 裴敬之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文章,而是静静翻阅着一卷已经泛黄的图册。 顾长安坐下之后,目光不经意落在书案上,发现那并非经书,而是一幅河道图。 图纸边角已经磨损,纸色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甚至还贴着后来补上的纸条,显然已经被主人翻阅过无数次。 顾长安不由有些意外。 “老师也在关注此次秋汛?” 裴敬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关注。” 老人低头抚过那卷河图,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只是一直没有放下。” 顾长安微微一怔,没有出声。 他忽然看到河图的边角上写着:元和三十八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秋汛(第2/2页) 不由一愣道:“老师,这是?” 裴敬之沉默片刻后道:“这是老夫十六年前画的了。” 说话间,老人缓缓将河图展开,修长的手指停留在一处河段。 “这是赣江的一处分汊。” “二十年前,老夫便主张在此疏浚河道,分泄水势。当时预算、图纸,都已经做好,可朝廷最后还是没有准。” 顾长安顺着老师所指的位置望去,只见旁边还留着几行极小的蝇头小楷,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够辨认出来:河床淤积三尺,水势东偏,宜疏不宜堵。 见顾长安注意到这里,裴敬之叹道:“次年秋汛,此处决口,淹没良田三万余亩。” 裴敬之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仿佛说的只是书上的一段旧闻。 老人没有停下,又将手指移向另一段河道。 “这里,当年有人主张筑高堤坝,老夫却认为水势不可尽堵,应当疏堵并用。” “后来,还是修了高堤。” “第三年,再次决口。”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顾长安望着那张河图,忽然发现,上面许多地方都留下了朱笔圈点,有些批注甚至前后修改了数次,显然并非纸上谈兵,而是真正一步一步推演出来的结果。 他忽然明白,老师为何始终保存着这卷河图。 它记录的,不只是河道。 更是一段始终没有放下的心结。 沉默良久之后,顾长安才轻声问道:“老师,当年的河工案,就是因为这些?” 裴敬之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河工从来都不只是修堤筑坝。” “修河需要银子,需要民夫,需要调粮,也需要地方官相互配合。任何一处出了问题,最后遭殃的,不是大河,而是河边的百姓。” 说到这里,他缓缓合上河图,望向顾长安,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长安,你是不是觉得,学《春秋》、写八股,与这些毫无关系?” 顾长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弟子不敢,但确实还未想到这其中的关联。” 老人笑了笑:“那老夫问你,若让一个从未读过书的人来治河,他会如何?” 顾长安想了想:“筑堤。” “若堤不够高呢?” “继续加高。” 老人点点头道:“那若水势越来越大呢?” 顾长安沉默了。 裴敬之轻轻拍了拍那卷河图,笑道:“所以,他看到的只有河。” 随后又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春秋》。 “可读书人看到的,不只是河。” “修河要钱,钱从哪里来?” “修河要役,役如何征?” “修河要粮,粮如何调?” “地方官如何配合?百姓为何愿意服役?” 老人看着顾长安,沉声道:“这些,河里没有答案,答案,都在书里。” 顾长安面露思索,裴敬之继续道:“长安,你要记住,八股,是写给考官看的,《春秋》,是写给天下看的。” “若有一天,你做了官,希望你记住,真正需要你作答的,从来不是一张卷子。” 裴敬之说完,将河图缓缓卷好,放回窗台一角。 沉默片刻后,回过头来,伸手拿起顾长安带来的文章。 “好了,河工是河工,功课是功课。” “把你这几日写的破题拿出来吧,让老夫看看,这几天究竟长进了多少。” 第136章 橘子熟了 第136章橘子熟了 秋意渐浓。 连着几日放晴之后,永宁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街上的商贩重新摆起了摊子,往来客商也渐渐多了起来,就连前些日子因为秋汛停泊在码头的商船,也陆续重新起航。 顾长安这几日依旧每日往返于县学和小院之间。 白日读书,夜里破题,闲暇时便翻阅《春秋》。 日子虽然单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得充实。 这一日上午,顾长安正在学舍默写经义,门外忽然有杂役走了进来。 “顾生员,外头有人寻你。” 顾长安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朝门外走去。 县学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来人背着一个竹篓,衣袖和裤脚都沾着不少泥点,显然一路走得很急。 正是顾长平。 “长平?” 顾长安快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你怎么来了?” 顾长平咧嘴一笑,将背后的竹篓放了下来。 “长安哥,山上的蜜橘熟了,族里摘了不少,族长爷爷让我送一些过来。” 他说着掀开竹篓上的草席。 里面满满一篓青黄相间的蜜橘,叶子都还带着露水,一股淡淡的果香扑面而来。 顾长安却没有急着去拿橘子,而是连忙问道:“村里怎么样?” 顾长平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笑着摆了摆手。 “放心吧,雨是大了些,不过族长早早便带着大家把沟渠重新疏了一遍。” “河水涨了,却没进村,就是有几块低洼地泡了,不过不碍事。” “如今太阳出来了,大家都已经开始抢收,今年总归还能有个好收成。” 顾长安闻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场秋汛,从消息传到永宁县开始,他便一直惦记着顾家村。 如今听到一切安好,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顾长平笑着从竹篓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橘子,塞进顾长安手里。 “长安哥,你尝尝,今年的早橘可甜了。” 顾长安剥开橘皮,掰下一瓣放入口中。 酸甜交融,果香四溢,是顾家村熟悉的味道。 正好临近中午,顾长安干脆也不回学舍了,直接拉着顾长平回家。 赵横看到兄弟二人,上前接过了顾长平的背篓。 顾长平赶紧说:“赵叔,我自己来。” 赵横却道:“读书人的手是写字的,还是给我吧。” 说着,不由分说,提着背篓就进了小院。 顾长平笑了笑,跟着进了小院。 刚一进门,小翠就看到了,双眼一亮道:“长平少爷!” 顾长平挠头道:“小翠姐,你还是别叫我少爷了。” 小翠嘻嘻一笑道:“你好像晒黑了不少,今天怎么有空来城里的?” 顾长平便从背篓里拿出几个橘子,塞了一个给赵横,又拿了一个给小翠。 “今年的早橘已经熟了,族长让我送点给你们尝尝,顺便探望一下你们。” 小翠接过橘子,剥开尝了一口,由衷道:“哇,真的好甜。” 接着又道:“正好,我午饭已经做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顾长平也不客气,跟着顾长安到井旁洗了手。 而小翠也把饭菜都准备好,就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几样家常小菜,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 顾长平刚坐下,小翠又端上一盘米粑放在他的面前。 “你来的正巧了,这是秀芝姐早上刚送来的,你尝尝。” 几人围坐一桌,吃得倒也热闹。 顾长平也不时讲起顾家村的近况,秋天的山上到处都是橘树,风一吹,空气中都是蜜橘的味道。 顾长安听着顾长平说起村里的变化,脑海中也不由浮现出顾家村的模样。 若非眼下乡试在即,他倒真想抽空回去看看。 饭后,顾长平便准备告辞,顾长安却忽然叫住了他。 “长平,你等一下。” 说着,转身走进书房。 不多时,他抱着几本书走了出来。 都是自己这一年来做过批注的经义和文章,有几本边角都已经翻得有些发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橘子熟了(第2/2页) 他将书递了过去:“这些我已经用不上了,你带回去吧。” 顾长平连忙摆手道:“长安哥,这太贵重了。” 顾长安却笑道:“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你明年要准备继续考府试,这些总能用上。” 顾长平犹豫了一下,这才郑重接过,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般。 小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布包。 “长平少爷,这个也带回去。” 顾长平愣了一下:“这是啥?” 小翠笑嘻嘻地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个米粑,还有几块新做的桂花团。 “这个米粑是秀芝姐做的,但这个桂花团可是我做的,你带点回去。” “正好给族长老爷子和叔伯们尝尝。” 顾长平闻着那股香甜的米香,也不推辞:“行,那谢谢小翠姐了。” 顾长安站在院门前,看着长平将书放进竹篓,又把布包仔细压在最上面,这才说道: “回去告诉族长爷爷,家里若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让人捎信。” 顾长平点了点头道:“长安哥,你放心吧,村里都挺好的,过段时间我再给你送些橘子过来。” 顾长安点点头道:“我让赵叔送送你吧。” 顾长平摆了摆手道:“不用那么麻烦,我早上就是跟同村的李叔的牛车一起来的,约好了在城门口碰面的。” “行了,不用送了,长安哥,小翠姐,赵叔,我走啦!” 说完,他背着竹篓,沿着青石小路,一路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院门外,秋风轻轻吹过。 顾长安站在那里,看着弟弟的身影渐渐远去,心里最后那点牵挂,也终于放了下来。 …… 时光流转。 院中的桂花谢了又落, 县学里的学子,也渐渐换上了稍厚一些的秋衫。 那篓顾家村送来的蜜橘,一天天少了下去。 等最后一个橘子吃完的时候,永宁县已经彻底入秋。 而顾长安写废的纸,却越来越多了。 就在永宁县的秋天正在一天天变深的时候,京城的秋风,也吹进了内阁值房。 顾明渊放下手中的奏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一旁的中书舍人上前半步,低声道: “大人,江西布政司递来一份补议,关于河工旧案善后清理,是否批复?” 顾明渊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按例核查,凡无实罪者,依制复职。” 他说得极轻,仿佛只是翻过一页旧账。 中书舍人微微一顿,随即低声应下:“是。” 折子很快被送下去,像一滴水落入深池,没有激起任何直接的声响。 然而不过数日,江西官场却先一步起了涟漪。 临江府、吉安府几处旧档被重新翻出,一批当年河工案牵连的地方官员陆续被重新核定,有的复职,有的平调,有的则悄然恢复了原本已被削去的身份。 其中便有数名裴氏旁支子弟,原本因旧案牵连被削去实任,如今重新补入州府体系,改任实缺。 消息传出时,并未写明缘由。 但在有心人眼里,这样的动作远比升迁某一个地方官员要耐人寻味得多。 江西士林先是沉默了一阵,随后议论渐起。 有人说,这是朝廷开始为河工旧案“松口”,也有人说,这是顾相在替旧年清理冤滞。 更有人大胆猜测,是否裴敬之要重新出山了。 种种流言,不过数日,便传遍了半个士林。 然而,顾明渊对此却仿佛毫不知情。 这一日散朝之后,一名心腹官员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 “大人,如今外面议论不少,是否需要解释一二?” 顾明渊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解释什么?” 那官员一时语塞。 顾明渊负手继续朝宫门外走去。 “依例核查,凡查无实据者,复职是本分,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他们愿意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与本相何干?” 顾明渊神色如常,仿佛朝堂上的种种猜测,从来都不值得他停下脚步。 第137章 胸有丘壑,笔下无锋 第137章胸有丘壑,笔下无锋 霜降之后,天气忽然就冷了下来。 院中的银杏已经黄了大半,每逢晨风吹过,总有几片叶子缓缓飘落,落在青石板上,给原本清冷的裴府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这一日休沐,顾长安依旧带着这几日写好的文章来到裴府。 书房之内,墨香依旧。 裴敬之接过文章,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提起朱笔,而是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 顾长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老人放下文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比上一次,好了不少。”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老师第一次,没有先说他的不足。 然而下一刻,裴敬之却缓缓说道:“可也只是刚刚入门。” 顾长安闻言,并未失望,只是拱手道:“还请老师指点。” 老人点了点头,却没有拿起朱笔,而是将文章放到一旁。 “长安,你可知道,这些时日,老夫为何一直让你练破题?” 顾长安略一思索,答道:“因为破题乃八股之始,若起笔便偏了,后面的文章自然也立不住。” 裴敬之轻轻摇头。 “这是其一。” “真正的原因,是老夫想看看,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的文章忘掉。” 顾长安微微一怔。 老人缓缓说道:“如今看来,你已经做到了七八分。” “所以,从今日开始,只练破题,已经不够了。” 说到这里,裴敬之起身来到书架旁,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余份卷册,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磨损得十分明显,一看便知经常翻阅。 顾长安目光微微一凝。 裴敬之将其中三份放到案上。 “打开看看。” 顾长安依言拿起第一份。 卷首没有姓名,只写着年月与考场编号。 整篇文章工整严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辞藻也并不华丽,却越读越觉得气势浑然天成,仿佛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没有半点牵强。 再看第二篇。 文辞明显更加出众,铺陈转折也极为精彩,读来令人眼前一亮。 至于第三篇,则介于二者之间。 顾长安花了近一炷香时间,将三篇文章全部读完,这才缓缓放下。 裴敬之问道:“若让你排个高低,当如何排序?” 顾长安沉吟片刻。 “弟子以为,第二篇最佳,第三篇次之,第一篇最末。” 老人点了点头,并未评价。 而是缓缓将三份卷册翻到最后。 第一篇。 会试第一。 第二篇。 落榜。 第三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胸有丘壑,笔下无锋(第2/2页) 二甲三十七名。 顾长安瞳孔微微一缩。 他下意识再次拿起第二篇文章,重新翻阅了一遍。 依旧觉得精彩,甚至比刚才初看还要精彩。 可它偏偏落榜了。 裴敬之看着他的神情,缓缓说道:“觉得意外?” 顾长安点了点头,都被道:“弟子确实不解。” 老人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反问道:“你觉得第二篇好,好在何处?” 顾长安认真说道:“辞采出众,起承转合皆有巧思,引经据典亦恰到好处。” 裴敬之轻轻点头。 “你说的,都没有错。” “可这些,全都是文章之外的东西。” 顾长安神情微动。 裴敬之拿起第一篇,轻轻放在案上。 “真正的八股,从来不是比谁更会写。” “而是比谁更懂得克制。” 老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卷面。 “你仔细看看,这篇文章,可有一句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学问?” 顾长安重新低头读去,这才发现整篇文章确实平实至极。 可越往后读,却越觉得四平八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圣贤经义之上,没有半点偏离。 裴敬之继续说道:“许多读书人,一生都在追求文章精彩。” “可真正能取中的文章,却往往并不精彩。” “因为考官看的,从来不是你的才华,而是你的分寸。”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安低头望着三篇文章,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老师前些日子为何不断告诉自己,要忘掉以前写文章的习惯。 原来所谓的“代圣人言”,不仅仅是不说自己的道理,更是不炫耀自己的才华。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位诗圣,诗名传遍天下,年轻时却屡试不第,甚至三次落榜。 当时他觉得是考官不识才,现在才知道,是考场上不需要那些才情。 很多以前不懂的道理,此刻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良久之后,他缓缓起身,朝裴敬之郑重行了一礼。 “弟子受教了。” 裴敬之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从今日开始,老夫便教你八股真正难的地方。” “不是如何写,而是如何收。” 说着,老人重新拿起顾长安带来的文章,将朱笔放在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删改,而是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分寸。 “回去之后,把这两个字抄上一百遍。” “以后每写一篇文章之前,都先看一眼。” “等什么时候,你能做到胸有丘壑,而笔下无锋。” “你的八股,便算真正入门了。” 第138章 拟乡试 第138章拟乡试 晨雾渐散,天气也愈发寒凉。 县学门前那株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青石地面铺着一层金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长安这些日子,已经很少再与同窗讨论诗词文章了。 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阅《春秋》,偶尔在纸上写下几句破题,又很快划去重写。 周崇礼进门时,恰好看见这一幕,不由笑道:“子安,你如今倒越来越像裴先生了。” 顾长安抬起头,也笑了笑。 “哪里像?” 周崇礼指了指他桌上的废纸。 “以前你写文章,总想着怎么写得好。如今倒好,写一句,划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和自己较劲。” 谢临渊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页,轻轻点头。 “他现在不是在写文章,是在改自己。” 顾长安闻言,不由失笑,也没有解释。 这些日子,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写一篇文章,往往真正留下来的不过寥寥数百字,可删掉的内容,却比留下来的还要多得多。 有时候夜里回到小院,他甚至会将白天已经誊好的文章重新拆开,再一字一句推敲。 越学,越觉得八股并非束缚,而是克制。 越学,也越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引以为傲的辞采,其实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技巧。 正说着,学舍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怀安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先生。” 沈怀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翻开经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郑重。 “恩科虽在明年,可乡试之学,自今日起,不能再停留于纸上谈兵。” 学舍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教谕。 沈怀安缓缓说道:“从今日开始,每旬一次拟乡试。” “题目、时辰、规制,一律依照乡试而行。” “文章写成之后,不署姓名,由县学统一誊录,再交由诸生互阅,最后由老夫点评。” 话音刚落,学舍里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少生员彼此对视,都有些意外。 互阅文章,他们并不陌生。 可匿名誊录,再由同窗评判,却还是第一次。 沈怀安像是没有听见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科举从来不是闭门造车。” “别人为何写得比你好,你要看。” “别人为何写得不如你,你也要看。” “只有看得多了,眼界才能开。” 众人纷纷应是。 顾长安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一套办法,与裴敬之这些日子的教法,竟有几分异曲同工。 老师让他不断读范文,不断比较优劣,也是为了让他明白,真正的好文章究竟好在哪里。 想到这里,他对这场拟乡试,竟隐隐生出了几分期待。 …… 三日之后,第一次拟乡试正式开始。 天色尚未大亮,县学便已经打开了大门。 学舍里的桌案重新摆放,每张桌子之间都刻意拉开了距离,就连砚台、纸张,也都由县学统一准备。 除了不用搜身核验外,其余竟真有了几分真实考试的味道。 顾长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这一幕,与吉安府院试时何其相似。 只不过,那时候考的是童子功。 如今考的,却是真正意义上的乡试文章。 不多时,题目发了下来。 顾长安展开题纸,只见上面写着短短一句:君子和而不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拟乡试(第2/2页) 他望着那几个字,没有急着提笔,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若是数月之前,看到这样的题目,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定然是如何写得漂亮,如何引经据典,如何让文章辞采飞扬。 可如今,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却只有裴敬之曾反复说过的一句话。 代圣人言。 他默默将题目读了数遍,先在心中推演圣贤本意,再思索破题落脚之处。 直到将整篇文章的大意理顺之后,这才轻轻提起毛笔。 墨迹缓缓落下。 第一句话写完,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急着往后写,而是停笔重新读了一遍。 确认没有偏离题意之后,才继续落下第二句。 整篇文章写得并不快。 可每写一段,他都会停下来反复推敲,宁可慢一些,也绝不轻易落笔。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老师让自己练了整整一个月破题,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把第一句话写得多漂亮。 而是为了让后面的每一句,都不至于走偏。 学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一阵北风吹过,庭院里的最后几片黄叶,也随风飘落下来。 …… 几日之后,拟乡试的卷子终于批阅完毕。 散学之后,众生员齐聚讲堂。 沈怀安手中拿着厚厚一叠卷册,并没有立刻公布名次,而是先缓缓开口。 “此次拟乡试,诸生表现,比我预料之中要好上不少,但也只是好了一些。” 一句话,顿时让不少人生出几分紧张。 沈怀安没有理会众人的神情,而是随手抽出一份卷子。 “这一篇,辞采华丽,引经据典,行文流畅。” “初读之下,令人眼前一亮。” 不少人下意识点头。 可下一刻,沈怀安却毫不客气道:“然而,炫技太过,圣贤一句话,他却恨不得写成十句话。” “因此此卷,中。” 说着,他将卷子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 “这一篇,经义不错,可惜,为求稳妥,处处迎合,反倒失了本意,亦不可取。” 一连点评了数份卷子,讲堂之内愈发安静。 所有人都渐渐发现,如今乡试评卷,与院试竟完全不同。 过去他们引以为傲的地方,如今反倒成了失分之处。 沈怀安将手中的卷册重新放回案上,缓缓拿起一份卷册。 “这是本次拟乡试的第二名。” 众人都是一愣,不少人彼此对视。 按常理,不都该先公布第一吗? 沈怀安缓缓展开卷册。 “此卷,经义扎实,破题稳健,行文老练,通篇几乎无一处可挑剔。若依往年乡试,此卷已足以取中。” 讲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能够得到教谕这样的评价,已经极高了。 沈怀安缓缓念出名字:“陈绍安。” 陈绍安站起身,神色依旧平静,拱手一礼道:“学生受教。” 不少生员望向陈绍安,神情都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毕竟这是第六次备战乡试的人。 论八股火候,本就远胜他们这些初次赴考的生员。 甚至有人已经暗暗觉得,今年永宁县最有希望中举的,恐怕还是陈绍安。 然而,沈怀安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卷册,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此次还有一篇文章,在老夫看来,比他更进一步。” 讲堂里顿时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案上的最后一份卷册。 第139章 分寸 第139章分寸 沈怀安的话音落下,整个教舍内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陈绍安,也微微抬起了头。 沈怀安伸手,将那份卷册缓缓展开。 “这篇文章,第一次阅卷时,老夫将它排在第二。” 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沈怀安继续说道:“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太平了,平得不像一篇能够拿第一的文章。”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这句话,与裴敬之这些日子的教导何其相似。 沈怀安低头轻轻翻过一页,继续道: “可第二次重阅时,老夫将它改到了第一。” “因为老夫忽然发现,这篇文章真正高明之处,不在写出了什么,而在于它始终没有离开题意半步。” “没有一句故作惊人,没有一句刻意炫技。” “整篇文章,写的都不是自己,而是圣贤。” 说到这里,他缓缓合上卷册,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真正难得的,不是不会写,而是明明写得出来,却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随后,他终于念出了名字。 “顾长安。” 讲堂之内,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即,不少生员脸上都露出了恍然之色。 若是数月之前,他们或许还会觉得意外。 可经历过这段时间与顾长安一起读书、一起拟考之后,他们反而觉得,这个名字出现在第一的位置,并不突兀。 就连陈绍安,也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眼中没有半点不服,反而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顾长安自己也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这一次能够有所进步便已足够,却没想到,竟会拿到第一。 然而,更让众人意外的是,沈怀安接下来的那句话。 “这一篇,也是所有卷子里,最不像顾长安的一篇文章。” 不少生员闻言,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卷册很快便在讲堂中传阅起来。 起初,还有人神色疑惑。 可随着一人传给一人,讲堂里的议论声却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重新翻回第一页,又重新读了一遍。 也有人默默放下卷子,若有所思。 直到此时,他们才终于明白,沈教谕为何会说, 这是最不像顾长安的一篇文章。 他们读过顾长安过去的文章,辞采飞扬,构思灵巧,往往让人眼前一亮。 可这一篇,却平实得近乎普通。 若不是名字写在那里,甚至很难将它与顾长安联系到一起。 唯独陈绍安认真读完后,由衷道:“学生输得心服口服。” 沈怀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也沉稳了几分。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篇文章不够精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分寸(第2/2页) 讲堂内无人回答,可不少人的神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怀安难得笑了笑:“我第一次读时,也是如此觉得。” “可乡试取士,从来不是比谁写得最精彩,而是比谁最懂圣贤,最知分寸。” 他说着,拿起顾长安的卷子,轻轻敲了敲案几。 “这篇文章,没有一句故作惊人,没有一句刻意卖弄,通篇都在回答题目,而不是炫耀自己。” “真正难得的,不是写得漂亮,而是明明写得出来,却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顾长安静静站在那里,耳边回荡着沈怀安的话,忽然想起老师那日在书房写下的两个字。 分寸。 直到今日,他才终于明白。 原来所谓分寸,从来不是藏拙。 而是明明可以走九十九步,却偏偏只走圣贤让你走的那一步。 老师这些日子的教导,并非只得到了老师一人的认可,而是已经开始在真正的科举标准中,显露出它应有的价值。 …… 散学后,顾长安正准备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沈怀安的声音。 “顾生员!” “你等一下!” 顾长安回过头,拱手道“先生。” 沈怀安点了点头,从案上取过一封尚未拆封的公函,递了过去。 “今日府学送来的。” 顾长安低头看去,只见信封上盖着鲜红的官印:吉安府学。 他微微一怔,没有急着拆开,而是望向沈怀安。 沈怀安缓缓说道: “每逢乡试之前,府学都会召集各县生员,举办一场经义会讲。” “名义上,是诸生会讲经义,彼此切磋。” “实际上,也是让各县提前看看,这一科江西真正有资格争乡试的人,都有哪些。” 顾长安心中微动,这倒有些像后世各地学校之间的大型交流。 沈怀安继续说道:“各县名额不多,永宁县,今年只有两人。” 说到这里,他将那封公函轻轻放到顾长安手中。 “其中一个,是你。” 顾长安微微一愣道:“学生?” 沈怀安笑了笑道:“不是老夫举荐,是府学点名要你参加。” 顾长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沈怀安看着他的神情,又补了一句。 “院试案首,又是裴先生门下。” “再加上今日这篇文章。” “如今吉安府,不少人都想看看,你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说到这里,他眼中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所以,这次过去,好好准备,那里等着你的,可就不是永宁县这些同窗了,而是整个吉安府最出色的一批读书人。” 第140章 再临吉安 第140章再临吉安 顾长安打开手中的那封公函,低头展开。 公函并不长,最上方盖着鲜红的吉安府学官印。 内容也十分简单,正如沈怀安说的: 今年冬月,吉安府学将举办经义会讲,各县学择优荐送生员前往,与府学诸生共同听讲论学。 公函最后,写着永宁县两个名字。 顾长安。 另一处,则尚未填写。 他缓缓将公函合上,抬头望向沈怀安道:“先生,另外一个名额,是哪位师兄?” 沈怀安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你觉得呢?” 顾长安略微思索,很快便有了答案。 “陈师兄?” 沈怀安轻轻颌首道:“不错,就是陈绍安。” “若论天赋,他或许不算县学最高,可若论乡试经验,整个永宁县却没人比得过他。” “这些年来,县学每逢府学会讲,大多都是他前去。到了吉安府之后,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不妨多听听他的意见。” 顾长安拱手应下:“学生明白。” 沈怀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片刻,又缓缓说道: “子安,这一次去府学,不只是听讲。” “你代表的是永宁县学,出去之后,别人先看到的,不是顾长安,而是永宁县,莫要失了县学颜面。” 顾长安神色一肃,再次行礼道:“学生谨记。” …… 三日之后,一艘客船缓缓靠上吉安府码头。 深秋的江面,比起几个月前多了几分萧瑟,江风吹来,已隐隐带着寒意。 顾长安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上一次来到吉安府,还是五月。 那时正值府试,各县童生云集,整个府城都沉浸在科举的热闹之中。 江面船帆如云,码头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赶考的书生与送考的家眷。 如今不过几个月过去,眼前景象却已截然不同。 江上的漕船依旧络绎不绝,只是运送的更多是秋粮与布匹。 码头两侧堆满了一袋袋刚收上来的稻谷,脚夫们赤着膀子,在一声声号子里不停搬运。 岸边酒楼的幌子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商贩的叫卖声依旧热闹,却少了几分当初府试时的喧嚣,多了几分属于深秋的烟火气。 船刚靠岸,便有不少车夫迎了上来。 “客官,要车吗?去府城只要三十文!” “书生老爷,我这边还有空车!” 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人没有与那些车夫讨价还价,只就近挑了一辆马车,说了一声去府学后,便上了车。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几位客官,要马车吗?” “我这辆车可是拉过小三元的!” “整个吉安府,就没有比我这车更吉利的了!”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青年正站在自己的马车旁,满脸笑容地朝来往客人招呼着。 比起半年前,他明显晒黑了不少,人也壮实了一圈,但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憨厚。 正是双喜。 只是此刻,他正忙着招揽客人,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顾长安。 “小哥,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拉过小三元?” 有年轻书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再临吉安(第2/2页) 双喜立刻拍着胸口,笑得格外灿烂。 “那还有假?顾公子当初刚来吉安府,就跟几位客官一样,一下船就找了我的马车。” “后来,府试院试都是坐的我的车,甚至放榜的时候,也是我头一个帮顾公子看的榜,贺的喜!” “后来顾公子一举夺得小三元,这事整个码头谁不知道!” 旁边几名第一次来吉安府的书生顿时有些心动,当真朝他的马车走了过去。 双喜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连忙帮着搬起了行李。 顾长安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由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过去相认,只是收回目光,爬上了马车。 身后,那熟悉的吆喝声依旧在码头上不断响起。 “小三元坐过的马车喽!” “吉利得很!” “坐我的车,下次定能一举夺魁……” 江风拂过,将那声音吹得越来越远。 一旁的陈绍安忽然笑着开口道:“那位车夫,子安你认识?”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 “的确认识,是个不错的小哥。” “只是如今,还是不打扰他做生意了。” 陈绍安闻言,也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自从秀芝在顾长安和沈云舟的帮助下进城后,陈绍安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 “看来子安如今在吉安府,倒也算得上是名人了。” 顾长安失笑,摆摆手道:“不过是院试时侥幸得了个小三元,哪有陈师兄说得这般夸张。” “夸张?” 陈绍安轻轻摇头,笑道:“你还是低估了小三元三个字,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未必知道什么经义策论,也未必知道谁写文章最好。” “可他们知道,小三元就是读书人里的大人物,这便够了。” 顾长安听后,不由沉默了片刻。 随后,马车前进,往府城方向而去。 陈绍安显然对吉安府熟悉至极,一路上透过车窗向顾长安介绍起来。 虽然他已经来过,但陈绍安眼里的吉安府显然又跟双喜口中的吉安府不太一样。 哪条街书铺最多,哪家酒楼最受士子欢迎,哪间客栈每逢乡试便一房难求,他都如数家珍。 走到一处十字长街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远处。 “看见了吗?” 顾长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街道尽头,一片青砖灰瓦的建筑掩映在高大的古木之间。 朱漆大门庄重肃穆,门前两尊石兽静静蹲伏,门额之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吉安府学。 顾长安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院试时,他曾路过这里。 可那时,他只是一个前来赴考的童生,甚至没有资格踏入府学半步。 而今日,他终于能够以永宁县学荐送生员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这里。 陈绍安望着那座府学,神情也多了几分郑重。 “走吧,真正的吉安士林,就在这里面了。”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朝府学大门走去。 而门前,早已有来自吉安府各县的年轻士子陆续赶到。 一场汇聚一府英才的经义会讲,也终于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141章 府学门前 第141章府学门前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古木洒落下来,映在吉安府学门前的青石地上。 朱漆大门前,早已有不少来自各县县学的生员陆续赶到,或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或站在榜亭前翻阅此次会讲的安排。 能够站在这里的人,无一不是各县县学推举出来的佼佼者。 顾长安与陈绍安沿着石阶缓缓走来。 门前负责登记的书吏接过二人的公函,仔细核验之后,在名册上写下两人的姓名。 “永宁县学。” “顾长安。” “陈绍安。” 写完之后,那书吏抬头笑道:“两位稍候片刻,待诸县生员到齐,再一同入府学。” 陈绍安点了点头,带着顾长安站到了一旁。 顾长安环顾四周。 不过短短半柱香工夫,门前便已聚集了数十位年轻士子。 有人衣着朴素,也有人身着锦袍,彼此谈论的,却都是经义、策论与来年的恩科。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子安?” 顾长安回过头,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来人一袭青衫,身形依旧挺拔,正一脸惊喜的看着自己。 正是沈文修。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拱手。 “沈兄。” 沈文修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眼,不由笑道:“这才几个月不见,你好像变了不少。” 顾长安也笑着问道:“哪里变了?” 沈文修神色认真地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变得更安静了。” 顾长安闻言,不禁失笑。 “最近跟着老师学文章,总觉得越学越觉得自己不会写。” 沈文修听后,却苦笑着摇头道:“你怕不是故意的吧,不说吉安,就算整个大周,有多少人想拜在裴公门下。” 一句话,二人都笑了起来。 正说着,又有两道身影朝这边走来。 其中一人身材修长,神色沉稳,正是安福县案首刘景修。 另一人,则是永丰县的陈子慎。 二人看见顾长安之后,都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顾兄。” “沈兄。” 几人再次见礼。 相比于沈文修,他们与顾长安虽然算不上至交,却也是从府试、院试一路认识过来的旧识。 再次相见,彼此之间倒也少了几分生疏。 刘景修笑道:“院试放榜之后,本想着哪日有机会再与顾兄讨教,没想到这一等,便等到了今天。” 陈子慎也笑着附和:“如今顾兄可是吉安府有名的人物了。” 顾长安连忙摆手道:“二位取笑了,不过侥幸而已。” 刘景修摇了摇头道:“若小三元都只是侥幸,那我等这些人,怕是连侥幸二字都不敢提了。” 一句话,引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陈绍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从沈文修,到刘景修,再到陈子慎,这些来自不同县学的年轻士子,与顾长安交谈时都显得格外自然。 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长安这个名字,已经悄然传遍了吉安府各县。 旁边一个永丰县的生员低声问旁边的人:“他就是顾长安?” 旁边那人点头道:“正是,不仅是院试小三元,而且还是裴公的学生。” 就在众人寒暄之时,不远处忽然有人低声提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府学门前(第2/2页) “训导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收起笑意,循声望去。 只见府学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老人面容清癯,须发半白,一袭洗得发旧的青色儒袍纤尘不染,步履虽缓,却自有一种沉稳厚重的气度。 顾长安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正是当初府试文会时,主持评阅文章的府学训导。 老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当看到顾长安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瞬,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顾生员。” 顾长安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先生。”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数月不见,老夫倒是又听见了不少关于你的消息。” 顾长安谦逊道:“不过侥幸得名,当不得先生挂念。” 老人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望向众人。 “诸位皆是各县荐送而来的生员,既入府学,便无需拘谨。” “此次会讲,诸位既可听讲,也可论学。若有疑惑,尽可向府学诸位先生请教。” “府学藏书楼、明伦堂、射圃,这几日也都会向诸位开放。” 众人齐声应是。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府学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数名差役快步走出,分列两旁。 紧接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缓步而来。 来人神情儒雅,眉宇之间自带几分威严,却并不显得凌厉。 正是吉安知府——方大同。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知府大人。” 方大同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年轻士子。 这些人,皆是吉安府各县最出色的读书人,也是未来吉安府科举的希望所在。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停留在顾长安身上,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顾长安。” 顾长安再次上前,拱手道:“学生在。” 方大同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缓缓说道:“数月之前,本官点你为府试案首。” “后来,你又连中院试,成就小三元。” “不错。” 短短两个字,却让在场不少生员心中微微一震。 他们没有想到,堂堂知府,竟还记得数月之前的一名童生。 方大同却只是淡淡一笑。 “不过,本官今日记住的,不是你的小三元。” “而是希望来年乡试放榜之后,本官还能在举人榜上,再看见你的名字。” 顾长安心中一凛,郑重行礼。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厚望。” 方大同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重新望向众人。 “诸位亦是如此。” “恩科将近,今日会讲,不论出身,不论名次,只论学问。” “本官也希望明年秋闱之后,吉安府能够多出几位举人。” 秋风吹过府学门前。 一众年轻士子神色肃然,齐齐躬身应道: “谨遵大人教诲。” 府学的大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敞开。 只见古木掩映之间,书楼巍然,钟声悠悠。 众人整了整衣冠,沿着石阶鱼贯而入。 第142章 吉安府学 第142章吉安府学 府学的大门缓缓关闭,将门外的喧闹隔绝在外,只余下院内悠长的钟声,在古木之间缓缓回荡。 顾长安随着众人迈入府学。 跨过第一重院门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世人都说,一府文运,尽在府学。 相比于永宁县学,这里的格局显得更加开阔。 青石铺就的甬道一直延伸到远处,两侧古木参天,枝叶虽已染上秋色,却依旧郁郁葱葱。 几座书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院落之间,飞檐斗拱,古朴厚重。 偶尔有身着青衫的府学生员从廊下经过,脚步轻缓,彼此低声交谈,没有人大声喧哗。 整个府学,都透着一种沉静而厚重的气息。 这种安静,并不是无人,而是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顾长安一路走着,不时看向四周。 有人独自坐在树下默写经义,身旁已经堆满了写废的纸页。 有人站在长廊尽头,与同窗争论《春秋》中的一句注解,两人声音都不大,却谁也没有退让半分。 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生员围坐在石桌旁,各自展开文章,相互点评,偶尔点头,偶尔摇头,更多的时候,则是提笔直接在文章旁边写下批注。 没有人注意他们这些刚刚到来的各县生员。 或者说,并没有人在意。 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顾长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县学像是一条河。 而府学,更像是一片湖。 这里汇聚的,不再只是永宁县一地的读书人,而是整个吉安府各县最优秀的一批年轻士子。 就在这时,那位府学训导缓缓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众人。 “诸位,未来几日,大家便暂住于府学客舍。” “每日辰时,于明伦堂会讲,午后,可自由前往藏书楼、射圃、碑林观摩论学,若有疑惑,也可向府学诸位先生请教。” 训导的声音并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楚。 “府学之中,并无门户之见。” “今日诸位虽来自不同县学,可既入府学,便皆是求学之人。” “望诸位不负此行。” 众人齐声应诺。 随后,在几名书吏的引领下,各县生员陆续朝客舍方向走去。 顾长安与陈绍安被安排在同一处院落。 院子并不算大,却十分整洁。 几间厢房围着一方小院,院中栽着一株已有数十年树龄的桂树,只是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下满地落叶。 简单安置好行李之后,陈绍安笑道:“会讲要到明日才正式开始,既然来了府学,总不能白白浪费这一下午。” 顾长安点头笑道:“师兄也准备去藏书楼?” 陈绍安失笑道:“第一次来府学的人,十有八九都会先去那里。”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朝藏书楼方向走去。 …… 藏书楼坐落于府学西侧。 尚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息。 推门而入,里面比顾长安想象中还要安静。 整整三层书楼,高大的木架一直延伸到屋顶,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各类注疏分门别类,排列得井井有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吉安府学(第2/2页) 偶尔有生员踩着木梯,小心翼翼取下一卷古籍,又轻轻放回原处。 更多的人,则静静坐在窗边翻阅典籍。 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与笔尖落纸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顾长安缓缓从一排书架前走过。 《春秋左传集解》。 《春秋胡传》。 《春秋集注》。 《礼记正义》。 《四书章句》。 甚至还有历届乡试、会试的优秀墨卷誊本,整整摆满了一整面书架。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这些书,有不少他只是听老师提起过。 还有一些,永宁县学甚至根本没有收藏。 陈绍安站在旁边,笑着说道:“第一次来时,我也与你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府学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这些经书。” 顾长安微微一愣道:“绍安兄此话何意?” 陈绍安抬起手,指向书楼更深处。 “跟我来。” 两人绕过几排书架,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偏室。 相比于外面,这里的人更少。 木架之上,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册册装订整齐的卷宗。 陈绍安随手取下一册,递了过去。 顾长安低头一看,只见封面写着几个端正小字。 《癸酉乡试墨卷》。 他轻轻翻开。 第一页,赫然写着几个字。 ——江西乡试第一名。 顾长安呼吸微微一滞。 这并非后人点评的范文,而是真正从考场中脱颖而出的乡试魁首文章。 陈绍安轻声说道:“这里收录的,大多都是历科乡试、会试中名列前茅的墨卷。有些还是府学前辈亲手誊录留下来的孤本。” “府学生员平日最常来的地方,也是这里。” 顾长安轻轻抚过那泛黄的纸页,没有急着翻阅,而是郑重地将它放回案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如今站着的地方,不只是吉安府学。 更是整个吉安府,无数读书人数十年来积累下来的文脉所在。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一名二十余岁的青衫男子缓缓走了上来。 他手中抱着几卷书册,神色平静,步履从容。 经过偏室时,只是随意朝里面看了一眼,随后便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张书案,自顾自坐了下来。 他放下书卷,摊开纸页,提笔便开始批注。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顾长安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隐隐觉得,此人的气度,与寻常士子截然不同。 陈绍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几分。 “看见了吗?” “那位,便是府学岁考第一。” “也是先生们公认的,此次恩科最有希望高中举人的几人之一。” 顾长安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那道安静伏案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府学之行,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精彩得多。 第143章 传承 第143章传承 难得有机会来此,自然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陈绍安跟顾长安简单介绍后,便匆匆抱着两本书,坐到一边翻阅起来。 顾长安也不例外,看着眼前的一排排书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的每一本书,几乎都凝聚着一代代读书人的心血。 他随手抽出一本《历科会试墨卷》,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缘磨损得十分明显,显然这些年来,被无数后来者翻阅过。 卷首写着一行小字。 某年解元墨卷。 顾长安缓缓读了下去。 文章开篇,并无半分惊人之语,甚至平淡得近乎普通。 可越读,他越觉得舒服。 一句接着一句,如春雨润物,不疾不徐,却始终没有离开题旨半步。 直到读完整篇,他才轻轻合上书页。 果然,真正能够中解元的文章,与老师这些时日教自己的东西,几乎一脉相承。 不是不会写,而是不乱写。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书架旁边另立着一座稍矮些的书柜。 柜上没有写着“墨卷“二字,有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 《江西历代名儒文稿》。 顾长安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这里收录的,并非科举文章,而是江西历代名家的手稿、讲义与文章。 有的是奏疏,有的是书信,也有的是平日讲学时写下的文字。 他一本本翻过去,忽然,一册线装书映入眼帘。 封面上,只写着三个字。 《裴敬之》。 顾长安微微怔了一下。 老师的文章?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将那本书轻轻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裴公敬之,元和九年会元,御前榜眼。后入翰林,历任侍讲、国子监祭酒,归里讲学十余载。其文平正醇厚,以经义见长,江西学子多奉为圭臬。 顾长安望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虽然早就知道老师在仕林中名气极大,可知道与亲眼看见,终究是两回事。 他缓缓翻开正文。 第一篇,便是当年会试的墨卷。 他低头读去。 “圣人立教,非以束天下也,所以达天下也。礼乐刑政,其迹也;仁义忠信,其本也。……” “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此圣人立教之次第,万世不易之序也……” 开篇不过寥寥数句,却仿佛一位长者缓缓展开一幅画卷,没有丝毫锋芒毕露,却让人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顾长安读得极慢,每读完一句,都要停下来,在心中默默推敲。 老师曾说,真正的文章,应当让考官忘记作者。 如今看来,老师自己,当年便已经做到了。 通篇读完之后,他竟没有发现一句能够单独摘出来称奇。 可若少了任何一句,又仿佛整篇文章都会失去原本的意味。 这种感觉,远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加震撼。 顾长安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便是老师年轻时候的文章。 就在他准备将书放回去时,却忽然发现,书册后面,还夹着一张后人补录的小笺。 上面记着一句评语:平而能厚,简而能远。读之初若无奇,三复而后见其深。 顾长安望着那短短十余字,不由想起沈怀安评价自己文章时所说的话。 第一次看,不过中平;第二次,方见其妙。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原来自己如今所走的路,不过是老师当年走过的路。 他轻轻合上书册,又朝书架深处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传承(第2/2页) 就在最里面,一册比旁的更厚的线装书静静摆在那里。 封面上的名字,只有三个字:《顾明渊》。 顾长安目光微微一凝。 居然是父亲的。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册文稿取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的字,比裴敬之那一册更多一些。 顾公明渊,元和十一年解元、会元、状元,大三元。入仕以来,历翰林、礼部、吏部,后入内阁,文章峻拔雄健,策论尤为时人称道。 顾长安望着“大三元“三个字,沉默了许久。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关于父亲的传闻。 有人骂他权倾朝野。 有人说他结党营私。 有人称他一代权臣。 却很少有人提起,在成为那个人人畏惧的顾相之前,他曾是天下读书人中的第一人。 顾长安望着扉页,忽然轻轻一怔。 他一直知道老师学问极高,却不知道,原来父亲当年的科举成绩,竟比老师还高上一筹。 顾长安轻舒一口气,缓缓翻开第一页。 父亲当年的会试文章,与老师几乎截然不同。 没有丝毫锋芒毕露,却隐隐多出一种堂皇大气。 字里行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势。 仿佛高山不语,却已令人心生敬畏。 “天下之事,莫大于治乱。治乱之机,莫先于得人。人主以一身寄四海之重,非独断之谓也,亦非泛任之谓也……” “譬之巨舟涉江,舵者主其向,而篙师、桨手各尽其力,然后可以凌风涛而达彼岸。故曰:为君者,在明不在察,在任不在疑。用贤不贰,去邪不疑,此二者,治乱之所由分也。” “今之论治者,或以宽仁为德,或以严明为威,皆不得其要。盖宽而无制,则下慢;严而无恩,则下怨。唯其宽严相济,恩威并用,而后上下之势通,远近之情达,天下可得而理矣……” 顾长安越往后读,神情便越发认真。 不知过去多久,他缓缓将两册书并排放在桌上。 一册属于老师,一册属于父亲。 一个会元、榜眼,一个大三元。 两人的文章风格各不相同。 可有一点,却惊人地一致。 没有一句刻意卖弄,没有一句故作奇崛。 所有文字,都仿佛只是顺着经义自然流淌而出。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顾长安下意识抬起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来人望着桌上的两册文稿,轻轻笑了笑。 “看来,你已经找到它们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起身行礼。 “训导先生。“ 老人缓缓走近,目光落在两册书上,眼中也浮现出几分追忆。 “这些年,来这里的人很多。“ “可真正愿意把这两册书从头读到尾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他说着,轻轻拿起《裴敬之》,又看了一眼《顾明渊》。 “你可知道,这两个人,当年在江西士林,有一句评价?“ 顾长安轻轻摇头。 老人笑了笑,缓缓说道: “有人说,裴公的文章,如春雨润物。“ “顾公的文章,如江河行地。“ 顾长安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意识的低头看着面前的两本书。 一柔一刚,一静一雄,可翻遍两册文章,却找不到一句故意求奇之笔。 这时,训导将书轻轻放回桌上,轻声道: “你既然已经读懂了他们。“ “那么接下来,也该去写属于你自己的文章了。“ 第144章 府学晚宴 第144章府学晚宴 夜色渐渐笼罩府学。 白日里就安静的府学此刻变得更加安静,只有廊下悬着的几盏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此次经义会讲,各县荐送而来的生员大多住在府学客舍。 第一日诸事已毕,府学便命膳堂备了一桌薄酒,为诸生接风,也算让各县学子彼此熟悉一番。 酒菜并不丰盛,不过几样时蔬鸡鸭,外加一尾清蒸江鱼,再配上一壶温酒,可席间气氛却比白日轻松得多。 没有了先生在侧,也没有了经义策论压在眼前,众人谈笑之间,渐渐少了拘谨。 刘景修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此次恩科,倒真是来得及时,若不是辽东大捷,只怕我们还得再等一年。”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另一位峡江县来的生员笑道:“是啊,这一场恩科,不知圆了多少寒窗士子的梦。” 来自新淦县学的吴夔也笑着接过话头:“听说燕王此次率军连破北蛮数营,斩获无数,自太祖以来,这般捷报也不算多见。朝廷因此加开恩科,倒也称得上君臣同庆。” 酒席上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府城,谈起辽东捷报,神情间多少带着几分振奋。 有人说北境终于可以安稳几年,也有人说此战之后,大周国威必然更盛。 还有人笑言,自己这次能够参加恩科,说到底还得敬辽东将士一杯。 顾长安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并未插话。 就在这时,席间一直没有怎么开口的一名年轻士子忽然放下酒杯。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瘦,神色沉静,开口时声音也不高,却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胜,自然值得高兴,不过,在下倒觉得,此战未必尽是好事。” 众人闻言,都不由望了过去。 顾长安也抬起头,看向说话之人。 坐在旁边的陈绍安低声介绍道:“庐陵县学,时樾,字伯荫。” 顾长安点点头,倒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刘景修有些不解,笑着问道:“时兄此言何意?” 时樾望着杯中的酒,缓缓说道:“诸位这几个月,可曾留意过民间谈论辽东?”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吴夔点头道:“自然听过一些。” 时樾轻轻颔首:“既然听过,便不难发现,如今百姓谈及辽东,大多说的是燕王如何用兵如神,如何连战连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道:“可真正提及朝廷的,却越来越少。” 酒席上顿时安静了不少。 有人皱起眉头,也有人若有所思。 永丰县学的单煦甚至提醒道:“时兄,慎言。” 时樾却不以为意道:“君子不以人废言,况朝廷自有法度,若真因言获罪,那也是我读书人的命数,怨不得旁人,兄台不必多虑。” 陈子慎感叹道:“时兄真性情也!” 时樾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军民敬佩名将,本是常情,只是若有一日,天下归心于将,而不归心于朝廷,又当如何?” 一句话落下,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顾长安握着酒杯,指尖却微微顿了一下,这个议题可谓极其大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府学晚宴(第2/2页) 而且时樾的这番话让他忽然想起了梁岳,也想起了黑石山那个夜晚,父亲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有些事情,朝廷公布的,并不一定是真相。 只是那些话,他一直藏在心里,从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吴夔最先打破沉默,轻轻摇头说道:“时兄此言,未免有些过虑了。” “燕王乃宗室重臣,替朝廷镇守辽东,本就是社稷之臣。百姓称颂他的功绩,又何尝不是称颂朝廷用人有方?” 另一名士子也点头附和。 “不错,若没有燕王坐镇辽东,又哪里来的今日大捷?” “如今边患暂息,百姓得安,这本就是值得庆贺之事。” 时樾没有争辩,只是平静说道:“我并非否认此战之功。” “我只是觉得,凡事皆有两面,今日之胜,自然值得贺,可胜之后,还有没有旁人看不见的隐患,却未必没有。” 他说得极为克制,没有一句逾矩之言,可正因如此,反而让不少人陷入沉思。 沈文修沉默片刻,轻轻放下酒杯。 “朝廷既然设边镇,自然有朝廷的考量,至于其中利弊,并非我等今日几句话便能论断。” 陈绍安也点了点头道:“军国大事,自有朝廷诸公权衡,我等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读好书,考好恩科。若将来真有机会入朝,再谈这些,也不算迟。” 众人闻言,都觉得有理,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只是此刻,不少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落在了顾长安身上。 毕竟在场诸生之中,若论名气,顾长安无疑是最高的一位。 见众人望来,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倒觉得,两位说得都有道理。” 众人都是一怔。 顾长安望着桌上的酒盏,语气依旧平静。 “辽东大捷,自然值得庆贺,否则朝廷也不会因此加开恩科。” “至于时兄所说的隐患……”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笑。 “我不知道,也不敢妄言,天下之事,本就不是仅凭几句传闻便能看清全貌。今日我们坐在这里,听见的、看见的,终究只是别人告诉我们的东西。” “既然如此,与其急着下结论,不如多读几本书,多看几年世道,事情若真如此简单,朝廷诸公,也不会日日争论了。” 话音落下,酒席上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时樾静静望着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忽然道:“顾兄,你当真不知道吗?” 顾长安笑了笑,端起了手边的酒杯:“知道的人未必肯说,不知道的人说了也未必对,依我之见,还是喝酒吧。” 话音一落,众人不由笑了出来。 时樾的神色也松了下来,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顾兄此言,倒是比我稳重得多。” 顾长安也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不是稳重,只是觉得,自己知道得还太少。”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酒席上的众人,也默契地将话锋重新转回经义、文章与即将到来的恩科。 客舍之外,一阵秋风缓缓掠过庭院,将廊下灯火吹得轻轻摇曳。 第145章 落榜卷 第145章落榜卷 夜色渐深,众人这才陆续散去,各自返回客舍。 府学内的夜色格外安静,廊下的灯笼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一路走着,吴夔笑着摇了摇头:“今天这顿酒,倒喝出了几分朝堂的味道。” 众人闻言都笑了出来。 时樾也笑了笑,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朝堂的味道,在酒桌上闻一闻倒也无妨,出了这门,还是得回到书案前。” 沈文修接道:“时兄这句话说得不错。” 顾长安在一旁道::“不过今日这酒,喝得值,至少知道庐陵县还有一位敢说真话的同窗。” 时樾微微一怔,随即拱手笑道:“顾兄这是拿我打趣了。” “实话而已。”顾长安道,“我回去之后,倒想借时兄的文章看看。” 时樾笑道:“那便一言为定。”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客舍门前,各自拱了拱手,便沿着廊下渐渐散去。 夜色更深了。 方才那些话语与议论,像石子投进水面之后泛起的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逐渐消失在府学秋夜的寂静中。 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风中轻轻摇晃。 …… 夜色散去,晨光重新洒进吉安府学。 经历了前一晚的接风宴之后,各县生员之间明显熟络了许多。 一路走来,不时有人停下脚步,彼此拱手寒暄,较之初入府学时,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同窗论学的意味。 顾长安与陈绍安刚走到明伦堂前,便看见昨日那位府学训导已经站在那里。 老人依旧是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色儒袍,手中却多了一串铜钥匙。 见众人到齐,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笑道:“诸位,今日我们暂不讲学。” 众人皆是一怔。 老人转身,朝明伦堂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小楼走去。 那座小楼并不高,也没有藏书楼那般气派,门窗多年未曾重修,木柱已经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深色。 众人跟在老人身后,心中都生出了几分好奇。 老人走到门前,将铜钥匙插入锁孔。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淡淡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摆放经史子集,也没有琳琅满目的典籍,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木架。 架子上整整齐齐放着无数卷宗,每一册都以麻绳束好,外面贴着小签。 “隆和二十六年乡试。” “隆和二十九年乡试。” “永安元年乡试。” …… 年份不同,卷册却摆放得井井有条。 不少人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却听老人缓缓说道:“这里放着的,不是中式墨卷,而是江西布政使司历届乡试的落卷。” 话音落下,众人眼中几乎同时露出了惊讶之色。 刘景修忍不住问道:“先生,落卷也会留存?” 老人轻轻点头。 “朝廷存卷,自有规制,每届乡试之后,都会择存部分试卷,以备后学观摩,也供学官议论得失。” “只是世人多爱读中式文章,却很少有人愿意来看这些。” 他说着,缓缓走到书架前,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册卷宗,意味深长道:“其实真正值得读的,往往正是这些。”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吴夔有些疑惑地问道:“先生,中式文章才是科举典范,为何反倒说落卷更值得读?” 老人望着众人,微微一笑。 “因为第一名只有一个,可真正与你们相遇于考场上的,不是第一,而是千千万万个与你们一样落榜的人。” 众人闻言,都沉默下来。 老人继续说道:“会元的文章,自然值得学,可若只会学会元,你们便会误以为,天下文章皆应如此,只有读过这些落卷,你们才会知道,一个读书人究竟会错在哪里,又为何会错。” 说完,他便不再解释,而是亲自从架上取下一摞卷册,依次递到众人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落榜卷(第2/2页) “今日不讲经义,你们每人读一篇,读完之后,只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若你是主考官,这篇文章,你取,还是不取?” 众人各自接过试卷,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顾长安接过的是一份隆和二十六年的乡试落卷。 卷首已经没有姓名,只剩下誊录后的工整馆阁体。 他缓缓翻开。 文章写得极为漂亮,破题稳健,承题自然,起讲流畅,经义铺陈层层递进,引经据典亦十分妥帖。 顾长安越读,眉头却越皱,他竟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缓缓开口道:“如何?” 刘景修率先放下卷子,迟疑着说道:“学生觉得,此文可取。” 吴夔也点头附和道:“学生所读这一篇,虽称不上惊艳,却也四平八稳,应当能够中式。” 其他人也纷纷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多数人的答案,都只有两个字:可取。 老人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听着。 直到最后,他才望向顾长安:“顾生员,你呢?” 顾长安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又把那篇文章翻了一遍,手指停留在其中一段,久久没有移开,片刻后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合上卷子。 “学生不会取。”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愣住了。 就连时樾,也抬起头望向他。 老人眼中却露出一丝笑意道:“为何?” 顾长安缓缓说道:“这篇文章没有错,可它太急了。” 众人一时没有听懂。 顾长安轻轻翻开卷子,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原本一句便可收住,可他偏偏又引了两则旧事。” “这里,圣贤原意已经讲明,却又添了一段自己的发挥,还有这里。” 他又翻到后面,叹了一口气道:“明明已经收住了,却又补了一段气势。” 顾长安抬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整篇文章,都在告诉考官一件事,我会写,我很会写,可它唯独忘了一件事。” 众人下意识问道:“什么?” 顾长安望着卷子,缓缓说道:“考官其实已经知道他会写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许多人低头重新翻阅手中的文章。 这一回,他们再看那些原本觉得精彩的铺陈,竟真的多出了一丝刻意。 老人望着顾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篇文章,当年三位同考官都说写得极好。” “唯独主考官批了两个字。” 老人缓缓展开卷尾,只见朱笔批语只有寥寥数字:才露于外。 众人望着那四个字,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老人将卷子重新合上,缓缓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四个字太重了?” “可真正的科举,从来不是选最有才华的人,而是选最能守住分寸的人。” “真正的大文章,从来不怕别人不知道它好。”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你们昨夜谈天下大势,今日便看看朝廷是如何取士。” “其实,道理从来都是一样的,无论治国,还是作文,都不能只站在自己的位置去想,要学会站在更高处,看全局,无论取将,还是取士,都不是选最锋利的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后,再次道:“而是选最合适的人。” 众人闻言,神情都渐渐郑重起来。 顾长安低头望着手中的落卷,重新翻到第一页,从头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落榜者的文章。 而是一个与自己一样,曾经努力想证明自己的读书人。 他忽然觉得,若是数月之前自己写出来的,也许就是这样的一篇文章。 第146章 为何科举? 第146章为何科举? 三日之后,经义会讲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场。 这一日,天还未大亮,吉安府学内便已钟声悠悠。 各县荐送而来的生员早早换上青衿,齐聚明伦堂前。 相比初到府学时的拘谨,如今众人彼此之间已经熟络了许多,不少人站在廊下低声交谈,谈论着这几日听过的讲学,也谈论着来年即将到来的恩科。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中,望着眼前这座古朴庄重的明伦堂,心中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感慨。 短短数日,却胜过县学数月苦读。 他不仅见识到了各县俊彦,也见识到了府学先生讲学的气象。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真正开始站在考官、站在朝廷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这些年来所学的东西。 就在此时,堂内忽然传来一阵钟鸣。 众人顿时收敛神色,鱼贯而入。 明伦堂内早已摆好桌案。 最前方,却只放着一张寻常木椅。 没有经书,没有卷册,也没有笔墨。 片刻之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缓缓走入堂中。 老人年逾古稀,身形略显消瘦,走路也并不快。 可当他踏进明伦堂时,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大堂,竟瞬间安静下来。 就连府学训导,也主动退到了一旁,神情之间隐隐带着几分敬重。 顾长安心中微动。 能够让府学训导如此相待,这位老人,身份只怕远不止寻常先生那么简单。 老人落座之后,先是缓缓扫过堂内众人,随后笑了笑。 “老夫今日,不讲文章。” 一句话,顿时让不少生员都有些意外。 老人却像是没有看见众人的神情,继续说道:“文章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如何起讲,诸位这些年已经学得不少。” “再讲,不过是拾人牙慧。”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缓。 “今日,老夫只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你们为何科举?” 堂内沉默了片刻。 很快,便有人起身答道:“学生读书,为报效朝廷。” 老人点了点头:“很好。” 另一人站起身:“学生读书,为光耀门楣,不负祖宗。” 老人依旧点头。 又有人说道:“学生寒窗十余载,只愿有朝一日能够施展抱负,造福百姓。” 老人笑了笑,神情依旧温和。 直到十余位生员先后答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没有错。” 众人脸上刚露出几分轻松,却听老人又补了一句。 “可也都没有说到根本。” 堂内顿时再次安静下来。 老人轻轻敲了敲身旁的扶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朝廷为何设科举?是为了挑选文章写得最好的人吗?” 无人回答。 老人自己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 “朝廷也不是为了挑选最聪明的人,更不是为了挑选最有文采的人。”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朝廷真正要选的,是能够替朝廷治理天下的人。” “若将一县百姓交给你,你会不会因为一时意气而误事?” “若将一府赋税交给你,你会不会因为个人喜恶而偏私?” “若将一州军政交给你,你又能不能守得住自己的本心?” 老人语气始终平静,可堂内众人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文章,不过是一场考试。” “可考试背后,看的是人。” “一个人的学问,可以慢慢增长,一个人的阅历,也会随着年月渐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为何科举?(第2/2页) “唯独心性,最难改变。”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顾长安望着老人,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裴敬之这些日子反复说过的话。 代圣人言,守住分寸。 直到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两句话,从来都不仅仅是在教自己写文章。 而是在教自己如何做人。 老人继续说道:“所以,你们不要总想着考官喜欢什么文章,真正应该想的是,若你坐在考官的位置,你愿意将朝廷的未来,交给一个怎样的人。” 这句话落下,整个明伦堂久久无人出声。 顾长安只觉得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开了一般。 过去,他一直在学如何站在圣贤的角度作文。 后来,又学着站在考官的角度阅卷。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开始尝试,站在朝廷的角度,重新理解科举。 原来,文章只是门槛。 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辞采,而是心性。 就在此时,老人忽然望向顾长安。 “顾生员。” 顾长安立刻起身道:“学生在。” 老人笑着问道:“若今日让你阅卷,你会取什么样的文章?” 一时间,堂内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顾长安身上。 不少人都觉得,以顾长安这几日的表现,回答这个问题,应当并不困难。 顾长安却沉默了。 他低着头,认真思索了许久。 老人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良久之后,顾长安缓缓拱手道:“学生不知道。” 此言一出,堂内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老人却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笑着问道:“为何不知道?” 顾长安抬起头,神色平静。 “因为学生没有坐过那个位置。” “这些日子,学生学着站在考官的角度去看文章,也学着站在朝廷的角度去理解科举。” “可学生终究只是一个读书人。” “若今日便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什么文章该取,什么文章不该取,只怕不是学生看得明白,而是学生看得太少。” “学生如今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自己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老人静静望着顾长安,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 过了片刻,他缓缓点头。 “善。” 只有一个字。 却让堂内所有生员都忍不住望向顾长安。 他们知道,这一声“善”,并不是因为顾长安回答得最漂亮。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没有急着给出答案,才说明他真正开始理解了科举。 老人缓缓起身,望着堂内众人,最后说道:“今日之后,此次会讲便告一段落。” “老夫希望诸位带回去的,不只是几篇文章,也不只是几句讲义。” “而是一双能够看得更远的眼睛。” “恩科在即,来年秋闱,老夫期待诸位之中,有人能够金榜题名。”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谨受教。”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在府学上空久久回荡。 顾长安随着众人缓缓走出明伦堂,抬头望向院中那几株已经泛黄的古树。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吉安府时,心里想的都是在府试、院试中拿个好名次。 而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名次的问题了。 翌日清晨,各县生员陆续辞别府学。 顾长安回身望了一眼那块写着“吉安府学”的匾额,随后与陈绍安一道,踏上了返回永宁县的归程。 第147章 前路 第147章前路 京城。 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皇城外的长街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顾府,吏部前来送文书的差役刚刚离去。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一封盖着官印的任命文书,此时正放在书案之上。 顾明渊坐在书案之后,随手展开那份公文,目光平静地扫了一遍。 良久,他将公文轻轻放回案上。 片刻后,门外一名青年缓步走了进来。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袭青色常服,神情沉稳,与顾长安身上的少年意气截然不同。 正是顾府长子,顾修远。 他走到书案前,恭敬行礼。 “父亲。” 顾明渊微微颔首,将那份公文推了过去。 “看过了吗?” “已经看过了。” 顾修远轻轻点头。 此次外放,他被授为河间府治下安平县知县,不日赴任。 七品知县,对于寻常进士而言,这原本便是最常见的仕途起点。 可顾修远不同。 他的父亲,是当朝次辅,顾党门生遍布朝野。 在许多人看来,以顾家的权势,哪怕不能一步登天,至少也该留在京中历练,又或者外放富庶之地,为日后升迁铺路。 偏偏这一次,顾修远去的,却是河间府。 那里谈不上贫瘠,却也绝不算什么好地方。 顾明渊看了顾修远一眼,淡然道:“你可愿往?” 顾修远却没有丝毫迟疑:“儿子愿往。” 顾明渊望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河间靠近北地,近几年流民渐多,盗匪也比别处更多,地方不算太平。” 顾修远认真听着,微微点头。 顾明渊继续说道:“到了地方,多看看,多听听,少急着做事,一个县治不好,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是因为急着把所有事情都做好。” 顾修远若有所思,缓缓应道:“儿子记住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渊没有再继续叮嘱。 顾修远也没有继续询问。 父子二人之间,本就没有太多寒暄。 片刻之后,顾修远再次行礼。 “若无其他吩咐,儿子便启程了。” 顾明渊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 顾修远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顾明渊才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 他的目光停留在“河间府安平县知县”几个字上,沉默良久。 随后,他朝门外淡淡说道:“来人。” 老管家忠叔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 “把河间府近三年的赋税、仓储、水利和诉讼卷宗,各誊录一份。” 忠叔微微一愣,这些卷宗,可不是一两日能够整理完的。 顾明渊却只是平静说道:“整理好就派人送去安平县。” “是。” 忠叔躬身退下。 顾明渊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起案上的公文,仿佛刚才离开的,并不是自己的儿子,而只是朝廷外放的一名普通官员。 …… 顾府门前,一辆青布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行李不多,不过几口木箱,几卷书册。 顾修远走出府门,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顾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前路(第2/2页) 高悬的“顾府”匾额依旧静静挂在那里。 他没有停留太久,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驶入京城长街。 街道两旁,依旧人来人往。 卖早点的摊贩刚刚支起炉灶,巡街的差役沿着长街缓缓而行,一切都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知道,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当朝次辅的长子。 更没有人知道,一名年轻知县的人生,也正从这一刻开始。 …… 与此同时。 辽东官道上,一支十余人的镖队正缓缓前行。 秋风卷起黄沙,吹得镖旗猎猎作响。 陆子野骑在马背上,已经没有了初离京城时的新鲜劲。 这一路走来,他跟着徐牧学骑马,学辨路,学扎营,也学如何观察地势。 可徐牧始终没有教他真正的刀法。 陆子野问过几次,徐牧每次都只是笑笑。 “时候未到。” 这一天,镖队刚翻过一处山坡,走在最前面的徐牧忽然抬起右手。 整个镖队立刻停了下来。 陆子野也勒住缰绳,下意识望向前方。 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徐牧翻身下马,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又捻起一支折断的箭矢。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 “都小心些。” 镖队众人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陆子野握紧刀柄,跟着徐牧翻过山坡。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山坡另一侧,到处都是尸体。 翻倒的马车,散落的货物,断裂的刀枪。 地上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红色,几匹受伤的驮马仍在低声哀鸣。 一名年迈的老人抱着孩子,呆呆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陆子野喉咙微微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战后的景象。 没有演武场上的喝彩,没有说书人口中的英雄。 有的,只是死寂。 徐牧走到一具尸体旁,低头看了片刻,缓缓说道:“不是寻常马贼,是乌勒骑兵。” 陆子野一怔,下意识道:“他们不是在关外吗?” 徐牧站起身,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岭,缓缓说道:“这里离边地已经不远了。” 见陆子野没反应过来,徐牧淡然道:“这就是草原骑兵的特点,他们人数不多,来得快,走得也快,抢完便退,等官军赶到时,人早没影了。” 陆子野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这样的事情……很多吗?” 徐牧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前。 走出十余丈之后,声音才随着风传了回来。 “这一带,差不多三五天,就会有一次。” “好了,我们到前面的驿所,将这里的情况报上去吧。” 陆子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坡,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自己一路上幻想过无数次的边关,与眼前看到的,竟没有半点相同。 原来,所谓的从军,并不只是建功立业。 更意味着,总有人要站在死人与活人之间。 秋风吹过官道,镖队再次缓缓前行。 而另一边,一艘顺流而下的客船,也正沿着赣江,朝着永宁县的方向缓缓驶去。 第148章 岁将终 第148章岁将终 自吉安府学归来之后,日子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顾长安依旧每日往返县学与小院之间,隔几天去一次裴氏族学,傍晚再返回住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与几个月前相比,一切似乎又都有了些不同。 府学这一趟,看似只有短短数日,却像是在他的眼前推开了一扇新的门。 以前读书,他总想着如何将文章写得更好。 如今落笔之前,却总会先想一句。 若自己是考官,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文章? 若自己坐在朝廷的位置,又会不会取这样的读书人? 许多过去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如今竟渐渐成了习惯。 …… 庭院里,桂花早已谢尽。 一场秋雨之后,院中的梧桐也一日比一日萧索。 转眼之间,距离隆庆十三年的除夕,已经只剩下一个多月,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小翠到成衣店又替顾长安和赵横订制了两套棉服,晚间书房里更是炭火不断。 在她眼里,少爷住的舒适比什么都重要。 这一日,顾长安照例将新写好的文章送到裴敬之面前。 老人低头翻阅着卷子。 屋子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 良久之后,裴敬之提起朱笔,只在其中两处轻轻画了一个圈。 顾长安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放在几个月前,这样一篇文章,往往会被老师改得满纸朱红。 如今,却只剩下两处。 裴敬之将卷子放下,缓缓说道:“这里收得太急,这里放得太缓。” 顾长安低头看去,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点了点头,恭敬道:“学生回去便改。” 裴敬之却轻轻摆了摆手:“改可以,不过先放一放。” 顾长安微微一怔。 老人望着窗外已经有些枯黄的竹林,缓缓说道:“文章写到这个时候,技巧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接下来,你要学会等。” “等?” 顾长安有些不解。 裴敬之笑了笑。 “许多文章,当天写出来,你觉得字字珠玑。放上十天半月,再回头去看,自然便知道哪里多了,哪里少了。” “人如此,文章亦如此。” 顾长安默默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 又过了几日。 县学之中,不少准备参加县试的童生开始前来请教学问,沈怀安索性将其中几篇文章交给顾长安,让他代为评阅。 起初,顾长安还有些不太习惯。 可渐渐地,他发现,替别人看文章,比自己写文章更难。 一名三十多岁的童生满脸期待地站在面前。 “顾师兄,我这篇文章,可还有什么不足?” 顾长安看着比自己要大上一轮的汉子管自己叫师兄,心里总感觉怪怪的。 他望着纸上的文字,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一段,你为什么要这样写?” 那童生愣了一下,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却连自己也解释不清。 “若连自己为何这样写都不知道,这一段便不是你的文章,而只是别人教你的文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岁将终(第2/2页) 那童生顿时羞的满面通红。 顾长安笑了笑,将文章重新递了回去。 “这位师……弟,你先不用问我,你先问问自己,若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如何说服考官?。” 那童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抱着文章离开了。 站在一旁的沈怀安看着这一幕,眼中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等顾长安走近之后,他才轻声说道:“子安如今倒越来越像裴先生了。” 顾长安闻言,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先生过奖了,学生不过学了些皮毛罢了。” ……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河边开始结起薄薄的冰层,清晨推开院门时,青石板上也常常覆着一层白霜。 直到十二月初,永宁县终于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一夜之间,大雪覆盖了整座县城。 屋檐、树梢、长街、城墙,全都染成了一片洁白。 顾长安推开院门时,只觉得眼前一亮。 小翠正拿着扫帚,一边扫雪,一边小声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曲。 赵横则蹲在屋檐下劈柴。 木柴落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脆响。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冬日特有的暖意。 顾长安站在门前,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微微笑了笑。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赵横放下斧子,走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一名驿夫。 他拍了拍肩上的积雪,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封书信。 “顾公子,京城来信。” 顾长安接过书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忠叔的笔迹。 他拆开信封,缓缓读了起来。 信中没有多少客套。 只是将府中的近况一一写明。 大兄顾修远已于半月之前启程赴任河间府安平县,一路平安,如今应当已经到了任上。 府中一切安好,夫人身体康健。 顾明渊近来公务繁忙,已连续数日宿于内阁值房,很少回府。 信的最后,忠叔还特意写了一句:公子安心读书,府中诸事无须挂念。老爷曾言,文章可日日求进,人却不可日日求快。 顾长安望着最后那一行字,轻轻将书信重新折好,收进怀中。 小翠已经放下扫帚,笑盈盈地跑了过来。 “公子,京城来信了吗?”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兄长已经赴任了。” 小翠高兴的直拍手道:“那等以后,大公子就是顾大人啦。” 赵横将最后一根木柴放进柴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突然道:“快过年啦。” 小翠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公子,以往这个时候,府里都要开始准备囤冬菜了,咱们也囤点吧。” 顾长安望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浓了几分。 “嗯,好,你看着办。” “今年,我们就在这里过年。” 屋外,雪仍在静静地下着。 距离隆庆十三年的除夕,只剩下最后一个多月。 第149章 灯火可亲 第149章灯火可亲 除夕这一日,永宁县自清晨起便热闹起来。 天色尚未大亮,街上已经不断有人挑着年货往来,爆竹声此起彼伏,从城东一直传到城西,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硝烟味。 顾长安推开院门时,门前早已覆了一层薄雪。 昨夜又落了一场雪。 院中的梅树压着细细一层白霜,枝头却已经悄悄冒出了几粒花苞,映着清晨微冷的日光,反倒添了几分生气。 小翠早已起了床,正蹲在院子里择菜,而赵横正在一旁贴着春联。 她身边摆着两个竹篮,一个装着白菜萝卜,一个装着昨日便已经泡好的木耳香菇,旁边还放着一盆已经剁好的肉馅。 听见开门声,小翠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公子醒啦?” 顾长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摆满院子的食材,不由笑道:“怎么买了这么多?” “今天可是除夕呀。” 小翠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了起来。 “要包饺子,要烧鱼,要做扣肉,还要炖鸡汤。” “娘以前说过,过年桌子越满,来年日子越好。” 她说得认真,顾长安只是笑着听。 这一年多以来,小翠早已不是刚进顾府时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了。 如今在永宁县这个小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由她操持,顾长安和赵横倒更像两个听安排的人。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赵横放下手中的春联,过去开门,没过多久,便扛着半扇羊走了回来。 这羊肉格外新鲜,还冒着丝丝寒气。 小翠顿时瞪大眼睛。 “赵叔,怎么买了这么多?” 赵横将羊肉放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上的雪,笑道:“老李头今早刚宰的,我特意让他给我留了半扇。” 他望着院子里已经扫得干干净净的空地,眼中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晚上就在院子里生炭火,我给你们烤全羊。” 小翠眨了眨眼道:“过年吃烤全羊吗?” 赵横点点头。 “辽东那边天气冷,兄弟们守着边关的时候,每逢除夕,只要条件允许,总会围着火堆烤上一只羊。” “酒不一定有多少,可羊肉一定要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顾长安微微沉默了一下。 赵横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辽东了,可有些习惯,却一直留到了今天。 于是,他笑道:“那今年便按赵叔的规矩来。” 赵横哈哈一笑,提着羊肉便去了厨房。 没过多久,院门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来的,是醉仙楼的小伙计,身后还跟着两辆牛车。 车上装着整整几箱年货,腊肉、火腿、糕点、果脯,还有整整两坛陈年花雕,几乎将半个院子都堆满了。 小伙计恭恭敬敬递上一封帖子。 “顾公子,我们东家说了,除夕本想请公子到醉仙楼一同守岁,只是既然公子想在家中过年,他便不勉强了。” 接着,又指了指身后的牛车,笑道:“这些年货,全当一点心意,还请公子千万收下。” 顾长安展开帖子。 帖子里没有多少客套,只写了一句话。 家者,人之所安,顾公子既有自己的小院,自当在自己的家中过这个年,待初二之后,再来醉仙楼喝酒。 顾长安看完,不由失笑,拱手道:“多谢小哥,替我谢过沈伯父。” 小伙计忽然有点不好意思道:“顾公子,其实东家还有一件事……” 顾长安疑道:“哦,何事?” 小伙计悄声道:“东家说,想让公子帮忙写一副对联,贴在我们醉仙楼的大门上。” 顾长安哑然失笑道:“原来是这事,不过醉仙楼那么大的门,普通纸张可不够啊。” 那伙计连忙从牛车上抱下来一捧红纸,嘻笑道:“东家都准备好了。” 顾长安顿时乐了,这根本无法拒绝啊。 于是他点头道:“行,小翠,拿笔来。” 等到笔墨准备好,顾长安沉吟片刻后,提笔落下。 “一楼灯火迎千客,满座春风醉四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灯火可亲(第2/2页) 小伙计认识的字不多,但醉这个字还是认得的,立马大喜道:“顾公子这字真是漂亮啊!” 小心翼翼将字收好后,伙计便准备告辞。 顾长安却道:“小翠,给小哥拿点跑腿钱。” 小伙计连忙推辞,但被小翠硬塞在怀里,这才一脸笑意连声道谢后,告辞离去。 还没等几人将院子重新收拾好,门外又来了客人。 陈绍安带着秀芝一道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砚生。 夫妻二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块腊肉、一包自家晒的笋干,还有两罐亲手腌好的咸菜。 东西不值什么银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绍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拱手道:“子安,客套话我就不与你多说了,要不是你,秀芝也不会到城里来做工,一家人总算不用再两头奔波。” “这些都是自家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别嫌弃。” 顾长安接过竹篮,认真说道:“礼轻情重,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难得。” 秀芝站在一旁,也轻轻笑了起来。 临走时,赵横又割了一条羊腿塞进了秀芝的篮子里。 陈绍安想要推辞,顾长安笑道:“绍安兄莫要推辞,这天气吃羊肉暖和。” 陈绍安这才收下。 又寒暄片刻之后,陈绍安一家没有久留。 到了下午,裴府也来人了,这倒让顾长安稍稍有点意外。 给老师的年礼腊月二十八的时候就送去了,没想到老师居然会回礼。 裴府的礼物很简单,只有两盒府里做的年糕。 除此之外,还有裴敬之亲笔写的一张红纸。 纸上不过八个字:读书明理,岁岁平安。 顾长安将那张红纸贴在了书房门口。 夕阳渐渐西沉,小院里也终于升起了袅袅炊烟。 厨房里香气四溢,小翠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照看灶上的鸡汤,一会儿又跑去看蒸笼里的年糕,生怕哪一道菜出了差错。 赵横则在院中支起铁架,将腌好的羊肉慢慢架到炭火之上。 火焰舔舐着羊肉,不多时便有油脂缓缓滴落,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浓郁的肉香,很快便飘满了整个院子。 羊肉烤好后,赵横拿小刀割下一小块,扔进了炭火之中,低声道:“敬辽东那些没回来的兄弟。”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三人终于围坐到了桌前。 桌上的菜并不算奢华,可鸡鸭鱼肉一样不少,再加上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顾长安提起酒杯,杯中只是温好的黄酒。 他望着眼前两人,笑着说道:“这一年,辛苦大家了。” 赵横举起酒碗。 小翠也端起了自己的甜米酒,甜甜道:“少爷读书才是真辛苦。” 顾长安哈哈一笑,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院外不知是谁家点燃了第一挂爆竹。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很快响彻了整个永宁县。 酒过三巡之后,小翠已经开始有些犯困。 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偏偏强撑着不肯回房。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困了便去睡。” 小翠立刻摇头。 “不行,娘说了,除夕夜一定要守岁。” “守过了岁,来年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 赵横坐在一旁,慢悠悠添了一句。 “还会嫁个好人家。” 小翠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抓起一颗花生便朝赵横扔了过去。 “赵叔!” “你胡说什么!” “我才不要嫁人呢!” 赵横难得露出笑容,轻轻松松便接住了花生,放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 院子里顿时笑成了一片。 顾长安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院外的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 这座不大的小院里,也有了家的气息。 夜色越来越深,灯火依旧未熄。 隆和十三年,也就在这一片烟火与笑声之中,悄然走到了尽头。 第150章 远信寄秋闱 第150章远信寄秋闱 冬去春来,永宁县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除夕夜的烟火早已散去,门前残留的爆竹碎屑,也随着一场场春雨,被冲进了街边沟渠。 街上的积雪渐渐消融,河畔柳枝重新抽出嫩绿的新芽。 等到第一场春雨落下时,院中的那株老槐树,已是一片浓荫。 顾长安的日子,也在四时更迭之间,一天天平静地过去。 每日清晨,他照旧前往县学,傍晚再回到小院。 隔上几日,便会去裴氏族学向裴敬之请教文章,其余时间,则几乎都埋首于书卷之间。 偶尔也会带着小翠,跟着赵横一起到郊外踏青,舒展筋骨。 这样的日子,看似平淡,却过得极快。 只是与去年相比,他读书的方式,又悄然发生了变化。 过去,他总喜欢反复揣摩一篇文章如何起承转合,如何铺陈辞采。 如今却更愿意将一篇文章放在案头,隔上数日再重新翻阅。 有时只是改去一句多余的话,有时却会将整段文字删去重写。 裴敬之曾说,文章与人一样,都需要沉淀。 顾长安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许多当日看来意气飞扬的句子,过些时日再回头去看,反而觉得刻意。 一些当初舍不得删去的铺陈,真正落笔时,却发现少了它,文章反而更加浑然天成。 于是,他越来越少急于写成一篇文章,更多的时候,只是在不断修改。 …… 县学又迎来了一批准备参加县试的童生。 沈怀安依旧将其中一些文章交给顾长安评阅。 一段时间后,顾长安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拘谨。 遇见文章写得好的,他会毫不吝啬地称赞。 遇见问题明显的,也不会急着指出对错,而是先问一句:“你为何这样写?” 很多时候,对方说着说着,自己便先沉默了下来。 有一次,一名童生拿着改过数遍的文章再次前来请教。 顾长安看完之后,没有再执笔批改,只是将文章递了回去。 “这一次,比上回好了。” 那童生面露喜色,连忙问道:“可是已经没有问题了?” 顾长安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问题,而是剩下的问题,不该由别人告诉你了。” 那童生怔了许久,郑重行了一礼,这才抱着文章缓缓离去。 站在不远处的沈怀安看着这一幕,眼中不禁露出几分欣慰。 待顾长安走近,他才笑着说道:“如今倒越来越有几分先生的模样了。” 顾长安闻言,只是失笑。 “学生离先生二字,还差得远。” 沈怀安却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名渐渐走远的童生,缓缓说道:“教人读书,本就是一边教别人,一边学自己。” 顾长安若有所思,将这句话默默记了下来。 …… 转眼便到了五月。 这一日,县学刚刚开门,便有衙役骑马赶来。 一封来自吉安府的公文,很快送到了沈怀安手中。 不过片刻工夫,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县学。 恩科乡试,定于八月十八举行。 一时间,整个县学都热闹了起来。 计算启程日期,考虑盘缠,甚至有人干脆跑回斋舍,将原本已经收起来的号衣重新翻了出来。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中,望着那张贴出来的公文,心中反倒比想象中平静许多。 赵文谦看着榜文,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格外轻松。 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笑着说道:“总算定下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远信寄秋闱(第2/2页) 顾长安笑道:“文谦今年又不下场,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高兴?” 赵文谦哈哈一笑。 “正因为不下场,所以才高兴,不用天天想着文章写得够不够好,也不用担心考官喜欢什么,今年我就安安心心看你们去争。” 众人闻言,都不禁笑了起来。 另一边,陈绍安却已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六次了。” 声音不大,却让顾长安微微怔了一下。 第六次,三个字,便胜过千言万语。 陈绍安很快便收拾好情绪,笑着摆了摆手。 “让诸位见笑了,只是每到这个时候,总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周崇礼站在一旁,笑着说道:“陈兄若紧张,我等岂不是更该睡不着觉?” 一句话,又把众人逗乐了。 与旁人不同,周崇礼还是一如既往的豁达。 他望着那张公文,一脸平静道:“能走到哪一步,便走到哪一步,若能中,自然最好,若不中,明年继续便是。”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这时,谢临渊也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 不过短短几个月,他似乎比年前又清瘦了几分,眼下隐隐带着淡淡的青色。 赵文谦忍不住说道:“谢兄,你这些日子不会又天天熬夜吧?” 谢临渊摇了摇头,苦笑道:“总觉得还有几篇文章不够满意。” 赵文谦顿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啊,再这样下去,乡试还没开始,人先累垮了。” 谢临渊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顾长安望着他,隐隐想起府学里那篇“才露于外“的落卷,却终究没有开口。 数日之后,又有一则消息从吉安府传回永宁县。 顾长平顺利通过院试,补入县学,自此正式成为生员。 消息传来时,顾长安正在小院读书,听到消息后,轻轻笑了笑。 想起去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一同参加县试、府试的少年,转眼也成生员了。 虽然比自己晚了一年,却也算踏出了读书人最重要的一步。 他提起笔,认真写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多少勉励,只是告诉顾长平。 读书切忌求快,根基稳了,路自然会越走越远。 让顾长安意外的是,自己居然也收到了两封信。 其中一封来自河间府,寄信的正是大兄顾修远。 信里没有多少言语,只说自己已经安顿下来,河间风大,百姓淳朴,县中事务繁杂,却也一切安好。 最后,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愿贤弟秋闱得意。 另一封,则来自辽东。 陆子野的字迹依旧龙飞凤舞。 信里写了不少沿途见闻,也提到徐牧终于开始教他真正的刀法。 至于那一次遇见乌勒骑的事情,他只是轻描淡写写了几句,便转而说起草原上的落日如何壮阔,边地的风又如何凛冽。 最后,他忽然写道:长安,我亲手杀了一名劫掠百姓的马匪,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将书信轻轻折好,放进木匣之中。 夏日的风轻轻吹动院中的竹叶,发出沙沙轻响。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长安抬起头,看见小翠站在门口。 “少爷,后天就去南昌了吗?” 顾长安点点头,算算时间,确实应该出发了。 小翠闻言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得赶紧收拾行李。” “这次,我也跟少爷去见见南昌府。” 第151章 他乡遇故知 第151章他乡遇故知 隆和十四年六月。 天色刚亮,永宁县城门便已经缓缓开启。 官道之上,一辆辆马车陆续驶出城门,朝着吉安府方向而去。 恩科乡试定于八月十八举行,按照惯例,各县生员都会提前动身,先赴吉安,再由吉安一路前往南昌府。 小院门前,赵横已经将行李一一装上马车。 除了书箱、衣物之外,还有小翠准备好的几只食盒,里面放着她这两日亲手做好的干粮、肉脯和酱菜。 临行之前,她还特意将一只小炭炉放进车厢,生怕路上吃不好。 顾长安望着满满一车东西,忍不住笑道:“我们这是赶考,还是搬家?” 小翠一本正经地说道:“赶考更不能马虎,万一路上吃不好,影响了公子写文章怎么办?” 顾长安失笑,也没有再劝。 赵横检查了一遍缰绳,这才点头道:“可以出发了。” 马车刚出城门,便看见城外官道边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熟悉的身影。 陈绍安夫妇、周崇礼、谢临渊早已等在那里。 赵文谦虽然今年并不下场,却也特意赶来送行。 除此之外,还有沈云舟。 顾长安看见他,不由笑道:“云舟兄今日也来送我们?” 沈云舟拱了拱手,神情倒比众人都轻松。 “当然得来,这种热闹,我虽然赶不上,总还能送一送。” 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再说了,我能混个生员,已经算祖宗保佑。” “乡试这种地方,我就不去给列祖列宗添堵了。”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 赵文谦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倒想得开。” 沈云舟摊了摊手。 “想不开还能如何?我若真跟着你们一道去南昌,银子花了还是小事,关键是人受累,回来还得挨我爹一顿骂。” 一句话,又引得众人笑成一片。 笑声渐渐散去,赵文谦这才望向顾长安几人,神色认真了几分。 “诸位,这一回,我便不陪你们了。” “等你们回来,我在醉仙楼摆酒。” 陈绍安笑着拱手。 “那便等我们的好消息。” 谢临渊也轻轻点了点头。 周崇礼依旧是一副洒脱模样,笑道:“若真都中了举,只怕赵兄这一顿酒,花费不小。” 赵文谦哈哈大笑。 “若真如此,我倒巴不得多花些银子。” 几人相视而笑,随后纷纷登车。 随着车轮缓缓滚动,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南下之路。 六月的赣中,已是一片盛夏景象。 官道两旁稻浪翻涌,远处青山连绵起伏,偶有挑担赶集的百姓与赴考的车马擦肩而过。 离开吉安之后,众人又改乘客船,顺着赣江一路南下。 两岸渔村炊烟袅袅,水面商船往来不绝,越往南走,人烟便越发繁盛。 半个多月后,南昌府终于遥遥出现在众人眼前。 相比吉安府,这座江西省城明显更加繁华。 城门外车马不绝,各地举子络绎而来。 街道两旁,茶楼酒肆几乎座无虚席。 书铺门前,更是摆满了历科乡试墨卷、时文集注,不少读书人驻足翻阅,低声议论。 空气之中,仿佛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科举气息。 陈绍安望着眼前这一幕,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 “到底是省城。” 周崇礼笑着说道:“听说今年赶考的人,比往届还多。” 陈绍安点头道:“不错,毕竟恩科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众人刚刚走出码头,便看见一名青衣小厮一路快步迎了上来。 他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神情焦急,直到看见顾长安一行人时,眼睛顿时一亮。 “可是永宁县顾公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他乡遇故知(第2/2页) 顾长安点了点头。 那小厮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算等到了,我家公子每天都要派小的来码头跑一趟,这已经是第五天了,总算把顾公子盼来了。” 众人正有些疑惑,人群之后,一名青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一袭月白长衫,眉眼依旧温和。 只是比起当初在裴氏族学时,眉宇之间更多了几分沉稳。 顾长安看见来人,也不由露出了笑意。 “明远。” 来人正是方明远。 方明远快步走到近前,先朝顾长安拱了拱手,随后又笑着朝谢临渊、周崇礼二人点头示意。 “谢兄,周兄,许久不见。” 周崇礼笑道:“方兄风采依旧。” 谢临渊也拱手还礼。 几人寒暄了几句,方明远这才望向顾长安,苦笑道:“你们若再晚一天,我父亲怕是真要派人去吉安府找你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方伯父?” 方明远无奈地点了点头。 “父亲知道恩科将近,便命人在贡院附近提前租了一座小院,他说,若你们到了南昌,便请一同住过去,也好安心备考。” 说着,他又朝陈绍安等人拱了拱手。 “几位兄台若不嫌弃,也请一同过去。” 陈绍安连忙拱手道:“知府大人盛情,我等心领,只是……” 顾长安也笑着接过了话头。 “伯父美意,我等感激不尽。” “只是客栈早在出发之前便已经订好,若临时更换,反倒多有不便。” “况且此次乡试,各县举子大多住在客栈,彼此论学切磋也方便一些。” 方明远听完,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被父亲猜中了。” 众人一愣。 方明远苦笑着说道:“父亲说,你多半不会答应。” “所以他还交代了第二句话,若诸位不愿住小院,那便务必要到府里吃顿饭。” 接着,又小声朝顾长安道:“否则,我回去没法交差。” 众人闻言,不由相视一笑。 顾长安也拱手说道:“既如此,等安顿下来之后,自当前去拜访方伯父。” 方明远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 他望着顾长安,忽然笑了笑。 “既然你们住客栈,那我也搬过去。” 顾长安失笑:“知府府住不下你?” “自然住得下。” 方明远摊了摊手,继续道:“只是父亲说了,读万卷书固然重要,可与天下读书人同处一室、相互砥砺,更难得。” 陈绍安听见这话,心里最后一点拘谨也渐渐散去。 他原本还担心彼此身份悬殊,不易相处。 如今知道方明远也是此次乡试举子,又愿与众人同住客栈,神情也自然了许多。 一行人说笑着朝客栈走去。 赵横将马车赶进后院,小翠刚一进客栈,便先跟着掌柜去了厨房。 没过多久,她便笑盈盈地跑了回来。 “公子,掌柜答应借厨房给我用了。” 顾长安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旁人来到南昌,先看贡院。 小翠来到南昌,先看厨房。 众人安顿好行李时,夕阳已经渐渐落下。 客栈之中,陆续又有各县举子入住。 有人高声谈论时文,有人捧卷苦读,也有人围坐饮茶,谈笑风生。 顾长安站在窗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青衿士子。 客栈外,又有一队生员打扮的读书人提着书箱缓缓走来。 灯火一点点亮起,将整条长街映得通明。 今年的恩科,也终于近在眼前。 第152章 重逢 第152章重逢 翌日清晨,客栈里已经热闹起来。 各地举子陆续起身,有人在院中诵读文章,有人在大厅用饭,也有人抱着书卷,早早便出了门。 顾长安刚走下楼,便看见客栈伙计正领着几名家丁,将一口口木箱往二楼搬去。 书箱、衣箱、文房、被褥,东西虽然算不上太多,却也装满了半条楼梯。 赵横喂好马正准备上楼,见状随口问了一句:“又有客人住进来了?” 伙计一边擦汗,一边笑道:“客官有所不知,知府大人家的公子要住进来,天还没亮,府里便把东西送来了,说是以后都住咱们客栈。” 话音刚落,楼梯口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长安。” 顾长安抬头望去,只见方明远正从楼上走下来。 他换了一身寻常青衫,身后还跟着两名抱着书箱的家丁,看上去倒真像一个寻常赴考举子。 见顾长安望过来,方明远无奈地笑了笑。 “昨夜回府之后,我本想着今日再过来,谁知父亲直接让人把我的东西全送来了,他说既然决定住客栈,那便住得彻底一些,也省得每日来回折腾。” 顾长安闻言,不禁失笑道:“看来方伯父倒是替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方明远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若不搬,只怕今日连家都回不了。”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门外又走进来一名青年。 来人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刚赶到不久。 顾长安看清来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 “沈兄?” 来人正是沈文修。 沈文修拱手笑道:“总算找到你们了。” 顾长安有些意外道:“沈兄何时到的?” 沈文修道:“昨日下午到的南昌,只是安顿下来之后,已经天黑了,今日一早,我便一路打听你们住在哪家客栈,好在没有找错地方。” 顾长安连忙请他坐下,方明远也主动拱手见礼。 顾长安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方明远,南昌府人,也是此次乡试举子。” 又转头说道:“明远,这位是沈文修,也是我吉安府举子。” 二人互相见礼。 几人正说着,小翠已经端着热粥走了过来。 “沈公子一路找过来,怕是还没吃早饭吧?” 沈文修倒也没有推辞,笑着接过瓷碗:“那便多谢小翠姑娘了。” 这时,周崇礼与谢文渊也下了楼,众人一番见礼后,围坐一桌,边吃边谈。 说起一路上的见闻,也说起南昌如今举子云集的盛况。 方明远笑着说道:“今日若无别的安排,我带诸位去贡院附近走走如何?” “如今各地举子几乎都聚在那里,也能提前熟悉熟悉环境。”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 唯独谢临渊放下茶碗,轻轻摇了摇头。 “诸位去吧。” “我还有几篇文章想再看看。” 周崇礼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但到底是没说出口。 众人早已知道他的性子,也只是笑着劝了两句,见他坚持,便没有再勉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重逢(第2/2页) 谢临渊朝众人拱了拱手,独自回了楼上。 …… 一行人离开客栈,沿着长街一路向贡院而去。 六月的南昌,比吉安更加热闹。 街道两旁书铺林立,不少铺子甚至将历科墨卷直接摆到了门外,供举子翻阅。 茶楼里,更是随处都能听见谈论文章的声音。 众人一路缓行,刚走到贡院外的大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顾兄!” 顾长安回头望去,只见一名青年正快步穿过人群,脸上满是笑意。 正是吴夔。 他快步走到近前,哈哈笑道:“我方才远远瞧着背影便觉得像你,没想到还真是。” 话音刚落,他又看见顾长安身旁的沈文修,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沈兄也到了。” 沈文修笑着拱手。 “吴兄还是这般精神。” 吴夔摆摆手道:“昨日刚到,今日便想着出来逛逛,没想到这么巧。” 几人说笑之间,前方又有两道人影缓缓走来。 其中一人温文儒雅,另一人依旧一身朴素青衫。 正是刘景修和时樾。 双方隔着人群对视一眼,很快都笑了起来。 刘景修率先拱手。 “看来今日倒是巧了。” 时樾也朝顾长安点了点头:“顾兄。” 顾长安笑着将方明远介绍给众人。 方明远一一见礼,举止谦和,没有半点知府公子的架子。 吴夔笑着说道:“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起走。”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几人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谈笑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府学会讲的时候。 只是如今,再没有先生讲学,也没有课业之分。 所有人来到这里,都只有一个身份。 举子。 …… 几人经过一家书铺时,只见一名青年正抱着厚厚一摞书册,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吴夔一眼便认了出来,当即笑道:“陈兄!” 那青年抬起头,也是一怔。 “吴兄?” 正是陈子慎。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书铺今日刚到了一批历科墨卷,我便多买了几本。” 吴夔忍不住摇头失笑道:“我就知道,要找陈兄,去书铺准没错。” 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子慎这才注意到顾长安等人,又连忙上前见礼。 一番介绍之后,方明远也终于与众人认识。 一行人的队伍,不知不觉又壮大了几分。 众人沿着贡院外的大街缓缓前行。 高大的贡院院墙已经近在眼前。 院墙之外,早已有不少举子驻足观看,有人默默凝望,也有人低声议论。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那两扇紧闭的朱门之上。 吴夔伸手比了比贡院大门,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南昌的贡院会比吉安府的更气派呢。” 周崇礼笑道:“门是不大,能不能走出来,就看各自本事了。“ 第153章 南昌府 第153章南昌府 从贡院回来之后,众人沿着长街缓缓而行。 街道两旁酒楼林立,书铺、茶肆、古玩铺一家挨着一家,来往行人大多身着青衿,偶尔还能听见不同府县的口音。 方明远走在前面,一边替众人介绍,一边笑着说道:“南昌每逢乡试,最热闹的时候其实不是放榜,而是考前这两个月。各府举子提前抵达,有人闭门苦读,也有人四处会友,若运气好,一天之内便能遇见半个江西的读书人。” 吴夔左右张望,忍不住笑道:“看来南昌府这些酒楼客栈,三年就指着这一回挣钱了。” 时樾摇头道:“谁说不是呢,若不是沾了景修兄的光,在下这次恐怕连柴房都睡不到。” 众人闻言莞尔,方明远也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每逢乡试,房钱比平日贵上不少倒是其次,关键是一房难求,所以不少举子宁愿几个人合住一间房,这样一来可以节省不少银子。” 陈绍安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南昌,自然知道这里的行情。 若不是恩科,今年城里的客栈还未必会如此紧俏。 几人说笑之间,来到一家规模极大的书铺,门前早已围了不少读书人。 一名掌柜站在门口,正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客人。 “《历科乡闱程文》今日刚到,数量有限,诸位若要,可莫要错过。” 陈子慎听见这句话,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停了下来。 他望着门口摆着的几摞新书,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刘景修见状,不禁笑道:“陈兄,又走不动路了?” 陈子慎认真说道:“这是今年新刻的版本,听说增补了不少前朝名家的批注,我想进去看看。” 吴夔也跟着探头望了一眼,小声道:“多少钱?” 掌柜笑道:“几位公子应该都是来赶考的,不贵,二两银子一分。” 陈子慎点头道:“确实不贵。” 吴夔在一旁缩了缩脖子。 “还是算了,这么贵,够我吃半个月饭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陈子慎,笑嘻嘻地说道:“陈兄,你先买,等看完之后借我抄抄便是。” 陈子慎闻言失笑道:“你倒会省银子。” 吴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读书人的事,哪能叫省,这是互相切磋。” 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子慎摇了摇头,随后忽然转向顾长安:“子安,你身上可带银子?” 顾长安一怔道:“怎么?” 陈子慎指了指书架:“借我一些。” 顾长安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陈兄还真是爱书如命。” 说着,他取出银子递了过去。 陈子慎接过之后,认真道:“等乡试结束还你。” 顾长安摆了摆手:“不过几两银子,陈兄不必客气。” 片刻后,陈子慎抱着两本书走了出来,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 众人继续前行。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座三层高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雕栏画栋,门前车马不断,楼外挂着一块鎏金匾额。 方明远停下脚步,笑着说道:“这里便是南昌有名的听雨楼。” 吴夔眨了眨眼。 “酒楼?” 方明远摇了摇头。 “也算,也不算,平日这里有歌舞乐伎,也有不少文人雅集。每逢乡试,各府举子都会来这里听曲、饮酒、论诗,甚至不少考官年轻时也曾在这里留下过墨宝。” 周崇礼抬头望了一眼,笑着说道:“既是如此,倒该进去坐坐。” 顾长安也没有反对,读万卷书之外,见识天下读书人的风气,同样也是一种阅历。 一行人拾阶而上。 楼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喧闹。 屏风之后,丝竹声缓缓流淌。 临窗的位置坐着不少青衿士子,有人低声论诗,有人举杯饮酒,也有人正在欣赏台上女子抚琴。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酒香,却没有半点市井浮躁之气。 吴夔左右打量了一圈,忍不住低声感叹。 “原来青楼……竟是这样的地方。” 一句话刚出口,旁边几人便忍不住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南昌府(第2/2页) 方明远摇着头说道:“若真只是寻欢作乐,也不会有这么多读书人来了。” 顾长安也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四周。 几人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酒菜并不奢华,只点了几样南昌本地的小菜,又温了一壶黄酒。 众人一边饮酒,一边闲谈。 话题从乡试一路说到各府风物,又从书院说到老师。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赣江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这样的景致,倒让一路赶考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酒过数巡之后,吴夔忽然望向顾长安,笑着说道:“顾兄,难得今日兴致正好,不如题一首诗?” 顾长安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只是来看看南昌风物,诗便留到放榜之后再写吧。” 吴夔先是一怔,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若真高中,再写也不迟。” 众人闻言,都举起酒杯,相视一笑。 酒过数巡,楼中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丝竹之声绕梁不绝,偶尔还能听见隔壁雅间传来阵阵谈笑。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笑声极大,几乎压过了整座听雨楼的琴音。 吴夔忍不住回头看去:“这是谁啊?” 方明远端起酒杯,笑着摇了摇头。 “能在听雨楼笑成这样的,要么喝醉了,要么就是压根没把旁人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隔壁便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 “诸位都说乡试文章要稳,要藏锋,要合考官心意。” “可若人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文章,这榜还考什么?” 有人笑着反驳道:“文章本就是写给考官看的,不合考官心意,又如何中第?” 那人却毫不在意道:“若为了中第,连自己的文章都不敢写,那中了又有什么意思?” 雅间里顿时响起一阵笑骂。 “江兄这话,也就你敢说,等进了贡院,你可别真这么写。” 那人哈哈一笑。 “放心,我还没傻到那个地步,不过嘴上说说,总不犯法吧?” 吴夔听得直乐,忍不住朝那边探了探脑袋。 “这人倒有意思。” 顾长安也循声望了一眼。 屏风半掩,只能隐约看见一名青年斜倚窗边。 一袭青衫穿得松松垮垮,腰间随意挂着一只酒葫芦,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还把玩着一柄折扇,坐姿随意得不像赴考举子,倒更像是哪家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方明远顺着顾长安的目光望去,轻轻笑了笑。 “若我没认错的话,应当是九江府的江白鹤。” “江白鹤?” 吴夔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方明远点了点头:“他在九江的名气极盛,少年时便以诗赋闻名,前年一首《秋江夜泊》传遍数府,不少先生都夸过。” 时樾道:“既然这么厉害,那县试、府试、院试岂不是一路案首?” 方明远失笑,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据说他每次名次都不算靠前。” “而他自己曾说,八股写得太规矩,像戴着镣铐跳舞,不痛快。” 吴夔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话若让先生听见,怕是少不了一顿板子。” 顾长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那江白鹤。 江白鹤正巧刚放下酒杯,目光随意扫向窗外,恰好与顾长安四目相对。 他先是一怔,随即举杯一笑。 顾长安笑了笑,也举起了酒杯。 江白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微颔首后,转回目光。 顾长安也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窗外晚风吹过赣江,楼中的琴声依旧悠悠流淌。 …… 与此同时,客栈二楼。 谢临渊的房门依旧紧闭。 窗边放着一盏油灯。 灯光下,他低头望着摊开的文章,朱笔时而停顿,时而落下。 窗外隐隐传来街上的丝竹与笑语。 他只是轻轻关上窗户。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深夜。 第154章 赴约 第154章赴约 午时刚过,客栈里渐渐热闹起来。 方明远刚从外面回来,便看见众人已经陆续下楼。 他笑着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兄台,家父上午又派人来催我了,说我若今日再请不到人,只怕回去又要挨一顿数落了。” 吴夔闻言,忍不住笑道:“知府大人还会数落你?” 方明远摊了摊手,一脸无奈道:“旁的事情倒还好说,可这件事情若办不好,那便另当别论了。” 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长安也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不好再推辞了。” …… 南昌府衙坐落在城中心。 朱红大门,肃穆庄严,门前两侧站着衙役。 寻常百姓到这里,皆会不由自主放低声音。 不过今日方怀忠特意交代,众人从侧门入内,并未惊动外面的吏役。 穿过仪门,绕过大堂,方才进入后堂,后堂之后便是官廨。 此时,一名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在翻阅案上的公文。 听见通传后,这才放下笔,迎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身形清瘦,留着短须,一身深青色常服,看上去倒更像一位教书先生。 方明远快步上前,恭敬行礼:“父亲。”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众人身上,脸上浮现出温和笑意。 “诸位一路辛苦。” 众人连忙拱手行礼:“见过知府大人。” 方怀忠摆了摆手。 “今日不谈公事,诸位都是明远的朋友,也是江西读书人中的俊彦,不必拘礼。”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明远昨日还与老夫说起你,六赴乡闱,这份心性,可不容易。” 陈绍安微微一愣道:“学生惭愧。” 方怀忠却笑道:“这有何愧,读书最怕的不是不中,是连再来的勇气都没了。” 接着又看向一旁的周崇礼。 “崇礼,听明远说你去年曾经来过一次,不过那次老夫公务繁忙,未能亲见。” 周崇礼连忙拱手道:“学生去年不过是来游学,不敢惊动知府大人。” 方怀忠捻了捻胡须,又看向其他几人。 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是,他居然将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念了出来。 而且每念到一个名字,他都会笑着点点头,简单问上一两句。 或是问一路是否顺利,或问住处是否习惯,家乡近来可有雨水等等。 直到最后,目光才落在顾长安身上。 他笑意依旧。 “贤侄一路可还顺利?” 顾长安拱手答道:“劳伯父挂念,一切安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赴约(第2/2页) 方怀忠点了点头,又道:“听说明远在永安,没少受你照顾。” 顾长安:“伯父客气了。” 方怀忠笑道:“贤侄府、院两试连魁,小三元,明远若真能学到你三分,老夫便知足了。” 说着,就招呼众人入席。 酒席设在后园水榭。 并没有满桌山珍海味。 几样江西家常菜,一尾刚出水的鳜鱼,一锅瓦罐鸡汤,再配上几碟时令小菜,看着反倒格外舒服。 方怀忠举起酒杯。 “乡试在即,老夫便不说什么高中折桂之类的话了。” “十年寒窗,能走到今日,已胜过世间大多数人。” “这一杯,只敬诸位寒窗不易。” 众人闻言,也纷纷举杯。 一杯酒下肚,席间气氛很快轻松下来。 吴夔本就性子爽朗,没多久便与方明远说起一路上的趣事。 陈绍安也谈起自己前几次赴考时,在南昌闹出的笑话。 就连一向寡言的谢临渊,也偶尔应上一两句。 方怀忠始终只是笑着听,很少插话。 可每当话题将要冷下来时,他总能不着痕迹地接上一句,很快又将气氛重新带动起来。 顾长安坐在一旁,忽然想起老师当初曾说过一句,此人极善钻营。 如今看来,这评价也未必是贬义。 酒过数巡,方怀忠夹起一筷银鱼,放到顾长安面前。 “尝尝,这是鄱阳湖今年新上的银鱼。” “前些年,我曾经有幸与令尊同席,他也很喜欢这道菜,说这是家乡的味道。” 他说完,便转头继续与陈绍安聊起河间府近年的漕运,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顾长安微微一怔,很快便举杯笑道:“多谢伯父。” …… 酒宴散去,已是酉时。 方怀忠亲自将众人送到门外。 临别时,他只是笑着说道:“乡试之前,诸位安心读书即可。若在南昌遇见什么难处,只管让明远来告诉老夫。” 众人齐齐拱手称谢。 直到马车渐渐驶离方府,吴夔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原本还以为知府大人会摆官架子,没想到竟这般平易近人。” 方明远骑马走在一旁,闻言不由苦笑了一声。 “你们若都这么觉得,那便说明,我父亲今日这顿饭,没有白请。” 吴夔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顾长安却只是望着渐渐远去的府衙,脑海里再次想起裴敬之当初那句话。 只是今天看来,老师当初说的“钻营“二字,与自己想象中的,似乎并不一样。 第155章 乡闱前夜 第155章乡闱前夜 转眼到了八月十七。 南昌府的街道,忽然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前些日子还热闹非凡的茶楼酒肆,依旧有人进出,却少了几分谈笑声。 街边书铺前,也不再有大批举子围着争论文章,更多时候,只能看见几名读书人匆匆买完所需之物,便抱着书箱离开。 明日,便是恩科乡试开考之日,这场等待了许久的秋闱,终于到了眼前。 客栈之中,也少了往日的喧闹。 二楼各间客房的房门,大多紧闭。 偶尔有人推门出来,也只是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旁人。 顾长安从房中出来时,正看见吴夔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张清单,眉头紧锁。 “吴兄这是做什么?” 吴夔听见声音,连忙将手中的纸藏到身后。 “没什么。”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吴夔无奈,只得将纸递了过去。 “我就是怕明日入场忘东西,所以提前列了一份。” 顾长安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笔、墨、砚、蜡烛、火折、干粮…… 甚至连备用的笔杆都写了三根。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吴兄倒是准备周全。” 吴夔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乡试可不是县试府试,万一少一样东西,进去之后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说着,他又小声道: “不过我刚才发现,好像少了一样。” “什么?” 吴夔认真想了片刻,低声道:“好运。” 顾长安一怔,随后失笑。 “这东西可没人能提前准备。” “所以才麻烦。” 吴夔笑道:“若能买,我现在就去买十斤。” 两人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陈子慎抱着一本书走了上来。 吴夔看见他,顿时瞪大眼睛。 “陈兄?你不会这个时候还在看书吧?” 陈子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神情有些尴尬。 “不是,我只是去还书。” 吴夔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准备看到进贡院。” 陈子慎摇了摇头。 “那倒不会,只是借书总归要还。” 吴夔忍不住笑道: “你这爱书的性子,若不是明日乡试,我真怀疑你会把书铺搬回来。” 陈子慎没有反驳,只是抱着书笑了笑。 几人说话间,刘景修也从房中走了出来。 看见陈子慎手里的书,直接伸手接了过去。 “明日便要入场了,今晚不要再看了。” 陈子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看着刘景修认真的模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 与此同时。 客栈后院,小翠正在整理着顾长安的考篮。 里面的东西已经检查过数遍,可她还是忍不住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笔、墨、砚台、蜡烛、火折、衣物……凡是乡试要用的东西,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顾长安站在旁边,无奈笑道:“这些东西,你今日已经检查第三遍了。” 小翠头也没抬:“奴婢再看看。” 她说着,又从屋里抱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泥炉,小心放进考篮旁边。 吴夔正巧经过,看见之后不由愣了一下。 “这是……” 小翠认真说道:“乡试一场便是三日,总不能一直吃冷的。” 吴夔眨了眨眼,忍不住感叹:“还是小翠姑娘想得周到。” 小翠又取出几块木炭,一块块用油纸包好,生怕沾了潮气。 一边放还一边小声嘀咕着:“这炭我试过了,一小块能烧很久。” 就在这时,陈绍安提着一个包袱走了过来:“子安。” 顾长安抬起头:“绍安兄。” 陈绍安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笑着递了过去:“这个带着。” 顾长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小罐腌得油亮的咸菜。 “这是?” “秀芝做的。” 陈绍安笑道:“乡试不比院试,一进贡院便是数日,寻常吃食不耐放,若是只吃干粮后面难免发干发腻,配上一点咸菜,总归舒服些。” 顾长安点了点头,笑着收了下来:“这可是好东西啊,多谢绍安兄。” 谁知吴夔一眼瞧见,立刻凑了过来。 “绍安兄,这可就偏心了,怎么只给长安一人?” 陈绍安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道:“这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乡闱前夜(第2/2页) 说着,他索性将整个包袱打开,里面竟还放着好几包一样的油纸包。 “你们若是不嫌弃,一人拿一包便是。” 吴夔顿时眉开眼笑,伸手便拿了一包。 “还是陈兄厚道。” 周崇礼也接了过去,笑着说道:“嫂夫人的手艺,我们今日倒是借光了。” 陈绍安摆了摆手:“不过一些家常腌菜罢了。” 众人纷纷收下,连一旁的方明远也笑着道了声谢。 陈绍安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朝众人说道: “对了,还有两样东西,你们可都准备了?” 吴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考篮,下意识道:“什么?” “一把油纸伞,再准备一个干净的布包。” 一旁的周崇礼有些不解道:“布包?” 陈绍安点了点头道:“乡试号舍地方不大,写好的卷子最好不要一直放在案上,我前几年亲眼见过有人起身时碰翻了砚台,一整篇文章都染了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提前用布包收好,再挂在墙上,便稳妥得多。” 众人听得都是一怔,沈文修点头道:“还好绍安兄提醒,此事确实容易忽略。” 陈绍安又继续说道: “至于油纸伞,更不能少,八月天气说变就变,万一候检时下起雨,也省得淋湿考篮。。” “即便天晴,也不过多带一样东西,总好过临时着急。” 吴夔听完,连忙拍了拍脑门。 “幸亏绍安兄提醒,不然我还真没想到这些。” 方明远闻言,也笑着说道:“看来这乡试,当真是一回比一回长见识。” 陈绍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替众人又检查了一遍考篮。 傍晚,客栈里众人难得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吴夔吃完饭,靠在椅子上。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参加乡试。” “以前总觉得中举离自己很远,如今坐在这里,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周崇礼笑道:“等你中了,自然就真实了。” 吴夔摆了摆手:“周兄,你这话说得轻松,我要是真中了,回去以后,我爹估计能把祖宗牌位擦三遍。”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陈绍安望着杯中的茶水,忽然道:“第一次乡试的时候,我一夜没睡,第二次再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准备得比第一次更好了,后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后来次数多了,反倒没想法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周崇礼拍了拍他的肩膀。 “绍安兄,明日进场,便不要想以前,只想着这一场便行。” 陈绍安点了点头:“多谢。” 另一边,谢临渊从始至终没有说太多话。 众人散去之前,他只是朝几人拱了拱手。 “诸位,早些休息。” 说完,便回了房间,房门再次关上。 夜渐渐深了。 客栈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唯有几间房中,仍透着微弱的灯光。 方明远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文章,许久之后,轻轻放下笔。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乡试。 哪怕平日性子再随和,此刻也难免有些紧张。 不过片刻之后,他又笑了笑。 “父亲说得没错,闭门读书,终究不如亲自走这一遭。” 他吹灭灯火,准备休息。 而顾长安此时早已熄灯上床。 窗外,南昌城依旧偶尔传来车马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的经历。 清江县县试,吉安府府试、院试。 一路走到今日,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乡试,如今终于近在眼前。 但此刻,他心中却没有多少慌乱。 只是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 三更刚过,整个南昌城便已经醒了。 街道之上,灯笼连成一片。 各家客栈门口,不断有举子提着考篮走出。 客栈门前,赵横将考篮递给顾长安。 “小心些。” 顾长安点了点头,接过考篮。 小翠站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少爷,你一定会中的!” 顾长安笑了笑:“好。” 说完,他转身走向街道。 前方,无数赴考举子汇成一条长流。 灯火照亮了通往贡院的道路。 八月十八,恩科乡试,开。 第156章 乡试入场 第156章乡试入场 长街之上,人流如注。 吴夔走在人群之中,左右张望了半天,忍不住感叹道:“原以为吉安府院试的人已经够多了,如今一对比,才发现那不过是九牛一毛。” 陈绍安笑着说道:“院试是一府取士,乡试却是全省取士,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方明远指着前方蜿蜒的人流,缓缓说道:“这里可是汇聚整个江西十一府的俊彦,南昌、吉安、九江、饶州、临江、袁州、建昌、广信、抚州、南安、瑞州……” “平日里,这些人散在各府,彼此未必有机会相见,如今却都汇聚到了此处。” 吴夔听完,不由轻轻吸了一口气道:“难怪先生总说,乡试才是真正的天下英雄会。” 说话之间,贡院已经遥遥在望。 相比前些日子前来熟悉考场时,此刻的贡院显得愈发庄严肃穆。 高大的院墙之外,早已搭起了一排排长棚。 数百名衙役维持着秩序,身披甲胄的兵卒分列道路两旁,腰间佩刀,在晨光之下泛着森冷寒意。 更远处,一面面写着府名的木牌已经立起。 各府举子按照所属州府依次列队,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顾长安随着吉安府众人站到队伍之中,抬眼望去,只见隔着数条队伍之外,正有不少熟悉的身影。 在他身后,是谢临渊、周崇礼、刘景修、时樾、陈子慎、沈文修等一众吉安学子。 方明远则站到了南昌府学子的队列之中。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谢临渊双手提着考篮,神色平静,只是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几分。 晨风吹过,他的衣袖微微摆动,握着提梁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顾长安没有开口,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安慰,都显得多余。 就在这时,九江府的队伍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顾长安放眼看去,江白鹤正站在队伍之中。 众人隔着人群遥遥点头示意,却都没有走出队列。 到了这里,没有人再像前几日那般随意寒暄,每个人都安静了许多。 空气之中,只剩下木牌轻轻摇晃的声音,以及衙役偶尔传来的喝令声。 没过多久,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负责监试的官员依次走出,在大门前宣读考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不得夹带,不得替考,不得喧哗,不得擅离号舍…… 一条条规矩宣读下来,原本还有些细微议论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宣读结束之后,各府举子开始依次搜检。 长棚之下,几张长案依次排开。考篮、衣物、文具,都要逐一检查。 轮到吉安府队伍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吴夔排在顾长安身后,眼看着前面一名考生被差役叫进更衣棚,出来时衣冠不整、面色通红,忍不住低声问陈绍安:“绍安兄,里头……当真要脱衣?” 陈绍安神色平静:“搜检之法,历代不同,本朝最严,解巾散发、袒衣露体,都是常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觉得难堪,便想着大家都是这般过来的,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吴夔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长棚尽头,一张长案后坐着两名差役,一个翻查考篮,一个核对浮票,案旁还站着个年轻差役,手里托着一把薄刃小刀,专门负责剖检食物。 顾长安走上前去,将考篮放在案上。 差役甲打开考篮,先取出笔墨砚台,拿起墨锭对着光看了片刻,又拔出笔管细查内壁,确认无误后才放下。 接着翻出干粮袋,里面是几块切成小方的面饼,还有几枚煮鸡蛋。 那年轻差役拿过一枚面饼,小刀一划,“嗤”一声剖成两半,看了看内里,随手丢回袋中,又拿起另一枚。 一连切开四块,才懒洋洋道:“这位老爷的干粮倒是实诚,不像方才那位,饼里还夹了张纸条,啧啧,真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长安没有接话,只是拱手道了声“劳烦”。 考篮查完,差役甲朝旁边一抬下巴:“更衣棚里去吧。” 顾长安依言走入棚内。 棚中四面围布,只有顶上露出一线天光。 一名老差役坐在矮凳上,见顾长安进来,头也不抬地说:“自己解了头巾,散开发髻,衣裳脱到中衣,鞋袜也除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乡试入场(第2/2页) 顾长安依言照做。 老差役站起身,先拢了拢他散下的头发,拨开几处,确认无物,又绕着他前后看了一圈,伸手在他腰间、袖口各处拍了拍。 拍到大腿时,老差役忽然停住,抬眼看他:“这里塞了什么?” 顾长安低头一看,是裤缝处因坐姿久了叠出的褶皱,便道:“那是布褶,大人若不信,可以亲手查验。” 老差役果然伸手捏了捏,确认是布料而非夹层,这才挥挥手:“穿上吧。” 顾长安系好衣带、重新束发,走出更衣棚时,正瞧见吴夔站在棚外,脸色发白,显然是被方才里面的动静吓着了。 顾长安经过他身侧,低声道:“无妨,照做便是。” 吴夔定了定神,咬牙走入棚中。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面传来老差役的声音:“小兄弟皮肉白净得很,倒像个姑娘家,莫不是替你家小姐来考的?” 接着是吴夔又恼又闷的辩驳:“读书人,不与粗人计较。” 老差役哈哈一笑:“去吧,小相公,祝您高中,到时千万别记小的仇,我们也是例行公事罢了。” 片刻后吴夔从棚里出来,耳根通红,衣带系得歪歪扭扭,陈绍安上前替他理了理,低声道:“莫往心里去。” 吴夔闷闷点了点头。 轮到陈绍安、谢临渊等人依次入棚通过搜检,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时辰。 顾长安亲眼看见,一名举子因为考篮夹层之中多放了一页旧纸,被差役当场取出仔细查验,确认只是随手夹进去的残纸之后,这才放行。 还有一名考生,从更衣棚出来时面色灰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才被同伴扶住。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他鞋底里搜出了纸片,被架出去时,直喊冤枉,也不知是真是假。” 吴夔站在后面,忍不住小声说道:“幸亏昨日绍安兄提醒,不然我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只怕今日又要手忙脚乱。” 陈绍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穿过长棚,真正来到贡院门前。 高大的朱门近在咫尺。门内,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比起吉安府院试时的贡院,这里的号舍明显更多,也更加密集。 青砖灰瓦之间,一条条笔直的甬道纵横交错,仿佛一张巨大的棋盘。 顾长安随着人流缓缓走入贡院。身后的朱门依旧敞开,不断有举子陆续入内。 可当他真正站在甬道中央时,耳边的喧闹却仿佛一下子远去了,只剩下一阵脚步声,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一名书吏手持名册,高声唱名。 “吉安府,顾长安。” 顾长安上前一步,双手递上浮票。 书吏核对无误之后,抬手指向前方:“甲字三十七号。” 顾长安拱手致谢,提起考篮,沿着甬道缓缓向前走去。 很快,一间狭小的号舍出现在眼前。 他迈步走入其中,先将考篮轻轻放下,又依着昨日陈绍安提醒,将干净的布包挂在墙边,再把油纸伞和小炭炉摆放妥当。 整间号舍不过数尺见方,期间不过两块木板。 一块白日为案,另一块则为凳子。 到了夜晚,再将两块板子拼在一起,便是一张简陋的床铺。 顾长安坐下之后,双膝几乎便抵住了前方木板。 他伸手试了试,两块木板之间,仅容一人转身。 抬起头,号舍之外,是纵横交错的甬道,低下头,眼前不过方寸之地。 未来三场九日,他都将在这里度过。 片刻后,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 紧接着,贡院大门缓缓关闭。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整个贡院久久回荡。 乡试,开始了。 顾长安抬起头。 远处一座座号舍之间,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数千名举子走进贡院之后,便各自消失在一间间号舍之中。 从这一刻开始,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 第157章 先吃饭吧 第157章先吃饭吧 贡院的大门缓缓合拢。 厚重的门轴转动声在整座贡院回荡,直到最后一声闷响落下,数千名举子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没过多久,书吏便开始沿着甬道依次发放试卷。 顾长安双手接过考卷,放在木案之上,却没有急着展开。 他先将昨日准备好的布包重新挂在墙边,又把油纸伞靠在号舍一角,小炭炉与水壶也放到顺手的位置,随后将笔、墨、砚台一一摆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下。 隔壁号舍已经传来沙沙的落笔声。 有人甚至连草稿都已经写了数行。 顾长安却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一线天空,轻轻活动了一下肩颈。 昨夜睡得虽早,可三更便起身准备,又经历了两个多时辰的排队、搜检、入场,此刻身体难免还有些疲惫。 他忽然想起昨日陈绍安说过的一句话。 第一次下场的人,总觉得越早动笔越好,可真正误事的,往往不是时间,而是心。 顾长安轻轻笑了笑。 既然如此。 不如先把精神养足。 想到这里,他干脆把考题挂到墙上,身体向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 贡院之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有人伏案疾书,笔走龙蛇,有人提笔之后迟迟落不下第一个字,只能一遍遍默诵四书。 还有人不断磨墨,墨香渐渐弥漫整个甬道。 唯独甲字三十七号,自始至终没有一点动静。 巡场的一名书吏经过时,下意识停下脚步。 他探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年轻举子竟靠在木板之上,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书吏眉头微微皱起,他在贡院当差已有多年,见过紧张得浑身发抖的,也见过一进号舍便奋笔疾书的。 可发下考卷之后,先睡觉的,却还是头一回见。 他站了一会儿,见顾长安始终没有任何异常,便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巡视去了。 甬道另一侧。 吴夔望着眼前的题目,抓耳挠腮。 第一道经义他已经看了四遍,却仍觉得哪一句都能破题,又哪一句都不够妥当。 他忍不住抬起头,想活动一下脖子。 这一抬眼,正好一名小吏从他面前走过。 只是那小吏一边走还一边嘀咕道:“居然还在睡,这个考生还是真的心大啊。” 吴夔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默默低下头,还是继续想自己的文章吧。 …… 这一觉,顾长安睡了足足一个时辰。 直到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号舍外的阳光已经越过屋檐,落进甬道之中。 原本因为起得太早而有些昏沉的脑袋,此刻却格外清明。 他坐起身,轻轻舒展了一下肩背,又转了转微微发酸的脖颈。 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随后,他低头摸了摸肚子,有些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先吃饭吧(第2/2页) 顾长安笑了笑,这才将放在角落里的泥炉搬到身前。 他熟练地放入几块木炭,用火折点燃,不多时,一缕细细的白烟便顺着炉口升起。 铜壶里的水很快发出轻微的沸响。 这一番动静,很快便引来了巡场书吏的注意。 那书吏走到号舍外,朝里面看了一眼,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刚才睡觉的是他,如今烧水的还是他。 书吏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兄弟。” 顾长安抬起头,拱了拱手。 “何事?” 书吏望了一眼那挂在墙上,似乎还未展开的考卷,迟疑片刻,还是说道:“你……还不答题?” 顾长安闻言,只是笑了笑。 “先吃点东西再答也不迟。” 书吏愣了一下。 半晌之后,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贡院内是允许考生生火饮食的,况且眼前这年轻人既没有违规,也没有喧哗。 只是一进考场先睡觉,再做饭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沉默片刻,只得摇摇头,继续朝前巡视。 只是走出去老远,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当差十几年,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发了考卷之后,先睡觉,再生火做饭。 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甲字三十七号,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顾长安也并未在意。 水开之后,他将面饼放在热气上略微蒸软,打开昨日陈绍安送来的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包腌得油亮的咸菜。 细细切成丝的芥菜梗,经过盐渍日晒,早已腌得油润透亮。 又拌了一点香油,油润却不腻,隐隐还能闻到几分茱萸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芝麻的香气。 这是江西百姓家里最寻常不过的做法。 咸香里带着一点微微的辛辣,最是下饭,也最能提神。 隔壁号舍的那位考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接着便满脸诧异。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食物的香气? 顾长安却是浑然不觉,夹起一块咸菜,配着热过的面饼吃了一口。 面饼原本有些发硬,被热气一蒸,重新变得松软。 咸菜入口脆爽,麻油的香气缓缓散开,将身上积攒的疲惫都驱散了不少。 他不禁笑了笑,陈绍安这份经验,果然比书上的任何一句话都实在。 一顿饭吃得并不算久。 收拾妥当之后,正好小吏经过,他又给壶里添了点水放到炉边煮着,这才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随后,将镇纸轻轻移开。 直到此时,那份发下来已经一个多时辰的乡试考卷,终于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纸张铺平,墨锭研开。 顾长安低头望向第一道经义题,目光平静而专注。 整座贡院里,已有无数笔墨落在纸上。 而属于他的这场乡试,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第158章 乡试(一) 第158章乡试(一) 贡院之中,除了偶尔响起的梆子声,便只剩下一片细细的落笔之音。 顾长安坐在号舍之内,缓缓展开考卷。 最上方,几道朱印端正鲜明。 他没有急着提笔,而是先将整张试卷自上而下细细浏览了一遍。 四道经义,难易已在心中有了大概,这才将目光落回第一题上。 在心中默读一遍,随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整段原文重新默诵出来。 以往读过的注疏、老师讲过的话、自己做过的破题方式,一点点浮现在脑海之中。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 这道题,并不算偏,至少,比他预想中要平正得多。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先取过一张草纸,将破题、承题、起讲几个关键字简单记了下来。 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不少空白。 这些空白,不是忘记了什么,而是给后面的思路预留位置。 他很清楚,乡试与院试最大的不同,并不是文章,而是时间。 乡试九天三场,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某一道题,而是能否始终保持清醒。 因此,他宁愿现在多花一刻钟把思路理顺,也绝不会为了抢那一点时间,急着落笔。 狼毫落下,第一行字稳稳写在卷面之上。 顾长安写得并不快。 每落下一句,他都会停顿片刻,将整段文字重新默读一遍,确认字句顺畅之后,才继续往下写去。 这是裴敬之教给他的习惯。 乡试拼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心境,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 因此,从第一笔开始,他便刻意将自己的节奏放缓下来。 号舍之中,只剩下笔锋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约莫写了半页,顾长安忽然停下笔,将整篇文章重新读了一遍。 提起笔在两处略作润色,又重新读了一遍后,这才继续写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自甬道另一端传来。 紧接着,两名差役押着一名年轻举子快步穿过甬道。 那举子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里不停解释着什么。 “学生没有夹带!那张纸不是学生的!” 走在前面的监临官神色冷漠,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一句。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甬道尽头。 整座贡院重新恢复安静。 顾长安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头。 …… 巡场书吏缓缓走过甬道。 当经过甲字三十七号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上午那位睡了一个时辰,又生火做饭的小书生,此刻终于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只是让书吏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少年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甚至每写一段,便停下来重新审视一遍。 那份从容,与周围那些争分夺秒的举子格格不入。 书吏默默看了几眼,没有打扰,继续向前巡视。 走到丙字区时,他远远看见一名年轻举子正蹲在号舍门口,将那块当作书案用的木板从墙槽中抽了出来,像是在寻找什么。 书吏放慢脚步,探头望了一眼。 木板本身没有问题,但其中一侧的卡槽似乎略浅,放回去之后,案面隐隐向左倾斜了一线。 那举子从考篮里摸出一块废纸,叠了几叠垫在较浅的那一侧卡槽底部,重新将木板压回原处,又横了一支笔在上面试了试,确认不会滚落,这才重新铺开纸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乡试(一)(第2/2页) 自始至终,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焦躁。 走近看了一眼号牌:丙字十九,周崇礼。 书吏点了点头,此子倒是沉得住气。 继续向前巡视,走过乙字区时,他的脚步再次缓了下来。 号舍之中,一名三十出头的书生正伏案书写。 案上的笔墨摆放得整整齐齐,炭炉里的火光不急不缓,铜壶微微冒着热气。 旁边油纸上,放着一块咬了两口的面饼。 他落笔不快,却几乎没有停顿。 偶尔抬头,也只是轻轻活动一下手腕,随即继续写下去。 书吏低头看了一眼号牌。 乙字四十二,陈绍安。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自他入贡院当差以来,这位书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随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巡视。 …… 另一边,谢临渊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脸色比清晨更白了一些。 就在方才,一阵木桶拖动地面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开始顺着风飘散。 味道并不浓,却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那里是什么地方。 谢临渊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浸过药香的细布,轻轻放在鼻间,随后重新提起笔,继续低头写着自己的文章。 而辛字号区最里侧,沈文修遇到了另一桩麻烦。 他坐下来时便发现,这间号舍的墙缝比旁处宽了半指。 若只是寻常缝隙倒也罢了,偏偏正午日头移过来时,恰好有一束光从那缝里漏进来,照在木案左下角。 上午还只是一道光斑,到了午后已扩展成一片光晕,正落在他刚写了一半的卷面上。 纸上墨迹被日头直晒,已经比别的部分干得快了。 若只是干燥倒也罢了,偏生这一片光斑会随着日影移动而缓慢偏移。 沈文修叹了口气,打开考篮,取出油纸伞,撑开,斜靠在号舍左侧墙壁上。 伞面恰好将那一束阳光挡住。 他试了试角度,确认伞骨不会翻倒,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道幸亏绍安兄提醒。 …… 日影一点点移动。 阳光从号舍门口缓缓移到木案边缘。 当顾长安写下最后一笔时,甬道里的日影已经越过半尺。 他没有立刻接着写第二篇,而是将笔轻轻搁下,端起温在炉边的热水喝了一口。 随后重新拿起试卷,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检查起来。 破题是否切旨,承题是否顺畅,起讲是否犯忌。 每一个字,他都重新看了一遍。 确定无误后,这才重新放下试卷。 第一篇经义已成。 他将第一份草稿仔细收起,又从布包中取出第二张纸。 第二道经义,缓缓映入眼帘。 顾长安没有急着动笔,而是闭上双眼,将题目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眼。 笔锋重新落下。 贡院之外,蝉声依旧。 贡院之内,九日乡试才刚刚开始。 从这一刻开始,这场乡试终于真正进入了顾长安熟悉的节奏。 第159章 乡试(二) 第159章乡试(二) 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 贡院之中依旧寂静,偶尔响起的,只是巡场书吏经过甬道时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梆子声。 顾长安提笔写完第二篇经义,缓缓放下笔。 他没有急着继续第三题,而是重新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 炉中的炭火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心,水壶却始终带着几分热意。 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又将第一、第二篇文章重新翻阅了一遍。 乡试不同于院试,这里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提醒。 真正能够掌控节奏的人,只有自己。 因此,他宁愿多花一些时间反复推敲,也不愿为了赶快写完,在卷面上留下任何一处可以避免的疏漏。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三篇经义,也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顾长安放下狼毫,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抬头望了一眼号舍外。 阳光已经从甬道移到了另一侧,号舍前方只剩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这一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大半。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略显惊慌的声音响起。 “大人!学生的墨洒了!“ 声音落下,不少号舍里的举子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顾长安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年轻举子正怔怔站在号舍门口。 案上的砚台已经翻倒,大片墨汁顺着木板缓缓流下,浸湿了半张草稿。 他脸色煞白,双手还保持着扶案的姿势,显然刚刚起身时,不慎碰翻了砚台。 巡场书吏走过去,看了一眼卷面。 所幸沾污的只是草稿。 那举子长长松了一口气,连连向书吏拱手赔礼。 顾长安重新将两篇草稿收回布包,挂在墙边。 若方才洒的是自己的卷子,他自然也会慌。 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陈绍安一路上那些近乎琐碎的提醒,并非谨慎过头,而是真有人因此吃过亏。 …… 谢临渊缓缓放下笔。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比中午又重了一些。 他将那块浸了药香的细布重新放到鼻间,轻轻吸了一口气。 眉头虽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始终没有停笔。 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比起这点味道,更可怕的是让思绪断掉。 他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便继续写了下去。 乙字四十二号里,陈绍安也已经写完了第二篇经义。 他放下笔,没有急着继续第三篇,而是抬起头,望向号舍外那一线天空。 这是他第六次走进乡试贡院。 前几次到了这个时候,他总忍不住去想后面的题,担心时间不够,担心哪一句没有写好。 可这一次,他却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 随后重新低下头,不疾不徐地开始第三篇。 六场乡试,直到今天,他才终于学会,不必与时间较劲。 …… 夕阳一点点沉下。 贡院里的光线,也渐渐暗了几分。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去。 阳光斜照进甬道,将一排排号舍拉出细长的影子。 不少号舍里的举子仍在奋笔疾书。 墨香混杂着炭火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顾长安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 按照这个速度,明日上午之前,四篇经义便能全部完成。 剩下的时间,足够他检查修改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愈发安定。 与其继续硬撑,不如先让自己缓一缓。 他伸手将考卷放进布袋,挂在墙上,又把墨砚盖住,免得风吹落灰,随后将泥炉搬到号舍门口。 炉中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余炭。 顾长安添了两块木炭,轻轻吹了几口气。 不多时,火苗重新升起。 铜壶里的清水很快便开始冒出细密的水泡。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小把米。 这是小翠临行前特意装进去的。 米已经提前淘洗干净,用布袋分成一顿一顿的小包,只需倒进小陶锅里,再添上清水即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乡试(二)(第2/2页) 待米粒渐渐翻滚,又拿出一小包切好的腊肉丁和笋干放了进去。 笋干吸满了汤汁之后,混着腊肉的油香,味道便全出来了。 片刻之后,一锅热腾腾的腊肉粥便煮好了。 粥香沿着甬道缓缓飘散,先是漫过隔壁几间号舍,又顺着风越飘越远。 腊肉被慢火熬出的油脂香、笋干的鲜,混合着米粒翻滚后的软糯气息,在傍晚的贡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号舍里,一名举子原本正对着第三道经义苦思冥想,鼻翼却忽然轻轻动了动。 他怔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案上已经放凉的面饼,终究还是拿起来,蘸着温水慢慢吃了起来。 既然有人都已经开始做晚饭了,自己又何必死撑这一时半刻。 丙字号的一间号舍里,时樾刚写完一段文章,正准备继续落笔。 忽然,一缕淡淡的米香顺着甬道飘了过来。 他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 紧接着,腊肉的油香混着笋干的鲜味,又缓缓散开。 时樾放下笔,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写完的两篇经义。 沉默片刻后,他将狼毫轻轻搁下,从书箱里取出面饼,也慢慢吃了起来。 乡试有九日,今日才只是第一天。 比起争这一时快慢,先顾好身体,反倒更重要。 顾长安对此浑然未觉,又从考篮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除了陈绍安送的酱菜外,还有几块酱好的萝卜干。 萝卜晒得极透,切成长条,用盐反复腌压之后,又拌了些许麻油与茱萸末。 经过一路闷放,咸香之中透着微辣。 正适合赶考时佐粥下饭,顾长安夹起一块,轻轻咬下。 萝卜干爽脆,带着一点晒过日头后的甜味,麻油将咸味柔和了几分,越嚼越香。 这些东西,看着寻常,真正到了贡院,才知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 …… 甬道之中,巡场书吏远远走来。 空气里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米香和腊肉香。 他循着味道望去。 甲字三十七号。 又是那个年轻人。 上午睡觉,醒来就吃饭。 如今别人还在赶文章,他倒已经慢悠悠喝起了热粥。 书吏站在号舍外,看了两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少年今日做的每一件事,都合乎规矩。 只是,这也太不像个下场考试的人了。 书吏摇了摇头,继续巡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西边最后一缕晚霞也慢慢隐去。 甬道两侧,不少举子已经从书箱中取出蜡烛。 火折轻轻一点。 一盏、两盏、十几盏…… 微弱的烛光很快在一间间号舍里亮起,整座贡院仿佛落满了星火。 顾长安也打开书箱,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几支白蜡。 这是小翠临行前特意替他备下的。 蜡烛没有问题,火折也还剩不少。 他却没有点,只是估算了一下今日完成的进度。 两篇已经誊清,第三篇的初稿也已经完成。 按如今的速度,明日上午便能全部完成。 既然如此,又何必熬这一晚? 想到这里,顾长安重新将蜡烛放回书箱。 把炉中的余炭轻轻拨散,又添了一壶热水放在旁边保温。 随后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铺好毡布。 又把卷成一团的薄被展开。 他吹灭炉火,轻轻躺了下去。 号舍之外,烛光仍旧一点点亮起。 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直到夜色降临,也始终没有停歇。 而甲字三十七号内,顾长安已经闭上眼睛。 伴随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梆子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不知哪间号舍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很快又归于沉寂。 木板偶尔轻轻作响,烛火微微摇曳。 整座贡院,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数千名举子尽数吞入腹中。 第160章 乡试(三) 第160章乡试(三) 第三日酉时一过,一阵悠长而浑厚的钟声,自贡院深处缓缓传开。 原本还沉浸在文章之中的举子们,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第一场,到此结束。 巡场书吏沿着甬道快步而行,高声喝令各号舍封卷,不得再继续落笔。 顾长安放下狼毫,将最后一遍检查过的答卷仔细整理妥当,又依照规制封卷、填签,随后安静坐在号舍之中,等待书吏前来收取。 收卷的速度并不快。 一排排号舍依次查验,一份份试卷逐一登记。 直到确认无误之后,书吏才示意众人可以收拾自己的考篮。 顾长安将笔墨重新收入书箱,把炭炉里的余灰轻轻倒净,又将水壶重新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 连续三日蜷缩在不足数尺的号舍之内,双腿早已僵硬,刚迈出第一步时,膝盖竟微微发麻。 他停了片刻,活动了一下筋骨,才提起考篮,随着人流缓缓向贡院外走去。 …… 厚重的朱门缓缓开启。 三日前意气风发走进贡院的数千举子,如今再次走出来时,已是另一番模样。 有人发髻散乱,连头巾都懒得重新束起。 有人眼眶泛红,眼底尽是血丝。 更多的人则神情疲惫,脚步缓慢,仿佛每迈出一步,都要耗去不少力气。 九月的天气本就闷热。 三日未曾沐浴,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原本的书生意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汗味、炭火味与号舍气息的沉闷味道。 顾长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也不由失笑。 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狼狈。 贡院外早已有不少车马等候。 各府书院、各家仆役,都在人群之中寻找自家考生。 赵横远远便看见了顾长安,连忙迎了上来,伸手接过考篮。 “公子。” 顾长安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看见了陆续走出来的几人。 吴夔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衣襟也皱得不成样子,一出来便用力伸了个懒腰。 “总算出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随即又皱起眉头,嫌弃地闻了闻自己。 “我现在闻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受不了。” 时樾走在后面,闻言笑道:“三日都在一个号舍里待着,谁也不会比谁好多少。” 吴夔叹了口气道:“先别说这些了,我现在只想洗个澡,再吃一顿热饭。” 几人相视一笑。 便是向来沉稳的陈绍安,眼中也多了几分轻松。 就在几人说话间,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看来诸位都还算顺利。” 顾长安回头望去,只见方明远走了过来。 与三日前相比,他同样显得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只是神情依旧平静。 吴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方兄看起来倒比我们几个精神不少。” 方明远苦笑了一声。 “倒也没有吴兄说得那么轻松。第一日进去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一场定要把自己的水平尽数发挥出来。” “可真正坐下来以后才发现,到了乡试这个层次,已经不是谁写得更快、更漂亮,而是九日之内,能不能始终保持那个状态。”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句话,他深有感触。 几人又简单寒暄几句,方明远便跟众人告别。 府里的马车来了,他需要回家一趟。 这时,顾长安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吴夔、陈绍安、时樾、沈文修…… 周崇礼和谢临渊却迟迟没有出来。 正当他准备再往贡院门口望去时,人群忽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缝隙。 顾长安正奇怪时,就见到周崇礼正扶着谢临渊,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谢临渊低着头,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强撑着一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乡试(三)(第2/2页) 甚至在跨过台阶时,脚下忽然一软。 若不是周崇礼眼疾手快扶住,他险些直接栽倒下去。 而且人还没走近,顾长安便闻到一股极重的异味。 与三日未曾沐浴后的汗味截然不同。 他心中微微一沉,下意识快步迎了过去。 陈子慎也皱着眉头道:“临渊……你这是?” 顾长安看到谢临渊此时的状态非常不好,面色苍白,脚下虚浮。 他连忙关切道:“谢兄这是?” 周崇礼道:“别提了,他运气不好分到了臭号,这下遭老罪了。” 顾长安点点头,转头朝赵横道:“赵叔,你去请个郎中来,我看谢兄的状况似乎不太好。” 赵横刚点点头,刚要转身,谢临渊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衣袖。 “赵叔,不必了,不过是些秽气罢了,读书人连这点苦都受不得,又如何谈金榜题名。“ 赵横看着谢临渊,他却摆摆手道:“只是这三日没休息好,回去睡一觉就好了,还要准备第二场呢。” 众人一阵沉默,陈绍安连忙道:“那先回客栈再说吧。”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一行人回到了客栈。 客栈早已准备妥当。 几人刚踏进院子,热水便一桶接着一桶送上了楼。 顾长安回到房中,将身上的衣衫换下,整个人浸入热水之中。 温热的水流缓缓漫过肩背。 连续三日积累下来的疲惫,仿佛也随着热气一点点散开。 直到水渐渐凉了,他才重新起身,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重新走下楼时,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楼下饭菜已经摆满了一桌。 一锅鸡汤仍冒着热气,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的笋干炒腊肉,还有清炒时蔬、酱萝卜、小炒河鱼等小菜依次摆开,旁边还有刚刚盛好的白米饭。 吴夔几乎是坐下便端起饭碗。 第一口热饭入口,他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的饭香。” 陈绍安笑道:“你这模样,怎么跟这几天没吃饭似的?” 吴夔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贡院里吃饭,是为了活着。” “现在吃饭,才是真吃饭。” 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长安也难得多添了一碗饭。 这三日虽有热粥、有面饼,可终究比不得这样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桌上的饭菜很快便少了一大半。 谢临渊也喝了一碗鸡汤,顾长安见他喝完,又替他添了一碗鸡汤。。 但第二碗只喝了一半,便轻轻放下了。 陈绍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心道:“吃不下吗?“ 谢临渊摇摇头道:“我吃饱了,你们慢用,我先回房休息了。“ 吴夔平时话最多,他望着谢临渊上楼的背影,嘴里那句玩笑终究没有说出口。 顾长安看着谢临渊的背影,心中莫名有点担心。 方才众人回到客栈后,赵横还是悄悄请来了一位老郎中。 老郎中诊过脉,只说:“只是这几日心神耗损,又受了秽气,没有大碍,多休息便好。“ 这才让众人放下心来。 饭后,众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 吴夔原本还想着聊聊第一场的题目,却被陈绍安摆了摆手。 “第一场已经结束了,写得好也罢,写得不好也罢,如今再想,都改不了了。” “与其反复琢磨,不如把精神养好,毕竟后面还有两场。”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提文章。 …… 这一夜,整座客栈安静得出奇。 连续三日紧绷着神经,每个人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吴夔几乎刚躺到床上,便沉沉睡去。 顾长安也不过翻了个身,很快便进入梦乡。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夏虫低鸣,屋内却再没有半点动静。 第161章 乡试(四) 第161章乡试(四) 顾长安醒来时,窗外仍是一片昏暗。 院子里却已经有了动静。 赵横正在厨房帮着店家烧热水,锅盖掀开时,白雾顺着屋檐缓缓升起。 楼下偶尔传来木桶落地的声音,还有店小二压低嗓子的招呼声。 今天,是第二场入贡院。 顾长安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昨日便已准备好的干净长衫,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考篮。 笔、墨、砚台、火折、白蜡、炭块、水壶、米袋、干粮…… 一样不能少。 确认无误之后,他才提着考篮下楼。 楼下众人已经陆续到了。 吴夔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 甚至这次也学聪明了,带了几包米和腊肉。 自从他们知道第一场闻到的粥香是顾长安的杰作后,所有人也有样学样起来。 时樾见状,不由笑道:“怎么,第一场倒把你练出来了?” 吴夔笑道:“吃过一次亏,总不能次次都让绍安兄提醒,你是不知道,子安熬腊肉粥的味道,可把我馋的不轻。” 他说着,又把一包咸菜放进考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回应该齐了。” 陈绍安坐在一旁喝着热粥,没有插话,只是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相比三日前,吴夔明显沉稳了不少。 这种变化,并不是文章长进了多少,而是人已经开始适应贡院。 众人简单吃过早饭,便一道出了客栈。 天色尚未放亮。 贡院之外,却早已站满了人。 只是,与三日前相比,长街上的气氛明显安静了许多。 没有了初到省城时的新鲜,也没有了第一次下场前的兴奋。 长长的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吴夔看着眼前熟悉的贡院,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昨天晚上,我居然梦见自己还在号舍里写文章。” 时樾失笑道:“我梦见的是梆子。” 吴夔一怔:“梆子?” “嗯。”时樾点点头,“梦里一直在响,我还以为又该交卷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却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顾长安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周崇礼和谢临渊。 谢临渊已经重新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 若只看衣着,与三日前几乎没有区别。 可顾长安还是一眼便发现了不同。 谢临渊居然明显清瘦了不少,不过短短一场考试,下颌竟已隐约有了几分棱角。 脸色依旧苍白,眼底那抹青黑,比昨日更加明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乡试(四)(第2/2页) 众人汇合之后,一同向前走去。 走了不过数十步,顾长安便发现,谢临渊始终落在众人身后半步。 顾长安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临渊,可好些了?” 谢临渊笑了笑道:“睡了一夜,已经好多了。” 声音虽然平稳,但却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顾长安没有继续追问。 陈绍安却看了谢临渊一眼,轻声说道: “臭号最伤的,不是身子,而是精神。” “这几日,怕是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谢临渊闻言,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 很快,队伍再次来到搜检长棚之前。 熟悉的长案,熟悉的差役,熟悉的更衣棚。 第一场时还有不少人神情紧张。 如今,却已经熟门熟路。 轮到吴夔时,他自己便解下头巾,脱去外衫,动作竟比第一次快了不少。 棚里的老差役看着他,不由乐了:“第二回下场,就是比头一回利索。” 吴夔拱了拱手:“总不好再让差爷久等。” 老差役哈哈一笑,挥挥手道:“进去吧。” 搜检结束之后,众人再次穿过那道厚重的朱门。 走进贡院,依旧是纵横交错的甬道,和那一排排狭窄的号舍。 顾长安重新站在甲字三十七号前时,已经没有了第一次入场时的陌生。 他熟练地放下考篮,将布包挂上木钉。 炭炉摆在右手边,水壶放到炉旁,笔墨依次铺开。 不过片刻,一切便已收拾妥当。 他坐了下来,望着眼前不过数尺见方的号舍,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声音不算大,却在寂静的贡院里格外清晰。 顾长安循声望去,隔着几条甬道,一名年轻举子正低着头坐在号舍之中,双肩微微颤抖。 眼泪一滴滴落在尚未展开的考卷上。 巡场书吏缓步走到号舍前。 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只平静地说了一句: “若哭够了,便继续答题。” 说完,便转身离去。 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这里没有人会替别人写完剩下的文章。 顾长安静静收回目光。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整个贡院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隆庆十四年的恩科乡试第二场,开始了。 第162章 乡试第二场 第162章乡试第二场 乡试共三场,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的是应用文。 对于大多数举子而言,经义考验的是多年积累的学问,而应用文则更加看重格式、措辞以及对于朝廷文书规制的熟悉程度。 顾长安展开考卷,将题目仔细看了一遍。 几道题并不算偏,至少没有超出裴敬之教导他的范围。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在心中将格式重新过了一遍。 什么地方该用何种称谓,什么地方该避讳,什么地方需要收束语气,都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片刻之后,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提起毛笔。 …… 贡院之内,时间一点点过去。 甲字三十七号中,顾长安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饿了便吃,累了便睡。 与第一场相比,这一次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贡院里的环境。 不远处,吴夔也比第一场时沉稳了许多。 第一场的时候,他还总担心时间不够,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塞进脑子里。 到了第二场,他反倒放松了下来。 写完一份文书之后,他便停下来喝一口水,再重新检查一遍。 虽然速度依旧不算慢,但至少不像第一次那样手忙脚乱。 时樾偶尔会停笔思索片刻,他并不是不会写,而是在琢磨如何让文章更加符合题意。 陈绍安依旧如往常一般平稳,他的笔锋没有顾长安那般灵动,却胜在多年积累后的沉稳,每一道题写完之后,他都会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沈文修仍然是先在稿纸上将要点一一列表,然后再按部就班的作答,这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而方明远,也同样发挥稳定。 这些人能够走到这里,本就不是靠一时运气。 真正进入贡院之后,拼的便是谁能够在这漫长的九日之中,始终保持自己的状态。 …… 乙字区里,一名送水的小吏沿着甬道缓缓走过。 乡试期间,除了巡场之外,他们还负责为各号舍添水、查看炭火。 到了第二场,不少举子的状态已经发生变化。 有人精神越来越好,也有人因为第一场消耗过大,开始显露疲态。 小吏走到乙字四十二号前时,下意识停了一下。 “这位小哥,可需要添些热水?” 号舍之中,谢临渊缓缓抬起头,轻声道:“劳烦,不用了。” 小吏看了他一眼,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 眼前这位举子,看起来实在有些不对。 脸色苍白得厉害,眼底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若不是手中的笔还在不停落下,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撑不住了。 “若是身体不适,可以告知监临官。” 小吏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谢临渊摇了摇头道:“多谢!” 他说完,便重新低下头。 笔尖落在纸面之上,没有半分停顿。 小吏站在外面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贡院之中,每年都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坚持不下去。 有人是因为身体,有人是因为心态。 可眼前这个年轻举子,显然属于另一种。 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仍旧不肯放弃。 小吏叹了一声,继续向前巡视。 …… 悠长的钟声自贡院深处传出,原本安静的甬道之中,再次响起了收卷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乡试第二场(第2/2页) 巡场书吏依次经过各个号舍,确认封卷无误之后,方才示意众人收拾考篮离开。 顾长安将笔墨重新收入书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提起考篮,随着人流缓缓走向贡院之外。 相比第一场结束时的狼狈,这一次众人明显从容了许多。 毕竟经历过一次九日之中的第一次考验,他们已经逐渐适应了贡院里的节奏。 只是当厚重的朱门再次打开时,疲惫依旧写在每个人脸上。 三日未曾沐浴,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即便换做平日里最讲究仪容的读书人,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顾长安刚走出贡院,便看见赵横迎了上来。 “公子。” 顾长安点了点头,将考篮递给他,随后,他在人群中寻找起来。 吴夔、时樾、沈文修、陈绍安几人很快便陆续走了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方明远也走了出来。 只见他笑看向顾子安:“子安,这两场下来感觉如何?” 顾长安微微一笑道:“最大的感觉,是有点累。” 方明远一愣,接着哈哈一笑道:“说的好。” 说话的工夫他看了一下众人,诧异道:“还有人没有出来?”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周兄和谢兄还没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顾长安抬头望去,只见周崇礼扶着谢临渊,缓缓走出了贡院。 谢临渊脸色更苍白了 顾长安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周崇礼看了一眼谢临渊,低声道: “出来的时候就这样,我问过负责接应的差役,说他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方明远闻言看了一眼谢临渊,眉头微微皱起,随后转身朝身旁随行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一名负责贡院外接应的吏员便匆匆走来。 方明远问道:“这位谢公子,可是在贡院中出了什么事情?” 那吏员想了想,道:“回公子,这位谢公子似乎是有些不舒服,第二场考试时,确实见他状态不佳,只是他坚持答完了。” 众人闻言,神色都有些复杂。 顾长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沉默片刻,道:“你一直强撑到现在?” 谢临渊沉默片刻,随后轻声道:“第二场还没有结束。” 一句话,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都明白,乡试一旦开始,便没有多少退路。 不是所有坚持,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有时候,只是不想让多年努力,在最后关头留下遗憾。 顾长安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先回客栈吧。” 回到客栈之后,赵横再次请来了郎中。 老郎中替谢临渊诊脉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风寒入体,又加上心神损耗过重,若是再拖一拖,恐怕就不是简单发热了。” 众人闻言,脸色都有些凝重。 老郎中又说道:“不过底子尚可,好好休息,服两剂药,应该能缓过来。” 听到这里,众人才稍稍放下心。 夜深之后,谢临渊终于退了一些烧,只是整个人依旧十分虚弱。 顾长安坐在桌旁,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就是第三场了,也是决定这一场乡试最终名次的关键。 如今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只是谢临渊能否再次走进贡院,仍旧是一个未知数。 第163章 第三场 第163章第三场 南昌府的夜色,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连续两场考试之后,原本聚集在客栈中的诸多举子,大多已经没有了刚来时的兴致。 九日乡试,对于任何一个读书人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消耗。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能够走到第三场的人,拼的已经不只是学问,更是心性与体力。 顾长安坐在房中,将桌上的几本书册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随手翻开其中一本,扉页上是他自己的字迹,写着“治河策论”四字。 那是去年在裴氏族学时写的一道策问题目。 当时写了一半便搁下了,只剩几行零散的思路。 他看了片刻,没有补完,只是将书轻轻合上。 下一场考策问。 与前两场不同,策问考的不只是经义文章,更看重一个读书人对于天下事务的理解。 治河、吏治、兵备、民生、赋税…… 这些东西,若只是死读圣贤书,终究很难写出真正有价值的答案。 顾长安合上书册,望向窗外。 南昌城的灯火已经稀落,街上偶尔传来几声更鼓。 这些日子以来,他其实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与那些真正的科举天才之间,最大的差距并不在于文章。 而是在于对于这个时代的理解。 前世所见的那些治理经验,到了这个世界,并不能简单照搬。 这里没有成熟的制度,没有后世的技术条件,更没有可以直接复制的答案。 但有些东西,却始终相通。 比如一道政令,如何才能真正落到百姓头上,而不是停留在公文之中。 或是同样一项善政,为何有人能够安民,有人却反而激起民怨。 这些,才是真正决定一个官员能力的东西。 想到这里,顾长安重新拿起笔,摊开一张白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像是等那句话自己落定。 然后他缓缓落下,写下第一行字:“察其弊。” 写完这三个字,他顿了顿,又写下第二行:“寻其因。” 再停片刻,落第三行:“定其法。” 裴敬之曾说过,天下事,不可只见其果。 文章可以写得漂亮,但若只是堆砌辞藻,终究不过是纸上功夫。 真正的治世之学,要先看到问题,再找到原因,最后提出解决之道。 窗外的更鼓又响了一次。 顾长安看着纸上的字,许久之后,才缓缓放下笔。 …… 隔壁房间,谢临渊已经退了烧。 只是这一场病,让他的状态明显比之前差了许多。 周崇礼坐在桌旁,看着他端起药碗,忍不住皱眉道:“你明日真的还要进去?” 谢临渊低下头,将那碗漆黑的药汁一口饮尽,眉头皱了起来。 半晌后,这才回道:“为何不进去?” 周崇礼沉默片刻,沉声道:“你的身体……” “身体还能撑。”谢临渊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有些疲惫。 “而且都走到这里了,若是连最后一场都不敢面对,那我这些年的苦读,又算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第三场(第2/2页) 周崇礼看着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谢临渊的性子,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温和,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候,却比谁都倔。 只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强撑。 桌上的药,他喝了,郎中的叮嘱,他也听了。 甚至连自己准备好的参汤,他也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第三场不仅是拼意志的时候,也是拼身体的时候。 若是倒在贡院之前,那才是真正的遗憾。 …… 翌日清晨。 顾长安等人再次聚在客栈楼下。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众人的神情都平静了许多。 吴夔检查着自己的考篮,发现没有遗漏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总算不用再临进去之前慌慌张张检查了。” 时樾笑道:“前两场已经够你长记性了。” 吴夔摸了摸鼻子,不以为意道:“吃一堑,总要长一智。” 他说完,又看向顾长安:“不过说起来,还是子安准备得最周全。” 顾长安连忙笑着摆手道:“我也只是提前想到了而已。” 几人说笑之间,谢临渊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长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昨日已经好了许多。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走过去,将自己准备的一小包药材递了过去。 “带着。” 谢临渊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这是?” 顾长安笑道:“这是赵叔让郎中配的清心安神的药材,还有几片人参,若是觉得不舒服,便含一片。” 谢临渊看着手里的药包,沉默片刻,认真道:“多谢。”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先考完再说。” …… 第三次来到贡院,众人的心境,已经与第一次完全不同。 厚重的朱门之前,人群依旧绵延。 但那些曾经让人紧张的搜检、等待、查验,如今都已经变得熟悉。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中,抬头看了一眼贡院高大的门楼。 乡试九日,如今只剩最后三天。 这一场之后,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迎来变化。 多少人从青丝熬到白头,却一次次的在这里止步。 他忽然想起第二场刚开始时,在号舍里听到的那个年轻举子压抑的哭泣声,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有没有回去。 …… 进入贡院之后,顾长安轻车熟路的来到甲字三十七号。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号舍。 他将考篮放下,先取出布包挂在墙上,再把炭炉挪到右手边顺手的位置,水壶靠着炉腿放好。 再将笔墨、砚台依次排开,一切都跟前两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了第一次入场时的紧张,也没有了第二场时的疲惫。 钟声尚未响起,整座贡院,却已经静得只剩风吹过甬道的声音。 数千举子端坐号舍,再没有一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一场。 远处,钟声缓缓响起。 第三场乡试,正式开始。 第164章 宗室日繁,而禄入不继 第164章宗室日繁,而禄入不继 顾长安缓缓展开面前的考卷,策问题目映入眼帘。 他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宗室日繁,而禄入不继。其弊安在?当如何处之?” 顾长安手中的笔微微停顿。 这道题,并不算冷僻,甚至可以说,是许多读书人都曾思考过的问题。 自大周开国以来,皇室宗亲繁衍,历代分封不断。 宗室子弟既享朝廷恩养,便需要朝廷供给俸禄。 可随着岁月推移,宗室人数日益增加,每年所需禄米银钱也越来越多。 长此以往,国库压力自然越来越重。 只是……真正的问题,真的只是宗室太多吗? 顾长安没有立即落笔。 他靠在号舍之中,望着眼前的题目,脑海中却浮现出了许多画面。 他想到了梁岳案,以及远在边关的燕王,又想到了时樾曾经辽东大捷时的那番话。 接着,他又想起了老师在南阳处理粮食问题时,曾经教导自己的话。 天下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真正的难处,不在于发现问题,而在于如何解决问题。 他低头看着题目,许久之后,才缓缓拿起毛笔。 他没有急着写答案,而是在草纸上先写下几个字。 宗室,禄米,财政,身份,权责。 几个词落在纸上,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联。 可顾长安看着看着,心中却渐渐明白了这道题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若只是回答宗室太多,那不过是看到了表象。 若只是提出削减宗室俸禄,那也不过是治标。 因为宗室的问题,从来不只是一个钱的问题,而是一个制度的问题。 他忽然想起老师曾经说过,治世之道,最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顾长安沉思许久,终于在草纸上写下第一句话。 “生对:生闻《礼记》有云:‘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亲亲之道,立国之本也。然亲亲而至于病国,则亲亲非所以为亲,适所以为害也。……” “宗室之患,不在其众,而在养之无法。” 写完之后,他停了片刻,随后继续落笔。 …… 另一边的乙字区内,时樾看着手中的策题,眉头微微皱起。 他并不是没有想到这类问题。 事实上,宗室之弊,朝野上下早已有诸多争论。 只是看到题目之后,他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如何减少朝廷负担。 而是另外一个问题。 若那些宗室子弟,真的因为身份特殊,便一生困于富贵之中。 这对于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时樾向来性情直率,他不喜欢那些绕来绕去的文章。 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他提笔之后,第一句便写: “宗室者,亦天下之民也。”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随后苦笑,这句话若是让一些老大人看到,恐怕又要说他言辞过激。 可他终究没有改,因为这是他的想法。 宗室有错吗? 没有。 朝廷供养宗室,有错吗? 也没有。 真正的问题,是如何让这份恩养能够长久。 …… 贡院之中,一时间,数千举子都陷入沉思。 有人提笔极快,他们显然早已准备过类似题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宗室日繁,而禄入不继(第2/2页) 有人却迟迟没有落笔,因为越是简单的问题,往往越难回答。 宗室削减不得,因为涉及皇室血脉。 宗禄不减,又会增加朝廷负担。 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才是真正的难处。 乙字四十二号内,谢临渊提笔不过片刻,额头便已经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那汗珠并非因为暑热,而是高热方退之后,身体仍旧虚浮,稍一凝神,额角便不断沁出冷汗。 他放下毛笔,缓缓闭上眼睛,调整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片刻之后,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静静放着几片切得极薄的人参。 他拿起一片含入口中,没有咀嚼,只任由那一点微苦缓缓化开。 他又想起顾长安早上对他说的话:“若是觉得不舒服,便含一片。”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等那股苦涩慢慢化作一丝暖意,他重新提起毛笔,继续写了下去。 …… 顾长安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文章。 他没有写削减宗室,也没有写增加赋税,更没有简单提出限制宗室数量。 因为那些办法,或许能够解决一时之困,却无法解决长久之患。 他写的是改变宗室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宗室享受朝廷恩养,同时也应当拥有相应的责任。 不是所有宗室都需要成为官员,但也不能让所有宗室一生只知领取俸禄。 宗室子弟中有贤能者,不必尽困于爵禄之间,可使其修学明理,以备国家之用。 如此,既保全皇室体面,也减轻朝廷负担。 顾长安写到这里,停下笔。 窗外的阳光透过号舍缝隙照进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对于科举的理解。 那时候,他认为科举不过是一条改变身份的道路。 可如今走到这里,他才真正明白。 所谓科举,并不仅仅是为了考一篇文章。 而是在问一个人,若把天下交到你手中,你究竟能看到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顾长安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文章。 随后,他将最初写下的一句话轻轻划去。 重新落笔。 “宗室之患,非患于众,而患于无制。” 笔锋落下的那一刻,他的心也彻底安定下来。 这一篇文章,他写的不再是如何解决一道策题。 而是写自己对于这个天下的第一次真正理解。 …… 时间一点点过去。 贡院之中,依旧安静无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落笔声,在长长的甬道之间回荡。 远处,负责巡视的书吏经过甲字区时,下意识朝其中一间号舍多看了一眼。 那名年轻举子已经坐了许久,从始至终,神色都极为平静。 不像有些人写策时眉头紧锁,也不像有些人苦思之后急于落笔。 他只是不断修改,不断推敲。 仿佛写下的不是一篇应试文章,而是一份真正要呈给朝廷的奏疏。 书吏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贡院之中,没有人知道这一场乡试最后会留下什么名字。 但至少此刻,甲字三十七号内。 顾长安已经写下了自己最重要的一篇文章。 第165章 乡试结束 第165章乡试结束 偌大的贡院之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顾长安再次将整篇策论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通读全文了。 策论与经义、应用文都不同,经义讲求义理严谨,应用文讲求格式规范。 而策问真正考验的,却是一个读书人对于天下事务的见识与思考。 一道题,没有唯一的答案。 真正决定高下的,是文章背后的眼界。 顾长安的目光缓缓落在其中一段文字之上。 “宗室之患,非患于众,而患于无制。” 他凝神看了片刻,又将前面的两句话重新推敲了一遍。 有一处措辞略显锋芒,他略一沉吟,提笔将其中两个字改得平和了些。 朝廷取士,需要的是能治天下的人,而不是喜欢逞口舌之利的人。 有些道理,可以说,却不能说得太满。 改完之后,他再次默默通读全文。 直到再找不出一处可以修改的地方,这才轻轻放下毛笔。 与此同时,乙字区内。 谢临渊的长衫已经彻底被汗水打湿。 那并非因为暑热,而是病后元气未复,连续几日强撑下来,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他缓缓放下毛笔,闭上双眼,调整着有些紊乱的呼吸。 片刻之后,他再次拿出一小片人参含在口中。 微苦的感觉让他的精神缓了一缓。 休息片刻后,他再次提起了毛笔。 …… 时间缓缓流逝。 终于,一阵浑厚悠远的钟声再次自贡院深处响起。 当!当!当! 钟声在甬道之间不断回荡。 所有举子几乎同时停下手中的毛笔。 巡场书吏快步而来,依次收取试卷。 顾长安依照规制封卷、填签,将试卷双手放好,随后安静坐在号舍之内,等待查验。 九天之前,他第一次踏入这间号舍时,心中满是紧张。 如今离开时,却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书吏确认无误之后,点了点头。 “可以离场。” 顾长安起身,将书箱收拾妥当。 炭炉里的火早已熄灭,水壶也已经空了。 他将所有东西重新放回考篮,提起之后,缓步走出了号舍。 甬道之中,举子们陆续汇聚。 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都只是默默向前走着。 九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绝不算短。 可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九天究竟有多难熬。 厚重的朱门缓缓开启。 阳光倾泻而下,顾长安随着人流迈出贡院。 这一刻,仿佛整个人都轻了许多。 贡院之外,早已聚满了等待的人群。 有人刚走出大门,便直接坐在石阶之上,再也不愿起身。 有人仰起头,对着天空放声大笑。 也有人站在门口,怔怔望着身后的贡院,久久没有离开。 九日乡试,终于结束了。 赵横远远便看见了顾长安,快步迎了上来。 “公子。”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将考篮递给他。 随后,他习惯性地在人群之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吴夔刚走出贡院,便忍不住把考篮往地上一放,活动起早已僵硬的肩膀。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两场那般狼狈,反倒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咧嘴笑了起来。 “终于不用闻号舍里的味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乡试结束(第2/2页) 一句话,顿时把众人都逗笑了。 时樾忍俊不禁道:“这日后让你惦记的怕不是文章,而是那间号舍。” 吴夔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文章还能重写,号舍是真待够了,我现在觉得,就算让我睡大街,也比睡号舍强。” 陈绍安摇头失笑:“乡试即是如此,学问要考,精力也要磨练,甚至还需要一点运气。” 说话之间,沈文修、时樾、陈绍安几人也陆续走了出来。 谢临渊最后才缓缓走出贡院。 相比前两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经没有前几日那般虚弱。 周崇礼始终陪在他身旁。 顾长安见状,也终于放下心来。 至少,这最后一场,他还是坚持完成了。 就在众人准备登车返回客栈时,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方明远走了下来。 他望着众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诸位,可否赏个脸?” 吴夔一愣道:“方兄这是?” 方明远笑道:“乡试既已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总该先好好吃上一顿,我已在明月楼包下了一层,今日,只谈酒菜,不谈文章。” 众人闻言,相视一笑。 陈绍安率先拱手:“既如此,那便却之不恭了。” 吴夔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话我爱听,今日谁若再提策问,我跟谁急。” 顾长安笑道:“诸位,还是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吃酒也不迟。” 方明远点头笑道:“这是自然。” 谢临渊强撑着微笑道:“抱歉了,明远兄,我就不去了。” 方明远点头道:“谢兄不要客气,你先好好回去休息,待你康复,我们再吃一次酒。” 众人这才一路往客栈赶去。 九日以来始终紧绷着的心神,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掌柜远远瞧见几人回来,连算盘都顾不上拨了,笑着迎了出来。 “热水一直烧着,就等几位公子回来。” 他说着,又连忙朝后厨喊了一声。 “快准备热水!把最大的木桶都搬出来!” 后厨的小二探出脑袋,看见顾长安几人,也跟着笑了。 “小的先恭喜几位公子了,不管榜上有没有名字,总算把这九天熬过去了。” 另一名伙计已经抱着木桶一路小跑。 “热水早就烧着呢,掌柜说了,今天谁都不能耽误几位公子洗澡。” 吴夔听得哈哈大笑。 “还是掌柜懂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把自己洗三遍。” 整个客栈顿时笑成一片。 大家各自回房洗澡更衣。 半个时辰后,顾长安也沐浴完毕,顺手拿起了桶边的长衫。 这时他才发现,这长衫的袖口已经磨白,衣襟上还有几滴墨迹,甚至还沾上了一点蜡油。 顾长安笑了笑,把衣服放下,拿起了一旁小翠替自己准备的干净衣物。 窗外,茶馆的伙计重新把桌椅搬到了门口。 炉灶上水汽升腾,一壶壶新沏的茶摆上桌面,等着那些还在街边说话的客人落座。 街对面酒楼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有人已经开了第一坛酒,谈笑声顺着二楼的窗口溢出来,在暮色里散得到处都是。 夕阳沉下去之后,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城门口一直亮到贡院外的长街上,红晕晕的光映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贡院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两盏尚未熄灭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第166章 明月楼宴 第166章明月楼宴 乡试结束之后,南昌府的夜晚,终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连续九日,整座城的目光都聚集在贡院之中。 如今朱门关闭,数千举子走出考场,原本紧绷的气氛也随着最后一场钟声散去。 街上的酒楼茶馆重新热闹起来。 不少举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谈笑风生,有人沉默饮茶,也有人已经开始期待几日后的放榜了。 不过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这一刻,所有人都暂时放下了压力。 明月楼二层。 方明远早已经提前安排妥当。 等顾长安等人赶到时,雅间之中酒菜已经摆满了桌面。 “诸位。” 方明远起身相迎,笑道:“乡试总算结束了,今日我们不谈文章,不论高下,只管吃酒。” 吴夔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方兄这句话说得好,这几日我脑子里除了文章就是题目,今天谁敢让我写字,我先跟谁翻脸。”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也在这笑声中淡去了不少。 顾长安看着眼前众人,心中也多了几分轻松。 从永宁县一路走到南昌府,再到九日乡试。 这一路上,他们彼此之间既是竞争者,也是同行之人。 能够在这样的夜晚坐在一起,本身便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吴夔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说起来,等放榜之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这样坐在一起吃酒。” 这句话落下,桌上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科举便是如此,今日同席而坐的人,或许几日之后便会有人高中,有人落榜。 有人继续前行,有人只能等待下一次机会。 陈绍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今日这顿酒值得记住。” 众人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周崇礼忽然开口。 “对了,我听闻此次乡试的主考官,乃是礼部的陆大人?” 此话一出,桌上的几人都下意识看向了方明远。 虽然刚才说好了不谈乡试,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又有几个人能够真的不关心放榜之前的消息? 尤其是主考官,乡试最终名次如何评定,与主考官的阅卷取舍有着极大的关系。 方明远见众人看向自己,不由失笑。 “你们看我做什么?我知道的,也不过比诸位稍微多一点罢了。” 吴夔笑道:“方兄这话可没有多少说服力啊,放眼整个南昌府,若论消息灵通,恐怕没人比得上你。” 方明远摇了摇头,无奈道:“主考官的事情,确实知道一些,此次主持乡试的,是礼部左侍郎陆文昭陆大人。”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还有两位同考官,一同负责阅卷。” 顾长安认真听着。 乡试之中,考生关注最多的是题目。 可真正决定他们命运的,却是贡院之后那些握着朱笔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明月楼宴(第2/2页) 一篇文章如何评定,一句话如何取舍,都可能影响最终名次。 周崇礼又问道:“那陆大人对于文章,可有什么偏好?” 方明远想了想,道: “这个我倒听家父提过一句,陆大人历任礼部侍郎多年,最重文章中的实学。” “他不喜欢空谈,也不喜欢只堆砌辞藻,若文章只是写得漂亮,却没有解决问题的思路,恐怕很难入他的眼。”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 吴夔忍不住道:“难怪今年第三场题目,会出宗室这样的题。” 陈绍安点了点头。 “策问本就是看一个读书人有没有真正思考过天下之事,经义文章可以看出学问深浅,策问却能看出一个人的眼界。”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顾长安。 顾长安只是端起酒杯,并未多说。 他想到自己在考场中写下的那篇文章。 宗室之患,非患于众,而患于无制。 那并不是为了迎合某位考官,而是他真正思考之后得出的答案。 至于能否被认可,便只能交给阅卷之人。 这时,方明远忽然又笑道:“说起这位陆大人,历任地方多年,最重实务。当年河南遭灾,他曾力主开仓赈济,因此在朝中一直有务实之名。” 陈绍安也点头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而且陆大人还曾经说过一句话。” 一旁的沈文修来了兴趣:“什么话?” 陈绍安微微一笑道:“他说:仓廪若空,祭文再长,也救不了百姓。” 这话一出,所有人忍不住点了点头。 方明远点了点头道:“不错,后来陆大人升任知府,又花了大半年工夫把积压了七八年的民讼卷宗逐一清理干净,该判的判、该驳的驳,不留一件悬案。” 方明远这番话说完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若只从这位陆大人过往的从政经历来看,这的确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 这样的人,显然更关注的是文章的实用性。 方明远见众人神色各异,笑着举杯。 “好了,今日只是吃酒,再说下去,恐怕明月楼都要变成第二个贡院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吴夔第一个端起酒杯,笑着接道:“方兄说得对,今日谁也不许再提乡试了,来,喝酒。” 这一晚,他们没有讨论谁能高中,也没有猜测谁会成为解元。 酒杯举起时人人都在笑,可真正喝下去之后,却又没有谁再主动提起放榜二字。 因为放榜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他们能够做的,只有等待。 …… 回到客栈时,已经接近深夜。 南昌府依旧灯火通明。 有人笑谈放榜,有人借酒高歌,也有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准备明日返乡。 顾长安站在客栈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来人往。 夜风吹过,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客栈。 第167章 朱笔 第167章朱笔 乡试结束后,整个南昌府依旧沉浸在恩科之后的热闹之中。 只是与贡院之外的喧嚣不同,贡院之内,却已经重新恢复了肃穆。 厚重的朱门再次关闭。 只是这一次,门内不再是数千举子伏案答题,而是一摞摞尚未拆封的试卷。 这些试卷承载着数千人的前程。 有人十年寒窗,只等这一刻。 有人或许会因为一两处疏漏,与功名擦肩而过。 而决定这一切的,便是接下来那些握着朱笔的人。 贡院西侧的一间房舍之中。 数名书吏正在清点试卷。 桌案之上,摆满了密封好的卷册。 “甲字号三百二十七份。” “乙字号四百一十二份。” “清点无误。” 随着一声声回报,负责监视的官员在册子上一一记录,整个过程没有半分马虎。 乡试不同于普通考试,每一份卷子,都关系着考生的前程,也关系着朝廷取士是否公正。 因此,从试卷离开考场的那一刻开始,便有专人负责看管。 直到全部流程完成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私自接触。 第二日,弥封正式开始。 一间宽大的房舍之内,几十名书吏低头忙碌。 他们将试卷上的姓名、籍贯、年龄等信息逐一封住,再重新编号。 原本写着顾长安三个字的地方,此刻已经被严密遮盖。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一个编号:甲字三十七号。 从这一刻开始,这些卷子不再属于某一个人,只属于文章本身。 一名年轻书吏第一次参与乡试弥封,动作稍显生疏。 旁边的老吏看了一眼,低声提醒: “慢一些,这里不是普通文书,错一道封口,便可能影响一名举子的前程。” 年轻书吏连忙点头,不敢再大意。 与此同时,贡院另一侧,誊录房内灯火通明。 数十名书吏端坐案前,各自案上摆着原卷与空白卷册。 每人的动作都高度一致:低头、蘸墨、落笔,一字一字将原卷上的文章原样抄录到新卷上。 誊录是乡试防弊最关键的一环。 试卷经弥封之后,考生的笔迹仍有可能被考官认出。 因此,所有入选荐卷都必须先交由书吏另行誊录一遍,以统一的馆阁体抄写,彻底抹去个人笔迹特征。 阅卷官最终看到的,只有整齐划一的墨字,绝无可能凭字迹辨别考生身份。 负责监督誊录的是一名姓刘的老吏,在贡院做了近三十年书手。 此刻他背着手,从一排排桌案间缓步走过,偶尔停下来看一眼书吏笔下的字迹。 “慢一些,字要稳,不要赶。” 一名年轻书吏正在抄录一份荐卷,落笔稍快,某处“之”字的转折失了规矩。 刘吏脚步一顿,伸手轻轻点了点案面。 “重抄。这一个字不对,整页都要重来。” 年轻书吏连忙将那一页撤下,重新铺纸蘸墨。 旁边另一名书吏低声问:“刘叔,一篇抄下来少说得半个时辰,至于这般较真吗?” 刘吏瞥了他一眼:“这里抄错一个字,考官看到的就是一个错字。那一处若恰好是考官最看重的地方,你说,这一错,害的是谁?” 那书吏顿时不敢再多话,低下头继续誊录。 烛火静静地烧着。 一卷又一卷的文章,在灯下被一笔一画地誊抄出来。 墨迹由湿变干,而后归入案侧的木匣,等待次日送入阅卷官的房舍。 没有人知道这些文章的原作者是谁。 他们只知道,自己笔下每一个字,都关系着一名举子的前程。 阅卷官的房舍也早已安排妥当。 按照乡试旧制,试卷按考生所习之经分房评阅。 江西是科举大省,五经各设一房,每房配正副两名同考官,负责本经卷子的初阅与荐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朱笔(第2/2页) 顾长安的卷子,自然被被分到了春秋房。 春秋房设在贡院西侧第二进院落,比起其他几间房舍稍显冷清。 大周士子多习《易经》《书经》,《春秋》向来是人最少的一经。 但这并不意味着春秋房的差事轻松,恰恰相反,所阅卷数虽少,却因《春秋》义理艰深、褒贬隐微,对考官的眼力要求反而更高。 春秋房正考官姓周,名允,字持正,年过五旬,在南昌府学做了二十余年教授。 此人平生只治一经,便是《春秋》,家中藏书大半是历代春秋注疏,地方上人称“周春秋”。 副考官姓孙,名茂之,比周允年轻十余岁,是两年前的进士,外放至江西任推官,因公务之余仍勤于学问,此番被调来协助阅卷。 二人对面而坐,桌案两侧各摞着百余份卷子。 周允捻了捻烛芯,提起朱笔,随手取过最上面一份,开始批阅。 “经义还算扎实,只是两处引《左传》的例证都偏了,三家注没读透。” 周允在卷尾批了八个字:义理可进,征引须慎。 随后便搁到了一旁。 孙茂之也拿起一份,看了一刻钟,摇了摇头道:“这一份更糟,策问通篇都是何休的旧说,半点自己的见识都没有,明明白白背书。” 周允头也没抬:“《春秋》一门,最怕的就是只会背书。圣人笔削褒贬,字字都有深意,只会照搬注疏,与抄书吏有何区别?” 两人一边翻阅,一边低声议论。 这样的批阅持续了整整两日。 绝大部分卷子,在二人手中都只停留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其中六成被直接淘汰,或经义有误,或策问空疏,或行文不合规制。 剩下四成中,又只有少数被周允圈出,另放一侧,作为“荐卷”备用。 而真正的荐卷,还要经过更仔细的斟酌,才会呈交主考官终审。 直到第二日傍晚,周允拿起一份卷子。 经义部分立论谨慎,引经准确,章法亦稳,只是笔力内敛,并不十分显眼。 他本欲依旧例批阅,翻到策问时,笔尖却忽然停在了半空。 “宗室之患,非患于众,而患于无制。” 周允目光微凝,没有落笔,而是继续往下读去。 “宗室享禄,当有其责……” “可设宗学,使宗室自立……” 不知不觉间,一篇策问已经读到了末尾。 周允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将卷子放回案上。 一旁的孙茂之见他久久没有动作,不由抬起头来:“周教授?” 周允没有立刻答话,反而将卷子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篇。” 孙茂之接过卷子,初时还有些疑惑,可读到那一段时,目光也凝住了。 “宗室之患,非患于众,而患于无制……” 孙茂之低声念了一遍,抬头看了周允一眼,“这话说得大胆。” 周允缓缓点头:“大胆,但不狂妄,句句落在实处,条陈的几条应对之策也都能落地,不是空谈。而且你看这一处。” 他指了指卷中某行:“他把太祖朝的宗室规制与本朝现状做了比较,没有一味褒贬古人,而是用事实说理。这样的见识,放在举子之中算是难得。” 孙茂之又细细看了一遍,最终将卷子放下:“荐吗?” 周允拿起朱笔,在卷首郑重画了一个圈,又在一旁写下四个字::文有实见。 “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卷若埋没其中,未免可惜。” 说完,他将这份卷子单独取出,与另外几份荐卷放在一处,备好后呈交主考官陆文昭。 夜渐渐深了,春秋房中,周允和孙茂之仍在继续阅卷,案头的卷子又低了一寸。 春秋房这一夜,共荐卷七份。 而顾长安这一卷,被放在了最上面。 而陆文昭的房中,那几份春秋房送来的荐卷,也正静静躺在案角,等着他明日一早提起朱笔。 第168章 识见可取 第168章识见可取 与此同时,贡院《书经》房内,两名同考官相对而坐,案上荐卷已经分作数摞。 其中一人提起一份刚刚誊录完成的卷子,看了片刻,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经义部分倒还中规中矩,《书经》大义阐释得颇为扎实,引据经典也没有差错。 可翻到策问之后,他握着朱笔的手却停了下来。 他又往后看了数行,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文章不错,只是锋芒太露了些。” 坐在对面的另一位同考官闻言,放下手中的卷子,笑着伸出手。 “我看看。” 那人将卷子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之后,从头细细读了一遍。 读到策问中段时,眼中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片刻之后,他将卷子轻轻放回桌上。 “我倒觉得,此文可荐。” 先前那位同考官微微皱眉。 “你没看到他议论边镇那一段?” “看到了。” “边将握兵,当使军中先知朝廷,而后知主将。此等言辞,未免过于直白。” 对面的同考官却摇了摇头。 “策问本就是议论天下得失。若人人都只敢说些四平八稳的话,又何必设策问一科?” “况且,他说的是边镇积弊,并非妄议朝廷。既能指出问题,也提出了解决之法,何来失当?” 那人仍旧坚持己见道:“道理或许不错,可乡试取士,终究还是稳妥些为好。” 另一人闻言,不禁笑了笑:“若只论稳妥,这篇自然算不上最好,可若论见识,我倒觉得,它胜过不少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文章。”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退让。 案上的那份卷子,就这样静静放在两人之间。 良久之后,先前那名同考官缓缓放下朱笔。 “既然你我意见不同,那便不必争了,送主考官裁断吧。” 另一人点了点头,将卷子重新收入荐卷之中。 不多时,一名书吏快步走入房内,双手接过卷册,朝主考官房舍而去。 …… 贡院东侧,主考官房。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房中,案上已经整整齐齐摆放着数摞荐卷。 这些卷子,并非数千份试卷中的全部,而是经过各房同考官层层筛选之后,最终送到主考官面前的文章。 能够摆在这里的,每一份都称得上是各房之中的上乘之作。 真正决定此次乡试名次的,也正是这一轮终审。 陆文昭端坐于案前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先将桌上的卷册重新整理了一遍。 礼部主持乡试多年,他见过太多文章,也见过太多年轻举子。 有人文采斐然,却流于浮华。 有人经义纯熟,却拘泥旧说。 也有人策论激昂,洋洋数千言,到最后却不过一句空话。 去年他曾读到一篇,开篇气势惊人,引了前朝三位名臣的奏议,通篇读完后却通篇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判断。 因此,他阅卷向来只有一个标准,文章可以有不同见解,却不能没有落到实处。 能够写出天下为何如此,更能够写出为何如此、如何改变,方称得上是真正的策论。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快步走入房中,向陆文昭躬身行礼。 “启禀大人,《书经》房送来一份荐卷。” 陆文昭抬起头道:“荐卷直接送来便是,为何还要单独呈报?” 那差役恭敬答道:“回大人,此卷两位同考官意见相左,一位主张荐,一位认为文辞过于锋利,不宜列入荐卷。两位商议许久,始终不能定夺,因此请大人裁断。” 陆文昭微微颔首。 乡试阅卷,本就允许同考官各抒己见。 若意见一致,自然最好,若分歧过大,也会送交主考官裁决。 这样的事情,每科都会发生几次。 “呈上来吧。” 差役双手将卷子送上。 陆文昭拆开封签,缓缓展开。 先是经义。 经义立意扎实,引据不失,章法亦稳,只是行文之间,比寻常荐卷更多了几分锋锐。 陆文昭没有停留,继续翻到策问。 只看了数行,他便轻轻扬了扬眉。 《书经》房的策问所论,乃是边镇兵备。 文中没有堆砌典故,也没有一味歌功颂德,而是直陈边军积弊,认为朝廷若想久安边疆,不仅要强军,更要正将。 其中更有一段写道:“将帅奉诏而行,则军心有所归;赏罚若出私门,则兵虽在边,其心已离朝廷。” 陆文昭读到这里,目光微微停留。 这番话,确实说得很直,但并没有越过臣子应有的分寸。 他继续向后翻阅。 整篇策论虽辞锋锐利,却始终围绕如何整饬军纪、厘清赏罚展开,并未刻意危言耸听,更没有借题发挥。 待整篇读完,陆文昭轻轻将卷子合上。 坐在一旁协助终审的副主考见状,开口问道:“大人觉得如何?” 陆文昭笑了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识见可取(第2/2页) “有锐气。” 副主考沉吟片刻,低声道:“只是这样的文章,会不会太直了一些?” 陆文昭摇了摇头。 “文章论政,本就不必一味圆滑,他说的是边镇之弊,说的是整饬之法,并未借题议人,更没有逾越臣子本分。若连这样的话都不敢写,那朝廷取士,又何谈问策天下?” 说罢,他提起朱笔,在卷尾写下四字。 “议论有据。” 随后将卷子放入荐卷之中。 副主考见状,不由笑了笑。 陆文昭重新拿起另一份卷子,房中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日影缓缓移动。 案上的荐卷,也一点点减少。 其中有一篇《诗经》卷,经义极见功底,援引古注亦十分严谨,只是策问仍拘泥前人旧说,几乎句句皆有出处,却始终少了自己的见解。 陆文昭略作思索,在卷尾写下八个字。 “学问深厚,识见未开。” 另一篇《礼记》卷则恰好相反。 文章辞采斐然,句句工整,初读时颇觉惊艳。 可越往后看,越觉得华而不实。 通篇洋洋数千字,却始终没有真正回答策题。 陆文昭轻轻放下卷子。 “辞胜于意。” 四字落下,那份卷子便被放到另一侧。 副主考望着桌上的卷册,笑着说道:“能够送到大人面前的,已经是各房精选出来的佳作。可看了大半日,大人似乎仍未真正满意。” 陆文昭闻言,也笑了笑。 “荐卷只是荐卷,若荐而必中,又何须主考终审?” 副主考闻言,不禁失笑。 这位礼部左侍郎主持乡试多年,从不因为哪一房极力推荐,便先高看一眼;也不会因为哪篇文章出自冷门经房,便轻易忽略。 在他眼里,所有荐卷只有一个身份:文章。 除此之外,再无分别。 说话间,陆文昭拿过一份《春秋》房送来的荐卷。 先看经义,立论谨慎,引经准确。 章法工整,起承转合皆无明显疏漏。 这样的文章,在此次乡试之中已经称得上优秀,却还不足以令他停笔。 他继续向后翻去,直到策问映入眼帘,陆文昭原本准备落笔的右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宗室之患,非患于众,而患于无制。” 陆文昭神情微微一怔,继续往下翻阅。 “宗室享朝廷之禄,则当分朝廷之责。” “欲久养宗室,不在岁增其禄,而在明其权责,使恩有所本,禄有所归。” 陆文昭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点评,而是一字一句,将整篇策问全部读完。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入眼中,他才缓缓合上卷册,沉默了片刻。 一旁的副主考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不由抬起头来。 “大人?” 陆文昭没有回答。 他重新翻回卷首,又将前面的经义细细看了一遍。 许久之后,他才将卷子递了过去。 “你也看看。” 副主考接过卷册,起初神色并无变化。 可读到策问之后,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宗室之患,非患于众,而患于无制……” 他轻轻念了一遍,又继续往后读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等整篇文章读完,他才缓缓抬起头。 “难得。” 陆文昭望着他,没有说话。 副主考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 “此文最大的长处,不在于提出了多少办法,而在于他先看清了问题。” “许多人看到宗禄不足,想到的是削禄。” “也有人想到的是加税。” “唯独此人,从制度入手,认为宗室之弊,不在人数,而在权责失衡。”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卷面:“策问一道,贵在见识。而这一篇,有见识。” 陆文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我也是这样想的,文章没有故作惊人之语,也没有一味指摘朝廷弊政。” “能看见问题,又知道何处可改、何处不可改,分寸拿捏得极好。” 说着,他重新拿起朱笔。 略一沉吟,在卷首轻轻画了一个圆圈。 少顷,又提笔写下几个字:识见可取,有经世之意。 写完之后,他并未立刻将卷子放回原处,而是单独放在了案头左侧。 副主考看了一眼那叠单独放置的卷册,笑着说道:“看来,大人心中已经有数了。” 陆文昭却轻轻摇头。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各房荐卷尚未看完。” “真正的高下,还要等全部阅毕之后,再行比较。” 他说着,又重新拿起下一份卷子。 只是案头左侧,那份刚刚放下的卷册,却始终没有再与其他荐卷混在一起。 房外,日影缓缓西移。 贡院依旧安静如初。 第169章 中举 第169章中举 九月初八的前一夜,南昌城并没有真正安静。 各家客栈的灯火熄得比平时晚许多,二楼窗口人影来回走动着。 街边酒肆里,几个举子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或沉默,或狂饮。 廊下偶尔响起脚步声,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顾长安躺在客栈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帘。 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丈量这一夜的长度。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次,又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东去了,大约是去了周崇礼那里。 顾长安闭上眼,等着天亮。 寅时刚过,南昌城便醒了。 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从客栈的天井到临街的窗棂,橘黄色的光芒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街道上响起零星的脚步声,有人提着灯笼快步走过,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那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传来木门开启的吱呀声,然后是人声,低低的、含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浮上来的水泡。 天色终于亮透了。 贡院门外那条长街上,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深秋的麦浪。 穿青衫的举子、穿短打的仆从,还有从城外赶来的家眷和乡绅,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晨光从东面低矮的屋檐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无数仰起的脸上。 那些人表情各异,却都盯着同一个方向——贡院大门。 几家茶楼的伙计端着茶水在人堆里穿行,一边喊着“借过借过”,一边被挤得东倒西歪。 卖包子的小贩比平日早了一个多时辰出摊,蒸笼里的白气混着晨雾,在人群中缓缓升腾,又被拥挤的人流撞散。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茫然地望着四周拥挤的人群,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像疯了一般。 吴夔站在人群外围,搓着手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着:“怎么还不开?怎么还不开?” 周崇礼抱臂站在旁边,被他转得眼花,忍不住道:“吴兄,你再转下去,地砖都要被你踩薄了。” 吴夔停下脚步,一脸认真:“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榜单上我的名字变成了一只鸭子,摇摇摆摆走了。” 周崇礼沉默片刻:“所以你担心自己会变成一只鸭子?” “不是!”吴夔急了,“我是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周崇礼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 旁边陈绍安也微微扬起嘴角,隔着几个人看了过来:“吴兄,放宽心,那毕竟只是一场梦,况且,鸭子可不会写文章。” 吴夔这才笑道:“绍安兄说的在理!” 顾长安站在人群更靠里的位置,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面空墙之上。 方明远也从人群外挤了进来,笑道:“子安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顾长安苦笑道:“明远兄太高看我了,其实我是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了。” 一番话,引的众人笑出声来,气氛也稍稍缓和了一点。 太阳升高了一些,贡院门前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缩短。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贡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在万人瞩目之下,一队差役走了出来。 只是他们抬着的不是红榜,而是另一面相对朴素的榜板。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又骚动起来。 陈绍安解释道:“这是草榜,上面只有号舍编号,没有姓名。” 草榜贴在墙上的那一刻,无数目光同时聚拢过去。 没有名字,只有一排排数字,对应着录取名次。 场面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人群便再次沸腾起来。 许多人没有名字可找,只能凭借记忆中的号舍编号辨认自己的位置。 顾长安看见有人忽然转身抱住了同伴,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吴夔踮着脚望了半天,忽然猛地回头:“我好像看到了我的号舍!” “你确定?”周崇礼问。 吴夔张了张嘴,又没了底气:“……不确定,太远了,看不清。”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没看清楚。 赵横低声道:“公子,我看到了,甲字第三十七号。” 饶是顾长安极力克制,听到这句话后仍然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方明远拱手道:“恭喜子安!” 草榜张贴出来之后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又一队差役抬着贴满红纸的榜板走了出来。 这一次,副主考官亲自站在榜前,书吏手捧名册,高声唱名。 贡院门前安静了下来。 一道清亮的声音,像细针一样穿透人群: “大周隆和十四年,江西乡试恩科,第一名!”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听得那声音再次拔高,清晰地念道: “恭喜吉安府永宁县学,顾老爷讳长安,高中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长街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油锅被点燃一般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顾长安所在的方向聚拢过来。 吴夔猛地转身,一把攥住了顾长安的胳膊,嗓门大得能把街对面的茶楼震塌:“解元!解元!你是解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只鸭子不是你的名字!”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而顾长安站在人群中央,那些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努力平复着心情,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明远等人连忙上前恭喜,赵横更是抓起一把铜钱撒了出去,引得无数少年争抢。 唱名的声音没有停歇。 第二名,南昌府南昌县赵文渊。 …… 第八名,南昌府方明远。 第九名,九江府江白鹤。 …… 第十三名,吉安府庐陵县,时樾。 第二十四名,临江府清江县,徐景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中举(第2/2页) …… 唱名在继续,有人欢喜,有人沉默,有人被同伴扶着挤出了人群。 书吏的声音平稳地穿过喧嚣。 第三十五名,吉安府永宁县,陈绍安。 第四十七名,吉安府永宁县,周崇礼。 …… 陈绍安站在人群中,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死死的握紧了拳头。 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指节,低低地应了一声:“在。”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声极轻的应答,但吴夔转头看到他时,他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神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看了看顾长安,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顾长安也对他点了点头。 众人依旧在继续寻找熟悉的名字。 周崇礼忽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子安,你看那边。” 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榜单中上位置,一个名字列在那里:徐景行,临江府,第二十四名。 顾长安起初没有反应过来:“周兄认识此人?” 周崇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临江府,姓徐,你还不明白?” 顾长安愣住了,片刻后才隐约记起,去年中秋在说到裴知意的婚事时,那些长辈们的闲谈中似乎提起过这个人。 周崇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论起来,这位徐公子与你也有几分渊源。” 顾长安不由失笑,转而道:“还是先看榜吧。”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一名年过四十的举子站在榜前,一动不动。 他穿着的衫子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目光却死死盯着榜单上的某个位置,久久没有移动。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范兄,你中了!第七十八名!” 那人却没有回应,像是没有听见那句话,又像是听见了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抬起手,指着榜单,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七……七十八?” “对!第七十八名!你快看看!” 那人依旧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忽然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像是支撑他那具身体的最后一根绳索突然被剪断了。 “我中了……” 他低声说了几遍,声音越来越响。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他先是轻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有人赶紧上前扶他,他却甩开了那人的手,整个人跳了起来。 “我考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我考了二十三年啊!” 最后一个字出口后,他忽然整个人往后倒去,好在被人扶住,这才没有摔倒。 他被人架着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榜,像是怕一转身那个名字就会消失一样。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催促。 等他终于被同伴架走,他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在人群中拖成了一道长长的尾音。 陈绍安一直看着那边。 他想起自己第三次落榜后,坐在河边发呆的那个下午,想起每次回乡时秀芝欲言又止的目光。 他忍住想要大吼一声的冲动,最后只变成了三个字:“真好啊!” 顾长安的目光从第一名往下扫,依次找到了沈文修、吴夔、刘景修、陈子慎。 他继续往下看,榜单上一列名字排得整整齐齐,一直看到最后一行,他忽然停下了目光。 没有看到谢临渊的名字。 他回头望向谢临渊刚才站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小片空出来的位置,原本站在那里的那件灰青色长衫已经不见了。 周崇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吴夔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忽然发现两人都安静了。 顺着二人目光望过去,也停住了话头。 “谢兄他……”吴夔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人接话。 人群后方,一道灰青色的背影正沿着长街边缘缓缓远去。 他走得并不快,却也没有停下来。 那件洗得泛白的长衫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顾长安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背影。 …… 一行人回到客栈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一瞬。 谢临渊正坐在天井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一动不动。 顾长安在廊下站了片刻,上前道:“谢兄。” 说着,也在石阶上坐了下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临渊望着院中的一株桂树,轻声道:“唱到四十多名的时候,后面就没听了。” 两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周崇礼等人陆续走进客栈大门,看到天井里的两人,也放慢了脚步。 吴夔张了张嘴,被周崇礼拉了一下衣袖,便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廊下远远看着。 …… 贡院门前的喧闹渐渐散了。 长街上的人流开始往各个方向分流,有人提着行李赶往码头,有人在客栈门口与刚确认了名次的友人拱手告别。 街角的茶水摊还没有收,摊主正在低头收拾碗筷,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新榜,又低下头去。 日头已经升高了。 贡院侧门处,一匹匹快马已经备好。 书吏将一卷盖着朱印的《乡试题名录》递到一名差役手中,又叮嘱了一句沿途各驿不得延误的话。 差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踏上长街时,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那马儿没有减速,穿过正在散去的看榜人群,穿过城门洞,朝着官道的方向奔去。 日头从东面升到了天顶,秋日的阳光照在那道远去的马影上,拖得很长。 那片长街依旧有人站着不肯离去,但马蹄声已经渐渐听不见了。 官道上的马蹄没有停歇。 它们奔向四方,也奔向一个又一个尚未得知消息的人家。 第170章 捷报传来 第170章捷报传来 九月的顾家村,已经有了深秋的味道。 村后那片橘林经过整整一个夏天的生长,如今已是满树金黄。 晨风拂过,枝头轻轻摇曳,一阵阵清甜的橘香顺着山坡飘下来,与田间成熟的稻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村庄上空。 田里的晚稻已经熟透,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稻秆,放眼望去,一片金黄。 村里的农户正趁着晴好天气收割晚稻,有人挥镰,有人捆扎,也有人挑着担子,将一捆捆新割下来的稻子送到晒场。 比起往年,今年的顾家村却又多了几分不同。 村东头那座新落成的顾氏族学,已经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去年,顾长安留下的一千两银子,经过近一年修建,终于在今年夏日全部完工。 昔日低矮破旧的几间瓦房,如今已变成了一座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 院墙洁白,檐角高挑,门前还立着两株新栽的桂树。 虽说比不上县学宽敞气派,却已经是清江县一带数得上的乡间族学。 每天清晨,村里的孩子都会背着书箱来到这里。 此刻,朗朗书声正从院内传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稚嫩而整齐的童声回荡在院落之间,连门前老槐树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不少路过的村民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朝院里望上一眼,脸上不自觉便浮现出笑意。 顾景堂如今每日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搬着一张竹椅,坐在族学门前那棵老槐树下。 老人腿脚一年不如一年,耳朵也没有从前灵便了,可只要听着这些孩子读书,整个人便觉得舒坦。 手边放着一壶热茶,一杆旱烟,偶尔吸上一口,再眯着眼看看学堂里的孩子,便能坐上一整个上午。 “阿公。” 顾长平从院中走了出来。 如今他也是生员,闲暇时便会来族学帮着启蒙授课。 顾景堂慢悠悠抬起头。 “今日念到哪一篇了?” 顾长平往前凑近一些,提高声音道:“是《大学》,阿公。” 老人点了点头:“《大学》好啊。” 说完,他又望向院里那些摇头晃脑背书的孩子,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几分。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路飞奔而来,跑得满头是汗,还没进村,声音便已经传遍了半个顾家村。 “来了!” “骑马的人来了!” “有官爷骑马进村啦!” 学堂里的孩子顿时坐不住了,一个个探出脑袋朝外张望。 顾长平刚想呵斥,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 “铛!” 声音悠长,在山谷之间远远传开。 顾景堂握着烟杆的手,不由轻轻一顿。 紧接着,又是一声铜锣。 “铛!” 这一次,不只是族学,整个顾家村都渐渐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一道洪亮的喝唱声顺着秋风传了过来。 “江西乡试捷报!” 短短六个字,却仿佛惊雷一般,在整个顾家村上空炸响。 田里的镰刀停了,晒场上的木叉停了,就连正在河边洗衣的妇人,也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报喜!” “是报喜官!” “快去看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还在田里忙着秋收的村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村口跑去。 顾长平怔了一下,猛地回头。 顾景堂已经扶着竹椅,慢慢站了起来。 老人第一次没有立稳,扶着椅背缓了缓,这才在顾长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村口走去。 远处,四匹快马已经穿过村口。 为首的报录差役胸披红绸,手执铜锣,一边策马缓行,一边高声喝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捷报传来(第2/2页) “江西乡试恩科捷报!” “恭贺吉安府永宁县学顾长安,高中江西乡试第一名!” 说到这里,他猛地勒住缰绳。 铜锣高举,声音陡然拔高:“高中解元!” 这一声“解元”,仿佛滚滚惊雷,响彻整个顾家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欢呼声如同山洪决堤一般,轰然爆发。 “解元!” “是解元!” “长安中了江西解元!” “文曲星下凡了!” “哈哈哈哈,咱们顾家又出了位解元公!” 原本围在村口的人群瞬间拥了过去。 报录官翻身下马,整理衣冠,朝着人群拱手一礼。 “敢问,顾老太爷可在?” 人群几乎同时向两边分开。 顾景堂缓缓走了出来。 老人衣衫寻常,鬓发花白,可这一刻,没有任何人敢再将他当作一个普通乡下老人。 报录官双手捧起捷报,笑容满面。 “恭喜顾老太爷,顾老爷讳长安高中江西乡试解元,此乃乡试第一,朝廷有命,特来报喜!” 老人眯起眼睛,像是想把捷报上的字看得再清楚一些。 可看了半晌,那双早已昏花的老眼,却只能认出最上方那个鲜红的官印。 顾长平连忙扶住老人。 老人这才缓缓抬起双手,将捷报接了过来。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发颤。 他低头望着那卷捷报,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却慢慢红了。 顾长平早已反应过来,快步跑回祠堂之中,不多时便抱着一只早已准备好的木匣走了出来。 木匣打开,里面满满都是提前换好的铜钱。 顾长平抓起一把铜钱,高高扬起。 铜钱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叮叮当当地洒向人群。 孩子们顿时欢呼着扑了过去。 “抢喜钱喽!” “哈哈,我抢到了!” “这是解元公的喜钱!” 顾长平又抓起第二把、第三把。 铜钱如雨点一样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整个顾家村,到处都是笑声。 报录官看着这一幕,也不由笑了起来。 顾长平随即又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封,双手递到报录官面前。 “几位官爷一路辛苦,还请喝杯喜酒。” 报录官推辞两句,终究还是笑着收下。 随后再次转过身,高声喝道:“顾家村顾氏一门,高中江西乡试解元!自今日起,便是顾氏解元之家!” 这一声喝唱,比刚才那一句“高中解元”传得更远。 村口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纷纷赶了过来。 几位外姓老人走上前,刚准备像往常一样喊一句“景堂”。 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最后齐齐拱手。 “恭喜顾老太爷。” 顾景堂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 “都是乡里乡亲,还叫什么老太爷。” 可众人却只是笑着,这一声称呼既然出口,便再也改不过来了。 远处,几个刚刚抢到喜钱的孩子围在一起。 顾长乐更是举着手里的铜钱,兴奋得满脸通红。 “阿公,我也要去读书!” 旁边的大人哈哈大笑。 “你不是最怕读书的嘛,去族学做什么?” 顾长乐脸上一红道:“我也要跟长安哥一样,考第一!” 顾景堂听见这句话,不由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顾氏族学。 老人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又深了几分。 第171章 相公娘子 第171章相公娘子 永宁县,醉仙楼。 自乡试放榜之后,这几日的醉仙楼,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楼上楼下几乎座无虚席,往来的食客谈论的,也几乎都是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今年的江西解元出自我们永宁!” “十九岁的解元,整个江西多少年都难出一个。” “那可是顾阁老家的公子,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没错,而且还是裴公的门生。” “如今整个江西,谁不知道顾长安三个字?” 一楼大堂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伙计穿梭于桌席之间,端茶送菜,忙得脚不沾地。 后院厨房里,同样没有片刻清闲。 灶火烧得正旺,热气蒸腾。 秀芝系着围裙,正蹲在木盆旁洗着青菜。 她低着头,动作依旧细致,只是耳边那些关于顾长安的议论,却一句不落地传进了耳中。 她由衷替顾长安高兴,只是每听到大堂内传来的“解元”二字,她心里便不由紧上一分。 长安的喜报已经传遍了整个永宁。 可绍安却迟迟没有消息。 她不是不知道乡试报喜有先有后,也不是不知道不同地方收到消息会有快慢。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反倒越放不下。 她不敢问,更不敢在人前表现出来。 这些日子,每当酒楼里的伙计谈起放榜,她都会笑着应和两句。 可一转身,心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住一般,始终悬在那里。 她低头洗着菜,不知不觉,竟把已经洗净的一把青菜又放回盆里重新洗了一遍。 “秀芝。” 身旁一位厨娘忍不住笑道:“这菜都洗第二遍了,再洗可就没味了。” 秀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笑着应了一声道:“方才走神了。” 说完,她重新将菜捞起,放进竹筐之中。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声悠长的铜锣,自街上传来。 “铛!” 秀芝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手里的青菜。 这几日,吉安府日日都有报喜的队伍经过,未必就是…… 第二声铜锣,再次响起,只是似乎比方才更近了。 前堂已经有人站起身来。 “又有人报喜了!” “走,出去看看!” 一阵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不少食客纷纷朝门口涌去。 厨房里的几个帮工也忍不住探头张望。 秀芝依旧没有动,只是放在竹筐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 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沈万金,听见铜锣声,也放下算盘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衣袖,笑呵呵地朝门外望了一眼。 沈云舟一脸莫名道:“爹,人家报喜,你这么积极做什么?” 沈万金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咱们开门做生意的,不管谁中喜那都得说两句吉祥话,而且万一是陈贤侄中了呢。” 沈云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人家中举关你什么事” 沈万金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父子二人正说着,那报录官已经来到醉仙楼门前。 铜锣高举,洪亮的声音顿时传遍整条长街。 “江西乡试恩科捷报!” 酒楼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街中央那几名披红挂彩的报录差役。 “恭贺吉安府永宁县学陈老爷讳绍安,高中江西乡试第三十五名举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相公娘子(第2/2页)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厨房里,秀芝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盆里的清水四散流开,很快便浸湿了她脚下的青砖。 她怔怔站在那里,耳边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知是谁轻轻推了她一下。 “秀芝!快出去啊!” 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提起裙角,跌跌撞撞朝前堂跑去。 酒楼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沈万金笑得满脸通红,连胡子都在发颤,看见秀芝出来,立刻哈哈大笑。 “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接着,又回头朝掌柜的道:“快,给两位官差喜钱!” 接着又大笑道:“诸位乡亲,难得我陈贤侄高中举人,今日我醉仙楼酒水一律八折!” 说着,又让人撒了两筐铜钱在大街上,顿时引来一阵哄抢。 秀芝这才回过神来,紧张道:“老爷,这……” 沈万金连忙道:“哎唷喂,你可别叫我老爷了,从今日起,你便是举人娘子了,哪还能在后厨干这些粗活!” 旁边几个伙计也连忙拱手。 “恭喜陈娘子!” “恭喜相公娘子!” 这一声“相公娘子”,终于让秀芝再也忍不住。 她双手捂住嘴,眼泪一下子便落了下来。 六次乡试,六次赴省。 多少个日夜,她看着丈夫点灯读书到深夜,看着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出门,又一次次沉默着回来。 她从未劝过他放弃,也从未问过一句值不值得。 因为她知道读书,是丈夫这一生最大的执念。 如今,这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她忽然想起丈夫第三次落榜回来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夜。 又想起这次临行前,丈夫笑着告诉自己:“今年若不中,明年再来。“ 这时,报录官笑着将捷报递了过去:“恭喜陈娘子。” 秀芝连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又轻轻拍了拍袖口,低头把围裙解了下来,像是生怕手上的水渍弄脏了那卷红纸。 这才双手郑重接过那卷盖着官印的捷报。 她低头望着那卷红纸,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眼泪却又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沈万金早已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吩咐伙计。 “快!放鞭炮!” 说完,他回头看见还站在原地的沈云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人家顾贤侄,再看看陈贤侄。” “一个江西解元,一个新科举人。” “再看看你!老夫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已经拍在沈云舟脑袋上。 沈云舟抱着脑袋,一脸委屈,小声嘟囔道: “爹,你别怪我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整条长街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万金愣愣看着自家儿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说什么?” 沈云舟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我……我是说,老鼠最会攒粮食,您最会赚钱……” “你个小兔崽子!” 鸡毛掸子不知从哪里已经抽了出来。 沈云舟怪叫一声,拔腿便跑。 “你给我站住!” 一时间,醉仙楼里笑声四起,连街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这对父子追得鸡飞狗跳。 而秀芝依旧站在门前,紧紧抱着那卷捷报。 她望向南昌府的方向,眼眶微红,脸上却带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第172章 桂落 第172章桂落 南昌城里依旧热闹无比。 只是比起放榜那日人山人海的喧嚣,如今更多了几分尘埃落定之后的喜庆。 大街小巷,到处都能听见有关乡试的议论。 茶楼里,说书先生已经将今年恩科编成了新段子。 酒肆之中,几个读书人举着酒杯,谈论着今年江西乡试的名次。 十九岁的江西解元,永宁县的小三元,顾阁老之子,裴公的学生。 这些名头,短短两日之间,便已经传遍了整座南昌府。 而城中的各家客栈,也陆续开始热闹起来。 但也有人一脸落寞,收拾行李,准备返乡。 顾长安等人所住的客栈,比起别处,也显得安静不少。 院中桂花落了一地。 秋风吹过,几片金黄的花瓣缓缓飘落在青石板上。 谢临渊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东西并不多,一只书箱,一只包袱。 顾长安走出房门时,谢临渊正站在院中,将最后一根绳索系紧。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依旧带着往日温和的笑意:“子安。” 顾长安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那只已经收拾好的书箱,轻声道:“这么快便要启程?” 谢临渊点了点头:“家里还在等消息,总不能一直留在南昌。” 他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顾长安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谢临渊忽然笑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明年再来罢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顾长安却想起了榜前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有些事情,不说,并不代表不在意。 只是读书人,总要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顾长安拱了拱手道:“京城会试,我替谢兄留一坛酒。” 谢临渊微微一怔。 随即失笑道:“好,若有一日,我也能入京,再去找子安讨一杯酒喝。” 这时,周崇礼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二位若背着我喝酒,我可不依!” 三人相视一笑。 许多话,便都留在了这一笑之间。 这时,吴夔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吴夔一见谢临渊背着书箱,便快步走了过来。 “谢兄,这就走了?” 谢临渊笑着点了点头。 吴夔挠了挠脑袋,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一时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重重抱了抱拳:“一路顺风。” 谢临渊同样回了一礼:“提前祝诸位京城会试顺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桂落(第2/2页) 说罢,他背起书箱,撑开纸伞,缓缓走出了客栈。 晨光落在青石长街上。 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走到街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顾长安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周崇礼站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 “谢兄文章不差,只是差了点运道。” 顾长安没有接话,他只是忽然想起,当初在裴氏族学时,第一次看到这个青衣少年时的光景。 就在几人沉默之际,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哈哈哈,顾贤侄可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怀忠大步走了进来。 后面则跟着同样满面春风的方明远。 方怀忠今日一身青色长衫,精神比前些日子还要好了几分。 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役,手里提着几坛酒。 刚一进门,他便朝顾长安拱手:“看来老夫还是来迟了,顾解元的门槛,都快被贺客踏平了吧。” 顾长安连忙迎了上去:“方伯父言重了。” 方怀忠哈哈大笑道:“你如今可是江西解元,再过几年,说不定便是翰林老爷了。” 顾长安闻言,也不由笑了:“无论什么时候,您都是长辈。” 一句话,说得方怀忠满脸笑意。 只见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好,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说着,他又望向陈绍安。 “绍安,此次高中举人,可算得偿所愿了。” 陈绍安连忙道:“明远此次一起折桂,晚辈也要恭喜大人。” 方怀忠哈哈大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望着眼前几个年轻人,忽然有些出神。 片刻之后,只是轻轻拍了拍方明远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名青衣小吏快步走进客栈。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敢问顾解元、陈举人、周举人可在?” 三人同时上前,小吏笑着取出几封帖子。 “奉江西学政大人之命,明日于布政使司设鹿鸣宴,请诸位新科举人准时赴宴。” 说罢,将帖子双手奉上。 顾长安接过请帖。 红底黑字,纸张厚实。 最上方“鹿鸣宴”三个字,写得端庄大气。 他轻轻翻开,目光落在末尾那一行日期之上。 江西学政亲设鹿鸣宴。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名字,已经正式写进了江西举籍。 自此以后,见官不跪,免除徭役,亦有了赴京会试、问鼎金銮的资格。 而属于他们的盛宴,也终于到了。 第173章 捷报传京华 第173章捷报传京华 九月的京城,比江西更早添了几分凉意。 天还未到辰时,顾府的大门便已经打开。 几名下人正在门前洒扫,青石板上的落叶被扫成一堆,又装进竹篓之中。 门房的小厮打着哈欠,将两只石狮子前的铜灯重新添了灯油。 就在这时,几道身披红绸的身影停在了顾府朱门之外。 几名报录差役望着眼前那两尊高大的石狮子,又同时抬头看向门楣上那块鎏金牌匾:顾府。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年轻那个小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头儿……真要敲吗?” 为首的报录官忍不住挠了挠头。 一路从城门走到这里,他们给无数人报过喜。 若是寻常人家,铜锣一敲,恨不得半条街都知道。 可这是顾相府! 一想到里面坐着那位连朝堂百官都不敢大声说话的顾相,他们心里多少都有些发虚。 另一名差役压低声音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话刚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报录官听到这话也有些心动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时,又一名官差小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咱们太安静惹顾相不喜该咋办?”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呆住了,为首的报录官甚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随即立刻道:“敲吧,我们只是按例行事,顾相应该不会责怪我们的。” 接着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敲,给我使劲敲,这可是大好事,起码要让附近三条街都能听到!” 他说完,自己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把铜锣举了起来。 “铛!” 清亮的铜锣声,顿时在顾府门前传开。 门房先是一愣,随即打开大门。 报录官立刻上前拱手道:“江西乡试恩科捷报!” 门房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忠叔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报录官见有人出来,立刻用平生最大的力气朗声唱道: “恭贺贵府顾老爷讳长安,高中江西乡试第一名!” 说到这里,他身后几个官差也扯着嗓子唱道:“高中解元!” 哪怕早已有所准备,忠叔的眼皮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解元,居然是解元。 忠叔双手接过捷报,依礼谢过几位报录官,又回头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门房便捧着几只早已备好的红封出来。 每人一封。 报录官接过手,只觉得沉甸甸的。 不用打开,他便知道,这一趟绝没有白来。 “哪里哪里,能给顾相府报喜,也是咱们几个的福气。” 说完,又忍不住朝相府里望了一眼,似乎想看看那位名满天下的顾相。 不过终究没有看到,几人行礼之后,很快离去。 只是隔了三条街外,还能听到几人传来的声音: “顾阁老家的二公子,江西恩科乡试第一名,高中解元!” …… 忠叔捧着捷报,一路走向内院。 一路上,府里的下人纷纷停下脚步,都看着那卷盖着朱印的红色捷报。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上前。 但消息早就传开了,二公子高中解元。 这可是大喜事啊! 但老爷没发话之前,没有人敢庆祝,甚至连大一点的喧哗都不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忠叔手中的那卷红纸之上。 …… 今日休沐,顾明渊难得没有入宫。 他换了一身寻常青衫,正站在窗边。 书案上摊着一张未写完的字帖,一旁放着一盆养了许多年的素心兰。 这位名闻天下的顾相正拿着一把细小的银剪,慢慢修去几片已经枯黄的兰叶。 就在这时,忠叔敲门的声音传来:“老爷。” 顾明渊放下手中的银剪,走到书架旁,随口道:“进。” 忠叔进门后,双手将捷报放到案上:“老爷,乡试捷报。” 说着,用压抑不住激动的口吻道:“二少爷高中解元!” 顾明渊取书的手忽然停顿了片刻,把刚刚取下来的那本书重新放回书架。 这才坐回书案前,缓缓打开那卷红纸。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片刻后,顾明渊重新将捷报卷好,放回案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捷报传京华(第2/2页) 这才点头道:“知道了。” 忠叔轻轻应了一声,正准备退出去,顾明渊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有。” 忠叔停下脚步。 “府上所有人,本月月钱三倍。” 声音落下,书房再次恢复安静。 忠叔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老奴明白了。” …… 忠叔走出书房。 院外,几位管事,还有不少下人都在不远处等着。 谁也没有上前,只是远远望着。 他们都想知道,老爷是什么反应。 忠叔缓缓走下台阶,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他身上。 忠叔扫视了一圈众人,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二少爷高中解元,府上自然要打扮的喜庆点。” “通知厨房,今日中午多准备几个小菜,尤其是江西送来的鄱阳湖银鱼必须要有!” 下人噤若寒蝉,就听到忠叔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有,老爷有令!” 所有人都站住了,看向忠叔。 忠叔又继续道:“本月月钱——” 他故意停了一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时,忠叔脸上的笑意终于再也藏不住。 “三倍!” 短暂安静之后,整个顾府,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真的?” “老爷发话了!” “哈哈哈哈!” “我就说,二少爷高中解元,老爷一定高兴!” “除了二公子,还有谁能让老爷发三倍月钱!” 后院中,柳氏正在给花浇水。 听见院外欢呼。 她放下手里的铜壶,静静听了一会。 片刻后,轻轻笑了一下。 “倒是真争气。” 这还是第一次,老爷主动给全府上下发三倍月钱。 这时,一道银铃的笑声传来:“母亲!母亲!” 柳氏放下铜壶,还没来得及转身,顾清禾已经出现在月门口,跑得脸颊微红,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额角上。 “母亲你听见没有!全府都在说,二哥中了解元!解元!江西第一名!” 她一路跑到柳氏面前,满脸兴奋道:“我方才在廊下听见忠叔说月钱三倍,还以为听错了,问了门房两遍,才知道真的是二哥!” 柳氏看着她那副恨不得跳起来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 “知道了,整个府里都传遍了,你跑慢些,仔细摔着。” 顾清禾哪听得进这话,眼睛亮晶晶的:“母亲,你说二哥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中了举人,是不是很快就要进京了?到时候能不能住在家里?我还想让他给我讲讲江西是什么样的呢!” 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连气都不换。 柳氏被她晃得微微偏了偏身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二哥连信都写得少,怕是没什么闲工夫给你讲这些。” “那就等他回来当面讲嘛!”顾清禾理直气壮,“他不写信,回来总不能也不说话吧?” 柳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弯腰,将铜壶拾起来。 顾清禾松开母亲的胳膊,退了两步,在花圃边蹲了下来,托着腮仰头看天,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母亲,你说二哥现在在做什么?”她忽然问。 柳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浇着那盆素心兰:“大概……也在听别人报喜吧。” 顾清禾嗯了一声,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那等他回来,我要第一个去门口接他。” …… 几条街外,一个年轻的差役忍不住问道:“头儿,顾相是不是......不太高兴?” 报录官愣了一下,随后笑骂道:“你懂个屁。” 他拍了拍怀里的红封,又回头望了一眼顾府方向,笑道:“你见过哪家报喜,主人一句废话没有,却给这么厚的喜钱?” 另一个差役也笑道:“没错,我刚才看到整个顾府,都开始挂红绸了。” 报录官笑着点头道:“顾相那样的人,高兴不高兴,从来都不是挂在脸上的。” 几个人哈哈笑着,马蹄渐远。 长街秋风吹过。 顾府门前。 那两盏铜灯仍旧静静亮着。 第174章 喜讯报战神 第174章喜讯报战神 辽东。 秋风卷着黄沙,自山谷之间呼啸而过。 两侧山岭起伏,一条狭长的官道从谷中穿过,几十辆镖车横在道路中央,将整条山谷堵得严严实实。 镖车外,一百余名镖师早已散开。 山石之后,树丛之间,到处都是身影,而这些人手中的弓弦已经悄然拉满。 谷口另一端,隐约能够看见数十匹战马。 马匪并没有急着冲锋,而是在谷外不断游走,像一群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狼。 山坡之上,一名少年双手叉腰,嘴里叼着一根草叶,正眯着眼望着谷外。 正是陆子野。 来辽东不过一年,少年原本白净的面庞已经被风沙吹得发黑。 眉宇之间,也少了几分侯府世子的散漫,多了些边地男儿才有的凌厉。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镖师笑着走了过来,拍了拍腰间长刀。 “陆战神。” 陆子野头也没回道:“嗯?” 那镖师一本正经地抱了抱拳。 “怎么干,您发句话,反正镖头说了,这趟路听你的。” 旁边几个镖师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听陆战神的。” “陆战神快下令吧。” “今天是不是准备一个人冲过去,把他们全砍了?” 陆子野终于把嘴里的草叶吐掉,没好气地瞪了几人一眼。 “滚滚滚!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这破名字笑我。” 几人笑得更厉害了。 这一年里,“陆战神”三个字,在整个镖局早就成了笑谈。 刚来辽东的时候,陆子野年轻气盛,遇见马匪,提着刀便要单枪匹马冲出去。 结果还没跑出去十几步,就被徐牧一把拎了回来。 后来这件事传遍整个镖局。 自那以后,“陆战神”三个字便彻底叫开了。 陆子野也从最开始气得跳脚,到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们叫,老子自己也叫。 时间久了,反倒没人觉得是在笑话他了。 陆子野重新望向谷外。 风吹过山坡,远处那几十匹马依旧来回游走,却始终没有真正靠近。 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道:“他们在等。” 旁边几名镖师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等什么?” 陆子野伸手指了指山谷左侧。 “那里。” “若我是他们,也不会硬冲镖车,他们在等后面的人绕过来。” “若咱们直接追,他们就一前一后,把咱们堵死在山谷里。” 几名老镖师闻言,不由朝那个方向望去。 没有人说话。 因为这一年来,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这个刚来辽东时只知道拔刀往前冲的侯府世子,如今已经学会了先看地势,再看风向,最后才决定出刀。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 山林深处,忽然惊起一片飞鸟。 下一刻,十余匹战马自林间疾驰而出。 正朝着镖队侧翼奔袭而来。 几名镖师脸色同时一变。 竟然……真的还有一路人马! 陆子野却笑了,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锋映着秋日晨光,泛起一道冷冽寒芒。 “等的就是你们。” “兄弟们!” “收口!” “今天,一个都别放跑。”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正从后方飞奔而来。 马背上的黑衣护卫一边追赶,一边高声喊道: “世子!” 陆子野连头都没回,骂道:“不是让你滚回江西吗?” 护卫一脸无奈。 他当然记得,当初陆子野刚到辽东,嫌他们跟在身边碍事,便把人全赶走了。 可宁远侯亲自下的死命令,他们哪里真敢离开? 这些日子,一直都远远跟在后面,不敢现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喜讯报战神(第2/2页) 直到今日,他才不得不追了上来。 护卫策马赶到近前,抱拳道:“属下不是来护卫世子的。” 陆子野依旧盯着前面的马匪,随口问道:“那你来干什么?” 护卫咧嘴笑了起来:“来给世子报喜。” 陆子野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报喜?” 护卫点了点头:“江西乡试已经放榜。” 陆子野哈哈一笑。 “这也值得专门跑一趟?我兄弟那点本事,你们还不知道?中了不是很正常?” 护卫脸上的笑意更浓。 “顾公子不单单是中了,更是中了江西乡试第一。” 陆子野手里的缰绳,猛地一紧。 踏雪发出一声长嘶,高高扬起前蹄。 前方那些马匪趁着这个机会,又逃出去几十丈。 可陆子野却像是根本没看见。 他转过头,看向护卫:“你刚才说什么?” 护卫忍不住提高声音道:“顾公子,高中江西乡试解元!”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陆子野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豪迈,在辽阔的草原上远远传开。 “哈哈哈哈哈哈!” “好!老子就知道!” “我兄弟果然没给我丢脸!” 他笑得前仰后合,踏雪似乎也受到感染,甩了甩鬃毛。 片刻之后,他猛地调转马头,望向前方那些已经快要逃远的马匪。 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弟兄们!” 陆子野手中长刀一挥。 “今天爷高兴!一个都别放跑!” “杀了这群王八蛋,就当给我兄弟助助兴!” 话音刚落,战马已经再次冲了出去。 长刀所过之处,寒光如雪。 荒原之上,很快再次响起喊杀之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昌府。 乡试的余味,仍然在这座千年古城中回荡。 只是比起前两日的喧闹,如今更多了几分从容。 各家客栈门前,不断有人收拾行囊,准备启程返乡。 也有人换上新裁的青衫,准备赴一场人生中最重要的宴席。 顾长安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街上的人流。 窗外秋阳正好。 街边桂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满街都是淡淡的花香。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吴夔抱着一套崭新的举人服,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子安,你帮我看看,这衣服有没有穿反?” 顾长安回过头,不由失笑。 吴夔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挠了挠脑袋。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穿举人的衣裳,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着,他又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衣领。 像是生怕把哪一处弄皱。 周崇礼正好从门外走进来,见状笑道: “吴兄,你已经试了快半个时辰了。” 吴夔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懂什么?这可是举人。” “以后回永宁,村长见了我,说不定都得先行礼。” 话音刚落,陈绍安也走了进来。 他今日同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举人服。 衣衫并不奢华,却格外整洁。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陈绍安整个人站在那里,似乎都比往日挺拔了几分。 陈绍安察觉到顾长安的目光,不由笑道:“怎么了?” 顾长安摇头笑道:“只是觉得,这身衣服非常适合绍安兄。”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屋内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与此同时,客栈外一辆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已经缓缓停下。 江西布政使司派来的迎客官员,开始逐一迎接赴宴的新科举人。 属于这一科举人的荣耀,才刚刚开始。 第175章 呦呦鹿鸣 第175章呦呦鹿鸣 巳时未至,南昌城中已经是一派车马喧阗。 今日布政使司设鹿鸣宴,宴请江西新科举人,几乎整座城的目光,都落在了这里。 一辆辆悬着灯笼的马车缓缓驶过长街,不时有身着青袍的举人从车上下来,彼此拱手寒暄,言语之间,少了几分放榜时的忐忑,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从容。 顾长安一行人也已经来到布政使司门前。 布政使司门前,几名礼官已经迎了出来。 “诸位举人,请随我入内。” 众人依次而行。 穿过仪门,再经过一座宽阔庭院,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大厅早已布置妥当。 红毯铺地,两侧案几依次排开,每张案前都已经摆好了酒器与菜肴。 乐工分列左右,钟磬、琴瑟整齐摆放。 正前方,则是江西学政、布政使等一众官员的位置。 顾长安等人按照礼官指引,各自落座。 他的座位,自然位于最前。 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朝这边望来。 江西解元。 他的名字,如今早已无人不知。 不少人微笑点头,主动拱手。 顾长安一一还礼,不失礼数,却也并不过分热络。 不多时,一阵钟鸣缓缓响起。 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江西学政缓缓起身,众人也同时离席。 乐声也在这一刻缓缓奏起。 琴瑟和鸣,钟磬相应。 几名歌者缓步而出。 悠扬的歌声很快响彻整座大厅。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 歌声悠远而庄重。 顾长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厅外。 秋风吹动院中的桂树,细碎的桂花缓缓飘落。 鹿鸣宴能够流传千年,不仅仅是一场宴席,更是一场属于读书人的加冠礼。 从今日起,他们不再只是寒窗苦读的士子,而是真正拥有了入仕的资格。 乐声渐止,江西学政缓缓举起酒杯。 “诸位,今日设鹿鸣宴,并非庆诸位功名。” “功名,不过昨日。” “今日之后,诸位皆是朝廷举人。” “望诸位日后修身慎行,不负朝廷,不负百姓,更不负寒窗数十载。” 说罢,一饮而尽。 满堂举人同时举杯。 “谨遵大人教诲。” 酒入喉间,并不辛辣,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回甘。 宴席正式开始。 席间不断有官员前来寒暄。 学政笑着同顾长安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又向陈绍安、周崇礼、吴夔几人一一致意。 方怀忠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子安,绍安。” “再过数月,诸位便要赴京了。” “会试不同乡试,天下英才汇聚京师,切不可有半分懈怠。” 顾长安起身行礼道:“晚辈谨记。” 方怀忠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有人笑道: “顾解元。” 顾长安循声望去,一名年约五旬的老者正缓步而来。 方怀忠见状,笑着介绍道:“子安,这位是白鹿书院山长,沈先生。” 顾长安连忙拱手:“见过沈山长。” 老人抚须笑道:“无需多礼,我与敬之相交多年,都说他教出了个好学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倒叫老夫羡慕得很,不知会试之后,可愿来我白鹿书院讲学几日?” 此话一出,旁边几位举人都露出羡慕之色。 白鹿书院名满江西。 能得到山长亲自相邀,本就是极大的认可。 顾长安却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微微躬身道:“承蒙山长厚爱,若晚辈有幸会试归来,定当前去拜访。” 老人闻言,眼中笑意更浓。 既没有急着应下,也没有直接推辞,分寸拿捏得极好。 等老人离去之后,吴夔忍不住凑了过来,小声感叹: “子安,我怎么觉得,自从中了举以后,认识的人忽然就多起来了。” 周崇礼笑道: “不是认识的人多了,而是以前,他们不会主动来认识一个秀才。” “如今不同了,今日之后,咱们已经真正站进了举人的圈子。” 吴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呦呦鹿鸣(第2/2页) 就在几人说话间,远处忽然有几位年轻举人围坐在一起。 其中一人端着酒杯,望向北方。 “再过半年,便是京城会试了。” 另一人笑道: “江西如此,江南如此,北直隶如此,天下举子,终究还是要在京城见个高低。” “到时候,只怕比今日还要热闹。” ……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就在众人相互敬酒之时,只见坐于主位上的江西布政使缓缓起身,端着酒杯,朝着众举人所在的位置走来。 不少人的目光顿时随之望去。 布政使虽始终面带笑意,可身份摆在那里。 作为一省布政使,真正执掌一方政务的大员,在场举人虽已中了乡试,却终究只是初入仕途。 面对这样的人物,自然难免拘谨几分。 然而,让众人意外的是。 布政使并未停留,而是径直来到顾长安案前。 顾长安立即起身,拱手一礼。 “晚辈见过大人。” 布政使摆了摆手,笑道: “今日鹿鸣宴,不论官职,只论新科,顾解元不必拘礼。” 说着,他举起酒杯:“这一杯,老夫敬你。”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举人的神情都微微一变。 便是方怀忠,也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 顾长安连忙举杯道:“晚辈愧不敢当。” 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下。 布政使放下酒杯,这才笑着打量了顾长安一眼。 “其实,说起来,顾解元与老夫颇有渊源。” 顾长安闻言,不由微微一怔。 他确定,此前从未见过这位江西布政使。 于是拱手道:“晚辈此前未曾拜见过大人。” 布政使哈哈一笑。 “你自然没见过老夫,不过,老夫那个外甥,却没少在老夫面前提起你。” 顾长安先是一愣,外甥? 顾长安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 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谁与江西布政使有关。 直到片刻之后,一封已经有些泛黄的书信,忽然浮现在脑海。 “哦,对了,我二舅是江西布政使,你要是有事就找他,报我名,好使!” 顾长安终于反应过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大人口中的外甥,是子谦兄。” 布政使抚须笑道: “除了那个混小子,还能有谁?” “老夫每次收到他的书信,总能见到你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摇头失笑。 “有时候老夫都觉得,你才像是他的亲兄弟,老夫反倒成了外人。”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轻笑,顾长安也不由莞尔。 方怀忠这时才恍然大悟,笑着说道: “原来顾贤侄与周公子还有这层交情。” 布政使笑着点了点头。 “年轻人的交情,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说着,他又望向顾长安,眼中满是赞许。 “都说知甥莫若舅,这臭小子自幼谁都不服,京城那么多年轻俊彦,也没见他真正服过几个。” “唯独说起你,总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当初老夫还当他是少年意气,朋友之间彼此吹捧,今日一见,倒是他说得保守了。” 说到这里,布政使再次举起酒杯道:“江西解元,名副其实。” 顾长安连忙举杯回礼:“多谢大人谬赞。” 布政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转身朝主位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重新落座,大厅之中,不少举人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顾长安身上。 主位之上,江西学政看了布政使一眼,笑着举杯,没有说话。 方怀忠望着顾长安,也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愈发浓了几分。 周崇礼笑道:“吴兄,你现在明白了吗?” 吴夔疑惑道:“明白什么?” 周崇礼望着布政使回去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举人,只是功名,有些门,从今日开始,才真正向子安打开。” 顾长安笑着摇了摇头,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那个整日吊儿郎当、口口声声要来江西找自己的少年。 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了一丝笑意。 第176章 谢师恩 第176章谢师恩 鹿鸣宴结束之后,顾长安一行人并未在南昌久留。 对于大多数举人而言,接下来便只剩下一件事:归乡。 六月离乡,八月赴考,九月放榜。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过去三个多月。 来时,他们还是一群怀揣忐忑的秀才。 归时,却都已经披上了举人的身份。 第二日一早,几人便辞别方怀忠父子,登船顺赣江而下。 秋日的江水,比盛夏时平缓了许多。 两岸群山层叠,偶有白鹭掠过江面,点碎一池秋光。 …… 三日之后,船只重新靠岸吉安府,几人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刘景修、时樾、沈文修、陈子慎各自启程,返回本县。 吴夔临走之前,用力拍了拍顾长安肩膀。 “子安,年后若我准备赴京,到时候可真要去顾府讨口饭吃。” 顾长安笑道:“顾府大门一直开着,诸位若到京城,只管来便是。” 他顿了顿,又望向陈绍安与周崇礼。 “会试之前,不妨都提前入京,京中书坊、书院、馆阁,我多少熟悉一些,也省得诸位初到京城,还要四处奔波。” 陈绍安微微一怔。 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少年,与他们终究还是不同。 别人赴京,是远赴京师。 而顾长安,却是回家。 周崇礼拱了拱手,笑道:“那便提前谢过子安了。” 众人一一作别后,顾长安与陈绍安、周崇礼一起,乘上了前往永宁的客船。 到了永宁之后,又换乘马车一路向南,渐渐驶入永宁县城。 …… 进入永宁县城的时候,已近中午。 秋风吹过城门。 熟悉的城墙,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叫卖声,一切都与三个月前并无太大区别。 顾长安掀开车帘,望着街边的一草一木,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两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也是这样一辆马车。 只是那时,他坐在车中,望着陌生的小县城,只觉得处处简陋。 街道不如京城宽阔,商铺不如京城繁华。 甚至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泥土与稻谷混杂的味道。 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更不知道,这里,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而如今再回头望去。 这座曾经觉得偏僻的小城,不知何时,竟已经变得如此熟悉。 熟悉到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转角,都像是印在了记忆里。 小翠掀开车帘笑道:“少爷,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啊?” 顾长安闻言微微出神。 马车缓缓驶过醉仙楼。 驶过文庙。 驶过那家曾经买过桂花糕的小铺。 顾长安静静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小翠坐在一旁,见自家少爷一直没有出声,便乖巧的不再说话。 马车缓缓来到永宁县学门前。 县学之中,早已收到消息。 沈怀安带着一众学子,已经站在院门之前。 除了赵文谦之外,谢临渊竟也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只是比起乡试之前,更沉静了几分。 顾长安等三人同时下车。 没有任何迟疑,一起躬身行礼。 “学生,拜见先生。” 沈怀安望着眼前三名举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教书多年,送走过一批又一批学生。 可一次教出三名举人,其中还有一位江西解元。 这样的事情,恐怕这一生,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良久,沈怀安轻轻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回来便好。” 四个字出口,几人心中,却同时一暖。 这一日下午,沈怀安没有讲文章,也没有再提策论。 只是与众人谈起会试,谈起京城,谈起历朝历代取士之法。 说到最后,沈怀安望着堂下几名学生,缓缓说道: “举人之后,你们便不仅仅是永宁县的人了。” “你们将代表江西。” “将来若再进一步,代表的,便是天下读书人。” “记住,学问越高,肩上的担子,也越重。” 众人同时起身。 郑重一礼:“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 从县学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 顾长安站在县学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一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开始了院试之后的学习之路。 也是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风吹过院墙,竹影轻轻摇曳。 仿佛还能看见,当初那个刚入县学时,对乡试没有任何准备的少年。 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年。 顾长安忽然笑了笑,转身登上马车。 “去裴府。” …… 马车缓缓驶向裴府。 一路上,街景依旧。 远远的看到,裴氏族学似乎仍与往常一样。 只是顾长安心境,却早已不同。 两年前,他跟着裴敬之,自京城一路南下。 初到永宁时,只觉得天地狭小。 总想着何时才能回京。 如今,真的到了即将离开的这一刻,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不舍。 马车停在裴府门前。 门房远远看见顾长安,立刻笑着迎了出来。 “顾公子,老爷已经等您很久了。” “他说,您若来了,不必通传,直接去书房便是。” 顾长安轻轻点头。 沿着熟悉的小径,一步一步,朝书房走去。 院中的桂树,比两年前更加高大了。 微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 淡淡花香,依旧如昔。 来到书房门前,顾长安停下脚步。 他缓缓整理衣冠,又将衣袖轻轻抚平。 随后,轻轻推门而入。 裴敬之正坐在书案之后。 窗边竹影轻摇,老人低头翻着书卷,听见脚步,却并未立刻抬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谢师恩(第2/2页) 顾长安走进屋内。 没有说话,而是径直缓缓走到书案之前。 紧接着,他双膝落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 “学生顾长安,叩谢老师再造之恩。”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裴敬之握着书卷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书房之中,一时间,只剩窗外风过竹林的声音。 顾长安依旧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这一拜,他没有半分犹豫。 书房之中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竹叶随风轻轻摇曳,偶尔传来几声秋蝉的鸣叫。 裴敬之静静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手中的书卷依旧停留在方才那一页,却许久没有再翻动。 夕阳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老人望着那道年轻的身影,目光有一瞬间微微失神。 四十年前,也曾有一个年轻人,怀揣着满腔热血,跪在老师面前,许下“修身齐家,济世安民”的志向。 几十年过去,故人早已零落,许多名字都已经湮没在岁月里。 唯有眼前这一幕,竟让人觉得光阴仿佛绕了一个圈,又重新回到了当年。 只是这种恍惚,不过一瞬。 裴敬之很快收敛心神,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顾长安面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起来吧。” 顾长安这才缓缓起身。 裴敬之上下打量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学生,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错。” 还是这两个字,却比任何夸赞都更重。 顾长安也笑了。 因为在老师这里,能得到一句“不错”,已经胜过旁人千言万语。 裴敬之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已经有些陈旧的木匣。 木匣并不精美,边角甚至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将木匣轻轻放到书案上,打开锁扣。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只有一只洁白如玉的青瓷茶盏。 顾长安微微一怔。 裴敬之轻轻抚过茶盏边缘,缓缓说道: “当年在京城,你随我南下,一路匆忙,到了永宁之后,又急着督促你读书。” 老人抬起头,看向顾长安。 “你我师徒,始终还差了一礼。” 顾长安神情微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想起,当初自己虽然跟随裴敬之来到永宁,虽然日日以师生相称,却从未真正奉过拜师茶。 并非裴敬之不认,而是一路走来,师徒二人都将全部心思放在了读书之上。 不知不觉,竟将这最重要的一步落下了。 裴敬之将茶盏放在桌上,又亲手提起铜壶,缓缓注满热茶。 茶香袅袅升起,很快便弥漫整个书房。 老人将茶盏轻轻推到顾长安面前。 “当初原本准备想看你是否真能安心留在这永宁。” “后来觉得,等了有了功名再补也不迟。” “再后来,一拖就是两年。” “今日,把这一礼补上吧。” 顾长安没有丝毫迟疑,他双手捧起茶盏,再次整理衣冠。 随后缓缓跪下,动作郑重而庄严。 “老师,请用茶。” 茶盏举过头顶。 裴敬之低头望着那只微微冒着热气的茶盏,沉默良久,方才缓缓伸出双手,将它接了过来。 他轻轻抿了一口。 茶依旧只是最普通的清茶。 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老人放下茶盏,望着顾长安,缓缓说道: “这一杯茶,我今日才喝。” “但这两年的师徒之情,却不会因为少了这一礼而少去半分。” “从今往后,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官居几品。” “你都是我裴敬之的学生。” 顾长安眼眶微红,哽咽道:“学生拜谢老师教导之恩。” 裴敬之伸手将他扶起,脸上的神情也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师徒二人重新落座。 书房里的气氛,仿佛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 裴敬之端起茶盏,望着窗外那株已经飘满桂花的老树,忽然说道: “鹿鸣宴上,可有人为难你?” 顾长安笑着摇了摇头道:“老师放心,一切都很顺利。” 说着,他将鹿鸣宴上的见闻,包括学政勉励、白鹿书院山长相邀,以及江西布政使提起周子谦之事,都细细说了一遍。 裴敬之始终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并未打断。 直到顾长安说完,老人方才缓缓开口。 “看来,你已经开始真正走进这个圈子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 裴敬之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 “科举取士,取的是文章。” “可入朝之后,靠的便不仅仅是文章。” “天下读书人千千万,可真正能够站到朝堂上的,从来都不只是学问最好的人。” 他望向顾长安,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 “以后,你会遇见许多人,有人会因为你的文章欣赏你。” “有人会因为你的身份接近你。” “也有人,会因为你的父亲而敬你、惧你,甚至恨你。” “这些,都很正常。” 顾长安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裴敬之继续说道: “你父亲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 “真正能让你立足朝堂的,终究还是你自己。” 顾长安缓缓点头道:“学生明白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 裴敬之抬起头道:“何事?” 门外恭敬答道:“宫里来人了。” 声音刚落下,院外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尖细而悠长的声音,自前院缓缓传来。 “圣旨到!” 裴敬之站起身来,轻轻整理了一下衣冠,回头看着有点出神的学生。 “长安。” “陪老师,再走一段路。” 第177章 枣树红了 第177章枣树红了 书房之外,那一句“圣旨到”,很快便传遍了整个裴府。 顾长安随着裴敬之一同走出书房,只见前院早已站满了人。 裴府上下,无论管家还是仆役,都已经换上了整洁衣衫,神情肃穆地站在院中。 一名身着绯色内侍服的中年太监手持圣旨,静静立于院门之前。 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名禁军。 永宁县令早已闻讯赶来,此刻正站在一旁,神色之间带着几分敬重。 看见裴敬之出来,那名太监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快步迎上前去。 “松溪先生!” 他没有丝毫倨傲,反而微微拱手道:“咱家奉陛下旨意,请先生接旨。” 裴敬之神情平静,缓缓整了整衣冠,随后朝着京城方向拜下。 院内众人也同时跪伏,顾长安自然也不例外。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宣读的声音在前院中回响。 圣旨并不长,可随着一道道旨意念出,院中的空气却渐渐安静下来。 顾长安跪在那里,没有抬头。 他听见了“奉天承运”,听见了“学政”,听见了“巡按”,也听见了“即刻赴任”。 直到最后一句“钦此”落下,整座院子依旧鸦雀无声。 裴敬之双手接过圣旨,平静说道: “臣,领旨。” 宣旨太监连忙伸手,将老人扶起,脸上满是笑意。 “松溪先生,这两年,可委屈您了。” 裴敬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何来委屈二字。” 宣旨太监哈哈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寒暄几句之后,便带着禁军离去。 直到众人送至府门之外,那支仪仗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院中的人依旧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永宁县令站在那里,望着裴敬之,忽然郑重拱手。 “下官恭贺裴公。” 裴敬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顾长安却注意到,老师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仿佛重新出山,于他而言,不过只是接了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 他忽然想起鹿鸣宴上,周崇礼曾经说过一句话。 “真正走进这个圈子了。” 他又想起了远在京城的父亲。 两年来,他与父亲也通过几次书信,但从未提过一句老师。 可偏偏在乡试结束之后,老师重新启用。 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吗?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事情,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资格知道。 …… 裴府之外,暮色渐深。 宣旨的仪仗早已远去,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顾长安站在府门前,再次向裴敬之郑重行了一礼。 裴敬之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回去吧。” 顾长安点头应下。 师徒二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必再说。 就在顾长安准备离开之时,裴敬之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安。” 顾长安连忙回头道:“老师。” 裴敬之点了点头,忽然道:“锦衣归乡,不要忘了来时的路。” 顾长安心头微微一震,连忙躬身道:“学生谨记。” 赵横牵着马车走了过来。 顾长安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小院,这才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驶离裴府。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青石街面,将整条长街都染成了暖金色。 …… 回到县城时,天色已经微微转黑了。 街上的铺子已经开始收摊,挑担的小贩三三两两往城外走去,酒楼门前却依旧热闹,不时还能听见酒客高谈阔论的声音。 顾长安掀着车帘,静静望着这一切。 就在马车转过一处街角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远,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朝城南驶去。 坐在车夫身旁的人,身形有些瘦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青衫。 顾长安一眼便认了出来。 “绍安兄。” 牛车之上,秀芝正抱着砚生坐在一旁。 砚生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高兴得前后摇晃,小脸笑得通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枣树红了(第2/2页) 秀芝一边护着孩子,一边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 那双眼睛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街边不断有人认出陈绍安。 “陈相公!” “陈举人回来了!” “恭喜高中!” 陈绍安仍是那副温厚模样,每遇见一人,便停下牛车,认真拱手回礼。 没有半点举人的架子,也没有因为身份变化而生出丝毫倨傲。 秀芝只是安静坐在一旁,望着丈夫一次次拱手,一次次道谢,眼底的光,却比夕阳还要明亮。 顾长安静静望着那辆牛车,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 那时,他刚入县学不久。 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也是这样一条长街。 陈绍安背着简单的行囊,一个人沿着青石小道匆匆向南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怀里,还揣着几块红烧肉。 那是他留给妻儿的。 一路之上,他行色匆忙,直到身影渐渐没入晚霞。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连续六次落榜的读书人,是否还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天。 而如今,不过一年。 还是这座县城,还是这条长街。 他依旧穿着一身长衫,坐着那辆再普通不过的牛车。 可牛车之上,多了妻子,多了孩子,也多了满街的祝贺与笑脸。 命运没有让他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却终于,把这些年欠他的日子,一点一点还了回来。 顾长安缓缓放下车帘,嘴角也不由扬起一抹笑意。 赵横握着缰绳,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少爷,直接回家吗?”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嗯,回家。” …… 小院门前停着一辆牛车。 听见马车停下,小翠几乎是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少爷!” 她看见顾长安,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我就知道您这个时候该回来了。” 说着,又急忙伸手去接顾长安手里的包袱。 “赵大哥,快把牛车上的酒搬下来。” 赵横忍不住笑道:“今天这是准备了多少东西?” 小翠一本正经地说道:“少爷中了解元,当然要庆祝。” “我下午就去买了鱼,厨房里还炖了鸡汤。” “对了,我还做了桂花糕和米粑,今天一定要吃得热热闹闹。” 顾长安望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不由失笑。 这个院子,似乎还跟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六月赴省时,院角那棵枣树还青碧碧地挂着一树硬果,他走时不曾多看。 如今归来,满树红得透亮,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攒在了枝头。 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小菜。 离开了三个月,再回来时,却莫名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没过多久,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便摆满了石桌。 没有鹿鸣宴上的山珍海味,只有一盘清蒸鲈鱼,一碗鸡汤,一碟青菜,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糕。 赵横替顾长安斟了一杯酒。 小翠则托着腮坐在一旁,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家少爷。 “少爷,好吃吗?” 顾长安夹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他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吃。” 小翠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赵横举起酒杯,笑着说道:“这一杯,敬解元公。” 顾长安摇头失笑,也举起酒杯,与赵横轻轻碰了一下。 “赵叔你原来会笑的,以后多笑笑。” 赵横一愣,居然没有反驳。 酒香入喉,院外虫鸣阵阵。 这一夜,没有乡试,没有策论,没有鹿鸣宴,也没有圣旨。 只有一座小院,一桌家常菜,和几位陪伴了自己两年的故人。 顾长安忽然觉得,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归来。 夜深之后,小翠收拾完碗筷,赵横也回房歇息。 顾长安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着天上的月色。 窗边的兰草香随着夜风轻轻飘来。 第178章 衣锦还乡 第178章衣锦还乡 翌日一早,天刚放亮,赵横便去东市上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除了给族里的几匹布料,一些粮食糕点之外,还有顾长安特意从南昌带回来的几盒徽墨、湖笔。 读书人最重文墨,这些东西送给族里的后辈,再合适不过。 晨时一过,赵横便过来道:“少爷,都准备好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走吧,回家。” 马车缓缓驶出永宁县,又过了两个时辰后,便进入了清江县的地界。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泛起金黄,偶尔还能看见早起的农人挑着锄头,迎着晨光走向田间。 一路行来,景色越来越熟悉。 顾长安掀开车帘,望着道路两旁缓缓后退的景物,嘴角也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两年前,他初到清江,对这里的一切都觉得陌生。 而如今,这条往返过许多次的小路,却早已印在了记忆里。 马车越过一座石桥,又绕过一片橘林。 树上的橘子已经渐渐泛黄,再过一段时日,便到了成熟的时候。 顾长安望着那片橘林,不由想起去年秋天。 那时院试刚过,顾长平一个人背了一篓橘子到永宁县时,说是要送给自己尝尝。 如今想来,那股清甜似乎依然记忆犹新。 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顾家村已经遥遥在望。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立在那里,只是枝叶比去年更加繁茂了几分。 还未等马车靠近,便有几个正在村口玩耍的孩子认了出来。 “长安哥回来了!” 一声喊出,几个孩子立刻朝村里跑去。 “解元公回来啦!” “长安哥回来啦!” ……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安静的小村便热闹起来。 不少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放下锄头,妇人们也纷纷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等马车停下的时候,村口已经围满了人。 “长安!” “解元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顾长安连忙下车,一一拱手还礼。 虽然如今顾长安已经是江西解元,可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还是那个两年前刚从京城回来的少年。 人群中,顾长平也迎了上来:“长安哥,恭喜了!” 顾长安看着这位族弟,如今也成熟了不少,笑着问道:“如何,明年乡试你准备下场吗?” 顾长平笑着摇头道:“长安哥,不是谁都能像你这么厉害的,我应该要再等三年,等下一次再下场。” 顾长安点点头道:“厚积薄发也不错。” 就在这时,人群缓缓分开。 顾景堂拄着拐杖,在两名族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老人比去年又苍老了几分,背也更加佝偻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上下打量着顾长安,许久之后,才重重点了点头。 “好,好啊。” “顾家祖宗保佑,又出了个解元。” 老人说着,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顾长安连忙上前扶住老人。 “族长。”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笑着说道:“先回祠堂。” “你如今中了江西解元,该先去见见列祖列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衣锦还乡(第2/2页) 顾长安郑重点头道:“理当如此。” …… 顾氏宗祠内,香火缭绕。 顾长安换上准备好的祭服,恭恭敬敬上香、叩首。 祭礼结束之后,族中众人这才重新回到前院。 祠堂外早已摆好了几张长桌。 村里的妇人们忙着端菜上桌,孩子们则围着顾长安转个不停。 有人问乡试是什么样子,有人问江西解元是不是全江西第一,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偷偷摸着顾长安放在桌上的湖笔,眼里满是羡慕。 