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第一悍卒》 第1章 血地封什作弃子 第1章血地封什作弃子 唐舜睁开眼,脑袋像被铁锤砸过。 他躺在一堆尸体中间,手上拿着半截断臂,鼻子里钻进血腥和尘土。 耳边还有马蹄声远去,夹杂着兵甲碰撞的响动。 他猛地坐起来。 四周全是死人。 有的睁着眼,有的脑袋没了,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血锈味扑面而来。 与这一幕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 女子站在尸体中间,尽管小脸煞白,浑身颤栗,狼狈不堪,却依旧盖不住曼妙的身段和绝美的容颜。 “我……在哪?” 唐舜低头看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胳膊上青筋暴起,像是常年使力的人。 记忆在脑海里爆炸开来。 他是大乾王朝北方北庭节度使府麾下的一个小卒,戍卫边关,与匈奴展开大战,天生神力,却又生来憨傻…… “穿越?” 唐舜没时间细想。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百十个兵卒。 这百人军队的校尉,王项洪。 王项洪走到唐舜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醒了?唐憨子,命真硬。” 唐舜没吭声。 王项洪拍他肩膀,“今日一战,你一个人扛着旗冲匈奴大阵,愣是拖住他们半炷香,还杀十几个匈奴蛮夷,功劳不小!” 王项洪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往唐舜手里一塞。 “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小卒,本校提拔你为什长!” 唐舜握着那块牌子,入手一片冰凉。 王项洪笑容不减,伸手一指,“这十个人,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下属。” 打眼看去,这十人,眼神凶狠,衣甲中遍布血迹,一看就是边军悍卒! 唐舜眉头一挑,眼中有些喜色。 刚穿越就升官?这纯粹是沾了原主的光! 只是还不等欣喜片刻,就听到王项洪的话音如重锤一般传来: “你们这一什,留下断后,阻截匈奴斥候,不让他们知晓我军动向。” “三天,只需要三天,三天后,自会有大军支援!” 唐舜心里一沉。 斥候战,是最惨烈最凶险的战事! “校尉,就留下我们这些人?” 唐舜嗓音发干,有些难以置信。 十个人,加上他不过十一人,而匈奴斥候来去如风,最少都是五人一队,他们如何抵挡? “你们这十一人,都是本校精挑细选而来,有何不可?” 王项洪嘴角一勾:“况且,封赏,本校不扣一文!” 他把一个包裹扔在地上,“这是你的赏银,五十两!” 又把那个绝美女子蛮横拽过来:“这女人,前丞相之女,发配充军,送给你们乐呵。” “乐呵完了,她就是你们这三天的军粮。”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百人行伍,齐齐露出暧昧的哄笑声。 绝美女子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 王项洪摆手,哄笑声渐渐停歇。 “不愿意?” 王项洪笑容隐去,将朴刀架在了唐舜脖子上:“你要违抗军命?” 冰冷的刀锋,紧紧贴着脖颈。 唐舜对上王项洪戏谑的眼神,他知道,若是不答应,立马就会被杀死! “属下……遵命!” 唐舜声音沙哑,艰难开口。 “哈哈哈,好!” “记住,三天。” “三天,拦住了,你就是功臣,战死了,自会有人给你收尸。” “若是敢逃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血地封什作弃子(第2/2页) 王项洪狞笑着:“死!” 说完,他带着兵卒们大笑而去。 唐舜站在原地,风吹得他衣袍猎猎。 他知道王项洪话里话外的意思。 你们就是弃子,只能死在这里,为大军争取从容撤退的时间。 若是逃跑,依旧难逃一死。 他低头看那铜牌,刻着“什”字。 十个人的小头目。 可这哪是提拔,是送死。 他抬眼看向那十个兵卒。 一个个身上带血,眼神狠厉,一看都是精兵,却又满是不屑看着他。 其中一个壮汉跨出一步,满脸横肉,手里拎着带血的矛。 “李蛮。” 唐舜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 这人比他还高半头,浑身腱子肉,是原来那个“傻唐”的熟人,平日就爱欺负他。 “哈!你也配当什长?” 李蛮咧嘴笑,唾沫星子喷出来,“每天吃的比猪还多,睡得比猪还沉,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倒指挥起老子来了?” 其他人跟着哄笑不已。 “就是,拿个破旗冲阵,还真以为自己是什长了?” “在场的各位,谁没杀过几个匈奴蛮子?” 这十人笑成一团,阴阳怪气,仿佛唐舜这个什长就是笑话。 唐舜没动,只是平静扫视着。 上辈子,他是一个连长,同样戍卫边疆。 军营,向来是强者为尊。 可他刚醒,没威信,十双眼睛盯着他,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李蛮往前一踏,手指戳到唐舜胸口。 “听好了,唐傻子。” “咱们留这儿,就是为了送死,而老子不想死。” “等我办了那个女人,你再把银子拿给老子,大家一拍两散。” 说罢,李蛮淫笑不已,转过头道:“兄弟们,这女人可是前丞相的女儿,士族出身,可是平常见都见不到的贵女!” “今儿个,咱们享福了!” “等我开开荤,兄弟们一起排队如何?” 又是一阵哄笑传来,甚至有人吹着口哨,嚎叫不已,个个兴奋莫名。 有人喊:“蛮哥,你快把那个女人扒了,让兄弟们看看,这白溜溜的娘们,到底是什么模样!” “对啊,咱们赶紧把她睡了,今晚煮了下酒,然后各自逃命去吧!” 啪嗒—— 那年轻女子惊恐万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如同无助的小绵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情不自禁落在了唐舜的身上。 唐舜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李蛮,你想第一个上,是吗?” 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静了。 李蛮一愣,随即暴怒:“咋的?有问题?老子比你多当五年兵!你还敢问老子?真把自己当什长了?” 唐舜不动。 “我说,你是不是想第一个上?” 李蛮怒极反笑:“是,那又咋的?” 唐舜点点头,随后一个闪身,如同炮弹一般撞向李蛮! “砰!” 一声闷响,李蛮被撞飞两步,长矛脱手。 唐舜顺势抽出腰间短刀,一步跨前,刀刃直接抹过李蛮脖子! 血“哗”地喷出来。 李蛮瞪大眼,手捂脖子,喉咙咯咯响,跪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全场死寂! 九双眼睛全盯着地上尸体,又缓缓转向唐舜。 唐舜站着,刀尖滴血,呼吸平稳。 他低头看李蛮,又抬头看剩下九人。 “谁想第二个上?” 第2章 巧用银两分三参 第2章巧用银两分三参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转变如此之快。 风卷着灰,吹过战场。 一片沉寂。 唐舜站在李蛮的尸体旁边,刀尖还在滴血。 “你把李蛮杀了?” 一个瘦高个率先开口,声音发颤,“他可是有先登功劳在身的,深受校尉欣赏,你一句话不说,就这么把他杀了?” 太干脆了,干脆到九人都反应不过来! 方才还咋咋呼呼活生生的人,转头就成了一具尸体! 几双眼睛都盯着唐舜,有怒的,有怕的,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如果深受喜爱,就不会留下来送死。” 唐舜开口,声音不高,“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包括我在内,谁敢说自己深受喜爱?” 九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显然作为弃子,他们都有被抛弃的理由。 “那又如何?” 另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冷笑,“李蛮说得没错,咱们留这儿就是送死!本来人就少,你还杀自己人?” 周围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装大瓣蒜”,气氛一下子绷紧。 瘦高个踏前一步,双手抱胸,“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什长,我梁恩义绝对不服,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我们杀光!” “不错,俺程峰也不服。” 满脸胡茬的汉子高高昂首,“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李蛮只是说了几句荤话就要杀头?未免太过暴虐!” 又有一个中等身材,看起来相对白净的军汉阴阳怪气,“早就听说过唐憨子的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我卫纵算是领教到了!” 有三人带头,身后兵卒全部站在了一起,一副要与唐舜对抗到底的架势。 唐舜没争,也没动怒。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前世见过不少的刺头。 很多人都以为军中拳头大就是硬道理,并非如此。 如果碰到一个没脑子的上级,拳头再大,也不过是个莽夫。 “那就听你们的。” 