顾长安也不嫌烦,笑着一一回答。 他将带来的笔墨交给族长,又笑着说道:“这些东西,就留给族里的孩子们吧。若是谁愿意读书,便从族里支取。” 顾景堂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 就在这时,顾长安忽然注意到,人群最后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看起来有点面生,远远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见顾长安望来,他连忙低下了头。 顾长安笑了笑,也没有多问。 …… 午后,酒席渐渐散去。 族人们陆续离开。 顾景堂却轻轻叫住了顾长安。 “长安,你随我来。”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朝祠堂后面的族屋走去。 顾长安跟在身后,有些疑惑,却并未开口。 走进屋内,顾族长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两名族人退下。 等房门关好之后,老人这才走到墙角,缓缓打开一只厚重的木箱。 随着箱盖掀开,一抹雪亮的银光顿时映入眼帘。 整整一箱银锭,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 老人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前几日,京城来人了。” 顾长安缓缓抬起头。 顾景堂继续说道:“来的是一位管事,带着几十名护卫,一路到了咱们顾家村。” “他说,这是你父亲送回来的,整整五千两银子。” 顾长安沉默下来,目光静静落在那一箱白银之上。 顾景堂却仍旧满脸喜色。 “那位管事说,顾相交代了,这笔银子,一半用来修祠堂、修族学,一半留作族中子弟读书之用。若是以后族里再有人有读书的天分,便由族里出资供养,再不用像过去那样东拼西凑。” 说到这里,老人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长安,你爹……没有忘记顾家村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安依旧望着那一箱银子,久久没有说话。 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 他若不做,便无人能够勉强。 他若做了,也从不会向任何人说明缘由。 只是…… 顾长安忽然想起,父亲入阁多年,却从未向顾家村送回过一两银子。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是因为自己中了江西解元?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又被他缓缓压了下去。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父亲做事,从来不会向任何人解释。 既然如此,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找到答案。 第179章 乡村少年 第179章乡村少年 族屋的木门缓缓打开。 午后的阳光洒落下来,将门前那片青石地映得微微发亮。 顾景堂重新锁好木箱,扶着箱沿缓缓站起身来。 老人下意识揉了揉膝盖,这才重新握住那根用了许多年的枣木拐杖。 “人老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站一会儿,这腿就不听使唤。” 顾长安连忙上前扶住老人。 顾景堂摆摆手道:“不用扶,慢一点还是可以的。” 缓了一会儿,老人继续道:“这笔银子,老头子我可不敢随便动。” 他转过身,看着顾长安,缓缓说道:“修祠堂、修族学,自然是好事,可毕竟是你父亲送回来的,总得替族里写封回信。” 顾长安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 老人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便够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族屋。 门外依旧非常热闹。 方才摆席用过的长桌尚未撤去,村里的妇人正一边说笑,一边收拾碗筷。 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祠堂前那棵老槐树追逐嬉闹,不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秋日的阳光落在院墙上,没有夏日那般炽烈,只留下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顾景堂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已经开始泛黄的田野,许久没有说话。 老人手中握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枣木拐杖,微微佝偻着身子。 “长安。” 老人忽然开口。 只是年纪大了,声音比以前低了许多。 顾长安连忙靠近一些:“阿公。” 顾景堂笑了笑:“走,带你去看看新修好的族学。”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后脸上露出笑意。 “好。” 老人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顾长安本想上前搀扶,却被老人摆了摆手。 “不用,我还能走。” 只是嘴上这么说,脚下的速度却明显慢了许多。 走过院门的时候,老人还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 顾长安连忙伸手扶住。 顾景堂倒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笑着摇头。 “人老了,以前这点路,眨眼就到了。” “现在倒是要让你们这些年轻人等我。” 顾长安扶着老人,笑道:“阿公说哪里话,若不是您这些年撑着顾家村,也不会有今日。” 老人听了,摆了摆手。 “我一个老头子,能做什么,真正让顾家村变好的,是你们这些孩子。” 他说着,又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你。” 顾长安没有接话。 只是扶着老人慢慢向前走。 顾家村不大。 从祠堂到族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可是这一段路,顾长安走得却比任何时候都慢。 因为一路之上,不断有人向他们打招呼。 顾景堂每次都要停下来回应。 只是老人耳朵已经不太灵敏,有时候别人说完了,他还要愣一下,才笑着点头。 顾长安看在眼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两年前,他第一次回到顾家村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子。 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停留多久。 更不知道,这里会成为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处地方。 而如今,这里已经成了自己的牵挂。 很快,两人来到族学门前。 顾长安脚步微微停住。 眼前的族学,已经完全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原本有些破旧的院墙已经重新修缮。 屋顶换上了新的青瓦,窗棂也重新做过。 学舍里课桌也全部都换成新了,几个孩子正坐在那里读书。 朗朗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和秋日的风混在一起,格外清亮。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有些出神。 顾景堂注意到他的神情,笑了笑:“怎么样?” 顾长安回过神笑着答道:“很好。” 就在这时,学堂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阿七,把这些书搬进去。” “是,先生。” 顾长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从屋内走了出来。 约莫十四五岁,身形有些瘦弱。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怀里抱着几本书。 他走路很轻,经过顾长安身边时,还下意识低了低头,似乎不太习惯与陌生人打交道。 顾长安看了一眼,正是方才站在人群后方的那个少年。 随后问道:“族长爷爷,这孩子是?” 顾景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情微微缓和了几分。 “你说阿七啊,他不是咱们顾家村的人。” 顾长安闻言看向那个少年,难怪觉得面生了。 这时,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年夏天,隔壁安福县发了一场山洪。” “听说他们那个村子半夜被山水冲了,死了不少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乡村少年(第2/2页) “后来有人发现他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昏倒在官道边上,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天。” “村里人瞧着可怜,便把他带了回来。”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家里没人了?” 顾景堂点了点头。 “都没了,如今就剩他一个。” 说到这里,老人又叹了口气。 “可怜啊,原本想着,让他跟村里的年轻人一起下地干活,总还能混口饭吃。” “后来先生才发现,这孩子竟然认字。” 顾长安微微一怔:“哦,认字?” 顾景堂点了点头,继续道:“他说小时候家里省吃俭用,把他送进私塾读过两年书,后来家里实在供不起,也就退了出来。” “如今留在族学,一边帮先生打扫院子、磨墨烧水,一边跟着孩子们听听课,也算没有把以前学过的东西荒废。” 说着,老人朝那少年招了招手。 “阿七,过来。” 少年听见声音,连忙放下手里的书,小跑了过来。 来到二人面前之后,他先朝顾景堂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 顾景堂笑着介绍道:“这是长安。” “也是咱们顾家村出去的江西解元。” 少年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 “见……见过解元公。”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顾长安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眉目清秀,只是因为常年劳作,肤色比寻常读书人黑了几分,双手也有不少薄茧。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娇生惯养的人。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着头回答。 “欧阳寅之。” “今年多大了?” “十五。” “平日里除了帮先生做事,还读书吗?” 欧阳寅之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 “先生若讲课,我便站在外面听。” “先生若不讲课,我便把书架上的书拿下来看看。” 说完之后,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又连忙低下了头。 顾长安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 就在这时,屋里的先生忽然喊了一声。 “寅之,昨日那几张写坏的字帖,可收好了?” “收好了。” 欧阳寅之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跑回屋里,不一会儿便抱着一摞纸走了出来。 那些纸张虽然都是别人写废的练字纸,却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没有一点卷起。 先生接过之后,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什么都舍不得扔,别人不要的纸,他也要收起来,说背面还能写字。” 院里的几个孩子顿时笑了起来。 “先生,他还把我们写坏的纸也捡走了。” “上次我丢了一张策论,他还追出来还给我。” “他说空着也是浪费。”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欧阳寅之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顾长安静静望着这一幕,目光却落在那叠旧纸之上。 那些纸,有的已经写满了经义,有的只剩半页空白。 可每一张,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 顾长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跟着老师离开京城的时候。 那时候的自己,从来不会在意一张纸、一滴墨。 因为那些东西,对他而言,从来不曾缺过。 而眼前这个少年,却把别人弃之不用的纸,当成了最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这一幕默默记在了心里。 离开族学的时候,日头已经渐渐偏西。 顾景堂拄着拐杖,一边走一边笑道:“这孩子性子不错,就是话少了些,村里人都挺喜欢他的。” 顾长安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回到祖屋时,赵横已经把马车上的行李卸了下来,正在打水擦拭着马匹。 小翠蹲在屋檐下,低头整理包袱里晾晒过的衣裳。 顾长安跨进门时,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墙角那株腊梅还立在原处,只是叶子落了大半,露出的枝条微微泛青。 算算日子,再过一两月,就该结花苞了。 前年冬天刚来时,它开得正艳,风一过,那一点冷香,总会飘进屋里。 顾长安正想着,忽然看见檐下放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带着叶子的蜜橘。 不用问,他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顾长安拿起一个,剥开橘皮,掰下一瓣放入口中。 还是记忆里的味道,清甜,却不腻。 他站在院中,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才轻轻笑了一声:“明日再去看看阿公。” 小翠愣了一下:“少爷,不是准备明日回京吗?” 顾长安望着院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京城什么时候都能去。” “只是这一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第180章 山水有别,前路再行 第180章山水有别,前路再行 顾家村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山间的风带着几分秋日的凉意,吹过村口的老槐树,落下几片泛黄的叶子。 顾长安起得很早。 准确来说,这一夜他睡得并不算深。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农户起身劳作的声音。 这些声音,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见了。 两年前,他初到顾家村的时候,曾觉得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如今真正要离开,却忽然觉得,这份安静竟让人格外安心。 推开房门时,小翠已经在院中忙碌。 “少爷,您醒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赵叔呢?” “去喂马了。” 小翠说着,又看了一眼屋里的行李。 其实东西并不多,几箱书,几件换洗衣物。 可不知为何,整理起来却用了很久。 因为每一样东西,都像带着一些故事。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 “收拾好了?” 小翠点头道:“都好了,少爷放心,东西一样都没落下。” 顾长安嗯了一声,随后转身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两年前,他来到永宁时,总觉得这里对他而言只是人生中的一段过渡。 可如今真正要离开,他才发现,原来这里,已经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顾景堂的声音。 “长安。” 顾长安连忙迎到门外:“阿公,你怎么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欧阳寅之。 少年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只是今日明显比昨日拘谨许多。 顾长安微微一怔,顾景堂看了一眼寅之,随后说道:“你这次回京,身边可还缺一个书童?” 顾长安愣了一下,随后看向欧阳寅之。 老人继续说道:“这孩子虽然不是顾家村的人,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大家都觉得这孩子性子不错,也肯吃苦,只是留在村里,终究还是耽误了。” 欧阳寅之听到这里,连忙低下头:“族长爷爷,我……” 顾景堂摆了摆手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老人看向顾长安。 “长安,这孩子以前读过几年书,若只是让他留在村里帮忙,也就这样了。” “可既然有这个机会,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困在这里。” 顾长安沉默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想起昨天族学里的那一叠旧纸。 想起他小心翼翼收起别人不要的东西。 这样的少年,或许缺的不是读书的决心,只是一个继续走下去的机会。 顾长安转头看向欧阳寅之:“你可愿意随我去京城?” 少年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公子……”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能做什么?” 顾长安笑了笑。 “替我磨墨,整理书卷,闲暇之时,继续读书。” “若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可以参加科举了。” “我也会帮你。” 欧阳寅之怔在那里。 过了许久,他才郑重跪下:“寅之,多谢公子。” 顾长安伸手将他扶起。 “起来吧,既然去了京城,便好好读书。” 顾景堂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这样便好,咱们顾家村走出去一个解元,也不能只想着自己。” “能再带一个孩子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也算是一件好事。”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郑重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山水有别,前路再行(第2/2页) …… 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满了送行的人。 马车旁,顾长平站在那里。 比起两年前刚见面时,他已经成熟了不少。 只是看向顾长安时,仍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崇敬。 “长安哥,以后到了京城,还会回来吗?” 顾长安笑了笑道:“当然,这里也是我的家。” 顾长平重重点头。 顾长安又道:“他日去京城赴试,记得来找我。” 顾长平听到这句话一阵恍惚,会试对于他来说,似乎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但迟疑片刻后,他仍然点头道:“嗯!” 一旁,顾景堂被人扶着站在那里。 老人耳朵已经不太好,许多人说话,他都要靠近一些才能听清。 可此刻,他只是看着顾长安。 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 “去吧,京城才是你的路。” 顾长安看着老人,郑重行了一礼。 “阿公保重。” 顾景堂连忙伸手想扶,却因为距离太远,只能无奈笑了笑。 顾长安起身。 赵横已经将行李放上马车。 小翠坐在车旁,欧阳寅之则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一侧。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顾家村。 这个他只住了几个月的地方,却成为了他人生重新开始的地方。 随后,他默默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 顾长安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村口。 老槐树下。 顾景堂、顾长平,还有那些熟悉的乡亲,依旧站在那里。 直到马车越走越远,身影渐渐消失,只剩下道路两旁不断后退的景物。 那片橘林依旧在那里,枝头挂着尚未完全成熟的蜜橘。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顾长平背着一篓橘子来到永宁县时,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也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在这里遇见的所有人。 还有这个曾经陌生,如今却已经熟悉的地方。 马车渐渐远去,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 直到最后,再也看不清,顾长安才缓缓放下车帘。 …… 回到永宁县时,已经是下午。 顾长安站在城门前。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自己生活了两年的小城。 他曾经无数次想离开。 如今真正离开时,却发现心中有太多不舍。 谢临渊、周崇礼、陈绍安都来送行了,甚至连沈云舟也跟了过来。 陈绍安将一个食篮交到了小翠的手里。 “这是秀芝做的米糕,她说你们喜欢,带着路上当干粮。” 顾长安点点头:“多谢秀芝嫂子。” 谢临渊似乎已经从乡试失利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但仍然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长安,一路珍重。” 顾长安也拱手道:“临渊,保重,明年乡试你一定可以的。” 沈云舟则是小声道:“长安,你可不能忘了我,以后沈家的生意若真做到京城,还得靠你照应一二。” 顾长安哭笑不得:“我可不懂做生意,不过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一旁的周崇礼摆手道:“我就不说了,反正再有一两个月,我与绍安兄也要动身去京城了,到时我可要去看看这相府到底有多气派。” 顾长安微微一笑道:“那我就在京城等着各位了。” 众人拱手道:“一路顺风!” 顾长安拱手:“诸位,保重!” 随后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秋风吹起车帘。 远处青山依旧,江水依旧。 第181章 淮安书遇 第181章淮安书遇 赣水一路北流。 秋日的江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船行数日,两岸青山渐渐退去,河道也越来越宽。 顾长安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渐渐出现的城郭。 “公子,前面便是淮安府了。” 船夫站在甲板上笑着说道。 顾长安抬头望去。 远处,城墙依河而立,无数船只停靠在岸边,桅杆如林。 漕船、商船、客船交错往来,河面上满是吆喝声。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没想到,又回来了。” 两年前,他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景象。 那时,他还只是京城来的顾家公子,名声不好,文章未成。 跟在裴敬之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到江南。 那时候的他站在这片土地上,更多的是好奇。 如今再来,眼前依旧是同样的繁华,只是心境已经不同。 “少爷,您站了这么久,当心着凉。” 小翠从船舱里走出来,将一件外袍披在了顾长安的肩上。 赵横在一旁难得的笑道:“小翠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个管家了。” 小翠连忙道:“赵叔,你不可能这么说,这要是被忠叔听到了,还以为我有什么坏心思呢。” 旁边正在整笔墨的欧阳寅之听见这话,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少年这一路上明显比刚离开顾家村时自在了许多。 只是第一次看到淮安这样的繁华,仍旧忍不住四处张望。 “寅之,第一次见这种地方?” 欧阳寅之点了点头:“是的,公子。” 他看着岸边往来的商旅,小声说道:“以前只在书里看过淮安府,没想到……竟然这么热闹。”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河流。 这条大运河,连接南北。 它带来的不仅是财富,也带来了天下各地的人。 两年前,他在这里第一次意识到。 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京城和顾家。 有江南的繁华,也有北地的苦寒。 有茶楼里的才子佳人,也有荒野里的流民百姓。 而如今,他又一次站在这里。 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听别人告诉他天下是什么样子的少年。 船在淮安码头停靠。 因为需要补充粮水,船家需要停留一日。 顾长安自然也没有拒绝。 这一路北上,本就不急于赶路。 下船之后,小翠留在船上照看,赵横和欧阳寅之陪着顾长安沿河走了一段。 在船上漂了十多天,如今再重新踏上陆地,顾长安差点感觉自己不会走路了。 欧阳寅之望着河岸两侧的商铺和往来的船只,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原来书中说的天下繁华,是这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淮安书遇(第2/2页) 顾长安笑道:“等到了京城,你才知道什么叫天下之大。” 少年闻言,眼中露出几分向往。 几人沿河行了一段,路过一家书铺时,顾长安停了一下。 书铺不大,门口只摆了一排书架,却收拾得颇为齐整。 顾长安一时兴起,低头拿起一本《水经注》。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水经注》的淮水篇,说的是这一段。” 顾长安愕然回头。 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穿一身青灰色衣裙,衣着素雅,手中抱着一卷旧琴谱。 她没有刻意避开人群,却也没有融入喧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距离。 顾长安微微一怔,余光扫过她身后的侍女和那卷琴谱,略一拱手,却只当是路人闲谈,笑道:“姑娘也读《水经注》?” “只读淮水篇这一段。”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道:“因为写得比旁处更远一些,站在这里读,还能看到原文所描述的地方,算得上是难得的体验。” 顾长安打量了一眼四周。 果然,从书铺门口正好能望见运河拐弯处,水势缓缓收窄,与书中所记的方位大致相符。 那女子忽然道:“方才在码头听见有人喊顾解元,我还在想,会不会是两年前写出那句‘我见江南繁华盛,不知何处葬荒丘’的人。” 这话一出来,顾长安一愣,没想到居然有人知道他的诗。 他拱了拱手:“两年前少不更事,胡乱写了几句,倒是让姑娘见笑了。” 姑娘摇摇头道:“顾公子客气了。” “那时候,我坐在河对岸的马车上,听人说有人站在淮安最热闹的茶楼上,却想起了荒丘,当时便觉得,写下这首诗的人,应该不只是来看繁华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而非临时寻找的客套。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本想再客气两句,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了:“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这句话其实极为唐突,顾长安说出口后便有些后悔了。 那女子显然也是微一错愕,片刻后这才轻声道:“小女子秦婉卿。”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书铺门口的纸页吹得轻轻翻动。 秦婉卿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琴谱,重新抱好,朝顾长安微微颔首:“顾解元,后会有期。” 说完,她转身往河岸方向走去,侍女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运河边的人群中。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运河上的船只缓缓驶过。 两年前自己写下那首诗时,只是因为一路所见有所感。 却没想到,两年之后,竟有人还记得其中一句。 想到这里,顾长安笑了笑。 “走吧,去喝杯茶。” “我倒想看看,两年前那家茶楼,如今还在不在。” 第182章 故地重游 第182章故地重游 淮安的夜晚,比顾长安想象中更加热闹。 虽然已经入秋,但运河两岸依旧灯火通明。 白日里来往的商船已经停靠在岸边,船上的灯笼随着河水轻轻晃动,将整条河映得如同一条流动的长街。 顾长安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座茶楼前。 招牌已经换了新的,但位置没有变。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公子,就是这里?” 欧阳寅之看着眼前的茶楼,有些疑惑。 顾长安点了点头:“两年前,我第一次到淮安时,便是在这里喝的茶。” 说完,他迈步走了进去。 茶楼里的伙计正在忙碌,见有人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 顾长安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的位置,和两年前几乎一样,从窗边望出去,正好能够看见运河。 船来船往,灯火映水。 顾长安端起茶盏,却没有急着喝。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坐在这里,面对一群年轻士子。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视。 他们想知道:一个奸臣之子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那时候的他,也第一次意识到。 顾明渊三个字带来的,不只是权势,还有整个天下对他的敌意。 “公子?” 欧阳寅之见他许久没有说话,轻声喊了一句。 顾长安回过神来:“没事。” 他笑了笑道:“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小翠坐在旁边,将桌上的茶水重新添满。 她看了一眼四周。 “少爷,这地方看着倒是不错,就是人太多了些。” 顾长安笑道:“淮安府向来如此,南船北马之地,天下商旅都要经过这里,自然热闹。” 正说着。 旁边一桌有人忽然谈起了什么。 “听说了吗?今年江西的解元,原来是顾相家的公子!” “自然听说了,而且还是县府院试的小三元,可了不得!” “听说那顾长安年纪不过十八,文章却极有气象。” 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顾长安手中的茶盏微微停了一下。 旁边欧阳寅之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那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却没有注意他们。 “真是顾相家的公子?” “那是自然。” “倒是奇了,以前都说那位顾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没想到如今竟然考中了乡试解元。” “人都是会变的,谁知道呢。” 有人摇了摇头。 “不过听说这位顾解元拜在裴公门下,这倒是不奇怪。” “裴公看人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几句话传入耳中,顾长安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却有些复杂。 两年前他坐在这里,别人讨论的是:京城顾家那个纨绔。 如今,别人讨论的,已经是:小三元,乡试解元。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故地重游(第2/2页) 掌柜亲自迎了上去。 “沈公子,周公子,许久未见。” 顾长安抬头看去,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彦比两年前成熟了许多。 当初那个喜欢摇着折扇的年轻书生,如今身上的少年意气已经少了几分,多了一些沉稳。 而周泓启依旧是一身白衣,只是眉宇之间,再没有当初面对顾长安时的那种锋锐。 两人如今都已经不是当年的淮安府学学子,而是刚刚考中举人的年轻士子。 “沈兄,周兄。”旁边有人笑道:“你们二位如今都是举人老爷了,还来这里喝茶?” 沈彦摆了摆手:“举人又如何?会试之前,依旧是读书人。” 说着,他忽然看见了靠窗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 “顾兄?” 顾长安也笑了起来:“沈兄,好久不见。” 沈彦怔了一瞬,随后快步走了过来。 “居然真的是你?” 周泓启跟在后面。 看见顾长安之后,神情也是微微变化。 两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对顾长安并不认可。 甚至觉得,顾家的公子,不过如此。 可是后来那首《淮安》。 让他第一次重新认识这个少年。 再后来,江南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 县试案首,府试第一,院试夺魁,乡试解元。 这个曾经坐在他们面前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没想到顾兄竟然会来淮安。” 沈彦笑道。 顾长安指了指窗外:“路过此地,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些事情。” 沈彦看了一眼四周,忽然笑道:“顾兄可是想起了那首诗?” 顾长安没有否认。 周泓启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两年前,我曾觉得那首诗有些过于沉重。” 顾长安看向他,周泓启走到窗口,看向大运河。 “后来走出淮安,去了几个地方,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情,比诗里写的还重。。”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两年前,他们在这里讨论天下。 那时候,他们只是年轻读书人。 如今依旧是读书人,但已经开始真正接触这个天下。 沈彦忽然笑道:“对了,顾兄,你可知道,今日秦姑娘也来了淮安?”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秦姑娘?” 周泓启看了他一眼:“金陵秦家,秦婉卿。” 顾长安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只是脑海中浮现出下午书铺中的那个女子。 沈彦见他没有反应,笑道:“看来顾兄已经见过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笑道:“沈兄如何知道的?” 沈彦却笑道:“因为我第一次见到秦姑娘时,也如顾兄这样一般。” 一句话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茶楼里的灯火轻轻晃动。 顾长安看向窗外,运河水缓缓流淌。 周泓启忽然道:“其实,顾兄你的那首诗,如今就写在三楼的墙上呢。” 第183章 运河琴声 第183章运河琴声 周泓启话音刚落,顾长安微微一怔。 “写在墙上?” 沈彦笑道:“顾兄有所不知,两年前你离开之后,这首诗便传开了。” “最开始不过是茶楼里的几个人觉得有些意思,后来有人抄录出去,又有不少文人来这里品评,掌柜索性便让人刻在了三楼。” 他说着站起身,笑道:“既然正主来了,总要去看看。” 顾长安没有拒绝。 三楼比二楼安静许多。 这里没有楼下那般嘈杂,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桌案,墙壁上则挂满了各种诗词文章。 有些已经泛黄,显然存在了许多年,有些则是近几年才留下的新作。 周泓启带着顾长安走到最里面的一面墙前。 那里,正挂着一幅字。 墨迹已经不如刚写下时鲜亮,可依旧能够看出当初的气势。 “千帆蔽日接天流,十里淮安昼未休。” “我见江南繁华盛,不知何处葬荒丘。” 顾长安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字,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到,两年前随口写下的一首诗,竟然会留在这里。 沈彦站在旁边,笑道:“当年你写完之后便离开了,恐怕你自己都没有想到,这首诗会留下来。” 顾长安轻轻摇头道:“不过是当时有所感触罢了。” 周泓启看着墙上的诗,沉默片刻后说道:“其实我后来想过,如果当时你没有写这首诗,或许我们也不会记住你。” 顾长安看向他,周泓启笑了笑。 “毕竟那时候,京城顾家的名声太大了。” “那时候,我等见顾兄,先想到的是顾相之子。” 他说得很坦然,见顾长安看向自己,便又补充道:“后来才知道,世间名声,不过是旁人眼中的一个名字。” 顾长安点了点头,笑道:“这么看来,还好在下当时写了这么一首诗,要不然,周兄都不记得我这么一号人了。” 一句话说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片刻后,顾长安忽然问道:“周兄沈兄,这两年,你们去了哪里?” 沈彦笑道:“自然还是读书,不过不像以前只在府学里闭门苦读,去年我跟着先生去了几个县,也看了一些地方。” 他说到这里,神情认真了几分。 “以前读书,总觉得书上的天下离自己很远,后来才发现,书里写的每一个字,都和百姓有关。” 旁边的周泓启点了点头。 “我也是,以前总觉得文章写得好,便是读书人的本事。” “后来才明白,若不知道天下是什么样子,文章写得再漂亮,也终究少了几分东西。” 顾长安听着两人的话,笑了笑。 这两个人,和两年前已经有了明显不同。 那时候他们坐在茶楼里谈论朝政,更多的是年轻人的意气。 如今,他们依旧有少年人的热忱,却已经开始真正理解那些他们曾经讨论过的事情。 “看来这两年,大家都没有停下来。” 顾长安说道。 沈彦看着他,笑着摇头。 “顾兄才是如此,当年见你时,你还只是准备参加童生试。” “如今不过两年,已经成了解元。” “若不是今日亲眼见到,我恐怕都不敢相信。” 顾长安有些无奈道:“沈兄,你这样说,倒像是在说什么鬼神故事。” “难道不是吗?”沈彦笑道。 几人相视一笑。 茶楼里的灯火轻轻摇晃。 这一刻,他们没有谈顾明渊,没有谈朝堂,也没有谈那些外界的评价。 只是几个多年未见的年轻读书人,坐在曾经相遇的地方,聊起这些年的经历。 直到夜色渐深,顾长安才起身告辞。 沈彦和周泓启一直送到楼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运河琴声(第2/2页) 临别时,周泓启忽然说道:“顾兄。” 顾长安回头看向他。 只见周泓启一脸认真道:“会试之时,希望还能与你再见。” 顾长安笑道:“我也期待。” 三人拱手告别。 顾长安沿着河岸返回码头。 夜里的淮安依旧热闹。 两年前,他从这里离开时,带走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如今再次经过这里,他依旧不知道未来究竟会走到哪里。 但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 …… 第二日清晨。 船队重新启程。 离开淮安之后,运河逐渐向北。 顾长安站在船舷旁,看着两岸不断后退的景色。 小翠正在船舱里整理刚买来的书册,欧阳寅之则坐在一旁认真翻看。 赵横站在不远处,看着前方水路。 船离淮安后,两岸的水田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连缀成片的麦地与高粱地。 秋收后的秸秆被扎成捆堆在田埂上,远看像一排排矮小的窝棚。 路过的村落与江南不同,白墙黑瓦少了,青砖灰瓦的平顶屋多了起来。 屋前晒满了粮食,偶有一两个老农蹲在门口剥豆荚,抬头看见船上的人,也不张望,只是继续手中的活计。 运河的河面比江南段窄了一些,水色泛黄,流速也放缓了,船行过时激起的水花拍在岸边的泥土上,声响比在南方时更闷。 两岸的树木渐渐换成了白杨与槐树,叶子已经半黄,风一过便哗啦啦落下一阵。 赵横蹲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岸边的田埂:“再往北,土就硬了。” 欧阳寅之听到这话,微微有些出神。 这个少年自出生起就未离开过吉安,对于赵横口中的北方,仍然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顾长安看着少年认真听赵横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行至午间,河上迎面遇上一队满载煤炭的漕船。 不止欧阳寅之,就连小翠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那船身压得很低,水线几乎贴到船舷,船工赤膊站在船尾摇橹,脊背上晒得黝黑发亮。 小翠看了许久,忍不住问道:“这么重的船,真的不会沉吗?” 船夫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 欧阳寅之趴在船窗上看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低头在纸上记几笔,字迹比刚上船时略稳了一些。 顾长安走近看了一眼,纸上写的不是文章,只是沿途看到的地名和景物。 一处是“运河过清河县,水浊”,另一处是“岸上有柿子树,结满了”。 他没说什么,合上纸页时纸角已经微微卷起,像被反复翻过。 他把那叠纸放回原处后,顾长安站了一整个下午,看两岸的树影落进水里又浮起来,直到夕阳照在河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金线。 直到傍晚时分,隔壁一艘青帷船缓缓靠近。 船上的琴声顺着江风传来。 顾长安原本没有在意,只是听了片刻后,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旁边的小翠也抬头看了一眼:“少爷,隔壁船上有人弹琴。” 顾长安没有说话,他看向那艘青帷船。 片刻后,船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船窗之后。 正是那日在书铺见过的女子,秦婉卿。 两艘船随着水流并肩而行。 河风吹过。 顾长安和秦婉卿隔着一段距离,彼此都看见了对方。 秦婉卿微微一怔,随后,她朝顾长安轻轻颔首。 顾长安也回了一礼,没有更多言语。 只是两艘船,在这条向北的运河上,同行了一段路。 第184章 南阳故道 第184章南阳故道 进入运河之后,船行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秋意也随着一路北上愈发浓重。 两岸的青山渐渐少了,河道变得开阔而平直,偶尔能够望见一望无际的田野。 秋收后的庄稼已经收尽,只剩下一垄垄褐黄色的土地延伸至远方。 船夫撑着长篙,不时与迎面而来的船只互相招呼。 有运粮的漕船,也有满载木料、煤石的大船,宽阔的河道上往来不断,虽不及淮安那般繁华,却依旧能够看出这条大运河的兴盛。 顾长安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渐浮现出来的一座城池,目光停留了许息。 船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说道:“公子,再往前可就是南阳了。” 顾长安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赵横站在旁边,见他神色有异,不由有些奇怪。 “公子以前来过这里?” 顾长安笑了笑:“确实来过一次,也是两年前,第一次随老师南下的时候。” 赵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反倒是欧阳寅之忍不住抬起头。 这些天一路同行,他听顾长安提起过不少地方。 唯独提到南阳的时候,总会多停留片刻。 小翠替顾长安倒了一杯热茶,笑着问道:“少爷,这南阳有什么特别的吗?” 顾长安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回答。 河风迎面吹来,远处的城楼越来越近。 他的思绪,也慢慢回到了两年前。 那时的他,初离京城。 对于天下,对于官场,对于老师,都还知之甚少。 南阳,也只是路过的一站。 可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真正认识裴敬之。 当时南阳粮价飞涨,官仓有粮,却迟迟不开仓。 百姓焦急,地方官员却与地方粮商勾结,恶意囤货抬升粮价。 顾长安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还年轻气盛,只觉得那些粮商可恶,官员可恶,却又无能为力。 直到后来,裴敬之亲自去了县衙。 老人没有讲大道理,甚至没有拿出自己的身份。 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顾相之子,正在老夫身边。” 原本还互相推脱的官员,当天便开始查办粮仓,彻查粮价。 不到三日,粮价恢复如常,百姓重新买到了平价粮食。 顾长安当时一直想不明白。 后来离开南阳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裴敬之。 老师与父亲明明政见相左,为何偏偏用了父亲的名字? 裴敬之当时只是望着城外排队买粮的百姓,缓缓说道: “清名、骨气、气节,这些东西都很重要。” “可若百姓已经快饿死了,你还只顾着分什么清流浊流,那便只是空谈。” “老夫虽然厌恶你父亲,但百姓等不起老夫慢慢讲道理。” 想到这里,顾长安轻轻呼出一口气。 直到今天,他仍然记得老师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不是豁达,而是理所当然。 仿佛天下百姓,本就应该放在党争之前。 顾长安望着越来越近的南阳城,轻声说道: “我第一次知道,真正的大儒,不会因为党同伐异,而忘了百姓。” “而是无论站在什么位置,都先想着百姓。” 欧阳寅之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沉思了许久,像是将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南阳故道(第2/2页) 船没有靠岸,只是沿着城外缓缓驶过。 远远望去,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河岸边仍停靠着不少运粮船,与两年前相比,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顾长安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南阳城渐渐消失在身后,才转身回到船舱。 …… 继续北上的几日,天气越来越干燥。 河岸两旁,也渐渐有了北方的模样。 大片大片的水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旱地。 秋收后的秸秆被扎成一垛垛,整齐地堆放在田边。 偶尔还能看见农人赶着牛车,将收下来的粮食送回村里。 运河里的船只,也与南方渐渐不同。 除了客船之外,更多的是朝廷的漕船。 船头高高悬挂着官旗,船舱里满载粮食,船队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 赵横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这些粮,大多是往京城送的。” 顾长安点了点头。 漕运,一直以来都是中原王朝的命脉。 京城数十万军民,每年所食,大半都要依靠这条运河。 一条大运河,半部兴衰史。 欧阳寅之则依旧趴在窗边。 少年手里拿着一本空白册子,不时低头记下沿途所见。 有时候是一座渡口,有时候是一处村庄,更多时候,只是简单几笔。 “今日风大。” “河水转黄。” “岸边杨树开始落叶。” 顾长安偶尔会看上一眼,却从不点评。 少年读万卷书之前,先行万里路。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数日之后,船终于缓缓靠向一座更加繁忙的码头。 船夫一边收帆,一边高声喊道: “汴州到了!” “北上的客人准备下船,后面便要改走陆路了!” 甲板上顿时热闹起来,不少商旅早已收拾好了行李。 不少人下了船便开始雇车买马,不少脚夫已经等候在岸边,大声招揽生意。 顾长安站起身,朝码头望去。 这里比淮安少了几分江南的秀气,却多了一份中原腹地的厚重。 城门之外,大道笔直向北延伸。 一辆辆马车不断驶出城去,扬起漫天黄土。 赵横已经开始招呼船工搬运行李。 小翠则拿着一本小册子,对照着一件件清点。 欧阳寅之拎着书箱,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长途跋涉的不易,额头已经渗出细细汗珠。 顾长安站在船尾,回头望了一眼陪伴了他们近一个月的客船。 船夫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公子,可舍不得?” 顾长安闻言,不由笑了笑:“确实有些。” 船夫哈哈大笑,拍了拍船帮。 “天下没有一直走水路的人,出了汴州,便该骑马了。” “等以后有机会,再坐老汉的船。” 顾长安拱了拱手:“承船家一路照应。” 船夫摆了摆手:“都是缘分。” 顾长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静静停泊在码头边的客船,随后转身朝岸上走去。 从这里开始,他们离京城,也已经不远了。 第185章 兄弟重逢 第185章兄弟重逢 马车离开汴州之后,一路向北。 相比于运河上的平稳,陆路明显颠簸了许多。 好在官道修得还算宽阔,沿途又有驿站可以歇脚,一行人的速度倒也不慢。 车厢内,小翠掀开窗帘朝外望了一眼。 远处是一片已经收割过的旱田,偶尔能够看见几棵孤零零的老树立在田间。 秋风吹过,黄叶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少爷,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顾长安正翻着一本地方舆图,闻言抬起头,笑了笑,开口道:“去看看大哥。” “大公子?” 小翠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离开京城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顾家的人了。 一路南下江西,又从江西一路北返,算下来已有将近两年的时间了。 她连忙又探出头看了一眼前方,像是恨不得马车能够再快一些。 旁边的赵横闻言,却微微一怔道:“大公子?” 顾长安点了点头。 “家兄顾修远,如今在河间府安平县任知县,正好顺路,便过去看看。” 赵横这才恍然。 方才出发时,顾长安便告诉他去往河间府,但却没有道出原因。 如今看来,顾长安显然是早就有此打算。 欧阳寅之坐在一旁,轻轻念了一遍“安平县”三个字。 …… 临近午后,马车终于缓缓驶入河间府境内。 相比于一路经过的州县,河间府显得更加厚重几分。 城门前商旅往来不断,街道两侧酒肆、粮铺、铁匠铺鳞次栉比,不时还能看见身着公服的差役快步穿行。 顾长安没有急着进城闲逛,而是径直让车夫驶向安平县。 一个多时辰后。 一座青砖县衙出现在众人眼前。 门前石狮静立,两侧衙役持杖而立,匾额上“安平县衙”四个大字端正厚重。 马车刚停稳,便有衙役快步迎了上来。 “几位所为何事?” 欧阳瑞寅上前拱了拱手道:“烦请通禀一声,就说京城顾家,有故人来访。” 那衙役见几人气度不俗,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快步跑了进去。 没过多久,县衙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一袭青色官袍,腰悬印绶,身形挺拔,只是比两年前明显瘦了一些,肤色也晒黑不少。 正是顾修远。 顾修远脚步很快,走出县衙时,目光先落在马车旁那道熟悉的身影上,脚步却忽然慢了一下。 他像是有些不敢确定,仔细看了两眼,这才笑了起来。 “长安?”。 “大哥。”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顾修远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弟弟。 两年多未见,顾长安明显高了一截,肩背也比从前挺拔许多。 可真正让他觉得陌生的,却不是这些。 从前那个走到哪里都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眼前的人笑容依旧,可那笑意却比记忆里沉稳了许多。 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 片刻后,顾修远才笑着摇头道:“若不是你先开口叫我,我差点都不敢认了。” 顾长安笑道:“不过两年而已。” 顾修远摇头道:“不是两年的问题,是你......” 顿了顿才继续道:“像换了个人似的,看来江西这两年,裴先生没有白教你。” 顾长安也忍不住笑了:“大哥也变了,至少黑了不少。” 顾修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无奈摇头道:“天天往乡下跑,哪还能像在京城时那般白净。” 兄弟二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小翠终于忍不住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规规矩矩福了一礼,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见过大公子。” 顾修远转过头,看见小翠,也笑了。 “小翠也在,好像长高了不少啊。” 小翠连连点头,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离京两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顾家的人,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顾修远又看向赵横和欧阳寅之。 顾长安主动介绍道: “这位是赵横赵叔,这两年一直随我左右。” “这是欧阳寅之,如今跟着我一同读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兄弟重逢(第2/2页) 顾修远朝两人点了点头。 赵横也抱拳还礼,同时暗暗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县令。 与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世家公子不同,顾修远身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富贵气,反倒有一种常年处理政务留下来的沉稳。 尤其难得的是,他的官袍袖口甚至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显然并未刻意更换。 顾修远笑着说道:“都别站在门口了,先进来再说吧。” 兄弟二人一路说着话,朝后衙走去。 顾修远如今就住在县衙后堂。 院子并不大,一进院门,便能看见几间青砖瓦房,院角种着两株桂树,石桌石凳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名四十多岁的老仆正在院里晾晒书卷,见顾修远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老爷。” 顾修远点了点头道:“这是二公子,安排人准备些酒菜。” 老仆连忙朝顾长安行礼:“见过二公子。” 顾长安笑着拱手一礼。 “大哥这院子倒是收拾得不错。” 顾修远笑道:“地方官俸禄有限,比不得京城,不过住着倒也清静。” 几人在院中落座,老仆很快端来热茶,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顾长安环顾四周,院子虽然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书房窗下还摆着几盆兰草,显然主人平日颇为用心。 “大哥这一年,在安平县可还顺利?” 顾修远端起茶盏,笑着点了点头。 “初来时确实有些手忙脚乱,不过一年下来,也算渐渐熟悉了,百姓的事情,看起来件件都小,可真做起来,却没有一件容易。” 兄弟二人聊起这一年的见闻,赵横与欧阳寅之也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听着。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才那名老仆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 顾修远抬起头道:“何事?” 老仆神情有些古怪,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外头……又来了一队人。” “说是从京城来的。” 顾修远一怔,下意识看了顾长安一眼。 “京城来的?” 老仆点了点头道:“而且他们还说,也是顾家的人。” 这一下,不只是顾修远,就连顾长安都有些意外。 兄弟二人几乎同时起身,朝外走去。 县衙门前,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旁站着几名顾府家丁。 为首之人头发已有些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 看见兄弟二人出来,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笑着拱手。 “见过大公子,二公子。” “没想到二公子也到了,还真是巧了。” 顾长安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忠叔。” 来人正是顾府大管家,忠叔。 顾修远显然也没有想到忠叔会亲自赶来,神情之中满是意外。 “忠叔,您怎么来了?” 忠叔笑呵呵地说道:“自然是奉老爷之命。”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顾修远。 “大公子前些日子送回京城的家书,老爷已经看过了。” 顾修远接过书信,耳根不由微微一热。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见兄长这副模样,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却还是忍着笑没有开口。 顾修远打开信,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可。 忠叔代我前往,一应礼数,由其代为操持。 勿误公事。 见顾长安探头来看,他苦笑一声将信递了过去。 这时,马车后方,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缓缓走了下来,朝顾修远和顾长安微微福身。 “见过大公子、二公子。” 紧接着,又有两名家丁抬着几口木箱走下马车。 忠叔笑道:“老爷说了,既然要议亲,总不能失了顾家的礼数,后面的事情,便交给老奴操办,大公子安心便是。” 顾修远握着书信,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轻轻点了点头道:“有劳忠叔了。” 忠叔摆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道:“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站在一旁的顾长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模样。” 顾修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却也跟着笑了。 院外秋风轻拂,县衙门前一时热闹了起来。 第186章 安平有喜 第186章安平有喜 县衙后院,比方才热闹了许多。 忠叔带来的几口木箱已经搬进院中,随行而来的几名家丁和婆子各自忙碌起来。 有人清点礼单,有人核对箱笼,还有人已经开始向安平县当地打听女方家中的情况。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人大声喧哗,却又井然有序。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不由笑道:“忠叔一来,大哥这县衙倒像换了个模样。” 忠叔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闻言抬起头,笑呵呵地说道:“二公子说笑了,议亲本就是大事,总不能让大公子一个人操心。” 他说着,又低头在礼单上添了几笔,转头吩咐旁边一名婆子:“聘礼里的绸缎,再添两匹素色云锦,县令清廉,人家未必在意这些东西,可礼数不能少。” 那婆子连忙应了一声,忠叔又看向另一边。 “明日登门,帖子今日便送过去,另外再备两份时鲜果品。这里不比京城,倒不必一味求贵,合乎礼制便好。” 一旁的家丁一一记下,没有半点迟疑。 顾长安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 顾家这些老人,跟在父亲身边多年,很多事情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哪怕远在河间,一应礼数仍旧安排得滴水不漏。 难怪父亲只是简单回了一封信,便放心让忠叔赶来。 因为这些事情,忠叔本就知道该怎么做。 顾修远站在旁边,见忠叔忙得脚不沾地,不由笑道:“忠叔,我这县衙平日可没这么热闹。” 忠叔摆摆手道:“老爷临行前交代了,议亲是喜事,却也是顾家的礼数,该省的地方可以省,该讲究的地方,一样都不能少。”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朝那几只木箱走去。 “老奴再去看看礼单,二位公子先说话。” 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顾长安与顾修远重新坐回石桌旁。 秋风吹过,两株桂树轻轻摇曳,空气里隐约带着几分淡淡的桂花香。 顾长安端起茶盏,看着兄长,终于忍不住笑道:“大哥,没想到我这次来居然能喝上你的议亲喜酒。” 顾修远失笑,伸手点了点桌面。 “你如今倒学会打趣人了。” 顾长安笑而不语。 顾修远沉默片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前几年,父亲也不是没有提过此事。” “只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尚未立身,若贸然议亲,对人家姑娘未必公平,所以便一直拖了下来。”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并不觉得意外。 顾家兄弟二人,自幼所受的教导便与旁人不同。 寻常世家,多半十七八岁便已定亲成婚。 可顾家却从不催促。 至少在他们兄弟身上,从未有人因为年纪到了,便急着把婚事定下来。 顾修远继续说道:“后来外放安平县,父亲来信,只说了一句话。” “若觉得合适,便自己做主。” 他说到这里,神情也柔和了几分。 “所以这次写信回京,与其说是请示,倒不如说是告诉父亲一声。” 顾长安听后,不禁笑了。 “这倒像是父亲的作风。” 顾修远也笑着点头。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顾长安转而问道:“大哥,这一年在安平县,可还顺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安平有喜(第2/2页) 顾修远放下茶盏,望向院外。 “初来时,比我想象中难得多。” “以前总觉得,一个县不过数万人,一县之事,无非就是几本案卷。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才知道,每日睁开眼,看到的都是百姓的事情。” 他说着笑了笑。 “春日修河堤,夏日防虫灾,秋天催秋收,冬日还要备荒。” “衙门里看似每天都在做些不起眼的小事,可哪一件没有做好,都有人要受苦。” 顾长安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顾修远缓缓说道:“我刚到任时,有位老吏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知县知县,不是知一县之官,而是知一县之事。” “当时我还觉得,不过一句寻常的话。如今一年过去,倒越来越觉得,他说得没有错。” 顾长安轻轻点头:“大哥这一年,收获颇丰,看来应该不少写信给父亲。” 顾修远笑道:“书信终究有限,总不能把每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写进去。” “不过现在想来,那些鸡毛蒜皮,反倒占了大半日子。” 两人正说着,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欧阳寅之忽然若有所思。 他以前总觉得,做官便是断案、治政。 如今听顾修远说起,才知道一县之政,远比书本上写的复杂得多。 就在这时,忠叔重新走了回来,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大公子。” 顾修远抬起头道:“忠叔,何事?” 忠叔将一本帖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方才已经让人把帖子送过去了。” “女方那边回话,说是明日上午,恭候大公子登门。” 顾修远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虽然这门亲事此前已有默契,可真到了约定登门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一瞬。 忠叔看着他的神情,忍不住笑道:“大公子,我听衙役们说,您平日公办的时候那是相当的果敢,怎么这次反而……”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顾长安望着兄长,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哥,看来这一次,就算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顾修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若再笑,明日便陪我一起去。” 顾长安闻言,立刻摆了摆手:“这是大哥议亲,我跟着去做什么?” 忠叔却一本正经地笑道:“二公子这话可不对,兄弟同行,也是礼数,而且怎么说那也是你的未来嫂嫂。” 顾长安顿时愣住了。 这一次,轮到顾修远笑了。 院中桂树轻轻摇曳,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落在石桌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几名家丁仍在整理聘礼,偶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安平县衙平静了一年的后院,也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婚事,多了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这时,顾长安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望向顾修远,笑道:“说了半天,我倒还不知道,到底是哪家的姑娘,竟能让大哥主动写信回京?” 顾修远原本还带着笑意,听见这句话,却忽然轻咳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好奇了?” 说着,耳根竟慢慢红了起来。 顾长安见状,不由笑了。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兄长露出这样的神情。 第187章 兄弟夜话 第187章兄弟夜话 顾修远平复下心情,神色努力恢复如常。 “二弟,夜已经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顾长安哪里肯依,笑着说道:“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又费不了多少工夫。” 说着,他索性转头看向旁边的忠叔,问道:“忠叔总该知道吧?” 忠叔正坐在不远处翻看礼单,闻言不由失笑,连忙摆了摆手。 “二公子,这回您可真问错人了,老奴也是今日才赶到安平县,老爷只交代老奴过来操持议亲礼数,至于女方是哪一家,老奴可当真不知道。” 顾长安愣了一下:“忠叔也不知道?” 忠叔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若是知道,老奴自然不会瞒着二公子,不过明日便要登门,总归也不用急在这一晚。” 站在一旁的小翠原本也悄悄竖着耳朵,听见连忠叔都不知道,脸上的期待顿时更浓了几分。 “我还以为忠叔什么都知道呢。” 忠叔闻言哈哈笑了起来。 “我又不是神仙,再说了,这门亲事,本就是大公子自己看中,老爷点头应允,所以很多事情,我来之前也并不知情。” 顾长安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刚准备就此作罢,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看向顾修远。 “既然嫂子是谁要留到明日才知道,那大哥总可以告诉我,是如何认识人家的吧?” 话音落下,顾修远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望着茶盏中轻轻荡开的水纹,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故事。” “今年春天,安平县春汛比往年都大,城西那段河堤出了险情,我带着衙役和乡民,在河堤上一连守了十几日。”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可顾长安却知道,能够让一位知县连续十几日守在河堤上,那场春汛恐怕远没有一句“出了险情”那么简单。 顾修远继续说道:“后来河堤总算保住了,我却病了一场,县里的教谕得知此事,便请了一位老郎中过来替我诊治。”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多出了一丝笑意。 “她便是跟着老郎中一起来的,那几日我病得不轻,她每次都跟着,有时候帮着熬药,有时候帮着抄药方,我们真正说的话,其实没有几句。” 小翠坐在旁边,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然后呢?”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失笑道:“哪有什么然后。” “她只是帮着熬药、配药,我喝完药,她们便回去了。” 小翠显然有些失望道:“这就没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顾修远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后来河堤修好,我去教谕家中拜访过几次,一来,是感谢老郎中当日诊治;二来,也是请教谕商议县学和蒙学的事情。” “偶尔碰到过她在院里教几个孩子读书,时间久了,便慢慢熟悉了。” 他说得依旧简单,没有半点曲折离奇。 顾长安却听得很认真。 他知道,以兄长的性子,这已经算是难得说得详细了。 忠叔坐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倒好,彼此都在安平县,知根知底,比什么都强。” 顾修远笑了笑,没有否认。 顾长安望着兄长,忽然问道:“所以,是大哥先提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兄弟夜话(第2/2页) 顾修远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不是,后来教谕先生试探着提过一句,我思量了许久,觉得这门亲事,于我而言,很合适。” 顾长安看着这位大兄,忽然问道:“仅仅是合适吗?”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看向院中的桂树。 片刻后才开口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离开京城之后,别人提起我,不再是顾明渊的儿子,而是安平县的顾知县,这样,就很好。” “既然如此,我也希望她愿意托付终身的,是顾修远,而非顾家的门第。”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顾长安望着兄长,神情微微一怔。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这位兄长。。 一旁的小翠听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那……未来的大少奶奶漂亮吗?” 这句话一出口,就连忠叔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修远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你问这些做什么?” 小翠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要问呀,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顾修远沉吟片刻,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这才笑着说道:“我第一次见她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后来才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顾长安看着兄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哥,我今日算是真正认识你了。” 顾修远知道自己失言,耳根又慢慢红了几分。 “等轮到你的时候,你便知道了。” 顾长安闻言,不由一怔,随即失笑道:“那恐怕还有些年头。” 忠叔坐在旁边,听着兄弟二人说笑,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许多。 他跟在顾明渊身边几十年,看着这兄弟二人长大。 这些年,大公子离京赴任,二公子又远赴江西求学,顾家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热闹过了。 院子里的桂花香随着夜风飘散开来,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前衙传来的脚步声。 几名衙役举着灯笼巡夜而过,灯火隔着院墙微微晃动,很快又重新安静下来。 顾修远望了一眼天色,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忠叔也点了点头道:“明日还要早起,虽说只是议亲,可礼数一样不能乱。” 顾长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坐了一晚,倒没有觉得疲惫。 离开石桌之后,小翠依旧有些不死心。 她跟在忠叔身后,小声问道:“忠叔,您真的没见过未来的大少奶奶吗?” 忠叔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小丫头,老头子我是真没见过,不过今日瞧见大公子这副模样,倒是放心了。” 小翠眨了眨眼:“为什么?” 忠叔笑而不语,只是背着双手,慢悠悠朝厢房走去。 小翠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得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追上顾长安。 夜色渐深。 后衙一盏盏灯火陆续熄灭。 唯有前衙值夜的公房,还亮着几缕昏黄的烛光。 风吹过院中的桂树,几片叶子缓缓落在石桌旁。 而另一边,一封已经送到城中的拜帖,也静静摆在了一户人家的案几之上。 第188章 上门 第188章上门 次日一早,安平县衙便忽然热闹了起来。 天色才刚蒙蒙亮,忠叔便已经起身,将昨日已经检查过数遍的礼单又重新核对了一遍。 几名家丁依次打开木箱,对照着册子清点聘礼。 绸缎、文房、果品、茶礼,一样样摆放得整整齐齐。 几位随行而来的婆子则仔细检查着帖子和礼盒,连红绸系得是否端正,都要重新整理一遍。 顾修远今日没有穿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衣料并不奢华,却裁剪得十分得体,比起平日在县衙里的沉稳,又多了几分书卷气。 只是他站在廊下,低头整理衣袖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不少。 小翠躲在顾长安身后偷偷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抿嘴笑道:“大公子今日,好像比升堂断案还认真。” 顾修远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丫头,如今倒学会打趣人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忠叔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启程吧。” …… 宋家距离县衙并不算远。 马车穿过两条长街,又绕过一片县学所在的巷子,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缓缓停了下来。 众人依次下车。 眼前是一座并不起眼的小院,青砖灰瓦,门楣素净。 两侧没有高大的石狮,也没有气派的匾额,只在门旁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宋宅”二字。 门前收拾得十分干净,青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 顾长安的目光缓缓越过院墙,落在墙内探出的一片浓密树冠上。 那是一株极高的香樟。 树干虽然藏在院中,可枝叶却早已越过墙头,在门前投下一片浓荫。 深秋时节,两旁不少树木已经开始泛黄,它却依旧苍翠如盖,与一路北上所见的白杨、槐树截然不同。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看来,宋教谕一家,应当是江南人士。” 此话一出,几人都不由朝他看了过去。 顾修远神情微怔道:“二弟如何知道?” 顾长安抬手指了指那株香樟,笑着说道: “我在江西求学时,曾听当地老人说起过一件趣事。” “江南有些地方,若家中生了女儿,便会在院中种下一株香樟。” “待女儿长大出嫁时,再将香樟伐下,请匠人制成樟木箱柜,用来盛放嫁妆。” 他说到这里,望着那片越过院墙的树冠,继续说道: “因此在江南,经验老到的媒人若看见谁家院里长着高出墙头的香樟,往往便知道,这户人家多半有未出阁的姑娘。” 小翠听得眼睛都亮了:“还有这样的习俗?” 她忍不住抬头望向那株香樟,脸上满是新奇。 “听起来真好。” 旁边的欧阳寅之早已从袖中取出那本一路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低着头飞快记了起来。 “江南生女……种香樟……” “嫁时伐木,为箱为柜……” 一边写,还一边轻轻点头,仿佛又学到了一件书本之外的学问。 顾修远望着那株香樟,也不由笑了起来。 “我只知道宋教谕一家祖籍苏州,年轻时才迁居北地,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典故。” 他转头看向顾长安,眼里多了几分赞许:“看来你这两年游学江西,确实长了不少见识。” 顾长安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是多听、多看罢了。” 就在几人说话的时候,院内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少女清脆的声音轻轻响起。 “姑娘,顾县令他们到了。” 声音落下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轻轻传了出来。 “知道了。” 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了众人耳中。 小翠下意识朝院门望了一眼,眼中多了几分好奇。 只是院门依旧紧闭,那道声音之后,也再没有任何动静。 顾长安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他知道,今日是兄长登门议亲,宋家的姑娘自然不会轻易出来见客。 就在此时,院门缓缓打开。 一位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亲自迎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鬓角已有几缕霜白,衣着朴素得近乎寻常。 可举手投足之间,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度。 顾修远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学生顾修远,见过宋先生。” 宋教谕连忙还礼,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顾县令客气了,河堤修缮之后,百姓至今还念着顾县令。” 顾修远连忙道:“此为学生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宋教谕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又缓缓扫过顾长安、忠叔等人。 既没有因为顾家的身份而刻意热络,也没有半分拘谨,只是从容地再次拱手。 “诸位远道而来,请入内一叙。” 顾长安望着眼前这位神情平和、不卑不亢的中年文士,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兄长会选择这样一户人家。 宋家的院子,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几分。 院中铺着青石,打扫得一尘不染。 方才顾长安在门外看见的那株香樟,正静静立在院子中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上门(第2/2页) 树身已有一人合抱粗细,枝叶舒展,几乎遮住了半个院落。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旁边还有两把竹椅,石桌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显然主人平日里常在这里读书品茶。 院墙一角,还开着一小块菜圃。 青菜、萝卜、生姜长得整整齐齐,一旁甚至搭着几架豆角藤。 虽然已经过了时节,却仍能看出主人打理得十分用心。 墙角还种着一丛芭蕉,窗下还有一盆建兰蓊蓊郁郁。 这两样都是江南人家流行之物,在这河间府可不多见。 小翠一路走一路看,忍不住轻轻感叹道:“这院子可真舒服。” 宋教谕闻言,笑着说道:“乡野住惯了,总觉得院子里还是有些花木蔬菜,才像过日子。” 说着,指着那盆建兰道:“这些兰草还是内子当年从苏州一路带来的。”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样的院子,在江南倒是常见。 可真正能把读书人的雅致,与寻常百姓的烟火气融合得如此自然,却并不多见。 众人在正堂落座。 堂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 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写的是《大学》中的“修身齐家“,另一幅则是前朝一位大儒的手书。 除此之外,再无什么名贵摆设。 可窗边那排书架,却摆满了书卷。 有经史子集,也有农书、水利、律法,甚至还有几本已经翻得卷边的医书。 顾长安目光一扫,心中便暗暗点头。 这样的藏书,与裴府自然无法相比。 可对于一位县学教谕而言,已经称得上十分难得。 宋教谕注意到顾长安的目光,笑着解释道: “都是这些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有些还是年轻时从江南背来的,舍不得丢。” 忠叔也跟着看了一眼,不由赞道:“宋先生爱书。” 宋教谕摆了摆手。 “哪里是什么爱书,不过教了一辈子书,总想着多留几本,日后还能给学生翻翻。” 说话间,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妇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神情温婉,举止端庄。 她将茶盏一一放到众人面前,朝忠叔和顾长安轻轻福了一礼。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诸位莫怪。” 忠叔连忙起身还礼道:“宋夫人言重了。” 妇人笑了笑,没有多言,很快便退了出去。 只是退出堂门之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宋教谕。 “老爷,方才姑娘说,顾二公子提到的香樟嫁女,她小时候也听外祖母说过。” “如今知道的人,倒是不多了。” 说完,又不经意朝东侧屏风望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这才缓缓退了出去。 顾长安端着茶盏,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原来方才院中那道声音,并非自己的错觉。 那位未来嫂嫂,刚才一直都在,只是守着礼数,并未露面。 宋教谕闻言,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小女平日喜欢读些杂书,听见外面说起这些旧俗,一时觉得新鲜,倒让诸位见笑了。” 顾长安放下茶盏,拱手笑道:“宋姑娘博闻强识,何来见笑二字。” 宋教谕摆了摆手,神色却柔和了几分。 “不过是从小跟着她外祖母听来的一些旧事罢了。” “倒是顾公子年纪轻轻,游学南北,见闻广博,让老夫颇感意外。” 顾长安摇了摇头,笑道:“谈不上广博,只是之前跟着老师读书时,他的书房里收集了各种书籍,而且老师每到一地,总喜欢翻翻当地的县志、农书、水利志,有时候连医书也要借来看上几日。” 宋教谕闻言,神情微微一动。 “哦?不知顾公子的老师是……” 顾长安起身拱手:“家师松溪先生。” 话音落下,堂中忽然静了一瞬。 宋教谕先是一怔,随即神色郑重了几分,缓缓起身回了一礼。 “原来是裴先生高足,老夫方才还在想,顾公子年纪轻轻,为何见闻如此广博,如今知道是松溪先生高足,倒不足为奇了。” 顾长安连忙拱手道:“学生愧不敢当。” 顾修远笑道:“二弟这两年,确实受老师教益良多,家中来信,也常提及裴公。” 宋教谕闻言轻轻叹了一声,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敬意。 “老夫虽未曾亲聆裴先生讲学,却久闻先生大名,这些年,但凡江西士子北上赴试,谈起松溪先生,无不心折。” 说到这里,他又笑着摇了摇头。 “只可惜我困居一隅,终究未能南下江西,这也算是老夫这些年的一桩憾事。” 顾长安闻言,连忙说道:“先生言重了,学生跟随老师读书两载,不过学得些皮毛,不敢辱没师门。” 宋教谕却摆了摆手,笑道:“顾公子不必过谦。” “方才门外一眼识出香樟旧俗,又能从院中花木看出我一家来自江南,这份见闻,便不是只靠书本能够学来的,松溪先生学问广博,门下弟子有今日见闻,也就不足为奇了。” 顾长安笑道:“老师常说,文章写在纸上容易,写进百姓日子里却难。” 一旁的顾修远静静坐着,看着二弟与宋教谕谈笑,不知为何,嘴角也不由自主扬起了一丝笑意。 第189章 议礼 第189章议礼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忠叔见火候已经差不多,这才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朝宋教谕拱手一礼。 “宋先生,老奴此番奉我家老爷之命而来,一来,是代顾家登门拜访,二来,也是为了两家议亲之事。” 他说着,从身旁家丁手中接过一份礼单,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顾家备下的一点薄礼,还请先生过目。” 宋教谕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他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礼单便不必细看了,顾家远道而来,已经是诚意,况且修远这孩子,我也是知道的。” 他说着,看向顾修远,神情温和。 “这一年来,他在安平县做了些什么,旁人不知道,我却是看在眼里。” “春汛守河堤,夏日劝农桑,县学修缮、蒙学添课,就连乡里修桥铺路,他也常亲自过去看看。” “百姓提起顾知县,多是称赞。” “若论人品,我这个做长辈的,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修远连忙起身道:“先生过誉了。” 宋教谕摆摆手道:“并非过誉,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可若连百姓都放在心上,书读得再好,也不过纸上文章。这一点,你做得很好。” 忠叔静静听着,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浓了几分。 随后,两家便正式议起礼数。 忠叔做了几十年顾府大管家,此类事务早已驾轻就熟。 聘礼多少、纳采何日、请期何时,每一项都说得井井有条。 宋教谕也并非拘泥之人,只偶尔提出一两点自己的意见,双方很快便商议妥当。 整个过程,没有半分讨价还价,更没有刻意试探,倒更像两位长辈坐在一起,商量一件本就值得高兴的事情。 顾长安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听着。 心道真正的议亲,与戏文里那些豪门大族针锋相对的场面,似乎并不一样。 礼数固然重要,可真正决定一门婚事的,终究还是彼此是否认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忠叔终于合上礼册,笑着说道:“既如此,老奴回去之后,便立刻修书京城,请老爷择定吉日。” 宋教谕点头笑道:“好,待日子定下来,我宋家自当依礼行事。”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这门亲事,也算正式定了下来。 …… 事情谈妥之后,宋教谕笑着站起身。 “正事说完了,诸位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不妨到院中走走。” 忠叔自然笑着应下。 顾修远则陪着宋教谕继续商议几处细节。 顾长安带着欧阳寅之和小翠三人,也跟着走出了正堂。 宋家的院子,比起方才初入时,又多了几分闲适。 深秋的阳光透过香樟树洒落下来,满院都是细碎的光影。 树下放着几张竹凳,一旁还摆着几个晒药的竹匾。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建兰的幽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清雅。 欧阳寅之很快便被墙角那几株从未见过的药草吸引过去,低声向一旁的老仆请教名字。 小翠则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蹲在菜圃旁,看着一畦长势正好的青菜,忍不住感叹道:“宋家连菜都种得这样整齐。”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水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议礼(第2/2页) 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东侧回廊下,一名身着浅青色长裙的女子正提着一把铜壶,缓缓为窗下那盆建兰浇水。 她动作极轻,水流细细落下,生怕冲坏了兰草根须。 阳光落在铜壶上,映出一点温润的光泽。 旁边的小丫鬟低声提醒了一句:“姑娘,客人还在院里呢。” 女子微微一怔,这才抬起头来。 目光与院中的众人隔着半座院子轻轻一触。 她明显有些意外,却没有慌乱,小心将最后一点水浇完,这才将铜壶轻轻放到一旁,整理了一下衣袖,朝着众人盈盈福了一礼。 “失礼了。” 声音温和,不疾不徐,随即便带着丫鬟沿着回廊缓缓离去。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小翠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小声问道:“少爷,那位……” 话还没有说完,身后便传来宋夫人的声音:“这兰草又浇多了。” 这才笑着朝顾长安几人道:“小女平日最喜欢侍弄这些花草,让诸位见笑了。” 顾长安回过身,拱手笑道:“宋姑娘爱花,也懂花。” 宋夫人闻言,眼里笑意更浓。 “她自小性子安静,不爱热闹,倒是这些花花草草,陪她的时候更多。” 说话间,她顺手拿起了那把还放在兰草旁边的铜壶。 “这些建兰,也是她照料了好几年,平日里连浇多少水,都不肯假手于人。” 小翠听得连连点头道:“怪不得长得这样好。” 宋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倒也没有什么诀窍,不过是日日照料罢了。” 顾长安目光落在那盆建兰上。 兰叶青翠,叶尖修长,没有半点枯黄。 一看便知道,是有人花了心思。 他忽然想起方才院中的菜圃,又想起那株高大的香樟,以及窗边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花木。 忽然觉得,这座院子之所以让人觉得舒服,并不仅仅因为布置雅致。 更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人认真照料。 正如兄长昨日所说,他想娶的,并非什么高门贵女,而是一个愿意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想到这里,顾长安嘴角也不由浮起了一丝笑意。 难怪大哥会动心,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姑娘,的确是佳配。 就在这时,忠叔与宋教谕也从正堂缓缓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忠叔朝顾修远轻轻点了点头。 “大公子,事情已经议妥了,待老奴回京之后,便将今日商定之事如实禀报老爷,再择吉送书。” 宋教谕也笑着拱手道:“余下之事,便有劳顾相费心了。” 忠叔连忙还礼道:“应当的。” 顾修远站在院中,望着这座自己已经来过无数次的小院,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顾长安走到兄长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那株枝繁叶茂的香樟,笑着说道: “大哥。” “嗯?” “看来,以后这安平县,你是真的舍不得走了。” 顾修远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望着院中的一草一木,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190章 县衙审案 第190章县衙审案 宋家的议亲定下之后,忠叔并未在安平县久留。 当日下午,他便将礼册重新整理妥当,又与顾修远仔细核对了一遍议亲的诸多细节,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这才带着随行的家丁启程返回京城。 顾修远亲自送到县衙门口。 忠叔拱手一礼,笑着说道:“大公子,议亲之事老奴回京之后自会向老爷如实禀报,余下便等京中择吉送书了。” 顾修远点头道:“一路辛苦忠叔。” 忠叔又望向顾长安,眼中满是欣慰。 “二公子难得来一趟,不妨多走走、多看看。老爷若知道您如今这般模样,也会高兴。” 顾长安笑着拱手道:“还请忠叔替我向父亲问安,待我再停留几日,便启程回京。” 忠叔笑着应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登上马车。 随着车轮缓缓转动,一行人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顾长安站在县衙门前,看了片刻,这才收回目光。 其实他本可以随忠叔一道回京,只是到了安平县之后,他反而不急着赶路了。 老师曾说过,读万卷书,只能知道古人如何治世,只有行万里路,方能知道今日百姓如何生活。 既然来了,总要亲眼看看。 看看兄长治理下的安平县,也看看真正的一县之政,与书本上究竟有何不同。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顾长安便已经起身。 洗漱过后,他依旧如往常一般,在房中静坐片刻,随后铺开宣纸,提笔练字。 这些年来,无论是在吉安府,还是赶路途中,这个习惯都没有断过。 裴敬之曾说,练字练的从来不是笔法,而是心。 心静,则字静。 心乱,则笔乱。 半个时辰之后,顾长安放下毛笔,将最后一张字帖轻轻晾到一旁,推门走出了院子。 院中十分安静。 一位老仆正拿着竹帚,慢慢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顾长安笑着走了过去:“老伯,我大哥呢?” 老仆停下动作,连忙行礼道:“回二公子,大人已经去前堂了。” 顾长安微微一愣:“这么早?” 老仆笑着点头。 “大人每日都是如此。天还未亮便起身看卷宗,有时遇上事情多,鸡鸣之前便已经到了公房。” 顾长安点了点头。 “辛苦了。” 说罢,便朝前堂走去。 …… 县衙前堂,比起昨日安静了许多。 没有升堂时的肃穆,也没有击鼓鸣冤的喧闹。 几名书吏正在整理文册,两名衙役站在门旁候命,不时有人进来回禀各乡事务。 顾修远坐在案后,身前已经摆着厚厚一摞公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笑道:“起得倒早。” 顾长安笑了笑。 “刚练完字,想着过来看看。” 顾修远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随便坐。” 顾长安没有打扰,只是在一旁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安平县志》翻阅起来。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因为顾修远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这一会儿,是城东桥梁年久失修,需要拨银修缮。 下一会儿,又是某村学堂屋顶漏雨,请县衙拨木料。 紧接着,还有秋粮入库、河道清淤、巡检换防…… 事件一件接着一件。 虽然没有一件称得上惊天动地,却也没有一件,可以真正放着不管。 顾长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句话。 知县,不是知一县之官,而是知一县之事。 如今亲眼看见,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快步走了进来,一脸严肃道:“大人。” 顾修远放下手中卷宗,抬头道:“何事?” 衙役抱拳说道:“昨夜抓到一名偷盗官仓粮食之人,如今已经押在堂外,请大人发落。” 顾长安放下书卷,目光也随之望了过去。 居然敢偷官仓?什么人如此胆大。 顾修远眉头微微一皱,淡淡道:“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便被带上堂来。 青年衣衫破旧,神色憔悴,低着头跪在堂中。 旁边放着一只布袋,袋口散开,里面装着半袋粟米。 衙役抱拳禀报道:“启禀大人,此人昨夜翻入官仓,被守仓衙役当场抓获,人赃俱获。” 顾修远点了点头,看向那青年。 “叫什么名字?” “李二。” “官粮是你偷的?” 青年低着头,低声道:“是。” 没有喊冤,也没有辩解,只是安安静静认了下来。 顾修远又问:“为何偷粮?” 青年沉默片刻,声音有些沙哑。 “母亲病重,家中已经断粮三日,草民去借过,也去求过,可没人肯借,昨夜……实在没有办法。” 堂中忽然安静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县衙审案(第2/2页) 顾长安望着跪在地上的青年,微微皱起眉。 偷盗官粮,按律,当重罚。 可眼前之人,却又不像什么奸猾之徒。 顾修远没有急着判,而是继续问道:“今年秋赈,你可登记过?” 青年点头:“登记了。” “领到了吗?” 青年摇了摇头,眼神中有一丝灰暗:“没有。” 顾修远抬起头,看向一旁。 “负责秋赈的是谁?” 堂下一名书吏立刻答道:“回大人,是下河乡粮长周福。” “把人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粮长便匆匆赶到县衙。 顾修远没有说话,只是让人将赈济名册取来。 名册翻开,李二的名字赫然在列。 可后面的领取一栏,却依旧空着。 顾修远抬起头,面无表情道:“为何未发?” 粮长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说道:“当时粮食不足,所以……想着先紧着几户更困难的人家。” “那后来为何没有补发?” 粮长语无伦次道:“后来……后来忘了。” 堂中顿时静了下来。 顾修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粮长额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良久,顾修远才缓缓开口。 “忘了?” “百姓断粮三日,你一句忘了,便算过去了?”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袋粮食,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李二。 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开口。 “李二,偷盗官粮,触犯律法,此罪,你认不认?” 李二重重叩首:“草民认罪。” 顾修远轻轻点头。 “粮食,归还官仓。” “罚你前往县学做杂役三个月,洒扫庭院,整理书册,不支工钱,但县学每日供你三餐。” “若三月之后表现良好,再由县学决定是否留用。”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粮长。 “至于你——玩忽职守,延误赈济。” “即日起停职,重新核查全乡赈济名册。” “若再发现遗漏、侵占,一并依法治罪。” 顾修远话音落下,堂中一时间没有声音。 李二跪在那里,似乎没有听明白。 过了片刻,他才猛然抬起头。 “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草民……草民真的不用坐牢?” 顾修远看着他,神色平静。 “不必谢本官。” “你今日免于重罚,不是因为本官心软,是因为你尚未忘记为人子的本分。” “但下一次,若再遇难处,当先来县衙,天下之大,不该让百姓只能靠偷盗活命。” 李二怔怔看着顾修远。 他本以为,今日被抓之后,自己这一辈子便毁了。 偷盗官粮可是重罪,就算不死,也免不了一顿重刑。 可如今,粮食归还。 自己不仅不用入狱,反而还能去县学做事。 虽然没有工钱,可至少…… 母亲有饭吃了。 想到这里,李二眼眶忽然红了。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草民知错!草民以后再不敢了!” “多谢大人给草民一条活路。” 顾修远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下去吧。” 李二被衙役带走,直到走出大堂,他仍旧不停回头。 …… 堂外百姓渐渐散去,顾长安却久久没有说话。 处理完公务,兄弟二人走出县衙。 顾长安这才忽然开口:“大哥。” 顾修远侧头看向他:“嗯?” 顾长安轻声说道:“今日这案子,我原以为,你会判得更重一些。” 顾修远沉默片刻,缓缓望向街上的行人。 “律法,是告诉百姓什么不能做。” “可做官的人,也要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若只会按律重罚,却不去查事情为何发生,那么今日抓了一个李二,明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二。” “那便不是治县,只是断案。” 秋风轻轻吹过长街。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大哥与父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父亲身居朝堂,手握权柄,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大哥却温和许多,甚至连说话都很少提高声音。 可今日之后,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一个人身处的位置不同而改变。 比如对百姓的态度,比如做决定时,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 顾长安望着远处的县衙。 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曾经看到的父亲,也并不完整。 第191章 安平县学 第191章安平县学 安平县的事情,比顾长安想象中要繁杂许多。 原本他只打算在这里停留两三日,看看兄长治理下的地方,便启程回京。 可真正住下来之后,却发现这座小县城里,有太多值得看的东西。 而顾修远这个知县每日处理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更多时候,是百姓家中的柴米油盐,是一条年久失修的道路,是一处无人注意的水渠,是几个孩子能不能继续读书。 这些事情看似微不足道,可合在一起,便是一县之政。 第三日清晨。 顾长安用过早饭后,正准备去找顾修远,便见他已经换好了常服,站在院中等候。 “二弟。” 顾长安走过去,笑道:“大哥今日不去前堂?” 顾修远笑了笑道:“今日带你去一个地方。” 顾长安微微一怔,下意识道:“哦,哪里?” “带你看下我们安平的县学。” 听到这个回答,顾长安倒没有意外。 安平县毕竟是兄长治理的地方,若说他最想让自己看的是什么,恐怕不是县衙,而是县学。 读书人出身的官员,大多都会格外重视教化。 顾修远虽不是裴敬之那般的大儒,但骨子里仍有读书人的坚持。 “那我倒是正想看看。”顾长安笑道。 一行人一路出了县衙。 安平县不大,从县衙到县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一路上,顾长安发现街上的百姓见到顾修远,大多会主动行礼问候。 有些老人甚至会停下来,说上两句家常。 顾修远也不摆县令架子,大多都会停下来回应。 等走过两条街后,一座青砖黛瓦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门楣之上,挂着“安平县学”四个字。 欧阳寅之望着那块匾额,目光停留了许久。 县学门口有几名学子正在清扫落叶,见到顾修远到来,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 “见过顾大人。” 顾修远微微点头道:“去忙你们的。” 几个学生应了一声,这才继续打扫。 众人一路往里走。 院中除了正在诵读文章的学子,还有一名青年正提着木桶,将回廊下的青石细细冲洗干净。 听见脚步声,那青年连忙放下木桶,朝顾修远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 顾长安看了一眼,正是前几日堂上的李二。 不过几天工夫,他身上的囚惶之气已经淡去了不少,虽然衣着依旧破旧,可眼神却安稳了许多。 顾修远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做事。” “是。” 李二郑重应下,重新提起木桶,继续忙碌起来。 这时,收到消息的宋教谕迎了出来。 只见他见到顾修远,他停下脚步,郑重拱手。 “下官宋文清,参见顾大人。” 顾修远也连忙拱手道:“宋先生,今日有劳了。” 宋教谕连忙拱手道:“大人言重了。” 这一幕落在顾长安眼中,不由觉得有些有趣。 昨日宋家议亲,大哥登门时,执弟子礼,自称学生,宋教谕坐在堂上,是未来岳父,也是长辈。 可今日到了县学,顾修远是安平县令,宋教谕则是县学教谕。 两人的身份,顷刻间便换了过来。 然而两人之间,没有半分不自在,仿佛昨日与今日,本就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宋教谕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些疑惑。 “顾公子为何发笑?” 顾长安摇了摇头,笑道:“只是觉得,昨日与今日,先生和大哥的称呼变化很有意思。” 宋教谕一怔,随后也笑了起来。 “昨日在下官家中,议的是家事,自然以长幼论。” “今日到了县学,便是公事,公私不可混淆。” 顾修远也微微点头道:“正是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多了一分感悟。 真正的君子,并非没有身份。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身份。 进入县学之后,院中传来朗朗读书声。 十余名少年坐在学舍之中,跟随先生诵读文章。 有些衣着整洁,有些衣衫略显旧,却都听得认真。 众人一路走过学舍。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几道争执声。 声音虽然不大,却打断了院中的宁静。 顾修远停下脚步,宋教谕也循声望去,眉头微微皱起。 只见偏院门口,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低着头站在那里。 对面站着的是一位年长些的教谕。 那教谕语气并不严厉,只是神情颇为无奈。 “胡灿,不是老夫不肯留你,只是县学有县学的规矩。” “你已经连续数月未交束脩,若再这样下去,老夫也不好向学正交代。” 少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半晌后,才低声道: “学生知道了,麻烦先生了。” “只是父亲年前伤了腿,如今家中只有母亲纺线维持生计……”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安平县学(第2/2页) “所以,学生今日前来,就是想向先生告辞。” 这句话说出口,院中忽然安静了几分。 那教谕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宋教谕站在一旁,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也只能轻轻叹息。 “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遇见。” “有些孩子天资不错,可家里实在供不起,只能回去务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满是惋惜。 顾长安望着那个少年,一时间没有说话。 只是忽然想起了远在吉安的陈绍安。 就在这时,顾修远忽然开口道:“宋先生。” 宋教谕转身拱手道:“大人。” 顾修远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前几日,本官还和主簿说起一件事,县衙历年旧档,已经没人愿意誊录了。” “本官翻阅旧档时,发现不少县志已经脱页,鱼鳞册也有虫蛀,有些旧案卷宗更是一碰便散。” “这些东西若再不整理,只怕再过几年,便要彻底毁坏。” 他说到这里,看向宋教谕:“本官原本还在想着,此事该如何解决,如今看来,倒是可以借县学之力。”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顾修远继续道:“宋教谕,可否替本官挑选四五名字迹工整、品行可靠的学生,闲暇之时,到县衙协助誊录旧档?” 宋教谕先是一怔,随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自然明白,誊录卷宗,并不需要多少人。 可顾修远要的,也不仅仅是誊录卷宗。 顾修远继续说道: “此事算县衙雇工。” “按月给些纸墨钱,再供一顿午饭。” “银钱不多,总能补贴些家用,至于能不能继续读书,就看他们自己了。” 院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刚才那位教谕怔怔望着顾修远。 那名准备退学的少年,更是猛地抬起头。 宋教谕沉默良久,随后郑重拱手。 “大人放心,此事,县学一定尽心挑选。” 顾修远只是点了点头。 “此事,也不是为了谁,毕竟整理书册本就是衙门该尽之事。” “只是衙门人手本来就不够,安平又非教化圣地,读书人本就稀缺。” “既然如此,让县学帮忙来做这事,本官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顾长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一旁的欧阳寅之也注意到了那个少年。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顾长安发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欧阳寅之犹豫了一下。 “公子……我想送他一本书。” 顾长安看向他,笑道:“什么书?” 欧阳寅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我抄的您经常读的那几本书。” 接着,又补充道:“看到他,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想读书,可家里没有那么多银钱,很多书都是借来的。” 顾长安笑了笑道:“你想送,便送。” 欧阳寅之愣了一下。 顾长安继续道:“书是你自己抄的,也是你的心意,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欧阳寅之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多谢公子,大不了我回头再抄一份就是。”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一本手抄书,字迹虽然算不上名家笔法,却写得极为工整。 他走到少年身旁,有些拘谨地递了过去。 “这是我家公子平日常看的书,我……我抄了一本,送给你吧。” 少年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册子,一时间没有接。 “这……太贵重了。” 欧阳寅之摇头。 “不是贵重的书,只是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少年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谢谢,我叫胡灿。”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欧阳寅之笑了。 “不用谢,我叫欧阳寅之。” “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不过我马上要跟公子回京城了,但我以后还会抄很多书,等以后我再来安平,再给你带。”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以前的他,从来不敢这样对别人说。 顾长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宋教谕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轻声说道:“顾公子身边这位少年,倒是个心善的孩子。” 顾长安笑道:“大概是他在旁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吧。” 宋教谕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看向那些正在读书的少年。 “其实县学里,像这样的孩子还有不少。” “他们未必都能高中,但至少,他们曾经有机会坐在这里读书。” 顾修远站在一旁,望着学舍中的少年们。 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这便是县学存在的意义。” 顾长安看着自己的兄长。 心中升起一明悟。 父亲和老师口中的“治世”,原来并不一定是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 有时候,不过是一册旧档,一间县学,几个还能继续读书的孩子。 第192章 通州夜宿 第192章通州夜宿 (今天的这几章我是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不太满意,所以发晚了) (漫剧已经在红果上线了,我看了一下,感觉还可以,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安平县的时光,比顾长安预想中结束得更快。 临行前一晚,顾修远亲自替他收拾好了路上的物品。 顾长安自己本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奈何顾修远准备了半车带给父母和妹妹的礼物。 “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安平县的特产。” “父亲素来不喜铺张,还是这些东西对他口味。” “这是用本地羊皮制成的护膝,带给母亲。” “这块玉石,带给小妹,她应该会喜欢的。” 顾长安笑道:“大哥,你似乎把我给忘了。” 顾修远也笑了笑:“当然不会忘了你,知道你爱读书,这本是前朝大儒南山居士的手抄本,送给你了。” 顾长安闻言大喜,立马接了过来:“多谢大哥!” …… 第二日一早,顾修远亲自送顾长安一行人出城。 “大哥,送到这里便可以了。” 顾长安看着城门方向,笑着说道。 顾修远摇了摇头。 “你难得来一次安平,若是连送你出城都不送,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兄长太不近人情了。”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再劝。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直到快到城门口时,顾修远才停下脚步。 “回京之后,替我向父亲和母亲问安。” 顾长安点头道:“我会的。” 顾修远看着他,沉默片刻,又道:“这一路回京,不必赶得太急,若遇到什么事情,多看,多想。你如今读书已经不错,可真正的学问,不只在书里。” 顾长安微微一怔,这句话,倒是和裴敬之平日教导他的十分相似。 他笑着拱手:“大哥放心,我记下了,你如今说话越来越有说教的意味了。” 顾修远闻言失笑,随后看向一旁的赵横。 “赵叔,长安便劳烦你照顾了。” 赵横点了点头道:“大公子放心,有我在,二公子不会有事。” 顾修远这才放下心来。 小翠也轻声道了一声:“大公子,保重身体!” 这才登上马车。 顾修远目送着几人的马车渐渐离开安平县。 直到车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转身回城。 …… 离开安平县之后,马车一路北行。 五天后,马车进入了通州地界。 进入通州之后,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相比江南水乡的温润秀丽,京畿附近的道路更加宽阔,往来的商旅、官差、行脚客络绎不绝。 顾长安坐在车内,偶尔掀开车帘,看着沿途不断变化的景象。 欧阳寅之则显得格外兴奋。 这一路上,他第一次见到了许多过去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同于顾家村的一方天地,也不同于永宁县的繁华小城,越靠近京城,天下的广阔便越直观地展现在他面前。 有时候,他甚至会因为一处陌生的集市,或者一座从未见过的桥梁,而忍不住多看许久。 顾长安见状,也只是笑着说道: “以后到了京城,你会看到更多。” 欧阳寅之认真点头。 “公子,我以前总觉得读书就是读圣贤文章,如今才发现,原来这天下本身,也是一本书。”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能想到这一点,便说明你没有白出来走这一趟。” …… 这一日傍晚,顾长安一行抵达了一处小镇。 距离京城还有一日路程,众人并未继续赶路,而是在镇上的一家客栈住下。 这家客栈不算奢华,但胜在干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通州夜宿(第2/2页) 赵横先进去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异常之后,这才让顾长安等人下车。 “公子,今日便在这里歇一晚吧。” 顾长安点了点头。 一路北上,他本就没有刻意赶路,如今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反倒不急于这一时半日。 进入客栈之后,小翠带着欧阳寅之去安置行李。 顾长安则和赵横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几样简单饭菜。 只是刚坐下没多久,赵横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顾长安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赵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朝客栈另一侧看了一眼。 那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虽然只是寻常打扮,却难掩那份清丽气质。 她容貌极美,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寻常闺阁女子明显不同。 只是让赵横注意到的,并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身边的几名护卫。 赵横低声道:“公子,那几个人像是辽东来的。” 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看出来?” 赵横轻轻抬了抬下巴。 “刀。” “那种宽口短刀,我在辽东用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而且,他们不像普通军卒。” 顾长安没有继续追问。 赵横本就是辽东边军出身,他的话自然不会错的。 不过顾长安也没有贸然上前。 既然对方刻意隐藏身份,那便说明有不愿让别人知道的原因。 他向来不喜欢无端窥探别人秘密。 就在这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们衣着奇异,与大周百姓明显不同。 其中一人手中还紧紧握着一封信件,神情焦急。 只是进入客栈之后,他们环顾四周,似乎发现没有人能够听懂自己的话,脸上逐渐露出焦急之色。 他们尝试用手势比划,可周围的客人只是面面相觑。 掌柜更是一脸茫然。 “这是哪里来的番邦人?说的什么话,竟然连半个字都听不懂。” 客栈里渐渐热闹起来,几桌客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哪国的人?” “鬼知道。” “说的什么鸟语?” 顾长安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可下一刻,目光却微微一凝。 他听懂了。 那两人说的话,对别人而言如同天书,对他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虽然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但对于曾经系统学习过语言的他而言,并不陌生。 只是听清内容之后,顾长安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原本平静的神色,也慢慢认真了几分。 因为两人说的事情实在有些古怪。 若消息属实,它便不适合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若消息有误,那就更没有必要闹得人尽皆知了。 片刻后,其中一名番邦人再次焦急开口。 顾长安这才放下手中的筷子,扬声道:“掌柜的,他们只是想找一个能够听懂他们说话的人,并非前来闹事。” 掌柜一愣:“公子听得懂?” 顾长安只是淡淡笑了笑。 “先给他们安排一间安静的客房,再送些热水和饭菜过去,让他们歇一歇。” “等他们缓过来,我再去见他们。” 掌柜顿时松了口气。 “好,好。” 那两名番邦人见终于有人能够与他们沟通,脸上的焦急也稍稍缓和下来,不停向顾长安点头致谢。 客栈重新安静下来。 不远处,那名青衣女子也抬眸望了他一眼,但很快就转过头去。 第193章 番邦来客 第193章番邦来客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座小镇。 客栈前堂比白日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零零散散几桌客人还在喝酒闲谈。 掌柜拨弄着柜台上的算盘,伙计提着铜壶来回添水,偶尔传来几声杯盏轻碰的脆响。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赵叔,陪我走一趟。” 赵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木制楼梯来到二楼,停在最里面那间客房门前。 顾长安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打开,一张带着几分焦急的异域面孔出现在门后。 当他看见顾长安时,眼睛顿时一亮,连忙侧身,将二人请了进去。 房门重新关上。 屋内点着两盏油灯,光线并不算明亮。 另一名番邦男子立刻站起身来,嘴里飞快说着什么。 顾长安静静听完,随后用同样的语言回应了几句。 赵横站在一旁,一句也听不懂。 但从双方交谈的神情来看,原本焦躁不安的两名番邦人,明显渐渐平静了下来。 …… 一炷香之后,顾长安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确定,那些船不是商船?”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 其中一人拿起桌上的酒碗,又拿来几根筷子,在桌面上摆出了一个极为简单的示意。 “这里,是港口。” “这里,是山。” “这些船,本来停在这里。” 他说着,将几根筷子慢慢向北移动。 “后来,又来了很多船。” “都是一样。” “船上有人,还有箱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很重的箱子。” 另一人接着说道:“我们原本以为只是运货,可后来发现,他们运送的不是货物,而是兵器。” 他说到这里,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疑惑。 “我们不知道那些人准备做什么。” “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大周。” “可是一路走来,没有人听得懂我们的话。” 顾长安沉默下来,房间里一时安静无声。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几根充作船只的筷子,脑海中不断整理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两人只是商人,他们不知道辽东局势,更不知道那些船究竟属于谁。 他们只是将一路所见,如实告诉了自己。 是真是假,顾长安无法确定。 可有一点,他却能够确定。 如果这些人没有说谎,那么这件事情,已经远远不是几个商人之间的见闻,而是一条极有可能关系辽东边防的重要消息。 想到这里,他缓缓站起身。 “两位,今晚就在这里好好休息。” “至于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 两人闻言,连忙起身,朝顾长安深深行了一礼。 顾长安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 夜风顺着长廊吹了进来。 赵横跟在身后,直到两人走出十几步,才终于低声问道: “公子,他们说了什么?” 顾长安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 “他们在辽东沿海,看见有人正在集结船只。” 赵横脚步一顿:“辽东?” 顾长安点了点头,继续道:“他们怀疑,那些船运送的是兵器。” 赵横神情顿时凝重了几分。 他在辽东多年,自然知道,这种事情意味着什么。 只是片刻之后,他又低声说道:“可这毕竟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顾长安轻轻嗯了一声。 “正因为不知道真假,所以才麻烦。” 如果是真的,而自己置之不理,将来一旦出了事情,或许便会有无数人因此丧命。 可若是假的,仅凭两个番邦人的几句话,便闹得满城风雨,同样不可取。 “赵叔,你觉得他们的话可信吗?” 赵横沉吟片刻后道:“消息本身,我不敢确定,不过,那两个人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 “他们一路赶来,身上的衣物已经有些破损,手里的信件也一直贴身保管,若只是为了骗人,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确实,而且这样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赵横看了他一眼,又道:“公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顾长安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赵叔,你刚才说,那位姑娘身边的人,是辽东军中的制式刀?” 赵横点头道:“不错,虽然他们换了衣服,但刀不会骗人,那种宽口短刀,是辽东边军常用的兵器。”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声说道:“所以,若这消息是真的,最应该知道的人,不是官府。” 赵横微微一怔。 顾长安继续道:“通州距离京城太近,一旦消息传开,不管真假,都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而且,若真涉及辽东,京城里的那些人收到消息之后,未必能比辽东更快做出反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番邦来客(第2/2页) 赵横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微微变化。 他忽然发现,如今的顾长安,已经不像两年前那个刚离开京城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询问老师。 可现在,他已经开始自己判断了。 顾长安转过身,微微一笑道:“赵叔,你觉得,那位姑娘会不会知道辽东的事情?” 赵横想了想,低声道:“那些护卫虽然穿着常服,但身上的军伍痕迹很重,若只是普通辽东人,不会有这种气势。” 顾长安沉吟片刻。 “也就是说,她至少和辽东军方有关。” 赵横点头。 顾长安再次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道:“那便值得一试。” 赵横有些疑惑道:“公子不查她身份?” 顾长安笑了笑。 “不必,她既然不愿让别人知道身份,自然有她的理由。” “我们只是把该知道的消息告诉她。” “至于她是谁,和我们没有关系。” …… 另一间客房内,李昭宁正在与侍女说着话。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随后一道声音传来。 “在下顾长安,有一件事情想与姑娘相商。” 李昭宁抬起头,她身旁的护卫立刻站了起来。 “小姐。” 李昭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随后说道:“请进。” 房门打开,顾长安站在门外拱手道:“叨扰姑娘了。” 李昭宁看着他,轻声道:“顾公子请坐,不知找我有何事?” 顾长安坐在李昭宁对面。 他没有急着说那些番邦人的话,而是先问了一句: “姑娘可知道,最近辽东沿海是否有什么异常?” 李昭宁眼神微微一动。 “顾公子为何这样问?”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说道: “方才那两人,并非普通商旅。” “他们此行来到大周,是想商谈海上贸易之事,辽东沿海,是他们此次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李昭宁眉头轻轻皱起。 “贸易?” “不错。” 顾长安点了点头解释道:“两人来自佛郎机商队,此次远渡而来,本就是希望获得辽东沿海贸易许可,对于他们而言,辽东港口,比京城的官文更加重要。” “因此他们带来的信件,是一份请求辽东开设通商口岸的文书。” “只是途中,他们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说到这里,顾长安停顿了一下。 “他们曾在海上看到一批来自高丽方向的船只靠近辽东海域。” “那些船只并不像普通商船。” 李昭宁神色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高丽?你确定?” 顾长安摇了摇头。 “不确定,所以我还没有告诉官府。” “因为如果只是误会,贸然传开,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但如果是真的……” 他看着李昭宁。 “姑娘身边的人来自辽东。” “所以我觉得,这个消息应该先让你知道。” 这句话,让李昭宁眼神微微一动。 顾长安继续说道: “我身边这位赵叔,曾经在辽东军中待过多年。” “他说,姑娘身边几位护卫所佩的刀,是辽东军中常见的制式兵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昭宁看着顾长安。 她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书生会询问自己的身份,会试探自己的来历,甚至会借此机会攀附。 但她没有想到。 顾长安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把一件可能重要的事情,送到了她面前。 “顾公子。” 李昭宁轻声道:“你就不怕我根本对此事不感兴趣?” 顾长安笑了笑道:“那便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但若姑娘真是来自辽东,至少不会因为消息晚了一日,而错过什么。” 李昭宁沉默片刻,随后站起身。 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顾公子,你不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顾长安笑道:“姑娘也不像一个普通商户家的小姐。” 两人目光相对。 片刻后,李昭宁忽然笑了一下。 “顾公子果然聪明,但你为何会相信我?” 顾长安笑道:“因为姑娘刚才听见辽东二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疑惑,而是担忧,一个普通商户家的小姐,不会如此。” 说罢,也不待李昭宁回答,拱了拱手道:“消息已经带到,在下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房门重新关闭。 李昭宁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片刻之后,她才低声开口: “韩烈。” 一名护卫走上前,拱手道:“在!” 李昭宁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送回辽东!” 第194章 回京 第194章回京 夜已经深了。 小镇上的灯火逐渐熄灭,白日里喧闹的街道也重新恢复安静。 顾长安回到房间后,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案前,随手翻着一本书。 只是许久过去,书上的文字却没有真正落入眼中。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公子。” 顾长安起头。 “进来。” 赵横推门而入,顺手将房门关好。 “公子,你猜得不错。” 顾长安看向他。 赵横低声道:“那位姑娘身边的一名护卫,刚刚骑马离开了客栈,看方向,应该是连夜出城了。” 顾长安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赵横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公子不问他去哪了吗?” 顾长安笑了笑。 “不必,既然她已经将消息送出去,便说明这件事已经有人处理。”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赵横沉默了。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尚带几分少年意气的模样了。 半晌后,他开口道:“明日还要赶路,公子早些休息。” 说完,转身离开,房门重新关闭。 顾长安看着桌上的烛火,许久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 第二日清晨。 客栈外,马车已经准备妥当。 顾长安下楼时,那两名番邦人已经离开。 他们最终会将消息带到哪里,又会引起怎样的变化,顾长安并不知道。 他也没有再去追问。 天下之大,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自己参与其中。 做好自己能做的,便已经足够。 “少爷。” 小翠站在马车旁,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这一路上,她比任何人都期待。 离开京城快两年了,这里终究是她长大的地方。 看着越来越熟悉的道路,她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明显。 顾长安看着她,笑道:“这么开心?” 小翠嘻嘻道:“少爷不开心吗?我们要回家啦!” 顾长安闻言微一错愕,随后笑道:“是啊,回家啦!” 马车继续向北。 距离京城越近,路上的行人便越多。 宽阔的官道上,商旅往来不断,偶尔还能看见身穿官服的官员骑马经过。 欧阳寅之一路坐在车内,却很少再像刚离开江南时那般拘谨。 他有时候会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 有时候看见一座规模不小的驿站,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回京(第2/2页) 有时候看到不同地方的商旅汇聚,也会陷入沉思。 顾长安看着他的模样,笑道:“在想什么?” 欧阳寅之回过神,一脸的兴奋。 “少爷,原来不同地方的人,真的有这么大的差别。” “江南多水,百姓靠河而生。” “北地开阔,行商和军旅更多。” “若不是亲眼见过,很难想象同一个天下,会有这么多不同的模样。”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所以读书之外,也要看天下。” 欧阳寅之认真应了一声:“嗯,我记住了。” 顾长安笑了笑。 这一路上,这位少年最大的变化,或许不是学到了多少东西。 而是开始学会观察了。 半日之后。 京城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高大的城墙横亘天地之间,城门之外,人流如织。 商队、官员、百姓不断进出,整座城池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小翠看着熟悉的城门,眼中浮现出笑意。 “终于到了。”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座城。 两年前,他从这里离开。 两年后,他重新回来。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不是那个离开京城时,对自己该走什么路都没有答案的少年郎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街道两旁的景象逐渐熟悉起来。 最终,马车停在了一座府邸之前。 朱红色的大门。 门前的石狮。 高悬的牌匾。 顾长安掀开车帘,看着那两个字。 顾府。 这一刻,他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轻轻下了马车。 另一边,赵横也翻身下马。 他看着眼前的府邸,神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顾明渊的家门前。 过去两年,他陪着顾长安一路走来。 他见过这个少年如何在两年时间里,慢慢褪去过去的轻浮。 可如今,真正面对这座府邸时,他心中的情绪依旧复杂。 有些事情,不是时间过去了,便能够轻易放下。 只是,三年之约还没到。 所以,他来了。 顾长安站在门前,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横。 随后抬手,敲响了顾府的大门。 声音落下。 片刻之后,厚重的朱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仆人愣了片刻,随后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喜意。 他连忙转身朝府内喊道: “二公子回来啦!” 第195章 灯火如旧 第195章灯火如旧 门房的声音顺着庭院传了进去。 很快,原本安静的顾府便有了动静。 几名丫鬟仆人匆匆迎了出来,目光落在站在门前的少年身上,神色中既有惊喜,也有几分难以置信。 毕竟两年前,二公子离京时,府中许多人都没有想到,这位一向不肯在书房里多坐片刻的少年,竟然真的会走上科举之路。 如今再见,顾长安眉眼之间依旧留着几分熟悉,只是往日那股张扬随性的劲头淡了不少。 一路风尘并未让他显得狼狈,反而比离京时更多了几分从容。 “长安。” 一道声音从内院传来。 顾长安抬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素色长裙的妇人,在丫鬟陪同下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柳氏。 顾长安上前行礼道:“母亲。” 小翠也连忙福了一礼道:“夫人。” 柳氏看到小翠,点头道:“你这丫头,也跟着长安吃苦了。” 小翠连忙笑道:“夫人放心,公子在江南过得很好。” 柳氏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顾长安,许久没有说话。 继母不好当,相府的继母更不好当。 这些年江西的消息一次次传回京城,她嘴上从不多说,可每一次听到顾长安又中了什么案首、解元,心里都会替他高兴许久。 “怎么瘦了这么多。” 柳氏轻声说道。 顾长安笑了笑道:“江南读书,总要比在家里清苦一些。” 柳氏摇了摇头,笑道:“你爹若是听见你这句话,怕是又要说你。” 顾长安微微一怔。 柳氏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江西乡试放榜那日,送来的榜单在他书案上放了好几天,你爹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是高兴的。” 顾长安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二哥。” 顾长安转过身。 少女站在那里,一身浅色衣裙,眉眼之间已经褪去了几分稚气。 正是顾清禾。 两年未见,小姑娘已经长高了许多。 原本带着几分稚气的眉眼,如今也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 只是当她真正看见顾长安时,原本刻意保持的端庄瞬间消失。 “二哥!” 她快步走了过来,只是刚走两步,瞥见周围还站着不少仆役,又生生停下了脚步。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两年不见,连二哥都不认识了?” 顾清禾这才露出笑容。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亲近。 顾长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长高了。” 顾清禾轻轻躲了一下。 “二哥还是和以前一样。” 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旁的柳氏看着这一幕,笑道:。 “好了,刚回来,站在门口做什么,先进去吧。” 顾清禾则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的欧阳寅之和赵横。 “二哥,这位是?” 顾长安这才反应过来。 “忘了介绍,这是欧阳寅之,暂时跟在我身边。” 欧阳寅之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柳氏点了点头道:“既然跟着长安来了京城,便安心住下。” 欧阳寅之认真应是,只是自进门之后,脚步始终比平日轻了几分,连目光也不敢四处乱看。 顾长安看出了他的紧张。 “不用拘束,这里不是朝堂,也不是考场,只是家里。” 欧阳寅之愣了一下,随后认真点头:“是,公子。” 而另一边的赵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不同。 没有奢靡,没有张扬,甚至比许多普通官员之家还要安静。 他看着眼前这座府邸,久久没有说话。 顾长安看到了他的变化,却没有多问。 只是轻声道:“赵叔,我们进去吧。” 赵横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 院子里的景象依旧熟悉,只是两年未见,许多地方又多了几分变化。 他的目光下意识在人群中扫过,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柳氏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笑了笑。 “找你父亲?”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后笑道:“嗯。” 柳氏道:“你父亲今日还在宫中当值,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说得平静,只是目光又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柳氏看在眼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此时,门房已经将车上的几个箱子搬到了院中。 柳氏好奇道:“这是?” 顾长安连忙道:“母亲,这是大哥让我带回来的,说是安平县的特产。” 柳氏看着那些东西,轻轻叹了一声。 “他这个孩子,总是这样,自己在外面做官,反倒还想着家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灯火如旧(第2/2页) 顾长安笑道:“大哥如今可是安平县父母官了,母亲应该放心才是。” 柳氏摇头道:“做官哪里有那么容易,你大哥性子稳,但就是太容易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担。” 顾长安笑道:“母亲放心,以后就有嫂嫂照顾大哥了。” 听到这话,柳氏这才笑了出来。 一旁的顾清禾听到这话立时来了兴趣。 “二哥,你见到未来大嫂了吗?” 一旁的小翠立道:“小姐,我见过那位姑娘,长得可漂亮了。” 顾清禾立刻问道“真的吗?快跟我说说。” 顾长安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 柳氏却突然道:“长安,你呢,可有意中人了?” 顾长安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连忙道:“母亲,我还不急,还是先读书吧。” 柳氏却摇了摇头:“也该留意起来了,京中几家国公府的姑娘,我虽未曾深交,却也听说过几个品貌不错的,过些日子,我替你留意便是。” 顾长安顿时一阵头大,咳嗽了两声道:“母亲,我饿了。” 柳氏笑着摇了摇头:“看我,光顾着说话了,你去换身衣服就来用饭吧。” …… 片刻之后,顾长安换了一身常服,重新来到前厅。 此时,柳氏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膳。 晚膳并没有安排在正厅,而是在内院的小厅之中。 顾家的规矩向来分明,晚膳只有顾长安、柳氏与顾清禾三人在内院小厅用。 赵横是客,忠叔让人在客院单独备了酒菜。 小翠回了原先住过的内院厢房,自有相熟的丫鬟拉着她一同用饭。 至于欧阳寅之,则被安排在顾长安院外的厢房,暂时跟着院中的小厮一道用饭。 小翠自然不用多说,她本就是顾府出来的人,府中的规矩比谁都清楚。 赵横虽然性子冷淡,却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这些年行走军伍之间,对于上下尊卑更是见得多了。 只是让他稍微意外的是,顾府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轻视他。 忠叔亲自过来安排。 “赵先生一路护送二公子辛苦了,府中已经收拾好了客院,先生这几日便住在那里。” 赵横看了忠叔一眼,点头道:“有劳。” 相比之下,欧阳寅之则显得更加拘谨。 他原本认定自己只是公子身边的书童。 到了顾府之后,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随府中的小厮同住,还是另有安排。 最后还是顾长安提醒道:“忠叔,寅之这段时间便安排他住在外院,平日里跟在我身边便是。” 忠叔点了点头道:“二公子放心,老奴会安排妥当。” 欧阳寅之连忙行礼:“多谢管家。” 忠叔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温和道: “府里的规矩不少,一时记不住也无妨,慢慢学便是。既然是跟着二公子回来的,往后也随二公子叫我忠叔吧。” 欧阳寅之认真点头:“是,忠叔。” …… 内厅之中。 顾长安与柳氏、顾清禾一起用饭。 两年未见,顾清禾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在外人面前,她始终保持着顾家小姐应有的端庄。 可如今面对自己的哥哥,终于恢复了几分少女心性。 “二哥,你快说说江南是什么样子,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到处都是小桥流水吗?” 顾长安笑道:“自然没有书里写得那么夸张,不过江南确实与京城不同,那里水路众多,许多地方出门便是河。” 顾清禾听得认真。 柳氏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替顾清禾添上一句话,倒也没有催着二人用饭。 顾长安离京之后,柳氏偶尔也会担心,他在江南待得久了,回来时会不会与家中生分。 如今见他与顾清禾说笑如常,心里最后一点担忧也终于放下。 聊了一会儿后,顾清禾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二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参加会试?”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明年春闱。” 顾清禾眼睛亮了亮。 “那二哥是不是马上又要忙起来了?” 顾长安笑道:“读书人什么时候不忙?” 顾清禾撇了撇嘴道:“二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顾长安一愣,随后想起两年前那个整日在京城惹事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顾清禾看着他,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 “但,仍然是我的二哥。” 一句话说完,三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 夜已渐深。 顾府的灯火依旧亮着。 顾长安坐在书案旁,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景色,随后铺开墨笔。 “老师亲启……”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安写完最后一句,将书信放到一旁。 窗外夜色已深,院中的灯火却还亮着。 就在他刚准备起身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 顾长安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回来了。 第196章 持珠过市 第196章持珠过市 前院传来的马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安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 片刻之后,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仆人在门外轻声禀报道:“二公子,老爷回府了。” “知道了。”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笔,将刚刚写好的书信轻轻折起,收入信封之中。 小翠听见动静,也从外间走了进来。 “少爷,是老爷回来了吗?” 顾长安点了点头。 两年未见,真到了这一刻,他心中反倒没有想象中那般激动,只是低头理了理衣襟,确认没有失礼之处,这才迈步朝院外走去。 穿过月门时,顾明渊已经走进了后院。 他今日在宫中当值,此刻身上仍穿着官袍,刚刚摘下的乌纱被忠叔捧在手中。 两年时间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鬓角比顾长安记忆中多了几缕白发。 父子二人的目光隔着庭院相遇。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上前,郑重躬身。 “父亲。” 顾明渊看着眼前已经比两年前高出不少的少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了。” “是,父亲。” 顾明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书房走去。 “随我来吧。” 顾长安跟在父亲身后。 一路上,院中的仆役纷纷停步行礼,父子二人却没有再开口。 直到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外面的动静才渐渐远去。 书房里的陈设与两年前没有太大分别。 书架上依旧摆满卷宗,靠窗的长案上堆着几份尚未批阅的奏疏,就连角落里那只青瓷香炉,也仍旧放在原来的位置。 顾明渊走到书案后坐下,抬手示意顾长安也坐。 “修远如何?” 顾长安闻言笑道:“大哥很好,安平县虽然不算富庶,但县中百姓都很敬重他。大哥的亲事也已经定下,忠叔应该已经将消息告诉父亲了。” 顾明渊轻轻嗯了一声。 “他性子稳,做一任县令,正合适。” 顾长安想起顾修远这些日子在安平县忙碌的模样,忍不住说道:“只是大哥什么事情都喜欢亲力亲为,长此以往,怕是有些辛苦。” 顾明渊端起茶盏,淡淡道:“做官本就不是享福。” 这句话倒是与柳氏先前所言有些相似。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笑。 顾明渊抬眼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母亲今日也说,大哥太喜欢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顾明渊没有接话,眼底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顾明渊才问道:“江西这两年,如何?” 顾长安知道,父亲问的自然不是江南景色。 他认真想了片刻,缓缓说道:“江南确实富庶,可真正落到寻常百姓手中的,却未必有多少。城里的粮铺、布庄、酒楼不少,乡下也有大片良田,可有的人一场水灾,便能耗尽数年积蓄。” “地方官呢?” “有愿意为百姓做事的,也有只想着不出差错的。” 顾明渊轻轻点头:“读书人呢?”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人读书,是为了明理;有些人读书,只是为了让别人觉得自己明理。” 顾明渊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评价,只是淡淡说道:“裴敬之没有白教你。” 提起老师,顾长安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若非老师,长安走不到今日。” “他教了你什么?” 顾长安想起两年前南阳县城外那些等待放粮的百姓,也想起裴敬之站在城楼上说过的话。 “老师教我,做事不能只看自己是否问心无愧,还要看结果能不能等。” 顾明渊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不错。” 短短两个字,已经算是难得的认可。 顾长安坐在那里,看着书案后那张依旧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了顾家村那一箱白银。 这个问题,从离开顾家村时便一直留在他心里。 如今父亲就在眼前,他终究还是决定问出来。 “父亲。” “嗯?” “孩儿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想明白。” 顾明渊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顾长安缓缓说道:“父亲入阁多年,顾家村却从未因父亲得到过多少好处,别说田产铺面,就连银钱也几乎从未送过。” “可孩儿中了解元之后,父亲却让人送回了五千两银子,用来修缮祠堂、扩建族学,供养族中子弟读书。”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问道:“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顾明渊并未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烛火上,过了片刻才开口道:“稚子持珠过市,会如何?” 顾长安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父亲会给出一个答案,却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过他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幼童身怀明珠,穿过闹市。 错的并非明珠,也不是幼童。 可一个没有自保之力的人,身上偏偏带着人人觊觎的珍宝,便等于将灾祸主动招到自己身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持珠过市(第2/2页) 顾长安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不是不能有明珠,而是持珠之人,未必守得住。” 顾明渊淡淡道:“继续。” 顾长安想起顾家村那些淳朴的族人。 他们之中有愿意供养子弟读书的长辈,也有像顾长平一样踏实肯学的少年。 可若说谁能真正撑起整个顾氏一族,替族人守住一份突然而来的富贵,他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若是父亲早在十年前,便将大笔银钱、田地与铺面送回顾家村,族人起初或许会感激,可时间久了,这份感激必然会变成习以为常。 有人会依靠顾家生活,有人会借着顾明渊的名号行事,也会有人因为分配不公而争斗。 更加麻烦的是,父亲如今身居高位。 顾氏若因顾明渊一人骤然富贵,便会与父亲牢牢绑在一起。 父亲在朝中一日,他们自然风光一日。 可若有朝一日局势生变,顾氏所得到的一切,都会成为旁人清算的理由。 顾长安抬起头。 “父亲不是不愿意帮,只是还没有到非帮不可的地步?” 顾明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长安却已经从那份沉默中知道,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于是他继续说道: “顾家村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有田可种,也有屋可住,日子清苦,却还过得下去。” “父亲若因为他们过得不够好,便贸然送去大笔银钱,看似是在帮,实际上却可能让他们提前拥有不该拥有的东西。” 顾明渊终于开口:“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可以给?” 顾长安再次沉默下来,这也正是他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 顾家村还是原来的顾家村,族人也并未在一夜之间发生改变。唯一真正发生变化的,似乎只有一件事。 他中了举。 而且成为了江西解元。 顾长安神情微动,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答案。 “因为现在,有人可以替他们看着这颗明珠了。” 顾明渊终于抬起眼眸。 顾长安迎着父亲的目光:“父亲给的五千两,并不是让顾家村突然富贵,而是修祠堂、办族学、供族中子弟读书。” “这笔钱不会立刻变成田产和享受,而会变成顾氏下一代读书的机会。” “以前即使给了,也无人能替族里把住方向,可现在……” 说到这里,他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答案已经十分清楚。 父亲等的并不是某个恰当的年份,也不是顾家村发生了什么不得不出手的大事。 父亲等的是他。 顾明渊重新端起茶盏,只说了一句:“顾氏若因我而兴,未必是福。” 顾长安望着他,顾明渊低头饮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平静。 “顾家,以后是你的顾家。” 这句话说得极轻,顾长安心中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父亲这些年从未让顾氏一族依附自己,并不只是因为族人承受不起这份富贵。 更因为顾明渊从未打算让自己的名字,成为顾氏一族长久的倚仗。 父亲走得太高,也太险。 一个在朝中得罪了无数人的权臣,若让整个宗族都攀附在自己身上,看似能够让顾氏一时显赫,实则是将所有人都绑上了同一艘船。 父亲一旦沉下去,顾氏便再无退路。 所以这些年,他宁愿被族人误解,也从未主动将顾家村拖入自己的荣辱之中。 直到顾长安出现。 直到顾氏除了顾明渊之外,终于有了另一个能够被人记住的名字。 顾长安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道:“父亲当初让我跟随老师去江西,也是为了这个?”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 “沈青山不肯收你,裴敬之愿意教你。” “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顾长安微微怔住。 顾明渊继续说道:“我不过是替你找了一个更合适的人。” 话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 顾长安却已经想明白了。 两年前,他想要读书,想要拜师,甚至主动去了鹿鸣巷。 沈青山拒绝了他,京城仕子也只记得那个声名狼藉的顾家二公子。 父亲没有替他强压沈青山低头,也没有利用权势为他换来一个虚假的师徒名分。 他只是请来了裴敬之,让顾长安跟随老师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从最初的县试开始,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京城的人提起他,最先想到的是顾明渊的儿子。 而江西的人提起他,先想到的却是永宁县案首、吉安府案首、院试案首,以及江西解元。 顾长安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望向父亲。 “所以父亲要的,从来不是顾家多一个靠父荫生活的公子。” 顾明渊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案上的奏疏。 “你能想明白,江西这两年便没有白去。” 依旧没有夸赞,也没有解释。 可顾长安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真正走近了父亲一些。 第197章 城南旧巷 第197章城南旧巷 书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 顾长安坐在父亲对面,诉说着一路北上的经历。 从江西乡试,到离开江南,再到途中遇见的风土人情。 顾明渊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直到顾长安停下,书房内才重新安静下来。 半晌后,顾长安忽然道:“父亲,其实还有一件事。” 顾明渊抬眼看向他:“何事?” 顾长安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在通州停留的时候,遇到过两名番邦商人,他们原本是想寻找辽东方面的人,商谈海上贸易,但途中,他们曾经看到过一些异常。” 顾明渊没有催促,只是示意他继续。 顾长安便将客栈中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那两名番邦人的身份,包括他们带来的消息,也包括李昭宁身边护卫佩刀的事情。 只是关于李昭宁本人,他没有过多描述,因为他并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自然也不会随意猜测。 说完之后,顾长安看向父亲。 “我无法确定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所以当时没有直接告诉通州官府,只是觉得,如果这件事真的与辽东有关,应该让真正能够处理的人知道。” 顾明渊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何时会的番邦语?” 顾长安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父亲第一个问的是这个。 还好,他已经提前想好说辞,便点头道:“算不上会,只是懂一些,去年在吉安时,偶然遇到过几名从福建来的番商,他们与当地商户往来,我跟着听过几次。” 这个解释其实非常牵强。 顾明渊看了顾长安一眼,淡淡道:“只是听过几次?” 顾长安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顾明渊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那一眼,让顾长安忽然意识到,父亲真正关注的,并不是自己会不会番邦语。 而是在判断,这个消息背后,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片刻后,顾明渊这开口道:“你说,那名女子身边有辽东护卫?” 顾长安暗暗松了一口气,正色道:“是,赵叔认出他们所佩的刀,正是辽东军中的制式兵器。” 顾明渊手中的茶盏微微停了一下。 “你如何判断她值得告诉?” 顾长安想了想道:“因为她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在隐藏恶意,而且,如果她真的来自辽东,那么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比对任何一个通州官员都重要。” 顾明渊看着他,许久之后,才淡淡说道:“你倒是学会判断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父亲会询问更多,比如那两个番邦人的来历,比如那些船只究竟在哪里。 可顾明渊没有。 “父亲觉得这消息可信吗?” 顾明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奏疏。 “天下间,很多事情都不是等确定之后才开始变化。” 顾长安安静听着。 “若是真,有人提前送来消息,便是有用。” “若是假,也不过是多留一份心。” “真正麻烦的,是所有人都觉得无事发生。” 顾长安微微点头。 他忽然发现,老师和父亲虽然站的位置不同,可有些道理,却是相通的。 “此事我知道了,你不要再插手。” 顾长安不解道:“父亲……” 顾明渊看着他:“你如今只是举人,朝堂上的事,不该你操心。” 顾长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孩儿明白了。” 顾明渊看着他,忽然又说道:“不过,这件事,做得不错。” 顾长安抬起头。 可顾明渊已经重新低头翻开一本奏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顾长安看着父亲,忍不住笑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城南旧巷(第2/2页)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忠叔的声音。 “老爷,赵先生在外求见。” 顾明渊翻阅奏疏的动作微微一停。 “让他进来。” 顾长安本想起身告退,顾明渊却淡淡说道:“你留下吧。” 不多时,房门打开,赵横从外面走了进来。 进门后,他先看了一眼顾长安,随后才将目光落到顾明渊身上。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位闻名天下的权臣。 赵横没有行大礼,只是拱了拱手道:“顾相。” 顾明渊也没有计较,只是沉声道:“黑石山之约,还剩一年。” 赵横沉声道:“赵某记得。” 顾明渊从一旁抽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放到书案边缘。 “槐安巷,东头第三间铁铺。” 赵横眉头微微皱起,没有立刻去接。 “那里有什么?” 顾明渊看着他,只说了一句:“当年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忘。”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赵横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黑石山上,他答应保护顾长安三年。 顾明渊则答应放过那些因梁岳案被牵连的边军旧部,准许他们返回原籍。 赵横这两年一直跟在顾长安身边,并不知道那些人后来究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顾明渊是否真的兑现了承诺。 他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拿起那张纸。 顾明渊已经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赵横握着纸条,微一抱拳,转身离开了书房。 …… 翌日一早。 赵横独自来到城南。 槐安巷并不宽敞,两旁都是寻常百姓的屋舍,沿街开着几家不起眼的铺子。 东头第三间是一座铁铺,门前挂着已经被烟火熏黑的木牌,院中不断传出铁锤敲击的声响。 赵横站在门外,许久没有进去。 直到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汉子提着一桶水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的目光在巷口相遇,那汉子手中的木桶“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水顺着青石路流了一地。 他怔怔望着赵横,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微微发颤道::“赵头儿?” 赵横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张脸,他曾在辽东军营里见过无数次。 当年梁岳案发之后,对方也在失踪的名单之中。 赵横一直以为,他早已死在某处无人知晓的牢狱里。 铁铺深处又走出几道身影。 有少了一只眼睛的老卒,有腿脚不便的伤兵,也有几个已经长大的少年。 那些年轻人眉眼之间,还能依稀看出昔日袍泽的影子。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随后,一个又一个熟悉而陌生的称呼响起。 “赵头儿。” “真的是赵头儿。” 赵横站在巷口,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那名断指汉子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眼睛通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 “大家都还活着。” 铁铺里的火炉仍在燃烧,方才停下的铁锤很快又重新落下。 一下,又一下,清脆的声音传出小院,在清晨的槐安巷中久久回荡。 赵横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替顾明渊守一个承诺。 可直到今日,他才知道,顾明渊也一直守着另一个承诺。 许久之后,那只紧握刀柄的手,终于一点一点松开。 就在这时,一道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大哥?” 第198章 旧人未远 第198章旧人未远 声音从铁铺深处传来,赵横原本已经松开的手,忽然又停在了刀柄上。 他缓缓抬头。 一名女子站在院门内侧,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她的眉眼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神情也不再有当年少女的跳脱,可当她望过来时,赵横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四周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铁铺里的炉火仍在燃烧,火光映在女子的侧脸上,让赵横恍惚间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辽东。 那时的风比京城冷得多,营地外终年都是化不开的积雪。 眼前的女子经常提着一个食盒站在辕门外,嘴上说是替父亲送东西,目光却总会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 有些话,两个人始终没有说破。 后来梁岳案发,一夜之间许多人成了朝廷缉拿的罪人,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也随着那场变故被埋进了辽东的风雪里。 赵横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阿藜?” 女子眼中的笑意微微一颤,随即轻轻点头。 “你还记得。” 赵横没有回答。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见到她。 那名断指汉子站在一旁,看看赵横,又看看女子,原本激动的神情渐渐多了几分复杂。 周围几名老卒也都没有开口,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很多年前便已经知道两人之间那些未曾说破的事情。 女子走到赵横面前,仔细看了他片刻。 “瘦了,也老了。” 赵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倒是没怎么变。” 女子闻言笑了一下道:“赵大哥还是不会说话。” 这句熟悉的话,让院中原本沉重的气氛稍稍松动了几分。 断指汉子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桶,抹了一把眼角,笑骂道:“都堵在门口做什么?赵头儿好不容易回来,总不能让他一直站在巷子里。” 众人这才纷纷让开。 赵横跟着走进铁铺,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 这些熟悉的神情,让他仿佛重新回到了当年的辽东军营。 院中摆了一张旧木桌,众人围着坐下。 没有酒,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菜,只是有人端来了一壶粗茶,又从灶房里拿出几块刚烤好的面饼。 赵横端起茶碗,许久没有开口。 他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最终,还是阿藜先开了口。 “我们当初从辽东出来以后,一部分人回了原籍,也有一些人无家可归,只能继续留在北边。” 她看了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语气很平静。 “后来,朝廷的人找到了我们,将愿意离开的人陆续送到了京城附近。” “会打铁的来了这里,识字的去了账房,还有几个伤得太重,顾相便让人替他们寻了清闲些的活计。” 赵横低头看着碗中的茶水。 这些事情,他其实早已猜到了。 顾明渊既然给了他地址,便已经说明当年的承诺并非一句空话。 只是亲眼看见这些人活着,和从别人嘴里听见,终究是两回事。 阿藜望着他,忽然轻声说道:“赵大哥,若不是你,我们这些人恐怕直到今日,还躲在辽东的深山里,不敢露面。” 赵横摇摇头道:“不是我……” “是你。” 阿藜的声音并不高,却没有半点迟疑。 “当年黑石山上,顾相让你保护顾家二公子三年,才肯放我们离开,你若不答应,我们这些人便不会有今日。” 周围没有人说话。 那名断指汉子握着茶碗,缓缓点了点头。 少了一只眼睛的老卒也低下头,神情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激。 其余几人虽然沉默,可看向赵横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横皱了皱眉:“那只是一场交易。” “对你来说是交易,对我们来说,却是一条命。” 阿藜看着他,神情认真。 “当初大家都知道,你答应护着顾家二公子三年,是为了给我们换一条活路。” “你这些年跟在顾家二公子身边,外人或许不明白,我们却都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旧人未远(第2/2页) 赵横沉默下来。 他从未觉得自己救过谁。 当年答应顾明渊,不过是因为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可如今看到这些本该死去的人重新坐在自己面前,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场交易改变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命运。 断指汉子拍了拍赵横的肩膀。 “赵头儿,阿藜说得没错,当年若不是你,我们这些人就算没有饿死在山里,也迟早会被官府搜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这两年,我们偶尔也会打听你的消息,只知道你跟着顾家二公子去了江南。” “大家都想着,等三年之约结束以后,你总会回辽东看看。” 赵横道:“辽东已经不是从前的辽东了。” “可人还在。” 阿藜轻声接了一句。 赵横转头看向她。 女子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赵横却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许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当年的人还在。 当年没有说完的话,或许也还在。 院外传来商贩的叫卖声,铁铺里的学徒重新抡起铁锤,火星随着一声声敲击四处飞溅。 赵横坐在旧木桌前,望着眼前这些熟悉的人,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茶水渐渐凉了,他才开口问道:“这些年,过得如何?” 阿藜笑了笑:“不算富贵,但比躲在山里强。” 旁边的断指汉子也笑道:“能吃饱,有地方睡,偶尔还能喝上一顿酒,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说完,他又看向赵横:“倒是你,听说那位顾二公子如今已经成了解元?” 赵横听到这里,罕见地露出一丝微笑:“嗯,那小子确实争气。” “那这顾家二公子待你如何??” 赵横想了想:“是个好小子。” 断指汉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顾相没有选错人。” 赵横没有反驳。 顾明渊有没有选错,他不知道。 可这两年跟在顾长安身边,他亲眼看着那个曾经有些散漫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日。 三年之约尚未结束。 可有些事情,早已与当初不同。 众人又坐了许久,聊起辽东旧事,也聊起这些年的生活。 赵横的话依旧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有人提到曾经的袍泽,他才会补上一两句。 临近晌午,他终于起身告辞。 断指汉子本想留他用饭,赵横却摇了摇头。 “我还要回顾府。” 众人听见这句话,也没有再劝。 阿藜将他送到巷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铁铺,直到身后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赵横才停下脚步。 “你以后会一直留在京城吗?” 阿藜看了他一眼道:“暂时不会走。” 赵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藜却忽然问道:“你那三年之约,还剩多久?” “一年。” “那一年以后呢?” 赵横沉默片刻。 过去的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原本以为,等三年之约结束,自己便会返回辽东,继续寻找梁岳案的真相,或者干脆找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度过余生。 可如今站在槐安巷口,他却第一次觉得,一年之后的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决定。 “以后再说。” 阿藜闻言并未失望,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好,以后再说。” 赵横看着她,转身朝巷外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却没有回头。 “我过几日再来。” 身后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女子含笑的声音。 “我等着。” 赵横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朝巷外走去。 阳光落在城南狭窄的巷道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走出槐安巷,他握着刀柄的手仍旧没有松开,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第199章 书案上的天下 第199章书案上的天下 距离来年春闱已经不足半年。 顾长安虽然夺得江西解元,但天下举人齐聚京城,能够走入会试考场之人,本就是各州府士子中的佼佼者。 乡试的名次到了这里,只能证明他有资格与这些人同场较量。 更何况,会试策问放眼天下,钱粮、河工、边防、盐政、吏治,都可能成为考题。 若只会闭门读书,对朝廷近年的政务一无所知,文章写得再漂亮,也难免流于空泛。 顾长安离开京城已经两年,江西的水患、乡绅、田赋与百姓生计,他亲眼见过不少。 可朝廷这两年发生过什么,推行过哪些新政,又有哪些事情看似已经平息,实则仍旧争论不休,他知道的却并不算多。 所以从父亲书房回来之后,他便让欧阳寅之将从江南带回来的书卷一一整理出来。 又让人前往京中几家书坊,收集近三年的时文、策论以及能够买到的邸报。 欧阳寅之第一次真正接触会试所需的书目,表现得比顾长安本人还要认真。 他先将书籍按照经义、史论、策问分别放好,又找来纸笔,将书名、卷数和大致内容逐一记录。 遇到自己看不明白的地方,便暂时在旁边画上一个小圈,准备等顾长安闲下来以后再问。 不多时,书案上便堆起了厚厚一摞书卷。 欧阳寅之看着那些书,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这些书都要看完吗?” 顾长安看了一眼同样觉得头疼。 “未必每一本都要细读,但至少要知道其中写了什么,若是考场上连题目谈论的事情都没有听说过,文章写得越长,反而越容易露怯。” 欧阳寅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替公子将这些文章的题目抄出来。”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看得懂?” 欧阳寅之老实道:“大半看不懂。” “那还抄?” “先抄下来,往后总有看得懂的时候。” 顾长安闻言笑了笑,也没有阻止。 欧阳寅之虽然一直将自己当作书童,但他与寻常书童终究不同。 寻常书童整理书卷,只需要记住书放在何处;欧阳寅之却会留意其中内容,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也会想办法先记下来。 至于他将来能够走到哪一步,顾长安并不着急替他决定。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主仆二人原以为是书坊派人送来了东西,抬头望去,却见忠叔领着六七名仆役走进院子。 几名仆役手中都抱着木箱,其中两只箱子看起来颇为沉重,需要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 顾长安微微一怔,起身迎了过去。 “忠叔,这是?” 忠叔笑道:“二少爷,这是老爷让老奴送来的。” 他说着,转身示意身后的仆役将箱子抬进书房。 几只木箱很快在墙边依次摆开。 顾长安走上前,打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这才发现箱子里居然是一册册装订整齐的抄本。 纸张有新有旧,封面上还贴着不同颜色的纸签,分别写着“户部钱粮”“河工漕运”“边事军务”“州县吏治”等字样。 他又打开旁边的一只箱子。 里面同样装满抄本,只是按照月份整理,从去年年初一直排到了今年秋后。 顾长安取出最上面的一册,翻开看了几页,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这些并非寻常书坊能够买到的时文,而是近一年朝廷邸报的抄本,其中不仅记载了各地发生的大事,还摘录了一部分朝廷对地方奏报的处置。 某些重要政务后面,甚至另外附有几份朝臣对此事的争论,以及最终采用的办法。 虽然没有涉及真正机密的奏疏,却远比外面流传的消息完整。 更难得的是,所有内容都已经提前按照部院、地域与事务归类。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这些都是父亲让人整理的?” 忠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老爷知道二少爷回来以后要准备春闱,昨夜便吩咐老奴将这些东西送过来。” 顾长安看着箱子里的抄本,随口问道:“一夜之间,便能整理得如此齐全?” 忠叔闻言,轻咳了一声,小声道:“自然不是昨夜才开始整理的。” 顾长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忠叔继续说道:“其实去年吉安院试放榜之后,老爷便让书房的人将每月邸报多抄一份,遇到朝中争议较多的事情,也一并摘录下来,前些日子乡试放榜后,又让人重新归了类。” 顾长安低头看着手中的抄本,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书案上的天下(第2/2页) 父亲没有问他会试准备得如何,也没有像寻常父亲那般叮嘱他认真读书。 昨夜父子谈话时,他甚至只说顾长安如今还是举人,不该过早插手朝堂之事。 可他又将过去一年朝廷发生的大事,一件不少地送到了顾长安面前。 忠叔见他一直没有说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二少爷,这几箱东西,外面可是想见都见不到。书坊里虽然也能买到邸报,可传来传去,大多只剩下一个结果。朝廷为何这么办,各部又争过什么,寻常人哪里能够知晓?”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也多了几分顾府老人的自得。 “京城里那些举人,即便舍得花银子,也休想搜罗得如此齐全。” 顾长安失笑道:“忠叔这是在夸父亲,还是在夸顾府?” 忠叔一本正经道:“自然都夸。” 旁边的几名仆役忍不住低下头,却没人敢笑出声。 就连正在整理书卷的欧阳寅之,也忍不住朝那些木箱多看了几眼。 他虽不清楚这些邸报究竟有多珍贵,却也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都是花钱也未必买得到的东西,而顾明渊早在一年前,便已经开始替顾长安准备了。 忠叔指着最靠里面的一只箱子,又道:“对了,二少爷,老爷还说,这一箱是各地乡试中较好的策论,除了江西之外,南直隶、浙江、湖广、山东几处的都有,二少爷既然要参加会试,总要知道自己将来面对的都是什么人。” 顾长安走过去翻了翻,果然看到不少各省乡试前列举人的文章。 其中一些人的名字,他在江西时便已经听说过。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几个月后都会来到京城,与他一同参加春闱。 顾明渊不仅将朝廷近年的政务摆到了他面前,连几个月后会试考场上的对手,也替他提前找了出来。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文章,忽然觉得父亲昨夜说得没错。 人这一生,总要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挣来的。 顾明渊不会替他写文章,更不会替他争取会试名次,却会在他走进考场之前,将能够准备的东西尽数摆到他的面前。 至于能走到哪里,仍旧要看他自己。 忠叔带着仆役离开以后,顾长安让欧阳寅之腾出几层书架,将那些邸报和文章重新放好。 欧阳寅之抱起一摞抄本,认真问道:“公子,这些也要全部看完?” 顾长安看着几乎堆满半间书房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先将近半年的挑出来。” 欧阳寅之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再看前半年的。” 欧阳寅之脸上的轻松顿时消失。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放心,不是让你看完,你只需替我将里面提到过两次以上的事情单独记下来,遇到不同官员意见相反的,也放在一处。” 欧阳寅之怔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顾长安的意思。 同一件事情,若能在邸报中反复出现,甚至引起朝臣争论,便说明这件事至今仍未真正解决,也最有可能成为会试策问的方向。 “我明白了。” 欧阳寅之立即找来几张白纸,在上面分别写下钱粮、河工、边防、吏治等字样,随后抱着抄本坐到一旁,开始逐页翻阅。 顾长安也取出一本边事类的抄本。 只是刚翻开没多久,便在其中看到了辽东二字。 他想起通州客栈里的两名番商,也想起那位身边带着辽东护卫的女子。 不知为何,陆子野那张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也随之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家伙如今正在辽东,也不知道近来过得如何。 但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片刻后,最终没有继续深想。 父亲已经让他不要再插手,他现在真正要做的,是准备春闱。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顾长安一边看着近年朝廷在北方边镇的布置,一边将其中几处关键数字记在纸上。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草稿已经写满了大半。 就在他准备换一张纸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在外面的仆人似乎想要阻拦,可来人显然对顾府十分熟悉,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紧接着,一道洪亮而又熟悉的声音隔着院门传了进来。 “顾老二!” 顾长安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下一刻,那道声音已经再次响起,语气中还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你小子回京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通知小爷一声!” 第200章 故友依旧 第200章故友依旧 虽然两年未曾听见,可那熟悉的语气一入耳,他便立刻知道来人是谁。 坐在一旁整理邸报的欧阳寅之也抬起头,好奇地朝院门方向看去。 紧接着,外面便传来了小翠的声音。 “赵公子,周公子,少爷正在读书,容奴婢先进去通禀一声。” “通禀什么?” 赵承彦那熟悉的声音传来:“小爷以前来顾府的时候,哪次还需要通禀了?” 小翠认真道:“以前是以前,如今少爷要准备春闱,夫人特意吩咐过,不能让旁人随意打扰。” “旁人?” 赵承彦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小翠,两年不见,你居然把小爷当成旁人了?”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赵公子还是稍等片刻吧。” 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另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就别为难小翠了,长安如今是江西解元,明年又要参加春闱,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陪你整日四处闲逛。” 赵承彦顿时不满道:“周子谦,你到底站哪边?” “我只是觉得,你若真敢硬闯顾府,待会儿要是被顾相知道,最好也有现在这般硬气。” 外面的声音顿时小了几分。 顾长安坐在书案后,听着两人熟悉的争执,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小翠,让他们进来吧。” 院门很快被人推开。 赵承彦大步走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满。 相比两年前,他明显高了不少,肩背也更加挺拔。 身上虽然穿着一件寻常锦衣,腰间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样式简洁,并没有靖远侯府惯用的华贵装饰。 在他身后,周子谦不紧不慢地走进院中。 他的变化没有赵承彦那般明显,依旧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握着一柄折扇,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的散漫,举止也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 小翠跟在两人身后,进门后无奈道:“少爷,奴婢已经拦过了。” 顾长安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我听见了。” 赵承彦回头看了小翠一眼。 “小翠,你这丫头如今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连小爷都敢拦。” 小翠也不怕他,嘻嘻笑道:“赵公子以前每次来,都要带着少爷出去惹事,奴婢自然要多问一句。” 赵承彦顿时瞪大眼睛:“什么叫我带着他惹事?以前哪次不是顾老二先出的主意?”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笔,淡淡道:“我记得两年前翻书院后墙时,是你先说墙外没人。” 赵承彦神情微僵。 周子谦在一旁补充道:“后来才知道,墙外是京兆府巡街的差役。” 顾长安点了点头:“若不是跑得快,我们三个当晚就要在京兆府过夜了。” 赵承彦恼羞成怒道:“都过去几年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小翠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承彦正准备反驳,目光却忽然落在书房里的几只木箱上。 箱子已经打开,里面摆满了一册册归类整齐的邸报抄本。 书架旁也堆着不少时文和策论,欧阳寅之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几张刚刚整理出来的纸页。 赵承彦脸上的怒意渐渐变成了惊讶。 他走进书房,随手拿起一册抄本翻了几页,又抬头看向顾长安。 “你真在读书?” 顾长安看着他。 “不然呢?” 赵承彦将手中的抄本放下,又围着顾长安打量了一圈,神情中满是难以置信。 “江西传回来的消息居然是真的?” “什么消息?” “说你先中了小三元,后来又成了江西解元。” 顾长安失笑道:“这种事,应该不太容易造假。” 赵承彦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不是,你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先生让你写一篇文章,你都能找出七八种理由推到第二日,怎么去了江南两年,真成读书人了?” 顾长安笑道:“如假包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故友依旧(第2/2页) 周子谦却一把将赵承彦拉到身后,嫌弃道:“快退后,你便是这样与读书人讲话的?得像我这样。” 说完,上前拱手道:“江西解元,久仰。” 顾长安也站起身,拱手还礼:“周公子,别来无恙。”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 两年的分别,原本还让他们之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陌生,可几句话下来,那点隔阂已经消失了大半。 赵承彦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装模作样地行礼,顿时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怎么,顾老二中了个解元,连架子都摆起来了?” 顾长安看向他,目光却在他腰间的长刀上停了一下。 “这柄刀……” 赵承彦立刻挺直腰背。 “看出来了?” 顾长安走近一些,仔细看了看刀鞘上的纹饰。 “羽林卫的制式佩刀?” 赵承彦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得意。 “眼力不错。” 他说着,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故意摆出几分威风。 “小爷如今已经进了羽林卫,正经做了校尉,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日后你在京城若是惹了麻烦,只管报小爷的名字。” 顾长安看着他,神情有些意外。 当年赵承彦虽然也喜欢舞刀弄枪,却更多只是少年人的玩闹。 他原本以为以靖远侯府的安排,赵承彦就算入仕,也会先领一个清闲差事,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进了羽林卫。 “你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 “靖远侯同意?” 赵承彦脸上的得意淡了几分。 “开始自然不同意,后来被我缠得没办法,才替我谋了一个位置。” 周子谦在旁边淡淡说道:“靖远侯原本以为他吃不了几日苦,自己便会回来。” 赵承彦冷哼一声。 “结果小爷不但留下了,如今还做了校尉。” 顾长安重新看了他一眼。 赵承彦的身形比两年前结实了不少,虎口处也多了几处薄茧,显然这一年并不是只在羽林卫中挂个名字。 他忍不住笑道:“看来赵小侯爷这两年也没有闲着。” 赵承彦听见这句话,顿时更加得意。 “那是自然,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跑去江南出风头。” 说完,他又朝周子谦努了努嘴。 “你再问问这小子。” 顾长安转头看向周子谦。 “你也入仕了?” 周子谦在一旁坐下,将折扇轻轻放在桌上。 “算不上入仕,只是家中替我在大理寺谋了个差事,如今跟着寺里的几位大人处理些卷宗。” “大理寺?” 顾长安微微一怔。 周子谦的父亲是太仆寺卿,他原以为周子谦即便进入仕途,也会先从太仆寺或其他清贵衙门起步,却没想到会去了专司刑狱审断的大理寺。 赵承彦立刻在旁边说道:“这小子如今可不得了,整日在大理寺翻那些案卷,看谁都像有问题,前几日我们一起吃饭,他还问我身上的银子从哪里来的。” 周子谦平静道:“但那顿饭最后是我付的钱。” 赵承彦一时语塞。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想到去大理寺?” 周子谦沉默片刻,才道:“原本只是家中安排,后来待得久了,觉得那里也不错,许多案子看似已经有了结论,可真正翻开卷宗,才知道其中还有不少东西没有查清。” 顾长安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周子谦从前便比他们两人更加细心,只是不喜欢出风头,很多时候宁可站在旁边看热闹。 大理寺这种需要耐心梳理案情的地方,或许确实比其他衙门更适合他。 两年前,他离开京城,去了江南。 赵承彦进了羽林卫,周子谦进了大理寺。 他们三个人,似乎都在这两年里找到了各自要走的路。 第201章 京华新三杰 第201章京华新三杰 赵承彦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很快注意到了站在书架旁的欧阳寅之。 “这小子是谁?” 欧阳寅之连忙放下手中的抄本,上前行礼。 “欧阳寅之,见过赵公子,见过周公子,小的是公子的书童。” 赵承彦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顾老二,你从江南回来,还带了个书童?” 顾长安道:“寅之只是暂时跟在我身边。” 赵承彦走到欧阳寅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跟着他多久了?” 欧阳寅之有些拘谨道:“还不到两个月。” 赵承彦点了点头道:“那还来得及。” 欧阳寅之明显没有听懂,下意识道:“什么来得及?” 赵承彦一本正经道:“趁现在换个主家。” 欧阳寅之愣住了。 赵承彦继续道:“你是不知道,他以前在京城是什么样子,读书不成,骑马不行,喝酒也喝不过小爷,唯一擅长的便是惹事之后跑得快。” 欧阳寅之转头看向顾长安,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怀疑。 顾长安面无表情道:“赵承彦,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赵承彦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 顾明渊虽然不在府中,可小翠还站在不远处,谁也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传进忠叔耳中。 他声音立刻低了几分。 “嘿嘿,开个玩笑而已。” 欧阳寅之这才反应过来,低下头,努力忍住笑意。 赵承彦重新回到书案旁,看着满屋子的邸报和策论,随手翻了几册。 “这些都是你准备春闱用的?” “嗯。” “有必要看这么多?” “会试策问放眼天下,若连朝廷这两年发生过什么都不知道,真进了考场,也只能写些空话。” 赵承彦看了几行便觉得头疼,很快将东西放回原处。 “我还是觉得带兵容易些。” 周子谦却拿起一册州县吏治类的抄本,认真翻看起来,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这里不但记了结果,还摘录了各部争论的过程,这些东西在外面确实难得一见。” 赵承彦闻言,又拿起方才放下的抄本。 “真有这么难得?” 周子谦懒得理他,只是问顾长安:“顾相何时开始替你准备的?” “院试之后。” 周子谦微微一怔。 他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 赵承彦则没有想得那么多,只是看着几只装满抄本的木箱,感叹道:“你这日子过得倒是舒坦,别人备考春闱,四处托人打听朝廷近年的大事,你坐在家里,顾相便替你全部送来了。” 顾长安失笑道:“父亲送来的只是东西,文章终究还要我自己写。” “那是自然。” 赵承彦理所当然道:“若是连文章都替你写了,明年干脆让顾相替你进考场算了。” 小翠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连忙轻咳了一声。 赵承彦立刻闭上嘴。 周子谦看着他,淡淡道:“看来进了羽林卫,也没让你学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在自己兄弟面前,说话还要小心翼翼?” 顾长安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人说笑了一阵,顾长安才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回京的?” 赵承彦一听这话,立刻重新想起自己登门的目的。 “你还好意思问?昨日你刚进城,消息便已经传开了。” “顾家二公子夺得江西解元,如今回京准备春闱,不知道多少人都在议论。” 顾长安微微皱眉道:“传得这么快?” 周子谦放下手中的抄本。 “你离开京城时,本就有不少人盯着。如今以江西解元的身份回来,自然更加引人注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京华新三杰(第2/2页) “哦,都说了些什么?” 赵承彦冷笑一声道:“还能说什么?有些人觉得你不过是拜了裴先生为师,江西那些考官又忌惮顾相,才让你夺了解元。” 顾长安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类似的话,他在江西时已曾经听过一些。 不过这也正常,只要他还是顾明渊的儿子,便总会有人认为,他取得的一切都与父亲有关。 周子谦继续说道:“不过也有人想看看,你离开京城两年,究竟有了多少长进,尤其是来年春闱,京中不少士子都已经盯上了你。” 赵承彦一拍桌案道:“所以我就说,明年你非得考个会元给他们看看。” 顾长安无奈道:“你以为会元是想考便能考的?” “别人未必能,你自然不同。” “哪里不同?” 赵承彦看了看顾长安,又看了看周子谦,忽然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如今是江西解元,周子谦进了大理寺,小爷也做了羽林卫校尉。” “咱们三个,早已不是当初的京华三杰了。” 顾长安挑了挑眉:“不是京华三杰,那是什么?” 赵承彦抬手一拍桌案,声音中满是豪气。 “京华新三杰!” 周子谦看了他片刻,鄙夷道:“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结果只是多了一个‘新’字?” 赵承彦不满道:“你懂什么?以前咱们虽然自称京华三杰,可外面那些没眼光的人,总喜欢叫我们京华三害。” 说到这里,他挺直腰背。 “如今顾老二成了解元,你进了大理寺,小爷也在羽林卫有了官职,咱们自然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新三杰。” 顾长安问道:“外面的人同意了吗?” 赵承彦冷哼一声道:“他们有没有眼光,与小爷有什么关系?” 周子谦淡淡道:“所以这个称号,依旧只有我们三个人承认。” “以前也只有我们三个承认,有什么区别?” 周子谦一时竟无言以对。 顾长安坐在一旁,看着赵承彦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多了起来。 两年前,京城所有人都将他们三个称作“京华三害”。 他们却从来不认,始终坚称自己是“京华三杰”。 如今两年过去,三个人已经各自有了变化,赵承彦却只是执着地在那个称号前面加了一个“新”字。 赵承彦见两人都不说话,还以为他们已经默认,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事便这样定了。” 周子谦问道:“你准备去哪里宣布?” “自然是整个京城。” “那你最好别让顾相知道。” 赵承彦脸上的豪气顿时收敛了几分。 顾长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承彦瞪了他一眼道:“你还有脸笑?我们今日过来,可不只是为了看你读书。” 顾长安看向两人道:“还有什么事?” 赵承彦与周子谦对视一眼。 这一次,还是周子谦先开了口。 “你离开京城两年,很多人和事都已经变了,既然回来了,总不能一直待在顾府读书。” 说话间,赵承彦已经从怀中取出一张请帖,直接拍在顾长安面前。 “半个月后悦来轩有一场文会,京城不少准备参加春闱的举人都会去,其中还有几位你的老熟人。” 顾长安低头看向那张请帖。 封面没有写太多内容,只在正中写着“鹿鸣文会”四个字。 赵承彦见他迟迟没有开口,忍不住问道:“怎么,顾解元刚回京,便准备一直躲在相府里?” 顾长安拿起请帖,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随后笑道:“去。” 赵承彦立刻一拍手。 “对喽,这才像我们京华新三杰的人!” 第202章 月钱 第202章月钱 接下来的两日,顾长安重新恢复了在江西时的作息。 每日天色刚亮便起身练字,早饭后读经义,午后再从顾明渊送来的邸报中挑选题目,尝试着写一篇策论。 入了十月,京城的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书房里的炭盆从早烧到晚,窗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欧阳寅之坐在靠门的位置,负责将邸报中反复出现的政务抄录出来,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先空着,等顾长安停笔时再一起询问。 主仆二人各做各的事情,书房里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偶尔只能听见翻动纸页和添炭的声音。 到了第二日下午,顾长安刚刚写完一篇有关河工的策论,正对着其中一段皱眉,小翠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 她先替顾长安换掉已经凉透的茶水,又站在书案旁边磨蹭了片刻,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顾长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有事?” 小翠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少爷,奴婢觉得赵大叔这几日有些怪怪的。”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笔:“哪里怪?” “奴婢也说不上来。”小翠想了想,“自从去了城南以后,赵大叔这两日总是一早便出门,有时午饭都不回来吃,昨日更是到了天快黑才进府。” “他在京城有些旧事要处理,不在府中也正常。”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翠摇了摇头,神情依旧有些疑惑。 赵横跟着顾长安去了江南两年。 一路上无论是住在客栈,还是后来在永宁县定居,他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离开顾长安太远。 即便偶尔独自出门,也会提前说上一声,从未像这几日一样,早晨起来便不见了踪影。 不过真正让小翠觉得奇怪的,还不是这件事。 她靠近书案一些,小声说道:“而且赵大叔昨日还来找奴婢,把这些年放在奴婢这里的银钱全都拿走了。” 顾长安闻言微微一怔道:“赵叔的钱为何会放在你那里?” 小翠理所当然道:“他自己不要啊。” “不要?” “少爷忘了?当初我刚到江西的时候,给他钱他不要,我只好告诉他这些银子是奴婢从京城一路扛到江西的,他若是不想要,便自己送回京城去。” 顾长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小翠说完,又补充道:“可从那以后,每个月我给他送例钱,他还是一文都不动,领到手以后便直接交给奴婢保管,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要老爷的钱。” 顾长安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句话你可别当着赵叔的面说。” “奴婢自然知道。” 小翠抿了抿嘴,却又忍不住说道:“可他昨日不但将银钱全部要了回去,还问奴婢京城哪里的米面便宜,去哪里买肉不容易被人糊弄,赵大叔以前连自己身上有多少钱都不清楚,如今居然开始打听这些,难道还不奇怪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月钱(第2/2页) 顾长安沉默片刻,很快便猜到了那些银钱的去处。 赵横第一次去城南回来以后,没有提自己在那里见到了什么人,顾长安也没有询问。 但父亲特意给出地址,赵横又连续几日往城南跑,其中缘由已经不难猜测。 “那些银钱本来就是赵叔的,他想怎么用,便随他吧。” 小翠有些心疼道:“可那是他两年都没舍得动的钱。” 顾长安重新拿起笔,笑道:“既然两年都舍不得花,如今终于有了想花的地方,未必是一件坏事。”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城南槐安巷。 时近晌午,巷子里已经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临街的几户百姓敞着院门,妇人坐在门口择菜,几个孩童围着一只破旧的竹球追逐打闹,远处铁铺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铁锤落在铁砧上,发出一阵又一阵清脆的声响。 赵横肩上扛着半扇猪肉,右手还提着两坛酒,身后跟着一名小厮,正吃力地推着一辆板车。 车上堆着两袋米、两袋面,旁边还放着几筐白菜、萝卜和一包粗盐。 板车每压过一块不平整的石板,车上的东西便跟着晃动一下。 正在铁铺门前劈柴的断指汉子最先看到他们。 他拎着斧头站在原地,看了赵横半晌,又看了看他肩上那半扇几乎遮住半个身子的猪肉,神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赵头儿,你这是把肉铺抢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铁铺里很快便走出了几个人。 少了一只眼睛的老卒手里还握着火钳,看见赵横肩上的东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抢肉铺也用不着买米面,依我看,赵头儿这是准备在咱们这里常住了。” “胡说什么。” 赵横走到院门前,将半扇猪肉往木案上一放。 厚重的木案被压得晃了一下。 边上两个正在玩耍的孩子闻声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肉,连手中的竹球滚到一旁都顾不上了。 断指汉子低头看了看猪肉,又看了看车上的米面。 “赵头儿,铺子里虽然赚不了大钱,可大家还没穷到揭不开锅,你买这么多东西来做什么?” 赵横不说话,只是接过板车前面的绳索,准备将东西推进院子。 几名老卒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继续站着,纷纷上前卸车。 两袋米面很快被抬进了灶房,白菜和萝卜堆在墙角。 两个孩子则围着半扇猪肉转了半天,最后被断指汉子一人赏了一巴掌,才捂着后脑勺跑到一旁。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阿藜听到动静,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显然方才正在灶房里和面。 看见满院子的东西,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到赵横身上。 “赵大哥,这些都是你买的?” 第203章 槐安巷午 第203章槐安巷午 听到阿藜的问题,赵横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阿藜走到板车旁边,翻了翻上面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那半扇猪肉,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买这么多做什么?铁铺里平日也有进项,大家有手有脚,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赵横从车上搬下最后一袋面粉。 “快入冬了,总要备些东西。” “那也用不着一次买这么多。” 阿藜说着,又看向那两坛酒,刚要说话,断指汉子立刻把酒坛抱进怀里。 “阿藜,肉和米面便算了,酒可不能退,这么多年没见赵头儿,总要喝上一顿。” 旁边几名老卒连连点头。 阿藜瞪了他们一眼,几个人顿时移开目光,假装忙着搬东西。断指汉子更是抱着酒坛转身便走,生怕晚一步便被她抢回去。 赵横看着这一幕,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阿藜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院中的小桌旁,倒了一碗热茶递给他。 “先喝口水。” 赵横接过茶碗,一口喝了大半。 阿藜在他对面坐下,忍了片刻,还是问道:“你买这些花了多少银子?” 赵横擦了把嘴,沉声道:“没多少钱。” 阿藜听见这话,反而皱紧了眉头:“赵大哥,你不该如此破费的。” 赵横摇摇头道:“没事,我身上有钱。” 阿藜微微一怔。 她认识赵横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自己有钱。 在辽东时,他每月领到军饷,大半都花在伤兵和阵亡袍泽的家眷身上,自己身上常年只留几枚铜钱。 “这是……顾府给你的?” 赵横握着茶碗,沉默片刻。 “是我的例钱。” 阿藜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没有顺着往下问,只是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要。” 赵横抬头望向院子。 断指汉子正在招呼众人支起木架,准备将猪肉分开。 一名老卒拿来菜刀,对着猪肉比划了半天,旁边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争论着哪块适合炖,哪块应该留着腌起来。 两个孩子守在灶房门口,不停追问中午什么时候开饭,被赶走几次,又很快偷偷溜了回来。 “以前用不上。” 阿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笑了笑。 “现在用得上了?” “嗯。” 赵横没有再多解释,放下茶碗,起身走向木案。 断指汉子正握着菜刀发愁,见他过来,立刻把刀递了过去。 “赵头儿,你来。” 赵横接过菜刀,一刀落下,木案随之发出一声闷响,半扇猪肉几乎被他连骨带肉斩成了两截。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藜看着深深嵌进木案的刀刃,忍不住道:“这是切肉,不是砍北狄。” 赵横将刀拔出来,动作明显收了几分。 断指汉子站在旁边,看着木案上那道裂痕,心疼得眼角直跳,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小声嘀咕:“明日又得重新打一张案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槐安巷午(第2/2页) 众人很快重新忙活起来。 猪肉被分成几大块,最肥的一块留下熬油,带骨头的部分扔进锅里,与切好的萝卜一起慢炖。 阿藜将剩下的肉抹上盐,准备挂在后院风干。 断指汉子则趁她不注意,偷偷割下一条五花肉,塞给灶房里的老卒,示意中午全都下锅。 铁锅烧热以后,肉片落进锅里,很快便发出一阵滋啦声。 猪油的香气顺着院墙飘出去,方才还在巷子里玩耍的几个孩子纷纷跑了回来,守在灶房门口咽着口水。 阿藜将和好的面擀成薄饼,一张张贴在锅边。老卒们搬来桌凳,又从隔壁叫来了几名行动不便的旧部,不大的院子很快坐得满满当当。 桌椅不够,几个年轻人便蹲在墙根,端着碗也吃得香甜。 两坛酒被拍开泥封,粗瓷碗在桌上传了一圈,断指汉子刚想替赵横倒满,便被阿藜伸手拦住。 “他下午还要回顾府,少倒一些。” 断指汉子看看阿藜,又看看赵横,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行,听你的。” 周围几名老卒也跟着笑了起来。 阿藜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没好气地瞪了断指汉子一眼,刚要开口,赵横已经拿过酒坛,只给自己倒了小半碗。 “这些够了。” 断指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大声。 “赵头儿,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听劝的人。” 赵横没有理他,只是端起酒碗,与桌上众人碰了一下。 碗中的酒不多,味道也算不上好,却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辽东。 那时每逢打了胜仗,军中也会偷偷弄来几坛烈酒,十几个人围着一口大锅,肉不够便多加些萝卜,酒不够便兑一些凉水,照样能够闹到半夜。 如今桌边少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也多了几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可饭菜入口时,味道似乎仍旧没有变。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直到锅里连汤都被分得干干净净,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 阿藜收拾桌子时,赵横准备伸手帮忙,却被她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你坐着,别再添乱了。”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裂开的木案:“还有,往后不准再这么花钱。” 赵横沉默片刻,认真点了点头道:“好。” 断指汉子靠在墙边晒着太阳,见状忍不住笑道:“赵头儿,往后买东西之前,记得先来槐安巷问一声。咱们这里虽然没什么富贵人,可论过日子,你确实比不过阿藜。” 赵横没有反驳。 午后的阳光落进院子,炉火已经暂时熄了,铁砧旁却仍旧残留着一股炭火与肉汤混在一起的味道。 两个吃饱的孩子趴在桌边打盹,几名老卒坐在墙根说着辽东旧事,偶尔争上几句,很快又笑作一团。 赵横坐在院中,听了许久。 第204章 银从何处来? 第204章银从何处来? 顾长安落下最后一笔,将刚刚写完的策论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一道有关河工的题目。 文章开篇从历代水患写起,中间论及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又提到清查河道衙门,严惩侵吞工银的官吏,最后以安定民生、保全农桑收尾。 章法完整,前后也算严密。 其中几处用典,更是他反复斟酌之后才落下的。 可顾长安从头看到尾,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他总觉得这篇文章少了些什么。 并不是立意有错。 裴敬之教过他,士子作策论,不可只顾一时痛快,更不能为了彰显自身见解,便将朝廷百官尽数贬得一无是处。 文章要有分寸,更要学会代圣人言。 所谓代圣人言,并不是只写几句歌功颂德的话,而是要站在朝廷与天下的角度,考虑一项政令是否合乎礼法,是否有利于百姓,又是否能够长久推行。 这些道理,顾长安始终记得。 可眼前这篇河工策论,每一段似乎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却总像浮在纸面上,落不到实处。 欧阳寅之坐在书案另一侧,见他对着文章看了许久,忍不住问道:“公子,哪里写得不好吗?” 顾长安摇了摇头。 “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好,才最麻烦。” 欧阳寅之凑近一些,将文章从头看了一遍。 他如今虽然认识了不少字,可距离真正看懂策论还有很远,只觉得上面的每一句都比自己平日抄录的文章高明。 “可是,我怎么觉得公子写得极好?” 顾长安闻言失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想起了老师。 京城距离江西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需要月余。 春闱虽然尚有数月,但他总不能每写一篇文章,都送去麻烦老师。 更何况,这篇文章的问题未必只在文章本身。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一摞河工邸报上,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将文章替我装好。” 欧阳寅之一愣道:“公子要出去?” “去前院。” 顾长安拿起披风,又将那篇策论收入其中。 “找父亲。” 论文章,顾明渊当年连中三元。 论朝廷政务,莫说整个京城,就算是整个大周,恐怕也没有多少人比他看得更加清楚。 只是过去的顾长安即便遇到文章上的问题,也从未想过主动向父亲请教。 父子二人同住在一座府中,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 如今,他准备亲自敲开那道门。 …… 忠叔守在书房外,见顾长安拿着文章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二少爷这是……” “父亲可有空?” 忠叔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老爷刚从内阁回来,正在看公文。” 顾长安犹豫片刻后道:“那我晚些时候再来。” 他正要转身,书房里却已经传出了顾明渊的声音。 “进来。” 忠叔笑着替他推开房门。 顾长安走进去时,顾明渊已经换下官服,只穿着一件深色常服。 书案上还放着几份尚未批阅完的公文。 顾明渊抬眼看向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文章。 “何事?” 顾长安在书案前停下,将文章双手递了过去。 “孩儿今日写了一篇河工策论,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却找不到问题所在,想请父亲指点。” 顾明渊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过。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他才伸手拿起那篇文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顾长安依言坐下。 顾明渊从第一行开始看起,神情没有太大变化,读到中间时偶尔会停上一会儿,却始终没有提笔修改。 书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顾长安坐在对面,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紧张。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初到江西,将文章交给裴敬之的时候。 可此时坐在父亲对面,他竟比那时还要紧张几分。 足足一炷香后,顾明渊读完最后一页,这才将文章放回书案。 “你觉得问题在哪里?” 顾长安沉吟片刻。 “孩儿觉得,立意和章法应当没有大错,可整篇读下来,还是显得空泛。” “既然知道空泛,为何还要写?” “因为孩儿知道应该治河,却不知道怎样写,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顾明渊听到这里,才重新翻到文章中间,指着其中一段。 “你在此处写,沿河堤坝年久失修,应由朝廷增拨工银,赶在汛期之前重新修缮。” “是。” “需要多少银子?” 顾长安微微一怔。 “策论之中,恐怕很难写出确切数目。” “我没有让你写出确切数目。” 顾明渊淡淡说道:“但你提出增拨工银时,心中至少要知道,这笔银子大概有多少,又能从哪里拿出来。” “若由户部拨付,户部今年是否还有余钱?” “若从地方筹措,沿河州县刚刚遭灾,百姓能否承担?” “若从其他地方削减,又该削减军饷、赈济,还是官员俸禄?” 接连几个问题,让顾长安一时无法回答。 顾明渊又将文章向后翻了一页。 “这里,你写的是应当征发民夫,疏浚河道。” “这个立意本身没有错。” “但你可曾想过,那些沿河百姓刚刚经历水患,房屋需要重修,来年的田地也要耕种。此时征发民夫,他们是否愿意?” “若增加工钱,银从何处来?” “若不增加工钱,只靠官府摊派,百姓逃役,又该如何处置?” 顾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文章。 这些事情,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 只是在落笔时,他下意识将朝廷拥有的银钱、官吏和民力,当成了可以随时取用的东西。 仿佛只要一纸政令送到地方,所有人便会立刻照办。 顾明渊继续指向后面一段。 “严惩侵吞河工银两的官吏,这句话也没有错,可由谁去查?” “都察院。” “河工涉及数省,都察院需要派出多少御史?” “若地方官府与河道衙门相互勾结,御史到了地方,又依靠谁查清账目?” “即便查清以后,将沿河官员尽数罢免,空出来的职位由谁接任?河堤正在修筑,地方政务是否也要停下来等着朝廷重新选人?” 顾明渊的语气始终平静。 每一个问题听起来都不尖锐,却让顾长安文章里的办法接连出现漏洞。 “你的文章里,户部永远有银子,地方永远有民夫,都察院派去的人一定清正廉明,被罢免的官员也总能立刻找到人代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银从何处来?(第2/2页) “若朝廷真能如此做事,河工便不会成为困扰历朝历代的难题。” 顾长安沉默片刻,终于明白自己那种空泛之感从何而来。 他写的不是一篇完全错误的文章。 恰恰相反,里面每一个办法都对。 正因为每一个办法都对,才显得不像真正的朝政。 真正的朝廷没有无穷无尽的银子,也没有随时可以征调的官员和民夫。 许多事情并不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而是明知该办,却必须在先后、轻重与得失之间作出选择。 “孩儿明白了。” 顾长安抬起头。 “我只写了朝廷应该做什么,却没有考虑朝廷为了做到这些,需要付出什么。”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还不够。” 顾长安微怔。 顾明渊将文章推到他面前。 “裴敬之教你要有分寸,要代圣人言,这两句话并没有错,乡试如此,会试同样如此。” “只是乡试策问,更多是在看一个士子能否明白朝廷为何要做一件事,也看他对一省一地的民生究竟有多少了解。” “到了会试,天下各省的举子齐聚京城,能够走进贡院的人,大多都知道应该修河、赈灾、整顿吏治。” “若你也只写这些,凭什么让考官从数千份文章里选中你?” 顾长安若有所思道:“会试考的是取舍?” “是,也不全是。” 顾明渊说道:“考官想看的,是你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时,能否知道一件事应该从何处下手。什么事情应当先做,什么事情可以暂缓,遇到阻力时,又该舍弃哪一部分。” “代圣人言,不是替朝廷将所有好话说上一遍。” “而是你必须知道,朝廷为什么不能将所有正确的事情同时做完。” 这句话落下,顾长安许久没有开口。 裴敬之教他的规则并没有改变。 文章仍然需要分寸,也依旧要站在圣人与朝廷的立场上。 只是到了会试,这个“朝廷”不能只是一个写在纸上的称呼。 它有国库,有官员,有州县,也有天下万民。 它每走一步,都有代价。 “所以这篇文章不必推翻重写。” 顾明渊点了点文章开头。 “你只是写得太满。” 顾长安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开篇六百余字,历数前朝水患,又引用了七处典故,其中五处可以删掉。” 顾长安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那几段是他写得最顺,也最有信心的地方。 顾明渊仿佛没有看见他的表情,继续翻到结尾。 “此处颂圣安民,又用了近四百字,同样可以删掉大半。” “可若是删去这些,整篇文章至少要短上三成。” “短一些,不是坏事。” 顾明渊抬眼看向他。 “考官读过的圣贤文章比你多,听过的奉承话也比你多。他们不缺你这几句。” 顾长安忍不住问道:“那删去以后,空出来的篇幅写什么?” “写你真正准备怎么做。” 顾明渊拿起一旁的笔,却没有直接在文章上落墨,只在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缓急。 “河堤不能同时修缮,已经出现险情的河段先修,尚能支撑数月的暂缓。” 他又写下两个字:轻重。 “若数处河段同时告急,便先保人口稠密、粮田集中的州县。” 随后是第三行:人事。 “河道官员不能全部罢免,便先查证据确凿、侵吞最多的几人,以此震慑其余官吏,再派人复核账目。” 顾明渊放下笔。 “这才是你文章里应该出现的东西。” 顾长安看着纸上的六个字,脑海中那篇原本已经写完的文章,渐渐出现了另一种模样。 不是将所有办法平铺直叙地写出来。 而是先判断最紧迫的问题,再考虑朝廷能够动用多少银钱和人力,最后选择一个并不完美,却真正能够推行的办法。 “父亲当年参加会试时,也是这样写的?”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 “我当年的文章,比你短。” “短多少?” “一半。” 顾长安沉默下来。 难怪父亲方才删他的文章时,半点也不觉得可惜。 顾明渊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 “还有问题吗?” 顾长安将文章收好,却没有立即起身。 “孩儿重写之后,还能再拿来请父亲指点吗?” 顾明渊翻开公文,目光已经重新落到纸面上。 “可以。”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下次少写些废话。” 顾长安脸上的认真顿时散去几分。 “孩儿尽量。” 他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灯下的父亲。 顾明渊没有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替他改了一篇寻常文章。 可这是顾长安第一次主动拿着文章走进父亲的书房。 也是顾明渊第一次真正坐下来,教他如何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思考一件事。 顾长安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书房以后,欧阳寅之仍在灯下整理邸报。 顾长安脱下披风,欧阳寅之小心问道:“公子,老爷怎么说?” 顾长安扬了扬手中的文章,笑道:“父亲让我删掉一半。” 欧阳寅之愣了一下:“老爷是嫌公子写得不好吗?” “倒也不是。” 顾长安想起书案上那六个字,笑了笑。 “只是我想做的事情太多,朝廷的钱却不够花。” 他将旧文章放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把河工一类的邸报拿过来。” 欧阳寅之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公子,现在重写?” “嗯。” “那还要不要把户部钱粮的抄本找出来?” 顾长安拿起笔,稍作思索。 “不止户部。” “把沿河各省的田赋、人口和去年受灾的奏报一起找出来。” 欧阳寅之看着几乎堆满半面墙的木箱。 “今晚都要看完吗?” 顾长安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先找最近半年的。” 欧阳寅之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翻找邸报。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顾长安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面,脑海中却仍旧回响着父亲方才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银从何处来? 第205章 盐铁论 第205章盐铁论 第二日傍晚,顾长安重新拿着那篇河工策论,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与前一日相比,整篇文章少了近三成。 开篇那些精心挑选的典故被删去了大半,结尾颂圣安民的话也只保留了寥寥几句,空出来的篇幅,则被他重新补上了河工修缮的先后次序。 已经出现险情的河段先修,尚且能够支撑的暂缓。 若数处河段同时告急,便优先保住人口稠密、粮田集中的州县。 至于沿河官员,也不再是一句轻飘飘的“严惩不贷”,而是先查证据确凿之人,再顺着账目逐步核查。 顾明渊从头看到尾,忽然抬头问道:“其余没有得到工银的州县,若因此心生不满,该如何处置?” 顾长安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朝廷既然不能同时修缮所有河段,便应将各地险情与所需钱粮一并核查清楚,再将修缮的先后缘由告知地方。” “若只是从京城下一道政令,却不说明为何先修此处、暂缓彼处,地方自然会觉得朝廷厚此薄彼。”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地方官员若仍旧不满呢?” “那便让他们拿出比朝廷更急迫的理由。” 顾长安答道:“若当地险情确实有所遗漏,便重新核查;若只是为了争夺工银,朝廷也不能因为他们多上几封奏疏,便轻易改变已经定下的次序。”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明渊重新将目光落回文章上,淡淡说道:“比昨日强些。” 只是简单几个字,顾长安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明渊抬眼看向他:“这便满足了?” “父亲肯说比昨日强,已经不容易了。” 顾明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将文章推了回来,重新拿起书案上的公文。 “下一篇写盐政。”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原本还想歇上一日。 顾明渊仿佛没有看见,只补充了两个字。 “三日。” 顾长安拿起文章,无奈道:“孩儿知道了。” …… 三日后的傍晚,顾长安将盐政策论送进了前院书房。 当日夜里,那篇文章便由忠叔重新送了回来。 顾明渊没有改动他的章法,也没有像上次一样将他叫去当面询问,只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留下了一行字。 官盐为何卖不过私盐? 顾长安坐在灯下,对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他原本从整顿盐吏、严查私盐入手,自认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 可父亲既然这样问,便说明问题并不只是出在那些贩卖私盐的人身上。 “寅之,把近两年的盐政邸报都找出来。” 欧阳寅之应了一声,很快便从墙边的木箱中翻出几册抄本。 小翠又添了一盏灯,将已经凉透的茶水换掉,这才抱着顾长安白日写废的几张繁稿纸离开书房。 顾长安从头开始翻阅。 官盐从盐场送到州县,需要经过层层转运。除了路途损耗,还有各地官府征收的钱款,以及盐商、盐吏在其中获取的利润。 一层加上一层,等真正送到百姓手中时,价格早已远高于盐场。 相比之下,私盐虽然犯法,却避开了官府规定的许多环节。 有些地方的百姓明知购买私盐可能获罪,仍旧愿意冒险,只因私盐的价格比官盐低了将近一半。 若官盐本身的价格不降,只想着增派差役、严查盐贩,即便暂时堵住一条运盐的道路,用不了多久,也会出现另一条。 看到这里,顾长安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只留下了那一句话。 他原本写的是如何禁绝私盐。 顾明渊问的,却是私盐为何禁而不绝。 顾长安提笔在原文旁边写下几句话,正准备重新整理文章,目光却忽然停在一份去年冬日的邸报上。 那是一桩北方私盐案。 地方官府在查抄一支运盐商队时,除了一批没有盐引的私盐,还在车底夹层中发现了数百斤铁料。 案卷中记载,运送铁料的商号来自山西,只是商号主人声称自己对车中铁料毫不知情,将事情全部推到了几名已经逃走的伙计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盐铁论(第2/2页) 顾长安最初并未太过在意。 可等他继续向后翻阅,又在另一桩相隔数月的铁料走私案中,看到了同一个商号的名字。 这一回,对方不再是货主,而是替商队提供沿途落脚之处的客栈东家。 顾长安的动作慢了下来。 “把去年北方查获的私盐案都找出来。” 欧阳寅之抬起头。 “只要私盐?” “还有铁料。” 欧阳寅之虽然不明白两者为何会放在一起,却没有多问,转身继续翻找木箱。 过了大半个时辰,书案上的抄本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 顾长安逐一翻阅。 盐与铁原本分属两事,账册中出现的商号也各不相同,可其中有两家来自山西的商号,却先后出现在数桩案件之中。 有时是货主,有时是负责转运的脚行,有时只是商队沿途投宿的客栈。 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不显眼。 若不是将近一年的邸报放在一起对照,很难有人留意到这些散落在不同案卷中的名字。 顾长安将两个商号抄在一张纸上,又将各自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一并记下。 欧阳寅之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公子觉得,这些案子都是同一伙人做的?” “不知道。” 顾长安摇了摇头。 “商号之间原本就会互相借道,也可能只是生意上有所往来,仅凭几个名字,说明不了什么。” 他嘴上这样说,却没有将那张纸丢掉,而是夹进了盐政抄本的最里面。 父亲让人整理出来的邸报中,除了盐政,还有铁料、北方商路以及各地关卡查获的案件。 或许只是为了让他准备会试,也或许并不只是为了会试。 顾长安没有继续猜测,低头重新修改那篇盐政策论。 既然私盐便宜,首先便要查清官盐价格为何层层上涨。 而这几桩案子里的盐与铁可能走过相同的路线,单查盐场和盐商,恐怕仍旧不够,还要查沿途关卡、脚行以及商队背后的东家。 这一夜,后院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等小翠第二日清晨进来时,桌角和地上又多了十几张写废的纸。 她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就在她准备收走的时候,欧阳寅之连忙道:“小翠姐,这些先别拿走,背面还能给我练字。” 小翠闻言笑道:“你这主意不错。” 说着,便将那些废稿递了过去。 欧阳寅之这段时间找邸报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最初顾长安让他找河工,他便只会抱来封面上写着“河工”的抄本。 如今再听见盐政,已经知道将各地物价、商税和道路转运的资料一并放到书案上。 此后的几日,顾长安又接连写了几篇策论。 他在吏治策中主张裁撤庸官、清查贪腐,文章送回来以后,顾明渊只在“裁撤”二字旁写了一句。 人撤了,谁来做事? 顾长安只得重新去看地方衙门的运转方式。 县令可以调任,知府可以罢免,可粮册、户籍、赋税和历年积案,却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官员便凭空消失。许多地方政务,甚至都掌握在那些从未出现在策论中的胥吏手中。 若只知道罢免,却不知道由谁接手,所谓整顿吏治,最后很可能只是换一批人继续做同样的事情。 柳氏知道父子二人近来常在书房待到深夜,便让厨房每日多留两份夜宵,一份送往前院,一份送到后院。 只是顾长安大多数时候都顾不上吃,等他从邸报中抬起头时,汤饼早已凉透,最后只能便宜了跟着熬夜的欧阳寅之。 顾长安这些日子几乎足不出户,赵横也难得清闲了许多,往城南槐安巷去得比从前更勤。 有时会带些东西过去,有时只是空手出门,但每到天黑之前,仍旧会准时回到顾府。 谁也没有再问他去了哪里。 又过了几日,忠叔从前院送来了一张纸。 纸上没有长篇题目,只有四个字。 辽东边备。 顾长安看到这几个字时,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第206章 第一关 第206章第一关 辽东两个字,让他又想起了那个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少年。 分别快两年了,陆子野此刻应当还跟着徐牧在辽东走镖吧,也不知道那家伙过得如何。 他还想起通州客栈里遇见的两名番商,以及那名女子身边那几个佩着辽东制式兵刃的护卫。 只是从近来的邸报来看,辽东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朝廷公开议论的大事。 邸报中越是风平浪静,客栈里那两名番商提到的异常,便越难判断究竟只是捕风捉影,还是辽东真正出现了某种尚未传入京城的变化。 顾长安暂时将这些事情压在心底,开始准备策论。 他原本主张增兵、修堡、添置军械,又提出整顿军屯,以减轻朝廷向北方转运粮草的压力。 文章送到前院以后,很快便被退了回来。 这一次,顾明渊没有写下其他评语,只在末尾留下了两问。 兵从何处调? 粮从何处运? 顾长安盯着这两句话看了许久,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重写,而是让欧阳寅之将北方几省的钱粮、人口、驿道与军屯资料全部搬到了书案上。 等东西堆满半张桌子,他仍旧没有急着落笔。 边军并不是在纸上多写几万人,辽东便会凭空多出几万兵马。 粮草也不会因为朝廷下一道旨意,便从京城自行送到千里之外。 他将那两个问题重新抄在空白纸上。 兵从何处调? 粮从何处运? 而就在同一日,千里之外的辽东,刚刚下过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山道两侧积着薄薄一层白色,马蹄踩过以后,很快便与泥土混在一起。 徐牧带着镖队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一座边城,直到最后一辆货车越过城门,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陆子野翻身下马时,左边衣袖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手背上也多了几处擦伤。 徐牧站在路旁看了他片刻,脸色并不好看。 “你个兔崽子,谁让你追的?” 陆子野将缰绳丢给一旁的镖师。 “他们抢了最后一辆车,我总不能看着他们跑。” 徐牧冷声道:“货追回来便够了,你却追出三里,若山后还有埋伏,谁去救你?” “他们一共才七个人。” “你怎么知道只有七个?” 陆子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今日经过山口时,镖队遇到了一伙马匪。 对方人数不多,只抢走了队伍最后的一辆货车。 徐牧原本已经稳住阵脚,准备先护住剩余货物,陆子野却独自追了出去。 他不但追回了货物,还救下了被马匪带走的两名商队伙计。 事情的结果很好。 可对一名镖师而言,这种做法并不合格。 镖师要护住的不只是某一辆车,也要保证整支队伍平安到达。 若为了追回已经丢失的货物,将自己和其余镖师置于危险之中,便算不得尽职。 陆子野显然并不服气。 “货追回来了,人也救回来了,难道还错了?” 徐牧没有回答,只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落脚的院子走去。 回到院中以后,陆子野刚准备处理手上的伤,一只包袱便被扔到了他的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徐牧。 “这是什么?” 徐牧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的东西。” “又要出镖?” “不出。” 陆子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那你让我收拾东西做什么?” 徐牧端起酒碗,头也没抬:“从今日起,你不用再回镖局了。” 徐牧说完,抬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陆子野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 “你要赶我走?” “嗯。” “为什么?” “你不适合走镖。” 陆子野本就因为方才的责问有些不服,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火气顿时涌了上来。 “今日货物追回来了,被马匪掳走的人也救回来了,整支镖队没有折损一个人,难道还不够?” 徐牧放下酒碗。 “我让你守住后面的两辆车,你却独自追出了三里。” “可若是我不追,那两名伙计便会被马匪带走。” “你怎么知道山后没有埋伏?” 徐牧看着他,语气并不严厉,却问得陆子野一时无法回答。 “那伙马匪抢走最后一辆车,若只是为了将你引开呢?若山后还藏着二十个人,趁你离开之后再杀回来,剩下那些镖师和商队伙计怎么办?” “你追出去的时候,可曾回头看过一眼?” 陆子野攥了攥拳头。 当时他看见那两名伙计被拖上马背,几乎没有多想便追了出去,确实没有留意身后发生了什么。 可他仍旧有些不服:“所以我不该救他们?” “该救。” 徐牧的回答出乎他的预料。 “一个习武之人,看见有人被马匪掳走,有能力却不肯出手,算不得什么好汉,你把人救了回来,这件事没有错。” 陆子野更加不解道:“那我错在哪里?” “你错在忘了自己不只是一个习武之人。” 徐牧看着他,缓缓说道:“今日我让你守后队,剩下那些人的性命便在你身上,你为了救眼前两个人,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却将身后几十人的安危全都交给了旁人。” “作为一个武夫,你做得没有错。” “可作为一个带队的人,你错得很重。”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院外的风卷着碎雪吹过门缝,桌上的烛火随之轻轻晃动。 陆子野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到了脚边的包袱上。 “所以你便要赶我走?” 徐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拿起酒壶,替自己又倒了半碗酒。 “你来辽东之前,赵横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叫百人敌,什么又叫万人敌?” 陆子野怔了一下。 许久以前,顾家村那个热闹的夜晚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的赵横坐在灯下擦刀,问他想学百人敌,还是万人敌。 百人敌学的是刀枪。 万人敌学的是用兵。 “说过。” “他说百人敌学的是自己上阵杀敌,万人敌学的是驱人杀敌。” 徐牧嗤笑一声。 “这话是我当年教他的。” “可万人敌不是驱使一万人去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第一关(第2/2页) “而是你带一万人出去,还要尽可能把他们带回来。” 陆子野抬起头,徐牧端起酒碗,却没有再送到嘴边,只是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酒水。 “可惜他年轻时觉得,将自己的刀练好便够了,最后选了百人敌。” “后来他把你送到我这里,是不想让你再走他那条路。” 陆子野这才明白,徐牧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些。 “师父这两年教我的,难道不是走镖?” “你以为我真需要一个侯府世子替镖局押货?” 徐牧瞥了他一眼。 “这两年你跟着镖队走过多少条路?” 陆子野想了想,摇头道:“记不清了。” “出镖之前,需要准备什么?” “核对货物,查看沿途天气,确定路线,再准备足够的干粮、药材和草料。” “走到陌生地界,先看什么?” “先看道路是否有新留下的车辙,再看附近有没有适合埋伏的山林。若是扎营,还要找水源,安排前后两班守夜。” 徐牧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若粮草不足呢?” “缩减每日用度,先保人,再保牲口。若距离下一处城镇还远,便舍弃一部分不易脱手的货物,换取粮食。” “若道路被大雪封住?” “先找避风处驻扎,派两人探路,不能让整支队伍一起冒险。” 陆子野说完以后,忽然沉默下来。 这些都是徐牧过去两年里一点点教给他的东西。 有些是在出发之前教的,有些是在山路上挨过冻以后才明白的,还有些则是用一车货物,甚至一名镖师的命换来的。 徐牧将酒碗放回桌上。 “一支镖队走哪条路,何时出发,何处扎营,谁守前夜,谁守后夜,一车粮食能供多少人走多少日,遇到危险时先保人还是先保货,这些都是用兵。” “镖局只有几十个人,护送的也只是几车货物。” “可军中行军打仗,所考虑的事情并没有不同。只不过道路更远,人更多,丢掉的也不再只是几车货物。” 陆子野终于明白过来。 这两年里,徐牧从未真正将他当成一名普通镖师教导。 镖队只是军阵的缩影。 走镖,也只是他学习用兵的第一步。 陆子野忽然问道:“那师父为何从未告诉我?” 徐牧看了他一眼道:“两年前便告诉你,你早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哪里还肯老老实实学怎么喂马、扎营、算粮食?” 陆子野顿时语塞。 徐牧又继续道:“这间镖局能教给你的,我已经都教完了。” 徐牧抬眼看向他。 “继续留在这间镖局,你或许会成为辽东最好的镖师,但赵横让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让你替人押一辈子货。” “这里能教你如何带着几十个人活着走完一段路,却教不了你如何带领几百上千人打完一场仗。” “你若真想学万人敌,剩下的东西,只能去军中学。” 陆子野望着他:“师父准备让我投军?” “你的路本就不在镖局。” 徐牧看了他一眼,将酒碗推到了他的面前。 “在边军。” 这三个字,陆子野已经等了两年。 可真正从徐牧口中说出来时,他却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兴奋,反而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碗。 “所以你今日赶我走,是觉得我已经出师了?” 徐牧终于笑骂了一句:“兔崽子,想得倒美。” 陆子野脸色一僵。 “你今日连自己身后的几十个人都顾不上,进了军营也只会害死同袍。” “那师父还让我去边军?” “因为镖局已经教不了你剩下的东西。” 徐牧说道:“但在你走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陆子野立刻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徐牧看向窗外。 “今日进城时,走在咱们前面的那支商队,你可曾注意?” 陆子野回想片刻:“挂着山西商号旗子的那支?” “嗯。” “他们运的不是棉布和茶叶?” 徐牧冷笑一声:“几十辆车,每一道车辙都比咱们最重的货车还深,若里面装的都是棉布,除非他们把半座库房也一并搬来了。” 陆子野神色微动。 今日进城时,他也曾觉得那支商队有些古怪。 只是当时刚刚追完马匪,手上又受了伤,并未仔细观察。 “车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徐牧回答得十分干脆。 “这支商队三个月里已经往返边地两次,每次在关卡登记的货物都不一样,可车队人数、行进路线和沿途落脚的地方,却几乎没有改变。” “守关的人查不出问题,便托人将消息递到了我这里。” 陆子野很快便明白过来:“师父想让我查他们?” “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徐牧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后日清晨,他们会离开边城,镖局里有四个人跟你一起去,由你带队。” 陆子野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 四人都是镖局里的年轻镖师,其中两人跟他一同出过不少次镖,另外两人则擅长追踪和辨认商队印记。 “要查到什么程度?” “看清他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与什么人接触,车上装的又是什么。” “查清以后呢?” “带着所有人回来。” 陆子野等了片刻,疑惑道:“就这样?” “就这样。” 徐牧看向他。 “无论途中看见什么,都不许出手,更不能惊动他们。” 陆子野皱起眉头:“若他们正在做违法之事呢?” “回来。” “若有人遇到危险?” “还是回来。” 陆子野脸上的不满重新浮现出来。 徐牧却没有动怒,只是指了指他脚边的包袱。 “你今日冲出去,救下两个人,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赢。” “这一次,我要看的不是你能不能打赢。” “而是你能不能在明知道自己可以出手的时候,仍旧记得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陆子野望着桌上的那张名单,忽然拿起桌上的酒碗,仰头就干了下去。 酒意直冲头顶,陆子野的脸很快便红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课?” “不。” 徐牧缓缓说道:“这是你学万人敌的第一关。” 第207章 商队 第207章商队 两日后,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五匹马已经从边城南门悄然离开。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道路两侧一片苍白,马蹄落在雪地里,很快便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 陆子野骑在踏雪背上,身上换了一件北地商旅常穿的旧皮袄,马鞍两侧还挂着几张猎户用的兽皮。 那支山西商队比他们早半个时辰出城。 陆子野没有立刻沿着官道追赶,而是带着四名镖师绕进了旁边的林间小路。 走出十余里后,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翻身下马,来到官道旁查看雪地里的车辙。 “还是四十二辆车。” 一名擅长辨踪的镖师跟着蹲下来,伸手量了量车轮陷入积雪的深度。 “比他们昨日进城时更深了。” 陆子野点了点头。 “他们在边城里又装了货。” “要不要靠近些看看?” “不急。” 陆子野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另外三人。 “他们刚刚离开边城,此时最为警惕,咱们先绕到前面的山口,等商队过去以后再跟上去。” 四名镖师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提出异议。 过去两年,陆子野虽然时常冲动,但在辨路、骑术和临阵反应上,已经没有人再将他当成刚来辽东时的世家公子了。 五人一路与商队保持着两三里的距离,直到午后,前方的车队突然离开官道,驶入一条几乎被积雪完全掩盖的旧路。 一名镖师认出了那个方向,压低声音道:“那条路不是已经封了吗?” 陆子野望向远处。 旧路原本通往边墙外的一处互市,几年前北地部族南下劫掠,官府便将那里彻底封闭。 如今除了附近的猎户,几乎不会再有商队往那个方向走。 “先把马藏起来。” 陆子野没有犹豫。 五人将马匹牵进一处背风的山坳。 陆子野解开踏雪的缰绳,将它拴在最里面的一棵矮树旁,又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 踏雪轻轻打了个响鼻,便安静地低下了头。 跟随镖队的这两年里,每逢前方出现险情,陆子野都会将它藏在安全的地方。 如今的踏雪早已不像刚到辽东时那样焦躁,知道主人总会回来。 确认几匹马不会发出太大动静以后,五人才沿着商队留下的痕迹继续向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直到太阳将要落山时,陆子野才带着几人在一处山脊后停下。 下方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窑场。 残破的院墙内停着几十辆货车,商队护卫守在四周,几名随行伙计则开始逐一拆除车上的油布。 陆子野伏在积雪后,眯着眼睛向下看去。 油布下面盖着的并不是商队在关卡登记的棉布和茶叶,而是一只只排列整齐的粗木箱。 几名伙计用铁棍撬开其中一只,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铁条。 陆子野身后的镖师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大周对铁料管控极严,寻常商队根本不可能一次运送如此多的生铁,更不可能将它们送到一条已经废弃的出关旧道附近。 没过多久,北面的山道上又出现了十余骑人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商队(第2/2页) 那些人身上穿着北地常见的皮袍,所用马匹也与大周商旅明显不同。 为首之人与商队掌柜交谈几句,很快便有人开始将木箱从车上搬下。 “是乌勒部人。” 旁边的镖师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 陆子野同样盯着山下。 明面上只有十余名北蛮骑兵,商队一侧则有二十多名护卫。 若是趁双方搬运货物时突然出手,他们未必完全没有机会。只要能够留下商队掌柜或者几名北蛮人,便有可能顺着这些人,查出隐藏在背后的商号。 可徐牧给他的任务不是拿人。 而是看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再将身后的四个人平安带回去。 就在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负责搬运的伙计不慎将木箱摔在地上,几根铁条从箱中滚出。 商队护卫冲上去便是一脚,将那名伙计踹倒,随后抽出鞭子狠狠打了下去。 那名伙计抱着头蜷缩在雪里,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一名镖师低声道:“再打下去,人恐怕要没了。” 陆子野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只要他一声令下,身后四人便会跟着他一起冲下山去。 以他们几人的身手,真想救下一个人,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若运气足够好,甚至还能趁乱留住商队掌柜。 可下一刻,他忽然想起徐牧问过的那句话。 你追出去的时候,可曾回头看过一眼? 陆子野握着刀柄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将视线从那名挨打的伙计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整座窑场。 东边残墙后藏着两名弓手。 南侧旧窑洞旁拴着十几匹没有骑来的战马,附近的积雪上还有不少杂乱脚印。 商队外围看似松散,实际上每一处可以靠近窑场的道路,都有人守着。 他们眼前看到的,根本不是对方的全部人手。 “不能动。” 陆子野终于松开刀柄,声音压得极低。 “东边有弓手,南面的窑洞旁至少还藏着十个人。咱们一旦下去,未必能将人救出来,反而会把自己全都搭进去。” 方才准备拔刀的镖师脸色微变,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藏在暗处的人影。 五人继续伏在雪中。 直到商队交出大半铁料,又从北蛮人手中接过几只不起眼的小木箱,双方才各自离开窑场。 陆子野依旧没有立刻起身。 他带着众人在山脊后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确认附近没有留下暗哨,这才缓缓向后退去。 返回山坳的路上,一名镖师忍不住问道:“陆战神,咱们不继续追了?” 陆子野脚步未停。 “咱们只有五个人,查清交易的地点和人数已经足够,若再分兵去追,不管追上哪一边,都未必能将消息带回来。” 那名镖师沉默了一下,随后点头。 “明白了。” 五人回到山坳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踏雪听见陆子野的脚步声,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陆子野走过去解开缰绳,拍掉它鬃毛上的积雪,这才带着众人连夜赶回边城。 第208章 试补军士 第208章试补军士 等到五人重新回到边城时,东方已经露出了一点鱼肚白。 徐牧仍坐在院中的桌旁,仿佛一夜未睡。 看见五人一个不少地走进院门,他没有立刻询问发现了什么,而是先将每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有人受伤吗?” “没有。” 陆子野走上前,将一张画着窑场位置和周边道路的草图铺在桌上。 “四十二辆车,其中至少二十六辆装着铁料,与他们交易的是乌勒人,明面上十四骑,暗处至少还藏着十余人。” “交易地点在废窑场,北边的人从白狼沟离开,商队则沿原路返回。” 徐牧低头看着那张草图。 “为何没有追?” “人手不足。” 陆子野答道:“继续追便要分兵,即便查到他们后面的去处,也未必能将消息带回来。” 随后,几名镖师将窑场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到那名搬运铁料的伙计被护卫殴打时,徐牧的双眼微微眯起。 “你为何不救?” 陆子野沉默片刻。 “救不了。” “凭你们五个人,真想救一个人,未必做不到。” “可将他救下来以后,我们便回不来了。” 陆子野看着徐牧。 “若因为救眼前一个人,惊动整条商路,以后再有多少铁料被送出边墙,我们便都查不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其余四名镖师也没有说话。 徐牧重新看了一眼草图,这才将它收了起来。 “现在知道自己那日错在哪里了?” 陆子野点头。 “知道了。” “说说。” “我那日只看见了被抓走的两个人,却没有看见自己身后还有一支镖队。” 徐牧未置可否,只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放到桌上。 陆子野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徐牧淡淡道:“城北边军大营里有个姓梁的参将,当年与我一起在辽东待过。我已经同他说好,让你先去斥候营试补。” “试补多久?” “三个月。” “进去以后做什么?” “从普通军士做起。” 徐牧看了他一眼。 “我这封信只能让你走进营门,不能让你当官,想学万人敌,便先学会让一伍人信你,再学会让一什人听你。” “如果连十个人都带不回来,便别想着带一万人。” 陆子野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永宁侯府,也没有写世子二字,只有他的名字。 陆子野。 “师父没有告诉他们我的身份?” “梁参将知道。” 徐牧淡淡说道:“军籍需要查验,你的身份不可能一直瞒着。” “不过斥候营里其他人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 “军中不缺世家公子,更不缺想借着父辈荫庇混一份军功的人,你若顶着永宁侯世子的身份进去,无论做得好还是不好,别人首先看到的都不会是你。” 徐牧抬起眼睛。 “至少在他们决定要不要留下你以前,你只能是陆子野。” 第二日清晨,徐牧亲自将陆子野送到了城北军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试补军士(第2/2页) 营门外风雪正紧,远处校场上不断传来号令与兵刃碰撞的声音。 踏雪一路跟在陆子野身旁,漆黑的身影走在积雪之间,唯有四只马蹄上的白毛几乎与雪地融在一起。 守门军士接过荐书,进去通报以后,很快有一名右耳缺了一块的中年军官走了出来。 对方看完荐书,又抬头打量了陆子野几眼。 “就是你?” “是。” “骑术如何?” “尚可。” “弓呢?” “百步之内,不会脱靶。” “口气倒是不小。” 中年军官冷笑一声,将荐书收入怀中。 “进了斥候营,没有人管你以前学过什么,三个月试补,受不住随时可以滚。” 陆子野没有反驳。 守门军士走上前,指了指他腰间的长刀。 “兵器留下。进营以后,用营里的刀。” 陆子野低头看了一眼。 那柄刀是他离开江西时专门让人打造的,刀鞘内侧还刻着永宁侯府的暗纹。 他沉默片刻,将刀解了下来,又从怀里取出随身带了多年的侯府腰牌,一并放进包袱。 守门军士又看向他身旁的踏雪。 “马也不能带进去。” “斥候营有营里的马,能不能分到好马,看你自己的本事。” 陆子野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腰牌可以留下。 长刀也可以不用。 可踏雪不同。 它是赵横送给他的,也是陪他从江西一路来到辽东的伙伴。 这两年里,他们一起走过泥泞的山路,也在风雪中露宿过。 遇见马匪时,是踏雪载着他追上敌人。 道路被雪封住时,也是踏雪陪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夜。 仿佛察觉到陆子野即将离开,踏雪向前走了半步,将脑袋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陆子野抬起手,替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鬃毛。 过了片刻,他才将缰绳递给徐牧。 “替我照顾好它。” 徐牧接过缰绳。 “怎么,舍不得?” “废话。” 陆子野回答得很坦然,又用力拍了拍踏雪的脖颈。 “等我在里面站稳脚跟,再来接它。” 踏雪轻轻打了个响鼻,四只带着白毛的蹄子在雪地里踏动了几下,却没有像平日那样跟上去。 陆子野将装着长刀和腰牌的包袱也扔给徐牧,随后站在营门前,郑重向他行了一礼。 “师父,保重。” 徐牧这一次没有避开。 等陆子野直起身,他才开口道:“赵横当年问你,想学百人敌还是万人敌。” “你既然选了万人敌,往后便少想着自己能够杀多少人。” “先想一想,跟着你出去的人,最后能回来多少。” 陆子野认真点了点头。 前面的军士已经开始催促。 他最后看了徐牧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风雪中的踏雪,随后转身走进了营门。 校场上的号令声越来越清晰。 营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边军名册上,也从这一日开始,多了一个只写着姓名的试补军士。 陆子野。 第209章 鹿鸣文会 第209章鹿鸣文会 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二十。 顾长安回京,也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而这一天,也正是鹿鸣文会的日子。 一大早,顾长安洗漱完毕,小翠已经替他挑出了一件月白色长袍,外面又配了一件青色披风。 小翠一边替顾长安整理衣服,一边小声道:“少爷如今可是江西解元,多少人等着看呢,千万不能马虎了。” 顾长安笑了笑,没说话。 小翠理好衣领后,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这才满意地直点头。 这时,赵承彦与周子谦也到了。 两人见顾长安出来,赵承彦先围着他转了一圈。 “子谦,你别说,顾老二如今倒真有几分解元的模样了。” 顾长安失笑道:“没想到你们来的这么早。” 周子谦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今日参加文会的人可不少,去晚了只怕马车都挤不进去了。” 顾长安一怔道:“有这么多人?” 赵承彦接过话道:“那可不,顺天府的举人来了大半,外省的几个解元也都收到了帖子,外面都说你这位江西解元回来以后一直没有露面,不少人都想看看你这两年究竟学出了什么。” 顾长安苦笑道:“照你这么说,今日倒像是专门冲着我来的。” “虽不至于,但也不远了。”周子谦笑道,“不过想看热闹的人,确实不会少。” 几人说话的工夫,已经来到了前厅,正好看见欧阳寅之抱着几册邸报从廊下经过。 顾长安连忙叫住了他:“寅之,去换身衣服。” 欧阳寅之一愣:“公子今日不是去参加文会吗?” “不错,你也一起去,只在府里看文章,能看出多少东西?” 欧阳寅之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是,多谢公子!” …… 悦来轩位于东市附近,平日便有不少文人举子在此饮酒聚会。 今日整座三楼都被提前包了下来,门前停满马车,楼下也聚着不少随主人前来的书童和仆从。 顾府的马车刚停下,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这是顾府的马车?那便是顾长安?” “江西乡试解元,也是连中县试、府试、院试三案首的小三元。” “倒与传言中不太一样。” “你说的,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声音并不算大,却也没有刻意避着顾长安一行人。 顾长安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赵承彦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笑道:“顾老二,你如今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他们说的原本也不算错。” 顾长安说道:“总不能因为我现在会写几篇文章,便不许别人提起从前。” 赵承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在江西待了两年,倒确实变了不少。” 顾长安没有回答,带着众人走进悦来轩。 赵横在二楼寻了个位置坐下,顾长安几人则上了三楼。 三楼比想象中更加热闹。 厅内摆着十余张长桌,已经坐了不少年轻士子。 这些大多是今科准备参加会试的举人,也有几名国子监中颇有名气的监生。 这场文会虽然名为鹿鸣,却并不是让众人吟诗作赋。 主持文会的是几名国子监出身的举人。 入冬以来,他们每隔半个月便会从近年的朝廷政务中挑选几道策问题目,让参会士子各抒己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鹿鸣文会(第2/2页) 说得好听些,是切磋文章。 说得直接些,便是在会试之前互相试一试深浅。 顾长安几人刚刚出现,原本嘈杂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一名身穿青色长衫的士子很快迎了上来。 “顾解元,久仰,在下宋衡。” 顾长安连忙拱手还礼。 来之前他听周子谦提过这个名字。 此人是顺天府今科乡试经魁,也是今日文会的主持者之一。 两人寒暄几句,宋衡便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一张长桌旁。 桌边已经坐着五名举人,分别来自山东、湖广、山西与江南几地。 众人互相通报姓名以后,态度都还算客气。 只是有意无意之间,总有人将话题引到江西乡试上。 有人询问乡试策题,也有人打听主考官对文章的偏好,还有人直接问起顾长安连中四元的经历。 顾长安没有回避,该回答的都一一回答,只是没有过分谦虚,也没有借机夸耀。 过了一刻钟,等最后几名士子到场,宋衡走到厅中,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文会与往常一样,不比诗词,只论策问。” “箱中一共有六道题,各桌抽取一道,一炷香之内自行商议,之后推举一人陈说。” “若有不同见解,皆可当场辩论。” 宋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诸位将来若能走进贡院,面对的也不是只有自己写出的文章,今日将话说明白,总比到了会试之后,才发现自己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要好。” 几名书童抬来一只木箱,各桌依次派人抽取题目。 顾长安这一桌抽题的是来自山东的举人韩惟正。 他将折起的纸张打开,桌边几人很快看清了上面的题目。 乌勒部大败未久,辽东边军士气正盛。朝中有人主张乘胜北进,以绝后患;亦有人主张重开边市,以商止战。 问,战与和,何者为先? 韩惟正看完题目,几乎没有犹豫。 “自然应当乘胜追击。” “乌勒部去年大败,部众离散,正是朝廷扫清边患的最好时机。若此时重开边市,便等同于给他们粮食布匹,让他们休养生息。” 来自江南的士子贺文清却摇了摇头。 “辽东距离中原千里,每增加一名士卒,便要多运一份粮草。乌勒部纵然新败,仍有数万部众散落北地,难道朝廷还能一路追到草原深处?” “依我看,应当重开互市,再联络高句丽,使其从东面牵制乌勒部。只要边地能够安稳数年,大周自然可以慢慢恢复元气。” 湖广的士子杨仲和却道:“高句丽也曾侵扰辽东,如何能够信任?” 贺文清不以为然道:“国与国之间,何须全凭信任?只要利益相合,自然可以联手。” 几人很快便争论起来。 有人认为北狄诸部畏威而不怀德,只有打到他们不敢南下,边关才能真正安宁;也有人认为辽东接连征战多年,百姓与边军都已经疲惫,再动刀兵只会耗空国库。 顾长安始终听着,没有急着开口。 站在他身后的欧阳寅之低头研墨,不时将几人的观点简略记在纸上。 韩惟正注意到顾长安一直没有表态,主动问道:“不知顾解元以为如何?”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齐齐看了过来。 第210章 战与和 第210章战与和 见众人看了过来,顾长安知道推脱不过,便指着桌上的题纸问道: “韩兄方才所说的北狄,是指乌勒部,还是北方诸部?” 韩惟正微微一怔。 “自然是以乌勒部为首的北狄诸部。” “可乌勒部虽强,却不能代表所有北方部族。” 顾长安说道: “若朝廷将北狄视作一体,反而可能将那些原本与乌勒部不和的部族,也推到他们一边。” 韩惟正皱眉。 “北狄反复无常,今日不和,明日便可能重新结盟。若以恩惠笼络,只怕养虎为患。” 顾长安没有继续争论,只拿起笔,在题纸空白处写下两句话。 兵从何处调? 粮从何处运? “若主张乘胜北进,便要先回答这两个问题。” 顾长安放下笔。 “辽东刚经历大战,伤亡、军械与军屯情况尚未查清,若贸然从其他边镇抽调兵马,别处防线是否会空虚?即便真的凑出数万大军,粮草又能否及时送到?” 韩惟正道:“难道因为这些困难,朝廷便不再出兵?” “自然不是。” 顾长安摇头。 “只是若连这些问题都没有想清楚,便只写一句乘胜追击,与纸上谈兵又有什么区别?”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赵承彦忽然开口道:“调兵倒不难,难的是调走以后,谁来补。”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 韩惟正拱手问道:“还未请教,这位是?” “赵承彦。” 赵承彦随意拱了拱手。 “我不是读书人,也不参加会试,只是在羽林卫当差,今日跟着长安过来听个热闹。” 顾长安笑着补充:“这是我的好友。” 赵承彦继续道:“军中的事,没有诸位想得那么简单,不同边镇有不同的将领、兵器和战法,五千人写在军册上容易,可真到了辽东,能不能适应当地战事,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调走五千人以后,原来的防线谁守,也要考虑。” 说完,他便抓了一把花生,没有继续开口。 顾长安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 两年过去,赵承彦虽然依旧不爱读书,可说起军中之事时,已经少了少年人的浮躁,多了几分真正见过军伍的人才有的沉稳。 顾长安继续说道: “所以在下认为,辽东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立刻决定战或者和。” “而是先整顿边军,查清军籍,补足粮道与军械。” “乌勒部新败,朝廷正好有时间重新整理辽东。” 贺文清问道:“那边市呢?” 顾长安道: “可以重开,但不能无条件开放。” “北方诸部并非一体,可以借互市分化乌勒部周边部族,但铁料、兵刃等军械之物,必须严禁出关。” 山西举子严玉山忽然问道:“可若有人暗中走私呢?” 顾长安看向他:“那便不能只查边关,若几十车货物能够一路送到边境,问题便不只是某一个关卡,还要查商号、脚行、车马以及沿途落脚之处。” 严玉山的神情微微变化。 “顾解元似乎认为,私运铁料背后,还有其他人?” “我只是觉得,一条能够持续运转的商路,不可能只靠几个小人物撑起来。” 这一次,一直默不作声的周子谦开口了。 “大理寺查案时,也常遇到类似情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战与和(第2/2页) “真正难查的,不是某一个收钱办事的人,而是一条链上的每个人都只做了一件小事。” “有人漏查,有人少报,有人递出一张路引。” “单独看,都不足以惊动朝廷,可连在一起,便足以让几十车铁料越过边墙。” 众人沉默下来。 顾长安看向周子谦。 两年过去,这个从前最喜欢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理寺官员。 一炷香很快燃尽,宋衡提醒各桌停止讨论。 顾长安这一桌最终推举他上台陈说。 他没有重复方才所有争论,只说了三点。 先查兵粮,再整边备。 以互市分化北方诸部,同时严禁军械出关。 可以借高句丽牵制乌勒部,却不能将辽东安危寄托在他国之手。 最后,他再次指出了那两句话。 兵从何处调? 粮从何处运? “朝廷不能只知道一件事应不应该做,更要知道一件事能不能做。” “若连这两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无论主战还是主和,都只是纸上的文章。” 话音落下,厅中有人赞同,也有人提出异议。 顾长安没有急着说服所有人。 能回答的问题,他说明依据。 涉及辽东具体军额与粮仓的,他坦言自己并不清楚。 这样反而让不少人高看了一眼。 等他回到座位,赵承彦将茶壶推了过来。 “说的不错,咱们三个总算没有白坐半天!” 顾长安笑了笑:“你方才说将领,也提醒了我。” 赵承彦得意道:“那是,我好歹在羽林卫待了一年,总不能连这些都不知道。” 周子谦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不远处的严玉山。 “他刚才问铁料出关,似乎不像随口一问。” 顾长安也看了过去,正好,严玉山也起身走来。 “顾解元,有件事,我方才没有说。” “北地的盐、粮、铁,大多走的是同一批商路。” “如果顺着商号查下去,最后查到的恐怕不会只是几个私商。” 周子谦问道:“严兄为何知道?” 严玉山沉默片刻,低声道:“家中有人做过边贸,只是……后来死了。” “官府说他勾结北狄,私运铁料,案子结得很快。” “可商号查封以后,原本属于他的货路,很快便被另一家商号接手。” “路线没变,关卡没变,连赶车的人都没换多少。” 赵承彦皱眉。 “既然如此,为何没人继续查?” 严玉山看了他一眼,黯然道:“因为案子已经结了。” 几人一时无言。 犯人认罪,商号查封,朝廷有了结果。 至于背后的商路是否还在运转,便没有人继续追问。 严玉山看向顾长安。 “你方才说的,真正掌握商路的人只需换一块招牌,便能继续运货。” “这句话,与我家的事情很像。” 顾长安问:“那家接手货物的商号叫什么?” 严玉山伸手蘸了些茶水,在桌面写下两个字。 晋丰。 顾长安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他见过不止一次。 就在父亲替他整理的北方盐铁案卷中,在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宗里,都曾出现过这个名字。 第211章 旧案 第211章旧案 悦来轩的文会结束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参加文会的举子们有人三五成群站在栏杆旁继续争论方才的题目,也有人围着几位名声较大的举人,请教文章上的问题。 顾长安几人没有久留。 下楼以后,赵承彦一边走,一边回想着方才的讨论。 “你们读书人说起打仗,倒是比我想象中热闹。” 顾长安笑道:“哦,怎么说?” 赵承彦摇了摇头。 “人人都觉得自己有办法。” “有的人说往北打,有的人说开边市,还有人说联合高句丽。” “这是不是就是你们常说的,什么纸上谈兵啊?” 周子谦笑道:“你居然也会用成语了,但这也是文会的意义,许多人第一次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思考问题,难免会觉得天下事情都能靠一句话解决。” 赵承彦点点头道:“这倒是真的。”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那个严玉山,倒是有些奇怪。” 顾长安看向他:“哪里奇怪?” 赵承彦说道: “他说的不像是为了给自己家翻案。” “若是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提起旧案,多半都是说自己冤枉,可他一直说的是商路问题。” 周子谦也点了点头:“不错,他在意的似乎是事实是否存在,而不是自己是否无辜。” 顾长安沉默片刻。 其实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严玉山真正关心的,并不是那桩已经结束的案子。 而是为什么一家商号倒下以后,原本的货路仍然存在。 …… 回到顾府以后,顾长安径直去了前院。 忠叔见他过来,笑道:“二少爷回来了,这是文会结束了?” 顾长安点头道:“父亲可在?” 忠叔连忙替他推开门道:“在的,老爷刚回来不久。” 书房里,顾明渊正站在一排书架前,手里拿着几册旧书。 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 “回来了?” “嗯。” 顾长安走进去。 顾明渊将手中的书放回原处。 “文会如何?”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父亲也知道今日有文会?” 顾明渊淡淡道:“京城就这么大,几场举人之间的聚会,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顾长安微一错愕,随即点了点头。 这时,顾明渊在书案后坐下,沉声道:“坐吧。” 顾长安依言坐下后,开口道:“父亲,今日文会上讨论了一道辽东边备的题目。” 顾明渊点了点头:“说说看。” 顾长安便将题目简单说了一遍。 从乌勒部,到边市,再到兵粮,将自己的见解也说了出来。 最后,顾长安感叹道:“孩儿今日才发现,许多事情,并不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每一种办法,都有代价。”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继续。” “比如边市,开,可以分化北方诸部,不开,可以避免铁料流出。” “可无论选哪一个,都不可能完全没有风险。” 顾明渊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旧案(第2/2页) “这便是朝廷,不是选择一个完全正确的办法,而是在几个都不完美的办法里,选一个代价最小的。” 顾长安沉默片刻,随后想起了严玉山。 “今日文会上,还有一件事,有位山西来的举人提到了一个商号。” 顾明渊抬眼道:“什么商号?” “晋丰。” 顾明渊低声重复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长安没有注意到父亲那一瞬间的变化,只继续说道: “严兄认为,问题可能不在某一个商号,而在一条已经形成的商路。” 顾明渊这才抬头。 “此事你怎么看?” 顾长安想了想,这才开口道: “孩儿只是觉得奇怪,如果真的有人走私铁料,查出几个商号并不难。” “难的是为什么一批商号倒下以后,新的商号还能继续沿着同样的路线做同样的事情。” 顾明渊看着他:“所以?” 顾长安思考片刻后道:“所以孩儿觉得,恐怕不是一两个商人的问题,若只是有人贪图利益,换几个商号便能解决,可若货路没有断,说明真正的问题,可能还在别处。。” 顾明渊再次沉默半晌后道:“这个想法是谁告诉你的?” 顾长安摇头。 “不是谁告诉我的,只是今日听严玉山说起以后,孩儿觉得与之前看的几份邸报有些相似。” 顾明渊看着他。 “你还记得?” “嗯。” 顾长安说道: “父亲之前让我熟悉近年的邸报,其中有几份北方盐铁案件,里面似乎也出现过类似的商号。” 顾明渊点了点头:“不错,看来你确实看进去了。” 顾长安看着父亲:“父亲,那晋丰……” 顾明渊打断了他:“长安。” “孩儿在。”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小声道:“会试。” “不错。” 顾明渊说道: “这些事情,不是你现在应该考虑的。” 顾长安没有反驳,因为父亲说得对。 如今的他,连朝堂都还没有进去,知道得太多,并不一定是好事。 只是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父亲,若一个问题,明知道存在,却一直无法解决,朝廷应该怎么办?” 顾明渊看着他: “先找到问题真正在哪里,再决定该不该动。” “否则有时候,解决一个问题,会制造出更大的问题。” 顾长安若有所思地点头。 随后拱手道:“孩儿知道了。” …… 顾长安走后,顾明渊走到书架前,取出那份已经翻阅过无数次的卷宗。 第一页,写着:北方盐铁案。 他翻过几页。 那些曾经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商号、脚行、客栈,如今已经被他重新整理在一起。 其中一页,最上方写着两个字。 晋丰。 顾明渊看了许久,随后轻轻合上卷宗。 第212章 明远入京 第212章明远入京 鹿鸣文会过去以后,顾长安的日子重新安静下来。 每日清晨读经,午后整理邸报,晚上再将白日写下的文章重新修改一遍。 书案上的稿纸越堆越高,真正能够留下来的却没有几篇。 而京城的冬天也越发冷了起来。 十一月二十七,顾长安刚改完一篇漕运策论,忠叔从外面走了进来。 “二少爷,门外有位方公子求见。” 顾长安放下笔,抬头道:“哪位方公子?” “他说是刚从南昌入京。” 顾长安神色一动,立刻站了起来。 “明远兄?” 忠叔笑着点头。 “应该是了。” “我出去接他。” 顾长安披上外衣,快步向前院走去。 顾府门外停着一辆沾满尘土的马车,车旁还放着几只不大的木箱。 方明远穿着一件深色长袍,正在与门房说话,看见顾长安出来,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长安。” “明远。” 两人相互见礼,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昨日傍晚才到,今日在江西会馆安顿下来,便过来看看你。” 方明远说着,又指了指马车旁的木箱。 “顺便给你送些东西。” 顾长安看了一眼,佯作不悦道:“你来便来,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这可不是我准备的。” 方明远无奈道:“都是父亲让人收拾的,就是几匣茶叶、陈皮和笋干,还有几刀江西竹纸,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胜在能够久放。”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 “父亲说了,顾相多年没有回江西,或许会喜欢这些家乡的东西。” 顾长安自然听得明白其中的意思。 东西不算贵重,却样样都带着江西的意味,的确是方怀忠做事的风格。 他没有推辞,只让忠叔命人将东西搬进去。 “替我多谢方伯父。” “放心,这句话我一定带到。” 方明远见他没有拒绝,也明显松了口气。 顾长安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道:“怎么,方伯父让你来送这一趟东西,比参加乡试还让你紧张?” “那倒不至于。” 方明远跟着他走进府门,低声说道:“只是父亲交代了好几遍,让我到了京城以后,一定先来顾府拜访,我要是连东西都送不进去,回信时怕是不好交代。” 顾长安笑道:“方伯父还是与从前一样周全。” “你这话说得客气。” 方明远叹了口气。 “他就是生怕哪里没有顾到,出发之前,从送什么东西,到见了你以后说什么,他都替我想了一遍。” “那你方才说的,可是方伯父教你的?” “自然不是。” 方明远立即否认。 “他教的那些话,我一句也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进了花厅以后,小翠很快送来热茶和点心。 方明远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身上的寒意这才渐渐散去。 “还是你这里舒服,江西会馆虽然热闹,但一间屋里住着四五个人,夜里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想睡个安稳觉都难。” “以你的家境,何必住在会馆?” “父亲让我住的。” 方明远放下茶杯。 “他说我是来参加会试的举人,不是来京城游玩的知府公子,江西来的举人住在会馆,我自然也该住在那里。”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话倒很像方怀忠会说的。 既能让方明远与江西举人多些来往,也免得刚入京便落下摆排场的名声,的确考虑得周全。 “会馆里已经来了多少人?” “目前还不算多,不过这几日陆续有人抵京。” 方明远说道:“我昨日翻了翻登记的名册,吉安府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周崇礼和沈文修还没有到,时樾、吴夔大概也要等到十二月。” 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顾长安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等他们到了,京城便热闹了。” “热闹是肯定的。”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 “只是我在会馆里待了一日,才发现京城的举子,比江西乡试时还要复杂。” “怎么说?” “在江西,大家先问的是文章和名次,到了这里,许多人见面以后,先问家乡、师承和父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明远入京(第2/2页) 方明远摇了摇头。 “山东来的举子与山东人坐在一起,江南士子也有自己的文会,即使同为江西举人,出身府学、县学,或是书院,也各有亲疏。” 顾长安并不意外。 乡试只是全省士子的竞争,到了会试,聚集在京城的却是大周各地最出色的一批读书人。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文章,还有身后的师门、乡党与家族。 方明远继续说道:“我父亲让我多来与你走动,自然有他的考虑,这一点我不瞒你。” 他说得坦然,脸上却多少有些无奈。 “他是南昌知府,而顾相是吏部尚书,即便没有你我这层同窗关系,他也不会让我到了京城以后,对顾府不闻不问。” 顾长安端起茶杯。 “方兄若什么都不说,我反倒要怀疑你是不是换了个人。” 方明远闻言一怔,随后失笑。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这也没什么可瞒的。” 顾长安说道:“方伯父有方伯父的考虑,你我也有你我的交情。你若来了京城却不来找我,那我才要找你算账呢。” 方明远立即道:“我就知道,顾兄不会多想。” 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过急切,自己先笑了起来。 “说实话,即便父亲不催,我也会来找你。人生地不熟的,整个京城能说得上话的人没有几个,我总不能一个人闷在会馆里听人磨牙。” 顾长安也笑道:“以后你若实在睡不着,可以来顾府借住。” “那还是算了。” 方明远连忙摆手。 “我住进来容易,明日传到别人耳中,怕是连我父亲准备投靠顾相的话都编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直白,却也是事实。 顾长安没有勉强,只问起了他这一路上的见闻。 方明远从南昌出发以后,沿途遇见了不少进京赶考的举人,有人为了节省盘缠结伴而行,也有人带着十几名仆从,走到哪里都要先拜会当地官员。 说到后来,他又提起会馆里的一些传闻。 “你参加鹿鸣文会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顾长安挑了挑眉。 “这么快?” “京城里的消息本就传得快,何况你又是江西解元。” 方明远说道:“有人说你过于谨慎,也有人觉得你的边备之论颇为务实,也有人说,你在江西能夺解元,到了京城却未必还能压住其他各省的举子。” 顾长安失笑。 “会试尚有两个多月,他们倒比我还着急。” “这是自然。” 方明远认真道:“你若只是普通举人,谁会整日盯着你?可你既是江西解元,又是顾相之子,从回京那日起,便注定会比旁人多受些关注。” 顾长安没有反驳。 这种事情,他从决定参加科举时便已经有所准备。 方明远看着他的神情,语气反而轻松下来。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 “为何?” “他们越想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你若当真考得好,便越能让人闭嘴。” 顾长安笑道:“听方兄这番话,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不少。” “那就再重一些。” 方明远毫不客气。 “你如今代表的可不只是顾府,也是咱们江西的脸面,将来别人提起今科会试,总不能说江西解元到了京城以后,便被其他地方的举人压得抬不起头。” “你这么说,是准备将所有压力都推到我身上?” “谁让你是解元。” 方明远说得理直气壮,两人相视哈哈一笑。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方明远才起身告辞。 谢绝了留在顾府用饭后,顾长安亲自将他送到门外。 临上马车之前,方明远回头道:“等周崇礼他们进京,我再来叫你,到时候咱们几个找个地方聚一聚。” 顾长安笑着点头道:“好,不过这次得我请客了。” 方明远闻言哈哈一笑道:“这是自然,谁让你是京华三杰之一呢。” 说完,便钻进了马车。 顾长安不由失笑,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直到冷风钻进衣领,才转身回府。 周崇礼、沈文修、时樾、吴夔…… 再过些日子,那些熟悉的面孔,也该陆续到了。 京城的这个冬天,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第213章 江西会馆 第213章江西会馆 (来了来了,这几天单位有点事情忙,所以更新有点不正常,但从今天开始再次恢复正常更新,请各位宝子们放心!) 十二月初三,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二场雪。 雪不算大,落在屋檐与青石路面上,刚积起薄薄一层,便被来往的行人与车马踩成了泥水。 顾长安刚改完一篇漕运策论,放下了手中的笔。 方明远的来访,让他想到自己到底是疏忽了一件事。 江西来的举子这几日应该陆续到了,方明远住在江西会馆还好,可周崇礼、沈文修他们初次入京,人生地不熟,若是仍挤在会馆里,多少有些不便。 而且万一等他们入京时,会馆已经住满,那可就不妙了。 他想了想,便起身出了书房。 “忠叔。” 正在廊下安排事情的忠叔连忙回头道:“二少爷。” “府里可还有合适的院子?” 忠叔微微一怔道:“二少爷是想?” 顾长安也没隐瞒道:“过些日子,江西的同窗要进京参加会试了,我想着若有合适的地方,便让他们住得方便些。” 忠叔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老爷早就替您准备好了。” 顾长安愣了一下:“父亲?” 忠叔说道:“老爷知道您这些同窗会陆续进京,便让人提前收拾了一处院子,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地方不算大,但胜在安静,距离会馆也近。” “若他们住进去,平日往来方便,也不会引人注意。” 像是想到什么,忠叔忽然补充道:“哦,对了,那院子就在永宁巷。” 顾长安一阵恍惚,永宁这个名字,仿佛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了。 这一瞬间,永宁县学里的晨读声,院试前众人挑灯苦读的日子,还有贡院外等待放榜时的忐忑,都在这一刻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顾长安沉默片刻,随后笑了笑。 “父亲倒是想得周全。” 忠叔也笑道:“老爷说了,您如今既然参加会试,有几个同乡好友互相切磋文章,也是好事,只是二少爷一直没有问,老奴也不好主动提。” 顾长安正要说话,门房忽然跑了进来。 “二少爷,有您的信。” 顾长安微微一怔,接过门房手中的信。 信是方明远写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周崇礼与沈文修昨日抵京,如今已经住进江西会馆,若顾长安今日无事,可去会馆一聚。 顾长安看完以后,当即让欧阳寅之收拾东西。 “公子今日不读书了?” “读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 顾长安将信折好,又笑道:“何况有两个许久不见的朋友进京,总不能让他们亲自来顾府找我。” 所谓许久,其实也不过几个月。 乡试放榜以后,众人各自回乡,顾长安则直接北上进京。 可江西与京城相隔千里,几个月不见,再想起当初一同住在贡院、等待放榜的日子,已像是过去了很久。 赵横备好马车,几人很快出了顾府。 江西会馆位于京城南城。 每逢会试之年,各地进京的举人大多会住进本省会馆。 一来费用比普通客栈便宜,二来也方便同乡互相照应,若有人带来的盘缠不足,会馆还会酌情减免食宿。 马车刚到巷口,顾长安便看见会馆外停了不少车辆。 有人正在从车上搬运行李,也有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站在门口与相熟的同乡寒暄。 门房旁边挂着一块新写的木牌,上面登记着近几日抵京举人的姓名与籍贯。 顾长安刚下马车,便看见方明远从里面迎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下午。” “收到信便来了。” 顾长安抬头看了眼热闹的会馆,笑道:“这几日来了不少人?” 方明远点点头道:“昨日一口气到了十几个。”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声音道:“我那间屋里又添了一人,如今已经住了六个,昨夜除了磨牙和说梦话,还有一个半夜起来背书,我险些以为自己又回了贡院。”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若实在受不了,可以在附近另租一个院子。” “那怎么行?” 方明远摇头道:“父亲既然让我住会馆,我至少也要住到会试结束。否则他知道以后,定会说我连这点苦都吃不得。”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会馆里走。 刚穿过前院,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顾兄到了,方兄居然也不派人知会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江西会馆(第2/2页) 顾长安转过身,只见周崇礼正从廊下走来。 几个月不见,周崇礼似乎清瘦了一些,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脸上的笑容却与在永宁县学时没有多少分别。 “崇礼。” 顾长安快步迎了上去。 两人相互见礼,周崇礼便伸手在顾长安肩上拍了一下。 “为何这才分别数月,却感觉此去经年了一般。” 顾长安笑道:“确实如此,到现在我还记得当初在吉安时,四人在一起准备院试的光景。” 几人正说着,沈文修也走了出来。 相比周崇礼,他依旧显得沉稳许多,只是眉宇之间带着几分疲惫。 顾长安连忙拱手道:“文修。” 沈文修脸上一喜道:“长安!方兄昨日说你会来,我还与崇礼说你可能要明天才会来,没想到你来得倒快。” 顾长安道:“你们从江西千里迢迢赶来,我这个先到京城的人若连面都不露,岂不是要被你们骂上一年?” 众人相视而笑。 方明远带着几人去了会馆东侧的一间小厅。 厅内摆着十几张桌案,平日供住在会馆的举人读书写文章。 此时正值午前,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翻阅经义,也有人围在一起讨论京城最近流传的几道策论题目。 方明远找了一张空桌,又让人送来茶水。 “你们昨日什么时候到的?” 顾长安问道。 “天黑之前。” 周崇礼叹道:“一路上还算顺利,只是到了北方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昨日进城时,马车的车帘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沈文修端起热茶。 “我们原本还想在路上多走几日,后来遇见几个湖广举人,听说京城的客栈已经开始涨价,便加快了行程,幸好会馆还有位置。” 方明远点头道:“再迟半个月,只怕连六个人一间的屋子都住不上了。” 几人聊了片刻,话题很快便落到了会试上。 周崇礼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这是昨日有人送到会馆的。” 顾长安接过来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十几道策问题目,河工、漕运、盐政、边备皆在其中,旁边还标注了出题之人的姓名。 “京城近来都在传这些?” 方明远摇了摇头道:“何止是这些,昨日还有人说,今年会试必考辽东,今日又有人说主考官重经义,不会在策问上为难考生,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已经从礼部打听到了消息。” 周崇礼笑道:“我听了一圈,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沈文修问道:“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会考什么。”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会试命题向来严密,京中流传的消息,大多只是各方猜测。 若是今日听见辽东便只读边备,明日听说漕运便又匆忙改换方向,最后只会乱了自己的章法。 沈文修将那张纸重新铺在桌上。 “消息未必可信,不过这些题目倒可以拿来练笔。” “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崇礼说道:“咱们既然都到了京城,不如每隔三日选一道题,各自写一篇文章,再放到一起评议,总好过各自关在屋中,不知道自己究竟差在何处。” 方明远点头道:“等时樾和吴夔到了,也可以叫上他们,会馆虽说有供人读书的地方,只是人多了难免嘈杂,寻个清静些的时辰便是。” 三人说完,一同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笑道:“你们都已经商量好了,我还能不同意不成?” 周崇礼立即将题纸推到他面前。 “既然如此,今日便先写一篇。” 顾长安看了一眼纸上的题目。 “我原以为你们叫我来,是为了叙旧。” “叙旧什么时候都能叙。” 周崇礼一本正经道:“距离会试只剩两个多月,顾解元总不能当真带着我们吃喝到天黑。” 顾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纸笔拿来。” 方明远早有准备,很快让书童送来纸墨。 周崇礼与沈文修的书童也各自取出书匣,将几人的笔砚摆好。 四人各自占了一张桌案。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小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磨墨与翻动纸张的声音。 窗外的雪仍在落。 会馆前院不时传来车轮与马蹄声,又有一批远道而来的举人冒雪进入京城。 距离会试,也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214章 永宁巷 第214章永宁巷 一篇策论写完,已经过了午时。 会馆小厅里陆续有人起身离开,顾长安四人却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将各自写好的文章交换着看了一遍。 同一道清丈田亩之题,四个人落笔的方向各不相同。 沈文修先从历年清丈之弊写起,层层推进,文章最为严密。 方明远熟悉地方官府运转,更在意政令到了下面以后如何推行。 周崇礼经义根基扎实,开篇立意最好,只是写到具体办法时,便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轮到顾长安的文章时,周崇礼刚看完前面几段,便忍不住抬头。 “长安,你怎么又在问钱从哪里来?” 顾长安笑道:“清丈田亩要派人丈量,要重新造册,还要防着地方隐瞒,若连这些人从哪里调、银子由谁来出都不写,难道只凭朝廷下一道旨意,天下的田亩便能自己报上来?” 方明远点了点头,赞叹道:“这倒不错,我父亲以前便说过,朝廷的政令写在纸上只有几行,落到地方以后,却处处都要用人用银。” 周崇礼叹了口气道:“看来我这篇又得重写。” 沈文修将文章放回桌上,认真道:“你的立意并没有问题,只是后面落得太虚,会试策问终究不是经义,不能只讲应当如何,还要讲如何才能做到。” 周崇礼虽然嘴上抱怨,却并不恼怒,反而提笔在自己的文章旁边记了几句。 四人互相评过文章,又约好三日后再选一道策题,方明远这才让书童叫人送来饭菜。 会馆里的饭食十分简单,两盘时蔬,一碟咸鱼,再加上一大盆热汤。 几人一路从江西赶来时,什么粗茶淡饭都吃过,自然不会在意,一边吃着,一边说起路上的见闻。 等到饭后,顾长安放下茶杯,终于提起了那座院子。 “会馆里人越来越多,往后想找一间清静的屋子,只怕也不容易。” 方明远以为他还在说自己住处的事,摇头道:“挤一些便挤一些,反正也只有两个多月。” “你能忍,旁人未必能忍。” 顾长安看向周崇礼和沈文修,笑道:“何况大家每日都要写文章,总不能每次都来这里等空位。” 周崇礼听出了他的意思,笑道:“怎么,你这个东道主替大家找到住处了?” 顾长安也没有卖关子,将忠叔告诉他的事情说了一遍。 “院子就在会馆附近,隔了一条街,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前院可以用来读书议事,后院还有几间住人的屋子,地方不算大,住下我们几个应当足够。” 方明远迟疑道:“这是顾府的产业?” “父亲提前让人准备的,平日一直空着。” 顾长安说道:“我原本只想着让你们搬过去,后来又觉得,既然要一起准备会试,干脆我也该搬过去住,以后每日选题、写文、互评,都能省下许多来回奔波的时间。” 周崇礼与沈文修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答应。 他们与顾长安交情深厚是一回事,白白住进顾家的院子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到了京城,顾明渊的身份太过特殊,一举一动难免落在旁人眼中。 顾长安看出两人的顾虑,笑道:“只是一处空院子,不是让你们住进顾府,至于日常的饭食、炭火和其他开销,咱们照旧各自分摊,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我那里还有父亲替我准备的近年邸报、历届会试文章,以及一些朝政资料,那些东西都不是什么机密,一个人看也是看,搬过去以后,大家正好一起用。” 周崇礼听到这里,顿时有些意动道:“近一年的邸报都有?” 也不怪他,毕竟自己父亲当年也是因为顾明渊才致仕的,只是他与顾长安并没有因此而互生芥蒂罢了。 顾长安笑着点头道:“不仅如此,还按照河工、盐政、边备、吏治分过类了。” 周崇礼立即转头看向沈文修道:“文修,我忽然觉得,住在会馆确实有些耽误读书。” 沈文修失笑道:“方才还在犹豫,一听见有邸报,你倒是答应得比谁都快。” “我们这是互相切磋文章,又不是去顾府白吃白住,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周崇礼说得理直气壮。 沈文修其实也明白,顾长安既然决定一同搬去,便不是单纯接济他们,而是想让几人共同备考,于是也点了点头。 “既然长安都这样说了,我便不再客气。” 三人随即看向方明远。 方明远面露为难道:“我父亲临行前特意叮嘱,让我住在江西会馆。” 顾长安道:“院子离会馆不过一条街,你每日照样可以来这里走动,方伯父让你住会馆,无非是想让你多与江西举子来往,总不至于非要让你听两个月的磨牙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永宁巷(第2/2页) 周崇礼忍不住笑道:“你若不放心,便在会馆留一套被褥,白日住会馆,晚上去永宁巷睡觉。” 方明远忍不住笑道:“你这算哪门子的办法?” 他想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道:“也罢,若父亲知道我是与你们一起切磋文章,必不会怪罪的。” 事情定下以后,几人也没有继续留在会馆。 顾长安所说的院子距离此处确实不远,穿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再走半刻钟便到了。 巷口立着一块有些年头的石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永宁巷。 周崇礼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这地方倒像是专门替咱们准备的。” 顾长安也笑道:“我今日第一次听说时,也险些以为忠叔记错了。” 沈文修望着那三个字,也忍不住笑了:“虽说我不是永宁县的,但到底也是吉安府的,这地方确实不错。” 院门已经提前打开,负责看守院子的老仆正在清扫积雪。 看见顾长安一行人,他连忙放下扫帚,迎上前行礼。 “见过二少爷。” 顾长安点了点头:“忠叔已经交代过了?” “是,上午便派人来说过。” 老仆侧身让开道路道:“屋子都已经收拾妥当,几位公子随时都能住进来。” 众人进了院子,这才发现顾明渊准备的远不只是一处空院。 前院正屋已经摆好了书案与座椅,两侧书架擦得干干净净,案头甚至备有灯台、笔洗和盛放废纸的竹篓。 后院几间卧房也已经铺好床褥,每间屋里都有炭盆,窗纸与门闩显然刚刚换过。 厨房里柴米齐全,除了负责看守院子的老仆夫妇,还有一名厨娘和一个负责跑腿洒扫的小厮。 东西谈不上贵重,却处处齐全,几乎想不到还需要添置什么。 方明远在院中转了一圈,忍不住感叹道:“我原以为只是一座收拾干净的院子,没想到连厨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周崇礼看着屋中的炭盆与床褥,也摇了摇头。 “顾相做事,果然让人挑不出半点疏漏。” 顾长安同样有些意外。 父亲只让忠叔告诉他准备了一座院子,却没有提过里面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显然在顾明渊看来,既然要让几名举子安心准备会试,住处、饭食和日常起居便都在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 沈文修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长安,这些安排未免太周到了些。” 顾长安明白他的顾虑,转身看向几人。 “有句话,我还是先说清楚为好。” “你们住进这里,是因为我们一同在江西读书,如今又要共同准备会试,院子、仆役和我带来的那些书册,也只是供大家备考之用,与各家长辈和朝中的事情无关。” 他的目光从方明远、周崇礼和沈文修脸上一一扫过。 “将来若有一日入朝为官,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也不必因为今日住过这座院子,便对我或者顾家有所顾忌。” 周崇礼率先笑了起来:“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再推辞,倒像是心里真藏着什么。” 方明远也点了点头:“既然只是同窗之间互相照应,那我便不与你客气了。” 沈文修也郑重向顾长安拱了拱手。 几人很快各自选好了房间。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着几人来回忙碌,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回到顾府以后,他便让欧阳寅之整理自己的书箱,又请忠叔安排人将能够带走的邸报、历届文章和书籍装车。 小翠原本也想跟着搬去,却被顾长安留在了府中。 永宁巷里住的都是举子和随行书童,她一个姑娘家住进去终究不便,何况院中已经有人照料众人的起居。 第二日上午,几辆马车停在永宁巷外。 四人的箱笼、被褥和书籍陆续搬进院中,各自的书童也跟着忙碌起来。 赵横先将院里院外重新检查了一遍,欧阳寅之则带着几名书童,将顾长安带来的邸报按照原来的分类,一册册摆上书架。 等到最后一只木箱搬空,前院原本空荡荡的书架已经填满了大半。 河工、漕运、盐政、边备、吏治。 周崇礼站在书架前看了许久,忍不住感叹道:“长安,我现在才明白,为何有人说投个好胎也是本事。” 顾长安抬手便将一本邸报扔了过去。 “少说废话。三日后的文章若还是只讲大道理,这些东西你便抄上一遍。” 周崇礼手忙脚乱地接住,院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第215章 陈老爷进京 第215章陈老爷进京 搬进永宁巷的第一日,院子里一直没有安静下来。 几位书童忙着收拾箱笼、铺设床褥,赵横则带人在院里院外转了一圈,又让人将松动的门闩重新加固。 前院正屋被改成了几人共同读书的地方。 顾长安带来的邸报、书籍与往年会试文章摆满了大半面书架,其余位置则由沈文修几人各自添上从江西带来的书册。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饭是厨娘准备的,虽然顾长安提前说过不必太丰盛,但相府的伙食自然不会差到哪去。 四人围坐在前厅,看着一桌子的菜肴,又是一阵感叹。 顾长安笑道:“过几日等绍安他们几人到了之后,我请大家去京城有名的酒楼坐坐。” 沈文修笑道:“那可说定了,早就听闻京城的厨师手艺了得。” 吃到一半,周崇礼忽然放下碗筷,指了指书架上的几排邸报。 “这些东西,往后我们都能看?” 顾长安点头道:“这是自然,这些本就不是什么机密,只是其中有些内容较为繁杂,明日还要重新整理一遍。” 方明远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每人选一类,长安熟悉边备与盐铁,沈兄擅长吏治,我对地方钱粮多少知道一些,崇礼便负责……”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周崇礼身上。 周崇礼顿时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明远认真想了一会儿道:“你可以替我们看经义。” “我又不是只能写经义。” “那清丈田亩的文章是谁写到一半,便开始讲仁政爱民?” 周崇礼一时语塞,最后只能低头吃饭。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还未停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赵横起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领着一名穿着棉布袄子的伙计走进前厅。 那伙计进门后先向众人行了一礼,随后问道:“请问哪位是顾长安顾公子?” 顾长安放下碗筷。 “我是。” “会馆管事让小人过来传个话。” 伙计说道:“今日傍晚,又有几位江西举人抵京,其中一位姓陈,名绍安,登记时说自己来自吉安府永宁县。” 顾长安几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喜。 “陈兄到了?” 伙计点头道:“正是,只是他并非独自前来,身边还跟着一位沈公子,那位沈公子听说顾公子住在永宁巷,便让小人问一句,方不方便一起过来拜访?” 顾长安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 “可是沈云舟?” “正是这个名字。” 周崇礼惊讶道:“沈云舟怎么也来京城了?他又不参加会试。” “等他来了,自然便知道了。” 顾长安立即吩咐欧阳寅之去准备热茶,又让伙计回去传话,请两人直接过来。 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便再次响起了车轮声。 顾长安几人亲自迎到门外。 马车停稳以后,车帘先被人从里面掀开,一道略显丰腴的身影率先跳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陈老爷进京(第2/2页) “长安!” 沈云舟落地以后,连身上的积雪都顾不上拍,便朝顾长安走了过来。 相比在永宁县学时,他似乎又圆润了几分,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锦袍,腰间还挂着一只算盘样式的玉坠,一看便不像进京赶考的举人。 顾长安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得,难道京城只准你们读书人来?” 沈云舟笑道:“我这一路护送陈兄北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请我进去喝杯热茶,倒先站在门口审问起来了。” 众人说话间,陈绍安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深青色棉袍,脚下的布靴虽然不是名贵之物,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几个月不见,他脸上的风霜少了一些,整个人依旧显得拘谨,只是在看见顾长安几人时,眼中多了明显的笑意。 “长安,方兄,周兄,沈兄。” 陈绍安郑重向几人行礼。 顾长安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都是自家同窗,陈兄何必如此客气?” 陈绍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院子,神情间还有些恍惚。 “我今日进会馆时,原以为还要等上几日才能见到你们,没想到管事刚听说我来自永宁,便问我认不认识江西解元顾长安。” 沈云舟在旁边笑道:“何止如此,那管事一口一个陈老爷,叫得陈兄一路都没敢抬头。” 陈绍安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云舟,你莫要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 沈云舟笑道:“从永宁到京城,这一路上叫你陈老爷的人还少吗?” 方明远几人听出其中另有故事,纷纷看向陈绍安。 陈绍安无奈,只得解释道:“乡试放榜以后,县里有些乡绅听说我要进京,主动送来程仪,族里也替我准备了马车。” 说着,他忽然有些感慨道:“以前为了参加乡试,几两银子的盘缠都要凑上许久,如今却有许多人问我银子够不够用。”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有些人我从前甚至没有见过。”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 周崇礼忽然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叫你陈老爷好了。” 陈绍安也笑了起来:“你们若真这样叫,我只好现在就回会馆了。” 众人再次笑出声来,顾长安将两人请进前厅,又让仆人添了两副碗筷。 等他们坐下以后,他才看向沈云舟。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为何会跟绍安兄一起入京?” 沈云舟夹了一筷子菜,神色自然地说道:“秀芝嫂子不放心陈兄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恰好我也想来京城看看,便顺路送他一程。” “哦,只是顺路吗?” 顾长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从永宁到京城相隔千里,哪里来的顺路。 沈云舟干咳一声,小声道:“当然,父亲也让我看看京城的酒楼生意。” 他抬头望了望永宁巷的院子,忽然微微一笑。 “醉仙楼总不能一辈子只开在永宁吧?” 第216章 永宁巷中故人来 第216章永宁巷中故人来 陈绍安与沈云舟抵京后的第三日,江西会馆再次派人来到永宁巷。 这一次到京的是时樾与吴夔。 两人安顿好随行书童和行李以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顺着会馆管事指引的方向找了过来。 院门打开时,吴夔先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 “这地方不错。” 他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巷牌,笑道:“永宁巷,倒像是专门给你们永宁人准备的。我们两个不是永宁的,住进来不会被赶出去吧?” 顾长安站在廊下,闻言失笑道:“吴兄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 “我这是先把话问清楚。” 吴夔哈哈一笑,带着书童走进院子,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拍了拍肩头的积雪。 “若是不管饭,我们现在便回会馆,至少那里一日三餐不会少。” 跟在他身后的时樾摇了摇头,打趣道:“来时还说会馆饭菜难以下咽,如今倒又念起它的好处了。” “饭菜难吃与饭菜不要钱,并不冲突。” 吴夔说得理直气壮,引得院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顾长安与两人分别见礼,随后将他们迎进前厅。 分隔不过数月,此时再次相见,倒没有多少久别后的生疏。 陈绍安等人也迎了出来,众人分别见礼。 “这位是沈云舟,永宁醉仙楼的少东家,也是我在县学时的舍友。” 吴夔目光一亮:“原来你便是永宁醉仙楼的少东家。” 沈云舟有些意外道:“吴兄也听说过醉仙楼?” “参加院试时听长安他们提过,据说酒菜不错,尤其是那道金玉藏娇,可惜当时忙着准备考试,没人肯带我去吃。” 沈云舟顿时笑了起来:“吴兄放心,等回江西以后,我请你吃一桌,算是补上当年的遗憾。” “果然还是沈兄大方。” 几句话下来,两人之间原本的生疏便散去了大半。 时樾话不算多,却也并非冷淡。 他看过前院书架上分门别类的邸报,又翻了翻桌上的几篇文章,很快便明白众人这些日子是如何准备会试的。 “你们倒是已经找到章法了。” 沈文修说道:“不过才试了几次,许多地方还需要磨合,既然你与吴兄都到了,往后每隔三日的策题,也算上你们。” 时樾点头答应。 吴夔则看着堆满书架的邸报,感叹道:“难怪会馆里都在说,江西举子中最会挑住处的是你们几个。若早知道这里有这么多东西,我便不在会馆整理那半日行李了。” 方明远笑道:“现在回去搬也不迟,后院还有空房。” “那便说定了。” 吴夔答应得十分干脆,随后又看向时樾。 “时兄,你住不住?” 时樾道:“来都来了,难道还要我一个人回去?” 当天下午,两人的书童便回会馆收拾箱笼。 后院最后几间空屋也有了主人,原本清静的小院彻底热闹起来。 好在顾明渊当初准备院子时已经考虑得十分周全,后院虽然住满了人,前院却仍有足够的地方读书议事。 随行的几名书童住在两侧厢房,倒也不显局促。 就在众人忙着各自收拾住处时,沈云舟在顾长安的门外转了几圈,终于走了进来。 “长安,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顾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在门外来回走了半天,便是在想如何开口?” 沈云舟也不尴尬,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便不绕弯子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京城舆图,铺在书案上。 上面已经用朱笔圈出了几处位置,有的在南城,有的靠近贡院,还有两处位于勋贵与官员经常出入的街巷。 “这几日我看了十几家酒楼,也向几名牙人打听过铺面的价格。” “京城的生意确实不好做,但若能站稳脚跟,远不是永宁一县可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永宁巷中故人来(第2/2页) 顾长安看着舆图上的标记,点了点头道:“你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定下铺面,不过酒楼肯定要开。” 沈云舟认真道:“父亲让我来京城,护送陈兄只是其一,沈家这些年在永宁已经做到头了,再想往前一步,要么去吉安府城,要么来京城。” “既然都要冒险,不如选一个更大的地方。”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的确像沈万金会做出的选择,他这人看似圆滑谨慎,可一旦真正看准了机会,胆子并不比任何人小。 沈云舟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开酒楼所需的钱财,都由沈家来出。铺面、伙计、厨子和进货,也不用你操心。” 顾长安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道:“然后呢?” 沈云舟伸出一只手掌:“醉仙楼在京城的分号,我给你五成干股。” “当然,这五成不是白送,是买一个安心。京城不是永宁,没有顾家的关系,我沈家有银子也未必开得起来。” 顾长安看了他片刻,随后摇了摇头:“不行。” 沈云舟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立刻答应,却没想到拒绝得如此干脆,连忙道:“你先听我说完,沈家出钱出人,你什么都不用管。即便将来亏了,也不用你掏一文银子。” 顾长安仍旧摇头道:“不是五成太多,而是一成都不能拿。” 沈云舟顿时有些着急了:“为何?你若嫌五成不妥,咱们可以再商量。三成,或者……” “云舟。” 顾长安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是想带着我一起赚钱,也知道你没有别的心思,但我既然决定继续参加科举,将来便有可能入朝为官。” “父亲如今又是吏部尚书,我若拿了醉仙楼的干股,即便从不过问酒楼事务,外面的人也不会相信我与它毫无关系。” 沈云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顾长安继续说道:“今日只是开一家酒楼,日后若醉仙楼与官府、商户或者其他酒楼发生争执,别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顾家。” “你拿我的名字做生意,短时间内或许能少走许多弯路,但将来未必是好事。” 沈云舟沉默下来。 他并非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沈家初来京城,既没有熟悉的官员,也没有能够依靠的勋贵。 即便有再多银子,贸然开店也可能被人盯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叹气道:“若你不能参与,这件事便难办多了。” 顾长安看着他发愁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你先别急。” 沈云舟抬头。 “我虽然不能参与,却可以给你介绍两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在羽林卫任职,认识不少勋贵子弟,另一个在大理寺当差,对京中的规矩比你我都熟。” 沈云舟眼睛一亮:“此事当真?” 顾长安点头道:“我可以介绍让你们认识,至于生意能不能谈成,便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云舟立即答应下来,笑道:“你什么时候介绍我们认识?” 顾长安失笑道:“方才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现在便等不及了?” 沈云舟嘿嘿一笑道:“做生意讲究一个时机,京城每日都有铺面易主,我若迟上几日,看中的地方说不定便被别人租走了。” 顾长安想了想,点头道:“今日太晚,明日我请他们过来吃饭,到时候你们先认识一下,至于生意上的细节,你们以后另找时间谈。” 沈云舟点头道:“我明白,第一次见面便开口谈银子,未免显得太过心急。” 他说完,收起桌上的舆图,起身向外走去。 到了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不过有一件事得先说好。”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什么?” “虽然你不能拿干股,可将来醉仙楼开张,这招牌必须由你给我题!” 顾长安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家伙,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 第217章 天下举子入京 第217章天下举子入京 第二日傍晚,赵承彦与周子谦散值以后,一同来到永宁巷。 顾长安已经提前让厨娘准备了酒菜。 赵承彦走进前厅,看见满满当当坐着一桌江西举子,忍不住笑道:“几日没来,你这里倒比江西会馆还热闹了。” 顾长安替双方重新引见。 轮到沈云舟时,他特意多说了一句。 “这位是沈云舟,永宁醉仙楼的少东家,也是我当年在县学的舍友。” 沈云舟立即起身,分别向两人见礼。 “早就听长安提起二位,今日终于有机会相见。” 赵承彦打量了他一眼。 “我也听说了,你想把酒楼开到京城?” 沈云舟没有急着谈生意,只笑道:“如今还只是一个想法,这几日越看,越觉得京城的水比永宁深得多,所以想先向二位请教一些京中的规矩。” 周子谦道:“既然是长安的朋友,能够回答的,我自然不会藏着。” “不过今日人多,生意上的事情不必急着谈。等你选好几处铺面,我们再找时间仔细看看。” 沈云舟闻言,立刻举起酒杯:“那我便先谢过周兄了。” 随后,他又看向赵承彦:“我听说京中勋贵子弟经常出入的酒楼,与寻常士子和商旅喜欢去的地方并不相同。改日小侯爷若有空,还请带我出去开开眼界。” 赵承彦笑道:“带你看看倒不难,不过先说好了,吃饭的银子你出。” “那是自然。” 沈云舟答应得十分痛快。 “小侯爷若愿意将相熟的朋友一并带上,这顿饭我请得更加高兴。” 赵承彦听完,忍不住看向顾长安。 “你这位朋友,倒是比你会来事。” 顾长安端起酒杯,笑道:“所以他家是开酒楼的,我只会读书。” 众人听后都笑了起来。 沈云舟没有在席间继续追问酒楼的事情,只与赵承彦、周子谦约定改日再聚。 初次见面便能把关系拉近到这个程度,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等到酒过几巡,方明远才取出一张从江西会馆抄来的名录,放在桌上。 “如今各省举子已经陆续抵京,会馆里这几日议论最多的,便是这几个人。” 周崇礼拿起来看了一眼,笑道:“怎么,明远兄这是准备提前替我们打听对手?” “知己知彼罢了。” 方明远说道:“会试不同于乡试,天下举子汇聚京城,总要知道哪些人最有可能成为同场之人。” 他说着,将纸张摊开。 “如今京中议论最多的,主要有几人。” “湖广解元,楚云衡。” “此人文章气势极盛,尤其擅长策论,湖广士子中有不少人认为,他这一科最有可能夺魁。”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个名字,他在鹿鸣文会时便曾听过。 湖广士子向来重策论,能够成为解元,自然不是寻常人物。 方明远继续道: “江南解元,萧玉衡。” “此人经义功底极深,文章清雅,被不少江南名士看好,有人说,若论经义,今科无人能出其右。” 周崇礼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一个擅策论,一个擅经义,倒是各有所长。” 方明远笑了笑。 “还有顺天府解元,解明章。” “此人出身京畿,对朝廷制度、地方政务都十分熟悉,京中不少举人认为,他的策问或许最合主考官胃口。而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天下举子入京(第2/2页)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一眼顾长安,接着笑道:“他还是沈青山的得意门生。” 顾长安不禁莞尔,一旁的赵承彦更是冷哼一声:“沈老头待人的脾气不怎么样,挑学生的眼光倒还算过得去。” 周子谦更是端起酒杯:“长安,别人我不知道,这个解明章我是知道的,他能得顺天解元,并不只是靠沈先生的名头。”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看向方明远:“明远兄请继续说。” 方明远点头道:“还有一人,不能不提。” 他伸手指向最后一个名字。 “清河崔氏,崔珩。” 厅内稍稍安静了一些。 清河崔氏几个字,即便是在座众人,也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周崇礼低声道:“世家子弟?” 方明远点了点头。 “不错。” “崔珩今年二十一岁,山东乡试中举。听说他自幼受名师教导,十三岁便能通读经史,山东士林对他的评价极高。” “而且此人不像寻常世家子弟,听说性情温和,山东士林对他的评价,多是君子端方。” 沈文修看着那几个名字,沉吟片刻。 “如此看来,今年会试,倒是有不少真正有才之人。” 顾长安笑道:“会试本就是天下士子争先,自然不会只有我们江西一地的人。” 吴夔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头。 “这名录似乎漏了一个人。” 方明远微微一怔:“谁?” 吴夔将纸转了个方向,推到顾长安面前。 “江西解元,顾长安。”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都笑了起来。 方明远笑道:“这张纸本就是我抄回来给咱们看的,长安日日坐在这里,难道还要把他的名字也写上去?” 周崇礼在一旁道:“咱们这张纸上没有,可在湖广会馆、江南会馆那些士子的名录里,未必没有。” 赵承彦顿时来了兴趣。 “这么说来,你们坐在这里打听别人,别人也在打听长安?” “那是自然。” 方明远笑道:“江西解元,连中四元,顾相之子,裴公弟子,又是鹿鸣文会上近来议论最多的人之一,若说京中那些举子从未留意过他,反倒不合常理。” 顾长安接过那张纸,目光从楚云衡、萧玉衡、解明章与崔珩几个名字上扫过,随后将它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打听得再多也没有用。会试入场以后,试卷封名誊录,谁是解元,谁出身世家,考官都看不见。” “到了最后,仍旧要看各自写下的文章。” 沈文修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吴夔却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明白,可一想到这些人都要进贡院,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虚。” 周崇礼笑道:“能走到京城的人,谁又会是易与之辈?若只是听见几个名字便先乱了心境,这两个月的文章也不必写了。” 顾长安将酒杯向前举了举。 “今晚只管喝酒。明日开始,仍旧每三日一道策题,谁也不能少。” 吴夔刚刚举起的酒杯顿在半空。 “我昨日才搬进来,不能先歇两日?” 时樾在旁边淡淡道:“现在搬回会馆还来得及。” 前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方明远将那张名录收起,沈文修已经从书架上抽出了下一册邸报。 桌边酒意未散,书案旁却又添了一摞裁好的白纸。 第218章 年关灯火 第218章年关灯火 永宁巷里的日子再次恢复了原本的规律。 每隔三日,众人便会从朝廷近年的邸报与各地政务中选出一道策题,从辰时开始落笔,直到申时统一停笔。 次日再将文章摆到前厅,彼此传阅评点,遇到争议之处,往往要从午后一直讨论到天黑。 最初几次,众人写出来的文章还各有问题。 顾长安习惯从实际入手,一旦涉及赈灾、河工或者地方治理,便恨不得将每一步如何执行、钱粮从何处筹措、官吏如何考核全都写进文章。 周崇礼第一次看完,拿着他的文章沉默了许久。 顾长安主动问道:“崇礼,可是有什么问题?” 周崇礼将文章放回桌上,沉吟片刻后道:“办法太多。” 顾长安微微一怔:“多也不好?” “若是朝廷让你写条陈,自然越详尽越好,可这是会试策问。” 周崇礼指着文章前半部分说道:“你刚刚论完灾后清点户籍,后面又接着写开仓、平粜、以工代赈,最后还不忘处置失职官员。每一件事都说得有理,可全挤在一篇文章里,反倒显得急切。” “策论不只要让考官知道你能做事,还要让他们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沈文修也看了一遍,点头说道:“崇礼说得不错。你的文章像是在替地方官安排差事,做法虽然稳妥,义理上的铺垫却薄了些。” 顾长安重新拿起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自己落笔时不觉得,此时被两人指出来,才发现文章后半部分确实塞得太满。 有些地方只需点到为止,他却生怕考官看不懂似的,连具体执行的先后顺序都列了出来。 当晚,他便将那篇文章重新写了一遍。 第二次删去了近三成内容,前面补足立论,后面只留下最紧要的几项办法。 周崇礼看完,依旧挑了几处问题,却没有再说他的文章像地方衙门里的条陈。 时樾的问题则与顾长安不同。 他的文章立意不差,落笔也快,可一旦写到地方弊政,锋芒便很难收住。 其中一篇论述边地卫所的策问,他从军饷亏空写到边将侵吞,又从兵部失察写到朝中诸臣只知粉饰太平。 文章读来痛快,却不像是在应试,倒像是准备明日便送到御史台的弹劾奏疏。 吴夔读到一半,忍不住放下文章。 “时兄,你这一篇若真送到主考官手里,文章能不能得中暂且不说,至少得罪的人肯定不少。” 时樾皱眉道:“题目既然问卫所之弊,总不能避而不谈。” “自然不能避。” 顾长安说道:“但考官问的是如何整顿卫所,不是让你把朝廷从上到下骂上一遍。” 时樾抬眼看向他。 顾长安将文章翻到最后一页。 “你前面写得越重,后面的整顿之法便越显得轻,与其花大半篇幅追究这些弊病是谁造成的,不如将笔墨留给如何解决。” 时樾沉默片刻,接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 次日,他将其中几段最为尖锐的文字删去,却没有改变原本的立意。 文章依旧比其他人的锋利,只是不再处处指向朝中诸臣。 陈绍安参加过六次乡试,文章看似不显眼,却几乎挑不出格式上的错处。 无论题目如何变化,他总能平稳地将文章写完,不会偏题,也极少出现前后失衡。 方明远第一次读完他的策问,有些意外地说道:“陈兄这篇虽然没有什么惊人之语,却从头到尾都十分稳妥。” 陈绍安苦笑道:“考了六次乡试,若还总在格式上犯错,未免太对不起这些年用掉的纸墨。” 众人听后都笑了起来。 只是他困在乡试多年,平日能够接触到的朝政消息有限,文章习惯仍有些陈旧。 遇到近年才出现的河工、漕运与边地粮饷问题时,往往要先翻阅许多邸报,才能找到合适的落笔方向。 顾长安便将顾明渊准备的资料分出一部分交给他,方明远也将自己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地方政务说给众人。 陈绍安原本就有多年积累,补上这些缺失之后,几篇文章很快便有了变化。 至于吴夔,他每次听见要写策题,总要先叹一口气。 “又写?” 沈文修头也不抬:“三日前便已经说好了。” “我只是问问,又没说不写。” 吴夔嘴上抱怨,真正落笔时却从未缺席。 有几次众人尚在斟酌,他已经写完了大半,只是文章偶尔求快,容易在细处留下疏漏,每次都要被沈文修圈出不少地方。 方明远熟悉地方政务,沈文修擅长梳理文章结构,周崇礼经义最为扎实,时樾观点锋利,陈绍安胜在沉稳,吴夔落笔灵活。 几轮策题下来,众人也逐渐摸清了彼此的长处。 有时同一道题目,七个人能够写出七种完全不同的方向。 争论最激烈的时候,连厨房送来的饭菜凉了都无人察觉,最后还是赵横站在门外提醒,他们才发现外面早已入夜。 从腊月初到腊月中旬,永宁巷里的灯火几乎没有一日早熄。 京城的积雪下了又化,巷口卖炭的车来过数次,前厅墙边的文章也越积越多。 欧阳寅之起初还认真替他们分门别类,到后来书架实在放不下,只能又让人搬来两只木箱。 到了腊八这日,小翠带着几名顾府下人来到永宁巷。 院门打开以后,一只只食盒被搬进前厅,除了腊八粥,还有几碟顾府厨房准备的点心。 顾长安看着摆满桌面的食盒,不由问道:“怎么送来这么多?” 小翠一边让人分发,一边笑道:“少爷,老爷吩咐了,院里的几位公子和随行书童都要算上,赵叔跟寅之的也不能落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年关灯火(第2/2页) 方明远看着面前那碗尚且冒着热气的腊八粥,忍不住笑道:“顾阁老连咱们来了几个人都知道?” 顾长安扫了一眼桌上食盒的数量。 不只是他们七人,就连各自带来的书童、赵横、欧阳寅之以及留在院中的下人,全都有一份。 “他大概比我知道得还清楚。” 小翠闻言笑了一下,又从身后取出一件新做的冬衣。 “这是府里给少爷准备的,夫人说京城比江西冷,让你不要只顾着读书,连衣裳都不知道添。” 顾长安接过衣裳,随口问道:“府里都准备好过年了吗?” “已经开始采买了,前院昨日也换了新灯笼。” 吃过腊八粥,众人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回到了各自的书案前。 小翠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方才还说笑不断的几个人已经重新铺开纸张,前厅里只剩下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腊八之后,京中的年味一日比一日浓。 街边的铺子挂起红灯笼,各大会馆也开始准备祭祖与年宴。 许多远道而来的举子暂时放下书本,相约游览京城,永宁巷里的策题却没有因此停过一次。 沈云舟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 在赵承彦和周子谦帮助下,他已经看了几处合适的铺面,只等年后再做决定。 小年过后,距离除夕便只剩下几日。 永宁巷中的练习也从三日一道策题,暂时改成了各自查漏补缺。 顾长安将自己近一个月写过的文章重新读了一遍,把其中被周崇礼与沈文修指出的问题逐一整理出来。 最初几篇文章仍能看出明显的急切,到了后面,行文已经收敛许多。 办法依旧务实,却不再恨不得将每一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时樾删去了过多的斥责,文章却没有失去原来的锋芒。 陈绍安对朝政题目越来越熟悉,方明远的文章少了几分只凭见闻下判断的随意,吴夔也终于学会在提前交卷以前,再把自己的文章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至于周崇礼和沈文修,两人的文章原本便十分扎实,这一个月更多是在尝试不同题目,免得会试时遇到陌生方向乱了章法。 除夕前一日,众人按照约定,各自写完了年前最后一道策题。 欧阳寅之将文章收起来时,吴夔长长松了口气。 “终于能歇一天了。” 周崇礼说道:“只是歇到明日。” 吴夔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都已经过年了,就不能多歇几日?” “会试不会因为你想过年,便往后再推半个月。” “那至少等初三以后。” 沈文修抬头看向他:“初二。” 吴夔还想讨价还价,时樾已经抱着自己的文章起身离开。 “你们慢慢商量,初二辰时,我会来前厅。” 吴夔看着他的背影,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 除夕这日,永宁巷难得没有传出读书声。 一早,下人便开始在院中扫尘换水,门口贴上新写的春联,前厅的窗纸也换了一遍。 几名书童在后院挂灯笼,沈云舟则让人从外面送来几坛好酒,说是给众人提前贺岁。 几人都远离家乡,今年无法回江西过年,顾长安便让厨房提前准备了一桌年饭。 未到午时,各家送来的年货也陆续到了。 方家送来了几只装满南昌特产的箱笼,周崇礼与沈文修也都收到了家书。 吴夔拆开包裹,发现家里给他装了两条腌鱼,当即嫌弃京城厨房未必知道如何料理,最后还是亲自抱去了后厨。 陈绍安收到了一只用旧布包裹的包袱。 他将包袱带回房中,许久没有出来。 等到年饭快要摆好时,顾长安从门前经过,看见他坐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封已经读过数遍的家书。 桌上还放着两张裁得并不整齐的红纸,上面分别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一张写着“爹爹平安”。 另一张写着“金榜题名”。 陈绍安听见脚步声,连忙将信折好,脸上却仍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顾长安也不点破,笑着提醒道:“年饭已经摆好了,再不出去,吴夔便要将那盘鱼全吃完了。” 陈绍安笑着起身,与他一同去了前厅。 桌上的酒菜算不上多么奢华,却十分丰盛。 众人围坐下来以后,原本宽敞的前厅也显得拥挤了许多。 沈云舟给每个人斟了酒。 “这一杯,先祝诸位年后会试高中。” 吴夔连忙将酒杯按住。 “此话不能说得太早,若到时候只有一两个人得中,剩下的人岂不是连酒都白喝了?” 周崇礼笑道:“那你想怎么说?” 吴夔想了片刻。 “先祝咱们都能平平安安走出贡院,至于能不能得中,等放榜以后再喝一次。” “你倒是想得长远,连下一顿酒都安排好了。” 方明远笑着举起酒杯:“那便按吴兄说的,先祝诸位顺利考完。” 众人纷纷举杯。 顾长安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与他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间依旧免不了谈到会试,却不再像平日那般争论文章。 年饭从午时一直吃到申时,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不时传来孩童点燃爆竹的声响。 顾长安今日还要回顾府守岁,便没有再继续饮酒。 离开以前,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将积雪映出一层暖色。 顾长安收回目光,带着赵横上了门外等候的马车。 第219章 燕王请婚 第219章燕王请婚 西暖阁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热热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隔成了两个世界。 李承熙坐在御案之后,手边放着一封刚刚从辽东送来的奏疏。 寻常奏疏不会在这个时候送进宫中,可辽东军情从来不在此列。 顾明渊进殿时,身上还带着几分从外面沾来的寒气。 “臣参见陛下。” “顾卿不必多礼,坐吧。” 李承熙抬了抬手,等顾明渊在下首坐定,这才让近侍将奏疏递了过去。 “燕王刚刚送来的,你先看看。” 顾明渊接过奏疏,从第一页慢慢读了下去。 前面几页写的都是辽东军情。 今冬严寒,北狄各部南下劫掠的次数比往年少了许多,乌勒部却仍旧派出过几支小股骑兵,在边堡附近试探虚实。 辽东各镇暂时没有大的变故,军粮也已经陆续送到,只需防备开春以后草原各部重新集结。 这些内容与兵部近来收到的消息相差不大。 直到最后一页,燕王才提起另一件事。 他的嫡长女昭宁郡主已经到了适婚之龄。 只是这些年一直随父居于辽东,婚事才耽搁至今。 如今边地暂且安稳,燕王准备等开春以后将女儿送回京城,请皇帝从京中适龄子弟中择一才德兼备之人,为郡主赐婚。 顾明渊将最后几行看完后,这才将手中的奏疏放回面前的矮案。 李承熙开口道:“如何,顾卿看出什么了吗?” 顾明渊拱手道:“臣以为,燕王有意缓和与朝廷的关系。” 李承熙笑了笑:“只是缓和关系?” 顾明渊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郡主自幼长在辽东,若是由燕王自行择婿,无论选中京中勋贵,还是朝中重臣之子,都会让人多想。” “如今他将婚事交由陛下决定,既是在表明燕王府并无私下结交朝臣之意,也是在向朝廷释放善意。” 李承熙靠在椅背上,指尖缓缓敲着御案。 “把女儿送回京城,请朕替她择婿,这份诚意倒是不小。” 他说得平静,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燕王镇守辽东多年,在北境军中威望极高。 如今主动把嫡女送回京城,自然能够向朝廷表明态度,可与此同时,这桩婚事也会让燕王府在京中多出一层姻亲。 无论最后选中谁,这名女婿都不可能只是一个寻常人物。 李承熙重新拿起奏疏,目光停在最后几行。 西暖阁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半晌后,李承熙忽然道:“你觉得燕王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婿?” 顾明渊沉吟片刻:“至少不会是手握兵权的勋贵子弟。” “哦,为何?” “燕王已经执掌辽东兵马,若再与京中武勋联姻,不但不能让朝廷安心,反而会让人猜测燕王府是否另有打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燕王请婚(第2/2页) 李承熙微微颔首。 顾明渊继续道:“寻常官宦人家,身份又未必配得上郡主,燕王将此事交由陛下决定,想来也是不愿自己挑选,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这么说,他只是想向朕表明态度?” “未必只是如此。” 顾明渊语气平静。 “郡主一旦嫁入京城,燕王府与朝廷之间便多了一层联系,日后朝廷议及辽东,即便这名女婿不替燕王说话,至少也能让双方多一个传递消息的途径。” 李承熙听完,没有立即开口。 燕王镇守辽东多年,麾下兵马众多,朝廷不可能完全信任他,他同样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地将身家性命全部交给京城。 将嫡女送回京城请皇帝赐婚,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他想知道朝廷愿不愿意接纳燕王府,也想在京城留下一条不至于彻底断绝的联系。 过了片刻,李承熙才问道:“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顾明渊微微垂眸。 “郡主尚在辽东,开春以后才能抵京,婚事不必急于一时。” “陛下可以先应下燕王的请求,待年后再从京中适龄才俊之中,择一位品行、家世皆相宜之人。” 李承熙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再过不到两个月,便是恩科春闱。 如今各省举子已经陆续抵京,待会试与殿试结束,朝中自然会多出一批年轻的新科进士。 只是科场尚未开门,眼下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 李承熙将奏疏合上。 “顾卿所言有理,那便先给燕王回旨。” “告诉他,昭宁的婚事,朕会亲自留意。至于人选,等郡主回京以后再议。” 顾明渊起身行礼道:“陛下圣明,臣遵旨。”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顾卿今日倒是谨慎,半个人选都不肯替朕举荐。” 顾明渊神色不变。 “婚姻乃终身之事,臣不曾见过郡主,也不知京中诸家子弟品行如何,岂敢轻易举荐。” “你倒把话说得周全。” 李承熙没有再追问。 “来人,取一匣辽东进贡的人参,赐给顾卿。” “时辰不早了,回去过年吧。” “臣谢陛下赏赐,臣告退。” 顾明渊退出西暖阁后,殿门重新合拢。 李承熙独自坐在御案之后,又将那封辽东奏疏翻开了一次。 此时宫城之外,京中百姓大多已经阖家守岁,西暖阁内却依旧安静,只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他的目光在“才德兼备”四个字上停留片刻,随后将奏疏放到了御案一侧。 那封来自辽东的奏疏,也没有像寻常军报一样被送往内阁。 第220章 岁暮归人 第220章岁暮归人 顾长安回到顾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马车刚驶进长街,远远便能看见顾府门前悬着的两盏红灯笼。 白日里新贴的春联墨迹尚浓,门上的铜钉被擦得锃亮,几名下人正从车上往府中搬运最后一批年货。 院墙外还残留着前几日落下的积雪,门内却处处透着暖意。 顾长安刚刚下车,顾清禾便带着丫鬟从影壁后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袄裙,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绒毛,远远看去,像一团从屋里跑出来的火。 “我还以为二哥不打算回来了呢?” 顾长安将手炉递给小翠,笑着道:“听你这语气,我若再晚回来一刻,怕是连府门都进不去了。” “那倒不会。” 顾清禾背着手,故意板起脸。 “母亲从午后便让人温着饭菜,就怕某位江西解元留在永宁巷,与同窗喝得忘了时辰。” 顾长安朝她身后看了看。 “母亲让你来等我?” “我只是恰好经过。” 顾清禾说完,转身便向内院走去,只是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顾长安跟在后面,故意问道:“既然只是恰好经过,怎么连斗篷都穿好了?” 顾清禾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 “二哥今日到底还想不想拿压岁钱?” “自然想。” “那你便少说两句。” 兄妹二人一路拌着嘴进了内院。 顾府今日比往常热闹许多。 廊下悬着一排新换的灯笼,窗棂上贴着剪好的红纸,几个年纪小的丫鬟正围在一起分零嘴。 厨房的方向不断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风中混着炖肉、蒸鱼与油炸点心的香味。 柳氏坐在暖阁中,身边放着几本府中年节采买的账册。 听见外面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顾长安进来,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 “回来了?” “让母亲久等了。” 顾长安上前行礼。 柳氏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身上没有酒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那些同窗好不容易聚齐,今日要留你在永宁巷过年。” “他们大多不能回江西,我便陪着提前吃了一顿年饭。” 顾长安在一旁坐下。 “府里今日如何?” “还能如何?从天不亮便开始忙。” 柳氏将手边的账册合上,指了指顾清禾。 “你妹妹一早便吵着要亲自挂灯笼,结果踩着梯子上去以后,又不敢下来,险些把几个丫鬟吓坏。” “母亲!” 顾清禾顿时急了。 “明明是梯子没有放稳,怎么能怪我?” 顾长安忍着笑,认真点头道:“自然不能怪你,应该怪梯子胆子太小,撑不住顾家小姐。” 顾清禾拉长了尾音:“二哥!”。 柳氏见状,没好气道:“都多大的人了,见面便没有片刻安生。” 话虽如此,她的脸上却没有多少责怪之意。 小翠替顾长安取下斗篷,又将刚才带回来的手炉交给一旁的丫鬟。 她今日仍旧穿着平日里的衣裳,只在发间多戴了一朵红色绢花,走动时眉眼间也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气。 柳氏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小翠,你先别忙。” 小翠停下脚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柳氏让身边的丫鬟取来一个厚厚的大红封,放到桌上。 “这是给你的。” 小翠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夫人,府里已经发过年赏了。” “年赏是年赏,这个是我单独给你的。” 柳氏把红封推到她面前。 “这两年你跟着长安去了江西,路上吃了不少苦,到了那边又要替他打理住处、照顾起居。你年纪不大,却从未因离家远而抱怨过一句,也算难为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岁暮归人(第2/2页) 小翠眼眶微微一红,急忙低下头。 “奴婢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柳氏语气温和道:“你也好久没回家了吧,明日给你放假,回家看看父母,正月十五以前都不必回来,在家好好住上几日。” 小翠猛地抬起头,神色中既有惊喜,又有几分迟疑。 “可是少爷这边……” 顾长安笑道:“无妨,你安心回去。永宁巷那边有厨娘和下人,顾府里更不缺伺候的人。” 小翠这才接过红封,认真向柳氏行了一礼。 “奴婢谢夫人,谢少爷。” 顾长安见状,也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荷包,放到了她面前。 “这个也拿着。” 小翠看了看柳氏刚给的大红封,又看向顾长安。 “少爷,夫人已经给过了。” “母亲给的是母亲给的,我给的是我给的,收着吧,回家别两手空空。” 见她没动,顾长安直接将荷包塞进了她的手里。 小翠这才喜滋滋道:“谢谢少爷!” 顾清禾在旁边听完,立刻把手伸到顾长安面前。 “二哥,我的呢?” 顾长安看了她片刻。 “你今日不是还说不让我进门吗?” “那是方才。” 顾清禾一脸不满道:“现在二哥已经进来了,压岁钱自然不能少。” 顾长安故意在袖中摸索了半天,直到顾清禾快要失去耐心,才取出另一个荷包放到她手中。 顾清禾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顿时藏也藏不住。 “还是二哥最好。” 柳氏看着三人说笑,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 顾长安又陪她们坐了一会儿,等顾清禾拉着小翠去看自己白日里挑选的新灯笼,这才起身去了前院。 赵横站在廊下,与一名护院说着什么。 顾长安走到他身旁:“你怎么还在这里?” 赵横一愣道:“那我应该在哪?” 顾长安笑了笑,回头看了眼跟过来的忠叔。 “忠叔,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已经备好了。” 忠叔笑着应了一声,向旁边招了招手。 很快便有两名下人抬来一只木箱,后面还有人抱着两坛酒。 赵横看着眼前这些东西,一头雾水道:“少爷这是想跟我喝酒吗?” 顾长安随手掀开木箱。 里面放着几匹厚实的冬布,几包熟肉和糕点,最下面还有一只装着碎银的小匣子。 顾长安合上箱盖,笑道:“我可喝不过你,行了,过年了就不用再守着我了,城南还有那么多兄弟等着,你在我身边吃得倒是不差,总不能让城南那些兄弟大过年的连顿像样的年饭都没有。” 赵横:“他们自己有手有脚。” “有手有脚便不用过年了?” 顾长安指了指那两坛酒,笑道:“去吧,今晚回城南,陪他们吃顿年饭。” 赵横沉默片刻,这才道:“那我明日一早就回来。” 顾长安看着他。 “明日顾府闭门过年,我哪里也不去,你回来做什么,站在院子里看雪?” 赵横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坚持。 忠叔已经让人将木箱和酒坛搬上了门外的骡车。 赵横走下台阶,临上车以前又回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多谢少爷。” “快去吧。” 顾长安摆了摆手。 赵横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随后跳上了骡车。 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后,顾府各处的灯都亮了起来。 年夜饭已经开始摆桌,厨房里最后一锅饺子也下了水。 热气从锅盖边缘不断冒出来,几个厨娘忙得脚不沾地,外院的管事则挨个给当值的下人发放年赏。 直到酒菜快要摆齐,顾明渊的马车才终于停在府门外。 第221章 岁岁平安 第221章岁岁平安 忠叔亲自迎了出去。 片刻以后,顾明渊穿过前院,身后还跟着一名捧着木匣的内侍。 柳氏带着顾长安和顾清禾迎到廊下。 “今日怎么这么晚?” 柳氏上前替顾明渊解下披风,入手一片寒凉。 “宫中临时有些事情。” 顾明渊没有多作解释,只转身对那名内侍说道:“有劳公公亲自送来。” 内侍笑道:“顾相客气,这是陛下赐下的辽东老参,奴婢只是奉旨办事。” 顾明渊让忠叔取了赏钱,又亲自将人送出内院,这才回到暖阁。 顾清禾已经凑到木匣旁边,好奇地看了几眼。 “这么大的人参,能吃多久?” 柳氏笑道:“你这丫头,这又不是点心,哪里能让你随便吃。” 顾长安在旁边笑道:“你若真想知道是什么滋味,明日切一片给你含着。” 顾清禾听出了他的语气,狐疑道:“很难吃?” “你试试便知道了。” 柳氏没好气地看了兄妹二人一眼,让忠叔先将木匣收好。 顾明渊洗过手,换下一身官服,重新回到前厅时,酒菜已经全部摆上了桌。 柳氏见人都已经落座,先替顾明渊盛了一碗热汤。 “今日是除夕,朝中的事情便先放下。” 柳氏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多准备了几道家常菜,没有宫宴与官场酒席上的繁复,却处处都是顾家人平日爱吃的东西。 桌上有清蒸鱼、酱肘子、炖得软烂的羊肉,还有顾清禾最喜欢的桂花糖藕。 中间摆着一大盘刚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袅袅升起,很快便模糊了桌边几人的面容。 顾清禾夹了一只饺子,刚刚咬下一口,便皱起眉头。 “怎么是甜的?” 柳氏笑道:“厨房今年包了几个糖馅的,谁吃到,便讨个来年甜甜蜜蜜的彩头。” 顾清禾闻言,立刻又高兴起来,伸筷子又去夹盘中的饺子。 “那我帮二哥也找一个,二哥吃了会试一定能高中!” 顾长安闻言笑道:“二哥一定尽力!” 柳氏笑了笑,忽然道:“修远前几日送了家书回来,说安平县一切都好,只是年关事务繁杂,今年不能回京。”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没有继续往下谈。 顾清禾虽然有些失落,却也知道兄长身为一县之长,不能轻易离任,只低声道:“等年后再给大哥送些东西过去。” 顾明渊点头道:“让忠叔准备便是。” 话题很快又回到眼前。 柳氏问起永宁巷里住了多少人,顾长安便挑着说了一些众人平日相处的趣事。 顾明渊大多时候都在安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 顾府的年夜饭摆上桌时,外院也支起了几张桌子。 府里的护院、车夫与管事各有去处,年纪较小的书童和仆役则聚在偏厅里。 桌上的菜肴自然比不上内院,却也有鸡有鱼,还有一大盆刚刚出锅的饺子。 欧阳寅之跟随顾长安回府,今晚便被忠叔安排在了这里。 同桌的几个小厮与他年纪相仿,起初还因他是二少爷身边的人而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以后,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欧阳公子,你们在江西时,每日都要读书吗?” 欧阳寅之连忙摆手。 “我不是什么公子,叫我寅之便好。” 旁边的小厮笑道:“你跟着二少爷读书,将来是要考功名的,与我们自然不同。” “我还差得远。” 欧阳寅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他跟随顾长安读书以来,虽比过去长进了许多,可距离真正下场应试,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几人正说着话,偏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翠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只食盘。 盘中放着两道厨房新做的菜,一盘酱肘子,另一盘则是切好的烧鹅。 桌边几名小厮顿时眼前一亮。 “这是给我们的?” “想得倒美。” 小翠将两盘菜放到欧阳寅之面前。 “少爷说寅之随他从江西一路回来,今日又是第一次在顾府过年,让厨房给他添两道菜。” 旁边几人顿时露出羡慕之色。 “到底是跟在二少爷身边读书的,咱们可没有这份待遇。” 欧阳寅之脸上一红,连忙说道:“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大家一起吃便是。” “听见没有?” 小翠笑着看向几名小厮。 “寅之请你们吃的,可不是少爷专门给你们准备的。” 几人连连点头,嘴上却已经开始商量谁先夹那只烧鹅腿。 小翠没有立即离开,见欧阳寅之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便问道:“第一次没有在江西过年,还习惯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岁岁平安(第2/2页) 欧阳寅之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 “顾府很好,忠叔和大家也都很照顾我,小翠姐平日也帮了我许多。” 小翠在旁边坐下片刻。 “以往过年,总该和家里人在一起,如今离江西这么远,心里会不会想家?” 欧阳寅之握着筷子的手稍稍停了一下。 “我家里已经没人了。” 他说得很轻,脸上也没有多少神色,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早已习惯的事情。 小翠这才想起,欧阳寅之早已没有亲人。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此时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桌边几个小厮也渐渐安静下来。 欧阳寅之见状,勉强笑了笑。 “不过今年也很好,以前在乡下,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回这么好的东西,今年不仅吃上了,还有这么多人一起吃饭。” 小翠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却没有继续说什么安慰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你以后便好好跟着少爷读书。” 欧阳寅之抬起头。 “等你将来有了功名,说不定还能收几个学生。” 小翠笑道:“我弟弟读书总是坐不住,先生教不了几日便要告状。以后若还有机会,你也替我教教他。” 欧阳寅之认真问道:“你弟弟多大了?” “过完年便十一了,如今才刚刚开蒙。” “读过哪些书?” 小翠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我哪懂这些?” 欧阳寅之有些窘迫,低头说道:“若真要教,自然应该先问清楚。” “我就那么一说。” 小翠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你先好好读自己的书吧,别到时候我弟弟还没教会,反倒让他把你带坏了。” 她说完便站起身,带着两名丫鬟离开了偏厅。 桌边的小厮们重新说笑起来,很快便将那两盘菜分了个干净。 欧阳寅之却没有立刻动筷,他低头想了片刻,默默记下了小翠方才说过的话。 …… 顾府的年夜饭一直吃到戌时。 外面的街巷逐渐热闹起来,远处不时传来爆竹声。 府里的下人已经在前院准备好了守岁用的火盆和果盘,几名年纪小的丫鬟捂着耳朵,躲在廊下等着看管事点燃爆竹。 顾清禾嘴上说不怕,真正听见第一声炸响,还是下意识躲到了柳氏身后。 柳氏笑道:“你这丫头,方才不是说自己胆子大的么?” “我只是没有准备好。” 顾清禾从柳氏身后探出头。 “再放一次,我肯定不怕。” 话音刚落,第二串爆竹便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她立刻又捂住了耳朵。 柳氏无奈地替她拢紧斗篷,顾长安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明渊站在廊前,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大氅,安静看着院中的热闹。 等到爆竹声渐渐停下,顾清禾才从柳氏身后走出来,先规规矩矩地向父母行了一礼。 “祝父亲、母亲新岁安康。” 柳氏笑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封递给她。 顾清禾接过以后,又转向顾长安。 “祝二哥金榜题名。” 顾长安从袖中取出最后一个荷包,放到她手里。 “还好我提前多准备了一个。” 顾清禾掂了掂两个红封,笑得眉眼弯弯。 “还是二哥最好。” 顾长安也收起玩笑,上前向父母行礼。 “孩儿祝父亲、母亲新岁安康。” 柳氏轻轻应了一声。 顾长安正准备起身,却见顾明渊从忠叔手中接过一只红封,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微微一怔:“我也有?”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 “怎么,中了解元,便不用过年了?” 顾长安这才伸手接过红封,笑着说道:“孩儿谢过父亲。” “嗯。” 顾明渊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向暖阁走去。 柳氏牵着顾清禾先一步进了屋,忠叔也带着下人收拾起满地的红色纸屑。 顾长安仍站在廊下,看着手中那只红封,一时没有动。 顾明渊走到门前,见他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进来守岁。” 顾长安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来了。” 他将红封仔细收入袖中,快步跟了上去。 暖阁的门帘被人掀开,屋里的暖意与笑声一同涌了出来。 待顾长安进门以后,厚重的门帘重新落下,将一院寒风挡在了外面。 第222章 春闱将近 第222章春闱将近 【感谢书友86136553的“上热门”火箭!为了不辜负这份厚爱,小牛今天豁出去了,加更一章奉上!】 正月初二一早,顾长安便重新回到了永宁巷。 新年的味道还未散去。 巷口几户人家的红灯笼仍挂在门前,积雪旁还留着未曾清扫干净的爆竹纸屑。 街边铺子大多没有开门,偶尔有几个穿着新衣的孩童从巷口跑过,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声在清晨格外清晰。 顾长安原以为自己已经回来得够早。 可推开前厅大门时,却发现里面早已有人。 周崇礼坐在窗边整理年前的文章,沈文修正在翻看邸报,方明远与陈绍安低声讨论着一道策问。 时樾坐在角落里,重新誊写着自己修改过的文章。 甚至连年前还嚷着要歇到初五的吴夔,也已经坐在案前。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笑道:“今日不是才初二吗?” 吴夔抬头,眼下还带着一丝青黑。 “我知道。” “那你怎么来了?” 吴夔沉默片刻,将手里的文章翻了一页。 “想起年前那篇文章,还有几处问题没改。” 他说得平静,没有往日那般夸张。 顾长安倒有些意外,时樾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来会试还未开始,倒先把你的懒病治好了。” 吴夔笑了一下,自嘲道:“若真能治好,也不算坏事。” 一句话说完,他便重新低头看文章。 顾长安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年已经过了。 距离贡院开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永宁巷里的规矩也重新调整。 此前三日一题,众人还能翻阅邸报,再彼此讨论。 但距离会试越来越近,他们开始按照真正入场的方式准备。 甚至每隔数日,便会模拟一次贡院应试。 收走所有书册,只留下笔墨、食盒与热水。 辰时落笔,申时收卷。 没人提醒,也没人讨论。 第一次模拟结束以后,众人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 吴夔最大的问题仍是速度太快,文章虽然能够按时完成,却容易因为急于落笔,忽略细节。 陈绍安的文章最为稳妥,却因为多年在地方读书,对京中新政了解不足,偶尔会出现引用旧例的情况。 时樾的问题则依旧是锋芒太盛,有些观点即便没有错,但若换一种说法,反而更容易被考官接受。 几轮模拟下来,众人对于彼此的文章也越来越熟悉。 年前众人暴露出来的问题,如今已经被逐渐修正。 周崇礼看完顾长安最新的一篇策问,沉默片刻,将文章放回桌上。 吴夔忍不住问道:“怎么?又发现什么问题了?” 周崇礼摇了摇头:“没有明显的问题。” 沈文修也点头道:“顾兄如今的文章,已经比年前成熟许多,若只是会试文章,已经足够与天下举子争一争。” 顾长安听着众人的评价,心中也难免有几分得意。 这几个月的苦读,终究没有白费。 然而两日后,忠叔却带着几篇文章来到永宁巷。 “少爷,这是老爷看过的。” 顾长安愣了一下,他接过文章,这才发现正是自己前两日做的文章。 本以为父亲即使不会褒奖,也定然挑不出问题。 但展开以后,却发现上面已经留下了不少批注。 “此处可删。” “前后重复。” “有其法,未见其势。” 批注并不多,却几乎都落在文章最关键的地方。 顾长安重新读了一遍,才发现这些地方并非错误,而是自己此前没有注意到的不足。 同样一句话,在同窗眼中已经足够妥当。 可到了顾明渊眼中,却还能看出其中缺少的东西。 看来自己如今写的,已经是一篇合格的会试文章。 但距离真正能够处理天下事务的文章,还有差距。 忠叔见他沉默许久,轻声道: “二少爷,老爷还交代了一句话。” 顾长安抬头。 “他说,文章已经比年前好了许多,剩下这段时间,不必再求多,只求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春闱将近(第2/2页) 顾长安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章。 许久之后,重新拿起了笔。 正月初四,江西会馆有人来到永宁巷。 来的人是陈子慎。 “陈兄。” 顾长安见到他,笑着迎了上去。 陈子慎拱手道: “今日贸然过来,没有打扰诸位吧?” “都是江西举子,有什么打扰不打扰。” 顾长安让人添了一张椅子。 陈子慎此次前来,除了叙旧,也是带了几篇文章交换。 他与顾长安等人虽然一同参加过府试、院试、乡试,但真正相熟的程度并不算深。 抵京之后,他一直住在江西会馆,与几名泰和同乡一起准备春闱。 如今听说永宁巷一直在交流文章,便想着过来看看。 几篇文章传阅之后,众人很快发现,陈子慎的基础极为扎实。 他早年几次下场,积累了远超同龄人的应试经验。 只是这种多年积累,也形成了他稳重的习惯。 沈文修放下文章,笑道: “陈兄的文章,很难挑出错处,但同样,也很难让人留下印象。” 陈子慎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过去几次下场,我一直想着先求不失,如今看来,会试或许不能只求不失。” 顾长安随后又指出他策问中对近年政务关注不足的问题。 而陈子慎看顾长安文章时,也发现了一处经义中的问题。 “顾兄这里的解释虽然新,但与前文义理略有偏差。” 顾长安拿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 片刻后,笑道: “看来今日陈兄过来,倒是来对了。” 陈子慎摇头。 “是我来得巧,若论策问,我还要向诸位多学。” 临走之前,顾长安邀请他日后继续过来评文。 陈子慎没有拒绝,只是谢绝了搬入永宁巷的建议。 “会馆里还有几名同乡与我约好一同赴考,我若此时离开,反倒不好。” “往后评文,我再过来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永宁巷渐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每日各自写文章,晚上交换评阅。 五日一次模拟。 周崇礼负责经义,沈文修负责文章结构,方明远关注地方政务,陈绍安补充多年应试经验。 陈子慎也会隔几日前来一次。 吴夔仍旧偶尔抱怨题目太难,却再没有缺席过一次。 时樾的文章依旧锋利,只是学会了隐藏锋芒。 沈云舟则完全投入了京城酒楼的事情。 每日早出晚归,看铺面、问价格、查规矩。 偶尔回来,也只是站在前厅听众人讨论片刻,随后又抱着账册离开。 正月十二,方明远从江西会馆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份礼部告示。 “日期定下来了。” 一句话,让前厅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方明远将告示铺在桌上。 恩科会试,二月初九入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 前厅安静下来。 陈绍安低声道:“还有多少日?” 欧阳寅之在旁边算了一下:“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 对于他们这些读书人而言,十余年的寒窗苦读,不过换来了贡院中的三场考试。 周崇礼看着告示,缓缓说道: “最后这段时间,不必再追求新东西,只看自己的问题。” 沈文修点头。 “不错,文章已经写了这么多年,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进去以后,不犯原本犯过的错。” 吴夔看着告示上的日期,难得没有说笑。 只是认真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窗外,京城的年味仍未完全散去。 街边已经开始为元宵准备灯棚。 可永宁巷的小院里,却重新响起了翻书声。 顾长安伸手,将那张礼部告示压在书案中央。 这张纸上的日期,意味着他们这些年来所有的等待,终于有了最后的期限。 二月初九。 距离贡院开门,还有二十七日。 第223章 春闱风声 第223章春闱风声 正月十五刚过,京城各处的灯棚还没有完全拆去,贡院附近的几条街巷却已经换了一番模样。 平常售卖经史注疏的书铺,全都将最显眼的位置腾了出来,换成了《今科时务十策》,《礼闱必中二十题》,《诸阁老策论精义》。 甚至还有几本号称出自礼部书吏之手的《春闱秘策》,用黄纸封着,既不许人翻看,也不肯轻易议价。 便宜的只需几十文,贵的却敢卖到数十两银子。 各省举子齐聚京城,真正肯花钱购买的人并不算少。 有人明知多半不可信,仍旧想着买回去看上一眼。 有人在书铺门前冷嘲热讽,转身以后却让书童悄悄询问价钱。 茶楼里谈论的也不再是元宵灯会。 有人说今科必考漕运,有人笃定朝廷会问辽东边事,还有人声称自己认识礼部胥吏,已经得知其中一道策问与盐政有关。 同样一条消息,从东城传到西城,往往已经变了三四种说法。 永宁巷里也很快收到了这些所谓的风声。 这一日傍晚,沈云舟难得回来得早些。 他进门时,怀中抱着几本新买的书册,身后的伙计还提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布袋。 吴夔看见以后,放下手中的文章。 “沈兄今日改行做书商了?” “我倒想。” 沈云舟将几本书扔到桌上。 “可惜这门生意太缺德,我怕做久了以后遭报应。”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 最上面一本书的封面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今科五策必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礼部旧吏亲授,错一赔十。 方明远翻了几页,很快便皱起眉头。 “这里面有两道题,分明是元和三年的旧题,只改了几处地名。” 沈云舟在旁边坐下,笑道:“这一本只卖八百文,已经算便宜的了。” 接着,他又从布袋里取出一本装帧更加精致的册子。 “东街说今科必考漕运,西街说必考辽东,南城这家最厉害,五道策问一题不差,只要八十两银子。” 吴夔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里面并没有所谓的考题,只有几篇不知道从何处抄来的文章,最后还煞有介事地列出了五个题目。 河工、盐政、漕粮、辽东、宗藩。 几乎将近几年朝廷议论最多的事情全部写了进去。 时樾看了一眼,淡淡道:“这掌柜倒真是个人才。” 众人纷纷看向他。 “会试策问考来考去,无非是钱粮、河工、边事、吏治这些东西,他一口气全写上,自然一道也不会错。” 吴夔想了想。 “若今科偏偏没有宗藩呢?” “那便将宗藩归入边事,或者再印一本增补篇。” 沈云舟点头道:“你倒是比掌柜更适合做这门生意。” 前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云舟等众人笑过,又从布袋最下方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到顾长安面前。 “还有这一本,我总觉得有些意思。” 册子并不算显眼,封面只写着《中枢时政策》五个字,下面印着一行更小的字: “采近年阁臣奏议之精要,推今科取士之旨。” 书中没有提及任何官员的姓名,书铺掌柜也只含糊地说,其中几篇文章出自一位“执掌铨政、深得圣眷的中枢大臣”。 方明远听完,顿时笑着看向顾长安。 “子安,你这便有些不厚道了。” 顾长安抬起头,笑道:“我如何不厚道?” 方明远打趣道:“家中既有这种好东西,居然不早点拿出来与我们分享,还要让沈兄花钱从外面买回来。” 众人都知道他在说笑,顾长安也忍不住莞尔,低头翻开册子。 起初几页并没有什么异常。 书中谈论的是近几年朝廷的选官、考成与地方吏治,部分内容摘自公开流传的奏疏,还有一些则像是从不同文章中拼凑而来。 只是翻到后面几页时,顾长安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其中几处关于地方官考核的论述,他似乎在父亲过去的奏疏中见过。 只是原本的意思已经被人改动,删去许多限制条件以后,读起来便成了另一番模样。 还有几句话,语气与顾明渊极为相似,可真正落到政务上,却又显得过于急切。 方明远察觉到他的神色,讶道:“莫非真与顾相有关?” 顾长安重新翻回前面几页,摇了摇头。 “有些话确实从父亲公开的奏疏中摘来,却只取了半句,剩下的内容,大多是旁人补上的。” 沈文修接过册子,读了片刻。 “只看这本书,确实说不上有什么大问题,阁臣奏疏本就有不少在外流传,书铺摘录重刊也不算罕见。” 他停顿了一下。 “可偏偏是在会试以前,又故意暗示与执掌铨政的大臣有关……” 方明远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顾明渊掌管吏部多年,京城中符合这个说法的人并不多。 书中虽然没有出现顾相二字,真正买书的人却很容易将两者联系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春闱风声(第2/2页) 若只是借着中枢大臣的名头抬高价钱,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顾长安正要参加今科会试。 这个时候出现一本号称可以“推今科取士之旨”的册子,怎么看都有些过于巧合。 顾长安合上书,叫来了欧阳寅之。 “让人先送回顾府,请父亲看一眼。” 这本书没有署顾明渊的名字,书铺掌柜也从未明说消息来自顾府。 若是顾长安贸然出面,反倒像是主动承认书中内容与顾家有关。 第二日下午,忠叔来到永宁巷。 “老爷已经看过了。” 顾长安问道:“父亲怎么说?” “老爷只说,不过是从几篇旧奏疏里东拼西凑出来的东西,让二少爷不必理会。” 忠叔顿了顿,又小声道:“不过礼部已经有人查到那间书铺,刻书的底稿和账册也都被带走了。” 顾长安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从这一日起,永宁巷里的人再听见所谓的礼部秘题,便再也没有将其当成笑谈。 那家书铺虽然关了门,京城里的春闱风声却没有因此停下。 相比几本真假难辨的押题册,各省举子此时更关心的,还是今科究竟由谁主考。 各省会馆里流传着数份名单。 有人认为今科是恩科,皇帝必定会从翰林院中选择一位声望极高的大学士。 也有人认为朝廷近年来重视实务,今科主考未必会从素以文章见长的翰林中选取。 几位可能的人选,过往主持乡试时取中过什么文章,平日喜欢怎样的文风,甚至年轻时参加会试所写的文章,都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江西会馆也整理了一份名单。 方明远带回来时,纸上写着四个名字,每个人后面都密密麻麻列着过去的履历与文章偏好。 吴夔拿起来看了许久。 “这位许学士喜欢文章古雅,这位宋侍郎却重视时务。若是他们两个,写文章的路数只怕完全不同。” “所以这份名单没有多少用处。” 周崇礼说道:“主考尚未确定,今日按照许学士的喜好改文,明日若换成宋侍郎,又要重新改回来?” 沈文修也摇了摇头。 “何况即便知道主考是谁,也未必知道他这次会取什么样的文章。” 顾长安将那份名单放回桌上。 “文章写到今日,再临时改变章法,得不偿失。” 陈绍安也点头道:“临到下场才改章法,最容易自乱阵脚。” 只是永宁巷众人不打算追逐风声,不代表别人也会如此。 这几日,各省会馆之间来往频繁。 一些早已退出朝堂的名宿门前,突然多了不少前来拜谒的举子。 几家与翰林官员沾亲带故的宅院,也有人借着同乡、师生和姻亲的名义递上名帖。 真正能够见到考官的人寥寥无几,但谁家收过名帖,谁与哪位可能的主考同乡,很快便会成为茶楼里的新谈资。 二月初五午后,一辆马车停在了永宁巷门前。 来人是顾长安过去在京城认识的一名勋贵子弟。 两人早年曾在几场酒宴上见过,算不上真正的朋友,但彼此并不陌生。 对方带着两盒点心登门,先问了几句顾长安在江西的经历,又感叹他如今成为解元,早已不是当初的顾二公子。 顾长安陪着说了片刻,便知道对方今日并非单纯来叙旧。 果然,茶水换过一盏以后,那人压低声音道:“顾兄,听说顾相这几日经常入宫?” “父亲本就时常入宫。” “也是。” 那人笑了笑,随后仿佛随口问道:“今科主考的人选,宫中应该已经有了决定吧?” 顾长安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回答。 对方连忙解释:“顾兄不要误会,我家中又无人参加会试,只是有一位表兄今年恰好入京,他听见外面的风声太多,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等圣旨下来,自然便知道是谁。” “我问的也不是考题。” 那人看着顾长安的神色,小心说道:“只是主考人选罢了,便是提前一两日知道,也不妨碍什么。” 顾长安微微一笑道:“我近日一直住在永宁巷,即便我住在顾府,父亲也不会与我谈宫中之事。” 对方沉默片刻,终于听出了拒绝之意。 “顾兄说得也是,是我多嘴了。” 他没有再继续试探,很快便起身告辞。 顾长安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是江西解元,也是顾明渊的儿子。 今科会试中,后一个身份远比前一个更容易招来麻烦。 当日下午,顾长安便让人给顾府送去一封口信,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父亲。 第二日清晨,那名勋贵子弟的父亲便亲自派人送来一封致歉的帖子,声称儿子不知轻重,已经被关在家中反省。 顾长安收下帖子,也没有再追究。 而与此同时,宫中关于主考官人选的圣旨终于传了出来。 第224章 锁院 第224章锁院 二月初六,天色尚早,顾明渊、礼部尚书范承礼与几名朝中重臣便被召入宫中。 西暖阁内,几份履历整齐摆在御案上。 能够列入其中的,无不是朝中素有文名的重臣。 有翰林院掌院学士,也有礼部侍郎,还有两位曾经主持过地方乡试的阁臣。 李承熙将几份履历依次看过,抬头问道:“顾卿以为,何人最为合适?” 顾明渊站在御案前,闻言并未看向那些履历。 “陛下,今科会试,犬子亦在其中。” 他躬身说道:“臣不宜与闻考官人选。”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 “朕只是问你何人合适。” 顾明渊语气平静道:“无论臣说出谁的名字,将来若犬子有幸中式,都难免有人借此生事,请陛下另问他人。” 暖阁内安静下来。 礼部尚书范承礼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 过了片刻,李承熙才收回目光。 “既然如此,顾卿先退下吧。” “臣告退。” 顾明渊行礼以后,转身退出西暖阁。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过御案上的任何一个名字。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承熙重新拿起最上方的一份履历。 “翰林院掌院学士秦文谦,入仕二十七年,主持过两次乡试,所取士子未有非议。” 范承礼躬身道:“秦学士为人持重,文章平正,由他主持今科会试,朝野应当无话可说。” “副主考呢?” “礼部右侍郎程守正熟悉科场旧制,可以为副。” 李承熙没有立即决定,又将剩余几人的履历看了一遍,最终提笔在两个名字旁各落下一点朱墨。 “便定他们二人。” 随着这句话落下,今科会试的主考人选终于确定。 除了秦文谦与程守正,另有数名同考官分别从翰林院、六部与都察院中选出。 名单写定以后,立即封入匣中,由内侍与礼部官员分别前往各处宣旨。 没有提前知会,也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 旨意传到翰林院时,秦文谦正在值房中看一份庶吉士呈上来的文章。 听见内侍宣读圣旨,他放下文章,带领值房官员跪下接旨。 “着翰林院掌院学士秦文谦为恩科会试主考官,即刻前往礼部,不得延误。” 秦文谦双手接过圣旨。 “臣领旨。” 站起身后,他只来得及将手边几份公文交给副手。 翰林院外,秦家的马车和长随还在等候。 长随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老爷,今日几时回府?” 秦文谦停下脚步。 “回去告诉夫人,不必等了。” 长随愣了一下。 秦文谦没有解释,只登上礼部派来的官轿。 直到轿子离开翰林院,旁边的书吏才低声提醒道:“老大人被点为今科主考了。” 长随这才反应过来。 自秦文谦接下圣旨的这一刻开始,便不能再回家,也不能再与家中传递任何消息。 与此同时,程守正与其余同考官也先后接旨。 有人正在衙门议事,有人才刚刚从宫中退出,还有一名同考官收到旨意时,家中仆役恰好送来午饭。 那些饭菜最终也没能送到主人手中。 所有接旨之人都被礼部官员直接接走,先在礼部核对身份、领取职牌,随后统一前往贡院。 不得回府更衣,不得私下会客,也不得让家人送来任何物品。 各家的长随与轿夫只能站在礼部外面,看着自家老爷随着队伍离开,再各自回去向府中报信。 午后,贡院外的街道已经被提前封闭。 礼部官员捧着圣旨走在最前方,秦文谦与程守正并肩而行,数名同考官紧随其后。 除此之外,还有负责收掌试卷的受卷官、负责誊录的誊录官,以及内外帘各处执事。 院门前,众人再次核对职牌。 即便是主考官,随身携带的公文与物品也要逐一查验。 私人书信留在院外,随行仆役不得跨过院门,连平日惯用的书籍也不能自行带入。 秦文谦身边只留下一名由礼部统一安排的书吏。 全部查验结束后,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众官依次进入。 门内早已打扫干净,至公堂内摆放着整齐的桌案。 笔墨纸砚皆由礼部统一准备,院中所需的食物、炭火与灯油也已提前运入。 负责外帘事务的官员止步于第二道门外。 秦文谦、程守正与数名同考官则继续向内。 内外帘之间以高墙和院门隔开,考试开始以后,试卷只能按照规定的流程传递。 外帘负责受卷、弥封与誊录,不得参与文章评阅。 送入内帘的试卷已经隐去姓名,主考与同考官只见文章,不见考生身份。 等最后一名官员进入,礼部尚书范承礼站在院门前,展开手中的名册。 “今科会试,事关朝廷取士。” “自今日锁院起,院内诸官不得擅离,不得私递书信,不得与外人通传消息。若有违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按科场之法处置。” 院中众官齐声应是。 范承礼合上名册,转身走出贡院。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两扇门板合拢以后,门闩被一根根推入铜环。 礼部与都察院的官员共同验过封条,分别在上面用印。 贡院外围的兵丁随即换防。 从这一刻开始,主考、副主考与数名同考官都被关在了贡院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4章锁院(第2/2页) 家中若有人生病,他们不会知道。 朝中若有什么变化,也不会有人告诉他们。 直到三场考试结束,阅卷、复阅与填榜诸事告竣以前,谁也不能擅自踏出贡院一步。 贡院门外,等候消息的人群渐渐散去。 今科主考人选也随着几顶空轿返回各府,很快传遍了京城。 “秦文谦?” 东街的一间书铺里,掌柜听见消息,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 他门前挂着的,还是昨日新制的《许学士礼闱文法》。 伙计站在旁边,小心问道:“掌柜,这牌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摘下来!” 掌柜一边催促,一边让人从库房里翻找秦文谦过去的文章。 可秦文谦为人低调,公开流传的文章并不算多。 伙计找了半日,只翻出几篇早年的馆阁文章,其中甚至有两篇只是别人转述,并无完整原文。 掌柜盯着那几张纸看了一会儿。 “够了。” “什么够了?” “找人重新誊一遍,再把旁边几篇相近的文章也放进去。” 当日傍晚,《许学士礼闱文法》的招牌便被摘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原来的位置已经换成了《秦学士历科佳文》。 下方还特意添了一行字:“新任主考文章正脉,礼闱取士不二法门。” 至于里面究竟有几篇文章真正出自秦文谦之手,便只有掌柜自己知道了。 与此同时,各省会馆也先后得到消息。 此前在京城流传最广的几个人选里,并没有秦文谦的名字。 有人忙着寻找他的旧作,有人后悔此前花了几十两银子购买所谓的主考秘卷,还有人连夜召集同乡,打算趁着最后三日重新琢磨秦文谦的文章路数。 消息传到永宁巷时,已是傍晚。 方明远从江西会馆回来,将刚刚抄下的主考名单放在桌上。 “主考秦文谦,副主考程守正。” 吴夔低头看了一眼。 “此前那四个人里,一个都没有?” “程守正勉强算半个。” 方明远说道:“有人猜过礼部会出一位副主考,却没有人猜到秦学士。” 沈文修问道:“会馆那边如何?” “已经有人去书铺寻找他的文章了。” 方明远在旁边坐下。 “还有几名举子正在商量,最后三日是否按照秦学士过去的文风,再将自己的文章改一遍。” 时樾皱了皱眉。 “三日能改出什么?” “改不出什么。” 陈绍安看着那张名单,缓缓说道:“最多让自己连原本会写的文章也不敢写了。” 他虽然是第一次参加会试,却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下场。 越是临近入场,越不能因为外面的几句风声便自乱章法。 吴夔拿起名单看了一会儿。 “秦学士的文章,我过去读过两篇,确实端正平实。要不然,还是找几篇回来看看?” 这一次,没人拿他的话开玩笑。 临近会试,哪怕再微小的一条消息,也可能让人心中动摇。 顾长安将那张名单拿过来,看完以后,重新压在桌角。 “不必。” 吴夔抬头看向他。 “主考已经确定,知道他的文章路数,总归不是坏事。” 顾长安摇头道:“看一两篇自然没有坏处,可若是想着用最后三日模仿他的文章,便未必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众人过去几个月写下的文章。 “我们走到今日,靠的不是猜哪位考官喜欢什么。” 周崇礼点头道:“况且会试并非秦学士一人阅卷。下面还有同考官,取中的文章最终也要经过复阅。” 沈文修将名单收起:“那便照旧。” 众人没有再议论主考的文章,也没有派人去购买秦学士的文章。 窗外,京城关于今科主考的议论却才刚刚开始。 一夜之间,秦文谦年轻时的文章、主持乡试时的取士风格,甚至平日与哪些官员交好,都被人翻了出来。 可真正的秦文谦,此时已经听不见这些消息。 贡院内,夜色渐深。 外面的院门已经封锁,至公堂四周灯火通明。 秦文谦换下身上的官服,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叠尚未落字的白纸。 程守正与数名同考官分坐两侧。 院门关闭以后,他们先核对了今科各场考试的规程,又逐一检查出题所需的经史与朝廷档册。 所有书籍都由礼部提前准备,书页和数量登记在册,不得私自增添。 一名书吏送上新磨好的墨,随后退到堂外。 会试三场的题目并非一夜之间全部定下,眼下最先要议定的,是初九首场经义。 至于后两场,仍会在每场考试之间分别商定。 秦文谦看着面前的白纸,没有立即落笔。 院外,仍有无数人在猜测今科究竟会考什么。 有人押漕运,有人押辽东,也有人花费数十两银子,买下一本所谓的礼部秘题。 而真正决定今科题目的几个人,此刻才第一次坐在了一起。 秦文谦抬起头,看向堂内众人。 “诸位。” “今科取士,当为何先?” 至公堂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程守正率先开口。 夜色笼罩着整座贡院,院外的灯火与喧闹都被高墙隔绝。 二月初六,考官锁院。 距离会试入场,还有三日。 第225章 春闱前夜 第225章春闱前夜 二月初八,春闱前夜。 从考官锁院那日起,京城中有关主考与题目的议论便没有停过。 茶楼、书铺与各省会馆里,每日都有新的风声传出。 有人连夜寻找秦文谦过去的文章,也有人试着在最后三日改变文风,希望能够投主考所好。 永宁巷却渐渐安静下来。 能够准备的东西,众人早已准备妥当。 经历过乡试以后,明日该带什么、什么时候起身、入场时需要注意什么,已经不必再反复叮嘱。 前厅里那些堆满书案的文章已经被收进木箱,过去数月始终没有停过的讨论声,也在今日彻底消失。 临近傍晚,沈云舟终于从外面回来。 与这些日子的匆忙不同,他今日脸上带着明显的喜色,进门以后便将斗篷交给身后的伙计。 吴夔见状,问道:“铺面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沈云舟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前后看了十几处,还是东城临水街那一处最合适。前面临街,后面有院子,距离内城也不算远,若是经营得好,达官贵人和寻常客商都能招揽。” 众人听见这个消息,纷纷向他道贺。 沈云舟为了醉仙楼京城分号,来到京城以后几乎没有真正歇过一日。 众人在永宁巷准备会试时,他也在京城各处寻找铺面,测算租金,打听附近酒楼的生意,如今总算有了结果。 方明远问道:“准备什么时候开业?” “那倒不急。” 沈云舟放下茶杯。 “铺面还要重新修整,掌柜、厨子和伙计也要从江西调来,就算现在开始准备,也要等上一两个月。” 吴夔笑道:“那岂不是正好?等我们会试放榜,说不定还能去你的酒楼吃上一顿。” 沈云舟看向桌边众人,笑道:“我准备等殿试放榜以后再开。” 吴夔愣了一下:“为何还要等殿试?” 方明远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 “沈兄真是好打算,这是想看看我们之中有没有人能中进士,开业时好替他撑场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5章春闱前夜(第2/2页) 沈云舟并不否认,而是一脸的理所当然道:“新科进士登门,总比我花银子请人敲锣打鼓有用。” 他目光落到顾长安身上,又笑着补充道:“若是有人能带个一甲回来,连开业的匾额都省得请人题了。” 顾长安失笑:“铺面才刚刚定下,你便已经惦记上我的字了?而且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做生意自然要早做打算。” 沈云舟说得理直气壮。 “况且你已经连中四元,不惦记你,难道惦记吴兄?” 吴夔并未生气,反而认真想了想,忽然道:“若是我中了状元,也不是不能替你题。” 沈云舟看了他片刻:“吴兄说的有道理,干脆我准备个七八块吧,各位每人都替我题一块。” 前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连陈绍安都忍不住道:“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连日以来稍显沉闷的气氛,也随着这几句话松动了许多。 沈云舟原本还带回来一壶酒,想与众人庆贺铺面定下。 只是想到明日便要进入贡院,最后还是让伙计把酒收了起来。 “这酒先留着,等你们从贡院出来以后再喝。” 天色渐暗,厨房将晚饭送进了前厅。 没有什么特意准备的壮行菜,只是几道众人平日常吃的家常菜,还有一壶热茶。 几人围桌坐下,最初还在谈沈云舟新定下的铺面。 只是说过几句以后,前厅便又安静下来。 他们在同一座院子里住了数月。 该说的文章已经说过,该讨论的考题也已经讨论过。 明日便要真正进入贡院,此时再说金榜题名,反倒显得没有多少意义。 沈云舟环视众人,忽然问道:“我的铺面总算有了着落,你们呢?” 吴夔抬起头,不解道:“我们?自然是明日入贡院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云舟拿起茶壶,替自己添了半杯茶。 “你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若是真过了会试这一关,将来准备做什么官?” 这句话落下,桌上忽然静了下来。 第226章 各有所向 第226章各有所向 “这还用问?” 吴夔最先打破沉默。 “朝廷把我分到哪里,我便去哪里。难道刚刚中了进士,还能自己挑选衙门?” 沈云舟道:“能不能选是一回事,想不想又是另一回事。总不能读了十几年书,只想着头顶上多一顶乌纱帽。” 吴夔被他这么一说,忽然沉默了下来。 时樾放下筷子。 “若能选择,我想进都察院。” 众人对此并不算意外。 时樾继续说道:“朝廷不缺能够做事的官员,却总有人占着位置不肯做事,若看见了,却因为怕得罪人而不敢说,读再多圣贤书也没有用处。”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没有刻意说什么宏愿。 但众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他临时起意。 方明远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说道:“我倒想先去地方。” “过去在南昌府时,常看父亲处理府中政务,总觉得许多事情并没有文章里写得那般困难。” “真正开始写策问以后,才发现地方上的钱粮、刑名、河工与赈济,没有一件能够轻易处理。” 他笑了一下,又道:“若能将一县之事理顺,让百姓少骂几句父母官,便已经算是没有白读这些年书了。” 吴夔道:“你父亲是知府,你却只想着先做知县?” “知县又如何?” 方明远并不在意。 “一县百姓每日见到的是知县,又不是知府。若连一县都治理不好,便是让我直接去做知府,我也不敢坐那个位置。” 众人听后,都微微点头。 沈云舟又看向周崇礼。 “周兄呢?” 周崇礼沉思片刻,沉吟道:“我倒是想去礼部。” 这个答案让顾长安有些意外。 周崇礼经义最强,他原本还以为周崇礼会选择国子监,或者留在某个清贵衙门继续钻研经史。 周崇礼看出众人的疑惑,解释道:“我并非只喜欢礼仪典章。” “天下科举、学校、祭祀与教化,大多都与礼部有关。我们今日如何取士,将来地方上的读书人又该学些什么,看似只是文章,实际却关系着朝廷需要怎样的官员。” “我读了这么多年经义,也想亲眼看看,书中的礼究竟如何变成朝廷的制度。” 沈文修听完以后,笑道:“你若真去了礼部,日后再主持一场会试,倒是正合适。” 周崇礼摇头笑道:“能不能走到那一步,尚且不知,只是若有机会,我想去那里看看。” “沈兄呢?” 沈文修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户部吧。” 吴夔更是直接道:“我还以为你也会选择礼部。” 沈文修摇了摇头。 “文章里的办法,不管写得如何周全,最后大多离不开钱粮。” “修河要银子,赈灾要粮食,练兵也要军饷。朝廷一年收多少税,又有多少真正用到了地方,我过去只是从邸报上看过一些数字。” “若有机会,我想看看那些数字后面究竟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随后落到陈绍安身上。 陈绍安握着筷子,沉默了很久,这才道:“我过去只想着中举。” 他说得很平静。 “那时候家里穷,秀芝跟着我吃了许多苦,我想着只要能够中举,哪怕会试不中,将来也有机会谋个教职,至少不会再让妻儿跟着我为几两银子发愁。” 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已经是举人了。 即便此次会试不第,也不必再回到过去那种连进京盘缠都难以凑齐的日子。 陈绍安抬起头,又继续道:“可真到了京城,我又想再往前走一步。如今听你们一说,若能中进士,我也想去地方。” 方明远问道:“陈兄也想治理一县?” “我没有方兄想得那么远。” 陈绍安笑了笑,笑意中却带着几分复杂。 “我只是见过太多百姓到了县衙门前,不知道状纸应该怎么写,也不知道想让门房进去递一句话,究竟要准备多少银子。” “将来若真有机会坐到堂上,我希望他们前来告状时,至少不必先摸一摸自己的口袋。” 桌边安静下来。 沈云舟拿起茶杯,与陈绍安轻轻碰了一下。 “绍安兄若真做了知县,这句话可不要忘了。” “自然不会忘。” 陈绍安认真说道。 吴夔见众人看向他时,他才有些不自在地放下筷子。 “你们都有想去的地方,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6章各有所向(第2/2页) 时樾道:“现在想也不迟。” 吴夔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参加科举,是因为家里人总说我不务正业。” “若能考个功名回来,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只会四处玩乐。”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不过这些日子与陈兄住在一起,听他说过一些过去的事情,我倒觉得,若以后真能做官,至少不能让堂下的百姓跪上半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 陈绍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最后,众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顾长安身上。 沈云舟笑问:“他们都说了,江西解元总不能躲过去吧?” 顾长安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 他想过留在京中,也想过父亲或许早已替他规划好了一条路。 可真要问他最想去哪里,一时之间却没有明确的答案。 半晌后,他轻声道:“我还没有想好。” 吴夔不由笑道:“你看,我就说不止我一个人没想好吧。” 顾长安笑道:“想过许多,但没有哪一个真的作数。”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若能选择,我想先离开京城,去地方做几年实事。” 方明远看向他。 “你也想做知县?” “做什么不重要。” 顾长安说道:“这些日子,我们在文章里写过河工、赈灾、赋税和吏治,也提出过许多自以为可行的办法。” “可文章写得再好,也只是落在纸上。”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我想亲眼看看,那些办法真正推行下去以后,百姓得到的是好处,还是另一层麻烦。” 顾明渊批改文章时,曾一次次提醒他,不仅要看解决之法,还要看时势、人心与朝廷能否承受。 这些道理顾长安已经渐渐明白。 可他仍然想先去看看政令最终落到百姓身上,会变成什么模样。 “若以后真有机会站到更高的位置,至少不能只凭一封奏疏,便定下千里之外一县百姓的生计。” 顾长安说完以后,前厅里许久没有人接话。 沈云舟举起茶杯笑道: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这些人,似乎都觉得自己一定能中进士。” 吴夔忍不住道:“不是你先问我们考中以后想做什么吗?” “我问归我问,你们回答得倒是一个比一个认真。” 沈云舟说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谈了半日,竟没有一个人考虑过自己落榜以后怎么办。 吴夔说道:“明日便要进贡院,总不能今晚先想着落榜。” 沈云舟端起茶杯。 “这句话倒是没错,那便以茶代酒,敬诸位未来的知县、御史、礼部官和户部大人。” 方明远问道:“还有你自己呢?” 沈云舟摇了摇头:“我不做官,也没有想过去管天下。” “我只想把醉仙楼开到大周各处。跟着我做事的人,每月都能按时领到工钱,家中真遇到难处,也不必为了几两银子四处求人。” “你们以后管州县,管钱粮,管朝廷的规矩。我管好自己这一摊生意,便算没有白活。” 顾长安举起茶杯,笑着提议道:“那便各自努力。” 众人的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沈云舟看了一眼角落里伙计收起来的那壶酒。 “等殿试放榜,醉仙楼开门,我们再把今夜的话拿出来听听。” “到时候谁若改了主意,先罚三杯。” 吴夔笑道:“那你最好多准备些好酒。” 沈云舟说道:“酒自然管够,只怕到时候有人中了大官,便不认我们这些穷朋友了。” 前厅里重新响起笑声。 饭后,众人没有再继续谈论明日的考试。 他们在院中站了一会儿。 二月的夜风依旧带着寒意,天空却难得晴朗。 远处传来沉沉的更鼓声,京城各处的灯火也在夜色中陆续熄灭。 初更的梆子刚刚响过,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前厅里的书册已经全部收入箱中,沈云舟带回来的那壶酒也始终没有打开。 桌上只剩下几只没有收走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 院中的灯火很快熄了下去。 再过几个时辰,贡院便要开门。 第227章 入闱 第227章入闱 二月初九,四更未尽,永宁巷里便已经亮起了灯。 院中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伙计提着灯笼来回走动,将几辆马车依次牵到门前。 顾长安醒来时,欧阳寅之已经在外间等候。 桌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两样清淡小菜,旁边则是昨日便收拾妥当的考篮。 衣物、笔墨、食物与号票都已检查过数次,不必再重新翻动。 欧阳寅之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可要再看一遍?” 顾长安喝了两口粥,摇头道:“昨日已经看过了。” 欧阳寅之点了点头,却仍守在考篮旁边,生怕有人不小心碰乱了里面的东西。 院中很快有了动静。 周崇礼、沈文修几人陆续走出房门,身上都穿着方便搜检的素色衣袍,外面只罩着一件御寒的厚衫。 陈绍安出来得最晚。 他手中提着考篮,另一只手还握着号票,走到灯下以后,又低头核对了一遍上面的姓名和籍贯。 吴夔原本还想调侃一句,见状却也摸了摸自己的袖口,确认号票仍在里面。 方明远看见以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也怕拿错?” “我只是看看放得稳不稳。” 吴夔说完,索性将号票取出来检查了一遍,这才重新收回怀中。 沈云舟今日也难得起了个早,站在院门前,看着几人依次将考篮放上马车,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进去以后照顾好自己,文章写得如何先不说,至少都平平安安出来。” 众人纷纷回礼。 此时天色仍旧漆黑,远处却已经隐约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那不是一辆马车。 从京城各处赶往贡院的举子,都在这个时辰出门了。 顾长安没有再耽搁,与众人先后登车。 马车驶出永宁巷时,街道两侧的大多数宅院仍然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处窗口透出灯光。 越接近贡院,路上的车马便越多。 最初只是偶尔遇见一两辆,到了东城以后,前后左右几乎全是提着灯笼的车队。 灯火沿着长街缓缓向前,如同一道道细流,最终都汇向贡院所在的方向。 马车上挂着各省会馆的灯牌。 江西、湖广、江南、山东、河南。 也有一些举子没有乘车,只带着书童或长随,提着考篮步行前往贡院。 没有人大声交谈。 偶尔有相熟之人隔着车窗认出彼此,也只是拱手示意。 这一天以前,他们或许在会馆里评过文章,在文会上争过高低,也曾经听着各种主考风声,猜测今科究竟会取怎样的士子。 到了此刻,那些议论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马车在距离贡院尚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方已经设下栅栏,除应试举人以外,随从与车马都不得继续前行。 兵丁提着灯笼沿街巡查,不时高声催促挡在路中的车夫和仆役退到两侧。 “车马不得停在栅栏前!” “送考之人止步,不得拥堵贡院街道!” 一名车夫动作稍慢,立刻被兵丁呵斥着将马车牵到远处。 等顾长安几人提着考篮走上前去,那名兵丁却很快收住声音,向旁边让开道路。 “几位相公请往前走,江西籍考生在东侧候检。” 称呼与语气,与方才面对车夫时截然不同。 赵横将顾长安的考篮递了过去:“明日我再来接你。” 第一场结束以后,考生还会离开贡院,休整一日,再于十二日参加第二场。 欧阳寅之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少爷保重。” 顾长安笑了笑:“回去吧。” 说完,他提着考篮,与永宁巷众人一起走向东侧的候检队伍。 贡院外早已灯火通明。 高墙之下,每隔数步便立着一名披甲兵丁,贡院正门前悬着数盏巨大的灯笼,将门外照得如同白昼。 各省举子按照籍贯和号序分列等候。 礼部官员坐在长案之后,负责核对名册,旁边另设数处搜检棚,由吏员与兵丁逐一检查衣物和考篮。 队伍虽然很长,却并不混乱。 不时有吏员沿着队伍提醒: “请诸位相公将号票和照身文书取出,以免耽误入场。” “考篮暂且不要打开,到了棚前自有专人查验。” 话说得客气,规矩却没有半点宽松。 有举人没有提前取出文书,轮到他时在衣袖中翻找许久,核验身份的吏员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示意后面的人暂且等候。 “相公慢些找,不必慌乱。” 等那人取出文书,吏员仔细核对姓名、籍贯、年龄与相貌,又对照礼部名册确认无误,这才将东西交还。 “已经验明,请往下一处搜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7章入闱(第2/2页) 顾长安站在队伍中,看着前面的情形,不由想起当初参加县试时的场景。 那时门前都是尚无功名的童生,动作稍慢,便可能招来差役催促。 今日的规矩远比县试森严,吏员的言辞却客气了许多。 站在这里的,毕竟已经是从各省乡试中取中的举人。 轮到顾长安时,最先核验身份的吏员接过他的号票和文书。 “江西吉安府永宁县,顾长安。” 他低头在名册上寻找,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名字。 目光落在名册后面的乡试名次上时,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也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又转过头去。 两人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了几分。 核验吏员重新对照文书上的年貌,确认无误以后,在名册旁做下标记。 “顾相公,身份已经验明,请往搜检棚。” 旁边等候的几名举人听见顾长安的名字时,不免转头看了一眼。 顾长安并未在意,收好文书,提着考篮走入棚内。 搜检的吏员同样先行拱手。 “还请相公解下外袍,抬起双臂。” 顾长安依言照做。 对方从衣领查到衣摆,又仔细检查了袖口与腰带。 动作谈不上轻,却始终守着应有的分寸。 鞋底、袜中与发冠也一一检查过。 另一名吏员则打开考篮,将里面的物品逐件取出。 笔管被拔下笔帽,迎着灯光查看;墨锭翻过两面,确认没有刻下细小文字;砚台也被拿起,翻看底部,又轻叩了几下。 装着食物的油纸被打开。 蒸饼与肉干需要切开,连几块用来提神的参片,也被倒在白布上逐一检查。 吏员查完以后,将东西重新放回考篮。 “并无违禁之物。” 他退开一步,再次拱手。 “职责所在,多有得罪,还请顾相公入场。” 顾长安将外袍重新穿好。 “有劳。” 他提起考篮,越过搜检棚。 不远处,一名举人的砚盒因为比寻常砚盒厚了几分,被请到旁边另行查验。 吏员的语气仍然客气。 “只是例行复检,相公不必惊慌。” 那名举人神情有些不安,却也没有争辩,只站在一旁等待。 贡院门前没有因为这点异常停下。 核验、搜检与放行仍在继续,一名名来自天下各地的举人依次走入院门。 顾长安穿过第一道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崇礼正在另一处搜检棚接受检查,沈文修与方明远排在稍后的位置,陈绍安握着号票,神色比平日更加肃然。 众人隔着来往的吏员与举子遥遥点了点头。 从跨过这道门开始,他们便要按照各自的号舍分开。 贡院内部比外面更加安静。 引路吏员举着写有号段的木牌,将考生分别带往不同的巷道。 两侧是一排排狭窄的号舍,青砖墙壁在晨风中泛着寒意。 “各位相公看清号牌,不得错入他人号舍。” “安置妥当以后,不得随意走动。” 吏员依旧称他们为相公,语气却比门外更加严肃。 这里已经是贡院,身份核验与搜检结束以后,所有人都只剩下一个身份——应试举子。 顾长安跟随木牌向前,最终在一处号舍前停下。 门额上悬着与号票相同的字号:天字十七号。 号舍不宽,仅能容下一人。 两侧墙壁各有上下两道砖托,放上木板以后,白日可以充作桌案,夜里则能拼成一张窄床。 里面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经过清扫的地面和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潮冷气息。 顾长安将考篮放下,先检查了一遍号舍与木板,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脱下外袍暂时铺在座板上。 外面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停。 一名又一名举人被带入各自的号舍,随后引路吏员离开,整条号巷也渐渐安静下来。 天色此时开始泛白。 高墙之外,京城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高墙之内,来自天下各地的举人已经各自坐定,等待贡院最后一道大门关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沉重的门轴声。 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闷响。 贡院正门关闭了。 片刻后,一声锣响从至公堂方向传来。 沿着一条条号巷,向整座贡院缓缓荡开。 顾长安坐在狭窄的号舍里,抬头望向外面逐渐明亮的天色。 从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再到江西解元,他终于走到了这里。 大周隆庆十五年恩科会试第一场,即将开始。 第228章 静候 第228章静候 贡院正门关闭以后,号巷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下来。 顾长安坐在天字十七号内,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此时不过清晨,距离明日第一场正式开考,还有整整一日。 按照会试规矩,所有举子都要提前一日入闱。 毕竟数千人点名、搜检,再逐一送入号舍便要耗费许久,若等到正试当日再行入场,数千人何时才能全部安置妥当。 也就是说,接下来这一日,他什么都不用做。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两块木板。 那便睡觉。 想到这里,他将考篮放到脚边,又把两块木板重新挪了挪。 一块横在下方,一块搭上砖托。 很快,一张勉强能够躺人的窄床便拼了出来。 他将厚衫垫在脑后,直接躺了下去。 昨夜睡得早,可四更不到便已经起身,又在贡院外排了许久的队。 如今真正坐进号舍,困意反倒慢慢涌了上来。 顾长安也不多想,直接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号舍外偶尔还有吏员经过。 远处也不时传来木板挪动和考篮开合的声响。 顾长安却像没有听到一般。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已经越过高墙,斜斜落进号巷。 他躺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坐起身。 这一觉睡得算不上舒服。 号舍本就狭窄,木板又硬,醒来以后肩背多少有些酸胀。 再加上二月京城寒气未消,号舍里更是透着一股凉意。 不过精神倒是好了许多。 顾长安揉了揉脖子,将两块板子重新分开放好后,拿出了考篮中的泥炉和木炭,又向附近的号军要了些水,便开始烧水。 这件事他在乡试的时候已经做过数遍,因此做起来得心应手。 待炉中的水开始冒出热气时,他又从考篮里取出食物。 早上带进来的蒸饼已经凉了,搜检时还被从中切开,如今正好一手一半。 他将蒸饼放到泥炉上,借助水汽让蒸饼重新变得松软。 又拿出一些肉干,顾长安便慢慢吃了起来。 顾长安吃得很慢,又喝了些热水,整个人都感觉精神起来。 填饱肚子以后,顾长安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天字十七号,前后不过方寸之地,一张木板便是桌,一张木板便是床。 从明日开始,他要在这里完成今科会试第一场。 顾长安坐了一会儿,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该看的文章早已看过,该练的题也早已练过。 到了此时,再把过去几个月的东西翻来覆去想上一遍,也不会让文章凭空再好上几分,反倒不如养足精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8章静候(第2/2页) 想到这里,顾长安熄了炭火,靠回墙边,又闭目歇了一会儿。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落下以后,贡院里的寒意渐渐重了起来。 顾长安简单吃了些东西,早早便将两块木板重新拼成床榻。 没过多久,他便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锣声。 顾长安睁开眼睛,外面仍旧一片漆黑。 子正到了。 今日已经是二月初九。 很快,号巷尽头便亮起几盏灯笼,一队吏员捧着封好的题纸,沿着号舍依次发放。 原本安静的贡院也渐渐有了动静。 纸张展开的细碎声响从前后号舍传来,紧接着便是木板挪动、灯烛点亮,还有墨锭落入砚台的声音。 一间,两间。 越来越多的号舍亮起灯火。 不多时,吏员停在了天字十七号前。 核对过号牌以后,从手中抽出一张题纸。 “顾相公。” 顾长安从木板上坐起,伸手接过。 “有劳。” 吏员已经继续向下一间号舍走去。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题纸,却没有急着打开。 他将题纸装进早已准备好的布囊,仔细系好,挂到墙边,这才重新躺回木板上。 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号巷里的灯火越来越多。 有人已经开始磨墨,有人展开题纸以后许久没有动静。 偶尔还能听见木板被反复挪动的声音。 顾长安闭着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长安躺在木板上缓了一会儿,这才坐起身。 肩背依旧有些酸胀,精神却已经彻底恢复。 他先举手叫来号军,出去如厕一趟。 回来以后也没有急着看题。 生炉,烧水,热饼。 等两块蒸饼重新变得松软,他就着热水慢慢吃完,又含了一小片忠叔送来的辽东参片。 直到吃饱喝足,顾长安才擦了擦手,将泥炉挪到一旁。 然后从布囊里取出那张已经送来几个时辰的题纸,铺在面前。 他往砚中添了少许水,取出墨锭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 等到墨色渐浓,这才将题纸缓缓展开。 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时,顾长安微微挑了挑眉。 整个京城猜了一个多月的会试考题。 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 第229章 落笔 第229章落笔 顾长安将题纸缓缓展开。 首场仍以经义为主。 他没有急着答题,而是先从头到尾将整张题纸扫了一遍。 几道题有难有易,却没有一题超出这些年来所学。 顾长安原本微微挑起的眉头,也很快舒展开来。 京城里猜了一个多月。 漕运、河工、辽东、盐政,甚至有人花了几十两银子去买所谓的礼部秘题。 结果第一场依旧只是圣贤书里的东西。 顾长安将目光重新落回第一题。 题出《论语》。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看到题目的时候,顾长安的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这道题,让他想起了院试第二场策问时,沈学政出过的一道题。 ——古之为政,教化与刑罚,孰先? 当时他给出的答案很简单。 题目虽然问的是孰先,却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在教化与刑罚之间分出一个高下。 教化不可代刑,刑罚亦不可代教化。 只是一个使民知所当为,一个使民知所不为。 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从吉安府一路考到京城贡院,竟然又遇到了一个如此相似的题目。 只是相比当初的院试,这一次问得显然更深。 政、刑、德、礼。 圣人为何先言政刑,再言德礼? 又为何说以政刑治民,只能使民“免而无耻”,以德礼治民,却能“有耻且格”? 顾长安看了许久,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当初院试的时候,他更多想的是地方官该如何治理百姓。 如今再看这句话,却已经多了些不同的理解。 他没有急着落笔。 这道题并不生僻,甚至可以说,在场的大多数举人都曾经写过类似的题目。 真正难的,恰恰正是因为太熟。 若只写德礼胜于刑政,未免流于浅薄。 若借题发挥,大谈朝廷刑名与地方吏治,又很容易将一篇经义写成策论。 顾长安指间的墨锭缓缓转了一圈。 过去几个月,父亲在他文章旁边留下最多的批语,并不是“错”。 而是“过”,话说得太满,办法写得太急。 明明只是圣贤经义,却总想着顺手解决几个朝廷积弊。 裴敬之也曾提醒过他,文章不是知道得越多,便一定写得越多,尤其要注意“分寸”二字。 到了会试,考官要看的首先是你有没有真正读懂题目。 顾长安重新看了一遍题干。 政与刑并非无用。 若无政令约束,无刑罚禁止,天下又如何维持秩序? 圣人真正要说的,也从来不是弃政刑而独尊德礼。 政刑可以使人畏惧,德礼却能使人知耻。 前者止其行,后者正其心。 二者所求,本就不是同一个层面。 想到这里,顾长安心中的章法渐渐清晰。 他提起笔,可刚在草纸上落下几句,又停了下来。 太直了。 顾长安看着纸上的文字,忽然想起当年院试结束以后,赵文谦曾经问过他那道策问该如何作答。 那时他说:题目不难,难的是很多人看见“孰先”,便想着非要分个先后。 如今几年过去,会试的题纸摆在面前,他忽然发现这句话依然适用。 很多人看见“政刑”与“德礼”,第一件事或许仍旧是想着分出高低。 可圣人真正要说的,从来都不是二者只能择一。 顾长安轻轻划去刚才写下的几句。 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号舍外很安静。 偶尔有吏员沿着号巷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前后号舍里也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研墨声。 顾长安却并不关心别人写到了哪里。 第一篇文章的章法确定以后,接下来反而变得简单起来。 破题,承题,入手,起股。 一层层向下展开。 政刑为治之具。 德礼为治之本。 具不可废,而本不可失。 文章的骨架至此彻底立住。 辰时过后,第一篇经义已经完成大半。 顾长安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昨夜剩下的肉干还有一些,蒸饼也还剩半块。 他将水重新烧热,简单吃了几口。 等肚子里重新暖起来,才回到桌案前继续落笔。 一篇文章写完,顾长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删掉两句重复之处,又将一处说得过满的话收了回来。 直到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开始誊写。 相比过去,他如今写文章最大的变化,或许并不是知道得更多了。 而是终于知道,有些东西不必全部写出来。 第一篇誊完,已经接近午时。 顾长安重新拿起题纸,看向第二道题。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看到题目时,他微微停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9章落笔(第2/2页) 用人。 这是父亲执掌吏部多年最熟悉的事情,也是过去几个月里,他从顾明渊身上学到最多的东西。 过去顾长安总觉得,朝廷用人无非择贤而任。 可真正接触得越多,他才渐渐明白,贤者未必适合所有位置,有才之人也未必处处都能任事。 更重要的是,朝廷用一个什么样的人,本身便是在告诉天下官员,该往什么方向走。 能者得进,自然有人愿意任事。 逢迎者居上,久而久之,真正做事的人也会学着少做少错。 顾长安看着题目,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用人,不只是用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章法很快有了。 这一篇,他没有只写“举贤黜不肖”,而是从“上有所举,下有所趋”入手。 朝廷每一次升黜,都在影响官场风气。 举一人而百官知所趋,黜一人而百官知所戒。 所谓“民服”,最终也不只是百姓服某一个贤臣,而是用人公正,官场风气随之而正,再由官场落到地方。 顾长安提起笔。 这一次,落笔比第一题更快。 不谈吏部,也没有谈朝廷眼下任何一个具体官员。 写到后面,顾长安甚至有一种久违的顺畅感。 过去他总觉得,用人不过是择贤而任。 如今才渐渐明白,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知道该用贤臣,而是如何识人,又该将什么样的人放到什么样的位置上。 更何况朝廷的一次升黜,从来不只影响一个人。 它也在告诉下面所有官员,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重用。 只是这些东西,顾长安并没有全部写进文章。 他只取了最该写的一层。 …… 午后,阳光终于落进天字十七号。 顾长安低头写字的影子,也被拉到了另一侧砖墙上。 第三篇,第四篇。 一题接着一题。 后面的题目没有再给他太多意外。 其中有一道略显偏僻,顾长安多想了两刻钟,最终还是找到了最稳妥的落点。 还有一道看似容易,真正落笔以后却极容易写散。 顾长安写了一半,发现章法有些偏,索性停下来重新调整。 他没有因为时间尚多便故意求奇,也没有因为这是会试便刻意写得比乡试更华丽。 到了此时,他反而比任何一次考试都更加清楚自己该写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去。 号舍里再次点起灯烛。 顾长安揉了揉已经有些发酸的手腕,低头看向桌案上已经完成的几篇文章。 剩下的题目已经不多。 反正没有人催促,距离收卷也还有充足的时间。 顾长安重新烧了一次水,吃了些东西,又站起来活动片刻,这才重新坐下。 最后一道题,他写得最慢。 不是因为不会。 而是因为写到后半段以后,他总觉得其中一处转折仍旧差了一点。 连续改了两次,仍然不满意。 顾长安索性放下笔。 闭上眼睛,在心中将整篇文章重新过了一遍。 父亲过去在他文章旁写过的几个字,忽然浮了出来。 ——只见其法,未见其势。 顾长安睁开眼睛。 他终于知道差在哪里了。 前文一直在说“应当如何”。 却没有回答“为何能如此”。 仅仅补上这一层,整篇文章的气便顺了下来。 顾长安重新提笔。 …… 第二日清晨。 号巷里的气氛已经与昨日截然不同。 有人仍在伏案疾书,有人已经开始从头检查。 顾长安却已经将最后一篇文章誊清。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随后从第一篇开始,一字一句重新检查。 错字,漏字,避讳,句读。 一处都不能马虎。 这也是他每次下场都不会省掉的一步。 待全部检查结束,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顾长安没有再动笔。 他将笔搁回笔架,靠着砖墙坐了一会儿。 直到远处传来锣声。 一名吏员沿着号巷走来,高声提醒收卷将近。 顾长安重新坐直身体,将试卷依次整理好。 这些文章究竟能排到第几,他不知道。 秦文谦喜欢什么样的文章,他也不知道。 可至少这一场,他已经将自己能写的东西全部写了出来。 不多时,受卷的吏员来到天字十七号。 顾长安将试卷双手递出。 对方核对过份数与号舍,这才收进卷匣。 “顾相公,已经收讫。” 顾长安拱了拱手。 “有劳。” 试卷离开手中的那一刻,他反倒轻松了下来。 第一场,结束了。 再过不久,贡院大门便会重新打开。 而三场会试,不过才刚刚开始。 第230章 最后一场 第230章最后一场 第一场结束以后,顾长安在贡院外重新见到了周崇礼几人。 众人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谁也没有细谈文章。 到了这个时候,再去揣测第一场写得如何已经没有意义。 二月十二,第二场再入贡院。 相比第一场,顾长安明显从容了许多。 题目没有太大意外,从入场到交卷,一切都很顺利。 二月十三日清晨,第二场结束。 距离最后一场,只剩两日。 永宁巷里的众人,这几日也是出奇的一致。 吃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走上一圈。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直到二月十五。 第三场,也是今科会试最后一场。 …… 再次坐进天字十七号时,顾长安已经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甚至连哪一处砖缝到了夜里最容易透风,他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考篮依旧放在脚边,泥炉摆在墙角。 两块木板一上一下架好。 相比第一次进入贡院时,整条号巷也安静了许多。 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人,早已经适应了贡院里的日子。 顾长安照例吃饭、睡觉。 直到题纸送来。 这一场,考策问。 顾长安坐在桌案前,将题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前面几道题并不算出奇。 地方仓储、盐政、吏治。 都是近些年朝堂上反复争论的事情。 直到看到最后一道题时,顾长安的目光终于停了下来。 【国用不可不足,民力不可不恤。今边饷、河工、赈济皆需财用,而增赋则民困,裁费又恐误国事。欲足国用而不困民,其道何由?】 顾长安盯着题目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拿着策论去请教父亲时的情形。 那篇文章写的便是河工。 从疏浚河道,到修筑堤坝,再到各地官府如何征调民夫,他自认已经想得十分周全。 父亲从头到尾看完,却只问了他一句——银从何处来? 当时顾长安被问得哑口无言。 后来几个月,他写过的策论越来越多,父亲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杂。 可归根结底,无非几件事。 钱从哪里来,谁去做,朝廷能不能做到,如何做取舍,最后又是谁来承担代价。 没想到到了会试最后一场,这几个问题竟然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看向题纸。 若是几个月前,他看到这道题,第一反应大概又是想办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0章最后一场(第2/2页) 如何增加盐课,如何整顿商税,如何削减冗费。 可现在,他首先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国用为何不足? 边饷不能省,河工不能停。 遇到灾年,赈济的钱粮更不能少。 既然这些钱都必须花,那所谓“足国用”,便不能只从百姓身上再取一层。 顾长安提起笔,在草纸上写下几个字:先清其源。 地方所征,几何入库? 河工所拨,又有几分真正落到堤坝之上? 盐课、商税层层经手,其中又损耗几何? 若这些账都没有弄清楚,便急着谈增赋,不过是让百姓再多交一次银子。 这一层想明白以后,后面的思路便顺了。 先清其源,再定缓急。 边饷、河工、赈济不可轻减,朝廷上下那些无关紧要的冗费,却未必不能裁。 最后才是养民力。 田里有粮,市井有货,百姓手中尚有余钱,朝廷的税赋才有根基。 若为了补眼前的亏空,先把民力耗尽,今日纵然多得几十万两,往后又该从何处取? 顾长安看着草纸上的几行字,沉默片刻。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父亲当初那句“银从何处来”,问的其实从来都不只是银子。 顾长安重新蘸墨。 落笔。 …… 第二日。 天色大亮。 贡院里已经有人开始整理试卷。 顾长安也将最后一页检查完毕。 三场考试。 从二月初八第一次踏进贡院,到如今已经过去数日。 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反而没有太多感觉,只觉得浑身疲惫。 顾长安将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不久之后,收卷的锣声终于响起。 吏员沿着号巷依次而来。 等来到天字十七号前时,顾长安将整理好的试卷双手递了出去。 对方核验过后,将试卷收入卷匣。 “顾相公,收讫。” 顾长安拱手。 “有劳。” 吏员继续往下一间号舍走去。 顾长安靠回砖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这间狭窄的号舍。 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坐进号舍了吧。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 会试。 从江西一路来到京城。 这一场,终于也考完了。 远处,贡院沉重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第231章 辽东急报 第231章辽东急报 贡院大门打开的时候,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顾长安走出人群,很快便看见了等在路边的赵横和欧阳寅之。 没多久,周崇礼、沈文修几人也陆续从贡院中出来。 三场会试全部结束,众人反而出奇一致,谁也没有再提试题。 回到永宁巷以后,先吃饭,再洗澡,随后各自回房补觉。 礼部那边也很快传来消息。 今科会试,二月二十六揭榜。 距离放榜,还有十日。 …… 翌日清晨,奉天殿。 礼部尚书范承礼刚刚将今科会试的情况奏报完毕,兵部尚书韩永正便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军报。” 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承熙抬起头。 “念。” 韩永正展开奏报。 “燕王急奏,近月来乌勒部活动频繁,数次越过黑水河,向南逼近我大周边境。” “辽东斥候又从乌勒部骑兵手中缴获数件带有高句丽军中印记的军械。” “另有探马报称,近两月曾多次见到高句丽人出入乌勒部驻地。”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李承熙神色微沉道:“燕王如何说?” 韩永正低头看了一眼奏疏。 “燕王认为,高句丽极有可能已经在暗中接触乌勒部。” “是否已经结盟,暂未查实。” “但辽东已命边军加强戒备,并请朝廷增补粮草军械,以防有变。” 话音刚落,一名官员便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 顾明渊微微侧目。 此人为内阁辅臣、文华殿大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梁敬衡。 梁敬衡躬身道:“乌勒部年年扰我边境,本就是大周之患。” “高句丽与我大周通使多年,如今其军械却出现在乌勒部手中,此事无论如何,都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臣以为,应立即遣使诘问高句丽,同时命辽东严加戒备。” “若最终查实高句丽确有资敌之举,再断互市、问其罪责,也不迟。” 不少御史、给事中纷纷出列。 “臣附议。” “高句丽若当真暗中资敌,大周绝不可姑息。” “此事若含糊过去,北疆诸部必以为朝廷软弱。” 一时间,大殿内议论纷纷。 李承熙没有表态,而是看向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韩永正。 “韩卿,兵部怎么说?” 韩永正出列:“臣以为,辽东应立即按战时戒备。” 梁敬衡微微颔首。 韩永正继续道:“粮草、军械也该尽快补足,但眼下证据还不足以证明高句丽已经与乌勒部结盟,更不足以兴兵。” 梁敬衡道:“备战一事,本官与韩尚书并无分歧。本官所虑的是,朝廷若只顾查证,却迟迟不亮明态度,高句丽恐怕会以为此事可以含混过去。” 韩永正看了他一眼。 “那是礼部的事,兵部只管把该准备的仗准备好。”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范承礼便走了出来。 “陛下,臣也赞成遣使,但国书措辞不宜过激。” 梁敬衡看向他:“范尚书的意思,是仍以安抚为先?” 范承礼摇了摇头。 “不是安抚,是先辨明虚实。” “高句丽若确实在暗中支持乌勒部,自然另当别论。” “可若只是边将、商贾私下所为,朝廷若直接以举国问罪之势相逼,反而可能将原本尚未站到乌勒部一边的高句丽彻底推过去。” 梁敬衡沉默片刻。 “范尚书此言,并非没有道理。” “但有一点,礼部必须在国书里写清楚。” “高句丽军械流入乌勒部,无论是朝廷授意,还是下面人私自所为,高句丽都必须给大周一个解释。” 范承礼点头道:“这是自然。” 李承熙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到了始终没有开口的顾明渊身上。 “顾卿。” 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顾明渊出列,拱手道:“臣在。” “你怎么看?” 顾明渊沉默片刻。 “臣以为,梁阁老有句话说得对。” 梁敬衡微微抬眼。 李承熙也有些意外。 “哪一句?” “高句丽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梁敬衡没有说话,顾明渊继续道:“但这件事不能只等高句丽给交代。” 梁敬衡眉头微动:“顾阁老的意思是?” “准备打。” 短短三个字,让不少官员同时抬起头。 顾明渊神色如常。 “辽东按战时戒备,补足粮草军械,各处关隘加强防备。” “若高句丽真与乌勒部结盟,至少朝廷不会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礼部遣使。” “一问军械为何出现在乌勒部手中。” “二问高句丽人为何频繁出入乌勒驻地。” “三问高句丽朝廷对此究竟知不知情。” 梁敬衡道:“若高句丽矢口否认呢?” “那就继续查。” 梁敬衡看着他。 “顾阁老准备查多久?” “不是先查完再准备。”顾明渊平静道,“是边查,边准备。若最终什么都没有,自然最好;若当真查出问题,朝廷也已经准备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1章辽东急报(第2/2页) 梁敬衡沉默片刻道:“本官担心的是,这一查一议便是十日半月。朝廷在准备,高句丽也不会等着。” 顾明渊点了点头:“所以辽东现在就要按真正打一场仗来准备。” 他转向御座。 “陛下,若高句丽与乌勒果真结盟,大周面对的便不再只是几支越境骑兵。” “高句丽能调多少兵,乌勒部如今还能出多少骑,辽东需要再增兵多少,粮草从哪里调,粮道如何维持,国库能够支撑多久。” “这些事情,兵部、户部现在便该拿出章程。” 韩永正闻言,微微点头。 梁敬衡也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才道:“只要不是以查证为名,一味拖延,本官没有异议。”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 “若真要战,自然要准备打赢。” 梁敬衡神色微动,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李承熙坐在御座之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还有呢?” 顾明渊抬头。 “陛下,臣还想查一条线。” “说。” “海路。” 几名官员同时皱起眉头。 梁敬衡皱眉道:“乌勒部在北,高句丽在东,顾阁老为何突然想到海路?” 顾明渊淡然道:“去年乌勒部突然出现大量铁甲、战马,朝廷曾查过三个月辽东边市,但却没有查出结果。” 韩永正点了点头。 这件事正是兵部参与办理,他自然清楚。 顾明渊继续道:“前些时日,犬子从江西回京途中,曾在通州遇到两名番商。” “二人原本准备前往辽东,寻找当地人商谈海贸,却在途中见过一些异常。” 梁敬衡问道:“什么异常?” “暂时还不清楚。” 顾明渊回答得很干脆。 “犬子也只是听二人提起,并未亲眼所见。” “当时没有旁证,本官也未曾深究。” “但如今高句丽与乌勒部同时出现异常,臣以为,这条线或许值得重新查一遍。” 韩永正思索片刻。 “顾阁老怀疑,去年朝廷查错了方向?” “未必。” 顾明渊摇头道:“边市该查,只是既然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有,如今又多了一条线索,便没有理由不去看看。” 李承熙问道:“如何查?” “臣建议先查辽东沿海近半年来往商船,尤其是与高句丽有贸易往来的商号,以及近期突然改变航线、频繁进出辽东港口的船只。” 梁敬衡皱眉道:“如此一来,很容易惊动高句丽。” “所以不能明查。” 顾明渊道:“明面上,由礼部遣使,高句丽那边该问什么便问什么。也就是辽东继续备战,海路则暗中核查。” 梁敬衡沉吟片刻后道:“若只是暗查商路,本官没有意见。但此事若真牵涉高句丽,便不能只由一处经手。” 顾明渊看向他,梁敬衡继续道:“都察院可以出人,兵部也该有人。免得到最后,查出来的东西又有人说不清来路。” 这句话显然并不只是在说高句丽。 殿内几名官员神色微妙起来。 顾明渊却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难得在一件事情上这么快达成一致。 一直没有开口的首辅许和章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老人看了一眼顾明渊,又看了看梁敬衡。 “老臣觉得,这样很好。要不要打,可以慢些定,该做的准备,却不能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高句丽……若当真资敌,跑不了。” 说完,许和章便退回了班列。 李承熙沉默片刻,终于做出决定。 “韩永正。” “臣在。” “辽东按战时戒备,燕王所请粮草、军械,兵部与户部尽快核准发下,不得耽误。” “同时把高句丽北部兵力、乌勒部近年兵情重新整理。” “朕三日之内要看。” 韩永正躬身道:“臣遵旨。” “范承礼。” “臣在。” “拟国书,遣使高句丽。语气可以留余地,但该问的,一件都不许少。” 范承礼躬身道:“臣遵旨。” 李承熙最后看向顾明渊。 “海路一事,由顾卿拟个章程,兵部、都察院各出人手,暗中核查。” “臣遵旨。” 梁敬衡也随之躬身道:“都察院会尽快选人。”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了下来。 就在众人准备退回班列时,梁敬衡忽然再次拱手道:“陛下。” 李承熙看向他:“梁爱卿还有何事?” 梁敬衡沉声道:“臣还有最后一言。” “高句丽是否资敌,如今尚无定论,臣不主张仓促兴兵。” “但若最终查实——” 他抬起头:“臣斗胆奏请陛下绝不可退!” “今日若对高句丽资敌之事视而不见,明日辽东北面那些部族,便都会知道大周的底线可以一试再试。” 大殿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就连顾明渊也没有开口反驳。 李承熙看着梁敬衡。 许久之后,缓缓点头道:“若当真查实,朕绝不会退!” 第232章 往北 第232章往北 顾长安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屋里安安静静。 没有贡院里的锣声,也没有隔壁号舍翻动木板的动静。 顾长安躺在床上愣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会试已经结束了。 不用起床磨墨,也不用再想着今天该写哪一篇文章了。 他翻了个身,本想继续躺一会儿,肚子却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顾长安只好起身穿衣。 刚走出房门,便看见赵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磨刀,欧阳寅之则抱着一本书坐在旁边。 见他出来,欧阳寅之立刻道:“公子醒了?” 顾长安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顾长安脚步一顿:“我睡了这么久?” 赵横头也没抬道:“还行,周公子他们都还没醒。” 顾长安顿时放心了。 看来不是自己太能睡,是这三场会试实在太折腾人。 见桌上还留着早上买来的馒头和几样小菜。 顾长安也不嫌凉,坐下来便吃。 才吃到一半,赵横忽然道:“忠叔早上来过。” 顾长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找我?” “嗯。” “什么事?” “不知道。” 赵横擦完刀,将刀重新插回鞘中。 “只是说让你醒了以后过去一趟。” 顾长安皱了皱眉。 会试昨日才刚结束,父亲这么快便找自己,难不成已经知道了今科的题目?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贡院如今还没有揭榜,考官仍在里面阅卷。 顾明渊既然已经避嫌,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听什么。 顾长安又吃了两口,索性放下筷子。 “走吧。” …… 半个时辰后。 顾府书房。 顾长安进去的时候,顾明渊正在看一封奏报。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坐。” 顾长安在对面坐下。 本以为父亲会先问一句会试如何。 结果等了半天,顾明渊开口问的却是:“你在通州遇到的那两个番商,还记得吗?” 顾长安愣了一下:“记得。” “他们要去哪里?” “辽东。” “去做什么?” 顾长安想了想道:“说是想去辽东寻人,商谈海上贸易。” 顾明渊点了点头,继续道:“你当时说,他们一路上见过一些异常,还记得他们怎么说的吗?” 顾长安回想片刻。 “他们提到过,途中见过几艘不太寻常的船,而且似乎运的不是寻常货物,似乎是兵器。” 顾明渊问道:“确定是兵器?” “那两名番商是这样说的。”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顾长安终于意识到不对,轻声道:“父亲,是辽东出事了?”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今日朝会,辽东送来一封八百里加急。” 顾长安神情也认真起来。 “乌勒部又南下了?” “不是。” 顾明渊放下手中的奏报。 “高句丽近来与乌勒部来往有些频繁。” 顾长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高句丽?他们跟乌勒部结盟了?” 顾明渊道:“如今还不能确定双方是否已经结盟,燕王只是觉得事情有些异常,所以提前报了朝廷。” 顾长安沉默片刻后道:“所以父亲才问那两个番商?” “嗯。” “他们倒是提到过,那船只看着像是高句丽的。” 顾明渊语气平静道:“两国之交,自然不能仅凭两个番商的话就下定论,没有证据之前,什么都不是。” 顾长安还想说什么,顾明渊却已经低下头,将桌上的奏报重新拿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2章往北(第2/2页) 顾长安等了一会儿。 顾明渊再次抬头:“还有事?” 顾长安忍不住道:“父亲。” “嗯?” “您叫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顾明渊看着他:“不然呢?” 顾长安沉默片刻:“我昨日刚考完会试。” “我知道。” “您就不问问考得怎么样?” 顾明渊淡淡道:“考都考完了,现在问还有用?” 顾长安一时无言,好像还真没有。 顾明渊重新低下头:“放榜是二十六?” “是。” “那就等着吧。” 顾长安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辽东的事情真与我无关?” 顾明渊这次停了一下。 “至少,现在与你无关。” 顾长安微微一怔。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顾明渊已经淡淡道: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 顾长安终于转身离开。 出了顾府,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京城今日天气很好。 街边酒楼照常做着生意,路上还有不少读书人在议论刚刚结束的会试。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顾府门前的石狮。 高句丽,乌勒部,还有通州那两个已经去了辽东的番商。 他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父亲说得没错。 没有证据之前,什么都不是。 …… 辽东。 陆子野进入斥候营已经两个多月了。 离三个月试补期满,只剩下不到十日。 最近几日,营中的气氛明显比往常紧张。 乌勒部骑兵频繁出现在北面,高句丽方向也传来一些不太寻常的消息,斥候营几乎每日都有人出营。 这一日,陆子野跟着伍长巡查北面的几条山道。 临近午时,一行人到了白狼沟。 听见这个名字,陆子野忽然抬起头。 入营前,他们跟踪那支晋商车队时,那群与商队交易的人,最后便是从这里离开的。 他看了看沟口:“从这里往北,就是乌勒的地盘了吗?” 旁边一名老军士摇了摇头。 “哪有这么简单,出了白狼沟,往东北才是乌勒的地盘,正北、西北,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部落。” 陆子野下意识问了一句:“那他们当时为何从这里走?” 老军士看了他一眼:“谁?” “没什么。” 陆子野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时那群人既然不愿走边市大道,绕路本就正常。 几人继续向前。 没走多远,前面的伍长忽然停了下来。 雪地边缘残留着几道车辙。 痕迹很淡,看样子至少过去了数日。 伍长蹲下看了一眼。 “商队留下的,走吧。” 这种痕迹在辽东并不罕见,谁也没有太过在意。 陆子野跟着众人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看了一眼。 车辙从南边而来,进了白狼沟以后,却一直朝正北延伸。 他盯了片刻,随后收回目光,催马跟上了前面的人。 直到傍晚回营,陆子野将今日巡查的路线一一报完。 临走之前,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白狼沟有一支商队留下的旧车辙。” 负责记录的军士头也没抬:“往哪?” “正北。” 对方在册子上随手记了一笔。 “知道了。” 陆子野也没再多说。 只是走出营房以后,脑海里莫名又想起了那四十二辆大车。 还有清晨回到边城时,他亲手画在草图上的那条路。 白狼沟。 第233章 会试阅卷 第233章会试阅卷 贡院后堂。 几名同考官各据一案,桌边已经堆满了厚厚的卷子。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却早早点起了灯。 其中一名年近五旬的同考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刚刚看完的一份卷子放到左边。 旁边已经放了十余份,都是他今日挑出来,准备荐给正副主考的卷子。 能够走到会试这一步,本就是各省举人中的佼佼者,真正一窍不通的人很少。 大多数文章四平八稳,破题没有大错,章法也算完整。 真正难的,是从这些“都能看”甚至“都不错”的文章里,挑出真正值得往上送的。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拿起下一份朱卷。 第一场经义卷,开篇便是:“政刑为治之具,德礼为治之本,具不可废,而本不可失。” 同考官目光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文章没有刻意追求险奇。 谈政刑,也没有一味贬斥刑罚。 谈德礼,也没有将教化捧得高不可及。 只是从“民免而无耻”与“有耻且格”两处层层展开,将政刑与德礼各自的作用分得极清。 看到中段,同考官原本有些疲惫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并不新奇,胜在稳重。 最重要的是,分寸很好。 这种题最容易写成尊德礼而薄政刑。 可这份卷子没有,它承认刑政不可废,却又指出若只靠刑罚约束百姓,不过使人畏罪而不敢为恶,并不能使其真正知耻。 同考官拿起笔,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又看向第二篇。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文章开头也算寻常。 谈举贤,谈任能。 可到了中段,却忽然落到了一句: “上有所举,下有所趋。” 同考官动作慢了一些。 再往后:“朝廷进一人,未必只进一人;退一人,亦未必只退一人。举一人而百官知所趋,黜一人而百官知所戒。” 同考官原本有些随意的神情渐渐收了起来。 这就不只是谈“识贤”了,而是在谈朝廷用人的导向。 什么样的人得到升迁,下面的人便会学什么。 若任事者得进,官场自然争相任事。 若逢迎者居上,久而久之,连原本愿意做事的人,也会开始学着少做少错。 同考官看了许久,最终又在旁边点了一笔。 这一场剩下几篇文章也都没有明显短板。 并不篇篇出彩,可胜在稳定。 等到整场经义全部看完,他想了想,将这份卷子从原本准备放到右边的手中重新拿了回来。 放在了左边。 “可荐。” 他在卷尾写下两个小字,随后继续阅卷。 …… 两日后,贡院内已经陆续挑出了第一批荐卷。 能够送到正副主考案上的,已经是数千考卷中一层层筛出来的上品。 正主考秦文谦坐在案后,旁边则是副主考程守正。 桌上摆着十余份刚刚送来的荐卷。 程守正刚看完其中一份,忍不住道:“这一篇经义倒是漂亮。” 秦文谦接过看了看。 文章辞气清雅,章法严谨,几乎挑不出什么错来。 “江南文章的路数。” 程守正笑道:“卷上又没有籍贯,秦公怎知是江南人?” 秦文谦将卷子放下,笑道:“自然是猜的。如此清丽的笔法,江南多些。” 他说着,又拿起另外一份,这一份却与刚才截然不同。 经义算不上最出彩,策论却明显高出一截。 尤其谈到边事时,对兵额、粮道、卫所调度都颇为熟悉。 程守正看过以后也点了点头。 “此人若不是出身边地,便是平日极留心兵事。” 秦文谦没有评价,只在旁边记下一笔。 一份接着一份。 能够走到这里的文章,已经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差卷。 有人经义清雅,有人策论老成,有人擅长章法。 还有一份卷子,整场下来几乎没有任何明显失误,字句工整得如同尺量。 秦文谦看完以后,却只是将其放到一边。 程守正问道:“不好?” “好。” “那为何……” 秦文谦摇头道:“太好了。” 程守正愣了一下。 秦文谦没有解释。 章法无可挑剔,只是看完以后,不知此人究竟所见为何。 挑不出错,但也记不住。 会试取士,当然不能因为文章“不新”便弃而不用。 可若要排到最前面,总该让人看得出几分自己的见识。 就在这时,一名同考官又送来几份新荐卷。 “秦大人,这几份是今日新挑出来的。” 秦文谦点了点头。 等人离开以后,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 第一场经义,看了半篇,他原本略显疲惫的神情渐渐缓了下来。 程守正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文章倒是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3章会试阅卷(第2/2页) 秦文谦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上有所举,下有所趋。” 看到这里,程守正忽然道:“这一句有点意思。” 秦文谦没有说话,一直把整场经义看完,才将卷子重新放回桌上。 “第一场不错。” 程守正点头:“放在荐卷里,也算上乘。” 两人继续翻到第二场。 文章依旧稳妥,没有第一场那么亮眼,却也没有明显失手。 直到第三场,策问。 【国用不可不足,民力不可不恤。今边饷、河工、赈济皆需财用,而增赋则民困,裁费又恐误国事。欲足国用而不困民,其道何由?】 程守正看见题目,随口道:“这一题倒出了不少好文章。” “有人主张清查盐课,有人主张开海贸,还有人提出清理天下隐田。” 秦文谦翻开答卷,开头没有提出任何具体办法。 而是先问了一句:国用何以不足? 两人忽然都静了下来。 继续往下看。 边饷不可废,河工不可停,灾岁赈济更不可省。 既然这些都不能轻废,那么所谓“裁费”,便不能只是见哪里花钱便从哪里砍。 至于增赋,更不能一遇国用不足,便只想到从百姓身上再取一层。 文章写到这里,才真正落笔。 “欲足国用,当先清其源。” 先查已有之财。 地方征收多少,实际入库多少,盐课、商税、河工钱粮,在层层经手以后,又真正剩下多少。 这些都没有弄清楚以前,急于增赋,不过是在一本尚未理清的账册上继续添数。 程守正看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胆子倒是不小。” 秦文谦没有抬头:“继续看。” 再往后:“清其源,而后定缓急。” 边饷、河工、赈济之费,不可因国库不足而一概削减。 真正该削的,是那些与国计民生无关,却年年占着国帑的冗费。 紧接着,文章的落点却又从朝廷回到了百姓。 百姓有余粮,市场有货物,地方才有税可征。 若为了补今日之缺而耗尽明日之民力,看似一时国库充实,实际不过饮鸩止渴。 程守正慢慢放下考卷:“这不像闭门读书的人写的。” 秦文谦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地方做过事的?” 程守正摇了摇头道:“未必,但至少像见过事情怎么做的。” 秦文谦重新低头。 一直看到最后,文章没有给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新办法。 甚至盐课、商税、裁冗、清账,这些东西朝堂上早就有人说过。 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整篇文章的顺序。 不是不知道办法,而是没有急着开药。 秦文谦将那份卷子重新翻到开头,又看了一遍。 “只看第一场,这份卷子在荐卷里也属上乘。” 程守正忽然道:“那加上这一篇呢?” 秦文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道:“再看看。” 程守正有些意外。 这已经是秦文谦今日第二次看同一份卷子。 “秦公觉得还有问题?” “不是问题。” 秦文谦手指落在其中一段。 “文章里有些东西,不像从书上读来的。” 程守正也重新看了一遍。 半晌后,点了点头:“尤其是先问钱去了哪里,再谈增减,这个次序……” 秦文谦接道:“像真正算过账。” 两人相视一笑。 会试策论最常见的毛病,是把天下事想得太容易。 盐课不足,便加盐课。 商税不足,便整商税。 官员贪墨,便严惩官员。 每一条单独看都没错。 可真正做起来,需要多少人,多少银子,会牵动多少地方,又会不会生出新的问题,文章里往往不会写。 眼前这份却不同。 他没有急着告诉朝廷该怎么找钱。 而是先问,朝廷现在的钱究竟去了哪里。 只有这一笔弄清楚,后面的增、减、缓、急才有意义。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把任何一种办法写成万能药。 程守正沉默了一会儿:“单列?” 秦文谦没有回答,只将朱卷放到了右手边。 那里原本只有三份。 程守正看了一眼,也没有再问。 阅卷还没有结束。 真正最好的卷子,也未必已经全部送到他们面前。 现在就定名次,太早。 可就在秦文谦准备拿起下一份时,程守正忽然笑了一声。 “不过这篇文章,我倒有些想知道是谁写的了。” 秦文谦淡淡道:“等名次定了,自然会知道。” 他说完,重新低下头。 案上还有几十份荐卷没有看。 而那份刚刚被单独放到一旁的朱卷上,依旧没有任何姓名。 朱卷卷首,只剩下一个字号。 第234章 朱卷 第234章朱卷 到第五日亥时,贡院后堂的灯火依旧未熄。 窗外春寒未尽,堂中却并不冷。 几名同考官各据一案,面前堆着一摞摞朱卷,誊录后的字迹整齐划一,卷首只剩字号,再看不出姓名、籍贯、年岁。 到了最后一轮,难的已经不是取不取,而是谁该排在前面。 能被送到这里的卷子,大多破题无误,章法完整,真正要分高下,只能看见识、分寸与通篇气象。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房荐卷已经陆续送齐,正副主考案前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不断添卷。 多数卷子各归其类,该录取的、该落后的、该暂放一旁再议的,都已经有了大致去处。 真正还没有落定的,只剩下几份被单独放出的朱卷。 这几份卷子,有的经义最胜,有的策论锋芒最盛,有的三场几乎无短板,也有一份,前两场不算最佳,却偏偏靠第三场那篇国用与民力的策论,被秦文谦亲手放到了右手边。 到了这个时候,再议的已经不是中与不中,而是前列次序了。 秦文谦坐在案后,程守正与几名同考官分坐两侧,案上摆着那几份朱卷。 贡院外头,京城已经开始有人猜今科会元是谁。 贡院里面,却仍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几份卷子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程守正先翻开其中一份。 这份卷子的第一场经义很漂亮。 文字清雅,章法圆润,引经据典极熟,却并不显得堆砌。 尤其其中一篇论仁政,从破题到收束几乎没有滞涩之处,文章像一条水流,自上而下,清澈而顺。 旁边一名同考官看完,不由轻轻点头道:“若只论第一场,这份卷子足可放在最前。” 这话一出,几人都没有立刻反驳。 第一场经义最能看出根底,也最能看出一个士子的读书功夫。 眼前这份卷子,根底确实深,文字又好,看完之后让人心里很舒服。 只是程守正继续往后翻时,神色便稍稍淡了些。 第二场不差,第三场也不差,可终究没有第一场那般亮眼。 几篇策问都有章法,也能照应题意,却少了一点真正让人停下来的东西。 秦文谦看完以后,将卷子放回案上,手指轻轻压着卷角,半晌没有给定论。 这是好文章,可会试头名不能只靠一场好文章。 第二份卷子很快被推到众人面前。 这一份与前一份几乎完全不同。 经义不算清丽,遣词也不追求雅致,胜在筋骨分明。 真正出彩的是第三场策问,尤其论辽东边事那一篇,对卫所、兵额、粮道、马政都颇为熟悉。 文中有一段写得极利。 边军之弊,不尽在兵少,而在册籍与实额未必相合。朝廷若只见兵部册籍,以为增饷便能增兵,增兵便能御敌,最后很可能银子花了,纸面上的兵多了,真正能上马作战的人却未必多出多少。 程守正看得极为仔细。 这不是闭门文章,至少不是只靠几本策论选本写出来的文章。 韩永正若在这里,恐怕也会多看两眼。 只是文章有锋芒,也就难免有锋芒的弊处。几处下笔太直,尤其谈到兵部册籍与地方军镇时,话说得重了一些。 若是普通名次,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说是少年意气;可若要放在榜首,多少会让人觉得锋芒未收。 秦文谦没有急着评价,只在旁边记了一笔。 第三份卷子则稳得出奇。 章法没有一处失矩,字句干净,承转合度,几乎像是拿尺量出来的文章。 这样的卷子若不中,反而会显得科场不公。 可众人看完以后,堂内反而静了片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4章朱卷(第2/2页) 程守正将卷子合上,轻轻摇了摇头。 这份卷子好是好,只是太好了。 好到每一篇都像是在写考官最想看到的东西,章法无可挑剔,却看不出执笔之人自己的见识。 文章可以学,章法也可以练,可若排在最前面,总要让人看见几分真正属于自己的判断。 秦文谦没有否定这份卷子,只将它放到一旁。 又看过几份以后,案上的卷子渐渐分出了层次。 经义最清雅的那一卷,被推到最前过一次。 策论锋芒最盛的那一卷,也被秦文谦单独抽出来比过。 还有那份三场皆稳的卷子,程守正甚至重新看了两遍,最后仍旧摇头放回原处。 几份朱卷在案上挪来挪去,谁都没有立刻定论。 案上的灯火晃了晃。 秦文谦伸手,取过右手边那份已经看过数次的朱卷。 几名同考官见状,都安静下来。 这份卷子他们已经不陌生。 第一场上乘,第二场中正,真正压住人的,是第三场那篇国用与民力。 秦文谦没有再从头细读,只翻到那几处早已被他看过不止一次的地方。 “国用何以不足。” “欲足国用,当先清其源。” “清其源,而后定缓急。” 程守正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这考生用词看着稳,骨子里却未必真稳。 别人答这一题,大多先谈开源节流,唯恐显得自己无策。 偏偏这一卷,开篇便先问朝廷的钱去了哪里。 胆子不小。 只是这种胆子,又不是少年人拍案而起的锋芒,而是藏在账册和次序里的锋芒。 它不喊得响,却让人很难绕过去。 秦文谦看了许久,将朱卷重新合上。 堂内仍旧没人说话。 几份卷子各有胜处。 经义最漂亮的,策论稍弱。 策论最锋利的,锋芒又太露。 三场最稳的,见识略薄。 而眼前这一份,若单拎任何一场出来,都未必能稳压众人,可三场合在一起,却偏偏最难找到往后放的理由。 程守正终于开口道:“此卷暂居最前,诸位可有异议?” 一名同考官看了看那份经义清雅的卷子,又看了看秦文谦手边这份,沉吟良久,最终没有说话。 另一人道:“经义未必最胜。” 程守正点了点头。 这话不是反对。 因为他们都知道,会试取的不是一篇经义。 那人又道:“但三场合看,确实压得住。” 秦文谦这才提起笔,在册上轻轻落下一记。 不是最终榜名,只是前列暂序。 可到了这一步,所谓暂序,已经不是轻易能够挪动的东西。 程守正看着那份朱卷,忽然低声道:“倒真想知道,这卷子到底是谁写的。” 秦文谦没有接话,只将朱卷放在案前最上方。 卷首仍旧只有一个字号。 姓名未拆,籍贯未明。 贡院外头,京城各处会馆已经有人开始猜今科会元。 有人说江南士子文章清贵,有人说湖广解元策论雄浑,也有人说顺天、山东几家早有名声。 贡院里面,却没有人提这些。 灯火之下,几份朱卷安静地压在案上。 那份被放在最上方的朱卷,已经很难再被轻易挪开。 但在拆号之前,谁也不知道那一个字号背后,究竟是哪一个人。 第235章 会试放榜(一) 第235章会试放榜(一) 二月二十六。 天还没有大亮,贡院附近的几条街便已经热闹起来。 平日里尚算清静的会馆街,今日一早便挤满了人。 茶摊支起,汤锅冒着白气,卖炊饼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街头走到街尾,嘴里不住吆喝,却又时不时停下来,朝贡院那边看一眼。 京城三年一回会试放榜,最先知道消息的自然是贡院榜前的人,可真正让整座京城都跟着热闹起来的,却是那些一路奔走的报喜人。 各省会馆多在贡院附近,只要哪一处有喜报,鞭炮声一响,隔壁几条街都能听见。 江西会馆今日大开正门。 门前的石阶已经被人扫过,门房两侧各放着一挂鞭炮,檐下挂着红绸,只等喜报一到便点起来。 会馆里的管事早早备好了热茶、点心和红封,连装喜钱的竹筐都已经摆在门侧,铜钱用红线串了一部分,另有不少散钱,专等着有人高中之后往街上撒。 街上的孩童、闲汉、小贩也早早围在各处会馆门前,谁都知道,今日哪家鞭炮一响,便有喜钱可抢。 顾长安到的时候,江西会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周崇礼、沈文修、方明远都在主厅。 时樾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水还没凉,却已经被他转了好几回。 陈子慎今日比平时沉默许多,见顾长安进来,只抬手打了个招呼。 吴夔倒是想像往常一样说几句玩笑话,可看了看厅中气氛,最后只是干咳一声,把话又咽了回去。 陈绍安来得最早,此时正坐在厅角,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绷着。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在旁边坐下。 会馆管事送来新茶。 欧阳寅之没坐到厅中,而是在廊下帮忙照看。 他今日比许多应试举人还要紧张,不时往门外看,又不时回头看顾长安。 赵横站在门外阴影里,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人。 辰时刚过,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厅里原本低低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脚步声从街口过来,越来越近。 门外不少围观的人也跟着伸长了脖子。 可那几个报喜人到了江西会馆门前,并没有停,只是从门口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 片刻后,不远处响起一阵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清晨街面上炸开,原本就等在那边的人立刻围了过去,呼喝声、道喜声、抢喜钱的笑声,很快混成一片。 江西会馆里的众人却安静了一瞬。 有人到门口探看,很快折返回来。 “是山东会馆。” 话音落下,厅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会试三百贡士,从末名往前报。 这一阵鞭炮响起,便意味着放榜送喜已经正式开始了。 没过多久,消息也传了过来。 山东有士子中式第二百九十八名。 顾长安端起茶盏,茶水已经不似刚送来时那般烫了。 他抿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方明远坐在对面,原本还强撑着镇定,听到“两百九十八名”几个字后,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又很快停住。 沈文修看了他一眼,低声劝了句:“急也无用。” 方明远苦笑,道理谁都懂,只是到了这种时候,懂不懂道理已经不重要了。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阵鞭炮声响起。 这一次更近,厅内有人刚要起身,外面便传来报喜人的声音,然而那声音仍旧没有停在江西会馆,而是一路向西去了。 “湖广会馆。” 门口有人回头道。 会馆大堂里随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湖广今年本就士子众多,楚云衡又是会元热门。哪怕此时报到的只是靠后名次,也足以让江西会馆里多几分沉默。 紧接着是第三阵、第四阵。 山东,湖广,顺天,江南。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离江西会馆有近有远。 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厅里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抬头;每一次脚步声越过门前,又有人慢慢低下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5章会试放榜(一)(第2/2页) 这种等法,比全无消息更熬人。 吴夔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廊下。 他朝街上看了一阵,又转身回来,脸上还想挤出几分笑意。 “这报喜的人,腿脚倒是真快。” 他话音落下,厅里只有茶盏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 吴夔扯了扯嘴角,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只好重新坐下。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街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往江西会馆来了!” 这一声比鞭炮还管用。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门外。 赵横抬眼看去,只见两个报喜人一前一后奔来,后头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最前面那人手里高举红帖,到了江西会馆门前,这一次没有再往别处跑,而是停在了石阶下。 门房立刻迎上去。 会馆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报喜人一路跑得满头是汗,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很快又直起身,高声唱报。 “捷报!” “江西吉安府陈绍安老爷,今科会试中式第二百二十六名!” 厅里先是一静。 随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角落。 陈绍安坐在那里,像是没有听明白。 报喜人又喊了一遍:“江西吉安府陈绍安老爷,中式第二百二十六名!” 陈绍安这才缓缓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轻响,他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欧阳寅之反应最快。 几乎就在报喜人唱出陈绍安名字的同时,他已经转身提起门侧那只装着散钱的小竹筐。 这是顾长安来时便交代过的,今日江西会馆若有第一声喜报,喜钱必须撒得响亮。 于是陈绍安还愣着,江西会馆门前已经先热闹起来。 欧阳寅之抓起一把铜钱,朝门外扬了出去。 铜钱落在青石街上,叮叮当当滚成一片。 围在外头等喜气的孩童和闲汉一下子扑了上来,几个卖炊饼的小贩也顾不上担子,弯腰便去捡。 有人捡到两枚铜钱,立刻喜笑颜开地朝会馆拱手道喜;也有人抢得慢了,嘴里不住嚷着再撒些。 鞭炮同时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江西会馆门前炸开,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 整条街都知道,江西会馆今日终于有喜了。 顾长安已经走到陈绍安身边,扶了他一把。 陈绍安终于回过神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又很快低下头,强行把情绪压住。 六次乡试,半生寒窗。 下河村的旧屋、粗茶、米耙,临行前陈娘子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还有家中砚生怯生生望着他的眼神,在这一刻都像是被那一声“中式”翻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顾长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走到门前。 会馆管事早把红封递了过来。 陈绍安接过红封,双手送到报喜人面前,声音仍有些哑。 “辛苦二位。” 报喜人接过红封,脸上笑意更盛,连连道喜。 陈绍安又朝门外拱手。 会馆管事见状,忙又抓起一把铜钱撒了出去。 街上顿时又是一阵哄抢,比方才更热闹。 几个孩童捡了铜钱,绕着鞭炮纸屑跑来跑去,嘴里喊着“陈老爷高中”、“江西会馆有喜”,倒比报喜人还要卖力。 吴夔终于笑出了声:“陈兄,恭喜了!” 陈绍安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红帖攥得更紧。。 他转过身,朝众人深深一揖。 厅里贺声这才真正响起来。 周崇礼、沈文修、方明远、时樾都上前道喜,几名江西举人也围了过来。 陈绍安被众人簇拥着回到厅中,手里还攥着那张红帖,指节比方才绷得更紧。 这是江西会馆今日第一响。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也只是第一响。 第236章 会试放榜(二) 第236章会试放榜(二) 会试报喜从末名往前报。 陈绍安第二百二十六名,说明前面还有两百多个名次没有出来。 有人先中了,自然是喜事,可对仍在等的人来说,喜声过后,心反而吊得更高。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报喜声不断从附近几条街传来。 有时脚步声已经到了江西会馆门外,却又被人引着去了别处;有时鞭炮就响在隔壁,声音近得像是在自家门前炸开,可红帖却始终不是送进江西会馆。 江西会馆也不是一直没有动静。 没过多久,便有一名广信府士子中了两百一十余名。 报喜人停在门前,高声唱报,厅中一阵贺声,会馆管事照例递红封、撒喜钱,门外又是一阵哄抢。 那名士子年纪不轻,接过红帖时双手发颤,朝众人连连拱手。 紧接着,又有一名袁州府举人中在二百名上下。 江西会馆门前的鞭炮一挂接一挂响起,红纸屑渐渐铺满了石阶。 可越是这样,厅中那些还没等到名字的人,心里越悬。 因为名次每往前推进一段,留给他们的余地便少一段。 直到巳时前后,又一拨报喜人直奔江西会馆而来。 “捷报!” “江西南昌府陈子慎老爷,今科会试中式第一百八十七名!” 陈子慎猛地抬起头。 他平日里说话爽利,今日却难得迟了一瞬,直到看见红帖上的名字,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中了就好。” 这四个字很轻,却听得许多人心里一松。 欧阳寅之已经不用顾长安吩咐,抓起一把喜钱便撒了出去。 铜钱落地声一响,街上围观的人再次涌上来,连旁边茶摊的客人都跑过来抢了几枚。 鞭炮纸屑铺了一地,江西会馆门前红得像是提前过了一场年。 陈子慎接过管事递来的红封,稳了稳心神,亲自递给报喜人,又对门外拱了拱手。 喜声之后,会馆里的紧绷总算被冲淡了些。 可众人的目光很快又重新落向门外。 名次还在往前,等待的人还有很多。 第一百八十七名之后,江西会馆又陆续接了两封红帖。 一封是一名九江府士子,名次在一百七十余名。 另一封来自赣州府,中在一百六十名上下。 二人都不是顾长安几人相熟之人,可同省中式,厅中仍旧少不得一番道喜。 会馆管事忙得脚不沾地,红封一封接一封递出去,门外的喜钱也撒了几回。 街上的孩童已经摸出了规律,只要江西会馆门前有人高喊“捷报”,便立刻往石阶下挤。 快到午正时,又有一拨报喜人直奔江西会馆而来。 “捷报!” “江西吉安府吴夔老爷,今科会试中式第一百四十九名!” 吴夔原本正坐在椅子上装镇定,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先看向顾长安,又看向周崇礼,最后才像是确认这不是玩笑,指着自己问了一句。 “我?” 厅里终于响起一阵真正轻快的笑声。 方明远忍不住拍了他一掌,笑道:“不是你,难不成是我替你中?” 吴夔这才笑了出来,笑得比谁都响,却又很快低头揉了一下眼角,嘴里还不肯认。 “风大,风大。” 众人也不拆穿他。 欧阳寅之这一回撒得格外用力,铜钱从门前一路滚到街心,惹得一群孩童追着跑。 吴夔见状,干脆自己也抓了一把撒出去,惹得外头叫好声一片。 他递红封时手还在发抖,却偏要装出一副从容模样。 报喜人笑着道喜,他立刻端起架子回礼,结果话还没说完,门外又有几个孩童喊“吴老爷再撒些”,他那点从容立刻破功,又笑着让欧阳寅之再取一把铜钱。 江西会馆的气氛终于活了起来。 陈绍安、陈子慎、吴夔接连中式,再加上几名同省士子陆续得中,至少让众人心头压着的那口气松了不少。 可名次继续往前,厅里的紧张也再次慢慢积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名之后,报喜声仍旧不断。 江南会馆那边响过几次鞭炮,湖广会馆也热闹了一阵。 顺天士子住得近,报喜人来往最频繁,有一次几乎与江西会馆门前的人撞在一起,却又匆匆拐向旁边巷子。 江西会馆这边,也又响过两次鞭炮。 一名饶州府士子中在一百三十余名,一名瑞州府士子中在一百二十余名。 两人得了红帖,一个当场大笑,一个反倒怔了许久,直到旁人推了一把,才想起要给报喜人递红封。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人越来越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6章会试放榜(二)(第2/2页) 也有人专门守在江西会馆门前。 如今外头都知道,这里坐着那位连中四元的顾长安。 只是从两百多名报到一百多名,又从一百多名报到百名左右,顾长安始终没有消息。 这本来正常,若他真有机会争前列,自然不会早早报到。 可越正常,越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会试这种事,没有人敢说一定。 到了午时三刻,时樾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喜报。 “捷报!” “江西临江府时樾老爷,今科会试中式第一百一十二名!” 时樾听见名字后,先是怔了片刻,随后起身向众人还礼。 他不像吴夔那样外露,也不像陈绍安那样情绪翻涌,只是眉眼之间明显松了些。 接过红帖的时候,他低头看了许久,才将红封递给报喜人。 这一回撒喜钱的是会馆管事。 欧阳寅之忙了半日,额角都出了汗,却仍旧笑得比谁都高兴。 他站在顾长安身后,低声道:“公子,咱们这边已经中了四个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是啊,四个了。” 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周崇礼听见了。 周崇礼看了顾长安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目光重新投向门外。 名次已经越来越靠前。 到了百名之内,街上的鞭炮声反而不如先前密了。 不是喜报少了,而是每一声都变得更重。 能进会试前百,在任何一省都算得上真正的上等成绩。 报喜人每停下一处,周围便会立刻围上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连别省会馆的人都会打听是哪一府、哪一名。 江西会馆里,沈文修脸上看着始终平静,可桌上的茶盏已经被他转了好几圈。 在沈文修之前,江西会馆又响了一次鞭炮。 那是一名南昌府士子,中在九十余名。 这个名次已经足够惹人艳羡。 报喜人刚唱完,门外便有人低声议论,说江西今年果然不弱,百名之内已有士子入榜。 这句话传进厅里,众人的目光反而更不由自主地落向顾长安。 若江西今年不弱,那位江西解元,又该排在何处? 就在这时,报喜人再次直奔江西会馆而来。 这一回,门外围观的人比先前更多。 甚至有人提前喊了起来。 “江西又来了!” 报喜人冲到门前,声音已经有些发哑,却仍旧喊得极亮。 “捷报!” “江西吉安府沈文修老爷,今科会试中式第七十六名!” 沈文修终于站起身,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平日沉稳,今日也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片刻后才向众人拱手。 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这一口气松得并不比旁人少。 第七十六名。 这个名次已经足够漂亮。 江西会馆门前再一次响起鞭炮。 铜钱再一次被撒向街心。 如今守在门外的人早有准备,铜钱刚一落地,便有人扑上去捡。 几个孩童抢到喜钱,乐得满街乱跑,嘴里一会儿喊陈老爷,一会儿喊吴老爷,到沈文修这里,已经喊得有些乱了,最后干脆一起喊“江西高中”。 沈文修把红封递出去,又亲自向报喜人道谢。 回到厅中时,他看向顾长安、周崇礼和方明远,脸上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街外的喜报声仍在继续。 不久后,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格外热闹的鞭炮声,声音从江南士子所在的方向传来,隔着两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厅里有人压低声音。 “名次快进前五十了。” 这句话落下,江西会馆里的气氛又变了。 先前的喜气仍在,门外红纸屑铺了一地,街边还有孩童攥着刚抢到的铜钱笑闹,可厅中几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剩下那三个人。 周崇礼。 方明远。 顾长安。 从这一刻起,再传来的每一声喜报,都不再只是中式不中式。 而是真正的前列之争。 顾长安终于放下茶盏,看向门外。 日光照在会馆石阶上,报喜人的脚步声仍旧一拨接一拨从远处传来。 这一次,那脚步声没有立刻靠近江西会馆。 它们在贡院附近的几条街上来回奔走,时而停在顺天,时而停在山东,时而又转向湖广。 江西会馆里,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声鞭炮。 只是没人知道,那一声究竟会响在哪里。 第237章 会试放榜(三) 第237章会试放榜(三) 名次进了前五十以后,江西会馆里的气氛便与先前不同了。 周崇礼坐在厅中,神色仍旧沉稳,只是手中茶盏已经许久未动了。 方明远看上去反倒比先前平静了些。 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如今名次越往前,他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念头。 顾长安坐在那里,神色平静。 外头脚步声一近,他眼底才会掠过一点波澜,转瞬又压了下去。 会馆外热闹得像过节,厅中那些相熟的同乡也已经陆续中式,可他心里却并没有因此完全放松。 会试不是县试,不是府试,也不是乡试。 到了这一步,天下举人同场较量,任何一个名次都不是凭着旧日声名便能拿到的。 又一拨报喜人从街口奔来。 门外原本围着的人立刻躁动起来,有人喊江西,有人喊顺天,还有几个孩童跟着跑了几步,想看这一封红帖到底停在哪里。 那几名报喜人一路跑到江西会馆门前,却没有停,只擦着门边向前奔去。 片刻之后,鞭炮声在前方街角炸开。 顺天那边有人中式。 厅中几名江西举人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又松了半分。 报喜声继续往前推。 第四十九名。 第四十七名。 第四十五名。 连着几封红帖都没有进江西会馆。 每一声落下,厅里的气氛便更紧一层。 有人忍不住低声算着名次,算到最后,又觉得这样算毫无意义,只好闭上嘴。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外有眼尖的人先喊了起来。 “往江西来了!” 这句话一出,厅中所有人都抬起头。 报喜人冲到门前时,额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落。 他手里红帖高举,到了石阶下便停住脚步,声音比前面几拨还要响。 “捷报!” “江西吉安府周崇礼老爷,今科会试中式第四十三名!” 厅里先是一静,随即贺声骤然响起。 周崇礼握着茶盏的手终于松开。 他站起身时,依旧没有太大失态,只是向众人拱手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些。 第四十三名,已经是真正的前列,即便放在京城各省士子之中,也足够让人多看一眼。 吴夔第一个挤过去。 “周兄,厉害啊,前五十!” 这一次没人笑他吵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前五十这三个字在会试里意味着什么。 周崇礼接过红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名字与籍贯都无误,才向报喜人郑重行了一礼。 欧阳寅之早已抓起喜钱撒了出去。 门外那些孩童已经等了半日,动作比先前熟练得多,铜钱刚落地,便有一群人扑了过去。 鞭炮在门侧被点燃,红纸屑又飞了一层,连江西会馆门前的石狮子脚下都积了不少。 周崇礼将红封递给报喜人。 报喜人笑着连声道喜,门外围观的人也跟着喊了几句“周老爷高中”。 周崇礼回到厅中时,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顾长安和方明远身上。 他没有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方明远笑了笑,道了一声恭喜。 顾长安也起身贺了一句。 周崇礼坐下以后,厅里的喜气并没有立刻散去。 江西会馆今日从陈绍安到周崇礼,已经响了不知多少次鞭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7章会试放榜(三)(第2/2页) 门外那些原本只是等着抢喜钱的人,此时也开始真心觉得热闹,一听江西会馆里还有人未报,便越发不肯离开。 “江西今年当真厉害。” 有人站在门外低声议论。 “前五十都出了。” “这才哪到哪,那位顾解元还没报呢。” “前面可没剩多少名了。” 这话传进厅中,让不少人神色都微妙起来。 前面确实没剩多少名了。 周崇礼已经是第四十三名,若方明远还没有消息,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落榜,要么还在前面。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方明远像是没有察觉,只低头把袖口一寸寸抚平。 可他抚得太仔细,反倒让人看出几分不平静。 报喜声仍旧从街上传来。 江南那边中了一名三十九名,山东那边又报出一名三十五名。 顺天会馆门前也响了一阵鞭炮,听动静,名次应当不低。每一阵鞭炮响起,江西会馆里都有人下意识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直到名次推到三十名上下,报喜人的脚步声再次朝江西会馆奔来。 这一次,门外的人甚至比会馆里的人还先反应过来。 “又是江西!” “江西又有喜了!” 报喜人冲到门前,身后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连旁边几个茶摊客人都端着碗站了起来。 “捷报!” “江西南昌府方明远老爷,今科会试中式第二十八名!” 这一声落下,厅中竟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高兴,而是这个名次确实太出人意料。 第二十八名,比周崇礼还高。 方明远原本按在桌沿上的手骤然收紧,但人却愣在了那里。 直到沈文修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站起身时,脸上那点强撑了半日的平静终于散了。 周崇礼先笑了:“方兄,这回你在我前面。” 方明远看向他,想说一句谦辞,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来,只能抬手郑重一揖。 吴夔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方兄,你平日不声不响,原来是憋着今日压我们一头。” 厅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这笑声比前面轻松得多。 因为到了这一刻,永宁几人之中,除了顾长安之外,其余人竟都已经中式。 而且方明远、周崇礼还一前一后挤进了前五十! 这种声势,别说放在吉安府,便是放在整个江西,也足够让人津津乐道许多年。 方明远接过红帖时,喉咙一阵发紧。 他给报喜人递红封,又亲自朝门外拱手。 欧阳寅之这回还没来得及撒钱,吴夔已经抢先抓起一把铜钱扬了出去,惹得门外一片叫好。 铜钱落地,孩童与闲汉挤成一团。 鞭炮声随即炸开。 江西会馆门前热闹得几乎有些不像话,红纸屑混着尘土被风卷起来,围观的人一边抢喜钱,一边大声向里头道喜。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问,江西会馆今日是不是要把整条街的铜钱都撒完。 顾长安看着方明远被众人围住,脸上也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方明远这一次,确实考得极好。 只是笑意还未完全散开,外头又传来一阵远远的鞭炮声。 有人从街角跑回来,满脸兴奋。 “前十快到了!”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大堂再次静了下来。 第238章 会试放榜(四) 第238章会试放榜(四) 前十。 先前报到前五十,众人还能说一句已经是前列。 可到了前十,剩下的几乎都是京城士林早有传闻的名字。 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到顾长安身上。 从第三百名报到第二十八名,江西会馆已经响了许多次鞭炮,永宁同来的几人也一个接一个得中。 可顾长安始终没有消息。 他若中,只会在前面。 可前面,已经只剩下二十七个位置。 门外的议论声也渐渐变了。 有人说江南萧玉衡还未报,有人说湖广楚云衡也没报,还有人提起顺天的解明章、山东的崔珩。 这些名字一出来,江西会馆里不少人都沉默了些,这些都是今科会元的热门。 顾长安不是没有声名,可声名到了会试场上,只能让人多看一眼,并不能替他写完那几篇文章。 又过了一阵,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唱报,随即便是山东会馆方向震天的鞭炮。 消息很快传了过来:山东崔珩,中式第九名。 厅中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崔珩,清河崔氏。 世家子弟能排进前十,本就不算意外,可真正听到这个名次时,还是让人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第九名之后,名次继续往前。 第八名报在顺天一处寓所。 第七名则落在江南。 江西会馆门前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明明知道下一封红帖未必是江西,却仍旧不愿离开。 不少人甚至已经不看别处了,只守在江西会馆门前,等着看那位连中四元的江西解元究竟还有没有喜报。 又过不久,顺天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这一次,不等外面的人跑回来,会馆门前已经有人喊了出来。 “解明章!” “顺天解明章,第六名!” 顾长安听到这个名字时,神色微微一动。 解明章是沈青山的得意门生,会试之前,京城里便有人拿他与顾长安相提并论。 如今此人排在第六,已经足以说明许多事。 名次还在往前。 第五名,第四名…… 每一名报出,江西会馆都没有动静。 门外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此时也不再大声嬉闹,反而和厅里的人一起朝街口看去。 江西会馆今日已经够热闹了,可越是热闹,到了最后这一刻,反而越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若顾长安还有消息,便只可能在前三。 就在这时,湖广会馆方向猛然响起一阵鞭炮。 那鞭炮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也更密,几乎盖过了街上所有嘈杂声。 有人一路跑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叹。 “湖广楚云衡!” “第三名!” 厅中一片沉默。 楚云衡第三,那个策论雄浑、早早便被许多人视作会元热门的人,排在了第三。 这已经是足以扬名天下的成绩。 可对江西会馆来说,这个消息反而让所有人的心吊到了最高处。 第三名已出,前面只剩两个名次。 而另一个会元热门,江南萧玉衡,还没有报。 果然,没过多久,江南士子所在的方向便传来一阵几乎掀翻街面的鞭炮声。 这一次,连江西会馆门前的人都被吸引得朝那边看去。 “江南萧玉衡!” “第二名!” 声音从街上一层层传过来。 有人喊了一遍,又有人跟着喊了一遍。 萧玉衡第二。 江南那边的贺声几乎将整条街都压了过去。 有人高呼萧老爷高中,有人说江南文章果然不负盛名,还有人已经忍不住追问,若萧玉衡只是第二,那第一是谁? 江西会馆里,此时已经静到了极点。 顾长安还没有报。 萧玉衡第二,楚云衡第三,解明章第六,崔珩第九。 今科会元的热门,几乎都已经有了去处。 只剩一个位置。 会元。 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散在街上的人群开始慢慢往江西会馆门前聚拢。有人看向顾长安,有人看向贡院方向,还有人踮着脚,想看看下一拨报喜人究竟会往哪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8章会试放榜(四)(第2/2页) 厅外忽然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街口,终于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凌乱的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一两个报喜人。 是整整一队人从贡院方向奔来。 为首之人手里高举红帖,后面跟着敲锣的、扛鞭炮的,还有一群已经提前追来的百姓。 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到了。 “让开!” “会元喜报!” “江西会馆!江西吉安府永宁县顾长安顾老爷可在!” 江西会馆门前的人群轰的一声散开,又很快围得更紧。 厅中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顾长安也站了起来。 报喜人冲到石阶下时,几乎已经喘不过气,可他仍旧挺直身子,将红帖高高举起,声音用尽全力,传遍了整条会馆街。 “捷报!” “江西吉安府永宁县顾长安老爷!” “今科会试第一名!” “会元!” 那一瞬间,江西会馆里反而安静了下来,像是所有人都被这四个字压住了。 会试第一。 会元。 片刻之后,整座江西会馆轰然炸开。 周崇礼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方明远忍不住仰头笑出声。 吴夔更是直接冲到门口,高声喊了一句“撒钱”。 欧阳寅之早已红了眼眶,听见这话,几乎是把整只竹筐都抱了起来。 铜钱如雨一般洒向街面。 叮叮当当的声音铺满了石阶和青石路。 守在门外的人群彻底沸腾,孩童、闲汉、小贩、看热闹的书生全都涌了上来,有人弯腰抢钱,有人拱手道喜,有人踮着脚往厅里看,只为了看一眼那位刚刚拿下会元的江西解元。 鞭炮被一挂接一挂点燃,红纸屑漫天飞舞。 江西会馆门前的喜声终于压过了江南,压过了湖广,也压过了整条会馆街。 报喜人满脸喜色,又将那一句唱了一遍。 “顾长安顾老爷,今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第二遍落下,江西会馆门前的贺声彻底压不住了。 顾长安走到门前,接过红帖。 红帖上墨迹分明:江西吉安府永宁县,顾长安。 从永宁县县试案首,到吉安府府试案首,再到院试案首、江西乡试解元。 如今,会试会元。 连中五元。 顾长安低头看着红帖上自己的名字,一时间竟没有立刻开口。 陈绍安站在人群中,眼眶又红了。 周崇礼看着他,脸上是笑。 方明远也在笑。 沈文修、时樾、陈子慎、吴夔都站在厅中,周围还有许多并不相熟的江西士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江西出了会元!” 紧接着,又有人跟着喊:“吉安出了会元!” 又有人大声道:“永宁出了会元!” 顾长安终于抬起头,向报喜人郑重一礼。 会馆管事早已将最大的红封递到欧阳寅之手里,欧阳寅之却手忙脚乱,险些没接稳。 顾长安从他手中接过红封,亲自递给报喜人。 “辛苦诸位。” 报喜人连连躬身,脸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门外还有人在喊。 “顾会元!” “连中五元!” 这四个字一传出来,街上彻底热闹起来。 有人原本还不知道前因后果,听旁人解释之后,才明白这位顾长安此前已经连取县、府、院、乡四场头名,如今又拿了会试第一。 连中五元。 这种事情,哪怕是不读书的百姓,也知道稀罕。 顾长安站在会馆门前,身后是江西士子的贺声,眼前是满街红纸与争抢喜钱的人群。 他没有放声大笑,只是握着红帖的手,慢慢收紧了一些。 会馆门外的鞭炮声还在继续。 而贡院附近几条街上,关于今科会元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开了。 江西吉安府永宁县。 顾长安。 会元。 第239章 同年 第239章同年 江西会馆门前的鞭炮响了许久才渐渐停下。 红纸屑铺满了石阶,被春风一卷,便顺着街面滚出去老远。 原本只是守在门外抢喜钱的孩童和闲汉,这会儿也不肯走了,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踮着脚往会馆里看,想看看那位刚刚中了会元的顾老爷到底是什么模样。 会馆管事忙得满头是汗。 红封送了一轮又一轮,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原本准备好的喜钱都险些撒空。 到了最后,他只好吩咐人再去后院取铜钱,又让门房把鞭炮重新挂上。 可今日的江西会馆,哪里还会冷清。 顾长安刚从门前回来,厅中便已经围上了一圈人。 先前众人称他,多半还是“顾兄”“顾公子”“顾解元”。 可这一刻,许多人张口时都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旧称呼已经不够用了。 片刻后,一名年长些的江西贡士率先拱手:“顾会元,恭喜。” 这三个字一出口,厅里仿佛又静了一瞬。 随即,更多人跟着上前。 “顾会元,恭喜。” “今科会元出在我江西,实在是大喜。” “顾同年,往后还请多多照拂。” 同年。 顾长安听见这个称呼时,心里也微微动了一下。 会试中式之后,殿试虽还未举行,可进士出身已经近在眼前。 同榜之人,日后便是同年。 这个称呼此时叫出口,早了些,却无人觉得不妥。 陈绍安站在人群里,听见有人称自己“陈同年”时,整个人还怔了一下。 他六次乡试不中时,何曾想过有一日会在京城江西会馆里,被人这样称呼。 吴夔却适应得最快,别人还在拱手道贺,他已经笑着凑到顾长安面前,一本正经地行了一礼:“顾会元,吴某这厢有礼了。”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吴夔绷了没一会儿,自己先笑了出来:“哎呀,这称呼听着真顺耳。” 周崇礼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却比吴夔稳重许多:“顾会元。” 顾长安无奈道:“周兄也来打趣我?” 周崇礼摇了摇头:“我可不是打趣。” 他看着顾长安手中的红帖,一脸郑重道:“会试第一,本就该这么称呼。” 方明远站在旁边,也跟着拱手:“顾会元,恭喜。” 他这一句说得很郑重。 今日之前,方明远心里未必没有想过,自己若是这一场发挥得极好,也许能够在名次上靠近顾长安一些。 可等会元喜报真正送进江西会馆,他那点念头反而慢慢散了。 第二十八名已经足够让他惊喜。 可会元就是会元,不是差几十名,而是压在所有贡士最前面的第一名。。 顾长安向众人一一还礼。 周围贺声不断,门外又有人高喊“连中五元”,街上看热闹的人便跟着起哄。 会馆管事怕失了礼数,赶紧又让人撒了一把喜钱。 铜钱刚落地,外面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像是这场喜事不只是江西会馆的,也成了整条会馆街的热闹。 陈子慎拿着自己的红帖,站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低声感叹了一句。 “今日之后,京城士林怕是再也没人会只说顾兄是靠家世了。” 沈文修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终究还隔着地方。 可会试不同,天下举人齐聚京城,弥封阅卷,姓名籍贯皆不可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9章同年(第2/2页) 能在这一场里拿下会元,便是最硬的文章。 时樾道:“不只是京城。” 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会试会元一出,消息很快便会传回江西,传回吉安府,传回永宁县。 到了那时,顾长安这三个字,便不再只是一个少年解元的名字,而是真真正正压过天下举人的名字。 陈绍安终于从人群中走上前来。 他比顾长安年长许多,可此刻行礼时却没有半点勉强。 “顾会元。”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帖。 “我寒窗半生,走到今日,才终于知道同年二字有多重。” 这句话落下,厅中不少刚刚中式的江西贡士都沉默了一瞬。 同年不是寻常称呼。 今日在江西会馆里相互道贺的人,日后也许会分入不同衙门,也许会外放一方,也许有人青云直上,有人沉浮多年。 可只要同在今科榜上,这层关系便一辈子都抹不掉。 会馆管事这时捧着一册簿子过来。 簿子是临时备下的,上面已经陆续记下了今日江西中式诸人的姓名、籍贯和名次。 方才顾长安会元的名字写上去时,管事握笔的手都抖了一下,墨迹比旁边几行略重。 “诸位老爷,名次既已报定,稍后还要整理同年名录。” 管事说着,目光落到顾长安身上,语气也比先前更恭敬了些。 “顾会元名列第一,按例,江西同省诸位新贡士今日可先在会馆互叙同年,待贡院那边榜册彻底张出,再一同投帖拜座师。” 拜座师这三个字一出来,厅里的热闹才稍稍收住。 会试中式者,皆为主考门生。 今科正主考秦文谦、副主考程守正,便是他们这一科的座师;各房同考官,则是房师。 等榜册彻底张出,新贡士须投门生帖,择时拜谒。 这不是虚礼,从此往后,座师、门生、同年,便都是官场上绕不开的关系。。 吴夔原本还在笑,听见“拜座师”三个字,立刻压低声音。 “也就是说,咱们往后见了秦大人、程大人,不能只称大人了?” 沈文修看了他一眼:“自然要称座师。” 吴夔摸了摸鼻子:“这称呼一改,我怎么忽然觉得自己真要做官了。” 陈子慎失笑道:“你都中贡士了,才想起自己要做官?” 吴夔正要回嘴,这时门外又有人高喊顾会元,一群孩童挤在石阶下讨喜钱,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顺手从竹筐里摸出一把铜钱撒出去。 “去去去,沾喜气去。” 门外又是一阵哄笑。 顾长安站在厅中,听着“座师”“同年”“门生”这些称呼,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与方才不同的感觉。 会元喜报送到手里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瞬间的惊喜。 可到了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张红帖带来的不只是名次。 秦文谦,程守正。 今科同年。 江西同省贡士。 还有那些排在前列的萧玉衡、楚云衡、解明章、崔珩。 从今日开始,这些名字便不只是听闻中的竞争者。 他们会成为他的同年、座师、对手,甚至某一日站在同一座朝堂上的同僚。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红帖。 红帖上的墨迹还很新。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 科场到这里,已经不只是科场了。 第240章 恭喜 第240章恭喜 直到午后,江西会馆才终于稍稍安静下来。 管事让人重新布置厅堂,又取来名帖、红纸与笔墨,请几位已经中式的江西贡士在同年录上题名。 顾长安名列第一,自然写在最前。 他提笔时,身后不少人都下意识安静了些。 纸上先写籍贯,再写姓名,再写名次。 江西吉安府永宁县。 顾长安。 会试第一名。 会元。 笔锋落下时,顾长安停了片刻,才将最后一笔收住。 周崇礼、方明远、沈文修、时樾、吴夔、陈子慎、陈绍安,也依次在后面写下姓名。 再往后,是那些今日陆续在江西会馆接到红帖的同省贡士。 一册临时同年录,很快写满了大半。 等名帖整理妥当,会馆管事便差人先往秦府、程府投帖。 顾长安本该与众人一同商议明日拜座师的时辰,可顾府那边已经派了忠叔过来。 忠叔到江西会馆时,门前的红纸屑还没有扫尽。 他刚一下车,便看见门外那些孩童手里攥着铜钱,嘴里一声一声喊着“顾会元”。 忠叔原本还想绷住,结果听了两句,眼角眉梢便全是笑意。 会馆管事亲自迎出来。 忠叔向他道了谢,又进厅向众人拱手,最后才走到顾长安面前。 “少爷,老爷说,若会馆这边事了,便回府一趟。” 顾长安听见这话,心里倒没有太意外。 父亲既然知道了消息,总该有话要说。 吴夔在旁边低声道:“顾会元,顾阁老不会还要问你殿试准备得如何吧?”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忍不住笑了。 顾长安想起父亲前几日那句“考都考完了,现在问还有用”,也有些无奈。 “难说。” 周崇礼笑道:“去吧。明日拜座师,咱们再在会馆会合。” 顾长安点头,向众人告辞。 出门时,街上仍有人朝他拱手道喜。 “顾会元!” “恭喜顾会元!” 顾长安一路还礼,直到上了马车,外头的贺声仍旧没有断。 马车缓缓离开江西会馆。 车轮碾过满地红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长安坐在车中,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帖。 方才在众人面前,他一直还算镇定,可此刻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那四个字才像是慢慢沉进了心底。 会试第一。 会元。 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不知为何浮现出许多很远的画面。 永宁县的县学。 吉安府的考棚。 裴敬之书房里那一盏夜灯。 还有顾家村里,那一道道目光。 马车停下时,顾长安睁开眼。 顾府到了。 忠叔亲自替他掀开车帘。 府中下人显然早已知道消息,见他下车,一个个连忙行礼,脸上的喜色几乎遮不住。 “恭喜少爷高中会元。” “恭喜少爷。” 顾长安一路走向书房。 越靠近书房,外面的热闹便越像被挡在了身后。 忠叔推开门。 顾明渊正坐在案后。 桌上摆着的不是会试榜录,而是辽东送来的奏报,案角还压着几份兵部、户部递来的条陈,墨迹未干,显然方才仍在批阅。 顾长安进门以后,先行了一礼。 “父亲。” 顾明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手中的红帖上停了一瞬。 “中了?” 顾长安将红帖双手呈上。 “会试第一。” 顾明渊接过红帖,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将红帖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江西吉安府永宁县顾长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0章恭喜(第2/2页) 今科会试第一名。 会元。 顾明渊看完后,将红帖重新合上,放在案边。 “还算没有白读。” 顾长安一时竟分不清这算不算夸奖。 忠叔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动了动。 若换了旁人家里,儿子中了会元,只怕整个府里早已摆酒唱戏。 到了顾府,老爷却只说一句还算没有白读。 可顾长安听见这句话,反而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能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六个字,已经不容易。 顾明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顾长安坐下。 顾明渊没有问江西会馆如何热闹,也没有问有多少人道喜,只淡淡道:“明日该去拜座师了?” 顾长安点头道:“是。” “秦文谦为正主考,程守正为副主考。既然他们取了你,便是你今科座师。礼数要周全,不可因自己是会元便失了分寸。” 顾长安点头道:“儿子明白。” 顾明渊继续道:“同年之间,也要谨慎相处。今日同榜,日后未必同路;今日同路,日后也未必同心。该结交的结交,该守的分寸也要守。”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还算没有白读”更像顾明渊。 顾长安却听得很认真。 在江西会馆时,他已经隐约感觉到,同年二字并不只是喜庆。它也意味着许多看不见的牵连。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今日前列几人的名次,可听清了?” 顾长安答道:“萧玉衡第二,楚云衡第三,解明章第六,崔珩第九。” 顾明渊手指轻轻点了点案面:“都不低。能压过他们一次,不代表以后次次都能压过。” 顾长安没有反驳,只是点头道:“儿子知道。” 顾明渊道:“会试只是文章,殿试在御前,看的不只是文章,还有人。”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长安抬眼看向父亲。 顾明渊已经重新拿起辽东奏报,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 顾长安怔了一下:“父亲没有别的话?” 顾明渊头也没抬道:“想听什么?” 顾长安想了想,笑道:“比如恭喜?” 忠叔终于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顾明渊抬眼看了顾长安片刻。 书房内的气氛难得不像平日那样冷肃。 过了一会儿,顾明渊淡淡道:“恭喜。” 顾长安看着父亲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多谢父亲。” 他说完起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又传来顾明渊的声音。 “长安。” 顾长安停了下来,转过头来。 顾明渊低头看着奏报,没有看他:“会元很好。” 顾长安微微一怔,顾明渊翻过一页奏报,语气依旧平淡。 “但还差一场。” 顾长安看着父亲。 片刻后,他郑重行了一礼:“儿子明白。” 忠叔送他到廊下,终于笑着开口:“少爷,老爷今日很高兴。”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我怎么没看出来?” 忠叔笑意更深了:“老爷若不高兴,方才那句恭喜,少爷可听不着。” 顾长安想了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书房内。 顾明渊坐在案后,许久没有再动笔。 那封红帖被他放在奏报旁边。 一边是辽东急报,一边是会试喜报。 他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伸手,将那封红帖往案角里侧挪了挪,免得被墨迹沾到。 随后,他重新低头批阅奏报。 窗外春光落进书房。 笔尖停了停,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只是这一回,那一笔比平日轻了些。 第241章 顾府有喜 第241章顾府有喜 忠叔在廊下站了片刻,等顾长安走远,才重新回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门。 顾明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忠叔推开门,顾明渊没有抬头,只淡淡问道:“人走了?” “少爷已经回院子了。” 顾明渊嗯了一声,笔尖在奏报上停了片刻。 忠叔等了等,见他没有再说话,正准备退下,便听顾明渊又道:“府里这个月的月钱,照旧。” 忠叔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 所谓照旧,自然不是平日里的旧例,而是上回少爷中解元时的旧例。 三倍月钱。 顾明渊像是没有看见他的神色,只继续看着手里的奏报。 “另外,让账房再取些银钱,府中上下各赏一份。今日人多眼杂,不必大张旗鼓,可也别让人觉得顾府连这点喜气都舍不得。” 忠叔连忙躬身道:“老奴明白。”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合上以后,忠叔原本还想稳一稳,可刚走出几步,脸上的笑便再也收不住了。 他一路穿过廊下,先去了账房,又让人去前院、后厨、马房、门房传话。 没过多久,整个顾府便都知道了。 少爷会试第一,中了会元。 这个月月钱三倍,另有赏钱。 消息传到前院时,几个门房正站在门侧说话,听见这话以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几个人齐齐笑了起来。 顾府平日规矩重,门房也不敢太喧哗,可今日实在忍不住,有人低声道了一句“顾会元”,旁边立刻有人跟着重复了一遍,仿佛这样叫一声,自己也能多沾几分文气。 后厨那边更热闹。 厨娘原本正在择菜,听见管事传话,手里的青菜都险些掉进盆里。 旁边烧火的小丫头没忍住问了一句,什么叫会元,立刻被年长些的婆子敲了敲脑袋,说那就是天下举人里考了第一。 这话一说,厨房里更是一片惊叹。 有人笑着说,难怪今日一早就听见喜鹊叫,也有人忙着盘算晚膳该添什么菜。 少爷中了这么大的喜,总不能还和平日一样清淡。 厨娘想了想,立刻吩咐人把早上刚送来的鱼留下,又让人去取一坛好酒备着,老爷喝不喝另说,今日府里总该有几分喜气。 马房里几个小厮听见三倍月钱,笑得连刷马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压低声音道:“少爷这回中了会元,下一场若再中个状元,咱们是不是还能再领一回赏?” 旁边年长的马夫立刻瞪了他一眼,训斥道:“什么叫若?要说少爷将来必中状元。” 几个小厮先是一愣,随即都跟着笑起来,忙不迭改口道:“对对对,少爷必中状元!” 后院,顾清禾正在柳氏屋里坐着。 她原本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摆弄棋子,听见丫鬟进来报信,说顾长安中了会元,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撞乱了一大片黑白子。 顾清禾一下子站了起来:“真的是会元?” 丫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自己得了赏还明显。 “外头都传遍了。忠叔刚从账房出来,说老爷吩咐,这个月府里上下月钱三倍,另有赏钱。” 顾清禾顿时笑了起来,转身便要往外走。 柳氏闻言轻轻合上手中账册,脸上的神色慢慢柔和了些。 京城会试不同于江西乡试,天下举人汇聚一处,谁也不敢说一定能稳。 顾家这些年风光极盛。 可外人提起顾府,想到的从来都是顾明渊。 至于顾长安,从前不过是旁人口中那个不成器的纨绔。 如今不一样了。 顾长安中了会元。 这不是顾明渊给他的,也不是顾府门楣替他挣来的,而是他自己一篇一篇文章考出来的。 柳氏看着顾清禾已经快走到门口,终于开口唤了一声。 “清禾。” 顾清禾回过头来:“母亲,我去看看二哥。” 柳氏原本想提醒她稳重些,可今日这样的日子,连她自己心里都高兴,便只笑了笑。 “去吧。只是你二哥今日在外应酬了半日,别缠他太久。” 顾清禾答应得极快,人已经跑出去了。 柳氏看着她的背影,又吩咐身边嬷嬷去库房挑两匹新缎子,再取一方好砚,送到顾长安院里。 “明日还要拜座师,总该添些体面的东西。” 嬷嬷笑着应下:“还是夫人心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1章顾府有喜(第2/2页) 柳氏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心细,是今日这样的日子,顾府不能只让外人替他热闹。” 顾清禾赶到顾长安院子时,小翠正站在廊下指挥两个小丫鬟收拾东西。 “那件外衫别放那里,少爷明日拜座师要用的。还有茶,润喉的茶备好了没有?今日少爷在外头被人喊了一路顾会元,嗓子肯定要哑。” 她话说得又快又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一转头看见顾清禾,小翠连忙行礼:“小姐。” 顾清禾看着她这副忙得团团转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倒比我还高兴。” 小翠立刻抬起头:“那当然了,少爷可是会元!” 说完,她又像是怕自己太得意,连忙补了一句。 “奴婢是说,少爷读了那么久的书,本来就该中。” 顾清禾扑哧一声笑了:“你这话说得,倒像你比考官还懂文章。” 小翠一点也不心虚,反而认真道:“奴婢是不懂文章,可奴婢知道少爷每日读到多晚,也知道少爷写坏了多少纸。那些考官要是真有眼光,自然该取少爷第一。” 顾长安从屋里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已经换了家常衣裳,方才在外应酬半日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可听见小翠这句理直气壮的话,还是忍不住笑了。 “照你这么说,我这会元倒是考官有眼光了?” 小翠见他出来,眼睛顿时亮了,连忙凑上前。 “少爷本来就是会元,奴婢又没说错。今日外头很多人都在喊顾会元,还有人喊连中五元呢!” 小翠连珠炮一样说着,顾清禾在旁边听得直笑:“二哥,快跟我讲讲外头是怎么报喜的,可惜母亲不让我出去!” 顾长安在廊下坐下,接过小翠递来的茶,见这两小丫头都一脸期望的看着自己,笑着挑了几件有意思的事。 他说陈绍安接到红帖时半晌没说出话,说吴夔明明手还在抖,却偏要装出一副从容模样,结果被几个孩童喊了一句“吴老爷再撒些”,立刻破了功。 又说方明远中了第二十八名,连周崇礼都笑着说这回被他压了一头。 顾清禾听得眼睛发亮。 小翠更是听得眉飞色舞,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江西会馆门前。 等顾长安说到外头有人喊“连中五元”时,顾清禾轻轻念了一遍。 “连中五元。” 这四个字像是光听着,就足够让人高兴许久。 小翠立刻接道:“等消息传回江西,裴先生肯定也高兴。说不定还会把少爷的红帖看上好几遍。” 这句话落下,顾长安原本正要开口,话却停在了唇边。 他今日听见过许多恭喜。 江西会馆里有人称他顾会元,门外百姓喊他连中五元,府中下人一路向他道喜,连父亲也难得说了一句恭喜。 可直到小翠提起裴敬之,他心里才像是忽然有一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在书房里一遍遍压着他读书、写策、磨字的人,那个嘴上从不轻易夸他,却会在夜灯下替他改文章到深夜的人,确实该亲口告诉一声。 顾清禾见他如此,乖巧的起身道:“二哥,你歇着吧,我去看看母亲那边。” 小翠也难得收住了话头,转身去替他添灯研墨。 傍晚时分,顾府各处的热闹仍旧没有散。 前院有人领了赏钱,低声商量着明日要给家里买些什么。 后厨添了菜,几个小丫头还在争论会元和状元究竟差着几步。 门房那边陆续有人递帖子,说是某府某位老爷听闻顾公子高中,特来道贺,都被忠叔先压下登记,免得一股脑送进院里。 顾长安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屋外隐隐还有说笑声。 那声音隔着窗纸,已经轻了许多,却仍能听出今日顾府上下的喜气。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信笺。 小翠把灯拨得更亮一些,又把新磨好的墨推到他手边,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顾长安提笔停了许久。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真到落笔时,反而不知该从何写起。 江西会馆的鞭炮声、报喜人高举的红帖、众人改口称他顾会元时的贺声,还有父亲那句“还算没有白读”,一时间都在脑海里浮了上来。 可最后留下的,反倒是小翠方才那一句:裴先生肯定也会高兴。。 顾长安低头看着空白信纸,终于蘸了墨。 笔尖落下,纸上先写出四个字。 老师,亲启。 第242章 秦府门前 第242章秦府门前 次日一早,江西会馆门前便又热闹起来。 昨日放榜的红纸屑尚未扫尽,今日各处新贡士已经换了衣裳,带着门生帖陆续出门。 会试中式之后,便该拜座师。 今科正主考秦文谦,副主考程守正,皆是新贡士日后要执弟子礼拜见的人。 顾长安到江西会馆时,周崇礼、方明远、沈文修几人已经等在这里了。 昨日众人还只是互相道喜,今日再见,称呼里却已经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有人远远瞧见顾长安进门,立刻拱手道了一声“顾会元”,也有人笑着称他“顾同年”。 顾长安一一还礼,神色仍旧温和,只是这个称呼听得多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从昨日那封红帖送进江西会馆开始,许多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会馆管事将整理好的门生帖送来。 顾长安的名帖自然放在最上面。 红帖、拜帖、同年录,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倒比昨日那一阵阵鞭炮更让人觉得郑重。 一行人出门时,街上已经有不少新贡士往秦府方向去。 能在会试榜上留名的人,昨日无论多么失态,今日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见了相熟之人,也多半只是含笑拱手,不再像昨日那样大声贺喜。 毕竟今日不是放榜,而是拜座师,喜气仍在,礼数却更重。 秦文谦府上离贡院不算远。 顾长安一行到时,秦府门前已经停了几辆马车,门房正在引各处新贡士入内。 门前等候的人不少,有江南士子,也有顺天贡士,彼此之间有些昨日刚听过名次,有些从前便在京城文会里见过。 顾长安刚下车,便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了过来。 会元。 连中五元。 顾相之子。 这几个名头无论哪一个,都足够让人多看他一眼。 方明远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子安,今日怕是比昨日还要惹眼。”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秦府门内正好有两人并肩出来。 走在左边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中仍旧拿着折扇,只是比起两年前在悦来轩时的从容倨傲,如今眉眼之间明显沉稳了许多。 顾长安看见他时,脚步微微一顿。 许文卿。 他今科也中了,只是名次不在前列,昨日喜报传开时,并没有引起太多议论。 可不管名次如何,只要榜上有名,今日便同样是秦文谦门下的新贡士。 说起来,这个名字离他已经很远了。 远到顾长安如今再看见这张脸时,第一时间想起的,竟不是当日悦来轩二楼那些刺耳的笑声,而是自己写下那首诗后,转身下楼时吹在脸上的风。 许文卿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相对,秦府门前忽然安静了一小片。 许文卿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迎面撞上顾长安。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停,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却很快又收了起来,先一步拱手。 “顾会元。”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微妙。 两年前在悦来轩,他曾当着满堂书生的面,将顾长安架到题前,看似请他作诗,实则是要看他出丑。 那时的顾长安,还是满京城人口中的纨绔,是连沈青山都只淡淡说一句“人贵有自知之明”的顾家二公子。 而如今,他站在秦府门前,手里捧着今科会元的门生帖。 顾长安看着许文卿,倒没有露出什么讥讽之色,只是规规矩矩还了一礼。 “许兄,许久不见。” 许文卿听见这一句,神色反倒更僵了一下。 若顾长安冷笑,或者借今日会元之势说些刺人的话,他心里或许还好受些。 偏偏顾长安这般平静,倒像当年那场文会里所有的难堪,都早已不值得再提。 沉默片刻,许文卿才道:“当年一别,没想到顾兄竟一路走到今日。” 顾长安笑了笑道:“当年那场文会,我至今还记得。” 许文卿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旁边几名京中的贡士听见“文会”二字,也隐约想起旧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 士林的消息从来传得快,何况当年顾长安那首“敢教青云避锋芒”闹出的动静,本就不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2章秦府门前(第2/2页) 顾长安却仍旧语气平和。 “那时若非许兄以‘志’为题相激,我或许也不会那么快明白,自己究竟想走哪一条路。说起来,倒该谢过许兄。” 这句话不轻不重,听起来甚至像是真心道谢。 可落在许文卿耳中,却比任何讥讽都更难接。 他当年想看的,是顾长安出丑。 可谁也没想到,那场文会最后留下来的,不是顾长安的笑话,而是那句“敢教青云避锋芒”。 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过了片刻,才勉强道:“顾会元言重了。当年不过文会切磋,许某年少轻狂,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顾会元不要见怪。” 顾长安摇了摇头:“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便从许文卿身上移开。 这一移开,才真正让许文卿心里生出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因为他忽然明白,顾长安不是不记得,而是真的已经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 站在许文卿身旁的那名年轻男子,这时终于上前半步。 他年纪与顾长安相仿,眉目清朗,衣着并不奢华,却自有一种京城名士门下养出来的端正气度。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子安,这位便是解明章。” 顾长安心中微动。 解明章。 沈青山的得意门生,今科会试第六名。 昨日放榜时,这个名字从顺天那边传过来,便让江西会馆安静过一瞬。 顾长安没有见过他,却早已听过他的名声。 更何况,沈青山这三个字,对他而言,本就不是寻常名字。 解明章已经拱手:“顾会元,久仰。” 顾长安也还了一礼:“解同年,幸会。” 同年二字出口,两人之间的气氛反倒更微妙了些。 一位是沈青山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一位是当年被沈青山当众轻描淡写否定过的顾家纨绔。 如今二人同榜,一个第六,一个第一,再站在秦府门前,便连旁边那些新贡士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解明章神色倒很平静:“昨日听闻顾会元连中五元,顺天那边许多人都在议论。家师早年也曾见过顾会元,若听闻今日名次,想来也会有几分感慨。” 顾长安听见“家师”二字,眼底微微一动,却没有顺势追问沈青山如何评价。 他只是笑道:“沈先生当年曾说,读书读的是心,不是热闹。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解明章眉梢轻轻一动。 这句话旁人未必记得,可许文卿听见之后,脸色却越发复杂。 因为当年在悦来轩,沈青山说这句话时,顾长安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被满堂书生当成笑话。 如今顾长安当着沈青山弟子的面重新提起,却没有半点怨气,反而像是真的从那句话里读出了几分意思。 解明章看着他,片刻后道:“顾会元果然胸襟不凡。” 顾长安摇头笑道:“谈不上胸襟,只是人不能总站在旧日那一处。若真一直记着当年那些话,今日也走不到这里。” 这句话说得平静。 可秦府门前那些听见旧事的人,却都沉默了些。 许文卿低下眼,终究没有再开口。 解明章却笑了笑,目光在顾长安身上停了一瞬。 “会试已定,殿试还在御前。顾会元文章压过我等,解某心服。只是殿试一场,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句话并不失礼,甚至称得上坦荡。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普通客套。 顾长安看着他,也笑了:“既是同年,御前再见便是。” 两人相互一礼。 没有争执,没有冷语,也没有谁当场失态。 可方明远站在一旁,却忽然觉得,这一礼之后,两人之间反而像是真正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许文卿当年的事,到了这里,似乎已经可以翻过去了。 可解明章站在眼前,沈青山的名字便仍在前面。 秦府门房这时已经迎了出来。 “顾会元,诸位老爷,我家老爷请诸位入内。” 第243章 拜座师 第243章拜座师 顾长安收回目光,与周崇礼、方明远等人一同进了秦府。 秦府没有想象中的奢华。 前院布置得很简朴,廊下几盆兰草,厅中挂着几幅字。 今日新贡士登门拜谒,府中自然忙碌,却没有半点喧闹。 门房一路引着众人入内,到了正厅外,便有人接过门生帖,低声进去通传。 秦文谦坐在正厅之中,程守正也在一旁。 二人一个为正主考,一个为副主考,受今科门生拜礼,本是惯例。 可当顾长安进来时,秦文谦的目光还是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他昨日拆号时已经看过。 会元卷拆开之前,秦文谦只知道那份卷子写得极稳,也极有分量。 第一场经义上乘,第二场中正,但真正压住诸卷的,还是第三场那篇“国用与民力”。 那篇文章不只是谈钱粮,也不只是谈开源节流,而是敢先问朝廷的钱究竟流向了何处,又能在锋芒之后立刻收束于缓急次序,不让文章滑向空疏激烈。 秦文谦看过数遍,程守正也看过数遍,最后都觉得那份卷子该列最前。 可拆号之后,看见“江西吉安府永宁县顾长安”几个字时,秦文谦还是沉默了许久。 顾明渊的儿子。 顾相之子。 偏偏是顾相之子。 若换了旁人,秦文谦也许只会欣慰今科得了好文章。 可这个名字一出来,欣慰之外,便难免多了几分复杂。 顾明渊在朝中声势太重,顾长安又是连中四元入京,今科会元落在他身上,外头一定会有人议论。 可卷子是弥封送来的,名次是几位考官一轮一轮议出来的。 文章就在案上,谁也抹不掉。 秦文谦今日再看顾长安,心里的复杂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只是当顾长安执弟子礼上前,郑重拜下时,他还是抬了抬手,示意不必过分拘谨。 “门生顾长安,拜见座师。” 周崇礼、方明远、沈文修等人也依次行礼。 秦文谦受了礼,目光重新落到顾长安身上。 “你那份卷子,写得确实很好。” 厅中安静下来。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会元卷。 秦文谦停了片刻,才继续道:“会试弥封阅卷,取的是文章。可名次一出,世人看的便不只是文章。你是会元,也是顾明渊之子,往后夸你的人会多,疑你的人也不会少。” 顾长安静静听着。 “旁人的议论,老夫拦不住,你也拦不住。今日你既拜在老夫门下,老夫只提醒一句,日后能不能站稳,不在旁人怎么说,而在你自己怎么做。” 顾长安抬手一礼:“学生谨记。” 这话不轻,却也不重。 它不像训斥,更像是一位座师对今科会元的提醒。 厅中几名贡士听了,反倒都觉得秦文谦这几句说得正当。 程守正在旁边笑了一声。 “秦大人这话向来稳妥,不过我倒觉得,顾长安未必不知道这些。” 顾长安抬眼看去。 程守正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听闻你在江西读书时,师从裴敬之?” 顾长安心里微微一动,恭敬答道:“正是。” 程守正笑了笑:“两年前听闻你随他去了江西时,京中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是迫于无奈。” 秦文谦也侧目看了他一眼。 程守正像是并不避讳,只淡淡笑道:“裴敬之那个人,嘴硬,脾气也硬,教起学生来更硬。能在他手底下读出名堂,旁的不说,心性总不会太飘。” 顾长安没想到程守正会在这里提起裴敬之。 裴敬之未辞官前就为朝中清流领袖,后来辞官还乡,京城里提起他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顾长安原本以为,到了秦府拜座师,最多只会谈文章,却没想到程守正竟会先提裴敬之。 程守正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外,神色稍缓。 “我与敬之早年同在都察院任过事,也算旧交。后来他辞官还乡,来往便少了些。昨日拆号之后,我看见你的籍贯和名字,便想起他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若他知道你中了会元,想来会很高兴。” 顾长安心里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连忙重行礼道:“学生昨日已经写信给老师报喜。” 程守正听见“老师”二字,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的确该写,那老家伙嘴上未必夸你,心里怕是要把那封信看上几遍。”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周崇礼、方明远几人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秦文谦也没有阻止,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 程守正又看向顾长安。 “你那篇‘国用与民力’,写得很好,好到让人想把它放在最前。但也很险,险在分寸稍偏一分,便容易让人觉得你只会逞锋芒。” 顾长安心里微动:“学生受教。” 程守正摆了摆手:“不是让你把锋芒都磨没了。年轻人若一点锋芒都没有,文章也写不出气象。只是会试时,你藏在卷子后头说话,而殿试却是在御前,到时候陛下若问你国用与民力,你总要想得更周全些。” 顾长安沉默片刻。 这句话,父亲昨日也提过,只是说法不同。 会试只是文章,殿试在御前,看的不只是文章,还有人。 顾长安想了想,拱手道:“学生以为,御前陈对,不能只求一时锋芒。国用不足,自然要问其源流,可若只知问弊,不知安民,便是空谈;若只知安民,不问弊端,便是姑息。学生文章里写得未必周全,殿试之前,还当再细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3章拜座师(第2/2页) 秦文谦听完,神色稍缓。 程守正也点了点头:“能知道再想,便不坏。” 这句话比方才柔和许多。 厅中几名贡士也都听得出来,程守正这是在点文章,却不是压文章。 座师肯当面点出利害,本就不是寻常敷衍。 秦文谦随后又看向周崇礼、方明远几人,逐一问了几句文章与名次。 周崇礼答得依旧四平八稳。 方明远起初还有些拘谨,可说到自己的策论时,倒也渐渐放开了些。 沈文修、时樾几人也都各有应答。 秦文谦听得不多评,只偶尔点一句,程守正倒是多问了两句江西读书风气,听见几人都曾在永宁县结识顾长安,脸上的神色便更有几分意味。 一番拜见之后,秦府管事收下门生帖,又送出回帖。 临走之前,秦文谦忽然又叫住顾长安。 “顾长安。” 顾长安停下脚步:“学生在。” 秦文谦看着他,道:“老夫不管你是谁的儿子,贡院里,老夫取的是那篇文章。出了贡院,老夫看的,便是你这个人。” 顾长安抬起眼,秦文谦神色平静。 “莫要辜负那篇文章。” 这句话比先前那句“莫要让文章替你担名,也莫要让你父亲替你担名”要轻许多,却也更像一个座师该说的话。 顾长安郑重一拜:“学生记下了。” 从秦府出来时,日头已经高了不少。 门外仍有新贡士陆续登门,见顾长安出来,少不得又有几人上前称一句“顾会元”。 顾长安一一还礼,直到走下石阶,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明远站在他身旁,回头看了一眼秦府门匾。 “秦大人方才那几句话,分量不轻。” 顾长安道:“正因为分量不轻,才该记住。” 周崇礼点了点头:“座师肯当面点你,是好事。” 吴夔听了半日,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倒觉得,今日最难受的未必是咱们。” 几人看向他,吴夔朝秦府门外不远处努了努嘴。 许文卿和解明章早已离开,只剩街口还有几个方才看热闹的书生在低声议论。 “有些人当年看顾兄笑话,今日却要亲口叫一声顾会元。啧,这滋味,想必不太好受。” 顾长安笑了笑。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吴夔看他一眼,倒没有继续玩笑。 方明远却忽然道:“许文卿可以不提,解明章怕是绕不开。” 顾长安没有说话。 方明远继续道:“他是沈青山的得意门生,又是今科第六。殿试之前,京城里少不得有人拿他与你比较。今日他那句御前再见,听着客气,却不是一句闲话。” 周崇礼也道:“此人不急不躁,倒比许文卿难应付得多。”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秦府门前来往的新贡士。 今日拜座师,所有人都执礼甚恭,言笑有度,仿佛同榜之后,便只有师门与同年情分。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笑意之下,仍有名次、门第、师承、旧怨,还有殿试之前尚未真正分出的高低。 解明章如此,萧玉衡、楚云衡、崔珩,也都如此。 顾长安收回视线,笑了笑道:“既然绕不开,那就御前再见。” 几人闻言,都没有再说什么。 顾长安正要上车,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顾老二,哦不,顾会元!” 顾长安脚步一顿。 还没等他回头,便看见赵承彦大步从街边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周子谦。 两人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赵承彦脸上的不满几乎明明白白写着,周子谦倒是稳重些,可看向顾长安时,眼里也带着笑。 赵承彦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顾长安一眼。 “会元老爷,好大的架子。” 顾长安失笑:“这是从何说起?” 赵承彦冷哼一声:“中了会元,昨日不来寻我们喝酒,今日拜完座师,还想直接上车走人。怎么,如今顾会元眼里,已经没有我们这些旧友了?” 周子谦在旁边笑道:“承彦从昨日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长安看着两人,脸上的笑意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两年前在京城时,他被悦来轩满堂书生讥笑,赵承彦和周子谦明明气得不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替他开口。 那时谁都没想到,他真的会从那首“敢教青云避锋芒”一路走到今日。 顾长安拱手道:“是我的不是。” 赵承彦这才满意些。 “知道错就好。酒已经备好了,今日你不去也得去。” 顾长安看了一眼身旁几人。 赵承彦立刻道:“几位若不嫌弃,也一同去。今日我们本就是来堵人的,堵一个是堵,堵一群也是堵。” 吴夔眼睛一亮道:“有酒?” 赵承彦看了他一眼,立刻笑了:“自然有酒。” 吴夔当即转头看向顾长安,笑道:“顾兄,座师也拜过了,旧友也来堵门了,这要是不去,就真说不过去了。” 顾长安也不推辞,笑着点头道:“那便同去。” 第244章 旧友贺酒 第244章旧友贺酒 打定主意后,一行人直接去了城南一处酒楼。 赵承彦显然早有准备,刚进门,掌柜便迎了上来,引着众人一路往后院雅间去。 顾长安进门时,才发现沈云舟也在。 桌上酒菜已经备好,茶也温着,几碟点心摆在旁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沈云舟见他进来,笑着拱手。 “顾会元,今日这杯酒,总不能再推了吧?” 顾长安看了看赵承彦,又看了看周子谦,哪里还不明白,笑道:“原来你们这是早有预谋。” 赵承彦一屁股坐下,理直气壮道:“这叫防患于未然。你如今中了会元,谁知道一转眼又被哪家请去?我们若不在秦府门口堵人,只怕等殿试考完,都未必能逮住你。” 周子谦在旁边笑道:“承彦昨日便要去江西会馆,被我拦住了。那边贺喜的人多,他去了也未必挤得进去。” 吴夔听得直乐:“这倒是真的。昨日江西会馆门前抢喜钱的人,比看榜的人还多。” 沈云舟替众人斟酒,笑道:“家父若在京城,听闻顾兄连中五元,只怕比他们还要坐不住。永宁那边若收到消息,醉仙楼少不得要热闹几日。” 接着又对陈绍安道:“绍安兄,秀芝嫂子知道了,怕是要高兴的一夜睡不着了。” 说着,又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当年在县学时,我与顾兄、陈兄同住一间学舍,如今两人都成了新科贡士,子安兄更是了不得,直接成了会元!” 周崇礼笑道:“你也不差,马上要成为京城最大的酒楼东家了。” 沈云舟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有道理,这么一说,我们仨可太厉害了!” 一句话说完,所有人都笑出声来,席间气氛便轻松了许多。 赵承彦端起酒杯,先看向顾长安。 “旁的话先放一边。今日这一杯,贺顾老二会试第一。” 周子谦也举杯:“贺顾会元。” 沈云舟、周崇礼、方明远、沈文修几人都跟着举杯。 顾长安看着眼前这一圈人,方才在秦府门前那些师承、门第、旧怨与殿试的压力,终于被这杯酒冲淡了些。 他举杯笑道:“那便多谢诸位了。” 一杯酒饮尽,赵承彦立刻皱眉道:“你这话听着不对。” 顾长安道:“哪里不对?” 赵承彦放下酒杯,一脸嫌弃。 “太客气。你在秦府里是顾会元,在我这里还是顾老二。今日若不是为了贺你,我才不耐烦听你这样端着。” 周子谦忍不住笑了一声:“承彦这话粗了些,不过道理倒是没错。” 顾长安也笑:“好,是我说错了。” 赵承彦这才满意,重新给他满上一杯。 “这还差不多。” 之后赵承彦又挨个敬了一圈,恭贺众人高中。 陈绍安年纪最长,他便先贺陈绍安多年寒窗终有所得。 轮到方明远时,又笑说第二十八名实在藏得太深。 到了吴夔这里,更是被吴夔反灌了一杯,说自己第一百四十九名也该单独贺一回。 几杯酒下去,席间气氛便彻底热了起来。 酒过三巡,席间话题也从昨日放榜说到了今日拜座师。 赵承彦听说顾长安在秦府门前遇见许文卿,顿时来了精神。 “许文卿?就是当年悦来轩那个?” 周子谦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那年悦来轩二楼,满堂书生看顾长安的笑话,他们二人当时就在旁边。 如今想起来,依旧觉得不太痛快。 “他今日见了你,什么反应?” 顾长安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常道:“叫了我一声顾会元。” 赵承彦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好!这个好!当年他请你作诗,今日他叫你会元,这比打他一顿还舒坦。” 顾长安摇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赵承彦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着说许文卿,只是哼了一声。 “你大度,我可没你这么大度。” 周子谦在旁边道:“许文卿倒也罢了,今日你既见了解明章,殿试前京城怕是更热闹。” 顾长安放下筷子,赵承彦这才想起什么,啧了一声:“就是沈青山那个得意门生?” 方明远点头道:“正是他,会试第六,名次不低。” 沈文修接道:“他今日那句御前再见,听着客气,其实也算约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4章旧友贺酒(第2/2页) 周崇礼坐在一旁,语气仍旧平稳。 “殿试之前,顾兄是会元,解明章又是沈青山门下,京城士林少不得要把两人放在一起议论。” 赵承彦撇了撇嘴道:“议论就议论。会试已经压了他一头,殿试再压一头便是。” 周子谦看他一眼。 “殿试不比会试。会试看卷子,殿试是在御前。圣上一问,满朝都看着,答得好不好,不只是文章的事。” 这话一出,席间稍稍安静了些。 顾长安想起昨日父亲的话,也想起今日程守正在秦府里提到的那几句。 会试只是文章,殿试在御前,看的不只是文章,还有人。 赵承彦见气氛忽然沉下来,立刻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今日是贺喜酒,不是礼部讲经,殿试自然要紧,可也不差这一顿酒的工夫。” 吴夔连忙点头道:“小侯爷这句话,我赞成。” 众人笑了一阵,气氛才重新松开。 这时,周子谦压低声音道:“不过这几日京城确实不止殿试一件事热闹。” 赵承彦像是早就憋着这个话题,立刻往前凑了凑:“你也听说了?” 顾长安看向二人,好奇道:“听说什么?” 赵承彦放下酒杯,神神秘秘道:“朝中有消息传出来,说燕王已经上表,请陛下替昭宁郡主择婿。” 这句话落下,顾长安倒是微微一愣。 方明远好奇道:“昭宁郡主?燕王嫡女?” 赵承彦点头道:“除了她还能有谁?燕王镇守辽东多年,昭宁郡主又是圣上亲封,若真由陛下择婿,这京城里不知道多少人要坐不住。” 方明远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未必只是婚事。” 周崇礼也道:“燕王府身份特殊,辽东近来又不太平,此时传出择婿的风声,确实不简单。” 沈云舟虽然不入朝堂,却最会听风向。 赵承彦忽然目光一转,落到顾长安身上,脸上重新露出笑。 “顾老二,你如今可是今科会元。若殿试再中个状元,说不定圣上一高兴,真把昭宁郡主赐给你了。” 这话一出,席间几人都看了过来。 吴夔眼睛一下亮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赵兄这话听着怎么还挺顺?” 顾长安抬眼看向赵承彦,笑骂道:“你还真是胆大包天,郡主的事又是能乱说的?” 赵承彦哈哈大笑:“怕啥,大不了被我爹揍一顿。” 周子谦微微一笑道:“玩笑归玩笑,不过殿试若真取状元,御前被圣上多看几眼,总是免不了的,而昭宁郡主择婿的消息又在这个时候传出来,京城那些人想不议论都难。” 顾长安没有接话。 他他想到的不是昭宁郡主这桩婚事会落到谁家,而是燕王府背后的辽东。 通州客栈里那个与辽东有关的姑娘、两个番商口中若有若无的海路消息,当年黑石山上父亲曾隐约提过的梁岳案,以及远在辽东的陆子野,一时间都在心里浮了上来。 燕王在这个时候上表,请陛下替郡主择婿,恐怕不只是家事。 赵承彦见他不说话,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不会真在想娶郡主吧?” 顾长安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我在想,你这张嘴若是被御史听见,少不得要参你一本。” 赵承彦毫不在意:“参便参,小爷我就当放屁。”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沈云舟适时替众人添酒,笑道:“今日既是给顾兄贺喜,旁的事便都先放一放。殿试也好,京城风声也好,总归还有几日。今日这杯酒,总该喝得痛快些。” 赵承彦立刻点头:“对,喝酒。” 吴夔也跟着举杯:“贺顾兄会元,也预祝子安殿试再夺魁。” 顾长安无奈道:“你们一个比一个敢说。” 赵承彦笑道:“吉利话嘛,自然要往大了说。” 周子谦举杯笑道:“那便祝诸位殿试顺遂。” 这话比赵承彦稳妥许多。 众人一同举杯,顾长安也没有再推辞,酒楼里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 窗外日光渐斜,楼下街声隐隐传来。 可至少这一刻,顾长安只是坐在旧友之间,喝下一杯迟来的贺酒。 酒入喉时,窗外春光正好。 离殿试,还有几日。 第245章 御题 第245章御题 殿试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一。 礼部将日子定下之后,京城里所有新贡士的心便都跟着悬了起来。 二月晦日,申时未过,礼部尚书便带着几名堂官入宫。 随行的还有翰林院掌院学士、詹事府几名讲官,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先前各自拟好的策问题目。 殿试乃天子亲策,题目自然由皇帝最后裁定。 可历来规矩,礼部与翰林院先拟数题,或问经义,或问吏治,或问钱粮,或问边防,再由内阁看过,封入题匣,呈御前备选。 这一日,文华殿外侍立的内侍比往常更谨慎些。 今科会试刚出了一个连中五元的会元,又偏偏是顾明渊之子。 朝野目光都在盯着这场殿试,殿试策题稍有偏颇,外头便少不得生出许多议论。 也正因如此,顾明渊今日并不在文华殿中。 他早早便上了避嫌的折子:今科会元顾长安为臣子,殿试策题虽由陛下亲定,臣身在内阁,亦当暂避。 皇帝看完之后,只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此时御案旁,几份拟题已经依次摆开。 礼部拟的是“崇教化以正士风”。 吏部拟的是“选贤任能以清吏治”。 户部拟的是“节用裕民以足国用”。 兵部拟的是“修边备以靖北鄙”。 工部拟的是“治河漕以通转输”。 刑部拟的是“明刑弼教以厚风俗”。 每一道题都非常稳妥。 若放在寻常年份,随便取出一道,都足以让今科贡士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殿试策来。 李承熙一页一页看过去,脸上却始终没有多少表情。 礼部尚书站在殿中,垂手不言。 翰林院掌院学士也低着头。 殿内只听得纸页翻动的轻响。 许久之后,皇帝将最后一份拟题放下。 “都太平了些。”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几人心里俱是一紧。 礼部尚书连忙躬身道:“臣等愚钝,请陛下示下。” 李承熙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内侍将一旁几份奏疏取来。 最上面一份,是兵部刚呈上来的辽东塘报。 北狄乌勒部近来虽未大举南犯,可小股骑兵扰边不断,辽东军今年请饷又比去年多了两成。 第二份,是户部条陈。 江南漕粮入京迟了半月,西北军屯欠收,沿海几处市舶税银却又比旧年多出不少。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可越是清楚,越让人看得出里面的拧巴。 第三份,是都察院奏报。 有御史弹劾东南几处沿海官员纵商通番,税银入库不明,又有人说此举不可一概禁绝,否则海商转入私港,朝廷反倒两头落空。 最下面压着的,却是一封燕王奏疏,正是那封替郡主择亲的奏疏。 李承熙看着那封奏疏,忽然笑了一声:“燕王倒是会出题。” 殿中越发安静。 这句话没人敢接。 燕王镇守辽东多年,于国有功,也握兵极重。 若只说他是藩屏,朝廷确实倚重。 若只说他尾大不掉,又未免寒了边镇之心。 如今燕王忽然请陛下为昭宁郡主择婿,明面上是家事,落在朝堂眼里,却又哪里只是一桩婚事。 李承熙将几份奏疏并在一起,目光从“辽东”“海疆”“西北”“国用”几处字眼上慢慢扫过。 他淡淡道:“边事,钱粮,海贸,宗藩,分开看,都是一桩事。合起来看,便是大周的事。” 翰林院掌院学士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李承熙却没有再看他们拟好的题目,而是伸手取过朱笔,内侍连忙捧上新纸,李承熙却没有急着落笔。 殿外暮色渐沉,文华殿内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香炉里的青烟细细升起,又在灯影里散开。 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六部堂官全都屏息站着,谁也不敢催促。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落笔。 等最后一笔落下,内侍上前吹干墨迹,又双手捧起,呈给礼部尚书和翰林院掌院学士过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5章御题(第2/2页) 纸上写着: “问:国家设藩屏以卫边圉,委重臣以任疆事,所以备不虞而安黎庶也。然边任既久,则兵民财赋、商旅互市,渐有所系;骤夺其柄,则边防易摇,一任其便,则纪纲或弛。今北鄙未靖,海舶渐繁,西陲屯戍亦重,欲使边圉有备而国用不困,藩屏得任而纪纲不移,其道何先?” 殿中几人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这道题太偏,也太险了。 这题不提燕王,不提昭宁郡主,甚至连“辽东”二字都没有明写,可只要是站在朝堂上的人,便都看得出来,这道题绕不开燕王,也绕不开辽东。 它偏在不只问边防,也不只问钱粮,而是将藩屏、国用、商贸、吏属全都拧到了一处;它险在答浅了只是空谈,答深了便要碰到朝中最敏感的地方。 收权太急,是不知边防轻重;姑息太过,又是纵纪纲废弛。 稍一不慎,文章便会失了分寸。 礼部尚书迟疑片刻,终于躬身道:“陛下,此题……恐怕过于切近时政。”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殿试不问时政,问什么?” 礼部尚书心中一凛,连忙低头。 李承熙的语气仍旧平静:“朕要取的是进士,不是只会写太平文章的人。” 这句话一出,众人再无人敢劝。 翰林院掌院学士看着那道策题,心里却已经隐隐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今科会元那篇“国用与民力”,已经让皇帝起了兴趣。 会试之中,有人敢谈钱粮流向,也敢谈缓急次序。 可会试终究藏在卷子后面,文章锋芒再盛,也只是文章。 到了殿试,天子要亲眼看看,这些贡士到底只是笔下胆大,还是胸中真有经世之才。 尤其是顾长安。 顾明渊之子,裴敬之门生,连中五元的今科会元。 这样的名字,放在这样一道题前,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李承熙却像是没有看见殿中几人的神色,只将朱笔搁下:“就用此题吧。” 礼部尚书与翰林院掌院学士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很快,殿中便重新忙碌起来。 中书舍人奉命誊录御题,翰林官校字,礼部堂官复核格式。 题纸誊好之后,由掌印内侍捧至御前,皇帝亲自看过,又命人加盖御宝。 朱印落下时,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垂下了头。 随后,题纸被装入黄绫封套,再置入漆匣之中。 漆匣合上,两侧贴封,礼部尚书亲自签押,翰林院掌院学士也在封口处落名。 最后由内侍捧至御案旁的小几上,待明日奉天殿开读。 一切做完时,殿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礼部尚书等人退出文华殿,走到廊下时,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有些发凉。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明日这一题,只怕不好答。” 翰林院掌院学士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文华殿,没有接话。 何止不好答,这道题若答浅了,入不了皇帝的眼;答深了,又容易碰到朝中最敏感的地方。 翰林院掌院学士心里掠过今科前列的几个名字。 萧玉衡、楚云衡、解明章、崔珩……还有那个顾长安,顾明渊之子,裴敬之门生,连中五元的今科会元。 这样的题,落到这样一群人面前,明日奉天殿里,怕是真要见出高低了。 殿内,李承熙仍未歇下,那封燕王奏疏重新被放回案上。 李承熙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身旁内侍:“顾明渊今日可还在值房?” 内侍低声道:“回陛下,顾相今日以避嫌为由,并未入阁值房,只递了辽东几份票拟进来。” 皇帝笑了笑:“他倒守规矩。” 内侍不敢接话。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只封好的题匣上。 明日三月初一,奉天殿策问。 今科贡士要答的,不只是文章。 而是皇帝亲手摆到他们面前的一道朝局。 第246章 殿试前夜 第246章殿试前夜 与此同时,顾府比往常更安静。 自从会试放榜之后,顾府门前的帖子便没有断过。 江西同年、京中故旧、各府来贺的人,一拨接着一拨,连门房登记的簿子都换了两本。 可到了这一日,忠叔早早便吩咐下去,凡是递帖拜访的,一律先收下,不许再往顾长安院里送。 明日入宫殿试,谁都知道轻重。 顾长安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可那页纸已经许久没有翻过。 傍晚时,欧阳寅之从江西会馆回来,亲自送来明日入宫要用的名帖和礼部发下的牌符。 他平日也算稳重,可这一日把东西递过来时,手指还是不自觉攥紧了些。 “公子,周公子、方公子他们都已经收拾妥当,明日卯初便会动身。” 顾长安接过牌符,见他比自己还紧张,便笑道:“是我入宫,又不是你入宫,你紧张什么?” 欧阳寅之怔了一下,低声道:“小的只是觉得,公子一路走到这里,不容易。”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笑意慢慢淡了些:“是啊,不容易。”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安低头看着书页,心神却不在书上。 会试放榜时的鞭炮声、秦府门前解明章那句“御前再见”、酒楼里赵承彦拿昭宁郡主打趣的笑声,还有父亲那句“殿试在御前,看的不只是文章,还有人”,这几日反复在他耳边响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想中状元。 可真到了殿试前夜,那个念头反倒不如想象中那样热烈。 比起状元二字,他更清楚地感觉到,明日进宫之后,自己要面对的不是考官,不是同年,也不是京城士林那些议论声。 而是一国之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翠的声音轻声响起:“少爷,忠叔来了,说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顾长安合上书卷。 “知道了。” 他起身换了外衫,跟着忠叔一路去了前院书房。 顾明渊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顾长安进去时,顾明渊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报。 案上摆着的不是科举文章,也不是殿试策题,而是兵部送来的辽东塘报和户部新拟的粮饷条陈。 灯火落在他的侧脸上,将眉眼映得分外冷峻。 “父亲。” 顾长安上前行礼。 顾明渊没有立刻说话,只将手中奏报看完,又在末尾写了几字,才把笔搁下。 “坐吧。” 顾长安依言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明渊抬眼看他,忽然问道:“明日入宫,怕不怕?” 顾长安怔了一下。 这些日子来,所有人问他的都是准备得如何,殿试可有把握,若陛下问策该如何应对,唯独父亲开口,问的是怕不怕。 顾长安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逞强,老实道:“有些。” 顾明渊嗯了一声:“怕是好事,御前若不知敬畏,便离祸不远。” 顾长安听着,没有说话。 顾明渊重新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报,语气平静道:“会试取文章,殿试看人,这句话,你该已经听过不止一遍了。” 顾长安点头:“秦座师和程座师今日也提过。” 顾明渊点头道:“在贡院里,你写得锋利些,只要文章收得住,便是气象。可到了御前,锋芒不是不能有,但要知道落在何处。” 顾长安道:“请父亲教我。”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 “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陛下没有问的,能不急着说,便不要急着说。御前陈对,不是让你把一肚子见识全倒出去,而是让陛下知道,你看得见问题,也分得清轻重。” 顾长安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与程守正所说有相通之处,却更直接。 顾长安想了想,问道:“若陛下问国用与民力呢?” 顾明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起案上那份户部条陈,翻了两页,又放回原处。 “国用不足,不是一篇文章能说尽的事。你若只问弊端,像是在骂朝廷;若只谈太平,便是在欺君。可若你既能让陛下知道弊端所在,又能让陛下看见缓急次序,便不算空谈。”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缓了些。 “记住,御前不是文会,你不是去赢解明章,也不是去赢萧玉衡,你是去让陛下看见你这个人。” 顾长安低声道:“儿子明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6章殿试前夜(第2/2页) 顾明渊看着他,像是知道他未必真的全明白,却没有继续深说。 过了片刻,顾长安忽然问道:“父亲当年殿试时,也会怕吗?” 顾明渊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若不是顾长安一直看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顾明渊才淡淡道:“会。” 顾长安有些意外。 在他心里,顾明渊似乎从来不会怕。 无论是满朝攻讦,还是士林骂名,亦或是辽东军报压到案前,他这个父亲总是坐在那里,像是一座谁也撼不动的山。 顾明渊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外,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那时候怕的是答不好,后来才明白,答得太好,有时也未必是好事。” 顾长安心头一震。 这句话像是无意说出,却又仿佛藏了许多年。 他想追问,却见顾明渊已经低头重新拿起奏报,显然不打算再解释。 “你还不到懂这句话的时候,明日先好好把殿试考完。” 顾长安沉默片刻,起身一拜:“儿子记下了。” 他转身欲走,刚到门口,身后又传来顾明渊的声音。 “长安。” 顾长安停步。 “会元已经是过去的名次,明日进宫,别想着连中五元,也别想着顾家。” 顾长安回过头,顾明渊终于抬眼看他。 “你只记住,你是顾长安。” 这句话不重,却让顾长安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从江西到京城,从县试到会试,他听过太多人叫他顾家二公子、顾解元、顾会元,也听过太多人说他是顾相之子。 可到了殿试前夜,顾明渊让他记住的,偏偏不是这些。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一礼。 “儿子明白了。” 这一回,他是真的明白了几分。 次日天未亮,顾府门前便已经备好了马车。 春夜的寒意尚未散尽,天边只有一点极淡的青色。 忠叔亲自候在车旁,小翠站在廊下,手里还捧着一只食盒:“少爷,里面有热饼,路上多少用些。” 顾清禾也难得没有玩笑,披着斗篷站在柳氏身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二哥,等你回来。” 柳氏没有多说,只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入宫之后,万事守礼。” 顾长安点头道:“母亲放心。” 等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顾府门前的灯火被隔在外面。 马车一路往皇城去。 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几处早点摊已经冒起热气。 越靠近皇城,路上马车便渐渐多了起来。 今科贡士陆续从各处赶来,车轮声在清晨的长街上交错,像是把整个京城的春意都压得安静了几分。 到宫门前时,天色已经亮了。 朱红宫墙高高立在晨光里,宫门深重,甲士执戟而立。 贡士们按名次、籍贯等候入内,人人都换了最整齐的衣裳,昨日酒楼里的笑闹、会馆门前的贺喜,此刻全都收敛了起来。 顾长安一下车,便感觉到数道目光落来。 萧玉衡站在不远处,衣冠清正,神色从容。 楚云衡与几名湖广贡士低声说话,见他看过来,微微颔首。 崔珩则站在几名山东贡士之间,神色不显山露水,只在顾长安经过时淡淡看了一眼。 解明章站在顺天贡士之中,眉眼平静,远远看见顾长安,只拱手一礼。 顾长安也还了一礼。 没有言语,可两人都知道,昨日秦府门前那句“御前再见”,到了此刻,已经不再只是客气话。 周崇礼、方明远、沈文修几人陆续走到顾长安身旁,吴夔平日话最多,此时也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终于要见到天子了吗?” 顾长安抬头看向宫门。 晨光从宫墙上落下来,朱门之内深不见底。 他再次想起昨夜父亲的话,别想着连中五元,也别想着顾家,只需记住,你是顾长安。 片刻后,宫门内传来内侍尖细而清晰的声音。 “今科贡士,入宫——” 人群慢慢动了起来。 顾长安整了整衣袖,迈步向前。 会元之后,还有最后一场。 殿试。 第247章 奉天殿 第247章奉天殿 三月初一,奉天殿前。 今科贡士随着礼部官员入宫之后,便再无人敢多言。 宫墙之内,连风声都像比外头轻了许多。 一路所见,皆是甲士执戟,内侍低眉,朱门层层开启又在身后合上。 众人此刻都收了神色,只随引路官缓步而行。 到了奉天殿外,礼部官员开始点名。 “江西吉安府清江县,顾长安。” 顾长安上前一步,低声应道:“在。” 随后是萧玉衡、楚云衡、解明章、崔珩、周崇礼、方明远、沈文修、时樾、吴夔、陈子慎、陈绍安…… 点名之后,众人按会试名次依次入殿。 殿中早已设好几案,笔墨纸砚俱备。 案上纸张洁白,墨色新研,旁边还压着一枚小小的镇纸。 几案之间隔得很开,既能让人看见彼此,却又绝不至于互相干扰。 顾长安的位置在最前。 会元居首,这原本是荣耀,可真站到这座大殿里,他才明白,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他离御座最近,也最容易被看见。 萧玉衡坐在他右后方,衣冠端正,神色如常。 楚云衡在另一侧,眉眼间有几分肃然。 解明章坐得不远,入座前还朝顾长安看了一眼,随即垂目整理衣袖。 崔珩则更安静,几乎看不出半点情绪。 殿内一时静得只能听见衣料摩擦与笔架轻碰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 所有贡士立刻起身,随礼部官员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中层层回荡。 李承熙登上御座,目光从殿中诸贡士身上一一扫过。 他先看见了坐在最前面的顾长安。 顾明渊的儿子,裴敬之的学生,今科会元。 李承熙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向萧玉衡、楚云衡、解明章等人。 能走到奉天殿里的,皆是今科士子里最出挑的一批人。 可今日能不能入他眼,还要看那一道策问之下,各自究竟有多少分量。 “平身。” 众贡士谢恩起身,礼部尚书出列,恭声奏道:“启禀陛下,今科贡士已齐,请开御题。” 李承熙淡淡道:“开题。” 一名内侍捧着漆匣上前。 匣身以黄绫封套覆着,封口处还有礼部尚书与翰林院掌院学士的签押。 殿中气氛顿时又紧了几分。 礼部尚书亲自上前验封,随后取刀启封,将题纸双手捧出,再呈于御前。 李承熙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翰林官接过题纸,立于殿侧,朗声宣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7章奉天殿(第2/2页) “问:国家设藩屏以卫边圉,委重臣以任疆事,所以备不虞而安黎庶也。然边任既久,则兵民财赋、商旅互市,渐有所系;骤夺其柄,则边防易摇,一任其便,则纪纲或弛。今北鄙未靖,海舶渐繁,西陲屯戍亦重,欲使边圉有备而国用不困,藩屏得任而纪纲不移,其道何先?”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轻了。 不少贡士脸色微微变了。 这不是寻常的教化题,也不是单纯的吏治、钱粮、边防之问。 它问的是藩屏,问的是边镇,问的是兵民财赋,问的是商旅互市,问的是国用,也问的是纪纲。 吴夔握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方明远眉头微皱,似乎已经意识到此题不好轻易落笔。 周崇礼神色依旧平稳,只是目光在题纸方向停了许久。 萧玉衡垂眸不语,楚云衡缓缓吐出一口气,解明章则抬眼看了一眼御座,很快又低下头去。 顾长安坐在最前面,心里也微微一震。 他想起昨日酒楼里赵承彦提起的传闻,想起燕王上表请陛下替昭宁郡主择婿。 又想起通州客栈里那个与辽东有关的姑娘、两个番商口中若有若无的海路消息、黑石山上父亲曾隐约提过的梁岳案,还有远在辽东的陆子野。 这些原本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线,在这一刻,忽然都被这一道策问牵到了一处。 顾明渊昨夜的话也重新浮上心头。 御前陈对,不是让你把一肚子见识全倒出去,而是让陛下知道,你看得见问题,也分得清轻重。 顾长安低头看着面前洁白的卷纸。 若只看辽东,燕王久镇边地,兵权日重,朝廷自然不能全无顾虑。 可若只看燕王,便又太窄了。 辽东之外还有西北屯戍,东南海防,沿海商舶,漕粮转输。 边地之患,不在一王一镇,而在朝廷既要倚重边臣守边,又不能让兵、财、民、商渐渐脱出经制之外。 收得太急,则边防动摇。 放得太宽,则纪纲渐弛。 难的从来不是一句削与不削,而是如何立一套能行之长久的法。 顾长安缓缓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心中反而定了下来。 他拿起笔,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在心里将题意又过了一遍。 不能只为燕王答,也不能只为辽东答,更不能为会元这个名次答。 这一题,要为大周答。 片刻之后,顾长安终于落笔。 第一行字缓缓写下。 “臣闻天下之患,不患边镇有功,而患有功久而法不立;不患藩屏任重,而患任重久而制不明。” 墨迹落在洁白卷纸上。 锋芒初现。 第248章 殿试 第248章殿试 顾长安在草纸上落下第一行字后,并没有立刻继续往下写。 方才天子临殿时,满殿贡士皆垂首肃立,无人敢抬眼直视。 顾长安也只在起身时,从余光里看见御座之上的一道身影。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面见大周天子。 即便如今已经重新坐回案前,那种御座近在数丈之外、却连抬头都要斟酌的感觉,仍未完全散去。 到了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父亲昨夜为何会先问自己——怕不怕。 稳下心神后,顾长安再次看向面前的策卷。 “臣闻天下之患,不患边镇有功,而患有功久而法不立;不患藩屏任重,而患任重久而制不明。” 这句话已经将整篇文章的根定了下来。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把这个“制”字真正写清楚。 边地远在千里之外,朝廷不可能事事遥制。 若前线一有军情,便层层请示,等京中的旨意送到,战机早已过去。 所以边臣不能无权。 尤其是辽东、西北这样的地方,真正到了战时,统兵之人必须有临机决断之权。 可兵可以暂付于将,却不能成为将领私有。 顾长安提笔,在草纸上继续写了下去。 边军名籍、调补、赏罚,仍应有册可查;边帅可以临阵用兵,但朝廷必须知道一镇究竟有多少兵,吃多少饷,缺多少马。 写完这一层,他又落到了钱粮上。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过去几个月,他与父亲谈得最多的,恰恰就是这些看似简单的事情。 朝廷每年拨给边镇多少银子,真正运到军中的又有多少。 地方协饷是否有账可查,边镇临时征调的钱粮又该如何核销。 若这些都模糊不清,今日多给十万两,明日便可能再多要二十万两。 可若因为担心边镇坐大,便处处掣肘粮饷,同样只会寒了军心。 所以不是不给,而是要给得明白。 兵如此,财如此,商路同样如此。 辽东与北方诸部互市,沿海又有番商往来。 若朝廷一味封禁,商人自然会寻找私港暗路。 可若任由地方自开门径,久而久之,盐铁、马匹、粮食乃至军械,都有可能绕开朝廷。 真正该做的,不是把商路堵死,而是让这些商路重新进入朝廷看得见的地方。 顾长安没有写通州那两个番商,也没有提高句丽、乌勒部。 这些只是他理解这道题的东西,却不是该直接摆进御前策卷的东西。 奉天殿内,笔声细碎。 又过了片刻,御驾离开奉天殿。 直到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原本绷得像一根弦的大殿里,才隐约响起几道压得极低的吐气声。 有人悄悄松了松一直攥紧的手指,也有人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就连平日最跳脱的吴夔,都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明显松了几分。 顾长安也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方才握笔的手一直绷着。 可那口气也只松了片刻,御题仍在面前。 众人很快重新低下头去,奉天殿里只剩下笔锋摩擦纸面的细碎声响。 这道题太大,越往下写,越容易发现最初的破题只是一个开始。 有人伏案许久仍在草纸上推敲,也有人已经写了大半,却忽然停笔,将其中数行划去重来。 顾长安这时也停了下来。 他将面前几页草稿重新排好,从头看了一遍。 没有什么大错,可太硬了。 从兵籍到财赋,再到互市,他一直在写朝廷如何约束边镇。 若这样一路写下去,整篇文章虽然不会明言燕王,却难免将所有章法都落在一个“防”字上。 顾长安皱起眉,父亲昨日说的话重新浮了出来。 锋芒不是不能有,但要知道落在何处。 边镇久任可能尾大不掉,难道朝廷便一定没有问题? 若事事牵制,层层掣肘,边帅临敌还要等京中批复,那么即便将权都收回来了,又有何用? 到最后,不过是在边者不敢决,在朝者不知边。 想到这里,他心头豁然一松。 他一直在想如何防止边镇之权脱离朝廷,却险些忘了,这道题前半句还有四个字:藩屏得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8章殿试(第2/2页) 皇帝问的从来不只是如何限制边镇。 而是如何让边镇既能任事,又不至于失控。 顾长安重新提笔,这一次,草稿上的文字明显缓了下来。 边将久任有其必要,临敌决断也不可尽废。 真正不该随着主帅权势一同固化的,是属吏、财权、商路与军中恩赏。 属官不能尽成一家故旧,粮饷不能变成地方私账,商路不能成为边镇独享之利,军中功赏,更不能只知主帅而不知朝廷。 边臣可以有威,但这份威最终必须出自天子。 如此,边将才能令行禁止,又不至于让一镇兵马渐渐只知其帅,不知朝廷。 近午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光禄寺供给官奉命送来茶汤与宫饼,内侍依次放到诸贡士案旁。 顾长安也终于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酸的手腕,拿起宫饼慢慢吃了几口。 殿试比会试舒服得多,不用蜷缩在狭窄号舍,更不用自己生炉烧水。 可坐在奉天殿里,每落一个字,却仿佛都比贡院里更重几分。 不远处,吴夔拿起宫饼匆匆咬了一口,险些噎住,只得赶紧端起茶汤压下去。 旁边监试官目光扫来,吴夔立刻坐直身体,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点小动静很快便重新淹没在满殿笔声里。 顾长安吃完东西,并没有立刻誊卷。 他重新坐回案前,又把几页草稿从头看了一遍。 兵、财、商、吏,看似是四件事,说到底却还是一件事。 朝廷要让边镇能够办事,却不能让一座边镇逐渐变成即便离开朝廷,也能自行运转的小朝廷。 若一镇安危,只系于一位藩王忠与不忠,那么即便今日燕王忠,来日换了另外一个人,又该如何? 这个念头只在顾长安心里停了一瞬,却没有落到纸上。 有些东西,正如父亲所说,不必全部写出来。 真正应该落到御前的,是如何让国家经制不必仰赖某一个人的忠诚。 顾长安提笔,在草稿最后写下: “臣以为,治边之道,不在削一人之权,而在立一国之制;不在防一时之患,而在定经久之法。使将有所专而不得自私,使财有所用而不得自隐,使商有所通而不得自利,使吏有所任而不得自附。如此,则边臣得任事之实,朝廷存总制之权。” 写完以后,他又看了许久。 最终删去了两句意思相近的文字,又将一处过于锋利的措辞换掉。 直到整篇策论前后贯通,再无明显滞涩,他才将草稿整齐放到一旁。 随后,取过正式策卷。 接下来,才是真正不能出错的时候。 顾长安重新蘸墨,一笔一画落下。 “臣闻天下之患……” 这一次,他写得比草稿时慢得多。 正式策卷不比草纸,每写一句,他都会先在心中过上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真正落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中的笔声渐渐从最初的杂乱,变得越来越稀疏。 有人已经开始誊卷,有人还在修改草稿,也有人额角见汗,显然已经意识到时间开始不够用了。 顾长安始终没有抬头,从开篇,到兵权,再到财赋、互市、属吏,一段接着一段。 等他写到最后时,窗外的日光已经明显偏斜。 最后收束也终于落到正式策卷之上。 “边强而不疑,臣重而不专,远方虽有万里之隔,而天下之兵财吏政,终归于朝廷一制之中。此臣所谓边圉有备、国用不困、藩屏得任、纪纲不移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顾长安将笔轻轻搁下。 再次确认没有错字、漏字,也无避讳失格之处,这才重新坐直身体。 不久之后,殿侧钟声响起,礼部提调官随即高声提醒停笔。 受卷官依次上前收卷,核验卷册,再交掌卷官清点收掌。 轮到顾长安时,他双手将策卷递了出去。 对方只是按例查验,并没有翻看文章内容。 片刻之后,那份策卷便与其他卷子一同被送走。 顾长安看了一眼,心里反倒彻底静了下来。 该写的,他已经写完了。 至于最后能落在什么位置,只能等御前裁定。 第249章 知边事 第249章知边事 殿试策卷经收掌、弥封之后,送到了读卷处。 今科奉旨读卷者共八人。 顾明渊因今科会元为其子,早已上折避嫌,并不在八人之列。 领衔的两名大学士一人出自内阁,一人兼领翰林院事,其余六人则从吏、户、礼、兵诸部与都察院等部院大臣中钦点。 礼部尚书范承礼、兵部尚书韩永正俱在其中。 而坐在东侧第二案后的,正是文华殿大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梁敬衡。 八名读卷官面前,各自摆着已经封去姓名的策卷。 能够走到殿试,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劣卷。 况且殿试不再黜落贡士,真正要分的,是诸卷高下,以及哪些文章值得送到御前亲览。 一份份策卷被依次展开。 有人以君臣名分破题,认为藩屏虽任边事,终当以朝廷纪纲为先。 有人重在边防,主张不可因防藩而自坏长城。 也有人锋芒极盛,直接从收兵权、清财赋入手,下笔极利,却让几名读卷官看得微微皱眉。 梁敬衡看完一份策卷,在卷面规定位置落下评记,又伸手取过下一份。 卷子展开,开篇第一句映入眼中。 “臣闻天下之患,不患边镇有功,而患有功久而法不立;不患藩屏任重,而患任重久而制不明。” 梁敬衡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文章没有从忠孝名分入手,也没有急着论燕王这类久镇边疆的宗藩该不该收权。 它先承认边镇必须有权。 边地遥远,军情瞬息万变,若事事受制于京师,反而会自失战机。 看到这里,梁敬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再往后,文章才慢慢露出真正的意思。 兵可付将,却必须有籍。 财可济边,却必须有账。 商路可以开,却必须使其利归入朝廷经制。 属官可以由主帅任用,却不能久而尽成一门故旧。 梁敬衡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些。 这篇文章没有一个字明说燕王,却又分明知道皇帝真正担心什么。 更难得的是,它没有一味站在朝廷收权这一边。 写到中后段时,反而又重新回到了“任事”二字。 边臣若无临机之权,便无法守边。 朝廷真正应该收住的,不是边将办事的手,而是那些本不应该因久任而渐渐私有化的兵、财、商、吏。 梁敬衡看得越来越慢,坐在不远处的韩永正察觉到异样,抬头看了一眼。 “梁阁老怎么看了这么久。” 梁敬衡头都没抬道:“不急,文章还没看完。” 韩永正笑了一声,也没有再问。 梁敬衡继续往后,直到最后那一句映入眼中。 “治边之道,不在削一人之权,而在立一国之制;不在防一时之患,而在定经久之法。” 他的手停住了。 殿内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梁敬衡沉默许久,重新把卷子翻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韩永正这一次终于忍不住了:“真有好文章?” 梁敬衡抬起头,神情看不出多少变化。 “至少不是一篇太平文章。” 这句话一出,旁边两名读卷官也不由看了过来。 韩永正也笑了一声,却没有再追问。 梁敬衡提笔,依例在卷上落下一记,而后将策卷送往下一案。 读卷仍在继续,夜色越来越深。 八名读卷官案前的卷子,也一点点分出了高下。 有几份文章被反复传阅,其中便包括那份论“立一国之制”的策卷。 没有人知道它是谁写的。 弥封尚未拆开,他们此时能看见的,只有文章。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份策卷又到了韩永正手中。 韩永正执掌兵部多年,与梁敬衡看文章的地方自然不同。 他没有在开篇停留太久,反倒是看到中段论及边帅临敌决断时,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边地军情瞬息万变,若朝廷因为担心边将权重,便事事遥制,层层请命,到头来只会贻误战机。 这一层意思,策卷上没有写得太重,却说得很清楚。 韩永正看完以后,将卷子往案上一放。 “这人倒还知道,边军不是靠京城一道道公文打仗的。” 旁边有人笑道:“韩大人这话,听着像是这些年被六科驳得多了。” 韩永正抬眼看去,略带几分无奈道:“你们坐在京城,自然觉得一道文书三五日算快。真到了边关,三五日够北狄骑兵来回跑上几趟了。” 厅中响起几声低笑。 梁敬衡坐在另一侧,没有接这个话茬,只低头继续看卷。 韩永正重新拿起那份策卷,又往后翻了两页。 只是越看,神色越认真。 因为这篇文章并没有借“临敌决断”替边帅开脱。 相反,给出去的权越重,后面的章法反而越细。 兵有籍,饷有账,商有所归,吏不得私附,边帅可以在战时决断,却不能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变成自己的家底。 韩永正看完最后一段,手指在案面轻轻敲了两下,笑道:“有点意思。” 随后,那份策卷又被送到了礼部尚书范承礼案前。 范承礼看得比韩永正更慢。 他最先注意的也不是兵、财,而是整篇文章的分寸。 御题本就切近时政,稍有不慎,便容易写成一篇借题论人的文章。 可这份卷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任何一位藩王,也没有将边镇之患归到某一个人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9章知边事(第2/2页) 甚至连“削藩”“收权”这样的字眼,都极少出现。 它始终只谈制度。 范承礼看到最后,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锋芒不小。” 韩永正问道:“太过了?” 范承礼摇了摇头:“恰恰是收住了。” 他说着,将卷子翻回中段。 “若这篇文章一路只写收兵、清饷、限互市,便落了下乘。可他写到一半,又把‘藩屏得任’重新提了起来。” 范承礼看了一眼梁敬衡,又继续道:“知道什么时候进,也知道什么时候退,非常难得。” 梁敬衡淡淡道:“御前文章,本该如此。” 范承礼笑了笑,没有与他争辩,将卷子放到了一旁。 随着时间推移,案前留下来的策卷越来越少。 其中几份尤其引人注意。 有一卷从“天下之势,因地而制”起笔,文辞极佳,将辽东、西北、东南边事分别论述,铺陈之间气象开阔。 还有一卷紧扣“纪纲”二字,从君臣名分一路写到兵权归属,立意端正,章法尤其严整。 另一卷则对边粮、军屯、驿路颇为熟悉,虽然辞藻稍逊,却胜在言之有物。 几份卷子先后在八名读卷官之间传阅。 渐渐地,议论也多了起来。 有人更喜欢第一份。 “文章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有翰林气象。” 有人却更看重后面那份。 “殿试策问终究不是制诰,辞章再好,也要有东西。” 韩永正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道:“你这句话若让翰林院那些人听见,明日少不得找你理论。” 那人也笑:“今日这里只有文章。” 几声笑过之后,厅中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梁敬衡始终没有参与这些争论。 直到那几份最受看重的策卷陆续汇到案前,他才重新拿起那份自己最早留下的卷子。 几篇文章放在一起,高下反而比单独看时更加清楚。 有的胜在文辞,有的胜在稳妥,有的胜在熟悉边事。 而手里这一篇,单论其中任何一样,或许都未必压得住其余诸卷。 可它偏偏把御题里最难的两头接了起来。 既要边镇能任事,又要朝廷纪纲不移。 韩永正不知何时走到了旁边,看了一眼梁敬衡手中的卷子。 “又是这一篇?” 梁敬衡嗯了一声。 韩永正索性拉过椅子坐下道:“我也喜欢这一篇。” 范承礼闻言抬起头来:“韩大人方才不是还夸那篇论军屯的?” “那篇是懂边事。” 韩永正指了指梁敬衡手里的策卷,继续道:“这一篇,是知道边事为什么难办。” 两句话看似相近,意思却截然不同。 范承礼想了想,出奇地并没有反驳。 梁敬衡重新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再次落入眼中。 “不在削一人之权,而在立一国之制;不在防一时之患,而在定经久之法。”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这才是这篇文章最值钱的地方。” 韩永正看向他,梁敬衡将卷子放下。 “陛下问的是藩屏、边圉、国用、纪纲,看似处处都在问眼前,而这人答的,却不是眼前。” 范承礼目光微动,厅中几人也都听明白了。 今日辽东有燕王,将来西北也可能有另一个久掌兵权之人。 真正能够长久解决问题的,从来不是如何处置某一个边臣,而是如何让朝廷的制度本身足以驾驭这些手握重兵、远镇一方的人。 韩永正笑了一声:“梁阁老难得夸人。” 梁敬衡瞥了他一眼:“老夫夸的是文章。” “都一样。” “哪里一样?” 韩永正笑而不答,范承礼已经低头继续看下一份卷子。 梁敬衡也懒得理他,只将那份策卷重新放回案上。 直到夜色彻底沉下去,读卷处的灯火仍旧亮着。 八名读卷官将先前留下的上卷逐份复阅,又经过数轮传看,最终汇出十卷。 那篇文辞最盛的在其中。 那篇紧扣纪纲、章法严整的也在其中。 论军屯边饷的一篇,同样被留了下来。 而那份从“有功久而法不立”破题的策卷,则放在几份卷子之间。 范承礼将最后一份卷子合上,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很晚了。 几名礼部官员重新上前,逐份核验卷册与封记。 灯火之下,一份份策卷被重新整理妥当,装入匣中。 梁敬衡站起身,揉了揉已经有些发酸的手腕。 韩永正也跟着起身,低声感慨了一句:“今科倒是出了几篇好文章。” 范承礼整理了一下衣袖,松了一口气道:“明日陛下看过,自有圣裁。” 众人不再多言。 殿门打开。 夜风从长廊尽头吹进来,将案上灯火吹得轻轻一晃。 内侍上前接过卷匣,沿着宫道向内廷而去。 梁敬衡站在廊下,看着那只卷匣渐渐远去。 他脑海里不知为何,又浮现出那篇文章最后的几句话。 有功久而法不立,任重久而制不明。 梁敬衡轻轻皱了皱眉。 这样的文章,究竟是谁写的?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 宫门之内,夜色深沉。 而那几份策卷,已经送往御前。 第250章 御前览卷 第250章御前览卷 翌日清晨,李承熙下朝之后并未立刻召见外臣,而是先让内侍将昨夜送来的卷匣搬到御案旁。 黄绫解开,卷匣开启,最上面摆着十份策卷。 这些都是八名读卷官反复传阅之后送进御前的文章,卷首弥封仍在,看不见姓名籍贯。 李承熙坐下以后,没有立刻翻卷,而是忽然道:“梁敬衡他们昨夜看到什么时辰?” 内侍躬身答道:“回陛下,子时以后才散。” 李承熙笑了一声:“看来朕这道题,倒让他们也跟着熬了一夜。” 内侍不敢接话,只低头将第一份策卷送到御前。 李承熙展开。 这份卷子的字极漂亮。 开篇从“天下之势,因地而制”入手,先论辽东,再论西北,随后转向东南海防。 行文舒展,辞气清雅,即便是极难写的边政之题,到了此人笔下也少了几分生硬,多了许多从容。 李承熙看得很快,一直看到末尾,才将卷子重新放下。 “文章不错。” 内侍垂首不言。 李承熙也没有多作评价,又拿起第二份。 这一卷与方才完全不同。 文章紧扣“纪纲”二字,从君臣名分起笔,强调藩屏虽重,终为天子之臣;边镇虽远,兵财人事终归朝廷统摄。 整篇文章几乎挑不出什么失礼之处,章法也极严谨。 李承熙看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卷面。 稳,太稳了。 每一句都对,可读完以后,却很难让人知道,这个人若真正坐到朝堂之上,遇见眼下辽东这种局面,究竟会怎么做。 李承熙没有说话,将卷子压到一旁。 第三份则明显熟悉边事。 从军屯、粮道、马政,一路谈到边镇换防,几处数字虽然只是举例,却看得出平日留心极深。 看到其中一段时,李承熙甚至停下来重看了一遍。 若单论边事实务,此卷已经胜过前两卷不少。 可再往后,问题也渐渐显出来。 知道边军缺什么,知道粮道怎么走,也知道边帅为何必须有临机决断之权。 只是答到“纪纲不移”时,终究稍弱了一层。 李承熙放下卷子,继续往后翻。 十份策卷,一篇接着一篇。 能够被送到御前,本就没有真正的平庸之作。 有人胜在文章,有人胜在见识。 有人言辞锋利,几乎直指边镇专权之弊。 也有人反其道而行,认为北鄙未靖之时不宜疑边臣,以免自毁藩篱。 李承熙看得并不慢,直到翻到第七份时,动作终于停了一下。 开篇第一句写着: “臣闻天下之患,不患边镇有功,而患有功久而法不立;不患藩屏任重,而患任重久而制不明。” 李承熙的目光停在“法不立”、“制不明”几个字上。 片刻后,继续往下看。 文章没有急着回答该不该收权,反而先替边臣说了一句话:边地遥远,军情瞬息万变,若朝廷事事遥制,边帅无临敌决断之权,最终只会坐失战机。 看到这里,李承熙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倒先替藩屏说起话来了。” 旁边内侍自然不敢回应。 李承熙继续看,只是再往后,文章的味道便渐渐变了。 兵可付将,却须有籍;财可济边,却须有账;商旅可以往来,却须使税利归于朝廷经制;边镇属吏可以任用,却不能久而尽成一门故旧。 李承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 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人不是在替边臣说话,也不是在替朝廷收权。 他是在把两边都往一套规矩里装。 边帅要能打仗,所以必须给权。 可这个权只能用于任事,不能顺着兵权一路长成财权、商权、人事之权。 朝廷要有纪纲,所以必须能管。 可这个“管”也不能变成层层掣肘,让边臣连仗都不会打。 李承熙看到这里,忽然将文章重新翻回开头。 又看了一遍破题。 “不患边镇有功……” 殿中很安静。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往后看。 文章写到中段以后,明显又转了一次。 原本一直在谈如何防止边镇权重,后面却忽然重新扣回御题中的“藩屏得任”。 李承熙看到这里,眼神终于真正有了变化。 他自己出的题,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0章御前览卷(第2/2页) 若只论收权,太浅。 若只论信任边臣,更浅。 真正难的是,既要让边臣敢任事,又要让朝廷有办法驾驭这些远镇一方、手握重兵的人。 而眼前这一卷,竟真的抓到了这一层。 李承熙继续看向最后。 “臣以为,治边之道,不在削一人之权,而在立一国之制;不在防一时之患,而在定经久之法。” 看到这里,他的手停住了。 前一日出题时,他心里想的是燕王,想的是辽东,想的是高句丽与乌勒部,也想的是燕王那封替女择婿的奏疏。 可这篇文章却把燕王从题目里摘了出去。 今日是燕王,来日换了另一个边帅、另一个藩王,难道朝廷还要重新想一遍如何处置? 若国家安危只能寄望于某一个人忠与不忠,那本身便已经不是长久之计。 李承熙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侍立一旁的内侍微微低下头。 跟随皇帝多年,他自然知道,这三个字已经不是寻常评价。 李承熙又将这份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许久之后,他才将卷子单独放到右手边。 随后又继续看剩下几份。 只是有了前面那篇之后,后面的文章再好,读起来多少都少了一点东西。 不是文辞不够漂亮,也不是见识不够,而是大多仍在答“这一件事该怎么办”。 眼前那一篇,却在答“以后再遇见这样的事,该怎么办”,这便是不同。 等十份策卷全部看完,已经过去许久。 李承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又重新落到桌上的几份卷子上。 他先取出那篇文辞最盛的,随后是紧扣纪纲的一篇,再之后,是熟悉军屯边粮的那一卷。 最后,他的手重新落在那份“立一国之制”的策卷上。 四份卷子并排摆在御案前,李承熙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昨夜这篇,谁先留下的?” 内侍早已从礼部送来的读卷记录里查过。 “回陛下,最先留意此卷的是梁阁老,之后韩尚书、范尚书也曾反复传阅。” “梁敬衡?” 李承熙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这个答案似乎让他有些意外。 “他怎么评的?” 内侍答道:“梁阁老说,至少不是一篇太平文章。” 李承熙听完,忍不住笑了:“倒像是他会说的话。” 说着,他又问道:“韩永正呢?” 内侍连忙道:“韩尚书说,那篇论军屯的卷子是懂边事,这一篇,是知道边事为什么难办。” 李承熙沉默了,目光在策卷上停了许久。 “这句话倒说到点子上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李承熙终于伸出手。 “拆这一卷。” 内侍心头一凛,立刻上前,小心验过封记,随后依礼拆开弥封。 封纸一点一点揭开,里面的姓名与籍贯终于露了出来。 内侍低头看清的瞬间,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李承熙察觉到了:“怎么?” 内侍连忙躬身,将卷首呈到御前。 李承熙低头看去。 江西吉安府,顾长安。 殿中忽然安静了。 李承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又低头看了看旁边那篇策卷。 顾明渊的儿子。 裴敬之的学生。 今科会元。 竟然真的是他。 李承熙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微妙起来。 许久之后,他才向后靠了靠。 “顾明渊这几日,倒是真避得干净。” 内侍不敢接话。 李承熙又拿起那份文章。 这一次再看开篇,味道似乎又与方才不同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为何会写出这种不像十八岁的文章。 裴敬之教他读书,顾明渊教他看事。 偏偏最后落到纸上的,又不完全像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李承熙看着卷首的名字,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把顾长安的策卷放回御案。 随后指了指旁边另外三份。 “把这几份,也拆了。” 第251章 定甲 第251章定甲 随着李承熙的一声令下,内侍应声上前,将另外三份策卷依次验封。 第一份揭开。 江南应天府,萧玉衡。 李承熙看见这个名字并没有多少意外。 会试第二,此前京中便早有才名,昨日送到御前的十份策卷里,这一篇又是文辞最盛,若说出自萧玉衡之手,倒也正合其名声。 第二份拆开。 湖广武昌府,楚云衡,会试第三。 此人那篇边策虽然少了些顾长安文章里的经制意味,可胜在气象雄浑,对各地边事情势也颇为熟悉。 等第三份封纸揭开时,李承熙的目光稍稍停了一下。 顺天府解明章,会试第六。 内侍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四份策卷。 顾长安,萧玉衡,楚云衡,解明章。 恰好都是今科名声最盛的几个年轻人。 李承熙重新将四份卷子在御案上铺开。 这一次知道了姓名,再看文章,感觉自然又有所不同。 萧玉衡的文章与他在京中士林里的名声十分相合。 清雅,从容,即便落笔边事,也少有杀伐之气,而是从辽东、西北、东南不同地势入手,论各地当因势而治。 这样漂亮的文章放在翰林院里,大约没有几个人会不喜欢。 李承熙看了片刻,将卷子放下。 随后是楚云衡。 比起萧玉衡,他的文章少了几分文气,却更多几分慷慨。 尤其谈北疆兵事时,数处落笔极重,颇有年轻人的锐气。 只是锐气有余,到了如何让边帅之权与朝廷法度并存时,终究略显粗了些。 最后是解明章。 李承熙重新翻开那篇紧扣“纪纲”的策卷。 知道这是沈青山最得意的弟子之后,他倒没有露出什么意外。 沈青山教出来的学生,本就该如此。 文章端正,名分清楚,进退也少有破绽。 从君臣大义到边镇节制,处处都踩在最稳妥的地方。 这样的文章若放在寻常殿试,已经足够漂亮。 可偏偏今科不是寻常题。 李承熙看完以后,将卷子缓缓合上。 “沈青山这个学生,倒很像他。” 内侍低着头,不知道这句话究竟算夸还是不算夸。 李承熙也没有解释。 沈青山一生讲名分,讲气节,讲天下士人的风骨。 所以解明章看见这道题,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如何让藩屏守住臣节,让朝廷守住纪纲。 没有错处,却也少了几分真正让人停下来的东西。 李承熙的目光重新落到顾长安那篇文章上。 同样一道题。 解明章在问,边臣该如何守规矩。 顾长安却先问,朝廷应该立什么规矩。 只这一层,便已经有了区别。 殿内安静了很久。 李承熙忽然问道:“今科会试,萧玉衡第二,楚云衡第三?” “回陛下,正是。” “解明章第六?” “是。” 李承熙轻轻点了点头。 会试与殿试文章不同,名次自然也不必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1章定甲(第2/2页) 他的目光在四人姓名上来回扫过,最终伸手取来朱笔。 内侍见状,立刻又低了几分身子。 李承熙没有马上落笔。 今科一甲,只取三人。 四篇文章都已经足够好。 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差的往往已经不是才学,而是天子究竟想取什么样的人。 萧玉衡文章最漂亮。 楚云衡气象最足。 解明章最稳。 至于顾长安…… 李承熙又看了一眼那句: “不在削一人之权,而在立一国之制。”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京城里曾有人把一首诗送到御前。 那时候顾长安还是个满京城闻名的纨绔。 “满堂皆笑顾家郎,一身恶名满京华。” 后面那两句,他如今已经记不太全了。 只记得最后似乎是什么—— 敢教青云避锋芒。 当时李承熙看完,只觉得年轻人受了气,写几句狂诗倒也寻常。 没想到两年以后,这个年轻人真的从江西一路考了回来。 县试第一。 府试第一。 院试第一。 乡试第一。 会试第一。 如今连殿试策卷,都被他在不知道姓名的情况下亲手放到了最前。 想到这里,李承熙忽然有些想笑。 顾明渊早早上折避嫌。 读卷时姓名未开。 就连自己,也是将这篇策卷放到最前之后,才让人拆了弥封。 李承熙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巧得过分。 片刻后,皇帝手中的朱笔终于落下,落在了顾长安的名字旁。 一甲,第一。 随后是第二份。 他在萧玉衡的名字旁稍稍停了片刻,落下第二。 第三个位置,李承熙在楚云衡与解明章之间看了许久。 解明章文章更稳,楚云衡却更有气象。 殿试取士并非只取一张毫无错处的卷子。 片刻之后,朱笔落下。 楚云衡,一甲第三。 至于解明章,则被放在了二甲最前。 内侍站在一旁,始终不敢抬头。 李承熙放下朱笔,又将四份卷子重新看了一遍。 “把剩下几卷也按例拆了,连同读卷官所拟等第,一并送来。” 内侍躬身应下:“奴婢遵旨。” 李承熙没有再管他,而是重新拿起顾长安那份策卷。 看了片刻,忽然问道:“顾明渊今日在哪里?” 内侍微微一怔:“回陛下,顾阁老今日应在内阁值房。” 李承熙嗯了一声。 他只是随口一问,随后重新低头,看向那一行姓名。 江西吉安府顾长安,一甲第一。 殿外春光正好,宫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李承熙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道: “六元。” 声音很轻。 可御案之上,朱笔已经落定。 一甲第一。 江西吉安府。 顾长安。 第252章 六元及第 第252章六元及第 三月初三。 天还未亮,整个京城便已经醒了。 皇城外的长街上,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各处坊门尚未完全打开,便已有百姓沿着御街往前赶。 今日传胪,也是今科三百贡士真正定下进士名次的日子。 从昨日开始,京城里便已经有不少人在猜一甲三人究竟是谁。 有人押萧玉衡,有人押楚云衡。 顺天士子那边,也仍有人觉得解明章未必没有机会。 至于顾长安—— 他是会元,又已经连中五元,反倒成了最不敢轻易押的那个。 因为越是到了最后一步,越没人敢说一定。 顾府里同样早早亮了灯。 顾长安换好礼服从屋里出来时,院中灯笼还亮着。 欧阳寅之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将礼部昨日送来的牌符递了过去。 小翠也从旁边凑了过来。 她今日显然比所有人都兴奋,笑盈盈地道:“少爷,奴婢今日一早便听见院外有喜鹊叫,叫了好几声呢。”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所以呢?” 小翠眼睛弯了起来,理所当然道:“老人都说喜鹊临门是有喜事。奴婢想着,少爷今日一定能中状元。” 话音刚落,旁边的顾清禾便笑出了声:“对,我也听见了,二哥你今天一定能中状元!” 接着像是想到什么,又道:“二哥要是中了状元,那我就是状元亲妹了!” 顾长安被她俩逗笑了,笑道:“那就借你俩吉言。” 柳氏站在不远处,也轻声道:“进宫以后,礼数不可失。” “儿子明白。” 忠叔已经从前院过来:“少爷,车马备好了。” 顾长安点点头。 临出院门时,小翠又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 “少爷,奴婢等您的好消息。”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这才随忠叔往前院去了。 马车已经候在府外。 忠叔亲自送到门口,等顾长安上车以后,才笑着拱手。 “少爷,老爷已经先进宫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 马车沿着尚未完全亮起来的长街,一路往皇城而去。 …… 奉天殿前。 今科贡士依照礼部安排重新列班。 殿试已经结束,今日却没有谁比考试那一日轻松多少。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等的便不再是一篇文章好坏,而是真真正正的进士名次。 顾长安站在最前方。 身后依次是萧玉衡、楚云衡等会试前列贡士。 再往后,则是周崇礼、方明远、沈文修、陈绍安等人。 朝阳刚刚越过宫墙,奉天殿外钟声响起。 百官依次入列。 顾长安垂目站着,却还是从余光里看见了文臣班列中的顾明渊。 深色朝服,玉带束腰,仍旧是平日那副看不出多少情绪的模样。 父子二人隔着不远,却谁都没有打招呼。 这里不是顾府。 一个是朝臣,一个是候旨的新贡士。 不多时,圣驾临殿。 群臣与贡士依礼拜见。 礼毕以后,奉天殿前彻底安静下来。 鸿胪寺官员出列。 内侍捧出金榜。 这一刻,连原本神色最从容的萧玉衡都微微收紧了手指。 顾长安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后,唱名之声在奉天殿前响起。 “第一甲第一名——” 短短六个字,像是一下压住了整座大殿。 百官无人出声,贡士队列中更是针落可闻。 下一刻,声音再次传来。 “江西吉安府,顾长安——” 顾长安的心脏像是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赐进士及第!” 声音落下,殿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随即,百官队列里不知道有多少目光,下意识朝顾明渊所在的位置望去。 顾明渊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很平静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了一下。 一甲第一。 状元。 顾长安站在原地,竟有那么一瞬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直到鸿胪寺官员第二次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顾长安!” 他终于上前,一步一步走到御阶之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2章六元及第(第2/2页) 从县试案首,到府试案首,再到院试案首、乡试解元、会试会元。 这一条路,他走了整整两年,如今终于走到了奉天殿前。 顾长安跪下行礼。 “学生顾长安,叩谢天恩。” 李承熙坐在御座之上,看着下面那道年轻身影。 昨日御案之上那篇“立一国之制”的策论仍历历在目。 今日再看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倒比在卷上看到“顾长安”三个字时更有几分真实。 “平身。” “谢陛下。” 顾长安起身,退回原位之前,他的目光无意间越过百官班列。 正好与顾明渊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父子二人隔着奉天殿,没有说话。 顾明渊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轻得几乎没人察觉,顾长安却看见了。 这一刻,他心里原本因为“状元”二字翻涌起来的情绪,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顾长安望着父亲,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了两年前那句话。 “想读便读吧。” 唱名仍在继续。 “第一甲第二名——江南应天府萧玉衡,赐进士及第!” 萧玉衡上前谢恩。 “第一甲第三名——湖广武昌府楚云衡,赐进士及第!” 楚云衡随后出列。 一甲三人至此尽出。 紧接着便是二甲。 “第二甲第一名——顺天府解明章,赐进士出身!” 解明章神色微微一动,很快恢复如常,上前谢恩。 二甲第一。 传胪。 已是极高名次。 可当他重新归列时,目光还是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 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连中六元。 顾长安最终还是站在了所有人前面。 再往后,方明远、周崇礼、沈文修、时樾、吴夔、陈子慎、陈绍安等人的名字,也陆续从奉天殿前唱响。 有人进了二甲,有人落在三甲。 可从今日起,所有人都已经真正列入今科进士名录。 唱名持续了许久。 等最后一名新科进士谢恩归列,礼部官员再次上前。 一甲三人被单独引到殿前。 宫人捧来金花。 顾长安居首,礼官替他将金花簪在帽侧。 萧玉衡、楚云衡亦依次簪花。 三名年轻人站在奉天殿前,晨光落在金花与朝服之上,引得百官间又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注视。 尤其是顾长安。 实在太年轻了。 二十岁的状元,还是连续六场第一,整个大周立国二百余年,这还是头一个。 礼毕之后,百官散班。 顾明渊刚刚走出奉天殿,便有人迎了上来。 范承礼率先拱手,脸上带着笑意。 “顾阁老,恭喜。” 顾明渊还礼道:“多谢范大人。” 韩永正也走了过来。 他昨日刚刚看过那篇策卷,此时知道文章主人是谁,再看顾明渊时,神色多少有些古怪。 “顾阁老,你家这个儿子倒是藏得够深。” 顾明渊淡淡道:“他有今日,是他自己的本事。” 韩永正顿时笑了:“行了,今日这种时候,还要装。” 旁边几名官员也跟着笑起来。 就在这时,梁敬衡从后面走来。 周围声音稍稍低了一些。 顾明渊与梁敬衡在朝中向来不算同路。 昨日又恰恰是梁敬衡最先看中顾长安那份策卷。 两人目光相对。 梁敬衡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拱了拱手:“令郎那篇策,写得不错。” 顾明渊看着他,神色难得认真了些:“多谢梁阁老。” 只有这么两句。 梁敬衡也没有继续说,径直离开。 韩永正站在旁边,却忍不住啧了一声。 “能让梁敬衡亲口夸一句,你家这状元倒比别人又多占了一份便宜。” 顾明渊没有搭理他。 只是目光越过宫门,看向已经被礼官引往外面的新科一甲三人。 状元。 这个位置,他自己当年也站过。 如今,轮到顾长安了。 而就在此时。 京城,朝阳门外。 一支从辽东而来的车队,正缓缓驶近城门。 第253章 状元夸官 第253章状元夸官 传胪礼毕,奉天殿前的钟鼓声再次响起。 礼部官员奉起金榜,置于黄案之上,随后由校尉抬入早已备好的龙亭。 仪仗在前,鼓乐随行。 顾长安、萧玉衡、楚云衡三人则被鸿胪寺官员单独引到了御道之前。 其余新科进士依次退到两侧。 顾长安起初还有些不解,直到前方宫门缓缓开启,身旁礼官低声提醒了一句。 “一甲三位,请随金榜出中门。” 顾长安抬起头。 眼前那条笔直的御道一直向前延伸。 正中的宫门大开,两侧甲士肃立,仪仗分列。 平日里,文武百官入朝皆走两侧,便是亲王、阁臣,也不能随意踏上正中的御道。 可今日不同。 新科一甲三人,得随金榜由中路出宫。 这是状元、榜眼、探花一生只有一次的荣典。 萧玉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原本始终从容的神色,终于多了几分郑重。 楚云衡深吸了一口气。 顾长安回头与二人拱手道:“萧兄,楚兄,恭喜了。” 二人也连忙道:“顾兄,同喜。” 顾长安点了点头,转头看着前方缓缓抬起的龙亭,忽然有些恍惚。 两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甚至没有多少人相信他真能读出什么名堂。 如今再回来,却要以新科状元的身份,从这条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中道走出去。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甲,随榜——” 鼓乐骤起,顾长安迈出了第一步,萧玉衡、楚云衡紧随其后。 三人随着金榜一路向外。 其余今科进士则由两侧宫门出宫,再依次汇入队伍。 等真正走出宫门时,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扑面而来。 等候多时的百姓已经将远处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看见金榜出来,立刻高喊。 “出来了!” “新科进士出来了!” “状元呢?” 人潮瞬间向前涌了一层,又被维持秩序的差役挡住。 龙亭继续向前,金榜最终张挂于长安左门外。 顾长安站在人群之前,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金榜最前。 一甲第一名,江西吉安府,顾长安。 后面才是萧玉衡、楚云衡。 再往后,则是二甲第一名解明章,以及今科数百进士。 黄纸黑字,朱印鲜红。 相比昨日那封会元喜报,这张榜反而没有那么多喧闹。 顾长安看了许久,直到礼官提醒,才重新收回目光。 不远处已经搭起彩棚,案上摆着御酒、金花。 一甲三人再次被请到最前。 有人奉酒,有人簪花。 顾长安接过酒盏,依礼饮下。 等礼官重新替他理好帽侧金花时,三匹披红挂彩的马已经被牵到了长街之上。 这一次,就连街边百姓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状元夸官。 一甲三人上马,其余新科进士随行。 顾长安翻身坐稳时,街面上已经有人认出了他。 “最前面那个!” “那就是状元!” “是顾长安!” 声音一响,越来越多的人往前挤。 萧玉衡生得本就清俊,楚云衡身形挺拔,三个人无论放在哪里,都称得上一句青年才俊。 可今日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更多落在最前方。 因为这个状元实在太年轻了。 而且他不只是状元。 人群里很快有人高声道:“顾状元还是今科会元!”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不止会元,人家乡试也是第一!” “我听江西人说,县试、府试、院试也全是案首!” 最初说话的人愣了一下,周围也跟着安静了半瞬。 很快,不知是谁突然反应过来。 “那岂不是六场第一?” 一句话像把人群点燃了。 “六元!” “新科状元六元及第!” “六元及第!” 声音从街头一处传向另一处。 紧接着,整条长街都开始有人跟着喊。 顾长安骑在马上,原本还能维持几分从容,听见越来越整齐的“六元及第”时,心里也终于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周立国二百余年,还从未有人真正将县、府、院、乡、会、殿六场头名尽数收入囊中。 今日之后,顾长安这个名字,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六元”两个字绑在一起了。 …… 长街另一边。 顾清禾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来了没有?” “小姐,您慢些!” 小翠急得连忙拉住她。 两人今日根本没有留在府里等消息。 传胪一结束,得知顾长安中了状元,顾清禾便拉着小翠出了门,早早占了沿街一处二楼的位置。 此时听见外面越来越响的“六元及第”,顾清禾眼睛都亮了。 “肯定是二哥!” 小翠也顾不上劝她了,自己跟着往外看。 很快,仪仗出现在街口。 最前面的年轻人金花簪帽,骑着披红骏马,一路随着仪仗而来。 小翠一眼便认了出来。 “少爷!” 喊完才反应过来距离太远,顾长安根本听不见。 可她还是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早晨那几声喜鹊果然没有白叫。 顾清禾比她更兴奋。 楼下已经有人开始往状元马前撒花,她立刻回头道:“花呢?” 身后丫鬟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花篮递了过来。 顾清禾抓起一把花便往楼下撒。 小翠吓了一跳:“小姐,您慢些!” “快,你也撒!” “奴婢哪敢……” 话虽如此,小翠往楼下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忍住,从花篮里小心抓了一小把。 两人刚撒下去,顾长安恰好从楼下经过。 几片花瓣落在他肩头。 他下意识抬头,顾清禾正趴在栏杆边拼命朝他挥手。 小翠站在后面,脸上的笑几乎藏不住。 顾长安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 相隔不远的另一处街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3章状元夸官(第2/2页) 几个身形粗壮的汉子挤在人群中。 这些人年纪都已经不小,衣着也算不上富贵,与周围专程来看状元的士子百姓混在一起,并不起眼。 其中一个独眼男人望着越来越近的仪仗,忍不住问道: “赵头,最前面那个,就是顾家的二少爷?” 赵横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嗯。” 仍旧只是一个字。 旁边那人啧了一声:“我以前只听你说顾家二少爷读书厉害,没想到厉害成这样。” 另一个人忍不住道:“状元啊。” “还是六元。” 阿藜站在几人旁边,隔着前面攒动的人头往街上望去。 等顾长安骑马经过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笑道:“还真是一表人才。” 赵横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骑在马上的年轻身影。 从黑石山到江西,再从江西到京城。 从那个初识时的顾家纨绔,到如今的连中六元。 赵横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可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 等周围再次响起“六元及第”时,他嘴角终究还是一点点扬了起来。 阿藜笑道:“难怪你一路上提起这位顾公子时,总比平日多说几句话。” 赵横一愣:“我什么时候多说了?” 旁边几个老伙计一起看着他,阿藜笑了笑,却也不拆穿。 而另一边,几个军士站在人群中。 赵承彦拍着胸脯道:“看到没,这就是小爷我的好兄弟,我们可是京华新三杰!” 后面几个军士听了面面相觑,实在无法把这个草包侯爷世子,跟眼前这个状元郎联系到一起。 于是恭维道:“还是赵头厉害!” “佩服啊,我就说跟着头有前途!” …… 与此同时,一支刚从朝阳门入城不久的车队行至东城长街,却被前方人潮堵住了去路。 城门附近今日原本就比往常热闹,偏偏状元夸官的仪仗又要经过附近长街,一时间车马只能暂时停在路旁。 侍卫来到车窗外,低声道: “郡主,前面正在夸官,只怕要稍等片刻。” 车内的李昭宁微微皱眉道:“夸官?” 侍卫点头道:“今日传胪。” 李昭宁这才想起,自己入京的日子恰好赶上今科殿试放榜。 她对状元是谁并没有多少兴趣,外面却越来越吵。 “六元及第!” “顾状元!” 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传来。 坐在旁边的侍女终究没忍住,悄悄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很快,她便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 “郡主,这位状元郎好年轻。” 李昭宁没有理她。 侍女又看了一阵,忍不住道:“外头说他连续六场第一,大周以前都没人做到过呢。” 李昭宁终于抬了一下眼。 倒不是因为状元,而是“六场第一”确实听起来有些稀奇。 她顺着掀开的帘角随意向外看了一眼。 仪仗正好从街口转过来。 最前面的年轻人骑在马上,帽侧簪花。 李昭宁目光刚要移开,却忽然停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这一次看得更清楚。 那张脸,她见过。 通州客栈,当时那个告诉自己番商带来的辽东消息的年轻人。 李昭宁微微蹙眉。 恰在此时,外面又是一阵呼喊。 “江西吉安府顾长安!” “六元状元!” 顾长安。 李昭宁第一次将这个名字和那张脸真正对上。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仪仗从车队前缓缓经过。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 “顾长安,是顾明渊的儿子?” 侍女哪里知道,只能摇头。 车外一名随行护卫却低声答道: “回郡主,应当正是顾阁老家的二公子。” 李昭宁点了点头。 顾明渊之子,她倒是真没想到。 随后便重新放下了车帘。 …… 与李昭宁所在的车队相隔不过一条街。 另一座临街酒楼的雅间里,窗户同样开着。 一名女子坐在窗边。 素色春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 楼下的喧哗传上来,她原本并没有加入旁边女眷的议论,只安静看着街上经过的仪仗。 直到状元马走近,秦婉卿才微微怔了一下。 她自然认得顾长安。 去岁淮安书铺前,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是北上的江西解元,手里拿着一册《水经注》,言谈之间也看不出多少今科会元的锋芒。 不过数月,再见时,却已经是金花簪帽、骑马过长街的新科状元。 楼下正有人高喊: “六元及第!” 秦婉卿顺着声音看了一眼。 顾长安骑马从楼下经过,并没有抬头,自然也不知道她在这里。 她看了片刻,才轻声道:“还真让他走到这里了。” 旁边少女还在兴奋议论六元及第,秦婉卿却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 桌边,还压着一封半月前从京城送到江南的帖子。 帖子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东宫春宴。 她的目光从帖子上轻轻掠过,并没有多说什么。 窗外,状元夸官的锣鼓声正渐渐远去。 …… 长街之上。 顾长安并不知道自己一路走过时,有多少旧人站在人群里。 仪仗继续向前。 一甲三人骑马在前,其余新科进士随在后面,沿途百姓夹道相看。 “六元及第”的声音,始终没有真正停过。 等队伍终于到了礼部门前,已近午时。 顾长安与萧玉衡、楚云衡一同下马,后面的新科进士也陆续跟了上来。 顾长安走上石阶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街很远,人潮依旧没有散尽,隐隐之间,还能听见有人在喊。 “六元及第!” “大周第一人!” 顾长安忽然笑了笑。 两年前离开京城时,他从没想过。 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走过这座城。 第254章 状元之后 第254章状元之后 礼部门前。 方才还在长街上被万人围观,如今一进礼部,所有人便重新收敛了神色。 今日的礼数还没有结束。 礼部官员先核验了新科进士名籍,随后又依照甲第重新编册。 一甲三人单列,二甲、三甲各归其序。 顾长安的名字依旧在最前。 “江西吉安府,顾长安,一甲第一名。” 负责登记的书吏念到这里时,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今日一路过来,“六元及第”四个字早已经传遍京城。 可真正坐在礼部堂中,把这个名字一笔一画写进今科进士名录时,那种感觉又与街边看热闹不同。 这不是传闻,是朝廷正式入册。 从这一刻开始,顾长安不再只是贡士,也不只是会元。 而是新科状元。 名籍核验结束以后,众人稍作歇息。 吴夔刚一坐下,便长长吐了口气,笑道:“我今日算是明白了。”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明白什么?” “中进士比考进士还累。” 旁边几人都笑了起来,陈绍安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从江西一路走到京城,他原以为真正最难熬的是贡院里的九日。 如今才发现,中式之后这一连串礼数,同样能把人折腾得够呛。 不过这种累,到底不一样。 礼部堂外还有官员往来,偶尔有人从门前经过,目光总会在顾长安身上多停一瞬。 吴夔看见以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顾兄,你今日以后怕是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了。” 顾长安笑了笑:“你不是也中了?” “我跟你能一样吗?” 吴夔指了指他帽侧还未摘下的金花。 “我只是个进士,你是六元状元。”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又笑了。 顾长安也没反驳。 他说的是事实,从今日开始,很多事情确实不一样了。 不多时,礼部官员再次进来,通知众人稍后赴宴。 今日朝廷赐宴新科进士,一甲三人自然仍列最前。 席间规矩很多,不比赵承彦他们那种朋友之间的贺酒。 顾长安坐在首席,萧玉衡、楚云衡分坐两侧。 三人今日已经不知道互相道过多少次恭喜。 真正坐下来以后,反倒没了之前那种客气。 楚云衡端起酒杯,忽然笑道:“顾兄今日这六元,怕是把我们都压得没什么可说了。” 萧玉衡也笑了一声。 “会试第二,殿试第二,原本已经不算差。” 说到这里,他看了顾长安一眼。 “偏偏前面站着一个六元状元,倒显得我这两个第二有些不够看。” 顾长安失笑:“萧兄可是榜眼,这话若让外面那些落榜士子听见,怕是要把你围起来。” 萧玉衡也笑了,几杯酒下去,一甲三人之间原本因为名次带来的那一点微妙,反倒淡了不少。 顾长安这时才真正有机会仔细看这两个人。 萧玉衡与传闻中差不多,温和,清雅,说话总留三分余地。 楚云衡则明显更直一些,尤其谈到边事时,眼神都会亮起来。 三人都是今科最出色的年轻士子。 如今同列一甲,往后无论愿不愿意,彼此之间都少不了交集。 宴后,礼部又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 新科进士还要谒孔庙、赴国子监题名,一甲三人之后另有授官方面的安排。 这些事情,自有礼部与吏部依例办理。 顾长安听着,没有多问。 科举走到今日,终于已经真正到了尽头。 再往前,就不再是考试了。 而是仕途。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理解父亲为什么从来没有因为他拿下哪一场第一而真正放松过。 对于顾明渊来说,县试、府试、乡试、会试,甚至如今的状元,都只是进入朝堂以前的门槛。 真正难的事情,还在后面。 …… 等顾长安回到顾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可顾府门前比清晨离开时热闹了十倍不止。 马车还没停稳,他便先听见一阵鞭炮声。 紧接着,便是门房高亢的声音。 “少爷回来了!” 顾长安掀开车帘,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门前新挂上的红绸。 两侧灯笼已经换成了大红色。 石阶下还站着不少前来道喜却尚未离开的宾客。 有人见他下车,立刻拱手。 “顾状元!” “恭喜顾状元六元及第!” 顾长安一路还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4章状元之后(第2/2页) 等真正走进府门,才发现里面更热闹。 账房又一次忙了起来。 忠叔站在前院,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少爷。” 顾长安看他这副样子,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父亲又赏钱了?” 忠叔笑得更明显了:“老爷说,六元总不能还照会元的旧例。” 顾长安一怔:“那这次多少?” 忠叔没有直接回答,只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少爷自己去问吧。” 顾长安顿时觉得有些好笑,父亲什么时候也开始卖关子了? 还没走进后院,顾清禾已经先跑了出来。 “二哥!” 她今日显然兴奋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我跟你说,你游街的时候我可看见你了!” 顾长安笑道:“我也看见你了。” 顾清禾立刻得意起来。 “我就说你肯定看见了。那把花还是我撒的。” 小翠跟在后面,规规矩矩行礼。 “恭喜少爷高中状元。”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笑道:“早上的喜鹊还真让你说中了。” 小翠顿时笑得更开心了:“奴婢就说是好兆头。” 柳氏也从后院过来,看着顾长安,眼中笑意比平日更深。 “你父亲在书房。” 顾长安点头道:“我这就去。” 他向柳氏行了一礼,转身往书房去了。 推门进去时,顾明渊正坐在案后。 灯已经点起来了,案上还是一封封奏报。 顾长安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忽然有些想笑。 顾明渊抬眼道:“笑什么?” 顾长安走进去,在对面坐下:“爹,儿子今日中了状元。” “我知道。” “还是六元。” “外面喊了一路,我听见了。” 顾长安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顾明渊看着他的样子,终于将手里的奏报放下。 书房安静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是两年前模样的儿子。 “高兴吗?” 顾长安想了想,老实道:“高兴。” “那便高兴一日。” 顾长安微微一怔,顾明渊已经重新低下头。 “明日开始,把状元两个字忘了。” 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来说,多少显得扫兴。 可从顾明渊嘴里说出来,顾长安反而一点也不意外。 他笑了一下:“父亲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两天?” 顾明渊淡淡道:“可以。” 顾长安有些意外,下一刻便听见父亲继续说道:“等你以后赋闲在家,有的是时间慢慢高兴。” 顾长安:“……”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问道:“父亲,接下来我会去哪里?” 顾明渊抬眼看他:“你想去哪里?” 这一次,轮到顾长安怔住了。 他原以为父亲早已替自己想好了路,却没想到会把这个问题重新问回来。 顾长安想了许久,沉吟道:“若能选,儿子想先去地方。” 顾明渊没有露出意外,只问:“为何?” “这些年读了很多书,也写了很多策。” 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奏报,继续道:“可真正做过的事情太少,若一开始便留在京中,儿子怕日后坐在朝堂上,也只会告诉别人该怎么做。” 顾明渊看着他,许久才问道:“京城不好?” 顾长安笑了笑:“自然是好的,可儿子总觉得,想真正知道一件事能不能做,还是该自己先去做一做。” 顾明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哪里都行?” 顾长安想了想:“若真能选,儿子倒想去个事情多些的地方。” 顾明渊看着儿子,眼底终于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案上的奏报。 最上面那一封,正来自辽东。 “先把眼前的礼走完,至于去哪儿,过些日子再说。” 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今日满京城都在喊六元状元。 可辽东的军报,依旧一封接着一封送进京城。 顾长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科举,是真的结束了,而另一条路,才刚刚开始。 窗外,顾府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灯火之下,父子二人隔案而坐。 案上一边是新科状元的前程,一边压着辽东送来的军报。 京城今夜仍旧热闹。 可京城之外的风,已经开始吹进这间书房。 第255章 醉仙楼开业 第255章醉仙楼开业 就在顾长安等人忙着殿试之后的事情时,沈云舟也没有闲着。 三月初八,醉仙楼终于开张。 顾长安到的时候,门前刚放过一轮鞭炮,红纸碎屑铺了半条街。 两名伙计站在门边迎客,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顾长安进门以后,正好看见沈云舟正在柜台旁和掌柜核对今日送来的酒水。 “那两坛先别开,后厨的酱肉再添两份,楼上那桌不用催菜,等人齐了再上。” 说完一抬头,恰好看见顾长安。 沈云舟脸上的神色顿时松了几分:“顾兄。” 顾长安笑着拱手:“沈东家,恭喜了。” 沈云舟赶紧还礼道:“顾兄折煞我了。” 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年前入京以后,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间醉仙楼上,如今总算真正开门迎客。 顾长安朝大堂看了一圈,装潢与永宁醉仙楼风格相似,只是地方宽敞了不少。 靠楼梯一侧摆着几张长案,笔墨已经备好,旁边还放着几块没有题字的木匾。 顾长安一看便笑了:“没想到你还真准备了。” 沈云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这可是今日开业的头等大事,我一早便让人做好了,正好诸位都在,也省得我以后一个个登门去求。” 顾长安摇头失笑。 当初酒楼刚开始修缮时,沈云舟随口提过,等他们会试之后,若真有人中了进士,便替醉仙楼留几个字。 没想到还真一语成谶了。 沈云舟又道:“不过此事不急,大伙都到了,就等你了。” 说着,就带着顾长安上了二楼。 两人刚上二楼,还没进雅间,赵承彦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你别说,这酒还真是不错。” 顾长安笑了笑,推门进去,果然看见赵承彦正端着一只酒杯,旁边还放着一只刚开封的小坛。 周子谦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他。 永宁巷几人也已经基本到了。 方明远、周崇礼、沈文修、吴夔、时樾、陈绍安坐在另一侧,陈子慎也在。 见顾长安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顾兄。” “顾会元——” 吴夔刚喊到一半,立刻自己改口:“现在该叫顾状元了。” 顾长安连忙道:“各位进士老爷,就不要拿我开涮了。” 众人哈哈一笑,这才重新坐下。 沈云舟这时终于看见了赵承彦手边那坛酒:“小侯爷喝的可是窖里那批?” 赵承彦点点头道:“没错,你说这是从黔地运来的最好的酒,可不得拿出来给大伙尝尝。” 接着话音一转,调侃道:“怎么,沈东家这是舍不得了?” 沈云舟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倒不是,反正里头也有你自己的份。” 赵承彦端着酒杯愣了两息,这才想起来,醉仙楼里他自己也投了银子。 立刻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事给整忘了。” 他立刻朝门外喊了一声:“伙计!” 外面很快有人应声:“小侯爷。” 赵承彦指了指桌上的酒嚷嚷道:快,把这坛酒撤回去,给我换最便宜的来。” 雅间里安静了一下,周子谦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顾长安也被逗乐了,那伙计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承彦却一本正经道:“刚开张,能省一文是一文。” 周子谦慢悠悠补了一句:“可你方才已经喝了三杯。” 赵承彦动作一顿,随即笑道:“那算你账上。” “滚蛋!” 两人这一来一回,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本因为彼此并不算熟带来的那点拘谨,也淡了些。 沈云舟笑了笑,让伙计退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5章醉仙楼开业(第2/2页) “今日开张第一日,总不能真拿最差的招待顾状元和诸位进士老爷。”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几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 虽然几人也算旧友,可如今身份到底不同了,众人听见“进士老爷”几个字,反倒有些不习惯。 吴夔最先摆手道:“沈兄,你还是叫名字吧。你这么一叫,我浑身难受。” 沈云舟笑道:“那沈某今日就斗胆一次,仍以兄弟相称,今日之后我再乱喊,可就该有人说我不懂规矩了。” 吴夔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 这话确实没错。 顾长安看了沈云舟一眼。 不过短短几个月,他似乎也和永宁县时有了很大不同。 倒不是变得生分,只是到了京城以后,很多事情总归不能再和以前一样。 沈云舟很快将话题岔开:“先吃饭吧,匾等会儿再写。” 酒菜陆续上齐。 沈云舟今日显然下了功夫,既有永宁县醉仙楼原来几样招牌菜,也添了些京城口味。 吴夔夹了一口鱼,立刻点头:“确实是吉安的味道。” 沈云舟听见以后,明显比听人夸装修还高兴:“后厨有两个师傅是从江西带来的。” 陈绍安也尝了一口,笑道:“确实,跟永宁醉仙楼的口味一样。” 这一句话,倒让桌上几个从江西一路过来的人都有了些感觉。 他们入京不过数月,可如今重新吃到熟悉的味道,竟像隔了很久。 几杯酒下去以后,桌上的气氛彻底松了,沈云舟这才让伙计把几块空匾搬上来,笑着道:“当初说过的话,我可是记着的。诸位今日愿意留几个字,往后我便挂在楼里。” 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若有人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方明远第一个起身道:“沈兄这话就见外了,不过写几个字罢了,有什么不愿意的。” 说完,他提笔先写,其他人陆续跟上。 没有谁刻意争什么好词,更多只是给旧友开张留个彩头。 顾长安沉吟一会儿,提笔写下四个字:醉里乾坤。 沈云舟等他搁笔,这才走近看了一遍,由衷道:“这个好。” 赵承彦在后面小声道:“顾老二,没想到你这字都能写这么好看了,难怪你能成状元。” 见沈云舟小心翼翼的将字收起来,赵承彦不解道:“顾老二这字很值钱吗?” 沈云舟连忙道:“小侯爷,这可是头一个连中六元的新科状元提的字,说是一字千金也不过!” 赵承彦一听点头道:“有道理,顾老二你也忒小气了,赶紧给我多写个千八百张的。” 顾长安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也不是不行,但我得收点银子。” 赵承彦:“……” 片刻后,又笑道:“没关系,回头我去你家书房,有多少我拿多少就是了。” 一句话说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等几块匾都题完,伙计小心收下,酒桌重新摆开。 吴夔今日显然心情极好,一连喝了几杯,脸上很快便泛起了些酒意。 “诸位,咱们以后……是不是就真的不用再读书写文章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方明远最先笑道:“谁告诉你以后不用读书了?” 吴夔摆摆手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以后是不是再也不用为了考试,每日背经义、做策论,隔几日还得凑在一起评文章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出神。 “县试考完准备府试,府试考完准备院试,院试之后又想着乡试。好不容易过了乡试,还有会试。这些年每天睁开眼睛,好像总有下一场考试等着。” 吴夔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杯:“现在怎么突然就没了?” 第256章 东宫春宴 第256章东宫春宴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笑的几个人反倒都沉默了一会儿。 陈绍安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下来。 他走这条路走得比在座所有人都久。 七次乡试,一年又一年,多少次落榜以后重新翻开那些早已经读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经书,多少次告诉自己再考一次。 如今真走到头了,竟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真实。 时樾忽然道:“怎么,舍不得了?” 吴夔认真想了想:“倒也不是,就是觉得……” 他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话来。 方明远突然道:“像是忽然不知道明日该做什么了。” 吴夔立刻拍了一下桌子,感叹道:“对!就是这个意思,还是方兄懂我!” 众人顿时又笑了起来。 顾长安坐在一旁,也跟着笑了笑。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有过。 从江西到京城,这两年几乎所有事情都围绕着读书和科举。 每天醒来,总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可现在状元已经中了,再往前,再没有一张考卷摆在那里告诉他们,考过这一场,就能去下一场。 半晌,顾长安端起酒杯笑道:“以后还是得读书。” 吴夔顿时苦着脸,顾长安却继续道:“只不过以后读的东西,恐怕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陈绍安点了点头道:“以前读书,是为了答卷,以后若真做了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继续道:“答的便是别的东西了。” 席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赵承彦听了半天,忽然靠在椅背上笑道:“这就是我不想参加科举的原因。” 一旁的周子谦摇了摇扇子道:“你那是考不上。” 赵承彦张了张嘴,半晌后重新端起酒杯:“喝酒。” 众人再也忍不住,笑声顿时响了起来。 沈云舟坐在一旁也笑了笑,只是笑过之后,目光从顾长安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以后走的路,与他终究不同。 可至少今日,他们还可以像在永宁时一样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楼下忽然又传来一阵喧闹。 今日醉仙楼开业,南来北往的客人不少,底下谈什么的都有。 隔着楼板,隐约有人提到了“东宫春宴”几个字。 吴夔正好听见,好奇道:“东宫春宴是什么?” 沈云舟正替自己斟酒,闻言开口中道:“这事我也听说了,京中正传得热闹,说是东宫要定太子妃了。” 其余众人多少都有些意外。 他们这几日一直忙着传胪、赐宴以及科举之后的各种礼数,对京城里的其他消息反倒没怎么留意。 赵承彦点头道:“其实这事两个月前就有风声了。” 他说着夹了一口菜,这才低声道:“如今京里传得最厉害的,有三四家。” 吴夔来了兴趣:“都有谁?” 赵承彦随口说了两个顾长安并不熟悉的名字,最后才道:“还有江南秦家的秦婉卿。”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秦婉卿?” 赵承彦看向他:“你认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6章东宫春宴(第2/2页) 顾长安点头道:“在淮安见过一面。” 这下赵承彦真有些意外了:“顾老二,你去趟江西,认识的人倒不少啊。” 顾长安笑道:“只是碰巧在书铺见过,说了几句话。” 赵承彦点了点头,也没再往别处想。 倒是方明远若有所思道:“秦家若论官声,在京中好像算不得顶尖。” 周崇礼接过话道:“官做得大不大是一回事,秦家在江南士林的名望却不低。” 这一点在座几个江西士子反倒比赵承彦更清楚。 秦家几代以诗书传家,家中长辈虽然没有位极人臣的人物,却在江南书院、士林中颇有声望。 尤其秦婉卿本人,才名早已传了几年。 赵承彦喝了一口酒:“所以才说她现在呼声很高。” 顾长安不解道:“这是为何?” 周子谦“啪”地一收扇子,淡淡道:“三皇子外家在北边。”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若有所思,顾长安也瞬间明白了几分。 只有吴夔看着几人,一头雾水道:“然后呢?这跟秦家有什么关系?” 赵承彦乐了:“你还真的只会考试啊?” 吴夔老脸一红道:“小侯爷莫要取笑。” 周崇礼这时解释道:“东宫若要择亲,看的自然不只是哪家姑娘贤淑。” 吴夔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大周祖制,为防外戚坐大,历代皇后多不出自权势最盛的门阀。 当今皇后母族在朝中根基同样不算深,偏偏三皇子的母族与北方几家大族往来密切。 而太子若想寻一个得力的靠山,自然不能随便找一个岳家了。 话说到这里,众人便没有再往下谈。 毕竟如今他们已经是新科进士,从前在酒桌上随便说两句,最多算士子清谈。 往后再议皇家之事,却得多几分分寸。 顾长安也点了点头,只是秦婉卿这个名字再次出现,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去年淮安书铺前,那个抱着琴谱与他谈《水经注》的女子,恐怕自己也早已知道,进京以后面对的并不只是一场春宴。 赵承彦这时又道:“不过这回确实比前几年催得急些。” 周子谦看了他一眼,赵承彦倒没有继续往深处说,只压低了几分声音:“听说太子入春以后身子又不太爽利,宫里大概也有早些定下婚事的意思。” 方才还在追问的吴夔这次也没开口。 皇嗣身体如何,不是他们适合在酒楼里议论的事情。 沈云舟看了眼众人,很快笑着举起酒杯。 “今日好歹是醉仙楼开张,诸位若再聊下去,待会儿我都不敢收你们酒钱了。” 这时,窗外鞭炮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楼下客人进进出出,伙计端着酒菜不断往来。 醉仙楼开张第一日,比沈云舟预想中还要热闹。 而楼上的这一桌人,也终于不必再想着下一场县试、府试、乡试或者会试。 只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没有了下一张考卷之后,真正要答的题,才刚刚开始。 第257章 各有前程 第257章各有前程 三月十一,吏部文选司。 新科进士的授官文书,终于陆续发了下来。 顾长安到吏部的时候,衙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今科进士三百人,一甲三人的去处自有定例,其余二、三甲进士却要依甲第、出身以及各衙门缺额分别铨授。 有人留京,有人外放,也有人暂时候选,到了今日,这一科真正的去向才算逐渐明朗。 顾长安刚走到吏部门前,守门的差役便认出了他。 “顾状元?” 顾长安点了点头,那差役脸上的神色顿时郑重了几分,连忙侧身让开:“顾状元请,小的替您通禀一声。” 顾长安道了声谢,迈步进去。 只是刚走出几步,他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这一路遇见的书吏、吏员,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 有人远远看见,便先停下行礼;有人正在抱着卷宗经过,也会客客气气让到一旁。 六元状元的名声如今确实响亮,可顾长安前几日去礼部时,也没见那些官吏热情成这样。 直到走进文选司,一名五品郎中亲自迎了出来:“顾状元来了。” 顾长安连忙还礼道:“劳烦大人。” 那郎中笑道:“哪里的话,都是本官分内之事。” 说完竟亲自引着他往里走。 顾长安越发觉得不对,等路过一处值房,看见里面悬着的“吏部尚书”几个字时,他终于明白了。 这里是吏部,而他爹,是吏部尚书。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那郎中察觉到了,笑着问道:“顾状元可是有事?” “无事。” 顾长安摇了摇头,只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自己这个六元状元到了吏部,大概还真没有“顾尚书之子”五个字好用。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有些想笑。 不过顾明渊今日并不在文选司。 新科进士铨授本就涉及吏部职掌,顾长安又是他的亲子,这几日凡涉及顾长安的文书,他都没有亲自经手。 这反倒让顾长安轻松了不少。 到了堂中,那名郎中取出已经备好的告身。 “一甲第一名顾长安,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顾长安神色也郑重起来,上前双手接过。 从六品。 若只看品秩,这个官职算不上多高。 可翰林院修撰不同。 状元授修撰,本就是大周旧制。 修史、掌诰、备顾问,所接触的皆是朝廷最紧要的文字与政务,朝中甚至素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 所以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从六品”三个字,而是他的起点就在“翰林院”。 那郎中见他看完,笑道:“顾修撰年少登科,又是一甲魁首,翰林院那里已经在等人了。” 称呼变了,顾长安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前几日满京城都在喊顾状元,今日到了吏部,却已经有人开始称他顾修撰。 他拱手道:“多谢大人。” “顾修撰客气。” 那郎中亲自送他走出堂门。 顾长安刚要告辞,对方又笑着补了一句:“尚书大人虽未过问此事,不过顾修撰第一次入仕,往后若有文书上的不明之处,尽管来文选司问便是。”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终于确定自己方才的感觉没有错。 他笑着拱手道:“多谢。” 出了值房以后,欧阳寅之已经在廊下等候。 见顾长安出来,他连忙迎上来:“公子,如何?” 顾长安把手里的告身递给他,欧阳寅之看清上面的字,顿时露出笑意。 “翰林院修撰,恭喜公子了。” 顾长安笑了笑,忽然见欧阳寅之的神色有些古怪。 “寅之?发生什么事了吗,这般神色?” 欧阳寅之连忙道:“公子,我怎么觉得,这吏部的人特别客气。”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毕竟,这里是吏部。” 欧阳寅之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顾长安笑道:“先出去吧。” 两人出了吏部大门,却没有立刻离开。 方明远、周崇礼等人今日也陆续来吏部领授官文书,顾长安索性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第一个出来的是方明远,他手里的告身上写着:户部主事,正六品。 顾长安笑道:“好地方。” 方明远显然也有些意外,摇头道:“我连户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顾长安笑道:“过两日就知道了。” 方明远点了点头,忽然笑道:“你这个状元是从六品,我怎么一上来就是正六品?” 顾长安笑道:“那以后见了方大人,要先行礼才行了。” 方明远赶紧摆手道:“你少来。” 两人说话间,周崇礼也走了出来。 他却与两人不同,馆选庶吉士。 并未立即授予实职品秩,而是入馆教习。 可几个人都知道,能够入选庶吉士,本身便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迈进了翰林院。 周崇礼看完告身,倒是没有太大意外。 顾长安拱手道:“周大人,恭喜了。” 周崇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修撰告身,难得笑了笑。 “同喜了顾大人,看来以后还要劳烦顾修撰多多照拂。” 顾长安顿时摇头笑道:“连你也来?” 周崇礼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随后出来的是沈文修,礼部主事,正六品。 时樾,工部主事,正六品。 等吴夔自己拿着告身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刑部主事,正六品。” 方明远看了一眼他的告身,又看了一眼顾长安,笑道:“又一个比状元品级高的。” 吴夔原本还有些发愁,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7章各有前程(第2/2页) 他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道:“以后见面,记得叫吴大人。” 顾长安还没说话,时樾已经淡淡道:“翰林修撰虽从六品,却可入值讲读、参与修史制诰。你这个刑部主事若真想让他给你行礼,不妨明日去顾府试试。” 吴夔动作顿时僵住了,顾长安笑眯眯看着他:“吴大人?” “……顾兄,喝酒去。”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又等了一阵,陈绍安终于从里面出来,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恍惚。 “河南归德府,宁陵县。” 他停了一下。 “知县,正七品。” 几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若只论品级,在今日这些人中并不算高。 可这几个字落在陈绍安身上,分量却比旁人更重。 从前那个住在下河村、靠妻子操持家中生计,考了七次乡试仍不肯放下书本的陈绍安,从今日开始,要真正成为一县父母官了。 顾长安率先拱手道:“陈知县,恭喜。” 陈绍安怔了一下,似乎直到这一声“陈知县”,才真正意识到手里这张告身意味着什么。 他连忙还礼:“诸位同年,同喜了。” 顾长安又道:“什么时候赴任?” 陈绍安道:“吏部给了一个月的时间,先把京里的事情办完,便该回江西接家眷,再往河南去了。” 这一次,顾长安没有立刻说话。 一个月听起来很久,但从京城到江西,再从江西到河南,一个月的时间还是非常紧张的。 而且一旦陈绍安离京,众人再见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从永宁县到京城,一路走来,总觉得这些人还会一直住在一条巷子里,今日见完明日还能再见。 可官职真正定下来以后,那种感觉便不一样了。 方明远去户部,沈文修入礼部,时樾入工部,吴夔进刑部,周崇礼留在庶常馆,顾长安成为翰林修撰。 而陈绍安要去河南,做一县父母官。 那条走了许久的路,终于在吏部门前真正分开了。 陈绍安却比他们想得更平静。 他把告身收好,看向顾长安:“子安。” “嗯?” “你前几日不是说,也想去地方?” 顾长安点了点头,陈绍安笑道:“那我便先替你去看看。” 顾长安也笑了:“好。等以后再见,陈兄可得告诉我,这一县百姓到底好不好管。” 陈绍安沉默片刻,感叹道:“怕是不好管。” 顾长安道:“不好管才有东西可说。” 陈绍安看了他一眼,笑道:“也是。” 几人站在吏部门前又说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顾长安上马车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告身。 翰林院修撰。 他前几日才告诉父亲,若能选,自己想先去地方。 结果真正拿到的第一个官职,却是天下读书人最羡慕的清贵之地。 顾长安笑了笑,看来做官以后,果然不像考试。 不是自己想答哪一题,便一定会有那一道题等着。 …… 傍晚,顾府书房。 顾明渊似乎早已知道铨授结果。 顾长安将告身放在案上时,他只扫了一眼。 “翰林院修撰。” 顾长安坐到对面:“嗯,父亲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顾明渊淡淡道:“有什么可意外的?一甲第一授修撰,本就是旧例。” 顾长安叹了一口气道:“只是翰林院跟儿子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去哪儿,是一回事,朝廷要你去哪儿,是另一回事,入了仕,以后这样的事还多着。”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道理他自然是懂的。 顾明渊将笔放下:“翰林院有什么不好?修史、制诰、备顾问,天下奏章、朝廷典制,许多东西都能看见。你不是总说自己见得少么?” 顾长安听完,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 地方能看到一县一州,翰林院靠近中枢,却可以让他第一次真正知道整个大周是如何运转的。 顾明渊又继续道:“路还长,先把眼前这一任做好。” 顾长安点头道:“儿子明白。”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什么时候才能离京。 因为从拿到告身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有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官职。 接下来该做的,是先去看看这个翰林院修撰究竟怎么当。 …… 与此同时,奉天殿内。 内侍从外面进来:“陛下,昭宁郡主到了。” 李承熙抬起眼,点头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道身影走进殿中。 李昭宁到了御前,依礼拜下:“臣妹拜见陛下。” 李承熙看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堂妹,脸上的神色难得柔和了一些。 “起来吧,来人,赐坐。” “谢陛下。” 李昭宁起身坐定后,李承熙先问了几句辽东,燕王身体如何,北边近来是否太平,一路回京可曾遇见什么麻烦。 李昭宁一一答了。 等这些话问完,李承熙忽然道:“昭宁。” 李昭宁抬起头:“臣妹在。” 李承熙看了她片刻,笑道:“你父王的折子,朕已经看了不止一遍。” 李昭宁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此次从辽东回京之前,父王便已经与她说过此事。 婚事由天子做主,本就是燕王主动递给朝廷的一份态度。 她今日入宫,也早知道这一关绕不过去。 李承熙又继续道:“既然你父王把这件事交给了朕,那朕总要先问问你。” “说说看。” “你想要什么样的夫婿?” 第258章 择婿 第258章择婿 奉天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昭宁沉吟片刻后,轻声道:“臣妹没有想过太多。” 李承熙笑道:“那现在想也不迟。” 李昭宁抬头看向御案后的天子。 “若一定要说,臣妹希望此人性情不要太过张扬,也不要只会说些漂亮话。” 李承熙眉梢微微一挑:“就这些?” 李昭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最好能讲道理。” 李承熙顿时失笑道:“朕替你选的是夫婿,不是替你找个讼师。” 李昭宁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夫妻过日子,总要能说得上话。” “这倒是。” 李承熙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问道:“门第呢?” “臣妹没有要求。” “才学?” “也不必非要天下闻名。” “官职呢?” 李昭宁摇头:“如今官职高,不代表以后便好;如今官职低,也未必一直如此。” 这一次,李承熙倒是真正多看了她一眼。 “在辽东这些年,你倒是比小时候长进了不少。” 李昭宁听出他话里的打趣,也不反驳,只道:“辽东不比京城,见的人和事多些,自然也会明白些道理。” 李承熙轻轻点头。 其实这些话,他问之前便已经大概猜到了。 李昭宁从小不是养在深宫里的郡主。 燕王常年镇守辽东,她也在北地长大,见过军营,见过边民,也见过战事之后逃难的百姓。 若真给她找一个只会吟诗作赋、纵马游宴的京城贵公子,她未必看得上。 李承熙放下茶盏,忽然问道:“这几日在京城,可曾听说今科的新科进士?” 李昭宁点头道:“听说过一些。” “比如?” “今科出了一个六元状元。” 李承熙笑了:“你才进京几日,消息倒快。” 李昭宁道:“臣妹入城那日,正好遇上状元夸官,满街百姓都在喊六元及第,想不知道也难。” 李承熙自然知道此事,他看着李昭宁,像是不经意般问道:“见到新科状元了?” “隔着车窗看了一眼。” “如何?” 这一次,李昭宁反倒有些奇怪。 她看了皇帝一眼:“陛下是在问他的文章,还是问他这个人?” 李承熙笑意更深了些:“你倒会反问朕。” 李昭宁没有接话,李承熙也没再绕弯子。 “顾长安。” 这个名字一出来,李昭宁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但不是因为状元,而是她又想起了通州客栈。 那时候,她只以为对方是个准备进京赶考的年轻士子。 后来到了朝阳门,隔着车窗重新看见那张脸,才知道原来那人便是顾明渊之子、新科六元状元顾长安。 李承熙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变化,讶道:“你认识?” 李昭宁没有隐瞒:“回京途中,在通州见过一次。” 这回倒轮到李承熙意外了:“还有这种事?” 李昭宁便将通州客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只说自己在那里遇见顾长安,也正是从他那里听到两个番商提起辽东海路之事。 李承熙听完,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神色渐渐收敛了一些。 “所以你父王年前递来的那份关于番商的条陈,线头最早在顾长安那里?” “可以这么说。” 李承熙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御案,这倒是他事先不知道的,顾长安北上途中竟已经无意间碰过辽东的事情。 而昭宁,竟也已经见过他。 李承熙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这么看来,倒是省得朕再让你先见见人了。” 李昭宁目光微微一凝。 话说到这里,她自然已经听出了几分意思。 “陛下是想……” 李承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旁边一张长案前。 案上摆着几份名册,其中一份,正是京中几家适龄子弟的姓名、门第与履历。 李昭宁扫了一眼,便知道这些东西大概早已准备多日。 李承熙随手翻开:“你父王把这件事交给朕,朕总不能随便找个人便把你嫁了。” 他说着翻过一页:“勋贵里倒是有几个年纪合适的,可燕王府本就掌兵,再与勋贵结亲,未必是好事。” 李昭宁没有说话。 这句话很直白,可她知道,这才是皇帝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 李承熙又道:“世家子弟也有,但你父王既然主动将婚事交到朕手上,朕若转头又给燕王府找一门根基太深的世家亲事,那这封折子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李昭宁低下眼。 她从离开辽东那一日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婚事不会只看喜欢不喜欢。 所以皇帝说这些,她并没有觉得委屈。 只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李承熙究竟在权衡什么。 李承熙将名册翻到最后几页。 “至于新科进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8章择婿(第2/2页)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倒是有一个身份有些麻烦,却又恰好合适。” 李昭宁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顾长安?” “嗯。” 李承熙合上名册。 “顾明渊的儿子,论家世,不辱没燕王府;论才学,六元状元,大周立国以来头一个;论年纪,也与你相当。” 李昭宁安静听着,李承熙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顾家与别家不太一样。” 李昭宁没有回话,只是忽然想起离开辽东前,父王曾经与她说过的一番话。 那时候她问,京中哪些人家可能入选。 燕王沉默片刻,只道:“你若真要嫁进京城,未必是那些看起来最显赫的人家最好。勋贵有勋贵的根,世家有世家的门生故旧,清流也有自己的同道。燕王府已经够惹眼了,再与任何一边绑得太紧,都未必是好事。” 临了,他只提过一个名字。 顾明渊。 “若陛下真要替你选个合适的人家,顾家倒有些意思。” 李昭宁不解道:“顾家?” 燕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当年我与陛下一起读书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新科状元。这么多年过去,京城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些东西,却没有那么容易变。” 当时李昭宁并未完全听懂,如今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顾明渊权倾朝野,朝中那些依附于他的人,更多是依附顾明渊本人。 顾家在江西虽有宗族,却远不是那些世代经营、门生故旧遍天下的门阀世家。 他是权臣,却也是独臣。 燕王府若与顾家结亲,看起来声势极大,实际上却不会凭空多出一个能与燕王府共同进退的庞大势力。 这一点,反倒是其他那些看似更温和的人家无法相比的。 想到这里,李昭宁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会将顾长安摆到她面前。 不是因为一场状元,更不是因为“六元”二字有多稀罕。 而是这个年轻人本身足够优秀,他身后的顾家,又恰好处在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 李承熙看着她,笑道:“你觉得如何?” 李昭宁没有立即回答,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通州客栈那个年轻人。 那时候顾长安并不知道她是谁,说话也谈不上刻意讨好。 后来状元夸官,她隔着车窗看见他骑马经过,满街都在喊“大周第一人”。 短短数日,同一个人已经换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不过这些都不足以让她立即判断此人是否适合做自己的夫婿。 沉默片刻后,她才道:“臣妹与顾长安不过见过一面。” 李承熙点头:“所以朕才先问你。” “若臣妹说不愿呢?” 这一句话出口,殿中安静了一下。 李承熙没有生气,反而看着她道:“朕会再考虑。” 李昭宁显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李承熙笑了笑:“你父王请朕替你择婿,是信得过朕,不是让朕随意替你定个人家。婚事终究是你自己过一辈子的,朕可以替你挑,总不好明知道你厌烦,还非要把人塞给你。” 李昭宁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多谢陛下。” 李承熙重新坐回御案后:“所以呢?” 李昭宁想了想,最终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只道:“臣妹想再看看。” 李承熙倒是有些意外道:“看什么?” “看看这位六元状元,除了文章之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承熙听完,忽然笑了起来:“倒也合理。” 李昭宁起身行礼:“臣妹只是觉得,既然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总不能只凭一张殿试策卷便定下来。” 李承熙点了点头:“准了。” 李昭宁这才重新坐下。 殿中气氛比方才松了许多。 李承熙也没有再逼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名册。 顾长安三个字,就写在其中一页。 片刻后,他忽然道:“过几日宫里有一场春宴。” 李昭宁抬起头,李承熙神色如常。 “太子妃也要定了,宫里最近正好热闹。你既回了京,便一起去吧。” 李昭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春宴上自然不只会有女眷。 新科进士、勋贵子弟、宗室年轻一辈,少不得也会有人入宫。 她看了皇帝一眼。 李承熙已经重新拿起奏折,像是方才什么都没说。 李昭宁只好起身道:“臣妹遵旨。” 走出奉天殿时,外头春光正盛。 她沿着长廊走了一段,忽然想起通州客栈那日,顾长安坐在桌旁提起辽东海路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进京赶考的年轻人有些意思。 谁能想到,再见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六元状元。 而如今,皇帝却让她好好看看,这个人究竟适不适合做自己的夫婿。 李昭宁脚步慢了一瞬。 随后继续向宫外走去。 第259章 东宫赴宴 第259章东宫赴宴 三月十五,东宫春宴。 顾长安收到帖子时,还颇有些意外。 帖子是东宫送来的,除了新科一甲三人之外,今科前列几名进士也在受邀之列,另有几位宗室、勋贵子弟。 顾长安到东宫时,园中的宾客已经来了大半,一进月门,便看见萧玉衡与楚云衡站在前方廊下。 两人同样已经换了身份。 萧玉衡、楚云衡皆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与顾长安这个从六品修撰同在翰林院,只是还未正式入衙当值。 楚云衡最先看见他,远远便笑着拱了拱手道:“顾修撰。” 顾长安脚步一顿,也一本正经还礼:“楚编修。” 萧玉衡站在旁边,看了两人一眼,忍不住失笑:“不过几日不见,二位怎么已经摆起官场礼数来了?” 顾长安笑道:“这里毕竟是东宫,总不好失了礼数。” 楚云衡点头:“有道理。” 说完又朝萧玉衡郑重拱手:“萧编修。” 萧玉衡:“……” 三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其实不只是他们。 今科那些已经有了官职的新进士再次见面时,称呼多少都有些变化。 前些日子还是顾兄、萧兄,如今到了正式场合,却已经成了顾修撰、萧编修。 科举结束之后,许多东西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园中早已设好席案。 正值三月,桃杏初开,一道曲水从园中穿过,两侧又以花木隔开男女宾客所在之处。彼此隐约能看见一些身影,却不会直接混坐一处。 顾长安三人刚坐下不久,便听见内侍通传。 “太子殿下到——” 园中众人纷纷起身,顾长安也随众人一同行礼。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并不张扬的常服。 顾长安此前只在朝廷仪典上远远见过,对这位储君并没有多少了解。 今日离得近了,才发现太子的脸色确实比常人白一些。 只是神色温和,步履也很稳,并没有外头传言中那般病弱。 “免礼。” 太子示意众人落座,目光从席间扫过,很快便落到最前方几人身上。 “今科一甲都到了?” 萧玉衡与楚云衡随顾长安一同起身,太子看了三人一眼,脸上露出些笑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9章东宫赴宴(第2/2页) “顾修撰,萧编修,楚编修。” 三人应声。 太子又道:“前几日父皇还提起今科文章,说这一科倒是出了几个不错的年轻人。如今进了翰林,以后少不得要替朝廷写文章。” 楚云衡拱手道:“臣等才疏学浅,日后还需多加历练。” 太子笑道:“楚编修若也算才疏学浅,今科后面那些人怕是要不敢说话了。”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笑。 随后,太子的目光落到顾长安身上,点头道:“尤其是顾修撰。” 顾长安只好再次起身。 太子笑道:“这几日孤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六元及第,连东宫几个年纪小些的内侍都在议论,说大周两百多年才出了这么一个。” 顾长安拱手道:“只是运气好罢了。” 太子摇头。 “六场第一,若还只是运气使然,那别人便真不用考了。” 这话说得随和,顾长安也只得笑了笑。 太子没有继续拿“六元”打趣,很快便问起他入翰林后的事情。 “顾修撰这几日可曾去过翰林院?” “还未正式入值,只去拜见过几位前辈。” “可还习惯?” 顾长安想了想:“尚在熟悉。” 太子点头道:“翰林是清贵地方,也是容易把人困在纸上的地方。” 顾长安微微一怔,太子像是只是随口而言。 “孤听说你在江西待了两年,也走过不少地方?” “是。” “那便别把以前见过的东西忘了。朝廷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真正见过事情,又能把事情说明白的人,反倒不多。” 顾长安神色认真了一些:“臣记下了。” 太子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站在身旁的内侍像是早有准备,立刻将温茶送上。 太子喝了两口,摆了摆手道:“无碍。” 顾长安想起了几日前醉仙楼里赵承彦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太子入春以后,身子一直不太爽利。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停留了一瞬。今日是东宫春宴,在这种地方盯着储君身体打量,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第260章 春宴再逢 第260章春宴再逢 太子很快去了别处,宴席随之正式开始。 今日没有传胪赐宴那么多繁琐礼数。 席间年轻人居多,几杯酒下去之后,气氛便渐渐松了。 顾长安如今正是京城最惹眼的人物,席间不时有人上前攀谈。 有问殿试策论的,有问江西风物的,也有人半真半假地打趣,问六元状元究竟是如何读书。 顾长安起初还一一应答。 到了后来,实在被问得有些烦了,索性端着酒杯往萧玉衡身旁挪了挪。 萧玉衡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顾修撰这是做什么?” “避一避。” “你是六元状元,我可挡不住。” “萧编修两次第二,名声也不小。” 萧玉衡脸上的笑顿时淡了几分,佯作恼色道:“顾兄,这句话就不必再提了。” 顾长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 花木另一侧,李昭宁坐在几名宗室女眷之间。 她今日进宫之前便已经知道顾长安会来,所以顾长安进入园中时,她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只是与朝阳门那日不同。 那时顾长安簪花骑马,身后锣鼓喧天,满街都在喊“六元及第”。 今日却只穿一身新授翰林官服,坐在一群年轻官员之间。 李昭宁没有刻意盯着他看,只是偶尔席间说话时,目光顺势从那边经过。 她真正想看的,也不是这个人长什么模样,而是这个人离开文章和考场以后,究竟如何与人相处。 有人上前恭维六元状元,他会笑着还礼,却并不会顺势摆出什么架子。 与萧玉衡、楚云衡说话时,也与面对旁人不同,明显更随意一些。 太子叫他过去问话,他恭敬,却也没有紧张得话都不会说。 至少到目前为止,看不出什么顾家二公子从前在京中传闻里的纨绔模样。 旁边忽然有人轻声道:“昭宁,你在看什么?” 李昭宁收回目光:“随便看看。” 说话的是一名宗室女子,也没有多想,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另一边。 因为今日女眷席间真正最引人注意的,并不是昭宁郡主,而是秦婉卿。 秦婉卿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衣裙,装扮依旧简单。 她坐在几位京中贵女之间,并不如何显眼,可周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始终不少。 东宫春宴之前,有关太子妃人选的消息已经传了许久,秦家如今正是呼声最高的几家之一。 李昭宁顺着众人的目光看了一眼,恰好秦婉卿也抬起头来。 两人视线相碰,秦婉卿先微微颔首,李昭宁也点头还礼。 不多时,太子从男宾席间过来,与女眷这边几位宗亲长辈说了几句话。 经过李昭宁身旁时,他脚步停了一下,笑道:“姑母回京数日,我一直不得空去见,姑母莫怪。” 李昭宁笑道:“殿下如今事务繁忙,我哪里敢怪。” 太子笑了笑,这才继续往前。 经过秦婉卿附近时,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倒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举动,只问了句:“秦老先生近来身体可好?” 秦婉卿起身行礼,轻声道:“回殿下,祖父一切安好。” 太子点头道:“孤早些年读过秦老先生讲《春秋》的札记,颇有所得。若有机会,倒想请教一二。” 秦婉卿答得从容:“殿下过誉,臣女回去定会转告祖父。” 只有这么几句,太子便继续往前去了。 可周围几名女眷看向秦婉卿的目光,已经明显多了几分不同。 李昭宁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直到太子走远,她才发现对方方才与人说话时,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掩过唇边。 显然又咳了。 只是隔得远,听不见声音。 李昭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 春宴过半,园中宾客渐渐散开。 有人在曲水边饮酒,有人去看园中的牡丹,也有几名年轻官员聚在廊下说话。 顾长安坐了一阵,正觉得有些闷,便独自起身沿着长廊走了一段。 东宫园子很大,绕过一道花墙以后,前面的声音顿时轻了许多。 顾长安站在廊下吹了一阵风,刚准备回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顾修撰。” 顾长安脚步一顿,声音有些耳熟。 他回过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名女子。 今日换了一身淡色宫装,与通州客栈那日的打扮完全不同,可那张脸顾长安还是很快认了出来。 他明显愣了一下:“是你?” 话才出口,顾长安便意识到有些不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0章春宴再逢(第2/2页) 这里是东宫,能出现在今日春宴里的女子,本就不可能是什么寻常人。 李昭宁看着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倒觉得有些好笑。 身旁侍女连忙轻声提醒道:“郡主。” 顾长安心里一跳。 郡主? 他看向李昭宁,脑中忽然浮现出前些日子赵承彦在酒楼里提起的那件事。 燕王嫡女,昭宁郡主。 原来竟是她! 顾长安很快反应过来,重新见礼:“臣顾长安,见过昭宁郡主。” 李昭宁道:“顾修撰不必多礼。” 顾长安起身以后,神色多少还有些古怪:“通州的时候,臣倒是真没想到……” 李昭宁接道:“没想到我是昭宁郡主?” 顾长安点头道:“确实没想到。” “那时候顾修撰好像也没有问。” 顾长安笑了一下:“萍水相逢,问得太多反倒失礼。”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倒与当日在通州时的态度一样。 两人之间安静片刻,顾长安先想起了一件事。 “郡主回辽东以后,那两个番商所说的消息,可曾查过?” 李昭宁眼底微微动了一下。她倒没想到顾长安再次见到自己,先问的是这个。 “查过一些。” “可是真的?” “有些能够对上,有些还在查。” 李昭宁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你那日提醒得及时。” 顾长安点了点头:“有用便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毕竟牵涉辽东边事,李昭宁愿意说多少,是她的事。 李昭宁却一直看着他。 那日她跟皇帝说过的话重新浮现在脑中:看看这位六元状元,除了文章之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今日遇上,真正说上话以后,她反倒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直接问顾长安觉得婚事如何? 显然不可能。 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更不合适。 李昭宁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顾修撰。” “郡主请讲。” “听说你在江西待了两年,也走过不少地方?” 顾长安点头:“是。” “如今却留在了翰林院,可还习惯?” 顾长安微微一怔:“尚在熟悉。” 李昭宁又问:“那你自己呢?更愿意留在京城,还是去地方?” 顾长安想了想,老实道:“若能自己选,我原本确实想先去地方。” “为何?” “书里看过的东西不少,真正做过的事情却不多。” 顾长安倚着廊柱,语气比方才放松了些。 “若有机会去地方,至少能知道自己文章里写的那些办法,到底有没有用。” 李昭宁问:“那如今留在翰林,失望吗?” “谈不上。” “为何?” 顾长安笑了笑:“想去哪儿,是我的事;朝廷让我去哪儿,是朝廷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有些耳熟。 前几日父亲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如今做了修撰,那便先看看修撰该做什么。总不能因为不是自己最想要的,就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坏了。” 李昭宁沉默半晌,片刻后才道:“顾修撰倒是想得开。” 顾长安笑道:“想不开也没办法,总不能拿着告身去吏部说,我不喜欢,麻烦换一个?” 李昭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两人之间原本因为身份揭开而生出的那一点拘谨,反倒淡了一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宫人的声音:“郡主,前面在寻您。” 李昭宁应了一声,随后重新看向顾长安:“那我先过去了。” 顾长安拱手道:“郡主慢行。” 李昭宁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道:“顾修撰。” “嗯?” “方才那句话,我记下了。” 顾长安有些疑惑道:“哪一句?” 李昭宁却没有解释,只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侍女离开。 顾长安站在廊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方才到底说了哪句值得她记住的话。 只能摇了摇头,重新往宴席方向走去。 而走出花墙之后,李昭宁脚步慢了些。 今日看了半天,顾长安当然还谈不上让她真正了解。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这个人和京城里过去那些关于“顾家纨绔”的传闻,确实不太一样。 第261章 春宴之后 第261章春宴之后 李昭宁离开以后,顾长安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 他到现在仍旧觉得有些巧。 通州客栈里偶然遇见的女子,竟然会是燕王府的昭宁郡主。 难怪当日那几个护卫看起来都不像寻常商旅随从,言谈举止之间明显带着军伍里的习惯。 只是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两个番商带来的消息,也没有往宗室身上想。 顾长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琢磨。 昭宁郡主也好,寻常女子也罢,当日在通州说的那些事情终究是真的,如今消息已经送到朝廷手里,他也算没有白管这一桩闲事。 等他重新回到宴席附近时,园中的气氛比方才更加热闹。 顾长安刚刚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花木另一侧,正好看见几名女眷从远处经过。 其中一道身影有些眼熟。 素青衣裙,发间一支玉钗。 顾长安目光稍稍停了一下,很快便认出了秦婉卿。 淮安一别至今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只是那时候两人站在运河边的小书铺前,一个还是赶赴京城的江西解元,一个也只是江南途中偶遇的秦家女子。 如今到了东宫,再见时身份却已经不同了。 远处,秦婉卿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朝男宾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花木与往来宾客,她只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等再看时,那边的人已经被几名年轻官员挡住了。 秦婉卿停了一瞬,最终没有过去。 旁边的小荷低声问道:“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 秦婉卿收回目光,随着几名女眷继续向前。 …… 春宴一直到申时才渐渐散去。 顾长安随萧玉衡、楚云衡一道出了东宫。 三人今日都没有乘轿,走到宫门外才各自有人迎上来。 楚云衡还惦记着方才没有说完的边事,临走之前又约顾长安过几日有空去他那里喝酒。 顾长安自然应下。 三人就此分别。 顾长安上了马车以后,也没有太把今日春宴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这一趟最大的意外,无非是知道了通州遇见的女子便是昭宁郡主。 至于东宫究竟要选谁做太子妃,与他这个刚刚授官,连翰林院差事都还没有弄明白的新科修撰实在隔得太远。 马车渐渐驶离宫城。 而此时的东宫里,宾客已经散去了大半,太子却仍然未曾歇息。 内侍将今日赴宴女眷的名册重新送到案前,他坐在那里翻了一会儿,最后停在其中一页。 秦婉卿。 太子看了一阵,忽然问道:“今日秦家姑娘与几位宗亲说话,你们可都看见了?” 旁边一名年长内侍躬身道:“回殿下,都看见了。秦姑娘言谈有度,几位娘娘也都颇为满意。” 太子轻轻点头。 今日这场春宴本就有相看的意思。 父皇与母后既然将人请进东宫,他自己自然也要亲眼看看。 秦家不是江南官位最高的人家,却是极合适的一家。 秦氏几代以诗书传家,在江南士林素有清名,又没有哪一个族人身居中枢要职。 这样的家世做太子岳家,既不至于辱没东宫,也不会让朝中平白多出一个势大的外戚。 更何况秦婉卿今日的表现,他确实挑不出什么问题。 太子将名册轻轻合上,只是这个动作刚做完,胸口忽然涌上一阵痒意。 他偏过头,连续咳了几声。 旁边内侍脸色微变,赶紧将温茶送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1章春宴之后(第2/2页) 太子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好一会儿才将那股咳意压下去。 年长内侍低声道:“殿下,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 “可是您这几日……” 太子摆了摆手道:“无妨,老毛病了。” 内侍只好闭嘴。 太子重新看向桌上的名册,沉默片刻后道:“这份名册,明日送去父皇那里吧。” “是。”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将案角一页纸轻轻掀起,露出一个“秦”字。 …… 坤宁宫,皇后刚卸下钗环,李承熙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宫人行礼之后,很快退了出去。 皇后从妆台前起身,笑道:“今日东宫倒是热闹。” 李承熙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到妆台上,随手拿起一支刚刚摘下的凤钗。 “太子的婚事,总该热闹些。” 皇后看了他一眼:“宫里回来的人都说秦家姑娘不错,臣妾也看过她的家世履历。性情稳,礼数也好,秦家在江南又素有清名。” 皇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忽然话音一转:“倒是昭宁那边……陛下似乎已经有人选了?” 李承熙沉吟片刻后,点头道:“不错。” 皇后显然早已经猜到几分,却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顾家?” “嗯。” 皇后坐到对面:“臣妾有些不明白,燕王手握辽东兵马,顾阁老又权倾朝野。这两家若结亲,朝中怕是少不了议论。陛下既然顾忌燕王再与勋贵、世家结亲,为何反倒选了一个看起来更显赫的顾家?” 