唐舜微微颔首,“既然不服我,按照大乾军律,三人一参,五人一伍,十人一什。” “你们刚好九个人,就按照三人分队,自行选出三个参长。” “今后,各参就听参长号令,如何?” 唐舜面带笑容,平静说着,仿佛真的认清了自己的地位,甘愿当个傀儡。 此话一出,九人互相对视,眼神交流。 “成!”程峰一口答应,“就算三个人,也比跟着你强!” “弟兄们,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唐舜没理会,找到一处石块,开始自顾自磨刀。 “他真的情愿放弃什长的位置,不管我们了?”梁恩义低声道。 “不对劲。”白净军汉卫纵皱着眉头,“九个人一盘散沙,他可以杀鸡儆猴,让咱们服气。” “可现在分成三参,若是三个参长联合起来,他岂不是被架空?” “这世上哪有如此痴傻之人?” “哈哈,如何不会?”程峰大笑着,“别忘了,他可是唐憨子,本来脑子就不好使,做出这等事有什么稀奇?” “要俺看,咱们就听他的,选出三个参长,抱起团来,架空他。” “他能杀李蛮,还能杀了咱们所有人不成?” “到时候,抢了他的银子,咱们各自跑路,让他自己去对付匈奴人吧!” “那行,说好了,咱们要共同进退,谁也不准倒戈!” “那是当然……” 一炷香时间,三参终于各自推出参长:梁恩义、卫纵、程峰。 “你们就是参长,决定了?”唐舜眼皮子都不抬。 “确定了,他们就听我们三个人的,至于什长你,就在这里磨刀就行!” 唐舜并不理会,站起身来,吩咐道:“梁恩义,带着你这一参前出十里,守着山口,卫纵守着东侧隘口,程峰守着西面土墙,但有斥候,立刻来报。” “你凭什么分派?”卫纵皱眉,“不是说,我们各参听各参的,你不插手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巧用银两分三参(第2/2页) 程峰和梁恩义附和着点头。 九个人纹丝不动,俨然抱成一团。 哗啦—— 唐舜对此毫不意外,将银子全部倒在地上。 五十两白银,哗啦啦的声响,让在场九名兵卒,瞪大双眼! 边军一年到头,不过五两银子! 层层克扣之下,到手顶多有个一半不得了了。 国库空虚,更是有足足两年未曾发饷! “王校尉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我拿出三十两给各位,就当是我这个什长对你们的恩赏。” 三个参长眼热无比,齐齐踏出一步。 三十两,一人十两,刚好! 一时间,三个参长甚至想要给唐舜一点面子。 “但是——” 唐舜突然话锋一转,“这三十两,只有两个参能拿。” “老规矩,我不插手,你们三个,自己商量,哪两个该得。”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原本还站在一起的三个参长,立刻互相瞪眼。 财帛动人心! “三个参,为何只有两个能得?”程峰脸色难看,“唐憨子,你这他娘的明显不公平!” 唐舜扫了程峰一眼,“你的意思是,你不要了?给剩下两个参?” 唐舜又看向卫纵和梁恩义,“你们觉得如何?” “这如何能行?”程峰脸色大变,“俺们同进同退,绝不做这等没卵子的事!” 他想要拉着两个参长一同反对。 可梁恩义和卫纵,却没有吭声。 程峰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刚才还信誓旦旦结盟的几人,顷刻间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想过直接杀掉唐舜夺取银子。 但李蛮那样的先登悍卒都被随手斩杀,谁有把握能够拿下唐舜? 就算是能够拿下,谁又敢确保会不会有人为了银子帮助唐舜?! 再怎么说,法理上,唐舜也是校尉亲自任命的什长! “什长!”卫纵抬头,“我们这一参,都是军中老卒,上有老下有小,该给我们!” “我们也是!”梁恩义突然插话,“很久不曾发饷,兄弟们都等着钱救命呐。” “放屁!”程峰怒了,“你们他娘的要不要脸?说好的同进同退,银子都还没给,就把老子甩一边去?” “再说了,银子还没到手呢,你们就不怕他姓唐的不给你们?咱们九个人,就该一条心!” “一条心?”卫纵嗤笑,“刚才谁说要把什长做了,拿钱跑路?嗯?是你吧,程峰?” 被点名的程峰脸色一变:“你胡说!” “我没胡说。”卫纵冷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够了。”唐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争吵。 唐舜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匈奴就要来了,骂来骂去没有意义,有命拿,也没命花。” 没人说话。 “银子我先收着。”唐舜把银子重新装进袋里,“哪个参做事利落、守职尽责,我就给哪个参。” “告诉你们,我们的北面,是匈奴逼近的大军。” “东面,是灵州城,西面,是雁回关。” “只有南面的大同城,我们才能进去。” “所以,没我这个什长带路,你们连大同城都进不去,其他地方,更是死路一条。” “现在,都去轮值,一个都不能缺。” “咱们这一什,本就是弃子,若是还打来打去,各自为战,或者弃队逃命,谁也活不了。” “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唐舜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威严而冷冽:“再有人提分银子、逃命、睡女人,李蛮就是下场。” 轰隆隆—— 这时,远处几缕烟尘翻滚,马蹄声声。 在场之人,脸色齐齐大变! 来得好快! 第3章 全歼哨骑迫苏舒 第3章全歼哨骑迫苏舒 轰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被风卷着扑上人脸。 唐舜猛地站起身,刀已握在手中。 “七股烟尘,短弓,短刀,矮马,不带甲,是匈奴哨骑!” 他吼了一声,声音压过风沙,“程峰!带人往东侧埋伏!” “卫纵!西面土墙后躲避!” “梁恩义,放他们进来后,断了他们的退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三人愣了一瞬,下意识就要开口反驳——刚才还说各参听各参的,谁也不服你! 可话没出口,唐舜已经冲了出去。 他贴着地面向前疾奔,身子几乎伏进沙里,借着风势掩住身形。 “听什长的!” 不知谁喊了一声,九人快速动作。 尽管彪悍不服管,但身为军中老卒,却都有着最快速的反应能力。 那七骑正从北面直扑而来,马蹄翻飞。 马背上的匈奴人裹着粗糙的毛毡与厚实皮裘,被发左衽,浑身上下都带着草原风沙的粗粝。 轻装矮马,俨然是匈奴军队的新丁。 他们一个个挥舞马鞭,怪叫不已,显然战场残余的血腥味使人亢奋。 貌美女子眸光闪烁,毫不迟疑,紧紧跟着唐舜的脚步。 仿佛在这吃人的边疆,只有唐舜能给她安全感。 “你来干什么?滚开!” 唐舜毫不怜香惜玉,一脚直接将女子踹进旁边的巨石后面,“别出来!” 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嗫嚅了一下,拿出削尖的石块抵在自己脖子上,没有吭声。 “哦吼~竟然还有乾狗!” 为首一个匈奴人怪叫一声,一眼看到不闪不避的唐舜。 他纵马越过矮墙,拉弓瞄准,一气呵成,一支倒刺箭带着破风声直直钉向唐舜! 唐舜急急闪身,顷刻间,马匹已经到了身侧! 矮墙阻隔,消弭了七匹草原马的大半冲势。 “砰——” 唐舜蹬腿撞出,左肩重重撞在马匹身上! “啊——” 马匹应声而倒,两人同时发出惨叫。 一声是哨骑的,一声是唐舜的! 唐舜肩膀撕扯一般的剧痛,却顾不上其他,手肘狠狠砸中对方后颈,顺势反手一刀割断喉咙。 尸体滚落沙地,他夺过弯刀,踩着马背腾空而起,朝第二骑扑去。 第二骑慌忙挥刀格挡,却被唐舜借力一扭,整个人被拽下马来。 “杀——” 第三骑见状急拉缰绳想绕后偷袭,卫纵突然从西侧土墙后冲出,大吼一声,带着手下两人扑杀而来! 东侧程峰、正北梁恩义齐齐杀出,包围圈,已经形成! 唐舜落地翻滚,抓起地上匈奴人的短矛,甩手掷出。 矛尖穿透第三骑肩窝,那人惨叫坠马。 剩下四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分散阵型,两前两后互相掩护。 但,晚了! 唐舜取过弓箭,弯弓满月,射杀一人! 最后三人交换眼神,忽然同时策马分袭三个方向,显然是想突围报信。 唐舜盯着左侧那一骑,猛地掷出手中的横刀。 刀飞出去,正中马臀。 那马受惊狂跳,把骑兵掀了下来。 他趁机猛冲,一脚踹翻一人,膝盖压住胸口,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对方面门上,直到对方不动为止。 最后一个匈奴兵刚爬上马背,程峰已追到跟前,死死抱住马腿不放。 那人挥刀乱砍,被卫纵从背后扑倒,两人滚作一团,程峰一扑而上,朴刀精准割喉。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唐舜站在原地,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撞向马匹的胳膊渗着血,顺着手指滴到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全歼哨骑迫苏舒(第2/2页) 貌美女子扔下紧紧握着的石块,松了口气。 她撕下自己衣摆的一块布,递给唐舜,“给你。” 唐舜没推辞,接过就往胳膊上缠。 没人说话,没人欢呼,有的只是无尽的沉默。 这只是第一波罢了。 只是,九人互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莫名的郑重。 方才一战,唐舜短短时间做出安排,自己在最显眼位置做诱饵吸引匈奴人,让他们埋伏周边! 以身试险,换全歼对方的机会! 成了! 胆魄、武艺、谋略,缺一不可! 再结合此前分参制衡之法,谁敢说唐舜是憨子?! 卫纵与程峰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哼了一声。 随后各自默默收拾战场,把七具尸体拖到一起。 搜出身上的火折、干粮袋和马奶酒。 其他人也开始动起来,有人捡兵器,有人清点可用物资,没人再提银子的事。 “都是年轻蛮夷,骑的是草原矮马,最底层的部曲,大概是刚刚参军的牧民。” “短弓、短刀、矮马、肉干、马奶酒各七,箭五十六。” 残阳照枯骨,风沙卷干尸。 日头已经渐渐西沉。 “这个地方不能久待。” 唐舜四下扫视,这里是才激战完的战场,暮色将近,会引来野狼。 “最近的烽燧在哪里?” 程峰手中动作一替你,迟疑片刻,站起身来,“什长,最近的烽燧,是三里外的铁钩燧,守燧的人估计跟着王校尉一起退了。” 唐舜颔首,立刻吩咐,“程峰,你们参收敛战马,卫纵,你们收缴兵器干粮,梁恩义,割了这几个蛮夷的头!” “喏!” 程峰双手抱拳,立即答应,不知是害怕拿不到银子,还是其他原因。 梁恩义和卫纵并不回应,但却默契地开始按照命令行事。 这孤悬塞外的一个什,起码明面上,认可了唐舜这个什长。 那貌美女子眼见唐舜胳膊上的绑带并不牢靠,咬了咬唇壮着胆子上前帮唐舜打理。 唐舜这才有时间细细打量着女人。 一身脏污狼狈,却难掩骨相清绝,纵然满面尘霜,眉眼依旧精致如画。 乱发覆额,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惊艳。 唐舜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苏舒。” 苏舒低声开口,语声清冽似泉,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婉,字字都动人心弦。 “苏舒……”唐舜重复了一句,勾起苏舒的下巴,语气轻佻的近乎放肆: “今夜,你让我爽一下如何?” 话音落下,正在各自收拾的九人,齐齐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苏舒的双手顿住,嘴唇嗡动,脸上刚缓过来的几分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唐舜甩开苏舒的手,声音变得凌厉,喝道: “这年头,人命如草芥,我等塞外边军,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而你,你是我们这些粗鄙边军的玩物,也是我们的军粮,你知不知道?” 苏舒眼神闪烁,无助到了极点,有些不可置信退后一步。 她似乎不敢信,刚刚为她斩杀部下的男人,现在,却又要羞辱她! 苏舒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问你知不知道,说话!” 唐舜皱起眉头,喝问。 苏舒带着哭腔,“我……我知道,我……我……” “知道就好。”唐舜咧嘴笑着,如同一个恶魔,“那你还等什么,脱!” 这一刻,苏舒感觉风突然停了,砂砾仿佛停在了半空…… 第4章 杀马分银守烽燧 第4章杀马分银守烽燧 刚刚血战不停的兵卒们,全部放下了手中动作,直勾勾盯着唐舜。 程峰想跟着起哄,却被卫纵拉住衣袖,隐晦摇了摇头。 战前,唐舜才以此为理由确立军规,杀死李蛮。 如果自己率先打破,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多年的老行伍,都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苏舒此刻浑身发抖、眸含惊惧,反倒生出破碎又脆弱的美感。 “什……什长,你……” “你什么你?” 唐舜不耐烦打断,一把扯下手臂上的布料,“别以为给我缠了一下胳膊,你就能得寸进尺。” “不就是一块破布,你自己留着。” 唐舜把布料裹成一团,粗暴塞进苏舒怀里。 苏舒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脱!”唐舜冷声开口,“我的耐心不多。” 苏舒死死咬唇,唇间渗出血迹,眼中有泪珠打转。 “罢了。” 她闭眼认命,深深吸气,随后,猛地蹲地拿起那块削尖的石块,对着自己喉咙重重刺去! “她要自杀!” 瘦高个梁恩义惊呼一声。 “啪——” 唐舜一个闪身夺过石块,眉头一挑,“倒是性子刚烈。”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他摆了摆手,“你自行离开,别拖累我们,往南二十里,就是大同城。” 说罢,唐舜头也不回走向战马,接过下属搜集的肉干,扔在苏舒脚边。 “上马,个子矮小的两人共乘一骑,退守铁钩燧!三日之后,持我铜牌返回大同!” 九人同时抬头看着唐舜,才知道,唐舜哪里是要玩弄这个女人,是为了救她! 方才那般做派,更是为了稳住众人! 只是……他把肉干给了女人,他们吃什么? 九人沉默着,按照指令上马,跟随唐舜脚步,卷起滚滚烟尘,向着铁钩燧而去。 苏舒一人蹲在原地,双手抱膝,充满绝望。 布料滑落地上,却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苏舒低头一看,顿时愣住。 布料中包裹的,有“什”字牌,和零散几两银子。 唐舜一开始就没打算侮辱她! 苏舒眼神复杂,心中百味杂陈。 她就知道! 这个男人啊,虽然只是个大头兵,但三言两语镇住一个什,简单的手段,就让九个人对他言听计从。 翻手之间,更是让七个匈奴人全部惨死。 这等谋略与武艺,哪怕在长安城,也称得上可圈可点! 这样的人物,怎会是池中之物?又怎么会因为美色,而变成恶鬼? 苏舒仿佛再次看到希望,如获至宝一般将肉干用布料缠着,起身。 “驾!驾!” 荒原之中,六骑被夜色包裹,直奔铁钩燧而去。 前世的条令条例深入骨髓,唐舜做不出让手下欺负女子,还吃人血肉的事。 但身边九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又濒临死地,她留下来,是祸非福。 若是唐舜上赶着送银子送马匹,不仅不会得到好名声,还会被手下这些人骂一句吃里扒外。 三里路不过瞬息之间,只是当铁钩燧近在眼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座孤零零的土台子,四面夯土墙裂着缝,墙头塌了半边,烽火台歪斜着,像根快倒的旗杆。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孤立无援。 “这鬼地方……能守?”程峰沙哑着嗓音,心头猛地一沉。 梁恩义咬着牙道:“什长,俺老梁认你!” “只是有句话不得不讲!” “俺们守在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弟兄们难道要等在这里被匈奴蛮子杀死不成?” “是啊,咱们为啥要守这儿?” 一个士兵壮着胆子插嘴,“三天后会有援军?鬼才信!” “王校尉跑了,朝廷早忘了咱们,两年不曾发饷!” “说起来,咱们连匈奴蛮子都不如,他们还能随身带着肉干,我们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肉腥!” 话音落下,在场士卒们,又陷入一阵沉寂。 但这沉寂之下隐藏的,却是即将失控的情绪! “而且,我们已经断粮了!抢来的干粮,又给了那个女人!” “就是,给一点就行了,为啥非要全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杀马分银守烽燧(第2/2页) 又有一个士兵高声道: “我们不如占山为王,抢点粮,活一天是一天!好过在这里等死!” 这话一出,好几个脑袋点了点。 唐舜一一扫视,能够看懂他们正在压抑的绝望与不甘。 “能跟我说这些,证明你们认我这个什长,很好。” 唐舜笑着点头,“我先回答你们第一个问题,这里能不能守——能守!” “墙可以补,东侧地势低,正好挖陷坑。” “西侧靠坡,可以埋尖桩。” “北面留一条道,咱们泼水,一刻钟就结冰,滑得马都上不来。” “再者,我们不守三天,而是一天。” 唐舜伸出一根手指,“今夜铁钩燧,明日退至望坡燧,三日后,返回便是!” “不违反军令,也不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至于吃什么。” 唐舜唐舜扫了一圈,忽然抽出腰刀,走向受伤的那匹矮马。 那马通体枣红,后腿有伤,走路微瘸,是这群马里最弱的一匹。 “你要干啥?”程峰瞪眼。 唐舜不答,拍了拍马脖子,低声道:“对不住了。” 刀光一闪,马嘶未起,血已喷出。 众人全愣住了。 “你疯了?!马是命根子!没了马,咱们怎么跑?怎么追?怎么逃?!” 程峰吼起来,扑上前想夺刀。 “什长,你这是做什么?!马是军资,擅杀是重罪!” 唐舜抹开脸上的马血,“杀马是重罪,但若让弟兄们活活饿死,我万死难辞其咎!” “马,就是我们的军粮!” 九人又惊又怕,马,是活命的本钱! 谁若是有马,建功立业,死里逃生的几率,比步卒高了不知几许。 就这么杀了?! 哗啦—— “至于为什么要守。” 唐舜继续说着,“因为这里是草原,后面不远就是我们的城池,前面不远就是匈奴左贤王的王帐,哪来的山?又称哪门子王?” “守住,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不等他们继续多想,唐舜将白银拿出来。 “这里是四十五两。” 唐舜的声音不高不低,“九个人,每人五两!” “这是我唐舜给你们的见面礼,在我手下,同喝酒,同吃肉,同分钱!” 说话间,唐舜将白银一一递给手下兵卒。 九人眼神渐渐变了。 五十两银子,拿出来四十五两,分给他们?! 这时候,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如果真的逃命,唐舜有马有银,才是最有理由选择逃命的! 他却选择分出来! 五两银子,已经是他们能拿到手的,两年的饷! “现在,拿了属于你们的银子,三个参,各司其职,一参剥皮烤肉,一参泼水埋桩,一参挖掘陷坑!” “等到忙完,咱们坐下来吃肉,喝酒!” 短暂沉默后,九人齐齐欢呼! “好!好!” “什长威武!” 梁恩义第一个反应过来,大笑着拿起刀,开始剥皮割肉。 卫纵看了唐舜一眼,转身带着两人挖泥补墙。 程峰喘着粗气,最后低下头,领着人打木桩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他什长的位置,才算是真正坐稳。 