李承熙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凤钗,过了一会儿才道:“正因为是顾家。” 皇后微微一怔,李承熙将凤钗重新放回妆台。 “燕王府已经够重,再给他一门勋贵姻亲,军中便多一层牵连;若是世家,背后又是宗族、门生、故旧。但顾明渊不一样。” 皇后没有说话,李承熙继续道:“他的位置太高了,高到满朝文武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日日盯着他。一封奏疏,一次见客,甚至府中多进了哪个人,都可能第二日便被人翻出来议论。” 说到这里,李承熙忽然笑了一下。 “所有人都觉得顾明渊权势太重,可有时候,站得太高,也就意味着藏不住。” 皇后慢慢听明白了。 顾家与燕王府结亲,声势固然惊人,可从此以后,两家的一举一动也只会更加惹眼。 这时,李承熙叹了一口气,继续道:“何况顾明渊这个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最终只淡淡道:“朕用他这么多年,至少知道他想要什么。” 皇后看着他:“那燕王呢?” 李承熙沉默片刻:“燕王也知道。”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皇后没有再问。 她忽然明白,这门看起来最容易让皇帝忌惮的婚事,或许恰恰是最让李承熙安心的一门。 一边给足了燕王体面。 另一边,却把两个最受朝野瞩目的人家,一起摆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李承熙又继续道:“昭宁若没有意见,这门婚事,便可以定了。”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妆台。 方才被李承熙拿起的凤钗静静躺在那里。 “顾阁老那边呢?” 李承熙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所以,朕还要问问他。” 第262章 先问问长安 第262章先问问长安 翌日。 顾明渊刚到内阁不久,宫里便来了人。 “顾阁老,陛下召见。” 顾明渊抬头看了一眼来传话的内侍,并没有多问,只将手里刚看了一半的奏疏重新合上。 “知道了。” 一刻钟后,顾明渊到了文华殿,李承熙正在看兵部送来的辽东塘报。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抬手示意免礼:“坐吧。” 顾明渊依言坐下。 两人相识多年,私下召见时,很多繁文缛节早已经省了。 李承熙将手里的塘报看完,在末尾批了几字,这才重新抬起头。 “辽东今年请饷,比去年又多了不少。” 顾明渊道:“北地去年雪大,军屯收成不好,乌勒部近来又频繁扰边,多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你倒是会替燕王说话。” “臣只是就事论事。” 李承熙笑了一下:“你若当着燕王的面也这么说,他大概能少骂你两句。” 顾明渊神色不变:“燕王骂臣的时候也不少。” 这句话让李承熙笑意更深了些。 很多年前,他们三个还都年轻。 燕王说起来是自己的亲叔,但实际只比自己年长几岁。 燕王脾气直,顾明渊说话又从来不肯让人,争起来的时候,连当年的李承熙都懒得劝。 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人倒还是没有太大变化。 李承熙没有继续回忆旧事,而是忽然问道:“昭宁回京了,你知道吧?” 顾明渊点头道:“听说了。” “你觉得她如何?”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顾明渊终于抬眼看了皇帝一眼。 李承熙靠在椅背上,神色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随口问起一个小事。 顾明渊沉默片刻,道:“臣许多年没见过郡主了。” “小时候呢?” “天资聪慧。” 顾明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性子像燕王。” 李承熙顿时失笑道:“这算夸她还是骂她?” “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承熙摇了摇头:“难怪燕王这些年见了你还是想吵架。” 殿中气氛倒比寻常君臣奏对轻松不少。 只是,李承熙忽然又道:“朕准备给昭宁定一门亲事。” 顾明渊没有接话。 李承熙看着他:“顾卿觉得,顾长安如何?”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明渊脸上依旧没有多少变化。 片刻后,他才道:“陛下是想让长安尚主?” “是郡主。” 李承熙纠正了一句,笑道:“算不得尚主。”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挑字眼,看来皇帝确实已经考虑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问道:“郡主自己可知道?” 这次反倒让李承熙有些意外。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昭宁没有反对。” 顾明渊轻轻点头,这才不再说话。 李承熙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然后呢?” 顾明渊道:“什么然后?” 李承熙道:“你这个做父亲的,总该说句话吧?” 顾明渊沉默片刻,拱手道:“门第合适,年纪合适,郡主品行也没有什么可挑的,臣并无异议。” 这下反倒轮到李承熙无话可说了。 他原以为顾明渊至少会问几句自己为什么选顾家,或者考虑顾家与燕王府结亲以后朝中的反应。 可顾明渊什么都没问。 李承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不好奇朕为什么选顾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2章先问问长安(第2/2页) 顾明渊却眼观鼻,鼻观心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不敢妄揣圣意。” 李承熙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这么多年,还是这副模样。”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李承熙忽然问道:“那你知道朕为什么真正放心吗?” 顾明渊没有回答,李承熙看着他,语气渐渐平了下来。 “因为你太惹眼了。” 顾明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满朝上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 “你顾府今日多见一个客,明日可能就有人递折子进宫。你若真与燕王府私下有些什么,朕恐怕还没来得及知道,都察院那帮人先替朕查清楚了。” 这话若换了别人听,大概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顾明渊却只是淡淡道:“臣多谢陛下抬爱。” 李承熙失笑道:“这也算抬爱?” “至少说明臣在朝中颇受关注。” 李承熙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过以后,殿中又慢慢安静下来。 两人目光相对。 很多事情其实都不必再说。 顾明渊知道皇帝为什么放心,皇帝也知道顾明渊为什么不会拒绝。 这门婚事给足了燕王体面,也不会让燕王府凭空多出一支可以真正与之捆绑的势力。 而顾长安本人又足够出色。 六元状元,翰林修撰。 即便抛开顾家的门第,这门婚事也不算亏待昭宁。 顾明渊忽然又道:“不过臣还有一件事想问。” “说。” “燕王知道陛下属意长安吗?”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朕这个皇叔把女儿送回京城之前,给朕的折子里倒是没有点谁的名字。” 说到这里,李承熙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不过以朕对他那个脾气的了解,他大概早就算过京城里哪几家最合适。” 顾明渊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道:“那看来,他也未必多高兴。” 李承熙笑了:“你们两个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少说对方两句?” 顾明渊道:“臣是对事不对人。” “……” 李承熙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他才摆了摆手:“滚吧。” 这话若让外面的朝臣听见,只怕不知道要惊掉多少下巴。 顾明渊却神色如常地起身:“臣告退。” 走到殿门前时,李承熙忽然又叫住他。 “明渊。” 顾明渊停下来。 李承熙没有再用官职称呼:“你回去以后,先问问长安。” 顾明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 …… 傍晚。 顾长安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忠叔在廊下等着自己了。 “少爷,老爷让您回来以后,去书房一趟。” 顾长安脚步一顿,也没有多想,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欧阳寅之,便径直去了前院。 书房门没有关,顾长安走进去时,顾明渊难得没有在看奏报,反而像是刻意等自己。 “父亲。” 顾明渊点点头道:“坐。” 顾长安在对面坐下:“父亲找我有事?” 顾明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昨日在东宫,见到昭宁郡主了?” 顾长安明显愣了一下,点头道:“见到了。” “觉得如何?” 顾长安:“……” 这个问题,多少让他摸不着头脑。 “父亲,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第263章 翰林院入值 第263章翰林院入值 顾明渊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儿子一眼:“你昨日既然见过,随口问问。” 顾长安显然不太相信,父亲什么时候会“随口”问起一个年轻女子? 尤其还是燕王府的昭宁郡主。 可顾明渊已经重新低下头,显然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 顾长安等了一会儿,见他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好道:“郡主性情倒还算随和,说话也不绕弯子。” 顾明渊嗯了一声,没了。 顾长安越发奇怪:“父亲?” “还有事?” “不是您叫我来的吗?” 顾明渊抬眼看他,父子二人对视片刻,最后还是顾长安先败下阵来。 “那儿子先回去了。” 说完,他起身行礼,转身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院门,他还在琢磨父亲方才那几句话。 怎么想都不对。 难不成是因为昭宁郡主刚从辽东回来,父亲想从自己这里打听些什么? 可真要问辽东,直接问那两个番商不就行了,何必问“觉得如何”? 顾长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索性不再想了。 因为明日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正式去翰林院入值了。 …… 次日一早,顾长安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 翰林院靠近皇城,规矩自然不同于此前去会馆、礼部或者吏部。 小翠帮他穿好官服,抚平青袍上那只鹭鸶补子的丝线,随即退开半,忍不住笑道:“少爷现在还真像个当官的了。”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又接过忠叔送来的腰牌,顾长安这才出了府门。 翰林院并不算远。 马车停下时,门前已经有不少官员进出。 顾长安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匾额:翰林院。 三个字谈不上多么气势逼人。 可天下读书人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辈子都在想着能不能走进这里。 顾长安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进去。 守门吏员核验过腰牌,很快便有人上前引路。 “顾修撰今日第一次入值?” “正是。” 那人笑道:“掌院大人已经吩咐过,顾修撰到了以后先去见他。” 顾长安点了点头。 一路往里走,所见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热闹。 院中几株老槐刚刚抽芽,廊下偶尔有人抱着成摞书册匆匆经过,几间值房门口也十分安静,比起吏部那种卷宗来往、书吏奔走的繁忙,翰林院显得清静许多。 但这种清静又不是闲散,反而更像所有人都把声音压在了纸面之下。 顾长安刚走过一道月门,迎面便看见了一个熟人。 “顾修撰。” 萧玉衡抱着几卷书从前方过来。 顾长安笑道:“萧编修。” 两人说话间,楚云衡也从后面出来。 他今日明显比在东宫时拘谨了不少,看见二人以后才稍稍放松些。 “一早便听说顾修撰要来。” 顾长安道:“你们昨日便来了?” “比你早半日。” 楚云衡摇头道:“昨日光是认人,我头都快大了。” 萧玉衡在旁边提醒:“这话最好别让前辈听见。” 楚云衡立刻闭嘴,顾长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人还没说几句,前方值房里忽然有人出来。 年约五十,身穿绯袍,神色颇为严肃,萧玉衡与楚云衡见状立刻收了笑意。 “见过掌院大人。” 顾长安也跟着见礼。 这位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沈从岳。 殿试出题那日,他便曾随礼部入宫,只是顾长安此前没有真正与他说过话。 沈从岳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顾长安这里。 “新科状元?” 顾长安拱手:“下官顾长安。” 沈从岳点了一下头:“进来吧。” 顾长安随着他进了值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3章翰林院入值(第2/2页) 桌案上堆着不少书册,靠墙还有几排书架,最上层摆着历年实录、会典与起居注副本。 沈从岳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取出一份册子推到他的面前。 “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撰述、制诰,遇有典礼、诏敕,也少不得用人。” “不过你刚进来,不急着碰制诰。” 顾长安认真听着,沈从岳继续道:“先去史馆吧。”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史馆?” “怎么,不愿意?” “下官不敢。” 沈从岳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不是让你去写史,先把近十年的起居注、实录草本、六部送来的大事记都看一遍。” 顾长安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沈从岳道:“你殿试文章写得不错,知道讲制度。可制度为什么变成今日这个样子,不是靠一篇文章想出来的。所以要先看看朝廷这些年做过什么、错过什么、争过什么,再谈你自己想做什么。” 顾长安神色慢慢认真下来,这句话倒和太子在春宴上说的有些相似。 翰林院是清贵地方,却不是只会写漂亮文章便够了。 他拱手道:“下官明白。” 沈从岳点头道:“明白便去吧。” 没有多余寒暄,甚至连一句“六元状元难得”都没有。 顾长安退出值房以后,楚云衡正站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去史馆。” 楚云衡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复杂。 顾长安看他一眼,好奇道:“你呢?” “校书。” 顾长安顿时感叹道:“比我轻松。” 楚云衡摇头道:“你去看十年的旧事,我去挑十年错字,谁也别笑谁。” 萧玉衡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我在修前朝礼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下一刻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翰林院似乎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 史馆比外面更加安静。 顾长安被带到一处靠窗的座位,桌上很快便摆了第一批册子,从隆庆六年一直到隆庆九年,厚厚的十余本。 那时父亲已经初入内阁,执掌中枢。 他忽然有了些兴趣,连忙翻开第一页。 起初还只是寻常朝会记录。 某日早朝,户部奏江南漕运,某日兵部奏北地军情,某日都察院弹劾某官。 字句极简,甚至有些枯燥。 可顾长安越往下看,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 因为这些在纸上只有短短几行的事情,背后往往就是一场真正影响许多人的朝争。 一封奏疏从地方送进京。 内阁票拟,六部争论,御史驳议,最后落成一道旨意。 从前他读的是结果,如今第一次开始看,这些结果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形成的。 不知不觉间,一个上午便过去了。 直到旁边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桌角。 顾长安抬起头,这才发现萧玉衡站在那里。 “该用饭了。” 顾长安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外面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下意识道:“这么快?” 萧玉衡看了一眼桌上的册子,笑道:“看到什么了如此专注?” 顾长安想了想:“发现以前很多事情,似乎都没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萧玉衡笑了:“那看来掌院大人让你来史馆,没安排错。” 顾长安合上册子。 两人正准备出去,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翰林官匆匆走进来:“顾修撰,掌院大人让你下午先别看旧册了。” 顾长安有些意外:“有差事?” “宫里送来一道制词,要翰林院先拟底稿。” 顾长安精神微振,没想到入值第一日,便能碰到真正的制诰。 连忙笑道:“什么制词?” 那名翰林官将文书递给他。 顾长安接过来,随手翻开,最上面写着几个字: 昭宁郡主。 第264章 婚诏 第264章婚诏 (兑现前几天的承诺,今天加更一章) (不知道是不是有宝子们在养书,这几天的数据真的好差啊!) 顾长安又往下看了两行,这才明白过来。 宫里准备替昭宁郡主定下婚事,翰林院需要先拟一份宗室婚诏的制词底稿。 至于男方是谁,文书上并没有写。 顾长安倒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些巧。 昨日才在东宫见过昭宁郡主,今日自己第一天入值,碰上的第一份制诰竟然就是她的婚事。 萧玉衡站在旁边,也看见了上面的内容。 “宗室婚诏?” 顾长安点头:“看来下午的起居注是看不成了。” 萧玉衡笑道:“顾修撰第一日入值便能碰制诰,旁人羡慕还来不及。” “你若羡慕,我让给你。” “掌院点的是你,又不是我。” 顾长安无奈,只得将文书收好。 午后,他重新去了沈从岳的值房。 沈从岳已经知道他来了,示意他坐下,又让人将历年几份宗室婚诏的副本取来。 “先看看吧。” 顾长安接过。 几份旧诏年代不同,措辞却大致有规矩可循。 宗室婚配,既要写身份,也要顾全皇家体面。 若是亲王之女,还要斟酌其父功勋与宗亲之情,既不能写得太轻,也不能把一份婚诏写成封赏诏书。 顾长安看了几份,很快便有了大概。 沈从岳这才道:“昭宁郡主乃燕王嫡女,燕王镇守辽东多年,于朝廷有功,这一层可以带一句,但不可铺陈太过。” 顾长安点头道:“下官明白。” “男方姓名尚未送到翰林院,所以你先拟前面的制词,后面留空便是。” 顾长安听到这里,反倒觉得省事不少。 婚诏真正难写的地方,本就是如何将男女双方身份揉在一起。 如今男方尚未定下,他只需先将昭宁郡主这一边写妥。 沈从岳将笔墨推过来。 “试试吧。”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就在这里写?” “不然呢?” 沈从岳看了他一眼:“制诰不是策论,难道还要给你三日破题?” 顾长安顿时老实下来:“下官这就写。” 他取过纸,先没有急着下笔。 昭宁郡主身份尊贵,父亲又是燕王,若开篇便大写燕王功勋,反而容易让这份婚诏失了主次。 可若只写郡主贤淑,又显得太过寻常。 思量片刻后,顾长安才落笔。 先叙宗室之亲,再写昭宁性行端和、教成有素,随后轻轻带过燕王多年镇守边疆,最后才落到“择配名门,以成嘉礼”之上。 一篇制词并不长。 顾长安写完以后,从头看了一遍,又删掉两处过于华丽的辞句,这才双手递过去。 沈从岳接过,没有说话,值房里一时间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顾长安站在旁边等着。 第一次真正碰制诰,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没底。 毕竟殿试文章可以讲自己的见识,制诰却完全不同,写的不是自己的话,而是朝廷的话。 好一会儿,沈从岳才抬起头:“燕王这一段,再收一些。” 顾长安连忙上前,沈从岳指着其中两句:“这是郡主婚诏,不是给燕王叙功立传。” 顾长安点头:“是。” “还有这里。” 沈从岳又往下点了一处:“‘才淑令仪’太虚,换个稳些的。” 顾长安看了一眼,低声道:“‘柔嘉维则’如何?” 沈从岳思索片刻:“可以。” 顾长安重新拿回底稿,当场改了几处。 沈从岳又看一遍,这才点头道:“先放着吧。” 顾长安有些意外:“就这样?” 沈从岳抬头看他:“不然还要如何?” 顾长安想了想:“下官只是觉得……比想象中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4章婚诏(第2/2页) 沈从岳淡淡道:“真正的制诰,本就没有那么多工夫让你慢慢磨。朝廷真有急诏,一两个时辰便要送出去。你若连一份婚诏都要推敲三日,往后碰上军情急报怎么办?” 顾长安被说得无话可答,只能拱手道:“下官受教。” 沈从岳将那份底稿放到案边:“等御前把男方定下来,再补后半段。” 顾长安应了一声。 直到走出值房,他也没有想过这份诏书最后会落到谁家。 京城适龄的勋贵、世家子弟不少。 能让燕王府看得上,又能让皇帝点头的,想来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不过这些事情显然轮不到他一个刚入值的修撰操心。 他现在真正该操心的,是自己下午还能不能把隆庆六年的起居注再看完几册。 刚回史馆,楚云衡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写完了?” “先写了一半。” “另一半呢?” “男方还没定。” 楚云衡顿时来了兴趣:“不知道是谁这么好运?” 顾长安在自己位置坐下,随手翻开册子。 “你若这么好奇,等诏书下来自己看。” 楚云衡啧了一声:“顾修撰如今才入值第一日,已经学会拿规矩堵人了。” 萧玉衡坐在另一边头也没抬:“总比你第一日便打听宗室婚事强。” 楚云衡顿时闭嘴。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一声。 翰林院第一日入值,就这样在一堆旧档、一份只写了一半的婚诏,以及几个同年之间的玩笑中过去了。 等散值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顾长安走出翰林院,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 早晨进来的时候,他还觉得这里清静得有些过分。 如今待了一整日,才知道这里真正忙的东西,很多都不在声音里。 旧史、诏敕、实录、制词,看似只是纸上的几行字,背后牵着的却都是朝廷真正要办的事情。 顾长安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为什么说翰林院未必比地方看得少,只是看的方式不同罢了。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回府以后,顾长安原本还想再翻一会儿白日带回来的笔记,没想到刚进院子,欧阳寅之便迎了上来。 “公子,永宁巷那边方才有人来过。” 顾长安停下脚步,好奇道:“谁?” “是陈大人。” “陈兄?” 欧阳寅之点头:“说是京中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准备这两日便启程回江西。” 顾长安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来。 陈绍安已经授了河南归德府宁陵县知县。 此前吏部给了赴任期限,他本就要先返江西接妻儿,再转道河南。 只是这几日自己忙着东宫春宴和翰林院入值,竟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顾长安连忙道:“他可说什么时候走?” “后日一早。” 顾长安想了想:“明日去一趟永宁巷。” 欧阳寅之应下。 …… 第二日,顾长安到永宁巷的时候,陈绍安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院里摆着两个旧书箱,一只木箱,还有几件准备带回江西的东西,东西并不多。 毕竟他来京城原本就是为了赶考,如今真正要走,除了书和几件衣物,也没有多少家当。 陈绍安正在院中与车夫核对行程,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顾长安,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子安。” 顾长安也笑着走过去。 “陈兄,怎么这么快便要走了?我还想着过两日找你喝酒。” 陈绍安却没有马上接话,反而放下手里的东西,郑重朝顾长安拱了拱手。 “子安,这次真的要多谢你了。” 顾长安愣住了:“谢我?” 他看着陈绍安,一脸莫名。 “我做什么了?” 第265章 绍安离京 第265章绍安离京 陈绍安闻言,反倒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顾长安更摸不着头脑了:“我应该知道吗?” 陈绍安看着他的神色,确定他确实不是故意装糊涂,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公文。 “你看看。” 顾长安接过来展开。 前面都是宁陵县知县赴任的一些寻常文字,直到看到最后的期限,他的目光才停了一下。 “两个月?” “对。” 陈绍安点了点头:“原先给的是一个月。” 这件事顾长安自然记得。 当日在吏部门前,他们还说起过,一个月从京城返回江西,再带着妻儿赶赴河南,时间实在有些紧。 若路上碰到连日阴雨,或者车马出了什么问题,甚至可能误了赴任期限。 顾长安重新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吏部给你改了?” “昨日改的。” 陈绍安说到这里,神色也有些复杂:“我原本还想去问问,能不能宽限几日,没想到文选司那边查过我的籍贯,又问了几句今科同年的事情,然后没过多久,期限就从一个月改成了两个月。” 顾长安听着,隐约已经明白了什么。 陈绍安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后来有个相熟的书吏私下提醒我,说我与今科状元同出江西,又是一路进京的同年,让我不必担心这点小事。” 顾长安:“……”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顾长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绍安却郑重道:“多出来的这一个月,对我确实帮了大忙。我原本还在发愁,若一个月赶到宁陵,回江西以后最多只能停留几日。如今宽裕许多,至少能把家中事情安顿妥当,再带妻儿北上。” 顾长安把公文递还给他,无奈道:“可这事真不是我办的。” 陈绍安想了想,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便笑道:“看来真不是你打的招呼,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顾长安一怔,随即也笑了,这话细说起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什么事情要谢谢子安?” 吴夔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先传进了院子。 紧接着,方明远、周崇礼、沈文修几人也陆续走了进来。 陈绍安明日就要离京,永宁巷这边的人自然都知道,今日原本就是约好替他饯行。 陈绍安便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吴夔听完,先是一愣,随后上下打量了顾长安几眼。 “子安。” “干什么?” 吴夔一脸认真:“我忽然觉得,咱们这几个人里面,还是你这个从六品最有用。” 顾长安一脸苦笑,方明远却已经笑出了声。 吴夔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你看,我是正六品,你是从六品,按品级我还高你半级。可我若去吏部说给陈兄多放一个月,人家估计得问我是哪根葱。” 时樾在旁边淡淡道:“不用估计。” 吴夔看向他,时樾道:“一定会问。”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顾长安也有些无奈:“你们差不多得了。这事若真有人情,也是我父亲的人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吴夔立即点头道:“明白,咱们顾修撰在吏部有人。” 顾长安:“……” 他现在忽然有些后悔过来了。 陈绍安站在一旁,原本因为明日离京而生出的那点离愁,倒被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今日的饯行宴就摆在永宁巷的小院里,酒菜也不算丰盛,只让附近酒楼送了几样热菜,又买了两坛酒。 比起前几日在醉仙楼替沈云舟庆贺开张,这顿饭实在简单得多,可在座的人谁也没有在意。 酒倒上以后,吴夔第一个举杯:“陈知县。” 陈绍安看了他一眼:“吴主事。” 吴夔顿时笑道:“好说好说。这一杯先敬你。咱们这么多人里,你是第一个真正去地方做父母官的。以后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京里的穷同年。” 陈绍安笑道:“一个七品知县,怕是没有吴主事发达得快。” 吴夔摆了摆手:“那不一样,京官听着好听,可我这几日进了刑部,才知道主事上头还有郎中,郎中上头还有侍郎,侍郎上头还有尚书。”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顾长安。 顾长安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道:“打住,喝你的酒。” 众人又是一阵笑。 几杯酒下去以后,话渐渐多了起来,不过聊的大多还是从前那些事情。 永宁县县学,吉安府城,乡试贡院,再到一路北上。 当初离开江西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最后能有几个人走到今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5章绍安离京(第2/2页) 陈绍安端着酒杯听了许久,忽然笑道:“其实我第一次见子安的时候,真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今日。” 顾长安看向他,陈绍安继续道:“毕竟那时候我已经考过六次乡试了。家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大概都觉得我还不如早点认命。” 他自己说得很平静,可在座的人都知道,那六次落榜,从来不只是榜上六次没有名字。 是六次从下河村走出去,又六次回去。 是家里的银钱,是妻子手上的茧,是一年又一年重新翻开的经书。 陈绍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 “第七次去考的时候,我自己其实也想过,若还是不中,大概就真不考了。” 吴夔忍不住问:“真的?” 陈绍安想了一会儿,自己却笑了。 “不知道,那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可要真落榜了,说不定过两年又忍不住。” 众人也笑了,这才像陈绍安。 若真能说放下就放下,他也不会考到第七次了。 顾长安没有说什么,只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陈绍安将酒喝完,慢慢吐出一口气。 “现在倒好,以后想考,也没得考了。” 方明远笑道:“前几日吴夔还在醉仙楼发愁,以后没考试了该干什么,你们两个倒可以凑一块儿。” 酒过几巡,顾长安问起宁陵:“陈兄可查过那边的情况?” 说到正事,陈绍安脸上的酒意也淡了几分。 “查过一些,宁陵不算大县,户籍大概三万余户,地势平,田地不少。不过前两年黄河发过一次水,受了些灾。” 顾长安问:“前任呢?” 陈绍安沉吟片刻后道:“正常调任了,吏部给我的旧档里看不出太多东西。真正如何,还得去了以后才知道。”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便是地方官与京官最大的不同。 他们坐在京城,可以从一册册文书里看见一个县有多少户、多少田、交多少税。 可那三万户究竟过着什么日子,账册上写不出来。 陈绍安忽然笑道:“子安还记不记得,当日在吏部门前你问我,一县百姓好不好管?” “记得。” “我这几日越想,越觉得当时答早了。” 顾长安来了兴趣:“怎么说?” 陈绍安道:“我连宁陵一个百姓都没见过,怎么知道好不好管?” 顾长安笑道:“那便等你去了再告诉我。” 陈绍安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若以后有机会回京,我再告诉你。” 这句话落下以后,桌上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知县一任数年,即便任满之后,也未必回京。 而他们这些留在京中的人,将来也未必一直留在这里。 当初一起住进永宁巷的时候,几间院子离得不过几十步。 如今陈绍安这一走,却是几千里。 顾长安端起酒杯,笑道:“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那今日就别说这些了。” “来,敬陈知县。” 众人纷纷举杯。 “敬陈知县。” 陈绍安看着眼前这些人,沉默了一会儿,也举起杯子。 “敬诸位同年。” …… 翌日清晨,陈绍安的马车出了城门,又沿官道走了几里,终于停了下来。 “诸位,就送到这里吧。” 顾长安看了一眼前面的官道。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一次又一次进考场的陈绍安,而是宁陵县令。 方明远上前拱手:“一路保重。” 周崇礼几人也纷纷见礼。 吴夔最后才道:“陈兄,到了宁陵以后记得写信。” 陈绍安笑道:“一定。” 他看向顾长安:“子安。” 顾长安拱手:“绍安兄。” 陈绍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下次见面,希望我这个知县还没被人罢了。” 顾长安也笑了:“那你可得好好当。” 吴夔打趣道:“没事,咱吏部有人。”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笑声,离别的伤感也淡了几分。 片刻后,陈绍安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鞭子,车轮缓缓滚动起来。 走出十几丈以后,陈绍安又掀开车帘,朝众人挥了挥手。 马车渐渐远去,顾长安几人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清车上的人影。 第266章 顾兄藏的真深啊 第266章顾兄藏的真深啊 送走了陈绍安,顾长安重新回到翰林院。 刚进史馆,便看见楚云衡伏在桌前校书,面前摊了厚厚几册旧稿,神情比前两日还要痛苦。 顾长安走过去看了一眼:“还没校完?” 楚云衡抬起头,眼底都快有血丝了,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愿意跟我换,我现在就去找掌院大人。” 顾长安立即摇头道:“那还是算了。” 说着,他一边笑着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翻开前几日没看完的隆庆六年起居注。 翰林院的日子比他原先想象中更安静,也更琐碎。 上午看旧档,中间偶尔有人送来六部汇录,遇上需要校订的地方,还要找前后年份相互核对。 若只看一页,不过几行字。 可真要弄清其中来龙去脉,往往要翻出好几册旧文。 顾长安渐渐也看出了些门道。 直到巳时过后,史馆门外忽然有人探头进来。 “萧编修在吗?” 萧玉衡抬起头应道:“在。” 来人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又递过来一份文书。 顾长安没有在意,翰林院里这种事情每天不知道有多少。 萧玉衡却在看清文书以后,神情明显停了一下。 “让我去补?” 来人点点头。 “嗯,这是掌院大人的意思。说是前半段已经拟好,御前刚刚把后面的名字送过来,只差补齐,再送掌院大人复核。” 萧玉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长安,顾长安还低着头翻册子。 他沉默片刻,将文书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行,我知道了,稍后便到。” 等人离开以后,楚云衡好奇地抬头:“又是什么差事?” 萧玉衡淡淡道:“制诰。” “又有制诰?” 楚云衡顿时来了精神:“顾兄昨日才写了一份,今日怎么轮到你了?” 顾长安也抬头看了一眼。 萧玉衡神情平静道:“昨日那份婚诏,后半段已经送来了。” 顾长安听完来了兴趣:“哦,男方定了?” 萧玉衡看着他,淡淡道:“定了。” “谁?” 这一问出来,萧玉衡反倒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顾长安两眼,却见他神色自然,根本不像知道的样子。 萧玉衡心里忽然有些古怪。 难不成真不知道?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婚事已经到了御前补制诏的地步,顾家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多半是不愿意在翰林院里提前张扬。 想到这里,萧玉衡反倒不好直接说破,只笑了一下:“等诏书下来,顾兄自然就知道了。” 顾长安眉头微皱道:“这么神秘?” “宗室婚事,慎言。” 萧玉衡丢下这么一句,拿着文书走了。 楚云衡望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摇头道:“这人现在越来越像翰林了。” 顾长安点头道:“确实。” 两人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萧玉衡到了值房以后,才重新展开那份文书。 昨日顾长安拟的前半段就在最上面,文字已经经过沈从岳改定,整体并无太大变化。 再往下,则是今日御前刚送来的内容。 萧玉衡只看第一行,便忍不住又停了一下。 今科状元、翰林院修撰:顾长安。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随后终于明白,为什么掌院大人没有继续让顾长安本人补后半篇。 让新科状元亲手写自己的赐婚诏,多少还是有些不像话。 不过想到昨日顾长安已经把前半篇写了,萧玉衡嘴角还是忍不住扬了一下。 这事若以后传出去,只怕少不得成为翰林院一桩笑谈。 他提笔坐下。 顾长安已经把昭宁郡主那一边铺陈妥当,后面真正需要补的,便是男方身份,以及两家婚配之意。 六元状元,翰林修撰,顾明渊之子。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足够写进诏书。 可真正落笔时,自然不能把一份婚诏写成新科状元的夸功文章。 萧玉衡斟酌片刻后,才继续往下补写,不到半个时辰,后半篇便已写成。 沈从岳看过,只改了两处,便道:“送内廷吧。” “是。” 萧玉衡将文书交给来人,走出值房以后,正好迎面撞见顾长安。 “写完了?” “写完了。” 顾长安有些好奇:“到底是谁?” 萧玉衡看着他,忽然笑道:“顾兄。” “嗯?” “你藏得还真是深。” 顾长安一脸莫名道:“我藏什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6章顾兄藏的真深啊(第2/2页) 萧玉衡见他仍旧不肯说,心里反倒越发确定这家伙是在装糊涂。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径直从顾长安身旁走过。 顾长安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弄明白,这翰林院的人怎么最近一个个说话都只说一半? 先是父亲,现在又是萧玉衡。 顾长安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回史馆去了。 …… 两天后,正好休沐,顾长安难得没有去当值。 辰时刚过,顾府门前忽然来了宫里的仪仗。 一名小厮看见远处过来的内侍和随行仪卫,愣了片刻,随后转身便往里面跑。 “宫里来人了!” 消息很快传进内院。 顾长安刚刚练完字,就见忠叔匆匆走了进来。 “少爷,宫里来传旨了。” “传旨?” 顾府平日也常有宫中旨意往来,顾长安一时并未多想,径直去了前院。 等到时,顾明渊、柳氏、顾清禾等人都已经到了。 顾长安刚站好,传旨内侍便展开了圣旨,众人依礼跪下。 前面几句都是宗室婚配的套话。 可越往后,顾长安的神色却渐渐古怪起来。 这词,怎么这么耳熟? “昭宁郡主,柔嘉维则,性行端和……” 顾长安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这不是自己写的吗? 虽然其中有两处被改过,但大体分明就是自己在翰林院拟的那一篇。 他心里顿时冒出一种说不出的荒唐感。 难不成皇帝觉得这篇写得不错,所以直接用了? 可就算用了他的制词,这婚诏送到顾府做什么? 念到这里,顾长安终于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下一刻,内侍的声音继续响起:“今科状元、翰林院修撰顾长安,才学优长,品行端谨……” 顾长安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头。 旁边忠叔险些吓了一跳,连忙悄悄提醒。 “少爷。” 顾长安这才反应过来,又赶紧低下头,可脑子里已经彻底乱了。 后面的“年貌相当”“堪为良配”“择吉完婚”之类,他几乎没听进去。 直到圣旨全部念完,前院里安静了片刻。 内侍合上圣旨,脸上已经带了笑意。 “顾修撰,接旨吧。” 顾长安仍跪在那里,足足过了两息,才上前接过:“臣……谢陛下隆恩。” 圣旨落到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 前半篇确实是他写的,后半篇笔法稍有不同,不用猜,大概就是萧玉衡补的。 顾长安忽然想起两日前那句:“顾兄,你藏得还真是深。”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合着萧玉衡以为自己早就知道! 传旨内侍刚一离开,顾府里顿时热闹起来。 前院的小厮忙着往外送人,后院的丫鬟已经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顾清禾拍着手道:“太好了,我又要多一个嫂子了!” 柳氏也一脸笑意,去年顾长安刚回京城时,她还说要帮他挑个好姑娘。 没想到,皇帝直接赐婚了! 只有顾明渊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顾长安看见父亲那张脸,忽然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拿着圣旨追进了书房。 顾明渊刚坐下,就看见儿子站到了面前。 “父亲。” “嗯。” “您早就知道?” “知道。” 回答得干脆利落,顾长安差点被噎住。 “那您为何不先告诉儿子一声?” 顾明渊终于抬起头:“我问过你。” 顾长安愣住了,下意识道:“您什么时候问过?”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那晚。” 顾长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果然,顾明渊慢悠悠道:“我问你,觉得昭宁郡主如何。” 顾长安:“……”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那天父亲把他叫过来,莫名其妙问一句“觉得如何”,根本不是随口问问。 是在给自己定媳妇。 偏偏自己当时还一本正经回答:性情随和,说话不绕弯子。 顾长安突然觉得脑仁有点疼。 “父亲,您那不能算问吧?” 顾明渊神色平静:“为何不算?” “……” 顾长安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还真问了。 只是问得跟没问一样。 第267章 顾家的婚事 第267章顾家的婚事 顾长安一时说不出话来。 若只从字面上讲,父亲确实问过,自己也确实答过,可婚姻大事被他问得跟饭菜咸淡似的,怎么想都让人觉得荒唐。 他原本还想争辩两句,可话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圣旨已经摆在手边,昭宁郡主也不是一个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人。 方才接旨时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满脑子都是那半篇自己亲手写下的婚诏,此刻真正安静下来,才意识到从今往后,自己的妻子已经有了名字。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也认真起来:“父亲,这门婚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顾明渊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不错。” 顾长安皱了皱眉,随即想起父亲那晚莫名其妙的一问。 “所以您问我昭宁郡主如何,是因为陛下已经有了这个意思?” 顾明渊听到这里,忽然看了一眼顾长安,轻声道:“也许比这个时间更早。” 顾长安愣住了,这才想起似乎早在会试之前就听赵承彦提过昭宁郡主选婿的传闻。 顾明渊继续道:“昭宁是燕王嫡女,身份、年纪、品行都没有什么可挑的。你见过她,也不讨厌她,陛下又愿意赐婚,对顾家而言自然是一门好亲事。” 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顾长安仍旧觉得少了些什么。 父亲若只是觉得“门当户对”,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如果我今年没有中状元呢?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顾家纨绔,没有去江西,也没有六元及第,陛下还会考虑顾家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顾明渊才道:“如今的你,让这门婚事更合适。” 顾长安听懂了。 只是“更合适”,而不是因为他成了状元,才有了这门婚事。 真正让皇帝考虑顾家的东西,从来都不只是“六元”两个字。 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圣旨,神色渐渐复杂起来。 “所以父亲其实也希望我娶昭宁郡主?” “嗯。” 顾明渊回答得很平静,这一次,顾长安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许久以后,他才问:“为什么?” 顾明渊看着他,轻声道:“因为顾家如今已经够显眼了。” 短短的一句话,顾长安却听懂了。 顾长安沉默片刻,还是问道:“就这些?”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还不够?” 顾长安摇摇头道:“我总觉得父亲想得不会这么简单。” 顾明渊没有回答,顾长安却愈发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老师曾经说过,父亲这个人,总是走一步看三步。 这件事如此的水到渠成,而父亲没有半点准备,他是绝不相信的。 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说道:“您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一定会答应?” 顾明渊终于点了点头:“是。” 顾长安反倒笑了:“父亲为何如此肯定?” 这一次,顾明渊看了他很久。 “从你决定开始读书的那一天起,你应该就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两年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7章顾家的婚事(第2/2页) 那个满身血污、临死之前仍然大骂自己父亲的镇北军副将。 那一天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奸臣之子”不是一个供京城士子拿来嘲笑的名头。 顾家若一直在,他可以继续当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 可如果有一天顾家倒了,第一个被人踩进泥里的,很可能就是他。 所以他才决定读书。 那时候没有什么经世济民,更没有什么匡扶天下。 他只是忽然明白,自己不能永远躲在顾家和父亲身后,至少真到了某一天,手里还得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顾长安缓缓抬起头,父亲仍旧坐在案后,神色与往常没有多少区别。 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收起纨绔性子,为什么跑去江西读书,也知道他一路拼命往前走,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状元。 顾长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所以您觉得,这门婚事也是我需要的东西之一。” 顾明渊没有把话说得太满:“至少它不会害你。” 顾长安看着他,轻声道:“若有一天顾家……”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住了。 顾明渊也没有让他说完,打断道:“长安,没有谁能保证一直站在高处。” 只这一句,顾长安已经明白了。 父亲没有说什么清算,也没有说什么退路。 可昭宁是皇室郡主,是燕王的女儿,这门婚事又由皇帝亲自赐下。 有些关系在风平浪静时看不出多少分量,可真到了风浪里,或许便能替顾家多留出一点余地。 顾长安看着桌上的圣旨,忽然觉得那张薄薄的黄绢比刚才重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他才苦笑道:“这么看来,儿子这个婚,还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顾明渊淡淡道:“你生在顾家,就不可能所有事情都只与你自己有关。” 这话并不好听,顾长安却没有反驳。 因为这些年他享受过的东西,同样从来没有只属于他自己。 顾家二公子的身份让他横行过京城,也让他在很多时候比别人走得更容易。 既然拿过这些好处,自然也有要承担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顾长安最终伸手拿起圣旨。 “昭宁郡主自己真的没有意见?” “没有。” 顾长安点了点头:“那儿子知道了。”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想通了?” 顾长安老实道:“婚姻大事从天上突然砸下来,哪有这么快想通的。” 顾明渊难得没有说什么。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门前时又停了一下。 “不过父亲有一句话说得对。” “什么?”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从我决定读书那天开始,有些路确实已经不能只挑自己想走的了。” 说完,他没有再等父亲回答,拿着圣旨走出了书房。 顾明渊坐在原处,望着已经空下来的门口,许久没有动。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重新低下头,将案上那份看到一半的奏疏翻开。 只是这一页,过了很久都没有再翻过去。 第268章 婚事不止一桩 第268章婚事不止一桩 顾长安拿着圣旨走出书房时,前院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散去。 忠叔正带着人收拾方才接旨时摆下的香案,门房那边却已经有人开始往府里递帖子了。 皇帝赐婚的消息传得极快,更何况一个是燕王嫡女,一个是刚刚六元及第的新科状元,用不了多久,这桩婚事便会传遍整个京城。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圣旨。 方才在父亲书房里,聊的是顾家,是燕王府,也是这门婚事背后那些不能摆到明面上说的东西。 可如今真正走出来以后,他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件更加直接的事。 自己真的要成亲了。 而且要娶的人,还是前些日子才在东宫长廊里重新见过的李昭宁。 “二哥!” 顾清禾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 顾长安抬头望去,便看见她一路快步走来,小翠跟在旁边,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顾清禾到了近前,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圣旨,笑道:“娘正找你呢。” “找我做什么?” 顾清禾一脸理所当然:“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说你的婚事。” 顾长安听得有些头疼。 方才父亲已经把一桩婚事讲成了半场朝局,如今到了母亲这里,多半又是另一套东西。 不过这种事情到底躲不过去,他还是随顾清禾去了后院。 柳氏见兄妹二人过来,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册旧礼书,旁边还摆着纸笔,看样子是刚刚让人找出来的。 顾长安一进屋便看见这些东西,忍不住道:“母亲,圣旨才下来不到一个时辰,是不是太快了些?” 柳氏闻言笑了:“圣旨都已经下了,还快什么?” 顾清禾也在旁边点头:“就是。” 顾长安看了妹妹一眼:“你倒比我还着急。” 顾清禾笑道:“我当然着急,以后府里又要多一个嫂子了。” 顾长安失笑,摇了摇头,在柳氏对面坐了下来。 柳氏看着顾长安,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轻声问道:“你父亲都跟你说了?” 顾长安顿了顿,点了点头道:“说了一些。” 柳氏没有追问顾明渊究竟说了什么。 朝堂上的事情,她从来不会多插手。 她只是看着顾长安问道:“那你自己呢?” 顾长安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当然听得出来,母亲问的不是顾家该不该与燕王府结亲,也不是皇帝为什么会挑中自己。 她问的是昭宁这个人。 顾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脑海里慢慢浮现出通州客栈里的那次相遇。 那时候他不知道李昭宁是谁,只觉得这个女子说话直接,做事也颇为干脆。 后来到了东宫再见,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两人真正说起话来,却与通州时没有多少不同。 若现在就说什么喜欢,自然谈不上。 两个人一共也就见过两次,若仅凭两次交谈便说什么情深意重,连顾长安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若问他是否排斥,答案却很清楚:不排斥。 至少他见过李昭宁,也真正与她说过话。 真要让他娶一个直到成亲前都没见过面的女子,他反倒会更不自在。 顾长安想了一会儿,才道:“儿子觉得……挺好的。” 柳氏看着他,笑道:“就挺好的?” 顾长安也笑了:“母亲,总不能圣旨上午才下来,儿子下午便说此生非她不可吧?” 柳氏顿时被他说笑了:“这倒也是。” 说话的功夫,柳氏将面前那册礼书合上,语气也平和下来。 “你们这样的婚事,本来就很难像寻常人家那样,先相处几年,再慢慢决定是不是要成亲。如今至少人已经见过,话也说过,彼此没有厌烦,总比成亲之前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强。” 她顿了顿,又道:“圣旨能把婚事定下来,却定不了你们以后的日子。以后过得怎么样,还是得靠你们自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8章婚事不止一桩(第2/2页) 这句话与父亲说的完全不同。 顾明渊告诉他的是,为什么这门婚事值得顾家接住。 柳氏告诉他的,却是接住以后该怎么过。 一个讲的是顾家,一个讲的是日子。 顾长安听完,心里原本因为父亲那番话压下来的沉重,反倒松开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圣旨,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其实并不冲突。 自己接受这门婚事,确实有顾家的原因,可至少要娶的这个人,他并不觉得委屈。 想到这里,顾长安把圣旨放到桌上,笑道:“既然母亲这么说,那这些礼册便先劳烦您了。” 柳氏一眼便看出他准备抽身,没好气道:“你想得倒美,你自己的婚事,难道还真能什么都不管?” 顾清禾已经在一旁笑了起来。 顾长安正准备说话,柳氏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翻礼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过这婚事就算定了,真正办起来恐怕也不会这么快。” 顾长安随口问道:“为何?” 柳氏抬头看他,笑道:“你大哥还没成亲。” 顾长安微微一怔。 他这才想起来,顾修远的婚事虽然早已经定下,可婚期还没有真正定下来。 这事本来也不着急,但随着赐婚的旨意下来,这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柳氏继续道:“长幼有序,你大哥的婚事还没办,你这个做弟弟的自然不好抢在前面。更何况你如今是陛下赐婚,礼部那边迟早要议婚期,这件事总不能等人家问起来再想办法。”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看来得尽快写封信去安平县,让修远跟宋家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婚期往前提一提。”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声音。 “确实该问问了。” 几人同时抬头。 顾明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廊外。 他显然听见了后面几句话,进门以后也没有多说别的,只看向候在外面的忠叔。 “忠叔。” 忠叔连忙走近两步:“老爷。” 顾明渊道:“你明日再去一趟安平县吧,把府里的情况跟修远和宋教谕都说清楚。” 忠叔点头应下。 顾明渊继续道:“陛下今日给长安赐了婚,后面礼部大概也会很快议婚期。修远既然早已与宋家定亲,如今确实不好再拖。”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了一下。 “不过婚姻毕竟是两家的事情,你到了宋家以后只把缘由说清楚便是。宋教谕是明理之人,想来会体谅顾家眼下的难处。至于日子怎么定,还是两家坐下来好好商量,不必催得太急。” “老奴明白。” 顾明渊又道:“若宋家觉得时间仓促,该准备的东西一时来不及,府里这边也可以多等些日子,总不能为了长安的婚事,把修远那边办得仓促了。” 忠叔再次应下,这才退出去准备明日的行程。 柳氏听完也点了点头。 “这样最好不过了。宋家那姑娘虽然我没见过,但听忠叔说是个知礼的孩子,修远这门婚事既然早就定下,也该认认真真办。” 顾长安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一道赐婚圣旨下来,竟然隔着几百里把大哥的婚期也一起往前推了。 顾清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道:“二哥,你这一成亲,大哥也得跟着成亲。”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什么叫跟着我成亲?大哥的婚事明明比我早定。” “可要不是你,哪会突然这么急?” 顾清禾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顾长安正准备反驳,她忽然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的婚诏还是自己写的。” 顾长安:“……” 他看了一眼旁边偷笑的小翠,索性懒得再解释。 反正这件事大概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 第269章 翰林院的笑谈 第269章翰林院的笑谈 第二天,顾长安照常去了翰林院。 只是今日刚进院门,他便觉得周围人的神色有些不对。 守门的吏员笑着拱手道:“恭喜顾修撰。” 顾长安已经知道对方在恭喜什么,只得还礼:“多谢。” 再往里走,一路遇见几个翰林官,几乎人人都是同样的反应。 赐婚圣旨昨日才到顾府,可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等他走进史馆时,里面原本还在说话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楚云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萧玉衡则要平静得多,只是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把心思暴露得差不多了。 顾长安走到自己的位置,把手里的册子放下,无奈道:“想笑就笑。” 楚云衡闻言立刻把笔搁下,笑道:“所以前几日那份婚诏,男方真的是你?” “嗯。” “你当时真的不知道?” 顾长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知道,还会追着萧兄问男方是谁?” 楚云衡仔细回想了一遍,还真找不出什么破绽。 他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所以你进翰林院第一天,接的第一份制诰,就是替自己写婚诏?” 顾长安纠正道:“准确来说,只写了前半篇。” 萧玉衡终于放下手里的书卷,慢悠悠接了一句:“没错,我可以作证,后半篇是我写的。”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苦笑道:“所以萧兄那日说我藏得深,是以为我早就知道?” 萧玉衡也不否认。 “婚事都已经送到翰林院补诏了,我实在想不到你这个顾家二公子会毫不知情。” “那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愿提前张扬。” 顾长安听完,一时竟不知道究竟该怪谁。 楚云衡在旁边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个新科状元,一个新科榜眼,入了翰林院拟的第一笔诏,居然是同一张。而且还是一个写前半篇,一个写后半篇,这门婚事还真是被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长安看向他,打趣道:“楚编修的旧稿校完了,要不我跟掌院大人说一下,让他再给你委以重任?” 楚云衡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还剩大半的几册旧稿,默默重新拿起笔:“你这人,还真是没意思。” 史馆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连旁边几个原本低头做事的翰林官都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顾长安笑笑后,自己也有些无奈。 这事仔细想来确实够荒唐,入翰林后的第一份制词,竟然就是自己的婚诏,而且还只写了女方那一半。 只怕用不了多久,这件事便会成为翰林院里一桩不知道能传多少年的笑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9章翰林院的笑谈(第2/2页) 顾长安正想着,外面忽然有人进来。 “顾修撰,掌院大人让你过去一趟。” 楚云衡刚刚低下去的头立刻又抬了起来。 顾长安看见他的表情,没好气道:“又不是叫你,你这么兴奋做什么?” 楚云衡一本正经:“我只是想知道掌院大人会不会也恭喜你。” 顾长安懒得搭理他,起身往外走去。 到了沈从岳值房时,对方正在看一份馆中刚送来的文稿。 顾长安上前见礼,沈从岳抬眼看了他片刻。 “昨日圣旨下了?” “是。” “婚诏也看见了?” 顾长安沉默了一瞬,点头道:“看见了。” 沈从岳点点头,随后道:“自己替自己拟婚诏,翰林院这么多年,你大概还是头一个。” 顾长安无奈道:“掌院大人就别取笑下官了。” 沈从岳终于笑了一下,却没有继续拿这件事说笑,很快便把话题拉回正事。 “前几日让你看的起居注,看得怎么样了?” 顾长安神色也随之认真起来,将自己这几日看到的东西简单说了一遍。 沈从岳接连问了几处,他都答得出来。 确认顾长安不是走马观花以后,沈从岳才点了点头。 “继续看吧。史馆这些东西看着枯燥,真等以后碰上事情,很多时候比你在书里读过的那些道理更有用。” “下官明白。” 顾长安行了一礼,正准备退出去,沈从岳又叫住他。 “不过这几日若礼部来找你,也不必耽搁。” 顾长安脚步一顿,沈从岳看了他一眼。 “赐婚是一回事,真正议婚期、定礼仪又是另一回事。昭宁郡主毕竟是宗室女,后面的规矩不会少。” 顾长安听得一阵头大。 沈从岳显然看出了他的神情,淡淡笑道:“你不是连六场都考过来了么?” 顾长安苦笑道:“考试至少还有题可答。” 沈从岳听完,难得又笑了一声。 “那便回去慢慢学。” 顾长安只得拱手告退。 从值房出来以后,他沿着廊下走了一段。 前两日刚进翰林院时,他所有心思都还放在起居注、旧档和制诰上,可不过几日,自己的婚事、兄长的婚事,竟然已经接连摆到了眼前。 想到顾清禾昨日那句“大哥也得跟着成亲”,顾长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忠叔此刻有没有出城。 更不知道远在安平县的大哥收到消息以后,会是什么表情。 只怕顾修远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好端端在安平县衙做着事,京城突然一道赐婚圣旨下来,最先被催着定婚期的,反倒是他。 第270章 科场旧案 第270章科场旧案 翌日早朝。 奉天殿内,百官分列。 这几日京中最热闹的话题,仍旧是昭宁郡主与新科六元状元的赐婚。 只是这种事情到了朝堂上,自然不会有人当着顾明渊的面议论。 礼部照例奏过几桩事务,户部又报了各地春粮起运的情况,一切看起来都与往日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都察院一名御史出列。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李承熙抬眼看去:“说。” 那名御史双手捧着奏疏,扬声道:“臣近日收到南直隶应天府一份举告,牵涉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舞弊之事。因其中所言颇为重大,臣不敢擅专,特请陛下御览。” 话音落下,殿内原本有些松散的气氛顿时变了。 乡试舞弊,而且还是三年前的旧科,几名礼部官员下意识抬起头来。 李承熙也微微皱眉:“隆庆十三年?” “正是。” “既是三年前的事,为何今日才报?” 御史躬身道:“举告之人自称当年便曾发现异样,只是没有实证。前些日子整理亡兄遗物时,偶然得到一本旧账,其中记有数笔银钱往来,时间恰在当年乡试前后。” 李承熙听到这里,没有马上说话。 内侍已经走下御阶,将奏疏接了上来。 奉天殿里也随之安静不少。 乡试舞弊不是什么小事,尤其南直隶士子众多,文风极盛,每一科举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 若真有人买通考官、泄露考题,一旦坐实,牵涉的便不只是几个中举士子。 李承熙翻开奏疏看了一会儿。 起初神色还算平静,可看到中间时,他翻页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顾明渊站在文臣班列前方,面露思索。 礼部尚书范承礼已经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果然,片刻之后,李承熙抬起头看了过来:“当年南直乡试主考是谁?” 范承礼连忙出列:“回陛下,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主考为礼部右侍郎陆廷章,副主考为翰林院侍读学士陈珩。” “陆廷章如今何处?” “去年致仕,已经还乡。” “陈珩呢?” “现任国子监祭酒。” 殿内几人的神色已经认真起来。 一个前礼部侍郎,一个现任国子监祭酒。 事情一旦真往考官身上牵,便绝不再是一桩地方旧案。 李承熙低头又看了一眼奏疏。 “举告里说,有三名中举士子在乡试前曾经与主考随员暗中往来,其中两人后来果然高中。” 这句话一出,礼部班列中顿时有人皱起眉头。 范承礼连忙道:“陛下,仅凭一本三年前的旧账,尚不能证明科场舞弊。更何况主考入闱以后内外隔绝,即便有人提前与随员往来,也未必便与考题有关。” 李承熙点头道:“朕知道。” 他没有因为一封奏疏便立刻定罪,只是重新看向那名御史:“此事,都察院查过没有?” 御史答道:“回陛下,臣等只做过初步核验。账册上的两名商人确有其人,其中一人三年前在应天经营书坊,另一人经营典当。账上几笔银子最终流向何处,目前尚未查清。” “既然没查清,为何急着上奏?” 御史沉默了一瞬,又继续道:“因为臣昨日又收到了一封信。” 李承熙看着他,皱眉道:“什么信?” 那名御史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已经封好的文书。 “是一名当年参加过南直乡试的落第士子所写。他在信中称,乡试放榜以后,曾听见其中一名中举者酒后失言,说过一句——” 御史停顿了一下,奉天殿里愈发安静。 “他说,‘文章做得好不好并不要紧,只要姓得好。’” 这句话落下,殿中很快响起一阵极轻的议论声。 李承熙眉头微皱:“姓什么?” 御史抬起头,沉声道:“萧。” 顾明渊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而文臣班列中,已经有人下意识看向翰林院所属的位置。 新科榜眼萧玉衡虽然并不在奉天殿列朝,但他出身江南应天萧氏,这件事情朝中不少人都知道。 范承礼皱眉道:“天下姓萧的人多了,一句醉话说明不了什么。” 御史却没有退下:“下官原本也是这么想。” 他说着,再次躬身:“可那本账册里三名涉案士子,其中一人正是应天萧氏族人。” 殿中真正安静了下来。 李承熙看着他:“何人?” “萧景文。” 这个名字一出来,几名江南籍官员神色都有了变化。 萧景文算不得什么朝中名人。 可应天萧氏在南直士林中的名气不小,族中子弟众多,书院、田产、人脉都很深。 更关键的是,今科榜眼萧玉衡,也出自这一支。 李承熙沉默片刻,问道:“萧景文如今何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0章科场旧案(第2/2页) 范承礼想了想上前道:“若臣没有记错,此人隆庆十三年中举之后并未立即参加会试,后来曾在应天府学任职,如今似乎仍在江南。” 御史道:“回陛下,萧景文现任镇江县学教谕。” 李承熙轻轻敲了一下龙椅扶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兵部尚书韩永正忽然道:“一个县学教谕,又只是萧氏族人,就算真有舞弊,也查他便是。总不能因为姓萧,便把整个萧家都拖进来。” 话说得很直。 旁边有人听完却淡淡道:“韩尚书说得自然容易。只是南直乡试历来受江南士林看重,若真有人凭家世通关,查的恐怕便不只是一个县学教谕。” 说话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郑元澄。 韩永正转头看了他一眼:“那郑大人的意思,是现在便认定萧氏把持科场?” 郑元澄神色平静道:“本官可没这么说,只是既然查,就该查清楚。” 话音落下,几名御史纷纷附和,礼部那边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因为不管这件事最后是真是假,只要朝廷决定重查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首先被翻出来的就是当年的考官名单、荐举名单、阅卷记录,以及所有中式士子的履历。 这会牵出多少人,谁也说不准。 李承熙没有马上表态,又将那封奏疏重新看了一遍,这才问道:“梁敬衡呢?” 站在前列的梁敬衡出列。 “臣在。” “你怎么看?” 梁敬衡沉吟片刻,答道:“科场乃朝廷取士之根本,既有人举告,又有账册为凭,不查说不过去。” 范承礼微微皱眉。 梁敬衡继续道:“但臣也以为,不可因为一名萧氏族人涉案,便先把‘萧氏’两个字写在案卷最前面。” 殿内不少人看向他。 这句话倒让一些人有些意外。 梁敬衡一向对士林朋党极为警惕,众人原以为他会借机深挖。 梁敬衡却仍然自顾道:“查的是案,不是姓氏。谁收了银子,谁泄了考题,谁替人通了关,查到谁便办谁。若最后证明只是几个人私下舞弊,自然不能牵连无辜;若真牵出其他人,再议不迟。” 李承熙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有道理。” 郑元澄却忽然道:“只是臣还有一事。” “说。” “当年南直乡试考官名单,是礼部所拟。” 范承礼猛地看向他。 郑元澄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其中数名同考官,又恰好与江南几家书院往来密切。臣以为,若要查案,礼部当年的荐举文书,也应一并调阅。” 这一下,事情终于真正从南直烧进了京城。 范承礼神色沉了下来:“郑大人慎言。” 郑元澄拱手:“本官只是请查文书,并未说范尚书与此案有关。” “隆庆十三年,本官尚未执掌礼部。” “所以下官也没有说是范尚书。” 两人一来一回,殿中的气氛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李承熙这时忽然看向一直没有表态的顾明渊。 “顾卿。” 顾明渊出列:“臣在。” “你怎么看?” 殿里不少目光顿时落到了他身上。 这件案子看似与顾家无关,可应天萧氏在江南士林声望不低,萧玉衡又刚刚以榜眼身份进入翰林。 如今骤然有人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这桩案子究竟会烧到哪里,谁也说不准。 顾明渊沉默片刻,只道:“查。” 只有一个字,郑元澄眉梢微动。 李承熙看着他:“怎么查?” 顾明渊这才继续道:“既然是三年前的旧案,就从当年的卷宗开始。礼部考官荐举、乡试朱卷、墨卷、录科名册、应天府所存文书,以及举告所涉几名士子的家产往来,一并调取。至于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必先拿。” 梁敬衡看了他一眼。 顾明渊继续道:“三年前的账若真有问题,总会留下痕迹。若什么都没查清,先把人抓进诏狱,到最后即便证明无罪,这场科场案也已经变成另一桩案子了。” 李承熙沉思片刻,点头道:“准。” 他看向梁敬衡:“都察院先查账册与举告来源。” 又看向礼部:“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所有旧档,今日开始封存,不得缺失一页。” 范承礼躬身:“臣遵旨。” “另外——” 李承熙的目光重新落到那本奏疏上。 “萧景文暂时停职,等候核查。” “是。” 事情到这里,本该暂时告一段落。 可郑元澄却没有退回班列。 李承熙看见他仍站在那里,问道:“还有事?” 郑元澄沉默了一下:“回陛下,臣还有一份名单。” 第271章 第二份名单 第271章第二份名单 郑元澄的声音让整个奉天殿都安静了一瞬。 李承熙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名单?” 郑元澄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 “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共有正副主考二人、同考官十八人。臣昨日将这些人的籍贯、师承、荐举以及与南直几家书院的往来大致查了一遍,发现其中不少人彼此之间早有联系。” 这句话一出,范承礼的神色明显变了。 方才查的是一本旧账,是几名中举士子与主考随员之间有没有银钱往来,至少还有具体的事情可查。 可一旦查到师承、荐举和书院,边界就完全不一样了。 朝中官员大多出身科举,同年、同门、座师、门生之间本就盘根错节,尤其南直文风鼎盛,书院众多,真照这种查法往下翻,最后能牵出多少人谁也说不清。 李承熙的声音响起:“你查这些做什么?” 郑元澄躬身道:“臣只是觉得,既然举告之人提到了萧氏,便该看看当年考官与南直士族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结果这一查,确实查出一些东西。” “当年十八名同考官中,有六人与南直几家书院往来密切,其中三人曾在同一位大儒门下求学,另有两人曾受应天萧氏族中长者荐举。” 范承礼终于忍不住开口:“郑大人。” 郑元澄转过头。 范承礼看着他,沉声道:“朝廷现在查的是隆庆十三年的南直科场舞弊,还是要查南直士人的师门?” 奉天殿里顿时安静不少。 郑元澄却没有退让,拱手道:“若这些师承与科场舞弊毫无关系,自然一查便知。” 范承礼怒道:“怎么查?同出一座书院算有嫌疑,同拜一人为师也算有嫌疑,曾经荐举过便更有嫌疑。照郑大人的意思,南直几十年来中式的官员,是不是都该先把师承履历呈到都察院过一遍?” 郑元澄皱眉道:“范尚书何必把话说得如此极端?” 范承礼道:“不是本官极端,是郑大人手里的这份名单,已经越过科场,开始查人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紧了起来。 一直没有开口的梁敬衡这时忽然道:“范尚书这句话说得重了些,不过道理没有错。” 郑元澄转头看去。 梁敬衡继续道:“查案总要有个先后。账册、银钱、考卷、考官随员,这些都是已经出现的线索,自然该查。可师承、同乡、书院往来,最多只能拿来佐证,不能因为两个人拜过同一个老师,就先将名字写进案卷。” 他看了郑元澄一眼,沉声道:“否则查到最后,查的不是科场,而是谁认识谁了。” 郑元澄沉默片刻,没有再争辩。 李承熙这才挥了挥手:“名单拿上来。” 内侍走下御阶,将文书接过。 李承熙展开以后看了许久,最后没有顺着名单继续点人,只淡淡道:“科场要查,但不能借一桩尚未查清的旧案,把半个江南士林都拖进来。都察院先查已有实证之人,至于这份名单,留作核验,不得仅凭师承、宗族、书院往来拿人问罪。” 郑元澄躬身道:“臣遵旨。” 顾明渊始终站在文臣班列前方,看了一眼皇帝手边的名单,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1章第二份名单(第2/2页) …… 与此同时,翰林院史馆依旧十分安静。 大周京官虽多,却并不是人人每日都要入奉天殿参加常朝。 顾长安这样的翰林修撰,除了朔望大朝、重大朝仪或者奉诏入朝以外,平日只需按时到翰林院入值。 因此奉天殿里因为一桩三年前的科场旧案争得不可开交时,顾长安还在看昨日没有读完的起居注。 临近午时,沈从岳身边的一名书吏忽然进了史馆。 “萧编修,掌院大人让你过去一趟。” 萧玉衡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放下手中的礼志便出了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重新回来,神色明显比方才凝重了一些。 楚云衡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出事了?” 萧玉衡坐回位置,将桌上几册文书收了起来,这才开口道:“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被人告发舞弊,今日已经报到御前。” 楚云衡不解道:“三年前?这与你何干?” 萧玉衡摇了摇头道:“因为其中有个涉案士子叫萧景文。” 顾长安抬起头:“你族中人?” “出了几服的族兄。” 楚云衡顿时明白过来:“所以掌院让你避嫌?” 萧玉衡点头:“原本礼部要从翰林院调人整理旧档,现在换人了。” 这倒没什么可说的,科场案既然牵涉萧氏,无论萧玉衡与萧景文关系远近,都不适合再碰相关卷宗。 只是萧玉衡随后又道:“朝上还递了一份名单,把当年同考官的师承、书院和荐举关系也列了进去。” 顾长安原本已经准备低头继续看书,听到这里,动作却停了一下。 楚云衡也皱起眉头:“已经查到这一层了?” “嗯。” 三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长安才道:“若只是查舞弊,先查银钱、考卷和考官随员便够了。” 萧玉衡看向他,顾长安继续道:“如今连师承、书院都列了出来,看来有人觉得,这桩案子不该只停在几个涉案士子身上。” 楚云衡沉吟片刻:“或者说,有人本来就不想让它停在那里。”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在意的地方。 只是他们连那份名单都没有见过,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 萧玉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嘲道:“看来我这个萧姓,这几日多少有些碍眼。”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萧兄也不要太过在意,至少现在还只是避嫌。” 萧玉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各自重新低下头。 史馆里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剩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不多时,外面有人送来新一批六部汇录,顾长安起身接过,照旧按照年份分好,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方才那几句话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毕竟他们连案卷都没有见过,仅凭朝堂上带回来的几句话,再往下猜也没有意义。 至于这桩三年前的科场旧案究竟会查到什么地方,自有都察院和礼部去查。 至少眼下,与他们几个刚刚入翰林院的新人还隔得很远。 第272章 名单之外 第272章名单之外 等顾明渊回到吏部时,已经接近午时。 文选司今日比往常忙碌许多。 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旧案刚刚在早朝上重新翻出来,都察院那边便已经派人过来调阅相关官员的履历,几名书吏正抱着旧档进进出出。 顾明渊走进值房之前,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都察院的人什么时候来的?” 身旁郎中连忙道:“回大人,散朝后不久便到了,说是奉命核验当年几名考官与南直士人的往来。” 顾明渊闻言没有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郑元澄今日在奉天殿上拿出的那张名单,显然并非临时起意。 至少在奏本呈到御前以前,都察院已经查过不少东西。 进了值房以后,顾明渊让人将隆庆十三年前后南直乡试正副主考、同考官的履历全部调了出来,连同当年礼部荐举、吏部迁转的旧档一并送来。 文选司郎中听完,有些意外道:“阁老是要查都察院那张名单?” 顾明渊将摆了摆手道:“不用管他们的,只需按吏部旧档,重新列一份。” 郎中很快明白过来,躬身应下。 吏部别的不多,官员履历却最齐全。 当年谁在什么地方做过官,由谁荐举,何时迁转,与哪些人同年入仕,这些东西散在不同卷册里,单独看并没有什么稀奇,可真要全部翻出来,便又是另一张网。 一整个下午,尚书值房里不断有旧档送进来。 顾明渊让人按照郑元澄今日所说的标准,把与十八名同考官存在同门、荐举、书院往来的人全部列出。 到了申时,案上的名字已经比早朝那张名单多出了不少。 郑元澄只查了一夜,吏部却有十几年积下来的官员履历,两边名单有出入,倒也算正常。 但多年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突然出现的科举案,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将新整理出来的名册合上,低声道:“明日继续。” 文选司郎中应下,抱着几册旧档退了出去。 …… 翰林院散值以后,顾长安没有直接回顾府。 前几日几人便约好了,今日下值之后在城南一家小酒肆碰面。 地方不大,也不是什么京中名楼,只胜在离几人当值的衙门都不算远,后院还有两间清静雅间。 顾长安过去的时候,方明远已经到了。 刚进门,便听见吴夔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顾修撰可算来了!” 顾长安上楼推开门,果然看见吴夔坐在最里面,面前已经摆了半碟花生,方明远、沈文修、时樾也都在。 周崇礼来得稍晚些,顾长安刚刚坐下没多久,他才从外面进来。 吴夔看见人终于齐了,立刻让伙计上酒菜。 顾长安扫了一圈,忽然笑道:“少个人还有点不习惯了。” 几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方明远道:“也不知道陈兄走到哪里了。” 沈文修算了算日子:“若路上顺利,如今应该已经过了淮安了吧。” 周崇礼刚坐下,闻言摇头道:“未必,他带着行李,又不是骑驿马赶路,若路上再碰上春雨,能走到长江一带便算顺利了。” 吴夔夹了一粒花生扔进嘴里,点头道:“反正两个月呢,不急。”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这还得多亏咱们顾修撰在吏部有人。” 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陈绍安离京其实没有几日,可如今几人重新坐到一张桌上,少了那个平日话不算多,年纪却比他们都大些的人,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方明远忽然道:“等陈兄回到下河村,他家里怕是要热闹了。” 吴夔点头:“七次乡试,最后带个知县告身回去。换成我是他们村的人,我得从村口一路跟到家门口。” 顾长安也想起那个揣着几块红烧肉,踩着夕阳往家赶的背影,点头笑道:“热闹些也好。” 吴夔却忽然看了他一眼,笑道:“说起热闹,陈兄家里再热闹,怕是也比不上顾府吧?” 顾长安一听这语气,便知道没好事。 果然,方明远已经笑着举起酒杯:“不错,这几日事情多,倒还没正经恭喜子安。陛下亲自赐婚,咱们几个看来很快又能喝一场喜酒了。” 周崇礼也笑道:“而且这回还是昭宁郡主,子安这杯酒无论如何得先喝。” 顾长安无奈地看了众人一眼:“婚期都还没定,你们倒比我着急。” 吴夔立刻道:“先恭喜又不耽误。等真成亲的时候,该喝的还是得喝。” 时樾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你主要是想喝相府的酒吧。” “胡说,我这是替子安高兴。”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顾长安也没有推辞,端起酒杯与几人碰了一下。 “行,那便先谢过诸位了。” 几杯酒落下,这桩刚刚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赐婚,在几人之间反倒没有那么多朝堂上的意味,不过是旧友即将成亲,提前讨一杯喜酒罢了。 酒菜陆续上齐,众人这才慢慢聊起各自衙门里的事情。 吴夔抱怨刑部旧案卷宗太多,时樾则说工部这几日正在核几处河工旧账,方明远到了户部以后,才发现过去在书里看到的“天下赋税”四个字,真正变成一册册数字以后,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这时,沈文修忽然放下筷子:“今日礼部可没有你们这么清闲。” 几个人都看向他。 吴夔问:“因为南直那件事?” 沈文修点了点头。 他如今就在礼部任主事,今日早朝刚散,消息便已经传回衙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2章名单之外(第2/2页) “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的旧档,一下午已经调了好几批。考官荐举、入闱名册、朱墨卷存档,能找的都在找。” 方明远皱眉道:“真有舞弊?” 沈文修摇了摇头道:“现在谁敢说?那本旧账还没有核清,不过今日都察院的人来得很快。礼部几个当年经手过这桩差事的老吏,全被找去问过话了。” 顾长安想起上午萧玉衡被沈从岳叫走的事情,开口道:“萧兄那边也避嫌了。” 几人都知道萧玉衡出身应天萧氏,听见这话倒没有太意外。 周崇礼问道:“是因为那个萧景文?” “嗯,出了几服的族兄,平日都少有往来。” 吴夔皱眉道:“隔了几服也算?” 时樾看了他一眼,笑道:“若让你查吴氏族人的案子,你愿不愿意去?” 吴夔想了想,很快摇头:“那确实不合适。” 没人觉得萧玉衡避嫌本身有问题。 真正让桌上几人安静下来的,是沈文修接下来的一句话。 “可今日朝上查的,好像不只是萧景文。” 顾长安抬起头。 沈文修继续道:“都察院还拿出了一份当年同考官的关系名单,把师承、书院、荐举都列了进去。现在礼部里不少人都在议论,照这个查法,最后怕是不知道要牵出多少人。” 方明远听到这里,神色也认真起来:“这么说起来,户部下午也有人过来问过,若要查那几个中举士子的家产往来,三年前的税籍和田产册能不能找到。” 吴夔一愣:“已经要查家产了吗?” 方明远摇头道:“虽然还没开始,但估计也快了,既然问到了户部,说明都察院确实准备往下查。” 吴夔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刑部那边今天也有人在议论,若真坐实科场舞弊,已经授官的人要不要追革功名。” 几句话说完,桌上的气氛终于变了。 早上还是奉天殿上的一封奏本。 到了下午,礼部在翻旧卷,户部在找田籍,刑部已经有人考虑舞弊坐实以后的处置。 甚至连翰林院里的萧玉衡,都已经因为一个族兄先避了嫌。 这桩三年前的旧案,显然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都察院往各处衙门蔓延。 周崇礼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查舞弊没有问题。” “但若只凭师承、同门就往下查,确实麻烦。” 沈文修点头道:“礼部几位大人今日争的也是这个。南直那么多书院,朝中又有多少人出自那边?真沿着老师、同门、同年一层层翻,谁敢说自己和谁都没有关系?” 顾长安白日里已经与萧玉衡、楚云衡谈过一次。 此刻再听几人从礼部、户部、刑部各自说起,反倒对这件事有了一个更直观的感觉。 这不是一份奏疏在朝堂上掀起的几句争论。 那份奏疏已经落到各部的卷宗里了,一旦真正开始查,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可能再牵出别的名字。 吴夔忽然感叹了一句:“说起来,萧玉衡也挺倒霉,明明什么都没干,就因为姓萧,先被从差事里换了下来。” 沈文修听完,却只笑了笑:“进了朝堂,有些时候本来就不会只看你做过什么。” 吴夔看向他,沈文修继续道:“还得看你是谁家的。”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顾长安却稍稍停了一下。 就在几日前,陈绍安什么都没做,只因为与自己是同乡、同年,吏部便主动给他宽限了一个月赴任期限。 如今萧玉衡同样什么都没做,却因为萧景文也姓萧,必须先从相关事务里退开。 一个姓氏,有时候能让人得些方便。 有时候,也会替人带来一些原本与自己无关的麻烦。 方明远忽然问道:“子安,你怎么看?” 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顾长安想了片刻,沉吟道:“现在证据还太少,说什么都早。不过说来有一件事确实奇怪。” 吴夔问:“什么?” 顾长安看着桌上的酒盏,继续道: “查一个人舞弊,最简单的是查他有没有拿到题、有没有送钱、钱最后到了谁手里。” “可现在已经开始查他跟谁同门、谁荐举过谁、又出自哪一家书院。至少说明朝中有些人想查的东西,已经比最初那几笔银子多了。” 周崇礼轻轻点头道:“问题是,他们究竟还想查什么。” 顾长安摇了摇头:“现在不知道。” 时樾忽然道:“那就先喝酒。” 吴夔第一个赞成道:“对,我们几个刚当官没几天,先别替阁老、尚书操心了。” 方明远笑道:“白日里已经忙了一天,再聊下去,这顿酒都要喝成会审了!”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吴夔立刻举杯:“这话有理。”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桌上的气氛重新松了下来。 后面果然没人再提南直旧案,只聊了些各自衙门里的琐事。 一直到天色渐暗,几人才陆续离开酒肆。 京城这一日,因为三年前那场南直乡试旧案,多了不少议论。 而千里之外的江西,却正有另一则消息姗姗来迟。 南昌府,一封由京城礼部发出的公文,经过十余日辗转,终于送进了江西布政使司。 今科会试、殿试名录,俱在其中。 公文最前列,只有一个江西官员如今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吉安府清江县举人,顾长安。 会试第一,会元。 殿试第一,状元。 六元及第! 第273章 是我学生 第273章是我学生 江西提学道衙门。 礼部咨文送到的时候,裴敬之正在看吉安府递上来的县学名册。 去年重新起复之后,他便奉旨出任江西按察司提学副使,提督一省学政。 兜兜转转多年,没想到最后还是重新做回了与读书人打交道的差事。 书吏进门时,手里捧着一份刚从布政使司转来的公文:“大人,京中礼部咨文。” 裴敬之抬起头:“可是今科进士名录?” “正是。” 裴敬之放下手里的名册,将咨文接了过来。 其实会试结果,他早已经知道。 二月会试放榜之后没多久,顾长安便从京城寄来了一封信。 信里只说自己侥幸中了会元,接下来还要准备殿试,又问了几句江西近况。 裴敬之当时看完,只觉得这学生总算没有把自己这些年教的东西全忘干净。 乡试夺魁之后没有自满,到了京城拿了会元,也还知道后面有殿试。 至于殿试结果,京城到江西路途遥远,这些日子虽然已经有零零散散的传闻传过来,却始终不如礼部正式行文来得确切。 裴敬之展开咨文,前面先列今科会试中式名录。 排在第一的名字,没有任何意外:江西吉安府清江县顾长安,会试第一名。 裴敬之的目光只停了一瞬,继续往下。 真正让他动作慢下来的,是后面的殿试名录。 一甲第一名——顾长安。 裴敬之看了片刻,又从头确认了一遍。 没有看错。 书吏站在一旁,看见他的神色,忍不住笑道:“今科江西可算出了大喜事。方才布政使司那边送文书的人还说,今年这位状元不得了,不仅是会元,还是去年江西乡试的解元。” 裴敬之沉默不语。 书吏不知道的事情,他却再清楚不过。 两年前,那个刚刚来到江西,连蒙学都没读过的年轻人,从永宁县县试开始,一路走到了今日。 县试第一。 府试第一。 院试第一。 乡试第一。 会试第一。 殿试第一。 六场大考,六次头名。 当年他同意带顾长安来江西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最后会走到这一步。 书吏见他迟迟没有说话,有些疑惑地问道:“大人认识顾状元?” 裴敬之这才将视线从名录上移开,嘴角微微弯出一点弧度:“是我学生。” 书吏明显愣了一下。 他跟在裴敬之身边时间不算太长,只知道这位新任学政在江西士林声望很高,却没想到刚刚名动天下的六元状元竟然就是他的门生。 “大人,那这……” 裴敬之已经重新低下头,将整份咨文继续看了一遍。 “先按例抄录,各府今科中式士子名录照常发下去。” “是。” 书吏正准备接过咨文,裴敬之却又停了一下。 “吉安府那边尽快些。” 书吏听完,脸上顿时多了些笑意:“下官明白了。” 裴敬之这才将咨文递给他。 等人退出去以后,值房重新安静下来。 裴敬之静坐半晌后,从旁边一只书匣里取出了一封已经拆过的信。 信是二月从京城寄来的,纸上的字已经比两年前稳了许多。 裴敬之翻到后面,顾长安在信中提过一句: 会试侥幸居首,学生不敢自喜。殿试尚在后,入仕亦在后,先生从前所言“科举不过入门”,如今想来,比在永宁时懂得稍多了一些。 当时裴敬之看到这里,还觉得这小子总算学会说几句人话。 如今再看,殿试也已经结束了。 六元及第,翰林修撰。 那条从清江县开始的科举路,是真的走完了。 裴敬之坐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书匣。 嘴角却始终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3章是我学生(第2/2页) …… 礼部咨文从南昌发往各府,比民间传言慢,却也更有分量。 吉安府收到消息以后,很快又按籍贯向下行文。 真正传到永宁县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几日。 这一天,县学刚刚散课,沈怀安从讲堂出来,手里还夹着两篇刚收上来的文章,迎面便看见县学里的书吏快步过来。 “沈先生,京里的消息到了。” 沈怀安停下脚步:“今科殿试?” “正是。” 书吏脸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道:“顾解元中了!” 沈怀安失笑道:“殿试哪里还有中不中?” 书吏这才发现自己一激动说错了话,赶紧改口:“是状元,顾解元中了状元!” 这一声并不算小,附近几个还没走远的生员立刻停了下来。 “状元?” “哪个顾解元?” 旁边立刻有人笑骂:“永宁县还能有几个顾解元?” 消息一下散开,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生员又纷纷围了回来。 沈怀安也顾不上维持秩序,先问道:“名录呢?” “县衙那边正在抄,礼房的人说一会儿便送过来。” 沈怀安点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县学廊下,听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议论,心里也有些恍惚。 不多时,县衙礼房的人果然送来了抄录的名录。 最前面几行写得清清楚楚。 会试第一,顾长安。 殿试一甲第一,顾长安。 再往下看,周崇礼、陈绍安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一个馆选庶吉士,一个授河南归德府宁陵县知县。 沈怀安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名字,半晌没有说话。 这一科,从永宁县学走出去的人,竟然真的有三个走到了最后。 周围那些生员却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最前面的那个名字吸引了过去。 有人低声算道:“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旁边的人接了下去。 “六场第一。” “真是六元?” “朝廷的名录还能有假?” 声音很快又热闹起来。 人群外围,谢临渊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往前挤。 赵文谦正好从另一边过来,看见他,便停下了脚步。 “谢兄。” 谢临渊回头看了一眼。 赵文谦朝前面扬了扬下巴:“你不去看看?” 谢临渊笑了一下:“不用了,他们念得够清楚了。” 赵文谦沉默片刻,也跟着看向人群中央。 当年县试时,他拿了永宁县案首,顾长安是清江县案首。 后来到了院试,两人才真正同场,顾长安又成府试、院试案首。 再后来,自己没有参加恩科乡试。 不知不觉中,原来两人的差距已经这么大了。 而谢临渊的感触更深。 当年他更认识顾长安时,他还是个刚开始读《大学》的纨绔,只是那时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后来院试、乡试一路走下来,两人的位置也渐渐拉开。 尤其那次恩科乡试,顾长安拿了解元,自己却没能中式。 那一次对自己的打击其实不小,只是时间过去这么久,再提起来,已经没有当初那么难受了。 他看着那份被人围在中间的名录,忽然道:“现在想想,当时输得也不冤。” 赵文谦笑道:“如今人家都六元了,你这话说得是不是晚了点?” 谢临渊重新看了一眼人群:“无妨,我今年会再考一次的。” 赵文谦微微一怔,谢临渊已经转身往外走。 “六元我是不想了,先把乡试过了再说。” 赵文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这才像你。” 第274章 永宁县的春天 第274章永宁县的春天 顾长安中状元的消息还没完全从县学散开,另一则消息也跟着传了回来。 陈绍安授官了,河南归德府宁陵县知县。 这条消息甚至比他本人更早到了永宁县。 下河村,秀芝正在院子里晒前些日子重新浆洗过的旧被褥,砚生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村外忽然传来几声喊。 最开始她没有听清,直到有人一路跑到院门口,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陈家嫂子!” 秀芝回过头,这才看到来人满脸都是笑:“你家陈老爷做官了!” 秀芝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了,像是没听清一般:“你说什么?” 来人也不嫌烦,笑嘻嘻地又说了一遍:“县里刚传来的消息,绍安高中了,京城那边已经授了官,河南宁陵县知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砚生也抬起了头。 他年纪还小,并不完全明白“知县”究竟是什么,却听懂了前面那句话。 “娘,爹做官了?” 秀芝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被角,像是一时没听懂这句话。 过了许久,才重新问了一遍:“真是知县?” 来人连连点头:“县学那边都传开了,还能有假?你家绍安现在是陈知县了!” 这句话一出来,附近听见动静的人也陆续围了过来。 有人道喜,有人问陈绍安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人已经开始说要不要等他返乡以后摆几桌酒。 秀芝听着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半晌没有说话。 她想起的却不是知县,不是官服,也不是以后别人该怎么称呼自家丈夫。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绍安第一次落榜回家的时候。 那一年,他站在门外很久才进来。 后来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回来的时候,他都说下一次再试试。 到了第六次,就连村里人都不怎么劝了。 家里的银钱越来越少,砚生也一年年长大,她有时候夜里醒来,看见陈绍安还在灯下翻那些已经不知道翻过多少遍的书,也不是没想过,要不就算了。 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如今这个人还没回来,消息却先回来了。 宁陵县知县。 秀芝忽然低下头,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旁边有人见状,赶紧笑道:“大喜的日子,怎么还哭了?” 秀芝也笑起来:“没哭。” 她重新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外:“我只是想着,他怎么还不到家。” 砚生却已经顾不上这些,站起来兴奋地问道:“娘,那爹回来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他县太爷?”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秀芝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在儿子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是别人叫的,你还是得叫爹。” 这时,有邻居也提醒道:“秀芝,这一会儿县里就有人来报喜了,还是先准备准备吧。” 这倒让秀芝犯难了:“我这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会张罗这些,这可怎么办,还来得及吗?” 这时,里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秀芝……以后要改口叫县太爷夫人了。” 秀芝连忙道:“里正,你可真是折煞我了。” 里正摆手道:“绍安中了进士,如今又授了知县,这是咱们下河村多少年都没出过的大喜事。你放心,报喜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村里帮你张罗。等绍安回来以后,要不要摆酒,再由你们夫妻商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4章永宁县的春天(第2/2页) 人群中有人高喊:“就是,我们下河村几十年了,这可是头一位中进士的啊!” …… 与此同时,永宁县醉仙楼。 沈万金刚刚查完上午的账,掌柜便从外面快步进来:“东家,京城那边有信了。” 沈万金抬起头:“哦,云舟来信了?” “不是少东家的信,是今科殿试名录到了县里。” 沈万金手里的算盘顿时停了,下意识问道:“顾公子中了?” 掌柜满脸喜色:“状元!” 沈万金愣了一下:“真是状元?” “真的,而且还是会元。县学那边现在都传疯了,说顾公子这是连中六元!” 沈万金听得有些发懵:“六元?” 掌柜解释道:“就是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全是第一!” 沈万金坐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最早认识顾长安的时候,对方也刚成为一名秀才,在县学里读书。 那时自己只是因为儿子与顾长安交好,又知道这是京城顾家的公子,想着结个善缘总归没错。 后来乡试成了解元,沈云舟甚至跟着一路去了京城。 如今醉仙楼都已经在京城开起来了,而当初坐在永宁醉仙楼二楼吃饭的那个年轻人,竟然真的一路考成了状元。 沈万金忽然站起身,掌柜被吓了一跳:“东家?” 沈万金大手一挥道:“今天酒楼门口挂红。” “啊?” 沈万金已经往外走了:“再让人去做块牌子。” 掌柜追问道:“写什么?” 沈万金脚步停了一下,回头道:“就写——恭贺永宁顾公子,六元及第。” 掌柜连忙应下,又道:“陈绍安老爷也高中了。” 沈万金一听更高兴了,连忙又补了一句:“今日店里每桌送一壶酒。” 掌柜这下真愣住了:“东家,这……” 沈万金看了他一眼:“两个进士,一个还是六元状元,都在咱们醉仙楼吃过饭,这点酒还舍不得?” 掌柜顿时笑了:“得嘞。” 这时,沈万金像是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二楼那张桌子,给我收起来。” 掌柜一愣,不解道:“东家,哪张桌子啊?” 沈万金一脸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顾公子吃饭用的那张啊……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可别毛手毛脚的给我碰坏了!” 掌柜还没反应过来,沈万金已经快步上了二楼。 消息很快又从醉仙楼传了出去。 到了下午,连不识字的人都已经知道,那个以前在永宁县读过书的顾家公子,中了状元。 还是一个什么从来没听过的“六元状元”。 至于这六元究竟有多厉害,不少人其实说不清楚。 只知道从县里一路考到皇帝面前,每一场都是第一,这就已经够了。 …… 而与此同时,一队从清江县城出来的差役也已经沿着官道往乡下赶去。 马蹄踏过春日的官道,怀里带着的是刚刚从吉安府转下来的抄报。 过了清江县城,再往前十余里。 便是顾家村。 第275章 状元之家 第275章状元之家 春日午后,顾氏族学里传出一阵整齐的读书声。 两年前那座略显逼仄的院子,如今已经往东又扩了一进。 旧屋重新修过,屋顶换了新瓦,前后几间课舍也都添了桌椅。 院中那棵老槐还在,只是树下如今多摆了几张长凳。 如今除了顾氏本族的孩子,附近几个村也陆续有人把孩子送过来。 一来顾氏族学如今条件确实不错,束脩也收得不高。 二来顾长安乡试中了解元以后,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顾家村出了个厉害的读书人。 不少庄户人家未必真指望自家孩子将来也能考个解元,可既然同样是读书,总觉得送到这里来,多多少少能沾些好兆头。 如今族学里除了原先那位老秀才,又添了两位先生,一个教蒙童识字,一个专讲经义。 这日午后,族学刚散了一堂课。 老秀才坐在前堂,一边翻着几个年长学生刚交上来的功课,一边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长顺,你等等我!”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抱着书从课舍里追出来,跑得太快,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前面的顾长顺回头看了一眼,笑骂道:“狗娃,你慢点,书掉了先生又要罚你。” 狗娃如今其实已经有了正式的名字,叫顾长福,只是从小这个乳名喊惯了,村里人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顾长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确认没掉,这才重新追了上去。 不远处的顾长乐正蹲在树下收拾纸笔,闻言抬头笑道:“你们两个又跑,待会儿把先生引出来,看你们还敢不敢。” 几个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有人走了进来。 顾长顺先看见,顿时喊了一声:“长平哥!” 顾长平笑着应了一声。 他如今已经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平日大多住在县学,只是每隔些日子回村,总会顺道来族学看看。 若碰上先生有事,他也会帮着给族里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讲一讲文章。 老秀才听见声音,从前堂里抬起头来:“长平回来了?” 顾长平走进去,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先生。” “县学今日休沐?” “今日散得早,我便回来看看。” 老秀才点了点头,把手边一篇文章递给他,笑道:“来得正好,长宁昨日送来的策论,你替我看看后半段。” 顾长平接过来,只看了几行,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最初几个人都没有太在意。 这些年顾家村来往的人比过去多了不少,尤其族学名声渐渐传开以后,偶尔也会有外村人乘车过来询问入学的事情。 可这一次,马蹄声到了村口以后便停了。 紧接着,远远传来顾来福的声音。 “族长!” 这一嗓子喊得极响,族学里几个孩子全都抬起了头。 顾长福第一个跑到院门边探头张望,还没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便见顾来福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兴奋得连话都快不会说了。 “长平!” 顾长平站起身:“来福叔,怎么了?” 顾来福喘着气,指了指村口。 “县里来人了!报喜的!” 这话一出,老秀才也从前堂里走了出来。 顾长顺忍不住问:“谁中啦?” 顾来福看着他,咧嘴一笑。 “还能是谁?当然是长安了!长安中状元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孩子一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顾长平同样怔了一下。 他知道顾长安去了京城,也知道会试、殿试应该已经结束,只是京城与江西相隔千里,消息传回来总要慢上不少。 前些日子村里也有人听说顾长安似乎中了会元,但没有官府公文,谁也不敢把事情说死。 如今县里的人亲自来了,那便完全不一样了。 顾长平猛地回过神:“公文呢?” “在祠堂那边!” 顾来福说完便转身道:“族长已经过去了,你赶紧去,他老人家耳朵不好,县里的人说那些科名,怕是还得你在旁边解释。” 顾长顺几个孩子哪里还坐得住,一窝蜂便往外跑。 老秀才在后面喊了一声:“书!” 几个人又赶紧折回来,把桌上的书胡乱收好。 顾长乐抱着书第一个跑出去,顾长福紧紧跟在后面,连平日最怕先生的顾长顺此刻都顾不上什么规矩了。 顾长平看得失笑,却也没有阻拦。 因为他自己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5章状元之家(第2/2页) 顾氏祠堂前已经围满了人。 顾景堂年纪越来越大,这两年腿脚明显不如从前,走路时总要拄着那根用了许多年的木杖,耳朵也有些背。 平时别人跟他说话,若隔得稍远,往往要连说两遍,他才听得清楚。 今日顾来福最先跑去报信的时候,老人还坐在自家院里晒太阳。 顾来福隔着半个院子喊:“族长,县里来人报喜了!” 顾景堂抬起头:“什么?” 顾来福只好往前走了几步,又大声道:“县里来人了!” 老人这才听明白,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谁家?” “是长安!” 顾来福几乎扯着嗓子喊道:“长安中状元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回顾景堂竟然一次就听清楚了。 老人扶着拐杖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只盯着顾来福看了好一会儿。 “状元?” 顾来福连连点头:“嗯,状元!县里差役亲自来的,公文都带着!” 顾景堂这一次没让人再重复,只说了一句:“带我去祠堂。” 于是等顾长平赶到时,老人已经被族里几个人扶着坐在了祠堂前。 县衙来的差役站在人群中央,怀里抱着刚刚从清江县转下来的抄报。 看见顾长平过来,周围人立刻让出一条路。 “长平来了。” “快快快,你是秀才,你来看看。” “看看上面到底怎么写的。” 顾长平先走到顾景堂面前行了一礼:“阿公。” 顾景堂抬头看见他,拐杖往地上轻轻一点。 “你来得正好,快看看。” 差役笑着把抄报递过来:“你是读书人,正好给大伙念念。” 顾长平双手接过。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笑,可目光真正落到抄报上的时候,神色很快便认真起来。 最前面,是今科会试名次:江西吉安府清江县顾长安,第一名,会元。 再往下,殿试一甲第一名,顾长安,状元。 顾长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身旁已经有人忍不住催促。 “长平,怎么样?” “是不是?” 顾长平抬起头,脸上的笑意终于再也压不住了:“是真的。” 人群顿时炸开。 “真是状元!” “咱们顾家真的又出状元了!” “我就说长安肯定还能中!” “你什么时候说过?” 周围一阵乱哄哄的笑声,顾景堂却没有跟着说话。 老人坐在那里,似乎还在等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会元是什么意思?” 顾长平连忙走近几步,大声道:“会试第一。” “第一?” “是。” 顾长平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乡试第一是解元,会试第一是会元,殿试第一便是状元。” 顾景堂听懂了,可他脸上的神色反而更加疑惑。 “那长安前面那些考试,不也都是第一?” 顾长平愣了一下,县衙差役闻言笑道:“老族长这话问到点上了。” 他一路从县城过来,显然已经不知道给多少人解释过这件事情,此刻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算了一遍。 “顾状元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乡试第一,如今会试又是第一,最后到了金殿上,陛下亲自点了状元。” 差役伸出手,兴奋道:“六场,六个第一!京城那边都已经传开了,这叫六元及第!” 祠堂前原本还在说话的人,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顾家村大多数人不懂什么解元、会元究竟差在哪里。 但六场考试,全都是第一,这句话谁都听得懂。 顾长顺站在人群后面,忍不住扯了扯顾长乐的袖子:“六次第一。” 顾长乐点点头,顾长福却忽然问道:“那长安哥是不是以后不用考试了?”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顾长平回头道:“不用了。” 顾长福明显松了一口气:“那还好,要是还有第七场,万一不是第一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连差役都笑了起来。 顾景堂也笑了出来,甚至脸上的皱纹比平时舒展开了不少。 他又让顾长平把抄报拿近些。 虽然上面的字他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仍旧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旁边人连忙伸手去扶,顾景堂却摆了摆手。 “开祠堂。” 第276章 父子状元 第276章父子状元 来福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声,转身去取祠堂钥匙。 顾景堂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紧闭的祠堂大门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长平。” 顾长平连忙走近两步:“阿公。” 顾景堂看着他,问道:“你明渊叔当年,是不是也是状元?” 顾长平先是一怔,很快便明白老人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是。” 他点了点头,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些:“明渊叔当年乡试第一,是解元;会试第一,是会元;最后殿试又中了状元,三场都是第一,所以叫大三元。” 周围几个年纪稍大的族人其实都知道顾明渊当年中过状元,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很多年轻一辈平日提起他时,想到的更多还是那个远在京城、位高权重的顾阁老。 如今顾长平重新这么一说,众人才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有人忍不住道:“那这么说,明渊是状元,长安如今也是状元?” 顾长平笑着点头道:“是。” 旁边的人顿时吸了一口气。 “父子两个状元?” 这一句话落下,祠堂前反倒比方才听见六元及第时安静了片刻。 六元究竟意味着什么,很多人今天才第一次知道。 可父亲是状元,儿子也是状元,这件事却不用任何人解释。 一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喃喃道:“一门两个状元……” 旁边立即有人接道:“而且明渊还是大三元,长安如今更是六元及第。” 顾景堂听见以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老人想了半天,大概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拄着拐杖感叹了一句:“这族谱,是得好好写了。” 周围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 正在这时,顾来福已经拿着钥匙回来。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里面常年供奉的祖宗牌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顾长平主动上前扶住顾景堂的手臂,老人这一次也没有拒绝,只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族中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紧随其后,其他人则依次站在外面。 香烛很快点起。 顾景堂站到祖宗牌位前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年前,顾长安第一次从京城回顾家村参加科举时,谁也没有想过事情会走到今日。 那时村里知道的,只是京城顾家那个出了名的二公子忽然回了祖籍,要从县试开始重新读书。 后来县试、府试、院试,一场接着一场。 到了乡试解元,顾家村已经觉得这是不得了的大喜事。 可谁能想到,那个年轻人竟真一路考进京城,最后站到了金殿上,而且仍旧是第一。 顾景堂接过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才让人把族谱取来。 族谱很快被放到长案上。 负责记族谱的是族中一个年纪不小的老人,平日写字很稳,今日拿起笔时却明显比平时郑重了不少。 顾景堂坐在旁边,看着他蘸墨。 “先写明渊。” 执笔的老人愣了一下:“明渊早就记过了。” “我知道。” 顾景堂摆摆手:“不是重写,把状元那一行找出来。” 族谱翻了几页,很快便找到了顾明渊那一支。 上面已经记着当年科名。 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大三元及第。 顾景堂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又让人往后翻。 顾长安的名字很快找了出来。 老人看着空出来的那一栏,终于笑道:“现在把他的也补上。” 执笔人点点头。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 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 六元及第。 一行一行写下去,祠堂里竟没有一个人催促。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顾景堂又让人把族谱往前翻了两页。 一边是顾明渊的大三元,一边是顾长安的六元。 老人来回看了几遍,终于满意地点头:“行。” 顾来福站在旁边,忍不住笑道:“族长,现在放心了?” 顾景堂耳朵没听清:“什么?” 顾来福只好凑近些,又大声说了一遍:“我说,现在您总放心了吧!” 顾景堂这才听见,哼了一声:“这么大的事,不看清楚怎么放心?” 祠堂里的人都笑了。 这时候,其余几个孩子也偷偷挤到了门边。 他们年纪小,不敢往里面闯,只伸长脖子往族谱上看。 顾长乐最先忍不住,小声问顾长平:“长平哥,明渊叔是三个第一,长安哥是六个第一,那是不是长安哥更厉害?” 周围几个孩子立刻全都看了过来。 顾长平被问得一愣。 他还没说话,旁边的老秀才已经慢悠悠接了一句:“科举不是这么算的。” 顾长乐有些不明白:“可六个不是比三个多吗?” 老秀才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先把《论语》背下来,再操心状元谁厉害。”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顾长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解释道:“明渊叔当年的大三元已经极难,长安哥如今六元及第,同样前所未有。能走到状元这一步,本就没什么好比的。” 顾长乐认真想了想,最后点头道:“那就是都厉害。” “对。” 这次顾长平回答得很干脆。 …… 祠堂里的事情忙完以后,顾家村的热闹却远远没有结束。 六元及第的消息很快从村里传了出去。 到了下午,附近几个村都已经有人专门赶过来看热闹。 有人往顾氏祠堂去,有人却先去了族学。 “这就是顾家的族学?” “听说顾状元以前就在这里读书?” 老秀才正好从前堂出来,听见这句话,立刻摇头道:“没有。” 来人一愣:“没在这里读过?” “长安是跟着裴公读书的。” 老秀才说得很坦然,丝毫没有因为如今出了个六元状元便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他说完以后,又抬手指了指如今扩建过的院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6章父子状元(第2/2页) “他虽没在这里读过书,可族学第一次修缮,用的是他留下的银子。” 旁边有顾家村人听见,立即跟着补了一句:“后来京城又送来一大笔银子,要不然哪有现在这么大的院子。” 来人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新瓦、课舍、书房,还有院子里正在读书的几十个孩子。 “那也不得了,自己中了状元,还给族里修学堂。” 这话很快又传到了旁边。 顾长顺站在院子里,听见别人提顾长安,胸口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有个外村孩子忍不住问:“你真和顾状元一个族?” “当然。” “那你们熟吗?” 顾长顺挺起了胸膛,自豪道:“当然,长安哥刚回来的时候,就跟我们讲京城的故事。” 一句话说完,几个外村的孩子露出羡慕的眼神。 顾长福则蹲在旁边,认真听了半天,忽然又问顾长平:“长平哥,那我以后也能考状元吗?” 顾长平正在替老秀才整理功课,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得先考秀才。” 顾长福立即道:“那你已经是秀才了。” “嗯。” “那你是不是快考状元了?” 这一次连老秀才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长平哭笑不得:“还早得很。” “有多早?” 顾长平想了一会儿:“先得过乡试,再去京城参加会试,最后才有资格进殿试。” 顾长福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顿时皱起脸:“怎么还有这么多?” 顾长顺在旁边笑道:“怕了吧?” “我才不怕。” 顾长福嘴硬了一句,随后又小声问道:“那长安哥当年也这么考的?” 顾长平点了点头:“嗯。” 这一次几个孩子都没有再笑。 因为现在他们已经知道,那六个第一并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而是一场一场考出来的。 老秀才坐在前堂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些孩子,神色也慢慢柔和了一些。 以前顾氏族学每年总有孩子念不到几年便回家帮忙。 不少人家觉得读书没有用,既费银钱,也未必真能考出什么。 这两年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顾长安中了解元以后,愿意送孩子来的越来越多。 如今六元及第的消息再传回来,只怕以后族学还得再添桌椅。 想到这里,老秀才忽然看向顾长平:“今年乡试,你准备去吗?” 顾长平愣了一下,随即道:“去。”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老秀才点点头:“文章如何?” “比去年强些。” “经义呢?” “也在补。” 老秀才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顾长平却下意识看了一眼祠堂方向。 他自己已经走过县试、府试、院试,自然知道后面的路有多难。六元不敢想,眼前这一科乡试,却总得先去试试。 顾长平低下头,把手里的文章翻到下一页。 …… 傍晚时,祠堂前的人终于少了些。 顾景堂却还没有回家。 老人坐在廊下的长凳上,拐杖靠在膝边,远远望着族学。 春日天黑得比冬日迟些,院子里还有不少孩子没有回去。 几个先生正收拾今日的功课,偶尔还能听见孩子背书的声音。 顾来福在旁边陪着坐了一会儿,见老人一直没有动,忍不住弯下腰问道:“阿公,要不要我送您回去?” 顾景堂没听清:“什么?” 顾来福只好提高了些声音:“我说,天快黑了,我送您回去!” 顾景堂这才摆摆手:“不急。” 顾来福忍不住笑道:“刚才长安中状元的时候,我隔那么远喊,您倒是一遍就听清楚了。” 顾景堂一愣,随后自己也笑了:“那能一样?” 说完,他重新看向族学。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现在族学里多少孩子?” 顾来福想了想:“顾家的二十多个,外村的十几个。最近还有人来问,怕是过些日子还得添。” 顾景堂点点头道:“先生够吗?” “现在勉强够,再多人就不好说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再请一个。” 顾来福一愣:“还请?” 顾景堂看了他一眼:“长安当初留下银子,后来明渊又送回来那么多,不就是让族里把学堂办好吗?” 顾来福顿时不说话了。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顾来福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走出两步以后,顾景堂又停下来。 “以前村里人总觉得读书没什么用。读几年,考不中,还是得回来种田。” 顾来福点了点头,这些话以前确实不少人说过。 顾景堂朝族学的方向努了努嘴:“现在总有人信了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顾来福却笑了。 “信了。今天下午隔壁几个村都来人问,还能不能再收孩子。” 顾景堂听完,脸上的笑意也多了一些:“那就收,地方不够就再修。” 顾来福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老人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长平呢?” “还在族学。” “明日叫他来一趟。” “做什么?” 顾景堂顿了一下:“让他替族里写封信,送到京城去。” 顾来福笑道:“给长安?” “嗯。” 老人点头:“告诉他,家里都知道了。” 顾来福等了一会儿:“就这些?” 顾景堂想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这些就够了。” 顾来福失笑,这么大的喜事,他原以为老人至少要说上一大篇,可顾景堂已经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了。 远处,族学里最后一堂晚课也散了。 顾长顺、顾长乐和顾长福几个人抱着书跑出院门,很快又被先生喝住,让他们慢些。 顾景堂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催促。 直到几个孩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才重新拄着拐杖,慢慢往家走去。 第277章 少了几个人 第277章少了几个人 京城,吏部。 文选司已经连续翻了三日旧档。 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的正副主考、十八名同考官,以及前后数年与这些人有关的荐举、迁转、师承履历,被陆续从库房里调了出来。 刚开始的时候,文选司的几个书吏还不知道尚书大人究竟想查什么。 都察院已经在查科场旧案,礼部也在调朱卷、墨卷,吏部若只是核验官员履历,照着郑元澄那份名单查便是。 可顾明渊偏偏不看那份名单,而是给了一条规矩:凡是符合都察院那日朝堂上所列标准的人,无论是否已经在名单上,一律重新列出来。 到了第三日上午,重新整理的名册终于送到了尚书值房,比郑元澄当日呈上的那一份,长了许多。 顾明渊扫了一眼名单,沉声道::“都核过了?” 文选司郎中点头:“回大人,能查到的都核过了,有些官员已经致仕,还有两人病故,不过当年的荐举、迁转记录都还在。” 顾明渊翻开名册。 最前面几个人与都察院那张名单并没有多少区别。 应天萧氏,金陵书院,几个彼此同年的南直官员。 继续往后,却渐渐多出不少此前没有出现过的名字。 顾明渊看得很仔细。 有些关系很浅,只是同年。 有些则更直接,当年曾经亲自荐举过某名同考官。 两份名单有所出入,本身倒也正常。 郑元澄只有短短一夜核查时间,本来就不可能比吏部十几年留下的履历更加齐全。 真正值得看的,是这些缺失有没有共同之处。 顾明渊慢慢翻阅着,直到名册翻过大半,顾明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一个人名出现在他的眼前。 沈知章。 隆庆十三年,任南直提学佥事,同年南直乡试十八名同考官中,沈知章荐举一人。 按照郑元澄在朝堂上的标准,这已经足够被写进那张“关系名册”。 可名单里并没有这个名字。 顾明渊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沈知章这个名字,顾明渊自然不陌生。 但只凭一个名字还确定不了什么,他提笔记下这个名字后,继续往后看。 很快,又出现第二个被漏掉的人。 接着,第三个。 到最后,一共七人,关系深浅各有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如果按照都察院那份名单的标准,他们本来都应该出现。 顾明渊将七个人的履历单独抽出来,铺在案上。 “这些人的近年履历,再抄一份。” 郎中一愣:“大人是怀疑……” 顾明渊抬眼,对方立刻闭嘴道:“下官明白。” 不到半个时辰,七人的近年迁转、任职重新送来。 顾明渊一个一个看过去,前几个人没有什么特别。 直到再次看到沈知章。 隆庆十五年,调任江西提学副使。 江西。 这一回,他终于想起了一件已经过去近两年的小事。 顾长安参加院试的时候,江西曾经有人想借顾家的名声做文章。 那时候,他确实派人去见过沈知章,再后来院试所有风波都被压了下去。 这件事放在当时不算什么大事,甚至对顾明渊而言,不过是吩咐下去的一件小事。 可如今沈知章这个名字偏偏消失在一份本该出现的名单里,意味便不同了。 顾明渊没有继续往下猜,又重新拿起另外六个人的履历。 既然沈知章与顾家有一层不为外人熟知的关系,那剩下六个人呢? 如果另外六人也存在某种共同之处,那这份名单的缺失便很难再用疏漏解释。 若没有,沈知章的缺席仍然可能只是巧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少了几个人(第2/2页) 他抬头道:“把这六个人这五年的来往、姻亲、荐举重新核一遍。” 文选司郎中这一次没有问为什么:“是。” 顾明渊又补了一句:“不要惊动都察院。” 郎中神色一肃,躬身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翰林院。 顾长安这几日已经把隆庆六年的起居注看完了大半。 南直科场案的消息每天都在增加,只是他并没有特意去打听。 因为如今哪怕不问,也总有人把消息带进来。 礼部封存旧档,都察院派人南下,萧景文停职,几名当年经手科场事务的官员也先后被召去问话。 萧玉衡倒还是照常来翰林院当值,只是不再碰任何与南直乡试有关的东西。 午后,顾长安正看一份隆庆七年的河工汇录,萧玉衡从外面回来,将一册文书放在案上。 楚云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有人问你了?” 萧玉衡嗯了一声:“都察院来了个人,只问了几句萧景文与族中往来的事情。” 楚云衡皱眉:“你不是说与他许多年没见了吗?” 萧玉衡语气有些无奈:“所以没什么可问的,只是既然姓萧,总得来这一趟。” 顾长安闻言抬起头,萧玉衡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看起来确实只是例行问话。 可这个案子发展到现在,已经让他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科场里那些糊名、誊录的规矩,至少还在尽力把考生的姓名藏起来。 可出了贡院,一个人姓什么、出自哪一家、老师是谁、与谁同年,反而都会重新跟到身上。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问道:“都察院只问了萧景文一人吗?” “还问了族里几位长辈。” “问什么?” “是否与当年几个同考官有往来。” 顾长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萧玉衡看见他的神情,反倒笑道:“你又想到什么了?” 顾长安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案子越查,离最初那本账越来越远了。” 楚云衡听见以后也抬起头道:“听闻这两日礼部那边也都在传,说都察院准备查几家书院了。” 萧玉衡神色淡了几分。 这一次三人没有继续讨论。 毕竟他们手里没有真正的案卷,知道的也不过是各处陆续传来的只言片语。 再往深处猜,便容易先认定一个答案,再去解释所有事情。 只是没过多久,外面忽然有人进来:“顾修撰。” 顾长安抬起头,来人手里拿着一张帖子,拱手道:“方才三皇子府有人送来的。” 接过帖子,顾长安先看了一眼落款:三皇子府。 这让他有些意外。 打开以后,里面的话倒非常寻常。 无非是昭宁郡主赐婚以后,三皇子作为晚辈尚未来得及正式道贺,过两日府中有一场小宴,若顾长安得闲,请过去坐坐。 萧玉衡坐得近,也看见了帖子上的印记:“皇子府?” 顾长安点头道:“嗯,是三殿下。” 楚云衡笑道:“如今你也算半个宗室亲戚了,往后这种帖子怕是少不了。” 这话没什么问题,昭宁郡主与皇帝同辈,三皇子按辈分还要称昭宁一声姑母。 等顾长安成亲以后,他自然也成了三皇子名义上的姑父,对方请他赴宴,实在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顾长安也没有多想,将帖子收进袖中:“回头再看有没有空。” 萧玉衡笑了笑道:“子安你这若让三殿下听见,多少有些不给面子。” 顾长安也笑道:“总不能他请我,我便把翰林院的差事丢了。” 三人相视一笑,都没再继续提这件事。 第278章 七个人 第278章七个人 散值以后,顾长安没有在翰林院多留。 三皇子府送来的帖子还放在袖中,他原本打算回府以后先问问父亲。 倒不是觉得这场宴有什么问题,只是自己如今刚入仕不久,又突然多了一层昭宁郡主未来夫婿的身份,往后与宗室之间该如何来往,总归不像以前与赵承彦那些人喝酒那么随意。 等他回到府中,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忠叔告诉他顾明渊已经回来,正在书房。 顾长安便径直去了前院。 书房的门开着,顾明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册吏部旧档,旁边另外放着几张单独抄录出来的官员履历。 顾长安进去见过礼,本来也没有在意,可经过桌案时,视线无意间扫过最上面的一张纸,脚步却停了一下。 沈知章。 这个名字他自然不会认错。 自己院试的时候,沈知章正是主考官。 “父亲。” 顾明渊抬起头。 顾长安指了指桌上那份履历,问道:“沈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顾明渊回答得很平静,顾长安反倒更加奇怪了。 沈知章既然没有出事,父亲一个吏部尚书却突然把他多年前的履历翻出来,还与另外几人的资料单独放在一起,自然不会只是闲着无事看看。 “那您怎么突然查起沈大人了?” 顾明渊没有解释,只低头将手里那一页旧档看完,在旁边做了个记号。 顾长安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到沈知章的履历上。 隆庆十三年,南直提学佥事。 南直,他忽然想起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桩旧案,试探着问道:“难道沈大人也和隆庆十三年的南直乡试舞弊有关?” 顾明渊这才重新抬起头:“目前没有证据说他有关。” “那您这是……” 顾明渊沉默片刻,从案边抽出一张整理过的名册递了过去:“看看。” 顾长安接到手中。 这份东西与正式公文不同,上面只有一个个官员名字,旁边简单记着任职、师承、荐举以及与当年南直乡试考官之间的关系。 他很快就在其中找到了沈知章。 隆庆十三年任南直提学佥事,并曾荐举过当年十八名同考官中的一人。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是都察院查出来的?” “吏部重新查的。” 顾长安微微一怔,很快听出了关键。 “重新查?为什么要重新查?” 顾明渊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道:“你今日在翰林院听到了多少?” 顾长安将白日里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萧玉衡已经被都察院问过话,问的是萧景文以及族中长辈与当年几名考官的往来。 礼部那边甚至已经开始议论,要不要继续查南直几家书院。 “儿子只觉得,这案子现在查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了。” 顾明渊点了点头:“郑元澄当日在朝上,也呈过一份类似的名单,但与这份略有出入。” 顾长安一怔道:“有出入?” 顾明渊指了指他手里的那张纸:“按照郑元澄当日在朝上所用的标准,吏部重新核了一遍。最终多出来七个人。” 顾长安重新低头看去。 沈知章只是其中一个,名册上一共圈出了七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8章七个人(第2/2页) “也就是说,这七个人原本同样符合都察院的标准,却没有出现在郑大人的名单里?” “可以这么说。” “是都察院漏了?” “可能是,但也可能不是。” 顾明渊答得模棱两可,顾长安倒是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父亲既然重新翻了一遍旧档,至少已经发现了什么确切的异常。 顾明渊却继续道:“郑元澄手里没有文选司十几年积下来的官员履历,漏掉几个人,再正常不过。所以我现在查的不是这七个人为什么没在名单上,而是他们之间有没有相同的地方。” 顾长安听懂了。 如果七个人各不相干,那么最多只能说明郑元澄那张名单做得不够完整。 可如果他们之间存在某种共同之处,事情的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几个人的名字,最后还是停在沈知章身上,还是忍不住道:“如果另外六个人最后也能找到某种共同之处,那郑元澄那份名单恐怕就不能只用疏漏解释了。”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等查完再说。” 顾长安点头,他将名册放回桌上。 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原本过来的目的,从袖中取出那张帖子。 “对了,今日三殿下派人送了帖子到翰林院。” 顾明渊刚刚重新拿起一份履历,闻言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请你的?” “是。” 顾长安将帖子递过去:“说是前些日子赐婚之后,还没有正式向儿子道过喜。后日府中有场小宴,若是得空,请儿子过去坐坐。” 顾明渊接过帖子,很快便看完了。 帖子写得十分客气,理由也挑不出半点问题。 昭宁是三皇子的姑辈,顾长安日后娶了昭宁,名义上便是他的姑父。 如今赐婚圣旨已经下来,三皇子请未来姑父过府一叙,本就是人情往来。 顾明渊将帖子翻过去,看了一眼落款。 “你以前与三皇子有交情?” 顾长安摇头道:“从未说过话。” 顾明渊嗯了一声,把帖子递了回来:“既然请了,便去吧。” 顾长安伸手接过,却没有立即收起来,而是小心问道:“父亲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顾明渊摆了摆手道:“昭宁刚刚赐婚,他请你赴宴很正常,后日去了以后,该吃便吃,该说便说。” 顾长安一怔:“就这样?” 顾明渊抬头看他:“不然呢?别人请你赴宴,难不成还要我教你怎么吃饭?” 顾长安被堵得一时无言,只得拱了拱手:“儿子知道了。” 离开书房时,院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他沿着廊下往自己的院子走,脑中却还在想着方才那七个人。 最初摆到朝堂上的不过是几笔银钱和几名涉案士子,如今却连考官的师承、荐举、书院往来都被翻了出来。 而父亲现在看的,甚至已经不是名单上的人,而是那些本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人。 这桩三年前的旧案,显然还远没有查到底。 至于袖中那张三皇子府的帖子…… 顾长安摇了摇头,不去多想。 后日去了,自然就知道三皇子为什么请他了。 第279章 姑父 第279章姑父 两日后,翰林院散值。 顾长安在院外换了身常服,这才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 三皇子府距离皇城不算太远,马车沿着长街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在一座规制颇高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顾长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自从两日前收到那张帖子,他其实一直没太把这场宴席放在心上。 就像父亲说的,昭宁郡主赐婚的圣旨已经下来,他这个未来郡马与宗室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会跟着发生变化。三皇子作为晚辈,邀他过府坐坐,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只是道理虽然如此,顾长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好奇。 他与三皇子此前虽然见过几次,却从未真正说过话。 如今突然相邀,总归还是第一次正式来往。 门前早有三皇子府的人候着,看见顾长安下车,立刻迎上前来。 “顾修撰,殿下已经在里面等候,请随小人来。” 顾长安点了点头,跟着对方进府。 三皇子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奢华,至少一路经过的前院看不出多少铺张,亭台、水榭都收拾得颇为雅致。 小宴设在后园一处临水的暖阁。 顾长安还没进去,便已经听见里面传来几道年轻人的笑声。 等他绕过屏风,坐在上首的年轻男子已经站了起来。 “顾修撰终于到了。” 顾长安抬眼看去,三皇子李绍钧。 此前东宫春宴的时候两人远远见过,只是那时候人多,顾长安对这位三皇子的印象并不深。 今日近距离看来,李绍钧与太子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态明显要轻松许多。 太子平日待人温和,却因为储君身份,自然而然带着几分沉稳。 李绍钧则更像一个寻常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常带着笑意。 顾长安正要行礼,李绍钧已经先摆了摆手。 “今日就是吃顿饭,不是在宫里,顾修撰不必这么多礼。” 顾长安还是把该有的礼数做完,这才笑道:“臣第一次登门,若是连礼都省了,回头礼部的人知道,怕是又要说臣这个状元不懂规矩。” 李绍钧闻言笑了起来:“怪不得父皇前些日子还夸你会说话。” 顾长安神色微动,却没有顺着这句话追问,只笑着道了一声:“陛下谬赞。” 暖阁里除了李绍钧,还有两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和两个少年,俱是宗室子弟,另外还有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女子。 李绍钧连忙介绍道:“顾修撰,这位是宁和郡主,也是我的姑母。” 顾长安连忙道:“见过郡主。” 宁和郡主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几人相互见礼以后,李绍钧便让他坐下。 等酒菜重新添上,李绍钧端起酒杯看了顾长安一眼,忽然笑道:“其实我有件事情一直没想明白。” 顾长安刚拿起筷子,闻言抬头道:“殿下请说。” 李绍钧一本正经地想了一会儿,笑道:“如今赐婚圣旨已经下了,我是不是该提前叫你一声姑父?” 顾长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暖阁里安静片刻,旁边几个年轻人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9章姑父(第2/2页) 顾长安看着李绍钧,终于明白这位三皇子为什么从自己进门以后一直憋着笑。 “殿下还是再等些日子吧。” 李绍钧笑道:“为什么?” 顾长安神色认真道:“臣与郡主尚未成婚,您这一声姑父若是叫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臣比礼部还着急。” 旁边的人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李绍钧也没忍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有道理,那我再忍忍。” 这一番话说完,原本因为身份多少还有些拘束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下来。 顾长安很快便发现,今日这场宴确实没有多少特别的地方。 桌上几人说的,无非是近来京城里的趣事,偶尔也会聊到今年恩科。 六元及第这种事情放在普通地方,要县衙差役解释半天,可在座这些人自然都清楚其中的分量,因此免不了又有人拿顾长安的科名说笑。 李绍钧更是好奇道:“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说。” “六场考试,你真就没哪一场觉得自己要考砸了?” 顾长安想了想:“有。” 李绍钧顿时来了兴趣:“哦,哪一场?” “每一场发榜之前,都觉得有可能。” 李绍钧愣了一下:“然后每一场都是第一?” “所以臣运气还不错。” 这话一说,暖阁里响起一片笑声。 旁边两个年纪小些的宗室少年也跟着起哄。 其中一个甚至认真问道:“顾修撰,那你县试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以后能中状元吗?” 顾长安笑道:“我要是那时候就知道,后面几场考试也不用那么紧张了。” 众人再次发出一片笑声,这也让顾长安暗暗松了一口气。 原本还担心,与皇子吃饭总归要处处留神。 可真正坐下来以后,却发现李绍钧比自己想象中随和得多,这让顾长安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酒过几巡,席间的话题也渐渐从今科恩科转到了别处。 坐在三皇子下首的宁和郡主今日来得最早,她已经成婚多年,又与昭宁自幼相熟,在宗室里算得上极好相处的人。 方才众人拿“姑父”二字打趣顾长安的时候,她虽然也跟着笑了几句,却没有像几个年轻人一样追着不放。 此刻见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才往门外看了一眼。 “昭宁怎么还没来?” 三皇子道:“今日皇后娘娘召她进宫,我让人去燕王府递帖子的时候就说过,若是回来得晚便不用赶了。” 宁和郡主听完笑道:“你今日请顾修撰过府,又特意把昭宁也叫来,我还以为你打着什么主意。” 三皇子顿时笑道:“姑母可别冤枉我,我真就是请大家吃顿饭。” “是吗?” 宁和郡主明显不信。 顾长安坐在一旁听着,也只当宗室亲眷之间的玩笑,没有多想。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便有下人进来禀报。 “殿下,昭宁郡主到了。” 第280章 子安昭宁 第280章子安昭宁 宁和郡主闻言先笑了:“这刚提到便到了。” 三皇子已经起身道:“没想到姑母还真赶过来了。” 话音未落,李昭宁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今日刚从宫中回来,身上穿得比东宫春宴时简单许多,只是一身浅色常服,头上也没有多少繁复钗饰。 进门以后先看见宁和郡主,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笑意,随后目光一转,才发现顾长安也坐在这里,脚步顿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顾修撰也在?” 顾长安已经站了起来:“见过郡主。” 两个人这一声称呼刚刚出口,旁边的宁和郡主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昭宁转头看她:“宁和姐姐笑什么?” “笑你们两个,圣旨都下来好几日了,一个还是顾修撰,一个还是郡主,不知道的听见了,还以为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昭宁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这么叫,那叫什么?” 这句话刚说完,三皇子便忍不住接了一句:“我方才还准备先叫一声姑父,他不肯。” 昭宁眉梢微微一挑,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十分坦然地解释道:“臣只是觉得婚期尚未定,这一声叫得早了些。” 昭宁点点头,又转头看向三皇子:“听见没有?礼部都还没急,你倒先急起来了。” 三皇子被说得一滞,宁和郡主顿时笑得更厉害了:“绍钧,你就别操这份心了,他们两个都比你明白。” 三皇子索性举起酒杯:“确实是我心急了,自罚一杯。” 昭宁这才在宁和郡主身旁坐下,宁和郡主问了几句今日进宫的事情,昭宁也没有隐瞒,只说皇后留她多坐了一会儿,问了些辽东近况,又问她回京以后住得是否习惯。 宁和郡主笑道:“只问这些?” 昭宁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间从顾长安那边掠过:“还问了婚事。” 这一句话出来,桌上几人的目光顿时又落到了顾长安和昭宁身上。 三皇子最先问道:“婚期定了?” “哪有这么快,只是说礼部过些日子会先问两家的意思,再慢慢议日子。” 顾长安听到这里,倒认真了一些。 顾修远还没有完婚,礼部接下来真开始议他与昭宁的婚期,顾家确实要提前把兄长那边的事情安排好。 宁和郡主显然比三皇子更清楚这些礼数,闻言点了点头。 “宗室婚事本来就繁琐,更何况顾家还有长兄未娶,礼部那边就算再急,也得把两家的事情都顾上。” 顾长安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到顾修远,拱手道:“郡主说得是,家兄的婚事原本便已经定下,只是婚期还没有最后敲定。” 宁和郡主笑道:“那就更简单了,两家慢慢商量便是。”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昭宁。 “你也别嫌麻烦。成婚以前这些规矩看着烦,真等日子定下来,事情只会更多。” 昭宁道:“我什么时候嫌麻烦了?” “你从小最嫌这些。” “那是以前。” 宁和郡主显然不信,却也没有继续拆她的台,只笑着摇了摇头。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昭宁来了以后,话题很快便转到了辽东。 在座几人虽然都生在京城,却没有几个真正去过北地,听说昭宁从小在辽东长大,问的事情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人问辽东是不是一入冬便大雪封路,也有人问北地女子是否人人都会骑马。 昭宁最开始还认真回答,听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再让你们问下去,过两年京城怕是要传辽东三岁的孩子都会骑马射箭了。” 宁和郡主在旁边笑道:“他们这些人从小连直隶都没出去过,你还指望他们知道辽东什么样?” 顾长安也跟着笑了笑。 他真正去过的北方地方同样不多,对辽东自然也谈不上熟悉。 宁和郡主忽然看见他的神情,问道:“顾修撰去过辽东吗?” 顾长安摇头道:“没有。” “那以后总得去一次。” 她说着,笑着看向昭宁:“昭宁在那边长大,你这个女婿总不能一次也不登门。” 顾长安两世为人,面对这种长辈当面谈论婚后登门的场面,却还是第一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笑道:“郡主说的是,自然要去。” 这一刻,顾长安忽然觉得,成婚这种事比科举要难多了。 众人说话的工夫,随席的两个宗室少年早就坐不住,跑到旁边玩起了投壶。 最初还只是比谁投得准,没过多久,两人却为了最后一支箭究竟算不算入壶争了起来。 “你方才脚都越线了!” “谁越线了?分明是你输了不认!” “我亲眼看见的!” “你眼睛不好使!” 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其中一个索性把手里的箭往地上一放,看模样再争两句便真要动手。 宁和郡主看得皱了皱眉:“这两个小子,吃顿饭也不得消停。” 她正准备叫人过去,李绍钧却笑着摆了摆手。 “姑母,随他们去好了。” “真打起来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0章子安昭宁(第2/2页) “打起来再说。” 李绍钧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问顾长安:“顾修撰,你说是不是?” 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绍钧继续道:“小孩子打架,大人还是不参与,让他们自己解决为好。” 顾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那两个已经快要揪到一起的少年,忍不住笑道:“臣倒觉得,真要打起来,最后收拾残局的还是大人。” 李绍钧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话倒也有道理。” 最后还是宁和郡主看不下去,让人过去把两个少年分开了。 …… 等宴席散去时,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 三皇子留在里面送另外几名客人,宁和郡主与昭宁、顾长安一道出了暖阁。 三人沿着回廊往前院走,宁和郡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两人。 “对了,还有件事情。” 昭宁一看她这个神情就觉得不对:“姐姐你又想说什么?” 宁和郡主笑道:“没什么大事,只是你们两个以后私下里能不能别再一口一个郡主、顾修撰?” 顾长安一愣,昭宁也没有说话,宁和郡主却越想越觉得好笑。 “现在听着还只是生分,真等以后成了亲,难不成顾修撰回家还要先站在门口行礼,说一句‘郡主今日安好’?” 顾长安没忍住笑出了声,昭宁则有些无奈:“那你说该叫什么?” 宁和郡主理所当然道:“又不是没有名字。” 她说完看向顾长安笑道:“顾修撰应该也有字吧?” “臣表字子安。” 宁和郡主满意的点了点头道:“那不就得了,一个昭宁,一个子安,多简单。” 昭宁没有反驳,只是朝顾长安看了一眼。 顾长安也恰好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移开。 宁和郡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倒没有像三皇子那般继续起哄,只笑着道:“我车在另一边,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昭宁问:“这么急?” “再不回去,家里那位怕是要让人来三皇子府找我了。” 她已经成婚多年,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两个也别送了。” 说完便带着侍女往另一条廊道去了,只剩顾长安和昭宁继续往前院走。 身后各自都跟着随从,倒也不显得有什么不合礼数。 一开始谁都没有提刚才的称呼。 走了半段路,昭宁才忽然开口:“宁和姐姐就是这样。” 顾长安笑道:“看得出来。” “她成婚以后更爱管这些闲事。” “郡主与她关系很好?” 昭宁刚要回答,忽然停了一下。 顾长安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又叫了一声“郡主”。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宁和郡主离开前那些话。 昭宁先笑了:“你看。” 顾长安自己也有些好笑,犹豫片刻,他才重新开口:“昭宁?” 这两个字从口中说出来,比他想象中自然许多。 昭宁脚步慢了一点,随后点头:“嗯。” 顾长安笑道:“这样确实方便。” 昭宁看了他一眼:“只是方便?” “至少不用每句话都想着礼数。” 这个回答显然比前一个好些。 昭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后也试着叫了一声:“子安。” 顾长安下意识应道:“嗯?”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昭宁最先笑了出来:“看来也没那么难。” 顾长安也笑道:“确实。” 到了府门前,燕王府与顾府的马车都已经备好。 昭宁临上车以前,忽然又想起方才席间说到的事情。 “皇后娘娘今日确实提过,礼部应该很快就会去问婚期。” 顾长安点头道:“我回去会告诉家里。” “你兄长的婚事……” 昭宁没有继续往下说,长幼有序的规矩她显然是知晓的。 顾长安道:“已经定亲了,只是具体日子还需要两家再商量。” 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就好。” 她转身上了马车,刚要放下车帘,又回头道:“子安。” 顾长安抬头看她:“路上慢些。” 他说完自己才发现,这一句应得已经比方才自然了不少。 昭宁笑了一下:“你也是。”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三皇子府门前。 顾长安站了一会儿,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直到车轮驶上长街,顾长安才重新想起今日这场宴席。 来之前,他原以为与皇子私下往来多少会有些拘束,真正坐了一晚上,却比想象中轻松许多。 三皇子没有提朝事,在席间也没摆多少皇子的架子。 至于最后…… 顾长安想起方才府门前那一声“子安”,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有些事情,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第281章 账册从哪来 第281章账册从哪来 三日后,忠叔终于风尘仆仆地从安平县赶了回来,也带回了宋家的消息。 宋家已经知道京城赐婚的事情。 六元状元被陛下赐婚昭宁郡主,这样大的消息早就传到了河间府,宋教谕自然明白顾家为什么忽然派人过去询问婚期。 不过顾明渊让忠叔带去的话,也让宋家安心了不少。 顾府没有催婚。 只是把如今的情况如实说明,又明确告诉宋家,顾修远的婚事原本便定在前面,具体什么时候办,仍旧由两家商量,不能为了顾长安的婚事仓促嫁女。 宋教谕与家中商议以后,最终给出了回话。 三个月后,两家正式完婚。 宋家原本便一直在准备女儿出嫁的事情,如今三个月时间虽然算不上宽裕,却也足够。 更何况顾长安与昭宁郡主的婚期短时间内同样定不下来,先将顾修远的婚事办了,于两家而言都最合适。 柳氏听见这个消息以后,终于放下了心。 顾家这边其实也有不少东西要提前准备。 顾修远人在安平县,婚事又定在那里举行,顾府不可能只是派几个人过去。 聘礼、随行人手、婚服、礼仪,还有长子成婚该有的各种安排,都要在这三个月里一点点准备起来。 柳氏很快便忙了起来。 顾明渊则更是直接做了一个决定,三个月后,他会亲自带着家人去安平县。 长子成婚,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打算缺席。 顾长安知道以后倒没有多少意外,只是听说全家都要去安平县时,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大概也跑不掉。 三个月,算下来正是初夏,时间倒刚刚好。 整个顾府都开始忙碌起来。 而吏部这边,南直乡试旧案终于有了新的结果。 …… 当日下午,文选司终于把那七个人的资料重新送了过来。 顾明渊只看了不到一刻钟,便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七个人籍贯不同,师承不同,彼此之间也没有多少往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可他们却都有一点相同。 与南直那几家书院关系很浅。 没有人出身其中,也没有人与那些江南大儒存在直接师承,和萧氏等几家南直士族同样牵连不深。 反倒是郑元澄原先那份名单上的人,十之七八都能沿着书院、师承或者宗族关系,重新连回江南士林。 顾明渊把两份名单摆在一起,看了许久。 文选司郎中低声道:“大人,这七个人……恐怕不是单纯漏掉的。” 顾明渊没有回答。 若只是查科场舞弊,同样符合标准的人,没有理由恰好漏掉这一批。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只希望都察院往某一个方向查。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最初那本账,是谁送进都察院的?”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围着那份名单打转,反倒很少有人再去注意最初的证据从何而来。 “下官只记得,是一个南直商人送到都察院的。” “什么人?” “姓许,似乎是做布匹生意的。” 顾明渊抬眼看他,郎中立即明白过来:“下官马上去查。” 顾明渊将两份名单合到一起,沉声道:“别只查都察院留下的口供,他何时进京,住在哪里,来了以后见过什么人,都查清楚。” “是。” 郎中躬身退了出去。 顾明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可以确定一件事,这桩案子,正在被人往江南士林身上引。 而既然已经知道问题很可能出在名单本身,再沿着这些名字一个个往下查,只会越陷越深。 真正该查的,是都察院最初为什么会走到这条路上。 …… 第二日下午,文选司的人再次进了尚书值房。 这次带来的资料比昨日还少,只有薄薄两张纸。 顾明渊正在批一份地方官员迁转文书,见人进来,头也没抬便问道:“查到了?” 文选司郎中点头:“查到了,送账册进都察院的人叫许茂成,南直松江府人,在当地做布匹生意已有十多年。三个月前进京,在城南住了十二日,之后便离开京城,返回南直。” 顾明渊放下笔:“人回去了?” “是。” 郎中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继续道:“从都察院留下的记录来看,此人身份没有什么问题。他说自己与南直几个粮商、布商都有生意往来,那本账册是两年前收一笔旧账时偶然得到的。原本没太当回事,直到最近整理旧物,才发现里面几笔银钱与隆庆十三年乡试时间对得上,这才觉得事情不对,进京以后送去了都察院。” 这一套说辞听起来没有什么漏洞。 一个商人偶然拿到一本账,发现可能牵涉科场,又不敢在南直声张,于是趁着进京做生意送去都察院。 完全说得通。 顾明渊看了几眼,问道:“还有什么?” 文选司郎中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下官后来又让人去了他当时住过的客栈。” 顾明渊抬起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1章账册从哪来(第2/2页) “掌柜对这个许茂成还有些印象。毕竟住了十多天,又是南直来的客商,平时出手还算大方。客栈里有个伙计说,许茂成住进去以后,很少有人找他。可在他去都察院的前一日,曾经有个陌生男子来过。” 顾明渊眼神微动:“什么人?” 郎中摇了摇头:“暂时还不知道。客栈伙计只记得那人三十多岁,穿得很普通,京城口音。他进去以后,在许茂成房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离开。第二天,许茂成便去了都察院。” 屋里安静下来,顾明渊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许茂成的口供。 口供里没有提过这个人,甚至明确写着,那本账册是许茂成从南直带来的。 “能确定他进客栈的时候没带账册?” 郎中答得很谨慎:“不知道。” “箱笼里装了什么,客栈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不过有个伙计记得,那名陌生男子离开的时候两手空空,许茂成后来却亲自送人到了门口。”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郎中顿了顿:“还有一点,许茂成第二日从都察院回来以后,当晚便结了房钱。原本他向客栈掌柜说还要在京城再住五六日,却临时改了主意,第三日一早便出了城。” 顾明渊沉默了。 这几件事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证据。 有人去客栈找一个商人,再正常不过。 临时改变行程,也并不稀奇。 可偏偏这个人出现的第二天,账册便到了都察院;账册送进去以后,许茂成又突然离京。 至少已经值得继续查下去了。 “许茂成从京城回南直以后,去了哪里?” “据户籍上的记录,应该已经回松江府。” “应该?” 郎中神色一紧:“下官还没让人实地核过。” 顾明渊将许茂成的资料放下。 “派人去松江,不要惊动地方衙门,先看看人还在不在。” “是。” “还有那名去客栈找他的人。” 郎中露出一丝为难道:“只凭一个伙计的描述,京城这么大,恐怕……” “查客栈附近。” 顾明渊打断他:“当天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来时有没有车马,离开以后往哪个方向去。附近商铺、脚店、车马行,总有人看见过。” 郎中点头道:“下官这就安排。” 他正准备离开,顾明渊又叫住了他:“等等。” 郎中回头,顾明渊的手指在那两张纸上轻轻一点。 “这件事先别往都察院送。” 郎中愣了一下,随即躬身:“下官明白。” 等他退出去,尚书值房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渊坐在那里,又将许茂成的口供从头看了一遍。 如果那本账册真的是有人到了京城以后才交给许茂成,那么最初把南直乡试旧案送进都察院的人,或许从来就不是这个南直商人。 许茂成只是把东西递进去的人。 至于真正把账册交给他的那个人…… 顾明渊将口供合上,放到一旁。 这一次,至少终于有了一条真正能往回查的线。 …… 与此同时,都察院对南直科场旧案的调查仍在继续。 几家书院的旧年往来名册已经陆续调到京城,当年参加乡试的几名士子也被重新问话。 郑元澄这几日几乎每天都要在都察院待到深夜。 从账册到萧景文,再从萧景文查到几名同考官,事情发展到现在,牵涉的人已经远比最初预想的多。 可越往下查,他心里反倒越不踏实。 当天傍晚,一名御史将刚刚整理出来的供词送到他案上:“大人,萧景文那边还是不认。” 郑元澄接过来看了一遍:“银子呢?” “他说那笔银子是替族中长辈购买田产,与乡试无关。镇江那边已经派人核过,确实有这么一笔田契,只是日期在乡试结束以后两个月。” “那就继续查银子的去向。” 那名御史迟疑了一下:“那几家书院……” 郑元澄抬起头:“书院的事,先放一放。” 对方明显有些意外,郑元澄将供词放下。 “陛下说得很清楚,师承、同乡、书院只能佐证,不能因为认识谁便认定谁有问题。账册上的钱还没查干净,先把钱查明白。” 御史连忙拱手:“是。” 等人退下以后,郑元澄独自坐了一会儿。 桌上堆着越来越多的卷宗。 其中一边是银钱,另一边是师承、书院和宗族关系。 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后面那一摞往旁边推了推,重新拿起最初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账册。 师承可以骗人,关系也可以牵扯得越来越远,可银子不会凭空出现。 这桩案子既然是从这本账开始的,那便还是先把账上的每一笔钱查清楚。 至于那些书院、师承和宗族…… 等钱查明白了再说。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都察院里的灯,却迟迟没有熄灭。 第282章 三年之约 第282章三年之约 这几日顾长安的日子难得平静了一些。 翰林院里本来就没什么紧要差事,每日无非是继续翻看史馆旧档,再做些修撰文字的事情。 这日下午散值回来,他才刚进院子,小翠便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少爷,我感觉赵大叔最近有些不对劲。” 顾长安看见她那副藏不住事的样子,便知道多半又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笑着问道:“哪里不对劲?” 小翠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厉害:“他居然买首饰了!” 顾长安果然愣了一下。 “赵叔?” “就是赵大叔。” 小翠连连点头,显然对自己的发现十分确定。 顾长安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赵横五大三粗地站在首饰铺里,一脸严肃地挑簪子的模样,顿时来了兴趣,笑道:“说说看。” “昨日我陪夫人小姐出门,正好看见他从城南一家首饰铺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小盒子。他看见我以后立刻塞进怀里了,还让我不要到处乱说呢!” 顾长安听见“城南”两个字,很快便想起回来那晚父亲提过的事情。 那些辽东旧人如今就安置在那里,只是赵横从未主动说过,他也一直没有细问。 如今看来,城南那边显然不只是几个多年未见的老弟兄。 小翠还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猜测:“少爷,你说赵大叔是不是准备娶媳妇了?”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你就看见他买个首饰,连亲事都替他定下来了?” “那赵大叔总不能自己戴吧?” 顾长安一时语塞,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恰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横从外面走进来,一眼便看见小翠和顾长安站在那里,两个人还同时朝自己看了过来。 他脚步微顿,问道:“看什么?” 小翠立即笑嘻嘻道:“赵大叔,首饰送出去了吗?” 赵横脸色一黑道:“你个小丫头,不是让你别乱说吗?” 小翠嘻嘻一笑道:“当初我做米糕坏了三锅,我也让你不要告诉少爷,结果你还是说了!赵大叔,我这是跟你学的!” 说着,小丫头笑着就跑开了,只留下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赵横。 这都一年前的小事了,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记仇! 早知道,当时就不多嘴了。 顾长安看着小翠跑远,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赵横则提着手里的酒往院里走,显然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 顾长安跟过去,在石桌另一边坐下,笑道:“所以这段时间老是不见你,就往城南跑了?” 赵横没有回答,只打开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便已经算是默认了。 顾长安看着他,原本还想再打趣两句,可又想到赵横这性子,又把话收了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三年之约(第2/2页) 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喜欢就抓紧,不要再错过了。” 赵横端着酒碗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皱眉道:“你才多大,倒教起我来了?” 顾长安笑道:“我只是说一句,又没逼着赵叔明日就去提亲。” 赵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低头喝了口酒。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长安坐在一旁,看着赵横低头喝酒,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若赵横真准备重新安定下来,那当年父亲与他定下的三年之约,也快到头了。 从黑石山到江西,再从江西重新回到京城,如今两年多已经过去,原本觉得很长的一段时间,不知不觉竟只剩下了不到一年。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赵叔,三年快到了。” 赵横抬起头。 顾长安停顿片刻,才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赵横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方才还因为城南的事情沉默,如今听见“三年”两个字,神情反倒更加安静了一些。 半晌以后,他才道:“还没想好。” 顾长安点了点头,并没有提什么“留下来”之类的话。 因为当年的约定本来就很清楚。 三年一到,是走是留,赵横自己决定。 只是这些年赵横陪他走了太远,以至于顾长安有时候已经忘了,这个人从来都不是顾家的家仆,也不是理所当然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想了一会儿,笑道:“那就慢慢想,反正还有些时间。” 赵横看向他:“你想让我走?” “当然不是。” 顾长安回答得很快,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过我想不想是一回事,赵叔想怎么过以后的人生,是另一回事。” 赵横没有说话。 顾长安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站起身道:“反正三年到了以后,赵叔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若真准备去城南那边过日子,我到时候给你准备一份大的贺礼。” 赵横原本还有些复杂的神情顿时没了:“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婚事吧。” 顾长安笑出了声:“行,那我不问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 赵横一个人坐在石桌旁,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酒碗。 三年以后去哪里,这个问题赵横以前确实从未认真想过。 天下这么大,哪里都能去,对他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可如今再被顾长安问起,他脑海里最先闪过的,却是城南那间不起眼的铁匠铺,还有顾长安方才那句“不要再错过了”。 赵横端起酒碗送到嘴边,停了片刻,到底没有喝下去。 第283章 高丽使团 第283章高丽使团 赵横的事情,顾长安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三年之约还有大半年,城南那边究竟会走到哪一步,也是赵横自己的事。 第二日到了翰林院,这件事很快便被另一桩突如其来的差事盖了过去。 顾长安刚在史馆坐下没多久,便有书吏过来传话,说掌院学士让他去一趟。 等他到了沈从岳那里,才发现萧玉衡也在。 沈从岳见顾长安到了,直接将案上的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高丽使团昨日到了通州,今日已经进京,暂住鸿胪寺会同馆。礼部那边刚派人过来,要从翰林院借两个人过去帮忙,你们两个收拾一下,稍后便去。” 顾长安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高丽使团?” 沈从岳道:“嗯,高丽每隔数年都会遣使入朝,这次原本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他们来得比礼部预计早了七八日,随行人数又比上一次多,鸿胪寺那边一时间缺人。” 萧玉衡问道:“我们过去做什么?” “国书、表章,还有接下来几场朝仪所用的文书,总不能让鸿胪寺那些人自己写。” 沈从岳看了两人一眼,又补充道:“此外正副使进京以后,按例还要有人陪同问答。你们两个年轻,身份也合适,过去先跟着看看。” 顾长安听懂了,说白了,就是借人。 不过他进翰林院这么久,每日不是看起居注便是整理旧档,突然有机会真正接触一件朝廷事务,倒让他来了些兴趣。 沈从岳显然看出了他的神情,淡淡道:“别高兴得太早。到了鸿胪寺以后,多看,多听,少自作主张。尤其国书上的事情,一字一句都有规矩,写错一个称谓都能让礼部退回来重写。” 顾长安立即收敛了一些,拱手道:“下官明白。” …… 鸿胪寺距离翰林院不远。 两人过去的时候,会同馆外已经停了不少车马,除了鸿胪寺的人,还有礼部几名官员正在进进出出。 高丽使团这次来了六十余人。 真正有资格参加朝见的自然没有这么多,除了正副使、通事、书状官之外,还有不少随行护卫、商人以及负责携带贡物的役夫。 顾长安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这些规矩,如今亲眼见到,才发现一次外国使团入京背后牵扯的事情远比想象中琐碎。 住在哪里,谁负责接待,每日用多少米肉,车马安置在何处,贡物如何清点,甚至使团里的人想出去逛一逛京城,都不是一句“准许”便能解决。 鸿胪寺少卿姓严,四十多岁,显然已经忙了一个上午。 知道翰林院终于派人过来,他也没有客气,直接把两摞文书分给顾长安与萧玉衡。 “萧编修先帮着核一遍使团名册,尤其官职和译名,别等到朝见时把人叫错了。顾修撰看他们递上来的国书和附奏,礼部已经看过一遍,里面若没有不合礼制的地方,下午先拟一版答书出来。” 顾长安接过文书,问道:“今日就要吗?” 严少卿看了他一眼,笑道:“顾修撰六场考试都能拿第一,一封答书总不至于要写三天吧?” 旁边几个鸿胪寺官员顿时笑了。 顾长安也笑道:“下官尽量不给翰林院丢人。” 严少卿摆摆手,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位置,自己又匆匆去了前面。 顾长安这才坐下来,翻开那份高丽国书。 前面大多是例行文字,无非是恭贺大周天子、陈述两国多年交好,又列了此次送来的贡物。 人参、貂皮、纸墨、海货,还有几匹高丽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3章高丽使团(第2/2页) 真正让顾长安多看了一眼的,是后面单独附上的一份奏请。 高丽请求大周重新商议两国互市,而且不是原有的陆路互市,是海上。 奏请里提到,高丽东南诸港近年来商旅渐多,大周沿海商人同样时有往来,只是旧制限制颇多,两国商船往往只能通过少数指定口岸交易。 高丽希望大周能够在辽东沿海增设一处互市港口,允许两国商人持引通行。 顾长安看到这里,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这件事单独来看,确实没什么特别。 高丽希望多一个通商口岸,大周沿海商人同样能从中得利,本就是两国之间常见的利益之争。 只是“辽东”“海贸”几个字落在一起,还是让顾长安想起了此前通州客栈里的事情。 他没有因为一份高丽国书便硬把两件事连到一起,只是在心里多记了一笔,随后继续往下看。 整份奏请并不算长,高丽希望增设互市的地方也写得很清楚,位于辽东东南沿海,距离高丽本土不远。 若真能开港,两国商船往返确实会方便许多。 顾长安看完以后,把文书暂时放到一边,开始翻礼部此前留下的意见。 礼部一名官员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大意是辽东军务繁杂,沿海又牵涉边防,是否开港不能只看商贸便利,还需询问兵部与燕王府意见。 这倒与顾长安的判断差不多。 他拿起笔,开始草拟答书。 既不能直接拒绝,也不能贸然应允,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先表示朝廷已经知晓此事,待有司商议以后再行答复。 真正写起来并不困难,难的是措辞。 顾长安写到一半,终于明白沈从岳为什么说一个称谓写错了都得重来。 高丽对大周称臣,国书里的字眼自然不能与普通邦交完全一样,可若写得过重,又容易显得刻意羞辱对方。 他改了三遍,终于把第一稿写完。 没过多久,严少卿便回来了。 他看完以后没有挑出什么大问题,只让顾长安改了两处称谓,又删掉一句过于客气的话。 “高丽称臣多年,有些话不用写得太软,不然礼部那群人看见又要找麻烦。” 顾长安重新提笔修改,顺口问道:“严大人,高丽这次为何突然想重开海上互市?” 严少卿显然也看过那份奏请,闻言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正使上午只是说,高丽国内这几年海贸渐盛,希望朝廷能够通融。至于是不是还有别的缘故,礼部明日应该会问。” 顾长安点头,严少卿看了他一眼:“怎么,顾修撰对海贸有兴趣?” 顾长安笑道:“谈不上,只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多问一句。” 严少卿倒也没觉得奇怪:“想知道的话,明日自己问。” 顾长安愣了一下:“我?” 严少卿将改好的答书重新放回桌上。 “高丽正使明日上午来鸿胪寺议礼,礼部那边的意思是让你和萧编修也在场。你们既然已经看过国书,总比临时换两个人过来强。” 萧玉衡闻言抬起头:“我们也要参与?” 严少卿轻描淡写道:“坐旁边听着,真轮到问话的时候再说。” 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高丽国书。 入翰林这些日子,他写过制诰,看过起居注,也整理过旧档,可真正与朝廷眼下正在处理的事情坐到一张桌上,这还是第一次。 明日那场问答,他倒真有些想去看看了。 第284章 辽东海贸 第284章辽东海贸 翌日上午,顾长安与萧玉衡再次到了鸿胪寺。 高丽正副使已经提前到了前堂,陪同议事的除了鸿胪寺严少卿,还有礼部一名郎中,以及两名负责译语、礼仪的官员。 顾长安与萧玉衡今日只是旁听,位置并不靠前。 高丽正使名叫金彦成,年近五十,汉话说得很好,身形略瘦,说话时始终不紧不慢。 简单寒暄过后,话题很快便落到了昨日那份附奏上。 礼部郎中率先问道:“贵国与大周原有陆路互市,这些年也未曾中断,为何此次忽然请求在辽东沿海增设海上互市?” 金彦成显然准备充足,不紧不慢道:“回大人,高丽与大周往来多年,陆路互市自然没有问题,只是近些年两国沿海商旅渐多,民间往来已经不止旧日规模。若依旧只许走原有陆路,不但路途遥远,耗费也极大。” 礼部郎中道:“商旅嫌路远,并不是改动互市旧制的理由。” 金彦成微微一笑:“若只是路远,自然不敢劳动大周朝廷。可如今两国沿海私下往来的商船越来越多,与其屡禁不止,何不定下规矩,让商人持引交易,朝廷也可照章征税?” 这句话一出,在场几名官员的神色都认真了几分。 严少卿问道:“贵使的意思是,如今已经有不少商船在辽东与贵国之间私下交易?” 金彦成点头道:“确实如此,高丽沿海各地记载不一,不过近两年,仅臣所知的大周商船,每年便有数十艘。” 顾长安闻言也微微一怔。 数十艘,若只是偶尔有私商偷偷往来,这个数字已经不算小了,更何况这还只是高丽能够掌握的数量。 礼部郎中的脸色也明显严肃了些:“既如此,贵国为何不查?” 金彦成摇头道:“海岸漫长,商船又来去不定,我国自然会查,只是这种事情靠禁绝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况且两国商人都有利可图,堵了一处,还有另一处。” 他说到这里,重新拱手道:“所以我国国王才希望大周重新考虑海上互市。设港以后,商船有名册,货物有清单,进出都有凭引,反倒比现在容易约束。” 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至少单从商贸治理的角度看,与其让几十条商船偷偷摸摸交易,确实不如放到明面上。 可问题同样明显,辽东并不是普通地方。 燕王统兵镇守北疆,北狄诸部常年虎视眈眈,盐、铁、马匹甚至粮食都有严格限制。 一个海港一旦真正开放,进去的就未必只有普通货物了。 礼部郎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皱眉道:“辽东事涉军务,海上互市若真开放,商船往来必然大增。一旦有违禁之物混杂其中,谁来负责?” 金彦成答道:“自然可以查验。” “谁来查?” “由两国各自查验。” “若货物出了港以后转入别处呢?” 金彦成沉默了一下,谈话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顾长安坐在后面听了一会儿,渐渐发现双方其实争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高丽要的是商路,朝廷担心的则是边防。 若始终在“开还是不开”上纠缠,今日恐怕谈到天黑也不会有结果。 严少卿坐在一旁听了许久,也没有急着插话。 这种事情本来也不可能在鸿胪寺一场议事里直接决定,今日最重要的是弄清高丽究竟想要什么,后续还要由礼部、兵部甚至燕王府共同商议。 这时,金彦成忽然又道:“我国并非一定要大周立刻开放所有商船,只是希望两国商人能有一处地方按规矩交易。”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开口问道:“金正使,下官有一事想请教。” 在场几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金彦成知道顾长安是今科六元状元,也知道他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态度倒很客气。 “顾修撰请问。” 顾长安点了点头,问道:“贵国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一座常年开放的互市港,还是希望两国商船能够有一处合法交易的地方?” 金彦成明显愣了一下。 这两个说法听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却完全不同。 他想了片刻才道:“若能常设互市港,自然最好。” 顾长安继续问道:“若朝廷暂时不同意常设,却允许每年固定几个月,在指定地点准许两国持引商船交易,贵国是否能够接受?” 前堂忽然安静了一些。 金彦成则认真想了一会儿,开口道:“顾修撰的意思是?” 顾长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看向礼部郎中与严少卿。 毕竟他只是翰林修撰,今日更是过来帮忙的,真正主持议事的并不是自己。 严少卿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你既然想到了,就说说看。” 顾长安这才开口。 “下官只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高丽之所以想开港,是因为私商越来越多,旧有陆路互市又不方便;朝廷不愿开港,则是因为辽东边防复杂,一旦常设港口,商船、人货都会越来越难约束。” “既然如此,未必一定要在开与不开之间二选一。” 金彦成露出思索的神色,顾长安指了指奏请上高丽希望开港的位置。 “常设港口牵涉旧制,一时之间朝廷自然不可能轻易答应。但若只是在现有军港或水寨附近,择一处便于查验的地方,每年春秋各开一段时日,只准提前登记的商船入市,船有名册,人有身份,货有清单,盐铁、兵器、马匹等物一律禁止,期满以后立即封市,事情便简单许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4章辽东海贸(第2/2页) 礼部郎中眼神微微一变,严少卿也听明白了。 顾长安继续说道:“若一年两年下来没有问题,商旅确实因此便利,朝廷以后再议是否常设也不迟。若出了乱子,直接停掉便是,并没有改动辽东原有的互市旧制。” 金彦成沉默片刻:“顾修撰是说,先开临时互市?” 顾长安笑了笑道:“正是。” 前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萧玉衡坐在顾长安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昨日两人还只是被翰林院临时借来帮忙写文书。 谁也没有想到,今日真正议起海上互市以后,顾长安竟然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办法。 金彦成沉吟片刻后道:“若当真可以每年定期开市,我国自然愿意商议,只是不知道地点……” 礼部郎中终于开口道:“地点还轮不到今日定。” 金彦成立即止住话头,礼部郎中也低头想了一会儿。 常设港口一旦开放,牵涉关税、驻军、巡检乃至官署设置,确实不是短时间能够决定的。 可若只是每年定期开市,出了问题第二年便可叫停,至少没有一步将路走死。 金彦成显然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能争取到的结果,很快便道:“若大周朝廷愿意商议,我国可以重新拟一份章程,将商船数量、货物和开市时日全部列明。” 礼部郎中道:“朝廷还没有答应,不过章程可以先拟。” 严少卿看向顾长安,忽然问道:“总得给这东西起个名字,总不能公文里写每年开一阵子再关。” 旁边几人笑了起来。 顾长安想了一下:“既然只是暂行,不如叫试市。” “试市?” 严少卿念了一遍,点头道:“倒也合适。” 接下来的议事反而顺畅了许多。 双方不再围绕“开不开港”反复争论,而是开始询问高丽到底希望一年有多少商船、交易什么货物、为什么偏偏选择辽东东南沿海。 有了这些具体问题,事情也终于从一场各说各话的争论,变成了真正能够一条条核实的事务。 顾长安重新坐回原位,倒没有再随意插话。 刚才那个办法只是他听了半天以后临时想到的,最终能不能用,还要礼部、兵部和燕王府一起决定。 不过严少卿显然没有打算让他重新彻底变回旁听的人。 等高丽正使开始解释商船数量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道:“顾修撰,记清楚些,今日这份议事记录回头由你整理。” 顾长安愣了一下:“下官?” 严少卿理所当然道:“主意是你出的,你不写谁写?” 萧玉衡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顾兄,看来昨日那封答书只是个开始。” 顾长安也笑了笑,低头重新提起笔。 至少今日这一趟,没有白来。 …… 议事一直持续到午后才结束。 高丽使团离开以后,礼部郎中并没有马上走,而是让人把顾长安刚才提出的“试市”单独记了一份。 严少卿看见,笑道:“准备报上去?” 礼部郎中道:“自然要报,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但总比现在两边僵着强。只是辽东军务毕竟在燕王手里,最后还要看兵部和燕王府怎么说。” 就在几人准备散去时,一名鸿胪寺主簿匆匆送来一份新的清册。 “大人,这是高丽正使方才补送的近两年海上商船往来数目。” 严少卿接过以后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很快皱了起来:“去年从大周前往高丽的商船,有四十三艘?” 顾长安脚步停了一下,严少卿还在往下看:“其中从辽东沿海过去的,二十七艘。” 二十七,这个数字已经远远不是偶尔几条私船能够解释的了。 顾长安走回来,问道:“严大人,可否让下官看一眼?” 严少卿将清册递给他。 高丽记录得比想象中详细,不但有船数和货物,甚至还有大致从哪里出现、最后在哪里靠岸。 顾长安很快发现一件事情,去年从辽东过去的二十七艘船里,有十余艘都曾在同一片海域出现。 而高丽这次请求增设互市的地方,距离那里并不远。 他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急着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只问道:“这些船都有朝廷凭引吗?” 严少卿摇头:“若都有凭引,高丽也不至于拿来当私商说。” 顾长安将清册重新递回去,神色也认真了些。 “那倒有件事情挺有意思。” “什么?” “高丽似乎比我们更清楚,辽东沿海究竟有多少大周商船。” 严少卿原本还带着笑意,听见这句话后,神情渐渐变了。 顾长安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昨日看到“辽东海贸”几个字的时候,他还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今日再看这份清册,事情似乎已经值得真正留心了。 第285章 高丽公主 第285章高丽公主 金彦成回到会同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今日在鸿胪寺谈了大半日,大周虽然没有答应增设海上互市港,却也没有像来京之前预料的那样直接将此事驳回。 尤其顾长安提出的“试市”,至少让原本僵住的事情有了继续往下谈的余地。 刚进后院,一名高丽侍女便迎了上来。 “金大人,你总算回来了,公主已经问过两次了。” 金彦成闻言有些无奈:“我这就过去。” 金彦成来到东边院子时,一名年轻女子正坐在窗边翻看大周京城图志。 女子约莫十九岁,穿着一身月白长裙,头发只简单挽起,桌边摆着几样从街上买回来的小玩意。 若不是门外还守着高丽王室护卫,单看模样,很难让人想到她会是此次随使团入京的高丽公主。 王允真听见脚步声便把图志放了下来。 “怎么样,大周答应了?” 金彦成行过礼后摇了摇头:“没有。” 王允真顿时奇怪道:“那你怎么看着心情还不错?” “虽然没有答应开港,却有人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金彦成将今日议事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尤其说到大周对于辽东边防的顾虑,以及最后提出的“试市”。 王允真听完以后,脸上却似乎没有多少意外。 “常设海港,大周当然不会轻易答应。尤其是辽东,那地方一边挨着北狄,一边又靠着海,真把口子完全打开,燕王第一个就不会点头。” 金彦成听得笑了一下:“公主几年没去辽东了,倒还是熟悉得很。” 王允真抬眼看他:“姑母嫁过去以后,我小时候没少借着探亲往辽东跑,后来年纪大些,父王不肯放人,我还偷偷跟着商队去过两回,昭宁见了我都嫌烦。” 旁边侍女忍不住笑道:“奴婢怎么记得,是昭宁郡主每次嘴上嫌弃,公主要回高丽的时候,她又总要送出好远?” 王允真顿时瞥了她一眼:“谁稀罕她送。” 侍女立即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抿着嘴笑。 王允真又重新看向金彦成:“不过这个办法确实有些意思,不开常设港口,只挑固定时日开市,真出了问题随时都能停,大周那边至少有往下谈的余地。” 她停了一下,忽然问道:“这法子谁想出来的?” “翰林院修撰,顾长安。”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王允真皱眉想了片刻。 旁边的侍女先反应过来,提醒道:“公主,就是大周今科那个六元状元。奴婢这两日还听人说,他前些日子已经被皇帝赐了婚。” 王允真并没有太在意,却听侍女继续道:“听说赐的是昭宁郡主。” 王允真猛地抬起头:“谁?” “昭宁郡主。” 侍女见她终于来了精神,又补充道:“听会同馆的人说,圣旨已经下了,那位顾修撰就是昭宁郡主未来的夫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5章高丽公主(第2/2页) 王允真愣了好一会儿。 金彦成本来还准备继续说今日鸿胪寺里的事情,看见她这副模样,索性先闭上了嘴。 半晌之后,王允真才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昭宁居然要嫁人了?” 侍女点头道:“应该只是赐婚,婚期还没有定。” “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没告诉我?” 侍女低着头没敢接话。 她还记得两人上次见面时为了一盘棋差点把棋盘掀了,临分别的时候谁也没给谁好脸色。 至于昭宁郡主为什么没有专门往高丽送信,她觉得还是别提醒公主比较好。 金彦成显然知道两人的旧事,笑道:“昭宁郡主或许觉得,公主早晚也会听说。” “那能一样吗?” 王允真白了他一眼,随后又想起什么,重新问道:“你刚才说,今日那个试市的办法,就是顾长安提出来的?” “正是。” “他多大?” “应该二十上下。” 王允真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六元状元虽然难得,可王允真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个。 一个刚刚入仕的年轻人,第一次接触两国互市,便能从双方争执里找出另一条路,这至少说明他不是只会写文章。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昭宁未来的夫婿。。 王允真忽然笑了一下:“看起来,昭宁运气倒是不错。” 侍女小声提醒道:“公主,这是大周皇帝赐的婚。” “我知道。” 王允真瞥了她一眼,又问金彦成:“他长什么样?” 金彦成顿时被问住了。 他今日确实见了顾长安,可大半时间都在谈互市,哪里会特意盯着一个年轻官员看。 “这个……臣倒没有留意。” 王允真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人就在你面前坐了一上午,你连长什么样都没留意?” 金彦成一时无言,他今日是去谈互市的,自然不会盯着顾长安的脸看。。 王允真显然也没指望他回答,已经转头吩咐侍女:“让人给燕王在京的府邸递个帖子,就说我到了京城,问昭宁什么时候有空。” 侍女笑着应下,随后问道:“公主要去见昭宁郡主?” “几年没见了,自然要见。” 王允真重新拿起桌上的京城图志,翻了两页,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她究竟找了个什么样的人。” 侍女顿时笑得更明显了。 王允真抬头看她:“笑什么?” 侍女赶紧低下头:“没什么。” 王允真懒得理她,只是过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现在倒真有些好奇了。 昭宁未来的夫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286章 旧识 第286章旧识 翌日下午,王允真的帖子便送到了燕王在京的府邸。 昭宁看完以后,倒没有多少意外,只让人回话,说自己今日没有入宫,让她直接过来便是。 不到半个时辰,王允真的车驾便停在了燕王京邸门前。 两人已经有几年没有见面,王允真进院子的时候却一点都没有久别重逢的客气,先是上下打量昭宁一番,随后才笑道:“几年不见,模样倒没怎么变,就是听说已经要嫁人了。” 昭宁原本还准备让人上茶,闻言顿时看了她一眼。 “你大老远从高丽来到京城,不会是专程来问我的婚事?” “互市是金彦成该操心的事情,我又不负责跟你们礼部吵架。” 王允真在旁边坐下,理所当然道:“倒是你,当年不是说京城那些公子一个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马都骑不好么?怎么才几年不见,连夫婿都定下来了?” 昭宁听见她又翻旧账,也懒得解释,只吩咐侍女上些点心。 王允真却显然没准备轻易放过她,笑着问道:“说说看,大周两百多年头一个六元状元,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昭宁动作微微一顿,笑道:“你知道得倒不少。” “我昨日刚听说的时候,还只知道大周出了个六元状元。” 王允真伸手拿了一块点心,继续道:“今日才知道,原来还是你未来的夫婿。” 昭宁看向她:“谁告诉你的?” “会同馆里早就传开了,这种事情还用专门打听?” 王允真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不过我还真专门问了金彦成一句,问他顾长安长什么样。” 昭宁终于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允真立刻笑了:“我就是好奇,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哪里紧张了?” “那我问问怎么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旁边伺候的侍女都很识趣地低下了头。 这些年过去,两个人似乎谁都没有变。 最后还是昭宁先移开目光,淡淡道:“想知道什么样,自己看便是。” 王允真眉梢轻轻一挑:“这么说,你不怕我看?” 昭宁听见这句话,反倒笑了:“看看又怎么了?你若真有本事让陛下收回赐婚圣旨,我才服你。” 王允真被堵了一下,随即没好气道:“几年不见,你这张嘴倒是比以前厉害了。” “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到底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笑过以后,先前那一点互相较劲的味道也淡了许多。 王允真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道:“对了,你知道顾长安昨日去了鸿胪寺吗?” 昭宁果然有些意外:“他去鸿胪寺做什么?” “翰林院借过去帮忙。” 王允真将昨日议事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高丽请求开设海上互市,到礼部担心辽东边防,最后又说到双方僵持时,顾长安提出了“试市”的办法。 昭宁听完以后沉默片刻,问道:“礼部准备往上报了?” “金彦成说,礼部的人已经让人单独誊了一份。” 王允真放下茶盏,语气也认真了一些。 “这个办法确实比直接开港稳妥。每年只开固定时日,船、人、货全部登记,真出了问题第二年便停。大周不必立刻改动辽东旧制,我们也能先把海上的商路放到明面上。” 昭宁点了点头,她从小在辽东长大,自然比普通京官更清楚海上互市真正麻烦的地方在哪里。 “办法可以议,但地方不能随便选,你们高丽奏请里的那一处位置离高丽太近,大周若真在那里开市,后面商船越来越多,水寨和驻军都要重新调整,我父王未必会答应。” 王允真并不意外:“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昭宁看向她:“不然呢?你还指望我为了你们高丽多挣些银子,就劝父王把辽东海口打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6章旧识(第2/2页) “我什么时候让你劝了?” 王允真笑了一下,又道:“其实高丽国内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常设海港。有人觉得大周商船一旦来得太多,沿海的生意都会落到几家大商号手里,还有人担心盐铁之类的东西混进来,到时候又要闹出麻烦。” 昭宁闻言有些意外:“那你们还上书开港?” “有人反对,自然就有人赞成,况且海上的私船越来越多,总不能一直装作看不见。” 王允真说得很随意,却又补了一句:“所以我倒觉得顾长安这个试市的办法不错,两边都不用一次把事情做死。” 昭宁看了她一眼,王允真立刻察觉到了,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李昭宁道:“你倒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王允真顿时笑出了声:“怎么,这就开始护短了吗?” 昭宁神色不变道:“我只是提醒你,他有表字。” “叫什么?” “子安。” 王允真怔了一下,随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昭宁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似乎多说了一句。 果然,王允真脸上的笑已经越来越明显。 “连字都主动告诉我了。” 昭宁没好气道:“大周官员有名有字,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也没说是什么秘密。” 王允真嘴上答得干脆,眼里的笑意却一点都没有收起来。 李昭宁干脆不再搭理她。 过了一会儿,王允真才重新把话题拉回来:“不过说真的,我原本还以为大周那个六元状元只是文章写得特别好,现在看来,倒不完全是个书呆子。” 昭宁听见这句话,反而想起了通州客栈那次见面。 那时候她甚至还不知道顾长安真正的身份,只记得这个人明明知道辽东的事情可能很麻烦,却还是把两个番商看到的异常告诉了自己。 后来状元夸官、东宫春宴,再到如今的一纸赐婚,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与当时完全不同。 不过这些事情昭宁自然不会拿出来跟王允真细说,只淡淡道:“他本来就不是书呆子。” 王允真这一次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昭宁片刻,忽然笑了:“看来你对这门婚事,好像还挺满意。” 昭宁没有回答,只反问道:“你今日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打听他的?” “都有。” 王允真回答得毫不犹豫,昭宁一时拿她没有办法。 王允真却已经重新拿起一块点心,心情明显不错。 “我就是有些好奇,毕竟能让你说一句‘不是书呆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昭宁懒得再跟她争。 两个人随后又说起这些年各自的事情,王允真问了几句姑母在辽东的近况,昭宁也问起高丽王室几个曾经见过的旧人。 话题兜兜转转,最后却不知怎么又绕回了海上互市。 等到王允真准备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走到院门前,忽然回头问道:“高丽使团过两日还要再去鸿胪寺商议试市的细节,你觉得顾长安还会去吗?” 昭宁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互市是金彦成该操心的事?” 王允真神色自然道:“现在我忽然觉得,也可以去听听。” 昭宁哪里听不出她真正想的是什么,淡淡道:“随你。” 王允真笑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她还不忘朝昭宁摆了摆手。 昭宁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离开,无奈地摇了摇头。 几年不见,这个人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只是想到王允真方才反复问起顾长安,她又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下一次鸿胪寺议事…… 看来某个人多半要有麻烦了。 第287章 比想象中有趣 第287章比想象中有趣 两日后,高丽使团再次来到鸿胪寺。 这一次谈的已经不是要不要开设海上互市,而是前几日顾长安提出的“试市”。 高丽方面显然准备得很快,短短两日便重新拟了一份章程,从开市时日、商船数量到准许交易的货物都列了出来。 顾长安与萧玉衡依旧被翰林院借了过来。 只是等两人进了前堂,顾长安很快发现今日高丽使团中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十八九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坐在金彦成身后不远,一身月白衣裙,身边还跟着两个高丽侍女。 她并没有刻意穿什么华贵衣饰,但能够坐在这个位置,身份显然不会普通。 严少卿见两人到了,顺势介绍道:“这位是高丽允真公主,此次随使团入京,今日也一同旁听互市之议。” 顾长安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与萧玉衡一同行礼。 “下官顾长安,见过公主。” “下官萧玉衡,见过公主。” 王允真的目光在顾长安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前日她专门问金彦成顾长安长什么模样,结果金彦成什么都没记住,今日终于见到真。 不过她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笑着点了点头:“顾修撰不必多礼。” 顾长安坐下以后,总觉得这位高丽公主刚才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不过议事很快开始,他也没有继续多想。 金彦成将重新拟好的章程送了上去。 高丽此次明显作了退让,不再坚持常设海港,而是同意先行试市,只是提出每年春秋各开市一个月,每次最多准许五十艘商船入市。 礼部郎中只看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五十艘?” 金彦成道:“两国近两年私下往来的商船已经不少,若数量太少,恐怕仍旧无法解决私商的问题。” 礼部郎中:“春秋各五十艘,一年便是一百艘。若每艘再带几十名船工和商人,这与常设互市还有多少区别?” 两边很快又争了起来,只是与上一次不同,今日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讨论的框架,无非是时日多少、船数多少,以及在哪里开市。 王允真一直没有插话,直到礼部郎中与金彦成为船数争论许久,她才忽然看向坐在侧面的顾长安:“顾修撰。” 顾长安抬起头。 王允真笑着问道:“试市既然是你提出的,怎么今日反倒一直没有说话?” 堂中几人都看了过来。 顾长安倒没有慌乱,只看了一眼桌上的章程,拱手道:“下官只是提出试市,并没有说高丽拟出的章程都合适。” 王允真眉梢微扬:“那你觉得哪里不合适?” 顾长安这才拿起那份章程。 “第一年既然是试,就该有个试的样子。春秋各五十艘,一年便是一百艘,人数、货物再加起来,鸿胪寺、礼部乃至辽东地方都要为此增加不少人手。若第一年便开到这个规模,那所谓试市,不过是把常设互市换了个名字。” 礼部郎中原本还皱着眉,听见这句话,神色倒缓和了些。 金彦成没有反驳,只问道:“依顾修撰之见,多少合适?” 顾长安摇了摇头:“这个数字不该由我定,辽东有多少水寨,能抽调多少人查验商船,又有多少地方适合开市,下官都没有亲眼见过。真要定数,还得等兵部与燕王那边的意见。” 王允真看了他一眼。 原本她还以为顾长安既然已经开口,多少会趁势说一个数字,没想到他反而停在了这里。 顾长安继续道:“不过若只是问下官的想法,第一年宁可少一些,先把规矩理顺,再慢慢增加,总比第一年便弄得手忙脚乱好。” 严少卿点了点头:“这话倒稳妥。” 金彦成想了一会儿,也没有继续纠缠五十艘这个数字,只说道:“船数可以再商议,不过开市地点,高丽还是希望设在奏请里所提之处。” 这一次王允真也开口了:“那里距离高丽最近,两国商船往返都方便,附近又有天然港湾,若是试市,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 顾长安闻言看向她:“最方便高丽,未必就是最适合大周。” 王允真明显愣了一下,堂内也安静了些。 她大概没想到顾长安会这么直接。 不过王允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来了些兴趣:“顾修撰这是什么意思?” 顾长安指了指舆图上高丽所选的位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7章比想象中有趣(第2/2页) “高丽想少走海路,自然希望开市的地方离自己越近越好。可大周要考虑的不只是商船往返,还要考虑水寨、驻军、查验以及出了事情以后能不能及时处置。高丽提出自己的需求没有问题,但最后选在哪里,总不能只看哪一处对高丽最方便。” 王允真盯着他看了片刻:“那若大周最后选的地方离高丽很远,我们为何还要试市?” 顾长安笑道:“所以才要商量。你们提出一个地方,我们若不同意,便再选一个。总能找到一个高丽觉得不算太远,大周也觉得能够守得住的地方。” 王允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这个答案并不讨巧,却也挑不出什么问题。 两国议事,本来就是各自争取利益,顾长安若因为她是高丽公主便处处替高丽考虑,王允真反而要看轻他几分。 金彦成也没有坚持原来的地点,只说道:“那便等大周兵部与燕王方面的意见送回来以后再议。”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船数暂且不定,地点也等辽东回话,高丽先重新整理准许交易的货物种类,并将近年来最常见的几类私商货物列出来,以供礼部核验。 临近中午,今日议事才算结束。 金彦成与礼部郎中还有几份文书要核对,王允真却已经先站了起来。 顾长安正在收拾桌上的议事记录,忽然听见身边传来声音:“顾修撰。” 他抬起头,才发现王允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连忙起身道:“公主。” 王允真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事?” 顾长安有些莫名:“若公主说的是两国互市,确实是第一次。” “第一次便敢当着这么多人提出试市,今日又敢当面驳我,我还以为你以前经常做这些事情。” 顾长安笑道:“公主今日既然坐在这里,谈的就是两国互市,总不能因为公主身份尊贵,下官便说高丽选的地方哪里都好。” 王允真听完也笑了:“你倒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一些。” 顾长安微微一怔。 王允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一句,不过她一点都没有因此感觉尴尬,反而慢悠悠道:“大周两百多年头一个六元状元,我原以为怎么也该是个整日抱着书、不苟言笑的读书人。” 顾长安想了想,笑道:“大周两百多年也只有下官这么一个六元状元,公主原本怎么想的,大概都没有参照。” 王允真怔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这话倒也对。” 她原本只是因为昭宁的缘故想看看这个人,如今真正说上几句话,却发现顾长安和自己预想中的样子确实差得很远。 至少没有那么无趣。 王允真正准备离开,忽然又像随口似的叫了一声:“子安。” 顾长安动作顿时停住了。 连旁边正在整理名册的萧玉衡都抬起了头。 顾长安动作顿时一怔,抬头看向她。“公主怎么知道下官的表字?” 王允真眼里的笑意一下多了起来:“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顾长安问道:“谁?” 王允真却没有回答,只笑着说道:“顾修撰这么聪明,不妨自己猜。” 说完,她便带着侍女出了前堂。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皱眉想了一会儿。 京城里知道自己表字的人自然不少,可一个刚刚抵京没几日的高丽公主,会从谁那里专门听到“子安”两个字? 没过多久,他脑海里便浮现出一个人影。 旁边的萧玉衡显然也已经猜到了,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萧玉衡很识趣地摇头:“什么都没想。” 顾长安把刚整理好的几页议事记录往他面前一放:“既然这么闲,帮我核一遍吧。” 萧玉衡低头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文书,顿时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抬头。 而会同馆外,王允真刚刚登上马车,身边的侍女便忍不住问道:“公主觉得怎么样?” 王允真靠在车厢里想了一会儿,笑道:“比金彦成说得有意思。” 侍女笑道:“那昭宁郡主运气确实不错?” 王允真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鸿胪寺。 “目前看来,确实还不错。” 第288章 试市条议 第288章试市条议 第二日回到翰林院,顾长安原本以为鸿胪寺的事情暂时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高丽已经重新拟了试市章程,船数和地点又都牵涉辽东军务,接下来无论是礼部与兵部商议,还是等燕王那边回话,都不是一个翰林修撰能够决定的。 谁知刚进史馆没多久,沈从岳便让人把他叫了过去。 顾长安进门的时候,案上已经摆着一份刚从礼部送来的公文。 更让他意外的是,一旁还坐着一个老熟人:沈文修。 沈文修看见顾长安进来,笑道:“顾兄。” 沈从岳抬眼看他,沈文修立刻反应过来,又一本正经地改口道:“顾修撰。” 顾长安也忍着笑拱手:“沈主事。” 两人这副模样让沈从岳看了一眼,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将案上的公文推了过去。 “礼部送来的,你自己看吧。” 沈文修在一旁道:“昨日鸿胪寺议事的记录已经送去了礼部,尚书大人看过以后,让我来问问,既然试市是你先提的,能不能由你把这个办法整理成一份条议,供礼部和兵部后续商议。”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公文,正如沈文修所说,并不是让他决定在哪里开市、放多少商船,而是把“试市”本身应该怎么做,先整理出一个大致框架。 看完后,他忍不住摇头道:“沈兄,你们礼部这是准备让我把自己挖的坑填完?” 沈文修终于没忍住笑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今日只是奉命送公文。” 沈从岳淡淡道:“主意是你提的,总不能说完便不管了。” 顾长安一时语塞,沈文修坐在旁边,明显有些幸灾乐祸。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沈兄好像很高兴?” 沈文修笑道:“我进礼部这些日子,每日不是看仪制就是核旧档,好不容易有个熟人也被拖进来,心里自然舒坦些。” 顾长安佯装不悦道:“原来你今日不是来送公文,是来找人陪你受罪的。” 沈从岳终于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要叙旧,出去叙。” 两个人立刻收敛下来。 沈从岳这才看向顾长安,道:“礼部没有让你替辽东决定多少船,也没有让你替燕王安排驻军,你只管把试市本身的规矩理清楚,哪些事情能够先定,哪些必须等兵部和辽东意见,写明白便是。” 顾长安点头:“下官明白了。” 沈文修这时候也正色道:“尚书大人那边的意思差不多,昨日那份议事记录送回礼部以后,几位堂官都觉得试市可以继续往下谈,不过现在只有一个大概,总得先有人把骨架搭起来。”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所以就想到我了?” 沈文修笑道:“谁让这个主意是你提的。” 两人从沈从岳的值房出来后,又说了两句话,沈文修便匆匆告辞,毕竟他还要回去复命。 顾长安回到史馆后,便开始准备着手编写。 不过拿起笔后,却没有急着落下。 昨日在鸿胪寺说“试市”时,不过是从双方争执里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可真正把这件事写成能够送到礼部和兵部桌上的条议,就不能只靠一句“先试试”。 他重新把高丽递来的章程看了一遍,又让书吏找来此前陆路互市的一些旧例,直到临近中午才开始动笔。 第一条,便是试市不得直接定为常制。 先定期限,期满以后重新核议,若有走私违禁、边防生乱等情形,朝廷可以直接停市,不得因已经开过便视作旧例。 第二条则是商船必须提前造册。 船从何处来,船主是谁,带多少人,运什么货,都要在入市之前报明。 临时增加的船只不得随意入港,更不能以高丽或者大周商人的身份互相借名。 至于第三条,顾长安写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原本他想写商船数额,但想起昨日对王允真说过的话,最终还是把已经写出的几个字划掉,重新改成:开市船额,当视驻军、港泊、查验人手而定,由兵部会辽东镇守衙门核议。 萧玉衡从一旁经过,看见以后忍不住问道:“怎么不写个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8章试市条议(第2/2页) 顾长安道:“我又没去过那里,写二十艘还是三十艘,除了显得我胆子大,还有什么用?” 萧玉衡笑道:“看来昨日允真公主那一问,倒没有把你问得飘起来。” 顾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玉衡立刻改口道:“你继续,我不打扰。” 说完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顾长安这才继续往下写。 禁物、查验、货税、私商处罚等事项,大多都有过去互市的旧例可以参照。 真正需要顾长安斟酌的,是哪些东西应该先定下来,哪些又必须留给兵部和辽东方面商议。 试市可以办,却不能因为办过一次便自动成为惯例;商人可以从中获利,但商路必须始终处于朝廷监管之下。 至于这个通商的口子开在哪里、开多大,则必须握在大周自己手中。。 一直到下午,他才将整份条议写完。 篇幅并不算长,一共七条。 顾长安自己从头看了两遍,又删掉几句过于重复的话,这才送去给沈从岳。 沈从岳看得很仔细,顾长安站在旁边等了许久,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才听见一句:“比我预想的稳不少。” 顾长安笑道:“这是夸我?” “算是。” 沈从岳拿笔在其中两处做了标记,道:“这里太细,删掉,你现在写的是供几部商议的条议,不是替负责查船的小吏定章程,事情写得太细,反而容易把自己锁死。”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很快便明白过来。 这种供几部会商的条议,到底不同于科场文章,具体执行的人、地方、时日都可能变化,有些地方留出余地,比把每一个细节都钉死更重要。 顾长安重新拿去修改。 等第二稿送回来以后,沈从岳没有再动,只让人誊清一份,与礼部公文一同送了出去。 顾长安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算告一段落。 没想到两日之后,沈文修又来了。 这一次他进了史馆便径直将手里的一份文书放到了顾长安案上,笑道:“自己看吧。” 顾长安见他神情古怪,狐疑地拿起来,只看了前面几行,便慢慢坐直了身体。 高丽所请常设海港,暂不准,但试市之议可以继续商议。 朝廷命礼部会同兵部、鸿胪寺,根据辽东实际情形拟定地点、船额、禁物和查验办法,等燕王方面意见送回以后,再行奏定。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真正让顾长安始料未及的,是最后一行: 命翰林院修撰顾长安,随礼部会商试市之事。 顾长安抬起头看向沈文修。 沈文修终于忍不住笑道:“恭喜顾修撰,前几日还是临时借过去帮忙,今日倒正式成随办了。”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一时也有些意外。 他提出试市的时候,确实没想到事情最后会落到自己身上。 不过仔细想来,好像也并不奇怪。 办法是他提出的,前两次议事他都参加过,如今又由他整理了第一版条议,礼部若继续商议,让他跟着一起参与,反而比临时换人更加方便。 沈从岳这时从外面走进来,显然已经知道消息。 “已经知道了?” 顾长安点头。 沈从岳道:“那就把史馆这边的事情先放一放,礼部什么时候传你,你便什么时候过去,不过翰林院的差事也不能全丢。” 顾长安讶道:“还要两边一起做?” “你以为随办是升官?” 沈从岳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是多一份差事罢了。” 一旁的沈文修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长安也是一阵苦笑,多一份差事确实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等沈从岳离开以后,他重新拿起那份御批,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随后才将文书放下。 下一次礼部再议试市,他便不能只坐在旁边听了。 第289章 海市初定 第289章海市初定 七日后,辽东的回文终于送进了京城。 顾长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翰林院整理前几日的试市条议,沈文修亲自从礼部过来找他,进门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燕王回信了,尚书大人让你过去。” 顾长安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 这些日子礼部与兵部已经按照他最初那份条议,把能够先商量的事情大致理了一遍,唯独试市的地点和规模一直没有真正定下来。 原因也很简单,辽东究竟能不能承受这样的互市,最终还是要看燕王的意见。 等顾长安赶到礼部时,金彦成已经到了,王允真今日也跟着过来。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主持议事的是礼部尚书范承礼,严少卿与兵部两名官员分别坐在两侧。 沈文修带着顾长安进去以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 范承礼也没有多说废话,直接让人将辽东送来的回文拿了出来。 燕王的态度很明确,试市可以考虑,但高丽奏请中提出的地点不能用。 那处港湾距离高丽太近,又远离辽东现有几处主要水寨,一旦商船数量增加,大周不仅需要重新驻军,还要专门调派人手巡查海路。 为了一个尚且不知道效果如何的试市,改变辽东现有的防务布置,得不偿失。 燕王给出的另一个地点,是金州南面的一处海湾,那里附近本就有水寨驻军,也有能够停靠商船的地方。 若只是每年定期开市,并不需要重新大规模修建码头,更不用另外调动太多人马。唯一的问题是,从高丽过去要比他们最初提出的地方远不少。 金彦成看完回文以后沉默片刻,问道:“若改在此处,大周准备如何试市?” 范承礼将兵部与礼部这几日拟出的章程递了过去。 “第一年只开秋市,不设春市,期限二十日,双方商船各不得超过二十艘。所有船只必须提前报明船主、人数与货物,盐铁、兵器、马匹等违禁之物不得入市。” 金彦成听到这里只开一次,眉头很快皱了起来:“四十艘商船,又只有二十日,恐怕试不出什么。” 兵部官员淡淡道:“既然是试,总要先看看能不能管得住,若第一年便春秋两开,每次五十艘,那与直接开设海港没有太大区别。” 金彦成没有继续与兵部争,而是看向范承礼:“范尚书,船数是否可以再议?” 范承礼倒也没有直接拒绝,只问道:“贵使想要多少?” “双方各三十艘,开市一个月。” 两边顿时又开始商量起来。 王允真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落到了顾长安身上。 顾长安察觉以后看了过去,王允真问道:“顾修撰觉得呢?” 顾长安没有马上接话。 如今试市已经不是最初鸿胪寺里的一句话,礼部、兵部乃至辽东都已经真正参与进来,他反而比第一次更加谨慎。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二十艘还是三十艘,下官仍然觉得应该听辽东的。不过开市二十日还是一个月,倒未必一定要现在争个结果。” 王允真眉梢微扬:“那什么时候定?” 顾长安看向桌上的章程:“商船不是同一天全部抵达,真正要紧的是第一批船进港以后,查验一艘船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二十日究竟够不够用。如今谁都没有真正试过,与其坐在这里猜,不如先定二十日。若到了第十日,发现查验和交易都很顺畅,再延长十日也来得及。若前几日便出了乱子,原本定一个月也没有意义。” 金彦成闻言若有所思。 兵部的一名官员听完顾长安的话后,思索片刻后点头道:“延市比增船容易,船一旦放进来便不好往外赶,时日却可以看情况再加。” 事情到了这里,反而有了一个双方都能够接受的办法。 高丽不再坚持第一年便开春秋两市,大周也没有把二十日彻底写死。 至于船数,最后仍旧按照燕王回文中的意见,双方各限二十艘。 王允真看着案上的章程,忽然笑道:“顾修撰好像很喜欢把事情分成两步。” 顾长安笑道:“一步能办好的事情,自然不用分两步。可若一步迈得太远容易摔着,走慢些也没什么不好。” 王允真没有再反驳。第一次提出试市时,顾长安便没有想着一步把事情定死,如今真正落到章程上,仍旧如此。 她现在倒有些明白,礼部为什么会把这个刚入仕不久的年轻人继续留下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畅多了,地点定在金州南面的海湾,第一年只试秋市,双方商船各二十艘,暂开二十日,根据实际情况最多延长十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9章海市初定(第2/2页) 高丽回国以后负责登记前来试市的商船,大周这边则由礼部、兵部与辽东方面共同拟定最终的查验章程。 至于常设互市港,暂时不议。 金彦成将最后的条目重新看了一遍,虽然距离高丽最初提出的条件差了不少,到底还是点了头。 “臣会将大周朝廷的意思如实奏明我国国王。” 范承礼道:“高丽若无异议,秋市便可照此准备。至于往后是否继续,等今年试过以后再说。” 这一句话落下,前后折腾了十余日的海上互市,总算第一次有了明确结果。 顾长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礼部书吏将最终议定的内容一条条誊录下来,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当初在鸿胪寺随口提出的“试市”,如今总算真正落到了纸面上。 …… 高丽使团正式收到朝廷答复,是两日以后。 常设海港不准,秋季试市获准,等高丽国王回书确认以后,第一批参与试市的商船便可以开始登记。 这意味着此次出使最重要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高丽使团也开始准备辞行。 顾长安最后一次去鸿胪寺,是为了核对朝廷送给高丽的正式答书。 等他从里面出来时,正好碰见王允真从另一边过来。 两人如今已经见过几次,顾长安只是拱了拱手:“公主。” 王允真停下来,问道:“听说答书已经写好了?” “刚核完。” “那看来我们真的要走了。” 顾长安闻言有些意外:“这么快?” 王允真笑道:“事情都谈完了,难道还留在京城过年?后日进宫辞行,三日后便走。”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昭宁知道吗?” 顾长安一怔。 此前他就猜测是昭宁将自己的表字告诉王允真的,如今看来,两人果然是旧识。 “公主应该问她。” “我已经让人告诉她了。” 王允真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渐渐多了一些。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也会知道。” 顾长安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古怪,却没有往下接,只问道:“公主这次来京城,对大周印象如何?” 王允真想了想,认真道:“京城比辽东热闹得多,不过规矩也多得多,还是辽东自在一些。” 这个回答倒没有出乎顾长安预料。 这几次议事下来,他已经看得出来,王允真对辽东并不陌生,甚至不少地方比普通京官还要熟悉。 王允真又笑道:“不过也不算白来,至少试市的事情谈成了,还见到了你。” 顾长安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王允真看见以后反而笑得更开心。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只是想看看昭宁未来的夫婿究竟是什么样,难道也不行?” 顾长安无奈道:“当然行。” 她上下打量顾长安一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笑道:“昭宁运气还不错。” 顾长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种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还能客气一句,可王允真说完以后明显没有要等他谦虚的意思。 她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道:“子安。” 顾长安已经逐渐习惯她偶尔这么叫自己,停下脚步看向她。 王允真笑道:“等今年秋市真开起来,如果出了什么乱子,我可要告诉昭宁,是你这个主意不好。” 顾长安也笑了:“若真出了乱子,兵部和礼部第一个就会来找我,用不着公主特意跑一趟。” 王允真听完笑出了声:“那就希望别出乱子吧。” 她朝顾长安摆了摆手,这才带着侍女往会同馆里面走去。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拿着核好的答书离开了鸿胪寺。 三日以后,高丽使团正式离京。 王允真临走前又去了一趟燕王京邸,与昭宁辞行。 至于试市,后续还要等高丽国王回书,也要等辽东开始筹备,至少在今年秋市真正开始以前,暂时没有多少事情需要顾长安亲自参与。 他终于重新回到了史馆,案上的起居注已经比离开时多出了好几册。 顾长安看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抽出最上面一本。 而就在同一日,一封从松江送回京城的密信,也送进了顾府。 第290章 七成 第290章七成 顾府书房。 顾明渊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松江那边已经见到了许茂成。 此人在当地做了十多年布匹生意,三个月前进京一事,家中妻儿和铺中伙计都知道。 回来以后生活如常,没有突然添置田宅,也没有查到什么来历不明的大笔银钱。 至于那本送进都察院的账册,许茂成仍旧坚持原来的说法,两年前清理旧账时偶然所得,此后一直压在铺中库房,直到前些日子整理旧物时重新翻出,才发现其中几笔银钱与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的时间恰好对得上。 派去的人没有惊动松江府衙,只暗中问了几个与许茂成相识多年的商人,又找到了曾经替他整理库房的旧伙计,至少能够确认那批旧账的确早就在许家铺子里。 京城这边同样没有新的进展,那名在许茂成送账前一日出现于客栈的陌生男子,出了两条街以后便彻底断了踪迹。 附近车马行、脚店和商铺都问过,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他的身份。 至于许茂成为何原本说还要在京城住五六日,送完账册以后却很快离京,他给出的解释也很简单。 事情办完了,京城住店又贵,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 每一件事情都能说得过去,这样一来,这条线暂时没有办法继续往下查了。 顾明渊将密信折好,重新放回桌上,随后又拿起文选司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另一份册子。 上面记录的,是近几日陆续上奏要求扩大南直旧案查办范围的官员。 有人要求将当年十八名同考官全部重新核验,有人主张继续追查几家江南书院与考官之间的师承、荐举往来,还有人已经提出,既然南直科场可能积弊多年,不妨把前后几科乡试一并查一遍。 这些人的籍贯、出身和过去立场都不完全相同。 可奏疏里的方向,却越来越相似。 最开始只是账册上的几笔银钱,随后是考官和士子,如今已经渐渐变成书院、师承与荐举。 再往前一步,查的便不只是隆庆十三年那一场乡试了。 顾明渊看了许久,最终将册子合上。 第二日上午,奉天殿常朝,郑元澄再次奏报南直乡试旧案。 近十日追查下来,萧景文那笔银钱虽然经过商号转手,却依旧没有证据证明最终进入哪位考官手中。 此前被反复提起的那块田契,取得时间又在乡试之后,同样无法证明与舞弊有关。 郑元澄并没有遮掩结果,如实奏道:“臣目前尚无实证证明萧景文以银钱买通考官。接下来都察院仍会继续追查银钱来路,并重新核验当年考卷及相关随员口供。” 他刚刚退回班中,都察院一名监察御史便走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仅查银钱恐怕不足。如今已经查明当年多名同考官与江南几家书院有所往来,若其中真有人借师承、荐举之便暗中串联,本就未必会留下银钱证据。” 梁敬衡闻言看向那名御史:“你说江南书院可能借师承串联,可有实证?” 那名御史迟疑片刻,躬身答道:“回阁老,目前尚无直接实证,只是现有关系已经……” 梁敬衡没有让他说完,语气严厉道:“既然没有实证,便先查实证,都察院可以查书院,也可以查师承,但查的是这些关系背后有没有科场舞弊,不是因为某个人出自哪家书院,便先把他当成嫌犯。” 监察御史只能躬身退下。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六科班中很快又有一名给事中出列。 “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所虑并非全无道理,臣昨日重新核过本次恩科三百名进士的籍贯,其中南直、浙江、江西、湖广等南方诸省,合计已经接近七成,甚至一甲三人,也尽出南方!” “七成?” 殿中顿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不少官员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数字。 尤其听到“一甲三人尽出南方”时,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到了顾明渊身上。 顾明渊察觉到那些目光,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名给事中继续道:“南方文风鼎盛,士子中第多些本不足为奇,臣也并非认为南方士子不该中第。可此次南直科场案恰恰又牵涉多家江南书院,而这些书院之间门生、师承、荐举交错。若长此以往,翰林、科道乃至六部新进官员皆多出南方,再加上同乡、师承、书院之间彼此联结,纵然今日无人结党,数年以后也难保不会渐成声势。” 殿中的气氛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 南直乡试舞弊是一桩案子。 本届恩科三百名中第士子里近七成来自南方,则是另一回事。 可当两件事情被放到一起以后,原本只围绕几名考官、几笔银钱的旧案,便突然多出了一层完全不同的意味。 范承礼率先皱眉道:“南方士子中第多,是他们文章考得好,还是因为书院舞弊,本就是两回事。若仅凭一个七成之数便往科场案上靠,今年所有南方中第士子岂不是都要先自证清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0章七成(第2/2页) 那名给事中拱手道:“下官并无此意,只是南人日盛已是事实,江南书院之间的关系又如此紧密,朝廷总不能连看都不看。” 梁敬衡也在这时开口了:“可以看,但不能倒因为果。” 他看了那名给事中一眼,继续道:“南方士子中得多,便查这一科有没有舞弊;江南书院关系密切,便查这些关系有没有参与科场舞弊。若查不出证据,七成也好,八成也罢,都不能本身成为罪名。” 那名给事中没有再说话。 李承熙坐在御座上听了许久,目光缓缓落到内阁最前方。 首辅许和章依旧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前,从方才开始便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仿佛殿里的争论与他并没有多少关系。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还是问道:“许卿怎么看?” 许和章这才走出班列。 “臣以为,南方士子取中近七成,确实值得朝廷留意,但是否涉及取士失衡,应当另行核议。至于眼前南直乡试旧案,仍旧只是查案。”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若将两件事情混在一起,最后既查不清科场舞弊,也议不明南北取士。郑御史既然已经重新回到银钱、考卷和随员上,臣以为可以让都察院继续查下去。书院、师承之事暂且留档,有实证再追,没有实证便不必急着扩大。” 这番话说得极稳,既没有否认南方士子近七成确实值得警惕,也没有顺势把南直旧案扩大到整个江南士林。 方才争论的几边虽然未必完全满意,却也挑不出太大问题。 这些年来,许和章在朝中向来如此,很少抢在众人之前表态,也极少把话说死,可朝堂真正争到难以收场的时候,他往往又能给出一条各方都还能接受的路。 这也是他能在内阁首位坐到今日的原因之一。 李承熙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顾明渊。 “顾卿以为呢?” 顾明渊这才出列:“臣也以为,两件事情应该分开。都察院可以顺着案子查书院,却不能顺着书院去找案子。若有银钱、考卷或者口供指向某家书院,自然应该查到底;若只是因为某个人是谁的门生、在哪家书院读过书,便先将这些人列为嫌疑,最后查的便不再是隆庆十三年南直乡试了。” 李承熙又问道:“那这一科南方士子近七成呢?” “若陛下认为南北取士需要重新核议,吏部、礼部都可以另行整理历科数据,再单独议论。” 顾明渊停了一下:“但不能因为今日有一个七成,便反过来证明三年前南直乡试一定存在书院朋党。” 梁敬衡听到这里没有说话,只是从方才他的态度来看,显然也是相同的意思。 平日里在朝中政见多有不合的几个人,这一次竟难得在一件事情上大致站到了相近的位置。 李承熙沉吟片刻,最终定下处置。 “南直旧案仍按此前的规矩查。都察院追银钱、考卷、随员,书院和师承只作核验,没有实证,不得以此拿人。至于本次恩科南北取中人数,礼部另行整理近几科名册,日后再议。” 众臣躬身领旨。 朝会继续,可方才那句“南方士子近七成”,却没有因为皇帝的一句话便从众人心里消失。 …… 退朝以后,顾明渊回到吏部。 文选司郎中已经将近几日那些主张扩大调查的官员重新理了一遍。 “阁老,这些人彼此之间没有太明显的往来,不过最近京中几个清议圈子里,确实开始有人谈江南书院势大、南人取士过多。” 顾明渊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就是南直旧案翻出来以后。” “最早是谁说的?” 文选司郎中摇头道:“还不清楚。” 顾明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今日朝会上的那个数字,三百人,南方近七成。 会试名册本来就是公开文书,各省籍贯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朝中那么多官员,过去几日真正忙着查的都是南直旧案。 偏偏有人已经提前把这一科三百名中第士子的籍贯重新分了一遍,还专门算出了一个“七成”。 顾明渊抬起头:“查一件事。” 文选司郎中立即停下:“阁老请吩咐。” “查一下,那个所谓的七成,是谁最先算出来的?” 文选司郎中愣了一下,顾明渊却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向案上的册子。 一边有人把三年前的南直科场案往江南书院上引。 另一边,又有人开始告诉满朝文武,这一科新进官员里,近七成都来自南方。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有道理。 可若接连放到一起,就未免有些太巧了。 第291章 南北分榜 第291章南北分榜 三日后,文选司终于查到了“七成”这个数字最早的出处。 顾明渊刚到吏部不久,文选司郎中便拿着两份东西进了值房。 “阁老,找到了。” 顾明渊抬起头:“说。” “朝会上那个七成,并不是那名给事中自己算的。五日前,城东几个清议诗会之间便已经开始传一份今科进士籍贯简表,那名给事中也是在那里看到的。” 文选司郎中将其中一张纸放到案上。 东西很简单,本届恩科三百名进士,按照籍贯分列各省,最后又重新归作南北两列。 南直、浙江、江西、湖广等地合计以后,旁边用朱笔写了一个醒目的数字。 六成八有余。 若再算上几名籍贯划分本就有争议的士子,便已经接近七成。 下面另外还有一句:一甲三人,尽出南方。 顾明渊看了片刻,问道:“谁写的?” “没有署名。” “最早从谁手里传出来?” 文选司郎中摇了摇头:“已经倒了几手,最早只能查到一家常有年轻官员聚集的茶楼。有人说是一个翰林带来的,也有人说是科道的人,没人能说准。” 顾明渊没有意外,如果这么容易查出是谁送进去的,反倒不像这件事此前的做法。 他拿起另一份东西,那是一本已经有些年头的吏部旧册。 隆庆十四年。 顾明渊只翻开第一页,目光便停了一下。 同样是按照籍贯分省,同样将南直、浙江、江西、湖广几地单独归在一类,甚至连最后统计南北人数的方式,都与如今那张简表极为相似。 文选司郎中低声道:“下官也是查到这里才觉得不对,这种分法并不是朝廷平日统计进士籍贯的常例,两年前却用过一次。” “当时为什么统计?” “隆庆十四年,朝中曾有人议过南北官员用人失衡。内阁让吏部将此前几科进士和在京部分官员的籍贯重新整理过一次,后来事情没有继续往下议,这本册子便归档了。” 顾明渊继续往后翻:“谁让吏部整理的?” 文选司郎中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当年的内阁票帖还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誊抄下来的旧档。 顾明渊接过,一眼就看到了最前面的那个名字。 许和章。 值房里安静了一阵。 文选司郎中没有擅自开口。 过了片刻,顾明渊才问道:“当年这份册子有几份?” “吏部留档一份,内阁一份,礼部后来也抄过一份,除此之外,当年参与整理的人不少,未必没有其他抄本流出去。” 这便说明不了什么。 许和章当年让吏部整理南北官员籍贯,本身也是为了朝廷用人,并没有任何问题。 如今有人重新沿用这套分法统计今科进士,也不能证明就是许和章授意。 可两年前已经被搁置的一套东西,偏偏在南直科场案刚刚闹到“江南书院”时重新出现,又恰好把今科“南人近七成”这个数字送进了朝堂。 顾明渊将那份旧档放回桌上。 文选司郎中试探着问道:“阁老,还继续往下查吗?” 顾明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查了。” 郎中明显有些意外。 顾明渊道:“再往下查,就要查内阁、礼部和两年前经手这份册子的所有人。没有证据,只凭一种分法相似,查不出什么。” 更重要的是,吏部本就不是查案衙门。 此前他让文选司重新调旧档,是因为郑元澄那份名单明显有遗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1章南北分榜(第2/2页) 如今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人在有意把事情往江南士林上引。 再继续私下追着查,便已经越过了吏部该做的事情。 顾明渊将两份材料分开放好:“南直案暂时到这里,都察院怎么查,让郑元澄自己查。” 文选司郎中点头应下。 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份隆庆十四年旧档。 顾明渊却已经低头处理别的公文,仿佛这件事就此已经结束。 只是那份旧册,他没有让人重新送回库房。 …… 接下来的几日,南直乡试旧案在朝堂上的动静渐渐小了下来。 都察院依旧在查那几笔银钱,也重新调出了隆庆十三年的考卷与随员口供。 只是皇帝已经明确不准仅凭书院、师承扩大拿人,朝中那些要求彻查江南士林的声音也暂时消停了不少。 可另一件事情却没有跟着消失。 南人七成。 短短数日,这个数字已经传遍六部、翰林院与都察院。 尤其一甲三人全部出自南方,更让不少原本不在意此事的人开始认真翻看近几年科举名录。 这一日下午,顾长安正在史馆整理旧档,忽然发现楚云衡也被人叫了过来。 没过多久,萧玉衡也到了。 三个人站在沈从岳面前,相互看了一眼,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沈从岳看着眼前这一届状元、榜眼、探花,神情有些古怪。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过来吗?” 三人齐齐摇头。 沈从岳将一份奏疏放到案上:“自己看。” 顾长安拿起来,萧玉衡和楚云衡也凑近了一些。 只看了前面几行,三人的表情便都有了变化。 奏疏来自几名北方籍官员。 内容并不复杂,今科三百名进士中,南方诸省接近七成,一甲三人更全部出自南方。长此以往,南北取士差距必然越来越大,因此几人联名建议朝廷重新考虑历代曾有过的分地域取士之法。 最核心的四个字,被写得很清楚。 南北分榜。 顾长安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道:“这是要按籍贯分开录取?” 沈从岳道:“还没有定,陛下让礼部先把近十科会试各省取中人数、各地赴考人数全部理出来,翰林院也要帮着整理历年旧例。”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面前三个人,表情有点古怪:“偏偏你们三个,全是南人。” 楚云衡忍不住道:“这也不是我们商量好的。” 沈从岳瞥了他一眼:“没人说是你们商量好的。” 萧玉衡低头又看了一遍奏疏,问道:“掌院的意思是,让我们整理旧例?” “不错。” 沈从岳又拿出几册旧档。 “先查历代有没有南北分卷、分额取士的旧制,再把为什么设、后来为什么废,全都理出来。” 顾长安问道:“什么时候要?” “三日。” 沈从岳像是没看见几人的表情,又补充道:“这次不只是整理给礼部看,陛下已经让礼部、吏部一起核近十科数据,等东西齐了以后,很可能还要再议。” 顾长安重新低头看向那份奏疏。 不久之前,他还是坐在贡院里等别人决定自己能不能中第的人。 如今殿试才过去没多久,朝廷已经开始讨论另一件事情。 以后的人,到底该怎么中第。 而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考生。 第292章 何为公平 第292章何为公平 第二日一早,顾长安三人便进了翰林院藏书楼。 沈从岳交给他们的差事说起来并不复杂,无非是查历代会试旧制,将曾经实行过的分地域取士办法整理出来,再弄清楚当年为何设立,又为什么废除。 真正动起手来,却远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 大周立国二百余年,科举制度几经变化,许多旧制只在某一朝短暂实行过几年,后来废止以后便很少有人再提。 有的散在礼部旧档里,有的夹在历科会试录中,还有些甚至只在当年几位阁臣的奏疏里留下只言片语。 三个人足足翻了一上午,才总算理出一个大概。 大周立国之初,南北文教差距远比今日更大,江南一带书院林立,士子数量众多,北地许多州县却连县学都时有荒废。 最初几科尚不明显,等天下渐渐安定以后,南方士子在会试中的优势便越来越大,以至于朝廷一度出现一科取中二百余人,其中大半来自南方的局面。 为了平衡各地取士,朝廷曾经短暂实行过分域取士。 并非另出考题,也不是南北士子各考一场,仍旧是在同一座贡院中考试,由同一批考官阅卷,只是在最终定榜时,将南北士子分别排名,再按事先划定的名额取中。 顾长安看到这里的时候,翻动卷宗的手停了一下。 这种办法,他其实并不陌生。 前世参加高考的时候,各地试卷、录取名额本就不尽相同,有些地方甚至连使用的卷子都不是同一套。 那时候他和所有普通考生一样,也听人抱怨过某些省份难、某些地方容易,网上每年高考以后,更少不了为了各地录取率争得不可开交。 说到底,背后的道理似乎也差不多。 各地读书的人多少不同,能找到的先生不同,能读到的书也不同。 若只拿同一张卷子摆在所有人面前,看着是一视同仁,可最后究竟算不算公平,似乎也没那么容易说清。 可顾长安也只能想到这里,他前世不过是万千普通考生中的一个,知道哪个省分数高,哪个地方重点大学录取率低,却从来没有真正研究过一套招生制度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更不知道那些录取数字背后究竟牵扯多少人口、学校、钱粮和地方差异。 过去他可以和同学骂两句便算了,现在却不一样。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场考试,而是一套可能决定天下士子前途的制度。 顾长安继续往下翻阅。 这套分域取士的旧制前后维持了十二年,期间争议从未停止。 南方官员认为,既然天下士子同场考试,文章高下已经分明,最后却因为籍贯重新划定名额,便等于让文章更好的南方士子落榜,让本来排在后面的北方士子取中,与科举以文取士的本意相悖。 北方官员则针锋相对的提出,南方书院众多,名师大儒汇聚,普通士子也更容易求学;北地许多州县人口分散,战乱之后文教恢复缓慢,若完全按照同一个标准取士,看似一视同仁,实则只会让差距越来越大。 双方争了十余年,谁也没有真正说服谁。 萧玉衡翻着其中一册旧档,忽然道:“这里有一件迁籍案。” 顾长安和楚云衡都凑了过去,案子发生在实行分域取士的第七年。 南方某府一户书香人家为了让家中子弟避开南榜竞争,提前数年将户籍迁到了北地亲族名下。 那名士子后来果然以北籍参加会试,并顺利中第。 事情传开以后,南方士林哗然,礼部最后查了大半年才将此人的功名革去。 可这并没有解决问题,因为从那以后,类似的迁籍、寄籍越来越多。 有人投亲,有人借商籍,有人甚至提前十几年就在北方置下田产,为的只是让后辈能够换一个竞争更小的籍贯。 顾长安看到这里再次沉默了,这些方法是如此的眼熟。 楚云衡看完忍不住笑了一声:“北榜好考,便想办法变成北人。真要重新分榜,这种事以后怕是少不了。” 萧玉衡将旁边另一份奏疏推过来:“还不只是迁籍,当年为了湖广算南还是算北,朝堂上就吵了三个月。后来四川士子又上书,说蜀地虽在南方,文教却不能与江南相比,不该与南直、浙江共争一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何为公平(第2/2页) 顾长安顺着往后看,很快又看见更多争议。 南北各取多少人。 按士子籍贯还是祖籍。 迁籍多少年以后才允许按新籍应试。 各地赴考人数变化以后,名额是否跟着调整。 如果某一科北榜文章整体明显逊于南榜,固定名额还要不要取满。 看起来只是把三百个名额分成两份,真正落到纸面上以后,却几乎每一条都能引出新的问题。 顾长安看了许久,忍不住道:“难怪后来废了。” 楚云衡闻言抬头:“你反对分榜?” “我只是说这东西比想象中麻烦。” 顾长安将旧档放下,想了想又道:“而且就算真要分,也不能只说一句南北各取多少就算完了。否则规则一变,大家第一个想的未必是怎么把文章写得更好,而是怎么让自己落到更容易中的那一边。” 萧玉衡点了点头,赞成道:“任何规则只要关系功名,自然有人钻空子。”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便有人送来一摞新整理出的册子。 礼部昨日下午已经按照皇帝的意思,开始统计近十科会试取中士子的籍贯和各地赴考人数。翰林院既然负责整理旧例,这些东西自然也抄了一份送过来。 三个人索性暂时放下旧档,开始统计近十科南北取中情况。 这一算,前几日朝堂上那个“七成”便不再只是孤零零的一个数字。 十余年前,南方士子在会试中取中的人数大约只占五成多,随后虽然每一科都有起伏,整体却一直在缓慢上升。 到了近几科,六成已经是常事,而本届恩科更是第一次逼近了七成。 楚云衡看着面前整理出来的数字,皱眉道:“照这么算下去,再过十年,莫非真要到八成?” 萧玉衡却摇头道:“一科说明不了那么多。今年是恩科,各地赴京的人数也与常科不同,而且南方本就人口更多,读书人也多,不能只看取中多少。” 顾长安原本也在看那张表,听到这里忽然问道:“各地赴考人数呢?” 楚云衡愣了一下,顾长安指了指面前的册子。 “南方中了七成,听着自然多。可如果今年赴考的人里本来就有七成来自南方,那这个数字其实没什么稀奇。若南方只来了五成人,却中了七成,才说明真正有差距。” 萧玉衡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开始翻礼部送来的另外几册名录。 “这里有各省到考人数。” 三个人重新算了一遍。 结果很快摆在面前,南方赴考士子的确更多。 但即便将这一点算进去,南直、浙江、江西几地的平均取中率,依旧明显高于北方诸省。 尤其有几个北方省份,数百名举人千里迢迢进京,最终中第者不过寥寥。 楚云衡看着这个结果,半晌才道:“差得有些多了。” 这一次萧玉衡没有反驳,顾长安也没有说话。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提出南北分榜的人似乎确实不是全无道理。 可问题仍然摆在那里,凭什么一个南方士子的文章明明排在前面,却因为出生在江西或者南直便落榜? 又凭什么另外一个人的文章稍逊一些,只因为来自北方,便能够因此取中? 他前世听过的那些高考争论又一次浮上脑海,只是过去隔着网络看起来不过是几句争吵,如今真正摆到眼前,才发现所谓公平从来没有一句话那么简单。 三人沉默了一阵,继续整理手里的数字。 萧玉衡随手翻开了旁边一册历科登科录,翻了几页,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顾长安察觉到异样,抬头问道:“怎么了?” 萧玉衡将手里的名册递了过去:“你们看看这几个人的父祖。” 顾长安闻言接了过来。 最开始他还没有看出什么。 可等他连续翻过几页,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都是北方中第的士子。 可其中父祖有官身、有功名,或者出自地方望族的人,似乎比想象中多得多。 第293章 寒门 第293章寒门 顾长安仔细的翻看着手中的名册。 会试以后,礼部会登记士子的贯籍、年甲与父祖情况,随后编入登科录。 寻常人看这些东西,大多是为了查某位进士出身何地、师从何人,很少有人把几十年前后的名册并列到一起看。 可萧玉衡刚才翻的,恰好都是北方中第士子。 顾长安看了几页,很快便明白他为什么停下来。 八九年前那一科,北方中第士子里还有不少出身普通的人家。 有人父亲只是生员,有人祖上几代没有功名,还有几人的父亲甚至只是乡间塾师、商户或者普通农户。 再往后翻,这样的人便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又一串熟悉的字样。 祖父某科进士,父任某府同知,伯父某年举人,族中某人曾任京官。 还有不少即便父祖没有做官,家族在本地也是延续数代的诗书大户。 顾长安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把旁边另外几科登科录也拿了过来。 “把北方的都找出来。” 楚云衡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也跟着动手。 整整一个多时辰,三个人才把近几科能够找到的情况粗略列了一遍。 并不是每一科都比上一科更加明显,其中也有起伏,可如果拉长到十余年来看,趋势却已经隐约能够看出来。 北方中第士子人数没有明显增加,而其中出身官宦之家、本地望族或者数代有功名者,却越来越多。 楚云衡盯着那张刚刚整理出来的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所以真正越来越难考出来的,是北方那些没家底的人?” 萧玉衡沉默片刻,道:“至少这几科看起来是这样。”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不奇怪。” 顾长安和楚云衡闻言看向他。 萧玉衡自己便出身应天萧氏,对这种事情显然比两人更熟悉。 “族学、藏书、名师、历科文章,还有进京赶考的银钱,这些东西平日里看着不算什么,可真到了十个人争一个名额的时候,谁更熬得起?” 楚云衡没有说话。 顾长安却忽然想起了陈绍安,那个在江西乡试考了一次又一次,为了一场科举几乎耗尽家中积蓄的中年人。 陈绍安已经算幸运了,江西文教兴盛,县学、书院遍地,只要肯熬,总还能找到书读,也能找到人请教文章。 可若换到一个文教本就薄弱的北方州县,家中又没有藏书,没有名师,更没有一个能够一次次供你赴京赶考的家底,所谓“天下士子一张榜”,对这样的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顾长安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他一路从县试考到殿试,面对的始终是一张卷子。 文章写得好,就赢;文章写得不好,就输。 这套规则简单得近乎理所当然。 可如今第一次站到规则之外再看,他才发现同样坐进考场以前,有些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有些人却可能从出生起就站得更近。 顾长安看着那些名字,忽然道:“可还有一个问题。” 楚云衡问道:“什么?” “即便分榜以后给北方多留一些名额,怎么保证这些名额最后不是仍旧落到这些人手里?” 萧玉衡微微一怔。 顾长安指着名册里那些出身大族的士子:“现在北方名额少,他们能够占下来,以后北方名额多了,难道他们就会把多出来的让给寒门?” 这一次,三个人都沉默下来。 问题又绕了回来。 不分榜,南方士子越来越强,北方普通士子的路可能越来越窄。 可真分了榜,多出来的名额究竟是在给北方寒门留一条路,还是反过来替北方那些原本就最有资源的大族划出一块更稳当的地盘? 谁也回答不了。 直到日头已经偏西,沈从岳才从外面进来。 他原本只是来看三个人整理得如何,进门以后却发现桌上不只有历代旧制,还堆着十余册登科录和几张写满数字的纸。 “让你们查旧制,怎么连人家祖宗都翻出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3章寒门(第2/2页) 楚云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解释道:“学生原本也没想翻,后来发现北方这几科有些不一样。” 沈从岳走到桌边:“哪里不一样?” 顾长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将刚刚整理出来的几张纸递了过去。 沈从岳看得很慢,等看到北方士子父祖出身的变化以后,他才抬头看向三人。 “所以现在觉得,南北分榜该不该设?” 楚云衡最先开口:“下官觉得可以试,但名额不能定得太死,否则以后又是麻烦。” 萧玉衡沉吟片刻后道:“下官还拿不准,北方的确有北方的难处,可若文章明明不如人,只因籍贯便取中,对南方落榜士子同样不公。” 沈从岳没有评价,只看向顾长安:“你觉得呢?” 顾长安摇了摇头,老实道:“下官现在也不知道。” 沈从岳反而笑了:“你这个六元状元,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顾长安对此已经习惯了,索性道:“正因为考过六次,才知道落榜的人有多不甘心。若文章明明排在前面,只因生在南方便落榜,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服,下官也一样。”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登科录。 “可若完全不分,照现在这个趋势下去,北方普通人想靠科举出头只会越来越难,到最后可能只剩那些有族学、有藏书、有银子请先生的大户还能争得过。” 沈从岳问道:“那不是更该分榜?” 顾长安正色道:“分榜以后,北方取中人数自然会多,这一点确实能解决南北失衡。可朝廷若还想借此给北方普通士子留一条路,只分榜恐怕还不够。” 他指了指桌上的登科录,继续道:“这些人有族学、有藏书、有名师,还有足够的家底供子弟一次次应试。北方多出来的名额,他们一样比普通人更容易拿到。所以分榜能解决南北之争,却未必能解决眼前这些人的问题。” 沈从岳沉默片刻后道:“那依你之见,还要不要分?” 顾长安摇头道:“下官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 沈从岳将那几张纸重新放回桌上:“所以让你们来查。朝廷要的不是从旧档里翻出一个现成答案,然后原样抄回来。若前人的办法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当年也就不会废。”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还剩两日。” 楚云衡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小声道:“我还以为方才说得不错,能多给两日。” 顾长安把面前那册登科录重新拉了回来。 萧玉衡已经翻开下一册:“继续吧。” …… 同一日下午。 吏部送到顾明渊案头的,也是一批近十余年的进士履历。 礼部统计的是各地赴考人数和取中比例,吏部能够看到的东西却更多。 顾明渊原本并不赞同南北分榜。 科举以文章定高下,若因为籍贯另分名额,便一定会有人文章明明更好,却因为生在南方而落第。 可他让人将近十科北方进士的家世重新归拢以后,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余年来,北方士子取中人数逐渐减少,其中几家地方望族、官宦之家的中第人数却没有跟着减少多少。 真正越来越少的,是那些父祖无官身、族中也没有多少功名的士子。 换句话说,北方的名额越来越少,世家却依旧占得住。 被挤出去的,是其他人。 顾明渊盯着那几份履历看了许久。 南方多几个进士,他未必在意。 可若北地士子的仕途最终越来越集中在少数几个家族手里,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恰在此时,文选司郎中进门禀报。 “阁老,礼部明日上午第一次议南北取士之事,方才遣人来问,吏部派哪位大人过去。” 顾明渊沉吟片刻,将那几份北方进士履历合在一起。 “告诉礼部。” “明日我去。” 第294章 陈老爷归乡 第294章陈老爷归乡 永宁县,下河村。 午后的日头已经有些偏西,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却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十几个村民或蹲或站,目光时不时往村外那条土路上望去,连平日里最喜欢坐在树下打瞌睡的几个老人,今日也难得精神得很。 “还没到吗?” “应该快了,县城那边早上就有人回来报信,说绍安今日回村。” “绍安是你能叫的吗?人家如今是进士老爷,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对对对,陈老爷。” 话音落下,旁边几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去年乡试后,陈绍安中举的消息传回来时,下河村里的人对他的称呼便已经变过一次。 从前熟悉些的人都叫他绍安,客气一些的,也不过称一声陈生员。 至于背地里,更少不了有人提起那个考了六次乡试还不肯放弃的陈绍安。 可乡试放榜以后,再见面时,村里已经有人客客气气地喊起了“陈相公”。 年轻些的后辈见了他,也不敢再像过去那般随意。 至于那些过去劝他别再考的人,说起话来也渐渐变成了“绍安这些年到底没有白熬”。 可如今又不一样了。 他不只是举人,还中了进士,授了河南宁陵县知县。 于是“陈相公”也像是一夜之间变成了老黄历,如今村口等着他的这些人,张口闭口已经只剩下三个字:陈老爷。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陈老爷在京城还认识今科状元。” 旁边立刻有人纠正:“什么叫认识,人家以前就在县学同窗!” “我怎么听说还住过一个屋?” “那不就是同窗好友?状元是谁知道不?顾家的顾长安,六元!” “那顾家如今可不得了,他爹还是京城的大官……” 众人说得越来越热闹,仿佛自己也跟京城里的阁老、状元沾上了几分关系。 正说着,土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辆马车。 车子并不华贵,只是一辆寻常的青布篷车,车辕上坐着从县城雇来的车夫。 陈绍安坐在车辕另一侧,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后的几个箱笼。 他昨日便已经到了永宁县,县衙和县学都有人过来见过。 县里原本还想替他安排车马送回下河村,却被他婉拒了,最后只自己雇了一辆车。 秀芝和砚生坐在车里,远远看见村口聚着那么多人,砚生已经忍不住从车帘后探出了脑袋。 “爹,他们都是来接咱们的吗?” 陈绍安也看见了,沉默片刻后道:“应该……是吧。” 他其实也有些不确定,自己在下河村住了这么多年,哪一次从县城回来,村口有人专程等过? 马车刚刚靠近,老槐树下的人便已经迎了上来。 “绍安回来了!” “陈老爷!” “可算是回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甚至拄着拐杖走到了最前面。 陈绍安认得,这是族里的一位堂叔公,论辈分比他高两辈,只是两家隔得远,平日里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 他连忙从车上下来:“叔公。” 老人笑得满脸褶子,抓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真是祖坟冒青烟啊!咱们陈家多少年没出过进士了,你这回可是给祖宗长脸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 “早就看绍安是个读书的料。” “小时候就跟别人不一样。” “这么多年一直没放下书,果然是有大毅力的人。” 陈绍安听着这些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记性还没有差到连几年前的事情都忘了。 眼前这些人里,就有不止一个曾经在他第三次、第四次乡试落榜以后劝过他。 有人说他年纪不小了,继续考下去也没意思。 有人说秀芝跟着他吃了这么多年苦,该替妻儿想一想。 还有人说得更直接,庄稼人就该有庄稼人的命,读书这种事情,有时候也得认。 这些话其实都算不上恶意,甚至从当时看来,大多数还说得颇有几分道理。 只是如今,同样一群人又像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一样,一个个都认定他早晚能中。 陈绍安最终只是笑着拱了拱手:“劳诸位挂念。” 有人已经帮忙牵住马车,还有人主动去搬箱笼。 秀芝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砚生从车上抱下来。 一家人还没进村,消息已经先传了进去。 等马车真正停在自家院门前时,原本不算宽敞的院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陈绍安看着眼前熟悉的泥墙和院门,心里反而比在村口时踏实了些。 只是还没等他将箱笼搬进屋,一个妇人的声音已经从旁边传来:“绍安,回来了?” 陈绍安回头,愣了一下。 来的是族里一位伯母,手里拎着两只鸡,身后还跟着一个抱了两匹布的年轻人。 两家虽然都姓陈,关系却早就出了五服,平日来往极少。 秀芝显然也认出来了,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当年陈绍安第五次准备乡试,家里实在拿不出赶考的盘缠,她曾经去借过一两银子。 对方倒也没有说什么难听话,只是最后委婉地告诉她,家里的钱也不宽裕,而且陈绍安已经考了这么多年,再这么一年年往里面填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银子自然也没有借到。 如今两只鸡和两匹布,却已经送到了院门口。 那位伯母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秀芝的异样,笑着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都是自家人,绍安中了进士,这么大的喜事,我们怎么能不来看看?这两匹布给砚生和你做身新衣裳,鸡养几日,等绍安赴任前再杀。” 秀芝下意识看向丈夫,陈绍安连忙道:“伯母,人来便好,这么重的东西不能收。” “什么重不重的,都是一家人!” 两边推让了半天,最后鸡留下了,布却被陈绍安坚持退了回去。 类似的事情接下来几乎没有停过。 东家送来一篮鸡蛋,西家提来一条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4章陈老爷归乡(第2/2页) 还有一位平日只在祭祖时见面的族兄,专门拿来一方新砚,说是给砚生将来启蒙用。 最离谱的是一个住在村东头的老人,硬说自己早在陈绍安十岁那年就看出他“额头宽,是个读书做官的相”。 陈绍安仔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跟对方说过几句话。 等到院里终于稍微安静下来,已经快到傍晚。 秀芝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关上院门,回过身看着桌上堆着的鸡蛋、点心和两包红糖,半晌没有说话。 陈绍安正把别人送来的礼物分门别类,见状问道:“怎么了?” 秀芝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 她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包红糖:“就是觉得有意思。” 陈绍安很快便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也沉默下来。 秀芝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语气倒没有多少怨气。 “以前咱们家日子最难的时候,这些亲戚一年都未必能见上一次。如今倒好,我都不知道咱们陈家原来有这么多亲戚。” 陈绍安苦笑。 秀芝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早知道中个进士能多这么多亲戚,你前几年就该中。” 陈绍安怔了一下,随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当我不想?” “我看你以前就是不用功。” “……” 陈绍安一时竟无言以对。 砚生蹲在旁边拆一包糕点,完全听不懂爹娘在笑什么,只知道今天家里突然多了很多好吃的。 院外偶尔还能听见有人经过。 “陈老爷回来了。” “听说明年就要去河南上任。” “哪里是明年,我听说过阵子就走。” “知县是不是比县令还大?” “这你都不知道?反正就是管一整个县的。” 声音隔着泥墙传进来。 秀芝听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向陈绍安:“陈老爷。” 陈绍安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别光笑话我,你如今也是堂堂的知县夫人了。” 秀芝的脸猛地一下红了:“什么夫人不夫人的,说出去让人笑话。” 陈绍安却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有什么好笑话的,你早晚得习惯。”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里的热闹终于彻底散去。 秀芝去灶房做饭,砚生抱着糕点蹲在门槛上,陈绍安一个人进了里屋。 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张旧桌,两只木凳,墙边摆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书箱。 窗户去年漏过雨,后来秀芝找人补了,墙角却还留着一块淡淡的痕迹。 陈绍安站在那里看了一阵,伸手打开书箱。 里面还放着几册他从前读过的书。 有的书角已经卷了,有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还有几页因为当初舍不得换纸,字迹挤得几乎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参加乡试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中举不过早晚的事。 第一次不中,还有第二次。 第二次不中,还有第三次。 后来一年一年过去,砚生出生了,家里的积蓄慢慢见底,秀芝手上的茧越来越厚,他自己也从一个年轻书生变成了县学里年纪最大的几个生员之一。 每一次落榜回来,都有人劝他。 算了吧,别考了,家里还要过日子。 其实就连陈绍安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可如今,他真的中了。 举人,进士,甚至已经授了官。 然后那些曾经觉得他不该再考的人,又忽然开始告诉他,他们一直觉得他能中。 陈绍安想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秀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想什么呢?” 陈绍安回过头,笑道:“没什么。” 秀芝靠在门框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回来这么多人接你,高兴吗?” 陈绍安想了想:“高兴。” 他没有否认。 苦读这么多年,终于中了进士,还被授了一县知县,怎么可能不高兴。 只是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有时候觉得不太真实。” 秀芝没有说话。 陈绍安看着那只旧书箱,轻声道:“我就在想,要是这次没中呢?” 屋里安静了一阵。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要回答。 若是这次会试没有中,他依旧是举人,回到下河村以后,旁人见了照样会客客气气地称上一声“陈相公”。 那些从前劝他别再考的人,也不会再像过去那般随意议论他。 可大概也仅此而已。 村口不会一下等着这么多人,那些出了五服、几年都未必走动一次的族亲,也不会提着鸡鸭布匹一拨接一拨地登门。 更不会像今日这样,仿佛所有人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认定他早晚会有这一天。 举人和进士之间,看似不过又多考了一场。 可落到下河村这样一个小地方,却仿佛隔着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陈绍安看着秀芝,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买回来的东西收拾一下,还有那两只鸡,一起带着,明天去你娘家看看。” 秀芝听到这话,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道:“听你的。” 院子里,砚生忽然喊了一声:“娘!鸡跑出来了!” 秀芝脸色一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进士不进士,转身便往外走。 “你别追!小心摔着!” 陈绍安也跟着出了门。 那只刚送来的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绳子,正在院子里扑腾,砚生追在后面,弄得满院鸡毛乱飞。 刚刚还沉浸在往事里的陈进士看了片刻,只能卷起袖子跟着去抓。 院外恰好有人经过,隔着篱笆看见这一幕,连忙喊道:“陈老爷,要不要帮忙?” 陈绍安一把扑空,差点撞到墙上。 他站稳以后,看着那只重新跑远的母鸡,终于忍不住道: “先别叫老爷了。” “帮我抓一下鸡!” 第295章 回娘家 第295章回娘家 第二日一大早,陈绍安便蹲在院子里,忙着把昨日那两只母鸡往竹筐里塞。 两只鸡显然不太配合,其中一只刚被按进去,另一只便扑腾着翅膀往外窜,弄得他满袖子都是鸡毛。 秀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带一只就够了,留一只在家下蛋。” 陈绍安好不容易把竹筐盖好,闻言抬头笑道:“再过几天咱们就得去河南了,难不成你还准备把它抱到河南去?” 秀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很快也要离开永宁。 陈绍安站起身,又把两匹从京城带回来的布和几包糕点搬上马车。 秀芝没有再往下拿,只是站在车旁把包袱重新理了一遍。 陈绍安看了她一眼。 “从早上起来就心不在焉,怎么了?” 秀芝低头系紧包袱:“没什么,就是好些日子没回去了。” 杨柳村离下河村其实不远,真靠两条腿走,也不过一个多时辰。 可这些年,秀芝回娘家的次数却不算多。 早些年家里穷,回娘家从来不是抬腿就走的事情,半斤肉、一包糖,逢年过节再给爹娘扯两尺布,都得从本就不多的家用里往外挤。 可比没钱更让她不愿回去的,是每次进了娘家门以后那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爹娘从来没亏待过她,反而正因为如此,她才越发不自在。 陈绍安一年年赶考,家里的银子一年年往里面填,娘有时偷偷给她塞几个鸡蛋,爹有时从粮缸里舀一小袋米让她带走。 可吴家自己也不宽裕,大哥已经成家,下面还有个没娶媳妇的弟弟,帮得多了,嫂子难免有话,不帮,爹娘又舍不得。 久而久之,秀芝反倒觉得少回来几趟,谁都省心。 陈绍安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秀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 “以前每次陪你回来,我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气。” 陈绍安叹了口气,接着道:“爹娘看着你跟我吃苦,又不好当着我的面说什么。你嫂子以前那些话虽然难听,真要说起来,也不全没道理。吴家就这么些家底,总不能我考一次,他们就跟着填一次。” 秀芝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都过去了。” 陈绍安点点头,也没有再多说,夫妻过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说到这里便够了。 一家三口很快收拾妥当,坐着马车出了下河村,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杨柳村。 马车还没停稳,砚生已经探出脑袋喊了一声:“舅舅!” 秀芝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自家弟弟站在院门外,只是他旁边还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捏着红布,正满脸笑容地说着什么。 那妇人见马车过来,目光往陈绍安身上一扫,脸上的笑顿时更热切了几分,又朝院里说了几句话,这才告辞离开。 秀芝下了车,望了一眼她的背影,好奇道:“谁啊?” 弟弟明显有些不自在:“姐夫,姐,你们回来啦。” 院里已经有人替他答了:“还能是谁,王媒婆呗。” 秀芝的大嫂端着一盆青菜从灶房出来,话刚说完,目光便与秀芝撞到了一起。 她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不自然:“二妹回来了。” 这一声“二妹”,反倒让秀芝愣了一下,过去嫂子大多直接叫她秀芝,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 秀芝也没说什么,只喊了一声:“嫂子。”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吴母从里面快步出来,一眼先看见女儿,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今日才来?” “绍安昨日才回村,今日不就来了?” “家里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河南那么远,你和砚生都跟着?” “嗯,跟着。” 吴母连连点头:“跟着好,一家人在一处总是好的。” 说完,她才看向陈绍安。 过去这个女婿登门,她张口就是“绍安”,该吃饭吃饭,该帮忙帮忙,前几年家里晒谷子,还直接把陈绍安叫去一起收过。 可如今真见到这个中了进士、又授了知县的女婿,老人嘴唇动了几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叫了。 最后还是陈绍安主动上前:“娘。” 吴母明显松了口气:“哎,快进屋。” 岳父也从堂屋里出来了,见到陈绍安后先是一怔,随后才道:“回来啦?” “爹。” 陈绍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进屋以后,岳父更是直接指了指上首的位置:“绍安,你坐这里。” 陈绍安顿时哭笑不得:“爹,我坐那儿做什么?” “你如今……” 老人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别扭。 旁边小弟已经笑了起来:“爹是怕你如今做知县了,再让你坐下面不合规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5章回娘家(第2/2页) 陈绍安无奈道:“我做不做知县,回来也是女婿。哪有岳父给女婿让座的道理?” 秀芝也跟着笑道:“爹,你真让他坐那儿,回头我娘都不敢叫他端碗了。” 屋里的人终于都笑了起来,那点因为“知县女婿”带来的拘束,总算淡了些。 没多久,秀芝的大哥也从地里赶了回来,一进门便拱手道:“见过妹夫老爷。” 陈绍安差点被这一声呛住:“大哥,你这又是什么叫法?” 大哥自己先笑了:“你现在是进士老爷,我不是怕哪里失礼吗?” “都是自家人,照以前叫就是。” 几句话说开以后,屋里的气氛终于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样子。 秀芝这才想起门口的王媒婆:“刚才那媒婆是怎么回事?” 弟弟顿时低下头,大嫂终于找到话说,忍不住笑道:“还能给谁?这几日媒婆都快把门槛踩坏了。去年以前给他说亲,人家不是嫌田少,就是嫌屋旧。你妹夫中了举以后便有人来问了,如今中了进士,还做了知县,前几日说不合适的几户都重新托了人。” 秀芝听得直乐:“这不是好事吗?” “今日已经第二个了,这几日加起来五六个总有。” 连陈绍安都忍不住看向小舅子:“这么抢手?” 弟弟红着脸笑道:“还不是沾姐夫的光。” 一家人顿时笑成一片。 只有大嫂笑过以后,目光落到秀芝身上,又很快避开了。 秀芝知道她在怕什么。 几年前陈绍安第五次准备乡试,家里实在凑不出赶考的盘缠,她回来求过爹娘一次。 父母翻遍家里也只凑出三百多文,大哥还想再出去借,大嫂却急了。 那一年家里刚修过屋顶,两个孩子要吃饭,小弟又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哪还有什么余钱? 她说了不少话,其中最难听的一句,秀芝到今天还记得。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妹夫一年年考,陈家的日子总不能让吴家跟着填。” 那三百多文,秀芝最后一文也没拿。 从那以后,她回娘家的次数也更少了。 去年陈绍安中举,大嫂见她时已经客气不少。如今进士、知县的消息传回来,那点客气反而变成了明显的担忧。 午饭还没做好,大嫂便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嫌肉少,一会儿又要杀鸡。 吴母都看不下去了:“昨日才割的肉,杀什么鸡?” “妹夫难得回来。” “他以前少来咱家吃饭了?” 大嫂这才不说话。 秀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进去帮忙择菜。 大嫂看了她几次,终于低声开口:“秀芝,我以前……” 秀芝却抬头问道:“嫂子,刚才王媒婆说的是哪家姑娘?” 大嫂一下愣住了:“啊?” “不是给小弟说亲吗?” “哦,是东塘村赵家的二姑娘,人倒是勤快,就是家里兄弟多了些……” 话头就这么岔开了。 等两个人把菜做好,过去那点旧事,谁也没有再提。 到了傍晚,一家三口准备回下河村。 秀芝本以为来时带了两只鸡、两匹布,回去总能轻快些,结果马车里反倒又多出了一篮鸡蛋、一包菜干和一小袋米。 她刚要往下搬,吴母已经伸手拦住:“拿着。” “娘,我们如今不缺这些。” “我知道。” 秀芝一愣,吴母将那袋米重新塞进车里。 “以前给你,是怕你家里没得吃。现在你都要去河南了,我想给你带点东西,还不成?” 秀芝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旁边大嫂也递来一包晒干的豆角:“这个也带着。” 秀芝看了她一眼,接了过去:“那我拿着。” 她顿了顿,又道:“小弟亲事若真定下来,记得捎个信。” 大嫂明显怔了一下,随后连连点头:“一定。” 马车慢慢出了杨柳村。 秀芝掀着车帘往后看,爹娘、大哥大嫂和弟弟都还站在院门外。 母亲远远喊了一声:“到了河南记得捎信回来!” 秀芝看着那几道越来越远的人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只含糊应一声,而是探出车窗,大声回道:“知道啦!” 声音传出去很远。 陈绍安坐在旁边,没有笑她,只伸手将车帘替她扶住。 这些年秀芝很少回娘家,并不是因为这条路远。 只是以前每走一次,她都怕爹娘看见自己过得不好。 如今再离开杨柳村时,马车里依旧装着娘家塞给她的米、鸡蛋和菜干,可她心里那点压了许多年的别扭,好像也跟着这一路颠簸,一点点碎在了来时的路上。 第296章 南北之争 第296章南北之争 顾长安今天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到翰林院。 昨日沈从岳已经让人传过话,礼部今日第一次会商南北取士之事,他要随同过去,将这两日整理出的历代分域取士旧制一并带上。 萧玉衡和楚云衡虽然没有同行,却也没能清闲下来,两人继续留在翰林院核对近十科会试数据。 临出门时,楚云衡还忍不住看了顾长安一眼,笑道:“到底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我们三个一起整理的,凭什么只让你一人去出风头?” 顾长安把最后一册旧档装好,笑道:“下次要自称下官。” 楚云衡顿时一阵语塞,萧玉衡在一旁忍不住笑道:“这大概就叫自取其辱吧。” 顾长安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抱着几册旧档跟沈从岳出了翰林院。 今日的会商安排在礼部。 等两人到时,礼部堂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范承礼今日主持会商,顾明渊、梁敬衡皆已到了,就连平日很少亲自参与这类部议的首辅许和章,也坐在了上首。 顾长安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这才发现后者就跟没看到他一样,这才又看向坐在上首的许和章。 这位首辅在朝中的存在感一直不算强,至少与父亲和梁敬衡相比,他很少主动卷进争论。 可今日不过是南北取士第一次会商,竟连他都亲自来了,可见皇帝对此事的重视。 顾长安跟着沈从岳见过礼,便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今日自然轮不到他这个从六品修撰参与真正的决策,他来这里的任务很简单。 问到旧制时,把该说的说清楚。 人到齐以后,范承礼也没有多说废话,直接让人将昨日刚刚整理出来的近十科取士数据分发下去。 “这一份还只是初稿,各省赴考人数有几科记录不全,后面还要再核,不过大致差不离。” 众人纷纷翻看。 众人手中的数据与前几日朝上所说相差不大,近十科南方取中比例总体不断上升,本届恩科已经逼近七成。 即便扣除南方赴考人数本就更多这一因素,南直、浙江、江西等地的取中率依旧明显高于北方。 范承礼等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道:“数据就在这里。今日先不争该不该分榜,只议两件事。南北取士失衡究竟有没有到了需要朝廷出手的地步,若真要改,旧制有什么能用,又有什么不能再犯。” 一名北方籍官员率先道:“下官以为,既然近十科的数据已经如此明显,朝廷便不能再只当偶然。本科南人近七成,一甲三人尽出南方,若再过十年二十年,翰林、科道、六部新进官员皆以南人为多,到时候再谈平衡,只怕已经晚了。” 马上有人反驳道:“南方士子文章做得好,所以中得多,难道也算过错?若因为北方取中少,便另外给北方划出名额,那么南方那些原本应该中第的人又算什么?” “没人说南方士子有错,可天下取士本就不是只为南方取士。” “那科举究竟按文章取人,还是按籍贯取人?” 屋里的争论很快便起来了。 梁敬衡一直坐在旁边听着,直到两边声音渐渐大起来,才皱眉道:“若只是因为今科南人近七成便要分榜,我不同意。会试既然统一出题、统一阅卷,文章排在前面便该中。今日因为北方取中少便另划名额,明日某省又说自己取中少,难道还要再按省分一次?” 方才支持分榜的官员道:“可南北文教差距也是事实。” 梁敬衡看了他一眼:“那便兴县学、办官学,不能因为一地文教不足,便从另一地士子手里拿几个功名出来补。” 顾长安坐在后面听着,倒觉得这番话很像梁敬衡。 不管结果如何,先守住规则。 至少在他看来,一张卷子既然已经分出高低,就不该因为出生在哪儿再改一次名次。 这也是顾长安两日前最直观的想法。 只是现在,他已经没有那么确定了。 范承礼没有继续让双方争下去,而是看向沈从岳。 “沈学士,翰林院查的旧制如何?” 沈从岳并未亲自回答,只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长安:“顾修撰,你来说。” 屋中不少目光立刻落了过来,就连一直没有出声的顾明渊都看了过来。 顾长安起身,将这两日整理出的结果简要说了一遍。 大周早年确实实行过十二年的分域取士,南北士子仍旧同场考试、统一阅卷,只在最终定榜时分别排名,按照事先划定的名额取中。 此法实行以后,北方取中人数很快增加,可麻烦也随之而来。 有人为了避开南榜竞争迁籍北方,湖广、四川等地又为了该归南榜还是北榜争论不休,而南北赴考人数每科都在变化,名额究竟按固定人数还是按赴考人数重新计算,同样始终没有定论。 范承礼问道:“所以后来废了?” 顾长安摇头:“这些都只是其一,真正始终没解决的是,若某科北榜名额没有取满,而剩余士子文章明显逊于南榜,到底还要不要取满?”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其实也是南北分榜最根本的矛盾。 取满,便意味着明知道文章更差,仍然因为籍贯取中。 不取满,又等于所谓北榜名额根本没有真正保障。 范承礼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听闻这两日你们还查过近科登科录?” 顾长安点头道:“的确查过。” “有什么发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6章南北之争(第2/2页) 顾长安迟疑了一下,看了沈从岳一眼。 沈从岳微微点头,顾长安这才将他们昨日发现的情况说了出来。 “近十余年来,北方取中人数整体在下降,其中出身官宦之家、地方望族或者数代有功名者,却越来越多。只是目前统计还比较粗,不能据此认定一定有什么因果。” 这一次,屋里真正安静了。 刚才争的是南方为什么中得多,现在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问题。 北方究竟是谁还能中? 范承礼下意识看向顾明渊。 顾明渊将手边几份名册推到桌上:“吏部也发现,近十余年来,北方士子在会试中的取中比例逐渐下降,可北地几家地方大族、官宦之家每科中第的人数并没有跟着下降多少。有的一科一人,有的一科两人,中间偶有断档,但放到十余年看,那几个姓氏始终都在。因此真正减少的,是父祖无官身、族中少有功名的士子。” 梁敬衡皱了皱眉:“这也只能证明大族更有条件读书,与分不分榜有什么关系?” 顾明渊面无表情道:“至少有一件事情必须看到。北方取中的人越少,最先退出这场竞争的,并不是那些有族学、有藏书、有名师的大族。”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册,继续道:“这些人争得起,那些争不起的,才会先消失。” 这几句话落下,堂上再次安静了片刻。 但很快,一名北方官员便接道:“这正说明分榜有必要。若再不为北方多留一些名额,普通士子只会越来越没有出头之日。” 顾长安听到这里,却微微皱了一下眉。 许和章恰在此时开口:“顾修撰。” 顾长安没想到首辅会突然叫自己,连忙应道:“下官在。” 许和章开口道:“旧制实行的十二年里,北方普通士子是否因此明显多了?” 顾长安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北方取中人数明显增加,但若只看寒门,并没有同样明显的增长。至少现存的登科录里,大族和官宦子弟所占比例依旧不低。” 许和章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分榜能够让北方多中一些人,却未必能保证多出来的就是寒门。” “是。” “那不分呢?” 顾长安一时没有回答。 许和章也没有催,只看着他。 过了片刻,顾长安才道:“照目前这十余年的趋势看,北方普通士子的确会越来越难。” “这便是问题所在。” 许和章说完,没有继续追问顾长安,而是看向在座众人。 “分榜有分榜的不公,不分也有不分的后果。若只是问哪一种绝对公平,今日这场会商便不必继续了,因为天下恐怕没有这样的规矩。” 他说话还是一贯不急不缓:“朝廷真正要议的,是愿意承担哪一种代价,又要用什么办法把这种代价压到最低。” 顾长安坐回位置以后,脑子里却一直在想这句话:愿意承担哪一种代价。 他前世参加高考时,也曾跟同学争过各地分数、名额和试卷,觉得某些地方占便宜,某些地方吃亏。 可那时候输赢最多就是自己的一次考试。 如今他第一次发现,真正制定规则的人面对的,往往不是公平和不公平两样东西摆在面前让人挑,而是两边都有不公平。 只能决定先解决什么,再防着新的问题出现。 顾长安忽然想起会试之前,父亲看过他的策论后曾说过一句话:会试考的是取舍。 站在朝廷的位置上,不是要把所有正确的事情同时做完,而是要知道什么必须先做,又必须为此舍掉什么。 当时他以为父亲只是在教自己写策论,如今坐在这里,才真正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屋里的争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也没有得出南北分榜究竟该不该恢复的答案。 不过几件事情倒是定了下来。 礼部继续补齐近十科各省赴考人数和取中比例。吏部 重新整理近二十年北方进士的家世与入仕情况。 翰林院则将历代分域取士的得失重新整理成册,尤其要查清实行旧制以后,北方寒门中第人数究竟有没有真正增加。 等这些东西齐了,再举行第二次会商。 散会时已近午后,顾长安收好桌上的旧档,正准备跟沈从岳离开,却听身后传来许和章的声音。 “顾修撰。” 顾长安停下脚步,许和章从他身旁经过,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那些册子。 “六元状元如今开始研究怎么让别人中进士了。” 顾长安不知道他是玩笑还是另有意味,只能道:“下官现在连该不该分榜都没想明白。” 许和章却笑了笑:“没想明白,不是什么坏事,若这么大的事情看两天旧档便能想明白,朝廷也养不了这么多官。” 说完,他便先一步出了礼部。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了两眼,也没有多想。 另一边,顾明渊的目光落在许和章远去的背影上,片刻之后,又低头看向手边那份北方进士履历。 隆庆十四年那本旧册,如今还放在他的值房里。 两年前,许和章便已经让人统计过南北官员。 今日众人还在争南人七成,他却几句话便将问题落到了北方寒门身上。 巧合当然不是证据。 可顾明渊已经越来越不相信,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第297章 边外 第297章边外 第一次会商之后,南北分榜之事暂时没有再起大的波澜。 礼部仍在补齐近十科各省赴考与取中人数,吏部也开始重新整理北方进士的出身履历。 至于翰林院这边,顾长安三人除了继续核验旧制,还得把早年实行分域取士后的实际变化重新理上一遍。 这些东西牵涉几十年的旧档,不是三两日便能查清的,朝廷也没有急着立刻定下章程。 京城里的争论暂时缓了下来,另一批公文却已经沿着驿路一路向北。 高丽试市初议既定,礼部与兵部开始会同辽东准备秋市。 金州南面的海湾、水寨、道路、商船查验之法,都要赶在秋市之前重新核验。 距离真正开市还有数月,可辽东边外的商路,却从来没有因为朝廷的一纸公文停下来过。 …… 辽东,镇北军辖地。 春寒尚未完全退尽,荒坡上的草已经泛出一层新绿,只是长得还不高,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依旧带着明显的凉意。 陆子野伏在一道缓坡后,半边脸几乎贴着地面。 他已经盯着前方那支商队一个多时辰了。 比起半年前刚进镇北军的时候,他又黑了不少。 而直到真正进了边军,他才慢慢明白,自己当初在徐牧那里学到的究竟是什么。 几次巡边,他先后立过两次小功,又在一次遭遇北狄骑兵时带着几个人绕路脱险,直接被破格提成了队长,领着一支六人的斥候小队。 官不大,手底下也没几个人,但总算不再是那个刚进边军的候补军士了。 这时,身旁一个年轻斥候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悄悄抬起头:“头儿,他们快走远了。” 陆子野一把将他的脑袋重新按下去:“急什么?” “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 “黑了才好。” 年轻斥候听不懂,却还是老老实实趴了回去。 这一队总共只有六个人,前方商队却足足有二十余人,八辆大车,另外还有十几匹驮马。 商队里不少人腰间带刀,看打扮和这两年常在辽东边地来往的私商没什么区别。 真正不对的是他们走的路。 陆子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前面再走十几里,是不是就偏离商道了?” 旁边年纪最大的老斥候点头道:“再往东北走,就是草场了。真要去乌勒部做生意,不该从这里绕。” 陆子野没再说话。 几日前,他们在边镇外发现了一块晋丰商号的旧货牌。 这家商号在辽东并不算陌生,盐、布、茶叶都做,明面上的生意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可过去一年,镇北军已经截过几批流入边外的私盐和铁料,其中有两次,往前倒查都能跟晋丰商号下面的货栈扯上一点关系。 每次继续查下去,却又断得干干净净。 货是卖给别人的,车也是别人雇的,出了关以后又转过几手,最后到了谁手里,谁都说不清。 陆子野原本以为,这些东西大多是冲着乌勒部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7章边外(第2/2页) 毕竟北狄诸部之中,乌勒部最强,与大周打了十几年,最缺的便是盐铁。 可眼前这支商队,从半日前开始便一直往东北走,与乌勒部的方向越来越远。 老斥候看了一阵,也皱起了眉:“有点古怪。” 陆子野观察片刻后忽然道:“那边是谁的地盘?” 老斥候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不好说,北狄与我大周不同,部落众多,大多都叫不出名儿来。这个方向,好几支小部落的草场都在那里,时聚时散,有的依附乌勒部,有的只在打仗的时候听他们号令。去年甚至还为了几处水草打过一场。” 陆子野点点头:“继续跟。” 年轻斥候忍不住道:“还跟?再过去可就快出了咱们平日巡查的范围。” 陆子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让你离远点,没让你冲上去问他们姓什么。” 旁边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年轻斥候有些讪讪。 几个月以前,最容易往前冲的人还是陆子野。 刚进边军时,他骑射好,胆子又大,第一次跟斥候队出边墙,看见几个北狄骑兵便想追过去。 后来吃了几次亏,也亲眼看过一支斥候小队因为贪功追得太深,最后只回来两个人。 从那以后,他才真正明白,徐牧对他说的那句话:万人敌不仅看你带着他们杀多少敌军,更要看你能带多少人活着回来。 一行人借着坡地掩护远远吊在后面。 临近傍晚,商队经过一处能够补水的浅沟,却依旧没有停下。 陆子野看着他们继续赶路,眼神渐渐认真起来。 寻常商队在边外行走,最怕的就是天黑。 草原上没有道路,夜里认不清方向,一场雾、一阵风,都可能让整支队伍偏出去十几里。 而前面这些人却丝毫没有寻找宿营地的意思。 但这对这支斥候小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陆子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沉吟片刻道:“再跟最后五里。” 这一次没人反对。 夕阳渐渐落到远处的山脊后面,草原上的风也更凉了些。 大约又走了三四里,前方商队终于慢了下来。 但仍然不是扎营,而是远处出现了十余骑。 陆子野立刻抬手,身后几个人迅速下马,将马匹牵到坡后,自己则借着还没长高的草和低坡缓缓靠近。 双方显然早就约好了,那十几名骑手到了以后,很快有人下马与商队领头之人碰面,剩下的人则分散到四周警戒。 没多久,商队开始掀开车上的油布。 陆子野眯着眼看了一阵,却只能隐约看见几个长条形的木箱。 老斥候低声道:“再往前有一道浅沟,可以摸过去。” 陆子野观察片刻,点了点头:“留两个人看马,其余人跟我走。” 几个人借着渐暗的天色和浅沟又往前摸了百余步。 陆子野重新探出头。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低声喝道:“第三辆!” 第298章 第三辆车 第298章第三辆车 老斥候姓孙,来自山东,在这镇北军斥候营中已经有些年头了。 上面知他经验丰富,便把他留在了陆子野这支小队之中。 老孙往第三辆车看去。 片刻后,脸色也变了。 第三辆车上放着几个长木箱。 商队的人撬开其中一只,拿出了一样狭长的东西交给来接货的北狄人。 隔得远,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但绝不是粮食,也不像布匹。 陆子野眉头微皱:“能不能再靠近些?” 老孙立刻摇头道:“前面没遮挡,过去就会被发现。” 陆子野没有坚持。 若换成从前,他大概已经开始琢磨从哪边绕过去抓个活口。 可现在他只是趴在坡后继续看。 片刻以后,一辆大车像是压进了坑里,车身猛地歪了一下。 几个伙计连忙过去推。 混乱之中,车边一只木箱从上面滑落,箱盖撞开,里面十几件东西散在草地上。 最后一点夕阳照过去,远远反出一道冷光。 老孙低声骂了一句:“妈的,是铁器。” 陆子野也看清了,其中几件东西的形状,很像尚未装柄的枪头。 商队的人很快将东西重新装回箱中。 双方交接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那十几名北狄骑手便带着其中两辆车继续向东北离开。 商队剩下的人则原地掉头,显然准备连夜往回走。 陆子野没有再跟:“撤。” 年轻斥候愣了一下:“就这么走了?” 陆子野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草原,冷静道:“对方十几骑,前面还有没有接应不知道,地形也不熟,咱们是斥候,不是来跟他们拼命的。” 年轻斥候被说得哑口无言,老孙倒是笑了:“世子爷现在真学聪明了。” 陆子野眉头一挑:“再叫世子,今晚你替我喂马。” 老孙急忙道:“好的,陆头儿!” 众人压低声音笑了一阵,随后牵着马从原路退去。 等彻底离开那片草场,天已经黑透。 辽东暮春的白日已经不算太冷,可太阳一落,风里依旧透着寒意。 回营的路上,那名年轻斥候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陆头儿,咱们回去报了,军里是不是马上就能抓人?” 陆子野骑在马上,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风吹了过来:“抓谁?” “晋丰商号的人啊。” “你看见晋丰商号的人了?” “那货牌……” “一块旧货牌能说明什么?可能是他们的货,也可能早已经转过几手。” 年轻斥候不说话了。 陆子野继续道:“就算把今晚二十几个人全抓回来,他们不认,你拿什么证明这批货从哪来?再说货都已经交出去了,接货的是哪个部落,后面还有多少批,我们一样不知道。” “那就这么看着?” “先弄明白再抓。” 年轻斥候看了他几眼,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几个人说着话,远处终于出现了营中的火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8章第三辆车(第2/2页) 陆子野没有回自己的帐篷,带着老孙直接去了校尉帐中,将今日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报了上去。 校尉原本还在看军报,听到“铁器”两个字以后便抬起了头:“确定?” “箱子掉下来以后,看见了不少铁货,其中几件很像枪头。” “接货的人呢?” “不知道是哪一部。” 陆子野走到地图前,指了指今日最后看到他们的位置:“但不是乌勒部的方向。” 校尉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你确定没跟错?” 陆子野道:“确定,真要去乌勒部,至少不会走到这里。” 帐中安静下来。 镇北军这些年最防的始终是乌勒部。 几次查到边外私盐、铁料,也都本能地把方向往乌勒部身上靠。 可如果不仅仅是乌勒部在收这些东西,事情就麻烦了。 校尉用手在地图东北几处轻轻点了点:“这几日另外两队斥候也报过,那边几支小部落活动比往年频繁,有人甚至开始提前往南面的草场聚。” 陆子野问道:“要打仗?” 校尉摇头道:“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这么多事挤在一起,总不是好事。” 他说完,抬头看向陆子野。 “今日这件事先压着,不要往营外传。你们明日休息,后日换一条路,再出去看看。” “是。” 陆子野刚准备离开,帐外忽然有人走了进来。 “金州那边转来的公文。” 来人将一份盖着印的文书放到桌上。 “京城礼部和兵部已经定了今年高丽试市的大概章程,让辽东提前核验水寨、港湾和巡海人手。” 校尉翻了几页,很快皱起眉头:“秋市?” “暂定秋日开二十天,具体日子还要再议。” 校尉忍不住骂道:“北面的私商都抓不干净,现在南面还要多开一处海市。” 来人笑道:“朝廷又不是让咱们现在就开,这不是还有几个月吗?” “几个月就不添麻烦了?” 校尉将公文往桌上一放,骂道:“他娘的,到时候商船一多,沿海那些私商说不定也跟着往里钻。” 陆子野本来已经走到帐门口,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公文,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张辽东地图。 北边,有人偷偷把大周的铁器送出关外。 南边,几个月后却要第一次正式放高丽商船进来。 两件事情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关系,甚至可能本来就没有关系。 可陆子野还是多看了桌上的公文一眼。 在辽东待了半年以后,他已经不太相信边地上的买卖真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校尉发现他还没走,问道:“还有事?” 陆子野摇头道:“没了。” 他掀开帐帘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远处营中火光摇曳,战马偶尔发出几声嘶鸣。 距离高丽秋市还有好几个月。 可边外那一箱箱铁器,显然不会等到秋天。 第299章 风向 第299章风向 第二日天刚亮,陆子野便被人从帐中叫了起来。 昨夜回来得晚,他本以为今日总算能歇上一日,没想到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陆子野穿好衣服后,胡乱洗了把脸,跟着传令士卒往外走。 到了校尉帐中,他才发现老孙已经到了,除此之外,帐内还站着另外两名斥候。 桌上摊着一张辽东边地舆图,上面多了几个刚刚用墨圈出来的位置。 校尉见他进来,直接道:“过来看看。” 陆子野走到桌边看向地图,其中一个墨圈,正是他们昨日发现那支商队与北狄人交接的地方,另外两个却都在更偏东北的位置。 “这是什么?” “一队三日前在这里发现了马群留下的痕迹。” 校尉伸手点向最远处那个墨圈。 陆子野道:“难道不是普通牧民?” 旁边一名斥候接过话:“那片草场春天本就有人放牧,只是后来往前又找了几里,才发现不太对。留下的火堆有十几个,马蹄印也杂,至少不是一家两家的牧民。” 校尉又指向另外两处:“一队三日前在这里发现十几个火堆,马蹄很杂;另一队前日又在这里看见四五十骑,一直往东。” 陆子野看了一会儿:“春天各部迁徙,不算稀奇吧?” 年纪最长的斥候摇头道:“单看都不稀奇。只是今年比往年早,而且这几处都往东北。” 陆子野的目光落回昨日那处墨圈。 那两辆装着铁器的大车,走的也是这个方向。 校尉看了陆子野一眼:“昨日那批铁器,你怎么看?” 陆子野答得很干脆:“现在还不知道,可能是几支小部落要打仗,也可能只是有人在囤铁。咱们连接货的是谁都不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猜。” 校尉点了点头:“还算没昏头。” 陆子野:“……” 校尉也不管脸色发黑的陆子野,重新看向地图。 “你们给我听好了,此事牵扯成批铁器,已经不是咱们这个营自己能压着查的了,昨夜此事已经上报,军中一面会知会边关附近几个卫所,让他们暗查最近往外走的车队,一面还得继续摸清东北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说完,看向陆子野:“你昨日跟过那条路,后日还是你去。” 陆子野心中一动:“还是往昨天那个方向?” “不。” 校尉伸手在图上往东划了一段。 “从这边绕。昨日那支商队既然有人接,原路附近这几日未必安全。你们从东面出去,沿几处水源走一遍,不必找人,更不要往哪个部落里钻。” 陆子野点点头:“那主要看什么?” “看有多少人。” 校尉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他们往哪儿走。” …… 两日之后。 天还没亮,陆子野便带着手下五个人出了营。 这一次没有商队可跟,走的也不是平日最常用的巡边路线,几个人一路向东,直到太阳升起以后,才逐渐折向东北。 陆子野对这一带并不算陌生,早在进边军以前,他跟着徐牧走镖时就来过附近两次。 那时候他只觉得草原上的路都差不多,除了草还是草,有时候跑上半日也见不到一处村落。 如今再来,看见的东西却已经完全不同。 什么地方适合藏马,什么地方能够取水,哪一道缓坡后面容易埋伏人,就连地上的马蹄印,在他眼里也不再只是几个乱七八糟的坑。 临近午时,一行人在一处浅河边停了下来。 老孙刚准备让马喝水,陆子野却忽然抬手:“等等。” 几个人立刻停下。 陆子野翻身下马,蹲到河岸边看了一阵。 岸边泥土还湿着,上面全是踩乱的马蹄印。 老孙也发现了马蹄,正色道:“有人来过。” 陆子野点了点头,指着一处还没有完全塌下去的蹄印问老孙:“看看他们走了多久?” 老孙蹲下来摸了一把,又看了看周围被踩倒的嫩草。 岸边马蹄极乱,而且方向并不一致。 有从北面来的,也有从东北过来的,中间还混着两道车辙,最后却大多转向东面。 老孙蹲下看了一会儿:“昨日下午到昨夜之间。” “多少人?” “说不准,百来骑总该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9章风向(第2/2页) 他指了指几处不同大小的蹄印:“而且不是一路人。” 说着,他用脚点了点地上的马蹄,继续道:“这么多路过来的痕迹最后聚到一处,总不能是几十户牧民突然约好了来喝同一条河的水。” 陆子野点了点头,顺着那些痕迹望向东面。 “能看出多少人吗?” “看不准。” 老孙想了一会儿:“百来骑总该有,可能更多,前后是不是同一批人,也不好说。” 百来骑其实算不了什么。 北狄一个稍微像样些的部落,就能凑出远比这更多的骑兵。 可问题不在人数,而在于这些人来自不同方向。 陆子野重新走到火堆旁。 火灰里没留下多少东西,只有几根烧断的骨头和一些马粪。 年轻斥候在另一边忽然喊道:“头儿,这里有东西。” 几个人走过去。 草地里掉着一截断掉的皮绳,上面还系着一小片染成暗红色的毡布。 陆子野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随手塞进怀里:“带回去让人看看。” 几个人又把附近能看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没有继续往东追。 因为越往东,地形越陌生。 而且从留下的痕迹判断,那批人至少已经走了大半日,现在追也未必追得上。 回程时,年轻斥候一路都在琢磨:“头儿,你说他们是不是要打咱们?” 陆子野骑在马上,闻言摇了摇头:“不像。” “为什么?” “真想打大周,为什么一直往东走?” 年轻斥候想想也是,随即又道:“那他们聚在一起做什么?” 陆子野没好气道:“我若知道,还出来查什么?” 老孙在旁边听了一路,此时才慢悠悠道:“不打咱们,也未必就是好事。” 陆子野回头看他。 老孙道:“北边这些部落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本来就是常事。可要是忽然有人开始买铁,又有人往一处聚,总得有个原因。” 陆子野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几日前那两辆大车。 “如果是他们自己要打起来呢?” 老孙没有回答,因为一样只是猜测。 但这至少能解释一些事情。 铁器正在往那边送,不同方向的人马也陆续往东,而他们的活动方向,又不是大周,也不是乌勒部本部。 陆子野沉默了一路。 回营以后,这一次校尉没有再拿他开玩笑。 那块暗红色毡布被几个常年跟北狄打交道的老兵看了半天,也没人敢确定属于哪一支部落。 但马蹄、火堆、车辙这些东西却做不了假。 东北方向确实有越来越多人活动。 “把这几日的东西都整理出来。” 校尉站在舆图前,看了许久才道:“明日送上去,这已经不是几支私商的问题了。” 如果只是几十个商人偷偷卖些盐铁,边军自己查便是。 可如今几支斥候先后发现异常,再加上去向不明的成批铁器,就算暂时还不知道意味着什么,也已经足够让更上面的人看一眼。 陆子野没有再问。 从营帐里出来以后,他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 几个手下正在不远处喂马,昨日还一直追着问东问西的年轻斥候看到他,立刻招了招手。 “头儿,今晚有羊肉!” 陆子野眼睛顿时亮了:“哪来的?” “听说营里今日宰了两只羊。” 什么北狄,什么铁器,瞬间被他抛到了一边。 他刚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道:“咱们这队有份吧?” “有。” “多少?” 年轻斥候比了一下:“一小盆。” 陆子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六个人一小盆?” 陆子野脸上的笑顿时没了,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抢了个离锅最近的位置。 很快,火堆旁便又响起争肉的声音。 而营帐另一头,校尉刚刚整理好的那份军报已经封好。 当夜,一骑快马离营向北。 军报上只有几件尚且无法解释的异常: 铁器出关,数路人马东去,以及今年明显早于往年的部落活动。 第300章 不是一个部落 第300章不是一个部落 三日之后,陆子野再次出了边墙。 不过这一回,他们不再是去找那些已经消失的马蹄印。 前一日傍晚,另外一支斥候在东南方向发现了一支准备返回大周的商队。 人不多,只有十几个,带出去的几辆大车已经不见了,马背上却多了不少皮货。 最重要的是,他们回来的方向,正好与陆子野几日前发现铁器交接的那片草场对得上。 消息传回来以后,校尉直接从另外两队抽了十余人,加上陆子野这支小队,赶在天亮之前绕到了商队回程必经的一处谷口。 陆子野趴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条并不算宽的土路,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半年前,他刚进边军的时候,也曾经跟着人在类似的地方埋伏过一次。 只不过那时候他只管听令,现在,他手底下也有五个人了。 众人一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十余骑从谷口外出现。 和斥候传回来的消息一样,几匹马上驮着成捆的皮货,还有两匹马背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布袋。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明显十分谨慎,进谷以前甚至专门停下来观察了一阵。 可惜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山坡两边已经埋伏了二十多人。 等商队全部进入谷中,前方突然滚下几块早已准备好的大石,后路也同时冲出一队边军。 “镇北军!” “都别动!” 谷中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当场扔了兵器,也有人下意识拨转马头想跑。 其中一个骑手反应最快,猛地一夹马腹,竟从侧面一处不算陡的坡地往上冲。 陆子野刚好守在这一边。 年轻斥候已经拔刀准备扑过去,陆子野却一把拦住了他。 “让开。” “啊?” 那匹马转眼已经冲到近前。 陆子野没有迎着人去,而是盯准战马刚刚踏上一块松软泥地的瞬间,猛地从侧面扑过去,一刀斩在马缰上。 缰绳断开的同时,他整个人顺势往旁边滚去。 马上的汉子猝不及防,刚想重新控制战马,马匹已经受惊偏向一旁,前蹄踏空,连人带马摔进了浅沟里。 年轻斥候看得目瞪口呆,陆子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仿佛做了一件轻松的小事一般。 谷里的战斗结束得很快,除了一人摔断了腿,双方甚至都没死什么人,十六名商队成员尽数被拿下,几匹驮马上的东西也被当场卸了下来。 皮子、药材,还有一些北地常见的干肉,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直到有人从其中一个布袋最底下翻出了几块银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不是一个部落(第2/2页) 校尉接过来看了一眼:“北狄那边铸的。” 带队的商人脸色一下便白了。 做边地买卖不是死罪,可如果他们真的参与了私运盐铁,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众人没有在谷里久留,很快押着人回营。 真正的审问一直持续到下午。 陆子野原本没有资格参与这种事情,可他前几日亲眼见过那支商队,校尉便让他和老孙一并留了下来。 最开始,商队领头之人咬死自己只是去边外换皮货。 “什么铁器,小人根本没见过。至于你说的晋丰商号?倒是买过他们家的货,可辽东谁没买过?” “那你们这几日去了哪里?” “草原上走到哪算哪,哪记得那么清楚。” 校尉也不恼,只让人将前几日发现那支商队的位置指出来。 “这里去过没有?” 男人只看了一眼便摇头:“没去过。” 校尉点点头,又让人拿来一个木盒。 盒子打开以后,里面放着一块很不起眼的木牌,正是几日前斥候从边镇外找到的晋丰商号旧货牌。 男人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校尉依然不急,只淡淡道:“前几日,有人带着八辆大车从这里往东北走。我们的人跟了一整日,亲眼看见他们把成箱的铁器交给北狄人。你可以继续说没见过,但你手下那些人有没有你这么硬的骨头可就不好说了。” 男人沉默下来。 帐中安静了许久,最后还是陆子野忽然问道:“他们给的价钱很高?”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子野靠在一旁。 “若只是为了几个皮子,你们没必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运铁出去,除非那边有人给的价钱,已经高到值得你们赌命。” 校尉出奇的没有打断陆子野。 陆子野继续道:“你们总该想想自己家小的。” 男人嘴唇动了动,又过了一会儿,那人才低声道:“他们给马。” 陆子野眉头一皱道:“多少?” “最开始十斤铁换一匹普通马,后来铁料要得越来越多,价钱也涨了。” 帐里几个人对视一眼,校尉立即问道:“谁在收?” 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名字。” 校尉继续问道:“那是哪个部落?” 那男想了片刻后,开口道:“也不是一个部落。” 这句话一出来,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校尉坐直了身子:“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第301章 风起贺兰 第301章风起贺兰 男人显然已经知道瞒不下去,索性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们最初是在一年前接触到东北方向一个小部落。 那时候对方总共不过几百帐,在北狄诸部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平日里依附附近几个稍大的部落生存。 可从去年冬天开始,情况渐渐变了。 先是周围两个小部落投了过去,开春以后,又陆续有人加入。 “现在有多少人?” “不知道。” 男人摇了摇头,补充道:“我们只是送货,哪敢问这些。只听说那位首领现在手下已经能召集上千骑了。” 上千骑不算一股足以威胁镇北军的大势力,但对于一个原本只有几百帐的小部落而言,扩张速度已经足够惊人。 陆子野问道:“那部落叫什么?” “好像叫……贺兰部。” 男人想了想,又赶紧补充道:“是不是这名字小人也不知道,只听他们自己这么叫。” 校尉与帐中几人显然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老孙更是皱起了眉:“以前在乌勒部东面放牧的那个贺兰部?” 男人迟疑片刻后道:“应该就是他们。” 老孙低声道:“前几年连自己的草场都保不住,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男人没说话,校尉继续问道:“那些铁器都是他们要的?” 男人说道:“也不全是,现在周围投过去的几个小部落,也都从那里拿东西。” “谁替他们买?” 这一次,男人明显犹豫了一下。 校尉看在眼里:“说。” “一个汉人。”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陆子野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汉人?” “是。” “什么人?” 男人摇头:“不知道姓名,大家都叫他先生。” 陆子野与老孙对视了一眼。 北狄部落里有汉人并不算什么稀罕事,这些年边境战乱不断,有被掳走的百姓,也有逃出去的罪犯、商人、工匠。 可被一群北狄人称为“先生”,显然不是普通汉人。 校尉的神情也明显认真起来:“他管什么?” 男人想了一会儿,这才迟疑道:“好像什么都管,最开始只是跟我们谈买卖,要多少铁,要多少盐,什么时候送到哪里,都是他说了算。他还让我们以后不许随意往他们草场里面走,每次送货都只能在定好的地方等。” “后来呢?” “后来买卖越来越大,以前北狄人做生意没那么多讲究,东西送到了,看得上就换,看不上有时直接抢。可自从那个先生来了以后不一样。每次要什么货,都会提前列好,送多少,到了多少,少了多少,全有人记,皮货、马匹也提前定好价钱。他们的人若敢随便抢来往商队,听说还会受罚。” 校尉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听起来不像一支普通的北狄部落,至少不像他们过去认识的那些小部落。 陆子野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河边看到的马蹄,几拨不同方向的人马,最后全都往东。 “那些投过去的部落,也是这个汉人劝来的?” 男人摇头道:“不知道,但小人听人说过,贺兰部现在收别的部落,不再像以前只靠打仗。如果愿意跟他们一起走,草场照样保留,各部自己的头人也不用换,只要出兵时听那位首领的命令,再按人口交一些牛羊。” 老孙神情终于变了:“谁想出来的?” 男人没有回答。 其实也不必回答了,帐中众人的都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汉人先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1章风起贺兰(第2/2页) 北狄诸部过去不是没有兼并,强部吞弱部,本来就是草原上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可过去通常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弱的一方彻底被吞掉,要么打不过便迁走。 像这样保留原来的头人和草场,只要求出兵、交牛羊,反而让周围那些本就弱小的部落更容易接受。 陆子野不懂朝廷政务,但他至少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所谓的先生,不只是替北狄人买铁,更是在教他们怎么把更多人拢到一起。 校尉沉默许久,又问道:“见过他吗?” 男人点头道:“见过一次。” “多大年纪?” “三十多,最多四十。” “哪里人?” 男人赶紧道:“这个真不知道,只听口音像北边人,说话和辽东以及山西人不太一样,倒有些像北直隶那边来的客商。” “以前做什么的?” 男人沉吟片刻后道:“小人也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 男人低声道:“听说……以前是个读书人。” 陆子野愣住了,旁边老孙也明显有些意外。 “读书人?” “有人叫过他周先生。” 男人道:“还听说他年轻时候考过大周的科举,只是不知道考到哪一级。后来不知怎么去了草原,再后来就留在贺兰部身边。” 帐中彻底安静下来,陆子野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竟是顾长安。 当初在江西县学的时候,他觉得读书人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写文章、考功名。 后来顾长安一路从县试考到状元,他才慢慢知道,有些真正厉害的读书人,脑子里的东西远不止几篇文章。 可现在,草原上似乎也出现了一个这样的读书人。 校尉很快站起身:“今日问到的这些,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帐中众人齐声应是。 他走到舆图前,再次看向东北方向。 前几日地图上还只有三个不起眼的墨圈,如今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指向的名字:贺兰部。 还有一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汉人,周先生。 半个时辰后,一份比前几日详细得多的军报重新写好。 东北贺兰部近一年势力迅速扩张,已有数个小部落陆续依附;边地私商持续向其输送盐铁;其内部疑有一名汉人主持商贸、粮草与诸部联络,此人曾为大周读书人,身份不明。 至于那所谓的周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历,商人口中的消息是真是假,军报里没有再往下猜。 该查的,自然会有人继续查。 军报封好以后,当夜便送出了军营。 陆子野从帐中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老孙跟在旁边,走出十几步以后还是忍不住道:“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在大周待着,怎么跑去给北狄人当先生了?” 陆子野摇了摇头:“谁知道。” 老孙又道:“不过真要都是他折腾出来的,这人本事恐怕不小。” 陆子野没有否认。 一个原本连自己草场都未必保得住的小部落,不过一年时间,便能让周围几个部落主动投过去,还能让大周商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替他们运铁,怎么看,都不像只是运气好。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营帐,舆图上的那几个墨圈还在那里。 只不过从今晚开始,镇北军再看向那片地方时,盯着的已经不再只是几支来历不明的商队,而是一个正在一点点冒出来的贺兰部。 第302章 家书寄婚期 第302章家书寄婚期 辽东那边正在发生什么,远在京城的顾长安自然一无所知。 第一次南北取士会商结束以后,礼部和吏部都还在继续整理旧档,第二次会商一时半会儿也开不起来。 顾长安这几日总算稍微清闲了一些,至少不用每日散值以后,还留在翰林院对着几十年前的登科录看到天黑。 这一日下午,他散值后回到顾府,刚进前院,便看见廊下摆着两个打开的木箱,旁边堆了七八匹颜色喜庆的绸缎,忠叔正带着几个人对着礼单一件件清点。 顾长安停下来瞧了一阵:“这是做什么?” 忠叔笑道:“回二少爷,安平县昨日又送信来了,大公子的婚期越来越近,老爷吩咐先把该带的东西陆续备起来。” 顾长安这才恍然,这些日子忙着高丽试市、南北取士的事,他险些忘了,距离兄长成亲已经没有多久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转准备往里走,又被忠叔拦住了:“二少爷,大少爷还有一封信说是专门给你的。” 说着,便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顾长安微微一怔,上前接了过来,顺口道:“寅之哪去了?” 忠叔道:“应该还没回来。” “去哪了?” 忠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二公子忘了?寅之每日这个时候都还在青槐学堂,得再过小半个时辰才散学。” 顾长安这才想起来。 自己入翰林不久后,每日早出晚归,已经很难像从前那样时时看着欧阳寅之读书,索性让人打听了一圈,将他送去了城西的青槐学堂。 学堂的先生姓程,是个年过五旬的举人,年轻时也进京参加过几次会试,后来断了仕途的念头,在京中开馆授课已有十余年。 名气算不上多大,却胜在教得扎实,里面既有京城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有一些随父兄进京寄读的外乡少年。 顾长安当初亲自去过一次,觉得还算合适,便替欧阳寅之交了束脩,结果这段时间忙起来,反倒把这件事情丢到了脑后。 想到这里,顾长安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好歹是自己从顾家村带进京的人,总不能真把人扔进学堂以后便什么都不管了。 想到这里,他便回了书房,拆开了顾修远的来信。 前面照例问了几句京中的近况,接着又提到婚事准备得如何、安平那边已经置办了什么,以及让父母与自己不必过早过去之类的话。 顾修远的字还是一贯工整,连说自己成亲,都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 直到顾长安翻到最后,才发现下面又单独加了几行小字。 京中首饰样式多,若二弟得空,可替我寻一副女子用的头面,不必太过贵重,做工精细些便好。 不要告诉旁人是我特意让你买的。 顾长安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前面还一副什么都已经准备妥当的样子,弄了半天还是偷偷惦记着给未来嫂嫂买东西。 他正想把信放回去,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原来是忠叔来了。 “二少爷,老爷回来了。” 顾长安点点头,来到了父亲的书房,一进门便道:“大哥让我帮他买东西。” 顾明渊换下官服,神情并没有多少意外:“买什么?” “一副头面。” 顾长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故意道:“还特意交代,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他让我买的。”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回来第一件事,就告诉我了?” 顾长安笑道:“我倒不是故意不守约,只是这种事我实在是不会。”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走到书案后坐下:“既然他让你买,你明日散值以后自己去挑便是了。” 顾长安连忙道:“我哪懂女子头面?” 顾明渊却道:“这事你应该去问你母亲。” 顾长安这才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父亲应当也是不懂这些的。”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下一秒,又听顾长安忽然道:“爹,其实我找你,主要是想问,这银子该谁来出呢?” 顾明渊抬起头,父子两人对视片刻:“你如今没有俸禄吗?” “有是有……” “那不就行了。” 顾长安沉默了一阵:“父亲,那可是兄长让我买的。” “你也可以不买。” “……” 顾长安忽然觉得六元状元这个身份,在顾府似乎越来越不值钱了。 不过真让他拿自己的俸禄给未来嫂嫂添一件东西,他其实也没什么不愿意。 以前在江西读书的时候,衣食住行几乎都是家里安排。 如今正经入了仕,虽说从六品修撰的俸禄远谈不上多少,却总算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进项。 想到这里,他把信重新折好:“那我明日去看看。” 顾明渊嗯了一声,也没有再说。 从后院书房出来后,顾长安看到欧阳寅之正好从外面走回来。 少年背着书袋,手里还抱着两本厚厚的书,一进院子便先跟遇见的仆人打了声招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2章家书寄婚期(第2/2页) 顾长安站在门口喊道:“寅之。” 欧阳寅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过来:“公子。” 顾长安笑着看向他怀里的书:“这是什么?” “一本是先生让看的,另一本是同窗借我的。” “学堂里如何?” 欧阳寅之想了想,认真道:“挺好的。” “就只是挺好?” “先生教得好,同窗也都挺好。” 顾长安嗯了一声又问道:“听得懂吗?” 这一回,欧阳寅之终于不说“挺好”了。 他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道:“有些地方听不太懂。” 顾长安反而笑了:“这还差不多。” 见欧阳寅之有些疑惑,顾长安继续道:“你若进去几个月便什么都听得懂,我反倒得怀疑那学堂教的到底是什么了。” 顾长安让他把书放到旁边,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不少地方已经密密麻麻写了批注,还有一些明显是欧阳寅之后来自己补上的。 字算不上漂亮,却很认真。 “哪里跟不上?” “经义还好,主要是先生偶尔讲到以前的文章,有些典故我没读过。” “没读过就查,查不到就问。” “我明白了,少爷。” 欧阳寅之听的很认真,又道:“程先生说我底子比别人薄些,急也没用,先把该读的书读完,再谈文章。”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话倒没什么问题。 欧阳寅之真正开始系统读书的时间本来就不算早,不可能因为跟着自己来了京城,突然便成了什么神童。 他又看向那两本书:“我记得让管事给你留了买书的钱,怎么还要跟同窗借?” 欧阳寅之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本只看几日,用不着买。” “那另一本呢?” “先生那边能借。” “所以银子呢?” “买纸墨了,还剩不少。” 顾长安看了他一阵:“倒挺会过日子。” 欧阳寅之嘿嘿笑了一下:“以前在村里想买也买不起,到了京城才知道,书比我想的还贵。”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顾长安却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翰林院里那一摞摞北方进士的履历。 族学、藏书、名师,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真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其实不过就是眼前这些最琐碎的事情。 一本书多少钱,有没有人教,听不懂的时候能不能找到人问。 顾长安没有继续往下想,只将书还给他:“该买的还是买,别什么都省。纸墨不够便跟忠叔说。” 欧阳寅之点点头:“知道了。” 顾长安又问道:“程先生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可以下场?” 欧阳寅之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认真:“先生说再读一阵,若文章能跟上,下一场童试可以试试。” “想去?” “想。” 回答得倒是没有半点犹豫,顾长安笑了:“那就好好读。” “嗯。” 欧阳寅之抱起书准备回自己的住处,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公子,若我第一次没考中怎么办?” 顾长安愣了一下,随后失笑:“没考中就再考。” “那第二次呢?” “再考。” “第三次呢?” 顾长安看着他:“你现在连第一次都还没考,已经想到第三次了?” 欧阳寅之自己也觉得问得有些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顾长安没有笑话他:“科举不是你读了书就一定会中的。我能教你的,是把该学的学会,该准备的准备好。至于最后榜上有没有名字,谁也不能提前答应你。” 欧阳寅之安静听着,顾长安又道:“真没中,也先弄明白为什么没中。文章不好就改文章,书没读够就继续读。别一次没中,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行了。” 欧阳寅之认真点了点头:“记住了,多谢少爷。” “去吧。” 少年这才抱着书走了。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直到人影转过月门,这才收回目光。 到了晚饭时候,一家人一起吃饭,席间谈的也几乎全是顾修远的婚事。 安平县那边已经将日子彻底定下,顾家准备在婚期前几日离京。 吃完饭后,顾长安没有马上回房。 初夏的夜里已经不再冷,院中偶尔有风吹过,前院还在清点准备带往安平的礼物。 另一边的小院里亮着灯,顾长安经过时,正好从窗外看见欧阳寅之坐在灯下,把白日借来的那本书摊在桌上,一笔一画往纸上抄。 他没有进去打扰。 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道伏案身影,顾长安却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永宁县。 那时候的自己,也曾这样坐在灯下,一遍遍写着那个怎么都写不好的“静”字。 第303章 头面 第303章头面 第二日散值以后,顾长安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照着昨日从柳氏那里问来的地方,去了东市的锦玉楼。 顾修远在信中说得简单,只让他寻一副做工精细,平日也能佩戴的头面,可真正到了铺子里,顾长安才发现这件事比自己想的麻烦许多。 掌柜知道是给新婚女子挑选,接连拿出了好几套簪钗,有金玉繁复的,也有样式素净的。 顾长安挨个看了一遍,倒也能分出好不好看,却实在说不出哪一套更适合未来嫂嫂。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子安?” 顾长安回过头,便看见李昭宁正从楼梯处走来。 她今日穿得并不张扬,身边只跟着两名侍女,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只锦盒,显然也是来铺子里取东西的。 顾长安有些意外,随即笑道:“昭宁,你也来这里?” “前些日子有一支旧簪送来修补,今日正好来取。” 李昭宁说完,看了一眼他面前摆开的几只木盒,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你这是……” 顾长安便将兄长即将成婚,托他在京中挑一副头面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昭宁听完,也不由笑了笑:“难怪了。” 顾长安有些无奈:“我原以为不过是挑一件首饰,到了这里才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 李昭宁笑道:“这事本来也没有那么复杂,只是送给新婚女子,总要看是大婚时佩戴,还是平日里用。” 说着,她走近一些,目光从桌上的几套首饰上扫过,轻声道:“你兄长怎么说?” 顾长安道:“不要太贵重,做工精细些,最好平日也能戴。” 李昭宁点了点头,随后拿起其中一套看了片刻,又轻轻放了回去:“这一套虽然好看,却稍显繁复,大婚之后未必常用。” 顾长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就见李昭宁又看过另外两套,最后目光落在一副金镶白玉的簪钗上。 金饰并不厚重,白玉也只作点缀,簪尾刻着几道简单的如意纹,放在一众首饰里并不起眼,却胜在雅致。 “这一套倒合适一些。” 顾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认真端详了一阵,点头道:“确实比方才那几套舒服。” 李昭宁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笑道:“原来你还是看得出来的。” 顾长安笑道:“只是看得出好不好看,至于为什么好看,我便说不上来了。不过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是我擅长的。”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唇边仍带着浅浅笑意,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让掌柜将那套头面取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玉料和簪脚都没有问题。 “若你未来嫂嫂平日衣着不是特别华丽,这套应该不会出错。” 顾长安点头道:“那就听你的。” 掌柜很快将东西重新装好,又报了价钱。 顾长安听完,倒也没有犹豫,取出银子付了账,只是在掌柜转身之后,看着桌上的木盒轻轻叹了口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3章头面(第2/2页) 李昭宁见状,不由问道:“怎么了?” 顾长安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我这翰林院的第一份俸禄,还没捂热就没了。” 李昭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你自己的银子?” 顾长安说到这里,神情颇有些无奈:“昨日我还特意去问过父亲,兄长托我买东西,这钱是不是应该从府里出,结果父亲只问了我一句,你如今不是已经有俸禄了吗?” 李昭宁听完,眉眼间也浮起几分笑意:“顾阁老说得倒也没错。” 顾长安看着已经包好的头面,摇头道:“所以我原本还想着,入仕以后多少能攒些银子,现在看来,是我想得早了些。” 李昭宁没有接话,身后的两个侍女却忍不住低下头,唇边都带了些笑意,顾长安只当没有看见。 两人从锦玉楼出来时,日头已经稍稍偏西。 王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李昭宁的侍女先一步过去安排,顾长安则陪着她慢慢走了几步。 顾长安说道:“今日倒是多谢你了,若没有你,我大概最后只能让掌柜替我做主。” 李昭宁却道:“掌柜每日做的就是这些,就算让他挑,也未必会出错。” 顾长安笑道:“话虽如此,不过既然大哥特意托我准备,总归还是自己挑过更好,所以今日这份人情,还是该记在你这里。” 李昭宁笑了笑,也没有再推辞。 走到马车旁时,她才停下脚步:“婚期应当已经不远了吧?” 顾长安点头道:“还有不到两个月。” “那你们应该也快要准备去安平了。” “父亲说婚期前几日动身。” 李昭宁点了点头。 她早就知道顾修远婚期将近,可今日亲手替他未来的新妇挑过头面以后,这件原本只从旁人口中听过的婚事,忽然便有了几分真切。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到顾长安手里的木盒上,很快又移开。 “那便替我提前向你兄长道一声贺。” 顾长安点头笑道:“我会告诉兄长,这副头面,是你帮我一起挑的。” 李昭宁微微一怔,随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准备上车的时候,顾长安忽然又看了一眼她的发间。 今日李昭宁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样式简单,与方才替顾修远挑中的那副头面倒有几分相似。 顾长安本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路上慢些。” 李昭宁回头看向他:“你也是。”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等王府的马车缓缓离开,顾长安才提着那只装着头面的木盒转身往顾府走去。 走出一段以后,他又想起方才桌上的那些首饰。 过去他从未留意过这些东西,今日却第一次知道,原来昭宁更喜欢素净一些的样式。 顾长安没有多想,只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304章 两道题 第304章两道题 一晃又是几天过去。 这一天,顾长安三人跟着沈从岳再次到了礼部。 今日要议的,便是南北分榜接下来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走。 范承礼坐在上首,看了一眼已经到齐的众人,直接道:“前些日子该看的都看过了,旧制如何,近几科南北取士人数如何,诸位心中应当都有数。今日便不再翻那些旧账了,只议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三位阁老,继续道:“南北分榜,到底该不该恢复。” 话音落下,堂中很快安静下来。 梁敬衡率先开口:“那老夫也不绕弯子,前几日有人认为,北方普通士子越来越难出头,因此应当恢复南北分榜,可翰林院后来查出的旧档也已经证明,即便当年实行分榜,北方增加的那些进士里,真正出身寒门的同样没有多少。” 梁敬衡说完看向众人:“既然如此,分榜救不了寒门,又何必再分?” 这一次,堂中没有立即有人接话。 因为这正是这些日子逐渐暴露出来的问题。 如果只是南方进士多,给北方多留一些名额似乎并不复杂,可多出来的名额,最后究竟会落到谁手里,谁也无法保证。 范承礼沉吟片刻,又看向沈从岳:“翰林院这些日子一直在整理旧制,沈学士怎么看?” 沈从岳拱手道:“旧制是旧制,如今是如今,下官今日带他们三个过来,本来也不是为了替朝廷做决定。” 说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顾长安三人:“不过这些日子查了这么多东西,总不能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萧玉衡与楚云衡下意识看向顾长安,顾长安略作迟疑,还是起身拱手:“下官确实有一点想法。” 范承礼点了点头:“说。” 顾长安看了一眼堂中众人,这才不紧不慢道:“其实梁阁老方才那句话,下官以为并没有错。” 此言一出,梁敬衡也抬眼看向了他。 顾长安继续道:“如果恢复南北分榜,是为了让北方寒门多出一些进士,那恐怕确实未必能做到。一个北方大族子弟,有族学,有藏书,有名师指点,甚至父兄本身便走过科举这条路。朝廷若多给北方十个名额,他同样比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更容易拿到,所以单靠分榜,救不了寒门。” 范承礼眉头微皱:“既然如此,你认为不应该分榜?” 顾长安拱手道:“下官以为,这本来就是两件事。” 这话说完,堂中明显静了一瞬。 梁敬衡问道:“什么意思?” 顾长安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南北取士失衡,是一道题,北方普通士子越来越难走到贡院门前,是另一道题。” “前者要问的是,朝廷取士若长期集中在南直、浙江、江西等少数文教最盛之地,十年、二十年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而后者要解决的,则是一个家中没有族学,没有藏书,也请不起名师的普通读书人,怎样才能真正走到科场上与别人争。” “这两件事确实有关,但不能因为它们有关,便把它们当成同一道题。” 在场几人一时都露出思索之色。 顾明渊坐在一旁,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许和章则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咀嚼顾长安方才那番话。 片刻之后,梁敬衡忽然道:“照你的意思,便是即便分榜救不了寒门,南北之间还是应该分?” 顾长安点头道:“至少不能因为分榜救不了寒门,便证明南北取士失衡不需要解决。至于北方寒门为什么越来越少,该从别处另想办法,不能指望一道分榜,把所有事情都解决。” 最后一句落下,顾明渊终于抬眼看了儿子一眼。 这句话,他听着有些熟悉。 顾长安自己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几个月前准备会试的时候,父亲曾经告诉过他,真正的策论从来不是把所有正确的话都写在纸上,而是要知道一件事情到底解决什么,又愿意为此承担什么代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4章两道题(第2/2页) 那时候他听明白了,如今才算真正用上。 许和章这时忽然点头道:“如此拆开来看,倒确实比先前清楚许多。” 范承礼却已经顺着这个思路问了下去:“既然南北取士是一道题,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解决?” 顾长安却没有急着回答。 上一次会商之后,他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大周早年实行的南北分榜并不复杂,同场考试,同批阅卷,只在最后排名时按照南北分别取士。 可几十年前暴露出来的问题同样明显,若把所有名额彻底分开,便可能出现北榜最后几人的文章明显不如南榜,却依然能够中第的情况,这本身同样是一种不公。 顾长安想了一会儿,才道:“下官以为,旧制不能照搬,若一定要在文章与地域之间做一个取舍,或许可以不把所有名额都分开。” 范承礼目光微动:“继续说。” 顾长安点点头:“譬如每科取士之中,先留出一部分名额,不分南北,只按文章高低取中,余下的名额,再按照南北分别录取。” 堂中几人神色都发生了些变化。 顾长安继续说道:“这样至少最优秀的一批文章,不会因为籍贯落榜,与此同时,也能避免取中名额越来越集中于少数几个文教最盛的地方。” 这一次,就连梁敬衡都没有立刻反驳。 他想了片刻才问:“湖广算南还是北?四川呢?若有人为了科举迁籍,又该如何算?还有,若北榜最后仍剩几个名额,可剩下的文章已经明显逊于南榜,究竟是宁缺毋滥,还是必须取满?” 一连几个问题抛出来,堂中的气氛顿时又变得凝重。 楚云衡坐在顾长安身后,听得眉头都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些问题,他们之前翻旧档的时候其实都遇到过,也正因为如此,旧时的南北分榜最终才会争议不断。 所有人都看向顾长安,顾长安却没有像前几次一样继续往下解释,只是坦然道:“这些问题,下官现在答不了。” 梁敬衡眉头微动。 顾长安继续道:“下官今日说的,只是一个方向,至于南北如何划分,迁籍多少年方能参加当地科考,分额之后是否必须取满,甚至通取与分额究竟各占多少,都还需要重新商议。若下官现在便说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恐怕才是在欺瞒诸位大人。” 梁敬衡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反倒缓和了一些。 顾明渊直到此时才开口:“细则本来就不是一日能定的,今日既然议的是要不要分榜,那便先看这个方向值不值得继续往下议。” 他看向范承礼,继续道:“通取保文章,分额保南北。至于其中漏洞,再逐项补便是。” 范承礼轻轻点头,这一次,许和章也没有反对。 梁敬衡沉默片刻,终于道:“若只是如此,本阁不反对继续议。” 说到这里,他看了顾长安一眼。 “不过有一句话,本阁还是要说在前面,北方真正缺的,从来不只是几个进士名额。若朝廷最后折腾半年,只是在榜上把几个南方人的名字换成几个北方人的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有改变,那今日这些事情,便算是白议了。” 顾长安没有反驳,因为这句话,他同样赞成。 南北取士是一道题,寒门越来越难走到科场,是另一道题。 至少到了今日,缠在一起许久的两件事情,终于被真正分开了。 至于该如何解决第二道题,那便不是一场南北分榜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这一次会商并没有定下最终章程,不过比起第一次众人连“究竟在争什么”都没有彻底理清,至少这一次,朝廷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往下走的方向。 而就在礼部再次议起南北取士的时候,一封从辽东送来的军报,也经过兵部转呈,送进了内阁。 第305章 辽东军报 第305章辽东军报 夜色渐深,内阁值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顾明渊处理完手边最后一份奏疏,刚准备起身,便看见值守的中书舍人从外面进来,将一封刚由兵部转来的军报放到了案前。 “阁老,辽东镇北军送来的军报。” 顾明渊原本并未太过在意。 辽东与北狄诸部接壤,镇北军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军情送入京城,其中大多不过是边境巡防、部落迁徙,又或者私商越境之类的事情。 他随手拆开军报,看了不过片刻,原本准备起身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军报最前面写的,仍是边外私商之事。 镇北军近日截获一支自草原返回的商队,从几名商人口中确认,过去近一年间,有人持续向东北方向的北狄部落私运盐铁,其中铁料价格极高,甚至一度能以十斤铁换得一匹马。 顾明渊看到这里,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盐铁流入边外,从来都不是小事,可真正让他继续往下看的,却是后面的内容。 过去一年,东北一个名为贺兰的小部落势力迅速扩张,已有数个附近部落陆续依附。 按照镇北军斥候探得的消息,此部一年前尚不过数百帐,春后却已经可以聚起上千骑兵。 顾明渊的目光落在“贺兰部”三个字上。 他此前甚至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北狄诸部数以百计,大周真正长期关注的不过乌勒等几个大部,至于那些几百帐的小部落,今日依附这个,明日投向那个,本就再寻常不过。 可一年之内,从一个连草场都未必守得住的小部落,变成能够聚起上千骑兵的势力,就已经不能只用运气解释了。 顾明渊继续往下看。 镇北军根据被俘私商口供判断,贺兰部近一年对来往商旅的管理明显与周围部落不同,不允许商人随意进入草场,而是提前约定交易地点、货物数量与价格,再以皮货、牲畜交换盐铁等物。 几个投靠贺兰的小部落,也没有被彻底吞并,原来的头人仍在,草场也大多保留,只在战时听从贺兰首领调遣,并按各部大小交纳牛羊。 看到这里,顾明渊终于放慢了速度,这已经不像一个普通草原部落能够自然形成的规矩。 果然,军报最后提到了一个人。 据私商供述,贺兰部内有一名汉人主持商贸、粮草与诸部联络,此人三十余岁,北方口音,众人多称其为“先生”,也有人曾听到“周先生”的称呼。 最重要的是,此人疑似曾经读过书,甚至可能参加过大周科举。 顾明渊看着最后一行,许久没有翻动军报。 过了一会儿,旁边仍在处理公务的许和章抬起头:“辽东出了事?” 顾明渊没有回答,只把军报递了过去。 许和章接过看了一遍,脸上原本平静的神色也渐渐多了几分凝重。 梁敬衡此时尚未离开,见状也拿过去看了一遍。 三人很快都注意到了同一个地方。 并不是盐铁,而是贺兰部扩张的方式。 梁敬衡放下军报,首先开口道:“一年之内,从几百帐聚起上千骑,若军报所言属实,这个汉人恐怕不只是替他们算算账。” 许和章点了点头:“留原头人,保原草场,只取牛羊和战时兵马,这样一来,小部落投过去的代价便小得多。” 顾明渊接过军报,又重新看了一遍。 “而盐铁、皮货、马匹都由贺兰部居中交易,时间久了,那些部落就算名义上还有自己的头人,许多事情也已经离不开贺兰。” 三人都是在朝堂上几十年的人,自然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 这是在收拢人,而且比单纯用刀逼着别人归顺要高明得多。 梁敬衡忽然问道:“他们最近可曾侵扰边境?” 顾明渊重新翻了一遍军报,片刻后摇了摇头:“没有。” “那他们如今在打谁?” “军报没有写明,只说近来东北几个部落之间冲突比往年多,乌勒部东面的几处草场也有部众向东迁徙。” 梁敬衡没有再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5章辽东军报(第2/2页) 这便是问题所在。 贺兰部正在迅速壮大,可到目前为止,它没有南下侵犯大周,反而很可能正在挤压北狄内部原有的势力。 如果朝廷此时出手,等于替乌勒部解决一个正在变大的麻烦。 可若是什么都不管,将来又有可能亲手放出另一个乌勒部。 许和章沉吟许久,才道:“现在便说养虎为患,还早了一些。” 梁敬衡看向他,许和章继续道:“上千骑在辽东确实不算小,可放到整个北狄,还远远谈不上什么大患。若镇北军现在因为一个贺兰部便大动干戈,反倒可能让其他部落觉得大周要插手他们内部之事。” 顾明渊点了点头道:“但盐铁不能再这么流出去。” 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贺兰部怎么与其他北狄部落争,是草原内部的事情,可大周商人把铁器成车往外运,就是另一回事了。 梁敬衡道:“先堵私商,盯住贺兰,至于他们和乌勒之间怎么打,不必急着替任何一边出头。” 许和章没有反对。 顾明渊又看了一眼军报最后提到的那个“周先生”,沉声道:“还有这个人。” 梁敬衡道:“查?” 顾明渊摇了摇头道:“一个北方口音、三十多岁的读书人,仅凭这些便想从大周找出是谁,无异于大海捞针。先让辽东继续确认身份吧,至少先弄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到贺兰部的,此前又在什么地方出现过。” 许和章微微点头道:“不错,有了线头,再往回找。” 三人很快便定下意见。 镇北军继续监视贺兰部动向,不主动干涉北狄内部争斗,同时加紧查禁边外私运盐铁之事;至于那名身份不明的汉人,则先由辽东方面继续追查来历。 军报重新封好,准备第二日一早呈送御前。 …… 翌日上午,李承熙便看到了这封来自辽东的军报。 他看得比顾明渊预想中还要仔细,尤其看到“十斤铁换一匹马”时,脸色明显沉了几分:“哼,这些商人倒是真敢卖。” 顾明渊道:“重利之下,总有人敢冒险。臣已经与许阁老、梁阁老商议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贺兰,而是先堵住盐铁外流。” 李承熙没有异议,等看到后面那个“周先生”时,他的动作也微微停了一下:“我大周的读书人,跑去替北狄练兵了?” 顾明渊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是练兵,从镇北军送来的消息看,此人目前主要负责商贸、粮草与诸部联络,不过贺兰部近一年的变化,很可能与他有关。” 李承熙重新看了几眼:“那就查清楚。” 顾明渊拱手道:“臣也是这个意思。” 李承熙将军报放到一旁,并没有立刻下令对贺兰部采取什么动作。 北狄诸部本就互相攻伐,只要贺兰还没有把刀伸到大周境内,朝廷便没有必要急着替乌勒部清理对手。 更何况,一个如今只能聚起上千骑的部落,还远远不到需要大周如临大敌的地步。 只是从这一日开始,贺兰部这个原本无人注意的名字,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大周朝廷的视线。 李承熙处理完辽东军报,顺手又拿起了旁边一份礼部昨日刚送来的条陈,正是关于南北分榜之事。 他看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通取一部分,再南北分额,这是谁想出来的。” 顾明渊神色平静道:“顾长安。” 李承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比方才稍微慢了些。 过了片刻,才道:“倒比他会试时写的那些文章像样了些。” 顾明渊眉头微动,李承熙却已经提笔,在礼部条陈后面写下几字。 可继续议。 随后又补了一句:令顾长安随议。 顾明渊看见那几个字,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应了一声。 “臣遵旨。” 从这一刻起,顾长安再去礼部,便不只是跟在沈从岳身后的翰林修撰了。 第306章 点名 第306章点名 第二日一早,顾长安到翰林院刚坐下没多久,沈从岳便让人将他与萧玉衡、楚云衡一并叫去了值房。 三人进去的时候,沈从岳正低头看着一份刚从礼部抄送过来的文书,见他们到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将那份文书往桌前推了推。 “自己看。” 顾长安有些疑惑,上前接过。 前面记的是昨日礼部会商的结果,与他们离开时并没有太大区别,南北分榜暂不定制,只以“通取兼分额”的方向继续商议。 直到翻到最后,顾长安才看见御批。 可继续议。 再往后,还有一句。 令顾长安随议。 顾长安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楚云衡站在旁边,也已经看见了那几个字,忍不住侧过头看他。 萧玉衡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多了些笑意。 沈从岳等他看完,这才问道:“看明白了?” 顾长安将文书重新放回桌上,拱手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 顾长安想了想道:“以后礼部再议南北取士,下官可以继续参加。” 沈从岳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顾长安顿时意识到,这位掌院学士显然不是想听这个答案。 沈从岳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淡淡道:“以前你去礼部,是因为翰林院整理旧制,我带你过去陈述。说错了什么,自然还有本官在前面。如今不一样了,陛下既然点了你的名字,往后再坐在那里,你说出来的话,便不只是一个新科状元随口说说。” 顾长安脸上的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下官明白了。” 这一次他是听懂了,皇帝没有给他升官,也没有什么赏赐,甚至连一句夸奖都算不上。 可那几个字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南北取士这件事情里,已经真正有了他的位置。 以前他坐在那里,是沈从岳带过去的年轻翰林。 下一次再去,却是奉旨随议,两者看起来只差几个字,分量却完全不同。 沈从岳见他神情已经变了,便没有再多说,只从旁边拿起另外几页纸。 “礼部今日已经把昨日的议论重新整理了一遍,不过有些地方写得太散。既然这个办法是你提出来的,今日便由你重新写一份议略。” 顾长安接过来,沈从岳继续道:“不用写那些迁籍多少年、湖广算南算北的细则,那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来。只须把三件事写明白:为何要留通取,为何又要分额,还有为何北方寒门之事不能混在其中。” 顾长安接过那几页纸,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下官今日便整理出来。” 这事倒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真正麻烦的地方,他们这些日子已经反复争过许多遍,如今需要做的,不过是把其中最重要的东西从那一堆争论里拎出来。 三人从值房出来以后,楚云衡终于忍不住道:“顾兄,我忽然有些后悔了。” 顾长安看向他:“后悔什么?” 楚云衡一本正经道:“昨日为什么不是我先开口,说不定今日陛下点的就是我的名字。” 顾长安笑了一声:“那下次让给你。” 楚云衡摇了摇头,“那还是算了,梁阁老昨日那几个问题,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真让我奉旨随议,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萧玉衡在旁边道:“你不是想不明白,你只是嫌麻烦。” “看破不说破。” 三人相视一笑,回到值房。 比起前些日子桌上堆得几乎放不下的登科录和旧档,今日倒显得清爽了许多。 顾长安坐下来,重新将昨日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先在纸上落下两个词。 通取,分额。 随后又在旁边单独写下两个字:寒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把所有事情都塞进同一个办法里。 通取留下的,是无论籍贯,只凭文章取中的机会。 分额要解决的,则是南北取士长期向少数几个省份倾斜之后,朝廷官员来源越来越单一的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6章点名(第2/2页) 至于寒门,那是另外一件事。 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又想起欧阳寅之。 一本舍不得买的书,一叠需要自己省着用的纸墨,还有那些别人从小便读过,他却到了京城才第一次接触的文章。 有些差距,从来都不是到了贡院门口才突然出现的。 不过这些,他最终并没有全部写进议略里。 朝廷现在要议的是南北取士,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在这一份条陈里得到答案。 顾长安提起笔,重新落字。 这份议略写得并不长,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放下了笔。 萧玉衡接过去看了一遍,很快递给楚云衡。 楚云衡看完有些意外:“就这些?” 顾长安点头:“就这些。” “前几日我们翻了那么多东西,你最后只写这么几页?” “能说清楚为什么还要写十页?” 楚云衡想了想,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萧玉衡倒是又低头看了一遍,感叹道:“比你会试时的文章短多了。” 顾长安笑道:“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会试确实好考,至少那时候只要写得好看,考官还不会坐在对面问你湖广到底算南还是算北。” 楚云衡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等到午后,沈从岳看完那份议略,只改了其中两处措辞,便让人送去了礼部。 顾长安原以为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没想到不过一个多时辰,礼部那边便又送回来一份重新誊抄过的议稿。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很快落在了最前面几行。 通取与分额并行。 通取以文章定高下,不限南北;余额另分,以缓南北取士日渐失衡之势。 至于北方寒门式微,另议其因,不与分榜混为一事。 顾长安看了许久,文字已经不是他原来的写法,有几处甚至改得完全看不出痕迹。 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昨日在礼部,他站起来说出的几句话,如今已经被重新誊写,变成了摆在礼部案头上的正式议稿。 顾长安忽然明白,做官和科举终究是不一样的。 科举时,他写得再好的文章,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张榜上的名字。 而现在,他写下的一句话,却真的有可能变成以后朝廷遵循的一条规矩,这种感觉,甚至比金榜题名那日还要奇怪。 沈从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见他一直盯着那份议稿,开口问道:“高兴?” 顾长安没有否认:“有一点。” 沈从岳点点头道:“那就记住今日。” 顾长安抬头看他,沈从岳语气仍旧平淡:“以后若真有一天,这套办法出了乱子,被天下士子骂得狗血淋头,你的名字一样跑不了。” 顾长安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大人,您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沈从岳却像没听到一般,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顾长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笑着把那份议稿重新放回桌上。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觉得前些日子的那些旧档白翻了。 至少从今日开始,朝廷真的往前走了一步,而他也一样。 几日之后,礼部正式将“通取兼分额”列为南北取士的拟议方向,继续交由礼部、吏部与翰林院商定细则。 顾长安的名字,也第一次被单独列进了随议官员之中。 至于最终能不能实行,还没人知道,可对于一个刚刚进入翰林院不久的年轻修撰而言,这已经足够让许多人重新认识他。 顾长安会科举,会做文章,这件事天下人早就知道了。 如今朝中一些人第一次开始意识到,顾家的这个年轻人,似乎也真的会做官。 而就在这几日,顾府也终于定下了前往安平县的日子。 顾修远的婚期,越来越近了。 第307章 贺礼 第307章贺礼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京城的天气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南北分榜之事仍在礼部、吏部与翰林院之间反复商议,只是大的方向既然已经定下,剩下的便都是迁籍、分额以及南北如何划定之类的细节,一时半会儿本就不可能有结果。 而顾修远的婚期,也终于近了。 这一日散值之前,顾长安特意去了一趟沈从岳的值房,将兄长即将成亲,自己准备告假几日前往安平的事情说了一遍。 沈从岳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道:“礼部这边几日之内定不了什么大事,你安心回去便是,若真有什么需要你参与的,自然会有人通知你。” 顾长安顿时放下心来,拱手道:“多谢大人。” 沈从岳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手边的文书,等顾长安走到门口时,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替我恭喜你兄长。”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回身行礼:“多谢大人,下官一定带到。” 从沈从岳的值房出来以后,他又去跟萧玉衡和楚云衡说了一声,随后便直接回了顾府。 府里这些日子已经陆续收拾好了前往安平的东西,廊下堆着几个封好的木箱,忠叔正带人核对礼单。 顾长安前些日子替兄长买的那副头面,也被单独放进了一只箱子里。 顾长安刚准备过去看看,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不多时,忠叔便匆匆走了进来:“少爷,宫里来人了。” 顾长安脚步顿了一下。 等他跟着到了前院,才知道来的是内廷的一名宦官。 顾明渊也已经从书房出来。 那宦官见人到齐,笑着上前见礼,随后让身后几名小太监将东西送了进来。 “陛下听闻顾家大公子婚期将近,特赐宫缎四匹、玉如意一对,权作新婚之贺。” 顾明渊带着一家人谢了恩。 东西不算特别贵重,却已经足够说明皇帝的态度。 毕竟成亲的是顾家庶长子,不是朝中什么封疆大吏。 李承熙愿意专门从宫中送来一份贺礼,本身便已经是一份不小的体面。 那宦官完成差事,也没有多留,很快便告辞离去。 这时,忠叔又从旁边拿来了一张礼单笑道:“二少爷,还有一份。” 顾长安接过看了一眼,是燕王府送来的。 他微一错愕,随即微微一笑。 燕王府与顾家此前虽然没有多少私交,可如今自己与昭宁已经赐婚,两家之间自然也多了一层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7章贺礼(第2/2页) 如此一来,大哥成亲,燕王府送一份贺礼本就在情理之中。 可再往下看,却发现除了王府的贺礼之外,后面还单独添了一行:昭宁郡主贺。 顾长安的目光停了一下。 东西并不夸张,只是一架双喜纹的小屏,另有两匹锦缎。 忠叔道:“是下午刚送来的,郡主身边的人特意说,是给大少爷与未来少夫人的。”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收好,到时候一起带去安平。” 他说得平静,只是把礼单交回去以后,嘴角还是不自觉多了一点笑意。 前些日子在锦玉楼,昭宁还亲自替兄长挑过那副头面。 如今婚期真正到了,她又另外送来了一份贺礼。 顾长安想了想,道:“忠叔。” “二少爷?” “把郡主送来的东西单独记清楚些,到了安平以后告诉大哥一声。” “已经记好了。” 顾长安这才放心。 第二日天还没亮,顾府门外便已经停好了几辆马车。 这一次顾明渊告了假,顾家也难得真正放下京里的事情,一家人一同去安平参加顾修远的婚事。 这次护卫众多,赵横反而闲了下来,顾长安干脆给他放了几天假。 欧阳寅之最近也在准备童试了,因此也未同行。 倒是小翠,跟在顾清禾身后忙前忙后,脸上的笑意就没淡过,仿佛这次顾修远成亲,最高兴的反倒是她们两个。 等所有箱笼装好,车队终于缓缓出了城门。 顾长安靠在车厢里,看着京城渐渐落到身后,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这些日子从高丽试市到南北分榜,他几乎一直在翰林院、礼部与顾府之间来回奔波,如今突然不用再想着那些旧档和条陈,反倒有些不习惯。 柳氏坐在对面,见他难得安静,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顾长安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大哥这场婚事,比我想象中热闹得多。” 皇帝送了贺礼,燕王府也送了,甚至昭宁也单独备了一份。 至于等他们真正到了安平以后,还有多少地方官,亲朋故旧会登门,如今谁也说不好。 柳氏听完却只笑道:“你兄长成亲,本就是家里的大事,热闹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车轮沿着官道不断向前。 安平县,也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308章 都来了 第308章都来了 顾家的车队抵达安平县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顾长安上一次经过这里,还是从江西返回京城的时候。 也正是那次,他陪着兄长去未来岳父家中做过客,顺道把这门亲事给定了下来。 如今半年过去,安平县城看上去没有多少变化,县衙后宅却已经到处挂起了红绸。 顾修远身为安平县令,平日便住在县衙后堂。 婚事将近,前衙依旧照常办差,后宅这几日却明显热闹了起来,廊下贴着新换的喜字,院中堆着从各处送来的酒水、米面,几个县衙里的老吏也被叫来帮着操持婚宴。 车队还没停稳,顾修远便已经从县衙里迎了出来,等顾明渊与柳氏下了马车,他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儿子给父亲、母亲问安。” 顾明渊点了点头:“起来吧。” 柳氏则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人比离京时明显清减了不少,忍不住问了几句近况。 顾修远一一答过,这才看向随后下车的顾长安与顾清禾。 顾清禾直接就从车上跳了下来,高兴地叫道:“大哥!” 顾修远吓得连忙一把扶住她:“你慢点,真是的!” 随后,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时,他脸上的笑意明显多了些:“二弟,恭喜你高中状元。” 顾长安笑着拱了拱手:“这句话大哥的信里已经写过一次了。” “信里是信里,当面自然还得再说一次。” 顾修远说完,又补了一句:“六元及第,大周立国以来头一份。你这次倒是真给父亲长了脸。” 顾长安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明渊,笑道:“大哥你还是小声些,免得父亲听见以后觉得我又要翘尾巴。” 顾修远笑了笑道:“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顾长安这才让忠叔将那只单独收着的木盒拿了过来,笑道:“大哥托我办的事也办好了。” 顾修远自然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接过去以后,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几分。 “有劳二弟了。” “先别急着谢我,这副头面也不全是我挑的。” 顾修远微微一怔。 顾长安便将自己在锦玉楼偶遇昭宁、由她帮着挑了这套头面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又提起燕王府与昭宁另外送来的贺礼。 顾修远听完,沉吟片刻道:“郡主有心了,等婚事结束以后,我再亲自写信致谢。” 顾长安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县衙主簿已经快步从前面赶了过来。 “大人,知府大人到了。” 顾修远抬头看去:“已经到了?” 主簿点头道:“刚进城,同知、通判几位大人也都随行。” 顿了顿,又道:“另外府学那边也来了人,河间府下辖几县今日也陆续递了帖子,看样子……明日应当都会到。” 顾长安听完,忍不住看了兄长一眼。 顾修远显然也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突然一个比一个有空。 自己虽是安平县令,可说到底不过一个正七品地方官。 正常来说,县令大婚,河间知府遣人送份贺礼便已经算得上十分给面子,更别说知府、同知、通判一起赶来。 偏偏这些人来的名义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知县大婚,同府为官,前来贺喜,谁还能说他们不是? 顾修远沉默片刻,只能吩咐道:“既然来了,先请到前面,我随后便过去。” 主簿领命离开,顾长安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哥,看来你在河间府的人缘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顾修远侧过头看他:“二弟若是闲得慌,明日正好来前面替我待客。” 顾长安立即闭上了嘴,顾修远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转身安排父母先进后宅休息。 只是顾明渊人还没来得及坐稳,河间知府已经亲自过来了。 顾明渊既已到了安平,作为河间府主官,于情于礼,他都不可能装作不知道。 于是不过片刻,河间知府便带着同知、通判等几名府衙官员到了后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8章都来了(第2/2页) 一进门,众人先向顾明渊行礼:“下官见过顾阁老。” 顾明渊今日穿的只是寻常便服,却还是受了众人的礼,随后才道:“诸位今日既是来参加修远婚事,便不必如此拘束。” 河间知府连忙笑道:“阁老说的是,修远乃是我河间府难得的能吏,如今又逢大婚,下官无论如何也该亲自来一趟。” 顾修远站在旁边,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这句话若单独听,确实挑不出毛病。 可他来安平做这个知县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什么时候已经成了河间府“难得的能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偏偏知府说完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尤其今年安平县春耕、水利诸事都办得不错,县中几桩积压旧案也已陆续清理。修远年轻有为,做事又稳,河间府能有今日局面,也离不开朝廷这些年整饬吏治,阁老高瞻远瞩……” 顾长安站在一旁,眼看着话题从“大婚之喜”一路拐到了“河间府今年政绩”,最后又快要拐到父亲身上,神情已经有些古怪。 顾明渊终于抬了抬手,河间知府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 “今日我不是来巡视河间府的,诸位若有什么政绩,到了年底吏部考核,自有地方让你们说。” 堂中安静了一瞬。 河间知府到底也是做惯了官的人,脸上半点尴尬都没露出来,很快便笑道:“阁老说得是,今日只谈喜事,不谈公事,是下官搞混了,一会儿自罚三杯!” 旁边的同知、通判纷纷点头。 “正该如此。” “今日顾知县才是正主。” 顾长安听到这里,险些没忍住笑。 方才进门以后,一个个先给父亲行礼,又差点把河间府一年的政绩都汇报完了,如今总算想起今日真正成亲的是谁。 不过他也没高兴太久,因为这些人马上就把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早就听闻顾修撰六元及第,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 “听说顾修撰如今又奉旨参与南北取士之议,当真是年轻有为。” 顾长安脸上的笑容,很快便转移到了顾修远脸上。 偏偏他还没有办法,只好一一应对。 片刻后,顾修远见时机差不多了,笑着把几人请到一旁落座,顾长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茶才刚端上来,外面又有人来报,河间府的另一批官员到了。 紧接着是府学教授,再后来,距离安平较近的两个县,知县竟然也提前一日赶了过来。 到了傍晚,城中馆驿和提前安排好的住处已经明显不够用了。 顾修远只能让主簿重新安排,又包下附近两处客栈。 顾长安在旁边看了一下午,终于明白楚云衡此前为什么会说,这场婚事最后来多少人,未必由顾修远自己决定。 整个河间府稍微有些身份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来了。 更有意思的是,所有人的说辞都出奇一致。 顾知县大婚,同僚一场,自然应该前来贺喜。 至于顾明渊恰好也在安平,只不过是赶巧罢了。 天黑以后,兄弟二人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顾长安看着前院新加出来的几张桌子,又看了一眼忙了一下午的兄长。 “大哥,明日若还有人来怎么办?” 顾修远头也没抬道:“只能加桌了。” “若来的人太多了呢?” 顾修远终于抬头看他,笑道:“那就把你那桌撤了。” 顾长安立刻道:“那不行,我可是你亲弟弟。” 顾修远淡淡道:“所以站着吃也一样。”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兄弟两人对视片刻,终于都笑了起来。 远处县衙后宅的红灯笼已经一盏盏亮起,前院依旧能听见主簿带着人重新清点桌椅的声音。 顾修远原本只想平平淡淡办一场婚事。 如今看来,至少“平平淡淡”这四个字,大概已经没什么指望了。 第309章 兄弟 第309章兄弟 一直忙到亥时前后,县衙后宅才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陆续赶来的宾客已经各自安顿,明日婚宴临时增加的桌椅也清点完毕,只有前院还有几名帮忙的人在收拾东西。 顾长安洗漱过后,本打算早点休息,刚从房里出来透口气,便看见顾修远从廊下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小坛酒。 “大哥明日成亲,今晚还敢喝酒?” 顾修远笑道:“不多喝,就两杯。”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坛酒,点了点头:“那行。” 兄弟二人也没有走远,就在后院一处凉亭坐下。 夜风比白日里凉快不少,檐下刚挂起来的红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晃,远处偶尔还能听见主簿安排明日婚宴的声音。 顾修远倒了两杯酒。 顾长安端起来尝了一口,随即皱眉:“这就是明日宴上的酒?” “怎么?” “一般。” 顾修远看了他一眼:“明日河间府那些大人若问起来,我就说这是六元状元亲口评的。” 顾长安立刻改口道:“仔细尝尝,其实还行。” 顾修远失笑。 两人喝了一杯,最开始聊的也不过是一些婚事上的琐碎事。 顾长安问了一句未来嫂嫂那边是否都准备妥当,顾修远说岳父家昨日还特意遣人过来重新确认了迎亲的时辰,生怕哪一处出了岔子。 顾长安笑道:“嫁女儿,总比娶媳妇更操心一些。” 顾修远点了点头,又给两人各自添了些酒。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朝前院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知府大人来的时候,我其实就知道,这场婚事想平平淡淡办完已经不可能了。” 顾长安笑道:“谁让父亲亲自来了。” 顾修远却没有笑:“是啊,有时候生在顾家,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自己想怎样便能怎样。” 顾长安听出他语气有些不同,抬头看了过去。 顾修远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你去江西没多久,父亲曾经单独找过我一次。” 顾长安微微一怔,这件事,他从未听父亲提过。 “说什么?” 顾修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慢慢喝了一口酒,这才开口道:“说你,也说我。” 顾长安更加意外了。 顾修远放下酒杯,神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父亲那时候告诉我,顾家如今的位置已经太高了。朝堂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既有人想靠过来,也有人巴不得顾家自己先乱。” “我是庶长子,你是嫡子,哪怕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外面一样会有人替我们想。” 顾长安安静听着,顾修远继续道:“我当时不太明白,只跟父亲说,我从来没想过与你争什么。” 顾长安微微一怔:“父亲怎么说?” 顾修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说,你想不想并不重要。” 顾长安眉头微微皱起。 顾修远道:“那时父亲说,你还在读书,我也还未入仕,我们兄弟之间自然不会有什么。可若再过十年呢?” “我若一直留在京城,在父亲身边做官,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你也从江西回来,一步一步进入朝堂,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我,我是顾家长子,顾家以后本就该有我一份。” “同样,也会有人告诉你,我这个庶出的兄长留在京中多年,身边有人,有门生故旧,早晚会挡你的路。” 顾长安没有说话,白日里河间府那些官员的模样,忽然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顾明渊只是来参加儿子的婚事,知府、同知、通判便一个不少地赶了过来。 没有人要求他们来,可他们还是来了。 有些事情到了顾家这种位置,确实已经不是家里几个人自己怎么想便能决定的。 顾修远继续道:“父亲那天还说,寻常人家兄弟不和,争的无非是几亩田、几间宅子,实在过不到一起,大不了分家。” “顾家却分不了这么干净,一旦真有人站到我后面,又有人站到你后面,到时候我们兄弟想不想争,反而可能已经不重要了。” 顾长安沉默片刻后道:“大哥后来决定外放,也是因为这番话?” 顾修远点了点头道:“有一部分的原因吧,父亲没有让我离京,是我自己想了几天以后,主动去找他的。” “我告诉父亲,我想出去做个地方官。” 顾长安看着兄长,这件事情他以前其实从来没有细问过。 顾修远当初离京外放,看上去顺理成章,如今再回头看,才发现这件事背后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父亲答应了?” “他只问我想清楚没有。” “你怎么说?” “我说想清楚了。” 顾修远笑了笑,继续道:“其实也不全是为了避开你。我留在京城的时候,不管做什么,别人第一眼看见的都是父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9章兄弟(第2/2页) “做得好,人家会说顾阁老教子有方。做得不好,人家又会说顾阁老这个长子不过如此。” “时间长了,我自己都想知道,若离开父亲,我到底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顾长安听到这里,也笑了:“所以你就跑到安平来吃苦了。” “如今看来,也不算白来。” 顾修远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红灯笼。 “至少县里的事情,我已经慢慢摸清楚了,也做成了几件事。”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而且明日就要成亲了。” 顾长安忍不住笑出声:“大哥绕了半天,原来最后还是为了说这个。” “这难道不算大事?” “当然算。” 顾长安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恭喜大哥。” “多谢。”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顾长安才问道:“所以大哥当时离开京城,也是想让外面那些人看明白,你无意与我争?” 顾修远没有否认:“有这个意思,我自己心里怎么想,别人看不见,既然如此,总要让他们看见一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去了地方,离开父亲身边,外面那些人至少不会整日琢磨着我这个庶长子到底想做什么。” 顾长安一时没有说话。 其实仔细想想,这对顾修远并不完全公平。 他明明没有争的心思,却还是需要用离京外放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 可顾长安也明白,兄长今晚真正想说的,并不是委屈。 果然,顾修远很快又道:“不过你别误会,我只是没想过与你争,不是准备一辈子躲着你。” 顾长安一怔。 顾修远笑道:“以后若有机会升迁,该争取的我一样会争取。做知县做得好,能升知府自然要升知府,将来若有机会回京,我也一样会回来。总不能为了让旁人安心,我就得一辈子待在安平?” 顾长安听完,这才笑了起来:“这才像大哥。” “所以以后若真有一天我们两个同朝为官……” 顾修远看了他一眼,顾长安立刻接道:“大哥放心,我一定全力助你。”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我想说的是,你别给我惹麻烦。” 顾长安:“……” 片刻之后,兄弟二人都笑了。 酒坛里的酒还剩下大半,顾修远明日还要早起,顾长安自然也不可能真拉着他喝到半夜。 临走之前,顾修远忽然叫住了他:“二弟。” 顾长安回过头。 顾修远看着他,沉默片刻道:“其实你这两年变化挺大的。” 顾长安笑道:“哦,哪里变了?” 顾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道:“你还在京城的时候,我有时也想过,父亲年纪会越来越大,你若一直这么胡闹下去,顾家以后总得有人撑着。” 顾长安一怔。 这句话听着并不好听,可他却知道兄长说的是实话。 两年前的顾长安,整日流连青楼,惹是生非,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能承担起什么的人。 顾修远继续道:“那时候我从没想过与你争什么,可我是家中长子,有些事情你不做,我总不能也跟着不做。” “后来你去了江西,县试、府试、院试,后来又是乡试、会试、殿试。”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等你六元及第的消息传到安平,我忽然觉得,以前担心的那些事情,好像已经没有必要再担心了。” 顾长安看着兄长,没有说话。 顾修远端起已经空了的酒杯,随手转了一下:“顾家以后有人撑着,而我,也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大哥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准备把顾家全扔给我?” 顾修远笑道:“你如今既然有这个本事,总不能还让我什么都替你操心。?” “大哥也是顾家人。” 顾修远笑了笑,“所以我才要好好做官,将来若真有一天,你在朝中惹了什么麻烦,我这个做兄长的,好歹还能帮你说句话。” 顾长安闻言也笑了起来:“大哥放心,真有那一天,我一定第一个去找你。” “最好没有。”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以前顾修远总觉得,父亲之后,顾家总要有人撑着,所以哪怕顾长安整日胡闹,他也不能跟着胡闹。 可如今,这个曾经让所有人头疼的弟弟已经真的长大了,顾家的将来,不再只压在他一个人的心里。 而他,也终于可以安心走自己的路。 第310章 修远大婚 第310章修远大婚 第二日天还没亮,安平县衙后宅便已经热闹起来。 厨房里早早亮起了灯火,鸡鸭鱼肉、米面果蔬流水般送进去,除了外面请来的厨子,几个与顾修远相熟的老吏也主动过来搭手,主簿则拿着礼单来回核对,生怕漏了哪一家。 顾长安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时,天边才刚刚泛白。 等他洗漱完来到前院,顾修远已经换好了喜服。 大红喜袍穿在身上,比起平日那一身素净官服,整个人像是突然年轻了几岁。 只是顾修远显然还不太适应,站在那里任由柳氏整理衣袖时,神情竟比平日升堂审案还要认真。 顾长安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笑道:“大哥,你这是去迎亲,又不是去见上官,用得着这么紧张?” 顾修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见上官时都没有这么紧张。” 柳氏笑道:“行了,你们兄弟俩就别互相打趣了,长安你也学着点。” 顾长安听到这话,反应过来自己不久也要走这一趟了,立马闭了嘴。 没过多久,迎亲的队伍便准备妥当。 顾修远翻身上马,顾长安也跟着一同出了县衙。 消息早已传开,沿街不少百姓都知道今日是顾知县大婚,因此迎亲队伍才刚出现,道路两旁便渐渐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人站在铺子门前拱手道喜,也有妇人牵着孩子远远望着。 顾修远到安平一年有余,修过河堤,也处置过县里的积案,百姓对这个年轻县令并不陌生,一路上不时有人喊上一句“恭喜顾大人”。 顾修远坐在马上,只能一路拱手回应。 迎亲队伍沿着长街一路到了宋家。 顾长安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半年以前。 上一次越过宋家院墙、几乎遮住半边门庭的那株大香樟,如今已经不见了。 顾修远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朝里面看了一眼。 兄弟二人都想起了半年前登门时的事情。 顾长安当时还说,江南一些地方生女之后会在院中栽下一棵香樟,等女儿出嫁,再将树木伐下,制成箱柜随嫁。 没想到今日,这棵树当真已经不在了。 宋家毕竟也是诗书之家,虽不喜铺张,婚嫁该有的礼数却一样不少。 迎亲队伍到了门前以后,先有宋家晚辈拦门讨喜,几个年轻人早就准备好了催妆诗,非要顾修远当场作上一首才肯开门。 顾修远平日升堂断案从容得很,真到了今日,却被几名十几岁的少年堵在门外,一时竟比昨日面对河间知府还要头疼。 最后还是顾长安站在旁边看够了热闹,笑着替兄长解了一次围。 等院门真正打开,又是奉雁、辞亲诸礼,一样样行下来并不繁复,却处处周全。 直到嫁妆开始往外抬,顾长安才在人群中看见了那几只新做的樟木箱。 没有刷厚重的红漆,只在边角和铜锁处装饰了喜色,木纹依旧清晰可见。 箱子经过身前时,一股淡淡的樟木香也随之飘了过来。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笑,原来在这里。 旁边的忠叔显然也想起了当日那番话,低声感慨道:“还真让二少爷说中了。” 顾长安摇头笑道:“不是我说中了,是宋家一直记着江南的旧俗。” 说话间,宋教谕从院中走了出来。 今日的他也换了一身新衣,只是比起半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眉眼之间明显多了几分复杂。 女儿出嫁是喜事,可养了这么多年的人,今日之后便要住进别人家中,再喜也难免舍不得。 直到花轿从院中抬出来,宋教谕的目光始终跟着没有移开。 顾修远上前行礼:“岳父。” 宋教谕看了看他,又看向那顶已经落下轿帘的花轿,原本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剩下一句:“往后,好好待她。” 顾修远郑重行了一礼:“岳父放心。” 宋教谕点了点头,亲自将人送到门外。 锣鼓声重新响起。 回程时比来时更加热闹,花轿经过长街,沿途不少百姓纷纷驻足,几个胆子大的孩子甚至一路跟着迎亲队伍跑了半条街。 而顾长安也没闲着,一路抛洒着铜钱,惹得一帮大小孩子一路跟着,一直跑到了县衙门口。 花轿回到县衙之后,新妇先依礼跨过马鞍,随后由喜娘牵引入内。 顾修远与新妇各执红绸一端,缓缓走入正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0章修远大婚(第2/2页) 宋家并未在这些礼数上刻意求繁,顾家同样没有为了彰显门第另添排场,可该有的一样不少。 吉时一到,司礼高声唱礼。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 礼成之后,新妇先送入后堂,稍晚还有合卺等礼,只是不再由外客围观。 如此一来,婚礼才算真正完成了大半,而县衙前院早已经坐满了前来道贺宾客。 河间知府、同知、通判自然一个不少,几名外县知县也都赶到了,就连府学与安平县学那边都来了不少人。 原本顾修远只想办一场不算铺张的婚宴,如今光临时添出来的桌子便已经占了大半个前院。 随着最后一礼完成,院中顿时响起一片道贺声。 顾清禾站在顾长安旁边,高兴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等新妇被送往后堂以后,忽然转过头看向顾长安:“二哥,大哥成亲以后,是不是就该轮到你了?” 顾长安沉默了一下:“小孩子少操心这些事。” “我已经十五啦!” 顾长安笑道:“那也还是小孩子!” 顾清禾显然还想反驳,却被一旁的柳氏叫了过去,只能暂时作罢,顾长安这才松了口气。 婚宴很快开席。 昨日已经来过一次的河间知府今日显然收敛了许多,见到顾明渊之后只是正常问候,再没有不知不觉把话题绕到河间府政绩上。 不过酒过几巡,终究还是有人端着酒杯来到了顾明渊面前。 “阁老,今日顾知县大喜,下官敬您一杯。” 顾长安原本还以为父亲会像往常一样略作表示便算了,没想到顾明渊看了那人一眼,竟真的端起了酒杯。 “今日没有阁老。” 他说完,将杯中酒喝了,又道:“只是家中长子成亲。” 那官员先是一怔,随即连忙笑着应是。 有了第一个,很快便有第二个,往日最不喜欢这些应酬的顾明渊,今日却出奇地没有拒绝,只要来人不谈公事,单纯说上一句新婚之喜,他大多都会饮上一口。 当然,也没有谁真敢把这位吏部尚书往醉里灌。 河间知府端着酒杯过来时,更是十分老实,只笑着说了一句:“今日只贺喜,绝不谈河间府。”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昨日的话倒是记住了。” 知府面不改色地笑道:“阁老教诲,下官自然不敢忘。” 周围几人顿时都笑了起来,顾长安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也慢慢多了些笑意。 顾修远是今日的新郎,自然逃不过敬酒,而顾长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河间府这些官员昨天便已经见过他,今日自然少不了再过来喝上几杯。 “今日顾知县大喜,顾修撰这个做弟弟的可不能躲。” “六元及第之喜,老夫当日人在河间没能亲自道贺,今日正好一并补上。” 顾长安端着酒杯,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兄长昨晚为何如此痛快地让自己到前面帮忙待客。 感情是早就找好了替自己分担的人。 偏偏这些酒还真不能全推,等好不容易应付完一轮,顾长安抬头便看见顾修远正站在另一桌旁边,朝自己这里看了一眼。 待顾修远敬完酒经过旁边时,顾长安压低声音道:“大哥,我现在觉得那副头面的钱还是应该你自己出。” 顾修远脚步都没停:“先欠着。”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大哥这故作严肃的模样,还真是好笑。 这场婚宴一直热闹到下午,宾客陆续散去以后,县衙才终于慢慢恢复了些许安静。 顾长安酒喝得不少,一个人站在廊下吹风醒酒,目光无意间落在后宅一角。 那里已经摆上了宋家送来的嫁妆,几只樟木箱静静靠在墙边,箱角贴着红纸,空气里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木香。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想起半年前第一次站在宋家门外时,那株越过院墙的大香樟。 那时候树还在,宋家的姑娘也只是匆匆见过一面的未来嫂嫂。 如今树已经变成了陪嫁的樟木箱,而那个当时还隔着几分生疏的姑娘,也在今日真正走进了顾家的门。 从今以后,再见面时,便真的要叫一声大嫂了。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着那几只贴着红纸的木箱。 一棵树长了十几年,一个姑娘慢慢长大。 最后不过是一顶花轿,几只樟木箱,便从一个家到了另一个家。 第311章 顾家新妇 第311章顾家新妇 顾长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他盯着头顶的床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仍旧有些发懵。 昨日婚宴开席以后,河间府那些官员轮番过来敬酒,他起初还记得自己应付了几桌,后来顾修远也过来喝了一轮,再往后的事情,便像是被人从脑子里直接抹掉了。 顾长安皱着眉回想了半天,除了几个端着酒杯的人影,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揉了揉仍有些发胀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这才发现连身上的衣裳都已经换过了。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小翠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看见顾长安终于醒了,顿时笑道:“少爷,你可算醒了。” 顾长安看了一眼窗外:“什么时辰了?” “已经辰时一刻了。” 顾长安动作顿了一下:“我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翠想了想道:“应该是戌时前后,反正挺晚的,还是忠叔让人把少爷抬回来的。” 顾长安:“……抬回来的?” 小翠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顾长安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扶着还有些痛的脑袋道:“我昨晚没做什么离谱的事吧?” 小翠摇头道:“那倒没有,少爷后来已经喝得站都站不稳了,被人送回来以后,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顾长安听完,总算松了口气,至少没撒酒疯。 他以前虽然也喝过不少酒,可像昨日这样彻底断片,还真是头一回。 顾长安掀开被子下床,又看了一眼正在偷笑的小翠,苦笑道:“很好笑?” 小翠连忙摇头道:“一点都不好笑。” 顾长安盯着她,小翠努力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低下头偷偷笑了起来。 顾长安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么一想,昨天似乎只顾着喝酒,连菜都没吃几口,这会儿肚子饿的不行了。” “早饭早就准备好了。” 小翠把热水放下,又道:“不过老爷和夫人都已经去了正堂,大公子和大少夫人也在,今日还要敬茶呢。” 顾长安这才反应过来,今日宋氏过门后的第一日,依礼自然要给父母敬茶。 洗漱完后,顾长安刚走到正堂外,便看见顾修远与宋氏已经到了。 顾修远今日换下了那身喜服,只是眉眼之间的喜意显然还没有散去。 宋氏则穿了一身新衣,发间簪着正是那套金镶白玉的簪钗。 顾长安看见以后,下意识多瞧了一眼,昭宁选得确实不错。 正堂之中,顾明渊与柳氏已经坐在上首。 今日是新妇过门后的第一日,依着礼数,自然要向长辈敬茶。 宋氏端着茶盏上前,先向顾明渊行礼:“儿媳给父亲敬茶。” 顾明渊接过茶,只喝了一口便重新放下。 他看着面前的儿媳,语气依旧不重,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肃。 “既然进了顾家的门,往后便安心过日子,修远若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家里自会管他,你也不必受了委屈还藏在心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顾家新妇(第2/2页) 宋氏连忙郑重应道:“儿媳记下了。” 随后,她又端起第二盏茶,来到柳氏面前:“儿媳给母亲敬茶。” 柳氏看着面前的新妇,脸上的笑容从一早便没有淡过。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随后让身旁的人取来一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盒子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对玉镯。 玉质温润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即便顾长安不懂玉,也看得出绝非寻常之物。 柳氏将其中一只取出来,亲手戴到宋氏腕上。 “昨日人多,有些话也不好说,修远虽非我所出,可这些年来,在我眼里与家里的其他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如今你嫁进顾家,便也是顾家的人。” 她拍了拍宋氏的手继续道:“这对镯子是我早些年得来的,一直收着没怎么戴,今日正好给你。” 宋氏显然也看出了玉镯价值不菲,连忙道:“母亲,这太贵重了。” 柳氏却笑道:“新妇敬茶,做母亲的总不能什么都不给,收着吧。” 宋氏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低头行礼:“多谢母亲。” 顾修远站在旁边,看着妻子腕上的那只玉镯,又看了一眼柳氏,神情也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儿子也谢过母亲。” 柳氏笑道:“这刚成亲,便学会护着媳妇了,这点倒是不错。” 一句话说得堂中几人都笑了起来。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着,倒也明白柳氏为什么特意准备这样一份见面礼。 顾修远名义上终究是顾家的庶长子,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嫡庶之间为了家产、前程闹得鸡飞狗跳的事情并不少见,外面也难免有人猜测顾家是否一样。 可至少在顾家,这些事情没有必要摆到明面上去争。 顾修远成亲,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宋氏这个新妇进门,顾家也不会因为丈夫是庶出便轻慢半分。 敬茶过后,宋氏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顾长安与顾清禾。 顾长安笑着拱手道:“长安见过大嫂。” 宋氏脸上还有些新妇刚入门的拘谨,听见以后还是笑着应了一声:“二弟。” 顾清禾更是急不可耐的喊了一声:“大嫂!” 宋氏也笑着应下:“清禾!” 昨日还是宋家待嫁的姑娘,今日再坐到这里,一家人的称呼便已经全换了。 这时,顾明渊又道:“朝中事务繁忙,我们明日便回京了,我会留下人帮着操持,明日回门,礼数万不可怠慢。” 柳氏在一旁点头道:“这些我都已经交代好了,你放心便是。” 宋令仪站在顾修远身旁,安静听着。 柳氏方才替她戴上的玉镯还贴在腕间,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身旁的顾修远,眉眼间原本残留的几分拘谨,也跟着淡了许多。 第312章 归京 第312章归京 第三日一早,安平县衙后宅又忙了起来。 顾家的车马已经停在县衙外,家丁正将最后几只箱笼搬上车。 另一边,忠叔也带着人清点着顾修远夫妻今日回门所需的礼物。 昨日敬茶之后,顾明渊便已经说过,今日要启程返京。 恰好今日又是三朝回门的日子,两边赶到了一起,反倒省去了再送一次。 柳氏站在廊下,将回门的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绸缎、茶礼、酒礼、点心俱已备齐,除此之外,还有顾家单独给宋教谕夫妇准备的两份礼物。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她才将礼单递还给忠叔:“就照这个准备。” 忠叔应了一声。 宋令仪站在一旁,轻声道:“让母亲费心了。” 柳氏笑道:“你今日回娘家,总不能让亲家觉得顾家不懂礼数。” 她说完,又帮宋令仪理了一下衣袖:“到了家中,替我和你父亲向亲家问好,过些日子若县里的事情不忙,也可以让修远陪你多回去看看。” 宋令仪点头应下:“儿媳记住了。” 顾修远从前院回来时,顾家的东西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今日他换了一身寻常长衫,稍后送走父母,便要陪宋令仪一道去宋家。 顾明渊最后一个从后堂出来。 顾修远与宋令仪上前行礼道:“父亲,母亲一路保重。” 顾明渊点了点头:“成了亲,往后的日子便不是一个人过了,遇到事情,多与你媳妇商量。” 顾修远连忙道:“儿子明白。” 顾明渊又看向宋令仪:“修远常年在地方任职,有时公务繁忙,难免顾不上家中。若真遇到什么事情,不必什么都自己扛着,该写信便写信。” 宋令仪郑重福了一礼:“儿媳记下了。” 顾明渊没有再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柳氏倒是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夫妻相处、家中琐事,直到外面的车夫来催时辰,这才终于作罢。 顾修远随后走到顾长安身边,兄弟二人前两日晚已经说了不少话,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反倒没什么可说的。 顾修远拍了拍他的胳膊:“长安,路上照顾好父亲母亲。” 顾长安点头道:“大哥放心。” 顾修远又道:“回京以后若见到昭宁,替我和你大嫂再道一声谢,昨日那套头面,令仪很喜欢。” 顾长安笑道:“这句话还是大哥以后自己跟她说吧。” 顾修远想了想,也笑了:“也好。” 两人没有再多说,顾长安朝宋令仪拱了拱手:“大嫂,长安告辞。” 宋令仪笑着还礼:“二弟一路顺风。” 顾清禾已经被柳氏催着上了马车,原本安安静静坐在里面,等车夫准备启程时,却又掀开车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大哥!” 顾修远抬头看向她,却见顾清禾一本正经地叮嘱道:“有空记得带大嫂回京城探亲。” “知道了。” 顾修远才刚答完,顾清禾脸上便露出了笑意:“还有,早点给我添个小侄儿!” 宋令仪脸上一下红了,顾修远也愣了一瞬,随即没好气道:“你一个姑娘家,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顾清禾已经笑着缩回了马车,里面很快传来柳氏的声音:“都十五岁了,说话还这样没个分寸。” 顾清禾不服气道:“我又没说错,难道爹娘就不想抱孙子吗?” 紧接着,便传来了顾长安没忍住的笑声。 车夫扬起马鞭,顾家的车队缓缓离开县衙。 顾修远与宋令仪一直站在门前,直到车队驶出长街,才转身去准备回门。 他们今日还有另一趟路要走。 …… 出了安平县城以后,官道渐渐安静下来。 顾长安这几日喝了不少酒,又一直跟着忙前忙后,上车没多久便靠着车厢补起了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2章归京(第2/2页) 等再次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 顾清禾正坐在另一边翻书,见他睁开眼睛,忍不住笑道:“二哥这几日倒是越来越能睡了。” 顾长安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前日喝成那样,昨日脑袋还疼,今日总该让我好好歇一歇。” 顾清禾听他主动提起前日的事情,立刻来了精神:“说起来,那晚忠叔让人把你抬回去的时候……” 顾长安抬手道:“停,我不想听。” 顾清禾抿着嘴笑:“你要是不想听的话,有机会我说给郡主嫂嫂听。” 顾长安一听这话,顿时没了脾气:“清禾,二哥平日最疼你了,你可不能拆二哥的台啊。” 顾清禾嘻嘻一笑道:“那就看我心情了。” 柳氏听到兄妹二人的嬉笑声,笑着摇了摇头。 数日之后,京城城门终于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车队进城以后,顾明渊直接回了顾府。 顾长安也只在家中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重新去了翰林院。 刚进值房,楚云衡便抬头道:“顾兄终于回来了。” 顾长安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笑道:“不过告假几日,怎么被你说得像离京半年一样。” 说着,楚云衡苦着脸道:“你是离开没几天,我跟萧兄这几日忙得不轻。” 顾长安笑道:“我可听说当时夸街时,你被不少人家捉婿了,干脆你也找个媳妇,正好也能告几日假。” 楚云衡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黑,顾兄,你若是回来就为了拿我寻开心,还不如继续在安平多待两日。。 顾长安也没再管他,坐回了书案后面。 离开这几日,翰林院并没有积下多少属于他的差事,大多只是一些例行公文。 他才看了没多久,外面便有书吏进来:“顾修撰,掌院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长安放下文书:“知道了。” 来到沈从岳值房时,桌上已经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公文。 沈从岳没有多说,只朝桌上示意了一下:“看看。” 顾长安拿起来,只看了开头几行,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辽东来的,准确来说,是关于高丽秋市的回文。 此前京中定下金州南面的海湾作为试市地点,又暂定双方各二十艘商船,开市二十日,船员、货物全部登记,盐铁、兵器、马匹等物一概不得交易。 当初在京城议的时候,这些规矩听起来已经算得上周全。 可真正到了辽东,问题很快便出来了。 水寨附近确实可以停泊商船,可二十艘高丽船只若集中抵达,现有人手根本来不及一艘艘查验。 货物同样如此,附近仓场有限,大量货物一旦同时卸下来,商人、船工、军卒混在一起,别说检查禁物,连已经登记过的货有没有被人掉包都很难保证。 辽东方面在公文最后说得很直接。 试市可以照期开,但若仍照原先的办法执行,很可能会乱。 顾长安将最后几行又看了一遍,沈从岳问道:“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顾长安把公文放下,沉吟道:“之前在京中想的是怎么定规矩。” 他指了指面前的回文,又道:“现在辽东问的是,这些规矩到底怎么落地。” 沈从岳点头:“明日礼部还要再议,你一同过去。” 顾长安对此并不意外,点头道:“下官明白。” 沈从岳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这回先别想得太远,先想明白一件事,二十艘船,究竟怎么进港。” 顾长安闻言点头道:“是。” 离开值房时,他手里已经多了一份金州附近的舆图和水寨送来的简略图册。 二十艘船怎么进,怎么查,怎么卸货。 这一次,得先从码头开始。 第313章 二十艘船 第313章二十艘船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到礼部的时候,昨日那份辽东回文已经被誊抄了数份。 除了礼部几名官员之外,兵部和户部也各来了人。 高丽试市说到底不只是两国邦交之事,水寨驻军归兵部管,搭建货场、调拨人手又少不了银钱,真要落到实处,哪个衙门都绕不开。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范承礼直接就开门见山道:“事情都已经清楚了,二十艘船一起到,人手不够,货场也不够。辽东那边的意思是,要么增派人手、扩建仓场,要么就得改原来的章程。” 兵部来的官员率先道:“水寨军卒本就各有差事,抽调几十人帮着维持秩序尚可,若让他们整日替礼部查商货,恐怕不妥。” 户部那边也跟着道:“扩建仓场倒不是不能办,只是秋市已经不远,现在才开始修,时间未必来得及。何况只是第一年试市,究竟以后还办不办都没有定论,为此大兴土木,也未免太早了些。” 范承礼没有立刻表态,只看向其他人。 很快便有人提出从金州临时抽调吏员,也有人建议将双方船数从二十艘减到十艘。 可这两个办法都不算好,前者只是把人手从别处挪过来,金州地方本身也有公务;后者更简单,却等于试市还没开始,朝廷便先把自己定下来的规矩砍了一半。 顾长安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着昨日沈从岳给他的那份简略图册。 金州水寨外是一片天然海湾,按照辽东送回来的图册,真正适合商船集中靠岸的地方并不算大,可海湾外面却还有一片可以暂时停船的水面。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二十艘船,是规定一共只能来二十艘,还是规定二十艘必须一起进港?” 堂中安静了一瞬,一名礼部郎中道:“自然只是总数。” 顾长安点头道:“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让它们一起进来?” 几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顾长安身上,顾长安伸手将那张图册往前推了一些。 “水寨人手不够查二十艘,那就一次只查四艘,第一批四艘进港,其余十六艘先在海湾外等着,等前面四艘验完,卸完货,再放下一批进来。” 兵部官员低头看了看图册,若有所思道:“若是遇上风浪呢?” 顾长安指了指图上水寨外围道:“天气不好,自然可以让船先进外湾避风,只是没有拿到号牌之前,不许靠上卸货的码头,也不许私自放人下船。” 礼部郎中沉吟片刻道:“如此一来,查验的人手确实够用了,可仓场还是不够。” 顾长安笑道:“为何一定要把商人的货全放进官仓?” 那人一怔,顾长安继续道:“官府要做的只是查清楚他们带来了什么,有没有盐铁兵器等禁物,又不是替他们保管货物。” 他说着,在图册上海湾旁边点了一下:“这里既然还有空地,便临时圈出一片地方,搭些木棚,每艘船的货物分开堆放,船号、商人姓名写在木牌上,查验以后再挂牌放行,而货物由商人自己看管,官府只守住出入口。真正有问题的货,再扣进官仓。” 户部官员听到这里,明显来了兴趣:“若只是搭几排木棚,再以木栅围起来,银子倒花不了多少。” 范承礼问道:“若商人趁乱调换货物呢?” 顾长安想了想,继续道:“所以不能二十艘船的人一起进,船分批,人也分批,一艘船多少人,带多少货,进港的时候便按货单重新核一次。查验以前,人不许离船;查验以后,货物进哪一处棚场,人便只能在对应的地方活动,等这一批全部查完,再放下一批。” 一名礼部官员皱眉道:“这样会不会太慢?” 顾长安道:“慢一点,总比乱了以后再查快,况且试市有二十日,并不是只开一两天。而且第一年本就是尝试,真正要看的也不是一天能进多少货,而是这套办法到底管不管得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3章二十艘船(第2/2页) 堂中一时间没人接话。 范承礼转头看了一眼舆图,轻声道:“若四艘一批,二十艘便是五批。” 礼部郎中点了点头:“若前后衔接得好,一批两三日便足够完成进港查验,后面的船也不需要一直等到前一批把货卖完,只要码头和验货场腾出来,下一批便可以进。” 兵部官员也跟着道:“水寨只需要守码头、外湾以及货场出入口,不必让军卒跟着商人一件件点货,这样人手确实省得多。” 户部那边则已经开始盘算木棚与栅栏需要多少工料。 原本摆在桌上的问题,到了这里已经变得清楚了不少。 二十艘船并没有变,水寨也不需要凭空多出几百号人,只不过从原来的“一起进”,变成了“一批一批进”。 范承礼想了片刻,又问:“船如何分先后?” 这个问题倒不能随便,若让商人自己抢,最后少不了又是一场麻烦。 顾长安道:“既然高丽方面本就要提前报送船只、船主和货物,那便在名单送来以后直接编号,一号至二十号,按照编号依次进港,若其中哪艘没有按时抵达,便往后顺延,不必专门等它。” 礼部郎中很快补充道:“也可以提前将号码抄送高丽使团,免得到时候有人说朝廷故意先放谁、后放谁。”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 范承礼又补充了几处细节,比如商船到达以后能不能私自换船,货物查验完成以后是否可以再次运回船上,若名单所报与实际货物数量不同该如何处理。 有些顾长安能够直接回答,有些却并没有硬说,尤其涉及水寨实际能够容纳多少船、验货场究竟能圈多大,他只是摇了摇头。 “这些还是得问辽东,图册上看是一回事,真正到了海湾又是另一回事。京城里若连一处木棚搭在哪里都替他们定好,反而容易坏事。” 众人听到这话倒也没觉得不妥,毕竟这种事情,本就不可能坐在京城里定得面面俱到,但总算是有了新的方向。 又讨论了一会儿,范承礼站起身道:“那今日先定三件事。一,二十艘商船总数不变,分批入港,每批暂定四艘,实际数量让辽东依水寨情况再报。” “第二,商船提前编号,按号入港,未得号牌不得私自靠岸卸货。” “第三,不再要求货物全部入官仓,另设临时验货场,分船存放,查清以后由商人自理,官府只管禁物、出入与秩序。” 他说到这里,看向一旁的礼部郎中:“今日便重新拟文,连同原来的回文一并送往辽东,让他们照着实地核一遍。” 那名郎中连忙应下。 范承礼又看向顾长安:“顾修撰。” “下官在。” “这几条是你提出来的,你留下,跟他们一起把条文理清楚。” 顾长安拱手道:“是。” 这一留,便一直留到了午后。 真正把方才议定的东西写进公文以后,细节又比说起来多了不少。 号牌用什么样式,船号由谁登记,货单究竟留几份,验货以后谁在木牌上签押,若商人中途擅自离开货场又该怎么处置。 好在这种事礼部人员比较有经验,倒不用顾长安每一条都想的周到。 等最后一版誊好时,礼部郎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道:“顾修撰这回倒谨慎了不少。” 顾长安也笑道:“没办法,昨日辽东刚告诉我,纸上的二十艘船和海里的二十艘船不是一回事。” 那人听得一乐,点头道:“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公文当日下午便由礼部发往辽东。 与之一同送出去的,还有重新拟定的试市章程。 二十艘船一艘没少,只是从此以后,它们不能再一起进港了。 第314章 长安随行 第314章长安随行 礼部重新拟定的试市章程,当日下午便送进了宫中。 李承熙看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上午。 相比最初那份试市条议,新送来的章程并没有增加多少内容,反而删掉了几处原本看起来十分周全的安排。 二十艘商船总数不变,却不再一同入港,而是依次编号、分批查验。 原本准备集中存放货物的官仓也不再扩建,只在水寨附近划出临时验货场,每船货物单独存放,验过以后由商人自行看管,军卒只负责码头、出入口与禁物查验。 李承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辽东送回来的原文。 “这样改以后,水寨的人手够了?” 站在下面的范承礼拱手道:“兵部那边算过,只要不让二十艘船同时靠岸,原有军卒再临时抽调一些人手,足以维持秩序。至于验货登记,礼部会让金州地方另派吏员协助。” “银子呢?” 户部官员连忙出列:“回陛下,只需搭建木棚、栅栏,再雇些民夫,比扩建仓场要少得多。” 李承熙点了点头:“谁想出来的?” 堂中几人都知道皇帝问的不是整份章程,而是分批进港这几条。 范承礼答道:“翰林院修撰顾长安。” 李承熙有些意外:“又是他?” 范承礼脸上多了些笑意:“顾修撰昨日随臣等在礼部议了一日,最先提出二十艘船不必同时进港,后来编号、分批查验与临时验货场,也是顺着这个方向定下来的。” 李承熙重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章程。 前些日子南北取士的事情,顾长安才刚刚被点名随议,如今高丽试市遇到实际麻烦,又是他先找到了一个并不复杂的办法。 李承熙问道:“秋市还有多久?” 范承礼道:“若辽东那边准备顺利,一个多月以后便可正式开市。” “礼部派去的人选定了吗?” “臣正准备从主客司遣一名郎中,再带几名熟悉朝贡与商贸事务的官员前往金州。” 李承熙嗯了一声,随后拿起笔,在那份章程后面添了一行字:“把顾长安也带上。” 范承礼微微一怔,李承熙淡淡道:“这些规矩从京城里议了这么久,他也出了不少主意。既然总说舆图上看着是一回事,真正到了辽东又是另一回事,那便让他自己过去看看,规矩是怎么落到码头上的,二十艘船最后又怎么进去的,总不能全靠别人回来告诉他。” 范承礼很快反应过来:“臣遵旨。” 李承熙又补充了一句:“他只是随行核验,别给朕弄出个二十岁的钦差来。” 范承礼忍不住笑道:“陛下放心,臣明白。” …… 顾长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翰林院整理昨日从礼部带回来的几份文书。 沈从岳让人把他叫进值房,只说了一句:“准备准备,过些日子去辽东。” 顾长安愣了一下:“辽东?” 沈从岳将礼部刚刚送来的公文推到他面前:“陛下今日亲自点的名字,秋市开市之前,礼部会遣人赴金州,你随行。” 顾长安接过公文,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之前确实想过,既然试市的规矩已经推进到这一步,朝廷或许会让参与议定的人去辽东看看。 可真正看到“顾长安随行”几个字,感觉还是有些不同。 沈从岳见他一直看着那份公文,问道:“怕了?” 顾长安抬起头:“算不上怕,不过确实有点意外。” 这个答案倒让沈从岳多看了他一眼。 顾长安笑道:“下官连辽东都没去过,之前那些章程又确实出了不少问题。如今真要去金州,若说一点都不担心,反而是在骗人。” 沈从岳点了点头:“知道敬畏,总比觉得自己什么都会强。” 他停顿片刻,又问道:“知道翰林修撰再往上是什么吗?” 顾长安一怔,随即道:“侍讲,正六品。” 沈从岳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不过翰林院从来不缺文章写得好的人,尤其是你。” 顾长安听得有些无奈。 自己这个六元状元,在翰林院里反而最不需要证明的就是文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长安随行(第2/2页) 沈从岳继续道:“你若只是想在翰林院熬资历,修书、拟诏、做几年文章,自然也能慢慢往上走,可陛下如今既然开始点你的名字,走的便不是这条路了。”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沈从岳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是道:“这趟辽东若只是跟着礼部走一圈,回来以后自然什么都不会变,可若试市真出了问题,你能看出来,也能解决,那么以后朝廷再有类似的事情,陛下第一个想到的,就可能还有你。” 顾长安听懂了,这比一句“办好了便升官”更实际。 官位可以慢慢升,可皇帝遇到事情时,究竟会不会想起一个人的名字,才真正决定这个人能走多远。 沈从岳重新拿起手边的文书:“行了,回去准备准备吧。” 顾长安拱手行礼:“下官告退。” …… 顾长安散值回府时,顾明渊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顾明渊只是点了点头:“辽东不是京城,水寨有水寨的规矩,驻军有驻军的难处,地方官也有地方官自己的事情。” 说着,他看了儿子一眼,又继续道:“你在礼部能说四艘一批,到了那里若水寨告诉你一次只能进两艘,那便进两艘。” 顾长安点头道:“儿子明白了。” 顾明渊又道:“还有私商,高丽试市一开,真正盯着这条商路的不会只有高丽人。辽东那些商号、边地私商,甚至沿海豪族,都会闻着味道过去,到了地方,多看他们怎么做,少听他们怎么说。” 顾长安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顾明渊交代完,也没有再留他。 临走以前,顾长安却又想起了一件事:“父亲,燕王府那边应该也会知道吧?” 顾明渊看了他一眼:“你想问昭宁?” 顾长安被父亲直接点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儿子过些日子就要离京,总该跟她说一声。” 顾明渊只是嗯了一声:“应该的。” 第二日下午,顾长安去了燕王京中府邸。 两人如今已经有了赐婚,来往自然比从前方便许多,只要不坏规矩,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李昭宁是在王府后园的一处凉亭里见他的。 盛夏午后还有些闷热,凉亭外种着大片荷花,偶尔有风从水面吹过,才带来几分凉意。 李昭宁一见顾长安便道:“听说你要去辽东?” 顾长安脚步一顿:“消息这么快?” 昭宁笑道:“礼部都已经开始准备人手了,何况高丽试市本就和辽东有关,燕王府怎么可能不知道。” 顾长安在她对面坐下,苦笑道:“本来还想亲自来告诉你,没想到到底晚了一步。” 昭宁替他倒了一盏茶:“什么时候走?” 顾长安沉吟道:“还没正式定,大概十来日以后。礼部要先等辽东确认新的章程,还要准备一路文书。” 昭宁点了点头:“那应该和我差不多。” 顾长安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讶道:“什么差不多?” 昭宁看着他:“我也要回辽东一趟。” 顾长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也回去?” 李昭宁点了点头道:“父王前些日子便来了信,我在京城已经待了许久,本来也准备秋前回去一趟。如今高丽试市将开,王府那边也有些事情需要往来,正好一道。” 顾长安算了算时间,笑道:“什么时候启程?” 李昭宁微微一笑:“若没有变化,也是十来日以后。” 两人对视了一眼,顾长安笑了起来:“这么巧?” 李昭宁点头道:“看来这一路倒是不缺说话的人了。” 顾长安也笑了:“确实比我一个人去有意思。” 昭宁嘴角微微扬起道:“顾修撰是去办差的。” 顾长安一本正经地点头道:“下官明白,绝不耽误公务。” 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只端起自己的茶盏。 凉亭外荷叶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十几日后,两人会从京城一道北上。 目的地,都是辽东。 第315章 出发辽东 第315章出发辽东 皇帝点名之后,顾长安赴辽东的事情很快便正式定了下来。 礼部最终定下的出发时间,是十二日后。 此行由主客司郎中周廷章带队,随行的除了几名熟悉朝贡、商贸事务的官员与吏员之外,还有礼部主事沈文修。 至于顾长安,则依旧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奉旨随行,负责核验此前议定的试市章程。 名单送到翰林院的时候,顾长安看到沈文修三个字,倒是并不意外。 最早议及高丽边市之时,沈文修便曾参与其中。 后来高丽使团入京,试市章程几经讨论,礼部这边不少具体事务同样经过他的手。 如今秋市真正准备落地,他这个礼部主事若反而留在京城,才显得奇怪。 当日下午,顾长安去了礼部,刚进主客司值房,便看见沈文修正在一堆公文里翻找东西。 “沈兄。” 沈文修抬起头,看见他以后笑道:“子安来了?” “嗯,过来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沈文修将刚找到的一册文书放到桌上,忍不住感慨道:“当初第一次议这件事情时,谁能想到最后还真要跑一趟辽东。” 顾长安笑道:“而且还是我们自己去。” 沈文修也笑了,当初众人在京城里议的,只是高丽该不该开互市,互市又该怎么管。 如今一转眼,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已经变成了金州水寨外的码头、木棚、号牌,还有二十艘一个多月以后就要真正驶来的高丽商船。 周廷章恰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两人的话,随口道:“现在知道麻烦了?” 二人连忙见礼,周廷章摆摆手,让他们不必拘束。 周廷章四十余岁,在主客司做了多年,先前高丽使团入京时,顾长安便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只是不算熟悉。 周廷章走到桌边,将手中的几封公文放下。 “京城里议事情容易,真到了地方,一条船晚来半日,一个商人少报十箱货,都可能折腾你一天。” 沈文修笑道:“大人这是提前吓我们?” 周廷章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在主客司也不是一两日了,还用得着我吓?” 沈文修顿时不说话了,顾长安站在旁边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周廷章又看向他:“至于顾修撰……” 顾长安立刻正色几分。 周廷章却道:“你是陛下点名带去的,我更管不了。” 顾长安赶紧道:“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下官只是随行核验,到了辽东自然听大人安排。” 周廷章脸上总算多了点笑意,又将一张重新绘制过的图册铺开。 “辽东昨日已经回了消息,你们之前议的分批入港可以试,至于一批到底四艘还是三艘,他们仍要等到了现场再看潮汐和泊位。” 顾长安点头道:“那就让他们自己定。” 周廷章抬眼看了看他:“前些日子你可不是这个口气。” 顾长安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吃过一次亏,总得长点记性。” 沈文修闻言忍不住笑道:“看来那封辽东回文还是有用的。” 顾长安也笑了:“至少让我知道,京城里看着能停四艘船的地方,到了当地未必真能停四艘。” 周廷章点了点头,叮嘱道:“记着这句话,到了金州,少急着改章程,先去看看水寨怎么做事。” 顾长安和沈文修连忙应下。 接下来几日,他大半时间都在礼部和翰林院之间往返。 辽东舆图、金州水寨历年文书、往年高丽船只来往记录,以及朝廷过去几次临时开放边市留下的旧档,都重新翻了一遍。 沈文修对主客司旧档比他熟悉得多,有时候顾长安刚找到一条头绪,沈文修已经从另一只柜子里翻出了几年前的类似记录。 两人倒也渐渐有了分工。 顾长安更多看试市章程与金州实际条件之间可能出现的冲突,沈文修则负责翻旧例,看朝廷从前遇到类似问题时是怎么处理的。 一天傍晚,两人整理完最后几份文书,沈文修伸了个懒腰:“以前一起读书的时候,总觉得中了进士便算熬出头了。” 顾长安正在收拾图册,闻言笑道:“现在呢?” 沈文修看了一眼满桌公文:“现在才知道,中进士以后只是换个地方继续熬。” 顾长安顿时笑了起来:“这话要是让外面那些准备科举的士子听见,怕是要恨死你。” 沈文修把一册公文塞进箱子里,笑道:“所以我只跟你说,不过也好,尚书大人说了,这次从辽东回来,我就可以回家省亲了。” 顾长安愣了一下。 算起来,他们离开江西竟已经大半年了。 …… 随着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顾府也开始准备行装。 小翠蹲在箱笼旁边,一样样清点着路上要带的东西。 衣物并不算多,真正占地方的反倒是书册、舆图和礼部送过来的几只文书箱。 她费劲将一摞书搬进去,忍不住道:“少爷,出门办差为什么还要带这么多书?” 顾长安坐在旁边整理另一叠公文:“不都是书,有一半是礼部的东西。” 这一趟是奉旨办差,不是游学,更不是出门游玩,带着贴身婢女终究不方便,小翠便留在了京城,倒是欧阳寅之会跟着一道前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5章出发辽东(第2/2页) 顾长安提前问过程先生,童试尚早,只要沿途不荒废功课,并不会耽误太多。 因此,这次随顾长安北上的,只有欧阳寅之与赵横两人。。 这时,赵横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了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 顾长安笑道:“赵叔,这一趟,你也算是重回辽东了。” 赵横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箱笼,半晌才道:“是啊。”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赵横没有再说什么,只弯腰把最重的那只箱子提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 “十二日后。” 赵横点点头,沉声道:“知道了。” …… 启程前三日,燕王府那边也送来了消息。 李昭宁的行程已经确定,与礼部使团同日离京。 不过她回辽东探亲,自有燕王府自己的车马与护卫,两边虽然同路,却并不会完全合成一支队伍。 这反倒省了不少麻烦。 礼部办礼部的差事,燕王府走燕王府的路,沿途前后照应便是。 顾长安得知消息后,又特意去了一趟燕王府。 这次见面时,昭宁已经开始准备回辽东的东西。 凉亭旁边放着几只尚未收走的礼盒,其中不少都是她准备带给燕王妃以及辽东亲族的东西。 顾长安看了一眼,笑道:“看来你比我准备得还多。” 昭宁也看了一眼那些礼盒:“我是回家,总不能空着手。” 她又问道:“礼部那边都定好了?” 顾长安点头道:“差不多了,周大人领队,我的同年好友沈文修也一起去。” 昭宁虽然不认识沈文修,但听说是顾长安的同年好友,便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你这趟倒不缺人陪。” 顾长安看着她:“不过都比不上昭宁。” 昭宁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两人如今已经有了婚约,有些话说出来,似乎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绕来绕去。 昭宁没有接他的话,只把手边一盘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路还没走,人倒先学会说好听话了。” 顾长安笑着拿了一块:“肺腑之言。” 昭宁这回终于没忍住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辽东的天气与沿途驿路。 顾长安此前从未去过辽东,大多数东西只能从书里看。 昭宁却在那里长大,一些在舆图上只是一处地名的地方,从她嘴里说出来便完全不同。 哪段路夏日容易涨水,出了山海关以后哪里风最大,辽东盛夏白日虽热,夜里却比京城凉得多。 顾长安一一记下。 临走前,昭宁忽然道:“到了辽东以后,你若有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顾长安停下脚步,好奇道:“哪里?” 李昭宁笑道:“现在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顾长安看了她片刻:“行,你这一说,倒是让我多了几分期待了。” …… 启程前一晚,顾长安最后去了一趟父亲的书房。 顾明渊该交代的话前些日子已经说得差不多,今日也没有再重复,只从书架上取出一张折起来的舆图递给他。 顾长安展开看了一眼,比礼部那份只标注沿海港湾的图详细得多。 辽东几处府县、驿路、边堡以及北面的草场都标在上面,其中一些地方还有极细的小字批注。 顾明渊轻声道:“不一定全准,带着参考便是。” 顾长安将舆图重新折好:“多谢父亲。” 顾明渊看着他:“这次出去,不比你当初去江西。” 顾长安点点头,顾明渊又道:“到了地方,按时往家里写信。” “儿子记住了。” 顾明渊嗯了一声:“去吧。” …… 十二日后。 天色刚刚泛白,京城东面的城门已经缓缓打开。 礼部的车马陆续出城。 周廷章的马车在最前面,其后是礼部、户部与兵部随行官员,再往后则是装着文书和行李的车队。 沈文修来到顾长安旁边,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感叹道:“没想到,第一次来京城,就一下子待了大半年。” 顾长安笑道:“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是不想再回来似的。” 沈文修也笑了:“你这家伙,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周廷章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出发!” 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北上。 走出几里之后,后方又传来车轮与马蹄声。 顾长安从车窗探出头。 晨雾之中,燕王府的旗帜渐渐清晰起来。 两支车队很快一前一后汇入了同一条北上的官道。 顾长安远远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车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 李昭宁朝这边看了过来,顾长安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 昭宁也朝他轻轻点头。 两支车队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继续北上。 京城渐渐消失在晨雾之后。 再往北,便是辽东。 第316章 金州 第316章金州 离京之后,一路北上。 前几日所见还多是熟悉的州县田野,等过了山海关,沿途景象便渐渐有了变化。 官道两侧的村镇少了许多,远处不时能够看见依山而建的堡寨,路上往来的商队也大多结伴而行,有些车队甚至专门雇了带刀的护卫。 赵横一路上话都不多。 只是出了关以后,他偶尔会掀开车帘往外看上一眼。 顾长安知道,有些地方对他而言只是舆图上的一个名字,对赵横来说,却显然不是。 又行数日,一行人终于进入辽东境内,李昭宁的车队也在这里与礼部使团暂时分开。 她要先回燕王府,顾长安则要随周廷章等人前往金州。 临别前,昭宁只道:“你先忙正事,等安顿下来再说。” 顾长安笑着点头:“好。” 两支同行多日的车队便在官道上分开,一支继续往燕王府方向而去,另一支折向金州。 …… 与此同时,镇北军大营,陆子野看着刚刚送到自己手里的调令,半天没有说话。 旁边的老孙探过头看了一眼:“金州?” 陆子野嗯了一声:“让我过去协助秋市巡查。” 老孙顿时笑道:“这不挺好?至少这段时间不用天天往草原里钻。” 陆子野却皱了皱眉:“我是斥候,怎么还让我去盯商人?” 老孙蹲在旁边,慢悠悠道:“谁说斥候不能看商人?上回那批往北狄送铁的私商,不就是你盯出来的?” 陆子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也是他被挑中的原因。 高丽秋市将开,金州附近商人必然大增。 镇北军与辽东地方已经收到兵部公文,除了防备高丽商船夹带禁物,还要严查趁着秋市混进来的边地私商,尤其是盐铁、兵器一类。 陆子野这半年一直在斥候营,对辽东一带的商路渐渐熟悉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进镇北军以前还跟着徐牧走过半年镖,知道商队怎么走,货物怎么藏,一些常年跑边地的私商又习惯从什么地方绕过关卡。 前些日子那批向北狄贩铁的商人,也是他的斥候小队一路盯回来的。 于是上面选来选去,最后把他选中了。 调令写得也很清楚,暂赴金州,协助水寨与地方衙门巡查秋市外围商路,辨查可疑商队,秋市结束以后再归队。 陆子野把调令重新折起来:“什么时候走?” 来传令的军卒答道:“明日就出发,上面让你带两个人过去,其余人继续留营。” 陆子野点了点头。 老孙在旁边问道:“要不我陪你去?” 陆子野看他一眼:“你想去的话,就收拾东西。” 老孙顿时来了精神,起身便去收拾东西,陆子野却还在看着手中那份调令。 金州、高丽秋市、京城礼部,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知怎么就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顾长安才刚刚中了状元,如今又在翰林院当官,怎么也不至于为了一个边市跑到辽东来。 陆子野将调令塞进怀里:“走,交接。” …… 两日后,礼部一行抵达金州。 地方官员与水寨那边已经提前得了消息,周廷章等人才刚安顿下来,下午便直接去了试市所在的海湾。 顾长安也终于见到了自己这段时间看了无数遍的地方。 真正站在海湾边上以后,他才知道图册终究还是图册,海面比想象中宽得多,远处停着几艘水寨的战船,靠近岸边的码头却没有舆图上看起来那么规整。 其中一处泊位甚至因为前些日子的风浪损坏,还没有完全修好。 周廷章站在岸边看了一阵,直接问道:“这里一次能停几艘商船?” 陪同的水寨官员答道:“若按高丽那边常来的船型,三艘最稳妥。” 顾长安闻言,下意识看向沈文修,沈文修也正好看过来。 前些日在京城里,他们还暂定四艘一批,如今到了地方,果然变成了三艘。 周廷章倒像早有准备,只点头道:“那便按三艘准备。” 顾长安也没有提出异议。 一行人又往临时验货场的位置走去,工匠已经按照礼部公文搭起了几排木棚,外围也立起了木栅,只是还有不少地方没有完工。 顾长安沿着货场走了一遍,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这里若下大雨怎么办?” 负责营建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指着木棚道:“货可以移到棚下。” “那人呢?” 顾长安指了指木栅内那片几乎没有遮挡的空地,又道:“每一批三艘船,船工、商人再加查验的吏员,少说也有几十人。若碰上大雨,总不能全挤到货棚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6章金州(第2/2页) 周廷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当下就决定道:“再加两处避雨的棚子,不用太大。” 水寨官员当即让人记下。 这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写进京城里的章程都嫌琐碎,可到了现场,就是必须有人解决的事情。 众人一路看下来,原本那几页试市章程上很快便多出了不少需要修改之处。 申时前后,一名军官带着几名士卒从水寨方向赶来:“周大人,奉镇北军调令,前来协助秋市外围巡查。” 周廷章转过身。 顾长安原本还在低头看着刚刚记下来的几处问题,听见“镇北军”三个字,也抬头望了过去。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边军甲衣,皮肤比从前黑了许多,人也明显瘦了一些。 可那张脸,顾长安再熟悉不过。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了一会儿。 陆子野显然也愣住了,顾长安率先笑了起来:“真是你?” 陆子野看着他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周围礼部众人,终于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长安?” 顾长安走过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两年没见就不认识了?” 陆子野回过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嘿嘿笑道:“你穿这身官服,怎么看怎么别扭。” 顾长安低头也笑道:“彼此彼此,当初连马步都站不稳的人,现在居然也披上甲了。” 陆子野脸一黑:“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这时,周廷章在旁边咳了一声。 顾长安立马道:“周大人,这位是下官的旧友。” 陆子野也终于想起自己今日是来报到的,连忙上前将镇北军调令递过去。 周廷章看完以后,问道:“原来你就是前些日子查出私商向北狄贩铁的那个斥候?难怪会派你过来了。” 陆子野没有说话,周廷章又道:“你熟悉边地商人吗?” 陆子野想了想道:“不敢说全认识,不过谁像正经做买卖的,谁更像借着买卖干别的,大概能看出一些。” 周廷章点了点头:“那正好,秋市开起来以后,码头里面归礼部和水寨管,外围那些商队、私商以及想趁乱靠过来的人,你们镇北军多盯着些。” 陆子野拱手:“卑职明白了。” 事情交代完,周廷章便继续往前查看货场。 顾长安留在后面,看了一眼陆子野:“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陆子野也笑道:“我前些日子听说你中了状元以后,以为你至少得在京城里舒舒服服待几年。” 旁边的沈文修听得忍俊不禁,顾长安连忙介绍道:“沈兄,这位是永宁侯府世子,陆子野,我在江西求学时认识的好友。” 又对陆子野道:“礼部主事沈文修,我的同年,也是吉安同乡。” 陆子野拱手:“沈主事。” 沈文修也笑着还礼:“陆公子。” 陆子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衣,笑道:“别叫陆公子,听着怪别扭的,叫名字就成。” 几人刚说了几句,陆子野的目光却忽然越过顾长安,落到了不远处,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了几分。 “赵叔?” 赵横就站在顾长安身后不远处,刚才陆子野出现时他便看到了。 只见他点点头道:“陆小公爷。” 陆子野快步走过去:“师——” 才刚开口,赵横便打断了他:“别乱叫,我可不是你的师父?” 陆子野却笑道:“我的马步还是跟你学的。” 赵横道:“教你扎几天马步,也算收徒?” 陆子野理直气壮:“怎么不算?” 赵横看着眼前这个明显黑了也壮了的青年,也是一阵恍惚。 当初在江西时,这小子连马步都扎得东倒西歪,为了拜师,天天往自己跟前凑。 后来听了自己的话去找徐牧,再一转眼,已经穿上了镇北军的甲。 赵横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马步没白扎。” 陆子野愣了一下,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等等,赵叔。” 赵横看向他,陆子野嘿嘿一笑:“我现在拜了徐师父,这么算下来,我是不是还得叫你一声师兄?” 赵横怔了一下。 仔细一算,好像还真没错。 顾长安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赵横脸一黑:“各论各的。” 陆子野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第317章 来客 第317章来客 当天晚上,金州城南一家不大的酒馆里。 顾长安、陆子野、赵横和沈文修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桌上摆着几样北地常见的下酒菜,还有一坛刚刚温过的酒。 老孙头显然在金州有旧识,天一黑就不见了人影。 虽然沈文修与陆子野此前并不认识,可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江西出来的,加上陆子野本就是个闲不住嘴的性子,一顿饭还没吃上一半,彼此之间便已经没了多少生疏。 沈文修看着眼前这位黑瘦的青年,怎么也无法把他跟侯府世子联系到一起,有些好奇道:“这么说,你跟着徐师父走了半年镖,后来才进的镇北军?” 陆子野点头道:“差不多,开始就是想学点真本事,后来老头说了,如果我想学真的本事,镖局里已经教不了什么了。” 顾长安听得直乐:“哪有这么叫自己师傅的。” 陆子野端起酒杯,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当着面我也管他叫老头儿。” 沈文修笑道:“然后你便去做了斥候?” 陆子野说道:“开始也没想那么多,只不过老头把我送去军营的时候,斥候营正好在招人,碰巧又跟徐师父学过些在野外找路的本事,稀里糊涂就进了斥候营。” 赵横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陆子野却没忘了他,端起酒杯便凑了过去:“师兄,来一杯?” 赵横看了他一眼:“谁是你师兄?” 陆子野顿时笑了:“我拜徐师父学艺,你也拜徐师父学艺,怎么算我也得叫你一声师兄。” 赵横沉默片刻,又道:“各论各的。” 顾长安当场笑出了声。 沈文修虽然不知道以前的事情,可听到这里也大概明白了几分,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陆子野却越发来劲:“那可不行,师门辈分哪能乱?” 赵横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喝了一口酒。 陆子野讨了个没趣,只好重新坐回去。 顾长安笑道:“你当初缠着赵叔拜师的时候,恐怕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混成师弟。” 陆子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顾长安见他笑的不怀好意,警惕地问道:“你笑什么?” 陆子野笑道:“你管赵叔叫叔,我管他叫师兄,这么一来,你是不是也得管我叫声叔?来,我的好大侄儿,快叫声听听。” 顾长安顿时脸色一黑,这两年过去,陆子野还是那个陆子野。 “去去去,咱们各论各的!” 赵横在一边瓮声瓮气道:“这是我的词儿!” 几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继续聊了一阵儿,顾长安这才知道,陆子野如今虽然只是斥候小队的队长,可过去半年已经跟着队伍深入草原数次,前些日子那批私运铁器的商人也是他们一路盯回来的。 沈文修听完忍不住道:“你这经历若是写信寄回江西,永宁侯会不会直接派人把你绑回去?” 陆子野顿时一脸认真:“所以我从来不写这么细。” 酒坛渐渐见底,陆子野才发现顾长安今晚喝得出奇克制:“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陆子野狐疑地看着他:“这一晚上才喝这么点?” 顾长安夹了一筷子菜,笑道:“明日还有公务。” 陆子野盯了他半晌,明显不信。 顾长安懒得解释。 安平那次被人抬回房的事情,最好永远留在安平。 …… 翌日一早,金州水寨外便忙了起来。 高丽方面派来的先遣使团,今日抵达。 这批人并非正式参加秋市的商船,而是提前来核对泊位、货场与查验章程,同时送来最终确认的船只、船主以及商货名册。 因此天刚亮,周廷章便带着礼部众人到了码头。 顾长安与沈文修也在其中,陆子野昨日才接下外围巡查的差事,今日同样带着几名军卒守在码头外侧。 辰时过后,远处海面终于出现了几道船影。 最前方是一艘高丽官船,后面还跟着两艘稍小些的船只。 等船真正靠近码头,岸边早已准备好的军卒立即上前牵引缆绳。 顾长安站在岸边看着,这也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高丽船只进港。 等船停稳,船板搭下,一行穿着高丽服饰的官员陆续从船上走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7章来客(第2/2页) 走在前面的,正是此前在京城见过的高丽正使金彦成。 周廷章迎了上去,两边见礼之后,金彦成笑道:“数月不见,周大人别来无恙。” “金大人一路辛苦。” 周廷章与他寒暄几句,目光随即落向后面。 顾长安也已经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王允真今日没有穿在京城时那身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身方便赶路的高丽衣裙,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与几名护卫。 她也看见了顾长安:“顾修撰。” 顾长安上前见礼:“允真公主。” 王允真打量他一眼,笑道:“没想到最后真是你来了。” 顾长安也笑道:“下官自己也没想到。” 两人此前在京城已经见过数次,如今再见自然算不上陌生。 王允真问道:“听说分批入港的办法也是你提的?” 顾长安指了指身后的码头道:“只是一个方向,真正怎么做,还得看这里,昨日刚到,原本京城暂定四艘一批,现在已经改成三艘了。” 王允真听完点了点头:“那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好。” 几人正说着,码头另一边却传来一阵争执声。 一名高丽护卫正站在木栅前,腰间仍佩着刀,负责查验的军卒伸手将人拦了下来。 那名护卫明显有些不满,说了几句高丽话,旁边的通译连忙解释:“他说自己是公主护卫,兵器不能离身。” 军卒一时有些为难。 昨日刚刚定下来的规矩是,进入临时验货场的人一律不得携带兵器,可眼前毕竟是高丽公主身边的护卫。 陆子野正好从另一边走过来,他先看了一眼那柄刀,又看向通译:“告诉他,护卫公主可以,进验货场不行。” 通译将话传过去。 那名高丽护卫皱起眉,又说了一长串。 陆子野听不懂,只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他奉命护卫公主,若出了事情,他担不起。” 陆子野点了点头道:“那就让他留在外面。” 通译愣了一下。 陆子野指了指木栅:“这里面有水寨军卒,也有镇北军的人,他要是不放心,可以守在门口,但刀不能进去。” 他说得很平静,也没有因为对方是公主护卫便刻意强硬。 只是规矩已经定下来了,今天若因为对方身份特殊便放一柄刀进去,等秋市真正开了,后面那些商人、护卫、船主便都有理由往里面带兵器。 那名高丽护卫显然仍有些不服,陆子野却没有再跟他争,只站在那里等着。 王允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通译将事情说了一遍。 王允真看了一眼自己的护卫,又看了看那道木栅,轻声道:“把刀留下。” 护卫愣了一下:“公主……” 王允真淡淡道:“这里是大周的验货场,既然已经定了规矩,便照规矩办。” 那名护卫这才不再争辩,解下佩刀交给旁边的人。 陆子野见事情解决,转身便准备继续巡视。 王允真却叫住了他:“等等。” 陆子野回过头,王允真看着他身上的边军甲衣,问道:“你是镇北军的人?” 陆子野拱了拱手:“镇北军斥候营,陆子野。” 王允真点了点头道:“方才是我的护卫失礼了。” 陆子野拱手道:“公主言重了,他也是职责所在。” 王允真微微点头:“陆子野?” 陆子野反倒愣了一下。 “我记下了。” 顾长安站在旁边,看着他难得噎了一下,嘴角顿时扬了起来。 陆子野立刻察觉到了:“你笑什么?” 顾长安一本正经道:“没什么。” 陆子野一看就知道他没憋好话,碍着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只能暂时忍下来。 王允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认识?” 陆子野抢先道:“不熟。” 顾长安几乎同时开口:“很熟。”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王允真终于没忍住笑了。 第318章 木牌 第318章木牌 第二日上午,金州水寨外的临时公房里,桌上已经摆满了高丽方面送来的船册与人员名录。 昨日王允真等人抵达以后,两边只是简单核验了一遍码头与货场,真正涉及秋市的细节,今日才正式开始商议。 金彦成坐在周廷章对面,将一份重新整理过的名册推了过去:“二十艘商船,船主、货物以及随船人员都在这里。” 沈文修接过名册,低头翻了几页,顾长安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相比此前送到京城的那份名单,这一版明显详细得多,不仅列出了船主和主要货物,连每艘船上有多少船工、伙计、通译、护卫,都写得十分清楚。 只是看了几页之后,顾长安便发现了一个问题:“人数怎么比之前多了这么多?” 金彦成还没开口,旁边的王允真已经解释道:“之前京城送去的只是大概人数,后来真正开始挑选商船,才发现不少事情没有算进去。船工要卸货,商人要看货,有些商人自己不会说大周官话,还要带通译。若货物贵重,也不可能连一个护卫都没有。” 顾长安继续往后翻。 二十艘船,加起来已经有两百余人,这还只是高丽一边。 真正开市以后,大周这边还会有金州以及辽东各地赶来的商人,再加上伙计、脚夫、车夫,人数只会更多。 之前他们一直盯着二十艘船,如今船还没来,人却先成了问题。 周廷章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些人都要上岸?” 金彦成点头道:“若全部不许上岸,货物便无人搬运,也无人照看,不过并非所有人都会同时进入货场,船工大多留在船上,真正需要上岸的,主要还是商人、伙计与通译。” 沈文修问道:“一艘船大概多少人?” “少则七八人,多则十余人。” 周廷章皱了皱眉,一批三艘船,单是高丽这边便可能下来三四十人。 再算上大周负责查验的吏员、水寨军卒、搬货民夫与准备交易的商人,一个不大的货场里随随便便就能挤进上百人。 昨日顾长安还担心下雨以后人往哪里躲,现在看来,下不下雨反倒不是最大的问题了。 周廷章转头看向负责水寨防务的官员:“这么多人进出,守得住吗?” 那人想了想,道:“若只是守住木栅出入口,自然不难,怕的是人一多以后,谁是哪条船上的,谁又是大周这边的商人,最后全混在一起。” 一直站在后面的陆子野听到这里,也抬起了头。 昨日他负责的只是外围巡查,可真等秋市开始,外围的人最终还是要往货场里面走。 若身份根本分不清楚,后面便不是多派几个军卒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王允真道:“高丽商人这边可以提前核实名单。” 陆子野忽然开口道:“名单容易核。” 屋里的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陆子野也没客气,指了指桌上的名册:“人呢?” 王允真看向他,陆子野继续道:“二十艘船还没来以前,名单上的人自然都是真的,可船到了以后,谁能保证上岸的就是名单上的人?” “昨日你们只来了三艘官船,码头人少,查起来容易。等秋市真正开始,一艘船十几个人,后面还有大周这边的商队,随便换一身衣服混进去,守门的人怎么认?” 金彦成微微皱眉道:“陆校尉是担心有人冒名?” 陆子野摇头:“我现在不是校尉。” 金彦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子野继续道:“冒名只是其一,还有人出了货场以后,把自己的身份给别人用,再让第二个人进去。” 沈文修听完,若有所思道:“名册能管船,却管不了每一次进出。” 陆子野点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王允真看着他,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陆子野一怔,他只是负责外围巡查,原本没想过自己说完以后,还会有人追着问解决办法。 顾长安在旁边笑道:“问你呢。” 陆子野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礼部的人。” “可问题是你提的。” “提问题还得负责解决?” 顾长安认真点头道:“在我们这边,一般是这样。” 陆子野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说八道。 偏偏屋里还有一群官员,也不好当场跟他争,只能低头看了看那份名册。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军营里认人,靠的也不只是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8章木牌(第2/2页) 周廷章问道:“什么意思?” 陆子野伸手比划了一下:“每个人发一块牌子,上面刻船号和编号。进货场的时候,牌子和名册对上才能进,出来以后再验一次,谁的牌子若是丢了,便暂时不许进去。” 沈文修眼睛一亮道:“高丽商人与大周商人的牌子还可以分开。” 顾长安也想明白了,补充道:“甚至不用做得太复杂。” 他说着,从桌上拿过一张纸:“高丽那边提前报送名单,我们按照船号制作临时木牌。” “一号船的人,牌子上便刻一个‘一’,后面再加个人编号。一号一、一号二、一号三,一直往下排。” “牌子与人对应,每次进出货场,都核牌。” 金彦成问道:“若有人交换木牌呢?” 沈文修道:“所以除了号码,还得再留一道东西,名册里本就有年岁、身份,可以再加一些简单的体貌特征。” 陆子野听得有些头疼道:“那守门的人每天光看名册都看不过来。” 王允真却道:“高丽一边,可以在木牌上加官印。” 几人看向她,王允真指着桌上的名册。 “每艘船出发以前,官府本就要确认船主与商人身份,牌子可以先由大周制作,再交给高丽官员加盖印记,到了金州以后重新核验,一块牌子上同时有两边的标记,至少不会有人随便削块木头便能冒充。” 周廷章点了点头:“可行。” 顾长安看了一眼王允真,点头道:“这样一来,倒省了不少事。” 王允真笑道:“试市又不是大周一家的事情,总不能什么都让你们想。” 顾长安点头:“有道理。” 陆子野站在旁边,看了王允真一眼。 昨日他只觉得这位高丽公主还算讲道理,今日才发现,她对试市的事情显然不是只来旁听。 王允真注意到他的目光:“陆子野,你觉得还有问题?” 陆子野下意识道:“有。” 王允真愣了一下,顾长安差点笑出声。 这个人还真是一点都不会客气。 陆子野却已经指着那份名册继续道:“牌子能管进货场的人,可管不了货场外面。秋市一开,大周这边来的商人肯定比高丽多,高丽人有船号,大周商人怎么办?” 周廷章道:“大周商人本来也需要提前登记。” 陆子野道:“辽东这么大,不可能所有人都提前登记,真正做大买卖的商号自然会来报,可那些小商人、临时赶过来的,还有想趁着秋市倒手赚一笔的,不一定都提前报过。” 这一点周廷章倒没有反驳。 边市不是朝贡,真正开起来以后,消息传出去,谁也不知道会来多少人。 顾长安问道:“那外围能不能先设一道登记?” 陆子野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没登记过的,先别往码头放,查清楚姓名、籍贯、商号、带的货,再发牌子,至少进去多少人,得有个数。” 周廷章看向水寨官员:“外面找得到地方吗?” 对方很快答道:“有的,从金州城过来,进海湾以前有一段官道,若在那里设卡,不会堵住码头。” 周廷章当场定下:“就这样了,镇北军与地方衙门各派人手,先核大周商人,没有登记牌,一律不得进入秋市所在的海湾。” 他说完,又看向陆子野道:“你既然熟悉边地商人,这件事情也归你们协助。” 陆子野顿时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刚才少说几句了。 顾长安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陆兄,提问题是要负责解决的。” 陆子野忍了又忍:“顾长安,你最好别落我手里。” 顾长安一脸无辜:“我只是好心提醒。” 屋里几名官员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允真也笑了。 昨日她便看出顾长安与陆子野关系不一般,今日相处下来,更能看出两人确实是极熟的朋友。 看着他们互相拆台,她倒想起了李昭宁。 在京城时,外人眼中的昭宁郡主向来端庄稳重,可王允真却知道她也有许多旁人看不到的模样。 她的目光又落到陆子野身上。 方才还一脸认真地挑着章程里的漏洞,这会儿被顾长安一句话气得直瞪眼,倒和昨日木栅前那个一本正经的斥候有些不一样。 王允真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看向桌上的试市章程。 第319章 商人 第319章商人 高丽使团抵达金州后的第三日,设在海湾外的登记处正式开始办事。 原本按照金州地方的估计,秋市毕竟尚未正式开始,最先赶来的应该只有城中几家大商号,以及那些常年走辽东商路的商人。 可真正到了开门的时候,众人才发现还是低估了这场秋市的吸引力。 天才刚亮,官道上便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金州本地的商号,也有从辽阳、广宁赶来的商队,更远一些的甚至提前十多日便出了门。 马车、驴车一路排出去,车上装着绸缎、茶叶、瓷器、药材,还有不少辽东本地的皮货和山货。 几个负责登记的吏员坐在桌后,笔几乎没有停过。 “姓名。” “陈守义。” “哪里人?” “辽阳。” “商号?” “回大人,没有商号。” 那吏员抬起头:“没有商号?” 陈守义连忙道:“小人自己做些药材生意,在辽阳城东开了间铺子,不敢称什么商号。” “带了多少人?” “八个。” 吏员握笔的手停了下来:“八个?” “车夫三个,伙计四个,还有小人自己。” 陈守义说完,指了指身后停着的三辆马车,陪着笑道:“都是自己人。” 类似的情况一个上午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等顾长安与沈文修赶到的时候,负责登记的主簿已经忙得满头是汗。 沈文修道:“周大人呢?” “刚进去看货场了。” 主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指向外面长长的队伍:“二位大人,照这样下去,今日能不能登完一半都不好说。” 顾长安往外看了一眼:“来了多少?” “已经登记了六十七家,后面少说还有四五十家,而且还在来。” 沈文修听得也有些意外,之前议秋市的时候,他们担心最多的是高丽那二十艘船。 如今高丽商船尚未出发,大周自己的商人倒先快把海湾外面的官道堵住了。 顾长安随手拿起已经登记好的名册翻了几页,很快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这一家为什么有十二个人?” 主簿苦笑道:“是金州本地的大商号,六辆车,光车夫就有六个。” “这些人都要进秋市?” “他们说都得进去。” 旁边正在等候的一名商人听见,连忙凑过来:“这位大人,这做生意哪能没伙计?搬货、看货、算账,总不能都让东家一个人做。” 后面立刻有人跟着附和道:“就是,几十车货呢,总不能让我们把人全留外面。” 声音一起,原本还算安静的登记处顿时嘈杂起来。 顾长安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陆子野昨日便被安排到登记处协助镇北军巡查,此时正带着几个士卒在人群外围走动,听见这边吵起来,大步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沈文修将名册递给他:“你昨天担心没人登记,现在人倒是都来了,就是来得有点多。” 陆子野翻开看了几眼,又往外扫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货场就这么大,高丽一边已经有两百余人,再把大周这上百家商号的伙计、车夫全塞进去,光找个人恐怕都要找半天。 几人正说着,前面又传来一阵争执:“凭什么不让进?” 一名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木栅前,身后跟着七八名伙计,还有足足六辆车。 守门的军卒拦着不肯放:“登记牌上只写了两个人。” 中年男人道:“他们都是我商号的伙计!” “牌子呢?” “伙计要什么牌子?我有不就行了?” 军卒只重复了一句:“没牌不能进。” 双方一时僵在那里,后面的车队也跟着堵住。 陆子野看得直摇头:“昨天才说完的事情,今天就来了。” 顾长安走了过去,那中年男人见到官服,立刻收敛了些。 “这位大人,小人是金州昌盛号的掌柜,昨日已经登记过了。今日想着提前把货送到外面仓棚,谁知道这些军爷死活不让伙计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9章商人(第2/2页) 顾长安问道:“登记了几个人?” “两人。” “那为什么来了八个?” 掌柜苦着脸道:“这么多货,两个人哪搬得动?” 顾长安又问:“马车也准备全部进去?” “自然。”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本就不宽的路,六辆马车若一起进,再加后面的车队,今日怕是谁都不用走了。 周廷章也从货场赶了出来,听完情况,他只问了一句:“若每家都这样,能装得下多少?” 水寨官员道:“人挤一挤倒还能站,车肯定不行,而且交易场里若全是马车,军卒也没法巡查。” 陆子野在旁边道:“真出了事情,想封门都封不上。” 周廷章想了片刻:“那便分开。” 顾长安看向他。 周廷章指向远处那片尚未利用的空地:“商人的车和货先留在外场,真正进交易场的人,每家暂定两人。一个掌柜,一个伙计,需要搬货时,再凭号牌临时放脚夫进去,搬完便出来。” 沈文修很快道:“大商号两个人怕是不够。” 周廷章道:“那便按货物多少再给一个名额,最多三人,不能哪家人多,哪家便全进去。”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倒是可行。 那名昌盛号掌柜听完,脸色却有些为难:“大人,若只有三个人,万一同时来了几位高丽客商……” 顾长安笑道:“秋市开二十日,不是让你一天把所有生意都做完。” 周围几名商人顿时笑了,那掌柜也不好再争,只能拱手道:“小人明白了。” 很快,新的规矩便在登记处贴了出去,每家商号进入交易场者不得超过三人,马车一律留在外场。 货物需要搬运时,另领临时木牌,由指定出入口进入,卸完货立即离开。 消息刚贴出去,外面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阵议论,可至少队伍终于重新动了起来。 到了午后,登记处前依旧排着不少人。 陆子野也没闲着,他的差事与礼部不同。 礼部看的是名字、商号、货物,他看的是人。 哪些人常年跑边地,哪些商号以前做过马匹、皮货生意,哪些人说自己第一次来金州,却一眼就知道哪条路通往北面的关卡。 这些东西,名册上不会写。 陆子野沿着排队的人群一路走过去。 走到一支刚刚抵达的商队旁边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五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并不起眼,正在登记处前递交路引。 真正吸引陆子野目光的,是其中一辆马车侧面的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 晋丰商号。 陆子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老孙头正好从旁边回来,见他一直盯着那边,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低声道:“怎么了?” 陆子野没有回答。 前些日子那批往东北运铁的私商车上,就曾出现过一块晋丰商号的旧货牌。 后来审下来,那些人却一口咬定货牌只是半路买来的旧物,与晋丰商号没有关系。 军中当时也查过。 晋丰商号在辽东经营多年,做的主要是皮货、药材与粮食,账面上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那条线索最后也只能暂时放下。 没想到在金州又看见了。 老孙显然也想起来了:“是他们?” 陆子野摇了摇头道:“还不能妄下定论,一个旧货牌证明不了什么。” 晋丰商号本就是辽东的大商号,高丽秋市这样的大买卖,他们赶过来再正常不过。 陆子野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先别惊动,把他们登记的货记一份。” 老孙头点头:“明白了。” 前面的吏员正好问道:“这次带的什么货?” 晋丰商号的掌柜笑着将货单递过去:“药材、皮货,还有一些辽东山货。” 前面的吏员低下头,在名册上落下四个字。 晋丰商号。 陆子野没有再看,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只是这个名字,他又记下了一次。 第320章 秋市 第320章秋市 五日后,秋市正式开场。 天刚蒙蒙亮,金州水寨外便已经亮起了一片火把。 海湾外,第一批三艘高丽商船早早停在了指定水域,船头挂着提前发下去的号牌。 码头里面,同样早已挤满了人。 礼部吏员守在查验处,水寨军卒分列两侧,临时搭起的木棚下摆着桌案、名册与印泥,海湾外的登记关卡更是天还没亮便排起了队。 那些提前几日赶到金州的商人,今日一个比一个来得早,生怕晚来一步,第一批好货就被别人抢走。 顾长安到码头的时候,沈文修已经在核对最后一遍名册。 陆子野则带着镇北军的人守在外围,远远看见他,抬手打了个招呼:“顾大人,今日可别再临时加规矩了。” 顾长安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没事找事加过规矩?” 陆子野笑道:“这几日加得还少?” 顾长安笑了笑,没再理这小子。 今天最重要的是让第一批船顺顺利利进来。 周廷章看了看时辰,随后朝水寨官员点了点头。 很快,码头上响起一声铜锣,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海湾外早已等候多时的第一艘高丽商船开始缓缓靠岸。 船并不算特别大,甲板上堆着用油布遮好的货箱,十几名船工分列两侧,随着缆绳抛下,岸边军卒很快将船稳稳牵入泊位。 顾长安站在不远处看着。 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混乱,第一艘停稳之后,礼部吏员立即上船核验船号与人员名单。 确认无误后,才允许商人、伙计和通译依次下船,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提前准备好的木牌,守在木栅前的军卒挨个查验。 轮到一名高丽伙计时,军卒却把人拦了下来:“牌子呢。” 那伙计一愣,低头摸了半天,这才发现木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通译连忙解释了几句。 军卒依旧摇头道:“没有牌子,不能进。” 那伙计明显有些着急,可还没等旁边的人争起来,负责高丽一边核验的官员已经走了过来。 重新对照名册,确认身份,又让人查了船上备用记录,这才补了一块临时牌子。 前后不过片刻,人便继续往里走。 顾长安看见这一幕,转头看向陆子野,陆子野也正好看过来。 顾长安笑道:“你那木牌还挺好用。” 陆子野一点没客气:“那是,小爷我一向都是机敏过人。” 沈文修从旁边经过,听见以后顺口补了一句:“最后章程可是礼部写的。” 陆子野顿时看向他:“沈兄,做人不能这样。” 沈文修笑着走远了。 三人说话间,第一批货物也开始往岸上搬。 木箱打开,一件件货物被取出来查验。 人参、纸张、海货、药材,还有不少做工精细的器物,每一样都先与货单核对,再由吏员登记。 没有问题的,挂上木牌,送入对应的货棚,真正进入官仓扣下的,到目前为止一件都没有。 码头外那些等候的商人早已看得眼热,尤其当第一批货物真正被送进交易场以后,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安静的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 “高丽参!” “真是高丽参!” “那边还有海货。” “瓷器先别看,咱们大周自己的瓷器还不够卖?” 有人已经开始隔着木栅与里面的高丽商人比划价格。 奈何一个不会高丽话,一个不会大周官话,两边喊了半天谁也没听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0章秋市(第2/2页) 直到通译跑过来,才总算明白彼此在说什么。 很快,一个高丽商人竖起三根手指,对面的大周商人连连摇头,也伸出两根。 高丽商人继续摇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来回比划,谁也不肯退。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还是通译听得头疼,忍不住道:“二位,一斤药材而已,你们已经谈了快一炷香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两名商人自己也笑了,价格最后定在了两边之间,第一笔真正的买卖,就这么成了。 没有鸣锣,没有唱礼,不过是一边数钱,一边称货。 可随着那几包药材真正被交到大周商人手里,整个交易场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到木桌前,茶叶、绸缎、药材、皮货,很快都有人问价。 有些高丽商人想买大周的瓷器与丝绸,大周这边则有人专盯着人参、海货和皮张。 通译一下子成了全场最紧俏的,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嗓子没到中午便已经喊得有些哑了。 陆子野在外围转了一圈回来,看见几个通译被人团团围住,忍不住笑道:“早知道做通译这么吃香,我当初就该学高丽话。” 顾长安道:“现在学也不晚。” 陆子野刚准备还击,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叫好声。 原来是一名金州商人刚刚把十匹绸缎卖给了高丽客商。 伙计抱着绸缎往里送的时候,周围不少人都跟着起哄,秋市真正开始热起来了。 到了午后,第二艘、第三艘船也已经完成查验,三艘船全部进港。 外面的商队虽然依旧很多,却都被挡在登记关卡之外,只有持牌商人才能依次进入。 周廷章从码头一路走到交易场,又沿着木栅看了一圈,回来时神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他看向顾长安和沈文修,笑道:“至少第一日没乱。” 沈文修笑道:“大人,这才半日。” 周廷章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至少。” 顾长安也笑了。 通译不够,几处货棚也开始显得拥挤,外面的登记处直到午后还有人在排队。 可第一批三艘船,终究顺顺利利进了港。 傍晚时分,第一日的交易暂时结束。 高丽商人陆续返回船上,大周商人也被依次清出交易场,吏员开始清点今日交易过的货物与登记记录。 顾长安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最后一批商人从木栅里走出来。 海湾里,三艘高丽商船随着水面轻轻起伏。 远处夕阳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水面映得发红。 沈文修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刚刚汇总出来的册子:“第一日的交易数。” 顾长安接过来看了一眼。 比预想中还要多,尤其是药材和丝绸。 沈文修笑道:“照这么下去,高丽那边剩下的船只怕要坐不住了。” 不远处,陆子野正带着老孙头从外围回来。 他今日大半时间都没有进入交易场,而是在外面的商队和几处道路之间来回巡查。 走近以后,顾长安随口问道:“外面怎么样?” 陆子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还行,不过有几家商号,我让人另外记下来了。”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晋丰?” 陆子野点了点头:“算一家。” 他没有多说,顾长安也没有继续问。 海湾外,第二批商船已经按照号牌排好了顺序。 明日天一亮,还会继续进港。 第321章 旧马场 第321章旧马场 秋市开市后的第三日,金州码头已经比第一日顺畅了许多。 第一批三艘商船上的货物尚未交易完,第二批三艘船已经按照号牌进了港。 有了前几日的经验,虽然依旧忙碌,却没有再出什么大的乱子。 到了午后,周廷章翻完刚送来的几份账册,又听外面的小吏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这才抬头看向顾长安。 “今日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顾长安有些意外:“周大人的意思是?” 周廷章没好气道:“意思是不用在我这里守着了。” 顾长安笑道:“下官只是怕大人临时还有事情吩咐。” 周廷章却道:“真有事,自然会让人去找你。” 说到这里,他看了顾长安一眼,又补了一句:“何况燕王府的人都在外面等着了,我若再不放你走,回头倒像是本官故意不近人情。” 顾长安一怔,旁边正在整理文书的沈文修顿时抬起头,脸上已经多了几分笑意。 顾长安这才反应过来:“昭宁来了?” 周廷章摆了摆手道:“自己出去看。”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大人。” 他刚准备走,沈文修忽然道:“周大人,那下官呢?” 周廷章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沈文修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顾长安忍着笑道:“沈兄辛苦。” 沈文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慢走,不送。” 顾长安这才笑着出了公房。 刚走出水寨,便看见燕王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旁站着两名护卫,另有两匹马牵在一旁。 顾长安走过去,其中一名护卫见到他,上前行礼道:“顾公子,郡主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车帘从里面掀开。 李昭宁坐在车中,今日没有穿在京城时常见的裙装,而是一身方便骑马的窄袖衣裳,头发也简单束了起来。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笑道:“原来周大人赶我出来,是因为你。” 李昭宁也笑了:“我本来只让人进去问一句,谁知道周大人直接把你放出来了。” “那看来我还得谢谢你。” “先别急着谢。” 李昭宁从马车上下来,笑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吗?” 顾长安自然记得:“自然记得” 说着,他看向旁边那两匹已经备好的马,讶道:“看起来,今日不坐车了。” 李昭宁已经走过去接过缰绳:“那个地方,马车不好走。” 顾长安看着她利落地翻身上马,终于有些明白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了。 李昭宁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忘了问你了,会骑马吗?” 顾长安看了看面前的马,点头道:“小时候学过一些。” 李昭宁问道:“多久没骑了?” 顾长安想了想:“有些年头了。” 李昭宁沉默了一下:“那你待会儿跟紧些。” 顾长安笑道:“昭宁,你是不是有些小看我?” “我只是怕你从马上掉下来,还得派人把你抬回金州。” 顾长安听见一个“抬”字,莫名想起了安平那晚。 他面不改色地翻身上马:“走吧。” 李昭宁嘴角微微扬起,也没有再逗他,带着人沿着城外的官道向北而去。 出了金州城以后,周围的景色很快便与城中完全不同。 官道两边少了屋舍,远处是一片片起伏不算太高的山岭,草木被初秋的风吹得微微泛黄,再往东一些,还能隐约看见海面。 顾长安也渐渐发现,小时候学过和真正骑得好,确实是两回事。 至少李昭宁若是真放开速度,他大概只能在后面吃灰。 好在她很快放慢了马速,两人这才并肩而行。 李昭宁显然对这里极熟,出了官道没多久,她便带着众人转上了一条稍窄的土路。 李昭宁指向前方道:“再往前就是王府以前养马的地方。” 顾长安有些意外:“居然是马场?” 李昭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一大片草地出现在山脚下。 只是如今已经看不见多少马了,只剩下几排有些年头的木栏,还有两座修缮过的棚舍。 远处倒有十几匹马正在低头吃草。 李昭宁勒住缰绳道:“到了。” 顾长安四处看了看:“这就是燕王府以前的马场吗?” 李昭宁翻身下马道:“以前比现在大得多,后来王府另建了军马场,这里便慢慢空了下来,只留下几十匹老马和一些不能上阵的马。” 顾长安也下了马,马场里还有几个老人看守,远远看见李昭宁,明显都认得她,纷纷过来行礼。 其中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笑道:“郡主有些日子没来了。” 李昭宁道:“许伯。” 老人又看向顾长安,目光明显多停留了一会儿。 顾长安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昭宁已经介绍道:“顾长安。” 许伯脸上的笑顿时更多了几分:“原来是顾公子。” 顾长安总觉得这位老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一样,调侃道:“没想到在下在辽东似乎也挺出名。” 李昭宁笑道:“至少在燕王府,你大概比自己想的要出名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旧马场(第2/2页) 顾长安干咳一声道:“我们还是看马吧。” 李昭宁这次真笑出了声。 两人继续往马场里面走。 不远处,一匹已经上了年纪的黑马慢悠悠地走过来。 李昭宁停下脚步,从旁边木桶里拿起一把草料。 那匹马显然认识她,走到近前便低下头,在她掌心慢慢吃了起来。 顾长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李昭宁伸手摸了摸马颈,轻声道:“这是我十三岁的时候,父王送给我的。” 顾长安看着那匹已经有些显老的马。 黑马吃完草料,还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李昭宁顺手拍了拍它,顾长安看着这一幕,笑道:“它认得你。” 李昭宁点头道:“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跟它说心事。” 顾长安笑道:“你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李昭宁哂道:“我也是人啊。”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那以后,说给我听吧。” 李昭宁白了他一眼,牵着黑马往前走。 顾长安笑着跟上前。 他发现到了辽东以后,李昭宁确实和京城里有些不一样。 在京城时,她身边总有各种礼数规矩,即便是两人一路回辽东时,也很少见她像现在这样随意。 到了这里,却像是连说话都轻松了许多。 李昭宁将黑马送回木栏旁,又带着他穿过马场,后面有一条很窄的山路。 护卫们显然知道地方,没有继续紧跟,只远远留在后面。 顾长安这才问道:“还要去哪?” 李昭宁道:“跟上就是了,马场只是路过。” 顾长安点点头,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往上。 路并不陡,只是有些地方已经长满了杂草。 走了约一刻钟,前面的视野突然开阔。 山坡另一侧,是一片远比刚才更辽阔的景象。 远处便是海,金州城与水寨都在更南面,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远处模糊的城郭和海湾里几个极小的黑点。 顾长安很快认出来,那应该就是停在金州外面的商船。 山坡最高处立着一座已经有些破旧的木亭。 李昭宁走过去,在亭边停了下来:“就是这里。” 顾长安站到她旁边,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李昭宁望着远处:“马场还在的时候,我经常偷偷骑马跑上来。” 顾长安侧过头:“偷偷?” 李昭宁点头道:“父王以前不让我一个人跑这么远。”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没想到郡主小时候也不怎么听话。” 两人站在亭边,从这里能看见很远。 一面是海,另一面则是绵延出去的山地与原野。 李昭宁抬手指向北方。 “那边继续走,就是辽阳,天气好的时候,从更高的山上甚至能看到北边几处烽火台。” 她又指向东南。 “那边是海湾,小时候高丽商船偶尔也会到附近,只不过那时只能远远看见,很少能真正靠近。” 顾长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如今那里已经停着几艘真正参与秋市的高丽商船。 李昭宁显然也看见了:“以前我站在这里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那里会专门开一场秋市。” 顾长安笑道:“我以前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从京城跑到这里看着他们做买卖。” 两人出奇地都沉默了。 海风吹过来,将李昭宁额前几缕碎发吹散。 她抬手将头发拢到耳后,忽然问道:“子安,你有没有特别想回去的地方?” 顾长安微微一怔,脑海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极远的东西。 只是很快,他便笑了笑:“应该是江西吧。” 李昭宁看着他,顾长安道:“在那里生活了两年,离开已经有大半年了,确实有些想回去看看。” “等辽东的事情结束,你应当有机会。” “希望吧。” 李昭宁没有再问,顾长安也重新看向远处。 山坡下面,那匹老黑马还在木栏旁慢悠悠地吃着草。 远处的海湾里,几艘商船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两人一直待到太阳开始偏西,才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去。 重新经过马场的时候,许伯又送了些刚摘下来的野果过来。 李昭宁拿了两个,递给顾长安一个。 顾长安咬了一口,酸得牙都快倒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 李昭宁看着他:“甜吗?” 顾长安面不改色道:“挺甜。” 李昭宁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下一刻,她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顾长安终于笑出了声,李昭宁立刻反应过来。 “顾长安!这哪里甜了?” “我也是刚知道。” “你还骗我?” “这怎么能叫骗?” 顾长安一边笑,一边快步朝马匹走去。 李昭宁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最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远处几个燕王府护卫低着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离开旧马场,沿着来时的道路重新往金州城而去。 第322章 少了一人 第322章少了一人 有了前几日的经验,码头上的一切已经渐渐有了章法。 前两批高丽商船带来的货物已经卖出去不少,第三批也在海湾外等候进港。 交易场从早到晚都是商人讨价还价的声音,礼部和金州地方的人忙着核对货物、登记买卖,陆子野很少往里面凑,相比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货,他更在意海湾外面的商队。 午后,他带着两名军卒从登记处回来,经过外场时,目光扫过路旁停着的一排马车,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里是晋丰商号的位置,但车却少了一辆。 陆子野记得很清楚,晋丰来到金州时一共登记了五辆马车,车上装着药材、皮货和一些辽东山货,如今货棚旁只剩下四辆。 他走到负责看守外场的小吏旁边:“晋丰是不是有辆车出去了?” 小吏翻了翻册子,很快点头道:“上午巳时左右出的,说是车轴有些开裂,要送回金州城里修。” 陆子野连忙道:“那货呢?” 小吏道:“早就卸下来了,是空车。” 陆子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一辆空车回城修理,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可前些日子那批往北狄贩铁的私商车上,偏偏出现过晋丰商号的旧货牌。 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但这个名字如今再次出现在眼前,他自然会多看一眼。 老孙头正好从另一边回来,陆子野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你在金州不是认识几个老熟人吗?去城门问一句,看那辆车回没回城。” 老孙头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重新回来了,悄声道:“你猜的没错,确实没回去。” 陆子野抬眼看向他,老孙头继续道:“我特意问了今日守南门的人,从上午到现在,没有晋丰的马车进城,怕他们卸了商号牌,我连车的样子也问过,还是没有。” 这就有些不对了。 从海湾回金州只有一条大路,中途虽然有几条岔道,却都通往附近村镇和北面的驿路。 若真是回城修车,无论如何都该经过城门。 见陆子野不语,老孙头低声问道:“要不要沿路找找?” 陆子野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现在派人追出去,未必找得到不说,还容易惊动晋丰,更何况他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先等等吧。” 晋丰的货、人都还在这里,那辆车总不至于一去不回。 果然,临近傍晚的时候,登记关卡外重新响起了车轮声,一辆空马车沿着官道慢慢驶来,正是上午离开的那辆。 赶车的还是原先那个车夫。 守关军卒按照规矩核验牌号,陆子野也带着老孙头走了过去。 车夫看见他们,神色倒还正常,主动停下马车。 陆子野随口问道:“车修好了?” 车夫陪着笑道:“军爷,修好了,车轴裂了些,怕半路彻底断掉,找了个木匠重新加固了一遍。” 陆子野点了点头,绕到车后看了一眼。 那根车轴确实已经用了不少时候,可所谓刚刚加固过的地方,并没有重新凿过的痕迹,连新换的木楔都没有。 老孙头同样看见了。 两人谁都没有拆穿,陆子野起身道:“进去吧。” 车夫明显松了一口气,重新赶着马车进了外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2章少了一人(第2/2页) 等人走远,老孙头才低声道:“车根本没修,那辆车中途肯定去了别处。” 陆子野没有接话,一辆没有回城,也没有真正修过的空车,依旧说明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负责登记的军卒从后面追了过来:“陆头儿。” 陆子野转身,军卒手里拿着一本进出册,神情有些疑惑:“刚才那辆车好像少了个人。” 陆子野目光一凝:“怎么回事?” 军卒指着册子道:“上午出去的时候验了两块牌,一个是车夫刘成,另一个是晋丰商号的伙计赵五,刚才回来时,只验了一块。” 册子上写得很清楚,刘成,车夫。 赵五,晋丰商号伙计,辽阳人,三十二岁。 出去两个人,但只回来了一个。 而那辆车既没有回金州,也没有真正修过。 陆子野看了一会儿,将册子还了回去,低声道:“先别声张,就当没发现。” 军卒虽然有些不解,却还是点头应下。 老孙头看向远处的晋丰商号,几名伙计正在收拾今日没有卖完的货物,那个刚回来的车夫也已经混在人群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更奇怪的是,晋丰这边似乎也没人询问赵五去了哪里。 老孙头压低声音道:“看来他们知道。” 陆子野看着晋丰商号那边,淡淡道:“多半知道。” 一个伙计半路失踪,莫说一个经营多年的大商号,就算一般的商队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陆子野没有再靠近,只让人记下了赵五的牌号。 当晚,他回到住处时,顾长安刚从礼部那边回来。 陆子野将白日里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写着赵五身份的纸递过去。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问道:“晋丰这几日买过什么?” 陆子野道:“东西不少,不过都是正常交易,高丽药材、海货,还有几批价格不高的纸张和布匹。” 顾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道:“卖出去的呢?” 陆子野显然早有准备,开口道:“皮货、药材,还有辽东山货。” 顾长安将纸递还给他:“从账面上看,什么都没有。” 陆子野点点头道:“所以,我准备先盯着。” 顾长安也认为这样更加稳妥。 现在抓住赵五没有意义,真正值得查的,是赵五带着什么离开,又去了哪里。 …… 此时距离金州数十里外的一处小镇,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已经关上了门。 赵五坐在后院厢房里,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没有太多内容,只有一行行货物、价格与人名。 高丽参一斤多少银,上等纸一刀多少,布匹、海货、药材,各自什么价。 后面还记着几名高丽商人的名字。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看了一遍,问道:“就这些?” 赵五点头道:“第一批只有这些。后面的船还在进港,价格可能还会变。” 男人将纸重新折好:“够了,北边等着呢。” 赵五没有再问。 片刻之后,那张从金州秋市带出来的货单,被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布袋里。 第二日天亮之前,它还会继续往北。 第323章 乌勒来使 第323章乌勒来使 赵五回到金州后的第二日,老孙头那边又查到了一些东西。 那日晋丰商号的马车离开海湾后,并未返回金州,而是在半路拐去了北面的一处小镇。 有人见过赵五在那里下车,进了一家客栈,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才离开。 至于与他见面的人,很快也查出了些来历。 老孙头将打听来的消息递给陆子野。 “姓梁,辽阳人,常年做药材和皮货生意,这几年经常往北面的几个边镇跑,也替草原上的部落收过货。前些日子查那批私运铁器的时候,也有人提到过这个名字。” 陆子野低头看了几眼:“能确定是贺兰吗?” 老孙头摇了摇头。 北狄诸部不少,常年跑边地生意的商人很少只跟一家往来。 不过事情查到这里,当初那块出现在私铁商队里的晋丰旧货牌,显然已经很难再用一句巧合解释过去。 顾长安看完记录,只道:“继续盯着。” 现在缺的只剩最后一段,晋丰的货究竟送到了哪里。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礼部小吏快步走了进来:“周大人,镇北军那边刚刚送来消息。” 周廷章抬起头:“什么事?” “乌勒部的使者到了。”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周廷章皱眉道:“乌勒?” “是。” 乌勒与大周打了十多年,双方虽然时有停战,却从未真正议和。 只是入秋以后,北线接连几场小规模交锋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双方又都要准备过冬,半个月前便借交换俘虏的机会,暂时停了兵。 这次乌勒派来的使者,原本便是为了商议交换俘虏以及将休战延续到入冬以后。 使团数日前已经进入辽东,一直由镇北军派人沿途看护,只是听说金州刚刚开了高丽秋市,又临时提出想来看看。 周廷章问道:“人到哪了?” 小吏道:“今日上午已经到了金州城外驿馆,镇北军的人陪着,乌勒那边的意思是,既然大周能与高丽试开秋市,他们也想问一问,若休战能够维持,以后是不是也能恢复边市。” 周廷章沉吟片刻。 边市不是金州秋市,大周与高丽至少明面上没有战事,与乌勒却是不久前还在战场上厮杀。 但对方既然是趁休战而来,又提出了正式请求,礼部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回他们,明日上午可以来秋市。” 想了想,周廷章又补充道:“告诉他们,只准正副使、通译和几名随从入场,不许私下交易。” 小吏领命离开。 顾长安却多问了一句:“乌勒突然想看秋市,莫不是想重开边市?” 周廷章合上账册道:“多半是,打仗要粮,要马,也要人。打了十多年,谁家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翌日上午,乌勒使团到了海湾。 来人并不多,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男人,名叫阿勒坦,身形高大,一身北地长袍,说的大周官话虽然有些生硬,却并不妨碍交谈。 周廷章亲自陪着,顾长安与沈文修也随行在侧。 阿勒坦一路看得很仔细,从商船进港,到人员木牌,再到货场与交易区,几乎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问上几句。 “这次只有高丽商人?” “第一次试市,只定了高丽。” “下一次呢?” 周廷章道:“还要看这次试市结果如何。” 阿勒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货棚里成捆的布匹上:“若乌勒也来,可以带马。” 他说起这个明显多了几分底气:“还有牛羊、皮子,你们大周人喜欢好马,我们也想要茶叶、布匹和药材。” 顾长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位乌勒使者显然不是第一次与大周官员打交道,说的话看似直接,却一直在试探大周对于恢复边市的态度。 走到药材货棚附近时,阿勒坦忽然笑了一声:“其实这些东西,草原上也不是没有。” 周廷章看向他,阿勒坦随手拿起一包尚未交易的药材,看了两眼,又重新放了回去。 “尤其是贺兰部,这两年他们的大周布越来越多,药材也不缺。去年冬天冻死那么多牛羊,日子反倒比不少部落都好过。” 顾长安目光微动。 阿勒坦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像是随口又补了一句:“偶尔还能见到大周的铁器。” 这一句话落下,陆子野此前查到的那些东西几乎同时浮现在顾长安脑海中。 私铁,晋丰商号的旧货牌。 赵五,还有那个常年往北跑的梁姓商人。 周廷章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只道:“私运铁器在大周本就违法,若有实据,自有朝廷查办。” 阿勒坦笑了笑:“我只是随口一说。” 说完,他又转向旁边正在交易的几名高丽商人,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句闲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3章乌勒来使(第2/2页) 顾长安却知道,这句话并没有那么简单。 乌勒已经注意到贺兰了,甚至比他们想象中更早。 …… 距离金州数百里之外。 草原边缘的一座小部落里,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帐中,看完刚刚送来的消息,很久没有说话。 与帐中那些贺兰人不同,他明显是一副汉人面孔。 帐外风声不断,桌上除了几张货单,还有一封从南面送来的信。 乌勒使者进入辽东商议换俘,延长休战,甚至有意恢复边市。 短短几行字,却让周先生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 旁边的贺兰首领笑道:“先生怎么如此紧张,乌勒与大周打打停停,这也是常有之事。” 但周先生却摇头道:“不,乌勒绝不能跟大周停下来。” 贺兰首领皱眉道:“先生何出此言?” 周先生伸手按住桌上的地图,沉声道:“因为他们一旦停下来,就该回头看我们了。” 过去两年,贺兰从几百帐发展到如今的规模,看似是他们一步一步打下来的,可周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真正倚仗的是什么。 乌勒一直在和大周交战。 只要乌勒最大的敌人仍然是大周,一个正在吞并周边小部落的贺兰,就永远只能排在后面。 可一旦大周北线真正休战,情况便完全不同。 乌勒不可能坐视草原上出现第二个足以威胁自己的部落。 半年,甚至只需要三个月,乌勒便能腾出足够的人马来收拾贺兰。 贺兰首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渐渐沉下来:“那怎么办?”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张纸上,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顾长安。 纸上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并不多,却已经足够详细。 大周立国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 顾明渊之子,翰林院修撰,奉皇帝之命随礼部来到辽东。 同时,与燕王之女已有婚约。 甚至连这次高丽秋市的不少章程,都有他的影子。 周先生看了许久,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六元及第,好大的名头。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中举,也曾进京会试,也曾相信只要文章做得足够好、事情看得足够准,总会有人看见自己。 可后来才知道,并不是这样。 有人生下来便有人替他铺路,有人一篇文章递上去,便能送到皇帝案前。 而他当年在西北军中写下那么多东西,明明看出了敌军的动向,却只因为一句话让主将下不来台,便被扔到角落里,再没有人肯听。 周先生手指在顾长安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六元状元,又能如何? 若自己生在一个好时候,若当年也有人肯用他,未必便比这个顾长安差。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生不逢时,未遇明主罢了。 只是这点情绪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真正让他在意的,晋丰前一日刚刚传来的消息里,已经提到了顾长安和陆子野。 而乌勒使者,此刻也到了金州。 周先生看着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这几件事情凑到一起,对贺兰来说实在算不上好消息。 若只是大周查到晋丰,不过损失一条商路。 可一旦顾长安顺着晋丰把这条北线彻底查清,再让乌勒知道贺兰这些年的物资并非零散流入,而是一直有人在大周境内替他们收货、转运,乌勒只会更加确定,贺兰已经不能再留。 更何况乌勒现在已经有人想停战。 周先生忽然问道:“乌勒这次去的阿勒坦,是谁的人?” 旁边有人答道:“大汗的人。” “随行的人里呢?” 那人想了片刻道:“有两个是赤烈部的人。” 周先生抬起头。 赤烈部,乌勒内部最不愿意停战的几个部落之一。 这些年靠着南下劫掠与战功壮大,若真的休战,他们失去的东西不会比贺兰少。 周先生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给晋丰回信,让他们最近别再往北送货。” 旁边的人有些不解:“那金州那边……” “货不重要。” 周先生看着桌上的名字:“让他们替我打听一件事,顾长安平日什么时候离开金州,身边带多少人,都去过哪里。” 那人愣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周先生重新看向地图。 他还没有决定要怎么做,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大周和乌勒这场休战,不能谈成。 至少现在,不能。 第324章 休战 第324章休战 乌勒使团在金州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里,阿勒坦在周廷章等人的陪同下逛遍了整个秋市。 从商船入港,到木牌查验,再到两边商人讨价还价,他一路看得极为仔细,期间也数次提到恢复边市之事。 乌勒有马匹、牛羊、皮货,大周有他们需要的茶叶、布匹和药材。 双方打了几十年,这些东西私下里从来没有真正断绝过,与其让商人冒着风险偷偷往来,不如在休战期间恢复一处边市。 周廷章没有答应,只说会将乌勒的意思如实报回京城。 真正有结果的,是第二日的会谈,双方重新核对了需要交换的俘虏名单,又初步定下交接地点。 至于此前约定的临时停战,也暂时继续延长,至少在双方将新的消息送回朝廷与乌勒王庭以前,北线不会主动挑起战事。 最后便是边市,这件事周廷章做不了主,却答应将乌勒提出的马匹、牛羊数目以及希望换取的货物一并送回礼部。 若朝廷同意,双方再谈下一步。 到了第二日下午,阿勒坦已经准备次日启程返回辽阳。 临走以前,他甚至还笑着同周廷章道:“下次再见,希望周大人已经带来了大周皇帝的好消息。” 周廷章也笑道:“那要看你们回去以后,还愿不愿意安生些日子。” 阿勒坦没有反驳。 两边打得太久了,有时候停下来喘口气,对谁都不是坏事。 …… 同一日,陆子野那边也有了新的消息。 此前与赵五见面的梁姓商人并没有返回辽阳,而是去了金州以北七十余里的一处旧驿。 青石驿。 那里早年曾是军中转运粮草的地方,后来边线北移,驿站渐渐废弃,只留下附近几十户人家以及几家供商旅落脚的小店。 更巧的是,晋丰商号下一批货也准备往那个方向走。 陆子野将一张简单画出来的路线铺在桌上:“六辆车,药材、布匹,还有前些日在秋市买下来的纸张。” 顾长安问道:“报给官府的去处呢?” 陆子野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广宁,但从金州出发,走不到青石驿。” 晋丰旧货牌,赵五,梁姓商人,如今又多了青石驿,这条线已经越来越清楚。 顾长安看着舆图问道:“什么时候走?” 陆子野道:“明日出金州,若不出意外,后日下午到青石驿。” 周廷章在一旁听完以后,沉吟片刻道:“让镇北军的人跟过去便是。” 陆子野点头道:“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梁姓商人这两日似乎还在打听新的路引。” “哪里的路引?” 陆子野道:“还没查到,只知道可能盖着官印。” 周廷章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若只是晋丰与北地私商往来,查清货物去向便是。 可一旦有大周官府的路引牵扯其中,事情的性质便不同了。 陆子野只是镇北军一个斥候小队长,哪怕真在那里见到地方官吏或者军中人物,也不方便直接查问。 顾长安看了片刻,道:“大人,不如我去一趟吧。” 周廷章抬眼看他:“青石驿距离金州七十多里。” 顾长安指了指桌上的货单道:“所以才更要去看看,这批东西都是从秋市买出去的,我奉旨来辽东核验试市,如今有人可能借秋市往北地送货,总不能查到这里便不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4章休战(第2/2页) 这话确实没错,更何况他们并不是去抓人,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青石驿究竟是谁在接货。 周廷章最后还是点了头:“乌勒的人明日便走,我留在金州送他们,你多带些人。” 顾长安点头道:“下官明白。” …… 当日晚间,顾长安回到住处,刚把青石驿附近的舆图摊开,欧阳寅之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些日子顾长安一直忙着秋市,欧阳除了偶尔去码头看看,大多数时候都在完成程先生临行前留下的功课。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好奇道:“公子又要出去?” 顾长安点头:“嗯,后日。” 欧阳寅之立即道:“我也去。” 顾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欧阳寅之小声道:“长见识啊。” 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嘀咕道:“公子,上次你们出去喝酒没带我,这次也不带我吗?”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你还小,又不能饮酒,再说上次明明是你自己说,要先把程夫子留下的功课做完。” 欧阳寅之顿时没话说了。 顾长安收起舆图,又道:“这次也不是出去游玩,你留在金州。” 欧阳寅之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检查兵器的赵横,终于没有再争。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两三日。” 顾长安想了想,又道:“明日乌勒使者离开以后,秋市应该没那么忙了,你若想去看看,让人陪你去。” 欧阳寅之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等他走后,顾长安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舆图。 青石驿,距离金州不过七十余里。 若顺利的话,两日便能把事情弄清楚。 …… 数百里外,草原深处,一封刚刚从南边送来的信被摆到了周先生面前。 信上的内容不多。 乌勒与大周已经谈妥交换俘虏,临时休战继续延长,阿勒坦明日离开金州。 最后还有一句。 按照此前的吩咐,青石驿的消息已经放了出去,顾长安后日会亲自前往。 周先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太多变化。 片刻之后,他冷冷一笑,随后拿过一张空白纸条,只写了一行字。 后日,青石驿。 他顿了顿,又在下面添了三个字。 顾长安。 周先生将纸条折起,递给旁边的人。 “送到赤烈部的人手里。注意些,别让人发现了。” 来人接过纸条,很快退出帐外。 周先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 第二日清晨,阿勒坦一行离开金州,镇北军派出一队骑兵,将他们送往辽阳方向。 双方谈了两日的结果,也将分别送往京城与乌勒王庭。 与此同时,那张只有寥寥几个字的纸条,也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另一群乌勒人手中。 后日,青石驿。 顾长安。 第325章 青石驿 第325章青石驿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入秋后的辽东,已经渐渐有了几分萧瑟。 极目远眺,千山余脉苍青的山脊横亘在天际,漫山遍野的柞树与白桦正从浓绿褪成深浅不一的赭黄与暗红。 山脚下,几条溪河蜿蜒穿过枯黄的芦苇荡,再往远处,便是层层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的辽东丘陵。 风从谷口灌进来,凉而不烈,带着草木将枯未枯时的涩味,吹得驿道两旁的荒草簌簌作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十余骑沿着山间驿道疾驰而过,卷起一阵轻尘,转眼便没入前方层叠的秋色之中。 为首之人,正是陆子野,顾长安与赵横紧随其后。 晋丰商号那六辆马车比他们早半个时辰出发,陆子野没有跟得太近,只让两名斥候远远缀在后面,其余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北。 从金州到青石驿七十余里,前半程都是官道,真正难走的是最后十几里。 午后不久,前面负责跟踪的斥候便折了回来:“头儿,晋丰的车队拐了。” 陆子野勒住缰绳:“青石驿?” “是。” 陆子野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把人分开,让两名斥候绕到青石驿南面的坡地盯住退路,自己则带顾长安等人从另一侧靠近。 青石驿虽然早已废弃,旧时留下的驿墙却还在。 几十年风吹雨打下来,大半院墙已经塌了,只剩下正屋和两间偏房勉强还能住人。 附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之间,平日经过这里的,也多是往北走的药材商和皮货商。 众人在山坡后的林子里停了下来。 从这里正好能够看见旧驿前面的空地。 晋丰那六辆马车已经到了,那个梁姓商人也在,除此之外,空地上还停着另外三辆没有商号标记的马车。 几个人正在往下卸货,药材、布匹、纸张,与晋丰从秋市买下来的东西完全对得上。 顾长安拿着望筒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个人是谁?” 陆子野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旧驿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身寻常青布衣裳,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可腰间却挂着一个小小的皮囊。 老孙头看了几眼,低声道:“像是装官凭的。” 没过多久,那男人果然从皮囊里取出几张折好的文书,梁姓商人接过去看了一遍,又把其中一张递给晋丰的人。 离得太远,看不清上面是什么,但右下角却有明显的一抹朱红色。 官印。 周廷章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官印已经看见,可文书究竟出自哪座县衙,又是谁在替晋丰开路,仅凭这么远看上一眼,还远远不够。 陆子野低声道:“我过去看看。” 顾长安摇了摇头:“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一起去。” 十余名水寨军卒跟在身后,一行人从山坡下来,很快便引起了旧驿那边的注意。 晋丰商号的伙计明显有些慌乱,梁姓商人更是脸色微变,反倒是那个拿出文书的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没动。 等顾长安等人走近,他才看清众人身上的官服与军服,连忙拱手行礼:“几位大人这是……” 顾长安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文书:“你是官府的人?” 男人迟疑了一下,从腰间取出身份凭证,原来是附近县衙的一名书吏,姓严。 顾长安又问道:“刚才那几份是什么?” 严书吏脸色有些不自然道:“只是几张路引。” 陆子野喝道:“去哪里的路引?” 这次他沉默了片刻。 陆子野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到其中一辆新换过的马车旁边,掀开上面的油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5章青石驿(第2/2页) 里面仍旧是晋丰从金州带出来的货,只不过商号的木牌已经被摘了。 顾长安看着严书吏:“路引给我看一下。” 对方无奈,将其中一张递了过来。 顾长安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北面一处边镇,货物写的也是药材、纸张以及一些寻常杂货,数量与眼前这些东西大致相符。 右下角盖着县衙的印。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晋丰从金州秋市买来的货,在青石驿重新换车,再用新的路引继续向北,而且有人替他们准备官府文书。 顾长安刚准备继续询问,陆子野却忽然转过头,朝南面的山坡看去。 他先前留下了两名斥候盯着后路,按照约定,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露面一次。 如今却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陆子野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长安。” 顾长安听出他语气不对:“怎么了?” 陆子野没有回答,只朝老孙头使了个眼色。 老孙头立刻带着两个人往驿外走去。 可几人才走出十几步,远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下一刻,一支羽箭从林间飞出! 老孙头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重重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晋丰的伙计和梁姓商人见箭射来,顿时乱作一团,几个人转身便朝后院跑去。 陆子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退进驿里!” 赵横拔出刀,挡在了顾长安身前:“站在我后面!” 十余名军卒立刻护着众人往院内撤。 几乎就在同时,四周的林子里不断有人影出现。 没有旗号,也没有统一的甲衣,可那些人骑马下坡的速度极快,手里的弓箭更不是普通山匪能有的东西。 赵横沉声道:“不是普通的马匪。” 陆子野也看出来了。 第一轮箭雨几乎全朝着旧驿正门而来,一名军卒肩膀中箭,踉跄着退进院里。 陆子野一把将顾长安拉到残墙后面:“别出来!”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站在院中的晋丰商人、梁姓商人,连同那名严书吏,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他们人呢?” 陆子野也微微一怔,可现在已经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旧驿两侧的山坡不断有人围下来,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十骑。 而他们这边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个人! 好在旧驿院墙虽然破旧,多少还能挡住箭矢。 陆子野迅速看了一眼四周:“南坡还有我留下的人。” 只要那两个斥候没有一起落进包围,对方发现这里出事以后,一定会回金州报信。 问题是他们能不能撑到援兵赶来! 外面的骑兵没有继续往里冲。 几轮箭射完之后,反而慢慢散开,将旧驿几处能够离开的口子全部堵住。 赵横透过残墙往外看了一眼:“他们是想困住我们。” 顾长安也看出来了,对方人数占优,却没有贸然冲进狭窄的驿院,显然并不准备拿命硬换。 他们只需要围着,等里面的人撑不住。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用生硬的大周官话喊了一句。 “我们只要顾长安!” “其他人现在离开,还能活命!” 院内一下安静了。 片刻后,陆子野骂道:“放你娘的屁!” 赵横握刀的手也紧了几分。 顾长安抬起头。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群人不是为了晋丰的货来的。 他们要的是他! 第326章 昭宁 第326章昭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石驿外的攻势却没有停。 对方显然也知道,一旦消息传回金州,援兵赶来,他们便再没有机会。 几轮箭雨之后,原本散在四周的骑兵开始不断向旧驿靠近。 陆子野带来的十余名军卒已经有四人受伤,其中一人箭伤颇重,只能靠在墙角。 好在旧驿残破的院墙挡住了大部分箭矢。 赵横守着西侧缺口,陆子野则带着老孙头几人在正门后面。 众人此时终于明白,对方先前那句“只要顾长安”并不是虚张声势,几次有人试图冲进院内,箭矢几乎全奔着顾长安所在的位置而来。 他们不是求财,甚至对晋丰那几车货连看都没看一眼。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顾长安的性命! 陆子野靠在残墙后,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来,面色沉重道:“天一黑,他们恐怕就要强攻了。” 赵横沉声道:“撑住!” 谁也没有再提援兵。 从这里到金州七十余里,就算南坡那两个斥候成功逃了出去,什么时候能把消息送回去,谁也不知道。 至于援军,什么时候能来就更说不准了。 …… 夜幕彻底笼罩金州的时候,一匹马吐着白沫,几乎是撞进了水寨。 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泥土,刚刚翻身下来,便踉跄了几步。 “周大人!” 周廷章正在临时公房里整理乌勒使团明日离开的文书,听见外面的喊声,连忙走了出来。 看清来人,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顾大人他们在青石驿遇袭!” 一句话落下,周廷章脸色骤变:“什么?” 斥侯喘着粗气,将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他们在南坡发现有人摸上来,其中一人当场中箭,他仗着对附近地形熟悉,从山沟里绕了出来,一路狂奔才赶回金州。 至于青石驿里面如今是什么情况,他已经不知道了。 周廷章听完,只觉得后背都凉了。 顾长安不是一个普通的翰林修撰。 他是顾明渊的儿子,大周第一位六元及第,皇帝亲自点名让他来辽东。 更要命的是,他还是燕王未来的女婿。 这样一个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周廷章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马上送信去镇北军!” 他厉声道:“让最近的营堡立刻派骑兵去青石驿!” 小吏转身便跑。 周廷章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 不对,时间来不及! 镇北军得到消息,再调集人马赶往青石驿,最快也得等到明日。 而那名斥候离开青石驿时,天还没有黑,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 周廷章越想脸色越难看,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郡主!”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快去找郡主!告诉她,顾长安被困在青石驿,让燕王府先调一队骑兵去青石驿!” …… 消息送到李昭宁面前的时候,她正在灯下看书。 手里的书只翻到一半,来人便已经将青石驿的事情说完。 李昭宁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前后。” “多少人?” 来人道:“不清楚,逃回来的斥候只说至少有二三十骑,顾大人身边只有十几个人。” 李昭宁已经站了起来:“备马!” 身旁侍女吓了一跳:“郡主?” 她脚下没有停:“叫上亲卫。” 燕王府此次随她到金州的亲卫并不算多,加起来三十余人,但都是军中好手。 很快,院中便亮起了一片火把。 周廷章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李昭宁已经换上骑装,腰间佩着短刀,手里还提着一张短弓。 “郡主。” 周廷章看见这副架势便知道她准备做什么,连忙道:“下官已经派人通知镇北军,王府亲卫先过去便是,郡主还是……” “来不及了。” 李昭宁让人取来舆图:“走官道,从金州到青石驿七十多里,现在出发,就算全程换马,赶到也得后半夜。” 周廷章一怔,李昭宁的手指已经落在青石驿南面:“这里有一条旧马道。” 那条路早已不在如今通行的驿路图上。 很多年前,燕王府旧马场还没有废弃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沿着附近的旧路往北跑。 后来几处军驿撤掉,路慢慢荒了,却依旧能够通马,从那边走,可以少绕二十余里。 周廷章还想说话,李昭宁已经将舆图卷起。 “镇北军的人到了,让他们走官道接应。” 说完,她翻身上马,三十余名燕王府亲卫紧随其后。 马蹄声很快冲出院门,沿着金州北面的山路消失在夜色里。 周廷章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 青石驿,最后一点天光已经彻底消失。 四周山林黑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可旧驿外却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6章昭宁(第2/2页) 对方终于不再试探,几名骑兵从正面逼近,其余人则开始沿着残墙两侧摸上来。 陆子野一箭射倒最前面的人,立刻退回门后,大喝道:“右边!” 老孙头带人补了过去,院中很快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 赵横一刀逼退从缺口冲进来的骑兵,回头喊了一声:“长安,往里面退!” 顾长安没有逞强,这种时候,他留在前面帮不上任何忙,反而只会让所有人分心。 可旧驿就这么大,能退的地方本就不多。 一支箭从院墙外飞进来,钉在他身旁的门板上。 紧接着便是第二支,赵横猛地回头:“趴下!” 顾长安下意识侧身,第三支箭却已经到了。 箭簇狠狠扎进左肩,巨大的力道带得顾长安向后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长安!” 陆子野脸色瞬间变了。 赵横已经冲了过去。 鲜血很快从衣襟上渗出来,顾长安疼得脸色发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院外却爆发出一阵乌勒语的呼喊,显然有人看见他中箭倒下。 原本还在往院里逼近的几名骑兵,攻势忽然加快了不少。 就在这时,远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最开始还很轻,片刻之后,已经如同滚雷一般从山岭另一侧压了过来。 院外众人同时转头。 马蹄声来自西南面的山道。 陆子野脸色一沉,那不是金州方向。 难道敌人还有援军?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从黑暗里飞出。 跑在最外侧的一名骑兵刚刚回头,箭矢便贯入胸口,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几乎没有停顿,第二支箭紧随而至。 另一名正准备弯弓的骑兵肩颈中箭,同样跌落马下。 下一刻,几十骑从山坳间冲了出来。 为首那匹马通体雪白。 马上女子一身窄袖骑装,手中短弓尚未放下。 火光映过她的脸,正是李昭宁。 陆子野愣了一下。 就连赵横都明显没有想到,最先赶到这里的会是她。 李昭宁却根本没有停。 燕王府三十余名亲卫顺着旧马道直接冲向围在驿外的骑兵,原本负责封锁外围的人仓促转身迎战,阵形一下便乱了。 李昭宁再次抽出一支箭。 有人已经认出了燕王府亲卫的装束,急促地喊起乌勒话。 她听不懂,也不在乎,箭已经搭上弦。 “顾长安,是我要嫁的人。” 声音不算很大,却在混乱的马蹄声中格外清楚。 “今日谁敢动他——” 弓弦骤响,第三支箭飞入夜色。 “我就杀谁。” 燕王府亲卫已经冲到了近前,两股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陆子野心道机会来了,大喊道:“兄弟们,还能动的,跟我杀出去!” 对方本就只有二三十人,此前围攻旧驿已经折损数人,如今突然遭到数量相当的骑兵从侧后方杀入,很快便失去了继续围攻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看见顾长安中箭倒地,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 为首之人远远朝旧驿内看了一眼。 顾长安仍倒在地上,没有起身。 他没有再犹豫,吹响一声急促的呼哨,剩下的骑兵开始迅速向北撤去。 李昭宁没有下令死追。 这里是夜间山地,对方又是草原骑兵,真正追进山中,反而容易中了埋伏。 “留下十个人警戒。” 她翻身下马,剩余亲卫迅速围住旧驿。 李昭宁快步走进院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血。 顾长安正靠在残墙旁,赵横已经折断了箭杆,只留下短短一截,鲜血将左肩染红了一大片。 李昭宁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方才在马上连射三箭时都没有变化的脸色,顷刻间白了几分。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顾长安身旁:“伤在哪儿?” 顾长安睁开眼,看清来人,他先愣了一下:“昭宁?” 李昭宁没有回答,只盯着他肩上的伤。 顾长安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勉强笑了笑。 “放心,还死不了。” 李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顾长安正要说话,忽然痛倒吸一口凉气。 李昭宁急道:“顾长安!” 赵横在连忙道:“箭在肩上,暂时看着没伤到要害,先别拔,得找大夫。” 李昭宁盯着箭伤看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抓到活口了吗?” 陆子野从外面走进来:“抓住两个受伤没跑掉的。” 李昭宁点了点头:“看住了。” 她重新低头看向顾长安。 远处官道上,终于又传来了新的马蹄声。 这一次,人马更多,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了一条长龙。 镇北军的援兵。 终于到了。 第327章 活口 第327章活口 镇北军的援兵赶到青石驿时,已经接近子时。 来的是附近军堡的人,足有百余骑,可真正需要他们动手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那伙人早已退入北面的山林,只留下几具尸体和两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伤员。 至于顾长安,则被连夜送去了距离青石驿最近的一处军堡。 军堡里的郎中剪开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裳,看过伤口以后,总算说了一句还算让人安心的话。 箭射在左肩外侧,没有伤到骨头,也并未伤及要害。 拔箭时,顾长安疼得额头全是冷汗,硬是咬着布团没有叫出声来。 等伤口重新包扎好,他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靠在床头半天没缓过来。 赵横一直守在旁边,李昭宁也没有走。 她从青石驿一路跟到军堡,身上那件骑装还沾着尘土,袖口甚至溅了几滴不知道是谁的血。 郎中退出去以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长安睁开眼,看见她还站在床边,扯了扯嘴角:“我就说没伤到要害。”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顾长安又继续道:“昭宁,谢谢你。” 李昭宁讶道:“谢什么?” 顾长安苍白的嘴角微微上扬道:“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 李昭宁的脖子顿时就红了起来,瞪了顾长安一眼,后者立马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李昭宁原本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可真正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最后也只是替他把滑下去一些的被角重新盖好。 “别想那么多了,先好好休息吧。” 顾长安确实已经撑不住了,点了点头。 闭上眼之前,他又想起了什么:“那两个活口……” 赵横道:“放心吧,陆小子在看着。” 顾长安这才放心,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李昭宁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直到确定他真的睡着,才轻轻走了出去。 门外,陆子野正好过来,身上的甲衣还没换,脸上甚至沾着已经干掉的血。 一进门便问道:“长安怎么样了?” 李昭宁道:“没事了,已经敷上药,睡了。” 陆子野松了一口气,点头道:“那就好。” 李昭宁又问道:“问出来了吗?” 陆子野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人已经认出来了。” 李昭宁闻言看过来,陆子野脸上的神色也没了平日里的嬉笑。 “是乌勒人。” …… 消息传回金州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周廷章今晚根本没敢睡,直到镇北军第二批送信的人进门,他才知道顾长安还活着,肩上中了一箭,却没有伤到要害。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一些。 可等他听到后半句,脸色又变了:“确定是乌勒人?” 送信的军卒点头道:“抓住两个活口,老孙认过他们说的话,还有身上的东西,确定是乌勒那边的人。” 周廷章盯着他:“知道是哪一部吗?” “正在查。” 周廷章在屋里站了很久。 明日一早,阿勒坦就该离开金州,双方刚刚谈妥交换俘虏,也同意暂时延长休战。 偏偏就在这个晚上,一群乌勒骑兵跑进大周境内,围杀顾长安。 这件事若处理不好,前两日谈出来的那些东西全都要作废。 周廷章沉声道:“先请乌勒使团暂缓启程。” 旁边的小吏明显愣了一下:“大人?” “告诉驿馆那边,在事情查清之前,尽量别让他们离开金州。” 周廷章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不是抓他们,告诉阿勒坦,青石驿出了事情,请他暂留一日。” 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这场袭杀与使团有关,贸然扣押使臣,性质同样严重。 但若什么都不做,明日再让阿勒坦大摇大摆离开,那同样也说不过去。 天还没亮,消息便送到了城外驿馆。 阿勒坦已经起了,听完大周官员的话,他最开始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的人?” 前来传话的礼部官员道:“目前只能确定袭击顾修撰的是乌勒人,至于是否与使团有关,还没有定论。周大人只是请正使暂留金州,待事情查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7章活口(第2/2页) 阿勒坦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这两日谈得并不算差,大周没有答应重开边市,却愿意把他们的条件送回京城;换俘已经谈妥,休战也顺利延长,只差各自回去复命。 偏偏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情。 “顾大人……他还好吗?” 礼部官员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受了伤,已经在休养中了。” 阿勒坦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哪怕人没有死,事情也已经足够严重。 于是,他站起身道:“我要见周大人。” …… 天亮以后,青石驿那边又送回来了一批东西。 弓箭,马具,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体,还有从两名活口身上搜出来的随身物件。 陆子野站在军堡院子里,一件件看过去。 对方没有携带旗帜,也没有穿能够直接辨认身份的部族服饰。 乍看之下,确实很像普通的草原马匪,可有些东西,不是换一身衣服便能彻底遮掉的。 其中一名死者手腕内侧,有一道已经有些年头的狼首刺青。 老孙头看见以后,脸色变了:“是烈石部。” 陆子野看向他,老孙头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眼,肯定道:“我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烈石部不少成年男子都会刺这个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但我不会认错。” 陆子野又去看另一个活口,那人的手腕同样有刺青,只不过外面刻意缠着一圈旧布。 拆开之后,露出的仍然是相同的狼首。 事情到了这里,身份已经没什么可怀疑了。 烈石部,乌勒诸部里出了名的强硬派,这些年南下劫掠最凶的几个部落之一。 陆子野的目光落到旁边那些箭矢和马具上。 想证明这些人来自乌勒,并不难,恰恰相反,甚至有些过于容易了。 对方明明是来杀顾长安的,可如果真想把事情做干净,最该做的便是不留下任何能指向自己的东西。 现在却像是生怕大周最后查不出他们是谁一般。 陆子野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 顾长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肩膀一动便疼得厉害。 他睁开眼没多久,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陆子野走了进来,将方才的发现告诉了他。 顾长安安静了片刻,忽然问道:“阿勒坦走了吗?” 陆子野道:“还没有,周大人把他们留在金州了。” 顾长安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乌勒使者刚刚与大周谈妥延长休战,第二天便有乌勒骑兵深入大周境内,截杀一个奉旨办差的朝廷命官。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顾明渊的儿子、燕王未来的女婿。 如果昨晚那一箭再偏一点,大周和乌勒这场休战,大概就真的不用谈了。 顾长安抬眼看向陆子野,陆子野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这场袭杀的目的,或许根本不只是杀顾长安。 顾长安没有继续往下猜,现在他们知道得还不够。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青石驿的人呢?” 陆子野道:“严书吏抓到了,梁姓商人和晋丰那几个人跑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先别让他知道我们怀疑这条线有问题。” 陆子野有些意外,顾长安解释道:“先查一查他的官凭路引,还有那方印,所有东西重新查一遍。” 陆子野很快明白过来。 昨日前往青石驿之前,他们一直觉得线索越来越清楚。 涉事人员,晋丰商号,还有那张盖着官印的路引,一步接着一步。 现在再回头看,却顺得有些不像话。 陆子野站起身:“行,我知道了。” 陆子野走后,顾长安靠在床头,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门外。 李昭宁恰好从院中走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房门碰在一起。 顾长安忽然笑了,李昭宁脚步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家伙的笑有些不对劲。 第328章 赤烈部 第328章赤烈部 午后,阿勒坦终于见到了从青石驿带回来的两个活口。 两人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手脚却仍被牢牢绑着,其中一人手腕上的旧布已经拆开,露出下面那枚狼首刺青。 阿勒坦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周廷章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认识吗?” 阿勒坦没有否认,点头道:“确实是赤烈部的。” 他说完,又走到另一人面前,用乌勒话问了几句。 那人最开始还闭口不答,直到阿勒坦提到一个名字,脸上的神情才明显变了一下。 这点变化没有逃过周廷章的眼睛。 阿勒坦转过身来,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拱手道:“这件事,我会给大周一个交代。” 周廷章没有接这句话,只问道:“阿勒坦正使来金州之前,可知道赤烈部有人进入大周境内?” 阿勒坦断然道:“不知道,这两日我一直在金州,使团所有人的去向,贵国也有人看着。若真是大汗要杀顾大人,何必一边派我来谈休战,一边让赤烈的人动手?” 沉默片刻后,阿勒坦又道:“赤烈部这些年一直不赞成休兵。” 周廷章看向他,阿勒坦继续道:“他们靠南下打仗起家,这几年死在大周边军手里的人不少,抢回去的牛羊人口却也不少,因此他们是部落里最不赞同和谈的。” 说到这里,阿勒坦已经没有继续解释,这些事情毕竟是乌勒自己的家事。 可周廷章已经听懂了,赤烈部有动机。 问题只剩下,这次青石驿究竟是赤烈部自己的决定,还是背后还有别的人。 当天傍晚,阿勒坦派出两名快骑返回北面。 一封信送往乌勒王庭,另一封则送往负责此次休战接洽的乌勒边地营帐。 与此同时,周廷章也将青石驿遇袭,活口身份以及顾长安受伤的消息整理成急报,分别送往辽东军中与京城。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金州几个人能够压得下来的了。 …… 顾长安是在第二日下午回到金州的。 肩上的伤虽然不至于要命,可一路颠簸仍然疼得厉害,因此没有骑马,而是坐着军堡找来的马车。 李昭宁叮嘱他注意伤口后,这才带着亲卫离去。 消息早已传开,顾长安刚进住处没多久,周廷章和沈文修便先后来了一趟。 确认人确实没有大碍以后,周廷章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把阿勒坦认出赤烈部的事情说了一遍。 两边的信息一对,连周廷章也看出了不对。 那些人既然换了衣裳、没带旗号,显然不是毫无顾忌,可留下的刺青、马具与箭矢,又偏偏足够让人查到赤烈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8章赤烈部(第2/2页) 至于他们究竟为什么这么做,眼下谁也没有答案。 …… 阿勒坦最终没有按照原计划离开金州,而是留在了这里等乌勒王庭的消息。 这一等,便是四日。 到了第四日傍晚,一匹从北面赶来的快马终于进了金州。 送回来的消息并不复杂,乌勒大汗得知青石驿之事后大为震怒,已经派人前往赤烈部,命他们交出参与袭杀大周官员的人,同时要求赤烈部首领亲赴王庭解释。 阿勒坦看完以后,紧绷了几日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至少大汗的态度很明确。 可当天夜里,第二匹马也到了。 这一次带回来的消息,却只有寥寥几句。 赤烈部拒绝交人,派去传令的王庭使者甚至连赤烈部的大帐都没有进去,便被挡在了营地之外。 更麻烦的是,附近已经有几个与赤烈交好的小部落开始召集青壮。 消息送到周廷章手里的时候,顾长安也在。 看完那张纸,他沉默了一会儿。 阿勒坦的脸色则彻底阴沉下来:“他们这是想造反?” 没人回答,可事情已经开始隐隐朝着最坏的方向走了。 …… 草原北面。 赤烈部营地里,王庭送来的命令被随手扔在一张矮桌上。 帐外不断有人牵马经过,原本散落在附近草场上的牧民也正在陆续往营地聚集。 几只刚刚运到的大木箱堆在大帐后方,其中一只箱盖没有完全合拢。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捆捆崭新的箭簇,旁边还有粮食、药材,以及几捆尚未拆开的铁料。 赫连朔坐在矮榻上,拿着一柄铜边短刀,正在切割着一块羊肉。 右手手腕处的狼头刺青,随着他切肉的动作晃动着。 他的身形高大,像一截扎了根的乌木桩子,一身皮袍洗得发白,鬓角霜了大半。 颧骨上两道旧疤,一深一浅。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让人看不出深浅。 赫连朔看了一眼王庭送来的信,随手将它丢进火盆。 火焰很快卷了上去。 帐外,一个年轻骑兵掀开帘子:“大人,王庭又派人来了。” 赫连朔连眼皮也没抬,只割下一块羊肉送进口中,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不见。” 年轻骑兵站着没动,赫连朔这才淡淡补了一句:“告诉他们,青石驿的人,不是我们派的。” 火盆里,那封来自乌勒王庭的命令渐渐烧成了灰。 第329章 北乱 第329章北乱 天还没亮,金州城外的驿馆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从北面赶来的骑手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胯下战马浑身冒着热气,嘴角已经泛起白沫。 阿勒坦披着外袍出来时,那封从乌勒送来的急信已经递到手中。 赤烈部拒绝交人之后,当夜便开始收拢散在各处草场上的骑兵,几个平日与赤烈亲近的小部也陆续有人赶去。 乌勒部王庭第二次派出的使者依旧没能见到赫连朔,连通往王庭方向的两条道路都被封了起来。 阿勒坦看完信,沉声问道:“聚了多少人?” “一千余骑,还在增加。” 阿勒坦脸色越发难看。 他没有再问,转身吩咐人收拾行装。 天亮之后,他亲自去了水寨。 周廷章昨夜同样没有睡好,听说赤烈已经开始聚兵,便知道这位乌勒正使不可能继续留在金州了。 阿勒坦开门见山道:“周大人,我今日便走。” 周廷章点了点头,并未阻拦。 阿勒坦又郑重道:“青石驿之事,大汗一定会给大周一个交代,此前谈妥的换俘与休战,我希望仍然作数。” 周廷章沉默片刻,点头道:“换俘照旧,只要乌勒不主动越过边线,大周也不会先毁约。” 阿勒坦终于松了口气,拱手一礼。 至于前两日谈得颇为热闹的边市之事,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 …… 送走阿勒坦以后,周廷章去了顾长安暂住的院子。 顾长安的左肩还不能大动,整条胳膊用布带吊着,气色却已经好了不少。 陆子野和赵横都在。 听说赤烈只聚起一千余骑,便敢封路拒绝王庭命令,陆子野忍不住道:“这赤烈部的首领……叫什么赫连朔是吧?胆子倒真不小,就这么点人,也敢跟乌勒王庭叫板?” 赵横坐一旁,闻言抬起头道:“一千骑不少了。” 陆子野看向他。 赵横沉声道:“草原上的王庭,跟咱们大周不一样,大汗手里虽然兵多,可各部的人还是听自家首领的。真要动赤烈,也得先召其他部落出兵。” “以前我在辽东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事,一个部落表面只有七八百骑,真打起来,姻亲部落、依附他们的小部,再加上那些平日不算在册里的青壮,几日便能凑出两三千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 “更何况赤烈不是小部,他们这些年一直跟大周打,能活下来的都是老骑兵,赫连朔现在亮出来的一千多人,只是告诉王庭,他手里有刀。” 至于这把刀最后有多长,要看其他部落站在哪一边。 陆子野听明白了,点头道:“难怪王庭没有直接动手。” 赵横点头道:“草原上这种事,最怕的不是一个部落反,而是旁边的人都在看。” 就在这时,一名军卒走了进来:“大人,北面发现了一辆车。” 陆子野立刻站了起来。 那辆车是在距离赤烈部控制草场还有几十里的地方找到的。 似乎因为夜里赶路太急,车轮断在山沟旁,车夫和随行的人已经弃车逃走,只留下半车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除了粮食,药材外,居然还有一批铁料。 这时,军卒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放到桌上。 顾长安只看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金州秋市的验货牌,上面还刻着船号与货号。 秋市验过的货物,为了方便离场核验,在木箱或货包上会留牌,出了金州以后商人通常才自行拆掉。 陆子野拿起来看了看:“这东西怎么跑到赤烈那边去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周廷章直接叫来负责保管秋市账册的小吏。 不到半个时辰,对应的交易便被翻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9章北乱(第2/2页) 高丽二号船,药材三百斤,买家——晋丰商号。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陆子野看着那几个字,冷笑一声:“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顾长安把木牌与账册放在一起,沉吟片刻后道:“那就先把这辆车查清,从哪里来的,沿途经过什么地方,谁见过。” 陆子野点头,把木牌收了起来。 这一次,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了。 三日后,北面的消息再次传来,乌勒王庭已经正式召集附近几部骑兵向赤烈部靠拢。 赫连朔依旧拒绝交出青石驿的人,也没有前往王庭的意思。 赤烈营地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双方尚未真正交战,几处草场却已经开始迁帐,商道也跟着断了大半。 阿勒坦从北面送回金州的最后一封信里,只写了八个字:边市不议,休战照旧。 而几乎就在同一日,秋市账册、那块来自北方的验货牌,以及青石驿遇袭的详细经过,也一道装入急递,送往京城。 数日之后,京城,御书房。 李承熙看完最后一封辽东急报,将几页纸缓缓放到案上。 殿内站着三个人,顾明渊,武修楷,范承礼。 “长安伤势如何?” 顾明渊进殿以后径直问道。 李承熙道:“左肩中箭,没有伤到骨头,人已经回了金州。” 顾明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兵部尚书武修楷却盯着另一份军报看了许久后,开口道:“陛下,赤烈抗命,乌勒王庭已经开始调兵,若双方真打起来,北线短时间内必然空虚。” 李承熙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武修楷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镇北军可以适当前压,未必要与乌勒全面开战,但几处过去丢掉的草场和旧堡,若有机会,可以拿回来。” 范承礼眉头微皱,却没有插话。 李承熙又看向顾明渊:“顾卿觉得呢?” 顾明渊道:“臣以为,现在不能动。” 武修楷转头看过来,顾明渊继续道:“乌勒内部刚刚生乱,赤烈与王庭还没有真正打起来。这个时候大周若先压兵北上,原本准备看热闹的那些部落,未必还会继续看。” 一句话,武修楷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周这个共同的敌人一旦重新压上去,乌勒内部原本的裂缝,反而可能重新合上。 武修楷沉默片刻,道:“可若什么都不做,等他们自己把乱子平了,这个机会便没了。” 顾明渊看向舆图:“那就等他们真正打起来。”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李承熙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重新拿起那块随急报一道送来的秋市验货牌。 一个原本应该留在金州的东西,最后却出现在了赤烈附近。 “晋丰。” 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抬眼看向范承礼。 “秋市是礼部办的,把晋丰从进金州开始,买过什么,卖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重新给朕查一遍。” 范承礼拱手:“臣领旨。” 李承熙又看向武修楷:“北线先按兵不动,但镇北军的人往前撒出去,乌勒哪一部出了多少兵,赤烈附近又有哪些商队进出,朕都要知道。”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顾明渊身上。 顾明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北面的赤烈部。 几日前,乌勒还在金州谈边市,如今边市没谈成,赤烈也快反了。 而这一切中间,偏偏还夹着一个晋丰商号。 李承熙伸手敲了敲那块木牌,又拿起那封顾长安受伤的急报看了一眼。 “继续查,朕倒想看看,是谁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非要朕这个新科状元死在辽东。” 第330章 大舅哥 第330章大舅哥 午后,顾长安刚看完一份从北面送来的消息,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没过多久,一名随从快步进来:“公子,燕王世子到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 虽然他和李昭宁赐婚已有一段时日,可燕王府的人他见得并不多,更别说这位未来的大舅兄。 顾长安正准备起身,门外已经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妹夫伤还没好,就别折腾了。” 话音刚落,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已经迈进院子。 来人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修长,眉眼之间与李昭宁有几分相似,只是比昭宁多了几分外露的笑意。 燕王世子,李昭衡。 顾长安刚站起来一半,听见这一声“妹夫”,动作都停了一下,但仍然行礼道:“下官顾长安见过世子殿下。” 李昭衡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扶了起来:“都伤成这样了,还讲什么礼数。” 顾长安只好作罢,失笑道:“世子这一声妹夫,叫得倒是顺口。” “早晚的事,快坐下吧。” 李昭衡毫不在意,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说起来,我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跟你见面,收到青石驿的消息以后,父王也一直惦记着这边。听说只是伤了肩膀,令我过来探望一下。” 说着,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木匣,放在了案上,面带笑意道:“这里是两株辽东老参,给你补补身子,昭宁特意让人捎了口信,让我一并带来的。这丫头,还是头一次见她对人如此上心过。” 顾长安心中一热,低声道:“劳王爷挂念,劳世子担心了。” 李昭衡摆了摆手,笑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生分了。” 说着,他又看向顾长安吊着的左臂:“这一箭挨得不轻吧?” 顾长安连忙道:“还好,没伤到骨头。” 李昭衡啧了一声:“这都叫还好?”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依旧像是在闲聊:“换成我,非得把那群人一个个揪出来不可。” 顾长安笑道:“如今已经确认是赤烈部的人了。” 李昭衡点点头道:“我听说了,听说赤烈现在连王庭的命令都不听,已经开始聚兵了。” 顾长安点头道:“确有此事,听说已经有一千多骑了。” 李昭衡笑了一下:“胆子倒是不小。” 接着,他又看向顾长安,摇头道:“妹夫,你这一箭可不能白挨。” 顾长安眉头微挑:“世子的意思是?” 李昭衡笑道:“朝廷命官在大周境内被北狄骑兵围杀,还是陛下亲自点名来辽东办差的人。如今人抓到了,身份也认出来了,总不能因为赤烈跟乌勒王庭自己闹起来,这件事便算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怎么说,你也是昭宁要嫁的人,有人敢在辽东动你,燕王府若连点动静都没有,传出去也不好听。” 这话说的很直接,顾长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李昭衡看了他一眼,笑意不减道:“怎么,真一点都不生气?” 顾长安道:“自然是生气的,不过生气归生气,打不打又是另一回事。” 李昭衡摇头道:“都打到你身上了,你还替他们考虑?” 顾长安笑道:“正因为打到我身上了,才更得想清楚,有人费这么大力气在青石驿杀我,若我一中箭,大周立刻便往北压兵,这一箭未免太值钱了些。” 李昭衡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0章大舅哥(第2/2页) 很快,他又笑了起来:“难怪父王以前提起你时,说顾阁老这个儿子不像个只会做文章的。” 顾长安看向他:“王爷提过我?” 李昭衡笑道:“你这话问的,你都要娶他女儿了,他还能真当不知道?” 顾长安一时语塞,李昭衡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放心,父王至少目前没说过你坏话。” 顾长安故作轻松道:“有世子这句话,下官倒是放心不少。”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反倒轻松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李昭衡才重新提起北面的事情:“其实阿勒坦这次若真能把休战谈下来,对辽东是件好事。” 顾长安点头道:“能少打几年,百姓自然好过一些。” 李昭衡点了点头,感叹道:“是啊,北边一打起来,先倒霉的从来不是坐在王帐里的人,而是边墙附近那些种地放牧的百姓。” 他说到这里,却又笑了一声:“不过真要安稳个十年八年,我父王这个燕王,怕是都要闲得长毛了。”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昭衡像是真的只说了句玩笑,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不过安稳总归是好事,只是大周这么大,一个人坐在什么位置上,有时候不全看他想做什么,也得看朝廷需要他做什么。” 顾长安没有接话,李昭衡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昭衡忽然笑道:“妹夫,你别这么看我,我今日真是来探伤的。” 顾长安也笑了:“这是自然。” 李昭衡站起身,点头道:“确认你无大碍后我也就放心了,我回去以后至少能跟父王交差了。” 顾长安也站起身来。 李昭衡却摆了摆手道:“坐着吧,不用送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对了。” 顾长安看向他,李昭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赤烈的事情,朝廷怎么处置是朝廷的事,不过青石驿那一箭,燕王府记下了。” 顾长安没有说话,李昭衡很快又笑起来。 “好好养伤,真落下什么毛病,昭宁以后怕是要找我麻烦。” 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门外早已有亲卫等候。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一名跟在旁边的亲随才低声问道:“世子觉得顾公子如何?” 李昭衡翻身上马,笑道:“比我想的有意思。” “就这样?” 李昭衡笑道:“挨了一箭还能想着为什么有人射他,不错。” 他说完,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 “让北面的人继续盯着,尤其是赤烈和乌勒王庭。” 亲随点头,又道:“要不要让咱们的人往前靠一些?” 李昭衡摇头道:“父王没有开口之前,不要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声道:“不过若赤烈真和王庭打起来……” 亲随看向他,李昭衡却没有再往下说,只是一夹马腹,几骑很快消失在街口。 院子里,欧阳寅之正低头奋笔疾书。 顾长安却还在想着这位未来大舅兄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话。 一个人坐在什么位置上,有时候不全看他想做什么,也得看朝廷需要他做什么。 片刻后,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个未来大舅兄,倒是比他原先想的更有意思。 第331章 观望 第331章观望 接下来的几日,顾长安反倒难得清闲了下来。 周廷章生怕他再出意外,直接大手一挥,让他安心养伤。 但李昭宁明确表示,这段时间不准他出去乱跑,无奈之下只好躺在院子里养伤。 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不冷不热。 顾长安躺在廊下,看着欧阳寅之做功课,偶尔还能睡上一觉。 相比之下,沈文修的日子便没有这么舒服了。 秋市仍在继续,高丽商船已经陆续进港大半,货物查验、商人登记、每日交易数目都要汇总。 周廷章又因为北面的事情分了不少心,许多原本顾长安会帮着处理的事情,自然而然落到了沈文修头上。 这日午后,沈文修抱着一摞刚整理完的册子进来时,正好看见顾长安靠在椅子上晒太阳。 忍不住笑道:“子安倒是清闲。” 顾长安睁开眼,笑道:“沈兄?” 沈文修把册子往桌上一放,松了一口气道:“今日的交易数。” 顾长安看了一眼他明显有些发青的眼底,识趣地坐直了些:“辛苦了。” 沈文修摆了摆手道:“郎中说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做事?”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还吊着的左臂:“再养几日吧。” 沈文修点了点头道:“那就好好养着,听闻……”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声音:“沈大人,周大人让你把昨日的账册整理结果送过去。” 沈文修连忙站起身道:“这就来!” 又看了一眼顾长安,苦笑道:“得,想偷个懒都不成!” 说完,便往门外走去。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多少有些心虚。 不过也仅仅只心虚了片刻。 肩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重新靠了回去。 这箭,总不能白挨。 …… 又过了几日,一封军报彻底打破了这份宁静。 赤烈部与乌勒王庭的人,正式打起来了。 最开始只是王庭派去封锁道路的一支骑兵,与赤烈外围的游骑发生冲突,双方各自死了几个人。 到了第二日,王庭调来的两部骑兵准备继续往前,赤烈却主动出兵,在一处草场附近截住了他们。 这一仗规模不算大,双方加起来也不过数千骑。 可从第一支箭射出去以后,事情的性质便彻底变了。 王庭开始继续调兵,赤烈附近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小部,也陆续有人带着青壮进入赤烈控制的草场。 消息送到金州以后,连周廷章都沉默了许久。 原本不过是一桩袭杀大周官员的案子,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乌勒内部真正的冲突。 当天傍晚,顾长安也看到了军报。 “赵叔,这样一打,短时间内停不下来了吧?” 赵横道:“只要有人死,就没那么容易停。” 草原各部之间,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今天赤烈占了便宜,明日便可能有其他小部投过去。 若王庭连续赢上几场,那些人自然又会散掉。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赤烈手里那一两千骑,而是那些还没有决定站在哪一边的人。 顾长安没有再问,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了通报。 王允真来了。 王允真进入院中以后,第一眼便看见顾长安吊着的左臂,笑道:“看来恢复得不错。”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公主挂心,至少暂时死不了了。” 王允真笑了一下,在对面坐了下来。 简单寒暄几句以后,王允真忽然道:“北面真的打起来了?”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公主的消息倒快。” 王允真道:“我听说赤烈已经与乌勒王庭交手,原本商议的边市也暂时搁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1章观望(第2/2页) 顾长安点头,这件事如今已经算不上秘密。 王允真沉吟片刻,又问道:“那金州秋市呢?会不会提前结束?”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王允真听到这里,明显放心了些。 顾长安笑道:“公主今日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王允真也没有隐瞒,点头道:“差不多吧。” 她看向院外,又道:“乌勒原本有意恢复边市,如今自己打起来,这件事短时间内多半成不了。可辽东需要的药材、布匹、纸张,不会因为北边打仗便突然变少,甚至可能更多。” 顾长安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高丽想多卖些东西?” 王允真笑道:“做买卖,谁会嫌卖得多?” 她说得坦然。 这一次秋市原本只是一场试探。 二十艘船,二十日,高丽国内不少商人最开始甚至不愿意来,担心大周朝廷突然改变主意,也担心自己的货卖不出去。 可如今情况完全不同,第一批商船的货物已经卖掉大半,药材、海货尤其受欢迎。 若乌勒边市短时间内无法恢复,高丽这条海路的价值只会更高。 王允真继续道:“后面的商船已经准备好了,若大周愿意,高丽甚至可以提前把剩下几艘船送过来。” 顾长安摇头道:“二十艘是两边已经定好的数目,不能现在临时增加。” 王允真并不意外,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所以我也没有问能不能增加。” 顾长安看向她,王允真笑了笑:“我想问的,是下一次,如果这次顺利结束,明年还会不会开?” 顾长安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件事本就不在他的权限之内。 可王允真既然亲自来问,显然也不是只想得到一句“不知道”。 他想了想,道:“以目前的情况看,这次秋市本身没有出大问题。” 王允真点头道:“也就是说,我高丽还有机会。” 顾长安提醒道:“只能说有机会,明年开不开、开多少船、开多久,都得朝廷决定。” 王允真点头道:“这便够了。” 她今日真正想确认的,显然就是大周有没有因为北面的乱子连高丽秋市一起收紧。 现在得到了答案,她已经达到了目的。 不过临走之前,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如果乌勒一直乱下去,大周会不会趁机出兵?” 顾长安看向她,王允真笑道:“别多想,我只是觉得,若大周和乌勒重新开战,高丽商人就要重新考虑明年的生意了。” 这次理由同样足够实际。 顾长安摇头道:“公主殿下太看得起下官了,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修僎,朝廷的决定,哪里是我能知道的。” 王允真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长安被她盯的有点浑身不自在,只好道:“至少眼下,大周不会主动越过边线。” 王允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多谢顾修撰告知。” 顾长安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王允真起身告辞。 走出院门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安。 “你还是先把伤养好吧,如今整个秋市都知道,顾修撰在家晒太阳,真正干活的是沈主事。” 顾长安动作一顿,接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王允真走后,顾长安重新靠回椅背。 这位高丽公主今天的目的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前面那些问题都很正常,唯独最后一句大周会不会趁机北进…… 他想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深究。 高丽与北狄之间本就有不少旧账。 如今北边乱了,盯着那里的人,自然不会只有大周。 第332章 起复 第332章起复 辽东的急报送到京城以后,接连数日,御书房里谈论的都是北边的事情。 赤烈与乌勒王庭已经真正动了手,几处草场开始迁帐,原本来往北地的商路也断了不少。 兵部每日都有新的军报送进宫中。 李承熙听从了众臣的建议,没有急着让镇北军北进,只下旨严守边线,同时加派斥候,盯紧乌勒各部的动向。 这日上午,几名重臣议完辽东之事,工部尚书冯敬山又递上了一道奏疏。 李承熙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又要告老?” 顾明渊道:“冯尚书今年已经六十八了,上个月还病了一场。” 李承熙有些无奈。 冯敬山今年已经第三次乞骸骨,前两次都被他留了下来,如今身体确实越来越差,再强留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道:“念冯敬山侍奉三朝,清慎如一,准其乞骸骨。加太子少保衔,赐银千两、御酒两坛,匾额一方。归乡途中,各地驿站妥善照应。” 顿了顿又道:“他有一子尚未入仕?” 顾明渊道:“是。” 李承熙点了点头道:“准荫补。” 顾明渊连忙道:“臣遵旨。” 处理完冯敬山的事,李承熙又道:“工部不能一直空着,吏部可有人选?” 顾明渊沉吟片刻后道:“工部右侍郎孙敬臣在部中多年,河工、营造都经手过,资历也够。” 李承熙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决定。 武修楷在一旁道:“若只是寻常时候,孙敬臣倒也合适。不过如今北线不稳,军械、边堡、粮仓都有可能要动,工部这个位置最好还是找个熟悉军需的人。” 顾明渊没有反驳,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几人又议了两个名字,都各有优劣。 李承熙最终没有当场定下来,只让吏部再拟一份名单送进宫中。 等众臣退出御书房以后,皇帝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辽东的军报一封接一封,他睡得也不算好。 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内侍高良换了一盏新茶,又将案上散乱的奏章重新收好。 李承熙随口问道:“这些年工部还有没有什么能办事的人?” 高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连忙道:“朝廷的事情,奴婢哪里懂。” 李承熙抬眼看他:“让你说就说。” 高良陪着笑想了一会儿:“奴婢倒是想起一个旧人。” “谁?” “何景澄何大人。” 李承熙眉头轻轻一皱。 这个名字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听见了。 高良低头道:“奴婢记得,前些年何大人在工部做左侍郎的时候,京西河道出事,还是他亲自去守了半个多月。后来母亲去世,这才丁忧回乡,当时陛下还夸过他,说这人做事稳当。” 李承熙慢慢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他丁忧还没结束?” 高良道:“早满了,听说去年就已经回京,在吏部候着,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缺。” 李承熙闻言看了他一眼道:“你倒知道得清楚。” 高良连忙道:“前些日子偶然听人提过一句。” 李承熙沉默片刻后,忽然道:“让吏部把何景澄的履历一并送来。” “是。” 高良低头应下,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 何景澄入宫,是第二日上午。 他今年五十二岁,一身洗得十分干净的旧官袍,身材略显清瘦,眉眼温和,进殿以后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臣何景澄,叩见陛下。” 李承熙看了他一会儿,三年不见,模样倒没太大变化。 “起来吧。” “谢陛下。” 何景澄站起身,却始终微微低着头。 李承熙问道:“服阕多久了?” “回陛下,一年有余。” “为何一直没补缺?” 何景澄连忙道:“朝廷自有章程,臣离朝三年,空出来的位置早已有了别人,总不能因为臣服阕回来,便让旁人给臣腾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2章起复(第2/2页) 李承熙听得笑了一下:“你倒看得开。” 何景澄道:“臣在家守了三年孝,也想明白了不少事情,有官做,便替陛下办事;没有官做,回乡种几亩薄田也饿不死。” 话说得轻松,李承熙当然不会真的相信一个做到工部左侍郎的人,能够如此轻易放下仕途。 不过这话听着倒是舒服。 他随手拿起一份工部刚刚送来的折子,看向下方的何景澄:“辽东近来不太平,若镇北军往北增兵,工部需要多久才能把边堡所需的木料、石料和军械补上?” 何景澄思索片刻后道:“要看补到什么程度。” 李承熙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何景澄好整以暇道:“若只是修缮现有边堡,工部库中便有存料,沿运河北送,再由陆路转入辽东,一个月内便能陆续到。但若要恢复旧堡,重新向北修路,耗费便不是一个数目了。” 李承熙又问:“银子呢?” 何景澄笑道:“那得先看兵部到底要做什么,武尚书若只是想吓一吓乌勒,臣可以替他省钱;若是真准备把边线往北推几十里,那便不是臣省几笔银子能解决的。” 李承熙忍不住笑了。 这话若换个人来说,多少有些推脱,可从何景澄嘴里出来,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接下来又问了几件工部旧事。 河道,京仓,边堡,甚至包括三年前还没有完成的一处水利工程,何景澄几乎不用翻任何旧档,都能说出个大概。 三年丁忧,并没有让他把这些东西全忘掉。 李承熙最后放下奏折:“冯敬山告老了。” 何景澄低头道:“冯大人老成谋国,如今确实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李承熙又道:“工部缺人。” 御书房里安静片刻。 李承熙道:“先回去准备一下吧,明日到吏部领旨。” 何景澄没有多问,只重新跪了下来:“臣谢陛下。” 第二日,旨意下到吏部。 起复何景澄,以正三品工部侍郎衔署理工部尚书事。 消息传出来以后,不少人才重新想起这个已经离开朝堂三年的名字。 顾明渊拿到吏部公文时,也看了一会儿。 旁边的吏部郎中道:“何大人在工部多年,如今冯尚书告老,由他暂署部务倒也合适。” 顾明渊点了点头道:“按章程办吧。” 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早年虽然打过不少交道,却已经有三年没有真正同朝议事。 如今何景澄回来,对顾明渊而言,也不过是六部多了一位熟悉的旧人。 至少眼下如此。 …… 何府。 三年没有主人常住,府中许多地方都显得有些旧。 何景澄从吏部回来以后,先换下官服,才去了书房,管事已经等在那里。 “大人,高公公那边都安排好了。” 何景澄在案后坐下:“什么安排?”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小人说错了,高家那位侄少爷前些日子看中的庄子,主人今日正好答应出售,价钱也谈妥了。” 何景澄这才点头道:“那是高家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管事低头:“是。” 何景澄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道:“以后这种小事,不必拿到我面前说。” “明白。” 管事正准备退下,何景澄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您吩咐。” “顾阁老这些年如何?” 管事有些意外,连忙道:“顾阁老如今已经是内阁次辅,又兼吏部尚书,圣眷一直不差。” 何景澄笑了笑:“我知道他的官职,我是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变。” 管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何景澄也没有为难他:“算了。”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已经有些萧瑟的庭院。 “总会见到的。” 第333章 周既明 第333章周既明 京城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上午,雨虽然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内阁值房里,顾明渊刚刚看完一份辽东送来的军报,礼部尚书范承礼便抱着一只旧卷匣走了进来。 “人找到了。” 顾明渊抬起头,范承礼将卷匣放到案上,从里面取出几份已经泛黄的旧档。 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周既明。 “山西太原府榆次县人,元和二十二年生,二十二岁中举,此后四次进京参加会试,全部落第。” 顾明渊接过档案,继续往下看。 这些东西原本并不好找,朝廷此前只知道贺兰部身边有一个汉人,被人称作“周先生”,年纪三四十岁,北方口音,读过书,甚至可能参加过科举。 真正让调查有了突破的,是辽东前些日子抓到的一个商人。 此人十年前曾经跟着商队走过西北,在商队账房里认识过一个姓周的举人。 后来那人离开商队,几年之后又有人在草原上见过他,名字正是周既明。 有了姓名,后面的事情便好查得多了。 科举档在礼部,在西北边军做过幕僚,兵部也留着痕迹。 范承礼翻出其中一份会试旧档,放到顾明渊面前:“这个周既明,当年文章其实不差。” 顾明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范承礼指了指其中一页道:“第四次会试,他的卷子进过荐卷,房考的评语是‘策论老成,言之有物’,只是最后没有进正榜。” 顾明渊看了片刻,范承礼忽然笑了一下:“说起来,倒让我想起前些日子的南北取士。” 这份档案中记载着,那一科取中三百人,南方士子占了绝大多数。 周既明所在的山西,取中的人数并不多。 范承礼道:“他的卷次本就离正榜不远,若当年真按顾修撰所议,通取之外另设南北分额,倒未必没有机会。” 顾明渊将旧档重新放回桌上:“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范承礼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南北取士有没有失衡,是朝廷如今正在议的事情。 但周既明后来走到今日这一步,显然也不能只用一次会试落第解释。 很快,兵部的人也到了,武修楷带来的,是另一摞旧档。 “礼部那边查到姓名以后,我让人翻了西北几处边军十年前的名册。” 他说着,从里面抽出一份:“果然有他。” 周既明最后一次会试落第之后,并没有立刻返回山西,而是经一个同乡介绍,进了西北边军粮台,在幕府挂了书记名籍。 最初只负责誊抄军报、整理粮册,后来因为识字,又会算账,渐渐开始接触粮草转运与边地商路,在那里待了两年多。 顾明渊翻到其中一页时,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已经十分陈旧的军中考语。 只有短短两行: 才思敏捷,于边事颇有见地。 性狷急,好争胜,难与同僚久处。 范承礼看完,忍不住道:“这评语倒有些意思。” 武修楷道:“还有更有意思的。” 说着,他又取出一份旧军报。 当年西北边军与西戎乌兰部交战,对方连续数日从正面增兵,大有强攻边堡之势。 周既明却从几批粮车与马队的去向判断,乌兰部正面的动静只是佯攻,真正的目标并非边堡,而是西南方向负责转运军粮的一处谷口。 他将判断写成条陈递了上去,主将没有采纳。 三日后,西戎骑兵绕过正面边堡,突袭粮道。 虽然最终没有截断大军粮草,却也烧掉了两座临时粮仓。 范承礼问道:“所以他猜对了?” 武修楷点头:“确实是猜对了,但这件事以后,他在幕府反倒待不下去了。” 具体发生过什么,旧档没有写得太清楚。 只知道周既明曾在事后当众与幕府几名官员发生争执,言辞颇为激烈,后来又顶撞了主将。 半年之后,军中名册便再没有他的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3章周既明(第2/2页) 最后留下的一笔只有四个字。 自行离幕。 离开幕府以后,周既明的行踪断了几年。 直到后来从一支往来河西与中原的商队旧册里,才重新找到了他的名字。 周既明,账房。 他跟着商队跑过河西,也跑过草原边缘,熟悉盐铁、药材、马匹的价格,也知道哪些关卡好过,哪些商号能走,哪些地方可以避开官军盘查。 又过两年,那支商队在草原上被一个小部落截住。 那个部落,正是当时还只有几百帐的贺兰。 商队后来活着回来了大半,可名册上少了一个人,正是周既明。 顾明渊看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他留在了贺兰。” 武修楷点头:“如今看来,多半如此。” 后来有商人回忆,那次贺兰原本准备把货物全部扣下,是商队里那个姓周的账房出面,与贺兰人谈了很久。 最后贺兰只留下部分货物,放走了商队,此后的几年,原本贫弱的贺兰开始有了固定的商路。 再后来,便出现了一个被人称作“周先生”的汉人。 这些事情一件件拆开看,都算不上什么。 放到一起,那个一直藏在贺兰背后的身影,却终于有了姓名。 御书房里,李承熙很快也看到了这几份旧档。 皇帝将最后一页翻完,神色有些复杂。 “一个举人,折腾出了今日这么大的动静?” 没人回答。 李承熙又翻回那份会试记录:“第四次会试,差点中了?” 范承礼道:“只能说卷子确实不错,最终为何没有取中,如今也很难再说清。” 李承熙看着那几行已经泛黄的评语,忽然问道:“顾长安此前议南北取士的时候,可看过这一科?” 范承礼道:“应该看过旧榜,但当时只是按籍贯统计取中人数,不可能注意到一个十几年前的落第举人。” 李承熙点了点头。 世上的落第举人太多了,谁也不会想到,其中一个多年以后会跑到草原,亲手扶起一个越来越大的贺兰部。 顾明渊忽然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还该查一个地方。” “哪里?” “西北。” 顾明渊将那份军中考语拿出来:“他在贺兰之前,真正开始接触边事,是在西北军中。” “他为什么离开幕府,旧档里写得太少。” “还有当年与他共事的那些人,若还有人在世,或许知道更多。” 李承熙点头道:“那就让兵部查。” 武修楷拱手领命。 …… 几日后,这份关于周既明的档案副本,也送到了金州。 顾长安收到时,肩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沈文修正好也在。 顾长安从头看到尾,翻到第四次会试那一页时,手指停了片刻。 沈文修注意到他的动作:“怎么了?” 顾长安把那一页递给他,沈文修看完,也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都想到了前些日子在京城议过的南北取士。 同样是北方士子,同样参加会试。 周既明最后一次的卷子甚至已经进了荐卷,却依旧没能迈过最后一道门槛。 沈文修道:“若当年真有南北分额……”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没有人知道另一个结果会是什么。 或许周既明会中进士,或许依旧不会。 顾长安也没有继续这个假设,只重新往后翻。 军中考语,边军幕僚,商队账房,最后消失在贺兰草场。 一个人用了十几年,从会试考场走到了大周的对面。 顾长安看了许久,最终将档案合上,轻声道:“原来你叫周既明。” 接着,他又重新打开那份西北军中的旧档。 比起这个名字,他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周既明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西北边军。 那两年里,又究竟发生过什么。 第334章 旧策 第334章旧策 周既明的身份查明之后,兵部很快便开始寻找当年与他共事过的人。 十几年过去,西北那批旧人有的已经战死,有的告老还乡,也有不少早已调往别处。 事情出现转机是五日之后。 此人名叫杜怀安,今年五十六岁,如今在太仆寺挂着一个闲职。 十多年前,他曾在西北军中负责粮草转运,与周既明共事了整整两年。 武修楷让人把他叫到了兵部。 杜怀安进门的时候,显然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召见自己,直到看见桌上那份泛黄的旧档,他脸上的神情才变了。 “周既明?” 武修楷问道:“还记得此人?” 杜怀安沉默片刻,苦笑道:“这种人,怕是想忘都不容易。” 一旁的顾明渊听到这话,看向杜怀安:“说说看。” 杜怀安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口道:“周既明刚到军中的时候,其实没人把他当回事。” 一个屡试不第的举人,经同乡介绍进了幕府,做的不过是誊抄文书、整理粮册的活计。 可不到半年,很多人便知道这个新来的周书记不太一样。 账目过一遍便能记住大半,军报看得也快,有时候几个老幕僚还在争西戎人下一步会往哪里走,他已经把自己的判断写出来了。 “而且十次里,能对六七次。” 杜怀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道:“所以军中最开始其实挺看重他。” 武修楷道:“那后来为什么闹到自行离幕?” 杜怀安沉吟片刻后,这才道:“因为他这人……太想证明自己了。” 顾明渊抬起头,杜怀安继续道:“他若只是看对了,倒也没什么,可每次别人不听他的,后来又证明他说得对,他便一定要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 “开始只是私下抱怨,后来便越来越厉害,乌兰部袭粮道那一次,是闹得最大的一回。” 当时周既明提前三日判断出西戎真正的目标是粮道。 条陈送到主将案前,没有被采用。 三日后,两座粮仓被烧。 杜怀安道:“那一日他进大帐,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自己三日前那份条陈重新拍在桌上。” 武修楷眉头微皱:“他说什么?” 杜怀安回忆了一下:“他说……若将军三日前肯听周某一句,那两座粮仓今日便不会烧。” 屋里安静下来,范承礼也在一旁,听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刚刚吃了一场败仗的主将说出来,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杜怀安道:“主将当时没发作,只让他出去,可周既明不但不听,还说西北军中不是没有懂边事的人,只是上面宁可用听话的庸才,也不肯用一个会说真话的人。” 武修楷终于明白了,点头道:“难怪。” 杜怀安叹了口气道:“其实那位主将也不是完全容不得人,后来还专门找过他一次,让他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 “他没认?” 杜怀安摇头道:“没有,他说自己没有错。” 这一点倒很像档案上那句:性狷急,好争胜。 顾明渊忽然问道:“除了乌兰部那件事,他还留下过别的东西吗?” 杜怀安想了想。 “有,他当年写过不少条陈,有些谈粮草,有些谈商路,还有一份,我印象特别深。” 顾明渊眼光一闪道:“叫什么?” 杜怀安皱着眉回忆了很久,这才道:“应该是叫《制戎十二策》。” 武修楷立刻让人去翻找,可十多年过去,那份东西早已不在兵部现存的军报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4章旧策(第2/2页) 杜怀安却还记得其中一个大概,因为周既明当年拿着那份东西,几乎逢人便说。 “西戎诸部里面,当时最强的是拓跋部,周既明觉得,大周若每年都派兵去压,既耗粮,又死人,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他提出,可以暗中扶持拓跋周围几个弱部,给他们商路,允许他们与大周换粮、换布、换药。” “让这些小部慢慢壮大起来,只要西戎自己内部打起来,大周边境便能轻松很多。” 屋内几个人的神情同时有了变化。 顾明渊抬起头:“后来呢?” 杜怀安摇了摇头道:“没人敢用。” 这根本不是一个小小幕府书记能够决定的事情。 暗中扶持西戎部落,允许双方贸易,甚至有可能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一些本不该过去的东西。 真出了事,谁负责? 更何况一旦扶起来的部落调转头来打大周,事情只会更麻烦。 所以那份《制戎十二策》最后没有下文。 周既明为此还与幕府的人吵过几次,不久以后,他便离开了西北军中。 武修楷听到这里,忽然伸手拿过案上的辽东舆图。 贺兰,乌勒,赤烈。 还有这几年不断进入草原的粮食、布匹与铁器。 一切似乎突然有了另一个解释。 武修楷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的“贺兰”二字上,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顾明渊也看着舆图,忽然问道:“这份《制戎十二策》,还能找到吗?” 杜怀安摇头道:“下官不敢保证,不过当年周既明很看重这份东西,抄过不止一份,有人或许留过。” 顾明渊看向武修楷,武修楷已经明白,点头道:“我让人继续找。” …… 出了兵部以后,杜怀安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拱手道:“顾阁老。” 顾明渊看向他,杜怀安犹豫片刻,道:“其实还有一句话,不知道有没有用。” 顾明渊点头道:“直接说便是。” 杜怀安这才道:“周既明离开西北之前,我曾经跟他喝过一次酒,那时候大家都知道他待不下去了,我劝他回山西,或者干脆再去考一次,他却说不考了。” 顾明渊静静听着,杜怀安低声道:“他说,大周朝廷不要他,总有地方会要他。” 说完,他这才拱手告辞。 顾明渊站在兵部门外,没有说话。 …… 数日后,新的调查结果和杜怀安的证词一道送往辽东。 顾长安收到的时候,正是傍晚,院中已经有了些凉意。 他披了一件外袍,坐在廊下将那份记录从头看到尾。 看到《制戎十二策》几个字时,顾长安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扶弱部,通商路,以边部制边部。 这几条,他一点都不陌生。 因为如今的贺兰,几乎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起来的。 顾长安重新翻到周既明那份军中考语。 才思敏捷,于边事颇有见地。 性狷急,好争胜,难与同僚久处。 以前看到这两句,只觉得是在说一个有才却不好相处的读书人。 现在再看,却已经多了些别的意味。 周既明究竟是不是为了证明当年那些人错了,现在还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如今那个站在贺兰背后搅动整个北疆的人,并不是去了草原以后才突然学会这些东西。 西北军中那两年,商队里的几年,四次落第的会试,甚至更早以前读过的那些书,所有东西最后都被他带进了草原。 第335章 惊驾 第335章惊驾 七天后,辽东又有一封军报送入京城。 赤烈与乌勒王庭之间的冲突仍在扩大,王庭连续调动数部骑兵,赤烈也没有后退,附近原本还在观望的部落陆续开始选边站队。 与此同时,关于晋丰商号的调查也有了些进展。 只是这些消息加在一起,仍然不至于让大周立刻就做出反应。 顾明渊与另外阁老的意见一致,继续等。 等赤烈和王庭真正打到无法轻易收手,再决定大周下一步怎么走。 李承熙最终采纳了这个意见。 第二天,御书房里,皇帝与几位重臣刚刚议完辽东军需。 何景澄将工部核算出的几份数字呈上去,武修楷站在一旁,正在说若北线有变,需要提前修缮哪几处边堡。 李承熙听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按住额角。 声音也停了。 顾明渊最先察觉不对,连忙道:“陛下?” 李承熙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可脸色却在短短片刻间变得极差。 下一刻,整个人便朝后倒了下去。 “陛下!” 高良脸色瞬间惨白,御书房里顿时乱成一片。 顾明渊已经上前扶住李承熙,武修楷快步让开位置,何景澄则转身便对门外喝道:“传太医!” 几名内侍慌忙往外跑,不到一刻钟,太医院的人便赶到了。 消息也被压在御书房周围,没有任何人敢擅自往外传。 几个太医轮番诊脉,李承熙始终没有醒。 高良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冷汗。 顾明渊脸上看不出太多变化,只问了一句:“如何?” 为首的太医沉吟片刻:“陛下近日劳神过重,加之休息不足,气血亏耗,一时厥逆。” 顾明渊皱眉:“有无大碍?” 太医顿了顿道:“回阁老,眼下脉象尚稳,只是陛下这些日子必须静养。” 这一等便是近一个时辰,李承熙终于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他最先看到的是床边的高良,随后才看见不远处的顾明渊等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问道:“朕睡了多久?” 高良连忙道:“不到一个时辰。” 李承熙撑着想要坐起来,太医急忙阻止道:“陛下暂且不可起身。” 李承熙有些不耐烦:“朕只是晕了一次,又不是病得不能动了。” 这话没人敢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朕方才为什么会晕?” 太医只能把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劳神少眠,气血亏耗。 李承熙听完,没有说话。 直到太医说完调养方法,他才忽然问了一句:“能养回来吗?” 为首的太医明显愣了一下,连忙道:“自然能,陛下根基并无大碍,只要按时服药,好生休养……” 李承熙点了点头,可目光却停在床帐上,很久没有移开。 …… 当天的政务全部停了。 顾明渊离宫之前,又去见了一次李承熙。 皇帝已经靠在榻上喝完了药,气色依旧不算好。 顾明渊道:“这几日朝务先交给内阁,陛下好生休息。” 李承熙点头道:“辽东呢?” “臣等会盯着。” “赤烈若再增兵……” “兵部会处置。”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顾卿今日倒是什么都敢替朕做主。” 顾明渊神色没有变化:“陛下若不肯歇着,臣只能如此。” 李承熙摇了摇头道:“还是这个脾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5章惊驾(第2/2页) 两人君臣多年,这话倒算不上什么。 可等顾明渊离开以后,李承熙脸上的笑意很快便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昏过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倒下的都不知道。 若不是醒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高良。” “奴婢在。” “朕今年多大了?” 高良一怔,这样的问题根本不需要问。 可他还是规规矩矩报出了年岁。 李承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出去吧。” …… 两日之后,何景澄入宫。 工部有一座京畿水闸年久失修,何景澄将重新修缮的方案送进宫中。 李承熙已经能够正常起居,只是御案上的奏章比往日少了许多。 何景澄汇报完水闸的事情,便准备告退。 李承熙却忽然叫住了他:“何卿。” 何景澄转过身:“臣在。” “你这三年在乡里,看起来倒比离京以前精神好些。” 何景澄愣了愣,随后笑道:“乡下事情少,吃得下,睡得着,自然比在京里轻松。” 李承熙也笑了一下:“看来做官果然伤身。” 何景澄连忙拱手道:“那臣可不敢这么说。” 李承熙没有再问,只摆摆手让他退下。 何景澄出了御书房,经过廊下时,与高良迎面碰上。 两人像往常一样见礼,没有多说一句。 当天夜里,何府后院,管事悄悄进了书房:“大人。” 何景澄正在看工部旧档:“说。” “高公公那边传了句话。” 何景澄抬起头,管事继续道:“陛下今日问太医,世上是否真有延年养生之法。”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何景澄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将手里的书慢慢合上。 “太医怎么答的?” “说调养可以,至于延年之说,不敢妄言。” 何景澄闻言微微一笑,管事压低声音:“高公公问,要不要……” 何景澄抬手打断了他:“急什么?” 管事立刻闭嘴。 何景澄站起身,走到窗边:“陛下才刚受了一场惊吓,这时候谁要是表现得太殷勤,谁就是找死。” 管事点头:“小的明白了。” 何景澄看着窗外,半晌后忽然道:“不过说起来,京城西面的白云观,有个道士懂些导引吐纳,也会调理饮食。” 管事闻言若有所思,何景澄却只挥了挥手:“行了,退下吧。” …… 又过了两日,李承熙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 太医依旧每日请脉,政务也开始慢慢送回御前。 只是这一日午后,高良替皇帝换药时,李承熙忽然叹了口气:“太医院翻来覆去,就是让朕睡觉、少想事情。” 高良陪着笑道:“太医也是担心陛下龙体。” 李承熙没有说话,高良替他整理好衣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奴婢前些日子倒听人说过,城西白云观有个老道,精通吐纳导引、饮食调养,附近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去找过他。”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皱眉道:“道士?” 高良连忙低头道:“奴婢也是听人闲聊时说起,陛下若是不喜,只当奴婢多嘴。” 李承熙没有责怪。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方才说,那道士叫什么?” 高良低着头,小心翼翼道:“静玄。” 第336章 秋市收官 第336章秋市收官 金州秋市第二十日,最后一艘高丽商船完成交易。 午后的海湾里仍旧停着几艘尚未离港的船只,码头上的货棚却已经空了大半,原本每日从早排到晚的登记关卡也终于清闲下来。 二十艘商船,全部按照此前定下的批次完成入港,除了几批不合规的货物被暂时扣下,期间并没有出现大的乱子。 周廷章坐在临时公房里,将最后几日的交易册翻完,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沈文修坐在另一张桌后,闻言抬起头笑道:“下官还以为周大人舍不得。” 周廷章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舍不得,可以留下。” 沈文修立刻低头继续整理文书。 顾长安坐在旁边,左肩的伤已经好了不少,至少不用再整日吊着胳膊,只是稍微用力依旧会疼。 他伸手拿过最后汇总出来的账册。 第一次秋市的交易数比最初预估的高了不少,尤其药材、海货、纸张与布匹,几乎从开市一直卖到了最后几日。 高丽商人原本带来的不少货,在开市以前还担心卖不出去,最后反倒有几家因为带少了而后悔。 周廷章将已经写好的奏报递给顾长安:“看看。” 顾长安接过。 奏报并不长,从商船入港,到交易数目,再到期间出现的几次问题,都写得清楚。 顾长安很快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最初提出分批入港,后来又参与补充验货场、人员木牌以及商户入场人数的章程,都写在里面。 周廷章笑道:“你做了多少,我便写多少,回京以后陛下怎么赏,那是陛下的事。” 顾长安拱了拱手:“多谢周大人。” 周廷章将奏报收好,打趣道:“这一路你要是不出青石驿那档子事,我还能少写两封急报。” 沈文修没忍住笑了一声,顾长安也有些无奈。 这趟辽东,确实比来时想象中热闹了太多。 不过至少最初来这里要办的事情,算是办成了。 李昭宁倒没有等到秋市彻底结束。 青石驿之后没过几日,燕王府便派人送来消息。 如今北面局势越来越乱,燕王让她先回去。 临走之前,她来见过顾长安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他好好养伤,回京路上别再逞强。 顾长安虽然知道她回去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却多少还是有些遗憾,来的时候两人一路北上,而到离开辽东时,反倒没能同路。 第二日上午,高丽使团前来辞行。 王允真带着金彦成等一行人,亲自到了礼部临时公房。 试市已经结束,高丽剩下的几艘商船将在两日内陆续离港,使团则准备先一步返回。 双方这一趟从京城谈到金州,如今真正把秋市办完,彼此之间已经少了很多最开始的客套。 金彦成笑道:“这次回去以后,国内那些没抢到船额的商人,怕是又要来堵我的门了。” 周廷章道:“那是金大人的事。” “周大人倒是轻松。” “我也得回京复命。” 几人都笑了起来,寒暄过后,金彦成被周廷章叫去确认最后几份文书。 王允真笑道:“顾修撰。” 顾长安客气道:“允真公主。” 王允真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伤势如何?” “已经无碍。” “那便好。” 王允真点点头道:“回京以后,若朝廷准备明年继续开市,记得替高丽说两句好话。” 顾长安笑道:“公主这算不算提前请托朝廷命官?” 王允真也笑了:“我只是提醒顾修撰,第一次秋市办得这么顺利,总不好只办一次。” “这个我会如实告诉陛下。” “那便够了。” 说话间,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来的是陆子野。 看见王允真,他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公主也要走了?” 王允真点头道:“今日来辞行。” 陆子野哦了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允真倒是笑了笑:“陆子野,下次若还有高丽商人来金州,记得别把人都当成探子查。” 陆子野道:“只要他们不做亏心事,我查什么?” 王允真看了他一眼:“那便好。” 她顿了顿,又道:“草原上危险,保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6章秋市收官(第2/2页) 陆子野微微一怔,很快拱手:“多谢公主。” 这时,金彦成也处理完事务,当天下午,高丽一行人便离开了金州,也宣告着此次秋市正式收官。 秋市结束,陆子野在金州的差事也到了头。 当天傍晚,顾长安在城外送他。 没有酒,也没有什么送别宴。 陆子野的行李本就不多,一匹马,几件换洗衣裳,再加上随身兵器,便是全部。 老孙头早已带着另外几个人在前面等着。 陆子野牵着马,看了看顾长安的肩膀:“真没事了?” 顾长安笑道:“放心吧,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陆子野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已经两年没见,真重新碰到一起,也不过在金州待了二十多日。 如今一个要回镇北军,一个也准备随礼部返京。 下一次再见,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陆子野先开了口:“你这次回京,应该也要准备成亲了吧。” 顾长安听到这话也沉默了。 陆子野这话不假,自己与昭宁的婚事确实到了该再进一步的时间了。 想到这里,他笑道:“是啊,可惜你多半赶不上喝喜酒了。” 陆子野哈哈大笑道:“无妨,等我下次进京述职的时候,再找你补上这杯酒也不迟。” 顾长安点头道:“希望这一天不会等得太久。”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见时间差不多了,顾长安忽然道:“子野,好好活着。” 这一次陆子野没有再开玩笑。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也是。” 说完,轻轻一夹马腹,老孙头几人也陆续跟上。 几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很快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背影。 …… 两日之后,礼部一行也正式收拾妥当。 临时公房里堆积了二十多日的文书被一箱箱封好。 秋市账册、商船名录、货物记录,以及青石驿之后补送来的几份材料,都将一道带回京城。 沈文修站在院里看着人搬东西,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能回去了。” 顾长安笑道:“你这话听起来话里有话啊?” 沈文修也没掩饰,笑着低声道:“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离家这么久呢,等回京交完差,总算能告假回家一趟了,能不激动吗?” 来辽东之前,沈文修就提到过,此次辽东行之后,他就有机会告假回乡探亲了。 会试、殿试、授官,再到这趟辽东,他们离开江西已经快有一年时间了。 方明远、吴夔几人同样许久没有回乡,若各自衙门能够准假,这次正好可以陆续回去一趟。 顾长安其实也有些心动。 只是这些事情,都得先回京再说。 他还有辽东的差事要复命,青石驿的事情也没有真正结束。 赵横将最后一只箱子搬上车,欧阳寅之也抱着自己的书箱出来。 这趟辽东对他而言倒真算得上开了眼界。 高丽商船,乌勒使者,边军,秋市。 甚至还亲眼见证了乌勒使者入境,以及青石驿那场险些酿成大祸的乱子。 出发这一日,天气很好。 秋日的阳光照在金州城头,城外海面依旧能够看见几艘正在准备返航的高丽商船。 周廷章最后检查了一遍车马:“都齐了?” 沈文修点头道:“齐了。” 周廷章翻身上马:“那便出发。” 车轮缓缓转动,金州城门渐渐被甩在身后。 顾长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城墙。 来时,他只想着把高丽秋市这件事办好,如今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这一趟辽东留下的东西远比一场秋市多得多。 不过好在,这一卷事情暂时终于能够告一段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件悬而未决数月的大事,也终于有了结果。 自年初开始,太子妃的人选便在朝中引起过无数猜测。 几家勋贵与世家暗中角力数月,宫里却始终没有明确表态。 这一日傍晚,一名内侍带着宫里的口谕进了礼部。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从礼部传了出去。 江南秦氏,秦婉卿。 悬而未决数月的太子妃人选,终于落定。 第337章 面圣 第337章面圣 离开金州之后,礼部一行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返程比北上时顺利许多,沿途没有再遇到什么波折,只是秋意一日比一日更浓。 等到车马进入京畿,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成片落在路旁。 顾长安肩上的伤也已经结痂,只要不用太大的力气,平日行动基本不受影响。 而太子妃人选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虽然这件事从年初就已经有了风声,但听到这个消息确认下来时,顾长安仍然不免有些唏嘘。 他与秦婉卿只见过一面,远远谈不上熟悉。 只是当初在淮安书铺偶遇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姑娘日后居然会成为大周的太子妃。 太子妃的人选由宫中决定,正式册立的旨意尚未送到江南,京城里却已经把秦家的祖籍、家世,甚至秦婉卿幼年时跟随哪位先生读过书都翻了出来。 等到礼部车马抵达京城时,太子妃三个字几乎已经与秦婉卿彻底绑在了一起。 城门外,等候查验的车马排出去很远,守门兵卒看到礼部的旗牌,很快上前核验文书。 得知车队是从金州返回,领头的校尉不敢耽搁,立刻命人让开道路。 车轮越过城门,熟悉的喧闹随之涌来。 道路两旁商铺林立,酒楼前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街边还有不少刚从外地进京的货郎,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缓慢穿行。 沈文修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再也压不住了:“总算回来了。” 顾长安坐在对面,忍不住道:“确实,这一来一回,居然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如今也有满腹的问题想要跟父亲谈一谈。 只是他们这一趟带回来的文书太多,不能直接各自回家。 车队进城以后,先将秋市账册、商船名录以及青石驿的相关卷宗全部送往礼部,交接清楚之后,其他随行人员才各自散去。 周廷章还要进宫复命,顾长安与沈文修作为随行官员,也要一同入宫。 三人在宫门外等候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一名内侍出来传话,引着他们往里面走去。 皇帝召见他们的地方仍是御书房,几人进门时,皇帝正坐在御案之后翻看前几日送回来的奏报。 周廷章率先跪下行礼,顾长安与沈文修跟在后面。 李承熙放下手中的奏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顾长安左肩:“伤好了?” 顾长安拱手道:“回陛下,已经没有大碍。” 皇帝笑了笑,点头道:“起来吧。” “谢陛下。” 三人起身之后,周廷章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奏报,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奏报,放到御案前,周廷章这才将此次金州秋市的情况,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 二十艘高丽商船分批入港,参与秋市的大周商户共计多少家,每日交易货物几何,最终收取商税多少,都在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皇帝听得很仔细,期间问了几次具体数目,周廷章皆能对答如流。 等他说完,皇帝才重新拿起桌上的奏报:“照你看来,明年还要不要继续开市?” 周廷章略作思索道:“启禀陛下,此次试市的交易数目远超预期,高丽商人愿意来,大周商户也愿意去,明年自然可以继续。只是此次开市之前准备仓促,许多章程都是到了金州以后才临时补充,若要长久办下去,朝廷还需在金州设立固定的验货之所,同时派遣专员管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7章面圣(第2/2页)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顾长安:“长安,你的意思呢?” 顾长安上前一步:“臣赞同周大人的意见。” “只是赞同?” 顾长安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只能继续道:“臣以为,明年不仅要继续开市,还应当在今年的基础上适当增加商船名额。” 皇帝靠在椅背上:“为何?” 顾长安不慌不忙道:“因为今年是第一次试市,高丽商人不清楚金州的行情,许多人仍在观望。即便如此,药材、纸张、布匹与海货的交易数目依旧超过了礼部最初的估算。”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若朝廷明年仍旧只准二十艘商船入港,眼下的章程固然足够,可一旦各家商人争夺船额,必然会有人从中牟利,与其将好处分给那些倒卖船额之人,不如适当放宽名额,让朝廷多收一些商税。” 李承熙未置可否:“适当是多少?” 顾长安坦然道:“臣不敢妄言,今年秋市虽然顺利,却只有一次,许多事情仍旧看不真切,臣以为,礼部可以根据今年各类货物的交易数目,先定出一个范围,再派人前往高丽商议。”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点头道:“那便由礼部先拿出一份章程。” 周廷章拱手领命:“臣遵旨。” 李承熙将奏报放到一旁,开口道:“你们这次去金州,虽然出了些意外,好在秋市顺利办完,也没有让乌勒人在青石驿酿成大祸,差事办得不错。” 周廷章等人再次躬身道:“臣等不敢居功。” 李承熙摆了摆手道:“有功就是有功,不必在朕面前推来推去。” 说完,他先看向周廷章:“此次秋市由你主持,能够顺利收官,你这个主官当居首功,接下来会同户部核验商税与交易数目,尽快拟出明年开市的章程。” 周廷章拱手道:“臣遵旨。” 李承熙又看向沈文修:“奏报里提到,顾长安受伤以后,是你主动接过了他手中的差事?” 沈文修连忙上前道:“回陛下,当时秋市尚未结束,许多事情又一时无人接手,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李承熙点头道:“能够在这个时候把事情接下来,又没有耽误秋市进程,已经算是难得了。吏部考功之时,给你记上一笔。” 沈文修面露喜色,连忙躬身道:“臣谢陛下。” 李承熙这才将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至于你……” 顾长安上前一步,静候下文。 李承熙缓缓道:“翰林院修撰顾长安,随使金州,筹办秋市有功,升任翰林院侍讲。” 顾长安微微一怔。 翰林院修撰本就不是寻常官职,历科状元入翰林以后,往往要熬上数年,才有机会向上挪动。 顾长安入仕不过半年,如今便由修撰升任侍讲,纵然品级只进了一阶,速度也已经远超常人。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神,躬身行礼道:“臣谢陛下隆恩。” 李承熙看着他,继续道:“东宫近来正缺讲读之人。你既然升了侍讲,今后每月逢三、逢八,也去东宫吧。” 第338章 新任侍讲 第338章新任侍讲 走出御书房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沈文修一路忍到出了宫门,终于停下脚步,朝顾长安郑重拱手,笑道:“子安,恭喜了,入仕不过半年便升了一阶,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差事,可千万记得带上我。”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打趣道:“沈兄此次也在吏部考功上记了一笔,怎么听起来反倒像是我独占了好处?” 沈文修笑道:“考功簿上的一笔,哪里比得上你这个实实在在的侍讲?更何况陛下还让你去东宫,以后时常都能见到太子殿下,前途自然不是我们能比的。” 走在前面的周廷章停下脚步,回头提醒道:“正因为去的是东宫,才更应该谨慎。那里不是普通衙门,说错一句话,远比在礼部写错一份文书麻烦。” 沈文修立刻收起笑容,拱手道:“多谢大人教诲。” 周廷章又看向顾长安道:“你刚从辽东回来,肩上的伤也没有痊愈,这几日先在府中休息,等翰林院的任命正式下来,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何时前往东宫。” 顾长安点头道:“下官明白。” 三人在宫门外分别,周廷章还要赶回礼部处理后续公务,沈文修则一心想着告假回乡,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去衙门递交文书。 顾长安登上顾府的马车,紧绷了一日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 车厢外依旧能够听见街边商贩的叫卖声,与金州相比,京城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他离开时还是夏末,如今道路两旁已经落满黄叶,算起来不过两个月,却仿佛经历了很久。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最终停在顾府门前。 府门刚刚打开,小翠便快步迎了出来。 顾长安受伤的消息早就传回来了,因此一见面她就一脸关切道:“少爷,听说你受伤了?还疼吗?夫人和小姐担心了很久呢!” 顾长安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道:“已经结痂了,只要不用力便没有什么大碍,再养些日子就能痊愈。” 两人说话的工夫,忠叔迎了出来:“二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让您回来以后直接过去。” 顾长安知道父亲多半也在等着询问伤势,只能先对小翠道:“你让厨房准备些吃的,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等见过父亲以后便回院子。” 小翠连忙点点头,又招呼一旁的门房道:“你们快帮寅之把少爷的东西送到院子里去……” 顾长安来到书房时,顾明渊正在书案后查看一封刚刚送来的公文。 听见房门打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顾长安的左肩:“伤势如何了?” 顾长安连忙道:“伤口已经结痂,没有伤到筋骨,再养些日子便好了。” 顾明渊看了他片刻,确认他不像是在强撑,这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顾长安坐下以后,顾明渊问道:“进宫面过圣了?” 顾长安点点头道:“嗯,升了翰林院侍讲。” 顾明渊神色平静,显然并不觉得意外:“还有呢?” 顾长安早已习惯父亲这种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的模样,只能继续道:“陛下让我以后每月逢三、逢八前往东宫,为太子讲读经史。” 听见这句话,顾明渊才稍稍坐直身体。 顾长安见状问道:“父亲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顾明渊说道:“升任侍讲,是陛下对你办成秋市的奖赏,让你进入东宫,则是另外一件差事,这两件事看起来连在一起,实际上不能混为一谈。” 顾长安沉吟道:“可翰林侍讲本就有为储君讲读经史的职责,陛下的安排也算合乎规矩。” 顾明渊看着他道:“朝中能够为太子讲读经史的人很多,你才入仕半年,无论资历还是学问,都排不到最前面。” 顾长安点点头:“孩儿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陛下今日只说让我去讲读,并没有交代其他事情。” 顾明渊说道:“那你便先讲好自己的书,陛下没有说出口的事情,不必急着替他猜,更不要刚刚进了东宫,便觉得自己应该替太子做些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8章新任侍讲(第2/2页) 顾长安点了点头。 伴君如伴虎,陪在储君身边同样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何况太子身后牵涉的从来不只是东宫,还有朝中那些明里暗里押在他身上的官员。 顾明渊端起茶盏,忽然问道:“返京途中,已经听说太子妃的事情了?” 顾长安回答道:“已经听说了,宫里选中了江南秦氏的秦婉卿,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启程进京。” 顾明渊又问道:“你与她很熟?” 顾长安摇头道:“我与秦姑娘只在淮安的一家书铺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离开书铺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连熟人都算不上。” 顾明渊点头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今后无论谁问起,你都这样回答。” 顾长安很快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父亲觉得会有人来向我打听太子储妃?” 顾明渊说道:“你即将进入东宫,又恰好与未来的太子妃见过,哪怕只有一面,在那些有心人眼中也足够做些文章。” 顾长安说道:“太子殿下与秦姑娘早已见过,婚事如今也已经定下,应该不需要从我这里打听什么。” 顾明渊说道:“太子自然不需要你替他介绍未来的太子妃,可京城里想知道东宫态度的人很多,秦家何时接旨,秦婉卿何时入京,太子对这桩婚事究竟是什么态度,都会有人盯着。” 太子与秦婉卿虽然已经见过,可此前毕竟没有正式定下名分。 如今人选落定,秦婉卿即将成为大周储妃,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都会被重新解读。 顾长安若是继续留在翰林院,自然没有人会太过在意,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升任侍讲,又被皇帝安排进入东宫,那一面之缘便有可能被人刻意放大。 顾长安问道:“父亲是担心有人让我替他们向东宫传话?” 顾明渊说道:“想传话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人会借着与你谈论秦家,试探你对太子的态度,甚至把你随口说的一句话传到外面,变成东宫的意思。” 顾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顾明渊继续道:“你与太子储妃不熟,这反而是一件好事,进入东宫以后,只管做好侍讲的本分,不替秦家传话,也不要替太子打听秦家的态度。” 顾长安说道:“若是太子主动问起呢?” 顾明渊说道:“知道什么便回答什么,你与太子储妃只见过一面,便只能说这一面之中发生的事情,至于她的性情、想法以及秦家日后的选择,都与你无关。” 顾长安笑道:“看来这个侍讲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当。” 顾明渊说道:“朝廷升了你的官,自然不是让你去享福的。” 说完这些,顾明渊才问起金州秋市与青石驿之后的情况。 顾长安将秋市最后十余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又说起阿勒坦离开之前仍旧希望促成大周与乌勒互开边市。 只是青石驿遇袭以后,大周与乌勒之间的信任已经大不如前,停战换俘的事情虽然没有彻底中止,进展却明显慢了下来。 顾明渊听完,只让他趁着记忆清楚,将咸丰商号与青石驿前后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这些事情牵涉兵部、辽东边军以及乌勒诸部,顾明渊准备等辽东后续的消息传回京城,再将几条线索放到一起细看。 离开书房以后,顾长安又去母亲院中请了安。 柳氏拉着他反复看了几遍伤口,顾清禾也在旁边问了许久,直到府里的大夫再次确认没有伤到筋骨,两人才真正放下心来。 当晚一家人难得在正院一同吃饭,等顾长安回到自己院中时,已经到了亥时。 直到重新躺回熟悉的床榻,他才真正觉得,这趟持续了近两个月的辽东之行终于结束了。 只是从明日开始,他要面对的便不再是金州秋市,而是那座距离皇权最近的东宫。 第339章 初入东宫 第339章初入东宫 次日上午,翰林院便派人送来了正式文书,顾长安升任侍讲的消息也随之传开。 虽然肩上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但任命已经正式下来,顾长安总要亲自去一趟翰林院,交接升任侍讲以后的差事。 等他来到翰林院时,值房内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消息。 萧玉衡与楚云衡正在廊下翻看一份刚刚送来的文稿,看见顾长安进来,两人一同迎了上来。 萧玉衡拱手道:“子安,恭喜了。” 顾长安还了一礼,笑道:“不过往前挪了一步,哪里值得如此郑重。” 楚云衡看了一眼他的肩膀,问道:“伤势如何了?” 顾长安回答道:“已经没有大碍,再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楚云衡这才笑道:“我们三人同榜入翰林,原以为至少要在这里一同熬上几年,谁知道你去了一趟辽东,回来便先升了侍讲。” 顾长安打趣道:“楚兄若是羡慕,下次再有这样的差事,我替你向陛下请命。” 楚云衡连忙摆手道:“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萧玉衡在一旁听得失笑。 三人当初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一个探花,同日进入翰林院。 如今不过半年,顾长安便率先升任侍讲,萧玉衡与楚云衡心中自然有些感慨,却也知道这份功劳是他在辽东实打实挣来的。 几人说了几句话,一名书吏便从值房中走了出来。 书吏拱手道:“顾大人,沈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顾长安来到沈从岳的值房时,桌上已经放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书。 沈从岳抬头看了看他的左肩,问道:“伤还没有好,怎么今日便来了?” 顾长安拱手道:“任命已经下来,下官总要来院中交代一声。” 沈从岳点头道:“倒还知道规矩。” 顾长安看向桌上的文书,问道:“这些都是下官此前留下的差事?” 沈从岳说道:“你离京以后,原本由你经手的文稿已经让萧玉衡与楚云衡代为整理,既然你现在回来了,等伤势痊愈以后,自然还要重新接过来。” 顾长安苦笑道:“下官原以为升了侍讲,原来的差事便能少一些。” 沈从岳看了他一眼道:“翰林院何时有过只领官俸、不办差事的侍讲?” 顾长安连忙道:“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沈从岳从桌上拿起另外两本册子,递给他道:“这是近几年东宫讲读的记录,还有翰林院拟定的讲读书目,陛下既然亲自让你去东宫,你便先拿回去看一遍。” 顾长安双手接过道:“多谢大人。” 沈从岳提醒道:“东宫讲读不是让你去卖弄文章,该讲什么,讲到什么程度,历来都有规矩,太子若是问起经义以外的事情,你更要先想清楚再回答。” 顾长安认真道:“下官明白。” 沈从岳摆了摆手,让他先回自己的值房。 顾长安抱着两本册子走出值房,刚到院中,便看见周崇礼从庶常馆那边过来。 周崇礼手里还拿着几篇刚刚誊录好的文章,看见顾长安,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周崇礼快步走近道:“庶常馆这几日正好在讲边事,我原本还想下值以后去府里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先来了。” 顾长安说道:“等我将辽东带回来的事情理清楚,再找个时间与你细说。” 周崇礼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讲读记录,感慨道:“我还在庶常馆跟着教习读书,你却已经能够前往东宫讲读了。” 顾长安说道:“等你散馆以后,说不定官职比我还高。” 周崇礼笑道:“那我便借你吉言了。” 到了下值的时候,顾长安与萧玉衡、楚云衡几人一同走出翰林院。 刚出院门,便看见沈文修、方明远与吴夔已经等在外面。 沈文修今日明显心情不错,等顾长安走近,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刚刚批下来的告假文书。 沈文修笑道:“礼部已经准了我的假,方兄和吴兄那边也没有问题,我们准备三日后启程回江西。” 顾长安有些意外地问道:“这么快?” 方明远说道:“离家已经快一年了,好不容易等到各自衙门都准了假,自然想早些回去,再晚一些,天气越来越冷,路上也不好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9章初入东宫(第2/2页) 吴夔也说道:“我们已经约好了同行,路上还能彼此照应。” 顾长安点了点头,他们从江西入京参加会试,随后经历殿试、授官,一直忙到现在,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回乡。 沈文修此前在金州时便提过回乡之事,如今终于拿到假期,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沈文修问道:“子安,你真不准备一同回去?”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宫讲读记录,无奈道:“我今日才拿到侍讲的任命,过两日便要进入东宫,这个时候向翰林院告假,沈大人恐怕会亲自把我送出京城。” 众人听得笑了起来。 周崇礼说道:“我这里也走不开,庶常馆的教习才刚刚布置了新的功课,这个月若是告假,回来以后只怕要补上双倍。” 沈文修笑道:“那便只能我们三人先回去了,时樾兄说是工部最近要忙着处理京畿水闸的事情,也来不及跟我们一起了。” 顾长安说道:“临行以前来府中一趟,我有几封信托你们带回江西。” 沈文修说道:“带信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我们这一走,下次见面至少也要等到一两个月以后,顾侍讲总不能连一顿送行酒都舍不得吧?” 顾长安说道:“沈兄在陛下面前得了考功,如今还要让我请客,未免有些贪得无厌。” 沈文修理直气壮地说道:“考功是我自己挣来的,送行酒则是你该请的,两件事怎么能混在一起?” 顾长安笑道:“既然如此,明日晚间便在醉仙楼聚一聚,我们几人替沈兄、方兄与吴兄饯行,记得也提前跟时兄说一声。” 众人很快将此事定了下来。 当天傍晚,赵承彦与周子谦也来到顾府。 赵承彦进门以后,先围着顾长安看了一圈,确认他身上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嚷嚷道:“去辽东这么热闹的事情,居然不叫上我,顾老二,你这次实在不够兄弟。” 周子谦拆穿道:“你连京城都懒得出,真让你跟着礼部走两个月,只怕第一日便要找借口回来。” 赵承彦反驳道:“谁说我不敢去?” 顾长安笑道:“下次若再有这样的差事,我一定先向陛下举荐你。” 赵承彦嘿嘿一笑,又道:“听说明远他们要回江西了?” 顾长安点头道:“三日后动身,明日晚间在醉仙楼替他们饯行。” 赵承彦说道:“那正好,我们也一同去。” 到了次日晚间,几名同年在醉仙楼聚了一次。 顾长安肩伤未愈,只浅尝了几杯。 沈文修则收下了他准备好的几封书信,答应回到江西以后替他分别送到。 酒席持续到戌时才散。 众人如今已经各自入仕,难得像会试之前那样聚在一起,席间大多在翻这一年来的旧账。 吴夔依旧是说的最多的那个,沈文修几次想要反驳,最后反倒把自己的糗事越说越多,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散席时,京城已经入夜,顾长安回府以后,将沈从岳交给他的讲读记录看了一遍。 到了十八这一日,顾长安换上官服,乘车来到东宫。 负责引路的内侍显然已经得到吩咐,核验过身份以后,便领着他穿过前殿,来到太子平日读书的崇文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今日讲读所需的书册,除了顾长安以外,还有两名年纪较长的翰林官员。 几人见礼过后各自落座,等了不久,太子便从后殿走了出来。 顾长安跟着众人起身行礼,太子抬手道:“诸位先生免礼。” 今日讲的是一段前朝储君辅政的旧事,负责主讲的是一名年过五旬的翰林学士。 顾长安第一次前来,只需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回答太子提出的问题。 一场讲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等到讲读结束,另外两名翰林收拾好书册,先后告退。 顾长安也准备起身,太子却忽然道:“顾侍讲留步。” 顾长安只好重新站定,拱手问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太子先询问了几句他的伤势,随后端起茶盏,看似随意道:“孤听人说,你曾在淮安见过秦姑娘?” 第340章 一面之缘 第340章一面之缘 太子的问题让顾长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太子见状,又笑道:“你不要多想,说起来,孤与太子妃也只在东宫春宴上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前些日子却偶然听人提起,你与太子妃早年便已相识,孤便想着问问,你对她了解多少。” 顾长安闻言,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谨慎。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一名即将成婚的男子,向认识未来妻子的人打听几句,可太子与秦婉卿的婚事从来不是普通婚事。 他如今又刚刚成为东宫侍讲,若是把自己与秦婉卿的关系说得太近,难免让人怀疑秦家与顾府早有往来,甚至会有人把秦婉卿入东宫与顾明渊扯上关系。 但自己若是急着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同样显得刻意。 顾长安略作思索,拱手道:“殿下听到的说法,或许将两件事混在了一起,臣与太子妃并非早年便已相识,真正见面只有一次。” 太子问道:“只有一次?” 顾长安回答道:“两年前,臣跟随老师南下江西,途经淮安时曾在运河边写过一首诗,太子妃当时也在淮安,偶然读到了那首诗,只是臣当时并不知道此事,也不曾与她见面。” 太子若有所思地问道:“后来呢?” 顾长安继续道:“两年以后,臣从江西返京,再次途经淮安,才在一家书铺偶遇太子妃。她提起当年那首诗,臣才知道还有这段旧事,只是当时只谈了几句《水经注》与淮水,此后便再无往来。” 太子问道:“如此说来,她是先听过你的诗,两年以后才真正见到你?” 顾长安点头道:“正是。” 太子又问道:“能够将一首诗记上两年,倒也难得,依你看来,太子妃是个怎样的人?” 顾长安知道,这句话才真正不好回答。 若说秦婉卿知书达理、见识不俗,未免显得自己对她格外留意;若只说毫无印象,又与两人在书铺中的交谈不符。 顾长安斟酌片刻道:“臣若只说那日所见,太子妃读过《水经注》,记性也很好。至于她的性情与品行,臣与太子妃前后只说过几句话,所知实在太少,不敢因为一面之缘妄下判断。” 太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道:“顾侍讲倒是谨慎。” 顾长安拱手道:“臣只是担心自己一句无心之言,反而让殿下对太子妃有了先入为主的判断。” 太子放下茶盏道:“等你与昭宁姑姑成婚以后,按辈分还是孤的长辈,孤不过私下问你几句,你倒比方才讲书时还要小心。” 顾长安回答道:“正因为殿下愿意私下询问,臣才更不敢凭借一面之缘妄论他人。” 太子听完,脸上的笑意稍稍深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0章一面之缘(第2/2页) 过了一会儿,太子才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旁人眼中的秦婉卿,终究只是旁人的看法,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孤以后自然会亲自了解。” 顾长安说道:“殿下英明。” 太子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册,翻过一页道:“再与孤说说金州秋市吧,阿勒坦提出与大周互开边市,你亲自在金州见过他,觉得这件事有几分可能?” 顾长安随后将在辽东亲眼见到的情况如实说了一遍。 涉及兵力与草原各部的具体动向,他只说自己了解有限,至于秋市与边市,则从货物、商税以及双方需求上谈了一些看法。 太子听得很仔细,期间又问了几个问题。 直到外面的内侍进来提醒时辰,太子才合上书册。 太子说道:“今日便到这里吧,父皇既然让你进入东宫,以后孤若有不明白的事情,还会再问你。” 顾长安起身行礼道:“臣定当知无不言。” 太子笑道:“这句话先不要说得太满,免得以后孤问到什么,你又告诉孤不敢妄言。” 顾长安听出他是在说方才辽东之事,只能道:“臣尽量知无不言。” 太子摆了摆手道:“回去吧。” 顾长安再次行礼,随后退出崇文殿。 从东宫出来以后,顾长安回想起方才的谈话。 太子先问秦婉卿,又问辽东,看似只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真正表明态度的话却寥寥无几。 至于那位即将入京的太子妃,太子只在春宴上见过一面,顾长安也只在淮安书铺与她说过几句话。 京城里人人都在谈论这桩婚事,真正要成婚的两个人却依旧算不上熟悉。 次日清晨,沈文修、方明远与吴夔启程返回江西。 顾长安、周崇礼、时樾一同将三人送到城外。 出城以后,顾长安却发现沈文修与方明远一路都在憋着笑,吴夔的神色也有些不自在。 询问之后他才知道,吴夔此次回乡除了探亲,还要迎娶早已定下的妻子。 顾长安闻言笑道:“那我就先恭喜吴兄了,等你再回京城,可得把这杯喜酒给我补上。” 吴夔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摸了摸头道:“这是自然。” 只是那点窘迫转眼便散了,他很快又笑道:“不过得说好了,你们可不能空着手来。”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这才上了马车。 看着车马沿着官道渐渐南去,顾长安与周崇礼等人返回京城。 与此同时,秦家的车队也已经过了淮安府,正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按照行程,再有半个月,这位尚未正式册立的太子妃便会抵达京城。 第341章 省心 第341章省心 次日一早,一封户部的回文送到了工部。 京西水闸的修缮方案已经核准,只是最终拨下来的银两,比工部原先所请少了将近一半。 时樾刚从京西勘验回来,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得知消息以后,立刻带着重新测算的用料数目来到何景澄的值房。 时樾神色凝重道:“何大人,水闸东侧的石基已经出现裂缝,泄水渠也淤塞了大半。按照户部拨下来的银两,最多只能修缮其中几处险段。” 何景澄将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问道:“三年前京西修堤,剩下的石料与木料还在不在?” 时樾微微一怔道:“账上应该还有记录,只是过去了这么久,那批旧料还能不能用,下官也不清楚。” 何景澄吩咐道:“把旧档找出来,再派人去仓场逐一查验,今日下值以前将结果送来。” 直到傍晚,三年前的旧档才从库房深处翻了出来。 当初京西旧堤修缮结束以后,确实剩下了一批石料与木料。 经过查验,其中大部分石料依旧可以使用,木料虽然腐坏了一些,剩下的也足以应付眼下的险情。 时樾将结果送来以后,何景澄直接拿起笔,在原来的修缮方案上划去了大半内容。 何景澄说道:“入冬以前,先加固东侧石基,替换已经腐坏的闸木,再将泄水渠疏通。至于剩余部分,等明年开春以后重新核算。” 时樾不解道:“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将一项工程分成两次?” 何景澄说道:“一口气将整座水闸翻修,自然最为省事,可户部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工部若是只会按照原来的方案等钱,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时樾很快明白过来,点头道:“下官这就重新安排人手。” 何景澄提醒道:“先把最危险的地方处理好,泄水渠也要尽快疏通,工期与每日所用钱粮全部记清楚,别等工程结束以后,又给我送来一本谁都看不明白的账册。” 时樾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第二日,京西水闸正式动工。 何景澄让时樾坐镇京西,第三日,又亲自前往水闸查看了一次进度。 七日以后,几处最紧要的险情全部处理妥当,工程所用银两甚至还剩下了一小部分。 就在水闸修缮结束的第三日,京畿下起了一场秋雨。 雨势持续了整整两日,附近几条河道的水位随之上涨,京西水闸却始终安然无恙。 京兆府原本便要将这场秋雨之后的各处水情报入宫中,确认附近村庄与田地无恙以后,便在奏报中一并提到了刚刚修缮过的京西水闸。 消息传回工部时,时樾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时樾道:“大人,京兆府已经将水闸无恙的消息奏报陛下,工部是否也要上一份折子,将此次修缮的经过禀明?” 何景澄仍在查看手中的公文,闻言只道:“京兆府既然已经上奏,工部再写一遍,不过是重复邀功,先将此次所用钱粮核算清楚,剩余的银子重新交回库中。” 时樾迟疑片刻,拱手道:“下官明白。” 京兆府的奏报很快便送到了李承熙的御案上。 皇帝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每日送入御书房的奏章也逐渐多了起来,只是经过上次惊驾,太医依旧要求他按时休息,高良也不敢再让人将所有奏章一股脑堆到御前。 李承熙看完京兆府的奏报,很快想起了何景澄前些日子呈上的修缮方案。 李承熙问道:“工部修缮京西水闸,户部是不是只给了一半银子?” 高良躬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李承熙又问道:“何景澄后来可曾重新要过银子?” 高良回答道:“何大人只呈送过工程进度,不曾再次申请拨款。” 李承熙将奏报重新看了一遍,吩咐道:“让何景澄入宫。” 何景澄赶到御书房时,京兆府的奏报还摆在御案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1章省心(第2/2页) 他上前行礼以后,李承熙直接问道:“户部少给了将近一半银子,你是如何把水闸修好的?” 何景澄回答道:“臣翻出三年前京西修堤留下的旧料,又将原本一次完成的工程拆作两期,先处理几处最紧要的险情,剩余部分等明年开春以后再行修缮。” 李承熙有些意外道:“三年前的旧料,你还记得?” 何景澄拱手道:“臣当年在工部任职,那次修堤虽然不是由臣主持,却也看过相关账目,多少还有些印象。” 李承熙又问道:“既然户部拨下来的银子不够,为何不重新上奏?” 何景澄回答道:“辽东局势未定,户部还要预留军费。工部自己能够解决的事情,臣以为没有必要再拿到御前,让陛下为难。” 李承熙闻言笑了一下。 前些日子惊驾以后,朝中众臣都劝他好生静养,可各部遇到难题时,依旧要将一道道奏章送到御书房,等着皇帝作出决定。 何景澄却用一半银子解决了京西水闸的险情,若不是京兆府将结果报入宫中,李承熙甚至不会知道工部曾经遇到过难处。 李承熙道:“何卿办事,倒是让朕省心。” 何景澄躬身道:“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李承熙拿起京兆府的奏报,又看了一遍。 李承熙道:“你起复以来,辽东军需、京仓修缮与京西水闸,几件差事都办得妥当。当初让你以工部侍郎衔署理尚书事,是因为你离朝三年,朕也要看看你还能不能担得起工部。” 何景澄安静听着。 李承熙继续道:“如今看来,这个‘署理’二字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留着了,明日让吏部拟旨,正式授你工部尚书。” 何景澄立即跪下,叩首道:“臣谢陛下隆恩。” 第二日,吏部很快拟好了任命何景澄为工部尚书的文书。 顾明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提笔在上面落下自己的名字。 当日下午,旨意正式下达,何景澄也由署理尚书事,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工部尚书。 当初冯敬山告老时,他向皇帝推荐的是工部右侍郎孙敬臣。 如今不过一个多月,何景澄便凭借接连办成的几件差事,正式接掌了工部。 这位离开朝堂三年的旧人,回来得比许多人预想中更快。 同一日傍晚,三皇子照例入宫,前往生母王贵妃宫中请安。 王贵妃出身北方王氏,入宫多年,平日很少在儿子面前直接议论外朝之事。 今日问过皇帝的身体以后,她却主动提起了工部的人事变动。 王贵妃问道:“听说你父皇正式授了何景澄工部尚书?” 三皇子点头道:“旨意今日已经送到吏部,儿臣下午去向父皇问安时,父皇还提起了京西水闸的事情,说何景澄办事让他省心。” 王贵妃若有所思道:“他起复才一个多月?” 三皇子点头道:“何景澄原本便做过工部左侍郎,对工部的事情十分熟悉,这次回来以后,又接连办成了几件差事,父皇看重他并不奇怪。” 王贵妃听完,忽然问道:“当初是顾明渊向你父皇举荐的他?” 三皇子摇头道:“不是,顾阁老当初举荐的是工部右侍郎孙敬臣,何景澄如何入了父皇的眼,外面暂时还不清楚。” 王贵妃有些意外道::“不是顾明渊举荐的人,却能在一个多月内让你父皇说出‘省心’二字,确实不能小瞧。” 三皇子沉吟片刻道:“只是他才刚刚得到父皇重用,此时若让舅父登门,未免太过显眼。” 王贵妃点头道:“自然不能急着接触,让你舅父先查一查何景澄离京以前的旧事,尤其是他与顾明渊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三皇子问道:“查清以后呢?” 王贵妃道:“先看清楚这个人想要什么,再决定要不要与他打交道。” 第342章 余烬 第342章余烬 京城正式入冬之时,一路从江南北上的秦家车队也终于抵达了京城。 城门外,礼部派来的官员已经等候多时,另外还有两名宫中内侍,负责将秦家一行引往城中暂住的官宅。 正式的册立礼尚未举行,秦家车队使用的仍是原来的车马,只在前面多了几名礼部差役引路。 即便如此,城门附近还是聚集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小荷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道路两旁站满了百姓,附近几家酒楼的窗边也挤着不少人,目光几乎都落在秦家车队上。 小荷放下车帘,小声道:“小姐,京城里的人好像都知道我们今日抵达?” 秦婉卿手中拿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道:“他们未必知道我们今日从哪座城门入京,只是这几日,每日都有人在等罢了。” 小荷摇头道:“难道就为了看小姐一眼?” 秦婉卿道:“他们想看的不是我,是宫里选中的太子妃。” 小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车队穿过几条长街,最终停在礼部提前收拾好的官宅门前。 秦家一行刚刚安顿下来,送往官宅的名帖便接连不断。 有京中任职的南方官员,也有在国子监读书的士子,还有几位常年往来京城与江南之间的士林名宿。 这些人大多没有亲自登门,只派家中管事或者弟子送来名帖与贺礼,话说得也十分客气,无非是听闻秦家入京,特来道贺。 到了傍晚,门房送进来的名帖已经积了厚厚一摞。 秦家的管事将名帖与礼单一并送来,请秦婉卿过目。 秦婉卿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帖。 这里面的大部分人,她从未见过,秦家与他们也谈不上有多少往来。 秦婉卿吩咐道:“名帖登记以后收好,送来的礼物全部原样退回,若再有人登门,便说秦家奉旨入京待册,礼数未定,不便见客。” 管事拱手道:“小人明白。” 等管事离开以后,小荷忍不住道:“小姐,这样会不会有点不近人情?” 秦婉卿道:“秦家还在江南的时候,他们未曾派人登门,如今车队才进京半日,名帖便送到了门前,自然不是突然想起了秦家。” 小荷有些担心道:“那这些帖子怎么办?” 秦婉卿低头重新翻开手中的书卷,语气依旧平静道:“帖子可以送来,见不见人,却是秦家的事情。” 第二日上午,又有十余张名帖送到官宅,门房依旧逐一登记,随帖送来的贺礼则全部原样退回。 可到了当日下午,一份记录着这些送帖之人的名单,已经开始在京中几家书院与清议诗会之间流传。 名单上的人按照籍贯分列,南直、浙江、江西、湖广。 每个人的官职、出身以及曾经在哪家书院读过书,都被写得清清楚楚。 几名曾在江南书院讲过学的官员旁边,还被人特意用朱笔画了记号。 名单最后另外写着一句话:秦氏入京不过两日,南方官员与士人投帖者已达数十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2章余烬(第2/2页) 至于这些人是否进入官宅,送来的贺礼有没有被秦家收下,名单上只字未提。 南直乡试旧案虽然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却远远谈不上真正结束。 许茂成送进都察院的那本账册依旧没有查清来历,萧景文那笔银钱经过商号几番转手,最后去了何处,郑元澄至今也没有找到实证。 皇帝早已下旨,都察院只能沿着银钱、考卷与当年随员的口供继续追查,不得仅凭书院、师承与荐举关系扩大拿人。 至于由这桩旧案引出的南北取士失衡,朝廷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大致方向。 顾长安此前在礼部会商时提出“通取兼分额”,皇帝已经御批“可继续议”,还亲自点名让顾长安随议。 礼部也将这个办法写进了正式议稿,只是通取与分额各占多少、籍贯如何划分,以及一些边界省份究竟归南归北,至今仍在商议之中。 如今随着秦婉卿入京,那些看似已经平息的议论,又一次被人翻了出来。 这份名单传到翰林院时,顾长安正在值房内整理文稿。 萧玉衡将抄来的名单放到他面前,神色有些凝重。 萧玉衡道:“子安,你看看这个。” 顾长安接过名单,只看了前面几行,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楚云衡站在一旁,同样看见了上面的籍贯划分。 楚云衡道:“南直、浙江、江西、湖广,这种分法怎么有些眼熟?” 顾长安当然也觉得眼熟,当初朝中议论南北取士失衡时,最早在京城清议圈子里流传的那份进士籍贯简表,同样将这几个地方单独列在一起,最后算出了那个引起朝野争论的数字。 南人近七成。 只是当时那份简表统计的还是今科进士,如今这份名单统计的却变成了向秦家官宅递送名帖之人。 萧玉衡道:“我托人问过了,秦家这两日闭门谢客,所有贺礼也都原样退了回去,这份名单却只写谁送过帖子,不写秦家有没有见过他们。” 顾长安重新看向名单末尾,那里虽然没有直接写出南方士人正在投靠东宫,可将这些人的籍贯、书院与师承全部列在一起,本身便已经是在引导看见名单的人往这个方向去想。 楚云衡道:“先前是从几笔银钱查到江南书院,现在又从几张名帖查到东宫,照这样下去,是不是只要出身南方,便都能被归到一处?” 顾长安道:“也许写这份名单的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萧玉衡问道:“你觉得这份名单与此前那张进士籍贯简表出自同一批人?” 顾长安摇头道:“单凭一种分类方式,还证明不了什么,不过南直旧案沉下去以后,南北分榜之事礼部虽然仍在商议具体细则,朝中围绕此事的公开争论却已经淡了许多。如今秦家刚刚入京,那份熟悉的籍贯名单便再次出现,未免太巧了一些。” 三人正在说话,沈从岳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见桌上的名单,神色并不意外:“不用猜了,监察御史周恪已经将这份名单写进了奏疏,今日下午递进了宫,奏疏里除了南直旧案与南北分榜,还提到了秦家。” 第343章 重议 第343章重议 沈从岳继续道:“若只提南直旧案与南北分榜,这份名单便没有必要送进宫里了。” 奉天殿内,周恪站在御阶之下,刚刚将奏疏念完。 他此前便主张沿着书院、师承与荐举关系扩大南直旧案的调查范围,只是因为拿不出实证,被梁敬衡当场驳了回去。 如今他在奏疏中再次提到了隆庆十三年的南直乡试旧案。 在周恪看来,银钱与田契虽然暂时无法查实,却不代表江南书院之间不存在暗中勾连。 秦氏入京不过数日,南方官员与士人的名帖便接连送到官宅,更能证明南方士林遇事相援、彼此结交早已成为常态。 周恪躬身道:“陛下,臣并非认为秦氏收受了这些贺礼,也不敢无凭无据指责秦家结交朝臣。只是东宫关系国本,太子妃又出身江南士林望族,如今南北取士失衡尚未议定,南直旧案亦未查清,朝廷不得不防有人借秦氏之门聚集于东宫。” 殿内一时无人开口。 李承熙将奏疏放到御案上,脸色明显不算好看,问道:“范承礼,秦家这几日可曾私下接见过朝中官员?” 礼部尚书范承礼出列道:“回陛下,礼部已经问过负责守在官宅外面的差役,秦家入京以后一直闭门谢客,所有送去的贺礼也已原样退回,名单上的这些人只是派人递过名帖,不曾进入官宅。” 李承熙看向周恪道:“既然秦家没有见客,你又凭什么说有人借秦氏之门聚集于东宫?” 周恪拱手道:“臣所担心的并非秦氏眼下做了什么,而是这些官员与士人的态度。太子妃尚未正式册立,南方士人便已经争相递帖,若等秦氏真正进入东宫,只怕——” 梁敬衡没有让他说完,打断道:“别人向秦家递了帖子,秦家闭门谢客,送去的贺礼也全部退回,到了你的口中,却依旧成了秦氏可能聚集南方士人的证据,照你这种查法,往后想要构陷哪位朝臣,只需每日派人往他府上送几张名帖便够了。” 周恪连忙道:“阁老,下官只是提醒朝廷防患于未然。” 梁敬衡不以为然道:“你身为御史,自然可以防患于未然,却不能将尚未发生的事情先算到别人头上。上一次你凭师承与书院查科场,这一次又凭别人送来的名帖查太子妃,若再让你往下查几步,只怕秦氏还未进入东宫,罪名便已经定下了。” 周恪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下官绝无此意。” 站在礼部班列中的范承礼也出列道:“陛下,秦氏奉旨入京以后,所行之事皆合礼数。若只因他人递了名帖,便怀疑秦氏可能结交南方士人,实在有失公允。” 殿内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周恪这份奏疏虽然没有直接请求更换太子妃,却几乎将秦婉卿与此前的南直乡试旧案、江南书院以及南北取士失衡放在了同一处。 李承熙沉默片刻,最终将目光落在内阁最前方:“许卿,你怎么看?” 许和章这才走出班列,拱手道:“臣以为,秦氏入京以后闭门谢客,退回贺礼,行止并无不妥,不能因为有人向官宅递送名帖,便怀疑秦氏有结交朝臣之心。太子妃册立之事,也不该因此受到影响。” 这番话一出口,范承礼等人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一些。 许和章停顿片刻,又继续道:“不过南北取士失衡既然已经议到今日,也不能一直悬而不决,礼部此前提出的‘通取兼分额’,陛下已经准许继续商议,如今各部历科数据与旧例都已齐备,不妨尽快将通取与分额的比例定下来。” 顾明渊站在一旁,抬眼看向许和章,想起了至今仍留在吏部值房里的那本隆庆十四年旧册。 两年前,最早让吏部按照南北统计官员与进士籍贯的人,正是许和章。 如今许和章依旧没有触碰秦家,却又一次将争论推回了南北取士。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可同样的事情接连发生,便很难再只用巧合解释。 这时,李承熙又看向顾明渊:“顾卿,你的意思呢?” 顾明渊出列道:“臣以为,秦氏既未收礼,也未见客,便不该因为这份名单受到猜疑。南北取士原本便在商议,可以继续沿着此前的方向往下议,但通取与分额最终各占多少,应当依据历科取中人数与各地实际情况决定,不能因为太子妃出自何处而临时增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3章重议(第2/2页) 李承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按照以往的情形,事情议到这里,皇帝多半已经准备定夺。 可这一次,李承熙的目光却越过前面的几名阁臣,落到了六部班列中的何景澄身上。 李承熙问道:“何卿,你怎么看?” 何景澄刚刚正式接掌工部,南北取士属于礼部事务,秦氏册立更与工部无涉。 李承熙却在问过许和章与顾明渊以后,又单独点了他的名字,殿中不少人顿时抬起了头。 何景澄略作思索,出列道:“臣久在工部,对科场旧制所知有限,不敢妄论通取与分额应当各占多少。不过臣以为,周御史担心的若是有人借秦氏入京之机向东宫投附,朝廷该约束的便是递帖送礼之人,而不是已经闭门谢客的秦氏。” 李承熙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约束?” 何景澄回答道:“礼部可以明定规矩,册立礼成以前,朝中官员除奉旨办差以外,不得私往秦氏暂居之所拜会,也不得借道贺之名赠送财物。此前规矩尚未定下,递帖送礼之人可以不究,此后若再有人明知故犯,再由都察院查问。” 他停顿片刻,又继续道:“至于南北取士,既然已经有了议稿,仍旧按照历科数据与旧制继续商议便是。名帖归名帖,取士归取士,分别处置,也免得朝廷自己先将两件事情混在一起。”李承熙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个办法倒是稳妥。” 随后,他看向范承礼道:“秦氏册立仍按原定章程筹备,不得因为这份名单耽搁。礼部今日便将规矩定下来,告诉秦家,此后再有人投帖送礼,直接交给礼部处置。至于南北取士,仍沿着‘通取兼分额’继续商议,十日之内拿出一份更详细的章程。顾长安既已奉旨随议,这一次也一同参加。” 范承礼拱手道:“臣遵旨。” 何景澄退回班列以后,殿中已有几名官员重新看向他。 过去遇到这种牵涉朝局的事情,李承熙即使问遍群臣,真正放在最后听的往往还是顾明渊的意见。 今日顾明渊已经开口,皇帝却又点了何景澄的名字,最后还采纳了他的处置办法。 顾明渊神色如常,只将皇帝方才那一问记在了心里。 从今日开始,朝中许多人都会重新衡量这位刚刚起复不久的工部尚书。 第二日,顾长安照例前往东宫讲读。 一场讲读结束以后,太子让内侍取来了一份礼部此前拟定的议稿。 顾长安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最前面的几个字:通取兼分额。 太子开口道:“这份‘通取兼分额’,最初是从你在礼部提出的办法改出来的。” 顾长安拱手道:“回殿下,臣只是提出了一个大致方向,后来又经过礼部、吏部与翰林院数次修改,才有了眼下这份议稿。” 太子翻开议稿道:“留下通取,是为了不让籍贯压过文章;另外分额,则是为了不让朝廷新进官员长期集中于南方几省。” 顾长安回答道:“正是。” 太子又问道:“南方官员会嫌分额压制南人,北方官员又会嫌通取留下得太多,如今再加上秦氏入京,你这套办法两边都未必讨好,还准备继续坚持?”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臣提出这个办法,是因为近科取中人数确有南北失衡,与太子妃人选无关,若历科数据与朝廷取士的实际情况没有改变,臣便不能因为外面的议论改变原来的判断。” 太子看着他问道:“你不担心有人说,你是在替南方士人说话?” 顾长安回答道:“通取并非偏袒南方,分额也并非压制南方,若因为秦氏即将成为太子妃,便临时增加或者削减南方名额,那才是真正将殿下的婚事混进了朝廷取士。” 太子听完,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议稿,片刻后开口道:“那你下一次去礼部,便照原来的道理去议,秦氏是秦氏,南北取士是南北取士,不必因为她即将进入东宫,便多算一分或者少算一分。” 顾长安拱手道:“臣明白。” 第344章 婉卿入宫 第344章婉卿入宫 此后数日,顾长安又奉旨前往礼部参加了几次会商。 南北官员对于通取与分额各占多少依旧争论不休,迁籍、边省划分等细则也迟迟未能完全议定。 不过经过秦氏入京引起的风波,再没有人试图将太子妃人选与南北取士混在一起。 十日期满以前,礼部最终还是沿着“通取兼分额”的方向拟出了一份更详细的章程,送入宫中。 至于其中几处分歧,则暂时一并附在议稿之后,留待皇帝裁定。 与此同时,秦婉卿也第一次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接到了宫中的传召。 …… 三日之后,宫中派来的车驾停在了官宅门前。 秦婉卿尚未正式册立,不能穿太子妃礼服,只按照礼部提前送来的规制,换了一身颜色素净的衣裙。 上一次进入宫中,还是参加东宫春宴。 那时与她一同赴宴的还有许多京中贵女,所有人都知道那场春宴有相看的意思,却没有人知道最后会选中谁。 如今再次经过宫门,秦婉卿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 马车在内宫门外停下,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女官上前见礼,随后领着秦婉卿继续往里面走去。 小荷只能留在宫门外等候,秦婉卿跟着女官穿过几道宫门,最终来到了坤宁宫。 女官进去通报以后,很快重新走了出来。 女官道:“皇后娘娘正在殿内等候,秦姑娘请进吧。” 秦婉卿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才走入殿中。 皇后只穿着一身绛色常服,发间也只簪了几支玉钗,身边留着几名宫女。 秦婉卿上前行礼道:“臣女秦婉卿,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了她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起来吧,坐近些,婚事已经定下,在本宫面前便不必如此生分了。” 秦婉卿谢恩之后,在下首落座。 皇后先问了几句沿途的情况,又问秦家住进官宅以后是否习惯。 秦婉卿一一回答,言语之间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分寸。 寒暄过后,皇后忽然提起了官宅名帖之事。 皇后问道:“听说你入京以后,有不少南方官员与士子送来名帖?” 秦婉卿回答道:“确有此事。不过臣女与他们大多并不相识,因此没有见客,送来的贺礼也已经全部退回。”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其中可有秦家旧识?” 秦婉卿坦然道:“有几人的名字,臣女曾听父亲提起过,不过秦家与他们来往不多。何况臣女此次是奉旨入京待册,若在这个时候私下见客,难免让人多想。” 皇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秦家闭门谢客,将送来的礼物原样退回,这件事处置得没有问题。可你若真正进入东宫,便不能永远靠闭门不见来避开麻烦。” 秦婉卿认真听着,皇后继续道:“太子妃不是寻常内宅妇人。你不能插手外朝政务,却会有无数人想通过你影响东宫。有人借着秦家旧交的名义前来,有人借着同乡之谊递话,还有人什么都不会说,只会想办法让你欠下一个人情。” 秦婉卿沉吟片刻道:“娘娘的意思是,臣女不能只看这些人与秦家有没有旧,也不能只看他们出身何处,而要先看他们为何而来。” 皇后脸上的笑意稍稍深了几分,点头道:“拒绝所有人并不算难,真正难的是分清楚什么人该见,什么话该听,哪些人情可以收,哪些人情一旦收下,往后便再也还不清了。” 秦婉卿起身行礼道:“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皇后让她重新坐下,随后问道:“如今外面有人将秦氏与南方士林放在一起,你心中如何看待此事?” 秦婉卿斟酌片刻道:“臣女生于江南,这一点无法改变。那些递来名帖的人,也未必全都心怀不轨。只是臣女并非代替南方士人进入东宫,不能因为同乡之谊便替他们向殿下传话。” 皇后又问道:“若是有人因此说你忘了乡里呢?” 秦婉卿回答道:“若臣女只是为了不让他们失望,便坏了东宫的规矩,反倒会让外面的议论变成真的。”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宫女走进来禀报道:“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皇后道:“让他进来吧。” 秦婉卿随即起身,不多时,太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太子先向皇后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抬手道:“起来吧。你与秦姑娘在春宴时见过,本宫便不用再替你们介绍了。” 太子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秦婉卿,开口道:“秦姑娘一路进京,辛苦了。” 秦婉卿行礼道:“多谢殿下关心。” 两人之间依旧十分客气。 春宴那日,他们虽然见过面,也说过几句话,却远远谈不上熟悉。 如今婚事已经定下,再次见面时,反倒比上一次多了许多顾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4章婉卿入宫(第2/2页) 皇后让两人分别坐下,这才说道:“官宅收到名帖的事情,你应当也听说了。” 太子点头道:“儿臣已经听说。秦家没有见客,也将所有贺礼退了回去,此事不该怪到婉卿头上。” 皇后看向太子道:“如今不是追究谁对谁错。本宫担心的是,等婉卿正式进入东宫以后,类似的事情只会更多。” 太子沉吟道:“父皇已经命礼部立下规矩,册立礼以前,朝中官员不得再私往官宅拜会,礼成以后,东宫也自有相应礼制,照章处置便是。” 皇后摇头道:“礼部能够管住官员送不送礼,却管不住人心。婉卿一旦成为太子妃,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认为南方士人在东宫多了一层依靠。” 太子听懂了母后的意思,皇后继续道:“到那时,你若重用一名南方官员,会有人说是婉卿替他说了话;你若故意疏远南方官员,又会有人说你为了避嫌打压南人。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摆在官宅门前的几张名帖。” 太子思索片刻道:“儿臣不会因为婉卿出身江南,便格外亲近南方官员,也不会为了避嫌,舍弃真正能够做事的人。” 皇后转而看向秦婉卿,秦婉卿明白皇后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于是她起身道:“臣女进入东宫以后,不会私下询问外朝用人,也不会替秦家或者南方士人向殿下传话。若秦家有人借臣女的身份在外行事,臣女也会如实禀明殿下。” 皇后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记住你们今日说的话。秦家是秦家,南方士林是南方士林,不能因为外面有人故意将两者混在一起,你们便真的跟着他们的说法行事。” 太子与秦婉卿一同应下。 就在这时,太子忽然偏过头,连续咳了几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坤宁宫内十分安静,皇后还是听见了。 皇后皱眉道:“近日又咳得厉害了?” 太子接过宫女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才回答道:“只是天气转冷,一时有些不适,并无大碍。” 皇后道:“每次问你都是并无大碍,等回到东宫以后,让太医再去看一次。” 太子无奈道:“儿臣明白。” 秦婉卿坐在一旁,没有出声,只是第一次真正留意到太子的脸色。 春宴那日宾客众多,她与太子只说过几句话,并未看出什么异样。如今距离更近,才发现太子的气色确实比寻常人苍白一些。 太子很快便将那阵咳意压了下去,皇后也没有当着秦婉卿继续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皇后说道:“钦天监已经选定日子,下月初六举行册立礼。礼部明日会将完整礼程送到官宅,从今日开始,你每隔两日入宫一次,由宫中女官教习礼仪。” 秦婉卿起身行礼道:“臣女遵命。” 太子没有在坤宁宫久留,陪皇后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退。 等他离开以后,皇后才让女官取来册立礼所需的衣冠图册,逐一向秦婉卿讲解。 这一讲便是将近一个时辰,临近正午,秦婉卿才从坤宁宫告退。 离开以前,皇后又将她叫住。 皇后道:“进入东宫以后,你既是秦氏之女,也是大周的太子妃。不能忘记自己的出身,也不能让自己的出身变成别人操纵东宫的借口,这其中的分寸,只能由你自己慢慢把握。” 秦婉卿郑重行礼道:“臣女记住了。” 到了当日下午,礼部果然将完整的册立礼程送到官宅。 与此同时,册立太子妃所需的诏册、制文与告庙文书,也正式交由翰林院撰拟。 沈从岳拿到礼部送来的文书以后,很快让人将顾长安、萧玉衡与楚云衡一并叫进了值房。 三人行礼以后,沈从岳将几份翰林院保存的太子妃册文旧稿放到桌上。 沈从岳道:“太子妃册立之日定在下月初六,留给翰林院的时间不多,这几份旧文,你们先拿回去看一遍。” 楚云衡看着桌上的旧文问道:“大人准备让我们三人一同撰拟?” 沈从岳道:“萧玉衡与楚云衡负责核对旧例,查清其中称谓与仪程,顾长安负责起草册文。”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下官执笔?” 沈从岳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今科状元,如今又升任侍讲,已经开始前往东宫讲读,太子册立正妃,由你起草册文,有什么问题?” 顾长安拱手道:“下官只是没有写过这样的制文,担心有所疏漏。” 沈从岳道:“所以才让你先看旧例。三日以内将初稿交给本官,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 顾长安只得领命。 从值房出来以后,顾长安低头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旧文,第一页写的便是旧年册立太子妃时所用的制词。 这时,他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算上这一次,他进入翰林院以后,已经是第二次经手与婚事有关的制文。 上一次,写的是自己与昭宁。 这一次,则是太子与秦婉卿。 第345章 待春 第345章待春 楚云衡见顾长安拿着册文旧稿发笑,忍不住问道:“顾兄,你笑什么?” 顾长安将旧稿合上,回答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进入翰林院以后,经手了两桩婚事,一桩是自己的,一桩是太子的。” 楚云衡听完,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这差事倒是办得喜庆。” 萧玉衡将分到手里的几份旧稿收好,提醒道:“喜庆归喜庆,沈大人只给了三日。今日先把旧例看完,明日还要去礼部核对仪程,若是误了册立礼,你我三人谁都喜庆不起来。” 三人回到值房,很快便各自忙碌起来。 太子妃册文篇幅不长,可供顾长安自由措辞的地方却不多,大部分称谓、次序乃至用典,都有旧例可以遵循。 可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反复斟酌。 顾长安先将翰林院保存的几份旧稿依次读过,又把礼部送来的秦氏家世履历放在一旁,逐项核对以后才开始起草。 写到“正位东宫”四字时,他手中的笔稍稍停了一下。 淮安书铺前抱着琴谱、与他谈论《水经注》的女子,自此以后便要成为大周的太子妃。 这个念头只在顾长安心中停留片刻,他便继续写了下去。 第二日,萧玉衡与楚云衡从礼部回来,三人对着初稿重新核了一遍,将其中两处与仪程不符的称谓改掉,又删去了一句略显重复的颂词。 第三日上午,顾长安将册文送到沈从岳面前。 沈从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过两处用典,最后只提笔改了几个字,随后便将文稿递还给顾长安。 “重新誊清,送去礼部复核,礼部若无异议,便以此稿进呈御前。” 顾长安拱手道:“下官明白。” 到了当日下午,重新誊写的册文便随着翰林院的公文送出了院门。 顾长安看着书吏将文稿装入匣中,心里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替太子写完婚书,回到府中,便听见了与自己有关的婚事。 顾府正堂里,顾明渊与柳氏正与一名宫中内侍说着什么。 等顾长安一进门,那内侍立刻起身见礼,随后说道:“顾大人,钦天监此前为郡主与大人的婚事择了三个日子,陛下已经亲自圈定,婚期定在来年二月十八。” 顾长安微微一怔。 赐婚的旨意早已下来,可赐婚与真正确定婚期终究不同。 直到此时,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再过几个月,李昭宁便会真正嫁进顾家。 内侍又将宗人府与礼部拟定的大致章程交代了几句,顾长安认真听完,拱手道:“有劳公公入府传话。” 内侍笑道:“顾大人客气了,辽东路远,宗人府给燕王府的文书明日便会由驿站送出,也好让郡主提前准备返京。” 顾长安听见这句话,下意识问道:“如今北面已经开始下雪,路上是否会受影响?” 内侍回答道:“宗人府会派熟悉北路的人送信,只要辽东官道尚未封闭,便误不了时候。”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等内侍离开以后,柳氏才终于露出笑容:“二月十八,看着还有几个月,真正准备起来却没有多少时候。府里有些地方也该重新收拾,婚服与礼器更要提前备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5章待春(第2/2页) 顾长安说道:“有劳母亲了。” 柳氏笑了笑,唤来忠叔,开始询问此前准备得如何。 顾长安刚走出正堂,小翠一脸笑意快步跟了上来。 “少爷,郡主明年便要进府了?” 顾长安回答道:“婚期已经定了,自然是真的。” 小翠高兴道:“那奴婢明日便让人把院子里的库房重新收拾一遍,还有东边那几间屋子,窗纸也有些旧了。” 顾长安无奈道:“现在才刚入冬,距离二月还有很久。” 小翠却道:“那可是郡主,奴婢自然要早些准备。” 顾长安见她已经开始盘算要换哪些帷帐,只好由着她去。 第二日上午,写有婚期的文书从宗人府送出京城,由数名驿卒护送,一路赶往辽东。 与此同时,秦婉卿的册立礼也到了最后几日。 …… 初六这一日,天还未亮,秦氏暂住的官宅里便已经点起了灯火。 礼部与宫中派来的女官早早进了府门,替秦婉卿换上册立礼所用的冠服,又将稍后的礼程重新讲了一遍。 小荷站在一旁,看着几名女官将一件件礼服穿到秦婉卿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秦婉卿坐在镜前,任由女官替她戴好最后一支簪钗。 铜镜里的人依旧是她,眉眼却被沉重的冠服衬得有些陌生。 等到外面传来礼官的通报,秦婉卿才缓缓起身,在女官的引领下走出房门。 宫中册使手捧诏册,礼部官员分列两侧,秦婉卿按照此前学过无数遍的仪程行礼,随后跪听册文。 册使从“咨尔秦氏”开始,一字一句宣读。 那些由顾长安起草,又经过沈从岳、礼部与御前数次复核的文字,终于在官宅正堂里响了起来。 册文并不算长,可等到最后一句“正位东宫”落下,秦婉卿的身份便已彻底不同。 册使宣读完毕,将金册与印信交到女官手中,秦婉卿再次行礼道:“臣妾领旨谢恩。” 礼成之后,宫中车驾从官宅出发,一路驶向东宫。 等候在道路两旁的人比她入京那日更多,只是车帘始终垂着,没有人能够看见里面的人。 马车驶过宫门时,秦婉卿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 她坐在车中,手指轻轻压在衣袖上,直到钟声完全散去,才抬头看向前方。 从这一日起,她便不再只是江南秦氏之女。 东宫之中,太子已经等候多时。 两人依照礼制见过以后,太子看了一眼她身上层层叠叠的冠服,开口道:“今日礼程繁重,辛苦你了。” 秦婉卿回答道:“臣妾不敢。” 太子听见这个称呼,目光稍稍停了一下,随后笑道:“母后还在坤宁宫等着,先去见过母后吧。” 秦婉卿点头应下,随女官再次出了殿门。 等到宫中谢恩的礼数全部结束,车驾又将她送回了暂住的官宅。 从这一日起,她已经有了太子妃的名分,只是真正的大婚尚在数日之后。 等到大婚礼成,她才会正式入住东宫。 第346章 法师 第346章法师 宗人府的文书一路北上,抵达辽东时,已是十余日之后。 驿骑赶到燕王府的这日上午,天空中正飘着细密的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到了午后,雪势便渐渐大了起来,屋脊与院墙很快覆上了一层白色。 李昭宁被叫到书房时,燕王李元桢正站在舆图前查看北面的军报。 他今年不过四十余岁,两鬓却已经斑白,身形十分挺拔,站在舆图前,自有一股久掌边军的沉稳。 听见响声,燕王转过身,将桌上的文书递了过去,笑道:“京城送来的,你与顾家那小子的婚期定了。” 李昭宁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便看见了上面的日期。 来年二月十八。 她将那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才抬头问道:“宗人府还说了什么?” 燕王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让你过完年便准备启程,免得路上再遇到大雪,误了婚期。” 李昭宁点了点头,将文书收好,迟疑片刻后又问道:“顾长安的伤怎么样了?” 燕王看了她一眼,说道:“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平常女子出嫁都会诸般不舍,你倒好,先关心起那个小子来了。” 李昭宁脸色微红道:“父王,我只是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燕王笑着摇了摇头,这才继续道:“放心吧,听说已经能够照常去翰林院当差,皇帝还升了他做侍讲,不但死不了,还升官了。” 李昭宁有些不满地说道:“父王能不能好好说话?” 燕王笑了一声,正准备再打趣两句,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军中校尉很快进入书房,行礼后禀报道:“王爷,斥候刚刚送来的消息,草原连续下了两场大雪,赤烈各部已经开始向西收拢,乌勒王庭派出的几支骑兵也撤回了冬营。” 燕王脸上的笑意随之淡去,他重新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几处已经被朱笔圈出的草场。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双方可有议和?” 校尉回答道:“暂时没有,几处来往于王庭与赤烈之间的道路都被大雪封住,双方只是各自收兵,并未派人议和。” 燕王沉吟片刻,又问道:“其他部落呢?” 校尉道:“大多已经迁入冬营。此前依附赤烈的几个小部没有重新投向王庭,王庭那边也没有继续逼迫他们表态。” 燕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青石驿遇袭以后,乌勒王庭与赤烈之间的矛盾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双方调动兵马,争夺草场,原本已经有了越打越大的迹象。 可草原的冬天终究来得太快。 积雪封住道路以后,大队骑兵难以调动,粮草与战马也经不起长时间消耗。 无论王庭还是赤烈,都只能暂时把兵马收回去。 半晌后,燕王吩咐道:“将消息送往兵部,告诉镇北军守好边线,不必派人深入草原。” 校尉拱手道:“末将领命。” 等校尉退出书房以后,李昭宁看着舆图问道:“父王,这场争斗就这样结束了吗?” 燕王摇头道:“大雪能够拦住骑兵,却拦不住各部之间的仇怨。王庭没有压服赤烈,赤烈也没有真正动摇王庭的根基,这一个冬天,双方都会继续拉拢其他部落。”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舆图上的几处草场,继续道:“等到积雪化开,这场仗才会真正分出结果。” 李昭宁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婚期文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风卷过屋檐,很快便将燕王府外的长街染成一片白色。 这个冬天,草原上的刀暂时收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开春。 …… 京城同样越来越冷。 西暖阁内,几只炭炉烧得正旺,殿门却始终紧闭,外面的内侍与宫女也都放轻了脚步。 李承熙缓缓吐出一口气,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6章法师(第2/2页)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道人,问道:“法师,你看朕如今如何?” 静玄约莫六十余岁,须发皆白,面色却十分红润,眉目之间不见多少老态。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青灰道袍,头上以木簪束发,既没有金玉法器,也没有故作玄虚的装束,只看外表,确有几分鹤发童颜、世外高人的模样。 静玄捻了捻长须,回答道:“陛下今日气息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眉间的郁气也淡了一些。” 李承熙问道:“照这样下去,朕的身体可能恢复如初?” 静玄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这才道:“陛下积劳多年,调养之事不可能一蹴而就。贫道可以替陛下调养精神,疏解郁气,却不敢只凭几日光景,便妄断陛下天年。” 李承熙听完,并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太医院的人每次见到他,嘴里说的都是龙体无恙,只需安心静养。 可真正问起要养多久、能不能彻底恢复,却没有一个人敢给出确切回答。 静玄同样没有把话说满,却至少没有一味迎合。 李承熙又问道:“朕这几日夜里睡得比以前安稳,可到了白日,依旧容易疲乏,这是为何?” 静玄回答道:“陛下夜间虽然能够安寝,白日心中所虑之事却没有减少。身可以暂歇,心若始终不肯停下,精神自然难以完全恢复。” 李承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询问了几句,才对高良道:“今日便到这里吧,送法师出宫。” 高良躬身道:“奴婢遵旨。” 是夜,何景澄正在查看工部送来的几份公文,管事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以后才走进来。 管事低声道:“老爷,宫里传出消息了。” 何景澄没有抬头,只问道:“静玄如何?” 管事回答道:“陛下今日留他在暖阁待了近一个时辰,前后问了不少调养身体的事情,直到近午才让高良送他出宫。” 何景澄翻过一页公文,又问道:“陛下如何称呼他?” 管事压低声音道:“法师。” 何景澄翻动书页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才问道:“高良还说了什么?” 管事道:“陛下问静玄,身体能否恢复如初。静玄没有把话说满,只说积劳多年,需要徐徐调养。” 何景澄点头道:“没有急着邀功,也没有拿长生之说讨陛下欢心,看来他还记得我让人带给他的那句话。” 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凭由,放到书案一侧,低声道:“高家那位侄子的例监文书也已经办妥,三日以后便可以前往国子监报到。按照老爷的吩咐,在监期间的日常花用,都从前些日子置下的庄子租息中支取,不会再经过何府。” 何景澄拿起凭由看了一眼,重新放回桌上,吩咐道:“让人将东西送过去,此后不要再让何府的人出面。” 管事拱手应下,脸上却多了几分感慨:“小人原以为,老爷三年前离京时只是顺手留了一步闲棋,没想到今日真有了大用。” 何景澄抬起头,看了他片刻,捻着胡须道:“高良与我本就是同乡,他入宫以前,我便认得高家的人,三年前我离京时,他已经在御前站稳脚跟,从来算不上闲棋。” 管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道:“是小人失言。” 何景澄没有继续追究,只将那份例监凭由推到一旁:“告诉高良,从今日开始,不必再替静玄说一句话。” 管事有些不解道:“陛下才刚刚信任静玄,这个时候停下来,会不会早了一些?” 何景澄重新拿起工部公文,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正因为陛下刚刚有些信任,这个时候才应该停下来。” 他停顿片刻,翻开公文的下一页,又轻声道:“等陛下下一次不经旁人提醒,主动召见静玄,这位法师才算真正成了陛下自己选中的人。” 第347章 试行 第347章试行 册立礼后的第六日,东宫大婚依照礼部选定的吉日正式举行。 天还未亮,迎亲所用的仪仗便已经停在官宅门前. 秦婉卿换上大婚礼服,在宫中女官的引领下登上车驾。 与册立那日不同,这一次车驾进入宫门以后没有再返回官宅,太子与秦婉卿依照礼制完成大婚诸仪,直到入夜以后,东宫内外的礼乐才渐渐停歇。 第二日上午,两人一同前往宫中拜见帝后,秦婉卿也从这一日起正式住进东宫。 太子大婚结束数日后,礼部经过数次修改的“通取兼分额”详细章程,也终于送入御前。 经过礼部、吏部与翰林院数次修改,“通取兼分额”的详细章程终于送入御前。 通取与分额所占比例,依照近几科的取中人数折中核定,而各地具体名额,则在会试以前根据当科取士总数另行换算。 至于最容易引起争议的籍贯,也补上了迁籍年限与查验办法。 李承熙看过以后,最终准许下一科会试先行试用。 御批送回翰林院时,沈从岳将顾长安、萧玉衡与楚云衡一并叫进了值房。 顾长安接过礼部誊送的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相比他最初写下的那几页议略,眼前这份章程已经详细了许多,可最前面的“通取兼分额”几个字依旧保留着。 楚云衡站在一旁,看见御批以后笑道:“顾兄,陛下既然准了试行,你前些日子翻过的那些旧档总算没有白费。” 顾长安将章程放回桌上,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办法究竟有没有用,至少也要等下一科会试结束以后才能看出结果。” 萧玉衡却道:“能够先试一科,已经算是有了结果。过去朝中争论南北取士,哪一次不是议到最后便不了了之?” 沈从岳没有说话,只将附在章程后面的随议官员名单递给顾长安。 礼部、吏部与翰林院参与此事的官员都在上面,顾长安的名字排在最后,旁边还注明“通取兼分额之议,始于顾长安所陈”。 顾长安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一句也要留下?” 沈从岳道:“办法既然是你先提出来的,自然应当写清楚。朝廷不会平白占你的功劳,也不会在将来出了问题以后替你隐去名字。” 顾长安苦笑道:“大人还是同以前一样,不能让下官多高兴一会儿。” 沈从岳看了他一眼道:“本官是在提醒你,章程得到御批只是开始。真到了下一科会试,南方嫌分额太多,北方嫌通取太多,最后都会有人来找你。” 楚云衡忍不住道:“这岂不是无论如何都要挨骂?” 顾长安笑道:“若能让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了一点亏,或许反倒说明没有偏向哪一边。” 消息传开以后,京中自然又多了不少议论。 南方士子大多担心分额会减少取中机会,北方士子则认为通取仍会被南方书院占据优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7章试行(第2/2页) 不过章程尚未正式施行,各地具体名额也没有公布,外面的议论暂时没有掀起太大风波。 第二日,顾长安照例前往崇文殿讲读。 讲读结束以后,太子将礼部誊送的章程放到案前,问道:“父皇已经准许下一科试行,你觉得这套办法真能解决南北取士的问题?” 顾长安回答道:“臣不敢保证能够彻底解决,但至少可以让文章与籍贯都不至于成为唯一的取士标准,试行一科以后,若有不妥之处,还可以继续调整。” 太子翻过一页,笑道:“太子妃刚刚进入东宫,外面便重新议论南方士林,你如今仍旧坚持分额,不担心南方士人对你不满?” 顾长安略作思索道:“臣提出这套办法时,太子妃人选尚未正式确定。如今太子妃已经进入东宫,臣也不能因为她出身江南,便临时改变对朝廷取士的判断。” 太子点了点头道:“孤也是这个意思,秦家是秦家,取士是取士,若因为她成为太子妃,朝廷便不敢再议南北失衡,反倒坐实了外面的猜测。” 顾长安拱手道:“殿下英明。” 太子将章程重新合上,笑道:“办法是你提出来的,将来若真有成效,少不了你的功劳;若是出了乱子,父皇第一个问的只怕也是你。” 顾长安无奈道:“这话沈大人已经提醒过臣两次了。” 太子听得笑了一声,没有继续为难他,只让人将章程收好。 …… 当日傍晚,许和章也拿到了御批后的章程。 一名幕僚站在书案对面,低声说道:“太子妃已经正式进入东宫,近来仍有几篇文章将她与南方士林放在一起,是否还要让人继续传下去?” 许和章看完御批,将章程慢慢合上。 许和章道:“不必了。” 幕僚有些意外,许和章继续道:“太子妃已经入主东宫,再揪住此事不放,只会让陛下以为有人不满东宫婚事。何况南北取士的章程既然已经准许试行,继续牵扯太子妃也没有意义。” 幕僚问道:“那南方几家书院……” 许和章回答道:“他们若对分额不满,自然可以上疏议论。只要谈的是取士,朝廷便可以听。” 他说完,将那几篇涉及太子妃的文章推到一旁。 许和章道:“往后只谈南北,不要再谈太子妃。” …… 顾长安下值回府以后,忠叔送来了一封从河南辗转送来的书信。 信封上只写着“顾长安亲启”,字迹十分陌生。 顾长安展开信纸,很快在落款处看见“秀芝口述”几个字,下面还按着一枚指印。 他原本还在疑惑,为何写信的人不是陈绍安,目光落到正文第一行,神色却骤然变了。 长安,救救绍安吧! 第348章 秀芝的求助 第348章秀芝的求助 顾长安整个人都愣住了,许久才继续往下看。 这封信是秀芝请人代写的,篇幅并不算长,只说陈绍安在任上负责修缮河堤时出了事情。 县中有人借着修堤之名向百姓摊派银两,前后收取两千余两,真正用在河工上的却不到一半,其余银子全部不知去向。 府衙派人查验以后,发现几份收银凭据上都盖着县衙印记,负责征收的里正与差役也一口咬定,他们是奉县令之命办事。 陈绍安因此被停止视事,带往府城听候审问。 秀芝在信中提到,陈绍安确实签发过一份修堤公文,却只是向县中几家大户劝捐,从未下令按照田亩向普通百姓摊派。 她几次前往府衙求见,始终没能见到陈绍安,只从一名送饭的差役口中得知,他至今不肯承认自己下过摊派命令,也不肯在府衙准备的供词上画押。 