唐舜也没有闲着,找了一处背北的位置,开始生火。 他非常清楚,大道理,只有新兵蛋子能听进去。 军中老卒,只有实打实的利益,才能激起他们的血性。 给了银子,他们才会想着活下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 程峰走到烽燧东侧,忽然停下。 “什长!有羊群!” 他压低声音,手指前方沙地。 月光下,大概二十头羊正贴着地面缓慢行走。 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哈哈哈!这是哪个蛮子的羊跑出来了?我去抓几头,咱们吃烤全羊!” 梁恩义叉着腰大笑,挎着弓箭就要前去。 “慢着!” 唐舜皱眉制止,“不对劲。” “不对,这不是羊群,这是披着羊皮的匈奴蛮子!” “备战,备战!” 第5章 识破伪羊反夜袭 第5章识破伪羊反夜袭 火光在风里摇晃,映得烽燧墙皮一片明暗。 约莫二十个裹着羊皮的黑影已经爬到冰坡前,动作缓慢,像一群夜里觅食的野羊。 “是冲我们来的!” 程峰惊呼一声,“我去把火灭了。” “不能灭。” 唐舜拦住程峰,火光照映在他的脸上。 沉稳,冷静。 让人心安。 有些慌乱的九人,仿佛被感染,不知不觉就安静了下来。 本来想要提出逃跑的人,这个节骨眼也开不了口。 “他们是冲这座烽燧来的。” “伪装靠近,无非是防止我们点燃烽火台,神不知鬼不觉拔掉我们!” 唐舜沉声解释,“灭了火,他们就知道了。” “一般烽燧不过三五人驻守,我们有十人,足够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将计就计!” 唐舜盯着那群黑影,眼睛没眨。 他知道,现在灭了火,敌人反而警觉。 天气寒冷,一个时辰,刚刚泼水的北坡,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等他们上了冰坡,脚下一滑,就是最好的时机。 唐舜压低嗓音,“弓上弦,刀出鞘,藏好身子。” 九个人立刻贴墙趴下,弓箭对准北坡,手按在刀柄上,呼吸都压成了细线。 “羊群”越靠越近,悠哉悠哉,看似随意,却步步逼近。 离冰面只剩百步。 突然。 那些“羊”猛地翻身,甩掉羊皮,露出一张张狰狞的脸。 人人手持弯刀,伏低身子踩着碎步冲向烽燧!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太多声响。 唐舜几人屏气凝神,握紧手中武器。 冰坡陡滑,前头几个一脚踩空,扑通摔在地上。 闷响阵阵。 居中一个带甲匈奴男子一惊,心知已经暴露。 唐舜站起身,当即大喝,“放箭!” 箭矢破空而出,嗖嗖几声,五六人当场中箭倒地,两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有埋伏,散开!” 着甲男子情知中计,大吼一声。 剩下的人立刻散开,不再走冰坡,转而扑向地坑和尖桩防线。 有条有紊,是精锐! “程峰带人守尖桩,卫纵去陷坑,梁恩义,守冰坡!” 匈奴人从三面包抄,撕开了伪装,顷刻间,杀吼声刺破静谧的夜。 尖桩防止骑兵冲刺有奇效,可面对零散的匈奴精锐,却失去了最大作用。 程峰三人率先与匈奴夷狄战成一团。 “你他娘的,去死!” 程峰怒吼一声,朴刀挥舞,虎虎生风,一刀直接了结一人。 “杀!” 扑鼻的血腥味,不仅没有让匈奴人恐惧,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兽性! 余下几人,交错着扑杀而来! 那带甲的匈奴头领,眼中闪动着凶光,却没有第一个冲锋。 唐舜居中观察全局,同样没有第一时间与人交战。 他在暗中死死盯着匈奴头领,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匈奴头人见程峰再次与人交战,如同吐信的毒蛇,悄悄绕到侧面,猛然冲刺狠狠一刀! 程峰只觉背上突然一凉,回头时一把弯刀已经劈到眼前。 “趴下!” 唐舜大吼一声,从斜刺里撞过来,挥刀直指匈奴头领脑门! 匈奴头领急急后退,堪堪躲避! 但手臂上,依旧被狠狠划了一刀! 鲜血霎时浸染整条手臂,顺着指尖下 程峰瘫坐在地,手还在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识破伪羊反夜袭(第2/2页) 他看着唐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口。 随后再次翻身,与人混战。 此刻,唐舜与匈奴头领对峙。 这才看清对方模样。 头发扎成辫子,鼻翼穿着大铁环,捂着流血的胳膊,被两个匈奴下属死死护着。 他恶狠狠盯着唐舜,仿佛要将唐舜生吞活剥。 唐舜也不说话,傲然挺立,举起火把放在松木堆上面。 分参是战术,而此举,则是战略。 他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为了悄无声息拔除烽燧,如果烽燧被点燃,一切都白搭。 匈奴头领脸色剧变。 双方无声谈判。 唐舜在赌。 赌对方不希望烽燧被点燃。 “哔——” 不多时,一声尖锐的骨哨吹响,十几个匈奴人闻声开始缓缓后退。 唐舜制止了想要继续拼杀的程峰。 穷寇莫追。 两个兄弟没能撑住。 一个脑袋被砸的稀烂,手还抓着刀柄。 另一个被围住,砍翻两人后力竭,被一刀割断咽喉,血喷了一丈远。 十人的队伍,只剩下八人,基本上人人带伤。 敌人跑了,留下九具尸体横在冰坡和墙根下。 月光照着血地,红一块,黑一块,像打翻的颜料。 “赢了,赢了!” “活下来了!” “啊——” “我杀了三个!十五两呢!” “我杀了两个,十两,能给娃送去私塾认字!” “活着,真好!” 待到匈奴人退出去百步,七个人尽情欢呼,扔了武器,哈哈狂笑,互相拥抱着,跳着,发泄心底的恐惧和狂喜。 火堆还在燃烧,一阵风吹过,马肉的焦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七人看向唐舜的眼神,充满了狂热! 他们甚至不懂为何唐舜会把火把立在松木上,可等到匈奴人退却,他们就懂了! 匈奴人害怕烽燧被点燃! 他们心里清楚,哪怕点燃烽燧也不会有援兵,甚至后方烽燧全部退到大同城,有没有人看到都是问题。 可匈奴不知道。 两次战斗,以两人的代价,杀敌十六人,全都是货真价实的匈奴蛮子! 每个人都有军功奖赏! 这样的什长,值得他们追随! 咚……咚……咚…… 正当众人欢呼雀跃的时候,地面开始细碎的震动。 程峰几人,笑容全部僵在了脸上。 卫纵脸色大变,赶忙趴下,耳朵紧贴地面。 “骑兵,是匈奴骑兵!” “最少百骑!” “匈奴百骑?!” “该死的,这个节骨眼,怎么会有百骑出现?!” 顷刻间,所有人面带绝望。 唐舜“哗”地站起,条件反射抓着刀。 黑夜中,北方,细小黑点出现在地平线。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足足一百多人! 尘烟扬起,不是风卷的沙,是马蹄踏出来的。 黑影越来越近,能听见闷雷一样的响动。 “多少?”程峰低声问。 卫纵脸色变了:“果真不下百人。” 咻—— 一支狼牙箭带着破风声,直直盯在了土台上。 咻咻咻—— 紧接着,箭雨密集射来,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咻咻咻—— 箭势不止,稍停片刻,一支支带着火苗的箭簇,划破夜空,直奔烽燧而来…… 第6章 百骑来袭陷绝境 第6章百骑来袭陷绝境 之前保住性命的松木堆,此刻成了催命符! 火箭扎入木堆,引燃干柴。 熊熊烈焰,倒映在八人的眼中,升腾着绝望。 大火渐长,照亮周边。 匈奴百骑三轮骑射,将烽燧八人死死压制。 烽燧成为火笼。 卫纵手下,一个浑身狼狈的士卒,被大火逼得节节后退。 他弓着身子,想要靠近土台,却被一支箭从左眼穿透至后脑勺。 顷刻毙命! “什长,怎么办?怎么办?” 另一个干瘦士卒躲在土台后面,惊恐大喊。 只是叫喊还未收声,就让四五只铁钩勾住胸口,被匈奴骑兵蛮横拽出,顺着尖桩一路摔打。 竟被活活拖死! 箭雨、铁钩、蹄声、叫声! 干瘦士卒被勾走,引发匈奴骑兵桀桀怪笑,他们没有急着冲上烽燧,如同猎人戏耍猎物一般围着烽燧转圈。 西侧的陷坑,发挥了一定作用,五六个匈奴骑兵跌落下去。 东部的尖桩,也阻挡了骑兵的脚步。 但,并不会扭转战局。 唐舜咬紧牙关,在这种绝对的碾压面前,任何谋略和个人武勇,都是个笑话。 “锵——” 唐舜猛地抽出朴刀,红着眼睛冲向了北侧冰坡。 三个匈奴骑兵策马,踩着之前的死去的同伴,跨过冰坡冲了进来。 卫纵手下另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兵卒,嘶喊着破音,举起一根木桩刺向马腿。 却被那匈奴骑兵一个侧身躲过,马匹直接将他撞进火堆。 这是匈奴骑兵的优良战马,远非此前驮马可比。 战马凶猛,低着头颅继续前冲,又把一个兵卒撞倒在地。 不过手臂长的距离,骑兵张弓搭箭,透过兵卒咽喉,将他钉在地上。 “啊!!!” 程峰怒吼一声扑上去,一刀砍翻马腿,马轰然跪倒,把他压在下面。 梁恩义双眼血红,上前将那倒地的骑士斩首。 程峰挣扎着爬出来,左臂已经变形。 另外两骑,被几人合力利用木桩刺死。 匈奴人的箭雨停了。 唐舜这边,一个照面功夫,八人,仅剩四人。 大火依旧燃烧。 匈奴百骑点起火把,在百步外列阵。 中间那人骑马走出,举起弯刀,大笑三声。 然后挥刀一劈。 全军压上! “弟兄们,我唐舜无能,不能带你们活着出去了。” “你们……能走就走吧。” 唐舜低声说着,眼中略过一抹自嘲。 人力有时穷。 穿越而来,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然就要喋血当场。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盛世之中,番号声、队列声。 耳中朦朦胧胧,似乎与眼前的战场合为一体。 程峰忍着痛,将手臂猛地折回,他咧着嘴,“什长,俺这条命,给你了!” 他看着卫纵几人,“你们赶紧跑,告诉姓王的,我们虽然是刺头,但他娘的不是孬种!” 没人接话。 卫纵冷哼一声,紧了紧手中朴刀。 唐舜视线移转,梁恩义露出一口黄牙。 “来世,愿做一条太平犬。” 