信的最后按着一枚指印,旁边还写着几个略显潦草的小字:吴秀芝手押。 顾长安将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随即起身去了父亲的书房。 顾明渊刚刚回府,书案上还摆着几份从吏部带回来的公文,听见陈绍安的名字以后,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淡淡道:“河南方面的处置公文昨日已经到了。” 顾长安心中微沉,问道:“公文里如何说?” 顾明渊沉声道:“陈绍安借修缮河堤之名,向七个村庄摊派银两两千三百余两,县库与河工账册实际入账九百余两,其余银两去向不明。” 他停顿片刻,又继续道:“县衙户房书吏、六名里正与数名差役都已作证,各村留下的收银凭据上也有县衙印记,河南方面请求将陈绍安暂行革职,交由府衙继续审问。” 顾长安问道:“吏部已经准了?” 顾明渊道:“暂行革职只是停止他的官身与差事,并非已经定罪,吏部会照章办理。”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若河南最终以贪墨上报呢?” 顾明渊随即道:“那便由刑部接手,待刑部拟定罪责以后,再送大理寺复核。” 顾长安看向手中的书信,沉默片刻后道:“绍安不会为了这一千多两银子做出这种事情。” 顾明渊平静道:“你相信他,与朝廷如何定案是两回事。” 顾长安点头道:“我明白,可秀芝在信中说,绍安只让几家大户捐银,没有下令向百姓摊派。” “那便要找到最初的修堤公文,以及县衙用印的记录。” 顾明渊看着他,继续道:“河南送来的公文里有人证、有账册,也有盖着县印的收银凭据,你若认为这些证据有问题,便不能只凭一句‘我相信他’。” 顾长安没有反驳。 从目前送到京城的消息来看,陈绍安面对的并不是一两个人的指控,而是一套已经能够彼此印证的证据。 即便有人想要陷害他,也绝不是找出一处破绽便能轻易翻过来的案子。 顾长安问道:“父亲,我想去河南。” 顾明渊看了他片刻道:“你一个翰林院侍讲,查案那是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责,你去干什么?” 顾长安这次没有绕弯子,直接拱手道:“请父亲助我。” 顾明渊先是一愣,嘴角随即微微上扬,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看向儿子,沉声道:“想让我怎么帮你?” 顾长安回答道:“孩儿若只是告假前往河南,地方官员未必肯让我接触与此案有关的人,况且我以陈绍安故交的身份出现,也容易让人以为顾家准备插手此案。” “你倒还知道避嫌。” “所以孩儿需要一个能够名正言顺前往河南,却又不直接参与审案的身份。” 顾明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道:“南北取士的章程虽然已经准许试行,各省具体分额却还要根据历科取中人数、在籍生员与举人数量重新核算。” 顾长安很快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顾明渊继续道:“礼部准备派人前往北直、山东与河南等地,核对各地送来的册籍,同时查访新制真正施行以后可能遇到的问题,河南那边还缺一个人选。” 顾长安眼睛一亮:“父亲,我可以去吗?” “这套办法原本便是你先提出来的,由你去河南并不突兀。” 顾明渊略作停顿,又提醒道:“不过这趟差事只能让你名正言顺进入河南,不能让你插手府衙正在审理的案件,更不能拿着朝廷的公文逼地方官员交出案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8章秀芝的求助(第2/2页) 顾长安点头道:“孩儿只查摊派银两经过何人之手,不会干涉府衙审案。” 顾明渊看着他道:“先别把话说得太满,等到了河南,若地方官员拿朝廷法度堵你,你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沉得住气。” 顾长安说道:“若连规矩都不守,孩儿即便查出了东西,送回京城以后也未必能够成为证据。” 顾明渊点了点头道:“明日礼部将人选送入内阁时,我会提你的名字。”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父亲。” 顾明渊摆了摆手道:“我只能送你到河南,能不能把陈绍安救出来,要看你自己查到什么。” 从书房出来以后,顾长安考虑片刻,直接让人备车去了周府。 周子谦显然也下值不久,刚刚换下官服,听说他这个时候登门,笑着迎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呢,还真是稀客啊。” 顾长安却直接道:“子谦,有件事要听听你的主意。” 周子谦见他表情严肃,这才收起了玩笑,点头道:“进来说。” 进了书房,周子谦接过顾长安带来的信,读到一半,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消失了。 等他将整封信看完,才抬头问道:“说实话,我对陈兄还有些印象,确实不像会为了这一千多两银子铤而走险的人,不过人品归人品,案子归案子,不能混为一谈。” 顾长安点头道:“河南方面已经将处置公文送到吏部,案子若以贪墨定下来,接下来便会送往刑部。” 周子谦将信放到桌上道:“所以你想让我替你盯着这桩案子?” 顾长安点点头道:“不错,这两天应该就会出发去河南,京城里你帮我盯着点这桩案子。” 周子谦先是一愣,随即问道:“你以什么名义去?” 顾长安照实道:“礼部准备派人前往各地查访南北取士施行之事,河南还缺一个人选。” 周子谦顿时明白过来,笑道:“顾阁老替你安排的?” 顾长安说道:“是我求他的。” 周子谦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上下打量了几眼,忍不住笑道:“你居然也有主动求你爹办事的一天?” 顾长安摊了摊手道:“求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可丢人的?” 周子谦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过以后,周子谦从旁边取来一张纸,将需要查找的东西分成两列。 “县衙用印簿、修堤公文原件与河工账册,你在河南多半接触不到,等案卷进入大理寺以后,我替你留意。” 他又指向另外一列道:“你真正要找的,是各村留下的告示、百姓手中的收银凭据、河堤实际使用的钱粮,还有愿意具结画押的人证。” 顾长安看着纸上的几行字,问道:“若各村留下的告示与凭据也被府衙收走了呢?” 周子谦说道:“七个村庄,两千多两银子,不可能所有东西都只留在县衙里,谁负责催收、谁收了银子、百姓拿到的凭据是谁写的,总会留下痕迹。” 顾长安问道:“证人的话呢?” 周子谦道:“愿意具结画押才算数。” 说完,他又解释道:“百姓私下告诉你的话,即便句句都是真的,到了公堂上也可能全部改口,若有人愿意在姓名、籍贯与所见之事下面按下手印,分量便完全不同。” 顾长安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收进袖中。 周子谦又提醒道:“你这次去河南,最忌讳的便是先认定陈绍安一定无罪。” 顾长安抬头看他,周子谦继续道:“秀芝知道的事情未必完整,陈绍安也可能在用印与银两交接上犯过错。”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要查的是这笔银子究竟去了哪里,不是替自己的朋友找一个能够脱罪的说法。” 顾长安沉默片刻道:“我明白。” 周子谦点了点头道:“案子送到大理寺以后,我会替你留意,若你在河南找到新的证据,便尽快送回来。” 顾长安起身道:“多谢。” 周子谦笑道:“先别急着谢,若最后查明陈绍安真的拿了银子,我也不会替你在案卷里少写一个字。” 顾长安回答道:“若真是他拿了银子,我从河南带回来的便不会是翻案证据,而是他的罪证。” 第349章 两笔银子 第349章两笔银子 两日之后,礼部的公文便送到了翰林院。 顾长安奉命前往河南,核对当地历科取中人数与在籍生员、举人名册,同时查访通取分额施行以后可能遇到的问题。 河南方面早已得到了消息,沿途驿站与地方衙门依照章程接待即可。 顾长安早已收拾好了行李,拿到公文以后没有继续耽搁,当日下午便带着赵横离开京城。 返京不过一个多月,他便再次踏上了远行的官道。 好在河南距离京城远不及辽东,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波折,几日以后,两人便进入河南境内。 顾长安先到布政使司交验礼部公文,确认接下来的查访行程,随后又直接赶往归德府。 抵达归德府城时已经接近傍晚。 但顾长安记得自己的身份,尽管很着急,他仍然先按照朝廷公文前往府衙,见过当地知府。 归德知府王宁五十余岁,青州人,在归德任职已经将近四年。 得知顾长安抵达府城,他亲自在二堂接见,又让人送来早已整理好的历科名册。 王宁客气道:“顾大人此次奉礼部之命查访南北取士,本府已经知会府学与各县学官,明日便可前来听候询问。” 顾长安拱手道:“有劳王大人。” 两人谈过明日的查访安排,顾长安这才说道:“王大人,实不相瞒,下官与宁陵知县陈绍安有旧,此次来到归德,还想以故交身份见他一面。” 王宁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提起此事,沉吟片刻才开口道:“顾大人与陈知县的交情,本府多少听说过一些,只是此案已经报入河南按察司,按察司昨日又有回文,在证词与账目核清以前,不得让涉案官员与亲友私下见面。” 顾长安点了点头,其实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于是又问道:“他的家人也不能见?” 王宁解释道:“衣物、药材与日常所需可以托人送入,唯独暂时不能当面交谈,毕竟此案牵涉县衙书吏、里正与数名差役,按察司担心有人串通口供。” 他停顿片刻,又继续道:“本府若在这个时候让顾大人私下见他,消息传出去,不但会让人误以为顾大人借查访取士之机干预地方刑名,对陈知县同样没有好处。” 这番话既是在解释,也是在提醒。 顾长安没有继续要求会面,只问道:“若他的家人有申辩材料,可否递入府衙?” 王宁回答道:“自然可以,本府可以命承办书吏当面清点,登记入卷以后再抄送按察司,若顾大人在河南查到与此案有关的新证据,也可以依照同样的章程递交。”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顾大人若坚持先见陈知县,本府也可以替你向按察司请示,只是何时能够得到回复,本府不敢保证。” 顾长安拱手道:“不必因为下官坏了审案规矩,王大人的难处,下官明白。” 王宁脸上的神情明显缓和了一些,起身道:“驿馆已经收拾妥当,顾大人一路劳顿,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本府再让府学官员前去拜会。” 顾长安谢绝了接风宴,却没有拒绝依照公文安排的驿馆。 将行李安顿妥当,随后按照信上留下的地址,来到城南一座不大的院子。 虽然陈绍安的任地宁陵县距离府城有段距离,但秀芝已经搬到府城有些时日了。 开门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听说来人姓顾,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转身进了院子。 没过多久,秀芝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比顾长安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憔悴,看见站在门外的人以后,眼圈顿时红了。 秀芝声音微颤道:“长安,你真的来了?” 顾长安安慰道:“嫂子莫慌,先进去再说。” 几人进屋以后,秀芝让妇人送来热水,又将房门关好。 顾长安没有急着询问案情,而是先问道:“你如今住在这里,可有人为难你?” 秀芝摇头道:“府衙只是不能让我见绍安,倒没有限制我出门,这座院子是一名熟人暂时借给我的。” 顾长安又问道:“替你写信的人呢?” “是城中一名替人代写书信的老先生,我只说绍安遭人陷害,请他按照我的意思写了一封求救信。” 顾长安将那封信取出来放到桌上,沉声道:“想救绍安兄,不能只凭你我相信他没有贪墨。” 秀芝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这些日子独自在府城奔走,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遇到事情便只会慌乱了。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绍安兄到宁陵上任不过半年,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秀芝沉默片刻道:“有一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 顾长安坐直身体道:“说说看,怎么回事?” 秀芝回答道:“绍安到任以后查过县里的田册,发现几家大户登记在册的田亩,与实际耕种的数目相差很大。” 她略作回忆,又继续道:“有些明明已经租给佃户耕种多年的田地,在册子上却仍是荒地,还有一些挂在逃户、绝户名下,始终没有重新核入大户田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9章两笔银子(第2/2页) 顾长安问道:“这些田地一直没有纳粮?” 秀芝说道:“有些没有,有些则被分摊到了佃户和附近百姓名下。绍安曾说过,宁陵每年应缴的田赋总数没有少,那些大户少交的部分,最后总要有人补上。” 顾长安有点明白了,继续问道:“所以,绍安兄准备重新清丈田亩?” 秀芝点头道:“他先派人核查了几处庄子,发现宋家在册田地只有六百余亩,实际租给佃户耕种的却超过千亩,另外几家也有类似的问题。消息传开以后,几家大户曾经一同去过县衙,说历年田册都是如此,若是贸然清丈,必然惊扰地方。” 顾长安问道:“绍安兄答应了?” 秀芝摇头道:“绍安没有答应,只说等河堤修缮结束,便从宋家与另外几处庄子开始重新核查。”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也就是说,后来答应为河堤捐银的几家大户,大多都在清查田亩的名单上?” 秀芝回答道:“不敢说全部,但至少宋家与另外三家都在。” 这件事只能证明当地豪绅有陷害陈绍安的动机,却不能证明河工银两与他们有关。 顾长安没有立刻下结论,只说道:“你方才说,手里还留着一些东西?” 秀芝点了点头,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只不大的木匣走了出来。 木匣里面放着几封书信,还有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册子。 秀芝将东西递给顾长安道:“这些是县中几家大户答应捐银时送来的回帖,绍安那几日一直在计算修堤还差多少银子,便将回帖带回后宅看过。” 顾长安拿起最上面一封。 回帖来自县中宋家,上面写着愿为修缮河堤捐银二百两,落款处还有宋家家主的私印。 其余几封分别来自另外几家大户,所写数目从一百两到两百两不等。 顾长安将所有数目相加,最后得到九百四十两。 这个数字与河南送往吏部的公文中,实际进入县库与河工账册的九百余两极为接近。 顾长安又拿起那本小册子,里面是陈绍安的字迹,记着几家大户答应捐银的数目,以及其中几家真正将银子送到县衙的日期。 最后一页同样写着一个数目。 九百四十两。 顾长安问道:“这些回帖只能证明几家大户答应捐银,不能证明银子真正进入了县库。” 秀芝说道:“小册子上的日期,都是绍安收到县衙回报以后亲手记下的,县库与河工账册上应该也有相同的记录。” 顾长安没有立即下结论,只将回帖与小册子重新核对了一遍。 河南方面认定县中共收取修堤银两千三百余两,其中只有九百余两进入县库,其余银两去向不明。 而陈绍安记录下来的大户捐银,恰好也是九百四十两。 如果这几封回帖与小册子上的记载属实,那么进入县库的银子很可能全部来自几家大户,至于七个村庄交出的另外一千多两,从一开始便没有经过县库与河工账册。 秀芝看见他迟迟没有开口,忍不住问道:“这些东西有用吗?” 顾长安回答道:“有用,但还不能证明绍安没有下令向百姓摊派。” 几封大户回帖只能说明九百余两银子的来源,无法证明另外一千多两是谁下令征收,又最终落入了谁的手中。 顾长安问道:“绍安兄是什么时候知道有人向百姓摊派的?” 秀芝回忆片刻道:“大约是出事前十日,有一名老人来到县衙告状,说他们村按照田亩交了修堤银,家中实在拿不出第二次。” 顾长安皱眉道:“第二次?” 秀芝点头道:“绍安当时也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那名老人家里佃种了宋家的田,宋家管事向他们收过一次修堤银,里正又拿着县衙文书去村里收了一次。” 顾长安立刻问道:“那名老人叫什么,家住何处?” 秀芝回答道:“叫马六,住在石桥村。” “他留下的收银凭据呢?” “绍安看过以后,交给户房的人核对了。” 顾长安低头看着桌上的几封回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大致方向。 几家大户答应捐出的九百余两进入了县库,而宋家为了弥补自己捐出的银子,又以修堤之名向佃户收取了一次,随后里正再拿着盖有县衙印记的文书向村民征收。 两千三百余两修堤银,或许从一开始便不是同一批人收取的。 顾长安将小册子合上,抬头说道:“明日去石桥村。” 秀芝问道:“能不能想想办法,先见绍安一面?” 顾长安摇头道:“府衙现在不会让我见他,即便见到了,他知道的也未必比案卷更多。”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几封回帖上。 “先去弄清楚,这究竟是一笔银子,还是两笔银子。” 第350章 师门 第350章师门 第二日一早,顾长安按照行程安排,先到了归德府学。 王宁已经命人将历科取中名册与府学生员册籍全部取出,几名学官也早早等在堂中。 顾长安刚刚落座,外面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进堂内,随行的几名学官纷纷起身见礼。 顾长安看清来人以后,忽然感觉有些眼熟。 那人进来笑道:“顾侍讲,好久不见。” 顾长安这才反应过来,来人正是何凤鸣(第12章)。 三年前,他跟随裴敬之南下江西,途经冀州时曾与何凤鸣见过一面。 那时的何凤鸣听说老师准备将他带在身边,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怀疑,甚至当着他的面问过一句,他究竟适不适合读书。 如今再次见面,顾长安已经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侍讲,何凤鸣也在去年调任河南提学佥事。 顾长安连忙还礼道:“何大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何凤鸣笑道:“朝廷准备试行通取分额,河南各府送来的名册原本便要经过提学衙门核验,顾侍讲到了归德,本官自然应该过来。”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在桌后坐下。 接下来一上午,顾长安将归德府近几科取中的人数重新核对了一遍,又询问各县生员数量与府学的实际情形。 何凤鸣对河南学政十分熟悉,偶尔发现名册上的数目与提学衙门留档不符,便让人当场取出旧册核验。 有他在场,原本可能需要两三日才能理清的东西,一个上午便已经有了大致结果。 临近午时,王宁与几名学官先后离开。 堂内只剩下两人以后,何凤鸣才重新看向顾长安,脸上也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客气。 何凤鸣感叹道:“三年前,我第一次在冀州见到你与老师时,还曾怀疑过老师的眼光,觉得他将你带在身边未免太过草率。” 顾长安自然没有忘记那段旧事,笑道:“何师兄当时问老师,我究竟适不适合读书,我就在旁边听着。” 何凤鸣听得有些尴尬,随即亲手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到顾长安面前。 何凤鸣端起茶盏道:“如今看来,终究还是我太过肤浅,这里没有酒,我便以茶代酒。当年是我言语不当,还请子安不要怪罪。” 顾长安也端起茶盏,笑道:“我那时候是什么名声,师兄有所怀疑再正常不过。若换成是我,只怕也要问老师一句,他是不是路上认错了人。” 何凤鸣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年前初次见面时留下的那点尴尬,也就此揭了过去。 放下茶盏,何凤鸣问道:“老师这两年身体如何?自从调任河南以后,我忙于各府学政,与老师通信也比从前少了许多。” 顾长安回答道:“说来惭愧,自从去年回京城参加会试后,我也有一年未见老师了,不过前些日子老师还给我寄过一封信,将我送去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 何凤鸣听完笑道:“还能骂人,看来身体应当不错。” 顾长安说道:“老师若是知道师兄这样说,下次只怕连你的文章也要一并骂了。” 何凤鸣失笑道:“又不是没有挨过骂。” 谈过裴敬之的近况,何凤鸣才重新说起眼前之事。 何凤鸣问道:“你昨日见过王宁以后,提出想探视陈绍安,被他拒绝了?” 顾长安没有否认,只将陈绍安牵涉河工银两,以及秀芝送来求救信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等他说完,何凤鸣问道:“你接下来准备如何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0章师门(第2/2页) 顾长安道:“我准备先去一趟石桥村,看看百姓手中是否还留着当初缴纳银两的凭据。” 何凤鸣沉吟片刻道:“你若就这样过去,未必有人肯跟你说实话。” 顾长安连忙问道:“师兄觉得石桥村的人已经被人打过招呼?” 何凤鸣摇头道:“未必需要有人专门打招呼。当地百姓大多租种几家大户的田地,你是京城来的官员,问完话以后拍拍衣袖便能离开,他们却还要继续留在那里过日子。” 顾长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这时,何凤鸣从案边取来一张纸,提笔写了几句话,又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将手书递给顾长安道:“石桥村有一名教书先生,名叫陆惟诚,早年曾在冀州听老师讲过学,后来屡试不第,便回乡开了私塾。” 顾长安接过手书,问道:“他也是老师的门生?” 何凤鸣摇了摇头道:“没有正式行过拜师礼,只能算听过老师讲学,不过此人十分敬重老师,在当地也颇有声望。你将这封手书交给他,他至少会相信你不是为了替地方官府逼迫百姓改口。”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师兄。” 何凤鸣摆了摆手,又提醒道:“我可以替你打开这扇门,却不会替你向府衙索要案卷,也不会因为陈绍安与你有旧,便先认定他一定无罪。” 顾长安认真道:“我明白,我去河南不是替绍安兄编一个能够脱罪的说法,只想查清楚那笔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何凤鸣这才点了点头,又从旁边取出一份归德各县学官名册,在宁陵县下面画了一笔。 “你原本要在府城停留两日,不过今日已经核完了大半册籍,剩下的由提学衙门继续复核便可。宁陵县送来的在籍生员数目恰好有两处对不上,我会让人通知县学,你明日上午直接前往宁陵。” 顾长安很快听出了这番安排的用意。 由府城直接前往石桥村,难免显得他为了陈绍安的案子专程而来。 若将宁陵列入礼部查访行程,他便能先以朝廷差遣核对县学册籍,办完公事以后再去石桥村,不至于让人抓住擅离查访路线的把柄。 顾长安说道:“师兄这样替我调整行程,会不会惹来非议?” 何凤鸣淡淡道:“宁陵送来的名册本就有错,你前往核查并不违反章程。至于办完公事以后去哪里探望故旧,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提学衙门无关。” 顾长安听得笑了一声,再次拱手道:“多谢师兄。” 何凤鸣摆了摆手笑道:“同出一门,这些客气话便不用说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顾长安手中的书信,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子安,老师的门生故旧遍布各地,只要你愿意开口,很多事情都会比旁人容易一些。可这份情面用得越多,落在老师身上的议论也就越多。” 顾长安点头道:“师弟记住了。” 何凤鸣没有再多说,只让人提前将公文送往宁陵县学。 离开府学时,顾长安意识到,师承带来的并不只是几封书信与几声同门称呼。 顾明渊的名字能够让地方官员不敢怠慢,裴敬之的名字却能让那些原本不愿开口的人,相信他至少愿意把话听完。 次日上午,顾长安带着赵横离开府城,按照重新调整过的查访行程前往宁陵县。 他先在县学核对了生员名册,确认其中两处数目确实存在重复以后,才换下官服,与秀芝一同前往石桥村。 第351章 宁陵 第351章宁陵 陈绍安出事后,宁陵县衙由县丞罗谦暂时代管。 得知礼部官员前来以后,早早便带着县学教谕等候在城门外。 顾长安交验公文,随后直接前往县学。 宁陵县送往提学衙门的生员名册确实有两处数目不符,一处是三名已经迁籍的生员仍然留在原册,另一处则将两名因守孝未曾应试的生员重复计入。 顾长安让县学重新誊写一份名册,又询问了近几科参加乡试与取中的人数,直到午后才将公事暂时处理妥当。 罗谦原本准备了接风宴,顾长安却以舟车劳顿为由推辞,只让人将行李送往驿馆。 回到住处以后,他换下一身官服,与早已等候在此的秀芝一同出了县城。 石桥村距离县城不过十余里,三人乘坐马车,未时过半便已经抵达村外。 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完,只剩下一片片裸露的土地,偶尔能看见几名村民在地里收拢秸秆。 马车刚刚进村,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赵横下车打听了一下,回来道:“村东头那间私塾,就是陆先生的住处。” 顾长安点了点头,让车夫将马车停在私塾外面。 院中传来孩童读书的声音,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正在廊下看着几名学生临帖,听见动静以后,很快迎了出来。 顾长安将何凤鸣的手书递了过去,拱手道:“敢问可是陆惟诚陆先生?” 陆惟诚接过手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随之变得郑重。 看完以后,他立即将手书合起,朝顾长安躬身行礼道:“学生陆惟诚,见过顾大人。” 顾长安还礼道:“陆先生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有几件事情想向先生请教。” 陆惟诚连忙侧身让开道路道:“何大人已经在信中说明了顾大人的来意,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大人里面请。” 几人进入屋中,陆惟诚先让院里的学生继续临帖,又亲手将房门关好。 转过身以后,他看了一眼站在顾长安身旁的秀芝,低声问道:“顾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陈知县的案子?” 顾长安没有否认,点头道:“不错。” 陆惟诚沉默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其实陈大人是个好官。” 秀芝原本一直安静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攥着衣袖的手忽然收紧,眼圈也随之红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在府城四处奔走,听见最多的便是贪墨、摊派与革职待审,还是第一次有宁陵当地人当着她的面,说陈绍安是个好官。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道:“多谢先生还肯这样说。” 陆惟诚摇头道:“学生只是说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情。”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陈大人到宁陵不过半年,却已经亲自去过数次河堤,也查过县中的田册。前些日子石桥村有百姓因为田赋分摊不公前往县衙告状,他不但没有让差役将人赶走,还真的派人来村里核验过一次。” 说到这里,陆惟诚又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只是陈大人做事太急,想查的事情也太多。宁陵这些田册已经糊涂了十几年,他一来便要重新核查,自然会有人不愿意。” 秀芝没有替丈夫辩解,只是低声道:“我也劝过他,河堤修好以后可以先缓一缓,可他说既然已经查出了问题,便不能装作没有看见。” 陆惟诚看向她道:“陈夫人,你的话没有错,陈大人的话也没有错,只是宁陵有些事情,并不是县令想查便能查下去的。” 顾长安问道:“先生说的是宋家?” 陆惟诚没有直接回答,只朝窗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道:“石桥村大半田地都在宋家名下,村中百姓不是租种宋家的田,便欠着宋家的粮钱。有些事情,他们即便知道,也不敢轻易开口。” 顾长安问道:“包括修堤银?” 陆惟诚点了点头道:“村中确实有人先后交过两次银子,最先发现不对的是马六。顾大人若想问清楚,我可以带您去见他。” 顾长安起身拱手道:“有劳先生。” 陆惟诚连忙道:“大人言重了,学生也只是希望陈大人的案子能够查清楚。” 他说完便取下墙边的外衣,带着几人离开私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1章宁陵(第2/2页) 马六家距离私塾不远,院中只有三间低矮土屋,墙根堆放着一些尚未劈开的柴木。 开门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 那人看见陆惟诚,神色原本还算自然,等目光落到秀芝身上时,脸色却明显变了。 陆惟诚介绍道:“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顾大人,找你是想问一问修堤银的事情。” 男子迟疑许久,最终还是让开了院门。 屋内药味很重,马六躺在床上,脸色比秀芝上一次见到时更加灰败。 看清来人以后,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顾长安连忙道:“老人家不必起来,我今日只是想问几句话。” 马六靠回床头,声音有些沙哑道:“该说的,我在府衙都已经说过了。” 顾长安问道:“府衙有没有问你,为何前后交过两次银子?” 马六神色微微一变,没有立即回答。 站在床边的儿子低声道:“爹,顾大人是陆先生带来的。” 马六看了陆惟诚一眼,过了许久才叹气道:“府衙的大人只问里正收过多少,没有问宋家。” 顾长安继续道:“两次交银,可都留有凭据?” 马六又沉默下来。 陆惟诚劝道:“顾大人不会拿走你家的东西,你只管让他看一眼。” 听到这句话,马六才朝儿子点了点头。 男子走到墙边,先将米缸挪开一些,又从后面取出一个用旧布裹着的小木盒。 盒子里面放着地契、租约与几张已经发黄的收据。 男子翻找片刻,最终取出两张凭据放到桌上。 顾长安拿起其中一张。 这张凭据是宋家账房所开,上面写着石桥村马六缴纳河堤捐银三两六钱,落款处盖着宋家账房的私印。 另一张则由里正出具,写明奉县衙谕令,按照实际耕种田亩收取修堤银二两四钱,下方还盖着宁陵县河工收讫的印记。 顾长安将两张凭据放在一起,问道:“宋家第一次收银时,如何向你解释?” 马六回答道:“宋家管事说,老爷答应给县里捐银修堤,各家佃户都要按照租种的田亩分摊。” 秀芝听得皱眉道:“宋家答应捐出的二百两,原来也是从佃户身上收来的?” 马六摇头道:“宋家究竟收了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租了他家田的人都交过。” 顾长安又指向第二张凭据道:“里正后来再来收银,你没有告诉他已经向宋家交过?” 马六苦笑道:“说了,可里正说宋家收的是宋家的捐银,县衙收的是县衙摊派,两边不能混在一起。” 顾长安问道:“里正所说的县衙谕令,你亲眼见过?” 马六点头道:“见过一眼,上面盖着官印,村里的几名族老也都看过。不过那张文书一直在里正手中,银子收完以后,便被他带走了。” 顾长安低头重新查看第二张凭据。 凭据上的字迹十分工整,数目与姓名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不像是里正临时写下,更像是县衙提前备好以后,再按照各户缴纳的数目分别填写。 他将凭据翻到背面,发现右下角还写着一个极小的“户”字。 顾长安问道:“其他人拿到的凭据,也与这一张相同?” 马六回答道:“应当差不多,里正当时带了厚厚一叠。” 顾长安又问道:“你后来去县衙告状,陈知县如何处置?” 马六回忆片刻道:“陈大人看过两张凭据以后,问我村里还有多少人交过两次银子,又让人将户房书吏叫了过去。” 秀芝追问道:“后来呢?” 马六说道:“陈大人让我先回村等候,说县衙会派人下来查。可没过几日,府衙的人便到了宁陵,陈大人也被带去了府城。”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顾长安再次看向第二张凭据背面那个极小的“户”字。 马六前往县衙告状以后,陈绍安第一个传见的便是户房书吏。 可他还没来得及派人进村查验,府衙的人便先一步到了宁陵。 第352章 消失的里正 第352章消失的里正 沉吟片刻后,顾长安拿出事先带来的纸笔,将两张凭据上的文字,数目与印记逐一抄录下来。 抄到第二张时,他特意将背面的“户”字也一并描了下来。 写完以后,顾长安问道:“老人家,你是否愿意将方才所说之事写成证词,具名画押?” 马六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不安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朝窗外望了一眼。 从马家院外向西看去,村中大片田地都属于宋家,马六一家赖以为生的十几亩地也在其中。 马六低声道:“顾大人,我一家老小还要在石桥村过日子。” 顾长安听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将刚刚取出的纸重新收了起来。 随即又道:“老人家请放心,今日这些话,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两张凭据也由你自己收好。若再有人前来索取,不要轻易交出去。” 马六点了点头,让儿子重新将木盒藏回米缸后面。 三人从马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回到私塾门前,陆惟诚忽然说道:“顾大人,其实村中交过两次银子的不止马六一家。” 顾长安停下脚步,问道:“先生知道还有谁?” 陆惟诚回答道:“我知道几个名字,不过他们肯不肯见你,我不能保证。今日天色已晚,你若明日还来,我可以先替你问一问。” 顾长安拱手道:“有劳先生。” 陆惟诚摇头道:“我只是替村中百姓问一句,这两笔银子,朝廷最后会不会查清楚?” 顾长安沉默片刻道:“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够查清,但至少不会把两笔银子当成一笔糊涂账。” 陆惟诚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马车驶出石桥村以后,赵横几次回头看向后方。 顾长安问道:“怎么了,赵叔?” 赵横沉声道:“刚才有个人一直守在村口,我们出来以后,他便骑马往西边去了。” 秀芝闻言低声道:“西边就是宋家庄。” 顾长安掀开车帘,向后看了一眼。 乡间小路上已经看不见骑马之人的踪影,只剩下远处几座被暮色笼罩的庄院。 顾长安放下车帘道:“随他去吧。” 三人回到县城时,城门已经快要关闭。 顾长安刚刚进入驿馆,便看见罗谦坐在前厅,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显然等候多时。 见他回来,罗谦立刻起身拱手道:“顾大人。” 顾长安还礼道:“罗大人这么晚过来,可是县中出了什么事情?” 罗谦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秀芝,先是拱手称呼道:“见过夫人。” 这才回答道:“下官听说顾大人今日去了石桥村,担心乡间道路难行,特意过来看看。” 顾长安神色不变道:“有劳罗大人挂心。” 罗谦迟疑片刻,继续道:“陈大人一案已经交由府衙审理,河南按察司也派人查看过初步案卷。顾大人若只是探望故交家眷,自然无妨,可若继续查访涉案村庄,只怕容易让人误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2章消失的里正(第2/2页) 顾长安问道:“误会什么?” 罗谦回答道:“误会顾大人借查访新制之便,干涉地方审案。” 顾长安看了他片刻,开口道:“我今日没有进入县衙户房,没有向罗大人索要案卷,也没有让任何人更改已经递交府衙的证词。” 罗谦连忙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顾长安继续道:“罗大人若认为我的举动有所不妥,可以照实上报府衙与按察司,不必有所隐瞒。” 罗谦一时没有接话。 顾长安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河南送往吏部的公文中提到,此案牵涉七个村庄,却只有六名里正作证,还有一人去了哪里?” 罗谦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沉默片刻后,这才低声道:“没有作证的,是石桥村里正。” 顾长安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罗谦摇头道:“不知所踪。” 顾长安皱眉道:“何时失踪的?” 罗谦回答道:“府衙派人抵达宁陵的前一日,他便离开了家中,其家人只说他去了开封投亲,可县衙派人询问过,他所说的那门亲戚根本不知道此事。” 顾长安又问道:“陈大人可曾派人找过他?” 罗谦迟疑了一下道:“马六前往县衙告状以后,陈大人曾命差役传唤石桥村里正。只是差役到村中时,人已经不见了。” 顾长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从马六前往县衙告状,再到府衙派人抵达宁陵,中间不过短短几日,石桥村里正却恰好在这个时候离开家中,至今没有下落。 顾长安问道:“此事是否已经写入案卷?” 罗谦回答道:“府衙知道此人未能到案,也已经命宁陵县衙继续寻找,只是眼下没有证据证明他畏罪潜逃,因此尚未将他列为案犯。” 顾长安点头道:“罗大人放心,我不会仅凭他离开宁陵,便认定他与失银有关。” 罗谦听完,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顾长安拱手道:“今日天色已经不早,罗大人若没有其他事情,便请回吧。” 罗谦沉默片刻,还礼道:“顾大人既然奉朝廷之命来到宁陵,县衙自会尽力配合。只是陈大人的案子牵涉甚广,还望大人谨慎行事。” 顾长安说道:“多谢罗大人提醒。” 等罗谦的身影消失在驿馆门外,秀芝一脸忧色道:“长安,我们明日还去石桥村吗?” 顾长安取出今日抄下的两张凭据,重新铺在桌上。 第二张凭据背面的那个“户”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顾长安回答道:“明天我们先去找一个人。” 秀芝连忙道:“谁?” 顾长安说道:“给马六开出第二张凭据的石桥村里正。” 七个村庄的摊派银两,六名里正都已经在府衙留下证词。 唯独真正经手石桥村第二笔银子的人,就在陈绍安准备传他问话之际,消失了。 第353章 证人 第353章证人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一行再次来到石桥村。 陆惟诚已经在私塾外等候,看见马车以后,立刻迎了上来。 顾长安开门见山道:“陆先生,石桥村里正叫什么名字?” 陆惟诚回答道:“刘成福。” 顾长安又问道:“此人如今是否还在村中?” 陆惟诚闻言有些意外道:“里正已经有些日子没有露面了,村里都说他被府衙的人带走了。” 顾长安皱眉道:“谁说他被府衙带走了?” 陆惟诚摇头道:“最初是谁说的已经没人记得,只是陈大人被带往府城以后,里正也跟着不见了,村里人自然以为两件事情有关。”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罗县丞昨夜告诉我,府衙抵达宁陵的前一日,刘成福便已经离开家中,他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府衙收录的六份里正证词中。” 陆惟诚听完,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沉吟道:“如此说来,他不是被府衙带走,而是自己躲了起来?” 顾长安也觉得事情变得蹊跷起来,摇头道:“眼下还不能确定,所以我想去他家中问一问。” 刘家就在村子西侧,与宋家庄相隔不过几里。 一行人来到刘家时,院门紧闭,陆惟诚敲了许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 看见陆惟诚时,她原本还想说话,等目光落到顾长安与秀芝身上以后,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陆惟诚介绍道:“刘周氏,这位是从京城来的顾大人,有几句话想问你。” 刘周氏连忙行礼道:“民妇见过顾大人。” 顾长安说道:“不必多礼,我今日只是想问一问刘成福的去向。” 刘周氏低着头道:“我家男人去开封投亲了,什么时候回来,民妇也不知道。” 顾长安问道:“投奔哪一门亲戚?” 刘周氏回答道:“是他母亲那边的一名表兄,姓钱,住在开封城南。” 顾长安继续问道:“县衙派人去开封询问过,那户人家却说刘成福从未去过。” 刘周氏脸色微微一变,双手也下意识攥住了衣角。 顾长安看见她的反应,却没有继续逼问,只换了一个问题:“刘成福离家以前,可曾说过自己遇到了什么麻烦?” 刘周氏摇头道:“没有。” 顾长安又问道:“可曾有人来家中找过他?” 刘周氏依旧摇头道:“也没有。”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陆惟诚劝道:“刘周氏,刘成福若只是出去避祸,总该想办法给家里送个消息。如今他已经失踪多日,你再替他遮掩去向,县衙只会沿着开封继续查下去,未必是在帮他。” 刘周氏听见宋家二字,眼中明显多了几分慌乱。 顾长安没有催促,只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很久,刘周氏才低声道:“他离开的前一晚,确实有人来过。” 顾长安问道:“什么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3章证人(第2/2页) 刘周氏回答道:“县衙户房的孙先生。” 站在旁边的秀芝神色微变。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又向刘周氏问道:“你可知道那位孙先生叫什么?” 刘周氏回答道:“叫孙茂,村里每年核算田亩和粮赋,他都来过几次。” 顾长安问道:“他们当晚说了什么?” 刘周氏摇头道:“两个人关着门争了几句,我没有听清,孙先生快到子时才走,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家男人便收拾了几件衣裳,只让我无论谁来询问,都说他去了开封投亲。” 顾长安又问道:“此后可曾送过消息回来?” 刘周氏眼圈渐渐红了起来,摇头道:“没有,他只说这件事知道得越少,对我们娘儿几个越好。” 顾长安没有再问下去。 刘周氏已经承认自己对县衙说了假话,却依旧不知道丈夫真正去了哪里。 继续逼问,也未必能够得到更多东西。 离开刘家以后,陆惟诚带着几人去了另外两户村民家中,这两户人家同样交过第二次修堤银。 其中一户租种宋家的田,先后交过两次。 另一户则有几亩自己的薄田,只向里正交过一次。 两家都保存着里正出具的凭据。 顾长安将凭据逐一看过,发现上面的格式与马六手中的那张完全相同,背面也都写着一个极小的“户”字。 只是两户人家与马六一样,只肯让他抄录,不愿具名作证。 其中一名老者无奈道:“顾大人,我们若是按了手印,您回京以后自然无事,可我们还要留在宁陵,刘成福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们实在不敢。” 顾长安没有强求,只将抄录好的纸张收进袖中。 回到私塾以后,陆惟诚问道:“顾大人现在准备怎么办?” 顾长安回答道:“刘成福失踪以前见过孙茂,三张凭据又都出自户房,下一步自然要查清楚这两人之间究竟说过什么。” 陆惟诚提醒道:“孙茂已经被府衙带去问过话了。” 顾长安问道:“他是以什么身份被带走的?” 陆惟诚回答道:“听说是证人。” 秀芝在一旁说道:“孙茂便是最先站出来指认绍安的人,他一口咬定,是绍安命户房准备凭据,再让各村里正按照田亩摊派银两。” 顾长安没有再说话。 这些收银凭据极有可能由县衙户房统一准备,而孙茂正是户房书吏。 可在府衙的案卷里,他却只是一个奉命办事、出面指认陈绍安的证人。 马车离开石桥村以后,顾长安将今日抄录的三张凭据并排放在膝上。 三张凭据格式相同,背面又都写着一个“户”字,至少说明它们并非由各村里正自行开具。 顾长安原本以为,想要找到失踪的一千多两银子,应该沿着七个村庄继续查下去。 现在看来,真正需要查的地方,或许从来都不在村里。 第354章 银子的去向 第354章银子的去向 第二日一早,一名私塾学生来到驿馆,将一只用旧布包好的小木匣交给顾长安。 木匣是陆惟诚让他送来的,里面除了两封书信,还有一张折叠得十分整齐的收条。 陆惟诚在信中写道,顾长安离开以后,刘周氏重新翻找了丈夫留在家中的衣物,最终在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发现了这张收条。 顾长安将收条展开,只见上面清楚写着:今收石桥村河工摊银一百八十七两六钱。 下面落着孙茂的名字与私押,收银日期就在刘成福失踪的五日以前。 顾长安将秀芝叫来,将收条递了过去:“嫂子,你认不认得孙茂的字迹?” 秀芝接过以后仔细看了一遍,迟疑道:“长安,你知道的,嫂子认不了几个字,实在是不敢确定。”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拿起陆惟诚的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刘周氏口述的,上面说明收条确实是在刘成福衣物中发现,愿意将原件交给官府查验,只求暂时不要让宋家知道。 信的末尾按着刘周氏的指印。 此前的三张收银凭据,只能证明石桥村百姓确实交过第二次银子。 眼前这张署有孙茂姓名与私押的收条,却第一次将银子的去向,从里正手中接到了户房书吏身上。 顾长安将几份东西重新收好,随后让赵横备车,直接去了宁陵县衙。 罗谦正在后衙处理公务,听说顾长安到来,很快将人请进值房。 顾长安没有绕弯子,将刘周氏的书信与孙茂所写的收条一并放到桌上。 罗谦看完以后,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这是从刘成福家中找到的?” 顾长安点头道:“藏在他留下的一件旧棉袄里,刘周氏愿意将原件交由县衙查验。” 顿了顿又道:“不过刘周氏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在府衙重新审理以前,暂时不要让宋家知道这张收条来自刘家。” 罗谦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信,沉吟道:“收条一旦正式收入案卷,来历便不可能永远隐瞒,不过在府衙与按察司派人复核以前,下官可以将刘周氏的书信单独封存,不让户房与其他差役经手。” 顾长安问道:“刘家的人呢?” 罗谦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宋家已经派人盯着石桥村,一旦发现县衙重新调查河工银两,未必猜不到证据来自刘家。 罗谦随即唤来一名亲随,吩咐道:“从县衙挑两名靠得住的人,换上便服前往石桥村,以核查刘成福去向为名,将刘周氏母子接到县城,暂时安置在后衙旁边的空宅里。” 亲随拱手道:“小人明白。” 罗谦又提醒道:“不要经过宋家庄,也不要对外提起收条之事。” 等亲随离开以后,罗谦才重新拿起桌上的收条,仔细查看落款与私押。 片刻后,点头道:“字迹确实是孙茂的,私押也没有错。” 接着,他又看着上面的数目:“石桥村向里正缴纳的银两,府衙核算以后正是一百八十七两六钱。” 顾长安问道:“这笔银子可曾进入县库?” 罗谦摇头道:“县库与河工账册中,都没有这笔银子。” 顾长安继续问道:“孙茂在府衙的证词中如何解释各村收来的银两?” 罗谦沉默片刻道:“他说各村里正收齐银子以后,直接送到了陈大人手中,户房只负责准备文书与凭据,从未接触过现银。” 顾长安看向桌上的收条。 孙茂亲笔出具的收条,与他在府衙留下的证词显然无法同时成立。 罗谦也明白这张纸意味着什么,很快唤来两名差役,吩咐道:“立即封存户房所有文书,没有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差役领命离开。 罗谦起身道:“顾大人,请随下官去一趟户房。” 两人来到前衙时,户房的几名书吏已经被叫到院中等候。 孙茂被府衙带走以后,户房暂时由一名姓郑的老书吏代管。 罗谦将马六等人手中凭据的抄件放到桌上,问道:“这些凭据可是户房所出?” 郑书吏看过以后,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隐瞒,老实道:“纸张确实是户房所用,这个‘户’字也是本房领取公纸以后留下的记号。” 罗谦又问道:“上面的河工收讫印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4章银子的去向(第2/2页) 郑书吏摇头道:“小人并未见过这枚印记。” 罗谦脸色一沉道:“同在户房办差,你会从未见过?” 郑书吏连忙道:“回大人,县衙正式用印都要经过印房登记,这枚河工收讫印并非县衙大印,只是一方临时刻制的便戳。孙书吏筹办河工文书时,一直将东西收在自己手中,旁人很少经手。” 顾长安问道:“临时刻制便戳,可需要登记?” 郑书吏回答道:“按规矩应当先由主官批准,刻成以后再记入钤记簿,用完也要收回销毁。” 罗谦立刻让人取来钤记簿。 几人将近一年的记录全部查过,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河工收讫印”的记载。 随后送来的公纸领用簿上,却清楚写着孙茂曾以修堤为由,先后从户房领走三百张公纸。 领用时间,正是在各村开始摊派银两以前。 罗谦看完两本簿册,沉声问道:“是谁批准他领纸的?” 郑书吏低着头道:“孙书吏当时说陈大人已经答应,领用簿上也有陈大人的签押。” 顾长安拿过领用簿,看向末尾的签名,上面确实写着陈绍安三个字。 只是他跟陈绍安相识多年,对方的字迹虽然算不上多么出众,却远比眼前这个名字舒展。 沉吟片刻后,顾长安问道:“这份领用簿能否暂时封存?” 罗谦点头道:“不仅是领用簿,钤记簿与孙茂经手过的河工文书都要一并封存。” 说完,他又命人将户房几只柜子全部贴上封条。 忙完这些事情,已是午后。 重新回到值房以后,罗谦将刘成福留下的收条单独装入木匣,又在封条上加盖了自己的官印。 罗谦说道:“这张收条足以证明孙茂此前的证词有所隐瞒,下官今日便会写成公文,连同户房查出的几本簿册一起送往府衙与河南按察司。” 顾长安问道:“孙茂会从证人变成疑犯?” 罗谦回答道:“至少在查清这一百八十七两六钱的去向以前,府衙不能再只把他当成证人。” 顾长安点了点头。 查到这里,陈绍安身上的嫌疑依旧没有完全洗清。 即便孙茂接触过现银,也有可能是奉陈绍安之命行事,那份公纸领用簿上甚至还有陈绍安的签押。 但孙茂此前声称从未接触过银子,如今这句话已经被一张亲笔收条推翻。 这桩案子至少不再是所有证据都指向陈绍安。 罗谦看着已经封好的木匣,忽然叹了一口气道:“陈大人到宁陵不过半年,便想重新核查田册,确实太急了一些。” 顾长安问道:“罗大人也知道隐田之事?” 罗谦苦笑道:“下官在宁陵做了五年县丞,如何会不知道?” 顾长安继续问道:“既然知道,为何此前无人核查?” 罗谦沉默许久,才回答道:“宁陵知县三年一任,县衙里的书吏、各村里正与几家大户,却世世代代都在这里。”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想查田册,不能只带几名差役到田里量一遍。哪一块田属于谁,哪一户已经逃亡,哪一家多报了灾荒,都要靠这些人开口。若他们给知县看的从一开始就是一本假账,知县纵然知道有问题,也未必找得到真正的田地。” 顾长安听完,没有继续追问。 陈绍安查出宋家登记在册的田亩与实际耕种不符,已经触碰到了宁陵维持多年的利益。 随后出现的河工摊派与失银案,究竟只是孙茂一人趁机贪墨,还是有人借此阻止陈绍安清查田亩,眼下仍然没有答案。 当日晚间,罗谦派出的差役带着补充公文离开宁陵,一路赶往归德府。 顾长安回到驿馆以后,也将这几日查到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 写完河工银案,他又翻开礼部查访所用的另外一本札记。 这一册原本只记录宁陵县学、生员与历科取中人数。 顾长安提笔在最后一页另起一行,写下几个字。 宁陵田册,须重核。 查清这桩河工案,或许能够救下一个陈绍安。 可那些藏在田册之外的土地,以及被层层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的赋税,并不会随着案子结束而消失。 第355章 现身 第355章现身 接下来两日,顾长安照常前往宁陵县学,继续核对生员与历科取中名册。 罗谦送往归德府的补充公文也很快有了回音。 孙茂此前的证词与新发现的收条明显矛盾,归德府已经命人重新审问,河南按察司也要求宁陵县衙将户房领用簿、钤记簿与河工文书全部送往府城复核。 只是陈绍安仍旧不能见外人。 罗谦亲自来到驿馆,将府衙的回文交给顾长安,又提醒道:“顾大人,这几份文书送到府城以后,孙茂必然知道宁陵出了变故,若刘成福还活着,处境恐怕更加危险。” 顾长安问道:“县衙可有新的消息?” 罗谦摇头道:“几处城门与驿站都已经重新查过,没有找到他的行踪。” 两人说话间,一名驿卒从外面走了进来禀报道:“顾大人,石桥村的陆先生求见。” 顾长安立即让人将陆惟诚请进来。 陆惟诚一路赶得匆忙,额头上还带着汗,进门以后顾不上寒暄,便压低声音道:“顾大人,刘成福回来了。” 罗谦立刻站起身道:“人在何处?” 陆惟诚没有马上回答,只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解释道:“罗大人已经将新查到的证据送往府衙,此案很快便会重新审理。” 陆惟诚这才说道:“人在石桥村外的一座土地庙里,他不敢回家,只托人找到学生,说是愿意将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但要先见顾大人和陈夫人。” 罗谦沉吟片刻道:“本官立即调派差役。” 陆惟诚连忙道:“刘成福说过,若是看见县衙差役,他会立刻离开。” 罗谦脸色微沉,却没有发作。 顾长安思索片刻道:“我与秀芝先去见他,罗大人带人留在村外,等他说完以后,是否愿意跟县衙回来,由他自己决定。” 罗谦问道:“若他趁机逃走呢?” 顾长安回答道:“他若还想逃,便不会主动托陆先生来找我。” 罗谦最终点了点头。 几人很快离开县城,赶往石桥村。 为了避免惊动宋家,罗谦带来的差役停在村外一处树林旁,顾长安则带着赵横、秀芝与陆惟诚继续向前。 那座土地庙已经荒废多年,屋顶塌了一角,四周长满枯草。 赵横先进入庙中查看一遍,随后才让几人进去。 刘成福就坐在神像后面的草席上。 不过数日不见,他已经瘦了一圈,身上的衣裳也沾满尘土。 看见秀芝以后,刘成福脸色变了几次,最终还是跪了下来。 刘成福低声道:“夫人,是小人对不住陈大人。” 秀芝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让刘成福起来,也没有开口责骂,只问道:“那些银子,真是绍安让你们收的?” 刘成福摇头道:“不是。” 秀芝眼圈一下红了起来。 顾长安没有打断,等她稍稍平复以后才问道:“既然不是陈大人的命令,你们为何敢拿着县衙文书向百姓摊派?” 刘成福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纸包住的小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刘成福回答道:“是孙茂找到我们,说陈大人修堤缺银,几家大户捐的钱不够,还要各村按照实际耕种的田亩再摊一笔。” 顾长安接过册子,问道:“你们没有去找陈大人核实?” 刘成福低着头道:“文书上盖着河工收讫印,孙茂又是户房书吏,我们没有怀疑。”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况且孙茂答应,摊派银两收齐以后,各村里正可以留下半成作为脚费。” 顾长安翻开册子,里面记着七个村庄分别摊派的田亩、应收银两与实际缴纳数目,总数一千三百余两。 每个村庄后面都写着经手里正的姓名,其中六人正是府衙案卷里指认陈绍安的证人。 顾长安问道:“这本册子是谁写的?” 刘成福回答道:“是小人。” 顾长安抬头看向他,刘成福解释道:“小人年轻时曾在宋家账房做过几年事,识得一些字,也会算账。孙茂便让我负责汇总各村收银数目,每隔几日将结果送给他。” 顾长安问道:“银子也是由你统一交给孙茂?” 刘成福摇头道:“各村里正自己带过去,小人只负责核对数目。不过最后一次交银时,七个村庄的人都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5章现身(第2/2页) 顾长安继续问道:“在哪里交的?” 刘成福迟疑片刻,回答道:“宋家南仓。” 庙中顿时安静下来。 秀芝忍不住问道:“县衙收取河工银,为何要送到宋家的仓院?” 刘成福回答道:“孙茂说宋家替河工垫付了一批木料与粮食,各村收来的银子要先抵还欠款。宋家的秤齐全,几百两碎银在那里称量也方便。” 顾长安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账册。 几家大户此前答应捐出的九百四十两已经全部进入县库,宋家也在其中。 可到了第二笔摊派银,孙茂又以宋家垫付河工物料为由,将七个村庄收来的银子送进了宋家仓院。 顾长安问道:“宋家可曾出具收到银子的凭据?” 刘成福摇头道:“银子是孙茂交给宋家账房的,我们几名里正只在旁边看着。称完银子以后,宋家账房将一张纸交给孙茂,我们没有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顾长安继续问道:“马六前往县衙告状以后,陈大人传你问话,你为何逃走?” 刘成福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半晌后回答道:“马六告状的当天晚上,孙茂便来了我家。” 顾长安问道:“他说了什么?” 刘成福沉默片刻道:“他说府衙很快便会派人来到宁陵,让我们一口咬定银子全部交给了陈大人。” 秀芝脸色一白道:“府衙尚未到宁陵,他怎么知道府衙会来?” 刘成福摇头道:“小人不知道。” 顾长安又问道:“其他六名里正都答应了?” 刘成福回答道:“他们有的是宋家佃户,有的欠着宋家的银子,还有两人拿过孙茂给的好处,哪里敢不答应。” 顾长安问道:“你为何不肯?” 刘成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沉声道:“小人收了脚费,也按照孙茂的吩咐向百姓摊派银两,本就不是清白之人。可若再说银子交给了陈大人,一旦案子定下来,陈大人便可能没命。” 他停顿片刻,又继续道:“小人不敢去县衙,也不敢等府衙的人来,只能带着这本账册先躲到虞城县。” 秀芝看着他问道:“既然已经逃了,为何还要回来?” 刘成福回答道:“昨日有同村人在虞城找到小人,说京城来了顾大人,马六也把两张凭据拿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顾长安,开口说道:“小人想着,若连这个时候都不敢说实话,往后即便活下来,也只能一辈子躲在外面。” 顾长安将账册重新合上,问道:“你是否愿意将方才所说的事情写成证词,具名画押?” 刘成福这次没有迟疑,点头道:“小人愿意。” 陆惟诚从随身带来的包袱中取出纸笔,按照刘成福所说,将事情从头到尾写了下来。 刘成福看过证词以后,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下指印。 顾长安收好证词,对他说道:“罗县丞就在村外,你随他回县衙以后,这些话还要当着府衙与按察司的人再说一次。” 刘成福脸上重新露出几分恐惧,却还是点了点头。 几人走出土地庙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罗谦见到刘成福与那本收银册以后,立即命两名差役将其单独看押,不得与其他涉案之人接触。 看完新写的证词,罗谦看完证词,沉声道:“刘成福既已现身,宋家南仓也必须立即封存。” 顾长安提醒道:“除了仓中账册,还要找到宋家账房交给孙茂的那张收银凭据,若消息提前传回宋家,这些东西未必还能留下。” 罗谦没有耽搁,转身吩咐道:“立即调集人手,封存宋家南仓,将经手河工银两的账房带回县衙。” 几名差役领命上马,暮色之中,急促的马蹄声沿着乡间道路一路向西,很快消失在通往宋家庄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宋家书房里,管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管事慌张道:“老爷,不好了,县衙的差役来了!” 宋家家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呵斥道:“慌什么?” 管事顿时闭上了嘴。 宋家家主端起茶盏,语气平静道:“该送进府衙的账册,都准备好了?” 第356章 假账 第356章假账 县衙差役赶到宋家南仓时,仓门已经打开,宋家家主亲自带着管事与账房等在院中。 面对罗谦出示的封存文书,宋家家主并未流露出多少慌乱,反而好整以暇地吩咐下人点亮仓中的灯火。 “罗大人既然是为河工银而来,宋家自然全力配合。” 罗谦盯着他,沉声道:“刘成福已经归案,七个村庄收取的银两,最后都送进了宋家南仓。宋员外对此可有解释?” 宋家家主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解释道:“陈大人修堤时,宋家曾替县衙垫付木料、石料与粮食。孙书吏说县库无钱,要另筹银两偿还这笔欠款,至于银子究竟从何处筹来,宋家并不知情。” 说话间,宋家账房已经从屋中搬出一只木箱,箱中不但放着宋家经手河工物料的账册,还有县衙出具的领料文书与收讫凭据。 罗谦逐页翻过,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账目上记载的木料、石料、粮食与车脚,合计一千三百八十六两四钱,恰好与七个村庄缴纳的银两分毫不差。 几份领料文书的末尾,还签着陈绍安的名字。 宋家家主站在旁边,语气依旧从容:“这些东西原本便准备等案情查清以后送去府衙,如今罗大人亲自来了,也省得宋家再跑一趟。” 罗谦抬起头,打量了他片刻才说道:“账册与文书,本官都要带走。” 宋家家主微笑道:“理当如此。” 罗谦没有再与他多说,命人将所有账册封存,又把负责河工账目的宋家账房一并带回县衙。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来到县衙时,另外六名里正也送来了一份联名证词。 几人一致声称,各村摊派的数目都是刘成福负责汇总,刘成福还曾亲口告诉他们,此事得到了陈绍安允许。 至于银子为何送进宋家南仓,所有人的口径都一致,是为了偿还宋家替河工垫付的钱粮。 顾长安翻完证词,又拿起宋家送来的物料明细,神色逐渐凝重。 宋家的账册、陈绍安的签押与六名里正的证词已经重新拼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按照这套说法,孙茂并未侵吞银两,宋家也只是收回县衙拖欠的物料款,真正负责向百姓摊派的人反而成了刘成福。 顾长安翻到其中一页,忽然停了下来:“柳湾这一段,新筑护脚石基六十余丈,更换木桩九十六根?” 罗谦凑近看了一眼,点头道:“账上确实如此记载。” 顾长安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这一段河堤已经完工了?” 罗谦略作回忆,回答道:“县衙此前收到的工程文书上写着已经完工。” 顾长安将账册合上,抬头道:“既然如此,去看看便知道了。” 罗谦却有些迟疑:“宋家昨夜已经向归德府递了陈情书,说顾大人与陈大人有旧,又私下接触涉案证人,只怕按察司很快便会要求大人回避。” 顾长安神色平静地说道:“今日不是我查陈大人的案子,而是罗大人查验宁陵县衙已经核销的河工。” 罗谦怔了怔,很快明白过来。 他当即让工房取来河堤图册,又叫上两名熟悉当地水情的河卒,一同赶往城东柳湾。 柳湾距离县城不过十余里,几人抵达时,几名守堤河卒正在岸边清理枯草。 宋家账册记载,这里新筑护脚石基六十余丈,所用条石四百八十块。 可众人沿着河堤走出很远,看到的始终只有夯土与装满碎石的草袋,水线附近偶尔露出几根木桩,也早已发黑开裂,显然不是今年新换。 罗谦越看越觉得不对,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停在一处险段前,指着账册喝问道:“这里的护脚石基呢?” 守堤的老河卒听得一脸错愕:“石基?这里从来没有筑过石基啊。” 罗谦将账册递到他面前,声音明显冷了几分:“宋家的账上写得清清楚楚,九月初七,四百八十块条石运抵柳湾,用于修筑护脚石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6章假账(第2/2页) 老河卒连连摇头:“九月初七时河水还没有退,装石料的车根本下不到堤边。陈大人后来改了办法,只让我们先用草袋与旧木桩加固,等明年开春再修石基。” 罗谦猛地转头,看向随行的工房书吏。 工房书吏脸色发白,连忙翻开图册核对:“柳湾原先确实准备修筑石基,后来河水迟迟未退,陈大人临时改过一次方案,只处理了几处险段。” 顾长安若有所思地问道:“改过的方案去了哪里?” 工房书吏迟疑道:“应当交给孙茂收入河工卷册,只是陈大人出事以后,县衙没有找到那份文书。” 罗谦压着怒意,又指向水边的木桩:“宋家账上还有九十六根新木桩,这些木桩又在何处?” 老河卒苦笑道:“宋家送过一些粮食和碎石,可木桩都是从县衙旧仓拉来的,小人从未见过新的。” 宋家显然是按照最初的河工方案补造了账目,却不知道陈绍安到过现场以后,又临时更改了施工办法。 账册可以照着旧方案重新写,可已经修好的河堤却无法陪着他们一起作假。 回到县衙以后,罗谦立即提审宋家账房。 面对柳湾河堤的查验结果,宋家账房起初仍旧咬定所有物料都已送出。 罗谦将两名河卒与工房书吏的证词扔到他面前,冷冷道:“柳湾从未筑过石基,九十六根新木桩也没有出现。你告诉本官,宋家那四百八十块条石究竟运到了哪里?” 宋家账房额头渗出细汗,勉强辩解道:“小人只负责记账,不曾亲自去过河堤,或许是运料的人弄错了地方。” 罗谦怒极反笑:“四百八十块条石,几十辆大车,还能一起走错地方?” 宋家账房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罗谦指着几份领料文书,语气陡然严厉:“这些文书上有陈大人的签押,一旦查实账目造假,便是伪造官府文书。你若仍不肯说,本官便将所有罪责记在你的名下。” 宋家账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沉默许久以后,他才声音发颤地说道:“那些签押是真的。” 罗谦皱起眉头:“签押既然是真的,账目为何是假的?” 宋家账房低着头,艰难地解释道:“修堤初期催料催得急,陈大人曾在几张空白领料单上签过名字,让孙书吏按照实际用料填写。后来那些文书没有归档,一直留在孙书吏手中。” 顾长安眼神微沉:“宋家的账册是什么时候补出来的?” 宋家账房迟疑许久,最终不敢再隐瞒:“府衙的人第一次来到宁陵以后,老爷让小人按照七个村庄收取的银两,将木料、石料与粮食分别补进账中。” 罗谦紧接着追问道:“七个村庄交出的银子去了哪里?” 宋家账房的嘴唇动了动,身体忽然一软,跪倒在地。 他颤声说道:“银子确实进了南仓,其中三百两交给孙茂,剩下的都送进了宋家内库。” 值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宋家准备好的账册、陈绍安留下的签押,以及六名里正的联名证词,原本已经将整件事情遮掩得严严实实。 可一段没有筑过石基的河堤,最终还是将这套假账撕开了一道口子。 罗谦霍然起身,厉声吩咐道:“将此人收押,立即封存宋家内库,再把宋家家主带回县衙!” 几名差役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一名府衙书吏快步进入值房,将刚刚送到宁陵的公文双手呈上。 罗谦拆开看完,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顾长安问道:“府衙如何处置?” 罗谦将公文递了过来,神情郑重地说道:“孙茂、宋家家主、宋家账房、刘成福与另外六名里正,全部押往归德府重新审问。” 他稍稍停顿,又补充道:“陈大人一案,三日后会审。” 第357章 旧怨 第357章旧怨 归德府会审的前一日,顾长安正在驿馆整理这段时间查访所得的名册,赵横忽然领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名叫宋德海,是宋家三房的人,常年替族中打理开封一带的粮行,昨夜得知宋家家主被押往府城,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宋德海显然提前打听过顾长安,见礼以后便笑道:“久闻顾大人是今科状元,如今又升任翰林侍讲,今日一见,果然年少有为。”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名册,淡淡道:“宋三爷有话不妨直说。” 宋德海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轻轻放到桌上。 “这里是一千两,算是宋家为顾大人此次河南之行准备的程仪。” 顾长安瞥了一眼银票,似笑非笑道:“一千两的程仪,宋家出手倒是大方。” 宋德海见他没有立即赶人,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把握。 他稍稍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道:“顾大人提出通取分额,河南不少书院原本还有疑虑。宋家与几位山长都有往来,只要顾大人愿意高抬贵手,我们可以请他们联名上书,支持朝廷试行新制。” 顾长安神色不变:“宋三爷想让我如何高抬贵手?” 宋德海笑道:“陈大人贪墨河工银的罪名固然可以洗清,可宋家是否参与其中,终究只是几名下人的口供。只要顾大人不再继续追究,宋家可以保证,陈大人最多落一个失察之责,绝不会丢掉性命。” 顾长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们连府衙最后如何定案都能保证?” 宋德海神情微僵,很快又恢复笑容:“宋家在归德经营多年,总还有几分人情,况且在下听说,顾大人从前在京城也是一掷千金的人物,自然知道银子与人情的好处。” 顾长安低头看着桌上的银票,忽然笑了。 “你们查得倒是仔细。” 宋德海拱手道:“与顾大人打交道,宋家自然不敢怠慢。” 顾长安将银票慢慢推了回去,语气依旧平静:“宋家的确是大手笔,不过沾着七个村庄百姓口粮的钱,我嫌脏。” 宋德海听到这番话,脸色也随之冷了下来。 他拿起银票,沉声道:“顾大人既然不愿接受,宋家也不强求,不过这里毕竟是河南,真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对谁都没有好处。”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宋家在河南有多少关系,不妨说得再清楚一些,本官也想听听。” 来人正是何凤鸣,他拿着几份重新核过的名册走进房中,冷眼看向宋德海。 宋德海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起身行礼道:“见过何大人。” 何凤鸣没有理会,只看了一眼他手中尚未来得及收好的银票。 顾长安指了指那些银票,淡淡道:“宋三爷送来一千两程仪,又答应请河南书院联名支持通取分额,请我不要再追究宋家的河工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7章旧怨(第2/2页) 宋德海急忙辩解道:“何大人误会了,这只是宋家的一点心意。” 何凤鸣冷笑道:“是不是程仪,稍后去府衙说清楚。” 宋德海还想开口,赵横已经挡在门前。 何凤鸣让随行书吏去请府衙差役,等宋德海被带走以后,才在顾长安对面坐了下来。 何凤鸣看着已经重新封存的银票,沉声道:“宋家既然敢在会审前一日找上门,看来明日的事情不会太顺利。” 顾长安抬眼道:“师兄听说了什么?” 何凤鸣将带来的几份名册放到桌上,神情也认真了几分:“河南按察副使邵文举已经到了归德,明日由他主持会审。” 顾长安并不认识此人,只问道:“邵大人与宋家有旧?” 何凤鸣摇头道:“他未必会替宋家说话,却一定不会愿意听你说话。” 顾长安眉头微皱,何凤鸣解释道:“邵文举早年曾经在都察院任御史,与梁阁老也有些旧。当年他接连上疏弹劾过你父亲,后来调任河南按察副使,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七年。” 稍作停顿,何凤鸣又补充道:“这些年,朝中曾经两次议过让他升任按察使,最后都被吏部驳了回来。” 顾长安很快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他认为是父亲故意压着他?” 何凤鸣苦笑道:“不只是认为,他私下里一直都是这样说的。” 见顾长安若有所思,何凤鸣又道:“此人审案只信口供与卷宗,不喜欢重新勘验,前几年便有两桩案子被大理寺驳回。吏部给他的考语也不好,可他从不觉得是自己办案有失,只认为顾阁老因为当年的弹劾故意阻拦他的仕途。” 顾长安终于明白了过来,点头说道:“所以师兄是说,明日他可能会先把我赶出公堂?” 何凤鸣点了点头,又提醒道:“他今日看过案卷以后,已经当着王知府的面说过,翰林院无权过问地方刑名,你又与陈绍安有旧,本就应该回避。” 顾长安听完,沉默片刻才问道:“师兄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明日退一步?” 何凤鸣摇头道:“我是让你提前有所准备。” 他说完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桌上封存的银票。 “邵文举未必收过宋家的好处,可有些人一旦认定自己受了委屈,看什么都会成为别人亏欠他的证据。” 顾长安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师兄提醒。” 何凤鸣离开以后,赵横重新走进房中。 赵横问道:“公子,明日怎么办?” 顾长安看了一眼整理好的河工文书,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 顾长安说道:“磨墨,我要写状纸。” 第358章 会审 第358章会审 第二日上午,归德府衙正堂内站满了人。 坐在主位的是一名年过五旬的官员,身形清瘦,眉间两道纹路极深,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正是河南按察副使邵文举。 王宁与按察司派来的几名官员分坐两旁,宋家家主、宋德海、孙茂、宋家账房与七名里正全部被带到堂下。 顾长安刚刚进入正堂,邵文举的目光便落到了他身上。 等顾长安见过礼,他便直截了当道:“顾侍讲奉礼部之命查访河南学政,既非刑部官员,也不在按察司任职。此前私见证人、查验河堤,已经有所越界,今日会审便不必参与了。” 堂内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顾长安身上。 王宁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从中缓和,却被顾长安抬手止住。 顾长安平静道:“邵大人说得不错,翰林侍讲确实无权参与地方审案。” 邵文举神色稍缓,以为他准备退让。 可下一刻,顾长安便从袖中取出一份状纸,放到了堂案之上,扬声道:“所以今日,下官不参与会审。” 邵文举皱眉道:“那你这是何意?” 顾长安拱手道:“下官以此案告发人的身份递状,状告归德府此前审案失详,只凭口供与账册便认定陈绍安贪墨,却没有查验实际河工,也没有追查失踪的石桥村里正,险些使朝廷命官含冤定罪。” 王宁坐在一旁,脸色多少有些不自然,却没有出言阻止。 邵文举看都没有看那份状纸,冷声道:“你与陈绍安本有私交,如今又亲自递状,所言难免偏私,本司不能受理。” 顾长安抬起头,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告发人是否偏私,应当由证据判断。大周律中可有哪一条规定,与蒙冤之人相识,便不能告发?” 邵文举一时语塞。 顾长安继续道:“邵大人若认为这份状纸不该受理,只需在上面写明缘由,加盖按察司官印,下官立即退出公堂。” 邵文举盯着他道:“你在威胁本官?” 顾长安摇头道:“下官只是在请邵大人依律处置。邵大人若拒绝受理,下官回京以后,会将这份状纸、宁陵查得的新证,以及河南按察司拒绝重勘的经过一并具疏奏闻,请陛下下旨调取此案卷宗,重新复核。” 邵文举猛地一拍桌案:“顾长安,你以为搬出陛下,本官便会怕你?” 顾长安神色未变:“此案卷宗若经得起查验,邵大人又何必怕它送到御前?”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邵文举脸色一阵难看,过了许久才拿起那份状纸。 他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冷声说道:“好,本官今日便受理你的告发,可你若拿不出足以推翻原案的证据,本官第一个上疏参你借朝廷差遣干涉地方司法。” 顾长安拱手道:“下官愿将今日所言全部具名写入案卷,若有一句不实,任凭朝廷问罪。” 邵文举没有再说什么,冷哼一声,只让书吏将状纸收入案卷。 会审随即开始。 宋家账房到了府城以后,已经推翻了自己在宁陵县衙的口供。 他声称此前是因为惧怕罗谦,才将所有事情推到宋家家主身上,真正补造物料账的人是他与孙茂,宋家家主对此毫不知情。 宋德海送银一事,宋家家主也一口否认,只说是族弟擅作主张。 六名里正仍旧坚持原来的证词,认定各村摊派数目全由刘成福汇总,他们只是奉命办事。 邵文举听完几人口供,又翻过宋家的账册与领料文书,神色间已经多了几分不耐。 他看向顾长安,淡淡道:“宋家的物料账确实与实际河工不符,可陈绍安在空白领料文书上签押也是事实。如今只能证明孙茂与宋家账房借机补造账目,还不能证明宋家家主参与其中。” 顾长安没有争辩,只将三份文书依次摆到堂前。 第一份是陈绍安最初拟定的河工方案,其中确实写着修筑护脚石基,更换九十六根木桩。 第二份是工房施工日簿。 九月初四,陈绍安亲自前往柳湾查验,因河水尚未退去,石料无法运抵堤下,便改用草袋与县仓旧木加固险段,石基留到来年开春再修。 第三份则是宋家拿出的领料文书。 文书所写的四百八十块条石与九十六根新木桩,全部是在九月初七以后陆续送出。 顾长安指着三份文书,平静道:“邵大人,陈绍安九月初四已经取消石基,宋家为何在三日以后,仍旧按照原来的方案运送条石与新木?” 邵文举皱了皱眉,没有立即回答。 宋家家主强自镇定道:“宋家只是按照县衙送来的领料文书办事,河工方案如何更改,草民并不知情。”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那些物料送到了哪里?” 宋家家主说道:“自然是送到县衙,再由孙茂安排。” 顾长安又取出县仓领用簿:“九月初四以后,县仓只支出过草袋、旧木与铁具,没有收进一块宋家的条石,也没有九十六根新木桩。” 宋家家主脸色微变,仍旧辩解道:“或许是孙茂直接让人送去了河堤。” 顾长安将柳湾验堤记录放到最上面:“罗谦、工房书吏与守堤河卒已经共同查验,柳湾没有石基,水边所用的也全部是县仓旧木。” “宋员外说四百八十块条石与九十六根新木送进了县衙,县仓没有。” “你又说那些物料或许去了河堤,河堤同样没有。” 顾长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此多的物料,总不能出了宋家仓门以后,便凭空消失了吧?” 宋家家主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新的说辞。 顾长安转而拿起几份领料文书,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8章会审(第2/2页) “这些文书上陈绍安的签押确实是真,可正文写的却是九月初四以前便已经取消的旧方案。” “你们不是奉陈绍安的命令送了物料,你们是拿着他留在空白文书上的名字,替自己补出了一道命令。” 堂内一片寂静。 此前所有人都在查签押是真是假,却没有人将领料日期与河工方案更改的时间放到一起。 签押越真,这几份文书反而越能证明有人利用陈绍安留下的空白文书补造账目。 邵文举看着摆在案前的三份文书,脸色也渐渐变了。 顾长安并没有停下,又让人将昨夜宋德海送来的银票抬到堂前。 “宋家若真的清白,为何要在会审前一日送来一千两银票,又以河南书院支持通取分额为条件,让下官不再追究河工账目?” 宋家家主猛地看向宋德海,怒声道:“这个蠢货擅作主张,与老夫何干?” 顾长安忽然看向宋家账房:“前日你翻供,说所有事情都是你与孙茂私下所为,宋家家主毫不知情。” “可银子进了宋家南仓,假账记在宋家账册上,宋德海为了掩盖此事,又带着一千两银票来到驿馆。” “如今宋员外说宋德海只是一个擅作主张的蠢货。” 顾长安稍稍停顿,继续道:“你今日若将所有罪责揽下,明日也不过是另一个擅作主张的下人,到了按察司大牢里,你觉得宋家还会认你吗?” 宋家家主顿时变了脸色,转头看向账房道:“你不要听他挑拨,宋家绝不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你一人身上。” 顾长安淡淡道:“既然宋员外不会舍弃他,不如当着公堂说清楚。若这本假账是他私自补造,宋家准备替他承担多少罪责?” 宋家家主一时语塞,而跪在一旁的宋家账房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宋德海出了事情,家主可以说是族弟擅作主张。 他若继续替宋家承担所有罪责,将来也只会成为另一个被舍弃的人。 沉默许久以后,宋家账房终于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地说道:“物料账是老爷让小人补的。” 宋家家主猛地转身:“你胡说!” 宋家账房却没有再改口:“府衙的人第一次到宁陵以后,老爷让小人按照七个村庄收取的总数,把银子分别写成木料、石料、粮食与车脚。陈大人签过名字的空白领料文书,也是孙茂交给老爷的。” 眼见宋家账房重新招认,孙茂也终于支撑不住。 他重重叩首,供认自己私刻河工收讫印,借县衙名义向七个村庄摊派银两,又将其中三百两留作己用。 至于剩下的一千余两,全部送进了宋家南仓。 马六前往县衙告状以后,孙茂担心陈绍安顺着凭据查到自己头上,便抢先与宋家补造河工账册,又让六名里正一口咬定银子已经交给陈绍安。 六名里正见孙茂与宋家账房先后认罪,再也无法维持原来的口供。 其中两人率先改口,承认此前的证词都是孙茂提前教好的。 余下四人见事情已经败露,也开始互相推诿,原本整齐一致的口供当场便乱了起来。 案情到了这里,已经再无多少疑问。 人证物证俱已齐全,邵文举即便再不情愿,也无法继续维持原案。 他与王宁及几名按察司官员商议以后,只得当堂宣布陈绍安贪墨河工银两之罪查无实据,立即解除羁押。 至于陈绍安提前在空白领料文书上签押,又未能约束县衙书吏与用印,依旧要承担失察之责,暂时停止视事,等候吏部处置。 宋家家主、宋家账房与孙茂则继续收押,连同全部证物一并送往河南按察司。 会审结束以后,邵文举的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他看着顾长安,冷声说道:“此案能够查清是一回事,你身为翰林侍讲,擅自接触证人、查验河工,又在公堂之上逼迫按察司受理状纸,则是另外一回事,本官会将你在河南所作所为如实写入奏疏,请朝廷处置。” 顾长安没有急着回答,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道:“邵大人在按察副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听闻你常跟人说,是家父故意压着你。” 堂内尚未离开的官员神色各异,谁也没有想到顾长安会当众提起这段旧事。 邵文举脸色骤然一沉:“顾长安,你什么意思?” 顾长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一份前后矛盾的证词,一本与实际河工完全对不上的账册,还有一名在陈绍安传唤以后突然失踪的里正,这些东西全部摆在邵大人面前。可邵大人到了归德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查验证据,而是想把发现问题的人赶出公堂。” 邵文举怒声道:“本官如何审案,还轮不到你一个翰林置喙!” 顾长安神色不变,声音却清楚地传遍整座公堂。 “今日看来,吏部不是故意压着你,是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你手里。” 邵文举猛地站起身,气得脸色铁青:“本官一定会参你!” 顾长安拱了拱手:“邵大人尽管写,最好将下官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进奏疏,下官回京以后,也会亲自向陛下说明今日发生的一切。” 两人隔着堂案对视,谁都没有退让。 王宁低头整理手边的案卷,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 当日傍晚,两封公文先后送出归德府。 一封是河工失银案重新查明的完整案情。 另一封,则是邵文举弹劾顾长安越权干涉地方司法、藐视按察司官员的奏疏。 两封文书走的是同一条驿路。 目的地也都是京城。 第359章 弹劾 第359章弹劾 陈绍安从府衙后堂出来时,身上的囚衣已经换下,整个人却比半个月前憔悴了许多。 秀芝一直在门外焦急地张望着。 看见丈夫走下台阶,她眼圈一红,快步迎了上去:“绍安。” 只喊出这一声,眼泪便落了下来。 陈绍安看着明显消瘦的妻子,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让你担心了。” 秀芝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绍安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顾长安,随后走到他面前,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子安,这次若不是你,我只怕已经没有机会从府衙里走出来了。” 顾长安伸手扶住他,摇头道:“真正救你的,是嫂子留下的那些回帖,也是马六与刘成福最后肯说实话,我只是顺着他们留下的东西查了下去。” 陈绍安苦笑道:“他们留下的东西若没有人肯查,一样救不了我。” 顾长安没有继续谦让,只看着他问道:“以后还敢不敢在空白文书上签押?” 陈绍安神情一僵,随即长叹一声:“这次已经险些把命丢了,哪里还敢再有下次。” “知道便好。” 顾长安语气缓和下来,提醒道:“河工案虽然查清了,你的失察之责却跑不了,吏部最后如何处置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先安心留在府城,不要急着回宁陵。” 陈绍安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可宁陵的田册还没有查完。”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正因为没有查完,才不能急,你这次险些被人用几份假账送进大牢,还准备一回去便继续清查田亩?” 陈绍安听出了他话里的责备,无奈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先把已经查到的田亩、庄户与旧册整理清楚,具文报请布政使司核验。” 顿了顿,又补充道:“清查田亩不是靠一名知县带着几名差役便能做成的事情,真要继续查,至少要让布政使司与按察司都正式介入。” 陈绍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顾长安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秀芝:“嫂子这些日子也累了,你们先回去好好歇息吧。” 秀芝擦去眼泪,认真向他行了一礼:“长安,多谢你。” 顾长安这次没有再躲,只将这一礼受了下来。 …… 河工失银案重新查明以后,顾长安并未立即离开河南。 他此次毕竟是奉礼部之命而来,归德府与宁陵县的查访尚未完全结束。 接下来两日,他与何凤鸣重新核对了几处县学送来的生员名册。 除了宁陵此前发现的迁籍与守孝生员重复计入以外,另外两县同样存在已经去世、迁籍之人仍留在原册的情况。 这些差错看似不大,可一旦各省分额与在籍生员数量挂钩,名册上多出几十人、少去几十人,最后都有可能影响会试名额。 顾长安将几处问题逐项写入查访文书,又在末尾补上一条建议。 各省核定在籍生员与历科取中人数时,不能只凭州县自行报送的名册,应当与提学衙门、乡试录册相互核验。 何凤鸣看过以后,在旁边添了几处河南学政的实际情形,随后落下自己的名字,点头道:“有这份查访文书,礼部下一次核定分额时,至少不会把各地报来的数字照单全收。” 顾长安收起文稿,感慨道:“原以为分额最难的是南北如何划分,如今看来,真正施行以后,连各地究竟有多少生员都未必说得清楚。” 何凤鸣笑了笑:“天下之事,写在纸上时总比真正做起来容易。” 他停顿片刻,又提醒道:“你的公事已经办完,还是尽快回京吧。邵文举那封奏疏走的是急驿,此时多半已经过了开封。” 顾长安并不意外,只笑道:“他若不把我参得重些,倒显得昨日在公堂上的怒气都是装出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9章弹劾(第2/2页) 何凤鸣失笑道:“你当众说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他手里,他若还能忍住不参你,这七年便算白熬了。” 顾长安将桌上的文书装入匣中:“该说的话总要有人说。至于陛下如何处置,等回京以后再看。” 何凤鸣听到这话,忍不住哑然失笑:“你这话,越来越有老师的味道了。” 当日下午,顾长安前往府衙向王宁辞行。 王宁没有提邵文举的弹劾,只命人将归德府重新核过的名册与河工案补充卷宗各抄一份,分别交给礼部与吏部。 临走以前,他看着顾长安,神情复杂地说道:“顾大人此次来到归德,查清了这桩河工冤案,本府也该向你道一声谢。” 顾长安拱手道:“王大人不必谢我,下官递交的状纸上,告的便有归德府审案失详,等朝廷追问下来,王大人恐怕还要因为此事受罚。” 王宁听得苦笑一声:“该担的责任,本府不会推脱,至少陈绍安没有带着一个贪墨的罪名被送往刑部,这顿责罚便不算白挨。”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归德府以前,顾长安又去见了一次陈绍安。 吏部的处置尚未下来,陈绍安只能暂时留在府城等候消息。 两人没有再提河工案,只在驿馆附近找了一家酒肆,安静地喝了几杯。 临别时,陈绍安端起最后一杯酒,认真道:“子安,这次的情,我记下了。” 顾长安与他碰了一下酒杯,笑道:“记着便好,往后别再让我从京城赶来救你。” 陈绍安听得苦笑:“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带着赵横离开归德府,沿官道返回京城。 …… 邵文举的奏疏比顾长安早五日抵达京城。 奏疏先由通政司送入内阁,与归德府重新查明的河工案卷一并摆在了内阁值房的长案上。 许和章先看了河工案卷,随后才拿起邵文举的奏疏。 奏疏篇幅不短,里面不但弹劾顾长安借礼部差遣干涉地方刑名,还指责他仗恃家世,以奏闻御前相逼,迫使河南按察司受理状纸。 许和章看完以后,没有立即表态,只将奏疏递给顾明渊:“顾阁老也看看吧。” 顾明渊接过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神色始终没有多少变化,直到看见“仗恃家世”四字,目光才稍稍停了一下。 许和章问道:“顾阁老以为,这份奏疏该如何票拟?” 顾明渊将奏疏重新放回案上,平静道:“此疏弹劾的是犬子,本官理当回避,如何票拟,请许阁老自行处置。” 许和章看了他片刻,最终只在票拟中写下“请陛下圣裁”几个字,随后命书吏将奏疏连同河工案卷一并送入宫中。 两份文书送入宫中以后,李承熙翻开归德府重新查明的河工案卷。 案卷之中,顾长安如何从两张收银凭据查到失踪的里正,又如何沿着户房书吏追查到宋家,最后验看柳湾河堤,揭穿虚造的物料账目,全都记录得十分清楚。 李承熙看完案卷,随后拿起邵文举的奏疏。 邵文举并未否认河工案中发现的新证,却将顾长安私下接触证人、擅自查验河工,以及在公堂上以奏闻御前要求按察司受理状纸之事逐一列出,指责他借礼部差遣干涉地方刑名。 一份文书写的是顾长安如何查清冤案,另一份写的却是他如何越过自己的职权。 李承熙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看了许久,命人传许和章与顾明渊入宫。 两人来到御书房以后,李承熙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目光看向顾明渊。 “邵文举说顾长安仗恃家世,目无法司。” 李承熙伸手点了点那份弹劾奏疏。 “顾卿,这份弹劾,你怎么看?” 第360章 处置 第360章处置 李承熙的声音落下以后,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顾明渊并未急着替儿子辩解,只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奏疏,随后拱手道:“臣以为,邵文举所劾,并非全无道理。” 许和章微微侧目,李承熙脸上也多了几分意外。 李承熙抬手道:“继续说。” 顾明渊沉声道:“顾长安奉礼部之命前往河南,查访的是通取分额施行以后可能遇到的问题。可他到了归德以后,私下接触涉案百姓,又亲自前往河堤查验,所作所为的确已经超出原本的差遣。” 李承熙问道:“照你的意思,邵文举弹劾得没有错?” 顾明渊神色不变:“他弹劾顾长安越出奉差范围,并没有错。” 稍稍停顿,他又道:“但若说他仗恃家世,强行干涉地方刑名,臣以为言过其实。” 许和章听到这里,开口说道:“顾侍讲在归德府衙当众以奏闻御前相逼,迫使邵文举收下状纸,此事也写进了案卷。” 顾明渊点头道:“他的确说过这些话,可在此之前,他没有向宁陵县衙索要案卷,没有提审孙茂与宋家众人,也没有持礼部公文命令地方更改原案。” 说到这里,他看向御案上的河工案卷,继续道: “马六手中的凭据由百姓自行保管,刘成福主动返回石桥村投案,宋家假账也是罗谦带领县衙官差查验所得。顾长安找到证据以后,没有私自扣押犯人,也没有替府衙定罪,而是以告发人的身份递交状纸,请按察司重新查验。” 许和章沉吟道:“可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是奉旨前往河南,地方官员不可能真将他当成普通告发人。” 顾明渊语气平静地说道:“所以臣说,他并非全无过错,他既然身负朝廷差遣,便不该让公事与私交混在一处,只是此事应当以越出奉差范围论处,不能因为他查出了冤案,反倒将他定成干涉地方刑名。” 李承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一边是顾长安奉命查访取士新制,却一路查到了宁陵河堤。 另一边却是归德府此前只凭几份证词与账册,险些将一名朝廷命官以贪墨罪送入刑部。 若顾长安因为越职受到重罚,往后地方官员即便发现冤情,只怕也会先想着明哲保身。 可若全然不作处置,朝廷派往各地的官员也可能仗着奉差身份,随意插手地方事务。 过了一会儿,李承熙看向许和章:“许卿,你的意思呢?” 许和章拱手道:“臣以为,顾侍讲查清河工冤案,的确有功,但越出礼部差遣也确有其事。若因查案有功便全然不究,往后难免有人效仿;若以干涉刑名重罪处置,又会让朝廷显得不问是非,只看官员是否越职。” 李承熙听得笑了一声:“你们两人绕了一圈,倒是难得说出了一样的话。” 许和章没有接话,顾明渊神色也没有多少变化。 李承熙重新拿起邵文举的奏疏,随手放到一旁。 “这份弹劾暂且留中,等顾长安回京以后,让他亲自来向朕解释。” 高良站在旁边,立即躬身领命。 处理完顾长安的事情,李承熙又翻开河工案卷后面所附的吏部公文。 “陈绍安贪墨之罪既然查无实据,吏部准备如何处置?” 顾明渊回答道:“陈绍安在空白领料文书上提前签押,又未能约束县衙户房书吏,致使孙茂私刻便戳、伪造文书,险些酿成冤案,失察之责不能不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0章处置(第2/2页) 李承熙问道:“吏部拟了什么处分?” 顾明渊拱手道:“罚俸半年,记过一次,责令整顿宁陵县衙户房与印房,重新核查河工钱粮。此前暂停视事之令撤销,仍留任宁陵知县。” 许和章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处分看似不重,却并非毫无代价。 这次记过会被写入吏部考册,等陈绍安下一次考满时,与他在宁陵的政绩一并核算。 不过与革职、降级相比,罚俸半年、原职留任,已经算是从轻处置了。 许和章开口说道:“陈绍安在空白公文上签押,才给了宋家补造账目的机会,只罚俸半年,是否太轻了一些?” 顾明渊没有回避,解释道:“陈绍安上任不过半年,宁陵河堤几次遇险,河工文书一日最多时多达数十份。他提前在空白领料单上签押,确属疏忽,却不是有意纵容孙茂造假。”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况且此案发生以后,陈绍安没有销毁账册,也没有逼迫马六改口,反而命人传唤里正,准备追查摊派银两。” 说到这里,顾明渊看向许和章,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 “若一名地方官员被县衙书吏与乡绅联手构陷,最后即便洗清贪墨之罪,仍要因此丢官降级,往后还有多少知县敢去碰积弊多年的田册与地方豪强?” 许和章沉默下来。 陈绍安并非毫无过错,可他真正得罪宋家的原因,恰恰是准备核查宁陵隐田。 若朝廷最终重罚陈绍安,落在地方官员眼中,便会变成多做多错。 李承熙重新看过吏部拟定的处分,最终点头道:“这个处置还算妥当。” 接着,李承熙又翻过一页,看到了宋家构陷陈绍安的缘由。 案卷中记载,宋家登记在册的田地只有六百余亩,实际交由佃户耕种的却超过千亩。 另外几家参与捐银的大户,同样存在隐瞒田亩、将赋税转嫁给佃户与普通百姓的情况。 李承熙皱眉道:“一个宋家便隐去数百亩田地,宁陵其他几家又有多少?” 顾明渊回答道:“目前尚未核清,宁陵田册积弊十余年,单凭陈绍安一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查明。” 李承熙沉吟片刻道:“那便让河南布政使司派员核查涉案几家的田亩,按察司负责查问其中是否存在伪造田册、转嫁赋税之事。” 顾明渊再次领旨。 事情议到这里,李承熙终于道:“陈绍安的处分,照吏部拟议发下,至于归德府此前为何审案失详,河南按察司又是否尽到复核之责,等顾长安回京以后,朕问清事情经过再作处置。” 许和章与顾明渊连忙称是,李承熙这才让两人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以后,许和章与顾明渊并肩走了一段。 许和章忽然开口道:“顾阁老开口便说邵文举弹劾得有道理,绕到最后,却只替令郎留下一个越出奉差范围。” 顾明渊神色平静地说道:“他做错的事情,自然应该承担;可他没有做过的事情,也不能因为一封奏疏便算到他头上。” 许和章点了点头,感叹道:“令郎此次在河南,倒是越来越像你了。” 顾明渊脚步未停,只淡淡回答道:“他未必愿意听见这句话。” 许和章听得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361章 功过 第361章功过 顾长安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傍晚。 马车刚刚停在顾府门前,一名宫中内侍便从门房里迎了出来。 内侍上前行礼道:“顾大人,陛下口谕,命您回京以后立即入宫觐见。”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让赵横将行李送进去,自己重新登上马车。 半个时辰以后,他走进了御书房。 李承熙坐在御案后面,手边摆着归德府送来的河工案卷与邵文举的弹劾奏疏。 顾长安上前行礼道:“臣顾长安,拜见陛下。” 李承熙没有立即让他起身,只伸手在两份文书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让你去河南查访取士新制,你怎么连按察司的案子也一并审了?” 顾长安跪在御案下方,坦然道:“臣在河南所做之事,的确超出了礼部原本的差遣。” 李承熙略感意外:“这么说,邵文举弹劾得没有错?” 顾长安回答道:“邵大人弹劾臣越出奉差范围,臣无话可说,可他说臣仗恃家世、干涉地方刑名,臣不能认。” 李承熙拿起奏疏道:“你私下接触涉案百姓,又亲自前往河堤查验,最后还在归德府衙以奏闻御前相逼,这也不算干涉刑名?” 顾长安坦然道:“臣没有调取案卷,没有提审犯人,也没有持礼部公文命令地方更改原案。臣越出的是奉差范围,却没有夺取地方官员的审案之权。” 李承熙听完,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又问道:“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同,为何还要插手?” 顾长安沉默片刻,抬起头道:“因为河南送到吏部的证据太齐全了。” 李承熙忍不住笑道:“证据齐全也有问题?” 顾长安沉声说道:“若证据当真齐全,自然没有问题,可那份案情公文里,六名里正、户房书吏、河工账册与收银凭据全都指向陈绍安,却没有人查过银子究竟经过谁手,也没有人追查唯一没有作证的石桥村里正去了哪里。” 说着,他拱手道:“所有人口供一致,账册也分毫不差,看起来像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却恰好少了银两真正流向这一环,因此臣不能因为证据看起来整齐,便认定它一定是真的。”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 李承熙翻开案卷,目光落在刘成福留下的收银册上。 正是这个没有出现在原案里的石桥村里正,最后撕开了整套证词的口子。 李承熙沉吟片刻,又问道:“你查这桩案子,到底是因为认为陈绍安不会贪墨,还是因为发现证据有问题?” 顾长安坦然道:“最开始的确是因为臣相信陈绍安。” 李承熙冷笑道:“总算肯说实话了。” 顾长安没有否认,继续道:“可等臣到了河南以后,便不能再只凭交情判断他的清白,若最后查明银子当真是陈绍安拿的,臣从河南带回来的便不会是替他翻案的证据,而是他的罪证。” 李承熙看着他:“若让你重新选一次,还会不会去石桥村?” 顾长安没有迟疑:“会。” 李承熙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明知道会被人弹劾越职,你还要去?” 顾长安拱手道:“陈绍安是朝廷命官,他的妻子尚且能够请人代写书信,送到京城向臣求救。可马六只是宋家的佃户,他交了两次修堤银,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只能拿着两张凭据去县衙告状,臣若明明看见其中有冤情,却因为不属翰林院职责便转身离开,他还能去找谁?” 李承熙久久没有说话。 跪在下面的年轻官员一路风尘,官袍下摆还沾着路上的灰尘,神色间却没有多少惶恐。 过了一会儿,李承熙才重新拿起邵文举的奏疏。 “你在公堂上说,邵文举不是被吏部故意压着,而是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他手里。” 顾长安神色略显尴尬,却还是承认道:“臣说过。” 李承熙问道:“这句话也与查案有关?” 顾长安老实回答道:“没有,是臣一时气盛,说得重了一些。” 李承熙险些被他气笑:“你倒是知道自己说得重。” 顾长安拱手道:“臣愿意为这句话向邵大人赔礼,但臣不收回。” 李承熙目光微动:“这是为何?” 顾长安正色道:“邵大人可以认为臣不该参与会审,也可以依照朝廷法度将臣赶出公堂。可他明知道案中已经出现新的证据,第一件事却不是追查证据真假,而是先追究发现证据的人有没有资格开口。臣当时的确说得重,但直到今日,仍然认为他不适合执掌更多刑名之权。” 高良站在一旁,听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朝中官员面对皇帝询问,大多只会想方设法减轻自己的罪责。 顾长安不但没有收回公堂上的话,反而当着皇帝的面又说了一遍。 李承熙看了他许久,忽然将邵文举的奏疏扔回御案。 “起来吧。”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后才谢恩起身。 李承熙沉默片刻后,忽然话题一转道:“你奉命查访河南取士新制,原本的差事办得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1章功过(第2/2页) 顾长安立即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查访文书,拱手道:“臣已经将河南历科取中人数与在籍生员、举人数量重新核对,并将各府施行通取分额可能遇到的问题写进了查访文书。” 高良上前接过文书,转呈御前。 李承熙从头翻看一遍,很快注意到宁陵与另外两县的生员名册都存在迁籍、去世与守孝之人重复计入的情况。 文书最后还写明,各省核定在籍生员与历科取中人数时,应当将州县名册与提学衙门、乡试录册相互核验,不能只取其中一处数字。 李承熙抬头道:“你在河南忙着替陈绍安翻案,倒是没有把自己的差事丢下。” 顾长安拱手道:“臣既然奉旨前往河南,自然不敢因私废公。” 李承熙将查访文书放到河工案卷旁边,沉吟片刻道:“邵文举弹劾你越出奉差范围,并非毫无依据。” 顾长安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低头道:“臣领罪。” 李承熙却继续道:“不过你没有动用礼部公文干涉审案,也没有私自提审犯人,最终查得的证据全都交由地方衙门依法处置,若以干涉刑名问罪,确实过重。” 顾长安抬起头。 李承熙看着他道:“这一次,朕不罚你。” 顾长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立即拱手道:“臣谢陛下宽宥。” “先别急着谢。” 李承熙指了指他送来的查访文书,继续道:“河南各府送来的名册错漏不少,可见其他省份也未必干净,礼部与翰林院此前只核对各地报来的总数,仍然不够。等北直、山东与其他几处查访文书送回以后,由你会同礼部重新复核,再将各省可能存在的问题汇总成册,呈送御前。” 顾长安微微一怔。 这的确是件苦差事,却意味着各省取士数据被写进最终章程以前,都要经过他的参与复核。 通取分额原本只是他在礼部提出的一套办法,如今从章程到地方查访,再到各省名册复核,他已经从最初提出办法的人,变成了这项新制真正的执行者之一。 李承熙又吩咐道:“河南查访差事办得不错,吏部考册记功一次,河工案能够重新查明,也另赏银百两。” 顾长安再次行礼道:“臣谢陛下隆恩。” 接着,李承熙又问起归德府最初查案的经过。 顾长安没有替王宁遮掩,也没有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府衙身上,只将自己到达河南以后看见的情形如实禀明。 李承熙听完,沉吟片刻道:“王宁身为归德知府,没有查验实际河工,也没有追查银两去向,便以陈绍安涉嫌贪墨上报,确有失察。不过后来封存户房、查验河堤,也算及时补救,罚俸三月,申饬一次,责令整顿府衙刑房。” “至于河南按察司,此前复核案卷时同样没有发现其中矛盾,责令按察使查明经手官员,分别议处,并将复核章程重新整理后送入京城。” 一旁的高良连忙道:“奴婢遵旨!” 处理完归德府的事情,李承熙才重新看向邵文举的奏疏。 奏疏中不但弹劾顾长安越职,还特意写到了公堂上那场争执。 邵文举还在奏疏中提到,顾长安当众拿他七年未能升迁之事加以羞辱,显然已经受到父辈旧怨影响,并非单纯为了河工案据理力争。 李承熙看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冷意。 顾长安抵达河南时,邵文举尚未前往归德,两人此前也从未见过。 河工案更是在邵文举出现以前便已经查出了大半,若说顾长安是为了替父亲报复旧怨才追查此案,未免过于牵强。 李承熙将奏疏翻到最后,提笔写下几行批语。 顾长安站在御案下方,没有抬头去看。 片刻后,李承熙放下朱笔,对高良吩咐道:“将这份奏疏发还河南,陈绍安的处分,也照吏部拟议即日行文,不必再拖延。” 高良躬身道:“奴婢遵旨。” 李承熙又补充道:“再去吏部调取邵文举这七年的考语,以及任内经手的几桩重大刑案,一并送来,朕倒要亲自看看,他为何在河南按察副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 顾长安心中微动,却没有出声。 邵文举原想借这封奏疏证明,是顾明渊故意压着自己。 结果奏疏送到御前以后,被重新翻开的却是他自己的七年考册。 李承熙挥了挥手道:“行了,退下吧。” 顾长安行礼以后,转身走出御书房。 走到殿门前时,皇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顾长安。” 顾长安连忙停下脚步,转身道:“臣在。” 李承熙看着御案上那份河南查访文书,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你这么喜欢从一堆旧账里找问题,朕便让你看个够。” 顾长安走出御书房时,想到接下来还会有一摞摞各省册籍送到自己面前。 这一趟河南,他没有少掉差事,反而又多了一桩。 不过这一次,他并不觉得麻烦。 第362章 余波 第362章余波 顾长安从宫中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柳氏得知顾长安尚未进家门便被召入宫中,一直命人将晚饭温在灶上,直到听见前院传来动静才让人重新摆饭。 小翠快步迎到廊下,笑着说道:“少爷总算回来了,夫人下午已经让人热了三次饭菜了。” 顾长安一边向里走,一边说道:“陛下突然召见,我也没有办法。” 小翠压低声音道:“老爷也一直在书房等您。”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最后还是先去了父亲的书房。 顾明渊已经换下官服,正坐在灯下看一份吏部公文。 等儿子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直接问道:“陛下如何处置?” 顾长安在对面坐下,回答道:“没有处罚,还让吏部在考册上记了一功,赏银百两。” 顾明渊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又问道:“只有这些?” 顾长安无奈道:“陛下还让我会同礼部复核各省送回的取士册籍。” 顾明渊听完,嘴角略微扬了一下:“这才像陛下的处置。” 顾长安看着他:“父亲早就猜到了?” 顾明渊淡淡道:“你去河南查陈绍安是私,核对取士册籍是公。陛下可以不追究你越出差遣,却不会因为你救了一个故交,便让朝廷在考册上替你记功。如今既然记了功,赏的自然是河南查访,而不是你多管的那桩闲事。” 顾长安点了点头:“孩儿明白。” 顾明渊重新拿起公文,提醒道:“各省册籍一旦与你提出的分额办法挂钩,里面便不会只有几名迁籍或者守孝生员这么简单。” 顾长安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父亲是说,会有人故意在册籍上动手脚?” 顾明渊抬眼看向儿子:“办法尚未正式施行,未必已经有人动手,不过地方既然知道在籍生员数量可能影响分额,自然会想办法让自己的数字更好看。你在河南发现的只是旧册本就混乱,等下一科会试临近,才是真正有人争夺名额的时候。”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所以陛下才让我参与各省复核。” 顾明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替他解释。 顾长安又道:“对了,父亲,绍安他……” 顾明渊神色平静地说道:“放心吧,没有免职,只在吏部考册上记了一笔。” 顾长安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这时,柳氏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仍旧坐在书案两侧的父子二人,忍不住说道:“行啦,有什么话不能以后再说,长安舟车劳顿的,先吃饭吧。” 顾长安这才感觉到腹中一阵饥饿,连忙起身道:“母亲说得对,先用饭吧。” 柳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人走出书房时,她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日宗人府派人送来消息,燕王府已经回了文书,郡主会在正月初八离开辽东,最迟二月初抵达京城。” 顾长安脚步稍稍停了一下。 如今距离正月已经没有多少日子。 李昭宁一旦从辽东启程,二月十八的婚期便真的近在眼前。 柳氏继续道:“你这些日子不要再往外跑了,宗人府与礼部还有许多事情要你亲自过问。” 顾长安想到刚刚接下的各省册籍,只能苦笑道:“孩儿尽量。” 柳氏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余地,立即皱眉道:“不是尽量。” 顾长安连忙改口:“孩儿明白。” 跟在后面的小翠忍不住笑出声来。 ……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重新回到翰林院。 沈从岳显然已经知道皇帝交给他的新差事,见面以后便让书吏搬来几份刚刚从北直与山东送回的查访文书。 楚云衡看着堆在桌上的册籍,感叹道:“顾兄此次离京半个月,回来以后差事更多了。” 顾长安翻开最上面一册,无奈道:“大概我是天生劳碌命吧。” 萧玉衡笑道:“别人记功以后多半能够清闲几日,你这功劳倒像是用更多差事换来的。” 三人说笑几句,很快便低头忙碌起来。 接下来几日,顾长安大部分时间都在核对北直与山东送回的查访文书。 与此同时,朝廷处置河工案的几道公文也沿着驿路送往河南。 数日之后,这几道公文先后抵达河南。 王宁受到申饬,罚俸三月,同时被责令整顿归德府刑房,重新复核近三年经手的河工案件。 看完公文后,王宁只命人将刑房近三年保存的案卷全部搬进值房,按照年份重新整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2章余波(第2/2页) 河南按察使则被责令查明此前经手官员在复核陈绍安案卷时有无失职,分别议处,并重新修订按察司的复核章程。 与这两道公文一同送到河南的,还有吏部对陈绍安的处置。 罚俸半年,记过一次,责令整顿宁陵县衙户房与印房,三个月内重新核清河工钱粮。 此前暂停视事之令撤销,仍任宁陵知县。 王宁将公文递到陈绍安手中,沉声道:“朝廷没有革你的职,也没有将你调离宁陵,不代表空白文书之事可以就此揭过。” 陈绍安双手接过公文,郑重道:“下官明白。” 王宁又提醒道:“河南布政使司很快会派人核查宋家与另外几户的田亩,你回到宁陵以后,只需整理旧册,配合查验,不可自行扩大清查范围。” 听见清查田亩之事并未因此搁置,陈绍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拱手领命。 离开府衙时,秀芝一直等在外面。 看见丈夫手里的公文,她连忙迎了上去,紧张地问道:“朝廷怎么说?” 陈绍安回答道:“罚了半年俸禄,还在吏部考册上记了一过。” 秀芝脸色微微发白:“那你的官呢?” 陈绍安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官还在,朝廷让我回宁陵。” 秀芝愣了一下,紧绷多日的神情也随之松了下来。 她没有询问丈夫还能不能升迁,也不在乎那半年的俸禄,只要陈绍安能够清清白白地回到宁陵,此前在府城奔走的这些日子便都不算白熬。 与陈绍安一同收到朝廷回文的,还有邵文举。 他独自在值房中拆开奏疏,很快看见了皇帝留下的朱批。 顾长安越出奉差,朕自有处置。 所劾仗势干预,并无实据。 卿身掌刑名,当以辨明曲直为先,不可以旧怨杂于公论。 邵文举看着最后一句,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他原本想用这封奏疏证明顾长安仗着父亲权势干涉河南刑名,皇帝却从这封奏疏里,看见了他与顾明渊之间的旧怨。 还未等他想好该如何回应,吏部的公文也一起送到了按察司。 奉皇帝口谕,邵文举任内经手的几桩重大刑案,须将完整卷宗送入京城复核。 至于他在河南任职七年的考语,此时也已经从吏部档房中调了出来。 邵文举拿着公文,半晌没有说话。 他在河南按察副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一直认定是顾明渊有意压着自己。 如今皇帝准备亲自翻开这七年的考册,他原本想要的“公道”,终于来了。 …… 这一日晚间,顾长安从翰林院回来以后,再次来到父亲的书房。 顾明渊看见他手中的几页册籍,问道:“又遇到什么问题了?” 顾长安将其中一页放到桌上:“山东有两名生员迁籍以后,原籍仍旧没有除名。孩儿这几日发现,各地送来的册籍多少都有类似的问题,若以后各省分额与在籍生员数量有关,地方为了多争几个名额,必然还会在册籍上动手脚。可朝廷又不可能将天下生员重新核验一遍,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顾明渊扫了一眼册籍,平静道:“解决不了,只能让州县名册、提学衙门留档与乡试录册相互核验,让一处假账无法骗过所有人。” 顾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随后,父子二人又谈起河南的事情。 顾长安将在宁陵遇到的几个疑问一一说了出来,顾明渊没有直接替他给出答案,只在要紧处提醒了几句。 谈到最后,顾明渊忽然问道:“长安,你为官已近一年,有没有认真想过今后的路?” 顾长安一愣:“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顾明渊的目光落到书案上的烛火:“三年前,我拜托裴公教你读书时,他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顾长安有些好奇:“什么问题?” “他问我,为何偏偏选择了他。” 顾长安忍不住追问道:“父亲当初为什么会选中老师?” 顾明渊转过头,看向儿子:“我告诉他,只是想请他替我看看,你将来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长安一时没有说话。 顾明渊看着眼前已经入仕近一年的儿子,再次问出了三年前的那个问题。 “所以,长安,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走到哪一步?” 第363章 一年以后 第363章一年以后 顾长安忽然沉默了。 刚刚穿越过来时,他最大的愿望只是守着顾家二公子的身份,做一个衣食无忧的纨绔子弟。 直到梁岳临死以前,喊出那句“顾明渊,你不得好死”,他才第一次看清顾家繁华背后的危险。 顾明渊这棵大树若是倒了,顾家失去的不只是荣华富贵,那些曾经被压下去的人,很可能会将整个顾家踩进泥里。 从那以后,他开始跟随裴敬之读书,又一步步参加科举。 最初的目标很简单,他想让自己拥有一份功名,即便顾家将来真的出了事情,也不至于任人宰割。 可等到连中小三元、解元,又在金殿之上考中状元,真正踏上读书人能够抵达的最高处时,他反而再次失去了目标。 顾长安想起了前世那几句极有名的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些话听起来令人心潮澎湃,可真要落到自己身上,却又显得太大,也太空。 他见过灾民,见过边关将士,也见过马六那样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的佃户。 可看见过这些事情,并不代表他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沉默许久以后,顾长安坦然道:“父亲,孩儿还没有想好,从前读书,是因为觉得父亲未必能够永远护住顾家,孩儿总得有自保之力。后来一路参加科举,也只是想着先把眼前这一场考完,再考虑下一场。”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等真正考中状元,入了翰林院,才发现前面的路太多,反而不知道自己应该选哪一条。” 顾明渊未置可否,只是看着儿子。 片刻,他忽然道:“你这次救了陈绍安,可知道他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顾长安回答道:“不该在空白文书上签押,也没有管好县衙户房与印房。” 顾明渊摇了摇头道:“这只是表面,他想重新核查宁陵田亩,想让那些乡绅大户按照实际田产纳粮,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可他连县衙里的书吏都没有理顺,也没有弄清楚各村里正与宋家之间的关系,便急着将十几年的旧账全部翻出来。” 顾明渊稍稍停顿,继续道:“若不是你赶到河南,他不但清查不了宁陵田亩,自己的官途也已经走到尽头,甚至可能背着贪墨罪名死在牢里。” 顾长安忍不住道:“难道因为阻力太大,便什么都不做?” 顾明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当然不是,只是想要改变规矩,首先要站稳自己的位置,也要知道手里究竟有哪些人能够用。陈绍安想做一名好官,却险些连自己都保不住。这样的好官,能够替百姓做成多少事情?” 顾长安一时语塞,只是想起了秀芝的无助。 顾明渊又道:“裴敬之是个好老师,他教会了你读书写文章要有分寸,也教你如何分辨是非,可在朝堂上,光有是非与分寸还不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3章一年以后(第2/2页) 说到这里,顾明渊指向桌上的册籍:“你已经知道地方可能虚报生员,可知道他们会作假只是第一步。你还要弄清楚,他们会如何作假,哪一层官员会替他们遮掩,又该用什么办法让几本假账无法彼此印证。” 顾长安低头看向那两名迁籍以后仍被留在原册的生员。 父亲方才只用几句话,便让他看见了这套新制背后可能出现的问题。 顾明渊缓缓说道:“你这些年走过江西,去过辽东,也亲眼见过百姓如何生活。可你在那些地方始终只是一个过客,真正做地方官时,一场水患会不会淹掉几个村子,一桩案子会不会毁掉一户人家,明年的田赋能不能收上来,都会落到你的肩上。” 顾长安听到这里,抬起头道:“父亲想让我离开翰林院?” “是,但不是现在。” 顾明渊说着,伸出一根手指:“一年。” 顾长安有些意外:“一年?” 顾明渊点头道:“这一年,你先留在京城,将通取分额真正推行下去,也看清楚翰林院、礼部、吏部与东宫各自是如何办事的。不要只看朝廷最后发出了什么政令,还要看一件事情在送到御前以前,经过了多少次争论与妥协。” 顾长安认真听着,顾明渊继续道:“一年以后,你必须离开京城,去地方任职。” 顾长安连忙道:“外放到何处?” 顾明渊淡淡道:“那得看你一年后能走到哪一步了。” 顾长安若有所思道:“为何一定是一年?” 顾明渊看着儿子,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去得太早,你连朝廷如何运转都不知道,到了地方以后很容易成为第二个陈绍安,去得太晚,你便可能一辈子留在京城,从奏疏与册籍里看天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长安沉默片刻道:“父亲是想让我到了地方,再自己寻找答案?” 顾明渊点头道:“有些答案,坐在翰林院里永远找不到。” 顾长安拱手道:“孩儿明白了。” 顾明渊提醒道:“地方并不会直接给你答案,到时候也不会再有人像河南这次一样,只让你查自己想查的事情。” 顾长安认真道:“孩儿会做好准备。” 顾明渊微微点头,将桌上的册籍重新推到他面前:“既然如此,这一年便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通取分额是你提出的第一项新制,究竟能不能落地,便是你入仕以后真正要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顾长安拿起那几页册籍,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书房门前时,顾明渊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一年以后,你先去地方。” “等你真正做过一任地方官,再回来告诉我,你这一生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第364章 归期 第364章归期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比往常提前半个时辰来到翰林院。 值房里还没有多少人,几名书吏正在整理北直与山东送回的查访文书。 顾长安将昨日带回府中的几页册籍重新放到桌上,又取来一张白纸,将此前发现的问题分成迁籍未除、病故未除、守孝重录与两地重名四项。 楚云衡进门以后,看见纸上的内容,好奇道:“顾兄这是准备将两地名册全部重新核验一遍?” 顾长安摇头道:“全部重核耗时太久,也没有必要,先将州县名册与提学衙门留档相互核对,只有数目不符的地方,再去查乡试录册与岁试记录。” 萧玉衡也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册翻看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山东送回的册籍问道:“若州县名册与提学衙门留档都错了呢?” 顾长安回答道:“那便只能让当地重新核查。不过这一次不能只送回一份改过的总数,还要将迁籍、除名与重新入籍之人分别列出,由经手学官具名。” 楚云衡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想虚增人数,也要先让州县与提学衙门的几本册籍全部对得上。” 顾长安点头道:“没错,这样虽然未必能够完全杜绝,至少不能让人随手改一个数字,便从朝廷多争几个名额。” 三人正说着,沈从岳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拿起顾长安写下的几项核验办法看了一遍,沉吟道:“让各地学官逐项具名,的确可以减少敷衍,不过送回地方重新核查,来回至少又要一个月。” 顾长安拱手道:“不必将所有册籍送回,只核对数目不符与身份存疑之人。” 沈从岳重新看了片刻,点头道:“先照这个办法整理一份章程,下午送去礼部,让他们看看是否可行。” 顾长安应下以后,很快与萧玉衡二人分头核对起来。 到了当日下午,一份只有数页的补充章程便送出了翰林院。 这份章程没有再增加多少繁复仪程,只是明确了几种常见错漏的查验办法,以及地方学官需要承担的责任。 接下来十余日,顾长安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各地送回的册籍。 礼部看过补充章程以后,又改了其中几处期限与措辞,最终决定先用北直、山东与河南三地的名册试行核验。 三地册籍中的错漏陆续被挑出,原本相差数百人的在籍生员总数也渐渐有了一个能够相互印证的结果。 等这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时,年关也已经到了。 各处衙门相继封印,忙碌了数月的京城终于多了些过年的气氛。 顾府上下却没有因此清闲下来。 除了年节需要准备的事情,顾长安与李昭宁的婚期也已经越来越近。 柳氏让人重新修整了顾长安居住的院子,又将宗人府送来的婚礼章程逐项抄录下来,每日都要找忠叔核对一遍。 顾长安难得在府中歇息,却被母亲叫去看了半个时辰的帷帐、屏风与礼器。 看到后来,他只觉得每一样东西都相差无几。 柳氏拿起两块不同颜色的锦缎,问道:“你觉得哪一个好?” 顾长安认真看了许久,试探着说道:“左边?” 柳氏皱眉道:“左边颜色太深,放在新房里显得沉闷。” 顾长安连忙改口:“那便右边。” “右边又太艳了。” 顾长安无奈道:“母亲既然都觉得不好,为何还要拿来问我?” 柳氏瞪了他一眼:“这是你的婚事,自然也要问问你的意思。” 站在旁边的小翠忍着笑道:“夫人,少爷只怕根本分不出这两块锦缎有什么不同。” 顾长安点头道:“还是小翠了解我。” 柳氏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只能让人将锦缎重新送回去再选。 从正堂出来以后,小翠仍旧跟在后面笑个不停。 顾长安忍不住道:“不过是选两块锦缎,有这么好笑吗?” 小翠笑道:“少爷平日里连朝廷的章程都能写,方才面对两块布,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顾长安轻咳一声:“朝廷章程若有问题,至少还可以商议修改,母亲选中的东西,我哪里敢说不合适?” 小翠听到这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新年过后,宗人府再次派人来到顾府,将燕王府送来的行程告知柳氏。 李昭宁会依照原定计划,在正月初八离开辽东。 若沿途天气无碍,最迟二月初便能抵达京城。 与此同时,皇帝已经准许燕王世子李昭衡护送妹妹入京,代表燕王府参加婚礼,待婚礼结束以后再行返回辽东。 柳氏听完以后,立即让忠叔将已经准备好的东西再核查一遍,唯恐郡主回京以后发现顾家还有什么遗漏。 顾长安站在一旁,直到宗人府的人离开,才开口道:“从辽东到京城路途不近,又是冬日,为何不再多留几日?” 柳氏看了他一眼:“郡主二月十八便要与你成婚,回京以后还要入宫拜见皇后,又要重新核对婚服与礼仪,二月初抵达已经算晚了。” 顾长安听完,没有再说什么。 小翠却笑着问道:“少爷是在担心郡主路上遇到大雪?” “冬日赶路,自然应该小心一些。” 顾长安说得理所当然,小翠脸上的笑意却变得更明显了。 …… 正月初八这日上午,辽东的天空难得放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4章归期(第2/2页) 燕王府外停着十余辆马车,随行护卫与宗人府派来的官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李昭衡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带着王府亲卫将车马重新检查了一遍,又把沿途驿站与歇宿之处逐项问清楚。 等他安排妥当,李昭宁也在侍女的陪同下走出了内院。 燕王、燕王妃与王侧妃都已经等在府门外。 王妃从昨晚开始便一直帮着女儿核对行装,几箱衣物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路上要用的药材与炭火也问了又问。 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她却一句行装都没有再提,只握着女儿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李昭宁感觉到母亲掌心有些发凉,轻声安慰道:“母妃,女儿只是回京成婚,以后还会回来看您的。” 王妃听见这句话,眼圈一下红了。 她勉强笑了一下:“你从小便坐不住,京城、辽东到处跑,但以前无论走得多远,母妃总知道你还会回来,可这一次不一样。” 李昭宁鼻子一酸:“哪里不一样?” 王妃看着已经长大的女儿,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角,轻声道:“下次再跨进这道门,你便已经是顾家妇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李昭宁强忍许久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忽然伸手抱住母亲,将脸埋在王妃肩头,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低声唤道:“母妃。” 王妃的眼泪随之落下,却仍旧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 “母妃知道顾长安是个好的,也知道你愿意嫁给他。可女儿要离开家,做母亲的哪有真正舍得的?” 李昭宁抱着母亲,过了许久才说道:“女儿会常写信回来,等京城的事情安顿好了,也会带他一起回来。” 王妃听得又哭又笑:“你们才刚要成婚,便已经替他答应下来了?” 李昭宁眼中还带着泪,嘴上却说道:“他若不肯,我便自己回来。” “又说孩子话。” 王妃替她擦去眼泪,认真叮嘱道:“成婚以后,你要尊敬长辈,也要与长安好好过日子。两个人若有了争执,不要一时气盛便说伤人的话。” 李昭宁点了点头:“女儿记住了。” 王妃握紧她的手,声音微微发颤:“可若真受了委屈,也不要瞒着家里。辽东离京城再远,只要你的信送回来,母妃便总能知道。” 李昭宁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朝母亲郑重行了一礼:“女儿拜别母妃。” 王妃连忙伸手将她扶住,最后又替她理了理斗篷,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站在后面的王侧妃眼圈同样有些发红。 她出身高丽王室,正是王允真的姑母。 等母女二人稍稍平复,王侧妃走上前笑道:“今日是昭宁回京待嫁的好日子,姐姐再哭下去,她这一路也要跟着难受了。” 王妃擦去眼泪,点了点头:“是我失态了。” 王侧妃随后看向李昭宁:“允真前些日子还写信过来,特意让我提醒你,她一直记着你欠她的那局棋,下次见面一定要补上。” 李昭宁闻言,带着哭腔反驳道:“明明是她输了以后不肯认,怎么反倒成了我欠她?” 王侧妃笑道:“你们两个从小争到大,这种事情,我可分不清谁说的是真的。” 王妃脸上终于重新露出笑意:“等你们下次见面,让她带着棋谱去找你对质便是。” 燕王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直到母女二人说完话,他才看向女儿道:“前几日又下过一场雪,路上不必赶得太急,婚期虽然已经定下,也不差这一两日。” 李昭宁轻声道:“女儿知道。” 燕王又转头看向李昭衡:“路上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李昭衡点头道:“沿途驿站已经提前收到消息,王府护卫也带足了御寒之物。若遇到大雪封路,便就近停下休整,不会冒险赶路。” 燕王沉声道:“你是兄长,路上多照看昭宁,到了京城以后,先按照宗人府的安排安顿下来,何时入宫,自会有人前来传话。” 李昭衡收起平日里的玩笑,郑重应道:“孩儿明白。” 燕王继续提醒道:“婚礼结束以后也不要在京城久留,北面虽然因为大雪暂时停战,等到开春以后仍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 李昭衡点头道:“孩儿参加完昭宁的婚礼便启程返回,不会耽误辽东的事情。” 离别的话总是说不完,直到宗人府的官员上前悄悄提醒时辰,众人这才止住了话头。 李昭衡先扶妹妹登上马车,自己才从亲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临行以前,他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府门前的三人。 王妃眼中仍然带着泪,燕王虽然神色平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女儿乘坐的马车。 这时,王妃看向李昭衡,叮嘱道:“昭衡,路上照顾好妹妹,也要照顾好自己。” 李昭衡勒住缰绳,郑重说道:“父王、母妃,你们放心吧,我一定把昭宁平平安安送到京城。” 燕王点了点头:“去吧。” 随着前方护卫挥动令旗,车轮缓缓碾过积雪,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李昭宁掀开车帘,看见父亲、母亲与王侧妃依旧站在原地。 她朝三人挥了挥手,王府与身后的城墙渐渐远去,她的视线也终于变得模糊起来。 第365章 故人归 第365章故人归 二月初二,燕王府的车驾顺利抵达京城。 李昭衡先将妹妹送到宗人府安排的宅邸,又命随行护卫将王妃准备的嫁妆与行装逐一清点入库。 李昭宁一路虽然遇过两场风雪,却没有因此耽搁太久,只是连日赶路,神色间难免带着几分疲惫。 马车驶入宅门时,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远处熟悉的街巷,直到随行女官上前提醒,这才收回目光。 依照婚前礼制,顾长安不便前来相见,他也是在当日下午,从宗人府送来的消息里,得知李昭宁已经平安抵京。 第二日,李昭衡入宫复命以后,亲自来了一趟顾府。 他刚刚坐下,便笑着说道:“人已经平安送到了,路上没有出什么岔子,妹夫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顾长安替他斟了一盏茶,坦然道:“的确放心了。” 李昭衡接过茶盏,打量了他一眼:“不过昭宁刚刚抵京便被宫中女官接了过去,这些日子要学礼、试婚服,还要入宫拜见皇后,你在二月十八以前恐怕见不到她。” 顾长安无奈道:“宗人府已经派人提醒过两次了。” “那便老实等着。” 李昭衡忍着笑,继续道:“至于其他的话,等你把人迎进顾家以后,自己问她。” 顾长安听出了他的调侃,却没有反驳。 李昭衡没有在顾府久留,此次代表燕王府参加婚礼,入京以后同样有不少礼仪需要与宗人府核对,只喝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 几日后,顾修远带着妻子宋令仪从安平县赶了回来。 马车驶入京城以后,宋令仪便比平日沉默了许多。 她虽然已经成婚大半年了,但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以顾家长媳的身份迈进这座府邸。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顾修远先一步下车,随后转身向妻子伸出手。 宋令仪扶着他的手走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顾府门前的匾额,神情仍旧保持着平静,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些。 顾修远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低声安慰道:“父亲与母亲你都已经见过,长安也不是外人,不必想得太多。” 宋令仪轻轻点头:“我知道,只是在安平县后衙过日子,与回到京城顾府终究有些不同。。” 在安平县时,顾修远只是一县之令,他们居住的后衙也算不上多么宽敞。 眼前这座府邸,却是当朝次辅、吏部尚书顾明渊的住处,也是京中许多人私下议论的顾相府。 顾长安已经从府中迎了出来,走下台阶以后拱手笑道:“大哥、大嫂,一路辛苦。” 顾修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几个月没见,你倒是比在安平时稳重了一些。” 顾长安笑道:“大哥这是哪里的话,我在安平时也很稳重。” 宋令仪听见兄弟二人的对话,脸上的拘谨稍稍淡去,含笑向顾长安还礼道:“二弟。” 顾长安侧身让开道路:“父亲与母亲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大哥、大嫂先进府吧。” 穿过前院时,宋令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府中下人各自忙碌,看见顾修远以后纷纷停下行礼,口中称呼的依旧是“大公子”,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京城。 等走到正堂外面,柳氏已经亲自迎了出来。 宋令仪连忙上前行礼:“儿媳拜见母亲。” 柳氏伸手将她扶住,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略带责怪地说道:“一家人不必站在外面行这些礼,赶了几日的路,怎么也不先歇一歇?” 宋令仪轻声解释道:“儿媳第一次回府,理应先来拜见父亲与母亲。” 柳氏听得满意,牵着她的手向堂内走去:“这里也是你们的家,不必事事拘礼。” 顾明渊正坐在堂中,顾修远带着妻子郑重行礼,顾明渊点头道:“一路辛苦,回来便好。” 这句话不算如何亲近,却让宋令仪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开了不少。 柳氏早已让人将顾修远原先居住的院子重新收拾出来,又按照宋令仪的习惯添了几样东西。 她一边带着儿媳往内院走,一边说道:“你们先歇息两日,长安的婚期已经近了,府中还有许多事情,到时候少不得要你这个做大嫂的帮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5章故人归(第2/2页) 宋令仪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应道:“母亲只管吩咐。” 柳氏笑道:“你是顾家长媳,不是我从外面请来的管事,哪里用得着吩咐。” 宋令仪看向身旁的柳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她进顾府以前,曾经想过这座相府会有多少规矩,也想过自己应当如何谨慎行事。 可真正进门以后,婆婆交到她手里的第一样东西,却是小叔子婚礼所用的礼单。 临近婚期,沈文修、方明远与吴奎也终于从江西回到了京城。 三人进京后的第二日便一同来到顾府。 时樾此前因为工部处理京畿水闸之事未能返乡,周崇礼也一直留在庶常馆,听说三人回来以后,便约好一同前来。 赵横将几人的马匹交给门房照看,欧阳寅之则接过名帖与礼盒,引着他们去了外院书房。 顾长安走进书房时,几人已经说起了从江西返京路上的见闻。 沈文修看见他以后,笑着起身道:“我们一路上最担心的便是遇到大雪封路,好在总算没有错过你的婚期。” 顾长安拱手道:“你们即便迟上几日,也不必为了我的婚事冒险赶路。” 方明远笑道:“那可不行,这可是状元郎与郡主的婚事,哪里能轻易错过。” 吴奎点头道:“不错,更何况我们原本便要在年后回京,不过是将行程提前了几日。” 顾长安让几人重新坐下,又看向留在京城的时樾与周崇礼。 时樾这段时间一直跟着工部官员奔走于京畿各处水闸,脸上明显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周崇礼仍在庶常馆学习,虽然尚未散馆,每日需要读的典籍与要写的文章却一点也不少。 顾长安感叹道:“原以为只有我年后不得清闲,看来你们两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时樾端起茶盏,苦笑道:“至少你忙完这几日还有一场大婚,我忙完水闸以后,等来的只会是下一份工部公文。” 周崇礼也笑道:“庶常馆倒是没有让我去修水闸,只是前几日布置下来的文章,到今日还有一篇没有写完。” 沈文修闻言说道:“早知你们二人在京城过得如此辛苦,我们便在江西多住几日了。” 众人正说笑时,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承彦、周子谦与沈云舟一同走进书房,身后还跟着几名醉仙楼的伙计,将带来的几坛酒送去库房。 醉仙楼在京城站稳脚跟以后,赵承彦与周子谦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三人平日往来最为密切,许多人即便不知道醉仙楼与赵、周两家的关系,也知道不能轻易在那里生事。 赵承彦刚刚进门便说道:“我们原本还以为今日来得够早,没想到你们已经到了。” 沈文修笑着说道:“我们也才到不久,倒是赶巧碰到了一起。” 顾长安看着满屋熟悉的面孔,端起茶盏道:“今日没有备酒,便以茶代酒,多谢诸位特意赶来。” 赵承彦立刻说道:“一盏茶便想把我们打发了?” 顾长安笑道:“酒都已经让云舟送进库房了,等婚礼结束以后再喝。” 赵承彦这才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众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临走以前,又约好二月十八一早前来顾府。 顾长安送他们走出院门,提醒道:“迎亲可以,到了燕王世子面前都收敛一些,不要真把事情闹大。” 赵承彦拍了拍手说道:“放心好了,我们京华三杰什么时候坏过正事?” 顾长安看了他片刻:“你说这句话,便已经让我有些不放心了。” 周子谦笑着将赵承彦拉走:“放心吧,那一日你只管做你的新郎官,其余事情交给我们。” 几人陆续离开以后,原本热闹的外院重新安静下来。 欧阳寅之将众人送来的名帖与礼物逐一整理好,又放到了顾长安的书案旁。 顾长安随手翻过最上面的几张名帖,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第366章 天家恩典 第366章天家恩典 二月十六,大朝会。 顾长安与萧玉衡、楚云衡一同站在翰林官员的末列。 礼部尚书将昭宁郡主大婚所需的仪仗、车驾与礼器逐项奏报完毕,随后躬身说道:“启禀陛下,宗人府与礼部已经准备妥当,二月十八可如期举行婚礼。” 听到这话,萧玉衡趁前方无人注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顾长安。 顾长安也没想到,难得参加一次大朝会,听到的居然是自己的婚事。 李承熙点了点头,目光从殿内群臣身上扫过,扬声道:“昭宁是皇叔嫡女,也是朕的堂妹,皇叔镇守辽东多年,此次不能亲自入京送女,朕这个做侄子的,自然不能薄待了她。” 殿中群臣神色微动。 朝野中一直有传闻,皇帝对手握重兵的燕王忌惮日深。 李承熙这句话,似乎是在满朝官员面前直接表明了态度。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吩咐道:“在郡主婚仪常例之外,加赐黄金五十两、白银一千两、宫锦百匹、东珠头面两副、白玉如意一对。” 礼部尚书躬身领命。 李承熙略作停顿,目光随即落到翰林官员所在的位置。 “顾长安。” 顾长安从班列中走出,躬身道:“臣在。” 李承熙沉声道:“你迎娶宗室郡主,照例授宗人府仪宾,另加从五品奉直大夫散阶,仍以翰林院侍讲供职。”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多了几道惊讶的目光。 仪宾只是迎娶郡主后的例授身份,并不掌握实权。 奉直大夫却是从五品文散阶,虽然同样没有具体职事,却代表天子的正式褒奖。 顾长安入仕尚且不到一年,实际官职仍是翰林院侍讲,如今却已经有了从五品散阶。 顾长安自己也有些意外,停顿片刻才行礼道:“臣谢陛下隆恩。” 李承熙看着他,淡淡道:“成婚以后,翰林院与东宫的差事照旧,不要以为多了一个散阶,便可以有所懈怠。” 顾长安认真道:“臣不敢。” 站在宗室班列中的李昭衡也上前一步,替妹妹谢过皇帝添妆。 李承熙抬手让二人归列,随后便让礼部继续议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朝会结束以后,众官员走出大殿,议论却很快传开。 顾修远在安平县成婚时,宫中也曾赐下银两与绸缎,可那道赏赐并未经过朝会,更没有另外加授散阶。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皇帝给顾明渊这个次辅的体面。 这一次,李承熙却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提到了燕王镇守辽东之功,又亲自给顾长安加授奉直大夫,意义自然完全不同。 那些关于皇帝猜忌燕王的传闻并未因此消失,反而让朝野更加看不清天家的真实态度。 …… 当日下午,正式的赏赐与圣旨送到顾府。 顾明渊带着一家人接旨谢恩,宫中内侍又让人将御赐之物逐项登记清楚,这才返回宫中复命。 消息传开以后,赵承彦与周子谦很快来到了顾府。 赵承彦拿起宗人府一同送来的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周子谦注意到他的反应,开口问道:“有什么不对?” 赵承彦放下礼单,感叹道:“不是不对,是这次的恩赏比我原先想得更重。” 顾长安并未太过在意:“不过是一个散阶,并无实职。” 赵承彦抬头看向他:“你说得倒是轻巧,满朝多少官员熬上十年,也未必能在名字前面添上奉直大夫四个字。” 周子谦忍不住问道:“宗室郡主出嫁,不是都会给仪宾授阶吗?” “仪宾是仪宾,奉直大夫是奉直大夫。” 赵承彦解释道:“六年前宁和郡主出嫁,我曾跟我爹去看过热闹,那一次宫中虽然也有添妆,夫婿却只是照例授了仪宾,并没有另外加授文散阶。” 他伸手点了点礼单,继续道:“郡主的婚仪在常例之外加了一份,你这里又多了奉直大夫,至少近十年里,没有第二次。” 周子谦听完,笑着看向顾长安:“如此说来,你这次的确沾了郡主不少光。” 顾长安坦然道:“我本来便是因为郡主才得的仪宾身份,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赵承彦原本还想看他窘迫,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只能将礼单重新放回桌上。 顾明渊从书房外经过,听见几人的交谈,停下脚步沉声道:“天家恩典越重,你越要谨言慎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6章天家恩典(第2/2页) 顾长安起身道:“孩儿明白。” 顾明渊没有继续说教,只让人将圣旨与礼单妥善收好。 …… 二月十八这日,天还未亮,东宫便派人送来了贺礼。 太子送来白玉合卺杯一对与一方端砚,另外还有一份亲笔写下的贺词。 随行内侍又转告顾家,太子妃已经另外准备了一副东珠头面,昨日下午便送到了李昭宁暂住的宅邸。 东宫的人离开不久,其他几位皇子府上的贺礼也陆续送到。 三皇子府送来的是两匹良马与一对金鞍,顾府依照礼数登记入册,并未发现有什么特殊之处。 此时顾府上下早已全部忙碌起来。 迎亲所用的车驾停在外院,礼部与宗人府送来的礼器也已经摆放妥当,门房则将一箱箱贺礼按照送礼之人的身份分别登记。 内院之中,顾长安已经换上大婚所用的礼服。 柳氏与宋令仪替他将衣襟、腰带与玉佩重新检查了一遍,欧阳寅之则捧着礼冠等候在旁。 柳氏前后看了许久,仍旧有些不放心:“宗人府教过的礼仪都记住了吗?” 顾长安无奈道:“母亲放心,这几日已经有人提醒过许多遍了。” 宋令仪含笑安慰道:“母亲不必担心,二弟可是六元状元,这些礼仪自然不会记错。” 柳氏这才让欧阳寅之上前,为顾长安戴好礼冠。 等一切收拾妥当,顾长安跟着母亲来到正堂。 顾明渊与顾修远已经等在里面。 顾修远上下打量弟弟一遍,抬手替他压平肩头的一处褶皱,笑道:“当初我在安平迎亲时,你站在旁边看了许久,今日总算轮到你了。” 顾长安拱手道:“今日还要劳烦大哥。” 顾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不必说这些。” 顾长安又来到父亲面前,郑重行礼道:“父亲,孩儿出发了。” 顾明渊看着一身婚服的儿子,沉默片刻才点头道:“去吧,不要误了吉时。” 府门之外,赵横已经将迎亲所用的马匹与车驾逐一检查妥当。 赵承彦、周子谦与沈云舟站在一处,沈文修、方明远、吴奎、时樾与周崇礼也已经全部到齐。 几人都换上了观礼的衣袍,看见顾长安出来,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 赵承彦上下打量他一遍,感叹道:“想当初我们京华三杰在京城四处扬名时,我可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陪你去迎娶郡主。” 周子谦笑道:“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若是三年前有人告诉你,顾老二会成为六元状元,你只怕比谁笑得都大声。” 顾长安没好气道:“今日是我大婚,你们能不能说些好听的?” 沈云舟在旁笑道:“他们若真一本正经地向你道贺,反倒不像他们了。” 赵横将缰绳递给顾长安,沉声说道:“公子,都准备好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顾修远也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陪在弟弟身旁。 欧阳寅之则跟在礼部官员身后,负责看管迎亲所用的礼册与物品。 随着鼓乐响起,顾府大门缓缓打开,迎亲队伍沿着长街向宗人府安排的宅邸而去。 天色才刚刚亮起,街道两侧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天家赐婚、六元状元迎娶燕王府郡主,无论哪一桩都足以引来满城议论,如今偏偏凑在了同一场婚礼上。 沿途几座酒楼的临街窗户早已挤满了人,还有百姓带着孩子站在街边,只为看一眼郡主大婚所用的仪仗。 顾长安骑在马上,一路听着耳边的鼓乐与议论,心中也渐渐生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感觉。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日不是去参加一场朝廷仪式,也不是奉命前往某地办差。 他要去迎娶李昭宁。 迎亲队伍抵达宅邸外面时,李昭衡已经换上一身世子礼服,带着燕王府众人等在门前。 顾长安正准备下马,忽然看见李昭衡身旁还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穿着皇子礼服,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正是三皇子。 顾长安微微一怔,翻身下马上前见礼:“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摆了摆手,笑道:“顾侍讲,平日在东宫讲读,本王不与你为难。”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门,继续说道:“可今日你要迎走本王的姑母,总不能还指望本王替你开门吧?” 第367章 迎亲 第367章迎亲 顾长安看了看三皇子,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李昭衡。 李昭衡脸上的笑意与三皇子如出一辙,显然早已商量好了要在这里等他。 顾长安拱手道:“不知道殿下与世子准备如何为难下官?” 三皇子笑道:“你是六元状元,若是出几道寻常题目,未免太便宜你了。” 跟在顾长安身后的赵承彦立即说道:“既然寻常题目配不上状元郎,那便直接开门吧。” 三皇子瞥了他一眼:“赵承彦,今日你站在哪一边?” 赵承彦毫不迟疑:“自然站在新郎官这边。” 三皇子好整以暇地提醒道:“本王记得,你父亲今日也在顾府饮宴。” 赵承彦神情微僵,顿时想起靖远侯还在顾府正堂。 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昭衡抬手止住笑声,开口道:“昭宁要嫁的是六元状元,今日门外又来了这么多读书人,若连一首催妆诗都没有,未免说不过去。” 周子谦在后面说道:“这个倒是不难。”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既然不难,不如你来?” 周子谦立即闭上了嘴。 围在宅门两侧的人越来越多,附近几座酒楼的窗户也全部打开,都在等着听这位六元状元今日会写出什么诗来。 顾长安没有让人取来纸笔,只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升起的朝阳。 沉吟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朔雪初融晓色明,春风十里候妆成。” “平生写尽凌云句,今日惟求共此生。” 最后一句落下,街道两侧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赵承彦原本已经准备拍手叫好,听见“凌云句”三个字,动作却忽然停了一下。 三年前,顾长安还是京城人尽皆知的纨绔,却在恍来轩写下了那一首狂诗。 满堂皆笑顾家郎,一身恶名满京华。 他年若遂凌云志,敢教青云避锋芒。 当时不知有多少人觉得,那只是一个纨绔子弟口出狂言罢了。 可三年以后,站在宅门外的人已经连中六元,成了翰林侍讲与东宫讲官。 当年他一心想要追逐的凌云之志,如今却被他写进了一首催妆诗里。 赵承彦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顾老二,三年前你还说要让青云避你锋芒,今日怎么连凌云句都不写了?” 顾长安笑了笑,坦然道:“今日是来迎亲的,不与青云争高低。” 周子谦听得笑了起来:“难怪最后只求一个共此生。” 三皇子眼中也多了几分异色。 这首诗若只是出自寻常读书人之口,不过是一首讨巧的催妆诗。 可从顾长安口中说出来,却让人不得不想起三年前那两句传遍京城的狂言。 赵承彦第一个拍手叫好:“这首诗总能开门了吧?” 李昭衡却仍旧站在宅门正中,没有让开道路。 顾长安问道:“世子还有什么话?” 李昭衡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父王与母妃今日都不在京城,有一句话,我这个做兄长的必须替他们问清楚。” 顾长安神色也认真起来:“世子请问。” 李昭衡沉声道:“昭宁从小长在辽东,虽然时常回京,却始终不习惯京城这些规矩。若有一日她想念父王与母妃,想要返回辽东,你会如何?” 宅门前渐渐安静下来。 顾长安没有思索太久,便坦然答道:“只要朝廷准许,我陪她一起回去。” 李昭衡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如今答应得容易,将来入了朝堂,身上有了更多差事,未必还能说走便走。” 顾长安平静道:“若实在无法同行,我也不会拦着她回去探望父母。” 李昭衡眼中的最后一点审视慢慢淡去。 他向旁边退开一步,沉声说道:“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7章迎亲(第2/2页) 三皇子也跟着让开道路,笑道:“本王这里算你过关了。” 紧闭的宅门随之缓缓打开。 …… 内院之中,李昭宁已经换好婚服。 鲜红的衣裙上绣着繁复的金线,发间所戴的珠冠则由宗人府按照郡主婚仪准备。 王允真也坐在一旁。 她得知李昭宁的婚期以后,便让高丽使臣提前向礼部递交文书,经李承熙准许,以私人身份进入大周观礼,随行人员也全部在鸿胪寺登记在册。 她与李昭宁自幼相识,此次专程从高丽赶来,今日自然留在内院陪好友出嫁。 看见侍女从外面快步进来,王允真立即问道:“门开了?” 侍女笑着回答道:“已经开了,顾大人方才还在外面作了一首催妆诗,街上的人都在叫好。” 王允真顿时来了兴趣:“写的什么?” 侍女将听来的四句诗重新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时,屋内几名宫女都忍不住笑着看向李昭宁。 李昭宁坐在镜前,脸上看似平静,耳根却已经微微泛红。 王允真笑道:“平生写尽凌云句,今日惟求共此生,六元状元当着满街百姓说出这种话,明日整个京城都要传遍了。” 李昭宁看了她一眼:“你若喜欢,改日让他也替你写一首。” 王允真连忙摇头笑道:“那还是算了,这样的话,让他只对你说便好。” 随行女官看了看时辰,上前提醒道:“郡主,吉时快到了。” 屋内众人收起笑声。 宫女替李昭宁盖上红色盖头,又将绣着金线的团扇放入她手中。 李昭衡已经来到内院门外,看见妹妹在女官搀扶下走出来,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玩笑忽然说不出口了。 兄妹二人在辽东一同长大,虽然平日没少拌嘴,可今日之后,李昭宁便要真正住进顾家了。 李昭衡沉默片刻,轻声说道:“父王与母妃不能亲自来京,今日便由大哥送你出门。” 红色盖头之下,李昭宁轻轻点头。 李昭衡亲自将妹妹送到喜轿旁边。 李昭宁登上喜轿以前,忽然低声说道:“大哥,回到辽东以后,告诉父王与母妃,我今日是笑着出门的。” 李昭衡眼眶微热,却还是笑道:“这句话还是留着你自己写信告诉他们吧。” 红色盖头之下,李昭宁轻轻点头:“好。” 李昭衡没有再说什么,只亲手替妹妹放下轿帘。 顾长安走到他面前,郑重拱手道:“世子放心,方才答应过的事情,我都会记住。” 李昭衡看了他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过后,你也该改口叫我一声大哥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即重新行礼:“大哥。” 李昭衡脸上终于重新露出笑意:“走吧,别让顾阁老与满府宾客等得太久。” 鼓乐再次响起,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长街返回顾府。 李昭衡与三皇子翻身上马,跟在喜轿后面一同前往顾家。 催妆诗早已随着围观的人群传开。 队伍经过街口时,不知是谁先高声念起了那句“平生写尽凌云句”,很快便有人想起三年前传遍京城的那首狂诗。 三年之前,他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三年以后,他已经连中六元,穿上官袍,站到了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在今日的长街上,人们反复念起的却是另外一句:今日惟求共此生。 坐在喜轿里的李昭宁听见外面的声音,指尖轻轻抚过团扇上的金线,唇角也渐渐扬了起来。 她没有掀开轿帘,只安静听着那句诗随着春风穿过长街,一路传向前方的顾府。 第368章 大婚 第368章大婚 迎亲队伍尚未抵达,顾府所在的长街便已经停满车马。 内阁、六部、翰林院与京中勋贵陆续派人送来名帖与贺礼,其中一些与顾家关系密切的官员更是亲自登门。 首辅许和章抵达时,顾明渊亲自迎到了正堂外面。 许和章拱手笑道:“今日是令郎大喜的日子,顾阁老难得可以不谈公事了。” 顾明渊还礼道:“许阁老能够亲自前来,顾府蓬荜生辉。” 许和章听得笑了一声:“你这座次辅府邸若也算蓬荜,京中便没有几户人家敢说自己住的是宅院了。” 两人寒暄几句,一同进入正堂。 沈从岳、靖远侯与太仆寺卿等人随后抵达,礼部与翰林院也来了不少官员。 那些无法亲自到场的人,同样派管事送来了礼物。 三年前,京中官员提起顾长安,想到的还是那个出入酒楼、惹事生非的顾家二公子。 如今送到顾府的名帖上,他已经是六元状元、翰林侍讲与东宫讲官。 前来贺喜的人固然要看顾明渊与燕王府的面子,却也没有人敢再将顾长安只当成一个依靠父荫的年轻人。 听到迎亲队伍回来时,正堂与前院的宾客纷纷停下交谈,朝府门方向看去。 礼部与宗人府官员各自站到礼仪所定的位置,顾明渊与柳氏也已经在堂中落座。 许和章坐在文官宾席首位,看见外面逐渐靠近的仪仗,侧头笑道:“老夫与顾阁老同僚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如此紧张。” 顾明渊淡淡道:“许阁老看错了。” 许和章笑了笑,没有继续拆穿。 不久以后,鼓乐声来到顾府门外。 顾长安翻身下马,喜轿也在礼官的引导下停稳。 李昭宁在女官搀扶下走下喜轿,顾长安则按照宗人府教过的礼仪上前迎接。 两人一同跨过顾府门槛,沿着铺好的红毯走进正堂。 正堂内外站满了前来观礼的官员与勋贵。 随着礼官一声高唱,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顾府顿时安静下来。 顾长安与李昭宁先拜天地,随后转身向坐在堂上的顾明渊与柳氏行礼。 顾明渊神色依旧沉稳,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柳氏看着堂下的一对新人,原本一直紧绷着的神情却渐渐放松下来。 她身为继母,自赐婚以来便比旁人更加谨慎,唯恐婚礼中出现半点疏漏,让外人以为顾家慢待了燕王府郡主。 如今李昭宁平安进门,所有礼仪也进行得妥妥当当,她总算能够放下压在心里的那份责任。 顾长安与李昭宁最后相对而立,依照礼制互行一礼。 礼官扬声道:“礼成!” 正堂内外随即响起一片道贺之声,柳氏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意。 李昭衡站在宗室宾客一侧,看着妹妹与顾长安并肩站在堂中,紧绷了一路的神情也随之松缓下来。 宋令仪带着女眷上前,将李昭宁送往新房。 顾长安却还不能离开。 外院早已摆下宴席,京中有分量的官员与勋贵来了不少,他这个新郎官总要亲自前去敬酒。 顾修远陪着弟弟先来到文官宾席。 许和章坐在首位,看见顾长安端着酒盏走来,笑着问道:“迎娶郡主,又得了奉直大夫散阶,顾侍讲今日可算得上双喜临门。” 顾长安拱手道:“不过是承蒙陛下恩典,下官不敢自得。” 许和章端起酒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片刻。 “这杯酒,一贺顾侍讲新婚,二贺朝中又多了一位肯做事的年轻人。” 附近几名官员听见这句话,神色都有些变化。 许和章身为内阁首辅,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番话,分量自然不同。 顾长安也略感意外,随即郑重举杯:“下官多谢许阁老。” 两人饮过一杯,顾长安又向同席的几位尚书与侍郎逐一敬酒。 等他来到翰林院众人所在的席位时,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8章大婚(第2/2页) 沈从岳端起酒盏,含笑说道:“河南查访的功劳已经记在考册里,今日这一杯只贺你新婚。” 顾长安正要道谢,沈从岳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等休沐结束,北直与山东的册籍仍要继续核验,你桌上的差事不会因为成婚少上一份。” 萧玉衡听得失笑:“沈大人,顾兄今日刚刚成婚,您便不能让他清闲片刻?” 楚云衡也在旁边说道:“就算要谈差事,也该等这杯喜酒喝完以后再谈。” 沈从岳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倒是比新郎官还着急。” 顾长安举起酒盏:“下官先谢过沈大人,也谢过两位同年。” 几人一同饮尽杯中酒。 东宫几名讲官随后也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笑道:“太子殿下的贺礼已经送到,我们这杯酒不代表东宫,只算同僚之间向顾侍讲道贺。” 顾长安还礼道:“诸位能够前来,已经是顾某的荣幸。” 另一名讲官提醒道:“顾侍讲成婚以后可以休沐几日,不过太子殿下前些日子读到的那篇策论尚未讲完,回来以后可不能忘了。” 顾长安无奈道:“今日怎么无论走到哪一桌,都有人提醒我还有差事没有做完?”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沈文修、方明远、吴奎、时樾与周崇礼也一同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沈文修感叹道:“当初在江西参加乡试时,我们只想着能不能从贡院里熬出来,谁能想到几年以后,还能在京城喝上你的喜酒。” 方明远笑道:“如今他不但是六元状元,还成了郡主仪宾,我们这一杯更不能少。” 顾长安与几名同年饮过酒,刚准备缓一口气,赵承彦的声音便从身后传了过来。 “朝中大员敬过了,翰林同僚敬过了,江西同年也敬过了,现在总该轮到我们了吧?” 赵承彦、周子谦与沈云舟已经在旁边等了许久。 周子谦亲手斟满一杯酒,递到顾长安面前,笑道:“这一杯不敬六元状元,不敬翰林侍讲,也不敬什么奉直大夫。” 他稍稍停顿,脸上露出笑意:“只敬当年陪我们在京城四处惹事的顾老二。” 顾长安看着眼前三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点头道:“这杯的确应该喝。” 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沈云舟随即打开另一只酒坛:“这是醉仙楼窖藏了几年的酒,今日特意带来给你。” 顾长安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前几日送进顾府库房的酒,是留着今日灌我的?” 赵承彦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何大老远送酒过来?” 他说着又准备斟上一杯。 坐在不远处的靖远侯忽然朝这边看了一眼,赵承彦动作微微一顿,最终只给顾长安添了半杯。 顾修远也笑着上前拦住他们继续添酒:“稍后还有别的宾客要敬,几位若真想与长安喝酒,等大婚过后再另找时间。” 赵承彦等人这才暂时作罢。 顾长安又敬过几桌,来到三皇子席前时,已经有了几分酒意。 三皇子端着酒盏,好整以暇地打量他片刻。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殿下今日前来送嫁。” 三皇子笑道:“如今礼已经成了,按照宗室辈分,本王是不是当真该称顾侍讲一声姑父了?” 附近几桌宾客听见这句话,目光顿时都落了过来。 顾长安神色不变,坦然道:“殿下若肯开口,下官自然不敢推辞。” 三皇子怔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倒是真敢答应。” 顾长安认真道:“宗室辈分是殿下自己提起的。” 三皇子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围在附近的宾客纷纷笑了起来。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天色完全暗下。 顾长安又敬过几桌酒,才终于在顾修远的帮助下从酒席中脱身,返回内院。 第369章 洞房花烛夜 第369章洞房花烛夜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闹声也渐渐远去。 顾长安虽然已经喝了不少酒,神志却还算清醒。 新房外守着几名宫女与宗人府女官,看见他走来,众人依礼行礼,随后推开房门,将他引了进去。 屋内红烛高燃,桌上摆着合卺酒与几样寓意吉祥的果品。 李昭宁端坐在床边,红色盖头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搭在膝上的双手。 女官将一柄系着红绸的喜秤递到顾长安手中,低声提醒了几句余下的礼仪,便带着宫女退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顾长安握着喜秤站在原地,一时间竟迈不开步子。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经历过科场,见识过大漠边关,也曾在金殿之上面对满朝文武。 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都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成亲。 门外的鼓乐、满堂的宾客以及那一道道繁复的婚仪,此刻回想起来,竟都像隔着一层薄雾。 直到真正站在这间屋里,看见那个穿着婚服、等他揭开盖头的女子,他才有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从今日起,他在这个世界不再只是顾明渊的儿子、裴敬之的学生,也不再只是翰林侍讲与六元状元。 他有了妻子。 红盖头下,李昭宁等了许久,始终没有听见动静,终于忍不住问道:“顾长安,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顾长安回过神来,却没有立即上前,反而笑道:“在等一幅画展开。” 李昭宁显然怔了一下:“盖头都没有揭开,怎么展开?” “所以才要由我亲手来揭。” 李昭宁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轻哼一声:“六元状元若只会说这些,今日这幅画便不给你看了。” 顾长安这才拿着喜秤走到她面前,笑道:“那可不行。” 他轻轻挑起盖头,烛光随之落在李昭宁脸上,也映亮了她发间的东珠与金冠。 两人原本已经相识许久,可今日的李昭宁仍旧让顾长安短暂失神。 顾长安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声吟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李昭宁原本还想取笑他几句,听完以后却安静了下来。 门外那首催妆诗,是当着满街百姓所作,明日便会传遍京城。 眼前这首诗,却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 她看着顾长安,过了片刻才问道:“这也是你方才临时想出来的?” 顾长安摇了摇头:“这首诗,我已经记了许多年。” “那你以前可曾念给别人听过?” “从未。” 李昭宁唇角轻轻扬起,却仍故意问道:“既然记了这么久,为何直到今日才说?” 顾长安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从前没有遇见诗里的人,说出来又有何用?” 李昭宁看了他许久,耳根渐渐泛起红意。 “顾长安。” “嗯?”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般哄人的本事?” 顾长安一本正经道:“夫人误会了,我只是如实说来。” 李昭宁轻哼一声,显然并不相信。 顾长安没有继续替自己辩解,起身走到桌边,将早已准备好的合卺酒斟满。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李昭宁面前,举起自己的酒盏道:“郡主,请。” 李昭宁没有伸手,只静静地看着他。 顾长安很快反应过来,重新改口道:“夫人,请。” 李昭宁这才满意地接过酒盏。 两人的手臂在红烛下交错,各自饮下了杯中的酒。 顾长安放下酒盏,见她头上的珠冠仍旧沉重,便问道:“要不要叫宫女进来?” 李昭宁摇了摇头:“母妃说,成婚以后便不能什么事情都让旁人伺候。” 她抬手试着取下一支金簪,珠冠却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顾长安伸手替她扶住,仔细看了片刻,才找到固定珠冠的另外两支簪子。 等珠冠被取下来放到桌上,李昭宁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忽然问道:“三年前,你还说敢教青云避锋芒,今日便已经写尽凌云句了?” 顾长安在她身旁重新坐下,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青云路自然还没有走完。” 李昭宁看着他:“那你为何这样写?” 顾长安想了想,坦然说道:“三年前,我觉得只要能够考中功名,走进朝堂,许多事情便都能迎刃而解。如今真正入了翰林院,才知道考中状元只是拿到了一张入场的帖子,前面的路反而更多了。” “所以呢?” “所以凌云之志仍然要有,只是不能把这一生全部交给官位与功名。” 顾长安稍稍停顿,看向眼前的女子:“至少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不该还想着与青云争高低。” 李昭宁安静片刻,唇角渐渐多了几分笑意,颌首道:“这句话也还算中听。” 顾长安失笑道:“一首诗只能算还好,再加一句才算中听,郡主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一些。” 李昭宁提醒道:“你方才已经改口了。” 顾长安连忙道:“夫人说得对。” 两人相视一笑,原本还有些陌生的气氛也随之淡去。 过了一会儿,李昭宁问道:“你这次从河南回来以后,听说又接了不少差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9章洞房花烛夜(第2/2页) 顾长安点头道:“各省取士册籍都要重新复核,通取分额的章程也还没有完全定下。” “会不会又要离京?” “眼下不会。” 顾长安略作迟疑,还是将那晚书房中的谈话说了出来:“前些日子,父亲问过我,将来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李昭宁眼中多了几分好奇:“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还没有想好。” 李昭宁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笑道:“六元状元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六元状元又不是神仙。” 顾长安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从前读书,是想着不能让顾家只靠父亲一人撑着。后来参加科举,也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考中状元,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该去哪里。” 李昭宁没有取笑他,只认真问道:“顾阁老怎么说?” “父亲让我再留在京城一年,将通取分额真正推行下去,也趁机看清朝廷各部如何办事。一年以后,离开翰林院,前往地方任职。” 李昭宁眼神微动:“去什么地方?” “还没有定。” 顾长安看向她,语气认真了一些:“这件事,我原本也准备与你商量。” 李昭宁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宗人府未必会准我随你离京?” “想过。” “那你还问我?” 顾长安坦然道:“宗人府如何决定,是朝廷的事情,可你愿不愿意与我同行,总要先问过你。” 李昭宁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这便对了。” 她伸手拨了拨烛芯,继续道:“宗人府准不准,是朝廷的事。你问不问,是你的事。若将来真要外放,你不能替我把所有事情都决定好,再回来告诉我结果。” 顾长安认真应道:“我记住了。” 李昭宁这才点头:“若朝廷允许,我愿意随你去地方看看,只是当真要离京,府中的人也要提前安排。” 顾长安听出她似乎另有所指,问道:“你想说什么?” 李昭宁没有绕弯子:“母妃这次让我带了几名陪嫁侍女,其中有两个原本便是按照旧例挑出来的。若我将来有孕或者身子不便,可以从中择一人开脸,留在你房中伺候。” 顾长安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李昭宁继续道:“母妃还问过我,顾家是不是准备将小翠也留在房中。她跟了你这么多年,若按许多人家的规矩,你成婚以后便该给她一个名分。” 顾长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如何回答母妃?” “我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等成婚以后亲口问你。” 李昭宁看着他,神色认真起来:“所以我现在问你,你准备如何安排?” 顾长安没有含糊:“你带来的侍女仍旧留在你身边。将来她们若有中意的人,你可以替她们做主;若不愿出嫁,也可以继续留在府中,不必为我留什么房中人。” 李昭宁眼神微动:“那小翠呢?” 顾长安直截了当道:“她不会成为通房。” 见李昭宁看着自己,顾长安解释道: “她若将来有了中意的人,我会替她准备一份嫁妆,让她体面出嫁。若她不愿嫁,顾府也有她的位置。她跟随我多年,是我信得过的人,却不能因为跟得久了,便理所应当成为我的房中人。” 李昭宁注视着他:“只是现在不需要,还是以后都不会?” 顾长安正色道:“以后也不会有通房,更不会纳妾。” 这句话说得太过干脆,李昭宁一时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她才问道:“若将来有人劝你开枝散叶,或者送女子进府呢?” 顾长安笑了笑:“旁人可以送,我也可以不收。” 李昭宁依旧没有移开目光:“若我一直无所出呢?”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知道这并不是一句可以随意拿来玩笑的话。 沉吟片刻后,他认真道:“若真如此,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命数,不该拿另一个女子来补。” 李昭宁微微怔住。 顾长安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道:“别人如何过日子,我管不着,可我既然当着满街百姓说了要与你共此生,便没有再往我们中间添人的道理。” 李昭宁望着他,眼中的审视一点点淡去:“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比方才那首诗更容易说,往后却更难做到?” “知道。” 顾长安没有发誓,只平静道:“所以你不必因为今晚的一句话便相信我,往后看就是。” 李昭宁轻声道:“好,那我便往后看。” 说完这句话后,李昭宁稍稍靠近一些,轻声道:“顾长安,今夜说过的话,我都会记着。” 顾长安故作无奈道:“夫人的记性这么好,我往后岂不是连一句话都不能说错?”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窗外最后一点宴席的喧闹渐渐散去,红烛轻轻摇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了一处。 顾长安抬手放下红帐。 隔着一层朦胧的帐纱,李昭宁忽然轻声说道:“方才那首诗,再念一遍。” 顾长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窗外夜色渐深,红帐里的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第370章 新妇 第370章新妇 翌日清晨,窗外刚刚透出一点天光,顾长安便睁开了眼睛。 这些年他早已养成了早起读书的习惯,无论身处江西还是京城,除非前一夜实在太过疲惫,否则很少真正睡到日上三竿。 顾长安下意识准备起身,手臂刚刚一动,才想起房中多了一个人。 李昭宁睡在身旁,散开的长发落在枕间,与昨夜身穿婚服、头戴珠冠时相比,少了几分郡主的端庄,多了几分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安静。 顾长安看了片刻,李昭宁却忽然睁开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立即开口。 过了一会儿,李昭宁脸上微红道:“看够了吗?” 顾长安笑道:“看不够的,昨日那幅画还没有看完。” 李昭宁显然也想起了昨晚揭盖头以前的对话,脸上微微一热,伸手便将被角向上拉了一些。 “六元状元若是只会说这些,往后还是少开口为好。” 顾长安笑道:“夫人昨晚还让我把说过的话都记住,今日便不让我开口了?”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该记的记住,不该说的少说。” 两人正说话时,门外已经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郡主,姑爷,时辰已经不早了。” 说话的是李昭宁从辽东带来的陪嫁侍女。 今日还要拜见顾家长辈,随后入宫谢恩,自然不能继续耽搁。 李昭宁应了一声,顾长安这才披衣起身,让门外的人进来伺候梳洗。 房门打开以后,小翠也跟着几名陪嫁侍女走了进来。 她昨晚一直在外间守着,明显没有休息好,眼下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进门以后却依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郡主,见过少爷。” 李昭宁看了她片刻,温声道:“起来吧。” 小翠这才站起身,熟练地替顾长安取来常服与腰带。 李昭宁的两名贴身侍女则在另一边整理妆奁,房中的人虽然不少,彼此之间却明显带着几分生疏。 从今日起,燕王府带来的人要留在顾家,原本伺候顾长安的人也要逐渐习惯内院多了一位女主人。 有些事情并非昨晚几句话便能全部解决,只能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磨合。 等两人收拾妥当,顾明渊与柳氏已经在正堂等候,顾修远与宋令仪也早早过来了。 李昭宁虽然是宗室郡主,仍旧依照家礼向顾明渊与柳氏奉茶。 顾明渊接过茶盏,只轻轻抿了一口,便让人将准备好的见面礼送到她面前。 “既然进了顾家门,往后便是一家人,长安有时做事难免冲动,若他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你不必替他遮掩。” 李昭宁双手接过礼物,认真道:“儿媳记住了。” 接着,又将茶盏送到柳氏面前。 柳氏自从赐婚以后,始终担心礼数不够周全,直到昨日亲眼看着两人拜堂成亲,心里那根弦才真正松了下来。 她接过茶盏,脸上的笑意也比往常亲近了许多。 “你是郡主,府中却没有那么多皇家规矩,平日里不必每日早晚过来请安,也不必为了迁就顾家改变从前的习惯。” 李昭宁轻声道:“母亲以后唤我昭宁便好。” 柳氏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好。” 她将一只早已准备好的木匣递给李昭宁,里面放着一对玉镯,并不算如何贵重,却是柳氏从自己的嫁妆中挑出来的。 宋令仪坐在旁边,等李昭宁敬完茶,才含笑说道:“我第一次随修远回京时,看见顾府门前那块匾额,也紧张了好些时候,以后府里的事情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来问我。” 李昭宁听出了她的好意,笑道:“那往后便要麻烦大嫂了。” 宋令仪摇头道:“一家人,不必说麻烦。” 简单用过早饭以后,顾长安与李昭宁重新换上礼服,依照宗人府安排入宫谢恩。 李承熙只问了几句昨日婚仪是否顺利,随后便让高良将早已准备好的赏赐送来。 皇后又单独留下李昭宁说了一会儿话,直到临近午时,两人才离开宫中。 刚回到顾府,顾长安便看见前院停着两辆已经套好马匹的马车,几名下人正在将行李搬上车。 顾修远也已经换下昨日参加婚礼的衣裳,准备带着宋令仪返回安平。 顾长安有些意外:“大哥才回来几日,不能再多留两天?” 顾修远摇头道:“我原本便只向河间府告了十余日的假,如今安平县开春劝农、疏浚沟渠与核查春税的事情都等着处置,不能继续留在京城。” 顾明渊显然已经知道此事,只平静说道:“既然县中有事,今日便回去吧,不必因为家事耽误公务。” 顾修远拱手应下。 临近启程时,顾长安与李昭宁一同将兄嫂送到府门外。 顾修远看着弟弟,笑道:“原本还想多留几日,看看你成婚以后是不是比从前稳重一些,如今只能等下次回京了。” 稍稍停顿,他又认真提醒道:“你如今已经成家,往后做事以前,不能只想着自己。” 顾长安听出了兄长话里的关心,郑重道:“我记住了。” 另一边,宋令仪握着李昭宁的手,有些遗憾地说道:“你才刚进门,我便要跟着修远返回安平,都没有机会与你多说几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0章新妇(第2/2页) 李昭宁笑道:“以后总有机会,等长安得了空,我也可以随他去安平看望大哥大嫂。” 宋令仪听见她已经自然地将两个人放在一起,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安平县比不得京城繁华,到时候你不要嫌弃便好。” “那便说定了。” 几人说话间,欧阳寅之忽然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的肩上背着行囊,手里还提着一只书箱,显然也已经做好了远行的准备。 顾长安微微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欧阳寅之放下书箱,郑重朝他行了一礼。 “公子,小的想随大公子一同离京,返回江西参加今年的县试。” 顾长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怎么直到今日才提?” 欧阳寅之低声解释道:“公子大婚在即,府中处处都需要人手,小的不想在前几日添乱。如今婚礼已经结束,再不启程,便赶不上江西今年的县试了。” 顾长安没有立即答应,只认真问道:“你已经想好了?” 欧阳寅之抬起头,神色间少了几分平日作为书童时的拘谨。 “夫子说我已经可以下场了,而且小的这一年多跟着公子,看着公子从解元一路考到状元,也跟着读了不少书,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所以我想去试试。” 顾长安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既然想好了,那便去吧。” 欧阳寅之眼中露出喜色,再次躬身道:“多谢公子。” 顾修远站在旁边解释道:“寅之昨日向我问过南下的路程。我正好可以先带他到安平,等到了河间府,再替他寻找沿运河南下的商队。” 有兄长替他安排,顾长安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 他转头吩咐小翠:“去我书房东侧的柜子里,将最下面那只木匣拿来。” 小翠很快转身回府,不多时便抱着一只木匣重新走了出来。 顾长安打开木匣,里面放着几册已经有些发旧的文章札记。 “这些是我当年参加县试以前整理的文章与笔记,未必都适合你,不过路上可以拿去看看。” 欧阳寅之双手接过木匣,神情越发郑重。 顾长安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匣中:“这次回到江西,你不必再以顾府书童自居,进了考场,你便只是欧阳寅之。” 欧阳寅之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顾长安继续道:“县试若是考中了,便留在江西继续准备府试;若是没有考中,也不必急着回来,安心读书,明年再考。” 欧阳寅之眼圈微微泛红,深深行了一礼:“小的不会让公子失望。” 顾长安摇头道:“你参加科举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向我交代,只要认真考过,无论结果如何,都写封信回来。” 顿了顿,又道:“另外,记得替我向族长他们问好。” 欧阳寅之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小翠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与自己一同跟随顾长安从江西走到京城的年轻人,眼圈也有些发红。 她将另外一只装着纸墨的包袱递了过去,嘴上却故意说道:“等你考中秀才,往后我便不能再叫你寅之了。” 欧阳寅之接过包袱,笑道:“等我真考中了,你再改口也不迟。” 众人说完话,顾修远与宋令仪又向顾明渊、柳氏行礼告别,这才登上马车。 欧阳寅之也将书箱放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临行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府。 一年多前,他跟着顾长安离开江西时,还只是一个替公子整理书册、磨墨铺纸的书童。 如今再次踏上南下的道路,却是为了走进属于自己的考场。 随着车夫扬起马鞭,两辆马车缓缓驶出长街。 顾长安站在府门前,看着兄长与欧阳寅之的身影渐渐远去。 一个要赶回安平县主持春耕,一个要返回江西参加县试,这一别之后,再见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柳氏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修远已经娶妻,如今长安也成了婚,你们兄弟二人都有了自己的家,我这些年的一桩心事,总算可以放下了。” 这些年来,她既怕自己过问太多,让兄弟二人生出隔阂,又怕照顾得不够周全,落下一个苛待继子的名声。 如今亲眼看着两人先后成家,她身为顾家主母该尽的责任,也算有了一个交代。 李昭宁听出她语气里的释然,轻声道:“这些日子辛苦母亲了。” 柳氏笑着摇了摇头:“一家人,不说这些。” 她略作停顿,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 “长安赐婚以后,我曾去白云观许过愿,若你们能够顺利成婚,便亲自回去还愿。” 柳氏看向李昭宁,温声说道:“昭宁明日若有空,便陪我一同去吧。” 李昭宁点头道:“好。” 柳氏又看向一旁的顾长安:“长安,愿是替你们两个人许的,你也一起去。” 顾长安点头应道:“孩儿明白。” 柳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府中走去。 走出几步以后,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 “听说白云观有位静玄法师,近来在京城颇有名气。” 第371章 白云观 第371章白云观 第二日上午,顾府的马车驶出京城西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白云观位于京城西郊,因为观中收藏着几卷前朝道经,在京中颇有名气,每逢初一十五,前来上香的百姓总是络绎不绝。 今日并非斋醮之日,山门外仍旧停着不少车马。 柳氏与李昭宁同乘一辆马车,顾长安则带着赵横骑马跟在旁边。 抵达白云观以后,早有知客道人迎出山门。 柳氏此前来过数次,观中的道人也认得顾府车驾,得知随行之人中还有刚刚成婚的昭宁郡主,礼数越发周全。 三人进入大殿,柳氏取出赐婚以后留下的愿牌,亲手点燃一盏长明灯。 灯火亮起以后,她站在神像前静默许久,像是将这些时日始终压在心里的担忧,也一并放了下来。 还过愿,白云观观主亲自来到大殿,请柳氏前往后殿饮茶。 柳氏还要按照当日许愿时的承诺,亲手抄写一篇经文,便让顾长安与李昭宁先在观中走走,不必一直陪在身边。 两人离开大殿,沿着侧面的回廊向后院走去。 白云观依山而建,越往后走越显安静,前院香客的说话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昨夜下过一场小雪,石阶两侧还残留着几片没有融尽的白色,松枝偶尔被风吹动,细碎的雪粒便随之落下。 李昭宁在一棵古松前停下脚步,看了许久才说道:“京城的雪化得真快。” 顾长安站在她身旁:“想起辽东了?” 李昭宁轻轻点头:“我从辽东出发的时候还冷得很,前一日清理干净的道路,过上一夜便又会被大雪盖住。” 她看着枝头薄雪,慢慢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燕王府还没有如今这么多规矩,她常常趁王妃不注意,跟着李昭衡去城外跑马。 有一年积雪没过马膝,两个人直到天黑才回府,王妃急得派出数十名护卫寻找。 燕王表面上将兄妹二人训斥了一顿,到了晚上,却又让人给他们送去驱寒的姜汤。 顾长安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李昭宁从小便时常往返京城与辽东,可真正被她当作家的地方,始终还是那座位于边关的王府。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道:“父亲让你一年以后离开翰林院,前往地方任职,若真能由你自己选择,你会不会去辽东?” 顾长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会。” 李昭宁似乎没有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直接,转头看向他。 顾长安解释道:“我父亲身在内阁,你父王手握辽东军权,我如今又是东宫讲官,即便我自己愿意,朝廷也不会让我前往辽东任职。” “陛下不相信你?” “与相不相信无关。” 顾长安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山林,语气认真地说道:“有些位置本就不该让关系太近的人坐上去。若我到了辽东,无论做什么,朝中都会有人猜测顾家与燕王府是不是另有所图。陛下不会这样安排,父亲也不会答应。” 李昭宁没有反驳。 她从小生在宗室,自然明白顾长安所说的道理,只是听见他亲口说出不会前往辽东,眼中仍旧多了一点难以掩饰的失落。 顾长安察觉到她的神情,继续说道:“做地方官不能去辽东,不代表我不能陪你回去。” 李昭宁微微一怔:“你以什么身份回去?” 顾长安看着她:“燕王府的女婿,也是你的丈夫。” 接着,又看向妻子,缓缓道:“外放去哪里,要由朝廷决定,什么时候陪你回娘家,却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等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便陪你回去。” 李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辽东离京城很远,来回一次至少也要几个月。” “我已经走过一次,第二次总不会比第一次更难。” 李昭宁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看向回廊外的雪景,开始说起若是两人有机会返回燕王府,要先带顾长安去哪里。 上次在辽东的时候,她已经带顾长安去看过废弃的旧马场。 如今,城北有一片王府的新马场,春日积雪融化以后,可以一直看见远处的草甸。 王妃居住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杏树,每年开花都比京城晚上半个月。 再往北便是边墙,登上城楼以后,天气好时甚至能够看见远处乌勒人的牧场。 李昭宁说起的这些地方,有些顾长安曾经远远见过,有些却只听过名字。 对李昭宁而言,那些城墙、马场与庭院,却共同组成了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生活。 顾长安将她说过的话一一记下,没有随意许诺什么时候能够成行,只答应将来若真有机会,一个地方也不会落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1章白云观(第2/2页) 两人沿着回廊继续向前,不知不觉来到西院。 院中立着一棵枝干虬结的古松,树下站着一名身穿灰白道袍的老者。 老者须眉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虽然已经上了年纪,精神却极好,远远看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 一名年轻道童正站在旁边,低声禀报观中事务,最后恭敬地称了一声静玄法师。 顾长安与李昭宁对视一眼。 昨日下午,柳氏才提起过这个名字。 静玄也已经注意到两人,待道童退下以后,主动稽首见礼:“老道静玄,见过顾大人、昭宁郡主。” 顾长安还礼道:“法师认识我们?” “昨日京城那场婚礼,几乎无人不知。六元状元迎娶燕王府郡主,老道虽然久居观中,也听人提起过几次。” 静玄的声音并不洪亮,却让人听得十分清楚。 顾长安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单看相貌与气度,的确很难将他与街头那些替人算命谋生的方士联系在一起。 李昭宁开口道:“母亲今日来白云观以前,还曾提起过法师。” 静玄神色平静:“京中传闻多有夸大,郡主不必当真。” 几人说话间,柳氏与白云观观主也从后殿方向走了过来。 柳氏看见静玄,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后上前见礼道:“没想到今日真能遇见法师。” 静玄回了一礼:“不过恰逢其会。” 柳氏看了一眼身旁的一对新人,迟疑片刻,还是说道:“今日既然有缘,不知法师能否替他们批一句吉言?” 静玄没有立即答应,只将目光重新落在顾长安与李昭宁身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老道不敢妄断他人命数,不过可以送二位八个字。” 顾长安与李昭宁都没有出声。 静玄一字一句地说道:“莫问来处,只问同归。” 顾长安心头微微一跳。 “来处”二字,让他最先想到的并非顾家,而是那个已经远去的世界。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柳氏则是微微皱眉,她原本想替两人求一句婚姻美满、白首偕老的吉言,静玄说出的这八个字,却让人一时听不出究竟是吉是凶。 顾长安沉吟片刻:“法师所说的来处,指的是什么?” 静玄没有解释,只看着回廊外尚未融尽的积雪,微微颌首道:“眼下听来,不过是句寻常话,等来日遇见真正的风雪,顾大人或许便会明白。” 李昭宁追问道:“什么风雪?” 静玄望着檐外的残雪,缓缓摇头:“老道只能看见一场风雪,至于风从何处来,雪又落在何时,却不是现在能够说清的。” 柳氏听得越发不安:“如此说来,这八个字算不得吉言?” 静玄收回目光,神色依旧从容。 “来处由不得人,同归却可以自己选择,既然能够同归,如何算不得吉言?” 柳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向他道了一声谢。 静玄没有继续多言,稽首以后便带着道童离开西院。 返回山门的路上,李昭宁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即将看见前院大殿时,她才低声问道:“你相信静玄法师的话吗?” 顾长安坦然道:“我不相信有人只看一眼,便能知道我们将来会遇见什么。” “那八个字呢?” 顾长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轻声道:“来处的确由不得我们,同归却可以。” 李昭宁与他对视片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顾府的车马离开白云观以后,一名身穿宫中服色的内侍才来到西院。 静玄已经回到房中,正坐在窗边翻看一卷道经。 内侍进入房间,恭敬行礼道:“静玄法师,陛下命奴婢前来接您入宫。” 静玄合上道经:“陛下昨夜又没有睡好?” 内侍低声道:“陛下批阅奏疏直到深夜,今晨起来以后头痛得厉害,太医开的药也没有多少用处。” 静玄沉默片刻,起身将道经放回书架。 “走吧。” 内侍连忙侧身让开道路。 静玄经过窗边时,向山下看了一眼。 顾府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只剩下几道车辙,留在尚未完全融化的薄雪之中。 第372章 七年考语 第372章七年考语 数日之后,顾长安的婚假结束,重新回到翰林院当值。 恰逢当日举行大朝会,他与萧玉衡、楚云衡等人早早来到奉天殿,依照官阶站在文官班列后方。 群臣行礼以后,吏部左侍郎率先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河南按察副使邵文举任内考语与经手刑案,吏部已经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复核完毕。” 殿内不少官员下意识看向顾明渊。 邵文举在弹劾顾长安的奏疏中,声称自己七年未能升迁,是因为早年得罪顾明渊,遭到吏部刻意压制。 如今皇帝下令重查这七年的考语,查的不只是邵文举是否适合继续掌管刑名,也是在查吏部过去两次驳回升迁是否掺杂私怨。 正因如此,顾明渊并未参与此次复核,全部案卷都交给吏部考功司、大理寺与都察院共同查验。 李承熙坐在御座之上,沉声说道:“念。” 吏部左侍郎展开手中的奏疏。 “邵文举任河南按察副使七年,历次考语中皆有清谨勤勉、不受请托之评,但同时也有性情刚愎、偏信口供、不重勘验等语。” “吏部考功司曾经两次议其升任按察使,最终均以断狱有疏驳回。相关公文上不但有吏部堂官签押,还有考功司与都察院经手官员具名,并非一人所决。”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邵文举始终认定是顾明渊故意压着自己,可吏部保存的公文却写得十分清楚,两次升迁未能通过,都不是顾明渊一人作出的决定。 李承熙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道:“大理寺复核的几桩旧案如何?” 大理寺卿随即出列,躬身禀道:“臣等共调取邵文举任内经手的五桩重大刑案,其中两桩曾被大理寺驳回重审。这两桩案子没有发现邵文举收受贿赂、故意枉法的证据,但原审都存在过于倚重口供、没有核验物证的情形。” 第一桩案子发生在怀庆府。 一名粮商在运粮途中被人杀死,当地官府根据脚夫口供,认定同行的一名伙计谋财害命。 那名伙计受刑以后供认不讳,甚至连如何动手、如何抛弃凶器都说得十分清楚。 邵文举复核案卷,认为人犯已经招认,案情再无疑问,很快便批准地方上报。 可案子送往大理寺以后,负责复核的官员发现,死者遇害当日,那名伙计正在四十里外的驿站递交货票,驿卒与同行客商都能作证。 后来当地重新查验,才发现最初那份口供中的许多细节,都是审案书吏根据仵作验尸结果补进去的。 另一桩仓房纵火案同样如此。 三名守仓差役受刑以后承认监守自盗、纵火毁账,邵文举据此批准定案。 大理寺发回重审后,当地重新勘验,才发现火势最先从仓外烧起,三人口供与现场痕迹根本无法对应。 好在两案都在定谳以前被大理寺发回重审,这才没有再酿成冤死,可邵文举也因此连续两次被吏部记下“断狱失详”的考语。 如今陈绍安的河工案,同样只凭里正、书吏的证词与几本账册,便险些定下贪墨重罪。 三桩案子前后相隔数年,所犯的却几乎是同一种错误。 大理寺卿念完复核结果,重新退回班列。 李承熙看向吏部左侍郎:“所以邵文举七年未能升迁,并非吏部故意压着他?” 吏部左侍郎躬身道:“臣等查过两次驳回升迁的完整公文,吏部均是按照考语与大理寺复核结果行事,并无徇私之处。” 李承熙看了一眼文官前列始终没有开口的顾明渊,后者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殿中议论之事与他毫无关系。 李承熙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前的奏疏。 “七年不受请托,的确称得上一句清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2章七年考语(第2/2页) 他稍稍停顿,声音随之沉了下来。 “可掌管刑名,清廉只是本分,不是断错案子的理由,若一个官员既不收银子,也不讲人情,却总能凭着几份口供将无罪之人送进大牢,难道便算得上好官?” 殿内无人应声。 李承熙继续道:“邵文举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何吏部两次不准他升任按察使吗?” “如今朕亲自看过了,吏部没有压错。” 短短五个字落下,几名知道邵文举与顾明渊旧怨的官员神色各异。 邵文举等了七年的公道,最终却证明他始终不愿相信的那份考语并没有问题。 李承熙没有理会群臣的反应,直接吩咐道:“邵文举不宜继续掌管刑名,革去河南按察副使,降任太常寺寺丞。其任内其余案卷,由河南按察司重新复核,若再发现冤错,另行问责。” 吏部左侍郎躬身领命。 站在班列后方的顾长安听见这个结果,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他在归德府公堂上说朝廷不敢将更多人的性命交到邵文举手中,当时固然有几分气盛,却并非单纯为了羞辱对方。 如今七年考语与几桩旧案摆在御前,给出了比那句话更清楚的结论。 邵文举没有毁在顾家父子的报复之下,而是毁在了自己从来不肯承认的错误之上。 李承熙这时又将目光投向文官班列后方。 “顾长安。” 顾长安走出队伍,躬身道:“臣在。” 李承熙看着他:“你在归德府公堂上说,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邵文举手里。” 顾长安没有推诿:“臣说过。” “这句话说得太重,也有失朝廷官员之间的体面。” 顾长安低头道:“臣当日确有失言。” 李承熙却没有就此结束,而是拿起那份七年考语:“不过如今看来,言辞虽然失当,判断却没有错。” 殿内群臣神色各异。 顾长安入仕尚且不到一年,官阶也远在邵文举之下。 可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能够将归德府公堂上的那番话,当成一个年轻人仗着父亲权势的意气之争。 李承熙继续道:“邵文举奏疏所劾仗势干预、受父辈指使,俱无实据,发还不议。” 顾长安拱手道:“臣谢陛下明察。” …… 数日之后,吏部公文抵达河南按察司。 邵文举独自在值房中拆开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革去河南按察副使,降任太常寺寺丞,任内其余重大刑案,全部移交河南按察使重新复核。 公文后面还附着吏部对他七年考语的最终结论。 两次驳回升迁,处置无误。 邵文举盯着最后八个字,握着公文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原以为皇帝调取七年考语,是要替自己查清顾明渊如何徇私打压。 可考功司、大理寺与都察院共同翻开这些旧账以后,找到的不是顾明渊留下的痕迹,而是两桩被驳回的错案、一份份前后相似的考语,以及他多年不肯承认的疏失。 值房外,按察司书吏已经等候多时。 邵文举沉默许久,才声音沙哑地说道:“进来吧。” 几名书吏进入房中,将他经手的旧案一箱箱搬走。 最后一只木箱被抬出值房时,邵文举忽然想起顾长安在归德府公堂上说过的那句话。 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他手里。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顾家父子对自己的羞辱,如今再想起来,却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等了七年的公道,最终只等来一句—— 吏部没有压错。 第373章 天时 第373章天时 大朝会散去以后,顾长安随同翰林院众人返回值房。 邵文举任内旧案被重新翻出,皇帝又在朝堂上亲口认定其弹劾并无实据,这件事很快便传遍了六部。 一路上,不时有人停下来与顾长安见礼,即便是几名从前只因顾明渊才对他客气的官员,今日看向他的目光也明显多了几分审视。 能够在一桩几乎已经定案的案子中找到破绽,还敢当着河南按察副使的面说出那番话,终究不只是年轻气盛。 回到翰林院以后,沈从岳将礼部送回的通取分额章程放到顾长安面前。 “北直、山东与河南三地核验已经结束,礼部决定今年先按照这套办法试行,其他省份不再逐项重核,只要求地方将迁籍、病故与除名之人另外造册具结。” 顾长安翻过最后几页,确认此前提出的相互核验之法已经写入章程,这才提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这套办法不可能彻底杜绝地方虚报,却至少让修改名册不再只是更改一个数字。 至于真正施行以后还会出现什么问题,只能等下一科会试再看。 沈从岳将章程收起,提醒道:“这件事到这里便算暂时有了结果,接下来不必整日埋在各地册籍里,你是翰林侍讲,不是礼部书吏。” 顾长安听出了他的提醒,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沈从岳点了点头,让书吏将核验完毕的册籍全部送回礼部,持续数月的通取分额之议,至此总算有了第一份能够真正施行的章程。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的气氛却没有因为朝会结束而轻松多少。 李承熙昨夜批阅奏疏直到子时,今晨又主持大朝会,等群臣退出奉天殿,困扰多日的头痛再次发作。 静玄被宫中内侍接来以后,先替皇帝诊过脉象,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 半个时辰以后,李承熙眉间的紧绷渐渐散去。 高良亲自送上温水,低声道:“陛下,太医已经劝过多次,您这些日子还是应该早些歇息。” 李承熙靠在软榻上,没有理会高良,只看向正在收起银针的静玄:“朕已经服了不少安神汤药,为何始终不见好转?” 静玄将银针逐一放回木匣,神色从容地说道:“太医开的方子本身没有问题,只是药石能助眠,却不能让陛下真正放下心中之事。” “朕是一国之君,如何放得下?” “并非让陛下放下天下。” 静玄将木匣合起,平静解释道:“人的精神终究有限,陛下白日处置政事,夜里仍然反复思量已经批阅过的奏疏,便是再好的安神药,也压不住这份劳损。” 李承熙微微皱眉:“照你的意思,朕应当少看奏疏?” 静玄摇了摇头:“朝中大事老道自然不懂,老道只知道,若陛下仍旧如此劳神,今日这一番针灸最多只能换来三五日安稳。” 这样的话,宫中太医未必不明白,却没有几个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 李承熙沉默片刻,忽然吩咐高良:“让人将静玄方才所说的调息之法记下来。” 高良连忙让一名识字的内侍进来,按照静玄的叙述逐项记下。 静玄所说的办法并不复杂,无非是睡前静坐调息,减少夜间饮食,头痛发作时再辅以针灸。 既没有什么秘而不宣的丹方,也没有涉及神鬼之说。 李承熙看过内侍记录的内容,又道:“你便留在宫中,朕让太医院替你安排一处住处。” 静玄却摇了摇头:“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老道留在这里反而不便,陛下若觉得今日针灸有效,老道每隔五日进宫一次便是。” 李承熙没有勉强,只让高良亲自将人送出去。 这时,一名内侍进来禀报道:“陛下,工部尚书何景澄在外候见,说京畿水情有急奏。” 李承熙抬起头:“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何景澄便带着几份水簿走进御书房。 行礼以后,他将京西、昌平与通州几处水闸近期测得的水位逐项呈上。 “启禀陛下,去年冬天京畿虽然落过几场雪,但积雪不厚,开春以后又迟迟无雨,工部最近十日派人查看各处河道,几条用于春耕的支渠,水位都比往年低了许多。” 高良接过水簿,转呈御前。 李承熙翻看几页,眉头重新皱了起来:“如今才刚入春,已经严重到了需要工部尚书亲自奏报的地步?” 何景澄神色平静,继续说道:“眼下还没有酿成灾情,只是京畿春麦已经开始返青,再过十余日,各县也要陆续播种,水闸若等到田地真正干裂以后再行调度,便已经来不及了。” 李承熙看向他:“工部准备如何处置?” “臣已经命人暂时关闭几条通往园林与私家庄田的支闸,先保沿途村庄的春耕用水,另外京西几处年久失修的旧闸,也要提前开工,不再等到农闲时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3章天时(第2/2页) 何景澄将另外一份公文放到最上面,又补充道:“不过这些办法只能延缓缺水,若半个月内仍然无雨,工部便要会同顺天府重新划定各县用水次序,户部也应当提前查验京仓与常平仓存粮,以免粮商趁机抬价。” 李承熙低头看着水簿。 过去数年,朝廷处理灾情往往都是地方已经报灾,户部才开始查粮,等赈济公文送到州县,田地早已绝收。 如今京畿尚未真正出现旱情,何景澄便先将水闸、春耕与粮价一并摆到了御前。 “关闭私家庄田的支闸,会得罪不少人吧?” 何景澄没有回避:“的确会,京畿不少庄田都与勋贵、官员有关,平日里用水也比寻常村庄方便,不过眼下水位尚能勉强维持,先关这些支闸,只会让庄田少浇几次水,若再拖十日,便只能在保庄田与保村庄之间作出取舍。”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既然知道会得罪人,为何不等朕下旨以后再关?” 何景澄拱手道:“工部原本便有调度京畿水闸之权,如今只是按照水位高低调整支流,不必事事请陛下决断,臣今日入宫,是因为此事已经不仅关系水闸,还可能牵涉京仓与粮价。”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工部职权之内的事情,他已经先行处置;真正牵涉京仓与粮价的部分,才送到御前请旨。 李承熙眉间的郁色淡了几分,点头道:“准工部会同顺天府重新查验京畿水情,让户部提前清点京仓与常平仓,不必等地方报灾以后再行准备。” 何景澄躬身领旨,便再次行礼告退。 李承熙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忽然对高良道:“何景澄起复以后,做事倒比从前更加稳妥了。” 高良低着头,小心道:“何尚书这些日子的确时常亲自查验工部送来的公文。” 李承熙将几份水簿放在手边:“那便看看,他能不能把这场春旱挡在成灾以前。” …… 何景澄离开皇宫以后,并未直接返回府中,而是先回了一趟工部。 京畿几处水闸的图册已经全部铺在值房长案上,几名工部官员与从城外赶回来的属官正在逐项核对支渠流向。 何景澄走到图册前,直接问道:“关闭几条支闸以后,省下来的水能支撑多久?” 负责水利的郎中迟疑片刻:“若各处都按照工部定下的数目取水,大约还能支撑二十日。” 何景澄看向他:“若不能呢?” 值房内安静下来。 京畿的水从来不只是按照工部文书流动,上游庄田多开一道闸,下游村庄便可能少得数百亩田的用水。 若是寻常小户私自截流,地方官府自然可以处置,可那些庄田背后往往站着京中勋贵与官员。 郎中低声道:“只怕连十五日也撑不到。” 何景澄没有动怒,只伸手点了点图册上的几处支流:“从明日起,每处水闸都派人重新测量水位,谁开的闸,放了多少水,由经手官员具名记录,遇到不肯关闭的庄田,不必与他们争执,将庄主与名下田亩直接报到工部。” 几名官员连忙应下。 何景澄又看向时樾:“你明日再去一次京西,不只看水闸,也问清楚沿途村庄还有多少存粮。不要等田里的庄稼枯了,才知道百姓家中撑不到秋收。” 时樾连忙拱手领命。 直到天色渐暗,工部值房里的灯火依旧没有熄灭。 …… 又过了数日,顾长安离开翰林院时,在宫门外遇见了刚从京西回来的时樾。 时樾身上的官袍沾满灰尘,靴边还留着几道干涸的泥痕,显然刚刚下马不久。 顾长安停下脚步:“京西的水闸查得如何?” “该修的几座旧闸已经开始动工,通往庄田的支渠也关了大半。” 时樾将手里的水簿递给他,神情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工部的办法只能把现有的水省下来,却不能让河里凭空多出水,京西几条支渠的水位比往年低了将近一尺,沿途几座蓄水塘也没有蓄满。” 顾长安翻过其中几页:“还能支撑多久?” “各处都按工部的规矩取水,或许还能撑上半个多月。” 时樾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半片云的天空,语气发沉:“若再有十日不下雨,京郊刚刚返青的麦子便要开始枯了。” 远处的宫门正在缓缓关闭,落日照在城墙上,映出一片干燥的昏黄。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顺天府请求预备赈粮、平抑粮价的第一封奏疏,已经送进了通政司。 第374章 分忧 第374章分忧 顺天府的奏疏当晚便被送入宫中。 京中几家大粮行已经开始减少每日售粮,短短数日,米麦价格便上涨了近两成。 城内虽然尚未缺粮,提前抢购米粮的百姓却明显多了起来。 第二日上午,李承熙将何景澄与户部尚书召入御书房。 户部尚书请求开启京仓平粜,先放出一批粮食压住市价。 何景澄则主张工部继续关闭私家庄田的支闸,将剩余河水优先用于春耕。 两人所奏之事分属户部与工部,真正执行起来,却还需要顺天府与京畿各县相互配合。 李承熙看过两人的奏报,当即便要让高良召集相关官员入宫议事。 高良想到静玄离开以前的叮嘱,忍不住提醒道:“陛下,静玄法师说过,您这几日不宜过度劳神。” 李承熙脸色微沉:“京畿春耕已经出了问题,粮价又开始上涨,难道让朕躺在御书房里等雨?” 高良立即低下头,不敢再劝。 何景澄却在这时开口道:“陛下若放心不下,可以让太子先召户部、工部与顺天府官员议出章程,再呈送御前裁断。” 李承熙抬眼看向他,何景澄神色平静地解释道:“太子已经参预政务,此次旱情又发生在京畿,正好可以替陛下分担一些,各部最后拟定的办法仍要送入御前,并不耽误陛下裁决。” 这番安排既没有绕过皇帝,也能让李承熙暂时休息。 沉吟片刻以后,李承熙点头道:“那便让太子先议。” …… 皇帝让太子主持京畿旱情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三皇子耳中。 当日下午,三皇子换下皇子常服,来到位于城北的王氏府邸。 三皇子的舅父王承礼,祖籍山西太原府,现任通政使,也是太原王氏这一代在京官位最高的人。 太原王氏在当地经营数代,族中陆续出过不少进士与地方官员。 王贵妃入宫以前,王家便已经是山西有名的官宦世家,王贵妃得宠以后,族中势力便逐渐延伸到京城。 王承礼年近五十,平日很少公开参与储位之争。 即便王贵妃入宫多年,三皇子逐渐长成,他与外甥见面时,谈得更多的依旧是宗室礼法与朝中规矩。 至少表面上如此。 三皇子进入书房以后,将皇帝命太子主持旱情之事说了一遍。 “舅父,父皇刚让皇兄接手京畿旱情,户部、工部与顺天府明日便要前往东宫议事,一旦粮价平稳、春耕得以保全,所有功劳都会落到东宫头上。” 王承礼放下茶盏:“所以殿下准备如何?” 三皇子沉声道:“户部与顺天府都有太原王氏的门生故旧,只需让他们在几处关键问题上多争几日,东宫便不可能很快拿出章程。” 王承礼看着他,脸上没有多少变化,只是轻声问道:“这是殿下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教你这样做的?” 三皇子微微皱眉:“有何不妥?” 王承礼淡淡道:“愚蠢。” 三皇子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却没有当场发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4章分忧(第2/2页) 王承礼继续道:“京畿春旱,最先着急的是陛下,殿下让人在东宫故意拖延,太子固然拿不出章程,可旱情加重、粮价上涨以后,陛下第一个追查的便是各部为何迟迟无法议定。” “到了那时,太子最多担一个处置不力,真正从中阻挠的官员却一个也跑不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三皇子,问道:“只要其中一人开口,陛下会如何看你?” 三皇子沉默片刻,目光也随之落到舆图上。 王承礼稍稍缓和了语气:“况且太子是储君,陛下让他主持旱情名正言顺,殿下若连这样的差事都要暗中阻挠,在陛下眼中便不是争功,而是分不清轻重。” 三皇子沉声道:“难道让我什么都不做,眼看着皇兄借此收拢人心?” “自然不是。” 王承礼起身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幅京畿舆图。 “太子留在东宫召集六部,无法亲自离开京城,殿下可以主动请命巡视京西,替陛下查验各县是否按照朝廷章程分水。” 三皇子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子负责议定章程,他负责查验执行。 事情若能办成,两人都有功;地方若出了差错,他也能够及时发现并处置。 王承礼指向舆图上的几处水闸:“朝廷真正缺的不是一份写得漂亮的章程,而是有人把章程送到地方以后,仍能让它照原样执行。” 三皇子若有所思:“舅父觉得父皇会答应?” “殿下不是去与太子争夺主持赈务之权,只是替陛下前往京西巡视,陛下为何不答应?” 王承礼重新坐下,又提起另外一件事:“不过殿下更应该留意何景澄。” 三皇子抬起头:“何尚书?” “让太子主持此事,是他当着陛下的面提出来的。” 王承礼缓缓说道:“太子得到了主持政务的名分,工部却仍旧掌握着京畿所有水闸,无论最后是谁立功,都绕不过何景澄。” 稍稍停顿,他又道:“此人起复不到一年,已经让陛下越来越觉得他办事省心,你母妃此前也提到过此人,便让人暗中查一查,不必急着表明招揽之意。” 三皇子点了点头。 从舅父家出来以后,他没有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接入宫请见皇帝。 李承熙听完他的请求,并未立即答应,只是询问道:“朕已经让太子主持旱情,你此时又要前往京西,究竟是想替朕分忧,还是想与太子争功?” 三皇子早已有所准备,拱手道:“皇兄主持户部、工部与顺天府议事,是储君的职责,儿臣不懂钱粮,也不会更改东宫议定的章程,只想替父皇去看一看,各县究竟有没有照章执行。” 李承熙注视着他:“当真如此?” 三皇子连忙道:“儿臣只查地方执行,发现问题以后如实奏报。” 李承熙缓缓点头:“好,朕准你巡视京西。不过你只负责查验,不负责定夺,查到的问题先送东宫,再呈御前。” 三皇子躬身道:“儿臣遵旨。” 第375章 巡查 第375章巡查 第二日上午,东宫正殿内摆开了一幅京畿水图,户部、工部与顺天府官员分坐两旁,何景澄与户部尚书坐在最前面。 顾长安到了之后刚刚行过礼,便被留了下来。 太子示意他在东宫属官末席落座,开口道:“子安,你在河南查验过河工,也亲眼见过地方如何应付上级衙门。今日不必讲书,留下来一同听听。” 顾长安躬身应下。 议事并未持续太久。 户部准备开启京仓平粜,同时派人核查京中各家粮行的存粮。 工部继续关闭庄田支闸,将京西各县按照缺水程度分成三等,轮流放水。 顺天府则负责约束各县,不许地方豪强私自截流。 太子将几份章程逐项看过:“按照这些办法,能否支撑到下一场雨?” 何景澄沉吟片刻后道:“回太子,若各县严格执行,大约还能维持半个月,倘若半个月以后仍旧无雨,便只能放弃一部分田地,优先保住已经返青的麦田。” 太子沉默片刻,又看向顺天府尹:“地方能够照章执行吗?” 顺天府尹拱手道:“臣会责令各县每日查验水闸,若有人私自截流,立即依律处置。” 顾长安看向案上的水图,很快注意到一处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工部负责放出多少水,顺天府负责接收各县回报,可从水闸到田地之间还有几十里沟渠,沿途经过哪些村庄与庄田,图册上并没有全部标明。 太子注意到他的神情:“子安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顾长安起身道:“臣以为,工部与顺天府的章程都没有问题,真正需要确认的,是水有没有按照章程流进百姓田中。” 顺天府尹微微皱眉:“各县每日都会具名回报。” 顾长安拱手道:“县衙可以证明哪座闸在何时开启,却不能证明放出的水最后到了哪里。” 顿了顿他又道:“河南河工案里的账册同样分毫不差,直到亲自走上河堤,才知道上面记载的石基根本没有修过。”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何景澄率先打破沉默:“顾侍讲认为应该如何查验?” 顾长安立刻道:“不提前通知地方,从上游闸口开始,沿着沟渠一直查到下游田地。只要实际水位与工部测算不符,便查清中途流向何处。” 太子点了点头,又问道:“派谁去比较合适?” 顾长安拱手道:“臣愿意走一趟。” 何景澄略作思索,颔首道:“办法是工部定的,顾侍讲若能替工部查清下面执行得如何,本官没有意见,工部可以让主事时樾带人随行,他这段时间一直在京西查验水闸。”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从外面走进来,将皇帝刚刚作出的安排呈给太子。 三皇子主动请命巡视京西水务,皇帝已经准许,明日便会启程。 太子看过公文,不动声色,只将它递给何景澄等人传阅。 等内侍退出以后,他才看向顾长安:“就照你刚才的方法办,抽查若是提前让地方得到消息,便看不到真正的问题,你与时樾今日便出城,不必惊动沿途州县。” 顾长安起身行礼:“臣明白。” 何景澄随即命人回工部开具关防文书,又让时樾点了三名熟悉水务的属员随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5章巡查(第2/2页) 散议以后,顾长安先回了一趟顾府。 赵横已经得知他要出城,正在院中检查马鞍与随身兵器。 顾长安站在廊下看了片刻,忽然说道:“当初父亲请你保护我三年,如今三年之期已经到了,这一趟你不必再跟着我。” 赵横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公子的意思,是让我另寻去处?” 顾长安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只是你有自己的去处,不必因为当初的承诺,一直留在我身边。” 赵横沉默片刻,重新系紧马鞍上的绳扣,这才道:“三年之期的事情,等从京西回来以后再说,公子这次只带了几名工部属员,身边总得有一个能照应的人。” 顾长安点了点头:“赵叔,多谢了。” 赵横摆了摆手,又道:“正好回来以后,我也有件事想与公子商量。”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点头道:“那便等回来以后再谈。” 李昭宁得知他又要离京,只问清这次最多不过数日,便让人准备了几件换洗衣物与常用药物。 临行以前,她将行囊交到顾长安手中,提醒道:“既然是不提前通知地方,你到了京西以后,行事更要小心,地方上的庄田未必都肯照工部章程办事,你们这次又没有提前通知县衙,路上多留心。” 顾长安认真应下。 当日下午,他带着赵横赶到西城门外,与时樾及几名工部属员会合。 一行人未向宛平县衙递交行程,直接按照工部水簿上记载的路线查验沿途水闸。 前两处水闸没有发现明显问题,守闸河卒开启水闸的时辰、放水数目与工部记录大致相符。 下游村庄虽然缺水,沟渠中却仍然能够看见缓慢流动的河水。 查验完前两处水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为免惊动宛平县衙,几人只在附近村中借宿一晚。 第二日天刚亮,便赶往水簿上记录的第三处水闸,这一次,终于发现了异常。 这处闸口的封条完好,守闸河卒记录的放水时辰与数目也没有问题。 可沿着沟渠向下走出三里以后,水位却突然低了近一半。 时樾让工部属员重新测过渠深,又对照水簿核算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按照闸口放出的水量,这里不该只剩这些。” 顾长安看向沟渠两侧:“水不会凭空消失,沿着两边检查一下。” 众人分开搜索,很快在一片堆积的枯草后面发现了一道新挖的缺口。 缺口外面用树枝与泥土作过遮掩,后方另有一条浅渠。 大半河水正沿着这条没有登记在图册上的水渠,流向远处一片庄田。 顾长安蹲下身,摸了摸渠边尚且湿润的泥土,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道:“泥土还是新翻的,这道缺口应当就是最近两日挖开的。” 时樾抬头看向庄田方向:“算算时间,应该是工部下令关闭私家支闸以后。” 众人沿着浅渠继续向前,很快便被十余名庄丁拦了下来。 为首的庄头打量过几人的衣着,沉声道:“站住,这里是东宫名下的安丰庄,外人不得擅入。” 第376章 私闸 第376章私闸 顾长安目光微沉:“本官正是奉太子之命,会同工部巡查水务的,回答我,这道私渠是谁让人挖开的?” 那庄头一听这话,立刻态度一变,上前道:“庄中几百亩麦田急需用水,我们只是照往年的旧例引水。” 庄头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盖有东宫印记的牌票:“安丰庄每年都要向东宫内库交纳粮食,不是寻常私家庄田,几位大人若是奉地方衙门之命而来,最好先去问清楚。” 时樾接过牌票仔细检查一遍,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将牌票递给顾长安,低声道:“子安,这牌票是真的,这座安丰庄的确归东宫内库管辖。” 庄头听见这句话,神色明显放松下来。 “几位大人既然已经看清楚,便该知道庄中的粮食每年都要送入东宫,我们只是按照往年的规矩取水,这水最后浇的也是东宫庄田,并非拿去谋取私利。” 顾长安没有理会他,只看向那道仍在不断分走河水的私渠,沉声道:“工部这次关闭庄田支闸,有没有写东宫庄田可以例外?” 时樾摇了摇头:“没有。” 稍稍迟疑,他又压低声音提醒道:“子安,你如今在东宫讲读。这座庄子既然归东宫内库,若当真封渠查账,太子殿下那边……” 他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顾长安却明白他的意思。 时樾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格,也最是不喜拐弯抹角,今天这样说,显然这是真的替自己考虑。 东宫名下的庄田私自截水,与寻常勋贵庄田截水终究不同。 事情一旦传回京城,无论太子此前是否知情,都会有人借机议论东宫自己的产业都不肯遵守东宫议定的章程。 顾长安看着手中的东宫牌票,沉默片刻,摇头道:“正因为是东宫庄田,才更不能绕过去。” 时樾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道:“若今日看见这块牌票便转身离开,等以后被别人查出来,才是真正让太子殿下难堪。” 说完,他将牌票还给庄头,语气随之沉了下来。 “封渠,参与开渠之人全部记名,安丰庄近半个月的用水账册也一并封存,交由宛平县衙查验。” 几名工部属员刚要上前,十余名庄丁便拦在了渠口。 庄头脸色也冷了下来:“这位大人,这里毕竟是东宫的庄子,真要查封账册,也该等太子殿下亲自发话。” 顾长安平静道:“太子殿下已经发过话了,临行前,殿下也并未说过东宫庄田可以例外。” 庄头一时语塞。 赵横向前走出一步,挡在几名工部属员身前。 那些庄丁看见他腰间的兵器,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没有立刻动手。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数十骑沿着官道迅速靠近,为首之人身穿皇子常服,正是奉旨巡视京西的三皇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6章私闸(第2/2页) 这条水道本就在三皇子今日巡视的路线之中。 宛平知县清晨得知三皇子进入县境,匆忙赶来陪同。 一行人从上游水闸逐处查验下来,远远看见安丰庄外聚着不少人,这才策马赶来。 跟在后面的宛平知县明显走得匆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三皇子翻身下马,目光先落在那道私渠上,随后又看见庄头手中的东宫牌票。 听顾长安将事情经过说完,他接过牌票,低头看了片刻。 舅父让他来京西查验地方是否照章分水,他原以为最多能够查出几个阳奉阴违的县吏。 没想到遇见的第一道私渠,竟然通向太子名下的庄田。 这样的机会,实在来得太巧。 三皇子心中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意,脸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不过他到底没有立即借题发挥,只是看向顾长安时,眼神里仍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试探。 “顾侍讲是皇兄的讲官,如今查到皇兄的庄子,也准备照章封渠?”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宛平知县悄悄低下头,连时樾也忍不住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神色不变:“臣正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而来。” 三皇子眉梢微动:“所以呢?” “太子殿下让臣查清河水有没有按照章程流入百姓田中,没有让臣看见东宫牌票以后停下。” 顾长安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引水灌溉的庄田。 “何况东宫自己议定的章程,若连东宫庄田都不肯遵守,又如何让京畿勋贵与地方豪强遵守?” 三皇子看着他,眼中的试探渐渐变成了几分认真。 他听懂了这句话,顾长安查的虽然是东宫庄田,维护的却是太子刚刚议定的章程。 若他此时逼顾长安退让,反而成了带头破坏章程的人。 片刻后,三皇子将牌票交给随行内侍,点头道:“既然顾侍讲已经有了处置,那便照他的意思办。” 他转头看向宛平知县,声音沉了下来。 “你派人协助工部封堵私渠,将庄头与参与开渠之人带回县衙,安丰庄近半个月的用水账册一并封存,不得遗漏。” 宛平知县连忙躬身:“下官遵命。” 三皇子又看向时樾:“勘验记录写完了吗?” 时樾连忙拱手道:“回殿下,尚未。” “那便将今日所见照实写清,由你与顾侍讲共同具名,不得因为牵涉东宫,便有所删改。”三皇子稍稍停顿,又道:“先送一份回东宫,本王也会另外具奏,将此事禀明父皇。” 不到半个时辰,两匹快马先后离开安丰庄。 一人带着工部的勘验记录赶往东宫,另一人则携三皇子的奏报直奔皇城。 太子尚未等到顾长安回来,便先在那份勘验文书上,看见了“东宫安丰庄”五个字。 第377章 先查东宫 第377章先查东宫 东宫正殿内,太子将那份勘验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文书上不但写明安丰庄私开水渠,截走下游将近一半河水,还附着时樾重新测算的水位,以及顾长安下令封渠、查验账册的完整经过。 最下面则是两人的联名签押。 太子将文书放回案上,沉默片刻后吩咐道:“将掌管京畿庄田的内库管事叫来,再把安丰庄近三年的纳粮簿册全部取来。” 一旁的内侍不敢耽搁,很快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负责东宫庄田事务的内库管事便匆匆赶到正殿。 他显然已经听说安丰庄出事,进门以后立即跪了下来。 太子看着他,沉声道:“安丰庄私开水渠,是谁的命令?” 内库管事连忙叩首:“回殿下,奴婢绝不敢命人违背工部章程,安丰庄开渠之事,奴婢此前确实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庄头为何敢拿着东宫牌票阻拦工部官员?” 内库管事额头渐渐渗出冷汗,低声解释道:“东宫名下的庄田,每年都要与地方衙门往来,内库才会给各庄发放牌票,用来证明田产归属。奴婢也没有想到,他们竟敢拿牌票私自截水。” 太子没有说话,只让人将安丰庄的纳粮簿册送到案前。 簿册上记载,安丰庄每年都要向东宫内库交纳一千八百石粮食。 无论年景好坏,数目几乎没有多少变化。 太子翻过几页,抬头道:“京西已经缺水,内库可曾告知各庄,若今年因旱减产,可以据实报损?” 内库管事迟疑道:“如今才刚刚开春,是否减产尚未可知,所以今年的粮额仍旧按照往年数目登记。” 太子看着他:“也就是说,工部关闭了庄田支闸,内库却仍旧告诉他们,今年的粮食一石都不能少。” 内库管事脸色一白:“奴婢只是依照旧例办事。” “好一个旧例。” 太子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让跪在下面的人越发不安。 “东宫没有明令安丰庄截水,可你们只管每年收回多少粮食,从不过问这些粮食是如何来的。如今下面的人拿着东宫牌票与百姓争水,你便以一句不知情推脱,此事当真与你毫无关系?” 内库管事伏在地上,不敢再作辩解。 太子重新拿起那份勘验文书,沉声吩咐道:“安丰庄庄头与参与开渠之人,交由宛平县依律处置,东宫不得出面说情。收回京畿各庄现有牌票,重新登记发放,牌票只能用来证明田产归属,不得用于干涉地方公务。” 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东宫在京畿共有多少庄田,全部造册送来,各庄用水一律依照工部章程,不许另开私渠。今年若因旱减产,内库按照实际收成核减粮额,不得强行催缴。” 内库管事连忙叩首:“奴婢遵命。” 太子看了他片刻,又道:“你暂时停下内库差事,等詹事府查清各庄牌票与用水情况以后,再行处置。” 内库管事脸色灰败,只能再次叩首领命。 等人退下以后,太子亲自提笔,将东宫处置安丰庄的结果写入奏疏。 奏疏中没有将责任全部推给庄头,而是承认东宫内库约束庄田不严,才让下面的人误以为凭借一块东宫牌票,便可以不受工部章程管辖。 奏疏写完不久,三皇子送往御前的奏报也到了李承熙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7章先查东宫(第2/2页) 李承熙先看完安丰庄私开水渠的经过,又看到顾长安与时樾已经下令封渠、查账,神色间没有多少变化。 直到看见三皇子写明自己抵达以后没有更改原有处置,只命宛平知县配合拿人,他的目光才稍稍停顿了一下。 “老三这次还算知道分寸,没有因为牵涉东宫便借题发挥。” 高良垂手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李承熙将奏报放到一旁,淡淡道:“不过他若敢拿京畿春旱与太子争斗,这趟京西也不必去了。”说话间,东宫的请罪奏疏也被送了进来。 李承熙看完太子对安丰庄与内库管事的处置,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还算知道先从自己身上查起。” 他提起朱笔,在奏疏末尾写下批语,随后吩咐高良:“传谕顺天府与工部,京畿所有皇庄、宗室庄田、勋贵庄田一律按照章程用水,无论拿出哪一府的牌票,都不得私开水渠。” 高良躬身领命。 李承熙又看了一眼三皇子的奏报:“让老三继续巡视京西,不必因为查到安丰庄便返回京城。顾长安与时樾查验得力,也让他们按照原定办法继续抽查。” 稍稍停顿,他又补充道:“先查东宫庄田,再查皇庄。” 高良听得心中一凛,这道旨意一旦传出去,京畿那些原本还想凭借身份保住自家水渠的人,便再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东宫的庄子可以封,皇帝自己的庄子也可以查,其他宗室勋贵又凭什么例外? …… 安丰庄的事情处置完以后,三皇子带着宛平知县继续巡视下一处水闸。 顾长安与时樾则带着最初的水簿与安丰庄账册,于当日傍晚回到东宫复命。 太子已经换下白日议事时的礼服,案上摆着那块从安丰庄送回来的东宫牌票。 顾长安与时樾行礼以后,将查验经过重新禀报了一遍。 太子听完,看着顾长安,片刻后忽然问道:“你下令封渠时,可曾想过孤会因此怪罪于你?” 顾长安没有否认:“想过。” 太子略感意外:“既然想过,为何还要封?” 顾长安拱手道:“东宫主持京畿旱情,各部官员都在看着殿下如何处置。安丰庄若因为挂着东宫牌票便能够例外,今日议定的章程出了东宫便会变成一纸空文。” “臣若当时因为一块东宫牌票便转身离开,等三皇子随后赶到,查出的便不只是一道私渠,还有臣奉东宫之命替东宫庄田遮掩。那才会真正损害殿下威信。” 太子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块牌票上。 半晌后,点头道:“你做得对。” 他将牌票推到一旁,继续道:“孤已经命人将东宫在京畿的庄田全部造册,接下来几日,你与时樾先将这些庄田查验一遍。” 顾长安抬起头,太子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既然章程是从东宫发出去的,那便先从东宫自己的庄田查起。”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与时樾再次来到京城西门。 两人手中除了工部关防,还多了一份东宫手令与皇帝刚刚发下的旨意。 随行的顺天府差役打开查验名册,名册首页写着安丰庄的处置结果,后面则是东宫其余十一座庄田。 紧随其后的,则是三座皇庄。 第378章 雨落京畿 第378章雨落京畿 接下来的几日,顾长安与时樾按照名册,将东宫其余十一座庄田逐一查验。 其中两座庄田虽然没有重新挖开私渠,却趁夜抬高沟渠下游的挡水木板,让流入附近村庄的水量少了三成。 顾长安没有因为没有发现私渠便轻轻揭过,直接让工部属员拆除挡板,将经手庄头与守渠之人的名字分别送往所属县衙查问。 东宫派来的内库官员全程跟随,没有替任何一座庄田求情。 等东宫庄田查验完毕,一行人便按照皇帝旨意,赶往名册上的三座皇庄。 第一座皇庄的管事看过圣旨以后,很快打开庄门,让工部官员查验各处沟渠。 第二座同样没有阻拦。 直到抵达第三座皇庄时,庄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守在门后的管事隔着门缝解释道:“皇庄归宫中内库管辖,地方衙门没有查验之权。几位大人若要进庄,还是先请宫中另外发一道旨意。” 顾长安让人将皇帝旨意展开,站在庄门外沉声道:“旨意上写得清楚,京畿皇庄、宗室庄田与勋贵庄田,一律依照工部章程用水,你还要哪一道旨意?” 那名管事迟疑道:“小人只是担心出了差错,无法向宫中交代。” “既然担心无法交代,便更应该开门。” 顾长安看了一眼名册,继续道:“皇庄之所以排在宗室与勋贵庄田之前,便是要让京畿所有人知道,这道章程不是只管别人。” 庄门内安静片刻,沉重的门闩终于被人抬了起来。 查验结果并没有发现私渠,庄中却在上游沟渠设置了两道暗板,每逢放水便将大半河水截入蓄水塘中。 暗板被拆除以后,原本被截往蓄水塘的河水重新流入下游沟渠。 附近几个村庄得到消息,不少百姓赶到田边,看着水流一点点漫过干裂的泥土。 时樾让人重新测过水位,确认下游所得水量与工部水簿大致相符,这才在查验文书上落下名字。 皇庄暗板被拆的消息传开以后,京西其余庄田很快有了动静。 一些原本还想凭借主人身份拖延的庄头,连夜派人填平私渠、拆除挡板。 等顺天府差役赶到时,只能看见沟边尚未干透的新泥。 顾长安让人将这些庄田的位置与新填沟渠逐一记下,却没有当场追究。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河水流入田中,至于是谁提前得到消息、又是谁曾经私自截水,可以等旱情缓解以后再由顺天府查问。 工部制定的轮流放水便能够继续施行,与此同时,户部开启京仓平粜的粮食也陆续运入京城各处粮铺。 顺天府每日派人在粮铺外张贴市价,又命各家粮行将存粮如实登记。 原本上涨近两成的米麦价格,在数日内重新落了下来。 京畿的旱情并未因此消失,却总算没有继续恶化。 第八日午后,阴沉数日的天空终于落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势不算大,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却足以让已经返青的麦田缓过一口气。 何景澄命人重新测量各处水位,确认几座蓄水塘开始进水以后,才将京畿春旱的处置结果送入东宫。 太子将户部、工部与顺天府的奏报汇总成册,呈送御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8章雨落京畿(第2/2页) 李承熙看完以后,当日便召太子、三皇子、何景澄与顾长安入宫。 御书房内,太子先将京仓平粜、各县分水与查封私渠的结果逐项奏报。 三皇子也将巡视京西期间发现的几处问题写入奏疏,没有将安丰庄单独拿出来大做文章。 李承熙听完,看向何景澄问道:“这场雨既然已经落下,工部是不是可以撤回人手了?” 何景澄拱手道:“一场春雨只能解眼前之急,去年冬季积雪不厚,几处水塘至今没有蓄满,臣以为,水闸修缮仍旧应该继续,至少要等春耕结束以后,才能将人撤回。” 李承熙点了点头:“工部既然早有安排,便照原来的章程继续办。” 说完,他又看向太子与三皇子。 “东宫议定章程以后,能够先处置自己的庄田,没有因为一块东宫牌票便替下面的人遮掩,这件事做得不错。” 太子躬身道:“儿臣只是补救此前约束不严之过。” 李承熙点点头,又转向三皇子:“朕让你巡视京西,你这次没有擅自更改东宫与六部的章程,也算知道轻重。” 三皇子同样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随后,李承熙将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顾长安。” 顾长安出列道:“臣在。” 李承熙拿起安丰庄最初那份勘验记录,缓缓说道:“你是翰林侍讲,按理不该让你整日沿着沟渠查水。” 顾长安一时无法判断这句话究竟是褒是贬,只能低头听着。 李承熙继续道:“不过这次若不是你亲自沿着水道走到田里,东宫与六部议定的章程再周全,也只是停留在纸上。” “从今往后,太子召集各部官员议事时,你可以随班参议。若发现章程有所疏漏,直言便是,不必只管东宫讲读。” 顾长安心中微动。 他此前虽然时常出入东宫,身份却始终只是太子讲官。 太子偶尔将他留下议事,是出于信任,并非常例。 如今有了皇帝这句话,他便真正从讲读文章,走进了东宫政务。 顾长安郑重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李承熙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次京畿春旱没有酿成灾情,朝廷自然不会大肆封赏。 但从何景澄提前关闭支闸,到太子主持各部议事,再到三皇子巡视京西、顾长安实地查验,每个人所做的事情,都已经被皇帝看在眼里。 当日晚间,何景澄刚回到府中,管家便递上一张没有封口的名帖。 “老爷,通政使王承礼王大人派人送来的。” 何景澄接过名帖,目光在“王承礼”三个字上停留片刻,随后将它放到书案上。 “来人可曾说过所为何事?” 管家摇头道:“只说王大人明晚在府中备下一桌便饭,请老爷有空过去坐坐。” 何景澄看了一眼窗外湿漉漉的庭院,屋檐上的雨水仍在断断续续地落下。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回个口信,就说明日下值以后,我会准时赴约。” 第379章 三年之期 第379章三年之期 顾长安从宫中回到府里,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皇帝准许他以后随班参与东宫议事,此事看似只是御书房里的一句话,却意味着他今后能够接触的政务与官员都会越来越多。 顾明渊听完以后,只提醒道:“能够开口,不代表每件事都要开口,东宫议事不同于翰林讲读,先学会听清各部为何争论,再决定自己应该说什么。” 顾长安点头道:“孩儿明白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忠叔的声音:“老爷,赵先生求见。” 顾明渊手中的公文微微停了一下:“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横推门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顾长安,随后才朝顾明渊拱手行礼:“顾相。” 顾明渊抬手示意他落座。 赵横没有坐,只站在书案前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三年之期已经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长安也看向这个跟在自己身边三年多的汉子。 黑石山上定下的三年之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尽头。 顾明渊点了点头:“算起来,早在几个月前便到了。” 赵横并不意外,只继续问道:“顾相当年说过,三年以后,我愿意去哪里,你绝不阻拦,如今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老夫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顾明渊放下手里的公文。 “不过你保护长安三年,老夫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给你三个选择,你可以选,也可以一个都不选。” 赵横沉默片刻后,开口道:“顾相请说。” “第一,去京营做教习。你在辽东军中多年,教骑射、练新兵都不成问题。兵部那边已经问过,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过去。” “第二,继续留在顾府,但不必再做长安的贴身护卫,府中的外院护卫与车马可以交给你掌管,待遇与忠叔相同。” “第三,我给你一笔银子,无论回辽东,还是另寻地方安家,我都不会过问。这笔银子不是赏赐,是你护长安三年应得的酬劳。” 顾明渊说完,重新拿起书案上的公文:“你不必现在回答,可以回去慢慢考虑。” 赵横却摇了摇头:“这三个选择,我都不要。” 顾长安略感意外,顾明渊脸上却没有多少变化,开口道:“那你准备做什么?” 赵横沉默片刻:“我想留在京城,和槐安巷那些弟兄做点营生。” 顾长安忍不住问道:“那赵叔为何连银子也不要?” 赵横看向顾明渊,语气平静:“黑石山上,顾相答应给他们一条生路,我答应保护公子三年。如今顾相做到了,我也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这笔账已经清了。” 顾明渊道:“那笔银子是你三年应得的酬劳。” 赵横摇了摇头:“这三年,顾府给我的俸银一分没少,多出来的,我不要。” 稍稍停顿,他又补了一句:“大家都还能做事,往后的日子,想靠自己挣。”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明渊没有继续劝说,只将目光转向顾长安。 顾长安明白父亲的意思。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槐安巷那些人,如今是不是仍有不少人在铁铺里做事?” 赵横点了点头:“会打铁的留在铺子里,另外一些人伤得太重,只能替人看守院子或者照料马匹。” “他们过去都在辽东军中,应该熟悉马匹、道路与运送粮草。” “自然熟悉。” 顾长安逐渐有了想法:“那便开一家车马行。” 赵横看向他,顾长安继续道:“铁铺可以打造和修理车轴、马掌与车上的铁件,能够赶路的人负责运送货物,伤得重些的可以留在京中照看铺面和马匹。” “我可以替你去问问云舟,醉仙楼每个月都要从山东、河间运送酒水与食材,他若愿意先交一部分货物给你们,车马行最初的生意便有了着落。” “最开始不必走得太远,先把京城到河间、山东几条道路走熟,只要不误时辰,也不在路上丢失货物,时间久了,自然会有其他客商找上门来。” 赵横沉默许久,显然正在认真衡量这个办法是否可行。 顾长安没有催促。 开办车马行只是一个方向,真正愿不愿意做,仍然要由赵横与槐安巷那些人自己决定。 过了一会儿,赵横才缓缓点头:“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9章三年之期(第2/2页) 顾长安道:“本钱我可以借给你。” 赵横下意识准备拒绝,顾长安却提前说道:“不是送,也不是让我入股,该立借据便立借据,该什么时候归还也写清楚。车马行以后赚多少、如何分配,都与你们自己有关,顾府不会插手。” 赵横看向顾明渊,顾明渊终于重新开口:“本钱可以借,顾家的名号不能借。” “车马行若做得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若做不下去,顾府也不会替你们填补亏空。” 赵横认真道:“我明白。” “还有一点。” 顾明渊看着他,语气稍稍沉了几分。 “你们过去是袍泽,如今却要合伙做生意。既然是生意,便按照生意的规矩来。不能因为曾经一同出生入死,便将所有账目与责任都混在一起。旧情可以让你们重新聚在一起,却不能替你们把车马行经营下去。” 赵横沉默片刻,郑重点头:“我会记住。” 顾明渊没有继续询问具体准备如何经营,只吩咐道:“明日去找忠叔,他会告诉你开办车马行需要去哪些衙门登记,也会带你去看城南几处适合安置车马的院子。” “至于其他的,你与长安商议吧。” 赵横站起身,朝顾明渊拱手道:“多谢顾相。” 顾明渊淡淡道:“你选择的是自己的路,不必谢老夫。” 两人出了书房,顾长安盯着赵横片刻,忽然问道:“等车马行开起来,赵叔便不再跟着我了?” “公子如今已经入了翰林院,又在东宫任职,顾府也有自己的护卫,不需要我日日跟随。” “那若我以后又遇到麻烦呢?” 赵横沉默了一下:“三年之约虽然结束了,你这些年叫的赵叔,却不是一句契约。” 顾长安沉默片刻,认真道:“父亲不许你借顾府的名号招揽生意,却没说你遇到不公以后,也不能回来找我。” 赵横神情微动。 顾长安继续道:“这也不是一句契约。” 半晌后,赵横点头道:“多谢公子。车马行若能开起来,往后公子真要离京前往地方任职,也可以提前告诉我。到时候,我会让车马行的人先将沿途道路走一遍。” 两人并肩向外院走去,谁都没有再提那份已经到期的约定。 …… 离开顾府以后,赵横径直去了槐安巷。 铁铺里的炉火已经熄了大半,断指汉子与几名老卒仍旧围在院中说话。 赵横将开办车马行的想法说了一遍,众人起初有些意外,随后便围着旧木桌商量起来。 有人熟悉前往山东的官道,有人过去替军中管理过马匹,也有人这些年一直替商队运送货物。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没有人敢保证,可至少是一条出路。 众人一直商量到夜色渐深,才陆续散开。 阿藜留在最后,将桌上的茶碗与几张写满名字的纸分别收好。 赵横站在旁边,始终没有离开。 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阿藜才抬头看向他:“赵大哥还有事情?” 赵横沉默片刻:“一年前我刚回京城时,你问我三年之约结束后准备怎么办。” 阿藜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我记得。” 赵横点了点头道:“那时候我没有回答你。” 阿藜看了一眼院中尚未收起的几张车马行名册,轻声道:“如今车马行的事情已经定下,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赵横看着她,继续道:“车马行,是我们这些人给自己找的一条路。” 阿藜抬起头。 赵横向来不擅长说这些话,也不准备再寻找什么更委婉的说法。 “还有一句话,我欠了你很多年。” 阿藜听到这句话,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赵横停顿片刻,郑重问道:“阿藜,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阿藜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赵大哥,你终于肯说这句话了。” 赵横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是我让你等得太久了。” “那以后呢?” 赵横看着她,认真道:“以后不让你等了。” 阿藜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微微发颤。 “我愿意。” 第380章 各有所求 第380章各有所求 第二日傍晚,何景澄依约来到城北的王承礼府上。 王承礼没有在正堂待客,只在后院书房旁边摆了一桌便饭。 桌上没有歌舞,也没有太多仆人伺候,除了几样寻常酒菜,便只有两名跟随王承礼多年的心腹守在门外。 何景澄进入房中,拱手道:“王大人。” 王承礼起身还礼:“何尚书肯来,王某已经十分荣幸。” 两人分宾主落座。 最开始谈的只是京畿春旱。 王承礼问起几处水闸后续如何修缮,何景澄也只说工部已经留下人手,至少要等春耕结束以后才能撤回。 酒过一巡,王承礼才放下酒盏,笑道:“此次京畿春旱能够平稳度过,何尚书居功至伟。” 何景澄神色平静:“旱情尚未真正结束,一场春雨也未必能够填满各处水塘,现在谈功劳还早了一些。” 王承礼却道:“何尚书在灾情出现以前便关闭私家支闸,又让户部提前查验京仓。等粮价真正上涨时,各部已经有了准备。”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这样的事情,朝中许多人未必做不到,只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在灾情尚未发生以前,先承担得罪勋贵的风险。” 何景澄没有接下这句夸赞,只问道:“王大人今日请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谈京畿水闸。” 王承礼笑意稍淡,却并不觉得意外:“何尚书果然是个痛快人。” 他替何景澄重新斟满酒,随后问道:“陛下原本准备亲自召集各部议事,是何尚书提出让太子主持京畿旱情,王某有些好奇,何尚书当时为何会这样安排?” 何景澄抬眼看向他:“太子是储君,又已经参预政务,户部、工部与顺天府各有职权,除了陛下以外,只有太子能够名正言顺地召集各部议定章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王承礼沉吟片刻:“可这件事最终办成以后,朝中最先记住的,便是太子主持各部平抑粮价、疏通水道。” 何景澄淡淡道:“本官身为工部尚书,考虑的自然是如何解决京畿旱情,至于最后是谁得到功劳,自有陛下评断。” 王承礼没有立即回应。 这样的话听起来像是不参与储位之争,可若何景澄当真什么都不在乎,便不会在皇帝最需要分担政务时,主动将太子推到前面。 他究竟是看好太子,还是只想借太子的名分调动各部,暂时还无法判断。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仆人进入书房,躬身禀报道:“老爷,三殿下到了。” 何景澄目光微动,却没有露出明显意外。 王承礼起身道:“殿下今日入宫以后顺路过来探望王某,何尚书不必多心。” 不多时,三皇子便走进书房。 何景澄起身行礼:“臣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抬手让他免礼,随后在王承礼身旁坐下,笑道:“没想到何尚书今日也在舅父这里。” 何景澄看了王承礼一眼,平静道:“王大人邀请臣过来,谈一谈京畿水务。” 三皇子点了点头,没有拆穿这句明显的场面话。 短暂寒暄以后,他很快问起东宫主持旱情之事。 “本王听说,让皇兄主持各部议事,是何尚书向父皇提出的?” “确有此事。” “何尚书觉得,皇兄比本王更适合处理京畿旱情?” 王承礼微微皱眉,却没有出言阻止。 何景澄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太子殿下留在京城调度各部,三殿下前往京西巡视执行,本就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三殿下若留在东宫与户部争论开仓多少、各县如何轮流放水,未必能够胜过那些熟悉钱粮水务的官员,可到了京西,地方官员却没有人敢拿一份虚假的回文敷衍殿下。” 三皇子听出了他的意思,直接道:“所以何尚书认为,本王只适合在外奔走,不适合坐在东宫议事?” 何景澄却神色自然道:“殿下此次巡视京西,不但没有擅自更改各部章程,还查明地方执行中的问题。陛下对此十分满意。所以适合做什么,与身份无关。能够把自己手中的事情办成,远比坐在何处更加重要。” 三皇子没有因为这番不算恭维的话动怒,反而认真打量了何景澄片刻。 “何尚书说话倒是直接。” “臣若只想说些好听的话,今日便不会来见王大人。” 王承礼这时才重新端起酒盏:“何尚书既然如此直接,王某也不绕弯子了。” 他看向何景澄:“王氏在户部、工部与地方州县都有一些故旧。何尚书以后若要推动水利、修缮河道,难免会遇到掣肘之人。有些事情,何尚书不方便亲自出面,王氏或许能够帮上一些忙。”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这已经不再是一次普通宴请。 何景澄却没有立即接受,也没有出言拒绝。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缓缓说道:“本官今日所有权力,都是陛下所授,工部要办什么事情,也要以朝廷旨意为先。” 王承礼点头:“这是自然。” “若三殿下以后奉旨办事,需要工部配合,本官不会因为事情与东宫有关便从中掣肘。” 何景澄看向三皇子,继续道:“可若没有朝廷旨意,王氏的门生故旧也不能因为一封私信,便让工部更改已经定下的章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0章各有所求(第2/2页) 三皇子眉头微动。 这句话听起来既像承诺,又像拒绝,王承礼却很快明白了何景澄的意思。 对方不会公开投向三皇子,更不会为了王氏破坏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可只要三皇子能够得到皇帝的信任,何景澄便愿意在职权范围内与他合作。 王承礼举起酒盏:“何尚书的意思,王某明白了。” 何景澄也举起酒盏,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三人没有再谈皇家之事,后面的交谈重新回到京畿水务与工部修缮河道的事情上。 直到夜色渐深,何景澄才起身告辞,王承礼亲自将他送到书房门外。 等何景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三皇子才疑惑道:“舅父,他这算是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 王承礼回到桌边,看着何景澄尚未动过几口的酒菜,开口道:“他没有答应帮助殿下,也没有拒绝与殿下合作。” 三皇子微微皱眉:“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他只会站在得到陛下信任的人身边。” 王承礼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继续道:“殿下若想让何景澄替你办事,靠王氏的门生故旧与几桌酒席都没有用,只有让陛下觉得你能够办事,他才会真正靠过来。” 三皇子沉默片刻:“这种人也值得接触?” “能够办成事情的人,自然值得接触。” 王承礼重新坐下,缓缓说道:“何景澄不讲师生,不讲清名,也不在意朝中那些虚名,他需要的是陛下信任、是手中的权力,也是一个能够继续向上走的位置。”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道:“这样的人容易合作,却很难真正驾驭。” 三皇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何景澄方才坐过的位置,没有再说话。 …… 何景澄回到府中时,已经接近亥时。 管家迎到门前,替他接过外袍,随后低声禀报道:“老爷,大少爷刚刚回来,如今正在东厢等您。” 何景澄脚步微微一顿,皱眉道:“他又去哪里了?” “大少爷没有说。” 何景澄没有继续追问,径直去了东厢。 房门推开以后,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手中还握着一柄没有收起的折扇,身上带着淡淡酒气。 正是何景澄的长子何绍庭。 何绍庭没有科名,也没有正经差事,平日最喜欢出入京城各处酒楼与马场。 何景澄起复成为工部尚书以后,上门与他结交的勋贵子弟更是多了不少。 看见父亲进来,何绍庭连忙收起折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父亲。” 何景澄在上首坐下:“这么晚等我,有什么事?” 何绍庭看了一眼守在房中的下人,何景澄抬了抬手,几位仆人低头退出房间。 等房门重新关上,他才问道:“父亲今晚去了王大人府上?” 何景澄看了他一眼:“你等到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何绍庭连忙解释道:“王通政使向来很少在家中设宴,父亲今日又在那里待到这个时辰,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谈公事吧?” 何景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你觉得,他为了什么?” “三殿下。” 何绍庭回答得没有多少迟疑。 “京畿春旱刚刚平息,太子主持各部议事,三殿下巡视京西,而父亲又因为提前关闭支闸得了陛下称赞。王家这个时候请父亲过去,自然是想知道父亲究竟站在哪一边。” 何景澄看了他片刻,有些意外道:“你平日里在那些酒楼与马场,倒也不全是在浪费时间。” 何绍庭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赞还是训斥,只能低头道:“儿子也只是听得多了一些。” “那你觉得,为父应该站在哪一边?” 何绍庭想了一会儿,开口道:“儿子不懂朝廷大事,不过酒桌上有一条规矩,若一开始便坐到了其中一边,往后再想换位置,两边的人都会防着。陛下还在亲自理政,太子也没有失势。父亲如今便站到三殿下那边,未免太早了一些。” 何景澄问道:“所以呢?” “王氏可以来往,三殿下也可以接触,却不必急着让外人知道父亲站在哪一边。” 何景澄没有评价,只重新打量了儿子片刻。 何绍庭的判断谈不上多么高明,但至少说明没有被几场勋贵子弟的宴席冲昏头脑。 半晌后,他忽然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何绍庭摇了摇头:“没有人教,京里这些人喝多以后,什么话都敢说,儿子只是听得多了。” 迟疑片刻,何绍庭又道:“父亲,今日席间,王家二公子还问过几名户部官员家的子弟,太子主持京畿旱情以后,户部那些官员如何评价三殿下。” 何景澄目光微动:“他们如何回答?” “大多只说三殿下巡视京西办得不错,却没有人肯继续往下说。” 何景澄沉默片刻,忽然道:“以后王家子弟再邀你饮酒,不必推辞。” 何绍庭微微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只管听,只管看。” 何景澄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没有让你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何绍庭脸上的随意渐渐收敛,郑重行礼道:“儿子明白了。” 第381章 查封晋丰 第381章查封晋丰 三日以后,一封来自山西的八百里加急被送入京城。 奏疏由山西按察司与都察院巡按御史联名上报,随奏疏一同送来的,还有两册从晋丰商号代州分号搜出的暗账。 晋丰商号被秘密查访已有数月。 虽然此前已经明确发现晋丰商号与贺兰部走私的事实,甚至顾长安在青石驿受伤也与此有关。 但晋丰的大掌柜却表示,这是有人打着晋丰的旗号行事,自己的货物都是卖给拥有大周路引的边商,至于离开边市以后又流向何处,商号并不知情。 直到山西按察司查封代州分号的一处地窖,才找到这两本没有登记在官账中的册籍。 暗账没有记录货物最终交给何人,却清楚写着每一批货物离开山西以后,需要经过哪些州县、关卡,又要向什么人交付多少银两。 其中几批原本登记为农具与皮货的货物,实际装运的却是精铁、箭杆与可以长期储存的粮食。 兵部将这些账目与辽东边军近两年缴获的物资重新核对,最终确认其中大部分流入了北狄。 得到消息以后,李承熙立即召集内阁与六部尚书入宫议事,太子也奉命前往御书房旁听。 两本暗账被放在御案之上,经过数月查访的晋丰商号,终于再也没有辩解的余地。 兵部尚书率先说道:“晋丰将精铁、粮食运入北地,明知这些东西会落入袭扰大周边境的部落手中,仍旧暗中交易,已经不是寻常走私。” 刑部尚书也躬身道:“按照现有证据,可以定下私通外敌之罪,晋丰总号与各处分号掌柜应当立即收押,名下账册、仓库与车马一并封存。” 李承熙翻开其中一本暗账,目光停在几张夹在后面的路引上。 这些路引来自山西数处州县与关卡,上面的官印与经手官员签押全部是真的。 “晋丰将这么多违禁之物运往北地,沿途经过数州数县,为何从来没有人拦下来?” 负责查案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上前道:“回陛下,晋丰每次运送的货物都混在寻常商队之中,账面上也多以农具、茶叶与皮货登记。沿途关卡即便开箱查验,也未必能够发现全部货物。” 李承熙抬起头:“一次发现不了,十次、百次也发现不了?” 御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左副都御史只能继续道:“暗账里确实记录了不少额外支出,不过大多只有代号,没有写明真实姓名。几名负责办理路引的书吏已经被山西按察司收押,但他们只承认收受晋丰银两,不肯供出背后是否还有官员指使。” 顾明渊拿过其中一张路引,仔细看了一遍,沉声道:“路引、关防都是真的,货物经过的州县也全部留有记录,晋丰能够将这条路走上数年,哪里是几个书吏收受银两那么简单。” 说到这里,他拱手道:“臣已经让考功司调取山西相关官员历年考语与任职记录,查清这些年究竟有哪些人长期掌管税关、驿递与边贸。” 李承熙沉吟片刻,终于作出决定。 “传旨山西按察司、布政使司与沿途各州县,同时查封晋丰名下所有分号、仓库与车马,主要掌柜全部收押,不许提前转移一件货物、一册账簿。” “晋丰总号及其各处分号所欠税银,由户部逐项清查,名下产业暂时封存,等刑部定案以后再行处置。”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都察院与顾明渊。 “晋丰商号可以查封,替晋丰打开沿途关卡的人也不能放过,山西官场是否有人长期包庇资敌,另案追查。” 众人一同躬身领旨。 为了防止消息提前传回山西,相关公文并未立即送出,而是留在宫中加盖印玺,准备第二日清晨分路送往各处。 廷议结束以后,太子带着几份抄录下来的案卷返回东宫。 顾长安当日原本需要前来讲读,刚到东宫便被太子召见。 太子直接道:“晋丰商号资敌之事已经查实,父皇下令明日查封各处分号。” 顾长安接过太子递来的暗账摘录,看到其中几张盖有州县官印的路引,神色渐渐凝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1章查封晋丰(第2/2页) 太子问道:“有何想法?” 顾长安抬起头:“臣只是在想,这些路引既然都是真的,晋丰被查封以后,原来替他们办路引、放货物通过关卡的人会去哪里。” 太子沉默片刻。 晋丰商号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招牌。 招牌拆了,商号中的掌柜可以收押,仓库与货物也可以封存,可那些遍布山西州县、税关与驿路的关系,却不会因此凭空消失。 “父皇已经命都察院另查山西官场。” 顾长安重新看向案卷:“若能查清自然最好。” 太子听出他话中仍有担忧,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人将案卷收起。 朝廷已经决定彻底查封晋丰,接下来要看的,便是山西各衙门能不能真正查到那些被藏起来的人。 …… 何景澄离开皇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回到府中以后,他独自进入书房,静静坐了足有半刻钟后,提笔写下一张不足十字的纸条: 晋丰案已定,明晨发文。 纸条晾干以后,他将其折起,装入一只没有署名的信封,随后叫来心腹,沉声道:“送到王大人府上,亲手交给王承礼,不要经过旁人。” 那名心腹将信封收入怀中,很快离开何府。 何景澄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不到半个时辰,信封便送入了王承礼府上。 王承礼看完纸条,目光在那短短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其放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将上面的字迹全部吞没。 其实早在十日前,太原王氏已经将晋丰各处分号、债主、商队与掌柜的名单送到京城。 这些年晋丰迅速扩张,欠下的并不只是官府税银,还有山西大小商户的大量货款。 商号一旦被查封,这些债主手里的欠契便很可能变成废纸。 王承礼叫来负责族中商事的族人,将那份早已整理好的名册推到对方面前。 “让太原那边按照原定的办法行事。” 那人低声问道:“晋丰名下的铺面与仓库呢?” “已经被官府列入查封名册的东西,一件都不要碰。” 王承礼指了指名册上的几处名字,沉声道:“先收债权,急着拿回银子的,按照他们愿意接受的价钱收下欠契,没有涉案的掌柜、账房与商队,只要愿意留下,都可以重新签订契书。” “至于晋丰空出来的生意,不要全部挂在王氏一家名下,分给几家商号去做。” 那名族人很快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晋丰商号可以被朝廷查封,可山西各地仍旧需要粮食、布匹与盐茶,原本依靠晋丰运送货物的商户,也不可能从此不再做生意。 谁能在晋丰倒下以后立即拿出银子,接过原来的货物与商队,谁便能得到晋丰经营十余年的市场。 太原王氏等的正是这个机会。 王承礼又提醒道:“晋丰暗中资敌的那部分生意,全部断掉,不许任何人沾手,朝廷接下来必然会追查山西官场,此时谁敢为了几分银子留下把柄,王氏也保不住他。” 那人郑重点头:“明白。” 他收起名册,正准备离开,王承礼却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那人重新停下脚步,王承礼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烧成灰烬的纸条,缓缓说道: “不许借王氏的名头逼迫任何人,愿意卖出欠契的便收,愿意改换东家的便留,不愿意的也不必强求。晋丰既然已经倒了,自然会有人替它把货物运下去。” 那人躬身应下,很快带着名册离开书房。 当天夜里,几匹快马从王承礼府邸的后门出发,沿着官道向西而去。 第二日清晨,查封晋丰商号的公文也被分成数路,从皇城送往山西、辽东与京畿各处。 此时的山西,尚且没有几个人知道,那个经营十余年的晋丰商号,即将从一夜之间轰然倒下。 更没有人知道,已经有人提前盯上了它留下的商队、掌柜与商路。 第382章 辽丰 第382章辽丰 三月十八,是忠叔翻过几本历书以后替赵横选定的日子,宜开市、立券,也宜出行。 城南一处临近官道的院落外,早早挂起了一块被红绸遮住的匾额。 院子原本是一家小商号存放货物的地方,前面临街,后面则有一片能够安置车马的空地。只是荒废许久,几间马棚漏风,院墙也塌了一角。 赵横带着槐安巷的老兄弟忙碌了十余日,才将院子重新收拾出来。 会打铁的负责修理车轴与马掌,熟悉马匹的挑选牲口,另外几名伤势较重、不方便长途赶车的老卒,则留在院中照看铺面与货物。 按照顾明渊此前的提醒,众人还专门请来一名熟悉商事的先生,将各自出资多少、负责什么、将来如何分账,全都清清楚楚写在契书上。 顾长安借给他们的本钱也单独立下借据,没有算作车马行的股份。 从今日开始,这间车马行便真正属于赵横与这些从辽东回来的旧卒。 吉时以前,顾长安带着小翠来到了城南。 赵横正在院中检查明日出发所用的车辆,看见他进门,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过来。 “你们来了?” 顾长安看了一眼院中已经收拾妥当的几辆马车:“今日是车马行开张的日子,我自然应该来看看。” 小翠让随行下人抬进一只用布包好的长匣,嘻嘻笑道:“赵大叔,恭喜你了。” 赵横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却没有急着打开,只说道:“顾相交代过,车马行不能借顾府的名号招揽生意。” 顾长安笑了笑,示意下人将长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块漆色尚新的木匾,上面写着五个大字:辽丰车马行。 笔锋舒展,最后一个“行”字收得极稳。 顾长安这才道:“所以匾额上没有我的落款,也没有印章。” 赵横看着匾额上的字,沉默片刻,才伸手轻轻摸过边缘。 小翠好奇地问道:“赵大叔,为何叫辽丰啊?” 赵横看了一眼院中那些正在忙碌的老卒:“辽东是大家出来的地方,至于丰字,只是想让这些弟兄以后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吃饱饭。” 小翠哦了一声。 几人将匾额挂到门外时,槐安巷的老卒也已经陆续赶来。 阿藜也来了,她今日穿着一件颜色稍新的青色衣裙,头发仍旧只用木簪挽起。 见到顾长安后立即微微施礼道:“见过顾公子,这位应该就是小翠姑娘了吧,我常听赵大哥提起。” 小翠眼前一亮道:“你就是阿藜姐吧,这么漂亮,难怪前些日子赵大叔三天两头往这跑。” 阿藜脸色微红,看了一眼赵横。 后者脸上一黑,开口道:“小翠,你管我叫叔,管阿藜叫姐,这差辈了。” 小翠却不以为然道:“我们各叫各的。” 顾长安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阿藜看见赵横袖口沾着一点灰尘,便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拍了拍。 赵横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阿藜陪他站在院门旁边,看着那块尚未揭开的匾额。 临近吉时,沈云舟也从醉仙楼赶了过来。 他没有带什么贵重贺礼,只将一份已经写好的契书递到赵横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2章辽丰(第2/2页) “醉仙楼过几日要往河间送一批酒坛,再运回酒水与杂粮,这一趟共需四辆车,便算辽丰接下的第一笔生意。” 赵横接过契书,仔细看过运送的货物与酬银:“价钱按照市面上的规矩算,不必因为公子的关系多给。” 沈云舟点头道:“契书上的价钱与其他车马行一样,第一趟若是能够按时运回来,以后的生意再继续交给你们。” “好。” 赵横没有再说客套话,收好契书,郑重朝他拱了拱手。 等到吉时,院门前点燃了一挂爆竹。 响声引来附近不少百姓与商户驻足观看,却没有谁认出站在人群里的顾长安。 红绸的一角被递到赵横手中。 赵横原本想让几名老兄弟一同上前,断指汉子却摆了摆手道:“赵头儿,这块招牌,该你来揭。” 周围几名老卒纷纷点头。 赵横没有继续推辞,只伸手握住红绸,缓缓将它从匾额上扯了下来。 “辽丰车马行”五个大字出现在众人眼前。 匾额右下没有落款,也没有留下任何印章。 除了今日站在院中的这些人,外面没有谁知道,这间不起眼的车马行所悬挂的招牌,竟然出自当朝六元状元之手。 院门外响起一片道贺声。 赵横转过身,看着那些从辽东一路走到京城的老兄弟。 有人少了手指,有人瞎了一只眼睛,还有人的腿脚至今不太利索。 他们曾经藏在深山里,不敢让官府知道姓名。 也曾经挤在槐安巷的铁铺中,只求能够养活自己与家人。 如今,所有人的名字都已经堂堂正正写进了车马行的契书。 赵横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这块招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以后辽丰接下的每一笔生意,该给客人的货物一件不能少,该给弟兄们的银钱一文不能乱。” 断指汉子笑道:“规矩昨日已经写进契书,兄弟们都按了手印,赵头儿不必再念一遍。” 周围众人随之笑了起来,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也渐渐散去。 赵横点了点头,让人将早已准备好的酒端出来。 他向来不擅长说什么场面话,只与众人各饮了一碗,便算辽丰车马行正式开张。 第二日天还未亮,辽丰的第一支车队便驶出了城南院落。 四辆马车沿着官道向河间府而去,赵横没有亲自跟随,而是站在门前,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晨雾里。 阿藜从院中走出来,将一件外衣披到他肩上:“不放心?” 赵横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道:“有点。” 阿藜站在他身旁,轻声道:“放心吧,都是走南闯北的老兄弟,会平安回来的。” 赵横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书信。 信中的内容不多,他只告诉对方,三年之约已经结束,自己没有返回军中,而是与几个老兄弟留在京城,开了一间名叫辽丰的车马行。 若将来生意能够走到辽东,再亲自登门拜见。 信封上写着几个简单的字。 辽东,徐牧亲启。 当天上午,那封信便被赵横托付给一支即将北上的商队,沿着官道一路送往辽东。 第383章 换了招牌 第383章换了招牌 查封晋丰的公文送出以后,不过十余日,各地回文便陆续抵达京城。 晋丰在京城、山西与辽东的十几处分号同时被封,负责总号与边贸生意的几名掌柜也被押入大牢。 那些尚未来得及出库的货物全部登记造册,名下仓库、车马与铺面则贴上官府封条,等待刑部审结以后再行处置。 晋丰商号经营十余年,在北方商路上根基极深,如今突然倒下,受到影响的并不只有晋丰自己。 许多已经交付定金的商户找不到人运送货物,各地分号尚未结清的货款也成了一笔糊涂账。原本依靠晋丰生活的车夫、护院与普通伙计,更是一夜之间没了去处。 辽丰车马行刚刚开张,第一趟前往河间的车队尚未返回,赵横已经开始为后面的生意寻找熟悉北方道路的人手。 他很快便将目光放到了那些从晋丰商号离开的车夫与商队身上。 这些人常年往返于山西、京城与辽东,对沿途驿站、渡口和盗匪出没之处极为熟悉。 若能请来几个带队之人,车马行便不必从头摸索北方商路。 赵横带着断指汉子史俊在城南找了三日,却只带回来两名普通车夫。 第四日下午,两人从车马市回来,脸色都有些凝重。 阿藜正在院中替众人准备晚饭,看见他们进门,便停下手里的事情:“还是没有找到吗?” 史俊摇头道:“不是找不到,是有人抢在咱们前头了。” 赵横问道:“哪几家?” 史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恒泰、义成,还有一个昌源,都是山西来的商号,以前做粮食和布匹,名头不算大。这回下手倒快,像是早就等着晋丰倒下一样。” 赵横皱眉道:“晋丰那些车马不是都被官府封了吗?” 史俊摆了摆手:“他们没碰那些,不少车和马本来就是车夫自己的,只是一直替晋丰拉货。这三家要的是人,还顺手接了晋丰没走完的生意。” 赵横看着纸上的三个名字,沉默片刻后道:“行,这事我知道了。” 第二日下午,顾长安从翰林院回府时,赵横已经在外院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顾长安走进房中,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写有几个商号名字的纸,好奇道:“赵叔怎么来了?” 赵横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公子,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接着,他将来龙去脉说了一下,指了指纸上的三个名字补充道:“我问过车马市的中人,他们说三家商号结算银钱,用的都是太原广盛钱庄。” 顾长安问道:“赵叔是觉得太快了?” 赵横点头道:“晋丰才倒下十来天,二十多支商队已经有十六支换了东家,哪支队能用,晋丰欠了他们多少工钱,这三家都摸得一清二楚,我说不出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只觉得太快了。” 顾长安没有轻易下结论,拿起那张纸点头道:“这件事我会找人问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3章换了招牌(第2/2页) 赵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行,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起身离开顾府。 第二日下值以后,顾长安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户部。 方明远金榜题名以后被授予户部主事,如今正在山西清吏司办差。 晋丰商号被查封以后,各处分号欠缴的商税与未结债项,正由他们逐项整理。 顾长安将那三个商号的名字放到他面前。 方明远看过以后,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你从何处得到的?” “赵叔筹办车马行时打听到的。” 顾长安将三家商号接收晋丰车队的经过说了一遍:“你认识这些商号?” 方明远站起身来,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后,开口道:“恒泰的东家与太原王氏有姻亲,义成曾经由王氏出资扩建,昌源名下几处仓库也属于王家。”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长安,又继续道:“至于广盛钱庄,本来就是太原王氏的产业。” 顾长安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道:“这么说来,看似三家商号,背后其实都是王氏。” 方明远点了点头,但又提醒道:“不过王氏没有动官府封存的资产,只是接收愿意改换东家的车夫与生意。即便都察院知道,也不能因此问罪。” 顾长安点头道:“我明白,只是他们下手未免太快了些。” 方明远压低声音:“这便是问题所在,要么太原王氏早已料定晋丰必然倒下,要么在查封公文离开京城以前,他们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稍稍停顿,他又提醒道:“子安,这件事现在只能记下,不能擅自追查,没有证据便去查王氏的商号,查的便不再只是几笔生意了。”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点头道:“多谢明远兄,我记下了。” 回到府中以后,顾长安拿着那张写有三个商号的纸,去了父亲的书房。 他将赵横发现的异常,以及方明远查到的关系一并说了出来。 顾明渊听完,脸上没有多少变化,只淡淡说道:“方明远提醒得没错,先将这几个名字留下,不必惊动任何人。” 顾长安点了点头,将纸放到父亲书案上,没有继续追问。 等他离开以后,顾明渊才拿起手边另外一份公文。 那是今日刚从山西送回来的一份追查回文,上面列出了九名收受晋丰银两的书吏、巡检与税关小吏,品级最高的不过从九品,连一名州县主官都没有。 晋丰那些盖着官印的路引,仿佛全是这些小人物瞒着上官办出来的。 顾明渊看了片刻,将顾长安留下的那张纸放到回文旁边。 恒泰、义成、昌源,三家商号的背后,全都指向太原王氏。 顾明渊提起笔,在山西回文末尾写下了一行批语: 晋丰已封,此案未结。 继续查。 第384章 乌勒的条件 第384章乌勒的条件 转眼到了四月初。 一支乌勒使团忽然抵达京城,领队之人,正是顾长安曾在辽东打过交道的阿勒坦。 阿勒坦一行入城以后,被鸿胪寺安置在会同馆。 随行带来的国书则由鸿胪寺转交礼部,当日便送入宫中。 国书中除了请求重开边市,还提到乌勒已经将第一批被掳的周人送还辽东,并愿继续寻找其余失散百姓。 李承熙看过国书,命礼部、兵部与鸿胪寺先行会问,弄清乌勒此次入京的真正来意,再将结果呈送御前。 顾长安曾经参与辽东秋市议约,也与阿勒坦有过数次接触。 礼部奏请由他一同参与会问,李承熙很快准奏。 第二日上午,会同馆正厅。 礼部官员先核对了国书与使团名册,随后才问起乌勒送还百姓之事。 阿勒坦回答道:“第一批三十七人已经送到辽东边关,其中有几人离开大周多年,籍贯与亲族仍需边军核实。其余人散落在不同部落,王庭已经派人寻找,只要找到,便会陆续送还。” 礼部官员将这番话记录下来,又问道:“乌勒此次请求重开边市,准备以何物交易?” “牛羊、马匹与皮货。” “想从大周买走什么?” “布匹、药材、盐、粮食。” 阿勒坦略作停顿,又补充道:“还有铁料。” 兵部官员立刻正色道:“铁料、兵器都属禁物,不在边市货单之内,这一项不必再谈。” 阿勒坦没有放弃:“过去一年,贺兰得到的大周铁器并不少,私下运去贺兰的商队能够穿过关卡,乌勒愿意用战马公开交换,反而不行?” “有人私运禁物,自有大周国法处置。” 礼部官员语气平静,继续道:“私商犯法,并不意味着朝廷便会将铁料列入互市,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 阿勒坦听懂了这句话中的分量,没有再继续纠缠。 会问随后转到粮食上。 乌勒与赤烈从去年秋天打到现在,中间虽然因为大雪停战数月,双方却都在开春以后重新集结骑兵。 朝廷原本以为,乌勒此次急着重开边市,是因为王庭粮草已经难以为继。 阿勒坦却摇头道:“王庭的存粮的确不多,但再支撑几个月还不成问题,我们真正担心的,是北边与西边那些部落。” 他说完,让随从呈上一幅北地舆图。 赤烈与乌勒争夺的牧场位于东南,贺兰则远在乌勒西北,并不与大周边境相接。 两者之间散布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部落,过去既不完全听命于乌勒,也没有真正依附任何一方。 “去年冬天雪来得早,有几个小部落冻死了不少牛羊。王庭正在与赤烈交战,能送去的粮食有限,贺兰的商队却赶在大雪封路以前,将粮食、盐和铁器运了过去。” 兵部官员问道:“贺兰借机出兵吞并了他们?” 阿勒坦摇头道:“那倒没有,这些部落的首领还在,旗号也没有更换。贺兰只让他们立下契书,来年用牛羊、皮货偿还,实在还不上的,便派出骑兵替贺兰护送商队,或者代为巡守沿途牧场。” 过去半年,已经有六个小部落接受了贺兰的粮食,其中三个部落派出了骑兵。人数最多的一支有一百余人,最少的也有七八十骑。 这些人没有换上贺兰衣甲,也不会自称贺兰部众。 可从开春到秋末,他们都要听从贺兰商队调遣。 礼部官员问道:“乌勒王庭既然知道此事,为何不替那些部落偿还欠粮?” 阿勒坦神色略显沉重:“一个部落的欠粮,王庭或许还得起。六个、十个呢?更北边还有许多部落正在等着今年第一批粮食,乌勒若将存粮全送过去,便不用再与赤烈交战了。” 这才是他再次来到京城的真正原因。 乌勒眼下还挡得住赤烈,也远没有到向大周求救的地步。 可只要双方再打上一年,贺兰便可能在北方与西方收拢更多部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4章乌勒的条件(第2/2页) 到那时,即便赤烈与乌勒停战,草原上的局面也很难再回到从前。 阿勒坦最后说道:“王庭无意让大周供养乌勒骑兵,只希望恢复一处边市,粮食可以限量,货物也可以逐项登记。乌勒愿继续送还被掳百姓,也可以将贺兰商队与北方诸部的消息送往辽东。” 礼部官员没有当场作出任何承诺,只表示会将今日所言如实奏报朝廷。 会问结束以后,阿勒坦又留下了一张羊皮契书。 契书来自北方一名小部首领,那名首领无力偿还贺兰粮债,只能向乌勒王庭求助,希望王庭替部落偿清欠粮,免去一百名骑兵从春到秋的差役。 当日下午,会问笔录与羊皮契书一同送入宫中。 李承熙看过以后,命太子召集礼部、兵部与户部官员议出一份章程,再送往御前裁定。 东宫议事厅,兵部率先提出反对意见:“乌勒与大周交战多年,此时购入粮食,最终必然会有一部分进入王庭军中。今日这些粮食用来抵挡赤烈,来日乌勒若重新南下,朝廷又该如何处置?” 礼部却有不同看法:“若边市始终不开,乌勒被赤烈拖住,北方小部便只能依附贺兰。眼下贺兰尚未公开与乌勒翻脸,等它真正收拢北方诸部,再想制衡便迟了。” 两部争论的关键,并不在于大周是否应该帮助乌勒,而在于朝廷愿意让草原上的这场战争持续到什么程度。 太子听完双方意见,转而问道:“子安,你今日也在会同馆,可曾看出阿勒坦有意夸大贺兰的威胁?” 顾长安起身答道:“一定有所夸大,但那张契书做不得假,贺兰向北、向西收拢部落,也与辽东此前送来的消息相符。” “你认为边市该不该开?” “可以开,但不是为了帮助乌勒打赢赤烈。” 顾长安稍作斟酌,继续说道:“大周真正需要的,是让乌勒不至于在短时间内被拖垮,也让贺兰不能趁这一年,将北方诸部尽数收拢。” 殿内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这位年轻的翰林侍讲。 顾长安继续道:“臣建议只恢复一处边市,先行试开三个月,布匹、药材与盐照常交易,粮食按月定额,分批放行。至于铁料、箭杆与兵器一律禁止出关。” 见太子若有所思,顾长安又道:“臣还建议,第一批粮食须等辽东核实那三十七人的身份以后放行。此后三个月,乌勒必须继续搜寻失散百姓,并按期送来能够由边军查证的北地消息。” 户部官员问道:“粮食以何价交易?” “照边市时价,不由朝廷补贴,也不准商户越过定额。” 顾长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朝廷给乌勒的不是援兵,只是让它多一个选择,代价则是送回大周百姓,并让辽东看清贺兰究竟在做什么。” 太子没有立刻定论,又向礼部、兵部与户部分别询问了边市位置、粮食数额和查验办法。 最终,东宫议出的章程大体沿用了顾长安的办法。 以一处边市试开三个月,粮食限额分批交易,禁止铁料与兵器出关。 乌勒送还百姓和北地消息的进度,则直接关系下一批货物能否放行。 章程拟定以后,当日便被送往御前。 随后,太子又命鸿胪寺官员将那张羊皮契书的译文重新念了一遍。 契书上的条款并不复杂,那名小部首领在入冬以前借了一批粮盐,约定开春以牛羊偿还。 若无力还清,便要选出一百名自备马匹与弓刀的骑兵,替贺兰商队护送货物,直至秋末抵清债务。 契书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归附”二字,那一百名骑兵名义上也仍旧属于原来的部落。 可他们要跟随贺兰商队走过北方草原,替贺兰巡守商路,也会将沿途每一处水源、牧场与部落虚实看在眼中。 贺兰借出去的是粮食,收回来的,却不只是牛羊。 第385章 两封信 第385章两封信 东宫拟定的章程送入御前以后,李承熙没有立即批复。 粮食不同于寻常货物,一旦出了边墙,最终落入谁手便很难控制。 更何况边市设在辽东,京中议得再周全,最后仍要由燕王与辽东都司负责施行。 李承熙看过礼部、兵部与户部的意见,当日便命兵部将乌勒国书、会问笔录与边市章程抄录一份,加急送往辽东。 “让燕王先看一遍,边市能不能开,粮食该放多少,辽东比京中更清楚。” 兵部尚书躬身领命。 乌勒使团则继续留在会同馆,等待朝廷最终答复。 太子回到东宫以后,找来了顾长安,将皇帝的安排告诉了他:“父皇没有否定这份章程,只是要先听辽东的意见,往返至少需要一个月,这件事只能暂时放下。” 顾长安点头道:“边市最终要落在辽东,原本便该让燕王与都司看过,若章程里真有京中没有想到的问题,也好在开市以前改过来。” 太子原以为他会担心此前提出的办法被燕王否决,听到这番回答,反而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怕自己的主意白费。” “章程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证明是谁的主意更好。”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只让人将章程原本留在案上,等辽东回文以后再议。 …… 几日以后,李昭宁入宫拜见皇后。 成婚已经一个多月,皇后问得最多的不是顾长安在东宫如何当差,而是她住在顾府是否习惯,与顾家长辈相处得如何。 李昭宁一一作答,只说柳氏待她亲近,顾府也没有太多规矩。 皇后听完,总算放下心来,又留她在宫中用了午膳。 午后,皇后有些乏了,便让秦婉卿陪李昭宁出去走走。 两人离开坤宁宫,沿着宫墙下的长廊缓步而行。 秦婉卿问道:“姑母方才一直说顾府很好,可是还没有真正住习惯?” 李昭宁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问得如此直接,稍作犹豫后才道: “谈不上不习惯,只是从前在辽东,母妃居住的院子就在旁边,想见的时候随时都能过去,如今即便写一封信,来回也要一个多月。” “我刚进东宫时也是如此。” 秦婉卿出身江南秦氏,入京以后同样很少有机会返回故乡。 “那时候母后每次问我在东宫过得如何,我也只会说一切都好,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一句住得不惯,可能让娘家担忧;一句太子忙于政务,又可能被外人解释成夫妻失和。 就连一封寻常家书,落在旁人眼中也可能被赋予其他含义。 李昭宁出身宗室,自然明白其中的分寸。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平日里处处得体的太子妃,并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永远从容。 秦婉卿继续道:“其实想家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等辽东下一封家书送来,你若愿意,下次入宫时也可以来东宫坐坐。江南的事情,我已经许久找不到人说了。” 李昭宁轻声道:“母妃前几日刚送来一封信,说院中的杏花已经开了,等她下次让人送杏干进京,我分你一罐。” 秦婉卿闻言说道:“那我便拿江南送来的梅子与你换。”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东宫附近。 秦婉卿没有急着让人送李昭宁出宫,而是请她进东宫坐了一会儿,又让宫女取来一小包秦家刚刚送到京城的梅干。 东西并不贵重,只用一张寻常油纸包着。 李昭宁收下以后,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按照宫中礼数反复道谢。 临行以前,秦婉卿仍旧称了一声姑母。 李昭宁停下脚步道:“你我年纪相差不多,私下里不必总是这样称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5章两封信(第2/2页) 秦婉卿笑道:“宗室辈分总不能全然不顾,若没有外人在,我便叫你昭宁姑姑,如何?” 李昭宁颔首道:“那我也不再称你太子妃了。” 秦婉卿亲自将她送到东宫门外,第一次唤道:“昭宁姑姑,路上小心。” 李昭宁回过身:“婉卿,改日再见。” …… 回到顾府以后,李昭宁便让陪嫁侍女取来纸笔,给远在辽东的母亲写了一封家书。 信中没有什么朝中大事,只写了顾府的生活,也说起顾长安这些日子经常要去东宫议事。 写到最后,她又添了几句,说自己今日与太子妃说了许久的话,对方也是从江南远嫁京城,两人约好用辽东杏干交换江南梅子。 第二日上午,这封家书被交给燕王府留在京中的管事,随北上的车队一同送往辽东。 就在同一日,兵部抄录的边市章程也离开了京城。 一封盖着兵部关防,装在驿使随身携带的公文匣中。 另一封只在信封上写着“母妃亲启”,夹在王府车队运送的日常物件里。 两封信走的是同一条官道,装着兵部公文的驿马却先一步抵达辽东。 燕王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将乌勒国书、会问笔录与边市章程全部看完。 李昭衡已经从京城返回辽东,此时也站在书房中。 等父亲看完章程,他才问道:“父王准备答应乌勒吗?” 燕王沉思片刻后,让人取来辽东近一个月送回的几份北地军报。 阿勒坦在京城所说的事情,大体没有作假。 贺兰的商队正在向北、西两个方向频繁活动。 辽东探马已经查明,至少有七个小部落接受过贺兰粮盐,其中四个部落派出了骑兵。 如今跟随贺兰商队活动的骑兵已有三百余人,其中真正出身贺兰本部的还不到一半,其余都来自这些欠下粮债的小部落。 李昭衡看过军报,神色也认真起来:“贺兰没有吞并这些部落,却已经能够调用他们的人马。” 燕王道:“今日只是替商队护送货物,明日便可以替贺兰争夺牧场,若再过一个冬天,愿意听从贺兰调遣的骑兵只会更多。” “所以父王准备帮乌勒?” “不是帮乌勒。” 燕王摇了摇头,重新翻开东宫送来的章程。 “乌勒若彻底被赤烈拖垮,北方诸部便只能在贺兰与赤烈之间选择,大周不需要乌勒打赢,只需要它暂时不能倒下。” 他提笔写下回文,同意试开一处边市,却将东宫拟定的粮额削减了三成,并要求粮食分批放行。 每放出一批,都要先核验乌勒是否按约送还百姓、交付战马,并送来能够查证的北地消息。 辽东一旦发现乌勒大规模调动骑兵,可以立即关闭边市,随后再向朝廷奏报。 李昭衡又问道:“父王信得过阿勒坦吗?” 燕王将写好的回文放在一旁,沉声道:“正因为信不过,才要让他们到我们看得见的地方买粮。” 第二日上午,燕王的回文便沿驿道送往京城。 又过了三日,王府车队才将李昭宁的家书送到王妃手中。 王妃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得知女儿在顾府一切安好,始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不少。 看到女儿在信中索要杏干,她又让人将去年留下的几只陶罐全部找出来,准备亲自挑选。 王侧妃听说以后,也让人送来一罐腌好的山果,说是可以一并带去京城。 燕王的回文谈的是边市开闭与草原局势。 王妃寄出的家书里却没有谈这些,随信而来的只有两罐杏干。 其中一罐的封口上,她特意写了秦婉卿的名字。 第386章 提前一日 第386章提前一日 四月底,燕王的回文抵达京城。 李承熙看过辽东修改的几项条款,最终准许在金州试开一处边市,期限仍为三个月。 粮食依照燕王核减后的数额放行,铁料、箭杆与兵器一律不得出关。 同时注明,辽东若发现乌勒骑兵异常集结,可以先行关闭边市,再向朝廷奏报。 消息送到会同馆以后,阿勒坦虽然对粮额仍有不满,却没有继续讨价还价。 乌勒此次入京,最重要的便是让大周重新打开边市。 只要第一批粮食能够离开金州,王庭便有办法安抚那些因为缺粮而逐渐倒向贺兰的小部落。 数日后,阿勒坦带着朝廷签发的互市文书离开京城。 这场牵动辽东局势的边市之议暂时有了结果,顾长安也重新回到翰林院与东宫之间,处理每日的讲读与章程。 就在乌勒使团离京的第二日,都察院对晋丰案第一份回文的复核结果也送到了御前。 山西此前查出的九名书吏、巡检与税关小吏都承认收过晋丰的银子,也承认曾替晋丰办理路引、放行货物。 可都察院将九人的供词与沿途州县役籍、税关交接簿以及巡检任职记录逐项核对以后,却发现这些供词根本接不上晋丰暗账中的时间。 九人之中,有五人到任或补入现差尚不足三年,另有两人是在去年才进入税关。 晋丰暗账中相对应的几处关卡,却早在七八年前便开始按月支出银两,中间从未断过。 更奇怪的是,几处州县曾经数次更换经手书吏,晋丰交付银两所用的代号与数目却几乎没有变过。 仿佛无论旧人调走,还是新人补入,都有人能够让这套规矩继续照常运转。 那九个人的确有罪,却不可能凭自己维系一条横跨数府、运转多年的商路。 李承熙看完复核奏报,又翻开山西此前送来的九份供词。 每个人都只承认自己收受银两,所有事情皆是晋丰掌柜私下请托,上官一概不知。 九份供词写法各异,到了要紧处却出奇一致,恰好将所有线索都截在了他们自己身上。 “九个人,认下了十年的罪,其中七个人却连三年都没有做满。” 李承熙将供词放回御案,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不是查清了,是有人想让朝廷查到这里为止。” 顾明渊躬身道:“既然地方回文解释不了这些矛盾,便不宜再让地方自行查问,臣请派京官前往山西,将暗账、历年路引与九人的供词全部重新核验。” 李承熙采纳了顾明渊的意见,当即命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邓维桢为钦差,会同刑部与户部官员前往太原。 吴夔如今在刑部担任主事,也被列入随行名单。 李承熙同时下旨,山西地方衙门只许从旁协助,不得经手钦差收取的账册与供词。 户部需要核查晋丰所欠税银与各地债项,方明远正是山西清吏司主事,又从查封之初便参与整理晋丰账目,因此也被列入随行名单。 出发前一日,两人来到顾府,将随钦差前往山西的事情说完,方明远又提起顾长安此前让他查过的三家商号。 “子安,恒泰、义成与昌源接走晋丰商队之事,我已经写进随身账目,到了太原以后,只要能够调出当地契书,应当可以查清他们究竟接手了多少生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6章提前一日(第2/2页) 顾长安道:“明远兄这一趟不妨再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清这三家商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晋丰的债主、掌柜与车队。” 方明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王氏在查封公文送到山西以前,便已经开始接手晋丰的生意?” “现在还不能说是怀疑,只是时间太巧。” 顾长安将辽丰在车马市发现的异常简单说了一遍。 吴夔此前并不知道此事,听完以后立即道:“如此说来,在查封公文抵达山西以前,便可能已经有人将消息送了出去。” 顾长安颔首道:“除此之外,还可以看一看三家商号新办的路引。” 晋丰原有路引随着商号被查封而作废,接手商路的人想要继续运货,必然要重新前往各处州县登记。 如果新旧路引上的经手人、保结商户与验货关卡仍然大致相同,便意味着晋丰虽然倒了,过去维系这条商路的人却没有消失。 方明远认真记下这些事情,临行前说道:“若真查到什么,我会先禀明邓御史,再写信告诉你。” 顾长安将二人送到府门外:“一路小心,山西是太原王氏经营多年的地方,许多看起来只是寻常商户的人,背后未必那么简单。” 方明远和吴夔应了一声,登上马车离开顾府。 第二日清晨,钦差一行出了京城,沿官道前往山西。 …… 半个月以后,太原。 邓维桢抵达以后,没有入住山西布政使司安排的驿馆,而是直接带人去了都察院巡按衙门。 晋丰总号、代州分号与沿途税关的账册被分批送来,占满了三间值房。 方明远负责的并非审讯,而是核对晋丰所欠税银、债项与产业去向。 他用五日时间将晋丰被查封前后一个月的契书重新排过,终于找到了顾长安提醒他的那几笔交易。 恒泰、义成与昌源从晋丰债主手中收购欠契的日子,几乎完全相同。 三份最早的契书都在太原府登记过,时间是查封公文抵达山西的前一日。 契书上的价钱并不高,只相当于原有债项的三成左右。 可正是凭借这些欠契,三家商号在晋丰倒下以后,先后接走了原来的掌柜、车队与尚未完成的生意。 方明远又调取三家商号新办的路引。 商号名称已经变了,经手书吏、保结商户与沿途核验货物的关卡,却与晋丰旧路引上的记录大半重合。 方明远没有向太原府透露自己的判断,当夜便将三份契书与新旧路引一并送到邓维桢面前。 邓维桢核对过日期,立即命人封存相关文书。 吴夔则带着刑部差役赶往太原府,将三份契书的原档、立契当日的值房簿册与经手书吏一并控制起来,以免有人事后更改日期。 确认三份契书的确立于查封公文抵达前一日后,邓维桢又命随行御史暗中追查三家商号何时从广盛钱庄调取银两,又是谁最先出面联络晋丰的债主。 事情禀报完毕以后,方明远才回到住处,给顾长安写了一封私人书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子安,晋丰的招牌被摘下来以前,已经有人准备好了新的招牌。” 落款日期下面,他又添了四个字。 “提前一日。” 第387章 让他们进 第387章让他们进 五月中旬,一名从太原返回京城的户部差役来到顾府,带回了方明远的书信。 信中的内容并不多,只将三份契书的日期告诉了顾长安。 恒泰、义成与昌源最早收购晋丰欠契的时间,的确是在查封公文抵达山西的前一日,看来王氏的确提前得到了消息。 只是三家商号收购的都是民间债权,没有碰官府封存的仓库与货物,契书本身也没有触犯律法。 这条线能够证明朝廷机密提前泄露,却无法证明消息究竟从谁手中传出。 方明远已经将证据交给邓维桢,剩下的事情自有钦差追查。 当日下午,他照常前往东宫。 议事厅内,沈文修与几名户部、兵部官员已经到了。 案上除了申请参加金州边市的商号名册,还放着一份御前刚刚转来的密奏摘录。 吴夔重新审问九名小吏以后,已经查出山西布政使司经历胡惟中曾派人串通供词。 胡惟中如今已经被钦差收押,相关文簿也全部封存。 密奏同时确认,三家商号收购欠契的日期并非事后补写,确实早于查封公文抵达山西。 顾长安看完摘录,知道方明远没有在书信中透露钦差后续查案的内容,只将已经禀明邓维桢的结果告诉了自己。 太子等众人看完密奏,这才让礼部继续呈报入市商号。 朝廷只准金州边市试开三个月,粮食交易的数目也被燕王核减了三成,因此第一批只准备选出十家商号。 沈文修负责汇总各家资历,开口道:“礼部与户部已经核验过,这些商号近几年都没有走私禁物的记录,名下仓库、车队与保结文书也没有明显问题。” 名册念到第三家时,顾长安便听见了恒泰商号的名字,随后是义成与昌源。 第一批入市的十家商号,太原王氏控制的三家便占了三席。 太子看到顾长安神色不对,连忙问道:“子安,可有什么问题?” 顾长安便指出了这三家商号的名字,解释道:“殿下,这三家接走了晋丰大半的商队与商路,而其背后的银子都来自太原王氏。” 顾长安将此前查到的关系说了一遍。 恒泰的东家与王氏有姻亲,义成曾由王氏出资扩建,昌源名下几处仓库也属于王家。 兵部主事听完,当即说道:“既然三家商号与晋丰牵涉如此之深,便不该让它们进入金州,晋丰刚因资敌被查封,接手它商路的人便来参加边市,实在太过冒险。” 沈文修却并不赞同:“它们现有的契书都是真的,也没有被刑部列入晋丰一案,礼部若将三家商号除名,总要在公文里写出理由。” 兵部主事沉声道:“出了事情,礼部无非重拟一份章程,真正承担风险的却是辽东边军。” 户部郎中也开口道:“一口气剔除三家商号说来容易,可首批名额总共只有十家,临时换上没有仓库、车队与北地商路的商号,三个月的粮额未必能够按时运到金州。到时边市不能如期开张,最后还是户部办事不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7章让他们进(第2/2页) “难道因为它们有车有人,便当作晋丰的事情没有发生?” “户部从未说过不查,只是不能没有罪名便先行处置。”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没有退让。 太子没有制止,等他们说完以后,才转头问道:“子安,你认为应当除名还是保留?” 顾长安答道:“让它们进。” 兵部主事皱眉看向他:“顾侍讲不担心它们继续做晋丰的旧生意?” “今日将恒泰、义成与昌源除名,王氏明日便能换三块新的招牌。” 顾长安说道:“商号的名字容易换,掌柜、车队与商路却不会凭空消失,与其让它们借其他商号的名义运货,不如将它们放进名册,所有货物都从朝廷看得见的地方经过。” 稍稍停顿,他又继续道:“何况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三家商号参与过晋丰走私,东宫若因为它们与王氏有关便强行除名,事情传出去,便会变成太子借边市打压三皇子外家。” 太子神色渐渐凝重。 这件事一旦被拖入储位之争,朝中争论的便不再是如何管好边市,而是太子是否借机削弱三皇子的母族。 顾长安继续道:“名册可以保留,原来的章程却不能照旧,三家商号表面各自经营,背后却用着同一家钱庄的银子,若仍旧各算一家,王氏便能同时拿走三份粮额。” 户部郎中很快接过话:“只看出资钱庄还不够,山西许多商号都从广盛钱庄借过银子,可以再查保结商户、共用仓库与车队,几项之中同时符合两项,便按照关联商号核算。” 沈文修道:“参与过晋丰北地生意的掌柜与车队领队也要单独造册,人若不换,便不能因为东家换了名字,当作从前的事情全部没有发生。” 兵部主事思索片刻,也没有继续坚持除名,点头道:“这样也好,不过路引不能一次发满三个月,每批货物都要重新登记领队、车马与出资商号,辽东边军查验无误以后才准进入金州。” 太子问道:“若临时更换车队呢?” 兵部主事答道:“重新申请路引,实际车马与登记不符的,当批货物扣下,后续资格也一并停掉。” 太子将众人的意见听完,最终作出决定:“那就这么定了,恒泰、义成与昌源可以留在名册上,但三家的粮额合并计算,所有商号逐批签发路引,车队领队、保结商户与出资钱庄分别造册,由户部、礼部与辽东各留一份。哪一批货物与登记不符,立即取消后续资格。” 殿内众人一同领命。 三日以后,各家商号按照新章程补交了车队与掌柜名册。 沈文修重新核验时发现,恒泰、义成与昌源报上的十二名车队领队,有九人过去都替晋丰运送过货物。 三家商号选择的行商路线也几乎完全相同。 从太原出发,经代州北上,再转往辽东金州。 商号换了名字,车队没有换。 走的也仍旧是晋丰留下的那条路。 第388章 用不着 第388章用不着 五月下旬,太原府城南。 方明远与吴夔在几名钦差随员陪同下,来到一处占地颇大的车场。 这座车场原本由晋丰商号租用,院墙、马棚与库房都不属于晋丰名下,因此没有被官府查封。 晋丰倒下以后,恒泰商号接过租契,将这里连同原来的车夫一并留了下来。 门前属于晋丰的牌匾已经被摘下,随意放在墙角,经过几场春雨,边缘沾满了泥水。 院中却比从前更加热闹,数十辆马车停在空地上,上百名车夫与伙计排成长队,等着与恒泰、义成、昌源三家商号重新签订契书。 有人负责核对姓名,有人登记各自带来的马匹与车辆,还有账房正在发放晋丰此前拖欠的部分工钱。 马还是原来的马,车也还是原来的车。 昨日还替晋丰运货的人,今日只需要在另一份契书上按下手印,便能够重新上路。 方明远此行要找的,是一名姓魏的老车夫。 此人替晋丰走了十几年北路,也曾带领商队前往代州与辽东。 数日前,他主动找到钦差随员,声称查封公文抵达山西的前一日,恒泰的管事便进入车场,告诉众人晋丰即将出事。 愿意留下的车夫可以提前登记,等晋丰被查封以后,立即改投恒泰。 这份证词一旦正式签押,便能成为继续追查太原王氏的重要线索,也能证明三家商号并非只凭商界传闻提前准备。 然而昨日正式复审时,老车夫却忽然翻了供。 他只承认恒泰提前询问过众人是否愿意改换东家,坚持说对方从未提到朝廷何时查封晋丰。 吴夔在车场中找到了他,老车夫正站在队伍外面,手里拿着尚未签押的新契。 见到两名京官,他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却没有躲避,只低头行了一礼。 吴夔问道:“你前日在巡按衙门说过,恒泰的人提前告诉你,晋丰的牌匾第二日便会被摘下。” 老车夫低声道:“小人当时听岔了。” 吴夔皱眉道:“这种话也能听岔?” 老车夫没有回答。 吴夔还准备继续追问,方明远却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年轻车夫一直看着这边。 两人与老车夫眉眼相似,显然是一家人。 方明远问道:“那是你的儿子?” 老车夫点了点头:“还有三个侄子,都在车场里赶车。” 方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五个年轻人已经在新契上按过手印,正跟着恒泰的管事清点车辆。 方明远叹了一口气道:“若你坚持原来的供词,他们会如何?” 老车夫握着契书的手紧了几分,犹豫半晌后才低声道:“方大人,你们是钦差的人,过些日子便能回京,可小人一家十几口还要留在太原吃饭。” 吴夔沉声道:“有人拿你家人威胁你?” 老车夫摇了摇头,看着院中正在登记的车夫。 “没有,因为根本用不着。” 方明远一时没有说话。 恒泰不需要派人上门威胁。 老车夫一家住的院子属于王氏族人的产业,平日借钱修车、购买草料,用的也是广盛钱庄的银子。 如今晋丰倒了,太原附近有能力接下这么多车马的,只有恒泰、义成与昌源。 他若坚持作证,钦差尚在太原时,或许能够护住他一时。 等钦差回到京城,他的儿子与侄子却可能再也接不到一趟生意。 这时,一名恒泰管事走了过来。 他先向方明远与吴夔见礼,随后说道:“两位大人若要查验契书,尽管让人搬走,所有车夫都是自愿留下,工钱也按照原来的数目结算,小号绝不敢强迫任何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8章用不着(第2/2页) 院中那些正在排队的车夫纷纷低下头,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这名管事说的并不是假话,晋丰欠下的部分工钱,确实是恒泰替他们补上的。 只要在新契上按下手印,他们明日便能重新赶车,也能继续养活家中老小。 吴夔最终没有强行将老车夫带回巡按衙门。 没有正式签押的证词,无法写入案卷,即便把人带走,他也不可能将对方一家十几口全部带回京城。 离开车场时,方明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晋丰的牌匾仍旧倒在墙角,院中的马车却已经陆续挂上恒泰、义成与昌源的旗子。 那个经营十余年的北方商号似乎已经彻底消失。 可里面的人、车马与过去走过的路,一样都没有消失。 回到巡按衙门以后,两人将车场中的见闻如实禀告邓维桢。 邓维桢听完,沉声道:“可有人愿意重新作证?” 方明远摇了摇头:“没有。” “王氏是否派人威胁过他们?” “也没有证据。” 邓维桢没有再问。 三份提前一日签下的契书只能证明王氏早有准备。 老车夫撤回证词以后,便再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王氏提前知道朝廷发文的确切时间。 胡惟中承认收受晋丰银两,也承认曾让九名小吏统一口供,却坚持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与晋丰掌柜私下商定。 晋丰资敌可以定罪,胡惟中包庇走私也可以定罪,案子却无法继续向上追查了。 数日以后,邓维桢将最后一封密奏送往京城,请求押解胡惟中与晋丰主要掌柜回京受审。 李承熙召集内阁与刑部议过以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钦差离开太原以前,将晋丰暗账、历年路引与沿途官员任职记录全部抄录一份带回京城。 山西官场的追查则暂时停在胡惟中身上。 六月初,邓维桢一行返回京城,吴夔与方明远先去都察院、刑部和户部交卸差事,直到当日晚间才来到顾府。 三人在顾长安的书房中坐下,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方明远靠坐在椅背上,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 “离京以前,我还以为只要将账目一笔笔核清,总能查到晋丰背后的人。到了太原才知道,账可以查清,人却未必敢说真话。 顾长安听完车场中的经过,问道:“那名车夫最初的供词还在?” 吴夔说道:“只是一份没有签押的问话记录,他正式过堂时已经翻供,单凭前一份记录,定不了任何人的罪。” 方明远接着道:“我们离开车场以前,他还是在恒泰的契书上按了手印。” “没有人逼他?” “没有。” 方明远摇了摇头,继续道:“恒泰替晋丰补了两个月的工钱,他的两个儿子与三个侄子都能继续赶车,换成是我,我也未必敢为了钦差的一份供词,让一家十几口人从此没有饭吃。”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吴夔这些日子显然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律法能管有人拿刀逼他改口,也能管有人拿银子买他闭嘴。” “可恒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告诉他,签下新契便能继续干活。” “我明知道他在害怕,却连他怕什么都写不进案卷。” 顾长安没有宽慰两人,他们需要的也不是安慰。 方明远临走以前,停在书房门口,忽然又回头说道: “子安,钦差可以在太原待一个月,却不能在那里过一辈子。我们回京以后,那些人还是要留在山西。” 第389章 行路簿 第389章行路簿 方明远与吴夔离开以后,他们临走前的那句话,始终留在顾长安心里。 钦差可以在太原待一个月,却不能在那里过一辈子。 晋丰虽然已经查封,胡惟中与几名主要掌柜也将押回京城,可原本属于晋丰的车队、商路与人手,依旧被另一张看不见的网牢牢笼罩着。 第二日下午,顾长安下值以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乘车去了城南。 辽丰车马行开张两个多月,门外那块匾额已经沾上了一层薄尘,院中却比开张时热闹了许多。 最初前往河间的四辆马车早已平安返回。 路上虽然坏过一根车轴,却没有耽误交货,也没有少一坛酒、一袋粮食。 醉仙楼随后又将两趟生意交给辽丰,附近几家商户听说以后,也陆续上门询问价钱。 顾长安进入院中时,赵横的声音传了出来:“六车棉布,送到太原城南,六月二十五以前交货。” 那名掌柜说道:“若是不误日子,回京以后便结清剩下的银子。” 赵横问道:“行,定银三成。” 掌柜皱了皱眉:“城南其他车马行都是两成……”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小了下来。 晋丰倒下以后,京城往山西与辽东运货的车马少了许多。 恒泰、义成与昌源虽然接过大批车队,近来却都在调集人手准备金州边市,寻常商户想要运货,不但价格涨了,时日也很难保证。 这名掌柜接连问过几家,才找到刚刚开张不久的辽丰。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道:“三成便三成,不过若在路上淋坏了货……” 赵横接过阿藜递来的契书:“怎么赔,契书上写清楚,若真出了差错,我们该赔多少赔多少,你该什么时候结银子,也不能拖。” 掌柜重新看过一遍,见条款没有明显偏向任何一方,这才按下手印。 等人离开以后,顾长安走进前院:“准备去山西?” 赵横将契书交还阿藜:“还没最后定下来,先问问弟兄们。” 史俊与几名老卒很快被叫了过来。 众人过去都替辽东军运送过粮草,真定府以前也去过不少次,可从井陉继续向西的道路,却只有两个人真正走过。 其中一人正是辽丰先前从晋丰商队请来的车夫刘顺。 刘顺听说要往太原送货,很快便道:“路我认得,井陉那一段不好走,碰上下雨,一天也走不出二十里。不过只要别在山里耽搁,十五日之内送到太原应该不成问题。” 史俊问道:“沿途能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刘顺点头道:“能,以前晋丰在几处驿路旁都有熟识的客栈,不过如今换了东家,不知道还认不认旧人。” 赵横听完,直接作出决定:“这趟接了,我亲自带队。” 几名老卒没有异议,很快开始商量需要带多少草料、备用车轴与修理工具。 阿藜则回到前面的账房,将这笔生意单独登记下来。 顾长安跟着赵横走到后院,问道:“没想到,辽丰真的准备开始走山西的商路了。” 赵横道:“先试试,若一路顺利,以后还能接,若连本钱都挣不回来,就不必硬撑。” 顾长安点了点头。 赵横又问道:“公子今日过来,不只是为了看看车马行吧?” 顾长安没有隐瞒,将太原车场里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9章行路簿(第2/2页) 赵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晋丰虽然没了,那些车队和商路还是落到了王家手里?” “眼下看来,的确如此。” “朝廷不查了?” “不是不查,是暂时没有能够继续查下去的证据。” 赵横明白了。 在军中时,没有粮食便不能行军,没有探马便无法出营,查案同样如此。 没有证据,即便怀疑得再深,也不能凭空抓人。 赵横看了他一眼:“公子你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顾长安摇头道:“什么都不必特意做,你们既然要走长途,沿途哪些客栈能够落脚,哪里可以买到草料,哪些关卡查验得严,经过一趟以后总要记下来。” “至于太原有哪些车场,晋丰原来的人如今替谁做事,几家商号往哪里运货,若是路上看见了、听见了,回来以后告诉我一声便好。” “只是正常行商能够知道的事情,需要私下打听的,不要碰。” 赵横听完,只说了一句:“说到底,还是先把路走明白。” “不错。” 赵横答应得十分干脆:“没问题,这本来就是车马行该做的事,若连哪里能住店、哪处关卡难过都不知道,还做什么长途生意?” 两人回到前院时,阿藜已经将契书登记完毕。 听说要将沿途见闻一并记下,她又取来一本空白簿册,准备交给随队识字的人。 史俊接过以后翻了几页:“不就是记条路吗,用得着这么厚一本?” 阿藜说道:“路程、天气、花费、住过的客栈、经过的关卡,还有每天走了多远,全都记下来,你若能记清楚,回来以后少一页,我都不问你。” 史俊不解道:“记这些作甚?” 阿藜白了他一眼道:“总不能每趟都让你们几人跑吧,记下了,也方便别的弟兄们用到。” 史俊顿时不说话了。 赵横直接道:“每日住下以后便记,别想着等回来再补,过上十日,谁也记不清前面花了多少银子。”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回去准备。 六辆马车要走数百里路,需要带上的东西并不少。 除了货物与草料,还要准备备用车轴、马掌、绳索、药材与路上防身的兵器。 出发前一日,赵横带人将每一辆车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将沿途可能停留的地点逐一记下。 阿藜一直跟在旁边,直到天色渐暗,才问道:“这次要去多久?” “一个月左右。” 赵横想了想,又补充道:“最迟七月初八回来。” 阿藜抬头看着他:“说准了?” 停顿片刻,他又道:“等我回来,我们便把婚事办了。” 阿藜脸上渐渐泛起红意,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好,我等你回来。” 六月初九清晨,城门刚刚打开,辽丰的第一支西行车队便离开了京城。 赵横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六辆装满棉布的马车依次驶上官道。 阿藜站在城南院门外,直到车队消失在远处,才转身回到账房。 她将运货契书收好,又在那本新置的行路簿上写下第一行字。 京城至太原,六车。 辽丰车马行的行路簿上,第一次出现了山西二字。 第390章 五日之权 第390章五日之权 六月中旬,京城一连数日闷热无风。 李承熙的头痛也比往常发作得更加频繁。 这一日上午,他在御书房召见内阁与兵部官员,商议金州边市第一批货物放行之事。 议到一半,额角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只能暂时中断议事,让高良将众人送出宫去。 太医院几名太医很快赶来,诊过脉象以后,所说的话与从前并没有多少区别,无非是忧思过重、肝阳上亢,应当减少劳神,按时服用安神汤药。 静玄是在半个时辰以后被接入宫中的。 他替皇帝施针以后,李承熙的头痛逐渐缓解,脸色却依旧有些苍白。 “今日能缓多久?” 静玄收起银针,平静道:“陛下若能暂时放下政务,或许可以安稳几日,若仍旧批阅奏疏至深夜,今日这一番针灸,最多只能保住今夜。” 李承熙皱眉道:“朕若能够放下政务,还要你进宫做什么?” 静玄没有因为这句话惶恐,只低头整理针匣。 “老道能够替陛下缓解一时,却不能替陛下处置天下大事。陛下若一定要问一个治病的办法,便只有少看、少思、早些歇息。” 李承熙沉默下来。 奏疏每日都在送入宫中,内阁可以替他票拟,各部也可以自行处置本衙事务,可涉及钱粮、军务与官员任免,最终还是要送到御前。 安静许久以后,他终于吩咐高良:“传太子与内阁几位阁臣过来。” 当日下午,宫中便下了一道口谕。 皇帝静养五日。 这五日之内,各地章奏仍由通政司统一收受,除边务、重大刑案与四品以上官员任免直接送往御前以外,其余奏疏先送东宫,太子写明意见以后,再交内阁票拟,最后送入御书房裁决。 太子与内阁意见一致的章奏,由内侍摘录要点呈送御前,意见不一的,才将原疏一并送入。 这并非正式监国,太子也无权代替皇帝批红。 可自从太子参预政务以来,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多的奏疏经由东宫。 消息传出以后,詹事府连夜整理出两间值房,内阁与通政司也分别派官员入值东宫,负责登记、转送每日章奏。 第二日清晨,顾长安刚到翰林院不久,东宫便派人将他召了过去。 议事厅里已经摆满了昨日尚未送入御前的奏疏。 太子坐在案后,神色间看不出多少喜色,反而比平日更加慎重。 “父皇只给了孤五日。” 顾长安明白他的意思。 五日时间太短,不足以让太子真正推行什么政令,却足够让朝中所有人看清,他面对每日从各地送来的章奏,究竟能不能分清轻重。 太子将其中几份奏疏交给詹事府官员,随后说道:“父皇此前准许你随班参与东宫议事,这几日讲读暂时停下,你便留在这里。” 顾长安躬身领命。 第一批送进东宫的共有四十七份奏疏。 其中既有地方请求修缮城墙、核减赋税,也有各部对已有章程的补充。 真正需要太子与皇帝作出裁决的事情并不算多,更多的却是地方与各部不愿自行承担责任,索性将事情送入京城。 一份来自顺天府的奏疏,请求朝廷决定京仓平粜结束以后,剩余粮食应该何时重新封仓。 户部在后面附议,却没有说明自己的意见。 太子看完以后问道:“京畿粮价已经恢复,此前开启京仓的旨意也有明确期限,户部为何还要上奏?” 户部官员回答道:“若此时封仓,日后粮价重新上涨,顺天府恐怕无粮可用。可若继续平粜,又可能影响秋后新粮入仓,所以想请殿下与陛下裁决。” 顾长安坐在末席,听完以后说道:“户部可曾核算过继续平粜十日,需要放出多少粮食,又是否会影响秋后补仓?” 那名官员迟疑道:“尚未列出确切数目。” “既然连两种办法各自需要多少粮食都没有算清,殿下又凭什么替户部决定?” 户部官员一时无言,太子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 类似的奏疏并不只有一份。 工部请示几处已经议定的河道工程是否如期开工,却没有附上今年能够调拨的工料数目。 地方官府请求减免灾年税粮,却只说百姓困苦,没有写明受灾田亩与常平仓存粮。 甚至还有一名知府因为辖下两县争夺水源,请求朝廷直接划定分水数目。 这些事情表面上都在请东宫裁断,实际上却是将原本应该由各部与地方承担的责任一并送到了太子面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0章五日之权(第2/2页) 等到午后,太子已经看过二十余份奏疏,仍有大半堆在案上。 詹事府官员忍不住说道:“殿下只有五日时间,若让各部将奏疏重新补全,只怕来回便要耽搁数日。” 顾长安看过几份奏疏以后,忽然说道:“殿下,这些奏疏未必当真没有办法处置。” 太子看向他,顾长安拱手道:“户部知道何时应该封仓,工部也知道今年能够调出多少工料。只是如今奏疏先送东宫,他们便想先看一看,殿下愿不愿意替他们作主。” 一名詹事府官员皱眉道:“顾侍讲是说,各部在故意推卸责任?” “未必都是故意,却都在等东宫先开这个例。” 顾长安继续道:“今日殿下替户部决定何时封仓,明日户部遇见粮价上涨,便可以说是奉东宫之命,工部、顺天府与地方州县以后也会照此办理。五日之后,东宫留下的不是处置政务的威望,而是一叠替各部承担责任的公文。” 太子听完后重新翻开顺天府与户部关于京仓的奏疏。 过了一会儿,他将奏疏交给一旁的詹事府官员:“送回户部,让他们按照继续平粜、立即封仓两种办法,分别列明所需粮额与可能后果,明日再报。” “工部那几份也一样,没有工料数目的,重新核算以后再送过来。” 詹事府官员躬身领命。 有了第一份处置,后面的事情便顺畅了许多。 当日送入东宫的四十七份奏疏,最终只有不到一半真正留下议处。 其余或交还各部照例办理,或要求补齐钱粮数目与地方实情。 这些章奏经过太子写明意见以后,又被送入御书房。 李承熙并未全部照准,却也没有将其中任何一份驳回重议。 到了第三日,六部与京中各衙门送来的公文已经明显少了许多,即便仍有事情需要东宫裁决,也会在末尾附上本衙意见。 太子看着新送来的奏疏,终于明白父皇为何时常批阅到深夜。 天底下真正需要皇帝决定的事情固然不少,可更耗费精神的,却是各部与地方层层上推以后,堆在御案上的那些本不该送进宫中的琐事。 临近午时,秦婉卿让人送来一份简单的膳食,随膳食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小碟刚刚拆封的杏干。 太子认出并非东宫原有之物,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哪里来的?” 内侍答道:“昭宁郡主今日入宫拜见皇后娘娘,顺道给太子妃送来了两罐辽东杏干。太子妃说殿下这几日胃口不好,可以尝一些。”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顾长安认出那是燕王妃从辽东寄来的杏干,便知道李昭宁与秦婉卿已经私下有了来往。 两人不再只因为宗室辈分与各自丈夫的身份见面,彼此间也渐渐有了真正的交情。 午后,李昭宁从东宫内殿离开时,秦婉卿亲自将她送到廊下。 “杏干我收下了,江南送来的梅子也已经装好,等你回府以后再拆。” 李昭宁说道:“你若每次都要还礼,我下回便只能空手来了。” 秦婉卿笑道:“那我这次还,下一次便不还了,只等你再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嗯,我记住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直到宫女前来提醒时辰,李昭宁才告辞离开。 她并不知道,就在自己走出东宫不久,一封来自南直隶的奏疏也被送进了议事厅。 奏疏由南直隶巡按御史所写,封面上只有“苏州隐田案”五个字。 负责登记的通政司官员原本以为只是一桩地方清丈田亩的案子,依照皇帝这几日定下的规矩,将其列入需要太子审阅的章奏。 太子打开奏疏以后,议事厅内很快安静下来。 苏州府长洲县去年重新丈量田亩,发现当地几座庄园实际占田远超黄册所载。 数千亩熟田被登记成不纳税粮的义田与荒地,十余年间从未缴纳一石赋税。 县衙继续追查以后,又发现历任知县与经手书吏都曾收过庄中送来的银子。 这原本只是一桩地方豪族隐瞒田亩、勾结官府逃避税赋的案子。 真正让奏疏被送入京城的,是这些庄园所属的家族。 江南秦氏。 奏疏最后请求朝廷准许巡按衙门查封相关账册,并传讯几名掌管族产之人。 列在第一位的秦惟恭,正是太子妃秦婉卿的亲叔父。 第391章 殿下,不能批 第391章殿下,不能批 太子将奏疏从头到尾看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附在奏疏后面的田册与勘丈记录写得十分清楚。 长洲县黄册上登记的秦氏族田只有一千六百余亩,巡按衙门重新丈量以后,实际田亩却接近四千亩。 多出来的田地,一部分被登记成河滩与荒地,另一部分则寄在附近几座寺观名下。 县衙粮房的账目中,还能查到秦氏庄园送出的银两。 这些证据未必能够直接给秦惟恭定罪,却足够让巡按衙门继续查下去。 只是秦惟恭不仅掌管着江南秦氏的族产,还是太子妃秦婉卿的亲叔父。 长洲县不敢擅自查封秦氏庄园,巡按御史也不愿独自承担得罪东宫的责任,这才将奏疏送入京城,请求朝廷明示。 太子沉默片刻,拿起朱笔便要在奏疏上写下批语。 “准巡按衙门封存秦氏族庄账册,传讯掌管族产与经手田册之人。詹事府再派一名官员前往苏州,查清秦氏是否借东宫之名干涉地方。” 守在一旁的少詹事迟疑道:“殿下,此案毕竟牵涉太子妃母族,是不是先呈送御前?” 太子声音微沉:“正因为牵涉秦氏,才更不能拖延,今日孤若连妻族都不敢查,明日朝中便会有人说,东宫只会拿京畿那些无关之人立规矩,真正查到自己身上时却装聋作哑。” 少詹事没有继续劝说。 太子正要落笔,坐在末席的顾长安却忽然站了起来。 “殿下不能批。” 议事厅内骤然安静下来。 负责登记奏疏的通政司官员抬起头,几名詹事府属官也一同看向顾长安。 太子握笔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明显有些不悦:“为何不能?” “此案牵涉太子妃母族,殿下无论批轻还是批重,都无法让人信服。” 顾长安没有因为太子的神情退让,继续说道:“殿下若暂缓查办,朝中自然会说东宫包庇秦家,可殿下若亲自批下严查,甚至派詹事府官员前往苏州,旁人同样可以说,殿下为了保全自己的清名,抢在朝廷定论以前,先拿秦氏开刀。” 太子沉声道:“依照律法严查,难道也有错?” 顾长安回答道:“查秦家没有错,可殿下既是太子,又是秦家姻亲,不该亲自做这个审案的人。” “更何况陛下只是让殿下代阅寻常章奏,并未让东宫越过都察院与户部,直接派人查办地方隐田。殿下这一笔落下去,秦氏有没有罪反而成了次要之事,朝中所有人都会盯着东宫为何急着处置太子妃母族。” 太子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自然知道这封奏疏来得太巧。 皇帝刚刚让他代阅章奏,一桩牵涉秦家的案子便送到了东宫。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愿在此时退让:“孤若不批,又该如何?” 顾长安躬身道:“请殿下给臣两个时辰,臣先查清东宫与秦家之间是否有过往来,再查这封奏疏为何会在此时送到殿下面前。两件事情查清以后,臣再回来复命。”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将朱笔放回案上。 “好。” 他取出一份东宫手令,亲自加盖印信。 “詹事府、内库与东宫各处文册,今日全部向你开放,通政司那边,孤也会让人提前知会。” 太子将手令交给顾长安,语气依旧有些冷硬:“两个时辰以后,孤要知道这封奏疏究竟是怎么来到东宫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1章殿下,不能批(第2/2页) 顾长安双手接过:“臣领命。” 离开议事厅以后,他先去了詹事府典簿厅。 东宫发往各部与地方衙门的公文都有存档,就连内库采买、庄田往来与外臣馈赠,同样需要登记。 几名典簿将近两年的文册全部取出,开始核对其中是否出现过秦惟恭、长洲县与苏州府。 与此同时,他又凭借太子手令,派人核查东宫接受秦氏年礼与书信的记录。 女官送来登记簿时,又转述道:“太子妃说,凡是与秦氏有关的书信和礼单,全都在这里,请顾大人照实查验,不必有所避讳。” 顾长安拱了拱手,这才接过手查看起来。 太子妃写给娘家的家书不归詹事府查验,却会由内廷女官登记送出日期、收信之人与随信物件。 消息送进内殿以后,秦婉卿很快便让女官将登记簿送了出来,随同送来的还有她保留下来的几封家书底稿。 秦婉卿册立太子妃以后,向江南写过六封家书。 其中五封送给父母,另一封是在秦氏老夫人病逝以后,写给族中长辈的吊唁信。 信中只谈家事,从未提过秦氏田产,也没有要求地方官员对秦家加以照顾。 秦氏送入东宫的年礼同样有据可查,超过礼制规定的部分都被原样退回。 詹事府保存的公文中,也没有任何一封替秦氏向江南地方官府说情。 查清这些以后,顾长安立即去了通政司。 南直隶巡按御史的奏疏是在今日辰时送到京城,封印、驿递文书与随行附件全部没有问题,进入通政司以后也没有被人扣留,当日上午便依照皇帝新定的规矩送往东宫。 整个过程挑不出错处。 顾长安翻到登记簿最后一页时,看见了通政使王承礼的签押。 王承礼亲自确认,这是一桩地方税粮与隐田案件,不属于皇帝口谕中需要直接送往御前的边务、重大刑案与官员任免,因此交给太子先行审阅。 这样的处置完全符合规矩。 可王承礼是王贵妃的胞兄,也是三皇子的亲舅父,他不可能不知道奏疏中的江南秦氏,正是太子妃的母族。 顾长安合上登记簿,没有要求通政司作出任何解释。 没有证据以前,这道签押只能证明王承礼按照皇帝口谕办事,一旦东宫因为这件事将他召去问话,反而会显得太子已经乱了阵脚。 两个时辰尚未过去,顾长安便重新回到议事厅。 太子仍坐在上首,案上的朱笔也仍旧放在原处。 见顾长安回来,太子问道:“查到了什么?” 顾长安将詹事府、内库与女官送出的记录交了上去,拱手道:“东宫没有因为秦氏族产向江南地方官府送过公文,太子妃的家书与秦氏送来的年礼也全部有据可查。” “南直隶的奏疏今日辰时抵京,当日上午便送到东宫,中间没有被人扣留,也没有拆换过。” 太子翻开通政司登记簿的抄录,很快便看到了最后那道签押。 “王承礼。”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去通政司传他过来,孤要当面问问,他为何将这封奏疏送到东宫。” 一名内侍刚要领命,顾长安再次开口道:“殿下,不可。” 第392章 东宫不避 第392章东宫不避 太子猛然抬头:“你还要拦孤?顾长安,你今日已经拦了孤两次了!” 顾长安正色道:“王承礼是奉陛下口谕转送章奏,殿下此时召他前来,准备问他什么?” “他若真想看东宫如何处置这桩案子,此刻等的便是殿下召他过来。” “殿下问得越急,越能证明这封奏疏已经让东宫乱了。” 太子握紧手中的登记抄录,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那你查了两个时辰,究竟给孤找出了什么办法?” “殿下不能亲自批查,也不能将奏疏原样送走,臣请殿下另写一封奏疏。” 顾长安继续说道:“奏疏中说明秦惟恭与太子妃的亲缘,主动请求回避此案,再将方才查到的东宫往来记录一并附上。” “随后请陛下命都察院与户部派员前往苏州,核验黄册、田契与历年税粮。” “秦家若当真隐瞒田亩,便依律补缴税粮,追究经手之人;若巡按奏报有所夸大,也应该还秦家清白。” 太子沉声道:“孤主动请查秦家,旁人依旧可以说孤是为了保全东宫名声。” 顾长安没有回避:“当然可以,殿下无论如何处置,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闭嘴。” “可只要这封奏疏今日送入御前,等明日御史上奏时,便不能再说东宫试图压下秦家隐田案。” “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称赞东宫公正,而是不能让别人替殿下决定,东宫究竟是什么态度。” 议事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太子看着那份尚未落笔的巡按奏疏,心中那股被人逼到面前的怒意终于渐渐压了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若真的批下严查,又派詹事府官员前往苏州,表面上虽然果断,却已经落进了别人设好的位置。 秦家隐田案将不再只是一桩地方案件,而会变成东宫亲自审问妻族。 查轻查重,都由不得他解释。 太子让人重新铺开一张奏纸。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詹事府官员代笔,而是亲自写完了整封奏疏。 他承认秦惟恭与太子妃的亲缘,也说明东宫不宜参与查办,请求皇帝另派都察院与户部官员前往苏州。 奏疏最后还有一句:秦家若有罪,不应因东宫而免;若无罪,也不应因东宫而加。 顾长安查出的往来记录作为附册,一同封入奏匣。 太阳尚未落山,两份奏疏便被送进了御书房。 李承熙原本正在静养,得知事情牵涉秦家,仍旧让高良将奏疏送到面前。 他先看完南直隶巡按御史的奏报,又看了太子的自陈与东宫往来记录。 当天晚上,太子被召入御书房。 李承熙没有让他起身,只问道:“秦家是太子妃母族,你主动请朝廷查办,就不怕江南秦家从此与你离心?” 太子跪在御案前,沉声道:“儿臣怕。” 李承熙略感意外。 太子继续道:“秦家将婉卿嫁入东宫,族中自然希望东宫能够保全他们。今日儿臣主动请查秦家,他们必定会有人心生怨恨。” “可儿臣若因为害怕秦家离心,便将这封奏疏压下,往后秦家族人只会更加相信,只要婉卿还是太子妃,他们便可以不受朝廷法度约束。” 李承熙看了他许久,又问道:“这份奏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太子沉默片刻,如实答道:“不是。” “那你最初准备如何处置?” “儿臣原本准备亲自批下严查,再派詹事府官员前往苏州。” 李承熙的神色沉了下来:“你既是秦家姻亲,又让东宫的人查办秦家,最后无论查出什么,朝中有几个人会相信?” 太子低头道:“儿臣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人觉得东宫包庇外戚,没有想到这一层。” 李承熙道:“那后来是谁拦住了你?” 太子如实答道:“是顾长安,他说儿臣无论查轻查重,都会让这桩案子变成东宫如何处置妻族,儿臣应该做的不是亲自查秦家,而是让此案离开东宫,交给朝廷依法处置。” 李承熙听完后将太子的奏疏放到一旁。 “明日朕会下旨,让都察院与户部共同查办。” “儿臣谢父皇。” “先别急着谢。” 李承熙的声音沉了下来:“秦家若当真隐田,你今日这封奏疏只是开始,等江南士绅与太子妃母族一同来找你时,朕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今日一样说得明白。” 太子郑重叩首:“儿臣记住了。” 第二日早朝,两名监察御史果然先后出列,请求彻查苏州隐田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2章东宫不避(第2/2页) 第一名御史刚刚念完奏疏,李承熙便说道:“太子昨日已经自请回避,请求都察院与户部查办秦家,相关奏疏与附册都在御前。”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原本准备借秦家隐田追问东宫态度的几名官员,再也无法将“包庇外戚”四个字说出口。 李承熙当朝下旨,命都察院派御史前往苏州,会同户部重新核对秦家名下田亩、黄册与历年税粮。 地方官员不得因为秦家与东宫的关系从中拖延,也不得借机攀扯无关之人。 一场原本可能牵连东宫的风波,最终又变回了一桩需要依法查明的地方隐田案。 散朝以后,太子将顾长安单独留在议事厅。 昨日那份巡按奏疏的抄本,仍旧放在案上。 太子看了许久才说道:“孤昨日若落下那一笔,今日朝中议论的便不是秦家有没有隐田,而是孤为何急着亲自查办妻族。” 顾长安道:“殿下只是一时心急。” “你不必替孤遮掩。” 太子转过身来:“孤当时不是没有看见其中的风险,只是不愿让人觉得东宫在退让,可有些人,正是算准了孤不愿退。” 顾长安没有接话。 太子看着他,认真说道:“昨日议事厅里,只有你敢让孤停笔。” “从今以后,东宫遇见这样的事情,你不必等孤开口询问,也不必揣测孤是否愿意听。” “你看到什么,便说什么。” 顾长安郑重行礼:“臣领命。” …… 秦家隐田案的消息很快传入东宫内殿。 秦婉卿得知太子主动请求彻查叔父以后,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 她不知道秦惟恭究竟有没有隐瞒田亩,也不知道江南族人得知这道旨意以后,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太子妃。 午后,一名宫女从外面走进来。 “太子妃,昭宁郡主来了。” 秦婉卿略感意外:“这个时候?” 不多时,李昭宁便被引入内殿。 秦婉卿看着她:“秦家的事情已经传开,你这个时候不该过来。” 李昭宁却道:“昨日你自己说的,下次过来不必带东西,我今日便空手来了。” 秦婉卿微微怔住。 李昭宁在她身旁坐下:“至于苏州的案子,谁隐瞒了田亩,便让谁向朝廷交代,你是你,秦惟恭是秦惟恭。” “你不怕别人说燕王府在替秦家说情?” “我来见你,又不是去御前替秦惟恭求情。” 李昭宁神色平静:“总不能因为他姓秦,我便装作昨日没有吃过你送来的梅子。” 秦婉卿望着她,眼中的不安渐渐淡去了一些。 过了片刻,她才让宫女将昨日剩下的杏干与梅子重新取来。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再谈苏州的案子。 …… 入夜以后,三皇子再次来到王家府邸。 他进入书房时,王承礼刚刚听完通政司属官的禀报。 那名属官今日负责将南直隶奏疏送入东宫,因此亲眼看见顾长安两次阻止太子落笔,后来又持东宫手令前往通政司核查登记簿。 等人退下以后,三皇子才说道:“父皇已经命都察院与户部查办秦家,太子抢先一日上疏,今日早朝,那几名御史连包庇外戚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王承礼并不意外:“顾长安昨日去了通政司。” 三皇子神色微变:“又是他?” 王承礼点头道:“太子原本准备亲自批下严查,是顾长安拦住了他,东宫两个时辰以后便自请回避,又将与秦家的往来记录全部送入御前,这个办法多半也是他想出来的。” 三皇子皱眉道:“如此说来,舅父将奏疏送进东宫,反倒让他又立了一功?” 王承礼神色平静:“一封奏疏,本来便不可能扳倒太子。” “那舅父为何还要将它送过去?” “本官只是按照陛下口办事。” 王承礼没有正面回答,只继续说道:“太子保住了东宫的清名,又得了一个不徇私情的名声。” “不过江南秦家是否也这样想,便不好说了。” 三皇子若有所思。 王承礼随即叫来守在门外的心腹。 “让人盯住秦家在京的别院,不要接触,也不要惊动。” “今晚无论谁进去,又有谁出来,都记下来。” 心腹领命离去。 王承礼重新看向窗外。 他知道,今晚最先坐不住的,不会是东宫。 第393章 未送进东宫的信 第393章未送进东宫的信 入夜以后,秦家在京别院依旧灯火通明。 太子自请回避,皇帝下令彻查族田的消息传来以后,留在京城的几名秦家族人便全部赶了过来。 有人主张立即请见太子妃,也有人认为应该先去拜访都察院与户部官员,至少问清朝廷准备将事情查到什么地步。 众人争论许久,始终没有结果。 主持秦家京中事务的是秦惟安。 他是秦惟恭的胞弟,也是秦婉卿的另一位族叔,常年往返于江南与京城之间,并未出仕,却负责打理秦家在北方的产业与人情往来。 秦惟安没有顾上还在争论不休的族人,因为他正拿着一封从苏州送到京城的家书。 信是秦惟恭亲笔所写,收信人却不是他,而是身在东宫的秦婉卿。 寄出这封信时,南直隶巡按御史的奏疏尚未抵达京城。 秦惟恭在信中说,长洲县重新丈量族田,准备翻查过去十余年的黄册与税粮。 他声称秦家田亩都是按照历年旧例登记,地方官员突然清查,不过是为了向朝廷邀功。 信中最后请求秦婉卿向太子提上一句,让户部不要任由巡按衙门扩大案情。 至于理由,秦惟恭没有只谈秦家的清白,反而数次提到江南士绅与地方人心。 一名秦家族人低声道:“这封信不能送进东宫。” 另一人立即说道:“既然不能送,便当作从来没有收到过,如今朝廷已经派人查办,若再让人看见这封信,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 秦惟安抬起头:“送信的人已经进入秦家别院,沿途也不知有多少人看见,现在将信烧掉,将来都察院查到这条线,我们如何解释?”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 秦惟恭的信还没有来得及送进东宫,却已经变成了一件不能留下、也不能毁掉的东西。 过了片刻,一名年长族人说道:“先收起来吧,等苏州那边有了消息,再决定如何处置。” 秦惟安一时沉默了,等到众人陆续离开以后,他将家书重新装入信封,贴身收好,随后让下人准备马车。 一辆马车驶出别院,停在长街另一头的一名男子看见以后,也悄悄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马车没有前往皇宫,也没有驶向都察院与户部官员的府邸,而是一路来到顾府门前。 秦惟安递上名帖,在门外等了片刻,才被忠叔引进府中。 此时已经接近亥时。 顾长安正在父亲书房,将今日东宫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见秦家来人,父子二人都略感意外。 顾明渊没有拒绝,只让忠叔将人带进来。 秦惟安进入书房,先向顾明渊行礼,又向顾长安颔首示意。 顾明渊没有与他寒暄,直接问道:“秦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秦惟安从怀中取出那封家书,低声道:“今日傍晚,我收到一封从苏州送来的信,写信的是秦惟恭,收信人却是太子妃。” 他将信放在书案上,继续说道:“这封信如今送进东宫不合适,留在秦家同样不合适,秦某思来想去,只能前来请顾阁老指点。” 顾明渊忽然道:“你为何会相屋送到我这里?” 秦惟安没有掩饰,直接道:“朝中能够替秦家想办法的人不少,肯劝我把这封信送进东宫的人更多。正因为顾阁老不会这样做,秦某才来顾府。” 顾明渊没有急着拆开信,而是问道:“既然知道不合适,为何不直接送去都察院?” 秦惟安沉默片刻:“他毕竟是我的兄长。” 顾长安忽然问道:“所以你想保的是秦惟恭,还是秦家?” 秦惟安一时没有回答。 顾明渊也没有继续逼问。 书房内安静许久,秦惟安终于拆开信封,将书信递给顾明渊。 顾明渊看完以后,又将信交给顾长安。 信中既没有承认秦家隐瞒田亩,也没有提到向地方官员送过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3章未送进东宫的信(第2/2页) 秦惟恭反复强调,秦家田亩只是沿用地方旧例,巡按若执意追查十余年前的旧账,必然会牵动许多人。 表面上是在向侄女诉说族中困境,实际想要的,却是让太子出面阻止巡按继续清丈。 顾长安看完后,将信重新放回信封,沉声道:“这封信已经不是普通家书了。” 秦惟安问道:“顾侍讲的意思是?” “这封信不能证明秦惟恭隐瞒田亩,却能证明他在巡按奏疏抵京以前,便想借东宫阻止地方继续清丈,只要都察院查到送信之人,这封信迟早会进入案卷。” 秦惟安脸色微沉。 顾长安继续道:“若将此信送进东宫,便会将太子妃也牵连进来;若秦家将信留下或者毁掉,日后被人查出,又会变成秦家意图隐瞒证据。秦家现在只有一条路,明日一早主动将信交给都察院,同时说明收到书信的时辰与经过。” 秦惟安问道:“将族中之人写来的求助信交给都察院,外面会如何看秦家?” 顾长安叹了一口气道:“至少好过让人认为,整个秦家都准备借太子妃之手干预此案。秦惟恭有没有隐田,应当由朝廷查清,秦家其他人是否参与,却取决于从现在开始做什么。” 秦惟安再次沉默了。 一旦交出这封信,便意味着秦家主动放弃替秦惟恭遮掩。 可若是不交,秦惟恭试图请东宫干预查案,最终便会变成整个秦家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顾明渊,忍不住道:“顾阁老也是这个意思?” 顾明渊只说了一句:“你今夜既然来了,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秦惟安神色复杂。 他深夜来到顾府,原本或许还存着几分侥幸,希望顾明渊能够告诉他另外一条路。 可这样的路从来没有存在过。 秦惟安重新收好书信,起身行礼:“秦某明白了。” 临走以前,他又停下脚步,低声道:“还有一件事,秦某不敢隐瞒。” 顾明渊抬眼看向他,他继续道:“秦惟恭掌管族产已经十二年,族中每年只核对各房应得的收益,从未完整查过他手中的田册与往来账目。” 说到这里,秦惟安声音又低了几分:“如今巡按衙门查出的那些田地,究竟只是他一人的安排,还是还有族中其他人参与,秦某也无法保证。” 顾明渊道:“那便回去将秦家在京能够找到的账册全部整理出来。” “是。” 顾明渊补充道:“不是送来顾府,而是一并交给都察院。” 秦惟安郑重应下,转身离开书房。 顾府大门重新关上以后,顾长安问道:“父亲觉得秦家会交吗?” 顾明渊重新拿起书案上的公文:“秦惟安既然带着信来,便一定会交,他今夜不是来替秦惟恭求情,只是不愿亲手作出舍弃兄长的决定。” 顾长安顿时明白了。 秦惟安真正想要的,不过是由别人告诉他,这封信已经不能再留在秦家。 第二日清晨,都察院衙门刚刚开门,秦惟安便带着两名秦家族人来到门外。 除了秦惟恭写给太子妃的家书,他们还带来了秦家存放在京城的几本族产副账。 负责接收证物的御史看过名帖,神色有些意外道:“秦先生确定,要将这些东西交给都察院?” 秦惟安将那封尚未送入东宫的信放到案上。 “此信是秦惟恭写给太子妃的,昨日傍晚才送到秦家别院。太子妃不曾看过,东宫也不知情,秦家不敢代为隐瞒,请都察院将此信连同族产副账一并封存,交给前往苏州的查案官员。” 御史拆开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几行时,他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秦惟恭在信中反复提及的,并不只是秦家。 还有苏州诸家。 第394章 山西巡抚 第394章山西巡抚 秦惟安将家书与族产副账交给都察院后,奉旨查案的官员很快抵达苏州。 秦惟恭在信中提及“苏州诸家”,却没有拿出其他家族隐田的证据。 查案御史只封存秦家庄园的田契,核对黄册、税粮与秦家主动交出的副账。 七月初,案情送入京城。 长洲县秦家庄园确有两千余亩熟田未登记在册, 一部分写成荒地,另一部分寄在寺观名下,收成却年年送回秦家。 秦惟恭掌管族产多年,田契与账目上都有他的签押。 长洲县粮房几名经手官吏,也承认收过秦家送来的银子。 李承熙看过案卷,下旨令秦家补缴所欠税粮,将隐瞒的田亩重新入册。 秦惟恭与涉案官吏依律问罪,其余没有参与此事的秦家族人不再追究。 秦家隐田一案至此结了,东宫没有受到弹劾,秦婉卿也不曾被传讯,只是秦家再送来的家书,比从前短了许多。 秦婉卿收到父亲的回信时,太子正在内殿。 信中先问她身体是否安好,随后便说,族产今后自有族中料理,不会再有书信送入东宫请她转达,以免给她添麻烦。 她将信看完,折好放在一旁。 太子问道:“岳父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秦婉卿停了片刻,又道:“从前父亲写信,总会问我京城的饭食吃不吃得惯,院子里的花开了没有,这次倒是只问了一句身体安好。” 