唐舜没有多言,因为,匈奴骑兵,再次动了! 就在这时—— 东方响起号角。 低沉,厚重,带着铁甲撞击声。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风,不是雷。 是马蹄。 重甲骑兵奔袭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百骑来袭陷绝境(第2/2页) 唐舜几人猛的抬头,眼中跳动着狂喜! 黑夜中,“山字营指挥使石”大旗迎风招展! “是石指挥使!咱们的指挥使到了!” “他来救咱们了!” 极大的心理落差,让卫纵几人惊呼不止,眼中热泪止不住的流淌。 为首一将,骑黑马,披重铠,手持开山斧。 正是北庭节度使府,山字营指挥使,石撼山! 唐舜他们的顶头上司! 五百骑在黑夜中沉默前行,发出的声势,却又震耳欲聋。 为首一人一马当先,冲入敌阵,斧起斧落,两个匈奴脑袋落地。 身后五百骑如洪流般杀至。 匈奴百骑顿时乱了阵脚。 他们四散开来,想要利用轻骑优势撤退。 但,晚了! 石撼山身先士卒,重骑如同锥子一般,狠狠扎进匈奴百骑的心脏。 百骑长想组织反击,被一斧劈成两半。 来势汹汹的匈奴骑兵,眨眼间就形成大溃败。 但,击散容易,想要歼灭,却无比困难。 匈奴百骑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后,其余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有三百骑分开追击,其余人守住烽燧外围。 石撼山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已经沦为火场的烽燧。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带甲亲卫。 他们看到烽燧上的惨状,齐齐愣了一下。 在这里的大乾边军,不过寥寥几人。 匈奴尸体,却横七竖八。 算上割下的头颅,竟有二十多人! 唐舜四人,相互搀扶着站定,齐齐行礼,“见过指挥使。” “你们不过一什的兵力,守着这么个破地方,竟然能杀二十多人?!” 石撼山脸庞黝黑,胡须凌乱,典型的边塞模样。 他瞳孔一缩,惊讶不已,“你们是守燧的兵?为何不早些点燃烽火台?” 唐舜踏前一步,“禀告指挥使,在下王项洪校尉旗下什长,负责断后三日,阻截匈奴斥候,并非燧兵。” “王项洪?你们是山字营的人?” 石撼山皱眉,“我给他的军令,是全部撤回大同,你们断什么后?” 此话一出,卫纵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断后,是假的?! 王项洪刻意留他们,完全是为了送死? 霎时间,卫纵几人面露不忿,指关节捏得发响。 他们可以被抛弃负责断后,也可以战死沙场,军中老卒,有这样的觉悟! 可千不该万不该,被不存在的军令忽悠送死! 王项洪,这是想要他们的命! 唐舜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们躁动的思绪。 北庭节度使体系之下,指挥使指挥千人,手下五个校尉。 一校,又称一曲,两百人,下属四个队正。 一队五十人,又下属五个什长。 可以说,唐舜与石撼山,压根不在一个级别。 这话,不能接。 唐舜心中思绪翻飞,面上却依旧沉稳,“军令如山。” 石撼山嘴角勾起,粗犷的脸上看不清表情,“怎么?你不想告状?” 唐舜再次抱拳,“属下只知按令行事,至于其他,属下不该想,也不愿想,更不知道怎么想。” 石撼山停住脚步,饶有兴趣打量着唐舜。 唐舜面色不变,平静看着石撼山鼻端位置,不至于对视显得挑衅,也不至于不正眼看人显得轻视。 “哈哈哈哈——” 安静了十几息之后,石撼山突然放声大笑! 第7章 血战归来立大功 第7章血战归来立大功 “好!好个军令如山!” “好个不该想不知怎么想!” “是个有脑子的。” 石撼山满脸的欣赏,拍着唐舜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唐舜。” “不错,不错,有胆识,有头脑,有分寸!”石撼山一边查看着战场,一边颔首道: “老子当了二十年兵,没见过哪个什能在匈奴百骑的围攻下活下来,还斩杀二十多人!” “不容易,不容易!” “唐舜,本将记住你了。” “今夜,匈奴人不敢再来了。” 他抬手一指烽燧,“这地方已经废了,墙塌了,水井也干了,守不住。” “听令,此燧弃守,唐舜,带着你的人,即刻返回大同休整。” “回头让王项洪把军功报上来,本将给你们行赏!” 石撼山来的快,去的也快。 马蹄声渐远。 “听到了没?咱们活下来了,不用守了!还能记功!” “这一回,应该是真活下来了吧?” 梁恩义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用尽了力气,“什长,幸好你是咱们的什长!” “要换成我,把我们留在这里送死,高低参他娘的一本。” “谁知指挥使是故意说的?这就是他下的令?” “我嘞个乖乖,这群当官的,心眼子真多!” 话音落下,梁恩义已经躺在了地上,抬头看天。 这一回,他们没有力气大声欢呼,有的只是无尽的疲惫。 马肉已经熟透,并且微凉,但他们却没有了吃的心思。 梁恩义躺地上,卫纵靠着土台,程峰垫着尸首。 他们简单处理了伤口,就抱着朴刀沉沉睡去。 …… 翌日一早。 “来,串头。” 唐舜早早醒来,带着他们掩埋同伴尸体之后,开始割匈奴人的首级。 总共二十一颗。 缴获匈奴弯刀三十四把。 六匹矮马,两匹军马。 弓十三张,轻甲两副。 晨光微亮,火堆烧得只剩黑灰。 他们把首级装进麻袋,挂在马鞍上。 晨风吹过焦土,带来一丝凉意。 四个人,八匹马,速度飞快。 官道在前方蜿蜒,通向大同城门。 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才走到半路。 程峰一路念叨,“二十一个头,二百一十两银子,就算克扣一半,也有一百多两。” “马匹的话,按照三马分肥,两匹上交,两匹充军,剩下三匹咱们留着,不过分吧?” “发财了,发财了!老子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卫纵嗤笑,“若不是什长厉害,你哪有打富裕仗的机会?” 梁恩义闷声插嘴:“若是没有什长,恐怕昨天下午就跑光了,这会儿都是逃兵。” 三人同时看向唐舜。 唐舜轻笑着,“走快点,尽快回到大同城。” 半个时辰后,大同城门已经能望见。 城门口有巡逻兵走动。 唐舜走在最前。 城门兵丁看着他们满载而归的“战利品”,眼神格外火热。 唐舜脚步没停。 他们穿过辕门,直奔王项洪的营房。 四人在主帐前站定,浑身焦黑,衣甲破碎。 唐舜踏前一步,“麻烦通禀,唐舜带队返营,杀敌二十一人,缴获战马八匹,折损七人。” 传令兵扫了他们一眼,前往大帐通报去了。 程峰低声说:“咱们先换身干净衣服?” 卫纵摇头,“等下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血战归来立大功(第2/2页) 梁恩义蹲下身,把麻袋放在脚边。 唐舜站着没动,目光盯着帐帘。 里面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不多时,穿着校尉亲卫服色的士卒走了出来。 “可是唐舜什长?” 唐舜点头。 那人脸上挤出笑,“王校尉知道你们回来了,说诸位辛苦,快换身衣服,去校场等候。” 卫纵眼睛一亮,“校场等候?可是要宣读战功?” 传令兵点头,“自然,如此大功,可振奋全营。” “只是,需要时间核对,所以你们要等候片刻。” 梁恩义兴奋地拍大腿,“总算熬出头了!” 唐舜却没说话。 他盯着那传令兵的笑脸,总觉得不对劲。 但眼下没有退路。 他低声说:“走,换身衣服,去校场。” 三人跟着传令兵往侧帐走去。 侧帐外,传令兵招招手,“把兵器放进去,首级留下,穿便服去校场候着,等校尉发话。” 四人互看一眼。 唐舜缓缓抽出腰间刀,放在地上。 程峰也把刀搁下。 卫纵解开箭壶。 梁恩义脱下染血的皮甲,露出里面破烂的中衣。 他们换了营中发的粗布衣,一同站在校场正中。 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人发冷。 程峰搓着手,“一会儿该给多少银子?一百两?” 卫纵低声道:“还有弓箭和马匹的钱。” 梁恩义吸了口气,“够买好几亩上好的水田了。” 咚咚咚—— 不多时,战鼓急促响起,这是集结的号令! 安静的营盘,顷刻变得喧嚣。 一个个兵卒从土楼中走出,迅速集结。 “哈哈哈,他娘的,都出来了!” 程峰哈哈大笑,“当了这么多年兵,总算轮到老子出风头了!” “好教他们知道,老子们留下断后,不仅杀了二十多个蛮子,还见到了指挥使!还吃了肉。” 卫纵突然一脚踢在程峰腿上,“吃肉的事,不要提!你不要命了?” “哦对对对。”程峰讪讪一笑,但嘴角勾起,怎么都压不住那一抹得意。 唐舜脸色却凝重起来。 集结归集结,却带着长矛和弓箭。 这是何意?! 咵咵咵—— 很快,成群的兵卒,在队正的指挥下,往校场靠近。 程峰大笑着,高举没有受伤的右臂,向这些袍泽打着招呼。 “弟兄们,俺老程回来了。” “俺随便出去转了一圈,宰了七个匈奴蛮子,不算多。” “顺便还跟匈奴的百骑打了个照面,没死。” 队列之中,没有任何人回应。 一个个沉默不语。 不少跟程峰几人相熟的,面露不忍,不停打着眼色。 “不对劲,不对劲。” 卫纵握紧了拳头,“什长,他们这是做什么?” “怎么把我们围死了?!” “这不像宣读犒赏!” 唐舜深吸口气,还没来得及回应。 就听一道充满戏谑的声音传来: “本校让你们守三天,算起来,今天是第一天吧?怎的就回来了?” 兵卒散开,一个穿着军中棉服的刀疤男子出现。 正是校尉,王项洪! 他背负双手,轻轻一点,“来人,把这几个违抗军命的乱兵,就地格杀!” “今日两百人悉数到场,就是告诉你们。” “违抗军命,这就是下场!” 第8章 有功反遭判死罪 第8章有功反遭判死罪 两百名兵卒围成一圈,长矛下压,缓步前进。 唐舜几人身穿寻常中衣,没有甲没有胄更没有兵刃。 任人宰割。 唐舜站在中央,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咋个意思?咋就成乱兵了?!” 