太子看着那封信,伸手将它推回她面前:“晚些时候,我陪你写回信。” 秦婉卿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 次日顾长安入东宫,太子正让人收起苏州送来的案卷。 见顾长安到来,太子叹了一口气道:“秦惟恭已经定罪了,婉卿昨日派人去秦家别院,送信的人连门都没进去。” 顾长安微微一怔。 太子接着道:“孤那日若把巡按的奏疏压下,朝臣会说孤护着妻族,如今交给朝廷查清了,他们又觉得孤不肯护着秦家。” 顾长安沉默片刻后,问道:“殿下后悔吗?” 太子沉默片刻:“不后悔。” 他将案卷交给内侍,等人退出去,又道:“只是婉卿夹在中间,比孤难受。” …… 苏州的案卷从御案上撤下以后,晋丰案的卷宗却仍旧留在那里。 胡惟中与晋丰的主要掌柜已经押入京城,几处州县收受银两的小吏也分别问了罪。 都察院复核的结果却始终没有变:晋丰的货物走过山西多年,沿途更换过数任官员,路引与税关登记从未断过。 邓维桢从太原带回的证据足以定晋丰的罪,再往上查,却总缺最要紧的一环。 李承熙命内阁、六部尚书及都察院主官入宫议事。 御书房内,梁敬衡先将都察院的意见说了出来。 “邓维桢在山西待了一个多月,带回了暗账和供词,也查清了胡惟中串通下属之事,可钦差回来以后,晋丰的车夫换了东家,商队照旧上路,再派御史去审那些已经问过的人,恐怕仍是这个结果。” 户部尚书接道:“恒泰等商号收买民间欠契、重签车夫,并未触犯律法,户部要查的是新办的路引,是否仍由晋丰旧日的经手人办理。” 兵部尚书提出,山西各处关卡对精铁、箭杆等禁物的查验应当重新厘定。 刑部则要求调取沿途官员历年的任职记录,不能每次向地方要卷宗,都只收到近两三年的文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4章山西巡抚(第2/2页) 李承熙听完,问道:“这些事仍交给山西各司自行查办,何时能有结果?” 顾明渊道:“地方已经查过一轮,朝廷若再派一名短期钦差过去,等人回京,各处仍按原来的规矩办事。” 李承熙开口道:“可有合适的人选?” 顾明渊将事先拟好的人选呈上。 名单上几人或曾在山西任职,或与太原王氏有姻亲、师生之谊。 另外两人虽无这些牵连,资历却不足以统辖山西各司。 梁敬衡看过名单,说道:“都察院可以继续查晋丰案,但山西的税关与驿递,需要有人留在那里整顿。” 李承熙问道:“梁卿可有人选?” 梁敬衡拱手道:“臣举荐翰林院沈从岳。” 顾明渊略作思量,开口道:“沈从岳资历足够,也与山西官场没有旧交,只是从翰林院赴任山西,查案与整顿地方的职权须事先写明。” 内阁几位阁臣接着议定巡抚权限与随行官员。 何景澄也在座,议到山西驿路修缮与铁料拨付时,他将工部保存的旧册列入交接文书,供新任巡抚到任后调看。 最终议定,升沈从岳为吏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 晋丰余案继续由都察院与刑部依法查办,山西税关、驿递与边贸的整顿,则由沈从岳督办,各司须按期呈送历年文簿。 次日,吏部与都察院领到任命文书,通政司也照例登记转发。 …… 沈从岳接旨以后,翰林院的同僚便开始替他交接公事。 顾长安走进值房时,桌上已经摆了几摞分好的书册。 沈从岳将其中两册交给他:“这两本还差最后几页,你替我校完。” 顾长安接过书,问道:“大人几时走?” “三日后。” 沈从岳翻开其中一册:“这里上次改过,你后来又按旧稿抄回去了,下笔以前多看一眼,省得我从太原回来还得替你改。” 顾长安看过那处,果然是自己抄错了,不好意思道:“等大人回来,下官将校好的书交还。” 沈从岳点了点头,又去整理桌上的公文。 三日后,顾长安与萧玉衡、楚云衡等人来到西城门,随沈从岳赴任的官员已经候在车旁。 萧玉衡上前行礼:“沈大人升任吏部右侍郎,学生先贺大人高升。” 沈从岳道:“这声贺先留着,我在翰林院替朝廷写过不少整饬地方的诏令,如今轮到自己去办,总得看看那些字到了山西,究竟还能不能作数。” 萧玉衡神色郑重,朝他又行了一礼。 顾长安走上前:“大人到了太原,若有什么需要在京城核对的,尽管写信给下官。” 沈从岳看着他:“我会写信,不过你若觉得信中有什么不对,也照样可以问我,别因为写信的人是我,便只顾点头。” 顾长安望着这位自己入翰林后的第一位上官,郑重行了一礼:“下官记住了。” 沈从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回去吧。” 顾长安站在城门旁,看着沈从岳登车,直到车队驶上向西的官道,才与萧玉衡等人一同返回城中。 同一日,辽丰车马行派往太原的车队也进了京。 赵横让人卸下空车,自己带着那本行路簿去了顾府。 第395章 保结 第395章保结 赵横来到顾府时,顾长安刚从翰林院回来。 顾长安见到他,笑道:“赵叔回来了,这一趟山西行还顺利吗?” 赵横点头道:“六车棉布都送到了,银子也结清了,这趟没亏。” 顾长安请他坐下,赵横将一本行路簿放在桌上。 “我过来是想说井陉关的事,往后辽丰若还走山西,这道关不好过。” 去时,辽丰的车队在关前停了将近三日。 守关差役查过路引与货单,没有说辽丰的文书有错,只让他们把棉布逐车卸下,等候验货。 赵横问过何时能验,差役只说晋丰资敌案刚出,朝廷查禁物查得严,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说到这里,赵横仍然一脸不满道:“查便查,咱们装的是棉布,又没夹带铁料,可我们等在关前,看见恒泰两支车队当天便过去了,车上盖着毡布,甚至连绳子都没解开。” “他们也有路引?” “都有。” 赵横翻到自己记下关前停留的那一页,接着道:“刘顺在那条路上走了十几年,听说他们另外拿了一份广盛钱庄开的保结,说货里若查出违禁之物,钱庄愿替商号担责。” 顾长安听明白了。 关卡查验禁物,是朝廷的规矩。 广盛钱庄的保结,却只是一家钱庄对商号作出的担保。 赵横道:“我问差役,我们若找别家钱庄作保,能不能也当天走,他说能不能走,得等验完再说。” 辽丰提前留了几日余地,最后仍按契书约定,将棉布送进太原城。 只是车马在关前白耗三日,草料与车夫的工钱都得照付。 赵横说,“这趟还算有些运气,挣了一点钱,不过以后接货,不能每次都靠早出门几日来碰运气。” 顾长安翻看行路簿。 阿藜让人记下的路程、花费与每日落脚之处都在上面,井陉关前那三日也写得清楚。 “先把这本簿子留给我两天,我核对完便还你。” “行,你用。” 赵横起身时,顾长安道:“你答应阿藜初八以前回来,今日才初六,赶紧回去见她。” “我这就回。” …… 第二日下值以后,顾长安带着行路簿去了户部。 方明远听完经过,取来户部留存的山西税关章程,查了井陉一带的验货条款。 “晋丰案以后,山西各关确实加严了对精铁、箭杆与粮食的查验。” 他合上章程,继续道:“不过这里没有写商号拿到钱庄保结,便可以少验几车货。” 顾长安接道:“也没有写所有货物都得当天验完。”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是,所以单凭辽丰等了三日,还不能说守关差役违了哪一条章程。” 两人将辽丰通过井陉的日期,与赵横带回的货主签收凭据与行路簿的日期核对了一遍。 赵横记录的时间接得上,车队确实在关前耽搁以后,赶在期限内送到了货。 方明远说道:“我会把户部的查验条款抄一份给你,至于井陉关如何给恒泰验货,还得看他们自己的关簿。” 顾长安当天便给沈从岳写了一封信,交给了一支数日后前往太原的商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5章保结(第2/2页) 信中记下了辽丰在井陉关停留的日期、车上货物与沿途所见,也写明广盛钱庄的保结如何被商队使用。 …… 顾长安从户部出来,经过翰林院时遇见了周崇礼。 周崇礼刚从庶常馆下课,手中拿着一卷文章,见他走得匆忙,便与他并肩走了一段。 “你今日又去户部了?” “问了一处山西关卡的旧章程。” 周崇礼侧头看他:“与沈大人赴任有关?” 顾长安将辽丰在井陉关的遭遇说了个大概。 周崇礼听完,忽然问道:“沈大人带去的人里,可有庶常馆的?” “这倒没有听说。” 周崇礼点点头,忽然道:“子安,我昨日向教习递了请行书,想去山西。” 顾长安停下脚步:“你还没有散馆。” 周崇礼道,“教习也是这样说的,他还说,沈大人若没有向翰林院调人,我这封请行书便只能压在他案上。” “那你还递?” “总得先让他知道我愿意去。” 两人继续向前走。周崇礼将手中的文章卷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进庶常馆以后,日日读各地政事,沈大人如今真要到地方去办事,我想跟着看一回。” 顾长安考虑片刻后道:“需要我替你向吏部说句话吗?” 周崇礼摇了摇头:“不必为我破例,而且就算你肯,我也不想这样去。” 这话说得极为真挚,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到了岔路口,周崇礼回庶常馆,顾长安则将方明远抄出的条款收好,返回值房。 …… 沈从岳抵达太原时,已是七月中旬。 山西布政使司与按察司的官员前来迎接,随后将晋丰旧案卷、税关册籍及各府新办路引的记录送入巡抚衙门。 沈从岳先见了邓维桢留在山西的两名随员,问过几桩尚未办结的查验,才开始翻看各处关卡近月送来的回文。 顾长安的信在数日后送到。 沈从岳读完,命人调取井陉关六月以来的验货簿,以及各商队呈交的保结文书。 关簿送到后,他让随行官员分别核对进关、开箱与放行的日期。 辽丰车队在簿上确有登记,所载货物也是棉布,可放行日期却比顾长安信中所记早了两日。 沈从岳考虑片刻后,让人将同日进关的另外几支车队也找出来。 到了傍晚,随行官员带回一叠运货契书。 其中一支前往太原的车队,与辽丰在同一天经过井陉关,货主在太原府登记的到货日期,也与关簿上的放行日期接不上。 沈从岳将两份记录放在一起,叫来负责誊录关簿的随员,面无表情道:“去查原簿是谁填的,再把这几日值守井陉关的人名取来。” 随员领命出去。 巡抚衙门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数日后,京城庶常馆的教习收到了沈从岳寄来的公文,请翰林院选一名熟悉公牍的庶吉士,赴山西协助核验各关旧册。 教习将公文看完,从案上取出周崇礼数日前递来的请行书。 第396章 太原来信 第396章太原来信 七月十八,槐安巷的铁匠铺停了炉火,辽丰车马行也歇业一天。 赵横与阿藜成亲,史俊带着几个老弟兄从一早忙到晌午,终于在院里摆好了酒席。 顾长安与李昭宁到时,院里正闹得热闹。 几个老卒看见李昭宁,笑声却一下低了。 他们都是辽东老兵,又都知道顾长安娶的是燕王府郡主,史俊忙放下酒碗,领着众人见礼。 阿藜也走上前,神情比方才紧张了许多。 李昭宁向新人道了喜,让随行的人把两坛酒送进院中。 “诸位都是辽东的老人,算起来我们也不算外人,这酒也是我从辽东带来的,今日正好与你们同饮。” 史俊揭开封口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这酒好些年没喝着了。” 李昭宁道:“那今日多喝两碗。” 史俊连声答应,转身便去招呼弟兄们,院中又渐渐恢复了先前的喧闹。 顾长安等到赵横忙过这一阵,才将自己带来的木匣交给他。 匣中是一张写在红纸上的贺帖。 赵横与阿藜的名字并排写在正中,下面是一句“出门有信,归来有家”的祝词,落款则是顾长安与李昭宁。 赵横看过,抬起头道:“公子,多谢!” 顾长安笑道:“赵叔,恭喜了。” 赵横点点头,把贺帖交给阿藜:“收好,别叫史俊拿酒洒上去。” 阿藜将木匣抱稳,笑着说:“放心,我一定收好。” 酒席一直摆到傍晚。 顾长安与李昭宁坐了一阵,见史俊又要拉着赵横喝酒,便起身告辞,让新人好好招待其余客人。 送走宾客后,赵横回到院中,阿藜正在将那张贺帖放回木匣。 她看着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忽然说道:“赵大哥,为啥我仍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赵横沉默片刻后,轻声道:“阿藜,这不是梦,这是我欠你的……” 阿藜轻轻掩住赵横的嘴:“赵大哥,不要这么说,能跟着你,是阿藜的福气。” 说着,她将新租小院的钥匙放进他手里。 赵横握住钥匙,半晌才道:“好,我们回家。” …… 婚礼过后数日,周崇礼请行山西的文书得到了准许。 他的名籍仍留庶常馆,暂随沈从岳核验各关旧册。 八月中旬,沈从岳的第一封信送到顾长安手中。 井陉关保存的正簿,记着辽丰在关前等了三日,布政使司报送的月册,却把放行日期提前了两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6章太原来信(第2/2页) 另有两支车队也有相似出入,周崇礼已经抵达太原,正在核对其余月份。 信末,沈从岳请他将赵横的行路簿暂借一用。 顾长安特意又去了一趟城南,从阿藜处拿到了簿册。 回家后,他用了两个时辰,将簿册重写摘抄了一份,次日便托北上的商队将簿册送往太原。 八月下旬,第二封信到了。 沈从岳在信中提到,不止是井陉,山西另有两处关卡,正簿记着恒泰、义成的车队凭广盛钱庄保结过关,货物并未卸下。 而报到布政使司的月册上,却全成了逐车开箱查验。 沈从岳在信中写道:“抄错一两日,尚可说是笔误,可连箱子开没开过也能抄反,这本月册便不能再信。” 顾长安带着信中所列的月份去了户部。 方明远调出户部收到的山西税关月报,核对之后发现,京城存档所用的也是布政使司那一版。 他按照户部的规矩,将几处不符之处写成复核文书,由本司正式送往山西巡抚衙门。 顾长安回家后,也给沈从岳写了回信,告知户部所存月报与山西月册一致。 九月初,第三封信从太原送来。 这回沈从岳没有再逐项抄录关簿,只说自己去了井陉关,见到一名从河间运药材的商人。 那人连车带货等了六日,关前下过两场雨,几包药材受了潮。 商人路引齐全,去问何时能够验货,守关差役只说晋丰案后查得严,轮到他时自然会验。 沈从岳写道:“他问我,晋丰犯的事,为什么要他赔上半车药材?我当时答不上来。” 顾长安看到这里,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读。 沈从岳已经行文山西各关,要求车队进关、开验与放行的日子如实记入正簿。 钱庄可以替商号担保货值,却不能凭保结免去该有的查验,布政使司报送京城的月册,也须与正簿逐项核对。 信的最后,他说自己接下来还要亲自走几处关口。 十余日后,山西布政使司的一份奏报抵达京城。 奏报称,沈从岳停用钱庄保结,令各关重新验货,已有数支赶往金州边市的商队滞留,请朝廷尽快明定查验章程,以免耽误互市。 附在奏报后的误期商号名单上,恒泰、义成与昌源排在最前面。 第397章 关前的粮车 第397章关前的粮车 山西布政使司的奏报送入御前后,李承熙命人抄送东宫,让太子先议金州边市如何应对。 金州边市试开三个月后,燕王确认乌勒陆续送还被掳周人,朝廷才准许边市续开至秋末。 如今乌勒又送来一批人,山西的粮车却误了期,金州本月能拿出来交易的粮食随之少了许多。 省司在奏报中列出恒泰、义成与昌源三家商号,称沈从岳停用广盛钱庄保结,致使车队滞留井陉关,请朝廷准许关口暂照旧例放行。 太子看完名单,道:“三家的粮额合起来才算一份,省司分开写,倒显得金州被堵了三批粮。” 顾长安道:“名单写得夸大,货迟了却是真的。” 太子将金州的回报交给户部官员,点头道:“孤知道,所以先查一下其余商号有多少粮已经到了金州。” 直到傍晚,户部才将各家登记的存粮核清。 其余七家商号中,只有两家在金州存有可以立即入市的粮食,合在一起,也补不上山西那批迟到的货。 太子叫来兵部官员,问道:“若在井陉先验路引、封好车,沿途不拆,到金州再由边军开箱,能不能赶上这月的互市?” 兵部一时语塞,顾长安连忙道:“殿下的办法可行,不过每次换车都得重新记下货物与封签,经过的关口也要有人交接,否则金州无法确认收到的还是井陉放出的那批。” 兵部官员这才说道:“从井陉到金州路程不短,若要沿途各处接力验封,得先把文书送到;商队若在路上换马换车,也要停下来核对。” 太子问道:“照这样办,能比在井陉验完再走快几日?” 兵部官员拱手道:“臣不敢保证。” 太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为这批粮另派官员沿路看守,未必比调人到井陉关验货省时。 片刻后,他最终决定,奏请皇帝准许金州已有存粮的两家商号先行入市。 至于山西那批货验完以后再放行,而本月缺少的交易量也如实告知燕王。 奏疏送入御书房时,李承熙问道:“乌勒若因此不满呢?” 太子躬身道:“儿臣会将缘由写明送往辽东,乌勒愿意继续买粮,后面的货验过自然会到,若为赶这几日便让商号凭一张钱庄保结过关,往后山西各关更难收拾。” 李承熙思虑片刻后,准了调整金州商号的请求,又命山西各司配合沈从岳调派人手,加快查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7章关前的粮车(第2/2页) 关口仍须照章办事,每日进关、验货与放行的车数,也要如实呈报。 …… 几日后,沈从岳接到旨意,带着周崇礼来到井陉关。 关前的车从验货棚一直排到官道上。 有的车刚到,有的已卸货等了两日,伙计们围着守关差役问何时轮到自己,得到的答复却各不相同。 沈从岳让周崇礼取来进关记录,又沿着车队走了一遍。 排在前面的一名货主说,他的货昨日便卸在棚里,今日却看见比自己晚来的车先被叫去验货。 守关官解释,人手不足,差役认得哪支车队的货容易验,便先叫哪支。 沈从岳皱眉道:“那就把先后次序写出来,货主进关时便让他知道前头还有多少车,别叫人卸了货以后,日日来问你们一句准话。” 守关官应下,又说关上验货的人确实不够。 沈从岳当场写文书,向附近县衙调书吏协助登记与核对路引,货物仍由关吏查验。 等人手到齐,先前积在棚中的车总算一辆辆往前走。 恒泰的粮车排到时,管事拿着广盛钱庄的保结赶来。 “沈大人,这批粮赶着去金州,若再耽搁,商号便要误了互市。” 沈从岳让关吏核过路引:“前头还有两队,轮到你们便开箱,现在可以先让人把绳索解了。” 管事看了一眼候验的车,无奈之下只好收起保结,回去叫伙计卸货。 周崇礼留在关上,将每日的进关凭单与正簿核对。 调来的人手做了三日,积压的车队开始减少,恒泰的粮也验完放行。 沈从岳给京城送去回文,列明各商号实际耽搁的日子,以及井陉关还需多少人才能照此办法继续查验。 …… 回文抵京的第二日,一名监察御史递上弹章。 弹章中提出沈从岳最初追查此事,所凭的是辽丰车马行的行路簿。 而辽丰的行主赵横,曾跟随顾长安三年。 顾长安亲自将簿册借给沈从岳,又多次与山西巡抚通信。 御史因此请求朝廷查明,顾长安与辽丰车马行究竟有无财利关系,沈从岳查办井陉关时是否因私人来往而有所偏向。 李承熙看完,将奏疏留在案上,命高良去东宫传顾长安入见。 高良找到顾长安,只道:“顾侍讲,陛下召见。” 第398章 牵连 第398章牵连 顾长安进入御书房时,李承熙正在看山西送回的关簿摘录。 高良将他领到御案前,便退到了门外。 李承熙看了一眼顾长安,开门见山道:“辽丰车马行开张的本钱,是你借给赵横的?” 顾长安连忙拱手道:“回陛下,臣确实借过一笔银子,双方立有借据,不过辽丰的生意由赵横和他的弟兄经营。” 李承熙面无表情道:“你父亲知道这件事?” 顾长安点了点头:“当时父亲也在场。” 李承熙搁下关簿,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你替太子议山西关务时,太子可知道这张借据?” 顾长安答道:“臣未曾向殿下提起。” “为何?” 顾长安停了片刻:“臣认为自己只是债主,辽丰赚了钱也不向臣分利,因此没有想到应该回避。” 李承熙眉头微皱:“当初替孤劝太子回避秦家的也是你,怎么轮到自己的事,你倒想得简单了?” 顾长安伏身道:“臣失察。” 李承熙取过御史的弹章:“沈从岳查井陉关,起头用的是赵横的行路簿,顾长安,你借了本钱,又亲自给沈从岳写信,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朕总得给朝臣一个交代。” 顾长安知道,此刻争辩自己与赵横交情如何,只会将事情搅得更乱。 于是他抬头道:“陛下,借据在顾府,臣与沈大人的往来书信也可以交出,臣愿受都察院查问。” “沈从岳那边,朕也会问。”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井陉关的正簿、省司的月册和户部存档究竟能否对上,由梁敬衡派人另行核验。” 顾长安领旨。 李承熙又道:“这件事查清以前,东宫议到山西关务,你先回避,也不要再私下给沈从岳写信。” 顾长安再次叩首。 从御书房出来后,他回到东宫,将皇帝的处置一五一十告诉了太子。 太子听完借据一事,半晌才开口:“孤议省司那份奏报时,你就在旁边。” “是。” “孤还问过你,辽丰的行路簿能否作证。” 顾长安低下头:“臣当时应当说清借款之事。” 太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拦孤查秦家那日,说姻亲的身份会让人疑心东宫查轻查重,你如今倒觉得一张借据不妨事?” 这句话顾长安无法反驳。 太子见他认下,语气稍缓:“孤生气,是因为那日在场的户部、兵部官员都听了你的意见,他们若早知道你借钱给辽丰,至少能把这层关系一并算进去。” “臣明白了,是臣考虑不周。” 太子回到案前,将刚送来的山西公文交给沈文修:“这段时日的关务由你与户部、兵部商议,子安照常来东宫,山西的文书暂且不送到他席上。” 沈文修接过公文,躬身应下。 顾长安看着太子,郑重行了一礼。 …… 随后,顾长安直接去了辽丰车马行。 赵横听完弹章的事,当即叫来阿藜,取出开办车马行时立下的借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8章牵连(第2/2页) 史俊正在院里装货,听见动静也跟了进来:“咱们过井陉关时白等了三天,还能叫排挤恒泰?” “官府问的是公子借钱的事。” 赵横把借据交给顾长安,又道:“车马行的生意是我们自己的,都察院要查,让他来查我好了。” 阿藜翻开账簿:“借款单独记在前面,这几个月收了多少运费,给弟兄们分了多少工钱,都能一笔笔对上。” 赵横看向顾长安:“公子,我这边是不是停几天比较好?” 顾长安摇了摇头道:“那倒不用,借据归借据,生意归生意,你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不用怕。” 阿藜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不过赵大哥你要先想想御史问你话时怎么说,别一着急就拍人家的桌子。” 史俊在旁边笑出了声,赵横瞪他一眼:“笑什么,去查一下车马和草料准备好了没。” 等史俊出了门,赵横才问顾长安:“陛下让你避开山西的事?” 顾长安点头:“都察院查清以前,我不能再碰这件事了。” 赵横知道这事他也管不了,便收起话头,点头道:“不碰也好,明日我和阿藜去都察院,问到什么就答什么。” 第二日上午,两人带着借据和账簿到了都察院。 御史问道:“第一趟去太原的六车棉布,是谁让你接的?” 赵横回道:“布商自己上门谈的,定银和契书都在这儿。” 说完又看向阿藜:“把东西给大人瞧瞧。” 阿藜呈上契书:“顾公子来辽丰那天,这笔买卖已经谈妥了。” 御史又问:“顾侍讲可曾让你专走山西?” 赵横道:“我先接了货,他后来才知道,这条路还轮不到他替我挑。” “行路簿又是谁让你记的?” 阿藜答得干脆:“是我,出一趟远门,草料、住店、修车轴都要花钱,回来总得算清楚。” 御史让人将二人的供词分别记下,又留下借据、契书与账簿核验。 查问一直持续到午后,赵横出来时,史俊正牵着马在衙门外等他。 “头儿,怎么样?” 赵横接过缰绳:“该问的都问了,回去吧,明早那趟货还得装车。” …… 十余日后,都察院向山西发出的查问文书送到太原。 沈从岳正在等布政使司呈送另外两处关卡的原簿,得到的回文却称,御史既已查问他是否因私人来信处置关务,这些簿册应当暂缓移交,待京城有了结果再作处置。 周崇礼将回文送来时,沈从岳刚从井陉关回来。 看完回文后,他便带着周崇礼径直去了布政使司。 存放关簿的值房外,两名书吏拦住去路,称省司正在等京中的回信。 沈从岳让随员展开皇帝授予他的巡抚关文,问道:“这两处关卡的原簿,今日是谁管着?” 一名书吏迟疑着报出上官姓名。 沈从岳站在值房前,沉声道:“请他来开门,京城要查本官为何查关,本官也正要看看,这些簿册究竟有什么不能交。” 第399章 第二封弹章 第399章第二封弹章 布政使司右参议赶到值房时,沈从岳仍站在门外。 右参议验过巡抚关文,一边命人开锁,一边笑道:“沈大人要查,省司的人须一同在场,今日看过哪些簿册,也请逐一登记。” 沈从岳应下,带着周崇礼进了值房。 两处关卡的原簿很快取了出来。 关上每旬送到太原的报单,都照实写着恒泰、义成的车队凭广盛保结放行,但省司汇成月册送往京城时,却改成了逐车开箱。 周崇礼接着翻到七月。 胡惟中那时已经押往京城,月册仍照同样的办法改过。 沈从岳将两个月的报单交给右参议:“六月、七月的月册,是谁核定的?” 右参议让人叫来经房掌事。 经房掌事看过文书,立刻叫屈:“小人手下十几名书吏,月册按旬汇总,抄错一两处也是有的。” 旁边一名老书吏脸色变了,六月、七月的月册正是他誊写的,若任由掌事把事情推成笔误,最后担罪的只会是他。 沈从岳问道:“清样是谁交给你的?” 老书吏朝经房掌事看了一眼:“每月都有经房核好的清样送来,小人只管照抄。” 经房掌事猛地转向他,呵斥道:“胡说!哪一回不是你自己拿报单汇的?” 老书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七月这份清样我留了底,省得下次改字还得重问。” 纸上“凭保结放行”几个字被划去,旁边添着“逐车开验”,修改处还钤着经房掌事的私印。 右参议接过纸,脸色沉了下来。 经房掌事急道:“印是经房核稿时盖的,谁知道他把这张纸带回去以后,有没有又添过字?” 老书吏气得嘴唇发抖:“那几处改字我抄进了月册,月册也是从经房送出去的,我能跑去京城替它改一遍?” 右参议让两人住口,转而看向沈从岳,拱手道:“清样的真伪还需要核实一下,沈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沈从岳沉声道:“清样与七月月册上的改字逐项核对,再问经房其余誊录之人。” 说完,又看了一眼经房掌事,补充道:“你今日先去按察司,等人问完话再回来。” 经房掌事还想开口,右参议已经让随从去请按察司的官员。 沈从岳命人将原簿、旬报、月册与清样就地封存,在场的省司官员逐件签押。 老书吏落名时,握笔的手仍有些发抖。 他将笔放下,低声道:“沈大人,小人一家还住在太原城里。” 沈从岳看向右参议:“他今日交出的清样,是当着省司诸官的面封存的,明日按察司问话,也请经房其余经手人一同到场。” 右参议点头应下。 老书吏向沈从岳行了一礼,跟着按察司的人离开值房。 走出布政使司时,周崇礼回头望了一眼:“他是怕经房掌事把罪全推到他身上。” 沈从岳道:“清样能证明有人改字,却还没查清是谁让经房改的,后面的月册也要一并找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9章第二封弹章(第2/2页) …… 沈从岳离开不久,右参议便将值房里的事禀报了山西布政使。 布政使先问经房掌事的私印是否属实,得知几名官员都在封存清样时签了押,便让右参议将今日经过写成回文。 右参议略感意外:“大人的意思是,如实报往京城?” 布政使点头道:“沈从岳有巡抚的旨意,省司把簿册交给他查,有什么可瞒的?” 接着,他又拿起右参议带来的抄本,看完以后道:“但经房掌事是省司的人,沈从岳凭顾长安的一封私信查到井陉,如今又查进省司,都察院既在问他是否偏私,这件事便该请陛下另作裁断。” 右参议迟疑道:“月册确实改过,朝廷若让沈从岳继续查……” 布政使打断他,开口道:“那便继续查,省司要奏的,是此案由谁主持才妥当。” 当晚,两份文书从布政使司送出。 一份记明原簿、旬报与月册的出入,以及经房掌事被交给按察司问话的经过。 另一份则请求朝廷暂召沈从岳回京核问,由都察院另派官员赴山西查办省司月册。 …… 十余日后,都察院对顾长安的查问先有了结果。 辽丰的借据与收支账目相符,顾长安并未参与分利。 那六车棉布的运货契书,也经托运商铺的掌柜证实,的确签在顾长安到车马行之前。 梁敬衡另将沈从岳此前送回的关簿、旬报交户部复核,确认省司上报的月册确有改动。 李承熙看完,只道:“顾长安借钱给辽丰,本该在东宫议山西关务以前说清,这一点让他记住。” 顾长安得知结果后,去东宫向太子复命。 太子看了他片刻:“这回都察院替你把账查清了,孤那日问你的话,你也别忘。” 顾长安拱手道:“臣记住了。” 太子把手边一份别处送来的奏疏交给他:“先办这个,山西的事照父皇的吩咐,暂且交给文修他们。” 顾长安接过奏疏。 御史指控的私利已经查明,自己当初未向太子说明借款,却仍是实情。 又过了几日,山西布政使司的两份奏报先后抵达京城。 第一份随附沈从岳与省司官员共同签押的清样抄本,将省司月册改字之事报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却请求召沈从岳回京,由都察院另派人查办。 李承熙读完第二份奏报,命人调出沈从岳赴任时的旨意。 旨意上写明,山西各司须按期呈送税关、驿递与边贸旧册,供巡抚督办。 沉思片刻后,李承熙传内阁与都察院入宫。 同一日下午,省司请求召回沈从岳的奏报也被抄送东宫。 太子看完后,将它交给了沈文修,吩咐道:“父皇要议沈从岳是否应当回避,你同户部把此前调卷的经过整理出来。” 说完后,太子又看了一眼顾长安,停了一瞬,沉声道:“子安,此事你先回避。” 第400章 死讯 第400章死讯 三日后,翰林院值房内,顾长安正在校对着一份文书。 忽然,房门被一把推开,不等顾长安反应过来,萧玉衡便冲了进来。 “子安,不好了,山西出了事。” 顾长安一愣道:“山西?什么事?” 萧玉衡神情忽然有些复杂,嗫嚅道:“代州送来急报,几天前,沈大人……在回太原的路上坠马,当夜人就没了。” 顾长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几天前,他还从户部听说,沈从岳调取了代州几处关口的旧册,准备亲自过去一趟。 谁也想不到,这一去,居然再也回不了太原了。 他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脑袋里再次浮现出沈从岳的模样。 片刻后,他又像想起什么,连忙问道:“那崇礼呢?” 萧玉衡连忙道:“他留在太原巡抚衙门核账,没有同行。” 顾长安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随即站起身,随萧玉衡去了前厅。 吏部送来的消息很短,只写沈从岳在代州以南的山路坠马,随行一名护卫身亡,另一人重伤,眼下由山西按察司查看现场。 翰林院里已经有不少人得知此事。 有人还在问消息是否确实,有人记起沈从岳出京前的那场送行,说那时都以为他会在山西待上几年,谁也没想到才过两个多月便出了事。 顾长安听着他们说话,脑中浮现的却是西城门外的情景。 那日萧玉衡向沈从岳道贺,他说山西的事一件未办,这声贺先留着。 轮到顾长安告别时,沈从岳又叮嘱他,将来收到自己的信,若觉得哪里不对,照样可以问。 那时顾长安答应得很认真。 如今他还没来得及问,沈从岳便死在了山西。 …… 御书房内,李承熙将山西急报看了两遍,目光停在“坠马身亡”四个字上。 几日前,山西布政使司还在请求朝廷召回沈从岳,如今人却死在了从代州返回太原的路上。 李承熙抬头问道:“沈家可得了消息?” 顾明渊躬身答道:“吏部已经派人过去,臣稍后也会亲自去一趟。” 李承熙将急报放下,沉默片刻后道:“传旨,追赠沈从岳吏部尚书,赐祭葬,依例优恤家眷。” 顾明渊与梁敬衡一同领旨。 李承熙看向梁敬衡:“都察院今日便选人,带上刑部的官员前往山西,亲自验看遗体,问清随行之人。”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沈从岳是朕派去的巡抚,山西报他坠马,朕便要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坠的马。” 顾明渊再次行礼,接下了前往沈家告知追赠旨意的差事。 几道命令很快从宫中送出。 山西急报上写的是坠马,朝廷却要等查过之后,才肯将这两个字写进沈从岳的身后文书。 …… 傍晚,顾长安回到府中时,顾明渊尚未从沈家回来。 李昭宁听说了山西的消息,已经让人备好一身素净衣裳。 顾长安看着她:“父亲去了沈府,我也想过去一趟。” 李昭宁点头:“我陪你。” 两人来到沈府时,院中已有翰林院与吏部的官员。 沈从岳的遗体仍在太原,沈家先设了一处灵位,供前来吊唁的故旧上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0章死讯(第2/2页) 顾长安进门以后,看见父亲正同沈夫人说话。 沈夫人认得他,等顾明渊说完,便招手让他过去:“长安来了。” 顾长安向她行礼,喉咙却有些发紧。 沈夫人看着他,哽咽道:“从岳出京前还说,你答应替他校两册书,等他回来,要看看你改得怎样。” 顾长安低声道:“书已经校完了。” 沈夫人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点头道:“那便好,那便好。” 她转头招呼其他来客,仍记得谁是沈从岳多年的同僚,谁是从翰林院赶来的后辈。 顾长安上过香,退到一旁时,才发现自己从进门起,始终握着袖中的手。 李昭宁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长安将手松开,低声道:“沈大人离京那日,我还说等他回来,把书交还给他。” 李昭宁看着灵位:“明天我陪你一起送过来。” 两人离开沈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明渊送走几位吏部官员,随后与他们一同出了门。 走到车旁,顾长安问道:“父亲,山西那边何时能查明?” 顾明渊道:“人明日启程,不过从京城到太原还要些日子。”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崇礼仍在太原。” 顾明渊看着儿子:“你与他相熟,担心他是人之常情,但眼下先等朝廷的人到山西再说。” 顾长安点头应下。 他心里仍反复想着山西急报上的那几行字。 沈从岳亲自去代州,必定有事要查。 周崇礼能说清此前核过哪些旧册,随行的人若醒过来,或许也能说清路上发生了什么。 至于沈从岳这趟在代州究竟见了谁,返程时又带着什么,眼下没有一个人知道。 …… 太原巡抚衙门里,周崇礼直到深夜才见到送回来的队伍。 出城时跟在沈从岳身边的人,如今只回来几个。 有人胳膊上缠着布,有人扶着车沿,连话也说不利索。 周崇礼在人群里寻了一遍,才看见最后那辆车。 他走过去,认出车上盖着的,是沈从岳出门时穿的那件外袍。 白日里,他还在按沈从岳留下的吩咐,核对代州送来的旧册。 那几册书堆在值房,尚有大半未看完。 一名省司官员随后赶来,问周崇礼能否说清沈从岳此行查验的是哪些关卡。 周崇礼一一答了,那人又问:“沈大人从代州返程以前,可曾送信回来,说查到了什么?” 周崇礼望着车上的外袍,过了片刻才开口:“他走的时候说,等回来再一起看。” 省司官员追问道:“除此之外呢?” “没了。” 周崇礼回到值房,沈从岳留下的旧册还摊在原处。 最上面那页,是早晨出城前让他重新核对的几个人名。 周崇礼坐了许久,伸手翻过一页,才发现自己连方才那行字都没看进去。 门外有人催他去清点沈从岳带回的行装。 他应了一声,起身时却扶了一下桌沿。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相信,那个说“等回来再一起看”的人,回不来了。 第401章 谁动了马鞍 第401章谁动了马鞍 半个月以后,刑部与都察院从山西送回一封八百里加急。 负责复查的官员在山涧下找到了沈从岳与两名随从当日所用的马鞍。 三副马鞍的情况完全一致,固定马鞍的肚带已经断裂,其中一半断口参差不齐,明显是坠落时被强行扯断。 另一半却平整得近乎笔直,内侧还留着利刃切割的痕迹。 很显然,这是有人提前割断了大半肚带,只留下外面薄薄一层皮革。 马匹走在平路上时不易察觉,一旦进入崎岖山道,肚带便会承受不住,连同马鞍一起向旁边翻倒。 沈从岳一行人正是在一处下坡的转弯处坠马,等到被人发现时,沈从岳已经重伤昏迷。 急报中还提到另一件事,沈从岳随身携带的官印、银两与赴任关文都已寻回,唯独那只存放公文的木匣不见踪影。 山西地方官员沿着山沟搜寻数日,只找到一枚从木匣上脱落的铜扣。 收到急报以后,李承熙立即召集内阁、六部尚书、都察院主官与通政使王承礼入宫。 御书房内,负责宣读急报的官员刚刚念完,李承熙便一掌拍在御案上,怒道:“好一个坠马身亡!” 案上的奏疏被震落数份,殿内众人随之跪了下去。 李承熙拿起山西最初送来的急报,直接摔到了御案下面。 “朕派去的巡抚,马鞍让人割过,随身文匣也丢了,山西上下却只用一句失足坠马来敷衍朝廷!” “他们究竟是在查沈从岳的死,还是在替害他的人遮掩?” 御书房内无人敢应。 梁敬衡跪在最前面,脸色同样难看:“沈大人奉旨巡抚山西,所查的又是晋丰资敌与地方税关,此事绝不能当作寻常命案处置。” 刑部尚书也抬起头:“损坏马具,杀害巡抚,夺走奉旨查案所得文书,已经是公然对抗朝廷,臣请将最初勘验现场、核定验状与上报坠马回文的官员全部停职收押。” 李承熙沉声道:“准。” 顾明渊也沉声道:“沈大人从代州返回太原以前,必定见过一些人,也取过一些东西,凶手既然冒险拿走文匣,里面多半有他们不愿送进京城的证据。” “臣请封存沈从岳到任以后发出的所有公文,调取代州各衙门与驿馆的出入簿册,查清他在代州最后三日见过什么人。” 李承熙抬起头:“不只是代州,沈从岳自京城赴任以来,调过哪些卷宗,查过哪些关口,审过哪些官吏,全部重新整理。” 他看向梁敬衡与刑部尚书,眼中的怒意仍未消退。 “着刑部派一名侍郎前往山西,都察院与大理寺各派官员同行,负责初验此案的人全部押回京城。” “山西各司若再敢扣下一册簿书,放走一个涉案之人,主官一并治罪。” 梁敬衡等人齐声领旨。 这时,梁敬衡再次拱手道:“陛下,沈大人到任以后,查得最多的便是广盛钱庄与恒泰等商号,这些商号背后皆与太原王氏有关。” 王承礼当即出列:“臣请陛下彻查王氏在山西的所有商号、车队与护院,凡沈从岳遇害前后经过代州者,王氏绝不阻拦朝廷拿人。” 梁敬衡看向他:“王大人愿意配合自然最好,不过相关名册不必由王氏准备,都察院会派人亲自去查。” 另一名御史冷声道:“王大人说得轻巧,太原本就是王氏经营数代之地,真等地方将名单送来,谁知道上面还剩几个人?” 王承礼猛然转头:“你若查到王氏有人参与此案,只管拿出证据,本官绝不替任何人求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1章谁动了马鞍(第2/2页) 眼看两人便要当着御前争执起来,李承熙再次拍案。 “都给朕住口!王氏要查,山西三司也要查,沈从岳赴任以后得罪过的每一个人都要查。” “谁敢借他的死攀咬异己,朕先办谁,谁敢仗着家族势力阻挠查案,朕连他背后的家族一起办!”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李承熙环视众人,声音再次低沉了下来。 “沈从岳是朕派出去的巡抚,他带着朝廷的旨意到了山西,却被人割断马鞍,死在返回太原的路上。” “今日若连害他的人都查不出来,往后还有谁敢替朝廷去查地方积弊?” 这句话落下,跪在殿中的官员一时无人开口。 顾明渊抬起头,郑重道:“臣等一定查明此案。” 李承熙看着他:“人要查,沈从岳正在做的事也不能停,把他留在山西的公文全部封存,另择官员接管巡抚衙门,晋丰旧案、各处税关与那几家商号,一件都不准放下。” 当日午后,数道旨意同时离开皇城。 山西负责初验与核定回文的官员全部停职,沈从岳遇害前后三个月内的驿递、关簿与商号车队名册一并封存。 京城也很快知道,沈从岳并非单纯坠马。 有人割断了他的马鞍。 …… 顾明渊前往沈家时,顾长安也跟着一同去了。 这次来迎接的是沈从岳的长子,扶着激动的沈夫人迎了出来:“顾阁老,是不是找到害老爷的人了?” 顾明渊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道:“凶手仍在追查。” 沈夫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扶住身旁的桌角,嘴唇微微发颤道:“到底是谁要害老爷?” 顾明渊没有用正在查办之类的话敷衍她,只将目前查到的事情告诉了她。 沈夫人一直听到他说完,才重新问道:“顾相,老身只想知道,凶手什么时候能够抓到?” 顾明渊沉默片刻:“老夫现在无法给你一个期限。” 沈夫人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离京那日只说这趟差事难办,等山西各处理顺便回来,我问他到底难在哪里,他怕我担心,一个字都不肯多讲。” 她用手帕捂住嘴,忍了许久,还是哭出了声:“他在山西得罪了谁,我不知道,他手里查到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如今连他的棺木都还在路上,你们却告诉我,是有人想害他!” 顾长安站在一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顾明渊望着她,郑重拱手道:“此案若有结果,老夫会亲自过来告诉夫人。” 沈夫人点了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转过身,看向堂中那座尚且空着的灵位,呢喃道:“那便劳烦顾阁老了。” 第二日早朝,李承熙当众宣布,沈从岳之死按照谋害朝廷命官查办。 负责第一份勘验与回文的山西官员全部停职押解,沿途驿站与代州相关衙门接受钦差查验。 散朝以后,李承熙又留下内阁几位阁臣、顾明渊与梁敬衡。 “查案的人今日便走,山西巡抚也不能一直空着。” 李承熙看向顾明渊:“吏部会同内阁拟出人选,先将每个人的籍贯、姻亲与历年任职之地查清,三日以后送到御前。” 顾明渊躬身领旨。 李承熙望着御案上那三副马鞍的勘验记录,声音仍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这一次,朕不只要一个敢去山西的人。” “朕要他活着把沈从岳没有办完的事情办完。” 第402章 人选 第402章人选 次日上午,御书房内,顾明渊将吏部初步拟定的几个人选呈了上去。 排在最前面的两人都曾主政一方,资历与官声足以担任巡抚。 只是其中一人在山西任职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太原,另一人的妻族与王氏有过数次联姻。 后面几人与山西牵连稍少,资历却又压不住布政使司与按察司。 李承熙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太原王氏真正令人顾忌的,并不只是遍布山西的田产、商号与门生故旧。 王贵妃仍在宫中,三皇子也已经开始参与朝政,地方官员真正查到王氏身上时,难免会先想一想,皇帝究竟准备将事情查到什么地步。 这些话李承熙不能当着朝臣说出来,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普通官员即便奉旨前往山西,最后也可能只办几个书吏与商号掌柜,将所有线索停在王氏门前。 李承熙的目光落在顾明渊身上,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你们觉得顾长安如何?”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顾明渊第一个开口: “臣反对让长安前往山西,长安现任从五品翰林侍讲,今年刚满二十三岁,入仕不过数年,从未担任过地方实职,也不熟悉山西官场,沈从岳已经遇害,凶手至今未明,此时让他深入山西,并非寻常外放。” 李承熙道:“朕自然不会让他接任巡抚,山西巡抚另择老成之人,顾长安可以换一个身份过去。” 顾明渊抬起头,李承熙重新拿起那几份履历。 “山西巡抚另择老成之人,顾长安可以换一个身份过去,朕要找的,是一个敢沿着沈从岳留下的线索继续追查,也不会因为事情涉及王氏,便停在几个小吏身上的人。” 顾明渊仍旧道:“朝中能做此事的人并不少。” 李承熙反问道:“能做,便一定敢做吗?” 这句话落下,殿中几人都沉默下来。 片刻后,一直没说话的许和章忽然开口道:“臣倒觉得,顾长安可以去。” 顾明渊眉头微皱,看向许和章。 许和章继续道:“若只论地方资历,他自然不在吏部拟定的人选之中,不过陛下要找的,本就不是一名依照旧例升迁的地方官。” “南北分榜时,朝中南北官员争论不休,顾长安能够看出分榜背后真正需要平衡的是什么。” “与高丽金州试市的议定也有他参与,甚至他还亲自前往辽东。” “河南河工的账目分毫不差,他到了河堤以后,却能查出账册上已经修好的石基根本不存在。” 许和章看着顾明渊,由衷道:“此子虽然年轻,办过的事情却不少,更难得的是,他知道公文上的东西未必都是真的。” 梁敬衡也开口道:“沈从岳最初追查井陉关,正是从顾长安送去的行路簿开始。” “布政使司送往京城的月册做得滴水不漏,真正露出破绽的,反而是车夫记下的三日耽搁。” “臣也觉得,让他去山西,至少不会只坐在衙门里等下面送来回文。” 顾明渊道:“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承担山西巡抚未能办完的事情。” 许和章颔首:“所以不能让他接任巡抚。” 李承熙已经有了决定,直接道:“升邓维桢为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 邓维桢此前亲自查过晋丰商号,也清楚山西官场如何将所有线索推到胡惟中身上,由他接任沈从岳,资历与经验都足够。 “至于顾长安,改任山西按察司佥事,协理税关、驿递与边贸文簿。” “沈从岳遇害一案由邓维桢与刑部查办,顾长安负责继续整顿各处关卡。” 顾明渊沉默片刻:“陛下已经决定了?” 李承熙看着他:“顾卿,你今日是在替吏部议人,还是在替自己护子?” “都有。” 这个回答让在场几人都有些意外。 顾明渊神色依旧平静。 “臣身为吏部尚书,应当提醒陛下,长安资历尚浅。” “臣身为人父,也不愿在沈从岳刚刚遇害以后,便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同一条路。” 李承熙沉默了许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山西有多危险。 可正因为危险,才不能再派一个遇见王氏便心存顾虑的人过去。 顾长安是顾明渊之子,也是燕王的女婿。 他曾在东宫任职,却并非只依附太子才能立足。 王氏能够让寻常官员在动笔以前反复权衡,却很难用贵妃与三皇子的名头吓住顾长安。 更何况,顾长安过去几年所办的事情,已经证明他并非只会倚仗父辈。 李承熙缓缓开口:“朕会给他一道可以直达御前的密奏之权。” “邓维桢总领山西政务,刑部追查沈从岳之死,顾长安只负责税关、驿递与晋丰遗下的商路。” 顾明渊听出皇帝已经没有更改决定的意思,只能躬身道:“臣领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2章人选(第2/2页) 李承熙随即吩咐高良:“传旨,让顾长安过来。” …… 顾长安进入御书房时,很快便察觉到殿中气氛不同寻常。 他行礼以后,李承熙直接道:“朕准备让你去山西。” 顾长安微微一怔。 “邓维桢接任山西巡抚,你改任山西按察司佥事,专门整顿各处税关、驿递与边贸文簿。” 顾长安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顾明渊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承熙问道:“你在看什么?” 顾长安收回目光:“臣只是没有想到,陛下会选中臣。” “朕也不是一开始便想到了你。” 李承熙靠在御座上,头痛带来的疲惫仍残留在眉间。 “山西的问题,不只是账册做假,也不只是几个官员收受银两,太原王氏非同小可,许多官员还未查到王氏面前,便会先替自己想一条退路。” 李承熙盯着顾长安。 “你到了山西,会有人拿王氏的名头压你,也会有人劝你,事情查到几个小吏身上便已经足够,那时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派你去山西的人,是朕。” 顾长安郑重跪下:“臣记住了。” 李承熙继续道:“沈从岳之死由刑部与邓维桢追查,你不必急着替他寻找凶手,你要查的是那些被改过的关簿,是晋丰倒下以后仍旧畅通无阻的商路,也是山西各司为什么明知章程写着什么,却还敢另行一套规矩。” “臣明白。” 李承熙看了顾长安一眼,又道:“山西有人敢杀一名巡抚,朕无法保证你此行平安。” 顾长安沉默片刻:“臣会尽力活着回来。” 这句并不慷慨激昂的话,反而让李承熙多看了他一眼。 “朕给你十日准备,十日以后,随邓维桢一起启程。” 顾长安叩首领旨。 …… 离开御书房以后,顾明渊与顾长安一前一后走过宫道。 走出宫门,顾长安才问道:“父亲反对我去山西?” “反对过。” “那父亲觉得,我不该去?” 顾明渊停下脚步。 “陛下选中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你不要以为自己是顾家之子,又是燕王女婿,山西那些人便不敢动你。” 顾长安听出父亲语气中的凝重:“孩儿不会轻视他们。” 顾明渊看了他片刻,点头道:“到了山西,不要急着证明自己比沈从岳更敢查,先弄清谁可以用,谁递来的东西可以信,再决定第一步往哪里走。” 顾长安郑重应下,顾明渊重新朝停在宫门外的马车走去。 上车以前,他又留下了一句话:“差事办不完,朝廷可以再派人,但你的命,只有一条。” …… 顾长安随后前往东宫复命,太子已经从皇帝派来的内侍口中得知了任命。 议事厅末席那张为顾长安添置不久的席案仍在原处。 太子望着他:“父皇将你从东宫调走,孤心里并不愿意。” 顾长安躬身道:“臣此去山西,仍是为朝廷办事。” “孤知道。” 太子走到他面前。 “山西是三弟外家的根基,你到了那里,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解释成东宫与王氏争斗,所以你不能借孤的名义,也不能让东宫私下替你传递消息。” “臣明白。” 太子停顿片刻:“可若查到了该写进奏疏的事情,也不必因为牵涉王氏便有所顾忌。” 顾长安再次行礼:“臣领命。” 次日上午,吏部正式发下任命。 邓维桢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 翰林侍讲顾长安改任山西按察司佥事,正五品,奉敕巡察山西诸关,兼理驿递与边贸稽核。 若遇重大案情可以密疏直奏,山西各司不得以品级为由阻挠调卷查验。 当日傍晚,顾长安的任命抄件送进王家府邸。 三皇子看完以后,脸色微沉:“父皇让皇兄的讲官去山西,朝中以后会如何看?” 王承礼道:“他如今是山西按察司佥事,奉的是陛下的敕令。” “可顾长安毕竟出自东宫。” “所以王氏更不能拦他。” 王承礼叫来心腹,沉声吩咐:“传信太原各房,顾长安到任以后,该交的账册一册不少,该验的货物一车不拦,谁敢拿贵妃或者三殿下的名义压他,不必等朝廷拿人,先送回族中处置。” 三皇子皱眉道:“舅父准备任由他查下去?” 王承礼看着任命中“密疏直奏”四个字。 “沈从岳刚死在山西,顾长安若再出事,朝廷第一个要查的便是王氏。” 他将任命抄件重新放下,沉声道:“这个时候,谁拦顾长安,谁才是在要王氏的命。” 第403章 一顿便饭 第403章一顿便饭 任命下达后的第三日,三皇子府送来一张请帖,邀请顾长安当晚过府吃一顿便饭。 落款仍是李绍钧亲笔所写,开头也依旧称他为姑父。 李昭宁看过请帖,便将它放回桌上。 “他若当真只是替你饯行,帖子上便会把我一同请去,今日单独请你,问的多半还是山西。” 顾长安收起请帖,点头道:“太原王氏在那里经营多年,他若一句都不问,反倒不像他了。” 李昭宁沉吟片刻后道:“他未必是想让你放过王氏,只是担心你会不会把这趟差事办成东宫对付三皇子府的一把刀。” 顾长安笑了笑:“我也想知道,他准备拿什么来换这一句保证。” 傍晚时分,顾长安如约来到三皇子府。 宴席仍旧设在上次来过的暖阁,只是今日没有其他宗室子弟,也没有歌舞助兴,桌旁只留了两名负责斟酒布菜的内侍。 李绍钧已经在里面等候,看见顾长安进门,便招呼他坐下。 “姑父来得正好,菜刚刚摆齐,今日这一桌算是替你饯行,酒却不能多喝,否则姑母那里不好交代。” 顾长安落座以后,将李昭宁准备的回礼交给内侍。 “昭宁只让我转告殿下,多谢今日设宴,至于喝多少,她倒没有交代。” 李绍钧笑道:“既然姑母没有交代,那便由我作主。” 两人先谈了几句赴任的行程。 邓维桢那边正在挑选随行官员,吏部与都察院也要交接山西各司近年的考语、卷宗,最快还要七八日才能启程。 李绍钧听完,忽然问道:“朝中比你资历深的人不少,父皇为何偏偏选了你,姑父可曾认真想过?” 顾长安开口道:“山西无人与臣有旧,或许正因为资历浅,反而少了许多需要顾虑的关系。” 李绍钧失笑道:“旁人都恨不得把短处遮住,姑父倒会把它说成长处。” 顾长安笑道:“究竟是不是长处,还要到了山西才知道。” 李绍钧举起酒盏,忽然道:“姑父还记得上次府里那两个孩子争投壶吗,我那时说小孩子之间的事,大人不必参与,你却说真打起来,最后收拾残局的还是大人。” 顾长安点头道:“臣记得,最后还是宁和郡主让人将他们分开的。” 李绍钧看着顾长安:“如今这句话倒应在姑父身上了,朝中许多人都把山西看成皇兄与我之间的一局,你奉旨前往太原,正好成了那个收拾残局的人。” 顾长安看向李绍钧:“殿下若也这样看,臣到了山西以后,恐怕一步都走不动。” “此话怎讲?” “臣每查一份账,都要先想这份账对东宫有利,还是对三皇子府有利,等臣把这些事情想明白,山西各司早已将下一本月册送进京城了。” 李绍钧将酒盏放回桌上:“姑父说得倒是干脆。” 顾长安也正色道:“臣此去负责的是税关、驿递与边贸文簿,沈大人遇害一案自有邓巡抚与刑部追查,分内该查的事情,臣不会因为牵涉谁便停下来。” “既然姑父把话说到这里,我也可以给你一句准话,王家若真有人改动关簿、包庇晋丰,你只管依律查办,我不会替他们拦你。” 顾长安拱手道:“殿下这句话,臣记下了。” 李绍钧看着他:“不过我也希望姑父记得,王家是王家,我是我,若有人想借这桩案子将王氏所有事情都算到三皇子府头上,你也该看得出来。” “臣只认证据。” “若证据落在王氏身上呢?” “那便查王氏。” “若落在旁人身上呢?” “那便查旁人。” 李绍钧笑了一声:“看来舅父说得不错,想让姑父在赴任以前答应什么,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长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开口道:“殿下今日这番话,若只是为了提醒臣公正处事,未免太费周折了些。” 李绍钧并未遮掩:“自然不只是为了提醒。”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姑父在东宫这些日子,皇兄得了你不少助力,可父皇如今将你放到山西,又给了你密疏直奏之权,已经说明你不必只做一个东宫讲官。” 顾长安平静道:“臣调任山西以后,本来也不再是东宫讲官。” “我说的不是官职。” “臣明白,所以只能这样回答。” 李绍钧打量了他片刻:“姑父还是与从前一样,明白的话偏偏不肯说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3章一顿便饭(第2/2页) “有些话一旦说透,便成了承诺,臣此次前往山西,担不起这种承诺。” “那我便问得再直白一些。” 李绍钧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姑父到了山西以后,是不是还准备替皇兄办事?” “臣不会替太子办任何没有写进朝廷旨意的事。” 李绍钧眉梢微动:“那三皇子府呢?” “臣同样不会替殿下办私事。” 短暂的安静过后,李绍钧重新笑了起来。 “前面那一句已经足够,姑父偏偏还要补上后面一句。” “若不补上,意思便不同了。” “我若真想让你现在便改投三皇子府,也不会只摆这一桌酒菜,我只是想让姑父知道,京城不只有东宫愿意用你。” “臣若一到山西便替哪位殿下办事,陛下也不会选臣过去。” 李绍钧点了点头:“所以我也没有让你替我办事,只希望你不要厚此薄彼。” “这一点臣可以答应,臣此去只办陛下交代的差事。” 李绍钧终于端起酒盏:“今日这一桌,总算没有白摆。” 顾长安也陪他饮了一杯。 酒过一巡,李绍钧重新提起太原王氏。 王家在山西分支众多,各房名下的田庄、钱庄与商号彼此交错,有些产业甚至连京中的王承礼都未必能够完全约束。 “舅父手中有一份族中旧册,上面记着山西各房主事之人和名下产业,我可以让人送到顾府,免得姑父到了太原以后,被一群旁支族人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请王大人将旧册交给邓巡抚,作为王氏主动配合朝廷查验的公文,臣到了太原自然能够看到。” 李绍钧有些意外:“姑父连一份名册都不肯从我手中接?” “臣若私下拿走,到了山西便解释不清这份名册由谁整理,又由谁删改,走巡抚衙门的公文,殿下与王大人也能留下一份主动配合朝廷的凭据。” 李绍钧讶道:“你连拒绝一份人情,都要替对方找回一点好处。” 顾长安坦然道:“臣只是觉得,殿下既然愿意让王氏配合朝廷,总该让陛下知道。” 李绍钧思量片刻,最终点头应下。 顾长安也借机问起另一件事。 “臣到了山西以后,若有人拿三皇子府的名义阻拦查验,又该如何处置?” “先拿下,再照章查办。” 李绍钧回答得十分干脆。 “若真是我的意思,我会走朝廷的公文,不会让几个地方管事替我向你传话。” 顾长安拱手道:“臣记下了,若真有那一日,也会将殿下今日所言写入奏疏。” 李绍钧失笑道:“姑父果然一点便宜都不肯让人占。” 后面的宴席没有再谈朝事。 直到天色渐深,顾长安才起身告辞,李绍钧让府中内侍将他送到门外,自己则留在暖阁中坐了片刻。 第二日上午,李绍钧去了王家府邸。 王承礼听完昨夜的经过,神色并未发生多少变化。 “他只答应不替任何一位殿下办私事,舅父准备的名册,他也要你走公文交给邓维桢。” “这才正常。” 李绍钧看向王承礼:“舅父倒像是很满意。” 王承礼开口道:“陛下选他去山西,正是因为他不肯私下收东西,他若一顿饭便收下王氏送出的名册,殿下还敢相信他到了太原以后,不会收下旁人的东西?” “可他也没有答应站到我这边。” “殿下想得太快了,他是顾明渊之子,也是燕王女婿,又曾是东宫侍讲,你若逼他在赴任以前选边,只会将他彻底推回太子身边。” 李绍钧沉思片刻:“舅父准备如何处置那份名册?” “照他说的办,明日送到都察院,把王氏各房在山西的产业与主事之人全部列清。” “真要一处不少?” “少一处,将来查出来便成了王氏有意隐瞒,与其等顾长安到了太原以后自己查,不如现在主动交出去,等名册一交出去,王家各房是什么反应,很快便能看清。” 李绍钧皱眉道:“舅父是在怀疑王家自己的人?” “沈从岳查到了广盛钱庄,也查到了几处关卡,盼着他死的人,不会只有一家。” 说到这里,王承礼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无论是谁动的手,他都已经把整个王氏架到了火上。” 第404章 先拿后奏 第404章先拿后奏 第二日下午,宫中来人传旨,让顾长安立即入宫。 顾长安赶到御书房时,殿内只有李承熙与高良二人。 行礼以后,李承熙直接问道:“昨夜绍钧请你过府,都谈了些什么?” 顾长安心中微凛,连忙将宴席上的事情如实奏明。 听到三皇子愿意让王氏交出族册,李承熙忽然问道:“那份名册,你为何不自己收下?” 顾长安拱手道:“臣若私下拿走,到了山西便说不清名册经过谁手,又是否有所增删,若由王家正式交给邓巡抚,既能留档,也能让王氏为名册上的内容负责。” 李承熙微微颔首:“这件事处理得还算稳妥。” 接着,他又问起三皇子李绍钧的态度。 顾长安照实答道:“三殿下希望臣到了山西以后,不要将王氏之事看成东宫与三皇子府之争,臣已经答应,此去只办陛下交代的差事。” 李承熙神色不变:“他有没有替王氏求情?” 顾长安低头道:“没有,不过三殿下也希望臣不要因为曾在东宫任职,便故意从重查办王氏。” 李承熙听完,沉默片刻后道:“既然他亲口说王氏有人犯案便可照章查办,你便替朕记住这句话。” 顾长安躬身应下。 这时,李承熙挥了挥手,片刻后高良从内室取来一只狭长木匣,放在了顾长安的面前。 顾长安不解,李承熙沉声道:“打开看看。” 顾长安这才打开,只见里面除了一份加盖御印的敕书,还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奉敕巡察”四字,背面则是“诸司毋阻”。 李承熙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虽然奉敕巡察山西诸关,终究只有正五品,山西三司随便找一个理由,便能让你为一份原簿等上十天半个月。” 李承熙看着顾长安,继续道:“沈从岳在山西调一份文簿都有人推诿,朕若还让你只带着按察司的官印过去,便是在等第二封死讯。” 顾长安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李承熙又道:“这份敕书另加了三条,山西三司、府县、税关与驿站的原簿,你可以随到随调,不必逐级行文;发现文簿被改,可以当场封存经房与印信,涉事人等一律扣留候查;六品以下官吏若有阻挠、串供、藏匿或毁弃证据之举,你可以先行停职收押,再报邓维桢与朝廷。” 顾长安抬起头:“若牵涉五品以上官员呢?” “先封证据,随后密奏给朕,未经旨意不得擅自拿人。” “若邓巡抚与臣意见不同呢?” “山西政务由他总领,你查得的证据却不能因官阶而被压下,你们若有分歧,便各自上奏,朕自会裁断。” 李承熙让高良又取来十余只带有编号的黄封。 “你的密疏装入黄封以后,可以走内廷驿传,不经山西三司,也不经通政司,沿途驿站只负责换马送递,无权查验里面的内容。” 顾长安接过黄封,终于明白这项权力真正的分量。 晋丰被查封的公文尚未抵达山西,太原王氏便已经签下收购欠契的契书,足以证明朝廷发出的消息曾在途中泄露。 如今他在山西查到的东西,可以绕过地方衙门与通政司,直接送到皇帝手中。 李承熙的声音沉了下来:“山西六品以下官员,只要敢动你封存的文书,或者阻你查验各关原簿,你都可以先拿后奏。” 顾长安双手接过铜牌:“臣领旨。” “这项权力只能用于税关、驿递、边贸与晋丰余案,若你拿它插手无关政务,或者借机报复私怨,邓维桢同样可以上奏参你。” “臣明白。” 李承熙重新靠回御座:“除了这些,你还想要什么?” “臣想向陛下要一个人。” “谁?” “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方明远。” 李承熙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刚从太原回来,你又准备将他带回去?” 顾长安拱手道:“方明远曾参与核查过晋丰的税银与债项,也亲眼看过恒泰等商号如何接走晋丰留下的车队,他熟悉山西送入户部的月册,到了地方以后能够直接核对,不必再从头摸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4章先拿后奏(第2/2页) 李承熙思量片刻:“朕准他暂离户部,随你前往山西三个月,期限到了以后是否继续留任,再看你们查到了什么。” 顾长安连忙再次谢恩。 李承熙答应调方明远随行以后,又问道:“护卫方面,你可有人选?” 顾长安微微一怔:“臣尚未来得及考虑。” 李承熙沉声道:“沈从岳已经死在山西,朕不会再让你只带几个临时抽调的差役过去。” 顿了顿,又道:“朕给你三天时间,京营与禁军之中,你可以自行挑选一名领队,确定人选以后报入宫中,由兵部授予随行护卫队正的差遣。再从京营挑选十二名军士,经兵部核验以后随你前往山西,除了护卫官队,也负责递送密疏。” 顾长安躬身道:“臣领旨。” “朕给你的权力已经超过寻常按察司佥事,可朕要的不是第二个死在山西的忠臣,而是一个能够把账查清,活着回来复命的人。” 顾长安郑重叩首:“臣明白。” …… 顾长安回到府中以后便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顾明渊听完御书房里的经过,沉声道:“由内廷驿传直接送入御前,不经山西三司,也不经通政司,这一项比先拿后奏更要紧。” 见顾长安神色如常,顾明渊提醒道:“黄封交给谁,何时离开太原,经过哪些驿站,都要另留一份记录,若途中出了问题,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往回查。” 顾长安郑重点头。 顾明渊沉吟片刻,又问道:“你对山西地方知道多少?” 顾长安老实道:“只看过吏部与户部整理的卷宗,也听明远兄和吴夔说起过太原的情形。” 顾明渊坐在书案后,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山西的大户与江南士绅不同,许多人手里同时握着田庄、钱庄、商队、车场与护院,地方修路、赈灾、转运粮食,往往都要借他们的人手与银子。他们平日为了田地与商路争得再厉害,一旦朝廷准备翻查某一家十几年前的旧账,其他人也会站出来替他说话,因为今日查王家,明日便可能查到他们自己头上。” 顾长安认真听着,顾明渊的语气又重了几分。 “到了山西,不要把那些主动替你指责王氏的人都当成朋友,他们递给你的证据,可能只是为了借你的手夺另一家的商路。也不要将替王氏说话的人全部当成敌人,有些官员未必收过王氏的银子,只是当地修桥、运粮与赈灾离不开王家,真将所有来往一刀切断,最后受影响的还是百姓。” 顾长安问道:“父亲是让我先分清他们为何站出来?” 顾明渊继续道:“不错,更不要因为自己是顾家之子,又是燕王女婿,便轻视山西那些大户。” “京城官员忌惮你的身份,不代表地方上的人也会怕你。” “你的身份越重,他们反而越容易认定你不敢将事情闹得太大,因为一旦牵动王氏、东宫与三皇子府,最先被召回京城的很可能就是你。” 顾长安沉默片刻:“所以他们未必需要阻止我,只要一直拖下去,等朝中局势变化便可。” 顾明渊微微颔首:“能够在山西经营几代的家族,不会只靠买通几个官员,更不会将所有罪证都放在一间账房里等你去拿。” 顾长安点头道:“孩儿记住了。” 这时,顾明渊又道:“陛下让你自行挑选护卫领队?” “是,京营与禁军之中都可以选,名字需要在三日之内报入宫中。” “可有人选?” 顾长安摇了摇头:“孩儿与军中之人来往不多,暂时想不到合适的人。” 顾明渊思量片刻:“赵廷的次子赵峥,如今在京营担任从七品校尉。” 顾长安还是第一次听说赵廷还有一个在京营任职的次子,顾明渊继续道: “赵峥自幼由赵廷亲自教导,骑射与刀法都不差,只是进入京营三年,一直负责营中值守与操练,从未独自领过差事。但是否合适,要等你自己见过以后再作决定。” 顾长安连忙道:“孩儿知道了。” 紧接着,顾明渊叫来忠叔,让他去赵府送一张帖子,请赵廷明日上午带次子过府一叙。 第405章 同行之人 第405章同行之人 第二日上午,赵廷带着次子如约来到顾府。 顾长安在黑石山见过赵廷,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跟在赵廷身旁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脸上甚至有几分稚气,等赵廷转头看过去,立即收敛神情,规规矩矩向顾明渊与顾长安行礼。 赵廷连忙介绍道:“顾相,顾大人,这位就是在下的次子赵峥,现任京营从七品校尉。” 赵峥再次拱手:“卑职见过顾相,见过顾大人。” 赵廷看了儿子一眼,神情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头疼:“这臭小子在京营待了三年,武艺倒是没得说,骑射也还过得去,就是这副性子半点不像我,平日里见谁都嬉皮笑脸的,到了营中也没个正形。” 赵峥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父亲说得是。” 赵廷听见这句,反而瞪了他一眼:“老子还没说完,你插什么嘴?” 赵峥连忙道:“是,儿子不说了。” 顾长安看着父子二人,终于明白顾明渊为何没有直接替自己定下人选。 赵廷又朝顾长安拱手道:“承蒙顾相与顾大人肯给这小子一个机会,今日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他。” 顾明渊看向顾长安:“人是你选,差事也是你带着他办,有什么要问的,今日便问清楚。” 顾长安看向赵峥问道:“到了山西以后,你既要统领十二名护卫,又要负责我的近身安全,若两边同时出了问题,准备如何处置?” 赵峥看了父亲一眼,见他没有开口,这才认真答道:“护卫队可以事先定下副手,护送文书与递送密疏各有章程,卑职既然负责大人的近身安全,真到了必须取舍的时候,自然先保大人。” “若我命你留下保护证据呢?” “平时听大人的命令,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卑职先将大人带走,回来以后再领违令之罪。” 赵廷沉声道:“这句话还算像样。” 顾长安又问了几件护卫安排上的事情,赵峥都答得清楚,也没有因为父亲在旁边便刻意夸耀自己的本事。 询问结束以后,顾长安作出决定:“我会将赵校尉的名字报入宫中。” 赵廷再次拱手:“多谢顾大人给他这个机会,这一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这小子若是不好好办事,回来以后老子亲自扒了他的皮。” 赵峥也跟着行礼:“卑职定会尽责。” 当日下午,赵峥的履历被送入御前。 李承熙看过以后准了顾长安的请求,兵部随即发下调令,命京营从七品校尉赵峥暂领山西巡察随行护卫队正,统领十二名护卫,并负责顾长安近身安全。 第二日上午,赵峥独自来到顾府报到。 今日赵廷不在旁边,他进门时明显自在了许多。 “顾大人,家父昨日那些话,您听一半便好,他从我十三岁起便说要扒我的皮,如今也没真动过手。” 顾长安想起他昨日那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在赵将军面前一直如此?” 赵峥笑道:“在他面前多说一句,便要多挨半个时辰训,这都是这些年吃亏换来的经验。” 顾长安终于明白,赵廷为何总觉得这个次子不够稳重。 “京营的差事不好?”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太平了些,每日点卯、操练、巡营,今日做什么,下个月还是做什么,我待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声号什么时候响。” 赵峥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请调过边军,家父把文书退了回来,说边军不是给我找乐子的地方。” 顾长安道:“山西同样不是让你找乐子的地方,沈大人已经死在那里了。” 赵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卑职知道,喜欢去险处看看,与拿别人的性命寻刺激不是一回事,这次我领着十二名弟兄,还要护着大人的安全,自然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顾长安问道:“既然知道危险,为何还愿意去?” 赵峥回答得十分坦然:“正因为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才值得走这一趟。我大哥奉命守一扇宫门,能从天亮一直守到天黑,家父便总夸他稳重,若换成我,守上半个时辰便会绕到后墙看看,毕竟真有人想闯进来,也未必非要走正门。” 顾长安听完后,忽然道:“所以你想借这趟差事证明自己比兄长强?” 赵峥摇了摇头,老实道:“大哥的稳重,我学不来,也没想同他争什么,我只是想让父亲知道,人不必都活成大哥那样,喜欢往没走过的路上闯,也一样能够把差事办好。” 说到这里,他重新露出了笑容:“等我把大人平平安安送回京城,家父以后再拿大哥压我,我至少也有件事能拿出来说。” 顾长安道:“看来你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赵峥连忙拱手道:“护卫名册我今日便去领,明日先见一遍人,再把出京以后几处落脚地走一趟。” 随后他问起顾长安此行准备骑马还是乘车,随行有多少辆车,又准备带哪些贴身下人。 顾长安笑道:“你昨日才答应赵将军少说话、多办事。” 赵峥笑道:“那是说给家父听的,护卫若连该问的都不问,等上了路再靠猜,大人恐怕就真回不来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问道:“十日以后启程,时间够吗?” 赵峥答应得十分干脆:“十日足够了,顾大人只管办朝廷交代的差事,路上的人和马交给我,我既然接了这趟活,便会把您活着带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5章同行之人(第2/2页) 顾长安看了他片刻,开口道:“那我的命便暂时交给你了。” 赵峥咧嘴一笑:“大人放心,我可不想真被我爹把我皮给扒了。”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日晚上,顾府书房内,顾明渊看着儿子沉声道:“此次去山西,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顾长安显然已经考虑许久,脱口而出道:“孩儿准备从井陉关开始。” 井陉关是辽丰行路簿最初露出破绽的地方,也是沈从岳亲自核验过的关口。 那里的正簿、旬报与省司月册已经确认存在出入。 顾明渊认可了这个选择:“到了井陉也不要急着亮牌,先用按察司正式公文调卷,看看对方是否按照限定日期移交;若仍旧借故拖延,再亮敕牌直接封存,到时该封谁、该拿谁,你心里也有数了。” 父子二人又将吏部准备交付的官员履历与历年考语核对一遍,直到忠叔进来提醒时辰,顾长安这才离开书房。 回到内院以后,顾长安将父亲安排赵峥随行之事告诉了李昭宁。 李昭宁从小在辽东长大,自然听说过赵廷的名字。 “赵廷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既然赵峥是他亲自教出来的,护卫你的本事应该不差。”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准备留在京城,还是随我一同前往山西?” 李昭宁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件事,摇了摇头。 “我若现在跟去,山西官员最先看见的便不是新任按察司佥事,而是燕王府郡主的仪仗。” “到时候你查王氏的每一本账,都会有人说燕王府借你的手插足山西。” “所以,我先留在京城,等你将太原的局面理顺以后,再派人接我过去。”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不想跟你去,只是这个时候跟着你,反而会让你的差事更难办。” 顾长安知道她考虑周全,点了点头道:“听你的。” 李昭宁又让人将已经整理好的几件厚衣送进房中,叮嘱道:“山西入秋比京城早,冬衣全部带上,到了真定与太原以后,都让人回来报一声平安。” 顾长安点头答应。 第二日上午,赵横来到顾府,带来一本重新誊写过的行路簿。 “公子,原来那本还要留给辽丰的弟兄用,阿藜又抄了一本,从京城到太原经过哪些客栈,哪里能买草料,全都写在里面了。” 顾长安接过行路簿:“辛苦阿藜了。” 赵横摆了摆手:“都是小事,能帮上公子最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方明远接到户部调令,开始交接山西清吏司的差事。 王家也依照三皇子在宴席上的承诺,将山西各房主事之人、田庄与商号整理成册,以族中自陈的名义呈交都察院,由邓维桢带往太原。 顾长安则重新核对了沈从岳生前从山西送回的几封书信,又将吏部整理的官员履历、户部保存的税关月册与辽丰行路簿分别装箱。 临行前一日,赵峥带人将所有车辆检查了一遍,连负责拉车的马匹也逐匹换过缰绳与肚带。 顾明渊傍晚才从吏部回府,父子二人在书房里坐了片刻。 该交代的话这几日已经说得差不多,真正到了此时,顾明渊反而不再谈山西官场。 “明日出了京城,你便是一方官员,不再只是翰林院里替人核对文书的年轻人。” 顾长安安静听着,顾明渊继续道: “下属做错了事,会说是奉你的命令;百姓受了损失,会认为是你的章程出了问题;朝廷调不来银粮,地方也只会先找你这个坐在衙门里的人。” “在京城时,你可以先看明白再开口,到了地方,有些事情即便没有看明白,也必须先作决定。” 顾长安郑重道:“孩儿记住了。” 顾明渊点点头道:“去歇着吧。” 顾长安起身走到门边时,顾明渊又叫住了他:“山西的差事办不完,朝廷可以换人继续办,你若死在那里,老夫便只能去替你收尸。记住你的名字,长安。” 这句话依旧说得冷硬,顾长安却停了片刻:“父亲放心,孩儿定会平安回来。” 第二日清晨,邓维桢率领随行官员离开京城。 方明远与顾长安同行,赵峥骑马跟在顾长安车旁,十二名京营军士则分在官队前后,护送装有敕书、卷宗与黄封的车辆。 李昭宁送到府门外,将一件厚披风交给随行下人。 “到了真定,先让人送一封信回来。” “好。” 顾长安登上马车以后,顾明渊站在府门前,只向他点了一下头。 车队缓缓驶离长街,出了西城门以后,邓维桢从前方拨马回来。 “过了真定便是井陉,到了那里,你准备直接前往太原,还是先在关上停留?” 顾长安看向官道西面,拱手道:“下官准备先去井陉关。” 邓维桢问道:“已经想好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 “沈大人留下的第一笔旧账还在那里,总得先把它算清。” 第406章 井陉关 第406章井陉关 离开京城后的最初两日,官道两侧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秋收已经接近尾声,田中随处可见成捆的谷秆,沿途村镇与京畿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越往西南,路上的商队也渐渐多了起来。 赵峥最初还守着规矩,每隔一段路便过来禀报路上的安排,以及沿途是否出现可疑之人。 第一日下午,前方探路的军士送回消息,官道旁一座木桥正在修缮,继续前行需要绕路十余里,另有一条山脚小路可以节省半日。 赵峥来到顾长安车旁:“小路近,不过两日前落过雨,有一段不太好走,若只有我自己,肯定抄近路,带着大人和卷宗,还是走官道稳妥。” 顾长安掀开车帘点头道:“以后行路与护卫之事由你决定,涉及官府行程,再来问我。” 赵峥笑着应下:“有大人这句话,卑职便好办了。” 官队最终选择绕远的官道,当日晚了一个时辰抵达驿站,却没有一辆车陷在泥里。 从那以后,赵峥很少再拿路上的琐事来询问顾长安,每日什么时候启程,前后护卫如何轮换,哪一处驿站适合留宿,都由他带人先行安排。 顾长安也渐渐发现,赵峥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真正做起事来却极为细致,十二名军士谁擅长骑射,谁熟悉驿路,谁适合夜间守卫,他只用了三日便摸得清清楚楚。 进入真定府以后,官道西面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远处的太行山最初只是一条模糊的青线,越往西走,山势便越发清晰,平整的田地逐渐被丘陵与碎石坡取代,路边村落也少了许多。 顾长安在车中坐得气闷,索性换马而行。 赵峥骑马跟在旁边:“卑职原以为大人会一路坐车到太原。” 顾长安笑道:“我从江西回过京城,也曾前往辽东,还不至于连几日官道都走不了。” 赵峥点头道:“那便最好,进了井陉以后,山路弯多,坐在车里比骑马更难受。” 两人同行数日,彼此之间已经少了刚见面时的客套。 顾长安问道:“你第一次离开京营独自领差,真不担心办砸?” 赵峥坦然道:“担心,不过在京营待上十年,也等不到一件完全有把握的差事,何况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好看一看他这个不够稳重的儿子,到底能不能把人平安带回来。” 顾长安道:“赵将军嘴上总说要扒你的皮,真正担心的恐怕是你回不去。” 赵峥笑道:“卑职知道,所以这一趟不但要把大人平安送到太原,自己也得全须全尾地回去,不然他老人家连个骂的人都找不到。”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出声来,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生疏,也在这几日的同行中渐渐淡了。 车队继续向前。 途经真定府城时,顾长安按照与李昭宁的约定,让驿站送了一封信回京。 官队继续向西,原本宽阔的道路逐渐收窄,两侧山崖越来越近,来往商队也开始排成长队。 到了第八日午后,众人终于抵达井陉关。 井陉关横在太行东麓,两侧峰岭夹住官道,车马进出山西,大多要从关下经过。 顾长安抵达时,验货棚外已经停了三十余辆马车,等待入关的队伍一直排到官道旁边。 井陉关监督范成业带着属官迎了出来。 邓维桢还要尽快赶往太原接掌巡抚印信,只在关署停留了半个时辰。 临行以前,他对顾长安道:“你既然决定从井陉开始,便留在这里查清楚,太原那边有我盯着,关上若有人拿省司压你,让他直接来找我。”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大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6章井陉关(第2/2页) 邓维桢带着其余官员继续西行,方明远、赵峥与十二名京营军士则留在井陉关。 范成业原本已经让人备好接风宴,顾长安却直接提出先去验货场。 “顾大人一路奔波,何不先歇息片刻,关上的簿册都已经整理妥当,明日再看也不迟。” 顾长安道:“本官在关前看见不少商队,既然已经到了,就先看他们如何验货吧。” 范成业只能领着众人前往关口。 守关差役正在核验路引,几名伙计则按照木牌上的次序,将车上的货物搬入验货棚。 顾长安刚走到近前,一名中年商人便从车队里挤了出来。 赵峥抬手将人拦住:“有事站在那里说,别再往前走。” 中年商人连忙停下脚步,拱手道:“大人,小人是京城来的布商,昨日午后便到了井陉,广盛钱庄开的保结也交了,为何今日还没轮到验货?” 范成业皱眉道:“关上近日货多,等着便是,怎敢惊扰大人?” 中年商人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张副券:“小人交了十二两保银,广盛的管事说过,持券到了井陉,当日便能验货放行,若早知还要等上两三日,小人何必花这笔银子?” 顾长安让随行书吏接过副券。 保结上写明,这批棉布若夹带禁物,广盛钱庄愿意代为缴纳罚银。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承诺商队在井陉候验超过一日,便退还一半保银。 顾长安问道:“广盛钱庄如何能够保证井陉关何时验货?” 中年商人答道:“以前只要把保结交进签票房,便会发一块带有广字的木牌,关上看见木牌,很快就会叫人验货。” “你的木牌呢?” 中年商人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块红漆木牌,上面写着“广字十九号”。 范成业解释道:“广盛替这些商队担保,货物的来历与数目都经过钱庄核验,关上查起来省事,所以另外编了字号。” 顾长安问道:“这是户部定下的章程,还是山西布政使司发过公文?” 范成业道:“这是井陉多年的旧例,过往几任监督都照此办理,省司对此也一直知情。” 顾长安转向负责签票的书吏:“今日排在前面的车队,依照什么次序验货?” 书吏答道:“先看货物是否容易搬运,再看商队是不是赶着交货,并非只看进关早晚。” 顾长安让人取来当日的候验次序簿。 最早抵达井陉的一支药材商队被排在第十七位,昨日傍晚才到的两支粮队却已经验完放行。 两支粮队使用的正是广盛钱庄保结。 范成业道:“那是赶往金州边市的粮食,耽搁不得。” 方明远翻过货单,开口道:“其中一支送往代州,另一支送往太原,都没有登记前往金州。” 范成业一时语塞,只能说道:“下官也是按照旧例办事,持有钱庄保结的商队货物清楚,确实可以验得快些。” 顾长安道:“钱庄保结只能证明商号有人担责,不能替朝廷决定查验次序,从今日起,同类货物按照抵达井陉的先后验看,朝廷公差、边军急运以及持有正式文书的边市粮队可以优先,其余商号一律不得凭私人保结越次。” 范成业急忙道:“顾大人,此事牵涉井陉旧例,下官实在不敢擅自更改,布政使司右参议蒋承业正在关外粮场督运,金州粮运与关上查验都归他督理,不如请蒋大人过来定夺。” 顾长安道:“那便请他过来,本官也想知道,广盛钱庄的保结为何能管到朝廷的关卡。” 第407章 诸司毋阻 第407章诸司毋阻 不到半个时辰,蒋承业便从关外粮场赶到验货棚。 他在井陉督办粮运已有七日,关上将广盛保结单列字号的事情,自然瞒不过这位布政使司右参议。 互相见礼以后,蒋承业直接问道:“顾佥事刚到井陉,便准备停用钱庄保结,还要封存签票房,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顾长安道:“钱庄可以替商号担保货值,却不能替朝廷决定哪支车队先验,蒋大人既然督理关务,应当比本官更清楚其中分别。” 蒋承业道:“持有广盛保结的商队,货物与领队都已经经过钱庄核验,关上另外编列字号,只是为了方便查验,并不等于免查。” 顾长安让书吏将当日的货单送了过来。 “今日先行放走的两支粮队,一支前往代州,一支前往太原,范监督却说它们赶着参加金州边市,蒋大人准备如何解释?” 蒋承业翻过货单,不以为然道:“金州粮运只是其中一个缘由,地方商路每日车马众多,关上按照货物种类与商号信用决定查验次序,也是为了避免拥堵。” 顾长安沉声道:“如此说来,只要向广盛钱庄交一笔保银,便可以排到其他商队前面?” 蒋承业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顾佥事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广盛在山西经营多年,真有商队夹带禁物,官府至少能够找到人追缴罚银,那些来历不明的小商户一旦出了事情,连东家是谁都未必找得到,二者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顾长安问道:“布政使司可曾发过公文,准许广盛钱庄替井陉关认定哪些商号可靠?” 蒋承业道:“这项旧例已经用了多年,省司历任官员都知道,并非所有地方事务都要重新发下一纸公文。” “那便是没有。” 蒋承业道:“有没有公文,并不妨碍这项旧例行之有效,顾佥事若认为不妥,可以等到了太原以后,再与布政使司共同商议。” 顾长安问道:“在此之前,井陉仍旧按照广盛保结决定查验次序?” 蒋承业答得十分肯定:“不错,井陉关税与商路一向由布政使司管辖,本官奉命督理此处粮运,在省司下达新公文以前,这项旧例不能停,签票房也不能封。” 顾长安道:“这是蒋大人自己的决定?” 蒋承业听出了这句话中的分量,却没有退让,冷笑道:“本官位居布政使司右参议,分理山西关税与粮运,这点事情还做得了主。” 顾长安等的正是这句话,朝着随行书吏示意了一下。 书吏连忙将狭长木匣送到验货案上,顾长安打开木匣,取出加盖御印的敕书与奉敕巡察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奉敕巡察”,背面则是“诸司毋阻”。 蒋承业先是一怔,待看清御印,连忙带着范成业与关上属官跪下接敕。 顾长安展开敕书朗声道:“奉陛下旨意,山西三司、府县、税关与驿站的原簿,本官可以随到随调;发现文簿有异,可以封存经房与印信;六品以下官吏若有阻挠、串供、藏匿或毁弃证据之举,可以先行停职收押。” 验货棚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等候验货的商人虽然不知道这铜牌是什么,但看到这些官员的模样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牌子,一个个屏住了声音,望向跪在地上的省司官员。 顾长安收起敕书,这才让众人起身。 “蒋大人官居从四品,本官今日确实不能将你先拿后奏,不过你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本官都会写进密疏,由内廷驿传直送御前。” 蒋承业再次开口时,神色已经有些不太自然了,甚至连称呼已经变了。 “顾大人既然奉敕巡察,省司自然配合,只是井陉每日进出车马众多,若一概按照抵达先后验货,只怕关前很快便会堵塞。” 顾长安道:“不同货物可以分棚查验,同类货物依照抵达先后发牌,朝廷公差、边军急运以及持有正式文书的边市粮队可以优先,至于广盛钱庄的私人保结,不能再作为越次验货的凭据。” 蒋承业道:“若因此耽搁山西商路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7章诸司毋阻(第2/2页) 顾长安的语气平静:“该由本官承担的责任,本官自会承担,可井陉关如何查验货物,也轮不到一家钱庄作主。” 蒋承业无话可说。 顾长安随即命人封存签票房与近半年的候验次序簿,又请蒋承业在封条上签押。 蒋承业只能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峥分出八名军士接管签票房,余下四人仍旧守在顾长安身边。 “前门、后门与窗下都留人,里面的书吏逐个带出来,谁敢顺手带走东西,先把人留下。” 范成业则被命令继续主持关上查验,只是未经允许,不得离开井陉关。 为了防止车队继续积压,顾长安又让关上按照粮食、布匹、药材与普通杂货分设验货棚,每支商队抵达以后当场领取带有时辰的木牌,查验次序直接挂在棚外。 关前原本一片混乱的车队,终于重新开始向前移动。 蒋承业在封条上签完名字,便准备返回粮场。 临走以前,他停在顾长安面前:“顾大人有陛下敕书,自然可以封存井陉簿册,只是山西有大小关卡数十处,今日井陉能够重新排一次次序,别处未必都有这么多人手。” 顾长安道:“所以本官才要先查清,究竟是谁让数十处关卡都认一家钱庄的保结。” 蒋承业没有继续留下,冷哼一声带着省司官员离开验货场。 入夜以后,方明远开始核对签票房留下的广字木牌与候验次序簿。 七月以来,井陉关共发出四十一块广字木牌,其中三十八支车队当日放行,等待最久的一支也没有超过两日。 同一时期,普通商队最快需要一日,最慢的则在关前等了七日。 沈从岳亲自来到井陉以后,广字木牌曾经停发十余日。 等他离开井陉前往代州,签票房第三日便重新按照旧例办事。 方明远将前后日期重新核对一遍,叹了一口气道:“沈大人在井陉时,所有人都知道应该照章查验,他刚刚离开,所谓旧例便重新回来了。” 顾长安问道:“可有省司公文?” 方明远摇了摇头:“没有,签票房只记了一句照旧办理,经手人正是范成业。” 顾长安让人将范成业叫来。 范成业进入值房以后,知道事情已经无法隐瞒,只能承认沈从岳离开井陉的第二日,省司曾派人传来口信,让关上不要因为重新查验耽误粮运。 并且据他交代,传话之人名叫郑兴,是省司承发房书办,如今仍在太原。 顾长安让人将郑兴的名字录入问供,准备抵达太原以后再行查问。顾长安让书吏将这个名字记入问供,随后继续核对签票。 接近子时,方明远从九月初的副券中发现了一笔异常记录。 沈从岳遇害后的第六日,昌源商号有四辆马车从代州出发,经井陉前往河间。 货单上登记的是空车,签票房却给它们发了一块广字木牌,从进入井陉到放行,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方明远又调出同日的车税簿:“井陉对空车与载货马车收取的车税不同,这四辆车按照货单应当只缴空车税,账上收取的却是载货重车的数目。” 签票房将它们记作空车,负责收税的人却知道车上装着货物。 顾长安问道:“领队是谁?” “此人名叫杜三河,过去一直替晋丰代州分号运货,晋丰被查封以后,又带着原来的车夫投到了昌源名下。” 赵峥听完道:“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日,现在追车恐怕来不及,不过赶车的人一路要住店、买草料,过关也会留下记录,只要他们还活着,总能找到去处。” 顾长安将签票副券与车税簿一并封存,沉声道:“明日派人沿官道往东查,先找到杜三河与那四辆马车。” 赵峥拱手道:“卑职会挑两名熟悉驿路的军士过去。” 顾长安点头道:“就照你安排的办,先找到杜三河,再问问他,那四辆空车究竟装了什么。” 第408章 空车里的“货物” 第408章空车里的“货物” 第二日天刚亮,井陉关外便立起了几块新的木牌。 粮食、布匹、药材与杂货分在不同的验货棚,同类货物则按照抵达时辰依次排列,每验完一支车队,关吏便当着众人的面摘下一块木牌。 昨日拦住顾长安的那名布商排在第三位。 不到半个时辰,他的棉布便已经查验完毕。 布商收好路引,又从怀中取出那块广字木牌,忍不住骂道:“十二两银子买来的东西,原来还不如关前一块木牌管用。” 周围等候的商人顿时笑了起来。 广盛钱庄的管事也赶到了关前,眼看众人纷纷拿出保结副券,当即上前解释:“诸位交的是保银,就算关上不再单列字号,货物出了差错,广盛照样替你们担责。” 布商问道:“当初你们可不只是这么说,还答应拿着木牌,当日便能过关,如今这话还算不算数?” 管事被问得答不上来,只能转头看向关吏。 关吏低头核验路引,全当没有看见。 顾长安站在验货棚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广盛钱庄可以继续替商号作保,却再也不能凭一张私人开出的保结,替朝廷决定谁先过关。 赵峥也挑出了四名擅长追踪驿路的军士。 临行以前,他仍有些不放心:“陛下让我负责大人的近身安全,我若带人往东追,关上只剩八名弟兄。” 顾长安道:“这里是井陉关城,不是代州山路,关署内外都有驻军,只要我这两日不离开关城,安全不成问题。”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四张签票,继续道:“杜三河已经离开二十多日,关上又有人知道我们正在查他,再耽搁下去,这条线很可能就断了。此事牵涉昌源商号,也可能牵涉沈大人丢失的文匣,我不放心交给井陉本地的人,你亲自去一趟。” 赵峥知道事关重大,这才应下:“那卑职带四个人走,剩下八个留在关署,大人这两日若要出门,必须把他们全带上。” 顾长安点头道:“两日之内,无论有没有找到杜三河,都要送消息回来。” “明白。” 赵峥翻身上马,带着四名军士出了关门。 顾长安返回签票房,与方明远继续核对那四辆空车留下的记录。 四辆车在代州登记时,所走的确实是昌源商号的路引,目的地则写着河间。 从代州到井陉的沿途关卡,也都将它们记作空车。 唯独井陉关的车税簿上,按照载货重车收取了税银。 负责收税的书吏很快被叫到值房。 此人姓孙,在井陉关当了十几年差,见到桌上的签票副券便认出了那四辆马车。 “那几辆车过秤时压得木板直响,拉车的马也累得厉害,小人便按重车收了税。” 顾长安问道:“你没有让人开车查验?” 孙书吏摇了摇头:“小人只管收税,验货归签票房与验货棚,当时杜三河拿着广字木牌,范大人又让小人照重车收银,别的事情不必多问。” 站在一旁的范成业脸色一白。 昨日查出的,只是钱庄保结能够让商队越过其他人先行验货。 如今看来,有些车甚至连验货棚都没有进去。 范成业低声道:“那几辆车确实挂着昌源的名号,杜三河又拿来了省司承发房的口信,下官以为车中只是装了没有登记的草料与行李,这才让税房补收车税。” 顾长安看向他:“既然知道车中有东西,为何还在签票上写空车?” 范成业一时答不上来。 方明远将四辆车经过井陉的时辰重新排了一遍。 它们在申时末进入关前,酉时以前便已经放行,中间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正常载货车队仅仅卸货与重新装车,便不止耗费这点时间。 顾长安让人将孙书吏的供词记下,又在范成业此前的供词后面添上这一笔。 “范大人,你昨日承认的是凭保结优先查验,今日查出来的却是明知车里有东西,仍旧按照空车放行。” 范成业急忙跪下:“顾大人,下官绝不知车里装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由查过以后再定。” 顾长安将四辆车的路引、签票与车税记录全部封在一处。 “从现在起,你停职候查,井陉关务暂由副监督接管,没有本官与邓巡抚的准许,不得离开关署半步。” 范成业伏在地上,不敢再作辩解。 昨日顾长安尚未动他,是因为钱庄保结与查验次序都可以推到关上旧例。 如今空车签票与重车税银同时摆在面前,他已经亲手将旧例变成了一道供人绕过朝廷查验的门。 当日下午,顾长安将井陉关查出的事情写入第一封密疏。 密疏中列出了近半年广字木牌的数目,也写明四辆昌源马车从代州出发,在井陉按照空车放行,却缴纳重车税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8章空车里的“货物”(第2/2页) 至于车中究竟装了什么,他只写了一句仍在追查。 密疏装入编号第一的黄封。 负责送信的两名军士当场验过封口,在顾长安留下的簿册上写下姓名与启程时辰,随后带着黄封当日交入内廷驿传,绕过山西三司,直接送往京城。 当天夜里,赵峥没有回来,直到第二日下午,关外才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峥带出去的四名军士一个不少,队伍中却多了一名三十岁上下的汉子。 那人身上的衣服沾满泥土,进门以后始终低着头,神情十分不安。 赵峥让人先把他带进值房,这才向顾长安禀明经过。 四辆马车离开井陉以后,第一晚住在关东四十余里的一处车店。 杜三河没有登记随行人数,却让店家送了十几份饭食,又额外买了不少草料。 第二日清晨,车队继续前往真定。 赵峥沿着辽丰行路簿上记下的几处落脚地往前追,在真定府外找到了一名中途离开车队的车夫。 此人名叫郭顺,原本也替晋丰赶车。 那一趟走到真定以后,他染了风寒,杜三河嫌他耽误行程,结清工钱便将他留在了当地。 赵峥赶到时,已经有两名昌源商号的伙计在四处打听郭顺的去处。 郭顺听见有人找他,躲进亲戚家的柴房,直到赵峥带人找上门,才肯出来。 顾长安看向跪在下面的郭顺:“那四辆车从代州出发时,车中装的是什么?” 郭顺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是人。” 值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郭顺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离开代州城时,车确实是空的,走出十余里以后,杜头儿将车赶进一座废窑,那里已经等着十来个人。” “那些人都穿着寻常衣服,身上却带着家伙,用毡布裹得严严实实,杜头儿让他们藏在车里,一路不准露面。” 方明远问道:“一共有多少人?” “十二个,前面三辆车各坐三人,最后一辆坐了三个,车里还放着一只木匣。” 顾长安神情微凝:“那只木匣有什么特别之处?” 郭顺低下头回想了一会儿,抬手比量道:“大概这么长,四角都包着铜,外面原本裹了一层毡布。” 方明远追问道:“除了四角包铜,可还有什么破损、字样,或者容易辨认的地方?” 郭顺皱着眉想了许久,才有些迟疑地开口:“正面好像有两条皮带,左边扣得好好的,右边却只垂着一截,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里似乎少了一枚铜扣。” 方明远猛地抬起头:“你确定是铜扣不见了?” 郭顺的语气也有些犹豫:“小人不敢说一定没有记错,不过当时离得很近,那只匣子的右边确实像是缺了一样东西。” 沈从岳遇害以后,山西官员曾在山沟中找到一枚从公文木匣上脱落的铜扣。 这件事只写在送往京城的八百里加急中,郭顺不可能事先知道。 顾长安继续问道:“你是在何处看见木匣的?” 郭顺连忙道:“出代州那晚,车轮陷进泥坑,几个人下车推车,盖在上面的毡布滑了下来,小人帮忙重新盖好时看见的。” 说到这里,郭顺额头已经冒出汗来,低声道:“杜头儿还警告我们,过关时只管赶车,谁敢多看多问,以后便别想再吃这碗饭。” 赵峥接着问道:“那些人在什么地方下的车?” “出了井陉以后,又走了大半日,在一处山坳里换成了马匹。” “他们往哪边去了?” 郭顺想了想:“出了山坳便分成两路,大部分人往东走,带着木匣的四个人走了北边那条路。” 顾长安让人取来附近舆图。 郭顺辨认许久,最终落下手指的地方,是一条通往京城的官道。 方明远看着舆图,脸色逐渐凝重:“车队在关簿上写的是前往河间,那些人却在真定以前便已经下车,四辆马车只是继续往东替他们留下踪迹。” 赵峥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笑意。 十二名来历不明的持械之人、沈从岳失踪的公文木匣,以及昌源商号借广盛保结打开的出关通道,终于在这一刻连到了一起。 郭顺若没有认错,沈从岳丢失的木匣,很可能已经被其中四人带出了山西。 顾长安让人将郭顺暂时安置在关署后院,由四名军士轮流看守,随后重新取出一只黄封。 第一封密疏离开井陉还不到一日,第二封便再次写好。 这一次,封面上除去编号,又多了两个字。 加急。 第409章 太原第一夜 第409章太原第一夜 第二封密疏送出以后,顾长安让人重新记录郭顺的供词。 郭顺在供词上按下手印,又辨认了那座废窑与众人换马的山坳。 至于缺少铜扣的木匣,他只肯说自己大概看见过,不敢一口咬定。 顾长安让人照实记录。 一份供词能有几分分量,看的不是每句话都说得肯定,而是其中多少细节能够与已有证据相互印证。 第二日上午,顾长安准备离开井陉。 范成业与封存的簿册一并带往太原,关务则暂时交给副监督接管。 赵峥原本按照寻常官队的脚程,安排五日以后抵达太原。 顾长安却道:“井陉的消息若用快马送出,最多两日便能到太原,我们若在路上走五日,等到了省司,该收拾的东西早已收拾干净。” 他随即让人将大部分行李交给后队,只带封存的簿册、范成业与郭顺先行。 赵峥提前派人通知沿途驿站准备马匹,每到一处便直接换马,装载卷宗的车辆也改用轻车。 众人连续赶了三日路,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抵达太原,比省司预计的时间整整早了两日。 城门外没有迎接的官员。 山西各司都以为顾长安尚在前往太原的路上,他却已经带着井陉关的证据进入城中,直接去了巡抚衙门。 邓维桢接任巡抚以后,仍住在沈从岳生前用过的衙门里。 原来封存的值房已经重新打开,沈从岳留下的公文、调卷记录与官员供词都依照门类放在其中。 得知顾长安提前两日抵达,邓维桢立即命人去请布政使、按察使与蒋承业。 不到半个时辰,几人先后赶到正堂。 顾长安见过众人,便将井陉查出的事情禀报了一遍。 四十一块广字木牌、空车签票与重车税银,还有十二名藏在车中的持械之人,全都记录在案。 范成业被交给按察司收押,郭顺则继续由京营军士看守。 邓维桢看过证物清单,问道:“那四辆车出关时,凭的是谁传下的口信?” 顾长安答道:“范成业只承认口信出自省司承发房,具体经手之人尚未核实。” 布政使随即开口:“承发房每日经手各府公文与口信,人员不下十余名,本司会让人先行核对,明日给顾佥事一个答复。” 顾长安道:“下官想现在就去查。” 正堂内安静了一瞬。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各司官员也陆续散值。 布政使看了顾长安一眼:“承发房的底簿众多,调取封存都需要本司官员在场,顾佥事今日刚到太原,不妨先将井陉的证物交清,明日再办此事。” 顾长安道:“井陉的消息比下官先到太原,如今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再多等一夜,便等于把这一夜亲手送给他们。” 布政使眉头微皱:“顾佥事这句话,莫非认定本司有人与沈巡抚遇害有关?” “下官只知道,沈大人离开井陉以后,承发房便有人传下口信,让关上继续照旧办理,后来又有十二名持械之人借着这项旧例离开山西。” 顾长安将井陉留下的问供交给邓维桢:“承发房是否有人涉案,查过便知。” 邓维桢翻过问供,很快作出决定:“让按察司派人一同前往,今夜先封存承发房近半年的往来底簿,明日再由省司与巡抚衙门共同核验。” 布政使听见邓维桢已经定下,只能让一名参政带人同行。 顾长安正准备出发,周崇礼从后堂赶了过来。 两人在京城分别不过两个多月,周崇礼却明显消瘦了许多。 他来到顾长安面前,只说了一句:“子安,你终于来了。” 顾长安望着他明显消瘦的脸,低声道:“我来晚了。” 周崇礼摇了摇头:“不晚,沈大人留下的东西还在。” 说完,他将随身带来的一本薄册交给顾长安。 沈从岳每次向山西各司调卷,都会在巡抚衙门留下底单。 他前往代州以前,一共调取了七类文簿,其中四类已经送到巡抚衙门,剩下三类却一直没有送来。 这三类文簿分别是代州近三年的驿马更换记录、昌源西仓雇用车马的契书,以及省司承发房转送代州公文的底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9章太原第一夜(第2/2页) 顾长安问道:“沈大人的行程经过承发房吗?” 周崇礼点头道:“巡抚离开太原,各地驿站要提前准备马匹与住处,出发日期、沿途驿站和预计返回的时辰都要送进承发房。” 顾长安合上薄册:“把底单带上,一起去。” 一行人赶到布政使司时,天色已经暗了。 承发房的正门已经上锁,后院却停着一辆马车。 几名书吏正在将木箱搬上车,见到按察司官员突然出现,搬东西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 负责承发房的掌事很快迎了出来:“顾大人,这些都是受潮的旧册,省司今日刚刚发下文书,准备送到东城旧库重新晾晒。” 顾长安问道:“送走的是哪几年的旧册?” “都是些多年以前的公文,与晋丰案无关。” “打开。” 掌事挡在木箱前:“顾大人,省司文簿不能随意启封,若有遗失,下官承担不起。” 顾长安取出奉敕巡察铜牌:“本官现在便要核验,出了事情由本官承担。” 掌事还想再说,赵峥已经带人围住马车,冷喝道:“诸位最好把手从箱子上拿开,待会儿真少了一张纸,谁站得最近,谁便最难解释。” 几名书吏连忙退到一旁。 木箱逐一打开以后,最上面摆着的确实是十余年前的旧册。 方明远将表面的几册搬开,下面露出来的文簿却崭新许多。 周崇礼取出其中一本,只看了一眼封面,脸色便沉了下来:“这就是沈大人调过的代州驿马更换记录。” 另外两个木箱里,则分别装着昌源西仓的车马雇契与承发房转送代州公文的底簿。 三类始终没有送到巡抚衙门的文簿,今夜全都准备运往东城旧库。 顾长安看向承发房掌事:“这便是你说的多年旧册?” 掌事脸色发白:“下官只是奉命搬运,箱中的东西都是下面书吏收拾的。” “奉谁的命?” “省司照磨所今日送来的文书。” 随行的省司参政验过调运文书,又让人取来照磨所当日的用印簿。 文书上的官印是真的,用印簿中却没有这次调运,落款处的花押也并非照磨本人所书。 照磨今日清晨刚刚出城查仓,对方显然是趁着他不在衙门,盗用官印伪造了这份文书。 按照省司原本得到的行程,顾长安尚有两日才会抵达太原,三箱文簿原本完全来得及在他进城以前送进东城旧库。 顾长安当即下令封存三个木箱,承发房掌事与今日搬运文簿的书吏全部停职收押。 赵峥带人封住承发房前后门,方明远与周崇礼则当场核验三个木箱。 方明远翻到承发房转送代州公文的底簿时,从相应日期的夹页中取出一张驿递牌票。 上面记录的正是沈从岳前往代州的行程。 从太原出发的日期、沿途换马的驿站,以及预计离开代州的时间,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牌票末尾还有一个经手人的名字。 杜兴。 周崇礼认出了这个名字:“沈大人出发以前,就是此人来巡抚衙门询问返程日期。” 顾长安转向承发房掌事:“杜兴人在何处?” 承发房掌事低声道:“他今日午后告假,说家中老母病重,已经离开太原。” 赵峥问道:“走的哪个城门?” “应当是北门。” 顾长安立即让人取来杜兴的籍贯、住址与出城凭牌,又命赵峥挑出四名骑术最好的军士,连夜赶往北门追查。 布政使司参政忍不住提醒:“顾大人,杜兴只是承发房的一名书办,仅凭一张经手牌票,还不能证明沈巡抚遇害与他有关。” 顾长安道:“所以本官只是请他回来问话,若他当真只是回乡探母,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他。” 四名军士很快带着公文离开省司。 城中更鼓敲过二更时,布政使司承发房的前后门已经全部贴上封条。 顾长安进入太原的第一个夜晚,先封了山西省司收发公文的地方。 第410章 一张兑票 第410章一张兑票 第二日天刚亮,前往北门追查杜兴的四名军士便回到了巡抚衙门。 杜兴也被一同带了回来。 他昨日下午离开太原以后,先在北城外换了一匹马,又拿着省司差牌前往驿站,准备先去代州,再经大同、宣府绕往京城。 四名军士追到驿站时,他已经换好衣裳,在投宿名册上用的也是另外一个名字。 负责领队的军士将两张路引交给赵峥。 一张写着杜兴返回原籍探望母亲,另一张却是前往京城的商旅行引,姓名、籍贯都已经换过,只有年貌、身量与本人相合。 除了两张路引,军士还从杜兴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搜出一张广盛钱庄的兑票,面额整整二百两。 邓维桢得知人已抓回,立即让按察司官员一同过来问话。 杜兴跪在堂下,反复声称自己只是临时起意前往京城求医,商旅行引则是花钱托人代办,与沈从岳遇害没有任何关系。 顾长安忽然道:“你在承发房做了七年书办,每月俸食与例银加在一起不过三四两,这二百两从何而来?” 杜兴低声道:“是小人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顾长安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广盛每一张兑票都有底券,何人交银,何时开票,总柜自然留有记录。” 说完,便让按察司派人带着兑票前往广盛总柜,调取相对应的底券。 杜兴听到这里,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不到一个时辰,广盛钱庄便将底券送到了巡抚衙门。 兑票开出的日期是沈从岳遇害后的第二日,交银之人则是昌源西仓账房罗敬。 顾长安将两张票券一并交给记录供词的书吏,冷声道:“二百两是罗敬给你的,现在可以说说,他为何要给你这笔银子了。” 杜兴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小人与罗账房认识多年,这笔银子是他归还从前的欠款。” “借契呢?” “当时只是口头借用,没有立契。” “二百两银子,既没有借契,也没有中人,偏偏在沈大人遇害后的第二日归还。” 顾长安让人将沈从岳的行程牌票取来,语气转冷道:“你若仍旧坚持是旧债,本官便按照受贿泄露巡抚行程,将你移交刑部审问,等到了京城,再由刑部替你查清这笔旧账。” 杜兴猛地抬头:“小人只是抄了一份牌票,从未想过害沈大人!” 堂内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杜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灰白。 顾长安问道:“谁让你抄的?” “罗敬。” 杜兴已经无法继续遮掩,只能将事情交代出来。 沈从岳准备前往代州时,罗敬找到他,声称昌源近来有几支车队往返于太原与代州,担心在路上冲撞巡抚官队,希望提前知道沈从岳经过哪些驿站。 杜兴最初只将出发日期告诉了他。 数日后,罗敬又送来五十两银子,让他抄出完整牌票,其中包括沈从岳预计离开代州的日期,以及返回太原时准备经过的驿站。 周崇礼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沈大人的返程日期若有更改,你是不是也会告诉他?” 杜兴垂下头:“承发房收到代州回文以后,小人又让人给罗敬送过一次消息。” 周崇礼怒道:“所以沈大人何时离开代州,从哪条路返回太原,昌源比巡抚衙门知道得还要清楚?” 杜兴没有回答。 周崇礼还想追问,顾长安先让书吏将这句话记入供词。 杜兴既然已经开口,后面的事情便顺利了许多。 沈从岳离开井陉以后,让关上恢复广盛保结的口信,同样来自罗敬。 晋丰被查封以后,昌源接走了不少北路生意。 罗敬担心井陉严格查验,耽误车队往返,这才让杜兴借省司的名义传下一句照旧办理。 至于那四辆从代州出发的马车,杜兴声称自己毫不知情。 二百两兑票则是罗敬在沈从岳遇害以后交给他的,并让他暂时离开太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0章一张兑票(第2/2页) 昨日井陉消息送到省司,杜兴知道顾长安正在追查承发房,这才连夜准备逃往京城。 邓维桢看过记录完整的供词,命人将杜兴押入按察司大牢,与承发房掌事分开关押。 接下来要查的,便是昌源西仓。 布政使得知顾长安准备立即封查西仓,亲自赶到了巡抚衙门。 “顾佥事,昌源西仓存着数万石粮食,其中一部分准备运往金州边市,仓中还有上百名车夫、伙计与护院,若将整座西仓封了,影响的不只是昌源一家商号。” 顾长安知道这番提醒并非没有道理。 太原车场里的那个老车夫之所以翻供,正是因为一家十几口都要依靠恒泰与昌源吃饭。 若朝廷每查一家商号,便将下面的车夫与伙计一同赶走,最后即使有人知道真相,也不敢再替官府作证。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道:“只封账房、马厩簿册与车队名册,仓中的粮食清点以后仍可照常出库,已经签下契书的车夫与伙计继续做事,工钱也照原数发放。” 布政使问道:“工钱由谁来出?” “先从昌源账上支取,每一笔由户房与巡抚衙门共同登记,若昌源最后没有涉案,朝廷自然解除查封。” 邓维桢赞同了这个办法。 当日上午,按察司官员与顾长安一同前往昌源西仓。 西仓位于太原城北,占地比井陉关外的验货场还要大,仓门内停着数十辆等待装粮的马车,不少伙计正在往车上搬运麻袋。 官差进入仓场以后,车夫与伙计很快聚到一起。 有人以为昌源也要像晋丰一样被整座查封,已经开始询问今日的工钱还能不能领到。 顾长安没有让人关闭仓门,只命军士守住账房、马棚与几处存放契书的值房。 负责发放工钱的账桌继续办事,已经验过货单的粮车也可以出仓,只是每辆车都要重新登记领队、去处与路引。 仓中的人见生意仍在继续,原本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罗敬还在账房里,书案旁却放着两个已经收拾好的包袱,近三个月的几本流水册也被单独取了出来。 顾长安比省司预计的时间早到两日,显然打乱了他原本的安排。 看到广盛钱庄的兑票底券以后,罗敬仍旧不肯承认行贿,辩解道:“杜兴曾替昌源办理过不少路引,这二百两只是商号给他的酬谢,与沈巡抚的行程无关。” 顾长安道:“有没有关系,等核对完账册自然清楚。” 罗敬道:“即便杜兴收了银子,顾大人也不能凭他一面之词扣押小人。” 顾长安道:“兑票底券、杜兴供词与被抄录的巡抚牌票都已封存,邓巡抚签发的拿问文书也在这里,够不够将你带回按察司,由审过以后再定。” 罗敬听到这番话后,终于闭上了嘴。 方明远带着户房书吏清点账册,周崇礼则去核对昌源近三个月雇用过的车夫与领队。 赵峥守在账房外面,凡是需要带走的账册,都先在仓中登记名称与页数,再由省司、按察司与昌源三方共同签押。 查到午后,杜三河的名字出现在一册车马雇契中。 昌源账簿中,杜三河车队名下一共列着三笔支出。 第一笔用来接收晋丰留下的车队,第二笔是那四辆马车从代州前往河间的运费。 第三笔只有三十两,名目写着代州南驿草料与鞍具修缮。 账页后面还夹着一张收条,收银之人名叫陈旺,末尾按着他的手印。 方明远将收条上的日期与承发房找回的驿马记录重新核对。 陈旺收下银子的第二日,沈从岳便从代州南驿启程返回太原。 周崇礼看到这个名字,立刻取来山西最初送回的勘验记录。 沈从岳出事以后,代州按察分司曾经问过沿途驿站。 陈旺当时供称,沈从岳一行人的马匹与鞍具都是从太原带去的,他只替三匹马补过草料,从未碰过马鞍。 可如今那张收条的末尾,还留着陈旺亲手按下的手印。 第411章 两碗肉汤 第411章两碗肉汤 顾长安当即请邓维桢签发拿人文书,又从随行军士中挑出四人,连夜赶往代州南驿。 文书没有经过布政使司承发房,沿途驿站也只负责换马,不得查看所办之事。 陈旺若仍在南驿,便直接押回太原。 若人已经离开,便封存驿中近半年的马具领用、修缮与银钱往来记录,再查他的去处。 罗敬则被押入按察司大牢,与杜兴分开关押。 离开昌源西仓以前,他仍旧咬定那三十两银子只是普通开支。 “昌源每日都有车马进出,鞍具坏了便要修,三十两银子在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如何便成了谋害巡抚的证据?” 顾长安将陈旺签押过的领银凭据放到他面前:“等人从代州回来,你们当面对账。” 罗敬看着凭据,脸色微微发沉,最终还是被差役带出了账房。 昌源西仓继续运转。 方明远留下核对账册,周崇礼则将杜三河经手的几笔车马银钱全部抄录出来,准备与代州送来的文簿逐项比对。 等顾长安返回巡抚衙门时,城中已经敲过一更。 他用过晚饭,又将今日封存的文书清单核对了一遍,正准备让人送一份去邓维桢处,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按察司差役冲进值房,脸色煞白:“顾大人,牢里出事了!” 顾长安霍然起身:“谁出了事?” “罗敬突然口吐鲜血,等郎中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 桌上的文书被衣袖带落一角。 赵峥已经从门外赶来,听见罗敬死讯,立即叫上守在院中的军士。 顾长安一边向外走,一边吩咐:“封住按察司大牢,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众人赶到时,大牢内外已经点满火把。 罗敬倒在牢房里的草席旁,嘴角与衣襟上全是污物,门边放着一只空了大半的粗瓷碗。 仵作蹲在尸体旁查验,看到顾长安进来,立即起身禀报。 “罗敬死前曾经剧烈呕吐,唇舌发暗,腹部也有抽搐痕迹,多半是中了毒。” 顾长安看向那只瓷碗:“今晚给他吃了什么?” 负责送饭的狱卒连忙回答:“两张面饼,还有一碗肉汤,牢中所有犯人吃的都是这些。” 邓维桢随后赶到。 他走进牢房,看见躺在地上的罗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人傍晚才押进来,毒便跟着送进了嘴里,按察司这座大牢,倒比昌源的账房还听他们使唤。” 按察使也在一旁,听到这句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牢中的饭食来自按察司后厨,送入大牢以前要经过厨役、值房与当值狱卒,最后再按照牢房位置逐一分发。 无论毒是谁下的,按察司都脱不了失察之责。 邓维桢看向提牢官:“今夜经手饭食之人全部留下,后厨封门,锅里剩下的饭菜与盛过肉汤的木桶一并看管起来。” 提牢官领命以后,带着差役匆匆离开。 顾长安忽然想到了杜兴。 他快步穿过牢中甬道,来到另一侧牢房。 杜兴正缩在墙角,显然已经听见罗敬那边的动静,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 门旁还摆着吃剩的晚饭。 奇怪的是,两张面饼只剩下半张,那一碗肉汤却还满满当当,表面已经凝起一层油脂。 顾长安停在牢门外,讶道:“你怎么没吃?” 杜兴惊魂未定,连声音都在发颤:“顾大人,小人是回人,不吃猪肉,因此那肉汤连碰都没碰。”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 “谁来送的饭?” “一个穿灰衣的狱卒,小人以前没见过。” 守在旁边的牢头急忙解释:“大人,今晚当值的狱卒都穿灰衣,他刚被押进来一日,认不得人也很正常。” 顾长安让人打开牢门,将那碗肉汤原样端了出来。 仵作先后验过罗敬剩下的汤与杜兴没有动过的那一碗,很快从两碗汤中查出了同一种毒物。 至于后厨锅里剩下的肉汤,以及其他犯人吃剩的饭菜,全都查不出问题。 毒是在肉汤盛出以后下的,而且只下在了罗敬与杜兴的碗里。 周崇礼站在牢门外,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1章两碗肉汤(第2/2页) “沈大人死在山路上,他们报了一句坠马,如今罗敬死在按察司大牢里,难道明日还要报一句暴病?” 按察使听得脸上发热,转身喝令差役将当值人等全部带去问话。 顾长安再次看向杜兴。 杜兴扑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抓住木栏。 “顾大人,小人愿意说!该交代的,小人全部交代,只求大人救救小人的妻儿。” 顾长安问道:“你妻儿在哪里?” “住在城南,小人被抓以后,他们便一直留在家中。” 杜兴报出住址以后,顾长安立即让两名军士赶去接人。 赵峥却拦住了准备出门的军士:“先别急着走正门。” 问清送柴炭的小门所在,赵峥让两名军士脱下外面的号衣,从后门离开。 安排妥当以后,赵峥回到顾长安身边,低声道:“今晚能把毒送进牢里,外面多半也有人盯着,穿着官衣过去,等于提前告诉人家要接谁。” 顾长安点了点头,重新转向杜兴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先前没有交代的?” 杜兴呼吸急促,断断续续说起了一处宅院。 他替罗敬抄录沈从岳的返程日期以后,最初准备将消息直接送到昌源西仓。 罗敬却临时改了主意,让他将抄录的牌票送到城西崇善坊。 那座宅院没有匾额,平日里也看不出与商号有关,负责开门的是一名姓宋的管事。 “罗敬交代过,东西送到便走,不许多问,小人一直以为那里是昌源招待外地客商的别院。” 方明远问道:“你见过罗敬去那里吗?” “见过一次。” 杜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罗敬到了以后也走的侧门,那个宋管事让他在门房等了许久,后来才有人领他进去。” 罗敬已经是昌源西仓的账房,却连那座宅院的门都不能直接进去,真正住在里面的人,身份显然还在他之上。 顾长安让人取来王氏主动交给邓维桢的产业名册,又翻过昌源商号封存的房契。 崇善坊没有王氏名下的宅院,昌源也没有在那里登记过任何产业。 邓维桢看完杜兴的补充供词,立即让巡抚衙门准备人手。 顾长安却先问起另一件事:“去代州抓陈旺的人走了多久?” 赵峥答道:“酉时离城,现在最多走出四十里。” 罗敬与杜兴关进大牢不过半日,毒便已经送了进来。 昌源西仓被查,陈旺的名字也入了朝廷的眼中,对方未必会等到官差赶到代州才动手。 顾长安看向赵峥:“你带两个人去追上前队,找到陈旺以后,不要进代州衙门,也不要将人关进沿途驿站。” 赵峥神色郑重起来:“大人这里怎么办?” “我今夜留在巡抚衙门,邓大人会调兵守住前后院,你要做的是抢在灭口的人前面,将陈旺活着带回太原。” 赵峥点头道:“只要人还在代州,卑职一定把他带回来。” 他转身挑出两名军士,让人准备快马与路上所需的干粮。 顾长安又补充了一句:“到了代州以后,饮水与吃食都由你的人经手。” 赵峥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卑职明白,这回连马料也由我们自己看着。” 不到一刻钟,三骑便从巡抚衙门疾驰而出,沿着北门官道追赶先前的队伍。 杜兴则被秘密转移到巡抚衙门,原来的牢房依旧封着,外面仍留两名军士看守。 对外只说罗敬与杜兴同时中毒,一个已经身亡,另一个生死未卜。 安排完这一切,顾长安再次展开太原城图。 崇善坊距离按察司大牢不过三里。 有人能够在罗敬入狱的当天拿到牢房位置,又能将两碗带毒的肉汤准确送到他们面前,说明这张网已经伸进了按察司。 顾长安原以为,自己提前两日抵达太原,已经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山西的这潭水远比他想象中更深。 邓维桢从巡抚衙门调来人手,顾长安带上剩余两名京营军士,连夜赶往崇善坊。 只是当众人抵达时,那座无名宅院的后门已经打开,一辆没有挂灯的马车正从巷中向外驶去。 第412章 另一张网 第412章另一张网 三更刚过,顾长安与邓维桢便带人赶到了崇善坊。 巷子里一片寂静,那座宅院藏在最深处,整栋院子乌沉沉的。 离开按察司以前,提牢官已经重新清点过当值狱卒,负责给东牢送饭的一人失去了踪影。 邓维桢带来的巡抚亲兵分守前后巷口,随后上前敲响院门。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院门打开一道缝隙,一名老者探出半张脸:“宅中主人不在,你们若有事情,明日再来吧。” 顾长安问道:“宋管事在不在?” 老者神色一变,伸手便要关门。 两名亲兵顶住门板,将人从里面拖了出来。 院内随即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院飘来一股纸张烧焦的气味。 邓维桢脸色一变,冷喝道:“快进去!” 亲兵撞开院门,迅速控制住前后两进院落。 顾长安与方明远赶到后院时,几道人影已经被控制了下来。 院子中间摆着一只刚刚被扑灭的火盆,几名官兵正在查看没有烧尽的纸张。 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脚边还有一堆没来得及烧掉的纸册。 另外两人则被亲兵堵在了墙角,其中一人手里还抱着一只木匣。 “大人,这两人准备翻窗逃跑,被我们堵住了。” 顾长安闻言看向三人,赫然发现其中一人身上还穿着按察司狱卒的灰衣。 提牢官很快认出,此人便是今晚负责给东牢送饭的狱卒。 而至于那个烧毁文书的中年男子,正是杜兴提到的宋管事。 一名官兵将尚未烧尽的纸张逐一捡了出来,送到了邓维桢手里。 邓维桢看完以后,递给了顾长安。 其中一张只剩下半截,上面写着两个牢房号,恰好对应罗敬与杜兴关押的位置,后面还有四个勉强能够辨认的字:各添一包。 亲兵又从那名狱卒身上搜出十两银子。 银封尚未拆开,外面的封纸上盖着广盛钱庄崇善坊分柜的印记。 狱卒跪在地上,额头很快冒出冷汗:“大人饶命,宋管事只让小人把两包药倒进肉汤,小人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毒药。” 邓维桢怒道:“十两银子买你往两名要犯的饭里下药,你还以为那是补药不成?” 狱卒伏在地上,只顾拼命求饶。 宋管事则始终不肯交代宅院的主人,只说自己拿钱看守此处,偶尔替外地商号转送书信,其余事情一概不知。 方明远带人清点账房。 靠墙的木柜里存着山西各处关卡的月报,其中一部分公文尚未送到京城,抄本便已经出现在这里。 另外几只木匣中,则装着各地车场、客栈与钱庄送来的消息。 哪支车队经过井陉,哪名官员调取过什么卷宗,哪一处驿站更换了驿丞,全都有人按日记录。 周崇礼从中找出一叠代州送来的旧报。 沈从岳决定前往代州的前一日,这里便收到了巡抚衙门调取驿马记录与昌源车马雇契的消息。 他离开太原以后,沿途经过哪些驿站,准备在代州停留多久,同样写得清清楚楚。 周崇礼握紧了那几张纸,声音转冷道:“沈大人还没有出城,他们便知道他准备去代州查什么。” 顾长安接过旧报。 沈从岳离开代州的日期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写着预计经过的山路与驿站。 这些消息比巡抚衙门收到的回文还要详细。 继续往后翻,顾长安的名字也出现在其中。 他何时抵达井陉,身边带着多少军士,先后派出几人递送黄封,全都有人记录。 最后一份消息记录的,正是布政使司当日发生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2章另一张网(第2/2页) 顾长安比原定时间提前两日进入太原,当晚封存承发房,第二日又去了昌源西仓。 消息下面写着一句话:罗、杜不可留。 顾长安将那张纸递给邓维桢:“下令的人甚至知道我们今日查了什么。” 邓维桢接过纸,冷笑道:“看来巡抚衙门与按察司之中,还有人在替他们送消息。” 两人说话的时候,方明远又从柜底找出一本账册。 这座宅院每月所需的银子并非全部来自广盛钱庄。 恒泰、义成与昌源都曾向这里送过银子,太原另有六家商号也在账上,出银多少按照各家生意大小分摊。 账目的用途只写着两个字:公费。 关卡差役的节礼、省司书吏的茶钱、驿站更换马匹的费用,以及替涉案商号打听消息所用的银子,都从这笔公费中支取。 王氏控制的几家商号出银最多,却不是唯一出银的一方。 邓维桢翻过账册:“难怪查到王氏门前,总有人替他们挡一下,原来出钱养这座宅子的远不止王家。” 顾长安想起父亲临行前说过的话。 山西各家可以争田地、争商路,也可以为了生意闹上公堂,可朝廷一旦翻查旧账,他们便会站到一起。 眼前这本账册,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邓维桢让人记下九家商号的名字,准备天亮以后分别传讯各家主事之人。 顾长安提醒道:“大人,此时若官差一进商号,剩下的人便不会再来这座宅子。” 邓维桢看向院外,若有所思道:“你准备守在这里等?”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罗敬已经死了,但他们不知道杜兴还活着,天亮以前极有可能会有人要来拿结果。” 邓维桢思索片刻,很快改了命令。 今夜抓到的人全部留在宅中分开看守,巡抚亲兵藏进账房与厢房,门房仍由原来的老者看守。 宋管事继续负责接待来人。 他若敢多说一个字,便以谋害朝廷命官的同党论罪。 安排妥当以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方明远从墙上取下一张山西驿路图。 图上的红点从井陉一直延伸到代州,沿途经过的客栈、钱庄与车场彼此相连,商队只要进入山西,很快便会落入这座宅院的记录。 “省司的公文从井陉送到太原,最快也要两日,这些人的消息一天便能送到。” 顾长安道:“官府公文要登记签押,他们只需在客栈换人、车场换马,自然比驿递快。” 方明远点了点头:“除非朝廷也在沿途安排人手,否则永远慢他们一步。” 顾长安取来辽丰车马行的行路簿:“把簿子里记过的客栈、车场与草料铺全部列出来,再从晋丰旧车夫中找几个熟悉北路的人。” 方明远问道:“你准备另建一条报信的路?”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省司的月册会改,承发房也会漏,我需要一条自己掌握的报信之路。” 周崇礼提醒道:“人能找,银子从哪里出?” 邓维桢道:“先从巡抚衙门拨一百两,试办一个月,花了多少,由方明远单独记账。” 顾长安拱手道:“多谢大人。” 方明远应了下来,将行路簿与驿路图一并收好。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停顿片刻,又响了一声。 宋管事猛地抬头:“不能开门!” 顾长安道:“那就请宋管事去开门吧。” 两名亲兵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院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按照相同的节奏敲了一遍。 第413章 查到谁,便问谁 第413章查到谁,便问谁 宋管事被两名亲兵带到前院。 他走到门前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邓维桢却只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开门。” 宋管事只得拔下门闩。 院门刚刚打开,外面那人便侧身挤了进来:“宋管事,昨夜的事情办妥了吗,柜上还等着你的回帖。”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了守在院中的亲兵。 那人转身想走,院门却已经在身后关上。 两名亲兵将他按在地上,从怀中搜出一只没有写字的信封,还有一块广盛钱庄崇善坊分柜的腰牌。 顾长安走到近前:“谁让你来的?” 那人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是分柜的刘掌柜。” “他让你来取什么?” “宋管事写好的回帖。” “什么回帖?” “小人不知道,刘掌柜只交代,天亮以前必须把东西带回去。” 顾长安指了指那只空信封:“昨夜的事情是什么?”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宋管事,宋管事已经被亲兵牢牢按住,只能拼命朝他使眼色。 顾长安直接让人将两人分开:“你不肯说,本官便按照谋害朝廷要犯的同党处置。” 那人顿时慌了:“小人只负责跑腿,真不知道他们要杀人!” 顾长安喝问道:“你既然不知道,为何会提到杀人?” 那人连忙道:“刘掌柜说,昨夜送进牢里两包药,让小人来问问那两个人还有没有气。” 一番训问后,顾长安才发现此人知道的事情确实不多。 广盛崇善坊分柜平日负责替几家商号收取信件,每隔数日便会派人来这座宅院取一次回帖。 遇到急事,宋管事会让人送一块黑色木牌过去,分柜看到以后,便会连夜派人前来。 昨日下午,宋管事刚刚让人送过一块黑色木牌。 顾长安问道:“分柜收到回帖以后,又会送到哪里?” “有时留在柜上,有时由刘掌柜亲自带走。” “带去何处?” “小人真不知道。” 顾长安继续问了几遍,那人始终只能说出刘掌柜的名字。 他只是广盛分柜里跑腿的伙计,平时连信封都不能拆开,更接触不到真正发号施令之人。 邓维桢让人将他与宋管事分开看守。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原本准备用来等候其他送信之人的宅院,也失去了继续留下的价值。 上门取信的伙计没有按时返回,广盛分柜很快便会察觉事情不对。 邓维桢当即命人封存整座宅院。 屋中的文书、账册与各处送来的消息逐一登记,巡抚亲兵与按察司官员共同签押以后,分别装入木箱。 那名狱卒、宋管事与广盛伙计则被押往巡抚衙门,分别关押。 …… 辰时刚过,山西布政使、按察使与几名分理粮运、驿递的官员便来到巡抚衙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3章查到谁,便问谁(第2/2页) 邓维桢直接把那本公费账放到了众人面前。 九家商号每月送来多少银子,哪一处关卡收过节礼,哪一名书吏拿过茶钱,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按察使看完那张写着牢房号的残纸,脸色十分难看。 “当值狱卒与厨役已经分开看管,提牢官暂时停职,按察司今日便会把近半年调入大牢的人全部查一遍。” 布政使翻到记录承发房消息的几页:“省司昨日刚刚封存承发房,这座宅院当晚便收到了消息。” 邓维桢问道:“省司有多少人知道?” “承发房被封不是小事,参政、照磨与各房掌事都能听见消息。” “那便一个个查。” 布政使点头应下。 一名参政却看着账上的九家商号:“这些商号掌握着太原大半车场与粮仓,金州边市还有不少粮食等着发运,若全部查封,山西的商路恐怕真会出问题。” 顾长安接过账册:“账上出现名字,只能证明九家向这座宅院出过银子,不能证明九家都参与谋害沈大人。” 邓维桢这时让人取来巡抚关防,当场写下一道公文。 崇善坊宅院涉及沈从岳行程泄露、按察司大牢下毒与山西税关文簿外流,自今日起,由顾长安负责查办。 凡案件所需文册,布政使司与按察司须在当日交付。 需要传讯六品以下官吏与商号管事,可以先行带回问话。 若牵涉四品以上官员,则由顾长安封存证据,交巡抚衙门核办。 公文写完以后,邓维桢亲自盖上巡抚关防,交给顾长安:“你要查商号,按察司出人;需要调文册,布政使司也不得推诿,但要记住,查到谁便问谁,没有证据不许多拿一人。” 顾长安拱手领命。 邓维桢又看向布政使与按察使,神情严肃道:“谁再拿旧例和官阶拖延,先停职,再来本抚面前解释。” 众人一同应下。 这道公文很快抄送山西三司。 午时尚未过去,按察司已经派出人手,分别前往广盛崇善坊分柜与另外几家出现在账上的商号。 分柜掌柜刘兴已经不在柜上。 柜中伙计声称,他昨日晚上回了城外老家,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知道。 按察司随即封存刘兴经手的信件与兑票底券,又派人前往他的住处。 与此同时,顾长安让方明远按照公费账上的日期,分别调取九家对应月份的银钱记录。 九家必须在明日午时以前,将相关账簿送到巡抚衙门。 然而巡抚衙门的差役还没有走遍太原,邓维桢亲自签发的公文抄件,已经先一步送进了城西公所。 公所后堂一共摆着九把椅子。 天黑以前,九把椅子都有了主人。 第414章 九大家 第414章九大家 入夜以后,太原九家真正能够作主的人陆续来到城西公所。 主持议事的依旧是王守诚。 除他以外,恒泰东家乔世昌、义成东家常万春、昌源东家曹廷瑞都亲自来了。 侯广兴、渠本安、亢宗元、范永和与孔德裕,也各自代表族中产业坐在堂内。 王守诚等人到齐,便让人关上房门,将邓维桢签发的公文分抄了多份放到众人面前。 曹廷瑞坐下后却没有急着看公文,而是冷声道:“罗敬是昌源的账房,谁让人杀他的?” 堂内无人开口。 曹廷瑞转头看向王守诚,不客气道:“他知道多少事情,我这个东家最清楚,有人越过昌源杀了他,总该给我一句解释。” 乔世昌皱眉道:“人已经死了,现在追问是谁下令,还有什么用?” 曹廷瑞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死的是我昌源的人,你自然觉得没有用。” 王守诚敲了敲桌面道:“曹兄莫急,等眼前这件事过去,我会把下令之人的名字交给你。” 曹廷瑞追问道:“王兄这句话作数?” 王守诚颔首道:“自然作数。” 曹廷瑞这才压下怒意,拿起桌上的公文。 王守诚这时看向其余众人:“邓维桢已经把崇善坊这条线交给顾长安,他要我们明日午时以前,必须把相关账册送进巡抚衙门。” 乔世昌将公文往桌上一扔,冷哼道:“顾长安不过是个二十三岁的按察司佥事,来到太原才几日,先封省司,再查商号,如今连九家的账也要看。山西这地界由谁作主,不是他拿着一面铜牌便能定的。” 渠本安接过话道:“封承发房的是邓维桢,调按察司查商号的也是邓维桢,顾长安只是查案的人,真正压住山西三司的是这枚巡抚大印。” 王守诚点了点头道:“不错,所以我们真正要逼退的人不是顾长安,而是邓维桢。” 乔世昌仍旧不以为然道:“邓维桢刚到山西,在这里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他真敢与我们九家一起翻脸不成?” 王守诚反问道:“今日这道公文还不算翻脸?” 乔世昌沉下脸:“这大周的江山姓李,我们认,可山西的粮从谁家仓里出,银票在哪家柜上兑,车马听谁招呼,也不是他邓维桢盖一道印便能改的。” 说着,又冷哼道:“沈从岳的官比顾长安大,最后还不是死在代州山路上。” 王守诚抬眼看向他,警告道:“你若知道凶手是谁,现在便把名字写下来;若不知道,这句话就到此为止。” 乔世昌一时语塞,到底没有再开口。 九家可以共同出银养着崇善坊的宅院,也可以让下面的人打听官府消息。 但谋害巡抚却是足以抄家灭族的罪名,无论沈从岳之死与谁有关,都不能算到九家头上。 常万春沉思片刻后,忽然道:“明日我们九家一起停运。”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范永和问道:“金州还有几份官契没有交清,商队停下来,误期银由谁来赔?” 常万春将公文放回桌上:“由九家分摊,停三日造成的损失我们赔得起,但金州却更加等不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4章九大家(第2/2页) 亢宗元常年经营粮行,对各家的存粮最为清楚,立刻提醒道:“邓维桢可以把粮额交给别家。” 王守诚却笑了,反问道:“太原还有谁能在三日内凑齐几千石粮食?” 亢宗元想了想,点头道:“没有。” 常万春再次接过话头:“只要我们九家的车队全部停下,广盛再暂停大额兑票,小商号即便接下粮额,也运不出去。” 侯广兴却有些担心道:“钱庄最忌讳拒兑,王兄真准备把广盛的信誉也押进去?” 王守诚显然已经有了打算,摆摆手道:“普通存取照旧,五百两以下的兑票照常支取,只暂停商号之间的大额汇兑。” 范永和问道:“商队停运以后,朝廷若追究下来呢?” 常万春答道:“顾长安只管查案,邓维桢却要管整个山西,金州少了粮食,户部与兵部首先追问的只会是山西巡抚。” 众人一时沉默了。 停运三日,九家都会损失银子,也会得罪不少货主。 可若任由顾长安查下去,历年送往关卡、省司与驿站的钱,迟早会被翻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王守诚点头道:“就这么定了。” 渠本安这时道:“方法定了,条件也要先定下。” 侯广兴看向他:“渠兄有主意?” 见众人看向自己,渠本安站起身道:“我们准备一份请愿书,只写三件事。” 常万春连忙道:“哪三件?” 渠本安看向众人,朗声道:“调取商号账册,布政使司必须派人在场;带走的账册,应当抄录副本留给原主;不能只凭公费账上的名字,便拘传九家主事之人。” 曹廷瑞听完后道:“如此一来,邓维桢若答应,顾长安以后每调一本账,都要先经过布政使司。” 渠本安点头道:“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曹廷瑞又担心道:“邓维桢若不答应呢?” 常万春接道:“那便继续停运,九家何时重新发车,由巡抚衙门的答复决定。” 孔德裕立即附和道:“那京城的书信由孔家送,折子先参邓维桢纵容属官、擅封省司、扰乱边市粮运,顾长安列在后面。” 孔家在京城经营多年,族中与不少朝臣都有往来,因此此事由孔家出面最为妥当。 王守诚提醒道:“京里的事只提巡抚与商路,不许出现贵妃和三殿下的名字。承礼已经来过信,谁敢借他们的名义阻拦查案,王氏就先处置谁。” 孔德裕点头道:“我会交代清楚。” 九家很快分好了各自停运的理由。 昌源称账房被封,无法开具货票;恒泰清点仓货,义成检修车辆,其余几家也各有说辞。 至于送往京城的书信,当夜便由孔家安排快马送出。 乔世昌临走以前问道:“三日以后,邓维桢仍旧不肯收回命令呢?” 王守诚将巡抚公文折好,冷笑道:“那便看他是先把九家查完,还是先向朝廷解释,金州的粮为何断在太原。” 当晚,九道命令分别送往太原各处车场。 最后一行内容完全相同。 明日卯时,商队停运。 第415章 停运 第415章停运 天刚蒙蒙亮,车把式薛三便在恒泰北仓外拍响了门板。 “老张,怎么还不开门,莫不是昨天晚上跟媳妇折腾得太晚了。” 他的话引来一阵哄笑。 路边停着六辆空车,薛三等人昨晚便住进附近的车店,天还没亮便重新套好了马,只等今日装上八十石粮食前往真定。 仓门迟迟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仓门终于打开,出来的正是平日守仓的老张。 老张瞪了薛三一眼:“你这张破嘴早晚让人缝上。” 薛三嬉笑着凑到告示前:“那你先告诉我,上面写的啥?” 老张指着告示上的字念道:“北仓盘点三日,暂停发货。” 薛三愣住了:“啥意思?” 老张没好气道:“意思就是今日不装货,你们把车赶回去吧。” 薛三连忙道:“昨日柜上还让我卯时过来,怎么突然就说不发货了呢?” 老张急着往里走:“这是东家刚传下来的命令,具体为啥我也不知道。” 薛三急着拉住他:“你别走,这上面有恒泰的印,六辆车从昨晚便开始算草料钱,三日以后再走,误了货期算谁的?” 老张挣开他的手:“有事去总柜问,我就是个守仓的,做不了这个主。” 薛三正要再问,后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老薛,别往总柜去了!” 一个车夫从街口跑来,停下以后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薛三认出对方:“你不是去了义成车场吗?” 那车夫喉头吞咽了一下,这才开口道:“别提了,刚被赶出来。” 薛三:“义成也不发车?” 那名车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点头道:“说什么车轴要重新检修,三日之内不接长途生意。” 旁边一名老车夫顿时乐了:“义成几百辆车,难不成一夜之间全坏了轴?” 那车夫苦着脸道:“我哪知道,管事就是这么说的。” 几人正在议论,又有两名昌源的车夫赶了过来。 其中一人远远便喊道:“昌源西仓也停了,账房不开货票,已经装好的粮都让人卸了回去!” 老车夫看向街上越来越多的空车:“怎么突然都不发货了,倒是赶得巧。” 一名年纪不大的伙计从人群里挤出来:“不止这三家,我刚从南城过来,亢家的粮栈要重新过秤,侯家的账房也关了门。” 薛三一愣道:“那渠家呢?” 年轻车夫叹了一口气道:“也停了,还有那孔家,昨日还说今日有二十辆车要出城,结果那二十辆车已经到了南门,又被人追上去叫回来了。” 另一人也跟着道:“范家的货栈刚收回了出车牌,已经装好的货也不许出门。”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薛三看向老张:“几家大商号一起停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老张往仓门里退了一步:“这是东家的事情,你问我也没用。” 人群里有人喊道:“那便先把上个月欠下的车钱结了。” 老张连忙道:“今日不结长途车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5章停运(第2/2页) 薛三的火气顿时上来了:“粮不让装,银子也不给,你让我们这群人吃什么?” 老张也有些恼了:“官府正在查恒泰的账,柜上现在不敢动银子。” “官府拿走的是哪一本账?” “我怎么知道?” “你连哪本账被拿走都不知道,凭什么扣我们的车钱?” 周围的车夫也跟着嚷了起来。 老张抵挡不住,只能挤回仓中,将大门重新关上。 众人对着门一阵猛拍,但里面怎么也不愿再开门了。 “走,咱们去总柜要一下说法。” 众人一路转往恒泰总柜,刚走出两条街,便看见广盛钱庄门前同样围满了人。 一名布商手里举着兑票,正在柜前争执:“昨日开的八百两兑票,今日为何不兑?” 柜上掌柜道:“五百两以上暂缓三日。” “那便先给我五百两。” “整张兑票不能拆开支取。” 布商气得将兑票拍在柜上:“城外的货还等着这笔银子装车,你们让我再等三日,误期银由谁来赔?” 掌柜只将兑票退了回来:“总柜的规矩,我也改不了。” 薛三听见这番话,回头看向同行的车夫:“粮仓停了,车场停了,现在连银子也不兑,这事不像是临时凑到一起的吧?” 老车夫压低声音:“一家出事还能说是凑巧,家家都在今日停下,肯定早就通了气。” 有人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薛三扬了扬手里的货牌:“先去恒泰总柜拿钱。” 众人赶到总柜,恒泰管事却仍旧不肯结算。 薛三将两张没有付清的车票放到柜上:“这是上个月跑代州的车钱,一共十一两六钱,与你们今日盘不盘仓有什么关系?” 管事道:“账册被官府调走了,暂时核不了。” 薛三反问道:“可车票上有你们的印。” 管事不以为然道:“那也要对账才行。” 薛三怒道:“那便拿账出来对。” 管事皱眉道:“账在巡抚衙门,你若真想问清楚,便去找巡抚大人。” 薛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起车票:“行,我去问。”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车夫喊道:“恒泰说银子发不了,是因为官府拿走了账,谁还有没结清的车钱,全把凭据带上!” 人群中很快有人回应。 “义成还欠我两趟!” “昌源昨日的工钱也没发!” “我家八辆车已经在城外等了三日!” 原本分散在各处商号门前的车夫、脚夫与货主陆续聚到一起,朝巡抚衙门走去。 等到了衙门大门口,才发现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门役将众人拦在台阶下面:“不要挤,要告状便先写状纸。” 薛三举起货牌:“我们不告状,只想问一句,官府到底拿走了哪本账,为何九家都不肯给车夫结钱?” 门役见事情越闹越大,只得叫来另一名差役:“进去禀报巡抚大人,外面全是向九家讨工钱的人。” 第416章 五日之限 第416章五日之限 差役匆匆走进正堂:“巡抚大人,衙门外来了上百名车夫与脚夫,全在讨要九家拖欠的工钱。” 邓维桢皱眉道:“他们为何来巡抚衙门?” 差役照实道:“恒泰总柜说账册被官府调走,暂时无法结算,义成与昌源也用了相似的说法。” 顾长安立即听出了问题:“可官府从未调取恒泰与义成的车马账。” 方明远接话道:“他们想借这些车夫,逼巡抚衙门先松口。” 邓维桢看向顾长安:“这件事交给你处置。” 顾长安思索片刻:“先把官府封存过的账册名称贴出去,再让太原府登记车票与工票,只要车票有商号印记,商号便须当日结算。” 周崇礼问道:“九家若仍旧不肯给呢?” 顾长安直接道:“那就让他们派账房来对账,已经跑完的车钱与他们愿不愿继续发货无关,不能让九家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邓维桢点头道:“那就照此办理。” 巡抚衙门很快在门外摆下桌案。 顾长安亲自出去说明,官府只封存了昌源西仓涉案账册与广盛分柜的部分兑票底券,从未碰过恒泰与义成的车马账。 薛三等人这才明白,九家所说的账册被官府拿走,不过是拖欠工钱的借口。 消息传开以后,原本冲着巡抚衙门来的怒火,很快又转回了各家商号。 太原府将登记好的车票分别送往九家,要求各家在申时以前派账房前来核对。 九家不愿在这个时候背上拖欠车夫工钱的名声,只能陆续将银子送来。 薛三拿回了十一两六钱,其余车夫也按照车票先后结算,堵在巡抚衙门外的人群渐渐散去。 临走以前,薛三几人又挤到了前面,小心问道:“顾大人,旧账是拿回来了,可九家若一直不发货,我们往后怎么办?”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道:“先养好马,巡抚衙门很快还会找车。” 薛三听得有些意外:“官府自己找?”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 薛三将银子收进怀中:“成,我那六辆车闲着也是吃草料,只要价钱合适,替谁运都一样。” 周围的车夫却没有跟着开口。 他们今日可以替官府跑一趟,往后却还要靠九家的货吃饭。 顾长安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只让人记下薛三与那六辆车的信息。 眼前的骚乱暂时平息,九家的商队却依旧停在那里。 当天果然没有一辆运往金州的粮车离开太原。 第二日,恒泰仍旧声称北仓尚未盘点完毕,义成车场的几百辆车也继续留在原处,其他几家也都是差不多的理由。 好在城内粮铺仍在卖粮,短途货物也可以正常运送,停下的只有出省商队与大额兑票。 邓维桢看完布政使司送来的回文,冷哼道:“他们这是想逼本官让步。” 到了第三日上午,九家的请愿书陆续送到了巡抚衙门。 各家东家并未露面,只有管事带着名帖前来。 九份请愿书的措辞并不相同,提出的条件却大同小异。 官府调取商号账册,须有布政使司官员在场。 带走原账以前,应当留下副本。 公费账尚未核实,不得拘传九家主事之人。 顾长安看完以后,将其中两条单独取出,轻声道:“后两条问题不大,账册可以留下副本,目前仅凭公费账上的名字也不能定罪。” 邓维桢问道:“那第一条呢?” 顾长安摇头道:“这一条不能让步。” 邓维桢皱眉道:“因为承发房?” 顾长安点点头:“沈大人的行程从承发房泄露,崇善坊又能提前拿到省司消息,这条线查清以前,布政使司绝不能参与每一次调卷。” 邓维桢思考片刻后,采纳了顾长安的建议,随即让人将答复分别送回九家。 午时以后,九家仍旧没有恢复商队,兵部派驻太原的粮运官却赶来了。 他带来的是金州本月粮额与各家已经签押的运期,一见面就焦急道:“邓大人,第一批粮食原定昨日装车,三日以后离开太原的,这已经迟了两日了。” 邓维桢问道:“最晚还能拖多久?” 粮运官迟疑片刻后,低声道:“最迟还有十二日,超过这个日期,即便沿途没有耽搁,也赶不上金州下一次边市。” 说完,他又解释道:“乌勒已经将下一批被掳周人送到边外,只等金州确认粮食的到达日期。” 顾长安翻开粮运官带来的公文。 官文上记录着,这一批共有七十三人,其中最年长的已经六十余岁,最小的孩子只有五岁。 乌勒给出的期限同样写在公文上:若大周无法按期交付约定粮食,他们便将人重新带回草原,等明年开春以后再议。 邓维桢看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九家知道这件事吗?” 粮运官答道:“金州粮额与运期都写在官契里,他们自然知道。” 顾长安终于明白,九家为什么将停运定在这个时候。 他们不是随便挑了三日。 再拖五日,金州便无法给乌勒一个确定的交货日期。 朝廷若想让那七十三人顺利返回辽东,便必须尽快恢复粮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6章五日之限(第2/2页) 九家不需要亲自来到巡抚衙门谈条件,乌勒、金州、兵部与等待亲人归来的辽东百姓,都会替他们催促邓维桢。 邓维桢让人取来奏疏用纸:“今日的事情必须立即上奏。” 顾长安也拿出一只黄封:“下官另写一份密疏。” 邓维桢提醒道:“只写你亲眼见到的事情,不必替本抚说话。” 顾长安点头道:“下官明白。” 当晚,两份奏疏先后离开太原。 邓维桢的奏疏列明九家停运、官粮误期与七十三名被掳百姓之事。 顾长安的密疏则附上了九家告示、拖欠车钱的登记与三份金州粮运官契。 密疏的最后一句写着:九家并未停止所有生意,他们只停下了朝廷此刻最急需的那一部分。 与此同时,孔家与王氏的快马也已经离开山西。 …… 数日以后,山西与辽东的公文先后抵达京城。 金州急报送入兵部以后,很快便被抄送东宫。 太子看完乌勒开出的期限,立即带着抄件入宫。 李承熙命内阁、户部、兵部与都察院主官前来议事。 众人尚未到齐,户科给事中崔彦章的弹章便先送进了御书房。 弹章上面只说了一件事。 顾长安到任数日,先封布政使司承发房,后查昌源与广盛,致使太原商户惊惧,九家商队相继停运。 如今金州粮运断绝,七十三名被掳周人无法按期返回。 崔彦章请求召顾长安回京核问,将山西商路与边贸账册重新交给布政使司处置。 御书房内,李承熙将弹章递给梁敬衡:“都察院怎么看?” 梁敬衡看完以后道:“顾长安封存承发房,是因为有人准备转移沈从岳调取过的文簿,昌源账房向杜兴交付过二百两银子,广盛分柜也向下毒狱卒支付过银钱,这两处同样应当查。” 崔彦章拱手道:“阁老,下官并未请求停止追查沈大人遇害之案,只是顾长安年轻气盛,不懂山西商路牵一发而动全身,继续让他留在那里,只会耽误更多大事。” 太子看向崔彦章:“九家停运以前,顾长安可曾封过恒泰、义成与其余几家的商号?” 崔彦章答道:“不曾。” 太子又道:“那停运是谁下的命令?” 崔彦章只能道:“各家都称是自行整顿生意。” 太子冷声道:“九家自行停运,朝廷却要先召回查案之人,这是什么道理?” 崔彦章抬头道:“殿下,金州边市是您亲自主持延长的,七十三名百姓能否归来,也系于这批粮食,臣所担心的,正是东宫此前付出的心血毁于一旦。”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替东宫考虑,实际上却把金州边市可能失败的责任,也压到了太子身上。 只要七十三名百姓没能回来,朝中自然会有人追问,太子为何坚持延长一场连粮食都无法保证的边市。 户部尚书随后呈上山西官契:“九家确实已经误期,不过太原大宗粮食、长途车马与钱庄汇兑大多掌握在这几家手中,短期之内很难找到其他商号完全接替。” 兵部尚书也开口道:“旨意即刻发往山西,等太原接到时,距离最后启程日期最多还剩五日。” 李承熙看向顾明渊:“顾卿,此事牵涉你的儿子,你说说看。” 顾明渊出列以后,先躬身行了一礼,接着朗声道:“臣不替顾长安辩解,他若越权,封存清单与巡抚公文都在,朝廷可以逐项查验。” 说到这里,顾明渊抬起头:“但九家已经签下官契,明知金州等着粮食,仍在同一日停止长途商队,朝廷若因此召回查案之人,便等于告诉天下商户,只要停运官粮,便可以决定谁来查自己。” 许和章也道:“臣赞同顾大人的意见,顾长安是否有错,可以另行查问,金州粮运却不能成为九家逼迫朝廷撤换官员的筹码。” 王承礼主动出列跪下:“陛下,王氏名下产业若有违背官契、阻挠查案之举,臣请依律处置,臣不会替任何人求情。” 李承熙拿起顾长安送回的密疏。 密疏中没有替自己辩解,只列出了九家仍在经营的生意与主动停下的商路。 城内粮铺没有关闭,短途车马仍在运货,五百两以下的兑票也能正常支取。 唯独金州粮运、出省商队与大额汇兑全部停下。 这不是商户受到惊吓以后仓促歇业。 九家清楚自己应该停下什么,才能让朝廷最快感到疼痛。 可金州的七十三人同样不能放弃。 李承熙沉思许久,终于作出决定。 “顾长安不召回,山西查案继续。” “九家违背官契,依契扣银;超过期限仍不发货,收走保银,另行招募商号与车马。” “户部准许山西藩库先行支付三成运费,兵部调人护送第一批粮车离开山西。” 众臣退出以后,李承熙又吩咐高良。 “另拟一道密旨送往山西。” “告诉顾长安,朕给他五日。” “五日以内若还没有粮车离开太原,便让他带着敕牌回京见朕。” 第417章 陈旺 第417章陈旺 两天后,朝廷的旨意送到了山西巡抚衙门。 邓维桢看完旨意,立刻召顾长安、方明远和粮运官议事。 众人商量完粮额拆分事宜后,送旨内侍便让旁人退下,另取一封密旨交给了顾长安。 顾长安看完后,把密旨折好,收入袖中。 邓维桢看着他:“陛下另有交代?” 顾长安没有隐瞒,点了点头道:“五日之内,粮车必须启程。” 邓维桢眉头一紧:“五日?” 顾长安望着案上的粮册,心里盘算起目前的缺口。 一千二百石粮,至少需要百余辆车。 城里小粮商手中有粮,却不敢一下交出来。 车夫手里有车,却怕接了官府的活,往后九家不再雇他们。 旨意能拆分粮额,也拨了运费,可谁愿意第一个把粮交出来,谁愿意第一个把车赶上官道,这些事却需要自己来解决。 方明远翻着粮册道:“小粮商加起来能凑出五百石左右,车场里愿意登记的车辆也只有四十一辆。若要五日内发车,得有一两家先把缺口补上。” 邓维桢道:“先查九家仓里存了多少,能调多少便调多少。” 顾长安摇了摇头道:“九家若说仓粮已卖给外地商号,或是押给钱庄,强行搬粮,五日内未必能装上车,反倒给了他们说巡抚衙门夺粮的口实。” 邓维桢问道:“那你准备先做什么?”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建议粮和车分开找,谁家有粮,便按市价签粮契,谁家有车,便另签车契。藩库的银子当场付三成,剩下的按契结清。” 方明远看着两列名册,担心道:“不过这些车夫最怕的,是这趟跑完便没了下一趟。” 顾长安接过话道:“我会让太原府把他们的车数、去过的地方和能走的路线记下来,此次官运结束,下一批边贸粮还要雇车,按册先问他们。” 他说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只盯着眼下这一百多辆车。 九家之所以能一句话停掉长途运输,是因为车夫平日只认车场,粮商只认钱庄,官府掌握的却是各自分开的账册。 顾长安又继续道:“这次要是只从九家手里夺出一批粮,下一次他们照样能停运,所以我们必须要有充足的准备,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你要另立一套官运簿?” 顾长安点头道:“先从金州这批做起,每辆车从太原出发到金州,途中经过哪里,有哪些人经手,都要记录下来。” 方明远点头:“这样的确能让行车路线更清楚,也能知道下一次找谁。” 议定以后,太原府的人先去各处粮铺核数,巡抚衙门派人查九家的官契和仓粮。 顾长安亲自看过名单,才发现真正愿意接官运的人远比他想的少。 薛三留下的六辆车登记在最前面,旁边还有二十多辆,车夫们却没急着按手印,有几个甚至把已经领到手的木牌退了回来。 顾长安叫来一个刚退牌的车夫,问他:“家里缺钱吗?” 那人窘迫地点头:“缺。” 顾长安讶道:“那为什么不接?” 那人也不掩饰,低声道:“大人,坊间都说若是接了官家的货,他们就不会雇我了,家里就断了进项。” 顾长安听完,没有为难对方。 眼下这人需要的是往后的活计,而他能给出的只有一纸官运契。 若硬把人留下,契书写得再漂亮,也换不来信任。 他只让书吏把退回的木牌收好,又对那车夫道:“家里想清楚了再来,官府这边不扣你的车。” 车夫愣了一下,收好木牌走了。 方明远低声道:“五日内要凑齐百余辆车,照这个情形不容易。” 顾长安也沉默了,这的确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就在这时,赵峥突然带来了一个消息。 陈旺找到了。 …… 巡抚衙门的一间空屋里,顾长安等人见到了陈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7章陈旺(第2/2页) 这是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见顾长安打量自己,顿时一阵紧张。 顾长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代州南驿那三十两银子,是不是你收的?” 陈旺浑身一阵颤抖,半晌才低声道:“是。” 顾长安又问:“银子呢?” 陈旺答道:“换了三副马鞍肚带。” 顾长安双目一寒:“你此前对按察分司说,只给沈大人的马喂过草料,没碰过马鞍。” 陈旺面色终于变了:“大人饶命,小人怕担上人命,才没敢说。” 赵峥在一旁喝问道:“老实交待,肚带是不是你换的?” 陈旺连忙道:“是我换的,可那三副肚带不是我做的,有人送到驿站,让我照着旧的装上去。” 顾长安问:“是谁送来的?” 陈旺抬起头,犹豫道:“一个姓罗的管事,说是罗先生吩咐的。” 顾长安:“哪个罗先生?” 陈旺下意识道:“昌源的罗敬。”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了他。 陈旺急忙补道:“小人没见过罗账房几次,只听昌源的人都这么叫,他以前来驿站送过账册,小人认得他。” 周崇礼忽然道:“你装上肚带时,有没有发现什么?” 陈旺咬着嘴唇,像是在回想:“三副都是新带子,外头缝得齐整,里面有一道细口子。小人问过,那管事说是做旧时留下的,让我别多嘴。” 顾长安让书吏把这句话记下。 周崇礼又问:“那人叫什么,现在人在哪里?” 陈旺道:“罗福,他人住在罗账房家里,替罗家跑腿,偶尔也帮昌源送东西。” 顾长安让人把陈旺好生看管后,吩咐道:“先把代州南驿的修缮账、肚带领用簿一并调来,陈旺的供词送邓巡抚过目,罗福的住处查清以前,不许对外声张。” 邓维桢听完供词后,当即派按察司官员随顾长安去罗敬家中。 罗家住在太原城东一条窄巷里。开门的是罗敬的妻子马氏。 听说是来找罗福的,连忙道:“官爷,罗福是我家雇的长工,平日替老爷跑腿,他三日前说要回乡探亲,已经走了。” 顾长安问道:“他有没有带走什么?” 马氏摇头道:“我不清楚,他做事不经我的手。” 马氏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老爷死后,昌源派人来过一趟,说要拿走老爷手里的几本私账,我只认得家里的账册,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哪几本。” 顾长安问:“那些账册还在吗?” 马氏朝后院看了一眼,小声道:“老爷放在书房里的账册,昌源来人拿走了两本。” 按察司官员随即封住书房,逐本清点。 从罗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除了一张罗福的籍贯与旧住址外,赵峥还带回了一名街坊的口供:罗福离开太原前,曾到昌源西仓见过一个管事,之后才雇车出城。 顾长安看过口供,问道:“知不知道他坐的是哪家的车?” 街坊记不清车牌,只记得车夫是昌源长期雇用的人。 赵峥道:“卑职明早去查车场名册。” 顾长安点头道:“先查罗福现在去了哪里,陈旺既然认出了他,这已经够我们顺着查下去了。” 安排完接下来的事情后,顾长安再次陷入了沉思。 五日的期限还在往前走,罗福也已经出了城。 眼下他必须两边同时安排:粮运交给邓维桢与方明远盯着,他亲自带赵峥去追罗福。 邓维桢道:“罗福若真是动手的人,追得太急,反而可能把他逼得藏起来。” 顾长安点头:“所以不要封城,也不发缉捕告示,先查他雇的车、住过的店,等找到人再拿。” 接着,他把罗敬家的清点单交给周崇礼:“罗家少的两本私账,还要继续查,若昌源的人真拿走了,就问清他们带去了哪里。” 第418章 王守诚的条件 第418章王守诚的条件 天刚亮,顾长安便到了巡抚衙门。 邓维桢正在书房里看信,见他进来,便将手里的信纸递了过去。 “长安,你来的正好,这是王守诚派人送来的,你先看看。” 顾长安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封信是王守诚亲笔所写,措辞十分客气。 王家愿意立刻调出第一批粮车,连同三百石粮食一并交由官府安排,所需运费也愿意暂且垫付。 但王守诚也提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暂缓追查罗敬生前留下的私账。 其二,罗福本是王家商号的旧人,若无确凿罪证,希望官府不予拘押,由王家出面作保,保证随传随到。 顾长安将信看完,忍不住笑了:“这位王老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邓维桢抬头道:“怎么说?” 顾长安解释道:“他愿意出粮出车,替官府解燃眉之急,外人听了,自然要夸一句急公好义,可他想要的,却是让我们停查罗敬私账,还要把罗福带走。” 顾长安将信放回桌上,继续道:“陈旺的供词已经指向罗福,魏顺那辆青篷车、旧驿站以及省司关文,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查清。若是此时让王家把人带走,这案子往后还怎么查?” 邓维桢点了点头道:“所以本官已经让人把送信的管事打发回去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道:“大人已经回绝了?” 邓维桢端起茶盏,淡淡道:“罗福是否有罪,自有官府查证。他王守诚即便是山西首富,也没有拿粮食与朝廷交换人犯的道理。” 说到这里,他放下茶盏,看向顾长安,正色道:“不过,王守诚敢写这封信,倒也说明了一件事。” 顾长安心中一动道:“大人是说,他已经知道我们要查罗福?” 邓维桢点头道:“不错,昨日才刚查到罗福的下落,今日一早,王守诚便派人来讨人。看来此人在山西的耳目,倒是比本官想象的还要灵通。” 顾长安沉吟片刻,问道:“大人,粮运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邓维桢点头道:“经历司昨日已经与城中几家车行打过招呼,今日再核定车马数量,便可以正式立契。若是顺利,明后两日便能发出第一批粮食。”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起来:“王守诚恐怕以为,本官离了他王家,这粮食便运不出去了。” 顾长安也笑了笑,不过,他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王守诚既然能够在山西经营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巡抚衙门有权调运粮食? 而且仅仅三百石粮食,似乎还不足以让一省巡抚向他低头。 可若是如此,他又何必特意写这封信? 顾长安想了想,终究没有说出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罗福。 “大人,下官准备今日便去旧驿站。” 邓维桢点头道:“人既然有了下落,自然应当尽快带回来问话,本官已经安排了六名巡抚亲兵,随你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又提醒道:“罗福毕竟不是寻常百姓,若只是与旧案有所牵连,先带回来核问便是,不可轻易动刑,更不可让人趁乱灭口。” 顾长安起身告辞:“下官明白。” …… 一个时辰后,顾长安带着赵峥以及六名巡抚亲兵,来到了城外的旧驿站。 这座驿站早已废弃多年,原先供官差歇脚的院落,如今被人租下来做了货栈。 院子里停着几辆大车,几个脚夫正在往车上搬运货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8章王守诚的条件(第2/2页) 见一行官兵突然到来,货栈掌柜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前来。 “小人见过诸位官爷,不知官爷今日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为首的亲兵取出巡抚衙门的腰牌:“奉巡抚大人之命,前来查问一人。” 掌柜连忙躬身道:“官爷只管吩咐,小人一定配合。” 亲兵道:“罗福可在此处?” 听到这个名字,掌柜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朝后院看了一眼,随即连连点头。 “在,在的,罗掌柜昨日才过来,说是要在这里歇上两日。” “带路。” 掌柜哪里敢耽搁,连忙领着众人穿过院子,来到后面一间厢房前。 “罗掌柜,有官爷找您。” 屋内传来一阵响动,片刻后,房门打开。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待看清外面的官兵,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小人罗福,不知几位官爷……” 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看见站在亲兵身后的顾长安。 罗福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顾大人。” 顾长安有些意外:“你认得本官?” 罗福苦笑道:“顾大人奉旨来山西查案,如今城里谁不知道?小人虽然只是个做买卖的,也听人说起过。”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罗福,本官今日过来,是有几件事要向你核实,还请你随我们回巡抚衙门一趟。” 罗福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大人,小人一向本分经营,实在不知犯了什么事。” 顾长安看着他:“你可认得罗敬?” 罗福明显怔了一下。 “认得。”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他以前在商号里管账,小人与他有过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既然如此,便跟我们走一趟吧。” 罗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解释,却见旁边几名亲兵正看着自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头道:“小人遵命。” 说着,他转身想要回屋取东西,为首的亲兵伸手拦住了他:“要拿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罗福连忙解释道:“不过是些随身衣物,还有几张买卖契书。”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契书可以带上,正好本官也有些事情想问。” 罗福只好点头。 随后,两名亲兵进屋检查了一遍,将他的随身行李和文书一并收好。 整个过程,罗福始终站在门口,不敢有半分异动。 直到众人准备离开,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顾大人,小人只是随诸位官爷回去问话,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顾长安说道:“有没有事,要等查清楚之后才知道,你若当真清白,官府自不会冤枉你。” 罗福闻言,连忙点头。 可就在准备登车的时候,他又忽然停下脚步:“顾大人,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何事?” 罗福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小人到了巡抚衙门以后,能不能……不让王家的人见我?” 顾长安微微一怔:“这是为何?” 罗福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小人……小人只是随口一说。” 顾长安没有继续追问,心里却生出了几分疑惑。 今日一早,王守诚才派人送信,想要将罗福带回太原。 可如今看来,罗福似乎并不愿意见王家的人。 第419章 罗福的供词 第419章罗福的供词 回到巡抚衙门时,已经临近午时。 顾长安让人将罗福带到偏厅,又叫来两名书吏,准备核问。 罗福站在堂下,神情有些紧张,不时抬头朝门外张望。 顾长安将陈旺的供词放在桌上,开口道:“罗福,本官今日找你,是为了罗敬的案子。你若如实交代,自然可以少受些罪。” 罗福连忙躬身道:“大人尽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问道:“陈旺说,你曾经让他替你送过一件东西,可有此事?” 罗福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小人的确让他帮我送过一条肚带给魏顺。” 顾长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是谁让你送的?” 罗福连忙道:“是罗敬。” “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四十两。”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笑了:“四十两银子,就为了送一条肚带?” 罗福连忙解释道:“大人,小人当时也觉得奇怪,可罗敬只说这东西要紧,让小人务必送到魏顺手里,其他事情一概不许多问。” “既然觉得奇怪,为何还要替他送?” 罗福低下头,小声道:“小人当时贪财,一时糊涂……”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究。 毕竟四十两银子,对于罗福这样的人来说,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那魏顺手里的省司关文,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罗福连忙摇头:“这个小人当真不知道,魏顺当时已经备好了青篷车,小人只是按照罗敬的吩咐,让陈旺把东西送过去。” 顾长安又追问了几句,罗福始终咬定,自己只负责送东西,至于魏顺为何能够拿到省司关文,他一概不知。 见问不出更多东西,顾长安便换了个话题。 “罗福,王守诚你可认得?” 罗福微微一怔,连忙道:“自然认得,王老爷是山西商界有名的人物,小人以前也曾替王家做过事。” “那你可知道,今日一早,王守诚特意给巡抚大人送了一封信?” 罗福愣住了:“小人不知。” 顾长安看着他,缓缓说道:“王守诚愿意拿三百石粮食和第一批运粮车马,换官府放你回去。” 罗福猛地抬起头:“大人,此话当真?” 顾长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罗福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喜,可很快,那点喜色便消失了。 他低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忽然沉默下来。 顾长安见状,心中微微一动:“怎么,王守诚愿意保你,你反倒不高兴?” 罗福连忙摇头道:“小人不敢。” “本官倒是有些好奇,你不过是个替商号跑腿办事的,王守诚为何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罗福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说话。 顾长安也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许久,罗福才低声问道:“大人,倘若小人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官府能否保小人性命?” 顾长安放下茶盏,正色道:“你若据实供述,官府自会依法处置,也会防止有人私下加害,可你若真犯了罪,本官也不能许你无罪。” 罗福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挣扎。 半晌后,他终于说道:“大人,小人先前有一件事,没有说实话。” 顾长安示意他继续。 罗福这才继续道:“罗敬让小人送那条肚带的时候,确实交代过,让小人不要多问。可小人后来听说,他手里还留着一本账册。” 顾长安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什么账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9章罗福的供词(第2/2页) 罗福摇头道:“小人不知道,只知道那本账册极为要紧,罗敬死前那段时日,王守诚曾经找过他。” 顾长安目光微凝:“什么时候?” 罗福咽了下口水,这才道:“正是沈大人出事的前一天。” 顾长安目光一动,当即让书吏记下,又问道:“当时他们说了什么?” “小人没有听见。” “你既然在场,怎么会没有听见?” “大人,王老爷来的时候,小人确实在罗家,只是他与罗敬进了里屋,其他人都被打发了出来。” 罗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人只记得,王老爷离开以后,罗敬的脸色很不好看,还让小人赶紧把先前交代的事情办妥。” “你可亲眼看见王守诚拿走账册?” 罗福连忙摇头道:“没有,大人,小人不敢胡说。小人只知道王老爷来过,至于那本账册后来去了哪里,确实不清楚。” 顾长安没有再逼问。 王守诚见过罗敬,并不能证明他与罗敬之死有关。 甚至罗福提到的账册,如今也无法确定是否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那本私账。 不过,罗福既然愿意开口,后面的事情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顾长安让书吏将供词整理好,又反复核对了时间和地点,这才命人将罗福暂且带下去看管。 临走之前,罗福忽然停下脚步:“顾大人。” 顾长安抬起头。 罗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王老爷既然知道小人在这里,又特意向巡抚大人讨人,小人若是留在衙门,王家会不会……”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顾长安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既然进了巡抚衙门,自有官府看管。至于王守诚,他还没有本事到这里随意提人。” 罗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大人。” 这才跟着亲兵退了出去。 …… 顾长安刚刚整理好供词,便有衙役匆匆赶来。 “顾大人,巡抚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顾长安以为是粮运有了消息,便带着供词来到邓维桢的书房。 谁知刚一进门,便看见邓维桢正阴沉着脸,桌上还摆着几张回帖。 旁边站着一名经历司官员,额头已经见了汗。 邓维桢指了指桌上的回帖道:“长安,你来得正好,先看看这个。” 顾长安拿起其中一张,只看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城南一家车行送来的回帖。 原本昨日已经答应调出的十二辆大车,今日却突然说车马另有安排,无法承接官府的运粮差事。 另外两张回帖,内容也大同小异。 顾长安抬头道:“大人,这是……” 邓维桢看向旁边的经历司官员:“你来说。” 那官员连忙躬身道:“回顾大人,昨日下官确实与几家车行谈好了,只等今日核定车马数量,便正式立契。谁知今日一早,那几家车行竟然接连改口。” “下官已经派人挨家问过了,有的说车马早被人订下,有的说牲口染了病,还有一家索性连掌柜都不肯露面。” 顾长安问道:“可查过他们所说是否属实?” 那官员苦笑道:“查过了,有两家确实拿得出契书,都是与王家早年订下的运货旧约。” 顾长安闻言,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昨日王守诚才拿粮车交换罗福,今日城中的车行便纷纷退约。 这未免也太巧了。 邓维桢冷笑道:“看来王守诚昨日那封信,果然不是随便写写的。” 第420章 有粮无车 第420章有粮无车 顾长安沉吟片刻,问道:“大人,官府不能直接征调车马吗?” 邓维桢叹了一口气道:“自然能,朝廷已经准许本官另募车马,还拨下了三成运费。只是九家原本承运的粮食数量不少,光靠衙门现有的车马,根本运不了多少。” 说到这里,他又道:“先前你留下的那个薛三,本官也让人问过了,他那六辆车倒是愿意接官府的差事。可如今城南几家车行又突然改口,原本能凑齐的车马,一下子少了大半。” 接着,他又看向那名官员:“本官让你清点的官府车马,可有结果了?” 那官员连忙道:“回大人,已经清点过了,只是数量有限,若要按原定日期发运第一批粮食,恐怕还差了不少。” 邓维桢沉吟片刻,吩咐道:“先将能够调出的车马备齐,另外派人往附近州县行文,让他们清查可用的车辆。该给的脚钱一文也不能少,谁敢借机勒索百姓,本官饶不了他!” 那官员连忙领命。 待人退下以后,邓维桢才重新看向顾长安:“长安,罗福那边问得如何了?” 顾长安将刚刚整理好的供词递了过去。 邓维桢接过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如此看来,王守诚与罗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简单。” 顾长安点头道:“不过眼下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能继续查证。” 邓维桢将供词放下,忽然笑了一声:“本官现在倒是明白,王守诚为何敢拿三百石粮食与你谈条件了。” 顾长安也笑了笑:“看来他早就料到,大人不会答应。” 邓维桢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错,他知道本官不可能拿人犯换粮食,却还是故意送来这封信。无非是想告诉本官,山西的粮运,离了他王家便寸步难行。” 顾长安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下官想去城南看看。” 邓维桢自然知道他想看什么,皱眉道:“经历司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顾长安照实道:“下官想亲自去一趟,为何这些车行会突然一起改口。”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略作思索,终于点头道:“也好,不过你是奉旨查案,粮运自有衙门负责,你去看看便是,不可擅自征调车马。” 顾长安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 半个时辰后,顾长安带着赵峥,来到了城南。 这里聚集着不少车马行,平日里往来山西的商人,大多会在此雇车运货。 街道两旁不是堆放货物的栈房,便是供车夫歇脚的茶棚。 顾长安来到其中一家规模较大的车行,掌柜原本正站在院里吩咐伙计,听说巡抚衙门来人,连忙迎了出来。 得知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竟是奉旨查案的顾佥事,更是吓得连连作揖:“小人见过顾大人!” 顾长安摆了摆手道:“掌柜不必多礼,本官今日过来,是想问问昨日运粮车马的事。” 那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低声道:“大人,实在是小号这边出了些岔子,暂时抽不出车马……” 顾长安朝院里看了一眼。 院中停着十几辆大车,槽边还拴着几匹骡马,几个伙计正在清理车厢。 “这些车不是闲着吗?” 掌柜连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车都已经有主顾定下了。” 顾长安装作好奇道:“哪家主顾?” 掌柜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王家。” 顾长安问道:“什么时候定的?” “去年。” “既然去年便已经定了,为何昨日又答应官府调车?” 掌柜苦着脸道:“大人,王家每年都要从小号调不少车马,只是今年的货一直没有定下日子,小人原以为还能腾出几辆来,谁知昨夜王家突然派人送来口信,说是近日就要起货,让小号按照往年的契书,先把车备好。”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王家要运什么货?” 掌柜摇头道:“这个小人实在不知,只说让我们先备着。” 顾长安冷笑道:“连运什么货都不知道,便把十几辆车全部空在这里?” 掌柜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声调都变了几分:“顾大人,小号做的是车马生意,王家的货,我们已经运了十几年了,若是为了官府这几趟差事,得罪了王家,往后的买卖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人也知道耽误官府运粮是大事,可小号上下几十口人,都指望着这些车马吃饭,还请大人体谅!” 顾长安望着跪在面前的掌柜,一时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才说道:“起来吧,本官今日只是来问问情况。” 掌柜连忙磕头谢恩。 离开车行以后,赵峥忍不住道:“大人,这王守诚分明是故意的!”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赵峥皱眉道:“难道这些车行就这么怕王家?” 顾长安看了一眼身后的车行,缓缓说道:“不是怕,而是离不开。” 赵峥不解道:“离不开?” 顾长安叹了一口气道:“这些车行每年都要靠王家的生意养活几十口人,得罪了王家,今年或许还能撑过去,明年呢?” 赵峥闻言,顿时明白了几分,但还是有几分不忿道:“难道就任由王家拿捏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0章有粮无车(第2/2页) 顾长安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街道两旁的车马行,沉吟了片刻,这才说道:“先回衙门吧。”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街口传来。 一名巡抚衙门的亲兵快步赶到近前:“顾大人,可算找到您了!” 顾长安微微皱眉:“出了什么事?” 那亲兵连忙道:“王家的粮车到了!” 顾长安一怔道:“什么粮车?” “就是王家答应送给官府的那三百石粮食!” 亲兵喘了口气,继续道:“十几辆大车,如今就停在城门外,车上还插着王家的旗子。” 顾长安问道:“既然已经装好了,为何不直接交给官府?” 亲兵苦笑道:“王家的人说,粮食已经备齐,只等官府派人验收。可城门外现在围了不少百姓,都在议论官府为何迟迟不肯接粮。” 顾长安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 好一个王守诚,早上刚拿三百石粮食与官府谈条件,转头便将粮车堂而皇之地摆到了城门外。 城中的百姓哪里知道其中的内情? 他们只看见王家愿意出粮,官府却迟迟不肯接收。 而真正需要运出去的官粮,偏偏又因为车马不足,迟迟无法启程。 顾长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王家的人可曾说过,若官府愿意接粮,是否仍要答应之前的条件?” 亲兵摇头道:“这个倒没有,只说一切听候官府安排。” 顾长安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走,先回巡抚衙门!” …… 回到衙门时,邓维桢已经得知了消息。 见顾长安进来,他忍不住冷笑道:“王守诚倒是会替自己挣名声!” 顾长安拱手道:“大人,既然王家说愿意出粮,何不派人去验?”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顾长安正色道:“王家既然说愿意协助官府运粮,那便按公事办理,先派人验粮,再问清楚这三百石粮食究竟是捐是卖,何时交割,是否还有其他条件。” 邓维桢点了点头:“本官正有此意。” 顾长安又道:“若是王家仍然拿罗福作条件,那就请他们另行说明,粮食可以照章收购,案子却不能拿来做买卖。” 邓维桢沉吟片刻后,立即叫来经历司官员,命其前往城门验粮。 待人退下以后,邓维桢才重新看向顾长安:“长安,今日去了城南,可有什么收获?” 顾长安将车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邓维桢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原来如此。” 顾长安道:“大人,王守诚手里握着的,恐怕不只是几家车行的契书。” 邓维桢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那封王家来信。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本官已经派人往附近州县调车,最迟三日,应当能凑出一批来,只是这样一来,陛下给的五天期限……” 邓维桢没有说完,但顾长安却明白他的意思。 皇帝的密旨中说了,如果五天内太原没有发出粮食,他就得带着铜牌回京跟皇帝解释。 这时,邓维桢又道:“而且,今日经历司又收到了一封催粮文书。” 说着,他从桌上取出一份公文递给顾长安:“你看看吧。” 顾长安接过一看,脸上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金州送来的催粮文书。 乌勒部已经将那七十三名被掳百姓送到了边外,其中还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 眼下只等大周确认粮食的交割日期,双方便能完成换俘。 可若是太原迟迟不能发粮,一旦错过这次边市,那七十三人便要被重新带回草原,直到明年开春才能再议。 顾长安将公文放下,脸上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大人,恐怕还得另想办法。”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主意?” 顾长安也陷入了沉默。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邓维桢倒也没有催促,只是将那份催粮文书重新收了起来。 “你先回去吧,罗福那边还要继续查。粮运的事,本官自会想办法。” 顾长安拱手告辞。 走出巡抚衙门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街上仍有不少百姓在议论王家送粮的事情。 有人夸王守诚慷慨,也有人抱怨官府办事拖沓,明明粮车就在城门外,却迟迟不肯发运。 顾长安听了几句,便没有再听下去。 今日他将罗福顺利带回,又问出了一些与王守诚有关的线索,本该算是有所收获。 可王守诚只用了一个晚上,便让原本安排妥当的粮运陷入了困境。 更麻烦的是,官府明明没有答应他的条件,如今反倒成了百姓议论的对象。 顾长安走到街口,忽然停下脚步。 “赵峥。” “大人有何吩咐?” 顾长安沉吟片刻,问道:“去打听一下,最近一趟从京城来太原的车队,如今到了哪里?” 赵峥微微一怔:“公子是说,赵大叔他们?” 顾长安笑了笑:“不错,就是辽丰车马行。” 第421章 分段运粮 第421章分段运粮 翌日一早,赵峥便带回了消息。 “公子,打听清楚了,辽丰车马行最近一趟从京城来的商队,前日已经过了井陉,眼下正在往太原赶。” 顾长安大喜,问道:“赵横可在队伍里?” 赵峥点了点头:“在,不过听栈房掌柜说,这趟车上装着不少货物,沿途还要交割几笔买卖,恐怕还得三四日才能到太原。” 顾长安闻言,微微皱眉。 若是平常,三四日倒也不算什么,可陛下给的时间只剩三天了,哪里还有时间等赵横回来? 赵峥见状,忍不住问道:“公子,要不要派人送封信过去,让赵大叔先赶回来?” 顾长安想了想,摇头道:“不必让他丢下商队,你派个脚程快的人去送信,就说我有一桩生意想请他帮忙,让他先把井陉以东能联系上的车行、货栈整理出来。” 赵峥愣了一下:“生意?” 顾长安笑道:“不错,一桩大生意。” “可辽丰眼下只有六辆车,便是全部调过来,恐怕也运不了多少粮食。” “谁说我要借他的车了?” 顾长安站起身,继续道:“赵横这些年往返京城与太原,走过的路比我多,认识的车夫、货栈掌柜也比我多。王守诚能让太原城里的车行不敢接官府的差事,难道还能管得了井陉、真定,甚至保定的车马?” 赵峥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待他离开,顾长安又将昨日从城南带回的几张车行名录翻了出来。 王守诚控制了太原城中大部分长途车马,可从太原到金州,路途何止千里。 既然太原的车马不够,那便只能另想办法。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让第一批粮食离开太原。 顾长安翻开此前整理的车夫名录,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薛三。 前几日,九家商号拖欠车夫工钱,薛三曾带着上百名车夫堵在巡抚衙门门口。 后来官府帮他们讨回了工钱,薛三还主动提出,自己手里有六辆车,只要价钱合适,愿意替官府运粮。 当时顾长安便让人记下了他的名字。 只是六辆车终究太少,若要一路运往金州,实在帮不上太大的忙。 可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顾长安合上名录,起身往巡抚衙门而去。 …… 巡抚衙门内,邓维桢正在听经历司官员回禀昨日验粮的结果。 王家送来的三百石粮食已经验过,数量倒是足额,粮食也没有问题。 王守诚甚至主动表示,这三百石粮食愿意无偿捐给官府。 至于那些粮车,在将粮食卸入官仓之后,便陆续返回了王家的车场。 听完回禀,邓维桢冷笑一声:“王守诚倒是舍得下本钱。” 旁边的经历司官员连忙问道:“大人,这三百石粮食该如何处置?” “既然他愿意捐,那便收下,照例登记入册,给王家出一份收据。” 邓维桢说到这里,又道:“不过,九家违背官契的事情,该扣多少银子,便扣多少银子,捐粮是捐粮,违契是违契,不能混为一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1章分段运粮(第2/2页) 那官员连忙领命。 恰好这时,顾长安走了进来。 听完王家捐粮的消息,他倒是没有多少意外。 王守诚既然敢把三百石粮食摆到城门外,自然不怕官府真的收下。 相比起九家商号每年经营的生意,这三百石粮食又算得了什么? “大人,下官今日过来,是想问一件事。” 邓维桢抬头道:“何事?” “前些日子,九家商号拖欠车夫工钱,衙门曾经登记过一批愿意替官府运粮的车夫,不知如今可还联系得上?” 邓维桢闻言,顿时想了起来:“你说的是那个薛三?” “正是。” 邓维桢点头道:“本官已经让经历司问过了,他那六辆车确实还在,只是他不愿意接往金州的长途差事。” 顾长安有些意外:“为何?” 邓维桢解释道:“这倒也怪不得他,薛三平日里大多跑太原到井陉一带的买卖,最远也不过到真定。如今官府要他将粮食送到金州,路途遥远不说,沿途在哪里歇脚、何处补充草料,他都没有把握。” 说到这里,邓维桢又叹了口气:“本官已经让人按照朝廷旨意,重新招募车马,运费也可以先付三成。可不少车夫一听要去金州,便打起了退堂鼓。” 顾长安想了想,忽然问道:“大人,既然薛三不愿意跑金州,为何不让他只跑井陉?” 邓维桢微微一怔:“只跑井陉?” “不错。” 顾长安解释道:“从太原到金州,路途遥远,原本便不是所有车夫都熟悉整条商路。既然薛三愿意跑井陉,那就让他先把粮食运到井陉,再另找车马接运。” 邓维桢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你的意思是分段运粮?” “正是。” 顾长安继续道:“王守诚可以控制太原城中的车行,却未必能够控制沿途所有车马。若是官府只在太原招募能直达金州的车夫,自然困难,可若是分段招募,能跑哪一段便接哪一段,兴许就容易多了。” 邓维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倒是个办法。”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只是这样一来,每到一处便要重新装卸、交割,途中若有损耗,便容易生出纠纷。况且下一段若是无人接运,粮食岂不是要滞留在半路?” 顾长安点头道:“所以不能只管发车,还得把后面的接运安排好。” 说到这里,他便将辽丰车马行的事情说了一遍。 邓维桢听完,想了想道:“辽丰车马行?本官似乎听你提过。” “不错,原本是跟随下官的一名护卫,如今在经营车马生意,往返京城与太原已有一段时日。” 顾长安笑道:“他那几辆车自然帮不上太大的忙,不过对井陉、真定一线的车马行颇为熟悉。下官已经派人去送信,让他帮忙联系沿途商户。” 邓维桢闻言,终于有了决定:“好!既然如此,本官便让经历司先把太原到井陉这一段安排起来。至于井陉以东的接运,待有了确切回音,再逐段立契。” 说罢,他又叫来一名书吏:“去,把薛三找来。” 第422章 六辆车 第422章六辆车 半个时辰后,薛三便匆匆赶到了巡抚衙门。 再次见到顾长安,他显得十分高兴,隔着老远便拱手行礼:“小人薛三,见过顾大人!” 顾长安笑道:“薛三,之前的工钱,可都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薛三连忙拍了拍胸口,笑道:“托大人的福,十一两六钱,一文都没少!小人还想着什么时候请大人喝顿酒呢。” “喝酒便不必了,今日找你,是想跟你谈一桩生意。” 薛三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大人尽管吩咐!” 顾长安问道:“听说你不愿意接金州的粮运?” 薛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他迟疑片刻,苦着脸道:“大人,小人可不是不愿意替官府办事,实在是金州太远了,我那六辆车,平日里最多跑到真定,若是再往东走,便是两眼一抹黑。车上还有十几个跟着小人吃饭的弟兄,万一半路出了什么岔子,小人实在担待不起。” 顾长安点了点头:“那若是只让你把粮食送到井陉呢?” 薛三愣住了:“井陉?” “不错,运到井陉,便算你这一趟差事完成,运费按照实际路程结算,官府先付三成,余下的等粮食交割以后付清。” 薛三顿时来了兴趣:“大人,此话当真?” 顾长安笑道:“官府与你立契,自然作数。” 薛三搓了搓手,忍不住问道:“那沿途的关卡……” 顾长安道:“巡抚衙门会出具公文,兵部也已奉旨安排人手护送第一批粮车,你只管按照官契运粮,沿途若有官府需要协调的事情,自有人替你处理。” 薛三听到这里,心里的顾虑顿时少了大半。 不过,他毕竟是个跑了多年车马的老把式,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人,若是粮食到了井陉,后面没人接怎么办?” 顾长安正色道:“那便是官府需要解决的事,不能让你白白在那里等着,运到何处、何时交割,都会写进契书,若因官府未能及时接运而耽误你的车马,额外的脚钱也会事先约定清楚。” 薛三想了想,终于一拍大腿:“成!这活我接了!” 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大人,小人也不怕您笑话,前几日九家拖欠工钱,小人连家里的草料钱都快拿不出来了,如今既然官府愿意给钱,又不用跑那么远,哪里还有不接的道理?” 顾长安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去经历司立契吧。” 薛三连忙应下。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顾长安忽然又叫住了他:“对了,薛三,你平日里认识的车夫,可还有愿意接官府差事的?” 薛三想了想,挠头道:“倒是认识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 “他们怕得罪王家。” 薛三苦笑道:“小人这六辆车都是自己的,往后大不了少接几趟王家的货,可有些车夫不一样,他们连车马都是向车行租来的,哪里敢随便答应?” 顾长安闻言,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顾长安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先把自己的差事办好,至于其他人,官府会继续招募,愿意来的,自然可以来。” 薛三连忙点头,欢天喜地地跟着书吏去了经历司。 …… 当天下午,巡抚衙门重新贴出了招募告示。 与此前不同,这一次不再只招募直达金州的车队,而是按照运程分段招募。 能够跑井陉的,便接太原至井陉这一段。 熟悉真定、保定商路的,也可以前来登记。 各段运费由官府核定,签订官契以后,可以先支取三成。 消息传开,城南不少车夫都围到了告示前,只是愿意当场报名的人,依旧不多。 顾长安对此倒也没有着急。 王守诚在山西经营多年,想要让这些靠九家商号吃饭的车夫立即改变主意,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2章六辆车(第2/2页) 好在薛三那边已经有了着落。 当晚,六辆大车便按照经历司的安排,陆续赶到了官仓。 官府现有的几辆车也一并调了过来。 邓维桢又命人取来井陉的驿路图,亲自核定了第一批粮食的暂存地点,并向沿途官府发出文书,要求提前准备接应。 至于井陉以东的运力,经历司仍在设法招募,顾长安也已经派人联系辽丰车马行。 两路同时进行,虽然尚未完全落实后续运输,但至少能够保证,第一批粮食抵达井陉后,有官仓可以暂存,有官员负责接收。 粮运官带人核定装车数量,仓吏逐车登记,忙碌了大半夜,终于将第一批粮食装好。 兵部调来的护运人手也与粮运官核对了行程,只等天亮便可启程。 …… 第二日清晨,太原东门。 天色刚亮,城门外便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薛三坐在第一辆大车上,一边检查缰绳,一边扯着嗓子吩咐后面的车夫:“都看仔细了!这是官粮,谁也不许马虎!” 几个车夫连忙应声。 不远处,粮运官正在清点车辆,负责押运的军士也已经整队完毕。 顾长安与邓维桢站在城门旁,看着最后一辆粮车完成查验。 邓维桢忽然感慨道:“本官倒是没想到,最后竟是这几个不起眼的车夫,先把粮食运了出去。” 顾长安笑道:“王守诚可以让那些大车行不敢接官府的差事,却管不了每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车夫。” 邓维桢点了点头。 不过,看着眼前这支规模不大的车队,他脸上的笑意很快又淡了几分:“只是这点粮食,距离金州所需的数目,终究还差得远。” 顾长安自然明白。 眼下这批粮食虽然能够赶在皇帝规定的期限内离开太原,但要真正完成与乌勒部的交割,将那七十三名百姓换回来,还需要更多车马。 而且,井陉以东的接运也尚未完全落实,眼前这支粮队,不过是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这时,薛三忽然在车上喊道:“顾大人!” 顾长安抬起头,只见薛三咧嘴笑道:“等小人这趟回来,若是官府还有活,可千万记得再找我!” 顾长安闻言,也忍不住笑了:“放心,只要你把粮食平安送到地方,往后的差事少不了你的。” “那就好!” 薛三大笑一声,扬起马鞭。 “走喽!” 伴随着一阵车轮声,第一辆粮车缓缓驶出了太原东门。 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不过片刻,整支车队便沿着官道向东而去。 邓维桢望着逐渐远去的粮车,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顾长安却始终望着东面的官道。 这时,赵峥走到他身旁,低声问道:“公子,粮车总算出城了,接下来怎么办?” 顾长安收回目光,笑了笑:“自然是继续找车。” 赵峥微微一怔。 顾长安继续道:“薛三有六辆车,辽丰也只有六辆车,可九家商号呢?” 赵峥想了想,道:“光是义成车场,便有几百辆。”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不错,既然王守诚能够把这么多车马聚到一起,靠着九家商号吃饭,那我们为何不能?”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给赵横送的信,可出发了?” “昨夜便走了。” 顾长安笑道:“那就好。” 他再次望向东面的官道,王守诚的确可以让太原的车行不接官府的生意。 可这天下的车夫,总不能都姓王。 而下一步,他要找的,已经不只是几辆马车了。 第423章 胜券在握 第423章胜券在握 第一批粮车离开太原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王家。 王守诚正在书房里与义成商号的管事说话,听完下人的禀报,忍不住笑了起来。 “十来辆车,也值得你专程跑一趟?” 下人连忙道:“老爷,小人还打听到一件事,这批粮车只负责送到井陉,后面还要重新找车马接运。” 王守诚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几分:“分段运粮?” “正是,巡抚衙门昨日又贴了招募告示,说是沿途各段都可以单独承接。” 王守诚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井陉那边,咱们平日里与哪几家车行往来最多?” 下人报了几个名字。 王守诚听完,吩咐道:“派人去打招呼,王家近日有批货要往东运,让他们先把车马留出来,该付的定银一文不少。” 下人连忙应下。 坐在一旁的义成管事却有些坐不住了。 “王老爷,咱们这么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官府的罚银已经下来了,东家这几日一直在为此发愁。” 王守诚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们义成想退出?” 义成管事连忙摇头:“自然不是,只是几百辆车停在那里,每日人吃马嚼,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王守诚冷笑道:“这才几日便撑不住了?如今官府不过凑出十几辆车,距离金州所需还差得远。只要九家齐心,邓维桢迟早还得来找咱们。”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缓:“你回去告诉你们东家,这几日的损失,等事情过去,王家自然会在其他买卖上补偿。” 义成管事这才松了口气。 王守诚重新端起茶盏,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顾长安确实有些本事,可惜,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他以为把粮食送出太原,便能破了九家的局。 却不知道,这千里商路,最难的从来就不是走出太原城门。 ……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 邓维桢正在翻看经历司送来的车马名录,脸色比昨日更加难看。 分段运粮的告示贴出去以后,虽然有一些车夫前来询问,但真正愿意立契的依旧不多。 尤其是井陉以东的接运,几家有规模的车行都说车马已经被人订下。 还有一家虽然愿意承运,却要求官府先付七成运费,途中若有损耗,一概不愿承担。 邓维桢将回帖往桌上一放,怒道:“好啊!这是认准了朝廷急着运粮,一个个都敢坐地起价了!” 顾长安皱眉道:“大人,这些车行恐怕与九家脱不了干系。” “本官自然知道!” 邓维桢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无奈道:“可知道又有什么用?他们拿得出契书,官府总不能把沿途所有车行都抓起来!” 顾长安沉默了。 王守诚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计划。 太原这一段虽然有了车马,可若是井陉以东迟迟无法接运,分段运粮也就成了空谈。 更何况,金州那七十三名被掳百姓,还在边外等着回家。 邓维桢终于停下脚步,断然道:“长安,本官决定再给九家一次机会。” 顾长安抬起头,邓维桢沉声道:“把他们都请来,本官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顾长安也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即便明知道九家有意刁难,也不能为了置气,眼睁睁看着那七十三名百姓被乌勒重新带回草原。 当即便有差役奉命前往九家商号送帖。 …… 午后,九家商号的人陆续到了巡抚衙门。 王守诚最后一个抵达。 双方见过礼后,邓维桢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过来,只有一件事,金州粮运究竟何时恢复?”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王守诚站了出来。 只见他不急不慢地拱拱手道:“大人,我等并非有意耽误朝廷差事,只是近来官府接连查封商号账册,又拘传相关人员,闹得人心惶惶,九家实在不敢贸然发货。” 邓维桢冷笑道:“本官查的是涉案账册,何曾下令让你们九家停运?” 王守诚拱手道:“大人息怒,小人绝无责怪官府之意,只是九家商号彼此往来多年,账册、银钱、车马多有牵连,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总得先让各家安心才是。” “说重点!” 邓维桢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王守诚倒也没有继续绕弯子:“大人,九家已经商议过了,只要官府愿意答应先前的条件,各家明日便可以开始筹备恢复粮运。”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另外,此前误期的罚银与保银,也希望大人能够奏请朝廷暂缓处置。” 邓维桢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守诚,你好大的胆子!罗敬私账不许查,罗福要交给王家作保,如今连陛下亲自下旨追究的罚银,你也要本官替你们求情!” 王守诚连忙躬身:“小人不敢,只是九家如今确实有难处,倘若大人不肯通融,恐怕这金州粮运……” 邓维桢猛地一拍桌案:“金州粮运如何?” 王守诚停顿片刻,终于抬起头:“大人,金州那七十三名百姓,可还在边外等着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3章胜券在握(第2/2页) 此言一出,正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顾长安盯着王守诚,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王老爷,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王守诚转头看向他,像是听不出顾长安的讥讽一般,拱手道:“顾大人何出此言?” 顾长安冷笑道:“九家违背官契,本就该承担责任。如今你们不仅不肯履约,反倒拿七十三名百姓的安危,逼朝廷放弃查案,还要免去违约的罚银。” “顾某倒想问一句,倘若官府今日答应了,你能不能保证,金州的粮食按期送到?” 王守诚沉默片刻,欣然道:“小人自然尽力而为。” 顾长安笑了:“尽力?也就是说,官府必须答应你们所有条件,至于粮食能不能按期送到,王老爷却不敢保证?” 王守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顾大人,千里运粮,谁又敢保证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小人倒是听说,顾大人已经替官府找来了十几辆车,还想出了分段运粮的办法,顾大人才华出众,连中六元,小人佩服。” 王守诚拱了拱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不知这十几辆车,究竟能将多少粮食运到金州?” 顾长安脸色微沉,王守诚继续道:“小人听说,那七十三名被掳百姓里面,最小的孩子才五岁。” 说到这里,王守诚叹了一口气:“顾大人,您总不能让那孩子在草原上再等一年吧?” 顾长安冷声道:“王老爷既然如此关心那孩子,为何九家的几百辆车,至今还停在车场里?” 王守诚却拱了拱手道:“顾大人,九家也有九家的难处,若是官府肯替我们解了后顾之忧,明日便可以安排发粮。” 顾长安声音更冷了:“后顾之忧?放了罗福,停查罗敬私账,再替你们向朝廷求情,免去违契的罚银?” 王守诚拱了拱手:“小人只是替九家陈情,至于答应与否,自然由两位大人决定。” 顾长安盯着他,正要开口,邓维桢却猛地一拍桌案:“够了!” “王守诚,本官今日请你们来,是给你们最后一次履行官契的机会,不是请你们来讨价还价的!” 他指着桌上的文书,厉声道:“九家违契,依旨扣银!罗敬私账继续查,罗福也休想让你们带走!至于金州粮运,本官便是不靠你们九家,也一定要把粮食送出去!” 王守诚闻言,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只是躬身行了一礼,神色平静道:“大人既然这么说,小人自然遵命。”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顾长安:“只是金州那边,我等便爱莫能助了。” 邓维桢脸色铁青,正要发作,王守诚却已经再次拱手。 “小人告退。” 几家商号的东家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 正堂里很快便只剩下顾长安等人。 …… 走出巡抚衙门以后,义成商号的东家终于忍不住问道:“王老爷,咱们今日把邓巡抚得罪成这样,往后怎么办?” 王守诚笑了笑:“急什么?” “可是朝廷的罚银……” “不过是些银子罢了。” 王守诚回头看了一眼巡抚衙门的大门,冷笑道:“金州那边还有多少时间?那七十三名百姓还能等多久?”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起来。 “放心吧,不出三日,邓维桢还得派人来请咱们。” …… 巡抚衙门内。 邓维桢余怒未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重重放在桌上。 “好一个王守诚!本官做了这么多年官,还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商人!” 顾长安坐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自然也恼怒,可王守诚有一点说得没错。 如今官府虽然已经运出了第一批粮食,却仍然没有解决后续运力的问题。 若是不能尽快恢复粮运,金州那七十三名百姓,恐怕真要被乌勒重新带回草原。 到时不光朝廷会追究,王家再在民间散布消息,那时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邓维桢叹了一口气:“长安,眼下该怎么办?” 顾长安看着桌上的车马名录,心里越发烦躁。 辽丰那边还没有消息,即便赵横能够联系到一些车马,短时间内恐怕也远远不够。 罗福不能放,罗敬的私账更不能停查,可金州那七十三名百姓,同样等不起。 偏偏王守诚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 赵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正堂。 顾长安抬起头,见他满脸兴奋,不由有些意外:“赵峥,出了什么事?” 赵峥激动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车……车队!” 顾长安微微一怔:“什么车队?” “公子,太原城外来了一支好大的车队!” 邓维桢闻言,也忍不住抬起了头:“多少辆?” 赵峥咽了口唾沫。 “一百多辆!” 第424章 大周的山西 第424章大周的山西 太原城外,官道旁。 顾长安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只见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车,有些车上还装着货物,有些已经卸空,正在给骡马喂草料。 几面商号旗子迎风飘扬,口音各异的车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清点车辆,有人忙着登记车号,还有人正与旁边的掌柜商量着什么。 顾长安粗略看了一眼,便知道赵峥所言不虚。 这些车马至少有一百辆。 更让他意外的是,车队里竟然有不少外地商号的旗子。 他在山西查案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外地车马聚集在一起。 见一行官员到来,原本正在说话的几名掌柜连忙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脸上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和气。 “小人贺文升,见过巡抚大人,见过顾大人。” 顾长安有些意外:“你认得本官?” 贺文升笑着点头:“顾大人连中六元,名满天下,小人虽是个做买卖的,也曾在京城见过大人一面。” 顾长安笑了笑,随即问道:“听说诸位都是专程来太原的,不知所为何事?” 贺文升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名册,双手奉上:“顾大人先看看这个。” 顾长安接过翻开。 名册上详细登记了各家商号的名称、车马数量、车夫姓名,以及各自能够承接的运程。 其中有来自北直隶的,也有河南、陕西的。 甚至还有几家商号,虽然常年在山西做买卖,东家却并非山西本地人。 一共一百一十六辆大车。 顾长安越看越觉得意外。 尤其是名册后面,竟然还特意标注了哪些车马能够跑井陉,哪些熟悉真定、保定的道路,甚至连各家愿意接受的运费结算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贺掌柜,你们这是……” 贺文升笑道:“小人等人听说朝廷正在招募车马,准备将粮食运往金州,所以特意赶来,看看能不能接下这桩生意。” 顾长安皱眉道:“可官府招募分段车马的告示,昨日才刚刚贴出去。” 贺文升点头道:“不错,不过小人等人准备这件事,已经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 顾长安愣住了。 半个月前,九家商号甚至还没有联合停运。 贺文升见状,终于笑了起来。 “顾大人,小人这里还有一封信,是有人特意托我交给您的。”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 顾长安接过以后,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迹,整个人便怔住了。 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父亲顾明渊的亲笔。 顾长安抬起头,看向贺文升:“这些车马,是我父亲安排的?” 贺文升笑着点了点头道:“也不能全这么说,车马都是各家商号自己的,顾阁老只是提前替我们牵了个线。” 说到这里,他才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原来,早在半个月前,顾明渊便已经通过几位故吏,联系了京畿及山西周边的几家商号。 那时顾长安正在山西追查沈从岳遇害之案,九家商号尚未公开停运,顾明渊却已经料到,山西的事情未必能顺利解决。 尤其是查案牵涉到商号利益,一旦有人利用粮运向朝廷施压,单靠巡抚衙门临时招募车马,恐怕难以应付。 于是他便提前让人留意山西周边的运输商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4章大周的山西(第2/2页) 起初只有几家愿意参与,后来听说朝廷准备另募车马,愿意来的商人便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车马并非同一天从各地出发,有些原本就在山西附近经营货运,有些则趁着来太原交割货物的机会,将空车留了下来。 众人约好日子,陆续在太原城外汇合,直到今日才一并前来递帖。 贺文升说完,又补充道:“顾阁老并未许诺小人等人什么额外的好处,只说若是有意承接官运,便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至于官府肯不肯用我们的车,还要由巡抚大人决定。” 顾长安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 难怪父亲一直没有给自己写信,也没有派人干预山西的调查。 原来,他早就在暗中做准备了。 邓维桢站在一旁,听完事情的经过,也不由感慨了一句:“顾阁老倒是未雨绸缪。” 顾长安没有接话,而是缓缓展开手中的信。 信上的字并不多,前面只简单问了几句山西的情况,随后便提到了粮运。 顾明渊说,山西九家经营多年,自然有他们的根基,想要撬动这些人的利益,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朝廷既然允许另募车马,那便不必将目光一直放在山西。 至于这些车马能不能用、该怎么用,他不会替顾长安决定。 信的最后,顾明渊写道: “长安,你须记住,一个人纵有天大的本事,终究也只有一双手。” “既然入了朝堂,便不能只知埋头做事。要学会借势,也要懂得让别人愿意与你一道做事。” “路是你自己选的,为父不会替你走完,但你也不必事事独撑。” “须知这山西是大周的山西,还轮不到他们几家说了算!”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父亲说的那番话:“等你到地方任职后,再来告诉我,将来想走到哪一步!” 又想起,当年跟老师南下时,一向与父亲政见不和的裴敬之,居然用父亲的名义,让地方放粮平息粮价危机。 到了如今,真正走进朝堂,亲自面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他才渐渐明白,有些事情,确实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 父亲没有替他决定该如何查案,也没有让他向王守诚妥协。 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替他多准备了一条路。 顾长安想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这些天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从王守诚手里争到更多车马。 可父亲想的却是,为什么一定要从王守诚手里争? 这一刻,顾长安真正意识到,自己也好,王守诚也罢,目光始终局限在山西这一亩三分地上。 王守诚仗着九家控制了山西的长途商路,便以为只要卡住车马,就能逼得朝廷低头。 而他自己,也一直在想办法,如何从九家手里撕开一道口子。 可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山西与王守诚争。 山西没有车,那便从陕西、河南、北直隶找! 你们九家能够把持山西的商路,难道还能把持整个大周的商路不成? 更妙的是,这些外地商号都是自愿前来,朝廷给得起运费,商人有利可图,就连山西九家明知道顾明渊是在拆他们的台,也挑不出什么一丝毛病。 顾长安越想,越觉得父亲这一手实在高明。 原来自己与王守诚还在棋盘之中,争着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 而父亲,却早已站在更高处,将棋下到了整个大周! 这才是真正的执棋之人! 第425章 攻守易势 第425章攻守易势 “顾大人?” 贺文升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顾长安收起信,朝几位掌柜拱了拱手。 “诸位能够在这个时候赶来太原,顾某先替金州那七十三名被掳百姓,谢过各位。” 众人连忙还礼。 贺文升笑道:“顾大人客气了,咱们毕竟是做买卖的,朝廷有生意,咱们愿意接,自然也是为了赚钱。” 顾长安闻言,反倒笑了。 “贺掌柜这话实在。不过,既然是做买卖,那就一切按照规矩来。” 说着,他将名册递给邓维桢。 “大人,下官建议先让经历司逐一核对各家的车马与运程,愿意接到井陉的,便承接太原这一段。熟悉真定、保定商路的,则优先安排后面的接运。” 邓维桢点头道:“正该如此。” 顾长安又道:“此外,有些车队本来就要往东返回,不必全部留在太原等着装粮。可以先核定运力,再由官府安排沿途接应,免得所有车马都挤在一处。” 邓维桢听完,立即叫来随行官员,让他们将各家掌柜请到一旁,先行核对名册。 贺文升原本还担心,这位顾大人会仗着父亲的关系,要求各家不计成本地帮忙。 如今听他主动提起按规矩立契,反而放心了不少。 他连忙招呼其他掌柜,将各家的车马、货物和路程一一报了上来。 一时间,城外热闹非凡,直到傍晚,经历司才初步核定了各家能够立即调用的车马。 其中一部分可以在太原卸货后直接装粮,另一部分则适合承担井陉以东的接运。 尽管还不能保证所有粮食都按期运到金州,但至少此前最棘手的运力问题,终于有了转机。 邓维桢看着手里刚刚整理好的名册,忍不住笑道:“长安,这一次,顾阁老可是帮了大忙。” 顾长安也笑了笑:“大人,父亲替我们找来了车,接下来能不能把粮食运到金州,可还得看咱们自己。” 邓维桢闻言,哈哈大笑:“说得好!” 随即,他将名册交给身旁的官员。 “传本官的命令,明日一早,各家车马依次入场核验。凡愿意承接官运的,一律照章立契,三成运费先行支给,沿途护送与交割,由粮运官会同经历司统一安排。” “还有,九家原先违背官契的罚银,继续催缴!” 众官员连忙领命。 顾长安站在一旁,看着那一百多辆来自各地的大车,心中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少,王守诚想让太原无车可用的算盘,已经落空了。 …… 与此同时。 太行山以东,一支长长的商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向西而行。 车队足有五十六辆大车,车上装满了辽东运来的药材、皮货,以及各种山货。 为首的掌柜正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书信。 身旁的账房忍不住问道:“掌柜,东家究竟怎么说?咱们这趟货送到太原以后,可还要接别家的买卖?” 掌柜将信收好,笑道:“货物照常交割,回程的生意暂时不接了。” 账房闻言,顿时愣住了:“那咱们岂不是要空车回辽东?” 掌柜摇头笑了笑:“谁告诉你要空车回去了?” “那是……” 掌柜抬头望了一眼西面的群山,随即扬起马鞭。 “先去太原,到了那里,自然就知道了。” 身后五十六辆大车,也跟着缓缓驶向了太行山深处。 而这支商队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太原。 …… 一百多辆外地车马出现在太原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城中各大商号。 起初,众人还以为是巡抚衙门从附近州县征调来的民车。 直到有人打听清楚,这些车马竟然来自北直隶、河南、陕西等地,而且大多是专程来承接官府粮运的,九家商号这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王家书房里,王守诚看着管事送来的名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贺文升?” 他盯着其中一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不是在真定做生意吗?怎么跑到太原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5章攻守易势(第2/2页) 管事连忙道:“老爷,小人已经派人打听过了,这个贺文升早年曾替京城几家官宦人家运过货,在北直隶有不少关系。” 王守诚沉吟片刻,又问道:“可查出是谁把他们招来的?” 管事迟疑片刻,低声道:“老爷,这些车马,似乎与京城那位顾阁老有关。” 王守诚猛地抬起头:“谁?顾明渊?” “正是。” 王守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巡抚衙门里,当着顾长安的面嘲笑那十几辆粮车。 如今不过一日,太原城外竟然多了一百多辆大车!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车马并非官府征调,而是各家商号自己赶来的。 王守诚拿起名册,又从头翻了一遍。 半晌后,他忽然问道:“这些人什么时候开始往太原赶的?” “听说已经有十来日了。” 王守诚终于沉默下来。 十来日,那时候,九家甚至还没有正式联合停运。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与一个年轻的钦差较量。 没想到,远在京城的顾明渊,竟然比他更早落了子。 顾长安是顾明渊的儿子,这件事山西谁不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王守诚此前并没有太过在意。 顾长安毕竟是奉旨查案,顾明渊再如何权倾朝野,也不可能亲自跑到山西替儿子办事。 更何况,山西九家经营多年,背后同样有朝堂上的关系。 双方若是真斗起来,谁也未必能轻易占到便宜。 可王守诚怎么也没想到,顾明渊竟然会直接从山西以外调来车马。 而且一出手,便是一百多辆。 管事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忍不住问道:“老爷,如今该怎么办?” 王守诚将名册放回桌上:“慌什么?”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顾明渊确实有本事,竟能从外地找来这么多车马。不过,一百多辆车便想接下金州的全部粮运,未免也太小看九家这些年经营的商路了。” 管事连忙点头:“老爷说得是。” 王守诚忽然又道:“去给其他几家送信,就说明晚到王家大宅议事。” 管事一怔:“九家都要请吗?” 王守诚点了点头:“九家都请,尤其是义成,务必让他们东家亲自来。” …… 次日上午,巡抚衙门中,经历司经过一夜清点,已经将各家车马的情况整理出来。 一百一十六辆大车,其中能够立即投入粮运的有七十多辆,其余车马还需要卸货、修整,或者等牲口休息一两日。 不过,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此前的招募结果。 邓维桢看着整理好的名册,心情大好。 “长安,有了这些车马,太原这边的粮运,总算能够恢复一些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只是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太原到井陉这一段容易安排,后面几段还得继续落实。” “本官已经让粮运官重新核对各段运程。” 邓维桢说着,将另一份文书递了过来。 “这批外地车队里,有些原本就是从真定、保定过来的,对沿途道路十分熟悉。本官准备先让他们承担井陉以东的接运,太原这一段则继续招募本地车马。” 顾长安看完,笑道:“大人所虑周全。” 邓维桢摆了摆手道:“少给本官戴高帽子,若不是你父亲提前准备,这些车马还不知要去哪里找呢。” 顾长安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官员来报:“大人,义成商号的管事求见。” 邓维桢微微一怔:“义成?有没有说所为何事?” 那官员道:“回大人,义成的人说,想问问巡抚衙门,还愿不愿意让他们继续承运官粮。” 邓维桢与顾长安对视了一眼。 顾长安忽然笑了。 昨日王守诚还在放话,说不出三日,官府便要重新登门求他们。 可如今才过去一天,先找上门的,竟然是九家之一的义成。 第426章 裂缝 第426章裂缝 邓维桢想了想,吩咐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进书房。 来人正是义成商号的二掌柜,一进门就拱手道:“小人见过巡抚大人,见过顾大人。”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今日来见本官,有什么事?” 那掌柜连忙躬身道:“回大人,小人今日是奉东家之命,特意来询问官府招募车马的事情。” 邓维桢眉头一挑:“怎么,你们义成也想接这桩差事?” 那掌柜陪着笑脸道:“正是,小号原本便承接了朝廷的粮运官契,只是前些日子车场盘点,耽误了运期。如今车马已经整理妥当,东家想问问,官府可还愿意让义成继续运粮?” 邓维桢闻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当初本官催你们发粮,你们推三阻四,如今见外地商号来了,倒是愿意继续做生意了?” 那掌柜顿时满脸尴尬道:“大人,小号也是有苦衷的……” 邓维桢摆了摆手:“行了,本官没兴趣听你诉苦。朝廷已经下旨,九家违背官契,该扣的银子一文也不能少,超过期限还不履约的,保银也要依契处置。” 那掌柜连忙点头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只是东家还想问一句,若是义成愿意补发粮车,官府能否……” 说到这里,他偷偷看了一眼顾长安。 顾长安心中一动,接过话头:“你们想让官府免去罚银?” 那掌柜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只是东家觉得,若是能够继续承接官运,总还能把这几日的损失赚回来一些。”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笑了。 看来义成这次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前些日子九家联合停运,是因为他们相信,只要大家一同停下长途车马,官府迟早要向他们让步。 可如今,外地商号已经开始进入太原。 义成原本经营的官运生意,随时可能被别人接走。 如此一来,继续跟随王守诚,对义成来说便未必划算了。 想到这里,顾长安看向邓维桢:“大人,下官倒觉得,既然义成愿意恢复粮运,官府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表态。 顾长安继续道:“九家违背官契,自然应当依契处罚,不过,朝廷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将粮食送往金州。若是义成愿意承担违约责任,继续履行原来的官契,倒也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邓维桢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有道理。” 说着,他重新看向那名掌柜:“义成愿意恢复粮运,本官自然欢迎。不过,先前的罚银须按契结清,原定运期已经耽误,后续还要重新核算。” 那掌柜连忙点头。 邓维桢又道:“还有,既然你们今日主动提出继续履约,本官便给你们一个期限,明日午时以前,至少先发出二十辆粮车,否则不必再来谈了。” 那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大人,这……” “怎么,义成号称有几百辆大车,连二十辆都调不出来?” 掌柜迟疑片刻,终于咬牙道:“成!小人这就回去请东家作主!” 邓维桢摆了摆手:“去吧,想要继续运粮,便让你家东家亲自派人来立文书。” 那掌柜连忙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待人离开以后,顾长安终于忍不住笑了。 昨日王守诚还在巡抚衙门里放话,说不出三日,官府便得重新去求九家。 可如今才过去一天,先登门的却是九家之一的义成。 更有意思的是,这一次,轮到义成求官府给他们生意做了。 邓维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笑道:“长安,你觉得义成真会恢复粮运?” 顾长安想了想,点头道:“应当是真的,以前他们停运,是想逼官府让步。可如今外地商号来了,若是再继续停下去,朝廷的官运生意说不定就真被旁人接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6章裂缝(第2/2页) 邓维桢闻言,不由笑了起来:“如此看来,王守诚想让九家继续齐心,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 当天下午。 义成车场。 原本紧闭了数日的车场大门,终于重新打开。 十几名车夫牵着骡马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辆辆刚刚检修过的大车。 车场管事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吩咐众人:“都仔细些!这次是官府的粮运差事,谁也不许耽搁!” 不远处,几个其他商号的伙计看见这一幕,顿时愣住了。 “义成这是要发车?” “不是说九家都停运了吗?” “听说他们已经答应认罚银,准备重新接官府的生意了!” “那王家那边怎么办?” 几人面面相觑。 很快,义成准备恢复粮运的消息,便传遍了太原各大商号。 …… 傍晚时分,王守诚正在书房里看账,忽然有管事匆匆走了进来:“老爷,不好了!” 王守诚抬起头,眉头微皱:“又出什么事了?” “义成……义成把车场打开了!” “什么?” 王守诚猛地放下账册。 管事连忙道:“小人刚刚打听清楚,义成今日派人去了巡抚衙门,已经答应承担违约的罚银,准备重新发粮!” 王守诚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昨日才答应在后续买卖中给义成让利,没想到对方转头便去找了官府。 管事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拦?” 王守诚沉默片刻,忽然摇了摇头:“拦什么?义成既然愿意交罚银,继续履行官契,本就是他们自己的买卖。王家凭什么拦着?” 管事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 可王守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紧张起来。 “不过,义成今日既然敢先走一步,明日恒泰、广盛他们,恐怕也会动心。” 说到这里,王守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他原本以为,只要九家牢牢控制着山西的长途车马,邓维桢迟早会重新找他们商量。 可如今,顾长安先找来了六辆车,又接连招来一百多辆外地车马。 更让他没有料到的是,顾明渊竟然早在半个月前,便已经替儿子安排好了后手。 如今义成又率先松口,九家原本共同停运的局面,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王守诚沉默良久,终于回过头来:“去请其他几家的东家。” 管事连忙道:“老爷,今晚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告诉他们,今晚的议事提前半个时辰。” 王守诚顿了顿,又道:“还有,义成那边也别落下。” 管事有些意外道:“义成都已经恢复粮运了,还请他们?” 王守诚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自然要请。”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起来:“顾长安想让九家各做各的生意,倒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只是他恐怕还不知道,山西九家能够走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几百辆车马。” 管事听得有些糊涂,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王守诚重新坐回桌前,沉默了片刻,忽然朝门外吩咐道:“去,把王家这些年与义成、恒泰几家的往来账取来。” 账房连忙问道:“老爷,您要查哪一笔?” 王守诚冷笑了一声。 “借银、兑票,还有车马抵押的契书,全部取来。” “义成想自己出去做生意,也得先看看,这些年究竟欠了谁多少银子。” 第427章 旧账 第427章旧账 入夜以后,王家大宅渐渐热闹起来。 九家商号的东家与管事陆续赶到,等众人坐定,王守诚才从后堂走了出来。 “诸位,今日把大家请来,是有两件事想商量。” 王守诚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义成东家身上。 “听说义成今日重新接下了官府的粮运,王某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贺呢。” 义成东家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拱手道:“守诚兄说笑了,义成也是迫不得已。” “哦?怎么个迫不得已?” 义成东家苦笑道:“守诚兄,义成不比王家家大业大,几百辆车停在那里,每日光是草料、工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实在耗不起啊。” “如今朝廷已经准许另募车马,今天城外又来了那么多外地商号,咱们若是继续停运,往后的官运生意恐怕真要被别人接走了。” 这番话说完,在座几人也跟着点了点头,显然义成的难处,他们也有。 王守诚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倒也没有动怒,点点头道:“说得有理,大家都是做买卖的,有钱赚自然是好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又道:“不过,既然义成准备自己做生意,咱们之间有些旧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 义成东家微微一怔:“旧账?守诚兄这是何意?” 王守诚朝旁边的账房使了个眼色,账房连忙取出一本账册,递到了义成东家面前。 “这是义成这些年与王家钱庄的往来账,借银、兑票,还有几笔车马抵押的契书,都在上面。” 义成东家翻开看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守诚兄,这些银子不是一直按季结算的吗?” 王守诚点了点头,笑道:“不错,义成这些年扩充车场,置办车马,哪一样不要银子?王家钱庄也没少帮忙吧?” 这话倒是不假。 义成虽然号称拥有几百辆大车,可大半家底都压在车马、货栈和未曾结清的运费上。 尤其是长途货运,车夫的工钱、牲口的草料钱都得提前支付,运费却往往要等货物交割以后才能收回来。 这些年义成生意越做越大,资金周转也越来越频繁。 而王家经营钱庄,借银、汇兑都有门路,九家之间许多大额往来,也习惯通过王家的钱庄结算,义成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过去双方合作多年,借银到期以后,只要信用没有问题,通常都可以继续商议展期。 如今王守诚却突然把这些账翻了出来。 义成东家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守诚兄,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该不会……” 王守诚摆了摆手:“你放心,王某还不至于为了几笔银子坏了规矩。” 他指了指账册,继续道:“已经立下的契书,该什么时候还,便什么时候还。王家钱庄以前收下的兑票,也一律照章兑付。” 义成东家闻言,刚刚松了口气,便听王守诚又道:“不过,往后若是义成还想借银、开新票,恐怕就得另找门路了。” “什么?” 义成东家猛地抬起头:“守诚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守诚笑道:“没什么意思。义成如今有本事独自承接官运,想来银钱周转也不成问题。既然如此,王家钱庄自然没必要再替你们垫付脚钱了。” 义成东家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守诚兄,义成虽然接了官府的差事,可咱们这么多年的买卖往来,总不至于因为这件事……” “因为哪件事?” 王守诚放下茶盏,看着他,神色逐渐变冷。 “义成愿意继续运粮,是你们自己的选择。王家不愿再借银,也是王家的选择。难道只许你们义成另找生意,就不许王家的钱庄另作打算?” 义成东家一时语塞。 他当然明白王守诚是在借机敲打自己,可偏偏对方说的这些话,并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借出去的银子,王家没有提前催还。 已经收下的兑票,王家也答应照常兑付。 至于往后还肯不肯继续借银,本来就是钱庄自己的买卖。 只是义成若失去了王家的银钱支持,往后想要继续经营那几百辆车,恐怕就没有从前那么容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7章旧账(第2/2页) 在座的其他几家东家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与王家同样有银钱往来。 有些商号经营粮食,有些经营运输,还有些做着仓储、汇兑的买卖。 平日里九家互相照应,自然方便。 可如今看来,这些往来竟然也成了彼此牵制的手段。 过了片刻,义成东家终于咬牙道:“守诚兄,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义成自然也不好强求。” 说着,他将账册合上:“不过,明日那二十辆粮车,义成还是要发。” 王守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当然要发,官契都已经签了,难不成还想再违约一次?” 义成东家没有再说话,王守诚也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看向其他几家。 “诸位,义成的事情说完了,咱们再说说城外那一百多辆车。”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 王守诚继续道:“顾明渊既然能够从外面招来一百多辆车,难保往后不会再有第二批、第三批。诸位若是还觉得朝廷离不开九家,恐怕就要吃亏了。” 一名东家忍不住问道:“守诚兄,那咱们该怎么办?” 王守诚笑了笑:“眼下最要紧的,自然还是把九家的生意守住。” 他看了一眼众人,继续道:“不过,咱们这些年在山西立足,靠的也不只是车马。钱庄、货栈、仓储,还有与各处官府打交道的门路,哪一样不是经营了几十年才有的?” “顾明渊能从外面找来车,可这些外地商号想在山西站稳脚跟,也没那么容易。”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有的点头赞同,有的却依旧皱着眉头。 王守诚也不勉强,只让账房将各家近来的往来账目分别送了过去。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翻动账册的声音。 …… 次日清晨。 义成车场,二十辆大车已经装好了随车器具,车夫们正牵着牲口,准备前往官仓装粮。 义成东家站在车场门口,脸色有些难看。 昨夜从王家回来以后,他便让账房连夜清点了手里的现银。 好在义成经营多年,家底还算厚实,眼下这二十辆车的脚钱、草料钱,倒还拿得出来。 可若是以后几百辆车都重新跑起来,单靠现有银钱周转,恐怕就有些吃力了。 就在这时,二掌柜匆匆走了过来:“东家,王家钱庄送来回帖了。” “怎么说?” “先前的兑票照旧,可往后新开的承兑票,他们一律不接,还有那笔即将到期的借银,王家也不肯再续了。” 义成东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好一个王守诚!” 二掌柜小声问道:“东家,咱们这粮车……” 义成东家咬牙道:“照发!官府的罚银已经认了,运粮的契书也签了,若是现在再反悔,往后义成还要不要做生意?” 说罢,他又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钱庄,把这几笔账核清楚。另外再派人问问其他钱庄,看看有没有愿意接咱们票子的。” 二掌柜连忙领命。 午时以前,二十辆粮车陆续从太原东门驶出。 消息传到巡抚衙门,邓维桢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长安,义成倒还算守信。” 顾长安点头道:“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商号,既然已经决定重新承接官运,自然不愿再失信一次。” 邓维桢笑道:“如此一来,加上那一百多辆外地车马,后面的粮运总算有了些眉目。” 顾长安正准备说话,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经历司官员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大人,出事了!” 邓维桢皱眉道:“又出什么事了?” 那官员连忙呈上一份公文:“昨日送往布政使司的新募车马契书,被退回来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邓维桢更是脸色一沉。 “退回来做什么?” 那官员苦笑道: “藩库那边说,外地商号的契书还需重新核验,三成运费,暂时不能拨付!” 第428章 官印 第428章官印 邓维桢接过文书,只看了几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朝廷已经准许先支三成运费,布政使司为何不肯拨银?” 那官员苦着脸道:“回大人,省司那边说,新招募的商号大多来自外省,此前从未承接过山西的官运,相关契书、保结还需重新核验。” 顾长安皱眉道:“昨日经历司不是已经核验过车马了吗?” “核验是核验了,可省司那边说,验车与拨银是两回事,若是银子发出去,商号却没有按期交粮,日后这笔亏空该由谁承担?” 邓维桢冷笑道:“倒是会替朝廷省银子!” 他将文书往桌上一放,吩咐道:“去,把负责此事的官员叫来,本官倒要问问,究竟还缺什么手续!” …… 一个时辰后,布政使司右参议严从简来到了巡抚衙门。 此人年近五旬,在山西任职多年,负责省司部分钱粮事务,平日里与九家商号也没少打交道。 见过礼后,邓维桢直接将文书推到他面前:“严参议,陛下已经准许另募车马,户部也准了三成运费。如今车马已经招来,契书也已经核验,你为何迟迟不肯拨银?” 严从简连忙拱手道:“大人,下官绝无拖延之意,只是这次招募的商号与往常不同,大多来自外省,若不核实清楚便发放官银,实在不合规矩。” 邓维桢皱眉道:“经历司不是已经验过车了吗?” 严从简解释道:“验车只能证明车马确实存在,却不能证明这些商号有足够的身家承担官粮。” “往年九家承接官运,各家的字号、保银、产业都在省司有档,真出了问题,官府也有地方追究。” “可如今这些外地商号,有些连山西的分柜都没有,万一领了银子便走,日后又该找谁?” 邓维桢听完,脸色愈发难看。 严从简所说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官银毕竟不是私人银钱,若是贸然发放,后面出了亏空,朝廷自然要追究经手官员的责任。 可眼下金州急着运粮,哪里有时间让他慢慢核验? 顾长安忽然问道:“严大人,依你的意思,这些外地商号还需要补什么手续?” 严从简看了他一眼,拱手道:“顾大人,下官已经让人列出了清单,凡是初次承接官运的外地商号,最好能够出具原籍保结,证明商号确实存在,有相应的产业与信誉。” “若是不能出具呢?” “那便需要另有可靠的商号出面作保,否则官银一旦发出,实在难以追索。” 顾长安点了点头,随即问道:“这原籍保结,要从哪里取?” “自然是各家商号原籍。” “那从太原派人往河南、陕西走一趟,再把文书带回来,需要多少时日?” 严从简迟疑片刻:“这个……恐怕要看路程。” 顾长安笑了:“严大人,金州那七十三名被掳百姓,可没有这么多时间等。” 严从简连忙道:“顾大人,下官自然知道金州粮运紧急,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坏了规矩。” 顾长安看着他,忽然又问道:“严大人,昨日送去的契书,你可曾逐一看过?” “自然看过。” “既然如此,那严大人应该知道,这些商号有些原本就常年往来山西,还有几家在太原设有货栈,并非全无产业可以查验。” 严从简点头道:“确实如此,只是……” 顾长安打断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先将能够核实的商号分别办理?” 严从简微微一怔。 顾长安继续道:“已经验明车马、查清商号底细的,便照章办理。尚有疑问的,再让他们补交文书。难道因为其中几家手续不全,便要让所有商号一起等着?” 严从简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他很快便拱手道:“顾大人有所不知,这次官运数量不少,又涉及沿途分段交割,省司原本便准备统一核算,免得日后出了差错。” 邓维桢终于忍不住了:“统一核算?” 他冷笑道:“照你这么说,等所有商号的文书都核齐了,官府才能发银?” 严从简连忙低头:“下官不敢,只是这笔银子数目不小,实在不敢擅自作主。” 邓维桢看了他片刻,忽然说道:“好,既然你不敢作主,那本官来作主!” 严从简微微一怔。 邓维桢沉声道:“已经核实的车马,先行拨付三成运费,剩余尚未查清的,继续核验。若是日后出了问题,本官自会向朝廷解释!” 严从简连忙躬身道:“大人既然有命,下官自然遵办。只是这批外地商号若有哪家出了亏空,日后户部追查下来,下官也只能将今日情形据实上报。” 邓维桢看着他,冷声道:“你这是在提醒本官?” 严从简连忙道:“下官不敢,只是官银支取,向来都有旧例,大人既然决定变通,下官总要把文书留齐。” 顾长安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起来:“既然严大人如此看重旧例,那不妨把往年九家承运官粮的核验文书,也一并取来。” 严从简微微一怔:“顾大人要那些旧文书做什么?” “自然是照章办事。” 顾长安看着他,继续道:“九家这些年承运官粮,想必也都是经过省司核验的,如今换了外地商号,既然要按规矩办,那便照着往年的规矩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8章官印(第2/2页) 严从简连忙解释道:“顾大人有所不知,九家在山西经营多年,产业、保银都在省司有档,自然与这些外地商号不同。” 顾长安点头道:“严大人说得有理,既然如此,那便先将已有产业、保银和可靠担保的商号挑出来,按照旧例核验。其余尚有疑问的,再逐一补齐手续。” 说到这里,他又笑道:“不过,既然严大人担心日后户部追查,那就劳烦严大人将各家缺少的手续,以及不能拨银的缘由,分别列明,亲自署名。” 严从简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顾长安继续道:“严大人放心,若真是商号手续不全,自然不能让你为难。可若是手续齐备,却仍然迟迟不肯拨银……” 他顿了顿,看着严从简:“那日后户部追究起来,恐怕也得有人解释解释,为何陛下已经准许发放的运费,到了山西却发不出去。” 严从简闻言,终于不再说话。 邓维桢看了顾长安一眼,心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当即说道:“严参议,既然你要照章办事,本官自然支持。明日午时以前,已经核验的车马必须分出结果,哪些能够拨银,哪些还缺手续,都给本官写清楚!” 严从简迟疑片刻,终于躬身道:“下官遵命。” 只是临走之前,他又提醒了一句:“大人,若是个别商号确实拿不出保结,下官也只能照章办理。届时还请大人体谅。” 邓维桢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严从简这才告辞离去。 …… 待人走后,邓维桢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好一个严从简!” 顾长安笑道:“大人,这位严参议倒是很懂规矩。” 邓维桢冷笑道:“他在山西任职多年,往年九家承接官运,省司什么时候这般仔细核验过?如今来了外地商号,倒是突然什么规矩都想起来了!” 顾长安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大人,严从简与九家关系如何?” “他分管钱粮事务,与九家自然少不了往来。尤其是王家钱庄,每年经手的汇兑与借银数目不少,省司办理官运时,也经常要与他们打交道。” 邓维桢说到这里,忽然看向顾长安:“你怀疑他与王守诚有所勾结?” 顾长安摇了摇头:“眼下还没有证据,不过,山西九家经营多年,既然能够控制那么多车马和钱庄,在官场上自然也不会毫无关系。” 邓维桢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顾长安的意思。 只是严从简毕竟是布政使司的官员,负责的又是钱粮事务,即便怀疑他故意拖延,也不能仅凭几句推测便将人拿下。 更何况,这种事情一旦闹大,朝中恐怕又少不了有人借题发挥。 就在这时,方明远拿着几份文书走了进来:“大人,外地商号那边已经有人来催问运费了。” 邓维桢皱眉道:“怎么说?” “几家掌柜说,车马已经验过,契书也签了,官府却迟迟不肯预付三成运费,他们自然不敢贸然发车。” 方明远苦笑道:“尤其是那些外地车夫,路上已经走了十几日,牲口每日都要吃草料,再这么等下去,恐怕有人要另接生意了。” 顾长安闻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顾明渊好不容易替他找来了一百多辆车,可如果官府连约定好的运费都不能按时支付,那些商号凭什么继续等下去? 商人是来做生意的,他们可以看在顾明渊的面子上,愿意来太原接这桩差事,却不可能一直不计成本地等着。 而与此同时,义成那边还在遭受王家钱庄的压力。 一边是商号的银钱周转,一边是官府的运费拨付。 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都在影响粮运。 顾长安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一个人纵有天大的本事,终究也只有一双手。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肯下功夫,找到证据,便能把事情办成。 但真正到了山西,他才发现,有些事情即便查清了缘由,也未必能够立即解决。 王守诚不用亲自出面,便能让义成陷入资金困境。 省司的官员也不必公然违抗朝廷,只需要在拨银的手续上多耽误几日,同样能够让官府束手束脚。 更重要的是,这两股力量,似乎都与九家商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抬起头:“明远兄,此前封存承发房时,沈大人生前调阅过的那些文簿,可都还在?” 方明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都在的,怎么了。” 顾长安沉吟片刻,说道:“我想重新看看,沈大人生前究竟查过哪些官运文书。” 邓维桢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你怀疑这里面有问题?” 顾长安摇了摇头道:“现在还说不好,只是沈大人当初查的是晋丰商号,后来却牵出了九家的车马、账册与省司关文,如今咱们重新招募车马,竟然又在省司这里遇到了阻力。” 说到这里,顾长安忽然笑了。 “既然严大人如此看重规矩,那我倒想看看,这些年九家承运官粮的时候,究竟守了多少规矩!” 第429章 谁的规矩 第429章谁的规矩 翌日一早,巡抚衙门外便来了不少商人。 为首的正是贺文升。 他们已经在太原等了两日,车马核验过了,官契也已经签下,可朝廷答应预付的三成运费,却迟迟没有动静。 几个掌柜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 “贺掌柜,咱们可是冲着顾阁老的面子来的,如今官府迟迟不肯给银子,这算怎么回事?” “没错,一百多辆车,每日光是草料便要花多少银子?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干等着吧?” 贺文升也有些为难,他虽然是众人推举出来的领头人,却也不能替官府作主。 正说着,一名差役从衙门里走了出来:“贺掌柜,巡抚大人请诸位进去议事。” 众人闻言,连忙跟了进去。 正堂里,邓维桢与顾长安已经到了,方明远也在一旁。 贺文升带着几位掌柜上前行礼。 邓维桢摆了摆手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请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运费的事情。” 贺文升连忙拱手道:“大人,小人等自然相信官府,只是这些车马已经等了两日,再这么拖下去,实在有些吃不消啊。” 旁边一名掌柜也忍不住道:“大人,若是官府暂时不能拨银,还请给个准信,小人也好早作安排。” 邓维桢脸色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布政使司右参议严从简带着两名书吏走进正堂。 见过礼后,他便将昨日核验的文书呈了上来:“大人,新募车马的核验结果已经出来了,其中二十三辆手续齐全,可以先行拨付三成运费。” 邓维桢皱眉道:“只有二十三辆?” 严从简连忙解释道:“其余车马虽已验明,但大多还缺少原籍保结,若是贸然拨银,日后出了亏空,省司实在难以向户部交代。” 此言一出,旁边几名掌柜顿时急了。 “严大人,小人在太原便有货栈,押银也已经交了,为何还不能拨银?” “是啊!小号十几辆车就在城外,昨日还让省司的人亲自验过,怎么今日又说手续不齐?” 严从简看了众人一眼,淡淡道:“诸位稍安勿躁,官府自有官府的规矩,你们是第一次承接山西官运,自然要查验清楚。” 贺文升忍不住上前一步:“严大人,咱们来太原是做生意的,朝廷有难处,小人等愿意出力,可总不能让咱们白白等着吧?” 严从简皱眉道:“贺掌柜,朝廷的银子又不是本官私产,岂能说给就给?” “那究竟还要等多久?” “待保结核齐,自然可以拨银。” 贺文升顿时有些急了:“严大人,您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严从简脸色微沉:“贺掌柜,难道本官还要为了你们几家商号,坏了朝廷的规矩不成?” 这句话一出,正堂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贺文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商人,总不能当着巡抚的面与朝廷官员争吵。 可眼下银子迟迟拿不到,车马又不能一直闲着。 几位掌柜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顾长安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忽然开口道:“严大人如此看重规矩,倒让顾某想起了几份旧文书。” 严从简微微一怔:“什么旧文书?” 顾长安朝方明远点了点头,方明远随即从旁边取出三份官运旧档,放到了桌上。 “严大人,你先看看这几份。” 严从简有些疑惑,拿起来翻了翻。 顾长安笑道:“这三份都是往年山西承接官粮的记录,而且有一个共同点,承运的都是外地商号。” 严从简点了点头道:“不错。” “既然如此,顾某便有些不明白了。” 顾长安指着其中一份文书,继续道:“这家河南商号,当年承接官粮时,同样没有交齐原籍保结,省司却准许先行拨付三成脚银,限期补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9章谁的规矩(第2/2页) 说着,他又取出第二份:“还有这家北直隶的车行,保结也是后补的,银子却早早发了下去。” 顾长安抬起头,看向严从简:“严大人,这又是什么规矩?” 严从简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他毕竟在官场多年,很快便解释道:“顾大人有所不知,这几家虽然是外地商号,但当年都有可靠的担保,故而可以依照旧例先行拨银。” 顾长安笑道:“原来如此。” 他将文书重新放到桌上,又问道:“那顾某倒想请教一句,当年究竟是谁替他们作保,竟能让省司如此放心?” 严从简正准备回答,旁边一名随行书吏却抢先开了口:“回顾大人,当年那几家商号,都是王家钱庄出面作保的!” 严从简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顾长安却已经笑了:“原来如此!” 严从简连忙拱手道:“顾大人,王家钱庄在山西经营多年,家资雄厚,又有不少产业可以抵押,当年替外地商号作保,自然也是合乎规矩的。” “合乎规矩?” 顾长安忽然笑了。 他拿起那三份旧档,走到严从简面前。 “这么说来,只要有王家作保,外地商号即便没有交齐保结,也可以先领官银?” 严从简迟疑片刻,只好点头道:“依照旧例,确实可以如此办理。” “好,很好!” 顾长安将文书往桌上一放,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严大人,顾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指着站在一旁的贺文升等人,继续道:“这些商号的车马已经验过,押银也已经交了,其中几家在太原还有货栈、产业,足以承担此次运粮的担保。” “严大人,顾某倒要问问,当年王家能以产业作保,如今其他商号同样拿得出产业,为何偏偏不能照着旧例办理?” 说到这里,顾长安忽然提高了声音:“怎么,难道堂堂一省巡抚亲自督办,还比不上王家的一纸保结?” 严从简脸色顿时变了,连忙道:“顾大人,下官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长安盯着他,毫不退让。 “当年王家出面作保,省司便可以先拨银、后补文书。” “如今官府已经核验车马,商号也愿意提供押银和产业担保,怎么反倒处处不合规矩了?” 严从简额头渐渐渗出了汗来:“顾大人,这两者毕竟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 顾长安直接打断了他。 “商号该缴的押银照缴,该立的保结照立,巡抚衙门也会出具公文,负责督办粮运。” “顾某今日不求严大人破例,只求你一视同仁!” 说到这里,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还是说,这山西的官银,只有王家点头,才能拨得出去?” 正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严从简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长安竟然会拿出几份旧档,当着这么多商人的面,将问题直接扯到了王家身上。 更麻烦的是,那些旧例都是真的。 当年王家替外地商号作保,布政使司的确曾经准许先行拨银。 如今顾长安要求依照同样的规矩办理,他还真不好继续推托。 邓维桢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严参议!” 严从简连忙躬身道:“下官在!” 邓维桢指着桌上的旧档,沉声道:“严从简,本官今日便要你当着诸位商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同样是外地商号,同样有产业可以担保,为何王家作保就能先支官银,换了别人便处处不合规矩?”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桌案。 “难道这山西的规矩,是他王家定的不成?” 第430章 谁来担责 第430章谁来担责 严从简站在堂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邓维桢方才那番话,已经将他逼到了墙角。 可他毕竟在山西做了多年官,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躬身道:“大人,王家当年以自家产业作保,出了亏空,自有王家负责,可巡抚衙门督办粮运,与商号提供担保,毕竟是两回事。” 顾长安闻言,反倒笑了:“严大人说得不错,官府自然不能替商号偿还亏空。” 说着,他又拿起桌上的几份新契:“可这几家商号,已经缴纳了押银,在太原也有货栈和产业,经历司更是亲自验过车马。” “顾某倒想问问,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难道还抵不上当年王家的一纸保结?” 严从简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顾长安继续道:“严大人若是觉得哪一家担保不足,大可以当场指出来,让他们补齐。” “可如今一百多辆车马停在城外,你一句手续不全,便要让所有人都跟着等下去,这算什么道理?” 说到这里,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难道这山西的规矩,到了王家那里便可以通融,换了其他商号,就一分一毫都不能变通了?” 严从简连忙道:“顾大人,下官绝无此意!” “既然没有,那便一视同仁!” 顾长安将文书放回桌上,转身朝邓维桢拱手道:“大人,依下官之见,严参议既然如此看重规矩,咱们便照着旧例办理。” “凡是已经验明车马,押银、产业担保足额的,先行拨付三成运费。尚有不足的,逐家列明缺项,限期补齐。” “这样既不坏朝廷的规矩,也不会耽误金州粮运。” 邓维桢听完,当即点头:“好!” 他重新看向严从简,沉声道:“严参议,你可听明白了?” 严从简连忙躬身:“下官明白。” “既然明白,那就当着诸位掌柜的面,将今日能够拨银的商号重新核定!” 邓维桢顿了顿,又道:“还有,今后凡是不准拨银的契书,都必须写明缘由,由经办官亲自签押,送巡抚衙门留底。” “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商号不合规矩,又是谁在拿规矩耽误朝廷的差事!” 严从简额头渐渐见了汗。 他当然知道,邓维桢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此前省司只需一句保结不齐,便能将整批契书退回。 可如今,每一家为何不能拨银,都要由经办官亲自写明缘由。 日后若真出了问题,朝廷只需调出这些文书,便能查清究竟是谁在拖延。 偏偏顾长安拿出来的旧例,又让他无法继续推托。 沉默片刻,严从简终于低头道:“下官遵命!” …… 随后,邓维桢让人在正堂旁重新摆下桌案。 严从简带来的两名书吏,与经历司官员一道,将各家商号的契书重新取出核验。 贺文升等人也被请到一旁,逐一说明各家的担保情况。 起初,严从简还想坚持原来的审核办法。 可几份旧例就摆在那里,凡是符合相应条件的,他实在找不出继续拒绝的理由。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被退回的契书中,便又有二十余辆车马通过了核验。 严从简看着重新整理出来的清单,脸色难看,却还是取过笔,在文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邓维桢看了一眼,终于露出几分笑意:“这不就办成了吗?” 严从简连忙躬身:“大人教训得是。” 邓维桢没有继续为难他,转头吩咐经历司官员:“将已经核准的契书送往藩库,今日先把能够拨付的运费发下去!” “至于剩下的商号,继续核验,凡符合旧例的,一律照章办理,不得无故拖延!” 众官员连忙领命,贺文升等人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那些原本已经准备离开太原的掌柜,此刻更是喜形于色。 贺文升带头上前,向邓维桢与顾长安深深行了一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0章谁来担责(第2/2页) “大人,小人等愿意承接这桩差事,本就是为了赚钱,只要官府能够按契办事,往后这粮运生意,小人等自然愿意继续做下去!” 顾长安笑道:“贺掌柜放心,朝廷既然立了契,自然会按契办事,不过,银子领了,粮食也得给顾某按时送到金州才行。” 贺文升连忙拍着胸口保证:“顾大人放心!小人等既然敢接这桩生意,自然不会砸了自家的招牌!” …… 当天下午,布政使司终于开始拨付新募车马的运费。 到傍晚时,已有五十余辆大车通过核验,陆续领取了三成运费。 贺文升当即安排车夫前往官仓,按照粮运官的安排分批装粮,原本停在城外的大车,也开始陆续驶入城中。 一时间,官仓内外车马往来,装粮的脚夫忙得不可开交。 消息传到巡抚衙门,邓维桢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长安,今日这一场,倒是让本官重新认识了严从简。” 顾长安笑道:“大人,这位严参议倒也并非不懂变通,只是以前给九家办事时懂得变通,如今换了外地商号,便突然想不起来了。” 邓维桢闻言,忍不住冷笑道:“他在山西任职多年,与九家往来密切,本官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以往没有查到什么实证,倒也不好轻易处置。”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顾长安:“你会不会觉得,本官今日太便宜他了?” 顾长安想了想,摇头道:“严从简虽然有意拖延,却一直拿官府的旧例说事,如今粮运刚刚恢复,若是仅凭这件事便将他拿下,只怕反倒给了旁人攻讦大人的借口。” 邓维桢点了点头:“不错!不过,本官也不会让此事就这么过去。” 他取过桌上的一份公文,继续道:“今日严从简退回契书的缘由,重新核验的结果,以及他亲自签押的文书,本官都已经命人留档。” “若日后查明他确实故意阻挠朝廷粮运,该题参的,本官自然会题参。” 顾长安闻言,点了点头。 邓维桢又道:“其实不止严从简,井陉关的蒋承业,本官同样没有忘记。” 顾长安心中微微一动。 蒋承业是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先前在井陉督运时,曾经拿广盛商号的旧例为难过他。 后来顾长安亮出敕牌,封存签票房,蒋承业虽然不敢再阻拦,却也没有真正交代清楚那些关票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官已经让人重新核对井陉关封存的签票与税关文书。” 邓维桢说道:“蒋承业当日既然在封条上签了押,就该对他经手的事情说清楚,待那批文书核完,本官会让他来太原说明。” 顾长安问道:“若是查出他确实徇私呢?” “那便按律处置!”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长安,本官知道你想尽快把山西这些事情查清楚,但朝廷处置官员,终究要讲证据,尤其是蒋承业这样的省司官员,若没有确凿凭据,贸然参劾,反倒容易让真正有问题的人脱身。” 顾长安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罗敬。 “大人,罗敬在按察司狱中被人毒死,那些经手的狱吏,可有新的供述?” 邓维桢摇了摇头道:“按察司那边还在追查,下毒的狱卒虽然已经招供,指认了那个宋管事,可他收下的银封究竟经过了几个人的手,尚未全部查清。” “至于当时负责看管的狱官,本官已经责令按察司暂时停其差遣,等事情查清以后,再分清失察与涉案之责。” 顾长安沉吟片刻,低声道:“如此看来,罗敬案要想彻底查清,恐怕还得从那些银钱往来入手。” 邓维桢点头道:“不错。而且本官已经命人将有关案情整理成册,沈从岳遇害、罗敬狱中被毒、晋丰旧案,这几件事牵连甚广,等查明以后,本官自会据实上奏朝廷。” 说罢,他忽然叹了一口气:“山西这些年积下来的问题,恐怕不是处置一两个官员便能解决的。” 第431章 辽东来客 第431章辽东来客 随着新募车马的运费陆续拨付,官仓终于重新热闹起来。 一辆辆大车排在仓外,车夫牵着骡马等候装粮,粮运官带着书吏逐一核对车号,负责搬运的脚夫更是忙得满头大汗。 顾长安刚刚巡视完官仓,正准备返回巡抚衙门,赵峥便匆匆找了过来:“公子,赵大叔来了!” 顾长安闻言,顿时露出喜色:“赵横?人在哪里?” “就在城东的货栈,听说昨夜才赶到太原,今早便让人来给公子送口信。” 顾长安当即笑道:“走,去看看!” …… 城东货栈,顾长安赶到的时候,赵横正站在院里,指挥几名车夫卸货。 几个月不见,他晒黑了不少,见顾长安进来,赵横连忙迎了上去。 “公子!”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道:“赵叔,几个月不见,越来越有几分大掌柜的模样了!” 赵横拱了拱手道:“车马行刚起步,生意倒还过得去。” 说着,他又朝赵峥点了点头:“赵二公子,这些日子辛苦了。” 赵峥笑道:“赵大叔放心,顾大人有我护着,出不了什么事。” “那就好!” 几人寒暄了一阵,赵横这才说起正事。 原来,他前几日便收到了顾长安派人送来的书信。 只是当时商队还在路上,沿途有几笔货物需要交割,他又趁机走访了几家车行,直到昨夜才赶到太原。 “公子,你要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 赵横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到顾长安面前。 “井陉、真定、保定几处,我联系了六家车行,还有几处可以接粮的货栈,只是这些车行规模都不大,愿意承接官粮的,也只有其中四家。” 顾长安翻开看了看,发现赵横不仅记下了各家能够调出的车马,还将沿途草料、住宿以及大致的脚钱一并列了出来。 “不错!这东西眼下正是我需要的。” 赵横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辽丰虽然只有六辆车,可这条路来回跑了几趟,多少也认识了些人,只是从太原往辽东走,我便没有那么熟悉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 辽丰如今经营的主要是京城到太原的商路,要让赵横一下子承担整个金州粮运,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能联系到这几家车行,已经算是帮了大忙。 两人又谈了一阵商路上的事情,赵横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公子,差点忘了一件事。” 说着,他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我离京之前,郡主特意托人送到车马行的,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公子。” 顾长安微微一怔:“昭宁的信?” 赵横点头笑道:“正是,阿藜还特意提醒过我,路上千万别给弄丢了。” 顾长安接过信,看着封面上熟悉的字迹,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收到家里的消息了。 拆开信封以后,顾长安便站在廊下读了起来。 信中先说了些家常事,又提到京城近来的天气,叮嘱他山西入秋以后早晚寒凉,记得添衣。 还说前些日子顾府送来了新茶,原本想留着等他回京一起品尝,只是他迟迟未归,她便先替他尝了尝。 顾长安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不过,信的最后,李昭宁却又写道: “我知道你在山西有许多事情要办,也知道你不愿轻易向家里开口。” “只是如今你我已经成婚,有些事情,也不必总想着一个人扛着。” “家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若有闲暇,记得给我回封信,哪怕只有几句话也好。” 顾长安看完,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顾长安收起书信,忽然问道:“对了,阿藜姐最近如何?” 赵横点头道:“一切都好,如今车马行的账目都是她在打理。” 顾长安点头道:“那就好,等这次回京,我再去看看你们。” 赵横拱手道:“公子随时可以过来。” …… 两人正说着话,赵峥从院外走了进来:“公子,东门那边又来了一支商队!” 顾长安闻言,有些意外:“又有商队?” “不错,足足五十多辆大车,听说都是从辽东来的!” 还不等顾长安开口,旁边的赵横便来了兴趣:“居然是辽东来的?可知道是哪家商号?” 赵峥摇头道:“只知道领头的掌柜姓韩,商队如今正在东门外等着入城。” 赵横略作思索,问道:“可是韩福海?” 赵峥摇头道:“这个倒不清楚。” 赵横道:“我以前在辽东与他有过往来,若真是此人,倒能帮上些忙。” 顾长安心中一动:“走,一起去看看!” …… 半个时辰后,几人来到了太原东门外。 只见官道旁停着一支长长的商队,五十多辆大车前后排开,车上装着药材、皮货以及各色山货。 几名掌柜正在与城门守军核对货单,后面的车夫则牵着骡马,等候入城。 赵横远远看了一眼,便认出了站在车队前面的中年男子。 “是韩福海。” 说罢,他径直走了过去:“韩掌柜。” 韩福海闻声回头,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赵横?你怎么在这里?” 赵横点了点头:“多年不见。”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赵横便将顾长安引见给了韩福海。 得知眼前的年轻公子竟然就是昭宁郡主的夫君,韩福海连忙上前行礼:“小人韩福海,见过顾大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1章辽东来客(第2/2页) 顾长安摆了摆手,笑道:“韩掌柜不必多礼,听说你们是从辽东来的?” 韩福海解释道:“正是,小人这趟一共带了四家商号的车马,合起来五十六辆,都是做惯了辽东与内地买卖的。” “原本是准备把这些山货运到太原,再接些货物返回辽东。”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前些日子燕王府派人给几家东家带了话,说是朝廷正要从山西往金州运粮,若咱们回程还没有接下别家的货,便可以考虑替官府运上一趟。” 顾长安闻言,顿时明白过来:“这么说来,是燕王殿下让诸位来的?” 韩福海连忙解释道:“倒也不能全这么说,咱们这趟生意原本就要来太原,王府只是替咱们指了条路。” “何况这次要换回来的七十三名百姓,大多都是辽东人,咱们这些常年做辽东买卖的,谁听了不挂心?” “只要官府按契给足运费,咱们既能赚钱,又能帮着把人换回来,自然愿意接这桩生意。” 顾长安听完,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这支商队与父亲此前联系的那些外地车行不同。 他们本来就经营往返辽东的长途运输,熟悉金州一带的道路,沿途还有固定往来的货栈。 若是能够直接承接太原到金州的粮运,便能省去不少分段交割的麻烦。 顾长安当即问道:“韩掌柜,这五十六辆车,何时能够腾出来?” 韩福海笑道:“货物今日便开始交割,最迟后日,便能全部卸完。”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不过,小人得先与顾大人说清楚,咱们虽然熟悉辽东商路,可这趟运的是官粮,沿途关卡、交割,还有损耗的规矩,都得提前写进契书。” 顾长安笑道:“自然如此,韩掌柜是来做生意的,顾某岂能让诸位白白出力?这些事情,自有巡抚衙门的粮运官与你们商议。” 韩福海听完,顿时放下心来:“有顾大人这句话,小人便放心了!” 赵横也在一旁道:“韩掌柜,往后井陉、真定那几处接运,咱们辽丰或许还能与你合作几趟。” 韩福海闻言,立即来了兴趣:“那敢情好!咱们两家往后倒是可以多走动走动!” 顾长安看着两人谈起生意,脸上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赵横离开自己身边以后,倒是真的走出了自己的路。 如今再见,他已经不再只是那个跟着自己四处奔波的护卫,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车马行东家了。 …… 回到巡抚衙门以后,顾长安便将辽东商队的事情告诉了邓维桢。 听说又有五十六辆熟悉金州商路的大车赶到太原,邓维桢顿时大喜。 “好!好啊!” 这几日,他为了金州粮运的事情,可谓操碎了心。 如今不仅有顾明渊提前联系的一百多辆外地车马,又有熟悉辽东商路的车队赶来,最棘手的长途运输总算有了解决的希望。 “不过,这批车队来得倒也巧。” 邓维桢忽然看向顾长安,笑道:“莫不是又与你父亲有关?” 顾长安笑着摇了摇头:“大人,这次倒不是父亲,而是燕王殿下帮了忙。” 邓维桢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长安啊长安,本官倒是险些忘了,你除了有个当朝次辅的父亲,还有一位镇守辽东的岳父!” 顾长安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邓维桢却已经起身,吩咐书吏去请粮运官。 “让他们明日便去城东,先与韩掌柜核定运费、粮额和行程。” “至于此前招募的那些车马,也按原来的安排,分批向东发粮!” 说到这里,他又让人取来金州粮运的文书,仔细核对了一遍,邓维桢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若是这几批粮车都能顺利接上,金州那边便有希望赶上下一次边市了!” 顾长安也点了点头。 忙碌了这么多日,总算看见了真正的希望。 …… 傍晚时分。 顾长安难得没有继续翻看那些令人头疼的官运文书,而是取来纸笔,准备给李昭宁写一封回信。 只是提笔以后,他竟然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想了片刻,才终于落笔。 先说自己一切安好,又提到山西粮运已经有了转机,让她不必担心。 写到最后,他忽然想起李昭宁在信中提到的新茶,忍不住笑了笑,又添上一句。 “茶既然已经替我尝过,便劳烦夫人替我留上一些,待山西事毕,我自回京慢慢品尝。” 写完以后,顾长安将信纸重新看了一遍,这才装入信封。 恰好赵横过来辞行,准备返回货栈。 顾长安便将书信递了过去:“赵横,劳烦你替我将这封信交给辽丰下一趟回京的车队,送到顾府。” 赵横接过信,点头道:“公子放心,一定送到!” 顾长安送他出了院门,望着赵横离开的背影,心情倒是难得轻松了几分。 当年跟着自己的护卫,如今有了妻子,也有了自己的生意。 而远在京城的昭宁,也正在等着自己回家。 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有些期待,等山西的事情结束以后,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好好放个假,陪昭宁回一趟辽东。 说起来,他还没有拜见过岳父和岳母呢。 只是眼下,还有七十三名被掳的百姓,正在金州边外等着归乡。 他望了一眼东面的天空。 但愿这一次,能够让他们如愿以偿。 第432章 蒋承业的下场 第432章蒋承业的下场 三日后,太原粮运终于恢复了正常。 随着韩福海带来的辽东商队陆续加入,官府每日都有粮车启程,井陉、真定等地的接运安排也渐渐理顺。 邓维桢将粮运恢复的消息奏报朝廷,又命人向金州送去急递,告知粮食预计抵达的日期。 顾长安也终于腾出了手,重新将精力放回沈从岳遇害案上。 这一日清晨,井陉关送来的核查文书,终于到了。 顾长安刚到巡抚衙门,邓维桢就将一本文书递了过来。 “长安,你先看看这个。” 顾长安接过文书,仔细翻看起来。 这是井陉关封存签票房以后,负责核验的官员重新整理出来的记录。 其中有一批广盛商号的货车,关票留底登记的是十七辆,可同日关门值守的点车簿上,却记着二十二辆,足足差了五辆! 顾长安皱眉道:“大人,这五辆车的关票呢?” 邓维桢冷笑道:“本官也想知道。” 说着,他又将另一份文书递了过来。 这是一张当日的放行批条,末尾赫然写着一行字。 余五车照广盛旧例随队放行,关票后补,下面还有蒋承业的亲笔签押。 顾长安看完,顿时明白过来。 当初他在井陉关调查时,蒋承业便曾拿广盛商号的旧例为难过他。 如今看来,所谓的旧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邓维桢又沉声道:“核验的人已经查过,从这五辆车放行,到你奉旨封存签票房,中间隔了十余日,可始终没有补票的记录。” 顾长安将文书重新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蒋承业如今在哪里?” “本官已经让人传他来太原了,今日应当能到。” …… 午后,蒋承业终于来到了巡抚衙门。 进入正堂时,他先向邓维桢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巡抚大人。” 接着又朝顾长安拱了拱手。 邓维桢直接将两本簿册推到他面前:“蒋承业,本官问你,井陉关这五辆未登记关票的货车,究竟是怎么回事?” 蒋承业低头看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他很快便拱手道:“回大人,此事下官倒是记得,当日广盛有一批货物急着出关,其中五辆车临时并入商队,因时辰已晚,下官便准许先行放行,事后补齐关票。” 邓维桢问道:“那关票为何始终没有补上?” 蒋承业迟疑片刻,解释道:“大人,井陉关每日往来的商队不少,签票房事务繁杂,想来是下面的人一时疏忽。” 顾长安忍不住笑了:“蒋大人,你当日在井陉,可不是这么跟顾某说的。” 蒋承业抬头看向他,顾长安继续道:“当时你告诉我,广盛经营多年,向来有旧例可以遵循,不必每辆货车都重新查验。” “顾大人,这确实是旧例。” “顾某自然知道。” 顾长安拿起桌上的放行批条,继续道:“可旧例说的是免于重复验货,并非免去关票登记。蒋大人,你在井陉督运多年,总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清楚吧?” 蒋承业脸色微沉:“顾大人,当日确实是事出仓促,本官已经吩咐下面的人补办手续,只是后来签票房被封,这才……” 顾长安忽然提高了声音:“蒋大人,那五辆车出关之后,整整十余日都未曾补票。顾某到井陉封存签票房,还是后来的事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2章蒋承业的下场(第2/2页) “难不成蒋大人十多日前便知道,顾某将来要封签票房,所以提前替自己找好了借口?” 蒋承业顿时语塞。 邓维桢则直接问道:“蒋承业,那五辆车究竟装了什么?” “回大人,下官并不清楚。” “不清楚?” 邓维桢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不知道车上装了什么,也没有核验货物,甚至连关票都没有登记,便亲自签押放行?” 蒋承业连忙解释道:“大人,广盛与省司往来多年,向来信誉良好,下官也是考虑到商路畅通,这才……” 邓维桢猛地一拍桌案:“放肆!井陉关是朝廷设立的关隘,不是他广盛商号的后院!” 蒋承业吓得连忙低下头。 邓维桢继续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奉命督办关运,却连货车装了什么都不知道,便敢擅自准许放行。若是人人都照你这般办事,朝廷还设关票房做什么?” 蒋承业额头已经见了汗。 “大人,下官确有失察之责,愿意领罚,只是这件事原本就是下面的人疏忽,况且广盛往来井陉多年,从前也有过先放行、后补票的情形,下官当时确实没有多想……” “有没有出过大事,不是你说了算!” 邓维桢直接打断了他。 蒋承业张了张嘴,终于不敢再辩解。 正堂内安静片刻,邓维桢忽然说道:“蒋承业,本官原本以为,你在井陉关只是过于偏袒商号,如今看来,事情恐怕远没有这么简单。” 蒋承业闻言,脸色骤变:“大人,下官绝无徇私舞弊之心!” 邓维桢冷冷看着他:“有没有徇私,本官自会查证,但这五辆货车未经登记便出关,却是你亲自签押准许的,谁也替你推脱不了!” 说到这里,他当即做出了决定。 “自今日起,暂停你井陉督运的差事,相关关票、簿册与经办文书,一律交由本官另派的人接管。” “你暂留太原候查,不得再插手井陉关事务!” 蒋承业猛地抬起头:“大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邓维桢竟然会直接停了自己的督运差事。 要知道,他在井陉关经营多年,与各家商号都有往来。 一旦失去督运的权力,往后许多事情,便再也由不得他说了算。 蒋承业连忙道:“大人,下官虽然一时疏忽,却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邓维桢看着他,冷声道:“本官只是暂停你的督运差事,待查明责任,再据实上奏朝廷。你若当真清白,自有朝廷替你作主。” “怎么,难不成连本官都不能查你?” 蒋承业闻言,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他自然知道,一省巡抚有权督察地方官员。 如今证据摆在面前,自己若再继续争辩,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最终,他只得低下头:“下官……遵命。” 邓维桢挥了挥手:“退下吧,今日便将你经手的督运文书交接清楚。至于这五辆车的事情,本官还会继续核查!” 蒋承业躬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只是走出正堂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第433章 故人小聚 第433章故人小聚 蒋承业被暂停督运差事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巡抚衙门。 顾长安走出正堂,便看见方明远正与一名年轻官员站在廊下说话。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身形比记忆中消瘦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风霜。 顾长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吴夔?” 那人闻声回头,见到顾长安,同样露出几分喜色。 “子安!” 顾长安快步走了过去,忍不住道:“你可算露面了!我来山西这么久,竟然连你的人影都没见着!” 吴夔拱了拱手,解释道:“沈大人的案子一直没有查清,这段日子我都在下面各州县奔走,今日才回太原。”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看你这模样,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吴夔摇了摇头:“苦倒算不上,只是这案子牵涉的人太多,查起来实在不容易。” 方明远在一旁笑道:“你们两个别光顾着说话,崇礼兄方才还说,今日吴夔回来,咱们几个总该找个地方喝上一杯。” 顾长安想了想,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聚一聚如何?” 吴夔和方明远对视一眼,笑道:“正有此意。” 方明远干脆道:“你们定地方,我去跟崇礼说一声。” …… 傍晚时分,太原城南的一间小酒馆里。 顾长安、方明远、周崇礼、吴夔四人围桌而坐,赵峥则带着两名护卫在旁边单开了一桌。 桌上摆着几样寻常小菜,一盘炖羊肉,几张刚出锅的烙饼,外加两壶温好的酒。 周崇礼端起酒杯,打量了众人一圈,忽然笑道:“说起来,咱们四个上一次凑在一张桌上喝酒,还是一年前的事情吧?” 方明远笑道:“可不是,上次还是子安大婚前,咱们几个聚在一起给他道喜。” 周崇礼颇有些感慨道:“这一晃,竟然又是一年过去了,谁能想到,去年咱们几个在京城喝酒,如今再见,竟然是在山西。”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多了起来。 四人本就是同窗同年,又都在朝廷为官,彼此之间自然没有太多拘束。 尤其是吴夔,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外奔走,难得有机会坐下来喝酒,说起山西这些日子的经历,也不免多了几句感慨。 “我原本以为,刑部查案,无非就是核对供词、查验证物,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 吴夔端起酒杯,苦笑道:“可真正到了地方,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方明远问道:“快跟我们说说。” 吴夔放下酒杯,正色道:“沈大人遇害之后,刑部已经调取了不少证词,可有些人到了官府,前后说法却始终对不上。” “有的怕担责任,有的怕得罪人,还有的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宁可装聋作哑。”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这段日子跑了不少地方,有时候为了核实一句话,便得来回奔走好几日。” 顾长安闻言,深有同感。 “我在山西也遇到了不少这样的事情,明明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偏偏对方做事处处留着余地,想要真正拿到证据,实在不容易。” 方明远也接话道:“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任职多年的官员,熟悉律例,也熟悉衙门里的规矩,真要存心遮掩什么,哪里是那么容易查清的?” 周崇礼听完,忽然笑了:“你们三个倒好,好不容易出来喝顿酒,竟然又谈起案子来了!” 顾长安闻言,也忍不住笑道:“怪我,怪我!今日不谈公事,先喝酒!” 说罢,他举起酒杯,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周崇礼忽然问道:“子安,你可还记得咱们当年刚刚中进士的时候?” 顾长安点头道:“自然记得。” 周崇礼忍不住感慨道:“那时候多风光啊,尤其是你,连中六元,天下读书人谁不知道顾长安的大名?”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吴夔和方明远。 “咱们几个虽然比不上子安,却也算得上春风得意,那时候总觉得,十年寒窗,终于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 吴夔点了点头:“是啊。” 周崇礼端起酒杯,继续道:“可真正到了朝堂才发现,想做成一件事,远比想象中困难。” 顾长安闻言,也想起了自己刚刚进入翰林院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虽然已经连中六元,简单的认为,只要自己有学问,肯做事,迟早能够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3章故人小聚(第2/2页) 后来入了东宫,又奉旨来到山西,他才渐渐发现,做官与读书,终究不是一回事。 读书时,一道题目总能分出高下。 可到了朝堂,有些事情即便明知道是对的,也未必能够顺利办成。 方明远忽然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咱们当年刚刚入仕,哪里懂得这么多?如今多经历些事情,总归是有好处的。” 吴夔闻言,笑道:“明远兄倒是看得开。” 方明远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苦笑道:“在京城,遇到不平之事,总想着写一封奏疏,或者与人辩上一场,便能分出是非。” 他看了一眼众人,笑道:“到了地方才知道,分清是非容易,但想真正把事情办成,却没那么简单。” 顾长安闻言,不由想起了这次山西粮运。 明知道九家在故意刁难,偏偏就是拿他们没有办法。 最后还是借助父亲的人脉,以及各家商号之间的利益关系,才终于打开了局面。 酒馆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店家又替几人添了些热汤。 吴夔夹了一块羊肉,忽然说道:“子安,说起来,我倒是有些佩服你。” 顾长安有些意外:“佩服我什么?” 吴夔说着,放下筷子,笑道:“你来山西不过这些日子,便敢直接与九家商号交锋,甚至连蒋承业这样的省司官员,也因你查出的文书被停了差事。换作是我,未必有这个胆量。” 顾长安摇头道:“吴兄言重了,蒋承业的事情是邓大人作的决定,我不过是查到了几份旧档。” “况且这次若没有父亲与燕王府帮忙,单凭我自己,恐怕连粮车都凑不齐。” 周崇礼笑道:“这有什么?你有这样的父亲和岳父,难道还非得弃之不用,才能显出自己的本事?” 顾长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崇礼兄这话,倒是与我父亲前些日子写信说的有几分相似。” 他将父亲提醒自己借势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吴夔听完,沉吟片刻,点头道:“顾阁老这话,确实值得琢磨。” 方明远也说道:“不过,子安,你父亲能帮你调来车马,却不能替你把山西的案子查清。” 顾长安点了点头:“我明白。” 说着,他又看向吴夔:“吴兄,你这段日子一直在追查沈大人的案子,想来比我更加清楚,这山西的水究竟有多深。” 吴夔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深倒是不假。” 他端起酒杯,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我在刑部做了这两年主事,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周崇礼好奇道:“哦,什么事?” 吴夔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说实话,我在刑部待了两年,自认为也经手过不少案子,可这次到了山西,才知道有些事情远比卷宗上写的复杂。” 顾长安问道:“吴兄可是发现了什么?” 吴夔摇了摇头道:“线索倒是不少,可真正能够拿来定罪的证据,却始终差着那么一点。”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 “沈大人死得不明不白,我既然奉命来查,总不能带着这一堆疑问回京交差吧?” 顾长安闻言,沉默片刻后,端起了酒杯:“那便敬沈大人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四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几人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掌灯时分才散。 临走之前,周崇礼还特意问了店家,下次若是四人再来,能不能把今日这张桌子留着,店家自然满口答应。 方明远听了,忍不住打趣道:“崇礼兄,你倒是想得长远,咱们四个下次再聚,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周崇礼笑道:“无妨,大不了等回京以后再聚!” 吴夔也点了点头:“等山西的事情办完,咱们在京城好好喝上一场。” 顾长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四人互相拱手,各自告辞。 走出酒馆时,夜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顾长安想起一年前,四人聚在一起为自己大婚道喜的情景。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一年之后,四个人竟会因为沈从岳遇害,再次聚在山西。 不过,好在故人都还在。 待山西事了,倒真该找个机会,再回京城好好喝上一场。 第434章 动广盛 第434章动广盛 翌日一早,吴夔便来到了顾长安的住处。 昨夜四人才刚刚喝过酒,顾长安见他这么早便找上门来,不由笑道:“吴兄,昨夜还没喝够?” 吴夔却摇了摇头,将一份公文放在桌上:“子安,今日恐怕又要忙起来了。” 顾长安拿起公文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广盛?” “不错。” 吴夔坐了下来,正色道:“罗敬死在按察司狱中,下毒的狱卒已经招供,宋管事也抓到了,连广盛分柜支付银钱的兑票底券都已封存。” “可查到现在,广盛始终将此事推作寻常兑银,真正决定出银的人,至今没有交代清楚。” 顾长安放下公文:“吴兄的意思是?” “直接拿人!” 吴夔沉声道:“邓大人已经准了公文,今日便传广盛分柜掌柜,当面对质!” 顾长安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好!我与你同去!” …… 半个时辰后,广盛分柜。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查看账目,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还没等他起身,几名差役便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吴夔。 “奉巡抚衙门公文,传广盛分柜掌柜前往问话!” 掌柜脸色微变,连忙迎了出来:“几位大人,这是……” 吴夔取出此前封存的兑票底券,直接问道:“这笔银子是从你们分柜兑出去的,底券上的签押也是你的,可有此事?”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确实是小人的签押,只是广盛每日经手的银钱不计其数,小人哪里知道每笔银子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顾长安在一旁笑道:“掌柜的,顾某还没问你银子去了哪里,你倒是先解释起来了。” 掌柜额头渐渐见了汗:“顾大人,小人只是……” “行了。” 吴夔打断了他:“宋管事已经招供,这笔银子又牵涉到罗敬狱中被毒杀一案。你若觉得自己清白,便随本官回衙门,把事情说清楚。” 掌柜张了张嘴,最终不敢再争辩。 吴夔随即命人将他带走,又依照公文封存了与这笔银钱有关的经办记录。 至于分柜其他生意,仍许照常经营。 消息很快传开,街上顿时围了不少人。 此前九家与官府闹得再厉害,也大多只是查账、扣银、停运。 如今却不同了,刑部的人,终于开始直接传拿九家商号的掌柜了。 …… 巡抚衙门内,广盛分柜掌柜被带进正堂的时候,宋管事已经等在那里。 两人一见面,脸色都有了变化。 吴夔将兑票底券扔到桌上:“这笔银子,究竟是谁让你兑出的?” 掌柜连忙道:“大人,小人先前已经说过,广盛每日经手的银钱太多,小人实在记不清……” 吴夔冷笑道:“那为何其他兑票都有经办记录,偏偏这一笔,只有你的亲笔签押?” 掌柜一时语塞。 顾长安接过话头:“掌柜的,你若只是寻常兑银,官府自然不会冤枉你。可宋管事已经招供,这笔银子是专门让他送去按察司的。” 掌柜脸色顿时变了,连忙道:“大人!小人只负责出银,可从来没有让他去什么按察司!” 宋管事猛地抬起头:“你胡说!” 掌柜转头怒视着他:“宋管事,你可别血口喷人!” 宋管事也急了。 “当初我去分柜取银,你亲口告诉我,这笔银子已经安排好了,让我照原先交代的地方送过去!” “怎么如今倒成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怒道:“那也是上面交代下来的,我怎么知道你拿去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4章动广盛(第2/2页)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连忙闭上了嘴。 顾长安却已经抓住了关键。 “上面?” 他看着掌柜,缓缓问道:“谁交代的?” 掌柜低着头,没有回答。 吴夔也沉下脸来:“本官再问你一次,这笔银子究竟是谁让你兑的?” 掌柜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是……是总柜。” 顾长安目光微凝:“广盛总柜?” “正是!” 掌柜咬了咬牙,继续道:“小人只是分柜的掌柜,平日里负责兑票、出银。总柜既然传下了吩咐,小人哪里敢不照办?” 吴夔继续追问:“总柜是谁下的令?” 掌柜低着头,迟迟没有回答。 顾长安忽然说道:“掌柜的,今日是刑部在查杀人案,不是在查你们商号的买卖。” “你若只是奉命兑银,便将事情说清楚。” “可你若明知道银子是拿去收买狱卒、毒杀罗敬,却还替人遮掩,那便不是一句奉命办事能够解释的了。” 掌柜闻言,脸色顿时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宋管事,又看向吴夔,终于咬牙道:“大人,小人愿意交代!” 正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掌柜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笔银子,确实是总柜交代的,但真正下令的人,并不是广盛的掌柜。” 顾长安眉头一皱:“那是谁?” 掌柜迟疑了许久,终于吐出了三个字。 “王守诚!” 顾长安猛地抬起头,就连吴夔,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掌柜连忙道:“大人,小人不敢胡说!当时总柜叫小人过去核对那笔兑银,王老爷就在场,广盛东家也在!” “是王老爷亲口吩咐,将这笔银子从九家的公费里支出来,交给宋管事,不必再经过寻常账房。” 顾长安盯着他:“你确定是王守诚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 掌柜连忙说道:“小人当时还觉得奇怪,不过是一笔银子,怎么连王老爷都亲自过问?可总柜东家就在旁边,小人哪里敢多问?” 吴夔沉声道:“那王守诚可曾告诉你,这笔银子究竟用来做什么?” 掌柜摇了摇头道:“没有!大人,小人当真不知道这银子竟然会牵涉到杀人!” 顾长安没有继续逼问。 掌柜这番供述,还不足以证明王守诚亲自下令毒杀罗敬。 可至少有一点已经十分明确,广盛分柜那笔银子,并不是普通的商号往来,而是王守诚亲自过问的九家公费。 而这笔银子,最后却经宋管事之手,流向了按察司狱中。 此前王守诚曾亲自登门见过罗敬。 罗福被查到以后,他又急着拿三百石粮食向官府讨人。 如今连罗敬被毒杀所用的银钱,都牵扯到了他的身上。 顾长安看了一眼吴夔。 两人虽然没有说话,却都明白,这一次终于不必再只围着几个管事打转了。 吴夔当即让书吏将供词记录清楚,交由掌柜核对画押。 随后,他将供状收好,朝旁边的差役吩咐道:“派人去广盛总柜,将广盛东家请来核问,还有,当日经手的那笔公费,相关文书一并查验!” 差役连忙领命。 吴夔这才转头看向顾长安:“子安,走,去见邓大人!”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一次,王守诚恐怕不能再只拿九家的生意,与官府讨价还价了。 第435章 反目 第435章反目 邓维桢看完供词,脸色一冷,当即吩咐道:“来人,传王守诚!” “大人,且慢。” 顾长安上前一步:“下官觉得,应该先传曹廷瑞。” 邓维桢抬起头:“昌源的曹廷瑞?” 顾长安点头道:“正是。罗敬是昌源的账房,如今却有人动用九家公费,将他杀在狱中。曹廷瑞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应当先问清楚。” 吴夔看了顾长安一眼:“你担心他们先串了口供?” 顾长安笑道:“顺便看看,九家是否真有那么齐心。” 邓维桢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顾长安的意思,点头道:“好,先传曹廷瑞。” …… 不到一个时辰,曹廷瑞便到了巡抚衙门。 见堂上坐着邓维桢、顾长安与吴夔,他心中一紧,连忙行礼道:“大人,不知今日传小人前来,有何吩咐?” 顾长安将一份供词推到他面前:“曹东家,罗敬被毒杀的银子,已经查到广盛分柜,掌柜供认,是王守诚亲口吩咐,从九家公费中支取。” 曹廷瑞看完,手指慢慢攥紧了纸角,皱眉道:“王守诚?” 顾长安看着他,轻声道:“这份供词还需核实,不过在此之前,有几件事曹东家总得先说清楚。” “罗敬替昌源管账,他生前经手的那些涉案银钱,究竟有多少是替昌源办事,又有多少是替旁人办事?” 曹廷瑞脸色一变:“大人,罗敬虽然是昌源的账房,可九家的公费往来,他也经手过!不能因为他是昌源的人,便将所有事情都算到昌源头上!” 顾长安点头道:“自然不能,但哪些是昌源的事,哪些是旁人的事,总得有人说清楚。” “可惜,最清楚这些事情的罗敬,已经死了。” 曹廷瑞望着纸上的签押,一时说不出话。 顾长安又道:“如今分柜说奉命出银,宋管事说奉命送银,上面的人若也说不知用途,最后便只剩下罗敬这个死人。而他偏偏是你昌源的账房。” 曹廷瑞猛地抬起头:“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想把罪责推到昌源头上?” 顾长安纠正道:“顾某问的是,你能不能把昌源经手的事情说明白。” 曹廷瑞听到这话,脸色一时阴晴不定。 罗敬活着,至少还能说明那些钱替谁花、那些事替谁办。 如今人死了,旁人尽可推说不知情,昌源却无论如何也甩不掉这个账房! 难怪王守诚始终不肯交出下令的人。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朝邓维桢拱手道:“大人,小人有一件事,必须说明!” “你说。” “前些日子九家在城西公所议事,小人曾当众问过王守诚,究竟是谁越过昌源,杀了罗敬。” 曹廷瑞咬着牙,将王守诚当日的原话说了出来。 “他说,等眼前这件事过去,会把下令之人的名字交给我。” 吴夔立即示意书吏落笔。 顾长安问道:“后来给了吗?” “没有!” “当日在场的,还有谁?” “乔世昌、常万春、渠本安他们都在,一个不少!” 顾长安看向邓维桢,邓维桢点点头,吩咐门外差役:“传王守诚。” …… 王守诚走进正堂就看见了坐在一旁的曹廷瑞,曹廷瑞却当作没看到他一般。 王守诚脚下一顿,随即上前行礼。 邓维桢直接问道:“广盛分柜那笔交给宋管事的公费,可是你吩咐支取的?” 王守诚看了一眼桌上的供词,点头道:“确有此事。不过小人让宋管事去处理罗敬未结的旧账,并不知道他竟会拿银子收买狱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5章反目(第2/2页) “这么说,你只认出银,不认知情?” “大人,谁做的事情,自然该由谁担责,小人确实没有让他杀人。” 曹廷瑞听见这句话,脸色愈发难看。 果然如此! 顾长安在一旁问道:“既是九家的旧账,出这笔公费时,可曾与各家商议?” 王守诚答道:“公费向来用于九家往来打点,许多杂事,并不需要每次都召齐东家。” “那涉及罗敬,至少该知会昌源吧?” “不过一笔用银……” “我的账房死了!” 曹廷瑞忽然起身,死死盯着王守诚:“到了王兄嘴里,就只剩一笔用银了?” 王守诚皱眉道:“曹兄,官府正在查问,你先莫急。” “我如何不急?人是昌源的,银子却是你吩咐支的!如今出了命案,你一句不知道,剩下的便都由昌源来解释?” “曹廷瑞,你莫要胡乱攀扯!” 顾长安抬手止住两人:“曹东家,官府要听的是你亲耳听见、亲眼见过的事。” 曹廷瑞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好,那我便问一件亲耳听见的事。” 他看向王守诚:“城西公所里,你答应把下令之人的名字交给我,这句话,你认不认?” 王守诚沉默片刻:“认,但我是答应替你查,不是说我知道。” “查到今日,查出了什么?” “尚未查清。” 曹廷瑞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知道谁下的令,却替人支了银子;答应替我追凶,又从未告诉我,银子竟是你让广盛出的。” “王守诚,你究竟是在替我查,还是在替人瞒?” 王守诚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我若知道银子要用来杀人,何必留下分柜的底券?” 顾长安接过话头:“所以底券上的签押是分柜掌柜,拿银的是宋管事,罗敬又是昌源的账房,如今问到王老爷这里,却只剩一句不知情。” “顾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实情。” “是不是实情,官府会查。” 顾长安又看向曹廷瑞:“曹东家,这笔公费,你是否知情,是否同意?” 曹廷瑞不再理会王守诚,沉声道:“不知情,也从未同意!” 吴夔将书吏刚刚写好的供述递了过去:“你方才所说,包括公所议事之言,可愿签押?” 曹廷瑞接过笔:“愿意。” 王守诚下意识向前半步:“曹兄,你我多年往来……” 曹廷瑞抬眼看着他,冷哼道:“正是多年往来,我才信了你那句话。” 说罢,他低下头,在供状末尾写下姓名,按了指印。 顾长安看向吴夔:“吴兄,王老爷方才说的,也请一并记清,让他核对签押。” 吴夔点点头,将另一份问话记录递了过去。 王守诚低头看过,自己承认支银的经过,以及不知银钱用途的辩解,都已记在上面。 他握着笔停了片刻,终究还是写下了姓名。 邓维桢这才吩咐:“王守诚,你先去偏厅候着。曹廷瑞留下,将罗敬经手的九家公费逐项说明。” 曹廷瑞拱手应下:“大人,账都已经封存在官府,哪些是九家商议过的,哪些只由王家交代,曹某愿意当面核认。” 他转过头,看了王守诚一眼。 “只是往后,谁下的令,便记谁的名字。” “别再一笔写成九家,把昌源也算进去!” 第436章 留下 第436章留下 王守诚被领去偏厅以后,曹廷瑞忽然开口道:“大人,不必一笔笔问了,给杜兴的那二百两银子,也是王守诚让支的。” 顾长安看着他:“杜兴收银,罗敬经手,这些早已查清,曹东家今日要说的,最好是你亲自知道的事。” 曹廷瑞咬了咬牙:“那次吩咐,我就在场。” 顾长安心中一动:“说清楚。” “王守诚先问罗敬,沈大人还要在代州留多久,罗敬答不上来,他便让罗敬找杜兴打听。” 曹廷瑞继续道:“他要的不是查案进展,而是沈大人何时回太原,走哪条路,身边有多少护卫,打听清楚以后,直接送到崇善坊,交给宋管事。” “那二百两,也是他当着小人的面,吩咐罗敬支给杜兴的!” 吴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此前杜兴的供述只到了罗敬这里。如今曹廷瑞亲口补上了发出这道吩咐的人。 顾长安却道:“那你当时为何不问?” 曹廷瑞低下头:“王守诚说,要知道沈大人何时回来,各家才好提前备齐他要调的账册,小人便信了。” “后来呢?” 曹廷瑞的嘴唇动了动,终于道:“后来沈大人遇害,小人也起过疑心,可昌源已经牵涉其中,王守诚又说九家得共同进退,小人……” 邓维桢冷冷道:“所以,你便一直没有说。” 曹廷瑞躬下身,不敢再辩解。 顾长安将笔递到他面前:“当日在哪里说的,谁先开的口,你听见了什么,一并写清楚。你自己的责任,也不会因为今日开口便一笔勾销。” 曹廷瑞接过笔,点头道:“小人明白。” …… 宋管事被提来时,曹廷瑞的供词已经核对完毕,王守诚签押的问话记录也送了回来。 吴夔也没有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王守诚已经承认,银子是他吩咐支的,不过他说,只让你去处理罗敬未结的旧账,收买狱卒是你自己的主意。” 宋管事猛地抬起头:“他当真这么说?” 吴夔将供状转了过来,宋管事盯着末尾的姓名与指印,脸色渐渐白了。 顾长安在一旁道:“曹廷瑞也已经签了供状。他不知道这笔钱,更没有让你去按察司。今日没有人再替九家说话,各人只认自己做过的事。” 宋管事看向曹廷瑞,曹廷瑞神色铁青道:“你看我干什么?我连罗敬为何被杀都不知道,哪里知道你领了什么吩咐!” 宋管事收回目光,盯着王守诚的供状,许久没有出声。 顾长安也没有催促。 方才曹廷瑞担心昌源成为替罪羊,如今宋管事面前摆着的,却是王守诚亲手签下的推责之言。 他替人办了事,那人却只认给过银子。 半晌后,宋管事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嘶哑。 “大人,不是小人自己要杀罗敬。” 吴夔看着他:“那是谁?” “是王守诚。” 曹廷瑞猛地攥紧了拳头。 宋管事抬起头:“罗敬入狱以后,是王守诚叫小人去的,他说罗敬经手的事情太多,再让官府审下去,谁也脱不了身。” 顾长安沉声道:“说清楚,他究竟让你做什么?” 宋管事咬牙道:“让小人找机会,把罗敬除掉。” “是他的原话,还是你自己揣测?” 宋管事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是原话,小人当时还问过,人关在按察司,如何下手,他说让小人先找能办事的狱卒,银子的事,他来安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6章留下(第2/2页) 吴夔当即追问:“在哪里交代的?当时还有谁在?” 宋管事逐一说了,吴夔随即取出狱卒已经画押的供词,核对宋管事与其接触的先后、传话与交银的经过。 几处时间都能接上。 顾长安等他说完,才问道:“先前为何不供?” 宋管事低头道:“小人以为,他总会设法救我。” 曹廷瑞望着他,忽然冷笑一声:“我也以为,他真会替我查出凶手。” …… 王守诚再次被带进正堂,见到宋管事,脚步微微一顿。 邓维桢没有让他坐,直接问道:“王守诚,宋管事供认,是你亲口吩咐他毒杀罗敬。你有什么话说?” 王守诚脸色一变,随即拱手。 “大人,此人犯下命案,为求脱罪,竟敢胡乱攀扯!小人何曾说过这种话?” 宋管事猛地转过头:“我替谁办的事,你心里清楚!” “你休要血口喷人!” 吴夔喝住二人:“够了,有话向官府说。” 顾长安将几份供状整理好,开口道:“分柜掌柜供你下令支银,你已亲口承认。狱卒供宋管事收买他下毒,银钱也已对上。如今宋管事供你授意杀人,你便说他攀扯。” 王守诚沉声道:“顾大人,出银不等于杀人,小人方才已经说明白了。” 顾长安看着他,冷笑道:“自然不能混为一谈,所以方才请你在偏厅等候,而不是直接收押。可如今有人指认你下令灭口,供述的经过又与此前查实的事情相合,便不是一句不知情能了结的了。” 王守诚正要开口,曹廷瑞却从一旁站了起来:“还有杜兴收的那二百两。” 王守诚猛地看向他。 曹廷瑞一字一句道:“你让罗敬打听沈大人的回程,再送到崇善坊,那次我在场,这件事,我也已经向官府交代了。” 王守诚的脸色彻底变了:“曹廷瑞,你……” 顾长安打断他道:“王守诚,你从罗敬那里要沈大人的行程,又在罗敬入狱后安排银钱。一个死在山路上,一个死在狱中,这两件事情,你得留下来,一件件说明白。” 吴夔朝邓维桢拱手道:“大人,现有供证已足以将王守诚作为指使毒杀罗敬的重要嫌犯收押候审,沈大人遇害一案,则须另外核实,不能因今日供述便一并定罪。” 邓维桢点头道:“准!王守诚暂行收押,由吴主事会同按察司核审,另派可靠人手看管,不许私下接见,曹廷瑞也留下,将所供之事逐项核清。” 两名亲兵应声走进正堂。 王守诚终于上前一步:“大人,小人尚有许多商号事务……” 邓维桢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余地。 “交给你的管事,从今日起,你先把自己的事情交代清楚。” …… 巡抚衙门外,王家的马车还停在街边。 管事等得心焦,终于见一名差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官爷,我家老爷何时出来?” 差役将王守诚留给管事的交接条递了过去。 “回去安排商号的事吧。” 管事心中一沉:“那我家老爷……” “已经收押了。” 管事愣在原地,手里的交接条险些落到地上。 前几日,王守诚还在这里放话,不出三日,巡抚衙门便得再请他来。 如今人确实请来了。 只是这一次,马车却只能空着回去了。 第437章 王家的底牌 第437章王家的底牌 数日后,王守诚被收押的消息,与邓维桢的奏疏先后抵达京城。 王承礼看完家信,将纸折好,放在桌上。 前来送信的王家管事已经跪了许久,见他迟迟不说话,终于忍不住道:“老爷,曹廷瑞已经倒向官府,宋管事也改了口。再不想办法,守诚老爷恐怕……” “他让广盛支银,是真是假?” “这……是真的。” “宋管事拿这笔银子收买狱卒,也是真的?” 管事不敢答话。 王承礼冷声道:“那你要我救什么?去告诉陛下,王家的人即便杀了人,也不能抓?” 管事伏得更低:“小人不敢,只是宫里……” “我早就说过,不许借贵妃和三殿下的名义阻案!” 王承礼将家信拍在桌上,管事顿时噤声。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王守诚自己的罪,让他自己交代,可九家的公费牵涉哪些官员,历年的银钱又送去了哪里,他是否全都说了?” “还没有消息。” 王承礼起身走到窗前,陷入了沉思。 九家能够在山西经营多年,凭的从来不只是几座粮仓。 关卡、省司、京中的衙门,哪里没有受过他们资助、与他们互相照应的人? 这些人未必知道命案,却都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名字随着公费账呈到御前。 “将王守诚收押的消息,送给京中与九家有往来的几家。” 管事连忙抬头:“请他们上疏求情?” “不必求情。” 王承礼回过头:“告诉他们,山西正在逐项核认公费,哪些是公事,哪些是私下往来,各自想清楚。” 管事终于明白过来。 王守诚能不能活,他们未必在意。 可自己的前程,他们不能不在意。 王承礼重新坐下,取过奏疏用纸。 “再递帖子,我要入宫请罪。” …… 翌日,御书房。 李承熙将几份奏疏摊在案上,脸色阴沉。 有的请求将沈从岳案交三法司会审,有的要求将涉及京官的文书送回京城复核,还有的认为顾长安资历尚浅,不能独断如此大案。 没有一份说王守诚无罪,可每一份,都在说这案子不能再只由山西查下去。 王承礼入内行礼时,李承熙将其中一份奏疏推到他面前。 “你的意思,也是会审?” 王承礼躬身道:“回陛下,正是。” “前些日子,你还说王氏若有违契阻案之举,一律依法处置。如今真查出命案,你倒要换个审法了?” “臣不敢替王守诚开脱。” 王承礼再次跪下:“他若指使杀人,便该依律论罪,只是此案已从罗敬之死,牵出九家公费与多年官商往来,所涉既有地方官员,也可能有京官,臣以为,应由三法司会同核审。” 李承熙盯着他:“邓维桢是朕任命的巡抚,吴夔是刑部派去的,你不信他们,还是不信朕?” 王承礼叩首道:“臣信陛下,也不敢疑邓巡抚,可若最后查明王氏涉罪,臣只求这个案子,不能再被人说成东宫与三皇子之间的争斗。” 李承熙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谁说这是皇子之争?” 王承礼依然弯着腰:“臣不愿有人这样说,所以才请会审,顾长安曾在东宫任职,其父又是当朝次辅。臣知道陛下用他,是为查清命案,可外面的人未必都肯这样想。”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 李承熙看着伏在地上的王承礼,许久没有开口。 王家没有求他赦免王守诚。 他们搬出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若王氏倒了,三皇子的外家便倒了。 而领着人查王氏的,偏偏又是东宫出身的顾长安。 命案的黑白,竟被他们往储位之争上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7章王家的底牌(第2/2页) 李承熙合上奏疏:“退下,容朕再议。” …… 王承礼出宫不久,高良便进来禀报,王贵妃求见。 李承熙抬眼看向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倒是来得齐。” 王贵妃入内以后,并未如往常那般上前说话,而是径直跪下。 “臣妾来向陛下请罪。” “王守诚的事?” “是。” “他若有罪,自有朝廷处置。你来请什么罪?” 王贵妃抬起头:“王氏因臣妾得了恩典,如今族人牵涉命案,臣妾不敢当作不知。” 李承熙没有叫她起身,只是冷声道:“所以,你想让朕放人?” 王贵妃摇头道:“臣妾不敢,王守诚若真做了这些事,便是死罪,臣妾也不会求情。” 她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臣妾只求陛下,莫让老三因为外家,背上他从未做过的事情。” 李承熙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紧:“朕何时说过,要追究老三?” “陛下自然不会,可他是臣妾生的,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外家姓王。” 王贵妃垂下眼睛。 “王氏有罪,臣妾无话可说,可若有人借此说老三结交外臣、纵容外戚,他便是想解释,也未必有人肯听。” 李承熙站起身,在御案前走了几步。 王承礼说怕此案被扯入皇子之争,王贵妃说怕三皇子受牵连。 他们都没有拦着他查案,却先将父子、兄弟之间的猜忌,摆到了他的面前。 片刻后,李承熙停下脚步。 “老三若没有做过,谁也不能凭空给他安罪名,但王氏若有人犯了罪,也不能躲到他身后。” 王贵妃俯身叩首:“臣妾明白。” “回去告诉他,此案未结,不许接见王氏来人,更不许替任何人递话。” “是。” …… 王贵妃退下后,李承熙重新拿起邓维桢的奏疏。 宋管事的供述、曹廷瑞的证言、广盛分柜的出银经过,都在里面。 这些证据不会因为王贵妃来跪一回,便自行消失。 可案子继续往上查,会牵动多少朝臣,又会被多少人借来做文章,他也不能不想。 “高良,传旨。” 高良连忙取来纸笔。 “命刑部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另拟赴晋会审人选,王守诚仍留山西羁押,未有旨意,不准保释,不准擅自移解。” “邓维桢与顾长安继续查案,已有供证一并交会审官核验,不得因等候会审而停下追查。” 李承熙说到这里,停了片刻,补充道:“涉及京官的证据,逐人列明,密封奏报,没有实据,不许借公费账上的名字胡乱牵连。” 高良逐项记下,躬身领命。 …… 消息传回王承礼府上时,送信的管事仍在等着。 听说王守诚还押在山西,管事脸色一白:“老爷,陛下还是不肯放人?” 王承礼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求陛下放人。” 他将案上的几封回帖收好,继续道:“派人回太原,告诉族中各房,账册照交,问话照答,谁也不许毁账逃人。” 管事迟疑道:“那守诚老爷……” “让他等着会审。” 王承礼的语气终于缓了下来。 山西的供词还在,王守诚也没有脱罪,但王承礼至少争取到了一次会审。 接下来谁去山西,哪些事情需要复核,涉及京官的证据如何认定,京中这些人都有了开口的机会。 他不指望几封奏疏便能救出王守诚。 他要的是让那些与九家有过往来的人,都来盯着这桩案子。 顾长安查的是王家,可那些人担心的,却是自己。 这才是王家真正的底牌。 第438章 大局 第438章大局 会审官抵达太原的第二日,王守诚的案卷再次摆上了公案。 顾长安等人都以为,至少罗敬被毒杀一案,可以先具奏请断。 没想到,整整一个多时辰,几位官员争的竟不是已有供证是否可靠,而是眼下该不该请旨论罪。 这件案子本身并没有多大问题。 狱卒的供词、广盛的出银底券、王守诚亲自签押的答话,都摆在案上。吴夔又带人分别复核了宋管事与曹廷瑞的供述,经手的先后也都对得上。 可就在是否先将罗敬案具奏请断时,事情停住了。 大理寺来的少卿钟怀成放下卷宗,开口道:“罗敬案与沈公案、公费账彼此牵连,依本官之见,还是等涉及京官的往来核清以后,一并上奏为妥。” 邓维桢眉头一沉道:“京官的公费往来,与王守诚是否指使毒杀罗敬,是两件事。” 钟怀成却道:“邓大人,陛下既然命三法司会审,便是要将案子办得稳妥。” 邓维桢却坚持道:“本官问的是,毒杀罗敬这一案,还有哪一处没有核清?” 钟怀成看了邓维桢一眼,却没有说话。 一旁的吴夔也忍不住道:“该复讯的人都复讯过了,大人有疑处,可以指出来,下官今日便继续核。可若只是等京中的回文,那王守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论罪?” 钟怀成不满道:“吴主事慎言,命案岂能催着结?” 刑部来的郎中却在一旁道:“吴主事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已核实的罪情可以先报,余案续查,不必全压在一处。” 钟怀成却不慌不忙道:“京里已经有人指斥山西办案偏颇,说东宫属官借案打击皇子外家。如今公费账又牵涉京官,若只凭山西查得的这些,便急着请断,如何服众?” 顾长安终于开口:“大人来到太原以后,不是已经亲自复核过了吗?” 钟怀成看向他,顾长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证据若有问题,就说证据,若是没有问题,只因犯案的人姓王,便不能请朝廷论罪?” “本官何曾说不能论罪?不过慎重些罢了!” “慎重到什么时候?从罗敬死在狱中,到宋管事供出指使之人,山西已经查了这么久。如今人证、出银经过都在,究竟还要等什么?”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 邓维桢拿起那份写着“待相关往来核清后一并议拟”的会审初议,只看了一眼,便放了回去。 “这句话,本抚不签。” 他看向书吏,继续道:“将本抚与吴主事的意见附后,原样上奏,陛下命的是会审,不是让已经查实的命案等着别人慢慢算账!” …… 王守诚被带进正堂,看了一眼众人的脸色,躬身行礼。 会审官问了几处旧供,他依旧承认支银,却咬死不知道宋管事会拿钱杀人。 吴夔将核对过的供证逐项问到,他便反复回答,宋管事是在攀诬。 问话结束,那位少卿吩咐将人带下去,继续羁押。 王守诚却抬起头:“大人,小人还有一事想问。” “说。” “这个案子,如今是否须等京中一并核审以后,才能定下来?” 邓维桢冷冷看着他:“你只管如实答话。” 王守诚低下头:“小人自然遵命。” 可他直起身时,顾长安分明看见,他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竟然有了一点笑意。 他没有脱罪,也没有被放出去。 但只要还在等,京里那些人便还有说话的机会。 就在此时,一名差役进来禀报,沈家长子沈泰求见。 …… 沈泰穿着一身素衣,靴边满是干泥。 邓维桢这才知道,他从京城一路赶来,进了太原,连住处都没找,便先来了衙门。 沈泰走进正堂,一眼便看见了王守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8章大局(第2/2页) 他来太原的路上,已经听说了王守诚被收押的消息。 如今亲眼见到,却发现对方衣冠齐整,正站在几位朝廷官员面前。 他停了一下,随后走到堂中,跪了下来:“晚辈叩见诸位大人。” 邓维桢起身,命人扶他起身。 他却从怀里取出一份诉状,双手举过头顶。 “晚辈从京城来,不是催诸位大人草率定案,只是听说父亲的行程已经查清是谁命人打听,罗敬又因知情被杀,想问一句,父亲的案子,如今究竟能不能继续往下审?” “自然要审。” 邓维桢接过诉状,声音缓了下来:“陛下已经有旨,绝不会因会审而停查。” “那这些已经查明的事情,何时才会有个结果?” 这一次,邓维桢却沉默了。 钟怀成语气平淡道:“此案牵涉甚广,令尊不幸,本官也深感痛惜,但朝廷办案,总要顾全大局,你且耐心等候。” 沈泰抬起头:“大人说的大局,是指什么?” 钟怀成皱眉道:“有些事情,与你说不清楚。” 这句话落下,堂中忽然静了下来。 沈泰看了看几位会审官,又看了一眼王守诚。 他慢慢明白过来。 父亲死了,罗敬也死了,可还有许多活着的人,不能因为他们的死受到牵连。 他垂下头,攥紧了衣袖:“父亲最后一封家书里,也说山西案子难办。” 顾长安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 沈泰又叩了一次头,声音有些发颤。 “晚辈不懂朝堂上的事,只是父亲奉旨查案,如今人死了,总不能连问一句何时有个交代,都成了不懂大局。” 王守诚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差役领他离开,他经过顾长安身侧时,才略一拱手,似笑非笑道:“顾大人,小人等得起。” 顾长安猛地看向他。 王守诚却已经转过身,随差役出了正堂。 …… 会审暂散,邓维桢回到书房,重重将手里的文书拍在桌上。 “查案时嫌山西查得不全,查清了又嫌牵涉太广!究竟是要公道,还是要人人都能交代过去!” 吴夔将自己的复核记录放到他面前。 “大人,下官可以继续查,也愿意为经手的供证负责,可等京中公费核清再议,下官不能赞同。” 方明远关上房门,脸色同样难看:“王守诚方才那副神情,分明已经认准了,有人在替他拖。” 周崇礼一直站在窗边,此时终于转过身。 “沈公子还在外面,他说不必安排好住处,只要离衙门近些,能随时听见消息便行。” 屋内一时无人接话。 片刻后,顾长安拿过案上的纸,提笔写了起来。 邓维桢不解道:“长安,你在写什么?” 顾长安直言道:“下官写一份密疏。” 邓维桢抬眼看他,顾长安继续道:“罗敬案已经核实的罪情,沈案尚待核查的部分,会审为何主张缓议,一件不漏,全都送到御前。” “他们怕不好向京里交代,咱们总得给死了的人一个交代。” 邓维桢知道他有单独密奏的权力,点头道:“老夫也会写一本,今夜便发出去。” 当晚,两份奏疏分别封好,命人送了出去。 顾长安走出书房时,沈泰还坐在廊下。 见他出来,沈泰立刻站起身:“顾大人,我还能等。” 顾长安脚下一顿。 年轻人看着他,苦笑道:“只是家母让我问问,父亲这桩冤屈,究竟还要等多久。” 顾长安望着他。 那句到了嘴边的“再等等”,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439章 私账 第439章私账 接下来的两天里,顾长安几人再次将整个案子进行了一次复核。 到了如今,已有供证大多能够对上,唯独鞍带交到罗福手里以前,由谁经手、奉谁的命令,仍缺少直接的证言。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三天的早上。 天才刚亮,一个女人便抱着一个旧布包找到了巡抚衙门。 “民妇要见顾大人。” 顾长安赶到偏厅时,吴夔也到了。 妇人见他进来,立即起身,将布包放到桌上。 打开后,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顾大人,这是我家夫君留下的。” 顾长安一愣,接着认了出来,来的居然是罗敬的妻子刘氏。 刘氏声音发颤道:“他出事以前,将几件旧物交给了我,让我寄放到娘家,当时我也没多想,昨天整理箱子,才从夹板里找到这个。” 顾长安不解道:“上次你怎么没提这些旧物?” 刘氏连忙道:“民妇之前也没想到这里面有东西,而且民妇也不敢乱说话,毕竟我夫君关在官府的大牢里都没能活着出来,民妇不知道,这东西交出去以后,还有没有命。” 顾长安点了点头,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吴夔让书吏记下发现账册的经过,随后取来已经封存的昌源旧账,比对笔迹。 顾长安则翻到了那笔早已查过的修鞍银。 银数、日期都没有变化,可旁边多了一行公账上没有的小字。 “许成经手,照王面嘱,物交罗福。” 顾长安目光一凝。 此前罗福只交代过如何接送肚带,再由陈旺转交魏顺。 至于东西交到罗福手里以前,究竟经过谁的手,始终没有查清。 吴夔接过账册,又看了一遍。 “许成?” 刘氏抬起头:“这个人,民妇知道,是替商号修鞍具的,有一回到家里找过夫君。” 吴夔大喜道:“知道他住哪里吗?” 刘氏慌忙点头道:“听他说,在广盛西边的货栈做事。” 顾长安立即起身:“吴兄,你去请邓大人发拘票,我让赵峥先带人盯住货栈,不能再让人走了。” 又转头看向刘氏吩咐道:“先安排她住下,不要让外人随意接触。” 刘氏连忙道:“多谢大人。” …… 午时以前,许成被带进巡抚衙门。 他四十来岁,双手粗糙,袖口还沾着油污。 听说官府要查沈从岳遇害案,脸色顿时白了。 吴夔没有跟他废话,直接问道:“罗敬让你经手的鞍带,后来送给了谁?” 许成低头道:“小人平日修过的鞍具不少,实在记不清……” “那就从你去罗敬家里那次说起。” 许成猛地抬头,顾长安看着他,冷声道:“许成,罗敬死了,罗福、陈旺也已经到案。你交过什么东西,他们都能核认。” “官府如今问的,不是鞍带有没有问题,而是谁让你做的。” 许成额头渐渐见了汗。 吴夔将罗福已经画押的交接供词放在案上,让书吏念出其中记载的日期与物件。 许成听到一半,腿便软了下去:“是罗敬让小人去的。” “去哪里?” “广盛总柜。” 吴夔继续问道:“到了以后,见了谁?” 许成低着头,许久不答。 顾长安将那本私账翻开,推到他面前:“许成,这句‘照王面嘱’,说的是谁?” 许成盯着那行小字,脸色越来越白。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做粗活的,只要不再提起,那些大人物便不会记得他。 没想到,罗敬竟将他记在了账上。 他挣扎了半天后,扑通一声跪下道:“大人,小的要是说了,能不能保住性命?” 吴夔沉声道:“如实交代,照实记入供状,该担的罪,你躲不过,没做过的事,也不必替人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9章私账(第2/2页) 许成看了看二人,终于伏下身去。 “小的交待,是王守诚王老爷交待的。” “那日罗敬将小人带到总柜,便退了出去,王守诚亲口交代,要在那几副鞍带上动手脚,再按罗敬的安排,把东西送出去。” 顾长安盯着他:“你可知道鞍具是给谁用的?” 许成迟疑片刻,点了头。 “小人起初不知,后来听王守诚交代,才知道是送往代州,给沈大人用的。” “既然知道,你还敢做?” 许成伏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道:“小人贪了那笔银子,也信了他的话。” 顾长安厉声道:“什么话?” 许成吓的脱口而出道:“他说,事情自有他安排,不会查到小人头上。” 说到这里,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脸色惨白道:“小人以为,只要东西交出去,便与自己无关了……” 吴夔冷哼一声,又将当日进出总柜、经手鞍具、交付罗福的经过分别问清。 随后,罗福被单独提来核认。 接物的时辰、地点、包裹的模样,都与旧供相合。此前未曾问明的来人,罗福也认了出来。 “就是他。” 许成听见这三个字,终于闭上了眼。 …… 午后,王守诚再次被押上正堂,钟怀成与刑部郎中都已到场。 案上放着罗敬的私账,还有刚刚核对完毕的几份供状。 王守诚原本神色平静,直到看见跪在堂下的许成,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顾长安将这一瞬看在眼里:“王老爷,认得此人吗?” 王守诚很快收回目光:“广盛用过的匠人,小人自然见过,可他替罗敬办过什么事,小人并不知情。” 许成抬起头:“王老爷,我是许成,你不能不认账啊,是你叫我做的!” 王守诚脸色一沉:“胡说,你收了罗敬的银子,便替他办事,怎么又攀扯到我头上?” 顾长安冷笑道:“账上记着‘照王面嘱’,许成指认的是你,他交出鞍带的经过,又与罗福此前的供述对上了,王老爷,你准备怎样解释?” 王守诚看着账册,嘴唇动了动:“死人留下的几行字,便能作准?” 顾长安却并不买账,继续道:“许成交出的东西,罗福已经核认;陈旺转交魏顺的经过,也早已核实,曹廷瑞又亲眼见你吩咐罗敬,打听沈大人的回程与随行人数。” “现在,许成供出,是你亲口让他动手脚。” 王守诚盯着许成,眼神越来越冷。 吴夔这时起身将供状呈给几位会审官。 “罗敬私账如何取得,许成如何到案,各人供述如何核对,都已记录。请诸位大人逐项复核。” 钟怀成伸手翻看,却没有立即说话。 刑部郎中将许成叫到近前,又问了几处,随即提笔在复核文书上署名。 “本官同意将这几份供证并入沈案,具列主使罪情,请旨论断。” 王守诚猛地转过头,邓维桢已经接过笔:“罗敬案与沈案,分别列明,本抚今日上奏!” 顾长安站在一旁,冷眼看向王守诚。 如今,真正动手的人已经到案,他亲口指出了下令的人,交付经过也与旧证接上了。 这一次,王守诚不能再把一切都推给那个已经死去的账房。 …… 散堂以后,顾长安在廊下见到了沈泰。 顾长安见到他后,叹了一口气道:“沈公子,在鞍带上动手脚的人抓到了。” 沈泰的手猛地攥紧。 顾长安继续道:“他供认,是王守诚当面交代。口供已经与此前的证据逐项核对,邓大人和刑部的官员,正在具奏。” 沈泰站了许久,才低头道:“多谢大人。” 第440章 弃子 第440章弃子 次日上午,顾长安刚到巡抚衙门,吴夔便迎了上来。 “子安,王守诚要见你。” 顾长安微微一怔:“他又想做什么?” 吴夔摇头道:“不知道,只说有晋丰案的事情要交代,必须见到你才肯开口。” 顾长安心中一动。 晋丰案? 如今沈从岳遇害案的证据已经补齐,王守诚随时可能被朝廷定罪,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却主动提出要交代晋丰案。 顾长安想了想,点头道:“走,去看看。” …… 按察司狱中,王守诚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家书。 比起前几日,他明显憔悴了不少。 见顾长安和吴夔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将家书推到了桌上。 “顾大人,你看看吧。” 顾长安拿起看了一眼。 信是京城的王承礼写来的,内容并不长,只说族中已安排人接管广盛及王氏在山西的相关生意,命王守诚据实交代案情,不得再以九家名义替自己开脱。 至于他的罪责,王家不会向朝廷求免。 顾长安放下信,终于明白了:“看来,王家已经不准备救你了。” 王守诚忽然笑了起来。 “这些年,王家在山西的生意,是我一手经营起来的,京城那些人每年分银子的时候,谁也没嫌多。” “如今出了事,倒是撇得干净。” 顾长安没有接话。 王守诚抬头看向他,忽然道:“顾大人,我想与你做笔交易。” 顾长安不动声色道:“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晋丰案背后究竟有哪些人,你替我向陛下求情,留我一条命。” 吴夔皱眉道:“王守诚,你犯的是杀害朝廷命官的死罪,岂是几句话便能换一条性命?” “所以我才要见顾大人!” 王守诚看向顾长安:“旁人办不到的事情,顾大人未必办不到。” 顾长安摇了摇头:“顾某不会答应替你求免死罪,不过你若真能交代晋丰案中尚未查清的事情,我可以据实奏报,是否从宽,由陛下裁断。” 王守诚沉默了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如今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 王家准备舍弃他,两桩命案又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 若是继续闭口不言,恐怕连最后一线生机都没有。 王守诚终于咬牙道:“好,那我便告诉你们,晋丰案为何只查到了胡惟中。” 顾长安与吴夔对视了一眼,顾长安点头道:“你说。” “胡惟中不过是布政使司的一个经历,他收了晋丰的银子,串通几个小吏,把那些精铁、箭杆写成农具、皮货。” 王守诚冷笑道:“可你们想过没有,省司呈送的册子要经过上官核验,他一个经历,真有本事瞒着上面,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顾长安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胡惟中上面还有人?” “自然有!” “是谁?” 王守诚停顿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严从简。” 顾长安眉头一皱。 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严从简! 此前官府调拨运粮银两时,严从简便曾借商号保结的名义,从中阻挠。 不过那件事,与晋丰资敌案并没有直接关联。 顾长安立即问道:“你凭什么说是严从简?” 王守诚看着他:“因为当初晋丰案发,胡惟中尚未被收押时,我亲自去过严从简府上,当时胡惟中也在。” 停了一下,王守诚又继续道:“晋丰运送禁货的事情败露以后,严从简便让胡惟中把省司的呈报册重新整理,将那些东西一律写成寻常货物。” “后来朝廷派人核查,他又让胡惟中交代下面的九个小吏,统一口供,只说按货票查验,从未见过什么精铁、箭杆。” 顾长安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此前胡惟中已经承认收受晋丰银钱,并串通九名小吏作伪证。 可他始终咬定,这些事情都是自己做的。 至于他的上官有没有参与,官府一直没有取得实证。 如今王守诚却说,那些小吏的口供,竟然是严从简授意统一的! 吴夔立即问道:“你当时亲耳听见?” “不错。” “除了你与胡惟中,还有谁在场?” “严从简府上的管事也在,不过他并未参与议事。” 吴夔将这些逐一记下,顾长安又问道:“严从简替晋丰遮掩,你又是如何牵涉进去的?” 王守诚脸色微变,但到底还是开口道:“九家的公费,有一部分便是用来打点这些关系的。晋丰当初与王家也有银钱往来,我替他们向省司递过银子。” “你明知道晋丰将精铁、箭杆运往北狄?” 王守诚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知道一些。” 顾长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守诚脸色微变:“晋丰送过什么货,我并不曾逐车查验,后来出了事,我才知道那些货里有精铁、箭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0章弃子(第2/2页) 顾长安冷冷看着他:“那你为何还替他们遮掩?” “我收了他们的银子,自然要替他们办事。可我没让他们去资敌!” 顾长安没有与他争辩,合法承接债权和车马与此前是否参与遮掩资敌,本就是两件事。 他现在要查清的,是严从简究竟做过什么。 “吴兄,把供词记清楚,让王守诚核对签押。” 说罢,他站起身:“走,去见胡惟中!” …… 半个时辰后,胡惟中被带进问事房。 吴夔开门见山道:“晋丰案发以后,你为何让那九名小吏统一口供?” 胡惟中低头道:“大人,此事小人早已交代,是小人怕罪责太重,这才让他们……” 吴夔打断道:“那严从简呢?” 胡惟中浑身一颤。 顾长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冷声道:“胡惟中,你已经被收押这么久,还准备替谁担罪?” 胡惟中低着头,迟迟没有开口。 吴夔继续道:“王守诚已经供认,当初曾在严府亲眼见过你。严从简如何交代,在哪里说的,他都讲得清清楚楚。” 听见这话,胡惟中猛地抬起头:“王守诚……他说了?” 顾长安点头道:“没错。” 胡惟中脸色一白。 过了许久,他终于垂下头:“大人,小人也是奉命办事。” 顾长安目光微凝:“奉谁的命?” “严参议。” 胡惟中的声音越来越低。 “当初晋丰的货被查出来以后,是严大人让我重新整理省司月册。后来有人追查,他又让我交代下面的人,只按货票上的名目回答。” “那九个人的供词,也是你让他们说成一样的?” “是。” 吴夔立即追问:“严从简可知道,晋丰运的是精铁、箭杆?” 胡惟中咬了咬牙道:“知道!最初的查验呈报,小人便送给严大人看过!” 顾长安终于站了起来。 这一句话,分量已经完全不同。 严从简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一时失察。 至少按照胡惟中如今的供述,他明知道晋丰运送违禁货物,却仍命人改写呈报、统一口供。 此前晋丰案迟迟未能继续向上追查的那道关口,终于出现了突破。 …… 午后,巡抚衙门。 邓维桢看完王守诚与胡惟中的两份供词,脸色铁青。 “严从简!” 方明远站在一旁,也忍不住道:“难怪当初晋丰案查到胡惟中,便再也查不下去了!” 吴夔拱手道:“大人,王守诚与胡惟中分别交代,几处时间、地点都能对上。不过严从简尚未受讯,眼下还不能直接定罪。” 邓维桢怒道:“那便传他来问!晋丰案不能再止于一个经历。” “传严从简到巡抚衙门,另外,将原案中涉及他的文书一并调来核验。” 顾长安正准备领命,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 “邓大人,此事恐怕还须商议!” 几人回头,只见钟怀成已经走了进来。 他显然听到了消息,进门便拿起桌上的供状看了一遍。 片刻后,才沉声道:“王守诚与胡惟中皆是重罪在身,供词还需核实,严从简毕竟是朝廷命官,不能仅凭这两人的话便将他收押。” 邓维桢冷声道:“本抚何曾说现在便要定他的罪?先传来,当面核问!” 钟怀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本官没有异议。” 邓维桢当即吩咐:“传严从简!” 差役领命而去。 …… 待钟怀成离开,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吴夔忍不住叹道:“王守诚如今是想拿严从简的罪,换自己的命。” 顾长安点了点头:“王家已经舍弃他了,他自然要替自己找一条活路。” 此前胡惟中被抓,九名小吏认罪,晋丰商号也已经查封。 所有人都以为,至少山西官场这一条线,最多只能查到这里。 可如今,一个布政使司右参议竟然也被牵了出来。 而更让顾长安在意的是,这个人至今还在省司任职,仍然能够接触到大量官府文书。 正在这时,派去传人的差役匆匆返回。 邓维桢皱眉道:“这么快?严从简呢?” 差役拱手道:“回大人,严参议没有来。” “为何?” 差役迟疑片刻,终于说道:“严大人说,他今日身体不适,无法前来问话。” 邓维桢脸色一沉:“那他什么时候能来?” 差役低头道:“严大人没说。”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顾长安忽然笑了:“好一个身体不适!” 他起身看向邓维桢。 “大人,既然严参议病得连巡抚衙门都来不了……” 顾长安停顿了一下。 “那下官就亲自去看看,他究竟病得有多重!” 第441章 亲自登门 第441章亲自登门 半个时辰后,顾长安带着吴夔、赵峥,以及六名巡抚亲兵,来到了严从简府上。 门房见到官兵,连忙迎了出来。 “顾大人,吴大人,我家老爷今日身体不适,实在不方便见客。” 顾长安笑道:“严参议病得这么重,顾某更该进去看看了。” 门房顿时为难起来:“大人,老爷已经吩咐过……” “本官不是来做客的。” 顾长安取出邓维桢签发的传问公文,递到他面前。 “奉巡抚之命,传严从简到衙门问话。既然严大人卧病在床,那便请他出来说明,总不能让巡抚衙门一直等着吧?” 门房还想解释,吴夔已经上前一步。 “进去通报!” 门房不敢再拦,只好进门通报。 片刻后,门房将众人引入正堂。 顾长安刚进门便怔住了。 只见严府正堂内,严从简正与几名官员说着话。 其中有四名布政使司官员,还有一位身着武官袍服的中年男子。 顾长安认得他,那是太原镇参将马钧,负责太原附近几处营寨的防务。 见顾长安走进来,众人纷纷停下交谈。 严从简倒是神色如常,起身拱手道:“顾佥事,实在抱歉,身体抱恙,还劳你亲自来一趟。” 见顾长安看着堂内众人,他又笑道:“其实我就是老毛病,他们非要来探望。” 顾长安心中微凛,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探病的。 这时,马钧一抱拳道:“顾大人,军中有紧急事务,虽然严大人身体不舒服,但我也没办法。”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公文。 “不过你来得正好,我们几人正有一事,准备向邓巡抚禀报。” 顾长安接过看了一眼,眉头渐渐皱起。 这竟是一份联名呈文。 上面写着,晋丰案牵涉省司多年钱粮往来,布政使司多名官员都曾经手相关事务,如今严从简被案犯指认,其余官员也难免受到牵连。 为免日后产生争议,几人请求暂时回避相关差事,等待三法司核清责任以后,再恢复署事。 顾长安看到末尾,目光忽然停住了。 这份呈文上,竟然足足有十三个人的签押! 严从简排在最前面,堂内四名省司官员也都在其中。 而剩下的八人虽然没有到场,却分别经手着粮储、税银、军饷与关运等事务。 顾长安原本今日只是来传问严从简,没想到,严从简竟早就联合了这么多人! 更让他在意的是,呈文并未要求停止查案,而是请准这些官员暂时回避涉案钱粮事务,等三法司核清以后再恢复署事。 这便有些棘手了。 十三名官员若同时放下手中差事,邓维桢即便能另行安排人接管,也绝非一日两日便能交接清楚的。 顾长安放下呈文,沉声道:“诸位这是何意?” 一名省司官员拱手道:“顾大人,今日严参议被两个案犯攀扯,明日说不定便轮到我等。既然官府要查,自然应该查个明白。” 另一名官员也附和道:“正是此理,在事情查清以前,下官等人不宜再经手相关事务。” 顾长安皱眉道:“顾某今日奉命传问的只有严参议,何曾说过要将诸位一并问罪?” 那官员却摇头道:“顾大人有所不知,晋丰当年的呈报、关票、钱粮,经过的衙门何止一处?我等都曾签押,谁敢保证不会成为下一个胡惟中?”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 严从简这才接过话:“顾佥事,诸位同僚并非不愿配合查案,只是担心受到无端牵连,可一旦他们全部停差,省司的事务,又该由谁来办?” 顾长安一时沉默不语。 因为这句话,确实问到了要害。 这几个人当中,有的负责仓储,有的经手税银,还有两人参与军饷的核拨。 他们若同时停下差事,邓维桢自然可以另派官员接管,可交接、核账、补签公文,终究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那马钧又站了起来。 “顾大人,文官们的事情,本将不懂,不过今日既然碰上了,有件事也该请顾大人听听。”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马参将请讲。” 马钧沉声道:“太原左营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一个多月,昨日营里又派人来问,省司什么时候才能把银子拨下去。” “再这么拖下去,别说操练,连营里的军心都要乱了!” 顾长安眉头一皱:“军饷为何拖欠?” 马钧看向严从简。 严从简叹了口气道:“户部拨来的银两尚有缺口,往年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先由王家钱庄垫付,等银子到齐再行结算。” “可如今王守诚被押,王家总柜又换了人,已经不肯再续垫新银。” 顾长安心中冷哼一声,这句话半真半假,但这时机还挑的真是时候。 马钧继续道:“顾大人,我手下那些兵,每个月都等着饷银养家。如今已经有不少人在营中闹了起来。” “本将今日来找严参议,就是想问问,这笔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发!” 严从简摇头道:“马将军,省司正在设法筹措,可如今官府又要调查经办钱粮的官员,若人人都得停下差事,军饷自然更加难办。” 他转头看向顾长安:“顾佥事,晋丰案可以继续查,本官也愿意受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1章亲自登门(第2/2页) 接着,他话音一转:“只是这军饷一旦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责任?” 顾长安望着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山西官场果然没有自己想的这么简单。 顾长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马参将,你今日是来替严大人作保的,还是来催饷的?” 马钧愣了一下:“自然是催饷!” “那便好。” 顾长安点头道:“军饷是朝廷欠将士的,不能因为严大人涉案,便让营里的弟兄拿不到银子。” 说着,他又看向严从简:“可同样,严大人也不能因为自己经手军饷,便不必接受巡抚衙门传问。” 严从简脸色一沉道:“本官何曾说过不接受传问?” 顾长安拿出公文:“既然如此,今日便随顾某回衙门。”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那几名省司官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道:“顾大人,严参议如今还管着军饷核拨,若现在便带走他……” 顾长安打断道:“诸位既然担心政务耽搁,那便更应该回去把差事办好。” 他将联名呈文放回桌上:“今日官府没有传你们任何一人,诸位也没有因此停差的理由。至于是否需要回避,自有邓巡抚决定。” 严从简忽然冷笑道:“顾长安,你说得倒是轻巧,十多名经办钱粮的官员全部牵涉其中,你还能让邓大人一个个换了不成?” 顾长安看着他,冷声道:“若他们没有犯法,为何要换?若真有人犯法,难道只因省司离不开他,朝廷便不能查了?” 严从简闻言,却笑了起来。 “顾大人说得自然有理,可这省司的钱粮,终究要有人经手。军饷今日若发不出去,营里的几千将士,难道也让他们等着官府查案?” 说到这里,他又朝顾长安拱了拱手。 “本官自然愿意随顾大人去巡抚衙门,只是这些同僚既然都递了呈文,他们的差事该由谁接手,总得有个说法吧?” 顾长安没有再与他争辩,只转头看向马钧:“马将军,你与我一道去见邓巡抚,军饷欠了多少,省司尚有多少现银,缺口又有多少,请当着巡抚大人的面说清楚。” 马钧迟疑片刻,终于点头:“好!” 顾长安这才重新看向严从简:“严大人,请吧。” 严从简却没有动怒,只是慢慢放下茶盏起身道:“顾大人既然坚持,本官自然奉陪。”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联名呈文,微笑道:“只是这省司的钱粮,可不会因为本官随你走一趟,便有人替他们签押。” 顾长安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一名军士忽然匆匆跑进正堂:“将军!不好了!” 马钧转过身皱眉道:“出了什么事?” 那军士满头大汗,连行礼都顾不上。 “左营闹起来了!” “今早发饷的官员过去,说银子还得再等几日,营里的弟兄便不肯答应。” “如今已经有两百多人聚在营门,嚷着要去省司讨饷!” 马钧脸色骤变:“混账!谁准他们擅自出营?” 那军士连忙道:“小人已经让千总拦着,可那些人说,上个月的饷银还没有领齐,这个月又要拖,再不发饷,他们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马钧再也坐不住了:“备马!本将立即回营!” 严从简也站起身,面露忧色。 “马将军,军心不可乱,还是先安抚住那些将士要紧。” 顾长安看着二人,忽然开口道:“马参将,军中自有军纪,你先回去约束部下。军饷的事情,我会立即向邓巡抚禀报。” 马钧咬了咬牙,朝顾长安一拱手,转身便走。 顾长安又看向严从简。 “严大人,军饷既然出了问题,你这个分管钱粮的参议,就更该去巡抚衙门把事情说明白了。” 严从简脸色变了变,终于没有再拒绝。 …… 半个时辰后,巡抚衙门。 邓维桢听完顾长安的禀报,又看过那份联名呈文,脸色已经阴沉得吓人。 “好啊!本抚还没说要查他们,一个个倒先想着停差了!” 他将呈文拍在桌上。 “传令下去,凡未被正式停差的官员,一律照常署事!” “谁敢借查案之名擅离职守,本抚便先问他的罪!” 说罢,他又看向负责钱粮的官员:“立刻清点省库现银,能够先拨的军饷,今日便先拨下去。尚有多少缺口,逐项列明,本抚另行设法筹措!” 那官员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但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外面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匆匆跑进书房:“大人!出事了!” 邓维桢猛地抬头:“又怎么了?” 亲兵气喘吁吁道:“左营的兵闹饷,马参将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冲出了营门!” “如今几百名营兵正往布政使司去,沿路还有不少人跟着!” “守门的军士拦不住,已经有人动手了!” 邓维桢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 顾长安也霍然起身。 原本只是一场省司官员的联名请愿,如今,竟然连太原驻军都卷了进来。 而就在众人震惊之时,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喊声。 “发饷!” “我们要饷银!” 第442章 兵围省司 第442章兵围省司 太原城内,喊声越来越近。 邓维桢顾不得多想,当即命人调集巡抚亲兵,又让方明远前去通知城中守备,务必约束官兵,不得擅自动用兵器。 “长安,你随本抚去看看!” 顾长安拱手领命,带着赵峥等人匆匆出了衙门。 …… 布政使司门外,此时已经聚集了三百多名营兵。 有人挥舞着手里的木棍,有人不断拍打衙门大门,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士兵,正扯着嗓子喊叫。 “发饷!” “我们要饷银!” 守门的差役拼命阻拦,却根本挡不住。 一名差役被推倒在地,额头撞在台阶上,脸上满是鲜血。 还有几名营兵已经开始撬门,眼看便要冲进衙门。 马钧带着几名亲兵赶到,厉声喝道:“住手!谁让你们擅自出营的!” 听见参将的声音,前面几名营兵下意识停了下来。 可人群后面,很快便有人喊道:“将军!我们不是造反,只是讨要自己的饷银!” “上个月就说要发,拖到今日,又让我们等!” “弟兄们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马钧脸色铁青。 这些人都是他的部下,他自然知道欠饷的事情。 可知道归知道,数百名官兵擅自出营,甚至冲撞官署,已经不是普通的讨饷了。 “都给本将退回去!军饷的事情,本将自会向巡抚大人讨个说法!” 然而,这一次,竟没有多少人肯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邓维桢终于赶到了。 “巡抚大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 邓维桢看了一眼受伤的差役,又望向门前黑压压的营兵,脸色十分难看。 “马钧!” “末将在!” “你是怎么带兵的?” 马钧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末将治军不严,甘愿受罚!可这些弟兄确实已经欠饷多日,还请大人……” “本抚自然会查清军饷!” 邓维桢打断了他,随即看向众人。 “但朝廷的兵,便该守朝廷的军纪!你们今日擅自出营、冲撞官署,成何体统?” 前排几个营兵低下了头。 可人群里又有人喊道:“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就是啊,说好今日发银子,结果一大早又说没钱了!” “总不能让弟兄们一直喝西北风吧!” 邓维桢皱眉道:“谁说今日发饷?” 一名年纪稍大的营兵壮着胆子走出来。 “回大人,昨日省司便有人来传话,说今日先发一部分,剩下的过些日子再补。” “弟兄们盼了一晚上,谁知天刚亮,发饷的书吏又来告诉我们,银子暂时不能支了。” 顾长安听到这里,忽然问道:“不是说省库缺银吗?为何昨日又答应先发?” 那营兵连忙道:“小人不知,传话的书吏就是这么说的。” 顾长安与邓维桢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 半个时辰后。 巡抚衙门里,负责省库钱粮的几名官员终于赶到。 邓维桢没有废话,直接问道:“左营究竟欠了多少饷银?” 一名官员连忙答道:“回大人,合计尚欠三千八百余两。” “省库眼下能拿出多少?” “若不动其他已经拨定的款项,最多只能先支六百两。” 邓维桢沉声道:“既然有六百两,为何不发?” 那官员脸色微变,低声道:“大人,原本确实准备今日先发,只是昨日省司几位大人联名请求回避钱粮差事,今早经办官员便不敢再签押了。” “混账!” 邓维桢猛地拍案。 “本抚何曾准过他们停差?” 那官员连忙跪下:“大人息怒!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若是往后这笔钱出了差错,下官……” 邓维桢气得脸色铁青道:“你怕往后担责,就让数百营兵今日冲撞官署?” 顾长安在旁边听着,终于明白了。 严从简等人并没有真正停职。 可那份联名呈文一递出去,下面负责经办的官员便开始畏首畏尾,生怕自己签了字,将来受到牵连。 于是,原本可以先发的六百两银子,也被压了下来。 严从简未必需要亲自下令停发,只要这些人都不敢担责,事情自然便办不下去。 正在这时,严从简也来到了书房。 他听完经过,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邓大人,军饷乃是大事。如今既然闹到这个地步,下官以为,不如先让经办官员恢复照常署事,暂缓晋丰案对省司诸官的进一步查问。” 顾长安猛地转过头:“严大人,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严从简叹了口气。 “顾佥事,你没有经手过省司钱粮,自然不知道其中的难处。” “十几名官员都担心自己受到牵连,下面的人又有谁敢随便签字?” 他看向邓维桢,继续道:“下官愿意出面,让诸位同僚暂且收回避嫌呈文,继续办理军饷。至于下官自己的案子,等军中安定下来,再慢慢核实不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2章兵围省司(第2/2页)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邓维桢盯着严从简,许久没有说话。 严从简根本不用求自己网开一面,他只是拿着省司十几名官员的联名呈文,再加上营兵闹饷这件事,便可逼自己作出让步! 若是答应,今日的军饷风波或许可以平息。 可往后山西官场人人效仿,巡抚衙门再想调查哪个官员,岂不是都要先考虑他手里的差事能不能耽搁? 但不答应,一旦形成哗变,那也无法收场。 就在邓维桢两难之时,顾长安忽然开口道:“大人,下官以为,不能答应。” 严从简脸色一沉:“顾佥事,营兵已经闹到了布政使司门前,你还要继续拖着不成?” 顾长安看着他,沉声道:“严大人,军饷与晋丰案根本就毫无关系,更不该拿来做交换。” 严从简冷笑道:“你说得轻巧!三千多两的缺口,你准备从哪里变出来?” 顾长安答得干脆。 “下官自然变不出来,但省库明明有六百两可以先发,如今却因为有人递了一份避嫌呈文,连这六百两都发不出去。” “严大人觉得,这也算正常?” 严从简脸色微变,只是冷哼道:“这与本官有何关系?” 顾长安转头看向邓维桢:“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能发的银子发出去,稳住营兵。” 邓维桢点了点头:“本抚也是这个意思。” 说罢,他直接吩咐道:“传令省库,先支六百两,凭本抚手令办理,经办官员照常署事,谁再敢借避嫌拖延,本抚立即停他的差!” “另外,将剩余欠饷列明,今夜便奏请户部补拨!” 那官员连忙领命。 严从简站在一旁,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六百两而已。 左营欠着三千八百余两,单凭这点银子,又能顶什么用? …… 直到傍晚,布政使司门前的局面才勉强稳住。 在马钧的约束下,大部分营兵已经退回军营,但仍有数十人迟迟不肯离去。 顾长安随邓维桢再次赶到时,刚刚拨出的六百两银子,也由官兵护送到了营门附近。 看着那些银箱,几名营兵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仍有人不满。 “就这么点银子,够弟兄们分什么?” “剩下的怎么办?” 马钧上前一步,沉声道:“今日先发一部分,余下的由巡抚衙门向朝廷奏请。谁若再敢聚众冲撞官署,本将绝不轻饶!”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终于有人陆续退了回去。 等最后一批人离开,马钧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大人,今日多亏巡抚大人及时拨银,否则再这么闹下去,恐怕真要出大事。” 顾长安却没有多少喜色。 今日虽然暂时稳住了军心,可左营还有三千多两欠饷没有着落。 而且布政使司那些联名官员,也只是因为邓维桢下了严令,才勉强恢复办差。 严从简仍然没有被收押,十三名官员的呈文,也还没有撤回。 更重要的是,今日守门的差役与几名营兵都受了伤,太原城中不少百姓亲眼见到官兵冲撞衙门,消息恐怕很快便会传开。 一场原本可以避免的风波,终究还是发生了。 …… 回到巡抚衙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邓维桢看着送来的伤者名单,脸色始终没有好转。 “今天算是勉强压住了,明日呢?” 吴夔站在一旁,一时没有出声。 军饷的缺口还在,严从简也仍然掌握着省司那些官员之间的关系。 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类似的事情便有可能再次发生。 就在这时,负责清点军饷的书吏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下官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邓维桢抬起头:“说!” 那书吏迟疑片刻,取出一张文书。 “下官刚刚核对过,昨日省司已经批准先支六百两军饷,原本今日卯时便可发放。” “可今早又有人传下话来,要求暂缓支银。” 顾长安立即问道:“是谁?” 书吏低声道:“是省司负责军饷的两名经办官员,他们说,严参议已经被官府查问,相关款项须等诸位大人议定以后再发。” 邓维桢脸色一沉:“本抚何时说过,严从简被查问,军饷便不许发了?” 书吏连忙答道:“所以下官觉得蹊跷,特意来禀报。” 顾长安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末尾的签押。 那两名经办官员的名字,赫然就在严从简昨日递交的十三人联名呈文之中。 他抬起头,看向邓维桢。 “大人,看来今天这场兵乱,恐怕不只是因为欠饷。” 邓维桢接过文书,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顾长安指着那两处签押,缓缓说道: “军饷确实欠着,可有人明明知道库里有银子,却偏偏不让发。” 第443章 不当也罢 第443章不当也罢 当夜,省司负责军饷的两名经办官员,被带到了巡抚衙门。 邓维桢将那份暂缓发饷的文书扔到桌上,沉声道:“昨日已经批准支银,今日卯时却又停发,本抚问你们,是谁下的令?” 两名官员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邓维桢脸色一沉,怒道:“怎么?连本抚的话也听不见了?” 其中一人连忙跪下:“大人,下官也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 “严参议!” 邓维桢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官员不敢隐瞒,连忙将事情交代出来。 原来昨日军饷已经核准,原定今日先发六百两。可严从简召集几名官员议事之后,却突然吩咐他们暂缓支银。 理由便是十三名官员已经联名请求回避相关差事,在朝廷查明以前,不宜再经手这笔银钱。 “荒唐!” 邓维桢怒道:“本抚何时准过他们回避?又何时下过停饷的命令?” 那官员连忙磕头道:“大人,下官知道不妥,可严参议亲自吩咐,下官不敢不从啊!” 吴夔在旁边冷声道:“所以你们明知道营兵今日等着领饷,还是把银子扣下了?” 两人低着头,不敢回答。 顾长安却忽然问道:“你们去营里传话时,究竟是怎么说的?” 其中一人迟疑片刻,终于道:“只说银子暂时发不下来,要再等几日。” “没说为什么?” “这……” 顾长安目光一沉:“说!” 那官员咬了咬牙:“还说省司的钱粮正在被查,许多款项不能擅动。” 顾长安听完,终于冷笑起来。 原本已经核准的六百两银子,竟然因为严从简的一句话,便没能发出去。 而营兵听到的,却是官府查案,导致军饷无法拨付。 难怪昨日事情会闹到那个地步! 邓维桢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来人!将这两人暂且看管,吴主事继续核问!” 两名官员脸色惨白,连忙磕头求饶,却还是被差役带了下去。 …… 翌日清晨,马钧再次来到了巡抚衙门。 他一夜未眠,脸色十分难看。 “邓大人,左营的人已经全部回营,昨日带头冲撞官署的几个人,也被末将暂时关了起来。” 邓维桢点了点头:“军中还有人闹吗?” “暂时没有。” 马钧迟疑片刻,又道:“不过昨日发下去的六百两,只够先补一小部分欠饷,剩下的三千多两,弟兄们还在等。” 邓维桢看着他,沉声道:“本抚知道,你回去告诉将士,欠下的军饷,官府一两也不会赖。户部那边本抚已经派人催拨,只是银子未到以前,本抚也不能凭空变出来。” 马钧拱手道:“末将明白。”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 “大人,昨日营里还传出一种说法,说巡抚衙门为了查晋丰案,连左营的军饷都封了。” 顾长安抬起头:“是谁传的?” 马钧的脸色阴沉道:“还在查,不过如今看来,这话根本就是假的!”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末将是来讨饷的,不是来替谁挡罪的!” 顾长安看着他,忽然说道:“马将军,顾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顾大人请讲。” “今日我们还要传严从简问话。若有人再借军饷煽动营兵,请将军务必约束部下,不能让他们再冲撞官署。” 马钧毫不犹豫地点头道:“顾大人放心!军饷该讨,可朝廷的兵,绝不能任人驱使!” …… 上午,严从简再次来到巡抚衙门。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昨日在严府见过的几名省司官员。 钟怀成也闻讯赶到。 邓维桢没有理会众人的寒暄,直接将昨夜两名经办官员的供状放到严从简面前。 “严参议,左营原定昨日发饷,是你吩咐暂缓的?” 严从简看了一眼,点头道:“确有此事。” 众人顿时一愣,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严从简却神色平静,继续道:“大人,十三名官员联名请求回避,相关钱粮本就需要慎重办理。下官只是让他们暂缓支银,并非存心拖欠军饷。” 顾长安冷声道:“昨日左营已经闹出乱子,你还觉得自己没有错?” 严从简摇头道:“顾大人,左营欠饷一个多月,并不是昨日才欠的。” “若不是省库本就缺银,王家又突然停止垫付,单凭下官一句暂缓,岂能闹到这个地步?” 说罢,他又看向邓维桢:“巡抚大人,下官处置或有不周,愿意领责。但若因此便认定下官故意挑动军营哗变,下官绝不认!” 钟怀成也接过话头:“邓大人,严参议暂缓拨银确有不妥,但军饷长期拖欠也是事实,不能因此便将昨日营兵闹事的责任全部归到他头上。” 邓维桢沉着脸,一时没有说话。 因为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严从简扣下了本该发放的银子,却并不等于他亲自指使营兵冲撞官署。 可是顾长安清楚,严从简今日敢这样说,正是因为他知道,官府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将兵乱的罪名直接扣到他头上。 顾长安看向站在一旁的几名省司官员,忽然道:“诸位大人,昨日那份联名呈文,可是你们亲自签的?” 几人纷纷点头:“正是。” “那顾某倒想问问,诸位请求回避差事,可曾要求暂缓发放左营军饷?” 几人顿时愣住了。 其中一人连忙摇头道:“没有!下官只是担心日后受到牵连,才请求暂避相关差事,可从未说过要停发军饷!” 另外几人也纷纷点头。 顾长安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严参议拿你们的联名呈文,吩咐下面的人停饷,你们可曾同意?”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严从简脸色微变:“顾长安,你这是何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3章不当也罢(第2/2页) 顾长安没有理他,只看着那几名官员。 “昨日左营数百营兵冲撞官署,守门差役受伤,军中也有人被打。” “如今严参议说,停饷是因为你们十三人联名。” “这件事,诸位愿不愿意一同承担责任?” 几名官员脸色顿时变了。 终于,一名年纪稍长的官员上前一步,拱手道:“顾大人,下官只是请求回避,并未答应停发军饷!” “不错!”另一人连忙附和,“下官也没有这个意思!” 顾长安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请诸位将这番话写下来,交给吴主事。” 严从简猛地站起身:“诸位!” 然而,那几名官员却没有再敢看他。 十三人联名,原本是为了避免自己受到牵连。 可若因此把营兵闹饷的责任也算到自己头上,那便完全不同了! 很快,几名官员便先后向吴夔说明,自己并未同意暂缓军饷。 严从简站在原地,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 邓维桢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他准备继续核问严从简时,钟怀成却再次开口。 “邓大人,军饷之事既然已经问明,严参议处置不当,自可据实参奏。” “至于晋丰案,眼下仍只有王守诚与胡惟中的供述。依本官之见,在取得其他证据以前,尚不宜将严参议收押。” 严从简闻言,脸色稍稍缓和下来。 他朝邓维桢拱手道:“大人,下官今日已经将事情交代清楚,至于晋丰案中的指控,下官仍然不认。” 顾长安冷冷看着他:“严大人这就准备回去了?” “自然。” 严从简整理了一下衣袖,冷哼道:“本官尚有省司公务,总不能一直在此陪顾大人问话。” 说罢,他竟真的准备转身离开。 “站住!” 顾长安忽然喝了一声。 严从简脚步一顿,回头冷笑:“顾佥事还有何指教?” 顾长安走到他面前。 “王守诚与胡惟中已经分别供认,你当初命人改写晋丰的货物呈报。如今又查出,你擅自扣下已经核准的军饷。” “这两件事,顾某都还没有问完。” 严从简不屑道:“晋丰案尚未查清,军饷之事本官也已经交代。顾佥事若有疑问,大可继续向朝廷呈报!”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钟怀成,不以为然道:“难不成,你还想把本官抓起来?” 顾长安看了堂中众人一眼,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正面刻着四个字:奉敕巡察! 钟怀成原本还想说话,待看清那面铜牌以后,脸色忽然变了。 严从简也猛地抬起头:“顾长安,你这是……” 顾长安没有理会他,而是拿起铜牌,转过另一面。 诸司毋阻! “本官离京之时,陛下曾亲赐铜牌,命本官巡察山西税关、驿递、边贸及晋丰余案。” 他抬头看向严从简:“严大人,你可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严从简脸色彻底变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长安继续道:“晋丰资敌,朝廷早有定论。如今王守诚、胡惟中分别供出,是你命人改写呈报、遮掩罪行。” “此事尚未定罪,本官可以继续查。” “可你在接受调查期间,竟然擅自扣下已经核准的军饷,险些引发兵乱!” “如今又想若无其事地回省司继续办差。” 顾长安将铜牌放回桌上,沉声道:“本官今日偏要将你留下!” 钟怀成沉声道:“顾大人,这面铜牌,本官自然认得!” “可奉敕巡察,不等于可以随意拘押朝廷命官!” “你若真奉旨拿人,便请将敕书拿出来!” “若拿不出来,本官便要问一句,你究竟奉的是陛下的旨意,还是你顾长安自己的意思?”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钟大人说得有道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怔。 顾长安却又道:“不过今日这人,顾某拿定了!” 邓维桢终于开口:“长安,你可想清楚了?本抚可以先封涉案经房,再与你一同密奏陛下。” 顾长安朝他拱手道:“大人,下官明白。可昨日几百名营兵险些酿成大祸,严从简却还能借省司事务与人周旋,今日绝不能让他再这样走出巡抚衙门了。” 钟怀成气厉声喝道:“顾长安!你今日若敢擅自拘押朝廷四品命官,本官定要参你一本!” 顾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敕牌,又望向站在堂中的严从简,扬声道: “沈大人奉旨查案,死在代州山路上。” “如今晋丰案查到了省司,查到了严从简,连几百名将士的军饷,都险些成了有人要挟官府的筹码!” “若到了这个地步,本官还要因为他头上那顶四品官帽,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巡抚衙门……” 顾长安猛地将铜牌拍在桌上:“那本官这身官服,穿着还有什么用!” 他转头看向赵峥:“拿人!” 赵峥立即上前,与两名随行护卫一左一右,将严从简控制住。 严从简脸色大变,怒喝道:“顾长安,你敢!” 钟怀成也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顾长安!你今日越权拘押朝廷四品命官,本官定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报陛下!” “你可想清楚了!便是顾阁老,也未必保得住你!” “你还要不要这个官了?” 顾长安没有退让:“钟大人尽管参!今日的事,顾某亲自向陛下交代!”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护卫控制住的严从简,随后转头望向众人。 “若今日拿下严从简的代价,是摘了顾某头上这顶乌纱……” 最后,他看向钟怀成,一字一句道: “这个佥事,不当也罢!” 第444章 变天了 第444章变天了 顾长安话音落下,正堂内一片寂静。 赵峥却没有半点迟疑,带着两名随行护卫上前,一左一右围住了严从简。 严从简这才真正慌了:“放肆!本官乃朝廷从四品右参议,你们敢碰我?” 赵峥面无表情道:“严大人,得罪了。” 说罢,便示意两名护卫将人带走。 “且慢!” 钟怀成猛地站起身,看向邓维桢。 “邓大人,顾长安擅自拘押朝廷命官,你身为山西巡抚,难道就这么看着?” 邓维桢沉着脸,却并没有出声。 顾长安却已上前一步:“钟大人,拿人是顾某下的令,今日在场的诸位都听见了,你又何必质问邓大人?” 钟怀成冷笑道:“好!那本官倒要看看,你究竟奉的哪一道旨意!” 顾长安指着桌上的铜牌:“奉敕巡察!不过,今日收押严从简,是顾某自己的决定。钟大人若要参奏,照实写便是!” 钟怀成反倒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顾长安会仗着皇帝御赐的铜牌,声称自己奉旨拿人。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连半句推脱都没有。 邓维桢终于开口道:“人既然已经拿了,便先押在巡抚衙门,由本抚派亲兵看管!” 他看向赵峥,继续道:“此人牵涉晋丰资敌案,未经本抚与刑部准许,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更不得擅自提审。” 赵峥拱手领命。 钟怀成脸色一沉:“邓大人,你这是要替顾长安担责?”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顾长安是否越权,自有陛下裁断,但严从简既已被拿,本抚身为山西巡抚,总不能连一个嫌犯都看管不好!” 说罢,他又道:“今日的经过,本抚会据实上奏。钟大人若有异议,也请一并奏明!” 钟怀成听完,脸色难看至极。 他知道,今日再争下去,也改变不了严从简已经被拘押的事实。 “好!本官倒要看看,陛下会如何处置此事!” 说罢,他拂袖而去。 …… 严从简被押出正堂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从容。 经过那几名省司官员身旁,他忽然停下脚步。 “诸位同僚,今日顾长安敢如此待我,明日难道就不敢这样待你们?”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接话。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严大人,您先去把事情说清楚吧。若真是冤枉,朝廷自会还您清白。” 严从简猛地看向他:“你!” 那官员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赵峥也没有继续耽搁,带着护卫将人押出了正堂。 直到严从简的身影消失,几名官员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谁都明白,从今日起,山西官场恐怕要变天了。 一名布政使司右参议,竟然在巡抚衙门里,被一个五品佥事当众拿下! 而且顾长安还亲口承认,今日的决定是他自己作的。 这件事若是传到京城,绝不会就此罢休。 方明远、周崇礼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吴夔没有说话,看了一眼被押走的严从简,又看向顾长安,心中既觉痛快,又不免担忧。 今日这一步,终究是迈出去了。 可等消息传到京城,又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 不到两个时辰,严从简被收押的消息便传遍了太原官场。 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暗自心惊。 尤其是此前在联名呈文上签押的官员,更是坐立不安。 午后,便有两名省司官员来到巡抚衙门,主动递上呈文,请求撤回此前联名暂避差事的申请。 但也有人坚持原来的请求,认为如今连从四品右参议都被直接拘押,自己更应回避涉案事务,等待朝廷裁断。 至于另外几名没有到场的联署官员,态度一时也不明朗。 邓维桢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停下公务。 他命布政使司将涉案经房、人员和日常钱粮事务分开,尚未被正式停差的官员继续署事。 与此同时,又让顾长安依照敕令,封存晋丰案涉及的经房、原簿与相关印信,不许任何人私自调阅。 至于军饷、粮储等正常公务,则另行安排经办,不得因此停摆。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整个巡抚衙门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此平息。 傍晚时分,方明远匆匆来到书房:“大人,省司那边又有几名官员递了呈文。他们不敢擅自停差,却坚持请求朝廷核明此次拘押严从简是否合法。” 邓维桢冷笑了一声:“让他们递好了,本抚倒要看看,这十三个人当中,究竟有多少人愿意陪着严从简一起担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4章变天了(第2/2页) 说罢,他看向顾长安:“长安,你今日这一拿,倒是把山西官场搅得天翻地覆。” 顾长安拱手道:“下官给大人添麻烦了。” 邓维桢摇了摇头:“这麻烦原本就在山西,只不过从前没人愿意碰罢了。” 大堂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邓维桢忽然问道:“长安,本抚问你一句实话。” “大人请讲。” “陛下给你的敕书,究竟有没有准许你先行拘押严从简这样的朝廷命官?” 顾长安沉默片刻,摇头道:“没有。” 邓维桢脸色微变,顾长安继续道:“陛下临行前曾亲口交代,五品以上官员,未经旨意不得擅拿。” 邓维桢脸色微变:“那你今日便是明知越权!”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 邓维桢看着他,半晌才叹道:“你啊!既然知道,为何不先与本抚商议?” 顾长安低声道:“大人,严从简昨日能用十三名官员联名施压,又能借军饷给巡抚衙门制造乱子。今日若还让他回去,下官实在不知道,明日又会发生什么。” 邓维桢沉默许久,这才道:“你准备如何向陛下交代?” “下官准备今夜密奏请罪。” “不等钟怀成参你?” 顾长安笑了笑:“事情是下官做的,何必等别人替我告诉陛下?” 邓维桢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好,本抚也会将今日经过据实奏明。” …… 入夜以后,顾长安独自坐在书房内。 桌上摆着皇帝亲赐的铜牌。 正面的“奉敕巡察”四个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他想起临行前,李承熙曾亲口交代:五品以上官员,先封证据,随后密奏,未经旨意不得擅自拿人。 这句话,他自然没有忘。 只是今日严从简站在堂中,仗着自己的官阶,又借着那些联名官员与军饷风波,几次三番试图脱身。 到了最后,他终于选择了将人留下。 顾长安拿起笔,开始写奏疏。 先写晋丰案查到严从简的经过,再写王守诚与胡惟中的供述,以及严从简擅自停发军饷、十三名官员联名施压的事情。 最后,他将今日在巡抚衙门擅自下令拘押严从简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了下来。 没有隐瞒,也没有将责任推给任何人。 写到最后,顾长安稍作停顿,才继续落笔。 臣奉陛下密敕巡察山西,蒙陛下授予临机处置之权。然陛下曾亲谕,五品以上官员,未经旨意不得擅拿。 臣今日明知此限,仍擅自拘押从四品右参议严从简,实有违制之处。 然晋丰资敌一案,已牵涉朝廷命官,严从简又借省司钱粮事务施压,险些酿成兵乱。臣恐其继续干扰查案,故先行拿人。 此举若有罪责,臣不敢推诿,愿听陛下处分。 写完以后,顾长安将奏疏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装入皇帝所赐的黄封。 顾长安将黄封交给赵峥:“走内廷驿传,沿途不得耽搁。” 赵峥双手接过,郑重道:“公子放心!” 说罢,他转身离去。 顾长安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另一侧。 钟怀成也已经写好了弹劾顾长安的奏疏。 他将今日顾长安亮出铜牌、擅自拘押严从简的经过逐项列明,最后请求朝廷严查敕令权限,追究越权拿人的责任。 刑部郎中看过以后,却没有在上面联署。 “钟大人,顾长安今日确有越权之嫌,不过严从简涉及晋丰案,又有擅自停饷之事,下官以为,这两件事应当分开论处。” 钟怀成脸色一沉:“本官何曾说不查严从简?” 刑部郎中拱手道:“那便好,严从简本就该查,至于顾长安是否越权,也该由陛下裁断。本官会另具奏疏,将会审核实的案情照实呈报。” 钟怀成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如今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再由他们几人在太原争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当夜,几份奏疏先后离开太原,快马送往京城。 严从简已经被收押,晋丰案仍在继续。 而顾长安亲手写下的那份请罪密疏,也已经踏上了入京的驿路。 他把严从简留在了山西。 至于自己还能不能留在官场,便只能等皇帝的答复了。 第445章 联名上疏 第445章联名上疏 翌日一早,吴夔刚刚起身,方明远与周崇礼便找上门来。 两人进门以后,也不寒暄,直接在桌旁坐下。 方明远开口道:“吴兄,昨日的事情,你怎么看?” 吴夔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沉默片刻,才道:“子安确实越权了。” 周崇礼皱眉道:“难道你也觉得,他不该拿严从简?” 吴夔答得十分干脆:“自然该拿,晋丰案已经查到严从简,他又借十三名官员联名施压,甚至擅自停发军饷,险些酿成兵乱,此时将他继续放在省司,谁敢保证不会再出事?” 停了一下,他又道:“可陛下既然给子安划下了界限,他越过去了,便是越权。” 方明远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子安因为这件事,被朝廷治罪?” 吴夔抬头看向他:“明远兄的意思是?” 方明远沉声道:“他钟怀成能上疏,为何我们不行?咱们三人联名上疏,为子安求情!” 周崇礼闻言,立即点头:“我赞成!” 吴夔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是刑部主事,又是此次山西会审的经办官员之一。 顾长安擅自拘押严从简的事情,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自己若在这个时候联名上疏,难免有人说他与顾长安同年交好,故意偏袒。 见他迟疑,方明远忍不住道:“吴兄,你不会怕了吧?” 吴夔摇头道:“我不是怕,而是在想这份奏疏究竟该怎么写。” 他看向二人,正色道:“子安越权拿人,是事实,咱们不能为了替他求情,便说他没有越权。不过严从简涉嫌晋丰资敌,又擅自停发军饷,同样是事实,若要上疏,便将这些事情全部写清楚,请陛下从轻处置,而不是替子安掩盖什么。” 方明远听完,终于笑了:“吴兄,我们要的就是这句话!” 三人很快商议起来。 吴夔负责整理此次晋丰案的关键供证,以及严从简被传问、收押的经过。 方明远则负责说明十三名省司官员联名回避,以及左营军饷被暂缓拨付的实际影响。 至于周崇礼,他没有直接参与刑部审案,也不能替自己不曾经手的证据作保。 但昨日严从简被拿时,他就在正堂。 沈从岳来山西时,他是随行官员。 沈泰千里迢迢赶来山西,为亡父讨一个说法,他也亲眼见过。 这些,他都可以照实陈述。 午后,一份联名呈疏终于写成。 开篇没有替顾长安开脱,而是先将严从简被收押的经过如实说明。 随后,吴夔将几项已经核实的事实一一列明。 从王守诚、胡惟中分别供出严从简,到严从简擅自停发已经批准的六百两军饷,再到十三名官员联署,太原左营发生讨饷风波。 其中哪些已经查实,哪些仍待进一步核审,都写得清清楚楚。 到了最后,方明远提笔补上了一段。 顾佥事奉旨巡察山西,查明沈从岳遇害之情,又使金州粮运得以恢复。今因晋丰余案牵涉省司高官,恐其继续阻挠查案,遂冒越权之责,先行拘押。 此举虽有失于法度,然其所虑并非无因,所为亦非出于私怨。 臣等以为,不宜因其一时越制,便尽废此前查案之功,更不宜以擅权重罪论处。 伏乞陛下明察,宽其罪责。 写完以后,方明远将笔放下,松了口气道:“就这样吧。” 吴夔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不实之处,这才提笔签下:刑部主事:吴夔。 方明远随后也写下: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方明远。 最后轮到周崇礼,他接过笔,却没有立即写下去。 方明远见状,忍不住笑道:“崇礼兄,方才不是还说赞成吗?怎么到了签名的时候,反倒犹豫了?” 周崇礼摇了摇头:“我是在想,咱们当年一同赴考的时候,谁能想到今日还会遇上这样的事?” 他说着,忽然笑了:“那时候只想着中进士、做官,没想到当了官,竟还有替同年求免治罪的一天。” 吴夔闻言,也不由得感慨起来。 周崇礼收起笑容又道:“我如今还在庶常馆学习,论官职,比不得二位。可昨日的事情,我亲眼所见,便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5章联名上疏(第2/2页) 说罢,他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人的姓名,终于并列在了呈疏末尾。 …… 傍晚,三人拿着联名呈疏,来到了邓维桢的书房。 邓维桢看完以后,颇有些意外:“你们三人,这是准备一道为顾长安求情?” 吴夔拱手道:“正是,下官等人知道,这份呈疏未必能让陛下免去责罚,但顾佥事究竟为何冒险拿人,总该有人替他说清楚。” 方明远也道:“大人,子安昨日已经主动请罪,若朝廷只看到他擅自拘押四品官员,却没有看到此前山西的局面,下官实在觉得不公。” 邓维桢又看向周崇礼:“你也要联署?” 周崇礼拱手道:“晚生与子安同窗多年,知道他绝非仗势欺人的性子,昨日之事,晚生亲眼所见,愿为所见所闻作证。” 邓维桢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可想清楚了?你们三人都是顾长安的同年,如今一同上疏为他求情,难免有人说你们结党庇护。” 说到这里,他看向吴夔:“尤其是你,身在刑部,又参与此案,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你也未必能够轻易脱身。” 吴夔却笑了笑:“大人,下官在供状里没有替子安隐瞒越权之事,今日自然也不会为了同年情谊歪曲案情,可他做得对的地方,下官同样不能不说。” 方明远点头道:“若是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讲,我们这同年之情,也未免太廉价了些。” 邓维桢看着三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好。” 他将呈疏合上,继续道:“本抚昨日已经据实上奏,你们这份联名呈疏,本抚可以另行附奏,注明三人各自所见、所知,交由陛下裁断。” 顿了顿又道:“至于陛下会不会因此宽待长安,本抚不敢保证。” 三人连忙躬身:“多谢大人!” …… 顾长安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晚上了。 他原本正在整理晋丰案剩余的卷宗,见三人联袂而来,还以为案子又出了什么变故。 直到方明远将联名呈疏的副本放到桌上,他才愣住了。 “三位兄长,这是……” “替你求情的。” 方明远笑道:“已经交给邓大人了。” 顾长安连忙拿起来,从头到尾看完以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片刻,才抬头道:“此事原本便是我一人所为,三位兄长又何必……” 吴夔打断了他:“子安,你越权拿人,是你的决定。我们联名上疏,也是我们的决定。” 方明远打趣道:“你可以自己承担罪责,难道还不许我们替你说几句公道话?” 周崇礼也笑道:“你总不能仗着自己是六元状元,便觉得什么事情都该一个人扛着吧?” 顾长安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只是看着呈疏末尾那三个熟悉的名字,心中却忽然有些感慨。 上次父亲的书信中曾经教导自己,入了朝堂,不能只知埋头做事,还要懂得借势,也要懂得让别人愿意与你一道做事。 到了山西以后,他也确实借过不少人的势。 邓维桢的巡抚大印,父亲在京城的人脉,燕王府联系的辽东商队,都曾助他渡过难关。 可今日这份呈疏,却有些不同。 他没有开口求人,甚至从未想过,要让这三位同年陪自己承担朝廷的责难。 他们却主动站了出来。 顾长安将呈疏郑重放回桌上,随后朝三人拱手,深深行了一礼:“三位兄长,今日之情,长安记下了。” 吴夔连忙伸手扶住他:“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 方明远也笑道:“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等回了京城,再请我们喝一回酒便是。” 周崇礼接过话头:“不过这一次,你得请我们喝云舟那最好的酒才行!” 几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深。 明日的山西,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办。 京城的圣意,也尚未可知。 可至少今夜,顾长安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教他的借势,并不只是借那些比自己更有权势的人。 有时候,也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前程押上一分,只为与你站在一起。 第446章 赏罚 第446章赏罚 几日后,京城。 早朝刚开始,便有都察院御史出班奏道:“陛下,臣要弹劾山西按察司佥事顾长安,擅自拘押朝廷命官,扰乱地方纲纪!” 李承熙坐在御座上,神色没有多少变化:“说下去。” 那御史拱手道:“顾长安奉旨巡察山西,本该依照朝廷法度办事,却仗着陛下御赐铜牌,不经三法司会审议定,便强行收押布政使司右参议严从简。” “此事若不严加追究,往后朝廷命官人人自危,地方官制岂不乱了套?”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 “顾长安到山西不过月余,先封省司,又查九家,如今更是越过会审官员,擅自拘押从四品命官,臣以为,此风不可长!” 紧接着,又有几人出班附议。 李承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殿内众人。 钟怀成的弹劾奏疏,昨日便已经送到了御前。 不仅如此,这两日还有数份奏疏陆续抵京,措辞虽各不相同,所指却都是顾长安越权拿人之事。 其中甚至有人,将矛头指向了顾明渊。 果然,没过多久,又有御史出班。 “陛下,顾长安年纪轻轻,便敢如此肆意行事,未必只是他一人胆大妄为!” 那御史顿了顿,朝顾明渊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阁老身为当朝次辅,其子奉旨查案,却屡屡逾越职权,臣以为,顾阁老也该给朝廷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纷纷看向顾明渊。 顾明渊却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李承熙看向顾明渊:“顾卿,你有什么话说?” 顾明渊出班行礼:“回陛下,犬子越权拘押严从简,既有违制之处,自当由陛下依法处置,臣不敢替他求免。” 几名御史闻言,顿时有些意外。 顾明渊却继续道:“不过,臣也有一事不明。” 李承熙讶道:“何事?” 顾明渊拱手道:“严从简涉嫌遮掩晋丰资敌,又擅自暂缓已经核准的军饷,险些酿成兵乱。” 说到这里,顾明渊看向方才弹劾的御史。 “诸位今日一再要求严惩顾长安,臣并无异议。只是严从简所犯之事,是否也该一并追究?” 那御史脸色微变:“顾阁老,此乃两件事!” 顾明渊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两件事。” “顾长安越权确实该罚,但严从简涉嫌资敌案、擅停军饷,也不该停止调查。” “臣只是担心,诸位一心弹劾顾长安,反倒将真正的晋丰案忘了。”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 李承熙看着顾明渊,忽然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顾明渊躬身道:“臣为顾长安之父,不宜参与议处。无论陛下如何裁断,臣都遵旨。” 李承熙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 …… 其实早在今日早朝以前,李承熙便已看过顾长安送来的密疏。 顾长安没有替自己辩解,皇帝当初如何交代,自己又如何违令收押严从简,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那句明知越权、愿听处分,也没有半分含糊。 李承熙看完以后,确实动了怒。 他给顾长安铜牌,是为了让他能够查清山西的案子,而不是让他凭着皇帝的信任,随意越过朝廷法度。 可另一方面,邓维桢的奏疏与刑部会审的文书,又将严从简擅停军饷、十三名官员联署的事情交代得十分清楚。 若只因为顾长安越权,便将严从简重新放回省司,岂不是本末倒置? 李承熙重新看向殿内群臣。 “诸位弹劾顾长安的奏疏,朕都看过了。” “顾长安违制拿人,朕不会因为他查案有功,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名御史闻言,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李承熙却话音一转:“但严从简的事情,也不能因此不了了之!” 他看向刑部尚书,冷声道:“晋丰案中,王守诚与胡惟中已分别供出严从简,此事虽尚待核实,可他擅自暂缓军饷,险些引发军营哗变,却已经有了经办官员的供词。” “这样的人,还适合继续担任布政使司右参议吗?” 刑部尚书出班道:“回陛下,臣以为,应当先革去其职,再行查办。” 李承熙当即说道:“准!严从简革职查办,晋丰资敌案及停饷之事,由三法司继续核审,查明以后,依法论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名原本准备继续弹劾顾长安的御史,也不敢再开口。 然而,李承熙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 “至于顾长安……” 皇帝停顿片刻,沉声道:“擅自拘押从四品命官,确有违制之过。即日起,停按察司佥事之职,撤去奉敕巡察差遣,限其即刻回京述职!” “御赐铜牌及敕书,入京后一并缴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6章赏罚(第2/2页) 顾明渊垂首领旨,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可殿内不少官员听到这里,却已经暗暗松了口气。 顾长安终究还是被停职了。 ……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经有了结果时,李承熙却又拿起一份奏疏。 “还有方明远、吴夔、周崇礼三人。” 不少官员微微一怔。 这三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尤其是前几日,三人联名替顾长安求情的奏疏,也曾引起过一些议论。 有人甚至指责他们同年相护,结党营私。 李承熙却没有理会这些议论,继续道:“吴夔奉刑部之命查办沈从岳遇害案,先后核实罗敬、宋管事等人的罪证,此次山西查案,他有功。” “方明远奉旨协助核查晋丰钱粮,又参与恢复金州粮运,同样有功。” “周崇礼原随沈从岳赴晋,沈案发生以后,仍协助整理旧案、核对证言,也未曾推诿。” 说到这里,李承熙看向群臣。 “顾长安越权,该罚,其他人办成了差事,自然也该赏。”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李承熙随即下旨: “传朕旨意,吴夔继续留晋,协同刑部会审官核办沈从岳案及晋丰余案。” “方明远延长山西差遣,协助清查晋丰钱粮及后续官运。” “二人各记一功,回京以后,由吏部按功议叙!” 说罢,他又道:“至于周崇礼……” 李承熙略一沉吟,继续道:“他原在庶常馆读书,如今既已随案历练,便不必再回去等散馆了,特授都察院监察御史,留晋督察晋丰案后续查办。此番随案办事之功,一并记入考绩!” 此言一出,连都察院的几名官员都有些意外。 周崇礼竟然直接从庶吉士,转任了监察御史! 虽然品秩不高,却已是拥有独立纠察职责的朝廷言官。 而且皇帝命他继续留在山西,显然是准备让他盯着晋丰案的后续处置。 最后,李承熙又补充了一句:“朕赏他们,是因为他们办事有功,不是因为他们替顾长安求情!往后若有失职,同样依法追究!” 众臣连忙躬身领旨。 …… 数日后,太原。 圣旨抵达巡抚衙门,邓维桢率众接旨。 听到严从简革职查办,几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可当内使宣读到顾长安停职、即刻回京时,方明远的脸色顿时变了。 吴夔也忍不住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唯独顾长安神色如常,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这本就是他早已料到的结果。 然而,圣旨还没有读完。 当听到吴夔、方明远各记一功,继续留晋办案,周崇礼更是被特授都察院监察御史时,几人都是一愣。 尤其是周崇礼,他原本以为,自己联名替顾长安求情,或许还会受到责难。 没想到,陛下竟然直接给了他一个监察御史的身份。 直到内使提醒,三人才连忙叩首谢恩。 宣旨结束,邓维桢上前接过文书,安排后续差事。 方明远却已经走到顾长安身旁,神色复杂:“子安……” 顾长安笑道:“明远兄,你们三人立了功,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吴夔叹道:“我们联名上疏,本是想替你求情,没想到最后竟然……” 顾长安打断他,笑道:“吴兄,严从简已经革职,晋丰案也能继续往下查,这不是好事吗?” 说着,他又看向周崇礼:“还有崇礼兄,如今都是监察御史了,顾某是不是该先向周御史行个礼?” 周崇礼闻言,却没有笑出来:“子安,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顾长安看着他,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崇礼,陛下让你留在山西,便是信你能把这桩案子办好。” 他又看向方明远与吴夔:“我这一走,晋丰案便要劳烦三位兄长了。” 吴夔点了点头:“你放心,案子既然查到这里,便不会再让它轻易断了。” 方明远也道:“钱粮那边有我,谁经手、谁签押,该核的我都会核清。” 周崇礼沉默片刻,终于朝顾长安郑重拱手:“子安,山西的事,你便放心交给我们。” 顾长安笑着回了一礼。 邓维桢此时也走了过来:“长安,陛下既然命你即刻回京,便不要再耽搁了。” 顾长安拱手道:“下官明白。” 邓维桢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京以后,好好向陛下交代。山西剩下的事情,自有本抚替你盯着。” 顾长安郑重行礼:“多谢大人!” 走出正堂时,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巡抚衙门。 严从简已经革职,王守诚仍被羁押,九家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凭几座粮仓、几家钱庄,便逼得官府无计可施。 晋丰案还没有完全结束,可他已经不必再一个人追查下去了。 这一趟山西,他丢了一顶官帽,却留下了三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同年。 第447章 归京面圣 第447章归京面圣 十余日后,顾长安终于回到了京城。 马车驶过城门时,他掀开车帘,看着街道两旁熟悉的景象,心中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离京时,他还是奉旨巡察山西的按察司佥事,手握皇帝亲赐的铜牌,风光无限。 如今再回来,却已经被停了职,连那面铜牌也要交还朝廷。 赵峥骑马来到车旁,低声问道:“公子,先回府,还是直接进宫?” 顾长安放下车帘:“陛下命我回京述职,自然先去宫里。” 赵峥点了点头,立即吩咐车夫转往宫城。 …… 御书房内,李承熙正在批阅奏疏。 听闻顾长安到了,便让高良将人传了进来。 顾长安入内以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顾长安,叩见陛下!” 李承熙将手里的奏疏批完,放下朱笔,这才抬头看向他。 “回来了?” “回陛下,臣回来了。” “朕还以为,你准备把山西十三个联名的官员全部抓起来,再回来见朕!” 顾长安连忙俯首:“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 李承熙猛地将奏疏拍在御案上。 “朕临行前是怎么交代你的?五品以上官员,未经旨意不得擅拿!” “可你倒好!拿着朕赐你的铜牌,当着三法司会审官员的面,便敢下令拘押从四品右参议!” “顾长安,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顾长安连忙叩首:“臣不敢!” “不敢?” 李承熙冷笑一声:“朕看你胆子大得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连中六元,又有顾明渊这个父亲,朝廷便没人能管得了你?” “臣绝无此意!” “那你告诉朕,既然知道朕的旨意,为何还敢违抗?”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将严从简联络十三名官员、擅自停发军饷,以及太原左营险些酿成兵乱的经过重新奏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俯身道:“臣担心严从简继续掌握省司事务,再生变故,故而擅自拿人。此事确属违制,臣愿领罪!” 李承熙盯着他,怒道:“朕准你封存涉案文书,准你密奏御前,你为何不用?” “臣……” “你是觉得朕从京城发一道旨意太慢,还是觉得只要自己认准了的事,便可以不顾朝廷法度?” 顾长安心头一紧,连忙道:“臣绝无轻慢陛下之意,只是当日情势紧迫,臣实在担心……” “担心便可以违旨?” 李承熙再次打断了他。 “今日你担心严从简会坏事,便敢擅拿四品命官,来日你若遇上三品、二品大员,是不是也要拿着朕的铜牌,先抓了再说?” 顾长安伏在地上,额头已经见了汗。 李承熙指着案上的奏疏,怒气愈盛。 “你可知道,这几日弹劾你的奏疏有多少?” “有人说你恃宠而骄,有人说你仗着顾明渊的权势,甚至还有人说,朕给你铜牌,便是准你在地方上任意拘拿朝廷命官!” “顾长安,朕给你这面铜牌,是让你去查案的,不是让你拿着朕的信任胡作非为!” 顾长安闻言,连忙再次叩首:“陛下,拿严从简乃臣一人所决,与家父无关,更非陛下授意!臣愿承担一切罪责!” 李承熙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重新坐回御座:“朕再问你一次,今日可曾后悔?” 顾长安沉默片刻,抬头答道:“臣不后悔查办严从简,但臣确实违背了陛下的交代,愿领处分。” 李承熙听完,重重叹了口气。 “顾长安啊顾长安,朕原本以为,你跟着顾明渊长大,总该比旁人更懂朝廷的规矩。” “没想到,你学了他办事的本领,却没学会他什么时候该收手!” 说罢,他朝高良伸出手,高良立即将顾长安交还的敕书与铜牌呈到御案上。 李承熙拿起铜牌,看了一眼上面刻着的“奉敕巡察”四字,随即将它放到一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7章归京面圣(第2/2页) “山西按察司佥事一职,朕正式免了,吏部自会办理后续文书,你暂且回府闲居,什么时候重新起用,等朕的旨意!” “臣谢陛下隆恩!” 李承熙冷冷看着他。 “你倒是谢得痛快!” “顾长安,朕今日只是免了你的官,并不代表此事便可轻轻揭过,回去好好想想,朕为何要罚你!” 说罢,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然而,顾长安硬着头皮又上前一步:“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李承熙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朕还没罚够你?” 顾长安低头道:“臣不敢!” 李承熙冷哼道:“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长安俯身拱手,郑重道:“臣想替京营校尉赵峥,以及此次随行的十二名军士请功!” 李承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好你个顾长安,朕刚免了你的官,你倒还有心思替别人讨封赏!” 说到这里,他忽然问道:“严从简是谁带人拿下的?” “回陛下,是赵峥。” “那你还敢替他请功?” 顾长安抬头道:“陛下,拿严从简是臣亲自下的命令,赵峥奉命执行,越权之责自然在臣。” “除此之外,他这一趟山西始终尽忠职守,护卫官队、递送密疏,事事都处置得当。” “臣有罪,自当受罚,可赵峥与那些随行军士确实立了功,臣不能因为自己受罚,便让他们的辛劳一并埋没!” 李承熙听完,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你倒是替他们考虑得周全。” 顾长安俯身道:“臣恳请陛下论功行赏!” 李承熙看着他,片刻后,终于朝高良吩咐道:“传旨兵部,京营校尉赵峥,此番赴晋办差得力,记功一次,擢升一级,仍归京营听用。” “其余十二名随行军士,各赏银十两!” 高良连忙躬身领命。 顾长安心中一喜,郑重叩首:“臣代赵峥等人,谢陛下隆恩!” 李承熙重新拿起朱笔,沉声道:“朕赏的是他们办差有功。至于你,回去好好闭门思过!” “臣遵旨!” 顾长安再次叩首,这才退出御书房。 …… 离开宫城时,已近黄昏。 赵峥正在外面等候,见顾长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大人,陛下怎么说?” 顾长安笑了笑:“官没了。” 赵峥脸色一变:“真免了?” “自然是真的。”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又笑道:“不过,你倒是升官了。” 赵峥愣住了:“卑职?” 顾长安点头道:“陛下已经下旨,命兵部为你记功,擢升一级,仍回京营听用。随行的十二名弟兄,也都各有赏赐。” 赵峥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他原本只是京营一个从七品校尉,此番奉命护卫顾长安前往山西,虽然经历了不少事情,却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尽了本分。 如今竟然得了皇帝亲自嘉奖! “大人,这……” 顾长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一路尽忠职守,功劳自然不该被埋没,往后回了京营,好好办差,争取早日带上一营兵马。” 赵峥听到这里,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他朝顾长安深深行了一礼:“大人,这一趟山西,卑职受教良多。往后若还有机会,卑职愿再随大人办差!” 顾长安笑道:“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峥这才带着随行军士返回京营交差。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顾长安不由得有些感慨。 方明远、吴夔各记一功,周崇礼成了监察御史,如今连赵峥也得了晋升。 自己虽然丢了官帽,身边这些人倒是都有了收获。 想到这里,他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第448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第448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顾长安回到家中时,李昭宁已经让厨房备好了晚饭。 李昭宁将一碗热汤推到顾长安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皱眉道:“怎么去了一趟山西,不但黑了不少,还瘦了这么多?” 顾长安笑道:“山西的饭菜比不得夫人准备的,看来往后得好好补补。” 李昭宁瞪了他一眼:“谁让你补了?我是在问你,这一路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顾长安连忙端起汤碗:“夫人教训的是,为夫这便补上。” 李昭宁白了他一眼,又夹了块肉放进他的碗里:“那就多吃些,养回来再说。”。 饭后,顾长安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顾明渊正在灯下看书,见儿子进来,便放下书卷。 “见过陛下了?” “见过了。” “怎么处置的?” “免去山西按察司佥事一职,暂且回府闲居,听候起用。” 顾明渊点了点头:“听说陛下今日发了很大的火?” 顾长安苦笑道:“何止发火,孩儿险些以为,今日便要被交给三法司治罪了。” 顾明渊听完却并不惊讶:“那你觉得,陛下为何只免了你的官?” 顾长安想了想,答道:“想来是念及孩儿在山西还有几分功劳。” “这只是其一。” 顾明渊看向儿子,缓缓说道:“长安,你可曾想过,陛下若是轻轻放过你,朝中那些御史会怎么做?” 顾长安沉吟片刻,沉声道:“他们必然继续弹劾,王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可能借此牵连东宫与三皇子。” “你能想到这点着实不错。” 顾明渊点了点头:“你越权拿人,事实摆在那里,陛下若一味袒护,朝臣便会抓着此事不放,到时候,连陛下御赐的敕牌都要成为他们攻讦的把柄。” “可如今,陛下停了你的职,撤了差遣,收回铜牌,回京以后又正式免了你的官。” “如此处置,朝廷已有交代,那些御史再想继续追究,便得拿出新的理由。” 顾长安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顾明渊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陛下只是免了你的现职,让你回府闲居,听候起用。真要重办你,擅权违旨的罪名,足够让你在三法司大牢里待上一阵了。” 顾长安沉吟片刻,忽然道:“所以陛下在朝堂上既命严从简革职查办,也停了孩儿的职,便是要让朝臣明白,山西的功过已经有了裁断。” 顾明渊点头道:“不错。不过你也别因此以为,陛下的怒气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你违背的是他亲口交代的密旨,又借着御赐铜牌擅自拿人,他自然会生气。” “陛下今日宽待你,是念你在山西确有功劳,往后若再如此行事,未必还能这般收场。” 顾长安听罢,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今日这顶官帽,算是让他真正尝到了其中滋味。 “孩儿明白了。” 顾明渊这时又问道:“听说你今日还替赵峥请了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8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第2/2页) 顾长安点头道:“赵峥护卫孩儿一路,尽职尽守,确实该赏。” 顾明渊欣慰地看了一眼儿子:“能为属下请功,你这趟山西倒没白跑。” 顿了顿又道:“陛下怎么说?” 想起御书房里的情景,顾长安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气得不轻,还问孩儿是不是觉得免官免得太轻了。” 顾明渊闻言,也笑了。 顾长安继续道:“不过陛下到底还是准了,赵峥记功晋升,十二名随行军士也各有赏赐。” 顾明渊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你做得不错,他们既然出了力,该得的功劳,你便要替他们记着。” 说到这里,顾明渊看着儿子,语重心长道:“你替别人记住功劳,往后才会有人愿意与你一道担事。” 顾长安郑重点头:“孩儿谨记!” 顾明渊又道:“不过,今日你被免职,终究是自己冒险的结果。官场上遇到难办的事,不能回回都拿自己的官帽去赌。” “陛下这次愿意宽待你,下一次却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顾长安连忙起身行礼:“孩儿记住了。” 顾明渊看着他,终于摆了摆手。 “行了,回来便好。” “山西剩下的事情,自有邓维桢他们继续料理。你如今闲赋在家,正好多陪陪昭宁。” 顾长安点头道:“是,父亲。” …… 回到院中,李昭宁正坐在灯下,翻看一封从辽东寄来的家书。 见丈夫回来,她将信递了过去。 “父王前些日子寄来的,说辽东今年入冬早,让我若是有机会,便回去住上一阵。” 顾长安接过看了一遍,忽然笑了:“昭宁,既然如此,不如咱们回趟辽东吧?” 李昭宁微微一怔:“现在?” 顾长安笑道:“你我大婚也快一年了,一直没有时间陪你回趟辽东。” “如今你夫君已经没了官职,整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陪你回去见见岳父岳母大人!” 李昭宁眉眼间顿时多了几分喜色,随即又有些担忧道:“可你刚刚被免职,这时候离京,陛下能答应吗?” 顾长安想了想,笑道:“咱们先在京城住上一阵,等过些日子,我再向陛下请旨省亲。” 说到这里,他又故意叹了口气道:“只是不知道岳父大人见了我这个刚被免官的女婿,会不会觉得丢脸?” 李昭宁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父王可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着,轻轻握住丈夫的手:“再说了,你有没有官职,与我有什么关系?” 顾长安望着她,笑容渐渐温柔起来。 “那便说定了,等陛下准许,咱们便动身回辽东。” 李昭宁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次,顾长安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案卷、奏疏与官场纷争。 山西的一切,已经有人接着去做。 而他也终于有时间,陪妻子回一趟娘家了。 第449章 探亲礼 第449章探亲礼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长安终于过上了闲赋在家的日子。 每日早起读书,陪李昭宁用饭。 偶尔还会带着妻子到郊外走走,当然少不了顾青禾这个小跟屁虫,日子确实轻松了不少。 赵承彦、周子谦来找过自己几次,约他一起到醉仙楼喝了几次酒。 沈文修和时樾也专程来探望过自己,见他没有因此受到打击,这才安心下来。 起初,顾长安恍惚间又回到了几年前做纨绔的感觉。 毕竟自从中了状元,先入翰林院,再到金州,又奉旨巡察山西,几乎每日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如今突然闲下来,反倒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好在有李昭宁陪着,倒也不至于无聊。 转眼间,半个月便过去了。 这一日,顾长安正在院中陪妻子下棋,忠叔忽然送来了两封书信。 “二少爷,一封是山西吴大人寄来的,另一封是辽东燕王府送来的。” 顾长安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山西的消息?” 他放下棋子,拆开吴夔的书信。 信中先是问候了几句,随后说起晋丰案的近况。 严从简被革职以后,布政使司原本联名的十三名官员,已经陆续有人撤回了呈文。 晋丰余案也在继续核查,方明远正协助清理相关钱粮,周崇礼则以监察御史的身份督察后续查办。 至于王守诚,仍被羁押候审,沈从岳与罗敬两案已经完成主要核审,正等朝廷最终裁断。 看到这里,顾长安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离开太原以后,案子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李昭宁见他神情舒展,忍不住问道:“山西有好消息?” “算是吧。” 顾长安笑着将信收好,点头道:“严从简已经革职,九家也没了当初那股齐心劲儿。剩下的事情有明远兄他们盯着,想来能够慢慢办妥。” 说罢,他又拿起燕王府送来的那封信。 这一次,里面除了家书,还有一份金州互市的消息。 乌勒已经按照此前约定,交还了七十三名被掳的大周百姓。 其中年纪最大的六十多岁,最小的才五岁。 这些人在金州完成身份核验后,已经由官府暂时安置,待核清籍贯,便会安排送返故乡。 顾长安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昭宁,成了!” 李昭宁好奇道:“什么成了?” “金州换俘!” 顾长安将书信递给她,解释道:“此前山西粮运耽搁,我最担心的便是误了金州的互市。如今七十三名百姓已经平安回来,总算没有白忙。” 李昭宁看过书信,也露出了笑容。 “父王还在信里特意提到了你,说若不是山西及时将粮食运到,这些人恐怕还得继续留在草原上。” 顾长安笑道:“这功劳可不能都算到我头上,若不是岳父大人安排辽东商队,又有邓大人他们帮忙,光靠我一个人,哪里办得成?” 说到这里,他忽然道:“夫人,我们好不容易回去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吧?” 李昭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算你有点良心。” 顾长安笑道:“说起来,我不不知道岳父大人平日喜欢什么,夫人,今日天气不错,咱们出门逛逛!” 李昭宁知道他的意思,倒也没有推辞,起身笑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会选什么礼物。” …… 半个时辰后,夫妻二人来到了京城东市。 这里商铺林立,绸缎、珠宝、文房古玩,应有尽有。 顾长安陪着李昭宁来到锦玉楼,先替燕王妃挑了一副做工精细的金镶玉头面。 掌柜正忙着装盒,顾长安的目光却落在旁边的一支白玉簪上。 那簪子做工精巧,通体素净,簪尾只刻着几道简单的如意纹。 顾长安看了一阵,忽然笑着让掌柜取了过来。 趁李昭宁低头查看首饰的时候,他将簪子轻轻戴在了妻子的发间。 李昭宁微微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顾长安笑道:“当年大哥成亲前,你便是在这锦玉楼帮我挑的头面。那日你头上也戴着一支白玉簪,我瞧着好看,便一直记着。” 李昭宁抬手摸了摸发簪,转身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嘴角渐渐扬了起来:“都过了这么久,你倒是记得清楚。” 顾长安笑道:“夫人的事,自然得上心些。” 李昭宁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嗔道:“你这人,如今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9章探亲礼(第2/2页) 不过到底是没有再拿下来。 夫妻二人又选了几匹上好的江南绸缎,一并让掌柜包好。 轮到燕王的礼物时,顾长安却犯了难。 “昭宁,岳父大人贵为亲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礼物还真不好选。” 李昭宁想了想,笑道:“父王常年在辽东,倒是喜欢喝些南方的好茶。” 顾长安眼睛一亮:“还是夫人提醒的好!” 两人随后来到一家茶铺,挑了几罐上好的江南茶叶。 顾长安原本觉得差不多了,可走出茶铺以后,又停下了脚步。 李昭宁疑惑道:“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岳父大人常年镇守辽东,军中将士众多。我这个做女婿的难得去一趟,总不好只顾着给岳父岳母送礼。” 李昭宁看着他:“难道你还准备给辽东将士每人带一份?”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笑了:“那倒不至于,你夫君如今连俸禄都没了,可养不起整个辽东军。” 他想了想,继续道:“不过咱们可以准备些京城的特产,让岳父大人分给身边亲近的将领,也算一份心意。” 李昭宁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夫妻二人又挑了几坛封好的京城名酒,以及一些便于保存的蜜饯、果脯,交代商号妥善装箱,等出发时一并带走。 …… 回到顾府以后,顾长安便将准备前往辽东省亲的事情告诉了父亲。 顾明渊听完,稍稍思索了一番。 “你如今虽已免职,却仍在京城听候起用。若要离京,自然得先向陛下请旨。” “孩儿明白,准备明日便递折子。” 顾明渊点了点头道:“辽东路远,又将入冬,若陛下准了,路上多带些御寒之物。” 顾长安连忙应下。 见儿子准备告退,顾明渊忽然又问道:“听说你今日在东市买了不少东西?” 顾长安一愣:“父亲怎么知道?” 顾明渊瞥了他一眼:“下午已经送回来好几车了,府里的下人还能不知道?” 顾长安顿时有些尴尬:“孩儿这不是想着,头一回去辽东探亲,总得准备些礼物嘛。” 顾明渊看着他,忽然笑道:“燕王镇守辽东多年,倒也不缺你那几坛酒。” 顾长安连忙道:“那父亲觉得,孩儿该送什么?” 顾明渊想了想,缓缓说道:“既是省亲,礼物尽了心意便好。燕王最想见的,想来还是昭宁。” 顾长安听完,笑着点了点头:“孩儿明白了。” …… 次日,顾长安便向宫中递了一道请旨省亲的奏疏。 理由写得十分简单。 妻子李昭宁自成婚以来,久未归宁。 如今自己已经免去官职,暂居京中,希望能够陪同妻子返回辽东,探望燕王夫妇。 奏疏送入宫中以后,顾长安便开始让人准备车马。 几日后,宫里终于传来了消息。 李承熙准许昭宁郡主回辽东省亲,顾长安可随行前往,限期两月回京。 内使宣读完口谕,又笑着补充道:“顾公子,陛下还特意交代了一句。” 顾长安连忙拱手:“请公公明示。” 内使清了清嗓子。 “陛下说,既然已经免了你的官,这一趟便老老实实陪着郡主省亲。” “辽东军政,自有燕王料理。” “你若再惹出什么乱子,可别指望回京以后,只丢一顶官帽便能了事!” 顾长安听完,连忙躬身道:“臣谨遵圣谕!” 待内使离去,李昭宁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陛下还真怕你去了辽东,又闹出什么事情。” 顾长安也有些哭笑不得:“夫人放心,这一趟为夫只管陪你游山玩水,绝不多管闲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辽东漫长的冬季,不由得笑道: “不过听说辽东冬日的雪景天下少有,为夫倒真想亲眼看看。” 李昭宁闻言,笑着挽住了他的胳膊:“那便等回了王府,我带你好好看看。” 顾长安笑着点头。 山西的案子,终于可以暂时放下。 而他的下一站,也终于不再是哪座府衙、哪处关卡。 是妻子的娘家。 第450章 太子召见 第450章太子召见 皇帝准许顾长安陪同李昭宁返回辽东省亲的旨意下来后,顾府便开始忙着准备行装。 这一日,顾长安正在院中核对礼单,忠叔忽然领着一名东宫内侍走了进来。 “二少爷,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连忙起身相迎。 那内侍上前行礼,笑道:“顾大人,殿下昨日刚从通州巡察仓场回来,听说大人已经回京,特命小人前来传话,请大人今日入东宫叙话。” 顾长安这才恍然。 他回京已有些日子,原本还奇怪太子为何始终没有召见,原来是奉旨外出巡察了。 “有劳公公,顾某稍作准备,便随你入宫。” …… 半个时辰后,东宫。 顾长安来到书房时,太子正在翻看几份从通州带回来的公文。 见他进来,太子放下手中的笔,笑道:“子安,总算回来了!” 顾长安连忙行礼:“臣顾长安,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今日只是叙旧,你如今又已经免了官,何必如此拘谨?” 顾长安依言坐下,笑道:“殿下说笑了,臣就算成了白身,该守的礼数还是要守的。” 太子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听说父皇在御书房将你骂得狗血淋头,看来还是没能把你这张嘴管住。” 顾长安有些尴尬:“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如今京城议论最多的,便是你顾长安。” 太子端起茶盏,打量了他几眼。 “孤在通州时便收到了消息,起初还以为你只是与严从简起了争执。” “后来才知道,你竟然拿着父皇赐下的铜牌,当众将一个从四品右参议收押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道:“子安,你这次的胆子,确实不小。” 顾长安拱手道:“臣当时确实冲动了些,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冒险。” 太子放下茶盏:“那你后悔吗?” 顾长安想了想,认真道:“若再遇到这样的事情,臣会先想想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太子眉头微挑:“孤问的是,你后不后悔拿严从简?” “臣既然做了,便愿意承担后果。” 顾长安笑道:“只是如今丢了官,往后再想拿人,恐怕也没这个机会了。” 太子听完,沉吟片刻。 “父皇此次罚你,罚得确实不轻,不过你也该明白,父皇越是信任你,便越容不得你擅自越过他亲口定下的规矩。” “臣明白。” “明白就好。” 太子看着他,忽然又笑道:“不过,山西这一趟,你确实办成了不少事情。” “孤前几日看过金州的奏报,那七十三名百姓已经陆续核清籍贯,官府正在安排他们返乡。” “当初孤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过粮运的事,如今总算有了交代。” 顾长安闻言,也露出了笑容:“这些百姓能够回来,臣这一趟便算没有白忙。” 太子点了点头道:“还有吴夔、方明远、周崇礼三人,听说你出了事,他们竟然一道上疏替你求情?” 顾长安笑道:“三位兄长待臣情深义重,臣也颇为感激。” “孤倒是有些羡慕你了。” 太子感慨道:“你们几个同年,年纪都不大,却敢在这个时候一道上疏,往后若能各自做出些成绩,倒也是一段佳话。” 顾长安连忙拱手:“殿下过誉了。” 太子看着他,语气渐渐郑重起来。 “子安,孤今日召你来,还有几句话想说。” 顾长安连忙坐直身子:“殿下请讲。” “山西的事情,朝中有人非要说成东宫与三弟之间的争斗,孤知道,你这趟奉的是父皇的旨意,查的也是晋丰资敌案。” 太子停顿片刻,继续道:“可你毕竟曾在东宫任职,有些人便喜欢拿这个身份做文章。” 顾长安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太子又道:“孤今日召见你,恐怕明日便会有人说,孤是在借机拉拢顾阁老的儿子。” 顾长安连忙道:“臣如今已经免官,殿下何必为此惹来非议?” 太子看着顾长安,笑道:“子安,你当初在东宫讲书,敢当着孤的面直言。这份交情,孤还记得。” “如今父皇罚了你,孤自然尊重父皇的决定,可你山西这一趟做成的事情,孤同样看在眼里。” 顾长安听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动。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孤知道你如今正准备陪昭宁姑母回辽东省亲,这一趟便安心陪着她,若有机会重新入仕,孤还盼着你回来讲书呢。” 顾长安起身拱手:“多谢殿下厚爱,臣若有朝一日重新入仕,自当尽忠职守,不负陛下与殿下的信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0章太子召见(第2/2页) 太子笑着点头:“好,孤等着那一天。” 两人接着又聊了一阵京城与辽东的风土人情。 听说顾长安准备带着李昭宁从京城一路出关,太子便吩咐东宫属官取来一份沿途驿站图册。 “你此前去过金州,这条路想来还熟悉,只是如今入冬,路上颇有不便,这份驿站图册,你带着或许用得上。” 顾长安接过看了一眼,连忙谢过。 太子又笑道:“燕王镇守辽东多年,孤幼时也曾听他讲过关外风光,你这一趟若能见到好景致,回来倒可以讲给孤听听。” 顾长安笑道:“殿下放心,臣这一趟定会好好看看辽东的风土人情。”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皇帝此前的叮嘱,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至于军政之事,臣如今是个闲人,自然轮不到臣来操心。” 太子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看来父皇的训斥,你终于是真听进去了!” …… 离开东宫时,已经过了午时。 顾长安坐在马车里,翻看着太子送来的驿站图册,心中也有些感慨。 太子刚刚巡察归来,便特意将自己召进东宫。 如今京城不少人都在议论顾长安越权拿人,甚至将事情牵扯到东宫与三皇子的争斗。 太子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见他。 这份情意,顾长安自然领会。 只是往后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还要看自己有没有机会重新回到朝堂。 …… 回到顾府时,李昭宁正在吩咐下人整理行装。 见顾长安回来,她连忙迎了上来:“太子殿下找你做什么?” 顾长安笑着将手里的图册递了过去:“就是叙旧,殿下知道咱们准备去辽东,还特意送了一份沿途驿站图册。” 李昭宁翻开看了几眼,笑道:“这倒是用得上,咱们此次要带不少礼物,路上确实得早些安排。” 说罢,她又指了指院中摆放的几只木箱:“你来得正好,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顾长安走过去,只见此前在东市买的茶叶、绸缎、首饰都已装好,另外还有几箱御寒的衣物与沿途所需的东西。 他随手翻了翻礼单,忽然笑道:“夫人,咱们这哪里是回娘家,分明是准备搬家!” 李昭宁白了他一眼:“辽东冬日寒冷,路上又远,多带些东西总归稳妥。” “夫人说得有理。” 顾长安笑着将礼单放下,继续道:“不过这次咱们是回去探亲,到了王府以后,可得由夫人带路。” 李昭宁闻言,眉眼间顿时多了几分笑意:“放心吧,到了辽东,便轮到我照顾你了。” …… 次日一早,顾府门前停好了三辆马车。 顾长安与李昭宁收拾妥当,向父母辞行。 顾明渊看了看儿子,又叮嘱了几句路上的事情。 “既然陛下准了两个月,便按时回来,辽东如今已近寒冬,凡事多听昭宁安排。” 顾长安笑着应道:“孩儿明白。” 一旁的顾青禾却拉着他的衣袖,眼巴巴地问道:“二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年前便回来了。” “那你记得给我带礼物!”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青禾想要什么?” 顾青禾认真想了想:“听说辽东有好多松子,还有傻狍子,二哥能不能都给我带回来?” 顾长安被逗得笑了起来:“松子倒是好办,至于傻狍子嘛,等二哥想想办法。” 顾青禾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又跑去拉着李昭宁叮嘱了几句。 待众人告别以后,顾长安扶着妻子登上马车,自己随后坐了进去。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缓缓滚动。 李昭宁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顾府,脸上满是期待。 自从嫁入京城,她已经一年没有回过辽东了。 这一次终于能够带着丈夫回去见父王母妃,她心里自然欢喜。 顾长安看着妻子,笑道:“夫人,上次去金州,忙的都是互市的事情,这回到了王府,可就得仰仗你了。” 李昭宁转过头,笑道:“仰仗我什么?” “自然是先教教我岳父岳母的喜好,省得第一次登门便闹了笑话。” 李昭宁忍不住笑道:“你不是已经准备了那么多礼物吗?” “礼物归礼物,总不能到了岳父面前,只会送茶叶吧?” 李昭宁靠在丈夫身旁,笑道:“放心吧,等到了王府,我带你好好走走。” 马车穿过京城街道,朝着东面的城门缓缓驶去。 第451章 燕王府 第451章燕王府 出了山海关以后,天气便一日比一日寒冷。 顾长安此前曾因金州边市来过辽东,对关外的气候倒也有所了解。 不过这一趟是陪李昭宁省亲,路上又准备了不少礼物,行程自然比上次办差时从容许多。 一路走走停停,转眼便过去了二十余日。 这一日上午,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李昭宁掀开车帘,望着道路两旁熟悉的山林,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顾长安见状,打趣道:“昭宁,看来咱们快到了?” “嗯,再走半日便能进城。” 李昭宁指着远处的一处山坡,笑道:“小时候,我与兄长常在那边骑马,有一回为了追只狐狸,兄长险些连人带马摔进山沟。” 顾长安闻言,笑道:“原来兄长小时候如此顽皮?” “他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昭宁浅浅一笑:“那次回府以后,父王罚他在校场跑了十圈,结果第二日,他又拉着我出去了。” 顾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这次到了王府,我得离兄长远些。” “你若真想躲他,恐怕有些难。” 李昭宁笑道:“兄长早就来信,说要带你去骑马,对了,嫂嫂还说,阿满如今已经会认人了,等着我们回去呢。” “阿满?” “就是兄长的儿子。” 李昭宁解释道:“去年我离开辽东时,嫂嫂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那时候母妃整日让她安心养胎,连送我出城都不许她去。” 如今小侄儿已经出生大半年,李昭宁虽然一直与家中通信,却还未曾亲眼见过。 顾长安笑道:“怎么不早说,我这个做姑父的,应该准备一份见面礼才是。” “早替你准备好了。”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你当我在京城挑那只长命锁,是给谁买的?” 顾长安顿时笑了起来:“还是夫人周到。” 夫妻二人正说着,前方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顾长安掀开车帘,只见十余名骑士沿着官道迎面而来,为首的年轻男子披着黑色大氅,正是燕王世子李昭衡。 “妹夫!” 李昭衡远远认出了顾家的车马,勒住缰绳,笑着迎了上来。 顾长安连忙下车行礼:“见过兄长!” 李昭衡翻身下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小子,总算知道带昭宁回来了!” 说罢,他又朝马车看去:“昭宁,怎么,回了辽东,连兄长都不愿意见了?” 李昭宁已经下了马车,听见这话,笑道:“兄长,我才刚回来,你便又拿我打趣。” 李昭衡哈哈大笑,随后打量了妹妹几眼:“这一年在京城,过得可还好?” “自然很好,顾家上下待我都很亲厚,兄长尽管放心。” 李昭宁说着,又问起父母的身体,以及嫂嫂与小侄儿的近况。 李昭衡一一答了,笑道:“阿满如今正是闹腾的时候,母妃整日抱着舍不得撒手,你嫂嫂这几日也忙着替你们收拾院子,就盼着你回来。” 李昭宁闻言,笑意更浓:“那便早些回府吧。” 李昭衡点了点头,让亲卫在前面引路,自己则陪着顾长安骑马走了一段。 ……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燕王府终于到了。 王府门前,燕王李元桢与燕王妃已经等候多时,王侧妃也陪在一旁。 燕王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鬓边已有几缕霜白。 虽说今日是在自家府门前迎接女儿女婿,可他往那里一站,仍有几分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严。 顾长安还从未见过燕王,但早已知道这位镇守辽东多年的亲王有多大的名声。 今天真正到了燕王府,以女婿的身份登门,心境却与从前颇为不同。 车马刚刚停稳,李昭宁便快步迎了过去。 “父王,母妃,女儿回来了!” 燕王妃上前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了一阵,眼圈渐渐红了。 “我的昭宁,总算回来了。” 李昭宁伸手抱住母亲,轻声道:“母妃,女儿这次能住上好些日子,咱们进屋慢慢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1章燕王府(第2/2页) 燕王妃笑着点头,又拉着女儿端详起来。 “怎么瞧着瘦了些?” 李昭宁笑道:“母妃,我这一年吃得好、睡得好,长安也照顾得周到,您就放心吧。” 顾长安这才上前,郑重行礼道:“小婿顾长安,拜见岳父、岳母!” 燕王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跟顾明渊那老家伙年轻时,倒真有几分相似。” 顾长安闻言,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燕王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都是一家人,这些俗礼就免了。” 顾长安谢过二人,又向王侧妃见礼。 这时,一名年轻妇人从府内迎了出来,身后跟着抱着孩子的乳母。 她便是燕王世子妃苏令仪,出身辽东苏氏,父亲曾在辽东都司任职多年,与燕王府也是旧交。 苏令仪举止端庄,见到李昭宁便笑着迎上前。 “昭宁,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嫂嫂!” 李昭宁握住她的手,目光随即落在乳母怀中的孩子身上。 “这便是阿满?” 苏令仪点头笑道:“正是。快让姑母看看。” 李昭宁走近些,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小家伙睁着眼睛,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攥住了她的手指。 苏令仪顿时笑了:“看来倒是与你投缘。” 李昭宁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笑意。 顾长安随后让下人取来从京城带来的长命锁,亲手交给苏令仪。 “嫂嫂,这是我与昭宁给阿满准备的见面礼。” 苏令仪接过看了看,笑道:“你们有这份心便够了,快进去暖和暖和,这一路冻坏了吧?” 众人这才入府。 …… 进了燕王府以后,顾长安发现这里与京城那些王公府邸颇有不同。 前院十分宽阔,青石铺地,几处廊檐下挂着挡风的厚帘,往里还能看见专门存放马具的屋舍。 来到暖阁时,屋里早已烧起了炭火,桌上摆着热茶、果脯,还有几样辽东特有的干果。 待众人落座,顾长安便让随行下人将准备好的礼物送了进来。 先是给燕王妃的一套金镶玉头面,王侧妃与苏令仪也各有绸缎、首饰。 轮到燕王时,顾长安亲自捧上几罐上好的江南茶叶。 “岳父大人,听昭宁说您平日喜欢喝南方的茶,小婿特意挑了些,还望岳父喜欢。” 燕王打开茶罐,闻了闻,点头道:“倒是好茶。” 说着,他又看向李昭宁:“是你替他挑的?” 李昭宁笑道:“长安特意问过女儿,父王平日最喜欢什么,他原本还想买些名贵字画,我便劝他不必破费。” 燕王闻言,笑着看向顾长安:“既是省亲,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你能陪昭宁回来,本王便高兴了。” 顾长安连忙拱手:“岳父大人说的是。” 众人寒暄了一阵,燕王妃便拉着女儿往内院走去。 李昭宁离家将近一年,王妃有许多话想与她说,苏令仪也带着阿满一道过去。 李昭衡则被燕王打发去负责安顿顾家随行的车马。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燕王与顾长安。 燕王让人重新沏了一壶茶,亲自给顾长安斟了一盏。 顾长安连忙起身接过:“多谢岳父大人。” 燕王打量着他,忽然问道:“听说你这一趟山西,连从四品的布政使司右参议都敢拿?” 顾长安苦笑道:“岳父大人,此事已经惹得陛下震怒,小婿如今连官都丢了。” 燕王笑了笑:“顾明渊的儿子,若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倒也不像他的种。” 顾长安闻言,只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燕王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顾长安,本王听闻京中有些读书人,对辽东颇有微词。” 顾长安抬起头看过去,燕王放下茶盏,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们说本王镇守辽东多年,手握重兵,麾下将士只认燕王,不知朝廷。” 说到这里,他看着顾长安,忽然问道:“听闻你们读书人都觉得本王威胁到了朝廷,你怎么看?” 第452章 翁婿 第452章翁婿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顾长安端着茶盏,望向坐在对面的燕王。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而眼前这位更不是寻常的亲王。 燕王李元桢镇守辽东二十余年,麾下精兵十万,数次击退北狄,声望遍及北疆。 即便是在京城,提起这位燕王,也有不少朝臣心存忌惮。 可今日,李元桢竟然当面问他,他自己究竟是不是朝廷的威胁。 顾长安将茶盏放下,忽然拱手道:“岳父大人,小婿斗胆,想先问您一句话。” 燕王眉头微挑道:“哦?本王问你,你倒反过来问起本王了?” 顾长安笑道:“岳父既然想听小婿的看法,总得容小婿把话说清楚。” 燕王顿时来了兴致:“好,你问吧!” 顾长安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倘若有朝一日,陛下忽然降下一道旨意,命岳父交还辽东兵权,回京居住。” “岳父是奉旨交出兵符,还是要先问问辽东数万将士肯不肯?” 此言一出,燕王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顾长安,你好大的胆子!” 顾长安拱手道:“岳父大人息怒,小婿只是顺着您的问题,斗胆请教。” 燕王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这是在怀疑本王对朝廷的忠心?” 顾长安却丝毫不惧道:“岳父镇守辽东二十余年,抵御北狄,护佑边民,这些功劳有目共睹。” “小婿此前去金州办边市,亲眼见过辽东边关的情形,也知道守住这里有多不容易。” “可朝中那些非议岳父的声音,所担心的,恐怕也不全是辽东有多少兵马。” “他们真正担心的,是有朝一日,朝廷若要调动辽东兵马,究竟是陛下的圣旨管用,还是燕王的一句话更管用!” 燕王闻言,神色愈发严肃:“照你这么说,本王手里有兵,便是罪过?” 顾长安摇了摇头:“岳父大人统领辽东兵马,乃是奉旨镇守边关。若朝廷因忌惮兵权,便随意撤换大将,反倒容易误了边防。” “可小婿想问的是,若真有那么一天,岳父准备如何做?” 燕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若朝廷当真派来一个连辽东地形都不熟悉的人,便要接管十万将士,误了边防怎么办?” “到时候北狄趁机南下,辽东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又由谁来负责?” 顾长安思索片刻,答道:“若真有这么一天,岳父自然应该将辽东军情、边防部署,以及仓储钱粮逐项奏明,向陛下陈述临阵换帅的利害。” “若陛下仍坚持换帅,岳父便应奉旨交接,而将辽东交给朝廷之前,该交代的事情一项不能少。” 燕王盯着他:“倘若本王觉得,除了本王,谁也守不住辽东呢?” 顾长安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那小婿倒觉得,朝中那些担忧岳父的人,恐怕也未必全无道理。十万辽东军若只能听命于岳父一人,待百年之后,又该怎么办?” 暖阁里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燕王目光沉沉地望着顾长安:“好!好一个六元状元!”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顾长安面前。 “本王镇守辽东二十多年,见过的朝廷官员不知凡几,那些人到了本王面前,哪个不是满口忠君爱国、边疆安宁?” “偏偏你这个刚被免官的小子,第一次登本王的门,便敢当面问本王交不交兵符!” 顾长安也站起身,郑重行礼:“岳父大人既然要听实话,小婿自然要照实说。” 燕王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就不怕本王今日将你赶出王府?” 顾长安闻言,倒是笑了:“岳父大人真要赶小婿出去,小婿自然只能认罚,只是昭宁好不容易才回一趟娘家,恐怕又得让她为难了。” “你……” 燕王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就在这时,暖阁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父王,您这是准备赶谁出去?”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李昭宁正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原本陪着母亲说话,听说父王将顾长安单独留在暖阁,便过来看看。 谁知刚走到门口,便听见父王说要赶人。 李昭宁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丈夫,眉梢微微一挑。 “长安,你又说了什么,惹得父王如此生气?” 顾长安笑道:“方才岳父问起辽东兵权,小婿便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 李昭宁闻言,顿时明白过来。 她转头看向燕王:“父王,您是不是又拿朝中那些闲话来考他了?” 燕王哼了一声:“本王不过问了几句话,他倒好,反过来问本王,若陛下命本王交出兵权,本王究竟交是不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2章翁婿(第2/2页) 李昭宁听完,忽然笑了:“这有何难回答?” 燕王眉头一挑:“哦?你也觉得容易?” 李昭宁神色从容,开口道:“父王从小便教过女儿,辽东的兵马,领的是朝廷军饷,守的是大周疆土,父王统兵镇边,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如今长安不过是顺着这个道理问了一句,父王怎么反倒生气了?” 燕王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女儿:“好啊!昭宁,你如今倒帮着你夫君来教训父王了?” 李昭宁笑着走到父亲身旁。 “父王若觉得长安说得不对,大可与他慢慢论。可女儿今日好不容易带着丈夫回家,您便拿朝堂上那些难题考他,难道还想让他今晚连饭都吃不安稳?” 燕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一眼顾长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胳膊肘都知道往外拐了!” 李昭宁眉梢轻扬:“父王这话可冤枉女儿了,您既然问他怎么看,他便照实答了。若他满口奉承,父王恐怕又要嫌他是个没主见的书呆子。” 燕王闻言,笑声更大了:“说得好!” 他重新坐回椅中,又招呼顾长安坐下:“来,喝茶!” 顾长安这才重新落座。 燕王端起茶盏,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道:“方才那番话,倒是有几分胆识。” “岳父大人过奖。” “不过你小子也记住了,辽东能有今日的安稳,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朝中那些只会对着地图指手画脚的人,若真来了辽东,未必撑得过一个冬天!” 顾长安点头道:“小婿在金州时便有体会,往后若有机会,倒还想多向岳父请教边军事务。” 燕王笑道:“等你哪天重新有了差事,再来跟本王谈这些,如今陛下既然让你闲居,你就老老实实陪昭宁住上一阵。” 顾长安连忙应下。 李昭宁也笑着接过话:“父王放心,这一趟长安答应过女儿,专心陪我探亲。” 燕王看着女儿,终于摇头笑道:“行了,今日便依你!” …… 当天晚上,燕王府设了家宴。 李昭衡听说父王在暖阁里考问顾长安,忍不住拿这件事打趣道:“妹夫,父王当年考问我的时候,可比今日严厉多了!” 李昭宁看向兄长,笑道:“兄长当年回答得如何?” 李昭衡轻咳一声:“自然也不差!” 燕王妃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昭衡,你就别再提那些旧事了。” 顾长安也笑着举起酒盏道:“兄长,我敬你一杯,长安往后还得跟着你学骑射。” 李昭衡哈哈一笑:“好!就凭你这句话,明日我便带你去校场!” 李昭宁在旁边提醒道:“兄长,长安刚到辽东,你可别又起了争胜之心。” 李昭衡笑着问道:“怎么,怕我欺负妹夫?”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笑道:“兄长若真想比,明日我陪你便是。” 李昭衡顿时来了精神:“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众人笑着举杯,暖阁里渐渐热闹起来。 …… 夜深以后,燕王妃回到寝殿,见丈夫正在灯下看书,便想起了白日里的事情。 她走到燕王身旁,轻声埋怨道:“王爷,长安这孩子第一次到咱们府上,你便拿兵权的事问他,未免太不讲究了些。” 燕王放下书,笑道:“本王问他几句话,怎么到了你嘴里,便成了不讲究?” 燕王妃看着丈夫,嗔道:“你那是几句寻常的话吗?” “他才刚刚因为山西的事情丢了官,好不容易陪昭宁回来一趟,你却当面问他辽东兵权。” “若他答得稍有不妥,岂不是要惹出误会?” 燕王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误会什么?本王难道还真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计较?” 燕王妃坐到他身旁:“你倒说得倒轻巧,我瞧长安这孩子为人稳重,待昭宁也好,你便是想看看他的本事,也该挑个合适的时候。” 燕王闻言,忽然坐直身子:“夫人,你当真以为,本王只是想听他夸几句辽东的好?” 燕王妃微微一怔。 燕王继续道:“这些年,本王听过的奉承话还少吗?什么辽东军威震天下,燕王忠心可昭日月,翻来覆去不过那么几句。” “顾长安若也只会跟着说这些,本王反倒要失望了!” 说到这里,燕王忽然大笑起来。 “他要只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老子还懒得问他呢!” “但今日他敢当面反问本王,若陛下命我交出兵符,究竟交还是不交。” “这才是我李元桢的好女婿!” 第453章 校场比试 第453章校场比试 翌日上午,燕王府的校场上,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顾长安刚陪李昭宁用过早饭,李昭衡便带着两名亲卫找上门来。 “妹夫,昨日说好的事情,可不能忘了!” 顾长安看着他身后的弓箭,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兄长,还真要比啊?” “自然要比!” 李昭衡笑道:“你在金州时也曾骑马,如今到了辽东,总不能连弓都不敢碰吧?” 顾长安笑道:“骑马赶路与骑射比试,可不是一回事,兄长若要比文章,我倒还有几分把握。” 李昭衡哈哈大笑道:“你一个六元状元,跟我比文章,亏你说得出口!” 李昭宁恰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笑道:“兄长既然这么有兴致,不如我陪你比一场?” 李昭衡眼睛一亮:“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说罢,他又看向顾长安:“妹夫,你也来试试,放心,我给你挑一匹性子温顺的马。” ……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校场。 顾长安换了一身厚实的便服,从亲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原主作为京城有名的纨绔,骑马这种事自然是会的。 加上自己这些年从江西回京城,又到辽东、山西,马术倒也精进不少。 只是与李昭衡这样的将门子弟相比,终究差了不少。 李昭衡倒也没有为难他,先让人在校场上立了几个箭靶,笑道:“妹夫,先射几箭试试。” 顾长安接过一张稍轻些的弓,搭箭拉弦。 只听弓弦一响,羽箭飞出,落在靶上,位置却偏了些。 李昭衡看了一眼,点头道:“还成,至少没射到别人的靶子上。”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笑道:“兄长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自然是在夸你!” 李昭衡哈哈一笑,又让他射了两箭。 第三箭倒是比前两箭准了不少,落在了靶心附近。 李昭衡这才正色道:“你这手倒还算稳,平日里练得再勤些,骑射应当也能有所长进。” 顾长安笑道:“兄长若真有空,不妨教教我。” “好说!” 李昭衡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头看向妹妹:“昭宁,轮到咱们了!” 李昭宁已经换上一身窄袖骑装,长发束起,腰间佩着短弓,英气十足。 她从亲卫手中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顾长安看在眼里,忍不住赞道:“夫人这一身打扮,倒真有几分女将军的模样。”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笑道:“待会儿你便知道,我这身本事可不是白练的。” 李昭衡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好大的口气!今日便让兄长看看,你这一年在京城,有没有把骑射荒废了!” 两人各自策马来到起点。 比试的规矩十分简单,校场一侧立着三面箭靶,二人骑马经过时,各射三箭,以射中的位置定胜负。 李昭衡先行,随着一声轻喝,战马扬蹄奔出。 只见他在马背上挽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三支羽箭先后离弦,全部落在靶上,其中两箭正中靶心。 校场旁的亲卫顿时喝起彩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3章校场比试(第2/2页) 李昭衡勒马而回,看向妹妹笑道:“昭宁,该你了!” 李昭宁点了点头,策马来到起点。 她先试了试弓弦,又看了一眼校场上迎面吹来的北风,这才轻轻一夹马腹。 战马骤然奔出! 李昭宁伏身随着马势前行,接近第一面箭靶时,忽然直起身来。 弓弦响起,第一箭,正中靶心! 紧接着,她在马背上重新搭箭,接连射出另外两箭。 三支羽箭全部命中,其中最后一箭,更是稳稳落在靶心中央。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喝彩,顾长安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好!” 李昭宁勒马回到众人面前,翻身下马,笑着看向兄长。 “兄长,承让了。” 李昭衡走到箭靶前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笑骂道:“好你个丫头!一年没见,箭术倒比从前还准了!” 李昭宁浅浅一笑:“兄长若是不服,咱们还可以再比一场。” “比就比!” 李昭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摇头笑道:“罢了,今日你们刚回辽东,我这个做兄长的,总得让着些。” 顾长安闻言,忍不住道:“兄长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不愿意认输?” 李昭衡瞪了他一眼:“妹夫,你到底帮谁?” 顾长安笑着拱手道:“自然是帮我家娘子!”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李昭宁也忍俊不禁,随即看向兄长。 “好了,兄长若真想再比,等过几日天气好些,我再陪你。” 李昭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 接下来的日子,顾长安便在燕王府安心住了下来。 李昭宁带他去看了自己小时候读书的地方,又陪着他逛了几处辽东城内的街市。 王允真听说她回来,也专程到王府探望。 两个多年未见的旧友见面以后,果然又为当年那局棋争论了一番,最后干脆重新摆开棋盘,从午后一直下到了掌灯。 顾长安偶尔陪燕王喝茶,听他谈起早年镇守辽东的经历。 更多时候,他便与李昭衡一道骑马,或是陪着李昭宁在城中走走。 这般过了七八日,顾长安倒真有些习惯起如今的日子了。 直到这一日下午,一队从京城赶来的差役打破了这道难得的平静。 为首的是一名内侍,他先是向燕王请安后,这才小心道:“燕王殿下,奴婢这是来给顾大人传旨的。” 燕王倒是颇有些意外,便让人去叫顾长安。 顾长安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到下人通报后,连忙迎了出来。 见顾长安出来,内侍立即上前,拱手道:“顾大人,陛下有旨。” 顾长安连忙跪下接旨。 内侍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旨意的内容十分简短,命顾长安接旨以后,即刻启程返回京城,入宫觐见,另有差遣。 顾长安听完,连忙叩首:“臣顾长安,领旨谢恩!” 内侍将旨意交给他,随后又拱手道:“顾公子,陛下特意交代,此番事关重大,还请公子尽快动身。” 顾长安忍不住问道:“敢问公公,京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第454章 急召回京 第454章急召回京 顾长安问出这句话时,一旁的燕王也将目光投向了那名内侍。 内侍连忙拱手道:“顾大人,具体差遣奴婢确实不知。不过前些日子,川南送来一封八百里加急,听说有几家土司起兵作乱,已经攻破了两处寨堡,附近州县也受了波及。” “川南土司叛乱?” 顾长安微微皱眉。 川南山高林密,各家土司盘踞多年,历来便是朝廷治理的一大难处。 只是平定叛乱,按理应该由兵部调兵遣将,皇帝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将自己召回京城? 李元桢忽然问道:“朝廷可曾派兵?” 内侍连忙道:“回王爷,兵部已经奉旨议定调兵之事,陛下前几日也接连召见了几位阁臣。至于如今战况如何,奴婢便不清楚了。” 燕王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带内侍去歇息。 待人离开以后,顾长安终于忍不住问道:“岳父大人,您说陛下这次召小婿回京,会不会就是为了川南之事?” 燕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小子在山西刚丢了官,陛下这回又急着召你回京,偏偏川南还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摇头笑道:“倒真像我那个皇帝侄儿的脾气!” 顾长安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岳父大人是说,陛下可能让我去川南?” 燕王点头道:“八九不离十!我那皇帝侄儿,平日里看着好说话,真正遇到难事,用起人来可从不手软。” “你在山西敢拿严从简,他便免了你的官。如今川南出了乱子,他又第一个想起你。” “本王倒觉得,这次若真让你去川南,给你的差事恐怕不会小。” 顾长安若有所思。 燕王忽然又笑了:“本王听昭宁说,你这几日在辽东过得颇为自在,整日骑马喝茶,看来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顾长安笑道:“岳父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川南不就在蜀地?” 燕王眉头一挑:“陛下这道旨意,怕是真要送你去蜀地走上一遭!” 顾长安顿时哭笑不得:“若真让小婿去了川南,那恐怕就该是身在蜀地,思念辽东了。” 燕王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以后,他又提醒道:“不过川南那些土司,可没那么好对付。那地方山高路险,各家土司又与朝廷打了上百年的交道,能打的、会算计的,都不在少数。” “你若真领了差事,光有胆子可不够,还得有些手段才行!” 顾长安郑重拱手:“小婿受教了。” …… 李昭宁听闻皇帝急召顾长安回京,也赶到了前院。 看过圣旨后,她便说道:“既然陛下催得急,咱们明日便动身吧。” 顾长安微微一怔:“咱们?”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夫君莫非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辽东?” 顾长安连忙道:“我只是想着,你这一趟回来不容易,才住了几日,便又要跟着我赶路。” 李昭宁笑道:“父王母妃已经见过,往后又不是不能回来,何况听父王的意思,陛下这回召你回京,多半与川南有关。若真要去川南,我倒想跟你一道去看看。” 顾长安哭笑不得道:“那里如今可是在打仗。” 李昭宁眉梢微扬:“我在辽东长大,难道还没见过打仗?再说了,我自幼便听闻蜀中山川险峻,与辽东风土大不相同,如今有机会,自然想亲眼看看。” 顾长安听完,忍不住笑道:“夫人这是准备陪为夫平叛,还是准备游山玩水?” 李昭宁莞尔道:“那就得看陛下究竟给你什么差事了。” …… 次日清晨,夫妻二人收拾妥当,来到王府前院辞行。 刚走出院门,顾长安便看见府门外整整齐齐站着二十名骑士。 这些人皆披着厚实的战袄,腰悬佩刀,背负弓箭,身旁的战马也已备好了行装。 顾长安有些意外:“岳父大人,这是?” 燕王笑道:“你这次回京,身边没几个得力的人怎么行?本王便替你挑了二十名亲卫。” 顾长安闻言,连忙道:“小婿不过奉旨回京,哪里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 “本王给自己女婿安排几个护卫,也算兴师动众?” 燕王瞪了他一眼,继续道:“这些人都是跟随本王征战多年的老兵,骑射、侦察、追踪,样样拿得出手。你往后若真要去川南,有他们跟着,总能多几分保障。” 说罢,他看向为首的一名汉子:“韩骁!” 那汉子三十余岁,身材魁梧,左眉处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闻言当即抱拳。 “末将在!” “从今日起,你带着弟兄们护送顾长安回京。若陛下准许你们继续随行,往后便听他调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4章急召回京(第2/2页) “末将领命!” 韩骁随即转身,朝顾长安郑重抱拳:“韩骁见过顾大人!” 身后的十九名骑士也齐齐行礼。 顾长安连忙还礼,随后看向燕王:“岳父大人,这份礼未免太重了。” 燕王摆了摆手道:“本王麾下十万将士,难道还舍不得二十个人?” 说到这里,他又认真道:“这些人跟着本王出生入死多年,如今交给你,除了护你周全,本王也盼着他们将来能立些新的功劳。” “你若真领了川南的差事,便带着他们,好好做出些事情来!” 顾长安听完,郑重行礼:“小婿明白了!” 燕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笑道:“不过你小子也记住了,谨慎是好事,真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也别丢了你当日在本王面前那股胆气!” …… 临行时,燕王妃拉着李昭宁的手,替她拢了拢斗篷。 “这才回来几日,又要走了。路上多加些衣裳,等往后得了空,记得再回来看看母妃。” 李昭宁握住母亲的手,轻声笑道:“母妃放心,往后若得空,女儿再回来陪您。” 这时,李昭衡忽然叫住了准备登车的顾长安:“妹夫,等等!还有一样东西忘了给你!” 顾长安回头看去,只见两名王府下人推来一辆小车,车上围着木栏,里面竟然卧着一只半大的狍子。 那狍子听见动静,好奇地抬起脑袋,伸着脖子朝众人张望。 顾长安顿时愣住了:“兄长,你还真弄来了一只?” 李昭衡哈哈大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自然要算数!你家那个小妹妹,不是还等着你带傻狍子回去吗?” 说着,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这是从王府庄子里挑的,早就养熟了,性子温顺,路上的草料也备好了。” 李昭宁闻言,忍不住笑道:“这下青禾可要高兴坏了。” 顾长安看着木栏里的狍子,哭笑不得:“兄长,你这份礼,可真是别出心裁!”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随后,顾长安与李昭宁向燕王夫妇辞行,登上马车。 韩骁率领二十名精骑护在前后,一行人沿着官道,朝京城方向而去。 …… 半个月后,顾长安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车马刚进顾府,顾青禾便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二哥!二嫂!你们回来啦!” 顾长安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青禾,猜猜二哥给你带了什么?” 顾青禾眼睛一亮:“松子?” “可不止哦!” 顾长安笑着指向后面的小车。 顾青禾好奇地跑过去,往木栏里看了一眼,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 “傻狍子!真的是傻狍子!” 小姑娘高兴得围着木栏转了好几圈,那狍子却只顾低头嚼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顾青禾看了一阵,忽然回头问道:“二哥,它哪里傻了?我瞧着挺聪明的呀!” 顾长安顿时被逗笑了:“那你先养上几日,看看它究竟傻不傻!” 顾青禾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拉着忠叔,商量起该将狍子养在哪里。 见妹妹如此高兴,顾长安也颇为欣慰。 不过宫中还等着复旨,他便让昭宁先去拜见母亲,自己简单梳洗一番,换了身衣袍,匆匆入宫。 半个时辰后,宫门前。 顾长安递上请见的文书,很快便有内侍前去通报。 片刻之后,高良亲自从宫中迎了出来:“顾大人,可算回来了!” 顾长安连忙拱手:“高公公,陛下可曾召见?” 高良点头道:“陛下早有交代,大人一回京,便立即入宫觐见。” 说着,他又打量了顾长安几眼,笑道:“听说大人在辽东过得颇为自在?” 顾长安苦笑道:“公公说笑了,我在辽东总共也没住上几天,便被陛下一道旨意召了回来。” 高良听完,也忍不住笑了:“那大人可得当心了。” 顾长安好奇道:“怎么?” 高良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奴婢听陛下前几日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顾长安这个小子,前些日子不是还嫌朕管得太严,宁可丢了官帽也要拿人吗?” 高良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陛下还说:“如今朕倒要看看,给他个真正难办的差事,他还有没有当初那股胆子!” 顾长安听完,心中顿时一动。 高良已经侧过身,抬手示意。 “顾大人,请吧。” “陛下正在御书房等着您呢。” 第455章 川南叛乱 第455章川南叛乱 御书房内,李承熙正站在一幅舆图前,仔细查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跟在高良身后的顾长安。 “臣顾长安,拜见陛下!” 李承熙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才开口道:“起来吧。” 待顾长安起身,他才重新转过身,看向墙上的舆图。 “川南的事情,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顾长安点头道:“臣略有耳闻,据说是几家土司起兵作乱,附近州县也受了波及。” 李承熙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奏报,直接递了过去:“这是半个月前的第一道急报,后来又有几封折子送来,局势非但没有平息,反倒越闹越大!” 顾长安连忙接过翻看起来。 奏报来自四川巡抚衙门。 据报,川南三家土司联合起兵,纠集土兵近万,先后攻破两处寨堡,随后又袭击了附近的官军营寨。 当地驻军仓促应战,竟然接连失利。 更麻烦的是,原本还在观望的另外几家土司,如今也有了异动。 短短十余日,川南数个州县相继告急。 顾长安看到这里,不由皱起眉头道:“陛下,臣记得川南诸土司虽各有争斗,但这些年总体还算安稳,为何突然联合起兵?” 李承熙冷笑一声:“这也是朕想知道的!” 说着,他又从御案上取出几封奏报。 “地方上的说法倒是不少,有的说是土司争夺地界,有的说官军擅自征粮,还有的说是有人暗中煽动。” “可折子送到朕这里,竟连究竟是哪一家土司先动的手,都说不清楚!” 顾长安接过另外几封奏报,仔细看了一遍。 几份奏报的内容果然有所出入。 有的将责任全部归咎于土司,有的却提到地方官处置不当,激起民怨。 至于官军接连失利的原因,更是各有说辞。 顾长安将奏报放下,沉吟片刻道:“陛下,如今川南的情形,恐怕远比这些奏报上写的复杂。” 李承熙看了他一眼:“哦?说说看。” 顾长安拱手道:“臣虽未曾去过川南,却也知道土司之间素来各有利益,倘若只是寻常争地,未必会轻易联合起兵。” “如今数家土司几乎同时作乱,要么是有人从中串联,要么便是当地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觉得不得不联手。” “至于究竟是哪一种,还得到了地方才能查明。” 李承熙微微点头:“看来你这趟山西,倒也没有白跑。” 说到这里,他忽然问道:“顾长安,朕若让你去川南,你敢不敢?” 顾长安微微一怔。 虽然此前已有几分猜测,但真正听皇帝亲口说出,他还是有些意外:“陛下是想让臣去查清叛乱的起因?” 李承熙看着他,沉声道:“自然要查,可如今川南已经乱了,朕难道还要等你查清楚,才让兵部派人平叛不成?” 顾长安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承熙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川南。 “兵部已经议定,调附近兵马入川,四川都司也在集结军队。” “只是如今几路官军分属不同衙门,地方官又各怀心思,若再各行其是,只怕叛乱还没平定,朝廷自己便先乱了阵脚。”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所以朕准备派一个人过去,替朕节制川南平叛诸军,督办军务,查清叛乱缘由!” 顾长安听完,顿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要让自己去统筹川南平叛! 可他终究只是个读书人,虽说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世面,却从未真正统领过大军。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并不少,为何偏偏选臣?” 李承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说罢,他重新坐回御案后。 “朕自然知道你没带过兵。真论行军打仗,你未必比得上军中一个寻常参将。” “可朕问你,川南数家土司为何突然联手?官军为何接连失利?四川巡抚与都司送来的奏报,又为何互相矛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5章川南叛乱(第2/2页) 顾长安沉吟片刻:“恐怕是当地军政出了问题。” “不错!” 李承熙拿起御案上的几封奏报,沉声道:“兵部向朕举荐了好几位将领,能征善战的不少,可朕要的,是一个敢查清川南究竟出了什么事,又能将这场乱子收拾干净的人!” “真要打仗,自有将领替你冲锋陷阵。可谁该打,谁该抚,地方官员究竟有没有与土司勾结,这些事情,你得替朕弄明白!” 顾长安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李承熙继续道:“你在山西能破九家垄断,敢拿严从简这样的朝廷命官,甚至连自己的官帽都赔了进去。” “朕罚你,是因为你违背了朕的旨意。但你在山西做成的事情,朕同样记着!”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长安,缓缓问道:“如今川南出了乱子,朕若给你足够的权力,你敢不敢再去办一回?” 顾长安闻言,起身拱手:“陛下若信得过臣,臣便敢去!” “好!” 李承熙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川南可不是山西,那里刀兵四起,稍有不慎,便可能把性命丢在那里!” 顾长安郑重道:“臣明白。” 李承熙微微点头:“明白便好,那你说说,若朕派你过去,你准备怎么办?” 顾长安思索片刻,拱手道:“臣如今尚未到过川南,连叛军虚实都不清楚,若此时便说如何平叛,未免有些纸上谈兵。” “不过,臣有几件事,想先请陛下恩准。” 李承熙眉头微挑:“哦?差事还没领,便先跟朕讲起条件来了?” 顾长安连忙道:“臣只是想将事情办妥。” 李承熙笑骂道:“行了!朕倒要听听,你这回又想要什么!” 顾长安正色道:“第一,臣既然奉旨节制川南诸军,便请陛下明令各路将领遵从钦差调遣,无论兵马原属何处衙门,只要奉旨参与平叛,便不得各行其是。” 李承熙点了点头道:“还有呢?” “第二,川南地方官员若有阻挠军务、暗通叛军者,臣必须有权查办。否则前方将士拼命,后方却有人拖后腿,再多兵马也难以取胜。” “第三,臣以为此次平叛,剿抚应当并用。真心归顺朝廷者,可以招抚;负隅顽抗、残害百姓者,便该以兵威讨之。” 顾长安说到这里,郑重拱手:“臣请陛下准许临机决断,免得事事请旨,贻误战机。” 李承熙听完,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顾长安,你还真敢开口!” 顾长安连忙躬身。 李承熙却已经从御案上取出一道敕书,放在了他的面前:“你看看这个。” 顾长安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便愣住了。 敕书中赫然写着,命顾长安为钦差大臣,总理川南平叛军务。 凡奉旨参与平叛的四川及各路援军,悉听节制。 平叛所需军需钱粮,可依军情调度,沿途相关州县不得推诿阻挠。 此外,凡涉及此次叛乱的地方官员、土司头目,皆可查办。 若有勾结叛军、临阵通敌等罪,证据确凿且军情紧迫者,准许先斩后奏! 顾长安看到最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寻常钦差? 就连川南平叛诸军的调遣之权,都交到了自己手中! “陛下,这……” 李承熙看着他的神情,终于笑出了声。 “怎么?方才还敢向朕要权,如今真给了你,反倒不敢接了?” 顾长安连忙道:“臣只是没想到,陛下竟会如此信任臣。” 李承熙轻哼一声:“信任?顾长安,你别忘了,朕前些日子才免了你的官!” “上回在山西,朕明明交代过你,五品以上官员未经旨意不得擅自拘押,结果你倒好,连从四品的右参议都敢拿!” “如今川南出了乱子,朕索性把权给足了!” “调兵遣将、查办官员、剿抚土司,只要是为了川南平叛,朕都准你便宜行事!” 李承熙看着他,忽然冷笑道:“朕倒要看看,这一次给了你这么大的权,你还能不能像山西那样越权!” 第456章 朕把权给你 第456章朕把权给你 顾长安听完皇帝这番话,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当初在山西,他不过越权拿了一个严从简,便被皇帝免去官职。 如今倒好,皇帝索性将川南平叛的大权交到了自己手中。 这份敕书的分量,远远超过了他此前那块奉敕巡察的铜牌。 想到这里,顾长安连忙躬身道:“陛下放心,臣此次必定谨遵敕令,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李承熙看着他,忽然笑骂道:“你小子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顾长安顿时有些尴尬。 李承熙将茶盏放下,继续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朕给你的权力越大,你肩上的担子便越重。” “川南这场叛乱,朝廷已经调集兵马准备进剿,兵部也挑选了几名久经战阵的将领,届时自会有人协助你统兵。” “但你要记住,真到了川南,打哪一家,抚哪一家,何时进兵,何时受降,最后都要由你来拿主意!” 顾长安郑重点头:“臣明白!” 李承熙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想问朕为何偏偏选中了你?” 顾长安尴尬道:“陛下圣明。” 李承熙看向他:“那你是怎么想的?” 顾长安思索片刻,拱手道:“想来是陛下念臣在山西办过几件差事,愿意再给臣一次机会。” “这只是一方面。” 李承熙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几封奏报,沉声道:“川南的乱子已经闹了这些日子,可朕收到的奏报,却连叛乱的起因都说不清楚。” “四川巡抚、都司,还有当地的州县官员,各有各的说法。” “朕若只想打赢几场仗,大可派一名老将前去。” “可如今川南各家土司彼此勾连,地方官府又牵扯不清,光靠几场胜仗,未必能让他们真正安分下来。”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长安。 “你在山西敢得罪九家,敢查严从简,便说明你至少不怕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而且你与川南官场素无往来,到了地方,也不必替谁顾全颜面。” 顾长安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李承熙继续道:“所以朕要你去川南,既要平定叛乱,也要把那些藏在背后兴风作浪的人揪出来!” “可若是有人真心归顺朝廷,也不能一味杀戮。” “你给朕记住,朕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川南!” 顾长安闻言,郑重拜下:“臣定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李承熙点了点头。 “至于赏罚,朕也给你说清楚了,川南若平,你此次越权之过,便算彻底揭过,朕自会重新起用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冷笑一声:“可若是办砸了,你这辈子恐怕就真得回家读书了!” 顾长安连忙道:“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 李承熙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朕听说,你这趟去辽东,燕王还送了你二十名亲卫?” 顾长安连忙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岳父大人担心臣路上安危,特意挑了二十名骑射好手护送臣回京。” 李承熙笑道:“朕这个皇叔,倒是真舍得!” 李承熙看向高良:“赵峥可到了?” 高良连忙道:“回陛下,京营已经传过话了,赵峥正在宫门外候着。” 李承熙点了点头:“这小子上回跟着你去山西,办事倒也尽心。朕已经命他从京营挑选十二名得力军士,再随你走一趟。” 顾长安闻言,顿时大喜:“臣多谢陛下!” 李承熙摆了摆手:“行了,朕把人和权都给你了,往后能不能办成事情,便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罢,他又吩咐高良将钦差关防和相关文书取来。 “兵部明日便会将各路兵马调遣的文书送到你府上,你回去仔细看看,三日之内便要动身。” “川南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顾长安连忙接过敕书与关防,郑重行礼:“臣领旨!” …… 顾长安刚出宫门,便看见一名身穿京营武官服饰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等候。 那人见到顾长安,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大步迎了过来。 “大人!” 顾长安定睛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赵峥!” 赵峥快步来到面前,郑重抱拳行礼,脸上却掩不住兴奋:“大人,这次又能跟着您了!” 顾长安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山西那趟还没跑够,又想着跟我去川南吃苦?” 赵峥嘿嘿一笑道:“这京营好是好,就是太无聊了,哪有跟大人去外面来的痛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6章朕把权给你(第2/2页) 说到这里,他又小声道:“更重要的是,不用整天看到我爹那张苦瓜脸。” 顾长安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话要是被你爹听到,又得挨揍了。” 赵峥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过以后,他又认真道:“大人放心,上回跟着您去山西的那些弟兄,如今都还在京营,末将已经让人去传话,若他们愿意,这次便还带着他们一起去!” 顾长安闻言,心中颇为感慨,笑道:“既然如此,这趟川南便又得辛苦你们了。” 赵峥郑重抱拳:“大人说的哪里话!末将既然奉旨随行,自当尽心竭力!”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好!那你就好生准备,两天后,我们准时出发!” 赵峥兴奋道:“是!” …… 回到顾府时,已经过了午时。 李昭宁正在院中整理从辽东带回来的东西,见丈夫回来,便迎上前问道:“怎么样,陛下究竟给了你什么差事?” 顾长安将手里的敕书递了过去,笑道:“夫人,你先看看。” 李昭宁展开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扬起。 等将整份敕书看完,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望向丈夫。 “总理川南平叛军务,节制诸军?” 顾长安笑着点头:“不错!陛下这回可是把权给足了。” 李昭宁将敕书合上,思索片刻道:“川南如今正值叛乱,陛下让你统筹平叛诸军,这担子可不轻。” 顾长安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 李昭宁闻言,忽然笑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两天后。” 顾长安看向妻子,忍不住道:“昭宁,此次川南可是真的在打仗,你若随我一同前去,恐怕路上少不了辛苦。” 李昭宁眉梢微扬:“夫君,咱们不是在辽东便已经说好了?” 顾长安笑道:“我只是怕你跟着受累。” 李昭宁笑道:“我可不是只会琴棋书画的大小姐。” 顾长安见她主意已定,便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咱们夫妻便一道去川南走上一遭!” …… 当日晚间,顾明渊散值回府,便将顾长安叫去了书房。 显然,他已经从内阁知道了皇帝的任命。 顾长安将敕书呈上,顾明渊接过看了一遍,随后放到桌上。 “昨日兵部议事时,陛下便已经提起过你的名字,只是当时还有几位大臣反对,认为你年纪尚轻,又从未领兵,不宜担此重任。” 顾长安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顾明渊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道:“后来陛下只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若换了你们去川南,谁敢保证既能平定叛乱,又能查清当地官员与土司之间的纠葛?” 顾明渊端起茶盏,继续道:“那几位大臣议了半日,最后也未能举荐出一个让陛下满意的人选。” 顾长安闻言,顿时笑道:“这么说来,倒是让孩儿捡了个便宜。” 顾明渊看着他,缓缓道:“这份差事,可算不上什么便宜。” “上回在山西,你违旨越权,赔进去的是自己的官帽。如今陛下把平叛诸军交给你,往后每一道军令,都可能关系到数千将士的生死。” 顾长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郑重道:“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其中轻重。” 顾明渊点了点头:“明白便好,陛下既然敢把兵权交给你,你便要担得起这份信任。”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事:“听说燕王还送了你二十名亲卫?” 顾长安笑道:“是的,父亲,陛下今日又命赵峥带十二名京营军士随行,如今孩儿身边,倒也算有了些可靠的人手。” 顾明渊闻言,微微颔首:“这倒是好事。川南那地方情形复杂,身边有些信得过的人,总归稳妥。”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片刻川南的事情,顾长安这才离开。 …… 接下来的两日,顾府再次忙碌起来。 兵部将川南诸路兵马的调令、军粮筹备情况与相关舆图送到了顾府。 赵峥也将十二名京营军士重新召集起来,与韩骁等二十名辽东精骑见了面。 双方都是军中出身,倒也颇为投缘。 顾长安则将随行人员、车马与路上所需的物资安排妥当,又抽空仔细翻看了几份川南军报。 两日之后,便是奉旨离京的日子。 这一次,等待他的,是川南的数路平叛大军,以及一场尚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战事。 第457章 蜀道 第457章蜀道 两日后,天刚亮,顾府门前便已经备好了车马。 赵峥带着十二名京营军士在前,韩骁率领二十名辽东亲卫随行。 加上顾长安夫妻乘坐的马车,以及装载行李、文书的几辆车,整个队伍倒也颇具规模。 顾长安向父母辞行以后,便跟李昭宁准备登上马车。 顾青禾牵着刚从辽东带回来的傻狍子,站在门前依依不舍道:“二哥,你们这次又要去多久?” 顾长安笑道:“我还没走,你就舍不得啦。” 顾青禾点了点头,拍了拍一旁的傻狍子:“不过没事,我想二哥的时候可以看看傻狍子,看到它就像看到二哥你了。” 顾长安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李昭宁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青禾忽然又问道:“那蜀地有什么好玩的?” 顾长安顿时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二哥还没出京城,就已经惦记上礼物了?” 顾青禾却忽闪着大眼睛道:“二哥,这傻狍子太孤单了,我听说蜀地有一种食铁兽,你能不能也带一只回来送我啊?” 顾长安顿时哭笑不得,怎么这小丫头尽惦记这些了。 而且这食铁兽放后世那可是国宝啊! 李昭宁在旁边笑道:“行,这事嫂子替你记下了。” 小姑娘眉眼都笑弯了:“谢谢二嫂!” 随着赵峥一声招呼,车队缓缓驶出京城,沿着官道向西南而去。 …… 出了京城,沿途仍是一派北国寒冬的景象。 田野里覆着薄雪,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枝叶,偶尔经过村庄,还能看见屋顶上升起的炊烟。 过保定、真定,入河南境内以后,沿途城镇渐渐多了起来。 每逢驿站歇息,顾长安便会下车活动一番,顺便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李昭宁此前往返辽东与京城多次,却从未走过这条道路,倒也颇有兴致。 尤其到了洛阳一带,临近年关,街市上已经挂起不少红灯笼,沿街叫卖年货的小贩络绎不绝。 有卖糖人的,有卖年画的,还有挑着竹筐兜售各种干果的。 李昭宁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热闹的景象,忽然笑道:“这里倒比辽东热闹得多。” 顾长安笑道:“洛阳自古便是繁华之地,若不是如今赶着去川南,倒可以陪你好好逛逛。” 李昭宁摇头道:“正事要紧。等往后有机会,咱们再来便是。”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经穿过街市,继续朝西而去。 …… 过了潼关,便进入关中,这一带的景象又与河南有所不同。 远处山峦连绵,官道两侧偶尔可见大片黄土坡地,村落依山而建,许多人家直接在坡上凿出窑洞居住。 顾长安此前也听说过这种住处,却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 李昭宁看得颇有兴趣,忍不住问道:“夫君,住在山洞里,冬日不会冷吗?” 顾长安笑道:“恰恰相反,这种窑洞冬暖夏凉,关中不少地方都有人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7章蜀道(第2/2页) 李昭宁闻言,又仔细打量了一阵。 “倒也有趣,原来同在大周,各地百姓的住处竟然相差这么多。” 顾长安点头道:“辽东天寒,多用木石修屋;关中土厚,便有人依山凿洞。等进了蜀地,只怕还能见着些不同的。” 李昭宁笑道:“那我倒更期待了。” 一路经过西安,向南翻越秦岭,沿途的山势渐渐险峻起来。 原本宽阔的官道逐渐变得狭窄,两侧尽是高山深谷。 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容得下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韩骁对此倒是颇有经验,每逢遇到险路,便提前带人查看道路,安排车马依次通行。 赵峥负责沿途驿站与官府的联络,两人分工明确,倒让顾长安省了不少心。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山道。 顾长安掀开车帘,只见道路一侧便是深谷,远处群山层叠,云雾缭绕,几乎看不到尽头。 他忍不住感慨道:“难怪古人说蜀道难,单是这一路山势,便已经让人望而生畏。” 李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点头。 “辽东也有山,可这里的山势确实不同。山路如此狭窄,若真遇上两军交战,守住几处关隘,便能拦住不少兵马。” 顾长安闻言,笑着看了她一眼:“夫人这是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兵法。” 李昭宁莞尔道:“父王从小便教我们看地形,习惯了。” 说罢,她又指了指前方。 “你看韩骁他们,遇到这般险路,便会先让人下马查看,这都是习惯。” 顾长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韩骁正在前方安排亲卫牵马过弯。 一路同行下来,他也渐渐发现,这二十名辽东亲卫个个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山路行进,确实不愧为燕王亲自挑选的精锐。 …… 车队翻过秦岭,进入汉中,路途才渐渐平缓下来。 又过了数日,车队越过七盘关,终于进入了四川境内。 一路向南,经过广元,周围的景象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山林愈发茂密,即便到了冬日,仍有不少树木枝叶青绿。 空气也不像北方那般干燥,清晨起来,山间常常笼罩着一层薄雾。 李昭宁初到此地,倒是觉得颇为新鲜。 只是接连遇了几日阴雨以后,她终于明白蜀地的冬日也没那么好过。 这一日,顾长安见她将斗篷拢得严严实实,忍不住打趣道:“夫人,你先前不是说,辽东的寒冬比蜀地厉害得多吗?”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笑道:“辽东虽然冷,好歹天气干爽。这里的寒气却像是钻进衣裳里,倒也难受得很。” 顾长安闻言,深以为然。 两人说笑着,马车继续沿山道南行。 过保宁、潼川,原本险峻的山势终于渐渐退去。 大片田野沿着河流铺展开来,村庄、集镇也渐渐多了起来。 数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了西南重镇,成都府。 第458章 抵达川南 第458章抵达川南 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故名成都。 这座素有天府之国美誉的西南重镇,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中原那些大城。 即便如今川南正在打仗,城中的街市依旧热闹,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只是城门处明显增派了守军,官道上还时常能见到运送粮草的车队。 顾长安奉旨入川的消息,四川巡抚衙门早已收到。 车队进城以后,赵峥先带人前往驿馆安顿,顾长安则吩咐韩骁留下几名亲卫,随自己前往巡抚衙门。 四川巡抚郑弘文已经得到通报,亲自迎了出来。 郑弘文年过五旬,在四川任职多年,虽说官阶与资历都在顾长安之上,但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手握皇帝钦赐的平叛大权。 双方见礼之后,郑弘文便将顾长安请进了正堂。 “顾大人一路辛苦,朝廷调遣诸军的文书,本抚前几日已经收到了。” 顾长安拱手道:“郑大人客气了,本官初来四川,对川南局势还不甚熟悉,正有许多事情想向大人请教。” 郑弘文笑着点头:“顾大人年少有为,奉旨平叛,本抚自然尽力配合,有什么事情,尽管问便是。” 双方落座以后,顾长安便直接说起正事。 “郑大人,本官此番入川,最想先弄清楚的,便是朝廷调遣的几路兵马,如今究竟由何人统领?” 郑弘文闻言,立即让人取来舆图,在桌上展开。 “如今川南参与平叛的兵马,主要分为三路。” 说着,他指向叙州府。 “第一路是四川本地官军,共六千余人,由四川总兵官霍廷岳统领,目前已经驻扎在叙州城外。” 顾长安点头道:“霍总兵本官倒有所耳闻,听说此人在川中领兵多年,颇有战功。” 郑弘文点头道:“不错,霍总兵在川中领兵十余年,早年曾在川北与番部交战,打过不少硬仗。如今各路兵马之中,以他资历最深,兵力也最多。” 顾长安问道:“另外两路呢?” “第二路是叙州卫的本地驻军,由指挥使杜世平统领,尚有一千八百余人。这些军士常年驻守川南,对当地道路、山寨最为熟悉。” 郑弘文又将手指移向舆图东南方向。 “第三路则是贵州援兵,约三千人,由参将罗建功统领,前几日收到军报,已经过了赤水一带,正在向叙州赶来。” 顾长安听完,仔细看了一阵舆图。 三路兵马加起来,已经超过一万人。 可从朝廷此前送来的奏报看,官军虽然人数不少,战局却始终没有打开。 “郑大人,霍总兵此前几次进剿,可有战果?” 郑弘文叹了口气。 “有过几场小胜,也斩获了一些叛军。不过那些土司熟悉山路,往往稍有不利便退回山寨,官军追击不便,始终未能重创其主力。” “前些日子,霍总兵曾率兵进攻一处山寨,结果道路狭窄,大军施展不开,又被叛军占据高处伏击,折损了两百余人。” 顾长安闻言,不由皱起眉头。 两百余人,听起来不算太多,可若几次进剿都遭受这样的损失,士气必然大受影响。 郑弘文继续道:“如今霍总兵已经命各营暂缓进山,先守住几处主要道路,防止叛军继续袭扰州县。” 顾长安点了点头。 看来这位霍总兵倒也并非一味冒进之人。 只是如此僵持下去,川南的叛乱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平息不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郑大人,这几家土司此前关系如何?” 郑弘文沉吟片刻,这才道:“说起来也有些古怪,这几家土司过去常为山林、田地争斗,彼此之间积怨不少,近些年虽然还算安分,却也算不上和睦。” “如今忽然联手作乱,本抚也觉得蹊跷。” 顾长安微微颔首。 此前在京城时,他便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 几家原本彼此争斗的土司突然联合,背后恐怕还有不少隐情。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接掌军务。 顾长安收起舆图,拱手道:“川南军情紧急,本官明日便继续南下。至于后方粮草与各州县的协调,还得劳烦郑大人多费些心思。” 郑弘文点头道:“顾大人放心,朝廷既有旨意,本抚自会督促各处衙门配合。” 说到这里,他又提醒道:“不过霍廷岳此人,领兵多年,性子也颇为刚直。顾大人到了叙州,若与他商议军务,不妨多听听他的意见。” 顾长安笑道:“多谢郑大人提醒。本官从未真正领兵作战,自然需要诸位将军相助。” 郑弘文闻言,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 次日一早,车队离开成都,继续南下。 一路经过嘉定州,官道上往来的商旅渐渐少了,运送粮草的车队却越来越多。 偶尔还能见到从南面迁来的百姓,拖家带口,行色匆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8章抵达川南(第2/2页) 李昭宁坐在车中,看着道路两旁的景象,轻声道:“看来这场叛乱,已经让不少百姓无家可归了。” 顾长安点头道:“等到了叙州,先看看官军如今是什么情形,再想办法尽快平息战事。” 李昭宁看向他,忽然笑道:“夫君这回掌握的,可是上万兵马。” 顾长安闻言,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为夫如今倒真有几分纸上谈兵的味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李昭宁莞尔道:“不过父王常说,用兵之道,贵在知人善任。你既然不擅长冲锋陷阵,便把这些事情交给擅长的人去做。” 顾长安笑着点头:“夫人所言甚是。” …… 数日后,叙州府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城外大片营帐沿着官道展开,旌旗迎风招展,远处不时传来军士操练的号令声。 顾长安掀开车帘,看着眼前的军营,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从京城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到了。 赵峥策马来到车旁,拱手道:“大人,前面便是叙州府了。” 顾长安点头道:“派人通报霍总兵,就说本官奉旨前来,今日便要召集诸将议事。” “末将领命!” 赵峥带着两名军士先行入城。 等顾长安的车队来到军营辕门时,霍廷岳已经率领几名将领迎候在那里。 霍廷岳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黝黑,颌下留着短须,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人。 见顾长安下车,他上前抱拳:“末将霍廷岳,参见钦差大人!” 身后众将也纷纷行礼。 顾长安连忙上前,笑道:“霍总兵不必多礼,本官初来川南,往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将军。” 霍廷岳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大人客气了。陛下既命大人总理平叛军务,末将等人自当听候调遣。”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便在众将陪同下进入军营。 …… 当日下午,叙州城内,中军大帐内,霍廷岳、杜世平以及几名参将、游击分列两侧。 顾长安坐在上首,面前摆着整个川南的舆防图。 经过简单寒暄,他便直接问起此前几次进剿的情况。 霍廷岳将几次交战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把叛军盘踞的几处山寨逐一指出。 顾长安仔细听着,偶尔询问几句。 等霍廷岳说完,他才开口道:“霍总兵,本官听说前些日子进兵,官军曾折损两百余人?” 霍廷岳脸色微沉,点头道:“确有此事。” “那一战,末将原本准备夺下一处山寨,打通前往南面几处土司地界的道路。谁知叛军早有准备,沿途设伏,官军攻至半山便遭到箭石袭击。” “末将见势不对,只得下令撤兵。” 顾长安看着舆图,忽然问道:“霍总兵,那几家土司既然联手起兵,此前官军进剿的时候,他们可曾互相出兵接应?” 霍廷岳想了想,答道:“倒也奇怪,几家土司虽然联名作乱,却仍旧各守自己的寨子。官军攻打一处,其余几家大多只是派些人马袭扰粮道。” 顾长安听完,思索片刻后道:“这么说来,他们虽然联手,却未必真能做到同进同退。” 霍廷岳微微一怔。 顾长安这才道:“既然如此,此前的进兵办法,恐怕得重新考虑。” 此言一出,帐中几名武将互相看了一眼。 霍廷岳沉吟片刻,忽然拱手道:“顾大人,末将有句话,恐怕有些不中听。” 顾长安看向他:“霍总兵请讲。” 霍廷岳抬起头,正色道:“朝廷既然命大人节制诸军,末将等人自当遵命。不过川南山高林密,土司兵又熟悉地形,此前几次进剿,弟兄们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如今各营将士都盼着早日平叛,军中实在经不起再折腾了。” 顾长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霍总兵是担心本官不懂行军打仗?” 霍廷岳抱拳道:“末将确有此虑。” 大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坐在旁边的杜世平看了看霍廷岳,又看向顾长安,几名年轻军官更是神情各异。 毕竟霍廷岳这番话,几乎是在当面质疑钦差的领兵能力。 顾长安望着眼前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忽然笑道:“既然霍总兵有此顾虑,不妨直说。” 霍廷岳闻言看向这位年轻的钦差,沉声道: “末将带着这些弟兄们打了十几年仗,如今川南已经折损了几百人,真要再进兵,总得有几分胜算。” 说到这里,霍廷岳停了一下。 “顾大人既然奉旨节制诸军,末将斗胆,先请教大人一个问题。” “如今川南叛军盘踞险要,贵州援兵又尚未抵达,敢问顾大人,这第一仗,您准备怎么打?” 第459章 第一道军令 第459章第一道军令 霍廷岳话音刚落下,帐中几名将领齐刷刷地望向顾长安。 他们也想看看,这位年纪轻轻便被皇帝委以重任的六元状元,究竟有什么本事。 顾长安看着面前的舆图,忽然问道:“霍总兵,本官想先问你一件事。” 霍廷岳抱拳道:“大人请讲。” 顾长安看了一眼堂下众人,这才道:“此前官军进攻山寨的时候,其余两家土司,可曾派兵增援?” 霍廷岳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倒也派了些人,不过人数不多。上次进攻石门寨,另外一家土司只派了百余名土兵袭扰我军粮道,第三家更是连人影都没见着。” 顾长安听完,笑道:“如此看来,这三家土司虽然联手作乱,却也未必真能同进同退。” 霍廷岳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他们各自占据山寨,彼此相距又不算太远,官军若想逐一攻破,也没那么容易。” “那便暂且不攻。” 顾长安这句话,让帐中众将都有些意外。 霍廷岳皱眉道:“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安指着舆图,问道:“本官听郑巡抚提起过,叛军时常下山袭扰州县,截断粮道,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这次开口的是叙州卫指挥使杜世平。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叙州城南的一条道路,补充道:“大人请看这里,尤其是青溪渡附近,近半个月已经有三支粮队遭到袭击。那些土兵熟悉山路,抢了东西便往山里钻,等官军赶到,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顾长安看向他指的小路:“既然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可曾派兵围剿?” 杜世平苦笑道:“自然派过,只是那附近山林太密,叛军稍有察觉便四散而逃。官军若贸然追入山中,又容易中了埋伏。” 霍廷岳也点头道:“末将此前便吃过这样的亏。” 顾长安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他们守着山寨不肯出来,咱们何必非要去山上找他们?” 霍廷岳眉头微挑,顾长安抬手点了点青溪渡的位置,断然道:“这第一仗,本官准备先打这里!” 帐中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霍廷岳忍不住道:“大人,青溪渡附近的土兵,最多也不过两三百人。即便将他们尽数剿灭,对几家土司的主力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顾长安笑道:“霍总兵说得不错。只是本官想问问,如今官军连叙州城南的粮道都护不住,又如何深入山中,与数千叛军交战?” 霍廷岳闻言,神情微微一变。 顾长安继续道:“此前几次进剿,官军接连失利,士气必然受到影响,与其急着再去攻打那些易守难攻的山寨,不如先把眼前能打赢的仗打好。” “至少得让将士们知道,土司兵出了山,也一样会败!” 这番话说完,霍廷岳终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他带兵多年,自然明白士气的重要。 如今各营将士连吃几次败仗,确实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 不过这话说起来轻松,真要做起来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霍廷岳问道:“大人准备如何打?” 顾长安看向杜世平:“杜指挥使,你既然熟悉当地道路,能否派出可靠的斥候,查清这些土兵下山的路线?” 杜世平连忙道:“可以!末将麾下便有熟悉那一带山路的军士。” 顾长安点头道:“好,韩骁!” 站在帐外的韩骁闻声走了进来:“末将在!” “你从亲卫中挑几名擅长侦察的弟兄,跟着杜指挥使的人一道去青溪渡。先摸清敌情,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 顾长安随后看向霍廷岳:“至于具体如何设伏、调多少兵马,还得请霍总兵拿主意。” 霍廷岳微微一怔:“大人是让末将负责这一仗?” 顾长安笑道:“这是自然,霍总兵领兵多年,排兵布阵远胜于本官,本官既然有你这样的良将可以倚仗,又何必非要亲自指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9章第一道军令(第2/2页) 霍廷岳闻言,心中倒是舒坦了不少。 他最担心的,便是这位年轻钦差仗着皇帝赐下的权力,随意指挥官军进山送死。 如今看来,顾长安至少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 想到这里,他郑重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顾长安点头道:“那便有劳霍总兵,记住,这一仗的目的,是打通粮道,重挫下山袭扰的土兵,若敌人退回深山,便由他们去。” “末将领命!” …… 次日傍晚,韩骁终于带着几名亲卫返回军营,同行的还有杜世平派出的两名斥候。 “大人,查清楚了!” 韩骁上前禀报道:“这几日确实有两百余名土兵在青溪渡附近活动,他们从南面的山谷出来,专门劫掠过往粮车。” “而且末将与当地向导查过,那一带虽有不少山路,但能够供大批人马携带粮食返回山寨的道路,只有两条。” 顾长安闻言,看向一旁的霍廷岳:“霍总兵,机会来了。” 霍廷岳站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片刻,这才道:“诱敌的办法,末将此前也想过,只是那些土兵极为狡猾,稍有风吹草动便钻回山里。” 接着,他看了一眼韩骁标出的山路方位,继续道:“不过如今摸清了他们运粮回寨的道路,倒真有机会将他们截住。” 顾长安笑道:“既然他们喜欢劫粮,那便给他们送一趟粮车过去。” 霍廷岳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 两日后。 青溪渡附近,一支装载粮食的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前后只有几十名军士护卫。 走到山谷附近时,两侧林中忽然响起一阵呼喝。 紧接着,数十名手持长刀、短矛的土兵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为首之人大声喝道:“把粮留下!” 护粮军士连忙结阵抵挡,双方很快厮杀起来。 那些土兵眼见官军人数不多,愈发兴奋,纷纷从林中涌出。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夺取粮车时,山谷两端忽然响起战鼓。 紧接着,大批官军从谷口杀出! 霍廷岳亲自督战,率数百名精锐迎面压上。 杜世平也早带着叙州卫军士,截住了敌人运粮回寨的两条山路。 那些土兵见势不妙,连忙掉头逃窜,却发现原先熟悉的退路已经被官军封住。 双方在山谷中激战了近一个时辰。 最终,官军斩获四十余人,俘获六十余人,缴获刀矛弓箭数十件,以及叛军用于运粮的十余匹骡马。 剩余土兵四散逃入山林,霍廷岳按照此前商定的方略,下令各营收兵,重新控制青溪渡附近的官道。 这一战虽然规模不大,却是官军近些日子以来少有的一场胜仗。 消息传回叙州,各营将士无不振奋。 …… 当天傍晚,霍廷岳亲自来到中军大帐复命。 “顾大人,青溪渡一战,我军大获全胜!” 顾长安听完战报,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好!霍总兵果然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霍廷岳闻言,却郑重拱手道:“大人过誉了,若非大人决定先打青溪渡,末将恐怕还在想着如何进攻那几处山寨。” 说到这里,他又道:“此前末将在军议上言语冒犯,还请大人见谅。” 顾长安笑着摆了摆手道:“霍总兵也是为了军中将士考虑,本官岂会因此怪罪?” 霍廷岳闻言郑重拱手道:“末将先前确实小看了大人。往后如何用兵,还请大人尽管吩咐,末将自当尽力配合!” 顾长安点头道:“好!不过青溪渡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对付那几家土司,还得仰仗霍总兵和诸位将军。”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后续布防之事,霍廷岳这才告退。 第460章 他们为什么反? 第460章他们为什么反? 青溪渡一战获胜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叙州各营。 接连吃了几次败仗的官军,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霍廷岳依照军功犒赏将士,几座军营里的士气也明显好了不少。 不过顾长安心里清楚,这场胜仗的意义,更多还是在于稳定军心。 毕竟不过剿灭了百余名下山劫粮的土兵,对整个川南的战局而言,远远谈不上扭转局势。 何况皇帝派他来川南,真正的目的也不只是打赢几场仗。 若将那些土司的寨子一座座攻下来,杀得满山遍野都是尸体,即便最后平定了叛乱,又能留下什么? 陛下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川南。 而他如今最需要弄清楚的,是这些原本互相争斗的土司,究竟为何突然联合起兵。 …… 叙州府城东,原本有一座供朝廷官员巡临时居住的公馆。 顾长安抵达以后,叙州知府便将这里腾了出来,作为钦差行辕。 公馆分为前后数进,前堂用于议事和处理公文,东西两侧安排了书吏、差役与随行官员,后院则供顾长安与李昭宁起居。 四川巡抚郑弘文也派来了几名熟悉地方事务的办事官员,协助处理各州县送来的文书。 此外,叙州府推官程守谦奉命带着府衙刑房的书吏、差役暂驻行辕,专门负责此次平叛涉及的刑名案件。 至于军令的传递与各营联络,则由赵峥协助办理。 如此一来,钦差行辕虽然是临时设立,却也有了完整的办事班底。 这一日上午,顾长安正在书房里翻阅川南舆图。 李昭宁端着茶走了进来,见桌上摆满了文书,便笑道:“昨日刚打了胜仗,夫君今日怎么又忙起来了?” 顾长安放下舆图,笑道:“不过打赢了两三百土兵,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李昭宁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至少霍总兵他们如今愿意听你说话了。” 顾长安闻言,点了点头道:“这倒是真的,不过接下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指着舆图上几处土司盘踞的地方,继续道:“昭宁,你看这三家土司,过去彼此争斗多年,如今却突然联手对抗朝廷,你觉得是为什么?” 李昭宁看向他指的地方仔细端详片刻:“若是平日里有仇的几家突然联合,多半是有了共同的敌人,或是有人许了他们足够大的好处。” 顾长安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地方官府的奏报各执一词,真正发生了什么,恐怕还得问问那些亲身经历的人。” 李昭宁看向他:“你准备提审青溪渡的俘虏?” 顾长安站起身,点头道:“不错,眼下有霍总兵他们稳住战局,本官也该弄清楚,这些土司究竟为什么反。” …… 不多时,程守谦便带着两名书吏来到前堂。 “顾大人,青溪渡一战俘获的六十余名土兵,已经依照军令分别羁押,其中几个懂得官话,也能说清各寨的情形。”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先带两个来问问。” 程守谦当即吩咐差役领人。 片刻后,两名土兵被带进了前堂。 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岁,身材粗壮,手臂上还包着伤布。 另一人则年轻许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满是紧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0章他们为什么反?(第2/2页) 顾长安先看向年长的那人:“你叫什么?” “小人阿古。” “哪个寨子的?” “石门寨。”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问道:“为何下山劫粮?” 阿古抬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官军堵着路,我们寨里缺粮,不下山抢,难道等着饿死?” 旁边的程守谦皱眉道:“大胆!钦差大人问话,好生回禀!” 顾长安抬手示意:“本官再问你,石门寨有多少人,缺粮又缺到了什么地步?” 阿古迟疑片刻,开口道:“寨里有多少人,小人说不清,只知道今年山货卖不出去,入冬以后粮食便越来越少,土司老爷让各寨出人下山弄粮,谁敢不去?” 顾长安继续道:“山货为何卖不出去?” “官府收税收得厉害,山口又设了关卡。以前我们背些药材、皮货出去,还能换些盐巴和粮食,如今商人都不肯来了。” 顾长安听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负责记录的书吏,继续道:“你说的这些,可有凭据?” 阿古摇头道:“小人只是寨里的猎户,哪里懂什么凭据?反正以前能换到盐,如今换不到了。” 顾长安又问了几句,随后让人将他暂时带到一旁。 接着,他看向那名年轻土兵:“你也是石门寨的人?” 那年轻人连忙摇头:“回大人,小人原是附近山寨的,前些日子被叫去石门寨,跟着他们一起下山。” “谁叫你去的?” “寨里的头人。” “为何要听他的?”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头人说,各寨都已经出了人,谁敢不去,往后便别想在山里待了。” 顾长安皱眉道:“你们寨里的人,也都愿意跟着土司造反?” “哪里有人真想打仗?” 年轻人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大人,我们寨里的人,往年还常跟山下的汉人做买卖,我爹活着的时候,便经常背着药材去集市上换粮。” “可如今山口封了,寨里的人下不来,外面的商人也上不去,再这么下去,来年开春还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 顾长安听完,思索片刻,又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向官府申诉?” 年轻人苦笑道:“大人,我们这样的人,连县衙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哪里敢去告官?” 这句话让顾长安沉吟了许久。 不过,他也明白,眼前这两名俘虏所说的,只是他们自己的经历。 石门寨究竟为何起兵,几家土司之间又有什么约定,显然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弄清楚。 更何况,官军此前遭到袭击,附近村寨也有百姓被劫掠,这些罪行不能因为一句缺粮便一笔勾销。 顾长安看向程守谦:“程推官,这两人说的事情,你派人仔细核实,尤其是山口关卡、山货买卖,还有各寨征粮的情形。” “另外,其余俘虏也要分别讯问,本官想知道,究竟有多少寨子遇到了类似的事情。” 程守谦拱手道:“下官明白。” 顾长安又补充道:“至于这些俘虏,依照军中规矩看押,受伤的让军医诊治。若有杀人劫掠之罪,也要逐一查明。” “是!” 第461章 故人何处 第461章故人何处 等程守谦离开后,顾长安又让人请来了杜世平。 杜世平身为叙州卫指挥使,常年驻守川南,对各家土司的情形远比外来的官员熟悉。 听完顾长安的询问,他沉吟片刻道:“顾大人,川南各家土司虽然都有自己的地界,可真正起兵与朝廷为敌的,目前主要还是那三家。” “其余土司呢?” “有些仍在观望,也有几家一直与官府保持往来。” 顾长安顿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杜世平走到舆图前,指向叙州西南的一处山地。 “这里有个青竹司,土官名叫覃守仁,此人接掌土司之位已有十余年,向来还算安分,每年该缴的贡赋,也都照章办理。” “此前石门寨派人劝他一同起兵,他便没有答应。” 顾长安问道:“那他如今在做什么?” 杜世平道:“守着自己的寨子,既没有派人帮叛军,也没有出兵相助官军。不过前些日子,有几户山民从叛军地界逃出来,倒是被青竹司的人收留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还有呢?” 杜世平又指向另一处山寨。 “白岩司也一直在观望,那里的土官与石门寨原本有些旧怨,听说叛军曾派人借道,被他拒绝了。” “不过他也担心朝廷平叛的时候,将附近山寨一并视作叛军,所以近来一直闭寨自守。” 顾长安听完,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许久。 三家土司已经起兵,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山寨仍在观望。 这些人既没有公开与朝廷为敌,也不敢轻易站到官军一边。 倘若朝廷继续不分青红皂白地进兵,恐怕连原本愿意安分守寨的土司,也会被逼到叛军那一边去。 顾长安看向杜世平:“杜指挥使,青竹司与白岩司,你觉得哪一家更有可能与朝廷合作?” 杜世平想了想。 “若论与官府的交情,自然是青竹司,覃守仁此人做事稳妥,过去还曾协助官府缉拿过山匪。” “至于白岩司,恐怕还得先探探他们的口风。” 顾长安点头道:“那便先从青竹司入手。” 杜世平连忙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安指着舆图,缓缓说道:“这三家土司如今敢联手起兵,无非是觉得与朝廷作对,还有几分胜算。” “可倘若其余土司都愿意站在朝廷一边,他们还能有多大的底气?” 杜世平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顾大人是想招抚?” 顾长安笑道:“覃守仁又没造反,何来招抚?” “本官是想让他知道,朝廷此次平叛,只问罪于作乱之人,青竹司既然安分守己,官军自然不会无故侵犯他们的寨地。” “至于白岩司,也可以先派人探探口风,看看他们究竟在担心什么。” 杜世平点了点头,拱手道:“末将这便安排!”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道:“霍总兵那边,也该给他送个消息了。” 杜世平好奇道:“什么消息?” “告诉霍总兵,青溪渡这一仗打得不错,不过接下来几日,先让将士们好好休整,若能让这些观望的土司继续站在朝廷一边,甚至愿意相助官军,往后咱们便能少打几场仗,也能少死不少人。” 杜世平听完,郑重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 当日下午,两封盖着钦差关防的文书,分别从叙州府送往青竹司与白岩司。 与此同时,顾长安又命行辕的办事官员整理各州县涉及土司的呈文,重点查明此前山货交易、贡赋征派与寨地争端的情形。 他如今已经有了一些判断,却还需要更多证据。 至少,青溪渡俘虏口中的那些遭遇,究竟是个别山寨的情形,还是整个川南都存在的问题,必须先弄清楚。 忙完这些事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李昭宁见丈夫从前堂回来,便让人将晚饭端了上来。 夫妻二人边吃边聊,顾长安将白日里审问俘虏,以及准备联络青竹司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昭宁听完,点头道:“如此看来,那几家土司虽说联合起兵,可川南也有不少寨子,只想守着自己的地界安稳过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1章故人何处(第2/2页) 顾长安夹了口菜,笑道:“正是如此,若能先争取这些人,接下来平叛也能省不少力气。”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不过那些俘虏所说的事情,你可得好好查清楚。若真是官府私设关卡、胡乱征税,将原本愿意安分过日子的山民逼得活不下去,单靠平叛恐怕解决不了问题。” 顾长安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着,他又笑道:“所以今晚恐怕还得忙上一阵。” 李昭宁闻言,便让侍女去准备热茶:“那你先忙,需要什么跟我说。” 顾长安点头道:“有劳夫人了。” …… 晚饭过后,顾长安重新回到前堂。 程守谦已经命人将叙州府衙原本留存的相关旧档,以及此前各县陆续送来的案卷整理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大人,这是叙州府近几年有关山口税卡、土司贡赋的文书。” 程守谦指着另外一摞卷宗,继续道:“这些则是此次叛乱发生以后,各州县报上来的涉案官员名册与审讯记录。” 顾长安点了点头:“辛苦了,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程守谦拱手告退,留下两名书吏在前堂值守。 顾长安先翻看了几份关于山口关卡的记录。 其中有些税卡已经设立多年,也有几处是近两年才陆续增加的,地方官员各有说法。 他将几处存疑的地方记下,又取过那摞涉及官员的案卷。 既然皇帝命他查清川南叛乱的起因,这些曾经直接与土司打过交道的地方官员,自然值得仔细查一查。 顾长安一份份翻看下去。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份卷宗上,上面写着:高县知县,徐景行。 “徐景行?” 顾长安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总觉得有些熟悉,可他这些年从江西一路来到京城,后来又去了辽东、山西,认识的读书人与官员着实不少,一时间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继续往下看去。 根据地方官府此前呈报,徐景行涉嫌私通石门寨土司,纵容土兵作乱,如今已被停职,暂押叙州府狱候审。 卷宗里还附着几份指控文书,罪名倒是罗列了不少。 顾长安看过以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这些指控属实,这位徐知县的罪过可就不轻了。 只是其中几处地方,似乎还有待查证。 他正准备将卷宗重新看上一遍,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书吏走进前堂,拱手禀报道:“顾大人,外面有位妇人递了状纸,求见大人。” 顾长安抬起头:“这么晚了,还有人来递状?” “回大人,那妇人是午后来的,一直在行辕外等候,程推官已经让人核验过她的身份,刚刚才将状纸送进来。” 顾长安问道:“她要告谁?” 书吏连忙答道:“那妇人说,她丈夫遭人陷害,如今被关在叙州府狱中,想请钦差大人为他申冤。” “她丈夫是何人?” “正是高县前任知县,徐景行。” 顾长安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手中的卷宗。 这倒巧了,自己刚看到徐景行的名字,他的家眷便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顾长安放下卷宗,吩咐道:“既然是徐知县的家眷,便带她进来吧,本官也正想了解一下这件案子。” 书吏连忙领命而去。 过了片刻,前堂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妇人,在书吏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状纸,衣裳略显风尘,却仍将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走进前堂以后,她抬起头,看向端坐案后的钦差。 顾长安也恰好望了过去。 四目相对,待看清那女子的面容,顾长安顿时愣住了。 紧接着,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满脸惊讶地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第462章 南风又至 第462章南风又至 顾长安望着眼前的年轻妇人,脸上满是惊讶。 也就在这时,他终于想起,为何徐景行这个名字如此耳熟了。 那女子同样也愣在了原地。 她今日在行辕外等了大半日,原以为终于有机会见到奉旨入川的钦差,却怎么也没想到,坐在案后的竟会是顾长安。 “子安?” 裴知意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这声久违的称呼,让顾长安恍惚间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永宁县。 那年中秋,裴府设宴,月色正好。 彼时的他,还是个连童生试都未曾考过的少年,跟着裴家众人饮酒赏月。 陆子野喝了几杯酒,便嚷嚷着要作诗,结果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中秋月饼圆又圆”,惹得满堂哄笑。 也就是那一晚,裴知意站在月门旁,手中提着一盏小灯,轻声吟出了那几句诗。 “桂影婆娑夜已深,清辉万里照孤心。欲将心事托瑶琴……” 最后一句,她却始终觉得不够妥帖。 席间几个裴家子弟接连尝试,都未能让她满意。 直到顾长安望着杯中的月色,随口接了一句:“只怕无人解此音。” 他还记得,裴知意当时抬起头,隔着庭院里摇曳的灯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晚的桂花香、满院的笑声,还有月门旁那个提着小灯的姑娘,竟在多年以后,随着这一声“子安”,重新浮现在了眼前。 第二年中秋,他又在裴府听说了她与临江徐家的婚事。 再后来,他高中江西解元,赴京参加会试,徐景行也在那一年的乡试榜上有名。 岁月流转,当年那个在月下吟诗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随着丈夫来到数千里之外的川南。 而他,也从裴敬之门下的一个普通学生,成了奉旨节制川南诸军的钦差。 想到这里,顾长安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裴姑娘……” 他刚一开口,便意识到这个称呼已经有些不合适,随即改口道:“徐夫人,真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你。” 裴知意也终于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钦差关防,连忙欠身行礼:“民妇裴氏,拜见钦差大人。” 顾长安见状,连忙道:“徐夫人快请起,你是老师的孙女,咱们也算旧识,何必如此多礼?” 说罢,他吩咐书吏搬来椅子,又让人奉上热茶。 裴知意坐下以后,仍有些恍惚。 她一路从高县奔波到叙州,为了丈夫的案子,不知求过多少人,却连叙州府狱的大门都进不去。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钦差,竟然还是当年祖父门下的那个少年。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顾大人,祖父前些日子还来过信,提起过你在山西的事情。” 顾长安闻言,连忙问道:“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祖父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年纪大了,入冬以后便很少出门。” “那便好。” 顾长安点了点头,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道:“徐夫人,你这一路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裴知意勉强点了点头:“家夫如今身陷囹圄,民妇只盼着能早日替他洗清冤屈,这点辛苦倒也算不得什么。” 顾长安看了看她手中的状纸,正准备问起案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夫君。” 话音刚落,李昭宁的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见丈夫在前堂处理公务许久,原本是想提醒他早些歇息,谁知刚到门口,便看见他正与一名年轻女子说话。 那女子衣着素净,眉目清秀,虽然神色憔悴,举止间却仍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度。 更让李昭宁意外的是,丈夫似乎与她十分熟悉。 “夫君,这位是……?” 顾长安连忙介绍道:“昭宁,这位是我老师裴敬之的孙女,裴知意,也是高县徐知县的夫人。当年我在江西求学时,曾在裴府与她见过几次。” 说罢,他又看向裴知意:“徐夫人,这位是内子李昭宁。” 裴知意闻言,连忙起身行礼:“民妇见过昭宁郡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2章南风又至(第2/2页) 李昭宁笑着示意她坐下。 “原来是裴老先生的孙女,夫君从前常向我提起裴老先生,今日倒是有缘,竟在川南见着了裴家的人。”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顾长安:“难怪方才见夫君一脸惊讶的模样。” 顾长安笑道:“多年未见,又是在这数千里之外的川南,自然有些意外。” 李昭宁微微颔首,目光里却多了几分兴趣。 “如此说来,徐夫人想必见过夫君年少时的模样?” 裴知意轻声答道:“当年顾大人常到裴府求学,民妇确实有幸见过几回。” 恰在此时,一名年轻侍女捧着包袱,在书吏的引领下走进前堂。 “姑娘,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她原本低着头说话,待将包袱放到桌上,目光无意间落到顾长安身上,顿时愣住了。 “顾……顾大人?” 顾长安看了她一眼,也觉得有些面熟。 裴知意轻声道:“这是小玉,当年便在裴府伺候,后来随我一同来了川南。” 顾长安这才恍然,笑着点了点头。 李昭宁见状,倒来了几分兴趣:“看来当年裴府的人,对我夫君都颇有印象。” 小玉闻言,连忙道:“那是自然!郡主有所不知,当年顾大人还在裴府读书时,才学便已十分出众。” “尤其有一年中秋,我家姑娘作诗,最后一句始终接不上,还是顾大人替她续上的呢!” 李昭宁眉梢微扬:“哦?竟还有这样的事?” 小玉还想继续往下说,裴知意已经轻声唤道:“小玉,今日还有正事。” 小玉微微一怔,随即看了一眼姑娘手中的状纸,连忙低下头。 裴知意向李昭宁欠了欠身:“郡主见谅,这丫头跟了我多年,见到故人,难免多说了几句。” 李昭宁倒也没有介意,只是看了丈夫一眼,唇边多了几分笑意。 “原来夫君当年还有这样的趣事,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顾长安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是一场中秋诗会,裴府里那么多长辈、子弟都在,为夫也只是随口接了一句罢了。” 李昭宁听完,笑着点头:“这么说来,夫君当年在裴府的事情,我知道的确实不算多。” 说罢,她重新看向裴知意。 见对方始终攥着手中的状纸,眉宇间也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李昭宁便收起了玩笑。 “徐夫人,方才听侍女说,你今日是来替丈夫申冤的?” 裴知意点头,低声道:“正是。” 李昭宁稍稍想了想,温声道:“既然如此,你便先与长安说正事吧,至于那些陈年旧事,等往后有机会,再慢慢聊也不迟。” 说着,她又吩咐侍女送些热茶与吃食过来。 “你们今日在外面等了大半日,想来也辛苦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人来后院寻我。” 裴知意心头微暖,连忙起身行礼:“民妇多谢郡主。” 李昭宁笑着点了点头,临走前又看了丈夫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待妻子离开,顾长安重新将目光落到裴知意身上。 “徐夫人,叙旧的话,咱们往后再说。” 他取过桌上那份高县的案卷,沉声道:“你今日前来,是为了徐景行的案子吧?” 裴知意握紧了手中的状纸,郑重点头:“顾大人,家夫确实是被人冤枉的。” 说着,她起身将状纸双手奉上。 “民妇今日前来,便是恳请大人重新审查此案!” 顾长安看着她,沉声道:“本官方才看过案卷,上面说徐知县私自接见石门寨来使,又曾擅自开仓放粮,甚至多次阻挠官府整顿山口税卡,这些事情,你可知道?” 裴知意点了点头道:“知道。” 顾长安微微皱眉:“那本官问你,这三件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裴知意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 “顾大人,这三件事,家夫确实都做过。” 第463章 三条罪状 第463章三条罪状 顾长安眉头微皱。 他原以为裴知意既然是来申冤,必然会设法解释案卷中的指控,谁知她竟然全部承认了。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说徐知县是被人构陷?” 裴知意握紧了手中的状纸,声音渐渐多了几分激动。 “因为家夫做这些事,原本都是为了避免川南生乱,可如今,却成了他勾结叛军的罪证!” 顾长安看着她,沉声道:“徐夫人,你先坐下,慢慢说。” 裴知意依言坐下,稍稍平复心绪,这才开口:“顾大人,你可知道,家夫到高县任职以后,最头疼的是什么?” 顾长安想了想,低声道:“可是山口商路?” 裴知意微微一怔:“顾大人也知道此事?” “本官今日刚审问过几名土兵,听他们说起过山口征税的事情。” 裴知意闻言,连忙点头道:“正是如此!高县与几家土司地界相邻,山民常年靠着药材、皮货与山下商人交易,换取食盐、布匹和粮食。” “过去虽然也有商税,可商人们还能挣些银子,山民也有东西可换。” “可从几个月前开始,山口陆续增设了好几处关卡,出山要交税,进山也要交税,甚至有些货物,还得交给官府指定的商人经营。” 顾长安皱眉道:“这些关卡,是高县自行增设的?” 裴知意摇头道:“家夫曾经查问过,新增的关卡大多是上面下的公文,高县只能奉命照办。” “后来税银越收越多,山货卖不出去,山民买不到盐粮,石门寨便派人下山交涉。” 说到这里,她看向顾长安。 “家夫确实接见了石门寨来使,可那时候石门寨尚未起兵,朝廷也从未将其定为叛逆。” “身为高县知县,有土司派人前来交涉,难道连见上一面都成了罪过?”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一点确实值得查证。 若当时石门寨尚未起兵,徐景行接见对方,本身便不足以证明他私通叛军。 “后来呢?” 裴知意继续道:“家夫听了来使的诉求,也觉得山口征税过重,便向叙州府呈文,请求暂缓新增税卡。” “可府里很快回了文书,命高县照章办理。” “再后来,山口发生了流血冲突,官兵与寨民都有死伤,双方的仇怨也越来越深。” 顾长安看向桌上的案卷,沉声道:“徐知县开仓放粮,便是在这个时候?” 裴知意点头道:“不错,那时已经有不少山民逃到高县,其中还有老人、妇人与孩童,有些人连着几日没吃过一顿饱饭,甚至有人饿倒在县城外。” “家夫见状,便命人从县仓取出五十石粮食,暂且接济这些逃难百姓。” 顾长安问道:“此事可曾报知叙州府?” “报过,只是当时事情紧急,家夫等不及府里的批文,便先行开仓,事后又补了一道呈文。” 说到这里,裴知意的声音低了几分。 “家夫也知道,未经批准便动用县仓粮食,确实有失妥当,可当时若再等上几日,那些百姓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顾长安沉吟片刻后道:“那些领粮的山民,可曾登记姓名?” 裴知意连忙道:“登记过,每户领了多少粮食,县衙都有记录,只是家夫被收押以后,那些文书便一并被封存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此事本官会派人查证。” 县令擅自动用仓粮,确实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可若粮食发给的是逃难百姓,与暗中资助叛军自然不能混为一谈。 更何况,五十石粮食,即便全部运进石门寨,也远远不足以支撑数千土兵长期作战。 他重新翻开案卷,又问道:“那第三条呢?徐知县多次反对山口税卡,可曾有过阻拦官府征税的举动?” 裴知意摇头道:“家夫一直让县中照章办事,只是觉得如今的税额过重,迟早会逼出乱子,所以接连上书,请求重新核定。” “这些呈文,民妇还留着一份抄本。” 她说着,转头看向门外:“小玉,把东西取来。” 候在廊下的小玉连忙走进前堂,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纸,小心递给顾长安。 顾长安展开看了一遍。 呈文的措辞颇为恳切。 徐景行在其中列举了高县几处山口的税额变化,又提到商人因无利可图,逐渐停止进山收货的情形。 末尾更是明确指出,若继续如此征收,恐怕会激起土司不满,酿成边地争端。 待看到下面的落款与日期时,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份呈文送出的时候,石门寨距离正式起兵,还有一个多月。 也就是说,徐景行早在叛乱发生以前,便已经向上官示警。 “府里如何回复?” “最初只是命家夫照章办理,后来……” 裴知意说到这里,神情明显沉重了几分。 “后来,有位大人专门派人到了高县,责令家夫撤回此前的呈文,并且不得再议论山口征税之事。” 顾长安抬起头:“哪位大人?” “四川按察司副使,贺秉章。” 顾长安微微一怔。 贺秉章这个名字,他此前在川南军报中见过。 此人奉命整饬川南兵备,兼管几处重要山口的军务与税卡,算得上川南地方上的实权官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3章三条罪状(第2/2页) 顾长安看向裴知意:“徐知县撤回呈文了吗?” 裴知意摇了摇头。 “家夫觉得自己所奏都是实情,便又写了一封呈文,说明山口商路断绝的危害。” “可后来石门寨突然起兵,叙州府便有人上书,说家夫早与石门寨暗中往来,甚至怀疑那些呈文,是他替土司说话的证据。”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顾大人,家夫确实有过处置不周的地方,可他从未想过背叛朝廷!” “家夫自从到高县任职,便一直想着让当地百姓能够安稳过日子,谁知如今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裴知意抬手拭了拭眼角,重新向顾长安行礼:“民妇恳请大人查明真相,还家夫一个清白!” 顾长安沉吟片刻,认真道:“徐夫人,这件案子,本官会重新查办。” 裴知意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希望:“多谢顾大人!” 顾长安抬手示意。 “不过有些话,本官得先与你说清楚。” “徐知县究竟有没有罪,还得等查明以后才能定论,便是你今日带来的这些呈文,也需要与府衙留档逐一核对。” 裴知意郑重点头:“民妇明白,家夫若真有罪,民妇也不敢求大人徇私。” 说到这里,顾长安叹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知意姑娘,当年老师待我恩重,如今你既然到了川南,有什么难处,也不必与我太过见外。”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只要不违背朝廷法度,本官力所能及之事,自会尽量照应。” 裴知意微微一怔。 她自然明白,顾长安愿意说出这番话,是念着祖父的情分。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郑重道:“顾大人有这份心意,民妇已经感激不尽。”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问道:“对了,徐知县被收押以后,你可曾见过他?” 裴知意轻轻摇头道:“家夫先是被关在高县,后来又被押到叙州府狱。民妇几次前去求见,都被挡了回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迟疑道:“顾大人,民妇……倒真有一事相求。” 顾长安看向她,点头道:“但说无妨。” 裴知意握着状纸的手微微收紧。 “民妇知道,家夫如今身负重罪,案情未明,大人有许多难处。” “只是自从他被收押以后,民妇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如今连他在狱中究竟过得如何,可曾受伤,都无从得知。” 她说着,语气带了一丝哽咽:“若是可以的话,民妇想与家夫见上一面。” 顾长安听完,神情也柔和了几分,点头道:“只是见上一面,自然可以。” 裴知意猛地抬起头:“顾大人,真的可以?” 顾长安点了点头:“明日一早,本官便会将徐知县提到行辕问话,等问完以后,便安排你们夫妻见上一面。” 裴知意闻言,眼圈顿时有些发红。 她为丈夫的案子奔走许久,求过不少人,如今总算有人肯让她见丈夫一面:“民妇多谢顾大人!” 裴知意起身便要行礼,顾长安连忙抬手道:“徐夫人不必多礼。”。 接着,又唤来值守的书吏:“去请程推官过来。” 书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程守谦匆匆赶到前堂:“顾大人,有何吩咐?” 顾长安将徐景行的案卷递给他,问道:“程推官,这个案子,之前是由谁经手审办的?” 程守谦接过看了一眼,答道:“回大人,此案由高县先行上报,叙州府收押审办。因牵涉土司叛乱,后来又由贺副使督办,如今人犯仍关押在府狱,尚未结案。” 顾长安点了点头:“明日一早,将徐景行提到行辕。本官要亲自问他。” “另外,将高县此前发放县仓粮食的名册,以及徐景行上呈叙州府的几份文书,一并取来。” 程守谦连忙拱手道:“下官遵命!” 顾长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裴知意,继续道:“等问完话以后,安排徐夫人与徐知县见上一面。” “让差役在外面照应便是,不必拘得太紧。” 程守谦闻言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 等裴知意带着小玉离开以后,顾长安又将那份案卷重新翻看了一遍。 三条罪状,事情大多确有其事。 可这些事情究竟是为了安抚山民,还是为了暗中接济叛军,结果却可能截然不同。 更令他在意的是,徐景行数次上书请求减轻山口税额,最后却被负责整饬兵备的贺秉章认定为私通土司。 他翻到卷宗末尾,看见了那份由贺秉章签押的呈文。 其中有一句话,格外醒目: 徐景行交通逆酋,擅发官粮,阻挠军政,罪证昭著,请从速严办,以肃地方。 顾长安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白日里审问的那几个土兵。 他们说山货卖不出去,盐粮运不进山。 而徐景行早在叛乱发生以前,便已经向上官提醒过这些问题。 如此看来,川南这场叛乱,或许真不只是几家土司突然生出了反心。 顾长安放下卷宗,目光落在了最后那枚签押上。 四川按察司副使,贺秉章。 “看来,本官还得找这位贺大人,好好谈一谈了。” 第464章 徐景行 第464章徐景行 翌日巳时刚过,程守谦便来到钦差行辕。 “大人,徐景行已经从府狱提来了,您看是否现在问话?”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公文,点头道:“带进来吧。” 不多时,一名身穿青色布衣的年轻男子便被带进了前堂。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形消瘦,脸色也有些苍白,举止间仍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气度。 见到坐在案后的顾长安,他神情微微一动,随即上前行礼:“江西临江徐景行,见过钦差大人!” 顾长安起身,拱手还了一礼:“徐兄,你我同出江西,又是同科进士,没想到头一回见面,竟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徐景行闻言,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顾大人的名声,在下早已如雷贯耳。内子的祖父又是大人的老师,只是这些年各自为官,始终无缘相见。” 顾长安吩咐书吏搬来椅子,待徐景行坐下以后,才开口道:“徐兄,令夫人昨夜已经来过,将你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徐景行闻言,脸上多了几分愧色:“这些日子,倒是苦了知意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随即将案卷放在桌上。 “徐兄,咱们既然是同年,本官便与你直说了。” “接见石门寨来使、开仓放粮,还有反对山口税卡,这三件事情,令夫人说你确实做过。” “可有出入?” 徐景行拱手道:“并无出入。三件事都是在下亲手所为,县衙上下皆可作证。擅自开仓的责任,在下愿意承担。可要说在下私通叛军,却是万万不能认的!” 顾长安看着他,继续问道:“那本官倒想知道,你与贺秉章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徐景行闻言,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沉吟道:“大人,石门寨起兵以后,贺副使曾派人到高县,让在下重新写一份呈文。” 顾长安心中一动:“什么呈文?” “关于山口冲突的经过。” 徐景行稍稍停顿,继续道:“贺副使认为,石门寨早有反心,此番起兵乃是蓄谋已久,与官府整顿商税并无关系。” “可在下此前已经数次上书,指出新增税卡过重,极有可能激起民变。如今事情果然发生,怎能将这些原因全部抹去?” 顾长安眉头微皱道:“所以你拒绝了?” 徐景行点头道:“在下只愿照实呈报,至于那些土司究竟有没有早生反心,在下也不敢妄下断言。” “那贺副使如何回应?” 徐景行苦笑了一声:“贺副使后来又遣人来了一趟,说在下身为朝廷命官,处处替土司说话,实在有失臣子的本分。没过几日,叙州府便派人将我收押了。” 顾长安听到这里,沉吟片刻,又问道:“徐兄,贺副使派人传话时,可还有其他人在场?” 徐景行抬起头,认真道:“有,当时县丞与主簿都在,顾大人,在下敢为自己所说的话负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朝廷处置!”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些事情,本官自会查证。”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徐景行:“不过徐兄,本官还有一句话想问你。” “大人请讲。” “你既然知道贺副使对你颇有不满,为何还要坚持上书?” 徐景行闻言,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大人,在下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得中进士,又有幸被朝廷委任一县父母官。” “若明知那些百姓已经活不下去,却还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挺直腰身道:“那在下这些年的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 顾长安望着眼前的徐景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这番话,倒是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在山西的经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4章徐景行(第2/2页) 他轻轻点了点头:“徐兄,你这句话,本官记下了。”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程守谦。 “程推官,今日徐知县所说的这些事情,逐项记录,至于需要核实的地方,安排人去查证便是。” 程守谦连忙拱手:“下官明白!” 顾长安又道:“徐兄,此案关系重大,在查明之前,本官暂时还不能放你离开。不过既然案子已经由本官接手,你便暂且留在行辕东院,由程推官派人看管,案情查明以前,不得擅自外出,也不得私下接触涉案人员。” 徐景行微微一怔:“顾大人,这……” 顾长安笑了笑,继续道:“你我同年,又有师门这份渊源,只要不妨碍查案,本官自然不会刻意为难你。” “至于你的罪名,该查的,本官会查清楚。” 徐景行闻言,郑重起身行礼:“在下多谢顾大人!”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看向程守谦。 “对了,令夫人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你,本官昨夜已经答应,今日让你们夫妻见上一面。” “程推官,带徐知县去旁边的厢房,安排他们夫妻相见吧。” 程守谦拱手应下。 徐景行听到这里,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激动:“顾大人,这份情,在下记住了!” …… 半个时辰后,裴知意便在小玉的陪同下来到了行辕。 她原本一直在住处等候消息,听说顾长安果然安排她与丈夫相见,连忙赶了过来。 来到厢房门前时,裴知意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自从徐景行被收押以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丈夫。 这些日子奔波求告,最担心的便是他在狱中遭了什么罪。 如今真正到了门前,她反倒有些紧张。 小玉轻声道:“姑娘,姑爷就在里面。” 裴知意点了点头,伸手推开房门。 徐景行正坐在桌旁,听见动静,连忙站起身来。 四目相对。 裴知意看着眼前明显消瘦了许多的丈夫,眼眶顿时红了:“景行……” 徐景行快步迎了过来,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容,眼中也满是愧疚:“知意,让你受苦了。” 裴知意握住他的手,仔细打量着他,声音微微发颤:“你在里面,可有人为难你?” 徐景行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宽慰道:“放心吧,府里尚未定案,狱中倒也没人对我用刑。只是牢里阴冷了些,吃睡都不大习惯。” 裴知意听完,又仔细打量了丈夫几眼,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顾大人已经答应重新查案了,你放心,事情总会查清楚的。” 徐景行握着妻子的手,感慨道:“这次多亏顾大人愿意重新审案,还让我们夫妻见上一面。这份情,我徐景行记下了。”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阵话。 直到程守谦派人过来提醒,裴知意这才依依不舍地与丈夫告别。 临走时,她将带来的几件干净衣物留了下来。 徐景行望着妻子的背影,心中也终于多了几分希望。 …… 与此同时,顾长安正在前堂翻阅川南的军报,门外忽然有书吏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按察司来人了。” 顾长安抬起头:“哦,什么事?” 书吏连忙将一张名帖递了过来:“四川按察司副使贺秉章,前来拜见。” 顾长安看着名帖上的名字,忽然笑了起来:“本官正想找他,他倒是先来了。” 说罢,他将名帖放到桌上。 “请贺大人进来!” 第465章 贺秉章 第465章贺秉章 不多时,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进前堂。 来人约莫五十岁,身材清瘦,颌下留着短须,举止颇为沉稳。 正是四川按察司副使,贺秉章。 贺秉章上前拱手,笑道:“久闻顾大人六元及第,少年英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长安起身还礼道:“贺大人过誉了,本官初来川南,正有许多事情想向贺大人请教。” “顾大人客气了!” 双方落座以后,贺秉章主动说起了青溪渡的战事。 “听说顾大人刚到叙州,便与霍总兵打了一场胜仗,还生擒了数十名叛兵?” 顾长安笑道:“不过是些下山劫粮的土兵,真正领兵作战的是霍总兵,本官只是出了些主意。” 贺秉章点头道:“顾大人谦虚了,如今各营士气低落,正需要这样一场胜仗,只是川南这场叛乱,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平息。” 顾长安看向他:“贺大人何出此言?” 贺秉章沉吟片刻道:“顾大人初来川南,有些情形恐怕还不甚了解。这些土司世代盘踞山寨,手中各有土兵,名义上虽然接受朝廷册封,可寨中大小事务,朝廷却很难插手。” “平日里争夺山林田地,动辄械斗,地方官府想要过问,还得先看他们肯不肯答应。” 顾长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贺秉章正色道:“依本官之见,川南屡有动乱,根子便在这些土司身上。只要他们世代掌握寨地、兵马,朝廷即便平定了眼前这场叛乱,往后也难保不会再出乱子。” 顾长安问道:“那依贺大人之见,朝廷该如何处置?” 贺秉章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改土归流!”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认真起来。 “将土司所辖地界逐步纳入州县,由朝廷派遣流官治理,再清查田亩、编定户籍,收回土司私自征派钱粮、调动土兵的权力。” “只有如此,川南诸寨才能真正归于朝廷法度之下。” 顾长安沉吟片刻,点头道:“贺大人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 贺秉章闻言,神色一喜:“这么说来,顾大人也赞成改土归流?” 顾长安却问道:“本官有一事不明。如今川南数家土司起兵,其余各寨大多仍在观望,贺大人准备如何推行?” 贺秉章答道:“自然是先平定叛乱,再将参与作乱的土司革去世职,改设流官。至于其余各寨,也应趁此机会逐步整顿。” 顾长安看着他,继续问道:“那青竹司这样的呢?历年照章纳贡,又从未参与叛乱,难道朝廷也要削去他们的世职?” 贺秉章皱了皱眉道:“顾大人,改土归流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如今朝廷既然已经兴兵,总不能平了叛乱,又让各家土司恢复旧日模样。” “今日放过一家,明日再反一家,朝廷岂不是永远都要往川南派兵?” 顾长安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贺秉章显然早有整顿川南诸土司的打算,而如今发生的叛乱,恰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不过他也知道,改土归流并非全无道理。 真正的问题,是朝廷该如何推行,又该付出多大的代价。 顾长安忽然问道:“贺大人,本官听说此前山口陆续增设了不少税卡,这也是大人主持的?” 贺秉章点头道:“不错。过去那些商路大多由土司自行把持,私盐、违禁铁器时常流入山寨,官府却难以查禁。本官奉命整饬川南兵备,自然得先将这些商路管起来。” 顾长安接着道:“可新增税卡以后,山货运不出来,盐粮也运不进去,不少山民已经难以为生,这些事情贺大人可曾听说?” 贺秉章皱眉道:“顾大人,这些话可是那些被俘土兵告诉你的?” “确实听几名俘虏说起过,不过本官已经让人核查。” “那些人既然跟着土司作乱,自然会将责任推到官府身上。” 贺秉章正色道:“况且川南如今正在打仗,若是任由盐粮从各处山口运进去,谁敢保证最后不会落到叛军手中?要知道,光那青竹司与石门寨之间,便有好几条山路相通!” 顾长安微微颔首。 贺秉章继续道:“官军在前面拼命,后方却有人向叛军运送粮食,若真出了这样的事情,谁来承担责任?” 这番话倒是问到了关键。 顾长安思索片刻,开口道:“贺大人的顾虑,本官明白,叛军所需粮草、兵器,自然应该严加封锁,可青竹司至今尚未参与叛乱,覃守仁甚至还收留过逃难山民。” “若连这样的土司都要断了盐粮,那往后还有谁愿意站在朝廷一边?” 贺秉章沉声道:“顾大人的意思是,准备放开山口商路?” “至少得让那些未曾参与叛乱的寨民,有粮可买,有盐可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5章贺秉章(第2/2页) 顾长安看向他,继续道:“本官已经派人与青竹司联系,准备先试着恢复一处交易集市。由官军负责查验,粮盐出入登记在册,严禁铁器、兵刃流入叛军手中。” 贺秉章闻言,脸色微变:“顾大人,此事恐怕不妥,青竹司如今虽然未反,可谁能保证他们往后不会暗中接济石门寨?” 顾长安反问道:“照贺大人的意思,难道只要川南还有一家土司作乱,其余山寨的百姓便都得跟着挨饿?” 贺秉章看着他,缓缓道:“顾大人,朝廷若要在青竹司开市,本官自然无权阻拦。只是商路一旦恢复,盐粮究竟会运往何处,谁也不敢保证,到时候若出了差错,还望大人能够担得起这份责任。” 顾长安迎着他的目光,正色道:“贺大人放心,既然是本官作出的决定,出了事情,自然由本官承担。” 这句话落下以后,贺秉章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钦差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既然顾大人已有决断,本官自然无话可说,不过川南形势复杂,还望大人慎重。” 顾长安点头道:“多谢贺大人提醒。”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问道:“对了,贺大人,高县知县徐景行的案子,听说此前是由大人督办?” 贺秉章眉头微皱:“确有此事,此人私通石门寨,擅发官粮,罪名可不轻。” 顾长安正色道:“正因罪名不轻,才更要查个明白,本官已经接手此案,徐景行如今暂由行辕看管,相关文书也在核查。” 贺秉章微微一怔:“顾大人已经见过徐景行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今日上午刚刚问过话,听徐景行说,石门寨起兵以后,贺大人曾派人到高县,要求他重新呈报山口冲突的经过?” 贺秉章点头道:“不错,当时高县送来的呈文颇为含糊,本官让他重新核实,难道有什么不妥?” 顾长安拱手道:“自然应当核实,既然如此,还请贺大人将当时经手的公文一并送来,本官想看看双方的说法究竟有何出入。” 贺秉章点头道:“此事容易,本官明日便让人送来。” 说着,他又提醒道:“不过顾大人,徐景行此前多次替土司说话,如今又牵涉通贼重罪,依本官之见,还是从严处置为好。” 顾长安看着他,缓缓说道:“贺大人放心,该承担的罪责,本官自然不会轻纵。可若真有官员蒙受冤屈,也总得还人家一个清白。” 贺秉章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片刻后,他才拱手道:“既然顾大人亲自查办,本官自然放心。” 说罢,他起身告辞。 顾长安也站起身来,拱手道:“贺大人慢走,相关文书还请尽快送来。” 贺秉章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前堂。 …… 出了钦差行辕,贺秉章登上马车,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随行属官低声问道:“大人,青竹司的事情,咱们该怎么办?” 贺秉章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顾钦差要开市,那便让他开。不过先前各处山口的禁运公文,都是按察司奉命下发的。如今要放开哪条商路、准许多少盐粮出入,都让钦差行辕正式行文。” 属官连忙点头:“大人是想……” 贺秉章看了他一眼,冷哼道:“往后真出了事情,总该分得清是谁下的令。” 属官神色一怔,随即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 与此同时,顾长安已经将杜世平叫到了前堂。 “杜指挥使,青竹司那边可有消息了?” 杜世平拱手道:“回大人,送信的军士已经回来,覃守仁愿意派人来叙州,只是托人问了一句话。” 顾长安问道:“什么话?” 杜世平回道:“他说朝廷若真愿意善待那些未曾参与叛乱的山寨,能不能先让他们重新做买卖?” 顾长安听完,顿时笑了:“看来这位覃土司,倒真是个明白人。” 沉吟片刻后,顾长安吩咐道:“告诉覃守仁,本官可以先安排一处集市,允许他们用山货换取盐粮。不过进出的货物都要接受官军查验,若有人趁机向叛军输送粮食、兵器,本官绝不姑息。” 杜世平闻言,连忙拱手道:“末将明白!”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道:“另外,让他尽快派人来叙州,本官先听听青竹司究竟有什么难处。至于覃守仁本人,等商路的事情谈妥,再请他来见上一面。” “末将领命!” 杜世平转身离去。 顾长安重新看向舆图上的青竹司,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既然还有土司愿意相信朝廷,那他便先从青竹司入手,看看能不能在这川南的乱局之中,打开一条新的路。 第466章 亲赴青竹司 第466章亲赴青竹司 两日后,青竹司派来的人终于到了叙州。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肤色黝黑,身材颇为结实。 杜世平亲自将他领进了钦差行辕:“顾大人,这位便是覃土司派来的使者,名叫覃山。” 覃山上前行礼道:“小人覃山,见过钦差大人!” 顾长安点了点头,笑道:“覃守仁既然派你前来,想必已经看过本官送去的信了?” 覃山拱手道:“回大人,我家土司已经看过,只是有些话,想请小人当面转告。” “但说无妨。” 覃山迟疑片刻,这才道:“我家土司说,青竹司世代受朝廷册封,历年贡赋从未拖欠,更没有参与此次叛乱。” “可这些年,官府的规矩却变得越来越多。前些年还准许我们下山交易,后来山口设了税卡,税银一加再加,到了如今,连买些盐粮都要经过层层盘查。” “朝廷今日说准许通商,明日又说为了整顿边地,要将商路封起来。” 说到这里,覃山抬起头,看向顾长安:“我家土司说,朝廷的公文一道接着一道,今天一个说法,明天又是另一个说法。山里的人实在不知道,到底该信哪一道。” 杜世平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覃山,你这话说得未免有些过了,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 覃山连忙拱手道:“杜将军恕罪,小人只是奉命传话。” 顾长安却笑了笑,问道:“所以覃守仁究竟想要什么?” 覃山看向他,郑重道:“我家土司说,顾大人既然愿意善待那些未曾参与叛乱的山寨,便请大人亲自到青竹司走一趟。” “寨里的老人、妇孺,还有那些卖不出去的山货,大人亲眼看过,自然就明白了。”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家土司还说,山里的人也想亲耳听听,这一次朝廷说的话,究竟还算不算数。” 顾长安闻言,沉吟片刻。 杜世平却忍不住开口道:“大人,青竹司虽然未曾参与叛乱,可那里山路众多,又与石门寨地界相邻,贸然前往,恐怕有所不妥。” 顾长安看向他,问道:“覃守仁此前拒绝石门寨邀他起兵,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他还收留了从叛军地界逃出来的山民?” 杜世平点头道:“末将派人核实过,确实收留了十余户。” 顾长安听完,笑道:“既然如此,本官便更应该去见见他了。” “大人……” 杜世平还想再劝,顾长安已经抬手示意道:“杜指挥使,本官奉旨平叛,总不能连尚未造反的土司都不敢见。” 说罢,他转头看向覃山:“你回去告诉覃守仁,本官明日便去青竹司。” 覃山闻言,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惊讶:“顾大人当真愿意亲自前往?” 顾长安点头道:“既然覃守仁诚心相邀,本官自然愿意走这一趟。” 覃山连忙行礼:“小人这便回去禀报!” …… 覃山离开以后,杜世平仍有些担忧。 “顾大人,您如今总理川南平叛军务,身份非同一般。倘若途中出了什么差错,末将实在担待不起。” 顾长安笑道:“所以还得请杜指挥使帮忙,找几个熟悉当地道路的向导。” 说着,他又唤来了韩骁与赵峥。 听完事情经过,韩骁当即拱手道:“大人,末将明日先带几名弟兄探路,赵大人带人随行护卫,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赵峥也点头道:“末将这便安排。” 顾长安吩咐道:“此番是去见青竹司土官,随行不必太过张扬。你们带上原先的人手即可,免得大队官军入山,让寨民误以为咱们是去兴师问罪。” 二人领命而去。 李昭宁得知丈夫准备亲赴青竹司,便主动提出同行。 顾长安皱眉道:“昭宁,青竹司附近还有叛军活动,此行恐怕没那么安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6章亲赴青竹司(第2/2页)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夫君,你莫非忘了,我可是从辽东燕王府出来的?再说了韩骁和赵峥都在,路上的安全自然有他们照应。何况我也懂些骑射,真遇到事情,总不至于拖你的后腿。” 说到这里,她又道:“你此番进山,是想知道寨民究竟如何生活,我也想去看看,尤其是那些妇孺,平日里究竟靠什么维持生计。” 顾长安听完,思索片刻,终于点头道:“那便一起去,不过路上得听韩骁的安排。” 李昭宁这才浅浅一笑:“这才对嘛!” 说着,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眉梢微扬:“对了夫君,你是不是也该跟我讲讲,当年替裴姑娘续诗的事情了?” 顾长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夫人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李昭宁笑道:“你答应过我的,自然得记着。” 顾长安无奈道:“好好好,等这次回来便讲给你听。” …… 次日清晨,顾长安一行人离开叙州,沿着官道向西南而去。 韩骁带着几名亲卫在前探路,赵峥率京营军士随行,余下的辽东亲卫则护卫在车马两侧。 杜世平还特意派来了两名熟悉青竹司道路的军士。 起初,沿途尚有一些村落,偶尔还能看见挑着山货赶路的百姓。 可随着车队渐渐深入山区,道路也越来越难走。 两侧山林茂密,竹木成片,有些山路甚至只能容得下两匹马并行。 顾长安索性下了马车,与李昭宁一道骑马前行。 走出一段后,他们经过了一处山口,那里原本有一片供商人歇脚的棚屋,旁边还立着几根拴马的木桩。 只是如今棚屋空荡荡的,木板上积着灰尘,旁边的道路也长出了杂草。 顾长安看了几眼,忽然问道:“这里原本是做什么的?” 带路的军士答道:“回大人,此处原本是青竹司与山下商人交易的地方,过去每逢集日,附近几个寨子都会背着山货过来,商人也会带着盐粮、布匹上山。” “如今怎么荒废了?” 那军士迟疑道:“后来山口设了税卡,商人来得越来越少,慢慢便荒废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望向不远处的一座关卡。 几名官兵正守在路旁,关卡旁还竖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禁止私运盐粮、铁器等物的条文。 李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夫君,这一路过来,咱们已经见过两处这样的关卡了。” 顾长安点头道:“看来那些山民说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 …… 将近午时,车队终于抵达青竹司。 寨子依山而建,外围立着一道木栅,里面散落着不少房屋,远处还能看见沿山坡开辟出来的田地。 几名手持长矛的寨兵守在入口,见到官军到来,连忙向里面通报。 片刻后,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位寨中头人迎了出来。 那男子身穿深色布袍,身材高大,面容颇为粗犷,正是青竹司土官覃守仁。 见到顾长安,他连忙上前行礼:“青竹司覃守仁,见过钦差大人!见过昭宁郡主!” 顾长安翻身下马,笑道:“覃土司,本官既然答应了要来,自然不会失约。” 覃守仁打量了他几眼,神情间仍带着几分意外:“顾大人果然年轻有为,竟真敢亲自来到青竹司。” 顾长安笑道:“覃土司既然没有造反,又何须本官带着大军前来?” 覃守仁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顾大人说得是!” 说罢,他连忙伸手相请:“大人一路辛苦,请先进寨歇息。” 顾长安点了点头,带着李昭宁随他走进寨中。 道路两旁,不少寨民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着这位从京城来的年轻钦差。 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脑袋张望着。 而远处的木棚下,还堆着一筐筐尚未卖出去的山货。 第467章 青竹司 第467章青竹司 覃守仁将顾长安一行人请进寨中的议事堂。 堂内布置得颇为简单,正中摆着一张长桌,两侧坐着几位寨中长老与头人。 顾长安与李昭宁落座以后,覃守仁便让人送来山中的果脯与吃食。 双方寒暄了几句,顾长安便主动问起青竹司近来的处境。 覃守仁叹道:“不瞒大人,这几个月山货卖不出去,盐粮的价钱又涨得厉害,寨民们确实过得艰难。” 顾长安点头道:“这些事情,本官此前已经听说过一些。今日亲自过来,便是想看看能不能替你们解决。” 谁知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解决?说得倒是好听!” 顾长安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坐在右侧,约莫三十七八岁,脸上留着一道旧伤,神情颇为不善。 覃守仁脸色一沉,呵斥道:“铁山,钦差大人面前,不得放肆!” 那汉子却梗着脖子道:“大哥,我说错了吗?前些年官府来人的时候,哪一回不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说什么朝廷体恤山民,往后准许自由通商。结果呢?山口的税卡一道接一道,税银一涨再涨!” “后来那些官吏进寨办事,还要咱们送银子、送药材,少给一点,便说咱们不服朝廷管束!”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长安,冷笑道:“你们这些汉官,嘴上说得漂亮,谁知道这回又想从咱们寨里拿什么好处?” 站在顾长安身后的赵峥顿时沉下脸来:“放肆!钦差大人奉旨前来,你竟敢如此说话!” 那魁梧汉子猛地站起身,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怎么?我说几句实话,你便要拿刀砍我?” 赵峥也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针锋相对,堂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覃守仁连忙起身,厉声道:“铁山!还不退下!” 覃铁山看了堂兄一眼,终究还是退回了座位,嘴里却依旧嘟囔着什么。 顾长安抬手止住赵峥,随后看向覃守仁:“覃土司,这位是?” 覃守仁连忙拱手道:“大人恕罪,这是在下的堂弟覃铁山,平日负责寨中巡防,性子粗鲁,言语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顾长安笑了笑,摆摆手道:“无妨。” 说罢,他又看向覃铁山:“铁山兄弟,本官问你,方才说那些官吏进寨要银子、要药材,可是真的?” 覃铁山一怔,随即梗着脖子道:“自然是真的!” 顾长安点头道:“好,这些事情,本官会派人核查的,若真有官吏借着朝廷的名义勒索寨民,自然要依法处置。” 覃铁山闻言,却冷笑道:“说到底,还不是一句空话?” 覃守仁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顾长安却忽然笑了:“你说得不错。”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都有些意外。 顾长安看着他,继续道:“本官今日刚到青竹司,便说要解决你们的难处,若是换作本官,也未必愿意轻易相信。” “所以本官今日来,便是想先亲眼看看,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难处。” 说到这里,他看向覃守仁:“覃土司,听说你们寨中有一处集市,过去经常与山下商人交易?” 覃守仁连忙点头:“确有此事。” 顾长安起身道:“那便劳烦覃土司带路,本官想亲自去看看。” 覃守仁连忙起身道:“大人请!” …… 片刻后,顾长安才发现,这座山寨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些。 寨中房屋沿着山坡层层分布,山脚开辟了不少田地,远处还能看见寨民在竹林间劳作。 道路两旁,许多寨民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从京城来的钦差。 顾长安一路走着,忽然发现不少人家的屋檐下,都堆放着一筐筐药材与皮货。 有些药材已经受潮发黑,显然存放了不少时日。 “覃土司,这些东西为何还堆在这里?” 覃守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苦笑道:“回大人,这些都是寨民准备拿到山下去卖的山货,只是如今商路断了,商人也不肯进山,东西便只好先存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7章青竹司(第2/2页) “那他们靠什么换取盐粮?” “靠着以前的存粮,再加上寨中收成,勉强还能撑上一阵。” 说到这里,覃守仁叹道:“只是这山里田地本就不多,若再过几个月,恐怕便真要出问题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继续跟着他往前走去。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宽阔的空地。 四周搭着不少木棚,棚下摆着长桌与木架,旁边还有几处专供商队歇脚的院落。 只是如今摊位空空荡荡,木棚上落满了灰尘。 覃守仁指着那些棚子道:“顾大人,这里原本是青竹司的集市。过去每逢集日,附近几个寨子的山民都会过来,山下的商人也会带着盐粮、布匹进山。” “那时候,寨民哪怕家中没有多少田地,只要肯进山采药、打猎,总还能养活一家老小。” 顾长安看着眼前的集市,问道:“如今还有商人进寨吗?” 覃守仁沉吟道:“倒也有几个胆子大的来过,只是山口的税银太重,来过一两次便不肯再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渐渐沉重起来:“在下曾派人去山下找过几家商号,他们都说,进山一趟,挣的银子还不够缴税。” 这时,一直跟在后面的覃铁山忽然冷哼一声:“大哥,我早就说过,这些汉官根本靠不住!” “当初石门寨派人来邀咱们,你非要把人赶走,如今倒好,咱们老老实实守着朝廷的规矩,结果连盐都快吃不上了!” 说到这里,他越想越气,忍不住道:“早知道,还不如跟着石门寨一起……” “铁山!” 覃守仁脸色骤变,厉声喝止:“你给我闭嘴!” 覃铁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服。 覃守仁赶忙向顾长安拱手:“大人恕罪,铁山只是心中有气,绝无冒犯朝廷的意思。” 顾长安看了覃铁山一眼,倒也没有追究,只是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空荡荡的集市上。 “覃土司,咱们再往前看看吧。” 这时,李昭宁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户人家的院子里,一名妇人正带着两个孩子整理药材,旁边的灶台上煮着一锅稀粥。 李昭宁走近一些,见那妇人往锅里撒了几粒粗盐,便开口问道:“这位大嫂,寨里如今连盐也不好买了吗?” 那妇人抬头看了看她,又看向身后跟着的覃守仁,这才点头道:“回贵人,盐倒还能买到些,就是贵得厉害。” “比从前贵了多少?” 妇人叹了口气:“少说也有三四倍,家里原本还能拿些药材换盐,如今商人不进山,寨里那点存盐也快卖光了,只能省着些吃。” 李昭宁看了一眼院中堆着的药材,又问道:“这些东西若能卖出去,换来的钱可够一家人过日子?” 妇人连忙点头道:“够的!我家男人每年进山采药,运气好的时候,换回的粮食足够全家吃上大半年,只是如今东西卖不出去,放在家里也是白白糟蹋。” 李昭宁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又与她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回到丈夫身旁。 “夫君,看来这些寨民手里并非没有能换取粮食的东西。” 顾长安点头道:“是啊,只是商路一断,他们手中的山货便成了卖不出去的东西。” 一直跟在后面的覃铁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顾大人,寨里的难处您也看了,可山口的关卡还在,税银也照样收着,难道还要咱们自己去把关卡拆了不成?” 赵峥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正要开口,却被顾长安抬手制止。 顾长安看着覃铁山,忽然笑道:“铁山兄弟,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本官。” 覃铁山微微一怔:“提醒什么?” “关卡既然是朝廷设的,税银也是朝廷征的,这件事情,自然该由朝廷来解决。” 说罢,顾长安转头看向覃守仁。 “覃土司,咱们回议事堂吧。本官今日便当着诸位的面,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第468章 钦差的承诺 第468章钦差的承诺 回到议事堂以后,顾长安便让覃守仁将几位寨中长老、头人重新召集起来。 覃铁山也在人群中,只是从进门后,赵峥便一直盯着他。 顾长安看向众人,开口道:“方才本官已经去集市看过了,也问过几户寨民。如今山货堆在家中卖不出去,商人又不肯进山,确实已经影响了青竹司的生计。” “本官今日便在这里给你们一个准话。” 众人闻言,纷纷抬起头。 顾长安继续道:“平叛期间,青竹司原有集市准许重新开放,此前新增的临时加派,先行停征,商人可以按照核定的税额入山交易。” “不过进出货物必须由官军查验,盐粮数量也要登记,严禁借机向叛军运送军需。” 覃守仁连忙起身:“顾大人,此话当真?” 顾长安点头道:“自然当真,另外,本官今日还有一句话,要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看向这位年轻的钦差。 顾长安的扬声道:“往后若再有官吏、军士借着查验商货的名义,向寨民索取银钱、药材,或私设税目、勒索商人,只管到叙州钦差行辕告状,凡查有实据者,本官绝不轻饶!”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覃铁山。 “当然,青竹司的寨丁也一样,若有人仗着土司的名义,向商人强索财物,或者借开市之机私运粮食接济叛军,本官同样严办!” 覃铁山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大人,这话可是您亲口说的?” 顾长安笑道:“怎么,你还要本官给你写张字据?” 覃铁山愣了一下,随即认真道:“那倒不必,只是以前那些官老爷说了话,转头便不认账,我们吃过太多亏了。” 顾长安点头道:“所以本官会将今日的决定写成正式公文,盖上钦差关防,青竹司留存一份,山口守军也会收到同样的命令,不过本官也有一个条件。” 覃守仁连忙道:“大人请讲。” 顾长安正色道:“集市恢复以后,青竹司必须约束寨民,协助官军查验商货,若有人私通叛军,覃土司也要承担管束不严的责任。” 覃守仁连忙拱手道:“只要大人能够让寨民重新做买卖,在下愿意担这份责任!” 顾长安笑着点了点头:“那咱们便说定了。” 覃铁山忽然开口道:“顾大人,既然您说开市便能开市,那我能不能亲自带人守着那处山口?” 顾长安看着他,问道:“你想做什么?” 覃铁山梗着脖子道:“我就是想亲眼看看,这回官府到底还会不会拦着商队进山!” 顾长安笑道:“好,不过既然由你带人守卫,就得遵守官军的规矩。若有人借机勒索商人,本官第一个找你!” 覃铁山拍着胸脯道:“顾大人放心!我青竹司要是有人敢向商人乱伸手,您尽管拿我是问!” …… 当日下午,顾长安又在寨中走了一阵,随后便准备返回叙州。 临行以前,覃守仁带着几位寨中头人亲自送到寨门外。 顾长安吩咐道:“覃土司,今日商议的事情,本官回去便安排,你先将集市整理出来,等候官府的消息。” 覃守仁连忙应下。 众人辞别以后,车队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向叙州返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8章钦差的承诺(第2/2页) 返回叙州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长安顾不得休息,便将程守谦与杜世平叫到了行辕。 “程推官,青竹司的事情,本官已经答应了覃守仁。” 程守谦连忙拱手道:“请大人吩咐。” 顾长安正色道:“从明日起,青竹司原有集市准许重新开放,朝廷原定的正常税额照旧征收,此前借筹措平叛军费之名新增的临时加派,暂且停征。” “你去一趟叙州府衙,让他们协助联系此前经营山货的几家商号,先组织一批盐粮送进山里。沿途官卡必须照章放行,谁敢借机私设税目、索要钱财,直接报到本官这里!” 程守谦拱手道:“下官明白!” 顾长安又看向杜世平:“杜指挥使,集市虽然准许恢复,却也不能让叛军钻了空子,你从叙州卫抽调一队军士,负责山口查验,进出货物一律登记,尤其是盐粮,必须查明去向。” 杜世平连忙应下,随即又问道:“大人,那青竹司的寨兵呢?” 顾长安正色道:“覃守仁已经答应派人协助,本官看他那位堂弟覃铁山倒是个合适的人选。让他们负责寨内巡防,官军负责商路查验,双方各司其职。”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另外,第一批商队进山的时候,让韩骁派几名骑兵先行探路,赵峥也带人跟着走一趟,本官既然答应了青竹司,自然不能让第一批商队就出了岔子。” 二人领命而去。 当晚,一份盖着钦差关防的公文便从行辕发出,送往叙州府衙及青竹司沿途各处关卡。 自明日起,青竹司山口正式解除禁商,准许商队按新规通行。 与此同时,叙州府也开始联系商号,筹备第一批入山交易的盐粮。 …… 次日下午,四川按察司驻叙州的公署内。 贺秉章刚看完钦差行辕送来的公文,脸色便沉了下来。 “本官就知道,顾长安亲自跑这一趟,绝不会只是去看看山寨。” 一旁的属官低声道:“大人,顾钦差已经下令,青竹司恢复一处集市,新增的临时加派暂且停征,听说叙州府已经联系了几家商号,准备将第一批盐粮运进山里。” 贺秉章冷哼道:“年轻人总以为,只要自己肯拿出诚意,别人就一定会领情,可他想过没有,石门寨如今正缺粮,一旦得知青竹司重新开市,又岂会眼睁睁看着那些盐粮从自己眼皮底下运过去?” 属官迟疑道:“大人的意思是,石门寨可能会派兵劫粮?” 贺秉章看了他一眼:“青溪渡那一仗,他们连官军的粮车都敢劫,更何况是寻常商队。” 说到这里,他将公文放到桌上,吩咐道:“既然钦差行辕已经下令开市,各处山口自然要照章执行,你派人把告示送过去,沿途官卡都要张贴,商人也好早作准备。” 属官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大人,那靠近石门寨的几处山口呢?” 贺秉章抬眼看向他,淡淡道:“既然是朝廷的告示,自然要让往来商旅都看得见。” 属官闻言,连忙拱手应下。 待他离去以后,贺秉章重新看向桌上的公文。 他倒想看看,这位年轻钦差费尽心思打开的商路,究竟能安稳几日。 第469章 第一批商队 第469章第一批商队 三日后,叙州城南门外。 四辆满载货物的骡车停在路旁,车上装着大米、食盐与布匹,十几名伙计正忙着检查车轮,将绳索重新绑紧。 商队的领头人姓陈,是叙州城里合顺商号的掌柜。 过去十几年,陈掌柜一直在川南各处山寨做买卖,靠着收购药材、皮货,倒也攒下了不少家底。 只是自从山口增设税卡,再加上土司叛乱,他便再也不敢往山里跑了。 如今钦差突然下令恢复青竹司的集市,他原本还有些犹豫,可听说官府会派兵护送,这才咬牙凑出了第一批货物。 眼看就要出发,陈掌柜仍有些不放心。 “顾大人,小人做了半辈子买卖,这几车货虽不算多,却也是小人的大半家当,如今山里还在打仗,万一遇上叛军……” 顾长安看了看那些骡车,笑道:“陈掌柜,本官既然请你们重新进山,自然不会让你们白白冒险。” 说着,他指向不远处的赵峥与韩骁。 “本官已经派人沿途探路,叙州卫也会在山口接应,倘若真遇上叛军,你们只管听从护卫安排,保住性命要紧。” 陈掌柜连连点头,脸上的忧色这才稍稍淡了几分。 顾长安又道:“不过本官也有一句话要提醒你,青竹司的寨民如今急需盐粮,可不能因此便漫天要价。” 陈掌柜连忙拱手道:“顾大人放心,小人还指望往后能长久做这门生意,自然不会为了一时的银子坏了招牌。” 顾长安笑道:“如此便好,商人做买卖,赚银子天经地义,本官也盼着你这趟能够满载而归。” 陈掌柜听得心中一喜,连忙再次行礼。 一旁的李昭宁看了看整装待发的军士,忽然向赵峥说道:“赵峥,前些日子我与夫君进山,见那里的道路颇为复杂。到了山口,记得多听听当地向导的意见。” 赵峥连忙拱手道:“郡主放心,末将明白。”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道:“就是不知道覃铁山那家伙,今日还会不会跟末将较劲。” 顾长安闻言,顿时笑了起来:“你们两个若真想较量,等平了叛乱,本官给你们找个地方好好比试。今日可得先把商队安全送到青竹司。” 赵峥咧嘴笑道:“大人放心,末将分得清轻重!” 待众人准备妥当,顾长安便不再耽搁,挥手示意商队出发。 随着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四辆骡车缓缓驶离叙州城,沿着山路向青竹司而去。 …… 将近午时,商队终于抵达青竹司外围的山口。 负责驻守的叙州卫军士早已接到命令,查验过货物以后,便将商队放了过去。 陈掌柜坐在骡车上,看着那处渐渐远去的关卡,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过去每次经过这里,最让他头疼的便是那些名目繁多的税银。 如今竟然真按钦差定下的规矩放了行,看来这位顾大人,倒真是说话算话!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掌柜抬头望去,只见十几名手持刀矛的寨兵正从山路另一头迎面赶来。 领头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旧伤,正是覃铁山。 覃铁山远远便看见了骑马走在前面的赵峥,当即高声喊道:“赵将军!你们可算来了,我都带人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时辰!” 赵峥勒住缰绳,笑道:“怎么,覃兄弟这是怕咱们不认路,特意来接?” 覃铁山翻身下马,咧嘴道:“山里这些路,你们还真未必认得清楚,前面过了那道山梁,有两条岔路,其中一条虽然近些,却要从石门寨的地界旁边经过。” 赵峥闻言,神情顿时认真起来:“既然如此,便由你带路。不过商队在山中的安全,可得咱们双方一起照应。” 覃铁山拍着胸脯道:“这是自然!只要进了青竹司的地界,谁敢动这些商人的货,我覃铁山第一个不答应!” 赵峥点了点头,便让他带着寨兵走在前面。 商队继续前行。 又走出一段,覃铁山忽然勒住马匹,朝左侧的山林看了一眼。 赵峥见状,低声问道:“怎么了?” 覃铁山皱眉道:“那边有条猎道,平日里很少有人走,刚才我瞧见坡上的草木有些不对劲,怕是有人从那里经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9章第一批商队(第2/2页) 赵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林木茂密,远处隐约露出一条狭窄的小路。 他正准备派人过去查看,韩骁已经带着两名亲卫从前方折返。 “赵将军,方才山脊上有人窥探,见咱们的人上去,便往林子里逃了。” 赵峥脸色微沉:“可看清是什么人?” 韩骁摇头道:“隔得太远,只瞧见两个人影,不过那条小路通往石门寨方向,还是小心些为好。” 覃铁山闻言,顿时骂道:“多半是石门寨那帮家伙!如今咱们青竹司重新开市,他们恐怕早就坐不住了。” 赵峥想了想,当即道:“商队继续走,不必追进山林,韩骁,你带人在附近留意,咱们先把货物送进寨子再说。” 韩骁拱手应下。 覃铁山看了赵峥一眼,这回倒没有争辩,主动带着几名寨兵前往前方探路。 …… 又过了半个时辰,商队终于抵达青竹司。 消息早已传回寨中,原本冷清了许久的集市,不到一刻钟竟然围满了寨民。 当那四辆装载着盐粮、布匹的骡车出现在寨门外时,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来了!商队真的来了!” “快看,车上全是粮食!” “还有盐!这回总算能买到盐了!” 不少寨民纷纷迎了上来,甚至还有几名老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覃守仁早已等候多时,见商队果然按约抵达,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连忙上前,向赵峥拱手道:“赵将军,一路辛苦!” 赵峥翻身下马,笑道:“覃土司客气了,顾大人既然答应了此事,咱们自然得办妥当。” 说罢,他又看向身后的陈掌柜:“陈掌柜,地方已经到了,接下来便看你们的本事了。” 陈掌柜连忙应下,招呼伙计将货物卸了下来。 不多时,原本空荡荡的集市便重新摆起了摊位。 大米、食盐、布匹,一样样摆放整齐。 寨民们纷纷围了上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材、皮货,与商人商量起了价钱。 陈掌柜原本还担心,这些山货积压了几个月,恐怕早已坏了不少。 可等他亲自翻看了几筐药材,才发现其中仍有不少保存完好的上等货色。 这些东西若能运回叙州,转手卖给药铺,利润倒也相当可观。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连忙招呼伙计开始收货。 原本冷清了许久的集市,终于重新响起了久违的讨价还价声。 …… 覃铁山站在集市旁,看着那些忙碌的寨民,一时竟有些出神。 就在几日前,他还在议事堂里当众质疑顾长安,觉得这位年轻钦差与以往那些官员没有什么分别。 可如今,商队真的来了,那些堆在寨民家中的山货,也终于重新变成了能够养活一家老小的粮食。 “大叔!” 这时,一名十来岁的孩子忽然从人群里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布包。 “娘让我来告诉你,我们家的药材卖出去了,换了两袋米,还有盐!” 覃铁山认得这孩子,是寨中一户猎户家的儿子。 前些日子,他父亲进山采药摔伤了腿,一家人眼看就要断粮。 如今见那孩子满脸喜色,覃铁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快回去告诉你娘,往后好好过日子!” 待孩子跑远,站在一旁的赵峥忽然笑道:“覃兄弟,怎么样?这回总该信咱们顾大人了吧?” 覃铁山看了他一眼,哼道:“第一趟商队来了,自然是好事,可往后呢?若是下个月、明年,官府又把山口封起来,该怎么办?” 赵峥笑道:“往后的事,我不敢替顾大人打包票,不过顾大人既然答应了你们,总会尽力把事情办成。” 覃铁山沉默片刻,忽然拱手道:“那便劳烦赵将军回去以后,替我向顾大人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覃铁山先前说话冲了些,等他下次再来青竹司,我亲自向他赔礼!” 赵峥闻言,顿时大笑起来:“好!这句话我一定带到!” 第470章 清白 第470章清白 午后,钦差行辕。 赵峥刚从青竹司回来,便兴冲冲地来到前堂:“大人,第一批商队已经平安返回叙州了!”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公文,笑道:“怎么样,买卖做得还顺利?” 赵峥笑道:“顺利得很!带去的盐粮、布匹基本都卖了出去,还收回来不少药材和皮货。陈掌柜临走时还说,过几日便再组织一批商队进山。”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看来这条商路总算是重新走通了。” 赵峥又道:“对了,覃铁山还让我替他带句话,说是先前在青竹司议事堂里说话有些冲了,等大人下次过去,他亲自向您赔礼。”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这个覃铁山,倒也有几分意思。” 正说着,程守谦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份卷宗。 “大人,徐景行的案子,已经核实得差不多了。” 顾长安闻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说说看。” 程守谦将卷宗放到案上,拱手道:“大人,高县县丞、主簿及仓吏的回话都已经到了,徐景行此前所述,基本属实。” “五十石官粮去向清楚,此前几份呈文也确实早于石门寨起兵,至于私通叛军,现有案卷中,并无实证。” 顾长安翻看了几份公文,又问道:“贺副使此前让他重新呈报山口冲突,可有相关文书?” 程守谦连忙道:“有,已经一并送来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那便先把徐景行的事情解决了。”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徐景行确实做过那三件事,其中擅自开仓也确实违反了朝廷的规矩。 但所谓私通叛军,目前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此前上书反对山口税卡,反而早于叛乱发生。 顾长安看向程守谦,问道:“那么,贺秉章所说的私通叛军,依据究竟是什么?” 程守谦迟疑了一下,答道:“主要还是徐景行曾接见石门寨来使,又擅自开仓放粮,贺副使认为,这两件事足以说明他与土司关系密切。” 顾长安摇了摇头:“接见来使,是为了处理地方事务;开仓放粮,是为了接济逃难百姓。若仅凭这两件事,便认定一个朝廷命官私通叛军,未免太过草率。” 他合上卷宗,沉声道:“程推官,传令下去,徐景行所涉私通叛军一罪,现有证据不足,不得继续以此罪名羁押。” 程守谦连忙拱手:“下官明白。” 顾长安继续道:“至于擅自开仓一事,确有程序上的过失,但当时情势如何,粮食又是如何发放的,都有据可查,本官会将核实结果一并奏报朝廷,交由朝廷依律裁处。” “在此之前,解除徐景行的羁押,但原有停职决定暂不改变。” 程守谦郑重应道:“下官遵命!” 顾长安又补充道:“另外,将此前封存的县仓记录与相关呈文妥善归档,日后若有人再以此事攻讦徐景行,也好有据可查。” “是!” …… 半个时辰后,徐景行再次被带到了前堂。 见到顾长安,他连忙上前行礼:“在下徐景行,拜见顾大人!” 顾长安起身还礼,笑道:“徐兄不必多礼,请坐。” 徐景行坐下以后,顾长安才将已经整理好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徐兄,你的案子,本官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徐景行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神情不由得紧张起来。 顾长安也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所谓私通石门寨、暗中接济叛军,目前都没有查到实证。“ 徐景行听完,神情终于松动了几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0章清白(第2/2页) 顾长安继续道:“你此前接见石门寨来使,是公开接见,且发生在叛乱之前,不能据此认定你私通叛军。至于开仓放粮,虽然确有程序上的过失,但粮食去向清楚,也没有证据表明你曾资助叛军。” “所以,本官决定撤销你私通叛军的指控,解除羁押。” 徐景行猛地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顾大人……” 顾长安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道:“不过,擅自开仓毕竟违反了朝廷规矩,这件事本官会如实奏报,至于如何议处,还要由朝廷裁定。另外,你原本的停职状态暂时不变,待朝廷有了最终裁决,再作安排。” 徐景行郑重起身,深深一揖:“顾大人明察秋毫,在下感激不尽!” 顾长安笑道:“徐兄不必如此,你我同出江西,又有老师这层渊源,本官自然希望你没有蒙受冤屈,不过,朝廷法度终究不能废,该承担的责任,你也不能推脱。” “在下明白!” 顾长安点了点头,随后吩咐程守谦:“程推官,尽快办理解除羁押的手续,另外,将本案核实的情况整理成册,随本官的奏疏一并送往京城。” 程守谦拱手道:“下官遵命!” …… 徐景行走出前堂时,裴知意与小玉已经在外面等候。 见丈夫出来,裴知意连忙迎了上去:“景行,怎么样了?” 徐景行看着妻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顾大人已经查明,私通叛军的罪名不成立,我可以回去了。” 裴知意听完,紧绷了许久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 这些日子,她为了丈夫的事情四处奔走,如今总算等到了结果。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丈夫的手,低声道:“回来就好。” 徐景行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中颇为愧疚:“知意,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知意摇了摇头:“只要你平安,便好。” 一旁的小玉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连忙上前帮徐景行收拾随身的东西。 …… 前堂里,顾长安重新拿起桌上的军报,程守谦却没有立即离开,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顾长安抬头问道:“程推官,还有何事?” 程守谦拱手道:“大人,徐景行此前在高县任职,曾与石门寨的头人打过交道,对当地山寨的情况颇为熟悉。如今川南正在平叛,若能请他帮忙参详一二,或许会有所收获。” 顾长安闻言,微微点头。 徐景行虽然暂时停职,但他毕竟亲自接触过石门寨的人,对当地的了解自然比自己多些。 “此事本官也想过,不过徐兄刚刚脱离羁押,这些日子他与夫人都受了不少苦,先让他们夫妻好好歇息两日吧。” 程守谦连忙拱手:“下官明白。” 待程守谦退下,顾长安重新看向桌上的舆图。 青竹司的商路已经重新走通,第一批商队也顺利返回,可赵峥此前禀报,护送途中曾发现有人在山脊窥探,而且那条猎道恰好通往石门寨。 如今青竹司恢复交易的消息已经传开,石门寨那边迟早会有所动作。 顾长安想了想,随即唤来门外的军士。 “去告诉杜指挥使,让他安排人手,加强青竹司附近几处山口的巡防,尤其是通往石门寨的那几条山路,务必多加留意。” 军士拱手领命。 顾长安重新坐下,目光却仍停留在石门寨的位置。 青竹司的商路好不容易重新打开,他可不想让这条刚刚走通的路,再被那些叛军给堵上。 第471章 石门寨的算盘 第471章石门寨的算盘 让顾长安没想到的是两日后,徐景行主动来到了钦差行辕。 经过短暂的休养,他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见到顾长安,便上前拱手道:“顾大人,在下冒昧登门,还望大人见谅。” 顾长安起身还礼,笑道:“徐兄何必如此客气,快请坐。” 待徐景行落座,顾长安又问了几句裴知意的近况。 徐景行笑道:“知意这些日子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昨日还特意叮嘱在下,改日一定要亲自向顾大人与郡主道谢。” “徐兄言重了。” 顾长安摆了摆手,随后又问道:“不过徐兄如今尚未复职,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徐景行沉吟片刻,拱手道:“在下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如今川南叛乱未平,在下虽然暂时不能回高县任职,却也不愿就此闲居。若顾大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在下愿尽些绵薄之力。” 顾长安闻言,笑道:“徐兄倒是与本官想到一处去了。” 说着,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向青竹司所在的位置。 “前些日子,本官亲自去了青竹司,答应覃守仁重新开放山口商路。如今第一批商队已经平安往返,寨民总算能够换到盐粮了。” 徐景行听完,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喜色:“此事在下已经听说了,顾大人愿意亲自进山,又让青竹司重新开市,倒是替那些山民解了燃眉之急。” 顾长安点头道:“只是商路虽然打开了,麻烦恐怕也快来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徐景行:“徐兄此前在高县任职,又曾接见过石门寨的来使,对他们可有什么了解?” 徐景行走到舆图前,看了片刻,低声道:“大人担心石门寨会派人劫掠商队?” 顾长安点头道:“不错。” 徐景行沉吟道:“此事确实不得不防,不过依在下看来,石门寨如今最想要的,恐怕还不只是那几车盐粮。” 顾长安眉头微挑:“哦?此话怎讲?” 徐景行指向青竹司附近的一条山路,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石门寨与青竹司之间,过去便曾因为山路和商货发生过争执。” “石门寨地处深山,田地比青竹司还少,寨中不少人都靠贩卖山货过活,过去商路畅通时,两家虽然偶有摩擦,倒也相安无事。” “可后来官府增设税卡,石门寨便想联合周边几家土司,共同向官府施压。”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件事,他此前也听杜世平提起过。 徐景行继续道:“当初石门寨派来高县的人,除了请求减免山口税银,还曾提到过青竹司,他们说,覃守仁只顾着守朝廷的规矩,不肯与其他山寨一道向官府交涉,迟早要吃大亏。” 顾长安听到这里,忽然笑了:“看来石门寨对覃守仁的怨气,倒是不小。” 徐景行点头道:“正是如此,如今石门寨已经起兵,青竹司却仍然站在朝廷一边,甚至重新做起了买卖,那些叛军岂能甘心?”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顾长安:“大人,在下担心,石门寨会借着商路的事情,逼迫青竹司表态。” 顾长安若有所思。 若只是几车盐粮,石门寨即便抢到手,也解决不了太大的问题。 可若能借此逼迫青竹司倒向叛军,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毕竟青竹司在附近几家中立土司里,也算颇有声望。 想到这里,顾长安正准备继续询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峥快步走了进来,拱手道:“大人,青竹司派人送来急报!” 顾长安转过身:“出了什么事?” 赵峥答道:“今日一早,石门寨派了几个人去了青竹司,说是往后凡有商队进山,都得给石门寨留出三成盐粮。” 顾长安眉头一皱:“覃守仁答应了?” 赵峥摇头道:“没有,覃守仁当场回绝,覃铁山更是险些与那些人动手。” “后来石门寨的人放下狠话,说青竹司既然愿意替官府守山口,往后出了什么事,可别怪他们没有提前提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1章石门寨的算盘(第2/2页) 徐景行闻言,脸色顿时凝重起来:“顾大人,看来在下所料不差,石门寨果然已经盯上青竹司了。” 顾长安看向舆图,片刻后问道:“石门寨派来的那些人,可有说清楚,这三成盐粮究竟以什么名义索取?” 赵峥答道:“说是山路原本就有他们的一份,商队既然重新开市,自然也该给他们交过路钱。” 顾长安听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好一个过路钱!” 他转头看向徐景行,问道:“徐兄,你觉得覃守仁会如何应对?” 徐景行想了想,答道:“覃守仁此人素来谨慎,既然已经回绝,便不会轻易改口。不过他如今刚刚得到朝廷准许开市的承诺,若石门寨当真派兵劫掠,恐怕难免担忧。” 顾长安点了点头:“所以这件事,本官必须替他扛下来。” 说罢,他看向赵峥:“传杜世平来见本官,另外,让韩骁也过来。” 赵峥拱手领命。 徐景行见状,也识趣地起身告辞:“顾大人既然还有军务要处理,在下便不打扰了。” 顾长安点头道:“今日多谢徐兄提醒,往后若有需要,还得请徐兄不吝赐教。” 徐景行连忙拱手:“大人客气了,在下随时听候差遣。” 顾长安亲自将他送到堂外,这才重新回到书案前。 不多时,杜世平与韩骁先后来到前堂。 顾长安也没有耽搁,直接将石门寨向青竹司索要盐粮的事情告诉了二人。 杜世平听完,顿时怒道:“这些叛贼,好大的胆子!朝廷的商路,他们也敢伸手!” 韩骁却看着舆图,沉声道:“大人,末将前些日子护送第一批商队时,便在山脊上发现过窥探之人。如今看来,多半是在摸清商队往来的路线。” 顾长安点头道:“既然如此,第二批商队便更要小心。” 杜世平拱手道:“大人,末将这便调集兵马,加强山口防卫。” 顾长安沉吟片刻道:“石门寨眼下虽在与官军交战,却也不能排除他们会抽调兵马袭击青竹司,本官担心的,便是他们趁商队经过山口时突然动手。” 杜世平点头道:“大人所虑甚是,若只是几十名土兵,守军尚能应付,可若来了数百人,仅靠商队护卫恐怕难以抵挡。” 顾长安看向他:“所以本官才要提前布防。杜指挥使熟悉当地地形,这一仗该如何安排,便由你来负责。” 说到这里,他看向韩骁:“韩骁,上次你发现的那条猎道,可曾查探清楚?” 韩骁点头道:“末将后来又带人走了一趟,那条路虽然狭窄,却能绕过官道旁的一处山梁,正好通往商队必经的路口。” 顾长安闻言,心中已有了主意:“既然石门寨的人喜欢走小路,那咱们便在小路上等着他们。” 杜世平神情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安笑道:“第二批商队照常进山,本官还要让附近几家尚未参与叛乱的土司知道,朝廷既然答应恢复商路,便有本事保住这条商路!” 他指向舆图上的山口,继续道:“杜指挥使,你从叙州卫抽调一百名军士,提前进驻山口,负责保护商队往来。” “韩骁,你带人盯住那条猎道,若有叛军出没,先摸清人数与动向,不必急着交战。” “赵峥,你亲自去一趟青竹司,告诉覃守仁,石门寨索要盐粮的事情,本官已经知道了。” 说到这里,顾长安语气渐渐严肃起来:“另外,告诉覃铁山,让他带好寨兵,守住青竹司自己的地界。若石门寨的人再来索要盐粮,不必答应。” 杜世平与韩骁连忙拱手:“末将领命!” 赵峥也应了一声,转身便准备离开。 顾长安忽然又叫住了他:“赵峥,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告诉覃守仁,若石门寨当真派人袭扰青竹司,官军自会前往支援。” “他既然选择相信朝廷,本官便不会让他独自面对叛军。” 赵峥郑重拱手:“大人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第472章 目标:鹰嘴岭 第472章目标:鹰嘴岭 次日,青竹司南面的南坡村,突然遭到一股石门寨土兵袭击。 一百余名叛兵趁着清晨闯入村中,抢夺粮食,还扬言若青竹司继续与官府合作,往后便要让他们不得安宁。 好在顾长安此前已经下令加强山口防备。 覃铁山带着寨兵率先赶到,赵峥也领着京营军士赶来支援,双方在村口交战了不到半个时辰,叙州卫的援兵便赶到了。 石门寨的人见占不到便宜,只得丢下抢来的粮食,仓皇退入山林。 这一仗虽然规模不大,却让青竹司的寨民彻底看清了石门寨的态度。 当天傍晚,消息便送到了钦差行辕,顾长安看完军报,立即让人将杜世平请了过来。 “杜指挥使,南坡村一战,咱们伤亡如何?” 杜世平拱手道:“回大人,叙州卫有三人负伤,青竹司寨兵伤了五人,所幸无人阵亡,叛军留下了十余具尸首,还有十几人被俘。”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问道:“村里的百姓呢?” “已经安顿妥当,损失的粮食也大多追回来了。” 杜世平稍稍停顿,继续道:“不过末将担心,石门寨此次虽然吃了亏,却未必肯善罢甘休。” 顾长安沉吟道:“这帮人先是索要三成盐粮,如今又派兵劫掠村寨,显然是想逼迫覃守仁向他们低头,若咱们只是守着山口,任凭他们来去,往后青竹司的日子也安稳不了。” 杜世平闻言,神情微微一动:“大人的意思是,准备主动进兵?” 顾长安点头道:“本官原本便打算等各处情况摸清以后,再对石门寨用兵,如今他们既然主动挑衅,倒也没必要继续等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又问道:“霍总兵那边,如今准备得如何了?” 杜世平连忙道:“霍总兵麾下六千兵马,早已在叙州西南一带布防,只等大人下令。” 顾长安想了想,当即起身道:“既然如此,明日本官亲自去一趟大营!” …… 翌日上午,叙州西南,官军大营。 顾长安带着随行军士来到平叛大营,霍廷岳早已率领几名将领在营门外等候:“末将霍廷岳,参见钦差大人!” 顾长安翻身下马,笑道:“霍总兵不必多礼,本官今日过来,正是想与你商议接下来的用兵之事。” 霍廷岳连忙伸手相请:“大人,请!” 进入大营以后,顾长安首先看到的,便是远处连绵的营帐。 数千名官军分驻各营,校场上不时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军营之外还有运送粮草的车辆陆续经过。 单论兵力,如今川南官军显然占据着绝对优势。 此前霍廷岳麾下便有六千兵马,再加上叙州卫的一千八百人,以及贵州参将罗建功率领的三千援军,顾长安如今能够统筹调度的兵力,已经超过万人。 只不过,这一万余人并未集中在一处。 霍廷岳的六千人负责正面战线,分别驻守几处重要隘口。 罗建功率领贵州援军控制南面的山路,防止叛军向贵州方向流窜。 杜世平麾下的叙州卫则主要负责府城守备,以及各处粮道的安全。 几支兵马相互配合,已经逐渐压缩了叛军的活动范围。 进入中军大帐以后,霍廷岳便命人展开舆图。 顾长安来到舆图前,问道:“霍总兵,如今各营粮草可还充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2章目标:鹰嘴岭(第2/2页) 霍廷岳拱手道:“回大人,眼下各营粮草尚且充足,只是若要大军深入石门寨腹地,恐怕便有些麻烦了。” 顾长安点头道:“本官也正担心此事,川南山路难行,数千兵马每日消耗的粮草,可不是个小数目。” 霍廷岳闻言,连忙指向舆图上的几处山路: “大人所虑甚是,咱们如今的粮草,大多能够通过水路运至叙州,再转运各营。” “可从青溪渡继续往西,便逐渐进入山区,有些地方连粮车都过不去,只能靠骡马驮运。” “若只是几百人进山,补给倒还容易维持,但数千大军一旦深入,后方粮草迟迟跟不上,叛军再截断山路,前军便要陷入险境。” 顾长安看着舆图,沉吟片刻道:“这么说来,咱们若想进兵,就得先拿下一处能够驻军、转运粮草的要地。” 霍廷岳点头道:“大人说得不错,末将这几日也一直在考虑此事。” 说到这里,顾长安连忙问道:“哦,那可有应对之策了?” 霍廷岳走到舆图前,指向青溪渡西面的一处山岭。 “大人,这里有一处鹰嘴岭,是通往石门寨腹地的一道重要隘口。” “从咱们目前驻守的营地出发,沿途尚有道路可以转运粮草,若能夺下鹰嘴岭,再在那里设立前营,往后进兵便容易许多。” 顾长安看了看舆图,问道:“如今鹰嘴岭有多少叛军驻守?” 霍廷岳答道:“此前探得约有五六百人,最近石门寨又向那里增派了一些兵马,具体人数还在探查。”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末将以为,可以先调集三千兵马拿下鹰嘴岭,剩余兵力留在后方,既能接应前军,也能保护粮道。” “等前营稳固,再逐步向石门寨推进,如此便能避免大军孤军深入。” 顾长安沉吟片刻,点头道:“霍总兵,既然这鹰嘴岭如此重要,那咱们便先从这里下手!” 霍廷岳精神一振:“大人的意思是,准许末将进兵?” 顾长安点头道:“不过本官还有一个要求。” “大人请讲!” 顾长安指向青竹司与石门寨之间的山路,正色道:“此次进兵,一定要将那些仍未参与叛乱的土司,与石门寨等叛军区别对待。” “官军沿途经过的山寨,只要没有参与作乱,便不得擅自侵犯,更不能借着筹措军粮的名义,强征百姓粮食。” 霍廷岳当即拱手道:“末将明白!” 顾长安继续道:“至于鹰嘴岭,本官要你尽快夺下来,既然叛军喜欢躲在山里,那咱们便一步一步将路打通,看看他们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霍廷岳闻言,当即抱拳道:“末将领命!” 随后,他转头看向帐中的几名将领,沉声道:“传令前军各营,明日卯时出兵三千,目标鹰嘴岭!” “末将领命!” 几名将领齐声应下,转身离开大帐。 不多时,急促的号角声便在营中响起,原本平静的军营顿时忙碌起来。 各营军士陆续整队,兵甲、旗帜相继出营,负责转运粮草的军士也开始准备随军所需的物资。 顾长安站在帐外,望着远处正在集结的官军,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自从来到川南,这支大军便始终被牵制在各处山口。 如今,也该轮到朝廷主动出兵了! 第473章 兵临鹰嘴岭 第473章兵临鹰嘴岭 次日卯时,叙州西南,平叛大营。 天色刚刚放亮,营中便已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数千名官军陆续集结,校场上旌旗招展,刀枪林立,负责运送粮草的骡马也已经在营外等候。 顾长安来到中军帐前时,霍廷岳正与几名将领交代出兵事宜。 见他过来,霍廷岳连忙上前行礼:“顾大人,前军三千人已经整备完毕,随时可以出营!” 顾长安点了点头,问道:“罗参将那边可有回信?” 霍廷岳拱手道:“昨夜刚刚送来,罗建功麾下三千贵州兵已经控制南面几处重要山口,按照大人的军令,他们会继续封锁叛军南下的道路,若发现有大股土兵向鹰嘴岭集结,也会立即派人通报。” “杜世平呢?” “杜指挥使已经安排妥当,叙州卫一千八百人分守府城及各处粮道,另外还在青溪渡附近增设了一处粮草转运点,前军所需粮草可以先运到那里。” 顾长安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霍廷岳,正色道: “霍总兵,今日这一仗,本官只有一个要求,能打便打,若遇到难以攻克的险要,宁可暂缓进兵,也不能让将士们冒险深入。” 霍廷岳连忙拱手道:“大人放心,末将心中有数!” 说罢,他转身向几名将领下令:“传令各营,出兵!” 随着军令传出,三千官军分批离开大营,沿着通往鹰嘴岭的道路向西推进。 …… 将近午时,前军终于抵达鹰嘴岭外围。 顾长安带着赵峥等人来到一处山坡,远远望去,只见前方群山连绵,一道险峻的山岭横亘在两山之间。 山岭顶部向外凸出,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鹰嘴的模样。 而在通往鹰嘴岭的山道入口,还建着一处石寨。 寨墙依山而建,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坡,寨门前的道路只能容得下数人并行。 霍廷岳指着那处石寨,向顾长安介绍道:“大人,这里叫乌石坳,是进入鹰嘴岭的第一道关口,此前斥候查探,寨中大约驻有三四百名叛兵。” 顾长安看了看四周,问道:“拿下这里以后,粮草能否继续向前转运?” 霍廷岳点头道:“乌石坳后面有一片平地,足够设立前营。虽说粮车难以继续往前,但骡马还可以通行,只要守住这处关口,后面的粮草便能逐批运进来。” 顾长安闻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今日便先拿下乌石坳!” 霍廷岳拱手领命,随即将几名将领叫到身前,开始部署进攻。 顾长安则带着赵峥留在后方,观察前军动向。 他虽然能够统筹军务,却很清楚,真正临阵指挥,还是得交给霍廷岳这样的老将。 …… 半个时辰后,官军开始向乌石坳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手持盾牌、长枪的军士,后面跟着弓弩手。 只是刚刚接近石寨,寨墙上便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数十支羽箭从高处射了下来。 官军纷纷举盾抵挡,前进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石寨上的叛兵见状,立即搬起早已准备好的石块,沿着寨墙向下砸去。 几名官军躲避不及,当场被砸翻在地,后方的将领见状,连忙下令军士后撤。 霍廷岳站在山坡上,仔细看着前方的动静,随后将一名偏将叫到身旁。 “寨墙右侧那片山坡,先前派人看过没有?” 那偏将拱手道:“回总兵大人,已经查探过了,那里虽然陡峭,却有一段缓坡,可以容得下少量军士攀上去。” 霍廷岳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带两百人从右侧绕上去,先夺下那处高地,正面的兵马继续牵制守军,等你们站稳脚跟,再一同进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3章兵临鹰嘴岭(第2/2页) 偏将当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官军重新向石寨发起进攻。 这一次,前方的盾兵并未急着冲击寨门,而是在弓弩手的掩护下,逐步向前推进。 寨墙上的叛兵接连放箭,却难以阻止官军逼近。 双方正僵持着,右侧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那名偏将已经带着军士攀上了高地,与驻守在那里的数十名叛兵厮杀起来。 守寨的叛军头领见状,顿时慌了神:“快!派人上去支援!” 右侧高地被官军夺下以后,守寨叛兵不得不分出人手前去抵挡。 霍廷岳见状,当即命令正面的军士加紧进攻。 几十名军士抬着撞木,在盾兵与弓弩手的掩护下冲向寨门。 随着几声沉闷的撞击,原本便有些松动的寨门终于被撞开。 官军趁势冲入寨中,与守军展开厮杀。 守寨头领眼见右侧高地失守,寨门又被攻破,终于不敢再战,急忙带着残兵向鹰嘴岭主寨退去。 “杀!” 随着一声号令,官军当即涌入石寨。 原本守在寨墙上的叛兵见官军已经破门,顿时乱了阵脚。 守寨头领还想组织抵抗,可眼看右侧高地也已失守,继续留在寨中只会被官军围困,最终只得带着残兵向鹰嘴岭主寨方向退去。 霍廷岳见状,立即命令军士占据石寨各处要害,同时派人救治伤者。 …… 申时刚过,乌石坳终于落入官军手中。 顾长安来到石寨时,军士们已经开始清理战场。 这一仗,官军伤亡三十余人,斩杀叛兵六十余名,另俘获四十余人,其余叛兵则退往鹰嘴岭主寨。 霍廷岳见顾长安到来,连忙迎了上去。 “大人,乌石坳已经拿下,末将准备让前军在此休整,待后方粮草运到以后,再继续向鹰嘴岭推进。” 顾长安点头道:“霍总兵安排得妥当。” 说着,他走到寨墙旁,望向远处的鹰嘴岭。 从这里看去,主岭的地势更加险峻,山道弯弯曲曲地盘绕在山腰,沿途还有几处能够俯瞰道路的高地。 若是叛军集中兵力据险防守,官军想要攻上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霍廷岳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沉声道:“大人,眼下乌石坳虽然拿下了,可真正难打的,还是前面的鹰嘴岭。” 顾长安笑道:“霍总兵,今日能拿下乌石坳,便已经是个不错的开端,饭总得一口一口吃,咱们有三千前军,后面还有兵马接应,何必急在这一时?” 霍廷岳闻言,也点头道:“大人说得是!” 说罢,他便吩咐军士清理寨内空地,准备设立前营。 顾长安又叮嘱道:“既然此地要作为粮草转运之所,便得提前防备叛军夜袭,后方运粮的人到了,也要安排军士接应,不能让他们在山路上落单。” 霍廷岳点头道:“大人放心,末将已经派人控制了附近几处高地,今夜还会增派巡哨。” 正说着,韩骁忽然带着两名亲卫从山道上赶了回来:“大人,霍总兵,前面有新情况!” 顾长安转过身:“发现什么了?” 韩骁拱手道:“末将刚刚带人查探过鹰嘴岭主寨,发现寨中兵马比此前多了不少,除了石门寨的人,还有另外两家叛乱土司的旗号。” 霍廷岳眉头微皱:“有多少人?” 韩骁沉声道:“目前看见的,至少已有两千余人,而且后方还有兵马陆续赶来。” 第474章 夜袭粮道 第474章夜袭粮道 韩骁的话,让霍廷岳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两千余人?可曾看清是哪几家土司的兵马?” 韩骁拱手道:“回总兵大人,除了石门寨,还有黑水司与赤岩寨的旗号,末将带人接近时,发现他们正在加固主岭的寨墙,山道上也有不少土兵巡逻。” 霍廷岳走到舆图前,沉吟片刻道:“看来这些叛军也知道鹰嘴岭的重要,准备联合起来与咱们打一场硬仗了。” 顾长安来到他身旁,问道:“霍总兵,如今乌石坳刚刚拿下,前军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霍廷岳答道:“回大人,军士们随身携带的口粮,加上今日运进来的粮草,足够支撑三日,后方第二批粮车明日便能抵达。”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问道:“若是叛军今晚便来攻打乌石坳,霍总兵可有把握守住?” 霍廷岳笑道:“大人放心,咱们今日刚拿下此地,寨墙尚且完好,附近几处高地也都已经派兵控制,叛军即便人数再多,想要一夜之间夺回乌石坳,也没那么容易。” 顾长安闻言,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他还是提醒道:“霍总兵,叛军如今有两千余人,据险防守原本对他们最有利,可若他们主动下山,恐怕便要想办法从咱们的薄弱处下手。” 霍廷岳看着舆图,点头道:“大人所虑甚是,末将最担心的,也是他们趁咱们立足未稳,派人绕到后方截断粮道。” 说着,他指向乌石坳西侧的一条山谷。 “这里有一条旧山道,虽然走不了粮车,却能供几百名土兵穿行。若叛军沿着这条路绕过乌石坳,便有机会袭击后方运粮的队伍。” 顾长安看了片刻,忽然问道:“这条路既然能够绕到后方,咱们为何不提前派兵守住?” 霍廷岳答道:“末将已经派了三百人驻守谷口,只是山道岔路不少,还得继续查探。” 顾长安想了想,随即道:“既然如此,明日那批粮车先不要急着进山,让他们暂时停在青溪渡,等确认沿途安全以后再运过来。” 霍廷岳闻言,连忙拱手道:“大人考虑周全,末将这便派人传令。” 顾长安又看向韩骁,吩咐道:“韩骁,你再辛苦一趟,带几名弟兄去西侧山谷看看,尤其是那些能够绕到粮道上的小路,务必多加留意。” 韩骁当即领命而去。 …… 入夜以后,乌石坳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官军正在轮流休息,寨墙上的巡哨却比白天更加严密。 霍廷岳亲自巡视了一遍各处防务,又命人在西侧山谷增派了两百名军士。 顾长安则暂时住在乌石坳后方的一处营帐里,赵峥带着京营军士负责随身护卫。 直到二更时分,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紧接着,山岭上亮起了大片火光。 “敌袭!” 随着一声高喊,原本安静的乌石坳顿时热闹起来。 顾长安披衣起身,刚走出营帐,便看见赵峥快步赶来:“大人,鹰嘴岭方向有叛军下山,正向乌石坳逼近!” 顾长安问道:“有多少人?” 赵峥答道:“眼下还看不清楚,不过前面火把不少,霍总兵已经命人登寨防守。” 顾长安点了点头,随即带着赵峥赶往中军所在的位置。 霍廷岳已经披甲站在寨墙后方,正听几名军士禀报前方的情况。 见顾长安过来,他连忙拱手道:“大人,叛军来了,不过末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顾长安看向远处,只见山道上火把晃动,隐约还能听见阵阵喊杀声。 “哪里不对?” 霍廷岳指着前方道:“他们虽然闹出的动静不小,可真正靠近寨墙的人并不多,反倒像是在故意引咱们出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4章夜袭粮道(第2/2页) 顾长安闻言,立即想起白日里那条西侧山谷:“霍总兵,西边可有消息?” 话音刚落,一名军士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启禀总兵大人,西侧山谷发现大批叛兵,约莫六七百人,正在向谷口逼近!” 霍廷岳脸色一沉道:“果然来了!” 他当即吩咐道:“传令前寨,守好寨墙,不得擅自出击!再调五百人赶往西侧山谷,务必守住谷口!” 几名亲兵连忙领命离去。 顾长安学啥片刻,忽然又问道:“霍总兵,若叛军知道咱们明日有粮车进山,会不会直接绕过谷口,去后面的山路埋伏?” 霍廷岳点头道:“确有可能,不过大人已经下令让粮车暂留青溪渡,他们即便绕过去,也扑不到粮车。” 顾长安这才放心道:“那便好,咱们先守住乌石坳,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 西侧山谷,数百名石门寨土兵正借着夜色,沿着狭窄的山道向前摸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土兵头领。 此人名叫石猛,乃是石门寨的一名头领,此番奉命率兵绕袭官军粮道。 石猛看了一眼前方,低声问道:“还有多远?” 一名熟悉山路的土兵答道:“头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绕到官军运粮的路上。” 石猛点了点头,吩咐道:“让弟兄们加快些脚步,务必赶在天亮前过去。” “等明日官军的粮车经过,先杀掉押运的军士,粮食能带走多少便带走多少,剩下的全给我烧了!” “我倒要看看,那些官兵没了粮食,还能在乌石坳待几日!” 众人正准备继续往前,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紧接着,数十支羽箭从山坡上射了下来! “有埋伏!” 走在最前面的几名土兵当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顿时乱成了一团。 石猛脸色大变,连忙喝道:“举盾!都给我举盾!” 可这条山路本就狭窄,两侧又是陡坡,数百名土兵挤在一起,一时根本施展不开。 就在这时,山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放箭!” 又是一轮箭雨落下。 石猛咬了咬牙,怒道:“冲上去!他们人不多,给我杀过去!” 数十名土兵当即举着盾牌,沿山坡向上冲去。 双方很快厮杀起来。 官军虽然提前在谷口设防,可西侧山道岔路众多,数百名军士分守各处,真正挡在石猛面前的只有六七十人。 石猛手下那些土兵常年在山中活动,熟悉攀爬陡坡,接连几次猛攻,竟将守在坡上的官军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一处哨位就要失守,后方终于传来了援军的喊杀声。 霍廷岳调来的五百名援军终于赶到了! 领兵的千总见前方战况紧急,立即命人增援山坡,同时派出一队军士沿谷口展开,将试图绕路突围的叛兵挡了回去。 石猛见状,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 他原以为官军刚刚拿下乌石坳,必定忙于修整,西侧山谷不会有多少守军。 可如今看来,对方显然早有防备。 更让他恼火的是,直到此时,他连一辆粮车都没有看见。 眼看官军援兵不断赶来,知道今夜已经不可能越过谷口,石猛当即下令撤退。 只是山道狭窄,后方土兵仓促掉头,一时间挤作一团。 石猛一边组织手下撤离,一边望向山坡上的官军,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原以为官军初占乌石坳,必定立足未稳,谁知对方竟连西侧这条山道都提前设下了防备。 看来这次来的官军,远比先前遇到的难对付。 第475章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第475章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开了一天会,一边摸鱼一边码字,晚了点,抱歉抱歉!】 天刚亮,乌石坳的中军帐内便已经聚集了十余名将领。 昨夜叛军偷袭粮道,虽然最终被官军击退,却也让众人意识到,鹰嘴岭这一仗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如今石门寨、黑水司与赤岩寨三家叛军,已经在鹰嘴岭集结了两千余人,而且仍在不断增兵。 更麻烦的是,鹰嘴岭地势险要,通往主寨的山路狭窄,官军纵然兵力占优,也无法同时展开。 霍廷岳站在舆图前,沉声道:“诸位,昨日斥候已经查明,鹰嘴岭正面共有三道关隘,每一处都驻有叛兵。若想强攻,便得一道一道打过去。” 一名千总当即拱手道:“总兵大人,末将愿领五百人充当前锋,先将第一道关口拿下来!” 另一名将领也跟着道:“末将愿随同进兵!” 霍廷岳沉吟片刻后摇头道:“这些关口皆是易守难攻之地,叛军又提前准备了滚木礌石,咱们若是强攻,伤亡恐怕不会小。” 那千总咬牙道:“总兵大人,末将也知道这鹰嘴岭难打,可如今大军已经到了这里,总不能一直被叛军堵在山下!” “末将愿领五百人充当前锋,哪怕付出些伤亡,也要替大军打开一道缺口!” 霍廷岳叹了口气。 这位千总说的也是实情。 眼下官军虽然占据乌石坳,后方粮道也已经打通,可山中转运粮草终究不易,前军携带的粮食仅能支撑数日。 若是迟迟无法夺取鹰嘴岭,官军便只能继续从后方运粮,时间拖得越久,耗费也就越大。 顾长安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来到川南以后,已经亲眼见过不少将士负伤。 昨日乌石坳一战,加上夜间守卫粮道,官军又伤亡了数十人。 若是继续强攻鹰嘴岭,即便最后能够获胜,恐怕也要付出数百人的代价。 可眼下大军已经进抵乌石坳,后方粮草又难以长期供应,继续耗在这里,同样不是办法。 眼见众将还在商议如何进兵,顾长安忽然开口道:“诸位将军,先听本官说一句。” 众人闻言,纷纷安静下来。 顾长安看向那名主动请战的千总,正色道:“诸位将军的决心,本官都明白,只是咱们如今兵力占优,后方还有数千将士接应,若只是为了早些攻下鹰嘴岭,便让弟兄们拿性命去硬拼,未免太不划算。” 那千总连忙拱手道:“大人,可若不强攻,咱们又该如何破寨?” 顾长安沉吟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霍廷岳:“霍总兵,本官有一事想请教。” 霍廷岳连忙拱手道:“大人请讲。” 顾长安问道:“军中可有火药?” 霍廷岳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自然有,只是此次入山,重型火炮难以转运,随军携带的火药数量也不算多。” “况且鹰嘴岭到处都是山石,寨墙又修在高处,寻常火器对这些石砌工事,恐怕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顾长安听完,点了点头。 说起火药,他自然知道这东西在后世有多大的威力。 只不过,他前世就是个文科生,尽管知道黑火药厉害,可真要让他去研究如何制造、如何改良,那就实在有些为难自己了。 好在大周军中原本便有火器,也有专门负责这些东西的匠人。 他根本用不着自己去折腾。 见顾长安迟迟没有说话,霍廷岳忍不住提醒道:“大人,鹰嘴岭主寨的寨门坚固,周围又有石墙保护,仅凭咱们带来的这些火药,恐怕……” 顾长安摆了摆手,忽然笑道:“霍总兵,正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谁说本官要用火药轰城了?” 霍廷岳闻言,顿时愣住了:“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安却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鹰嘴岭主寨所在的位置。 “霍总兵,本官记得乌石坳东面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主寨对面的山坡?” 霍廷岳点头道:“不错,那处山坡距离主寨约莫三百步,中间却隔着一道深沟,双方难以直接通行,不过山坡上的动静,主寨守军倒是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顾长安又问道:“若从乌石坳过去,是否需要经过叛军驻守的那三处关隘?” 霍廷岳摇头道:“那倒不必,只是那处山坡无法直接攻寨,故而此前一直没有派兵过去。” 顾长安听完,忽然笑了:“那便是了!” 霍廷岳愈发疑惑了。 顾长安却凑近几步,将自己的打算低声说了出来。 听着听着,霍廷岳的神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大人,您是准备……”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向他交代了几句。 霍廷岳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末将带兵这么多年,倒还真是头一回见人这么用火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5章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第2/2页) 顾长安笑道:“能不能管用,本官也不敢保证,不过既然强攻免不了死伤,咱们不妨先试上一试。” 霍廷岳点头道:“大人说得有理,只是此事涉及火药,还得让军中的火器匠人仔细准备。” 顾长安笑道:“这是自然,本官只负责出主意,具体怎么做,还是得靠他们这些行家。” 说罢,他转头看向帐中的几名将领,笑道:“诸位将军,今日先不急着攻寨,本官准备给鹰嘴岭上的那些土兵,好好上一课!” …… 当天傍晚,乌石坳前方忽然忙碌起来。 霍廷岳奉命调来军中的匠人,又让军士搬来木料、木板,沿着山道运往鹰嘴岭主寨正面的一处开阔山坡。 那片山坡距离主寨约莫三百步,地势比周围稍高一些,恰好正对着寨墙。 只不过,山坡与主寨之间隔着一道深沟,双方虽然能够看见彼此,却很难从正面直接冲过去。 霍廷岳还特意安排了数百名军士在附近戒备,防止叛军趁夜袭扰。 匠人们到了地方,便开始忙活起来。 有的搬运木板,有的竖起木柱,还有人拿着工具敲敲打打。 不过由于天色渐暗,再加上官军在周围竖起了一些遮挡的木板,远处的叛兵一时也看不清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几名随军将领站在附近,看着那些忙碌的匠人,心中都有些疑惑。 眼下鹰嘴岭上的叛军已经集结了两千多人,正等着官军进攻,钦差大人却忽然让人在山下搭建工事。 难不成是准备在这里修筑一座前营,与叛军长期对峙? 可前营也不该修在这种地方啊! 有人忍不住向霍廷岳打听,却只得到一句吩咐:“都回去管好各自的兵马,明日自然就知道了!” 众将虽然满腹疑惑,却也只能领命离去。 …… 与此同时,鹰嘴岭主寨,石猛正带着几名土兵巡视寨墙。 昨夜偷袭官军粮道失败,他折损了不少人手,回来以后便被石万雄狠狠训斥了一顿,如今心里还憋着一股火。 偏偏这个时候,山下的官军又有了动静。 “石头领,您快看,那些官兵从傍晚开始便一直在忙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名年轻土兵指着远处的山坡,满脸疑惑。 石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距离主寨约莫三百步的地方,几十名官军正搬着木料,敲敲打打地忙活着。 他看了半晌,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只得皱眉道:“八成是在修什么工事,传令下去,都给我盯紧了!” 那年轻土兵又看了一阵,忽然道:“头领,我怎么看着,他们像是在搭一扇门?” 石猛闻言,顿时瞪了他一眼:“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这荒山野岭的,搭扇门有什么用?难不成他们还想靠一道门,把咱们关起来?” 那年轻土兵挠了挠头,讪笑道:“那倒也是。” 石猛冷哼道:“少废话,给我盯仔细了!昨夜咱们才吃了官军的亏,谁知道他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说罢,他又朝远处望了一眼。 只见山坡上灯火晃动,不时传来敲打木板的声音,官军还特意派了不少人守在周围。 石猛越看越觉得古怪,索性又调来几名土兵,让他们轮流守着寨墙,随时留意山下的动静。 就这样,官军一直忙活到了后半夜。 石猛也跟着折腾了大半宿,直到确认山下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才回去歇息。 次日清晨,他刚登上寨墙,那名年轻土兵便兴冲冲地迎了过来:“头领!您快来看!” 石猛昨夜没睡好,正有些不耐烦,闻言顿时骂道:“一大早鬼叫什么?官兵打上来了?” 土兵道:“那倒没有!不过昨晚那个东西,官兵已经修好了!” 石猛闻言,连忙走到寨墙边,朝山下望去。 只一眼,他便呆住了。 只见晨光之中,距离主寨约莫三百步的山坡上,赫然立着一座两人多高的木门。 那木门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甚至还装饰了几块木板,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城门的模样。 可周围光秃秃的一片,连半截城墙都没有。 石猛盯着看了半天,一时竟有些发愣。 旁边的年轻土兵忍不住笑道:“头领,您瞧,我昨晚没看错吧?那些官兵,还真搭了一扇门!” 石猛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看山下那座孤零零的木门,又看看身旁满脸得意的年轻土兵,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骂道: “他娘的!还真让这厮说中了!” “这帮官兵忙活了一宿,还真就只在山下修了一扇大门?” 第476章 阵前劝降 第476章阵前劝降 辰时刚过,鹰嘴岭主寨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鼓声。 石猛站在寨墙上,望着山下那座孤零零的木门,脸色阴沉得厉害。 昨夜他已经派人将此事禀报石万雄,可直到现在,谁也没弄明白官军究竟想干什么。 正想着,石万雄已经带着黑水司、赤岩寨的几名头人登上了寨墙。 “那就是官军昨夜修出来的东西?” 石猛连忙拱手道:“回寨主,正是,属下盯了大半夜,他们确实只搭了这么一座木门,周围连半截寨墙都没有。” 石万雄看了片刻,忽然冷笑道:“哼,故弄玄虚!” 他转头看向众人,继续道:“官军昨日才在乌石坳站稳脚跟,如今不敢强攻鹰嘴岭,便想弄些花样骗咱们下山。” 石猛点头道:“属下也是这么想的,那地方虽然离主寨只有三百步,中间却隔着一道深沟,官军根本没法从那里直接攻上来。” 石万雄冷哼道:“传令各处关口,守好寨门,谁也不许擅自出击,本寨主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众人纷纷应下。 可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 石万雄抬头望去,只见乌石坳方向,数千名官军正沿着山道陆续列阵,旌旗迎风招展,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而在那座木门旁边,一面绣着“顾”字的大旗已经缓缓升起。 石万雄眉头一皱:“顾长安?” 紧接着,山下便传来了一阵高呼。 “钦差大人有令!” “鹰嘴岭各寨头人、寨兵,速来听谕!” …… 山坡上,顾长安身穿官袍,站在大旗之下。 霍廷岳已经将前军布置妥当,赵峥与韩骁则带着亲卫护卫在附近。 由于相隔三百步,又有山风吹拂,普通人说话很难传到寨墙上,因此霍廷岳特意挑选了几名嗓门洪亮的军士,负责轮流喊话。 顾长安看了一眼远处的鹰嘴岭,开口道:“告诉他们,本官顾长安,奉大周皇帝之命,总理川南平叛军务!” 随着几名军士将话高声传出,寨墙上的叛兵渐渐安静下来。 顾长安继续道:“本官今日来到鹰嘴岭,想问诸位一句话,你们当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心甘情愿跟着石万雄造反的?” 这句话传到山上,顿时引起了一阵议论。 不少土兵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他们当中确实有不少人,是被各家土司征召来的。 原本以为跟着寨主出来打几场仗,或许还能抢些粮食、银钱回去。 谁知如今朝廷大军压境,乌石坳已经失守,前些日子夜袭粮道又吃了大亏,眼下连回家的路都未必安稳。 石万雄听着那些议论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都给我闭嘴!谁敢扰乱军心,本寨主第一个砍了他!” 众人连忙噤声。 可山下的喊话仍在继续。 “本官知道,川南这些年山口税卡繁多,山货卖不出去,盐粮又贵得厉害,许多山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前些日子,本官已经亲自去了青竹司,重新开放商路,让寨民能够拿山货换取盐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6章阵前劝降(第2/2页) “覃守仁愿意遵守朝廷法度,朝廷便愿意保护青竹司!” “至于你们这些人,本官今日同样愿意给一条活路!” 听到这里,黑水司的一名头人神情微动。 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赤岩寨头人,低声道:“青竹司重新开市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对方点头道:“听说了,前些日子还真有几辆商车进了山。”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顾长安等传令军士喊完,才继续道:“凡是愿意放下兵器的普通寨兵,只要未曾犯下杀掠重罪,朝廷可以从宽处置!” “黑水司、赤岩寨的土官若肯率众退兵,本官也愿意据实奏请陛下,酌情宽宥!” “诸位都是川南的百姓,家中还有父母妻儿,难道真要为了石万雄,将性命全部丢在这鹰嘴岭上?” 这一次,寨墙上的议论声比先前更大了。 尤其是黑水司与赤岩寨的土兵,不少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毕竟他们与石门寨原本便是各自为政,只是后来因为山口税卡等事,才联合起来起兵。 如今朝廷给出了退路,自然有人开始犹豫。 石万雄见状,终于忍不住怒骂道:“姓顾的!少在那里花言巧语!朝廷这些年说过多少好听的话,哪一回真正兑现了?” 他转头看向黑水司与赤岩寨的头人,沉声道:“诸位可别忘了,贺秉章早就想着改土归流。今日咱们若放下刀枪,明日朝廷便能夺了咱们的世职!” 这番话倒也说到了众人的顾虑。 黑水司那名头人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石寨主说得也有道理。” 石万雄见状,脸色稍缓,随即朝山下高声骂道:“顾长安!有本事便带兵打上来!靠几句话就想让咱们投降,做梦!” …… 山坡下,传令军士将石万雄的话转述了一遍。 霍廷岳听完,不由得皱眉道:“大人,这石万雄倒是狡猾,知道拿改土归流来说事。” 顾长安却笑了笑:“他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贺秉章此前确实有这个打算。” 说着,他又看向远处的寨墙,淡然道:“不过本官今日也没指望石万雄会投降。” 霍廷岳神情微动:“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安笑道:“霍总兵,鹰嘴岭上如今有三家土司,两千多名寨兵。石万雄铁了心要造反,难道黑水司、赤岩寨的人,也都愿意陪着他死?” 霍廷岳闻言,终于明白了过来。 顾长安从一开始,便没有将石万雄当成劝降的对象。 他真正想争取的,是另外两家土司,以及那些原本就不愿意打仗的普通寨兵。 想到这里,霍廷岳忍不住笑道:“大人这一招,确实有几分攻心的意思。” 顾长安望着远处的鹰嘴岭,忽然笑了:“不过光靠几句话,恐怕还不够。” 说罢,他转头看向霍廷岳。 “霍总兵,昨夜准备的东西,该让他们见识见识了!” 第477章 天雷震鹰嘴 第477章天雷震鹰嘴 顾长安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军士,吩咐道:“告诉石万雄,他既然想见识朝廷的本事,本官今日便成全他!” 霍廷岳闻言,当即朝负责火器的军士点了点头。 不多时,原本守在木门附近的军士与匠人纷纷撤到安全位置。 几名传令军士也按照事先的安排,退到了山坡另一侧。 石万雄站在寨墙上,正疑惑间,忽然看见山下有人挥动令旗。 下一刻! “轰!” 一声惊天巨响,猛然从山坡上传来! 只见那座两人多高的木门,竟然在一阵火光与烟尘中轰然倒塌! 巨大的声响在群山之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附近山林里的飞鸟更是惊得四散而起。 寨墙上的土兵大多长年居于山林之中,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猝不及防之下,不少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什么东西!” “天雷!那是天雷!” “官军竟然能招来天雷?” 有人惊慌失措,甚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石猛也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不过他毕竟见过官军的火器,很快便反应过来。 “都给我站起来!那是火药!官军用的是火药!” 他一边呵斥,一边朝山下望去。 只见烟尘渐渐散去,原本立在山坡上的木门已经倒塌,只剩下一堆散乱的木板。 石猛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些官军忙活了一整夜,竟然是为了当众炸毁一座自己搭建的木门! “他娘的!” 石猛忍不住骂道:“这顾长安,还真会折腾!” 石万雄也已经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顿时冷笑道:“不过是火药炸了一座木门,瞧把你们吓成什么样了!” 说罢,他又朝众人喝道:“咱们鹰嘴岭的寨墙都是石头砌的,岂是那破木门能比的?官军若真有本事炸开寨墙,何必在山下弄这些花样?” 这番话很快便让不少土兵冷静下来。 可刚才那一声巨响,仍然让他们心有余悸。 毕竟火药究竟有多大的威力,普通寨兵又哪里说得清楚? 更何况乌石坳刚刚失守,官军就在山下列着数千兵马,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 顾长安将寨墙上的动静看在眼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自然知道,刚才炸毁的不过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木门,与鹰嘴岭真正的石砌寨墙根本无法相比。 那些有经验的土司头领,很快便能看出其中的区别。 可他要的,也不是让所有人都相信官军能够凭这点火药炸平鹰嘴岭。 只要那些普通土兵开始害怕,黑水司与赤岩寨的头人开始犹豫,这番工夫便没有白费。 想到这里,他再次示意传令军士上前。 “鹰嘴岭上的人都听好了!” “如今朝廷大军已经兵临鹰嘴岭,前有霍总兵的数千官军,南面还有贵州援兵封锁山口!” “你们若愿意归降,本官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可若执意跟着石万雄负隅顽抗,官军也绝不会因此退兵!” 说到这里,顾长安稍稍停顿,继续道:“本官给你们一日时间,愿意率众退兵的土官,可以派人前来商议!” “至于此前朝廷推行改土归流的事情,本官今日也不妨说明白。” “此事关系川南长治久安,最终还要由陛下裁决,本官不会擅自替朝廷许诺什么,但诸位若肯放下刀枪,所受的冤屈、所求的生计,本官都愿意如实奏明天子!” “你们究竟是想回去种田过日子,还是继续陪着石万雄打仗,自己想清楚!” 随着最后几句话传到寨墙上,黑水司与赤岩寨的土兵再次陷入了沉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7章天雷震鹰嘴(第2/2页) 石万雄站在高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 他原本以为顾长安不过是个年轻读书人,即便奉旨总理川南军务,也未必懂得如何打仗。 谁知这几日官军接连取胜,如今又使出这样一番手段。 更让他恼火的是,黑水司与赤岩寨的几个头人,此刻竟然都不怎么说话了。 石万雄当即转头,沉声道:“诸位,这顾长安分明是在挑拨离间!咱们既然已经起兵,便是一条船上的人,谁若信了他的鬼话,往后可别怪石某翻脸!” 黑水司的头人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石寨主放心,我黑水司既然来了鹰嘴岭,自然不会说走便走。” 石万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那便好!眼下朝廷大军压境,咱们三家更该同心协力才是。” 黑水司的头人拱手应了一声,便带着身旁的亲信离开了寨墙。 石万雄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转头朝石猛吩咐道:“这两日多留意黑水司和赤岩寨的动静,尤其是夜间巡哨,千万不能松懈。” 石猛连忙应下。 石万雄再次望向山下的官军,脸色阴沉得厉害。 “这个顾长安,倒真是会挑时候下手!”。 …… 午后,官军撤回乌石坳。 霍廷岳跟着顾长安走进中军帐,忍不住笑道:“大人,今日这场阵前劝降,倒是让末将开了眼界。” 顾长安笑道:“霍总兵,咱们今日虽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可真正的仗还没打完,石万雄不会轻易投降,往后鹰嘴岭该怎么打,仍得看霍总兵的本事。” 霍廷岳点头道:“大人放心,末将已经有了打算,只是眼下三家叛军仍然聚在一起,若能先让其中一家退兵,咱们往后进攻便容易许多。” 顾长安闻言,笑道:“那便再等等看。”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骁快步走了进来,拱手道:“大人,霍总兵,刚才有个人偷偷摸到了西侧山谷,自称是黑水司派来的使者。” 霍廷岳顿时精神一振:“黑水司的人?” 韩骁点头道:“不错,那人说,他家头人愿意与朝廷商议退兵,但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钦差大人。” 顾长安听完,忽然笑了起来:“看来咱们今日这场戏,倒还真没白演!” 说罢,他看向韩骁,吩咐道:“先确认来人的身份,再将他带来见本官。” 韩骁连忙拱手应下。 顾长安重新看向舆图上的鹰嘴岭,脸上的笑意渐渐浓了几分。 石万雄手里虽然还有两千多名土兵,可这两千多人,终究不是铁板一块。 只要能让其中一家先退出来,剩下的事情,便容易多了。 片刻后,韩骁带着一名男子上前。 那使者行了一礼道:“顾大人,我家土司说了,只要朝廷肯保证黑水司的世职永不废除,便愿意率兵撤出鹰嘴岭。” 顾长安听完,忽然笑道:“你家土司倒是会做买卖。” 使者微微一怔,顾长安继续道:“黑水司参与叛乱,如今朝廷大军兵临鹰嘴岭,他愿意退兵,本官可以替他向陛下请功赎罪。” “可要本官保证他子孙后代永远坐稳土司之位,那便是让本官替皇帝作主了。” 说到这里,顾长安看向那名使者:“你回去告诉他,本官可以给黑水司一条退路,但想要朝廷宽宥,总得先拿出些诚意。” 那使者犹豫片刻后,忽然压低了声音。 “顾大人,我们土司还说,若是他愿意协助大人拿下石万雄,顾大人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呢?” 第478章 黑水司的选择 第478章黑水司的选择 顾长安看着眼前的黑水司使者,倒是没有急着回答。 “你家土司想协助本官拿下石万雄?” 那使者连忙拱手道:“正是!我家土司说了,只要顾大人愿意给黑水司一条活路,我们愿意助朝廷一臂之力。” 顾长安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蒙岱,是黑水司土官蒙世荣的族弟。” “蒙岱,本官倒想问你一句,既然你家土司有意归顺,为何不直接带兵退出鹰嘴岭,反倒要冒险帮朝廷对付石万雄?” 蒙岱迟疑片刻,这才道:“大人有所不知,当初我家土司跟着石门寨起兵,也是被山口那些税卡逼得没有办法。” “可这几日官军接连取胜,乌石坳又失了,我家土司心里也明白,再这样打下去,只怕黑水司的几百名弟兄都要折在这里。” 顾长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蒙岱又道:“只是如今三家兵马都在鹰嘴岭,石万雄早已下令,谁敢擅自退兵,便按临阵脱逃处置,我家土司纵然有心退出,也怕石万雄从背后动手。” 听到这里,霍廷岳不由得冷笑道:“这么说来,你家土司是想借朝廷的兵马,替他解决石万雄这个麻烦?” 蒙岱脸色一变,连忙拱手道:“霍总兵,小人不敢!” 顾长安抬了抬手,笑道:“无妨,蒙岱,你家土司有这样的打算,本官倒也能够理解。”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本官先把话说清楚,黑水司既然参与了叛乱,想要朝廷从宽处置,自然得拿出些诚意。” “至于你家土司想要的世职,本官可以将他的功过如实奏明陛下,却不能替陛下作主。” 蒙岱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失望。 迟疑片刻后,他又拱手道:“顾大人,小人明白您的意思,只是我家土司还有一个顾虑,若黑水司退出叛乱,朝廷日后借着平叛的名义进寨,又该如何是好?” 顾长安点头道:“这一点,本官可以答应你,只要黑水司停止作乱,约束寨兵,不再与朝廷为敌,本官在川南平叛期间,自然不会无故派兵侵犯你们的寨地。” “不过蒙世荣此前参与叛乱的罪责,仍需由朝廷依法裁处。本官可以替他奏请宽宥,却不能保证朝廷一定免罪。” 蒙岱沉吟片刻,终于拱手道:“有顾大人这番话,小人回去也算能向土司交代了。” 顾长安笑了笑,接着问道:“蒙岱,你家土司如今有多少兵马?” 蒙岱连忙答道:“回大人,此次随军的共有五百余人,其中两百余人驻守鹰嘴岭西侧的关口,其余人则在主寨附近听候调遣。” 顾长安又问道:“若蒙世荣现在想带兵离开,石万雄会答应吗?” 蒙岱苦笑道:“自然不会。石万雄早已下令,谁敢擅自退兵,便按临阵脱逃处置。我家土司也正是担心他从背后动手,才不敢贸然离开。” 顾长安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既然如此,若明日官军进兵,你家土司能否将西侧关口的守军撤走?” 蒙岱闻言,神情微微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安看向他,继续道:“本官可以给黑水司一条退路,但蒙世荣也得让本官看到他的诚意。” “明日官军进兵之时,黑水司若能主动撤出西侧关口,让出通往鹰嘴岭的山道,便算为朝廷平叛出了力。” “至于主寨附近的其余兵马,暂且留在原处,不得再听从石万雄的号令与官军交战。等到局势稳定,本官自会安排他们撤回黑水司。” 蒙岱听完,脸上多了几分犹豫:“顾大人,西侧关口附近还有石门寨的巡哨,若是突然撤兵,恐怕瞒不过石万雄。” 顾长安点头道:“所以本官也没打算让你家土司与石万雄拼命,若是撤兵时受到阻拦,便先保全自己的兵马,不必强行突围。”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一旁的霍廷岳:“霍总兵,若黑水司果真愿意撤出西侧关口,咱们能否从那里进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8章黑水司的选择(第2/2页) 霍廷岳来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片刻,拱手道:“回大人,西侧关口确实是鹰嘴岭的一处要害,若能顺利拿下,官军便有机会从侧面逼近主寨。” “只是黑水司究竟有几分诚意,眼下还不好说。末将以为,仍需提前做好准备,不能将胜负寄托在他们身上。” 顾长安点头道:“本官也是这个意思。” 随后,他重新看向蒙岱:“你回去告诉蒙世荣,明日官军会按计划向鹰嘴岭进兵,他只管设法带着黑水司的人退出战场,至于石万雄,本官自会让霍总兵对付。” 蒙岱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有些意外。 他此次奉命前来,原本还以为顾长安会要求黑水司与石门寨反目,甚至让他们从背后袭击石万雄。 没想到这位年轻钦差提出的条件,竟只是让他们撤出防线,不再替石门寨卖命。 如此一来,蒙世荣至少不必主动率兵与石门寨厮杀。 想到这里,蒙岱连忙拱手道:“顾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将您的话如实转告!” 顾长安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句话,本官要你带给蒙世荣。” “大人请讲!” 顾长安看着他,缓缓说道:“本官愿意给黑水司一次机会,可机会只有一次,若蒙世荣一面向朝廷请降,一面又暗中替石万雄效力,往后再想求饶,可就没有今日这么容易了。” 蒙岱神情一凛,连忙拱手道:“小人明白!” …… 送走蒙岱以后,霍廷岳便将几名将领叫到了帐中。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军士们点起灯火,舆图上的几处山道也被重新标了出来。 霍廷岳指向鹰嘴岭西侧,沉声道:“诸位,黑水司既然有意退出,咱们明日便有机会从西面打开局面。” 一名偏将当即拱手道:“总兵大人,末将愿领兵从西侧进攻!” 霍廷岳摇了摇头:“不急。黑水司究竟会不会撤兵,眼下还不好说,况且石万雄也不是傻子,若发现黑水司有异动,必然会有所防备。”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长安,沉声道:“大人,末将准备明日先从正面进兵,牵制石万雄的主力。西侧另派兵马提前准备,若黑水司果真撤出关口,确认安全后,便立即进攻。” 顾长安点头道:“可以,不过若黑水司临阵反悔,也不能贸然深入。” 霍廷岳拱手道:“末将明白!” 顾长安忽然又问道:“霍总兵,军中的火药还剩多少?” 霍廷岳微微一怔:“还有一些。大人莫非还想用火药?” 顾长安笑道:“昨日那声巨响,鹰嘴岭上的土兵想必还记忆犹新吧?” 霍廷岳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道:“大人是想等明日交战时,再来上一回?” 顾长安点头道:“昨日他们亲眼看见那座木门被炸毁,心中难免有所顾忌,若明日黑水司突然撤兵,咱们又从西侧发起进攻,再配上几声巨响,或许还能让那些土兵乱上一阵。” 霍廷岳沉吟片刻,点头道:“倒是值得一试,不过最终能否拿下鹰嘴岭,仍得靠将士们真刀真枪地打。” 顾长安笑道:“这是自然,所以本官才将此战交给霍总兵。” 霍廷岳随即转身,看向帐中几名将领。 “传令各营,今夜好生休整,明日卯时整军出发!” “正面前军负责牵制叛军,西侧兵马听候军令。” “若黑水司果真撤出关口,便顺势进兵;若他们临阵反悔,也不得贸然深入。” 几名将领齐声领命,转身退出大帐。 顾长安看着舆图上的鹰嘴岭,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连日来,官军虽然接连取胜,却始终未能攻破石门寨的主力。 明日这一仗,便该真正分出胜负了。 第479章 各怀心思 第479章各怀心思 夜色渐深,鹰嘴岭主寨。 蒙岱借着巡哨换岗的机会,悄悄回到了黑水司的营地。 蒙世荣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门,连忙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顾长安答应了吗?” 蒙岱点了点头,随即将自己在钦差行辕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说顾长安不肯保证世职永不废除,蒙世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么说来,咱们即便退出叛军,往后这土司的位子也未必保得住?” 蒙岱苦笑道:“大哥,顾大人说了,世职之事须由皇帝裁决,他可以替咱们奏请宽宥,却不能擅自作主,不过他也答应,只要黑水司真心退出叛乱,约束寨兵,平叛期间官军便不会无故侵犯咱们的寨地。” 蒙世荣闻言,沉默了许久。 他当然舍不得这祖上传下来的土司之位。 可如今官军已经打到了鹰嘴岭,乌石坳失守,夜袭粮道又折损了不少人手,石万雄却仍想着与朝廷死战。 黑水司这五百多名寨兵,几乎已经是他能带出来的全部青壮。 若是全折在鹰嘴岭,即便保住世职,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蒙世荣终于叹了口气:“他还说了什么?” 蒙岱连忙道:“他让咱们明日趁官军进兵,撤出西侧关口,其余人马也不得再帮石万雄与官军交战,等局势稳下来,再返回黑水司。” “只是顾大人还说了,若咱们临阵反悔,往后便没有今日这么容易说话了。” 蒙世荣听完,缓缓点头道:“这位顾钦差,倒是个明白人。” 蒙岱迟疑道:“大哥,您真打算按照他说的办?” 蒙世荣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不然呢?继续陪着石万雄打下去,等朝廷攻破鹰嘴岭,再带着弟兄们一起送死?”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明日你亲自去西侧关口,告诉咱们的人,官军若是进兵,便按约定撤出防线。” “至于主寨里的弟兄,我来想办法。” 蒙岱郑重应下。 可他刚准备离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信匆匆走进屋内,拱手道:“土司,石万雄派人来了,说有要事相商,请您立即去一趟议事堂。” 蒙世荣闻言,心中顿时一沉。 这么晚了,石万雄突然召见自己,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与蒙岱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吩咐道:“你先回去,记住我交代的话。” 蒙岱点了点头,转身从侧门离开。 …… 不多时,蒙世荣便来到了主寨议事堂。 石万雄正与赤岩寨的头人说话,见他进门,当即笑着起身。 “蒙土司,来得正好!” 蒙世荣拱手道:“石寨主,不知这么晚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石万雄伸手指向舆图,沉声道:“今日顾长安在山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明日官军必然还会进兵,本寨主想了想,鹰嘴岭西侧这处关口,恐怕得多派些人手。” 蒙世荣心里一紧,却仍不动声色道:“石寨主准备如何安排?” 石万雄看向他,笑道:“西侧原本便是你黑水司的人驻守,地形也最熟悉。依本寨主之见,明日便将黑水司的五百名弟兄全部调过去,严守关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9章各怀心思(第2/2页) “主寨这边,自有石门寨与赤岩寨的兵马负责。” 蒙世荣闻言,眉头微皱。 黑水司的人若全部调往西侧,确实更方便他带兵撤离。 可石万雄既然已经察觉三家之间人心不稳,又怎会毫无防备? 果然,还没等他开口,石万雄便继续道:“另外,我让石猛带三百名弟兄过去,与你一道守寨,如此一来,西侧便有八百人,官军想要攻上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直坐在旁边的赤岩寨头人雷崇山,忽然开口道:“石寨主,黑水司的兵马全都调往西侧,那东面两处关口,还是由我们赤岩寨负责?” 石万雄点头道:“不错,东面地势险要,正适合你们赤岩寨的人把守。” 雷崇山沉吟片刻,又问道:“若明日西侧战事吃紧,石寨主可还要我们派兵增援?” 石万雄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怎么,雷土司不愿意?” 雷崇山摆手道:“那倒不是,只是如今官军兵力众多,东面也未必安全,若贸然抽走守军,万一被官军趁虚而入,岂不是坏了大事?” 石万雄听完,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雷土司放心,你只管守好东面两处关口,至于西侧,自有蒙土司和石猛负责。” 雷崇山闻言,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便放心了。” 说罢,他重新坐了回去。 蒙世荣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渐渐明白,这位雷土司恐怕同样存了保全实力的心思。 而石万雄这样安排明显是要让黑水司的人挡在前面,再派石猛带兵盯着自己。 若真按照顾长安的约定撤兵,恐怕还没等官军攻上来,石猛便会先动手。 他沉吟片刻,终于拱手道:“既然石寨主已经有了安排,我黑水司自然遵命。” 石万雄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露出笑容:“好!蒙土司果然识大体!” 说罢,他又朝一旁的石猛吩咐道:“明日你与蒙土司一道守住西侧关口,若有半点差池,本寨主唯你是问!” 石猛当即抱拳:“寨主放心,属下定将那处关口守得严严实实!” …… 回到住处以后,蒙世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蒙岱早已在后院等候,见堂兄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大哥,石万雄找您究竟有什么事?”蒙世荣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了他。 蒙岱听完,顿时变了脸色:“什么?他竟然让石猛带三百人过去?” “看来石万雄已经对咱们起了疑心。” 蒙世荣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蒙岱,顾大人当时可曾说过,若石万雄派兵阻拦,咱们该怎么办?” 蒙岱连忙道:“说过!顾大人让咱们先保全自己的兵马,不必与石门寨的人拼命。” 蒙世荣闻言,终于下定了决心:“那便照办!” 蒙世荣看向蒙岱,沉声道:“明日官军若从西侧进兵,便让弟兄们撤出关口,沿着后坡的旧山道退往黑水司。” “那条路虽然难走,却不必经过石门寨的主寨。只要咱们动作快些,石万雄便来不及调动大队人马阻拦。” 蒙岱迟疑道:“那石猛呢?” 蒙世荣冷哼道:“他若肯让路,自然相安无事。若非要逼着咱们替石万雄卖命,那也怪不得咱们了!” 第480章 临阵倒戈 第480章临阵倒戈 次日卯时。 乌石坳外,官军已经整装待发。 霍廷岳按照昨夜商议的计划,将三千前军分成数部,一部从正面牵制鹰嘴岭守军,另一部则提前进入西侧山道,等待进兵的机会。 顾长安来到中军帐外时,正巧韩骁带着几名亲卫从前方赶回来。 “大人,霍总兵,鹰嘴岭那边有新情况!” 霍廷岳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韩骁拱手道:“末将的人昨夜发现,石门寨将三百名土兵调往西侧关口,如今那里除了黑水司的五百余人,还有石猛亲自领兵驻守。” 霍廷岳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看来石万雄已经有所防备了。” 顾长安倒是并不意外。 石万雄能够将三家土司聚集起来,又在鹰嘴岭与朝廷大军周旋,自然不会连这点警惕都没有。 他想了想,问道:“霍总兵,若黑水司无法顺利撤兵,咱们可有办法拿下西侧关口?” 霍廷岳沉声道:“能打,只是八百人据险防守,难免要多费些工夫。” 顾长安点头道:“那便照原定计划进兵,不过本官还有一句话。” 霍廷岳看向他,顾长安正色道:“蒙世荣既然有意归顺,咱们便给他一个机会,但黑水司究竟会不会撤兵,谁也说不准。霍总兵只管按照战场情形用兵,不必为了等他们而误了战机。” 霍廷岳郑重拱手:“末将明白!” 随着一声号令,前军开始向鹰嘴岭推进。 …… 辰时刚过,鹰嘴岭正面已经响起了阵阵战鼓。 西侧关口,石猛正带着几名亲兵巡视防务。 忽然,一名石门寨土兵匆匆赶来,拱手道:“头领,黑水司的人正在往后撤!” 石猛闻言,脸色顿时一变,喝道:“什么?” 他连忙登上一处高地,朝后方望去。 只见原本驻守关口的黑水司寨兵,已经陆续撤往后坡,连几处哨位上的人手也开始减少。 石猛顿时勃然大怒,带着亲兵便赶了过去:“蒙世荣!你这是做什么?” 蒙世荣正站在后坡,身旁聚集着数百名黑水司寨兵。 听到石猛的怒喝,他转过身来,沉声道:“石头领,我黑水司的弟兄不想再打了。” 石猛猛地拔出腰刀,怒道:“你敢临阵脱逃?寨主若是知道了,绝饶不了你!” 蒙世荣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已经决定退出叛军,石万雄若是想追究,日后尽管来黑水司找我。” 石猛这才意识到,蒙世荣早已打定了主意。 他看了一眼四周,发现黑水司的寨兵已经聚集在一起,几名头人更是带着亲卫守在蒙世荣身旁。 “蒙世荣,你竟敢背叛寨主!” 石猛咬牙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几名亲兵刚要上前,周围的黑水司寨兵便纷纷握紧了刀矛。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 蒙世荣看着石猛,沉声道:“石头领,咱们相识也不是一两日了,我黑水司今日只想带着弟兄们离开。” “你若肯让路,往后大家还能留几分情面。” “可你若非要动手,我这五百名弟兄,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石猛脸色铁青。 他手中虽然还有三百名石门寨土兵,可如今官军已经开始进攻,一旦双方发生火并,西侧关口必然不保。 就在他犹豫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声。 “头领!官军攻上来了!” 石猛猛地回头,只见山道下方已经出现了大批官军。 蒙世荣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身后的寨兵喝道:“黑水司的弟兄,随我撤离关口!谁也不许擅自与官军交战!” 五百余名黑水司寨兵闻言,纷纷向后退去。 石猛见状,顿时勃然大怒:“站住!谁敢后退,格杀勿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0章临阵倒戈(第2/2页) 可就在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巨响在山谷间回荡,不少土兵猛地想起昨日那座被炸毁的木门,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官军是不是把前面的关口炸开了?” “黑水司的人都撤了,咱们这边还剩多少人?” 石猛怒声喝道:“都给我守住!不过是火药,有什么好怕的!” 可他很快便发现,真正麻烦的还是黑水司撤兵后留下的缺口。 官军已经顺着那几处空出来的哨位向前推进,原本连成一片的防线,如今被迫分成了数段。 石猛看了一眼后坡上正在撤退的黑水司寨兵,脸色越发难看。 他原本便奉命盯着蒙世荣,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当着官军的面直接撤兵。 如今黑水司五百人已经聚集起来,真要动手,自己手中的三百人未必占得到便宜。 更何况官军就在山下,一旦双方厮杀起来,西侧关口只怕立刻便要失守。 想到这里,石猛终于咬牙喝道:“传令各处哨位,石门寨的人全部向关口收拢!黑水司既然要走,那便由咱们自己守!” …… 鹰嘴岭主寨。 石万雄得知黑水司撤兵的消息,气得一拳砸在桌上。 “蒙世荣这个混账!竟敢在这种时候背叛本寨主!” 他连忙朝身旁的亲兵喝道:“快去通知雷崇山,让他从东面抽调三百人,立即增援西侧!” 不多时,亲兵便匆匆赶了回来。 石万雄急忙问道:“雷崇山的人呢?” 那亲兵迟疑道:“寨主,雷土司说,官军正面攻势不弱,东面两处关口也得严加防备,他的人马已经全部布防,实在抽不出兵来。” 石万雄闻言,脸色顿时铁青:“混账!他雷崇山也想学蒙世荣不成?” 亲兵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石万雄咬了咬牙,最终只能吩咐道:“传令石猛,西侧关口无论如何都得守住!” …… 山坡下,霍廷岳已经得到了黑水司撤兵的消息。 “总兵大人,黑水司的人确实撤了!如今西侧关口只剩石门寨的三百余人!” 霍廷岳闻言,眼中顿时露出一丝喜色:“好!” 他当即拔出佩刀,朝前方一指:“传令西侧各营,立即进兵!今日务必拿下这处关口!” “末将领命!” 随着军令传出,早已准备多时的官军迅速沿山道向前推进。 寨墙上的石门寨土兵拼命放箭,却因为黑水司突然撤兵而乱了阵脚,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石猛带着亲兵连续逼退了几次官军进攻,可眼看对方人数越来越多,终于知道大势已去。 “撤!退回主寨!” 随着石猛一声令下,残余的石门寨土兵纷纷丢下关口,向鹰嘴岭主寨方向逃去。 不多时,官军便攻占了西侧关口。 而此时,负责正面进攻的官军也已经听到了西侧传来的捷报。 霍廷岳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大人,西侧关口已经拿下!如今咱们可以从侧面逼近主寨,石万雄若还想死守正面,便得提防咱们从背后打过去!” 顾长安闻言,也露出了笑容。 他此前花费这么多心思分化三家土司,如今总算见到了成效。 黑水司一退,鹰嘴岭的防线便已出现了缺口。 接下来,便该轮到霍廷岳真正发挥本事了。 顾长安看向他,正色道:“霍总兵,机会已经来了!” 霍廷岳郑重拱手:“大人放心,末将这便亲自督战!” 说罢,他朝着正在集结的官军高声下令: “传令各营,继续进兵!今日,务必攻破鹰嘴岭!” 第481章 激战 第481章激战 鹰嘴岭西侧关口失守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石万雄耳中。 听说石猛已经带着残兵撤回主寨,石万雄气得一脚踹翻了身旁的藤椅。 “废物!八百人守着西侧关口,竟然连半日都撑不住!” 石猛脸色难看,连忙解释道:“寨主,蒙世荣早就与官军勾结,打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守寨。等属下发现的时候,黑水司的人已经撤走大半,官军又趁机攻了上来……” “够了!” 石万雄厉声打断,转身走到舆图前。 如今西侧关口已经失守,官军随时可以沿着山道进攻主寨,原本依靠山势布置的几道防线,也因此受到了威胁。 更让他愤怒的是,蒙世荣竟然带着五百多名寨兵走了。 如此一来,鹰嘴岭原本的两千余名土兵,已经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石万雄沉吟片刻,朝身旁的亲兵吩咐道:“立即去通知雷崇山,让他从东面抽调三百人增援西侧!再从正面守军中调五百人回来,无论如何都得守住通往主寨的山道!” 亲兵领命离去。 可还没等石万雄重新部署完毕,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杀声。 原来霍廷岳已经率领官军,从西侧关口继续向主寨推进。 …… 乌石坳前方,官军临时指挥处。 霍廷岳望着远处不断向前推进的军士,神情颇为振奋:“大人,西侧关口一破,鹰嘴岭便已经失去了半边屏障。末将准备趁着叛军尚未重新布防,继续向主寨进兵!” 顾长安点头道:“霍总兵既然已有把握,便按你的计划行事。” 说到这里,他又提醒道:“不过石万雄手中还有不少兵马,如今被逼到这个地步,难保不会拼死反扑。” 霍廷岳正色道:“大人放心,末将已经让前军稳步推进,另外留下了足够的兵马防备侧翼。只要西侧军士能够站稳脚跟,主寨里的叛兵便得同时应付两个方向的进攻。” 顾长安看向舆图,忽然问道:“赤岩寨那边呢?雷崇山可有什么动静?” 霍廷岳答道:“目前仍在东面据守,既没有派兵增援西侧,也没有主动向官军进攻。” 顾长安闻言,若有所思。 黑水司已经倒向朝廷,赤岩寨却始终按兵不动。 看来这位雷土司虽然不愿轻易投降,却也不打算陪着石万雄拼光自己的兵马。 想到这里,顾长安忽然道:“霍总兵,若赤岩寨的人没有主动进攻,暂且不必向他们所在的关口用兵。” 霍廷岳神情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安笑道:“雷崇山既然想观望,便让他继续看着,等石万雄真正败了,本官倒要看看,他还愿不愿意替石门寨卖命!” 霍廷岳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人放心,末将知道该怎么做!” …… 午时刚过,鹰嘴岭西侧的喊杀声便越来越近。 霍廷岳麾下的官军已经突破了两处山道,开始向主寨外围推进。 石门寨的守军虽然拼命抵挡,可黑水司突然撤兵以后,西侧原本连成一片的防线已经出现了缺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1章激战(第2/2页) 石猛带着残余土兵,接连组织了几次反击,却始终无法将官军重新赶回山下。 眼看官军越来越近,他终于不敢继续硬拼,只得再次向主寨求援。 石万雄接到消息时,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雷崇山的人呢?怎么还没过来?” 一名亲兵连忙答道:“寨主,雷土司说东面两处关口也要防备官军,眼下实在抽不出人手。” “混账!” 石万雄怒不可遏,猛地拔出腰刀。 “蒙世荣跑了,如今他雷崇山也想袖手旁观?难道真要看着本寨主被官军围死在这里?” 那亲兵吓得连忙低下头。 石万雄正要亲自去找雷崇山理论,寨门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官军!官军攻上来了!”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鼓声响彻山岭。 石万雄脸色骤变,连忙带着亲兵冲出议事堂。 只见西侧山道上,数百名官军已经逼近主寨,弓弩手占据了几处高地,正不断向寨墙上的守军射箭。 而在山下,更多官军正沿着已经夺取的道路向前推进。 石万雄看得心惊,连忙厉声喝道:“都给我守住!谁敢后退,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然而这一次,石门寨的土兵已经没了先前的底气。 黑水司五百多人临阵撤走,赤岩寨又迟迟不肯增援,官军却越打越近。 不少土兵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尤其是昨日那场阵前劝降,顾长安说过的话,至今还有不少人记得。 只要放下兵器,未曾犯下杀掠重罪的普通寨兵,便有机会得到朝廷宽宥。 如今官军都已经打到寨门外面了,难道真要陪着石万雄一起送死? …… 与此同时,赤岩寨驻守的东面关口。 雷崇山正站在寨墙上,望着西侧不断升起的烟尘,脸色颇为复杂。 他已经听说黑水司临阵撤兵的事情,如今石门寨西侧防线也被官军突破,继续留在鹰嘴岭,恐怕迟早要被一并围困。 一旁的亲信低声道:“土司,石寨主已经派人催了三次,咱们究竟怎么办?” 雷崇山忽然问道:“东面通往赤岩寨的那条山路,还能不能走?” 亲信微微一怔:“还能走,只是道路有些难行。” 雷崇山点了点头,沉声道:“传令各处寨兵,准备撤回赤岩寨。” “什么?” 亲信顿时吃了一惊,连忙道:“土司,咱们这时候撤兵,石万雄恐怕……” 雷崇山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石万雄如今自身难保,难道还要我赤岩寨五百多名弟兄,陪着他一起死在鹰嘴岭?”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不过告诉弟兄们,撤兵途中若遇到官军,不得主动交战。” 亲信连忙拱手领命。 待亲信离去,雷崇山重新望向西侧。 他心里清楚,石万雄这次恐怕真要败了。 第482章 大捷 第482章大捷 未时刚过,官军终于攻破鹰嘴岭西侧的外寨门。 随着寨门被撞开,大批官军沿着山道向主寨推进,石猛带着残余土兵拼命抵挡,却始终无法阻止官军逼近。 双方又厮杀了半个时辰,主寨寨门终于被官军攻破。 “杀!” 随着一声号令,官军将士蜂拥而入,与寨中的叛兵展开激战。 不多时,一名千总率先登上主寨寨墙,拔下石门寨的旗帜,将大周军旗高高竖起。 “鹰嘴岭已破!” “鹰嘴岭已破!” 山岭间顿时响起了官军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远处的石万雄望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大周军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苦心经营的鹰嘴岭防线,终究还是没能挡住朝廷的大军! 原本负责守卫正面几处关隘的叛兵,听说官军已经从西侧杀入主寨,顿时乱了阵脚。 有些人想要回援,有些人却已经开始向后撤退,原本还算完整的防线,很快便出现了混乱。 眼看局势已经无法挽回,石猛连忙上前道:“寨主,守不住了!再不走,咱们就要被官军围死在这里!” 石万雄满脸不甘,怒道:“蒙世荣这个叛徒!还有雷崇山,老子迟早要跟他们算这笔账!” 石猛急道:“寨主,眼下保住性命要紧!只要咱们还能回到石门寨,就还有机会!” 石万雄看了一眼四周,往日跟在自己身旁的数百名土兵,如今已经伤亡惨重,剩下的人也大多没了斗志。 他终于咬了咬牙,沉声喝道:“撤!从北面的山路撤回石门寨!” 随着命令传出,石门寨的残余土兵开始向北面撤退。 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寨兵,则纷纷丢下兵器,向官军投降。 …… 申时刚过,鹰嘴岭主寨终于落入官军手中。 随着大周军旗升起,山岭间顿时响起了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霍廷岳亲自来到顾长安面前,拱手道:“大人,鹰嘴岭已经全部拿下!石万雄率领残兵向北逃窜,末将已经派人沿途追查。” 顾长安闻言,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这场仗从乌石坳一直打到鹰嘴岭,前后数日,如今总算取得了一场真正的大胜。 “霍总兵,此战咱们伤亡如何?” 霍廷岳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拱手道:“回大人,今日攻山一战,官军阵亡二十四人,另有七十九人负伤,其中十余人伤势较重。” 顾长安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早已知道打仗免不了死伤,可听到这个数字,心里仍然有些不是滋味。 沉默片刻后,他才问道:“伤兵可都安置妥当了?” 霍廷岳点头道:“已经命军医逐一救治,重伤者也都送到了后方营中。” 顾长安正色道:“告诉各营医官,务必尽力救治伤兵,凡有缺少的药材,立即向叙州府调拨,不能因为药材不足,耽误了将士们的伤势。” “至于阵亡的将士,也要妥善收殓遗骸,将姓名、籍贯逐一核实,待战事稍定,尽量送归故里。” 霍廷岳连忙拱手:“末将明白!” 顾长安想了想,又道:“还有抚恤的事情,此次阵亡将士,朝廷原有的抚恤银两,一文也不能少,另外,从平叛军费中再拨出一笔银子,给阵亡将士的家眷加发一份抚恤。” “若有将士因伤致残,无法继续从军,也要按照朝廷定例妥善安置。” 说到这里,他看向霍廷岳,语气渐渐郑重起来。 “霍总兵,这些将士都是奉朝廷之命来到川南的,有些人家中还有父母妻儿,如今人没了,咱们总不能让他们的家眷往后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霍廷岳闻言,神情不由得一肃。 他带兵多年,自然知道将士们最牵挂的是什么。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活着回去。 可若是阵亡之后,家中的父母妻儿能够得到妥善照应,至少能够让这些将士少一些后顾之忧。 想到这里,霍廷岳郑重抱拳。 “大人放心,末将一定亲自督办此事!”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问道:“对了,此次鹰嘴岭一战,叛军伤亡如何?又缴获了多少粮草军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2章大捷(第2/2页) 霍廷岳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 “大人,此战官军斩敌一百三十余人,俘获叛兵三百余名,另缴获粮草一百余石,刀枪、弓弩等兵械数百件。” “石万雄虽然带着数百名残兵逃了,可他经营鹰嘴岭多年的防线,如今已经尽数落入咱们手中!” 顾长安听完,终于笑了起来:“好!这一仗打得漂亮!” 霍廷岳拱手道:“若非大人此前以攻心之计分化三家土司,末将想要拿下鹰嘴岭,恐怕还得费上不少工夫。” 顾长安笑着摆了摆手:“真正攻下鹰嘴岭的,是霍总兵与军中将士。这份军功,本官自会如实奏明陛下。”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另外,传令各营,此战有功的将士,依军功论赏,不得遗漏。” 霍廷岳郑重应下。 不多时,顾长安关于救治伤兵、抚恤阵亡将士及论功行赏的命令,便传到了各营。 那些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军士听闻之后,不少人都颇为意外。 尤其是得知顾长安除了按朝廷定例发放抚恤,还要另外为阵亡将士的家眷加发一笔银子时,众人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感激。 他们跟随霍廷岳征战川南,原本只想着早日平定叛乱,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家。 如今这位年轻钦差不仅带着他们打了胜仗,还愿意照顾那些战死弟兄的家眷。 这份心意,自然让不少将士牢牢记在了心里。 …… 鹰嘴岭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四川按察司驻叙州公署。 当贺秉章听说官军已经攻破鹰嘴岭,石万雄率残兵逃回深山时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笑容。 “好!霍廷岳总算打了一场像样的胜仗!” 一旁的属官连忙道:“大人,听说此次能够顺利攻破鹰嘴岭,还多亏顾钦差此前阵前劝降,黑水司临阵撤兵,赤岩寨又不肯增援石门寨,这才让叛军彻底乱了阵脚。” 贺秉章闻言,笑容渐渐淡了下来:“这么说来,顾长安倒真把那几家土司给分化了?” “正是。” 属官又道:“而且听说顾大人已经答应黑水司,只要他们退出叛乱,平叛期间便不会无故派兵侵犯其寨地。” 贺秉章眉头微皱。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黑水司参与叛乱,按朝廷法度,该如何处置?” 属官迟疑道:“自然该查明罪责,依律议处。” 贺秉章点了点头,缓缓道:“顾长安愿意给他们一条退路,本官可以理解,可如今鹰嘴岭已经拿下,朝廷正该趁势整顿川南诸土司,岂能因为几家土司临阵退兵,便让他们继续掌握寨兵、世职,往后照旧自行其是?” 沉吟片刻后,他忽然道:“传令兵备衙门,让人去一趟黑水司。” 属官连忙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贺秉章沉声道:“蒙世荣虽然退出了鹰嘴岭,却终究参与过叛乱,朝廷如今已经取得大胜,他总不能因为临阵退兵,便将此前的罪责一笔勾销。” “你告诉他,本官限他三日之内,亲自前来叙州说明参与叛乱的经过,并将此次起兵的寨兵名册一并呈报。”属官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可顾钦差那边……” 贺秉章看了他一眼:“怎么,顾钦差难道还答应过蒙世荣,往后不许朝廷追究他的罪责?” 属官连忙摇头:“这倒没有。” 贺秉章点头道:“既然如此,本官奉职查办地方叛乱,有何不妥?” 说到这里,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顾长安想用几句承诺,让那些土司重新相信朝廷。本官倒想看看,蒙世荣究竟愿不愿意相信。” 属官闻言,连忙拱手领命。 待人退下,贺秉章重新看向书案上的捷报。 顾长安有本事分化土司、夺取关口,他自然不能否认。 可在他看来,既然朝廷已经打赢了这一仗,便更应该借着兵威,将川南的土司制度彻底整顿一番。 顾长安想给那些土司一条活路,他贺秉章却更想替朝廷拔掉这颗盘踞川南多年的钉子。 第483章 朝廷的承诺 第483章朝廷的承诺 鹰嘴岭大捷后的第三日,顾长安决定亲自前往黑水司。 此番平叛,黑水司临阵撤兵,帮助官军打开了鹰嘴岭西侧关口,虽然此前参与叛乱的罪责尚未裁定,但这份功劳却不能不认。 更重要的是,黑水司如今已经与石门寨彻底翻脸。 若能让蒙世荣真正安心归顺,附近那些仍在观望的土司,自然也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处境。 临行以前,霍廷岳曾提出派一营官军随行,却被顾长安婉言谢绝。 此次是去表彰黑水司,若带着数百名披甲军士登门,反而容易让对方误会。 最终,顾长安只带上韩骁与十名辽东亲卫,将赵峥留在叙州跟着李昭宁。 至于鹰嘴岭的军务,仍由霍廷岳负责。 …… 午时刚过,顾长安一行人终于抵达黑水司。 蒙世荣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带着蒙岱及几位寨中头人,来到寨门外迎接:“黑水司蒙世荣,见过钦差大人!” 顾长安翻身下马,笑道:“蒙土司不必多礼,此次鹰嘴岭能够顺利攻克,黑水司也出了一份力,本官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蒙世荣闻言,神情明显轻松了几分。 “顾大人言重了,我黑水司此前受石万雄蛊惑,做下错事,如今能够及时回头,已是大人宽宏大量。” 顾长安摆了摆手道:“蒙土司,过去的事情,该追究的自然要追究。不过此次你能率众退出叛军,使鹰嘴岭少了一场恶战,本官同样会如实奏明陛下。” 蒙世荣连忙拱手:“多谢大人!” 双方寒暄几句,便一同进入寨中。 黑水司的规模比青竹司略小一些,却同样有着数百户寨民。 道路两旁,不少刚从鹰嘴岭撤回来的寨兵正在整理兵器,见到顾长安经过,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蒙世荣一边带路,一边说道:“顾大人,此次从鹰嘴岭撤回来的五百多名弟兄,已经大多返回家中。只有少部分人仍在各处山口巡防。” 顾长安点头道:“如此便好,既然已经退出叛乱,往后便让寨民安心过日子,莫要再轻易卷入战事。” 蒙世荣郑重应下。 …… 不多时,众人来到寨中议事堂。 蒙世荣将几位族中长老请来,其中便有一位名叫蒙继祖的老者,是蒙世荣的族叔,在黑水司颇有威望。 等众人落座以后,顾长安便主动说起了鹰嘴岭的事情。 “蒙土司,本官此次前来,一是想亲眼看看黑水司的情形,二来,也是想当着诸位的面,把朝廷的态度说清楚。” 蒙世荣连忙道:“大人请讲。” 顾长安看向众人,正色道:“此前黑水司参与叛乱,自然有不妥之处。可蒙土司既然已经率众退出,又协助官军夺取鹰嘴岭,本官便会将这份功劳如实奏报。” “至于黑水司的寨地,只要往后约束寨兵、遵守朝廷法度,在此次平叛期间,官军便不会无故进寨滋扰。” 蒙世荣闻言,连忙起身行礼:“有顾大人这番话,在下便放心了!” 几位寨中头人也纷纷露出了笑容。 尤其是那些刚从鹰嘴岭撤回来的寨兵,最担心的便是官府秋后算账。 如今顾长安亲自来到黑水司,又当着众人的面重申此前的承诺,自然让他们安心了不少。 一直坐在旁边的蒙继祖,这时也忍不住开口道:“顾大人,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长安看向他,笑道:“蒙长老请讲。” 蒙继祖拱手道:“这些年,咱们黑水司也不是没有与官府打过交道,每回官府来人,都说朝廷体恤山民,可后来山口税银越来越重,寨民日子也越来越难过。” “如今顾大人亲自进寨,又肯给咱们一个交代,老夫自然感激。” “只是往后若换了其他官员,朝廷还认不认今日的承诺?” 顾长安听完,认真道:“蒙长老,这一点本官此前也与蒙岱说过,黑水司的世职以及往后如何治理,最终仍须由陛下裁决。” “不过本官既然奉旨总理川南平叛军务,在此次平叛期间作出的决定,自然不会随意更改。” “至于你们此前遇到的山口税卡问题,本官也会一并奏明朝廷。” 蒙继祖闻言,虽然仍有些顾虑,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蒙世荣见状,连忙笑道:“三叔,顾大人既然亲自来了,便足见诚意,咱们黑水司也该拿出自己的态度。” 说罢,他郑重向顾长安行了一礼:“顾大人,在下愿以黑水司土官的身份保证,往后必定约束寨民,不再与朝廷为敌!” 顾长安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寨兵匆匆跑了进来:“土司,山下又来了几名官差!” 蒙世荣微微一怔:“官差?哪里来的?” 那寨兵答道:“说是四川按察司的人,奉贺副使之命,前来传达公文!” 听到贺秉章的名字,顾长安不由得皱了皱眉。 蒙世荣也有些意外,连忙看向顾长安:“顾大人,您看……” 顾长安点头道:“既然是按察司的官差,便请进来吧。” …… 不多时,一名身穿吏服的中年男子便带着几名差役走进了议事堂。 来人显然没有想到顾长安竟然也在此处,见到堂中的官袍,先是一怔,随即连忙上前行礼。 “小人奉四川按察司贺副使之命前来办差,不知钦差大人也在此处,失礼了!” 顾长安摆了摆手道:“无妨,贺副使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那吏员迟疑片刻,还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公文。 “回顾大人,贺副使命小人传告蒙土司,黑水司此前参与叛乱,虽然已经退出鹰嘴岭,但相关罪责尚未查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3章朝廷的承诺(第2/2页) “因此,责令蒙世荣三日之内亲赴叙州,说明此前参与叛乱的经过,并将此次起兵的寨兵名册一并呈报按察司。” 话音落下,原本还算融洽的议事堂,顿时安静下来。 蒙世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看了一眼顾长安,又望向那名吏员,迟疑道:“这位大人,顾钦差刚刚已经说过,黑水司此次退出叛乱的功劳,会如实奏报朝廷。” 那吏员连忙拱手道:“蒙土司,顾大人奏报功劳,自然是好事,可此前参与叛乱的罪责,也总该查个明白。” “贺副使奉职整饬川南兵备,查问涉案土司,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番话说得并不算无理,可堂中的几位黑水司头人,脸色却已经变了。 尤其是蒙继祖,听到还要呈交寨兵名册,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这位大人,老夫倒想问问,朝廷要咱们交出寨兵名册,究竟是准备做什么?” 那吏员皱眉道:“自然是核实此次参与叛乱的人数,查明罪责。” 蒙继祖冷笑道:“查明罪责?咱们黑水司五百多个弟兄刚从鹰嘴岭回来,难不成朝廷准备照着名册一个个抓人?” 那吏员脸色一沉:“这位老丈,朝廷查办叛乱,自有法度,岂容你胡乱猜测?” 蒙继祖顿时激动起来:“朝廷法度?方才顾大人还说,黑水司既然回头,朝廷便会给咱们一条活路,可如今他人还坐在这里,你们按察司便派人来要兵丁名册!” “今日要名册,明日是不是便要收了咱们的刀枪?后日便要派兵进寨抓人?” 此言一出,堂中的几位头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蒙世荣连忙喝道:“三叔!顾大人在此,不得无礼!” 可蒙继祖这回却没有退让:“世荣,你是黑水司土官,寨中几千口人的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 “咱们已经跟石万雄翻了脸,若朝廷再要秋后算账,黑水司往后还能指望谁?” 蒙世荣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顾长安这时终于开口道:“诸位先静一静。” 待堂中稍稍安静,他才看向那名吏员沉声道:“你回去告诉贺副使,黑水司此前参与叛乱,该查的事情自然要查。不过蒙世荣此次率众退出鹰嘴岭,是奉本官准许,相关善后事宜也由钦差行辕统筹。” “这份传唤暂缓执行,至于寨兵名册,待本官统一安排核验。贺副使若有异议,只管来行辕找本官!” 那吏员见顾长安已经作出决定,自然不敢争辩,连忙拱手道:“小人遵命!” 说罢,他便带着几名差役告辞离去。 待几人走远,议事堂内却迟迟没有恢复平静。 蒙继祖拄着木杖,看向顾长安,忽然开口道:“顾大人,老夫还有一事想请教。” 顾长安点头道:“蒙长老请讲。” 蒙继祖沉声道:“今日您能替黑水司作主,老夫自然感激。可您终究不能一直留在川南,等您走了以后,贺秉章若再派人来,咱们又该怎么办?” 顾长安正色道:“蒙长老,黑水司此前参与叛乱,该承担的罪责自然不能一笔勾销,不过本官既然答应给你们一条退路,便会将此事妥善处置。” 蒙继祖闻言,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顾大人,老夫相信您,可这些年咱们黑水司吃过的亏实在太多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拱手道:“所以老夫斗胆,想请顾大人在黑水司多留几日,等朝廷给咱们一个长久的保证,再恭送大人离开。” 此言一出,蒙世荣顿时变了脸色:“三叔!你胡说什么?顾大人奉旨总理川南平叛军务,岂能一直留在咱们寨里?” 蒙继祖却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顾长安。 顾长安也渐渐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蒙长老,本官今日亲自前来,是为了表彰黑水司在鹰嘴岭一战中的功劳,你若有什么诉求,尽管直言,本官自会酌情处置,可若想以扣留本官的方式,逼迫朝廷作出保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蒙继祖沉默片刻,忽然朝身旁的几名头人使了个眼色。 几人迟疑片刻,竟先后站了起来。 原本守在议事堂外的数十名寨兵,也纷纷向门前聚拢。 韩骁察觉不对,当即带着亲卫上前,将顾长安护在身后,厉声道:“蒙继祖!你想扣押钦差不成?” 蒙继祖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老夫绝无伤害顾大人的意思,只盼大人在寨中多住几日,替黑水司几千口人讨个准话!” 蒙世荣急得脸色发白,连忙喝道:“三叔!快让他们退下!” 可蒙继祖已经下定了决心。 “世荣,咱们已经与石万雄翻了脸,若朝廷再要秋后算账,黑水司还有什么退路?” 说罢,他朝堂外沉声吩咐道:“关闭寨门!没有老夫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寨!” 远处很快传来了沉重的木门合拢声。 韩骁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十名辽东亲卫也迅速护住顾长安。 顾长安抬手制止了韩骁,随后看向蒙继祖。 “蒙长老,你方才说,愿意为了黑水司几千口人的性命,独自承担扣押本官的罪责?” 蒙继祖咬牙道:“正是!只要能保全黑水司,这个罪,老夫愿意担!” 顾长安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可惜,这个罪,你一个人担不起。” 蒙继祖微微一怔。 顾长安继续道:“黑水司五百多名寨兵,好不容易才从鹰嘴岭平安撤了回来,本官也答应给他们一条活路,如今你却要扣押朝廷钦差,难道你以为,朝廷追究的便只有你蒙继祖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 “蒙长老,你口口声声要保全黑水司,可今日这么做,究竟是在救他们,还是要带着他们再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