程峰怒吼着,“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咋就成乱兵了?王校尉?” 他动作幅度极大,牵扯了左臂的伤口,血渗出来,顺着指节滴在地上。 持矛兵卒们,脚步顿住,有些迟疑看向王项洪。 程峰想往前冲,被卫纵一把拽住。 梁恩义咬着牙,拳头捏得咔咔响。 恨!刻骨的恨! 他们不明白,为何舍生忘死,竟然得到这样的待遇。 “违抗军令者,斩。” 王项洪冷笑,“你们几个,敢自作主张撤回来,就该知道后果!” 他手指再次一点,声音冷冽,“处死!” 唐舜抬头。 目光锐利地迎上去。 他气沉胸腔,大喝道:“王项洪,想杀我们,大可不必这么费事。” 全场一静。 王项洪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想杀我们,大可不必这么费事!” 唐舜不退反进,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校场中每个人的耳朵。 他不知道为何王项洪非要置他们于死地,现在也来不及琢磨。 他只清楚,王项洪利用违抗军命杀他们,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 想要活命,就必须反过来抢占制高点! 撕拉—— 唐舜一把撕掉左臂衣服,露出渗血的胳膊。 “我们这一什,昨日奉命断后阻截匈奴斥候,掩护大军撤退!” “四个时辰,十个人,面对三拨匈奴哨骑!” “第一拨,七个哨骑,被我们全歼,无一人死亡。” “第二拨,是昨夜守烽燧,二十多个蛮子,伪装成羊群,围攻我们。” “两个兄弟没了,杀敌十一人。” 唐舜嗓音沙哑,语速飞快,但字字清楚。 校场,所有兵卒肃立。 区区十个人,面对匈奴的进攻,还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他们太清楚其中的含金量了。 匈奴来去如风,骑射为生,个个都是弓马高手,号称控弦之士。 平常大乾边军,要几条性命填进去,才能换匈奴一人! 唐舜声音蓦然拔高,“那些蛮子前脚刚退,后脚,就有匈奴百骑冲锋而来!” 听到这里,在场不少兵卒心里一紧。 一个什孤悬塞外,如何面对? 唐舜蛮横撕开程峰、卫纵、梁恩义的衣袍。 “程峰,抱撞战马,身中三刀!” “卫纵,小腿被勾住,捡回一条命!” “梁恩义,胸口中了一刀,险些毙命!” 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渗着血,就这么暴露在外。 还有横七竖八纵横交错的伤痕,不计其数。 “嘶——” 在场兵卒,不少人倒吸凉气。 “我们,五个人死在了城外!” “一天时间,只有四个活着回来。” 唐舜掷地有声: “杀敌二十一人。” “缴获战马八匹。” “弯刀三十四把。” “弓十三张。” “轻甲两副。” 唐舜目光如炬,“王项洪,你说我们是乱兵?想杀我们以公报私仇,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王项洪铁了心置他们于死地,这种时候,解释只会露怯,就算是活下来,还会有下一次! 只能把他高高架起来,然后离开这里,才能活命! 唐舜几人的遭遇,让不少兵卒动容。 在这边塞,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埋骨沙场的是哪位袍泽。 能活着,还能立功,杀敌,就是英雄! 而这等英雄,竟然被公报私仇? 在场兵卒们,眼睛不住的往王项洪那里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有功反遭判死罪(第2/2页) 王项洪细小的眼睛眯起,脸部肌肉开始扭曲,因为刀疤的存在,显得格外狰狞。 他又惊又怒,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竟然企图翻身!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毫不掩饰戳穿! “笑话,天大的笑话!” 王项洪冷冷笑着,“本校的命令,是让你们守三天,你们第一天就跑回来了。” “抗命,就是最大的罪过!” “你们辛苦,殊死搏斗,本校看在眼里,也颇为不忍。” “但,军法就是军法!” 王项洪眼中闪过厉色,“违抗军命,我能容你,军法不能容你。” “谁告诉你,我是擅自撤退?”唐舜声音抬高,“匈奴百骑围攻,火箭烧松木堆,铁钩拖人下陷坑。” “烽燧,没有我们的立身之处,我们四个人,怎么活下来的?” 唐舜声音一顿。 在场兵卒,愈发好奇。 是啊,这怎么能活下来? “是石指挥使,他恰好在附近,见烽火台点燃,带着重骑冲杀而来,救下了我们。” 人群微微骚动。 “石指挥亲口下令。” “弃守烽燧,即刻返营。” “他说要给我们报功。” 王项洪脸色微变。 唐舜继续说:“你想杀我们。” “可以。” “但别拿军令当幌子。” “你要杀,就说是你不想让我们活。” “现在,撤回的理由,我给你了,战功,我也给你了。” “我们几个,手无寸铁,要杀就杀!”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兵卒们微微骚动,交头接耳。 如果这样,岂不是证明,唐舜没有任何错误,反而是最大的功臣? 王项洪脸色格外难看,盯着唐舜看了好一阵。 他不明白,人尽皆知的唐憨子,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凌厉? “肃静!”王项洪大喝一声,让校场归于平静。 “石指挥使奔赴灵州,这事我知道,但,他让你撤回,可有调令?” 王项洪拍拍手,“带上来!”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女子走出队列。 女子满脸尘土,头发散乱。 双手被麻绳反绑,嘴里塞着破布。 “认识她吗?”王项洪盯着唐舜。 唐舜瞳孔一缩。 “苏舒。” “对。”王项洪嘴角扬起,“就是她,本校赏给你的女人。” “今日一早,她拿着你的什长铜牌,出现在城门口。” “门口守卫觉得不对,把她送到了这里。” “唐舜,什长铜牌,何等重要!你竟敢交给他人!” 王项洪手里拿着唐舜的铜牌,重重扔在地上。 唐舜盯着那枚铜牌。 “什长铜牌、校尉节杖、指挥使大旗、节度使虎符!” “哪个不是重中之重?!” “今日,你敢把铜牌交给一个女人让她开门,明日,就敢给匈奴蛮子,让他们诈城!” 王项洪冷冷道:“这,是另一桩死罪。” 被羁押的苏舒,双眸瞪得老大,万万没想到,一个铜牌,竟然会引发这样的后果。 她剧烈挣扎,猛地摇头,却被死死控制,于事无补。 唐舜盯着铜牌,千算万算,唯独漏了这一茬。 百口莫辩。 “唐舜,你们几个,都该杀!” 王项洪面向围观士卒。 “今日若不处置他们。” “明日人人都敢违令!” “军法何在?军威何存?” “给我拿下,斩!立!决!” 亲兵举刀逼近。 程峰怒吼一声就要扑上去。 卫纵低喝:“别动!” 梁恩义死死拉住他。 刀锋距唐舜脖颈不到半尺。 突然—— “报——” “校尉,指挥使到!” 第9章 指挥使当众提拔 第9章指挥使当众提拔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沉重,整齐,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校场门口尘土飞扬。 一队重甲骑兵疾驰而入。 为首那人一身利落常服,腰间悬着一双开山战斧。 面容如铁铸一般硬朗,双目炯炯有神,锐利如电。 正是石撼山。 他勒马在校场中央停下。 马蹄重重踏地,闷声震场。 全场寂静。 石撼山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唐舜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王项洪抱拳行礼,“见过指挥使。” 石撼山点点头,“这是作甚?” 王项洪心底莫名一沉,却不敢迟疑,“此四人擅自后撤,违逆军令。” “属下正欲依律处置。” 石撼山并未理会他,径自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唐舜身前,扫过他身上未愈的伤口。 随即,他当着全场士卒,沉声开口: “撤兵的命令,是我下的。” “烽燧已被焚毁,死守绝地,只是白白送命。” “我令他们抽身回撤,保全人手、带回战况、回营养伤休整。”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脸色微变的王项洪,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有问题?” 刚刚不可一世的王项洪,额头开始冒汗。 北庭两万边军,重甲骑兵仅千人。 石撼山一人便执掌五百,权势、资历、战力,远非他一个小小校尉可比。 王项洪强压心头慌乱,硬着头皮辩解:“指挥使,您未曾提前知会属下,属下不知内情……” “现在,知晓了。” 石撼山直接打断。 “此四人,奉的是我的军令。” “无罪,反而有功。” “放人,不必多言。” 两百余人的校场,石撼山丝毫不给王项洪半点脸面。 王项洪脸色铁青。 “指挥使,在下……恕难从命。” “他们,还有另一桩罪。” 王项洪咬着牙,低头把铜牌捡了起来,“唐舜,在断后期间,私自将什长铜牌给了这个女人。” “她用铜牌,敲开了大同的城门。” “这是死罪!” 石撼山眉头一挑,盯着王项洪手里的铜牌,神色平静,不发一言。 一旁的卫纵几人,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指挥使大人,不是我们校尉不听令,实在是军法森严,不得不从。” 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谄笑着从王项洪手里接过铜牌,双手举着送到石撼山面前。 “这是铜牌,请您过目。” 石撼山眉头皱起,看着面前这个卑躬屈膝却又绵里藏针的男子,问道:“你是谁?” 男子把腰弯的更低,“回指挥使大人,在下三队队正,朱夯。” “哦,队正。”石撼山拖着长音,饶有兴趣。 随后就不再理会。 “指挥使,非是在下抗命,实在是事出有因。” 王项洪连忙打着圆场,语气放软,“您远道而来,不如让兄弟们下马卸甲,休息片刻,我让校里的火长拿出看家本事,好好招待一下。” “在下管教无方,出了这样的丑事,呵呵,不过一个小小什长,何德何能惊动您出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隐隐摆明,处置基层士卒,是他校尉分内之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指挥使当众提拔(第2/2页) “嗯,招待倒是不急。” 石撼山双手往腰间一插,慢悠悠踱了两步。 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一拍脑袋,看着尖嘴猴腮的朱夯道:“你……你叫什么来着?什么玩意?几队队正?” 朱夯脸色一僵,但还是谄媚笑道:“指挥使大人,在下朱夯,是三队的队正。”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 石撼山一拍大腿,“临行前,本将见唐舜杀敌有功,特意任命唐舜为三队的队正。” “他手下的三个人,都提拔为什长。” “那个谁,朱夯啊。” 他抬手指向瞬间僵住的朱夯,语气淡漠,“所以,你这个队正,撤了。” “你队中什长,尽数革换。” “什么?这?指挥使大人?这?!” 朱夯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劈,木然原地,一个哆嗦跪在地上,“指挥使大人,小人,小人……” “闭嘴,知道自己是小人,还敢在老子面前卖弄,你是个什么东西?” 转瞬,他又看向脸色铁青的王项洪,笑意随性坦荡,“项洪啊,年纪大了记性差,忘了提前知会你。” “唐舜如今是队正。” “随手丢出一枚旧什长铜牌,算得了什么过错?” 王项洪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胸口气血翻涌,几乎憋出内伤。 偏偏他还没有办法。 队正任免,本就是指挥使权责,他一介校尉,无权置喙、无权反驳! “指挥使大人,这……没有公文,口说无凭……” “在路上了,公文日期就是昨日。”石撼山浑不在意摆摆手,“你放心,没问题的。” 王项洪再次被噎住,偏偏没有发作的余地。 只要石撼山盖印,别说昨天,就是去年都是合理! 王项洪深深吸气。 今日一遭,可谓让他在手下面前,颜面扫地。 “指挥使大人,这么做,于理不合。” 王项洪咬着牙,几乎是挤出来:“难道,就不怕都指挥使怪罪?” 都指挥使,又是指挥使的上级。 石撼山大大咧咧的笑容,立马消失了。 “你拿都指挥使压我?” “拿你的叔叔来点本将?” 王项洪心里一惊,情知说错了话,赶忙赔罪道:“指挥使大人误会,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本将已经知道了。” 石撼山直接打断,“王项洪,你大可以告诉都指挥使,自有兵马使替我出头。” “实在不行,我直接去找节度使。” “拼后台,你还嫩。” 石撼山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我们走。” 重甲骑兵纷纷调转,甲叶簌簌作响。 “对了。” 马队刚行两步,石撼山又勒住缰绳,一指校场的两百士卒: “兵没兵样,一个个跟八十岁老娘们似的。” “四队人马,全数打散,重新整编。” “三日后,新编名册送到虞候那里,自有人下来核查。” 说罢,石撼山又看了一眼唐舜,嘴角一勾。 “驾!” 石撼山带着重甲骑兵,离开了大营。 校场,两百多人在场,却没有半点声响。 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待到石撼山一行人彻底远去,王项洪手指捏的咔咔作响,瞪着唐舜四人。 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第10章 一语安姝避祸流 第10章一语安姝避祸流 王项洪站在校场高台边缘,手指捏得咔咔作响,眼睛死死盯着唐舜四人,杀意凌然。 他视线越过唐舜,眯着眼扫过身后的卫纵、梁恩义、程峰三人,眼底阴鸷翻涌。 场下一众兵卒,在石撼山来之时就已经把长矛放下,没人敢再放肆。 “唐舜,本校竟是小瞧你了。” 王项洪脸上阴云密布,“一个队正,三个什长,好,好手段!” “你以为走了指挥使的门路成为队正,就能够高枕无忧了?” 唐舜沉默不语,神色平静地对上王项洪的目光。 脑子里无数零碎记忆飞速翻涌,片刻就把其中的弯弯绕绕摸得通透。 首先,石撼山看似大大咧咧,一副莽夫模样,却粗中有细,处处透着算计。 丙校是王项洪的自留地,铁板一块,向来对石撼山这个直属指挥使听调不听宣,阴奉阳违。 这次断后送死的烂差事,本就是王项洪把唐舜四人当弃子扔在死地。 石撼山偏偏提前令他们撤回,就是算准了王项洪会借机杀人立威。 借着四人死战立功的由头,当众破格提拔,硬生生撸了朱夯的队正之位,把唐舜安插进来。 说白了,就是往王项洪牢牢把控的丙校,狠狠楔入一颗钉子! 往后再找机会动几个队正,丙校势力对半拆分,王项洪从此在营中寸步难行。 这狗校尉背后靠着都指挥使叔叔,位高权重,石撼山动不了上层,只能从底层队正下手拆他根基。 唐舜深深吸气。 两次从死人堆里捞他性命,石撼山于他,实打实有救命之恩。 而且各取所需,本就是军营常态。 石撼山要他撕开丙校的口子,站稳脚跟制衡王项洪。 他也需要石撼山这尊靠山,在凶险边关活下去、往上爬。 这笔买卖,不亏,他乐意接。 一念至此,唐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稳得一批: “属下不知校尉在说什么。” “指挥使论功行赏,不知是违背了哪条军法?若是校尉有疑义,自可让指挥使复判。” 这话一出,全场兵卒心里瞬间透亮,为唐舜的行为找到了合理解释。 难怪往日憨傻木讷的唐憨子,今日敢这么硬气,合着是抱上了指挥使的粗大腿,有恃无恐! 王项洪被怼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抬手指着唐舜的鼻子,气得发抖。 他是校尉,权势不小,可军功论赏是军中铁规! 万千边军浴血拼杀,靠的就是功必赏、过必罚,他当众敢否定军功,就是寒全营将士的心,万万不敢! 半晌,王项洪硬生生压下怒火,阴恻恻冷笑两声。 “行!杀匈奴蛮子有功,升你队正,合情合理,本校认。” 话音陡然一转,他死死盯着一旁的苏舒,眼神歹毒至极: “这女人,是本校赏给你们断后消遣的!” “你们不用,那本校就收回!” “朱夯!” 王项洪看向一旁脸色灰败、丢了官职的朱夯,冷声吩咐,“她归你了!想怎么折腾,随你心意!” 苏舒瞬间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挣扎,一双泪眼死死望着唐舜,满是哀求,吓得浑身发抖。 朱夯原本失魂落魄,闻言瞬间面露狞笑,眼神阴毒黏在苏舒身上,活像条伺机咬人的毒蛇。 今日丢官受辱,他一肚子邪火,正愁没地方发泄! 卫纵、梁恩义、程峰三人脸色瞬间绷紧,齐齐看向唐舜,满心担忧。 他们都看得出来,王项洪这是故意泄愤,更是试探唐舜的底线。 一旦唐舜慌了、怒了、露了破绽,立马就会被抓住把柄! 唐舜面色依旧淡定,半点波澜没有。 他嗤笑一声,缓缓开口:“校尉别拿这点花花肠子阴我。” “这么个娇滴滴的贵人,你存心扔出来挖坑害我,我不傻,不敢碰。” “但朱夯就敢?” 不等众人反应,唐舜继续随口胡诌,语气笃定: “我当初让她带铜牌回城,不是看见娘们心软,是留条善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一语安姝避祸流(第2/2页) “这女人一路上求我,说她爹只是暂贬,迟早复起掌权,我不信,懒得搭理。” “但指挥使私下提点我,苏相根基尚在、底蕴极深,早晚复辟,这女人碰不得、杀不得,我才放她回城。” 一番话落地,全场死寂。 朱夯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脸色唰地惨白,慌忙转头看向王项洪,满眼惶恐,只为求证。 王项洪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心头惊疑不定,满脸迟疑。 大乾藩镇割据,节度使权势滔天,堪比一方诸侯。 可朝堂宰相乃是中枢重臣之一,同样深不可测。 真要是苏相蛰伏待起,日后重返朝堂,随便动动手指,捏死他一个小小校尉、乃至他都指挥使的叔叔,都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这赌注,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权衡片刻,王项洪心头一寒,立马厉声大喝: “来人!” “把这女子单独关押,严加看管!谁敢私自靠近、擅动分毫,军法处置!” “所有队正以上,随我去衙署议事!其余人,尽数解散!” 说完,他阴冷地扫了唐舜一眼,满心戾气无从发作,转身愤然离去。 一众兵卒不敢多言,跟着各自什长,列队散场。 苏舒被兵士再度带走,柔弱的身影满是无助。 偌大校场,转眼只剩唐舜四人,孤零零立在原地,俨然成了整个丙校的异类。 等人全部走光,憨厚粗莽的程峰再也憋不住,当场叉腰大笑,嗓门震天响: “哈哈哈!老子升官了!他娘的什长!” “俺也能带十个兵、当上官了!这回真能光宗耀祖!” “滚你的!” 卫纵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又气又无奈,瞎乐呵什么!” “你真以为升个破什长就万事大吉了?王项洪那狗东西,恨死我们四个了,摆明了要弄死我们!” 程峰挠挠头,讪讪一笑:“这不刚升官嘛,先痛快痛快再说!” 一旁的梁恩义心思最缜密,眉头紧锁,沉声道:“什长……不,队正,方才校尉急着召集议事,绝对没安好心,摆明了要针对我们,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程峰是个愣头青,可卫纵和梁恩义心里门儿清。 他们四人的官职,全是石撼山硬塞、硬生生抢来的,早就成了王项洪的眼中钉、肉中刺。 往后日子,绝对步步杀机。 唐舜却咧嘴一笑,洒脱又霸气: “慌个鸡儿。” “程峰说得没错,先爽了再说!” “王项洪有阴招,我们就见招拆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指挥使顶着,他还能翻了天?” “你们三个先回去歇着养神,我自己去会会这群杂碎。” …… 校尉衙署就是一座矮矮的土楼,简陋粗鄙,却比营中其余房舍宽敞明亮几分,算是整个丙校最像样的地方。 此刻,衙署内,丙校四名队正尽数到齐。 一队队正齐大三,微胖中年汉子,一脸油滑世故。 二队队正王全虎,橘皮糙脸,身量偏高,是王项洪的心腹嫡系。 四队队正马五六,身材瘦小干瘪,性子怯懦趋利。 除了四名队正,衙署内还有军司马、营事掾、传令吏等一众属官,各司其职。 唐舜还没推门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朱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校尉!您可得替属下做主啊!” “属下辛辛苦苦流血流汗熬到队正位置,兢兢业业半点错没有!凭啥说撸就撸!这太冤了!” 朱夯哭天抢地,涕泪横流,撒泼哀嚎。 王项洪本就满心烦躁、憋屈至极,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把揪住朱夯的衣领,目露凶光,咬牙低吼: “废物!哭什么哭!” “你要是,那现在——就去把唐舜给我杀了!” 啪! 木门被直接推开。 唐舜跨步而入,冷眼扫向屋内众人…… 第11章 残兵冗役压其身 第11章残兵冗役压其身 “想杀我?大可一试,我就在这里。” 唐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怒不躁,抬手拽过一把老旧木椅,大马金刀横跨坐下。 满堂骤然一静,空气瞬间凝滞。 在场数名队正皆是瞳孔微缩,满脸错愕。 嚣张。 跋扈。 全然不将众人放在眼里! 朱夯僵在原地,面皮涨成紫红,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当场撕碎唐舜,可牙关咬紧,半字不敢吐出。 “哟,新晋的唐队正,官威倒是不小。” 一队队正齐大三嗤笑出声,双臂环胸,眼神轻蔑至极: “指挥使亲封的队正,难不成职级还压得过校尉?上官未坐,你也敢坐?” 唐舜置若罔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堂上主位,校尉王项洪目光在唐舜身上淡淡扫过,压下堂内细碎动静,直接切入正题。 “今日召集众人,只为一事。 “咱们四个队,打散重编。” “石指挥使军令,三日内敲定新编名册,交由虞候核验存档。” 他视线扫过下方诸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说吧,三队该如何处置。” 衙署之内鸦雀无声,暗流汹涌。 谁都看得出来,王项洪这是摆明了要针对唐舜,连半分遮掩都懒得做。 其余三队队正面露玩味,纷纷起了刁难拿捏的心思。 二队队正王全虎抬着下巴,满脸倨傲,率先开口: “依我之见,直接把那三名新什长拆分,散入各队。” “咱们三个队一队分一个,就近看管,量他们也翻不起风浪,真出了事,也有人顶罪担责。” 四队队正刘老四指尖摩挲着掌中核桃,慢悠悠接话,语气阴恻恻的: “不如干脆把三队改成辅役队,唐舜带着三个新什长,包揽全营杂役。” “原辅役队全部转为战兵,交由朱夯统领,偷梁换柱,干净利落。” “不错,就这么办!” 朱夯眼睛骤然一亮,立刻拱手附和,满脸热切。 齐大三拍案大笑,目光直刺唐舜,挑衅意味十足: “就这么定了!让这群走后门上位的新人好好看看,军中官位,从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坐稳的!” 面对众人层层算计,步步逼迫,唐舜依旧笑意清淡,只缓缓吐出一句:“你们敢?” 话音不高,却冷得穿透满堂嘈杂,让所有人瞬间怔住。 王全虎身子猛地前倾,面色沉冷:“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真敢擅改军制?” 唐舜抬眼环视众人,笑意渐敛,眼神锐利如刀,“区区几个队正校尉,也敢私自调换战兵辅役编制?真有这权限,你们不如直接称帝。” “放肆!” 王全虎拍案而起,厉声呵斥,“唐舜!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新人,能站在此地议事已是祖坟冒青烟,也轮得到你插嘴妄议军务?” “够了。” 王项洪眉头微蹙,出声打断。 他本想让底下人出手,用圆滑手段逼死唐舜,可这群手下眼界狭隘,尽是一眼就能看穿的阴损招数,太过粗糙。 他要的是杀人不见血,追责无把柄,最起码明面上让石指挥使挑不出半分错处! 压下心中不耐,王项洪目光扫遍全场,一锤定音:“我意已决。” “自今日起,三队正式划为辅役队,其余三个队,所有老、弱、伤、残、冗兵,尽数划拨三队。” “往后三队专司修缮营房、打理军械、照料马料、包揽全营杂役,不属主战序列。” “程峰、梁恩义、卫纵、朱夯,四人任三队什长,辅佐唐舜理事。” 话音落下,他直视唐舜,语气带着戏谑的压迫,“你,可有异议?” 朱夯脸色骤变,满心不愿,正要开口推辞,却被王项洪一道冷厉眼神死死按住,硬生生将话咽回腹中。 唐舜眉头紧紧皱起,“老弱残兵、冗杂闲人?这些人手,如何支撑全营辅役差事?” “那是你的事。” 王项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淡漠无情,“军中只论结果,不问难处,办不了,直接递上辞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残兵冗役压其身(第2/2页) 他伸手将一份卷边的名册推至唐舜面前:“这是划拨你麾下的兵员名册,自己看。” 唐舜伸手接过名册,徐徐展开。 纸上整整三十七人。 寥寥数个眼熟姓名,皆是早年戍边负伤、退下战阵的老兵,或跛足、或缺手、或身带旧伤,早已不堪厮杀。 余下十数人,皆是临时征召的民夫,未曾握过兵刃,从未上过战场。 甚至其中有数人,年近七旬,垂垂老矣。 这般阵容,说是残次品堆砌,毫不为过。 王全虎探身瞥了眼名册,再也憋不住,嗤笑出声,“恭喜唐队正,喜提一支天降‘神兵’。” “辛苦唐队正,替咱们清理了全营的累赘废物。” 齐大三精神大振,笑意藏都藏不住:“这么说来,三队原先的精锐战兵,就尽数归我们瓜分了?” 众人戏谑嘲讽,满堂讥讽刺耳。 唐舜面无表情,缓缓将名册折好,贴身收好。 王项洪眼底掠过一抹阴笑。 堂堂校尉,想要拿捏打压一个新晋队正,有的是法子。 明面上合规改制,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暗地里却能把人逼入绝境。 “你还有话说?”王项洪淡淡发问。 唐舜抬眼,语气沉稳,“敢问校尉,三队粮饷、军械,是否照旧例足额发放?” 王项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辅役非战兵,全队每人只配一柄朴刀。” “无甲、无盔、无弓弩、无矛盾,一应主战军械,一概没有。” 唐舜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压下心底戾气: “此前我们阵斩二十一名蛮子,缴获战马兵刃尽数上交大营,既定赏银,何时下发?” 闻言,王项洪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面色冷沉。 “队正、什长的官职,难道不算封赏?” “若非本校尉下令让你部断后阻敌,你等何来立功之机?” 话说至此,意思已然明了——功劳作废,赏银克扣,半点无归。 唐舜心中了然,不再多言。 “若无他事,属下先行告退。” 王项洪慵懒靠回椅背,漫不经心开口:“明日清晨,校场点兵。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待唐舜背影彻底消失在衙门外,朱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焦急哀求:“校尉!属下不愿去三队做什长!我本是队正,岂容降级去带一帮废物!” “闭嘴。” 王项洪抬手打断他的哭诉,眼神幽深冷冽,“朱夯,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朱夯一愣,连忙应声:“校尉恩重如山,属下铭记于心,只是……” “记住就好,多余的话不必多说。” 王项洪起身踱步,眼底寒光乍现,语气阴狠:“你真以为,改成辅役队,唐舜就能安稳苟活?” “做梦。” “三队编制仍在,依旧挂战兵之名!” “我慢慢耗死唐舜,等他垮台,队正的位置,照旧是你的。” 朱夯瞬间恍然,紧绷的脸色豁然开朗,连连拜谢:“原来校尉早有筹谋!只是他若刻意推诿、拒不领命,该如何处置?” “哼。” 王项洪一声冷哼,底气十足,“军令如山,他敢抗命,我便敢依军法斩他!” “石撼山那里,我有理有据,挑不出半分毛病。” “正好,这帮老弱残兵食禄无用、空耗粮草,借着此次改制,尽数丢给唐舜消耗。” “等这批废人死的死、残的残,我再重新征丁补兵,焕然一新。” 此言一出,堂内其余三名队正瞬间醒悟,相继放声大笑,满是阴狠得意。 “高!校尉这盘棋,实在太高明了!” 齐大三竖起大拇指,满脸谄媚,“既除掉了唐舜这伙碍事的新人,又清空了营中冗废兵员,一举扫平隐患!” “更妙的是,新丁入营便可申领全新军械饷银,还能省去一众老弱的抚恤耗损!” “一招三得,滴水不漏!” 第12章 满营残兵逢急聚 第12章满营残兵逢急聚 衙署里笑声阵阵,一片喜气洋洋。 王项洪眉眼舒展,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笑意。 “记住,万事留余地,总有翻盘的机会。” “这事儿办成,我非但不记恨石撼山,反倒要谢他成人之美!” 说罢,他伸手拍了拍朱夯的肩膀,语气带着深意,“明天校场点兵结束,你就去找唐舜。” “不用干别的,专门给他添堵,别让他过得太舒坦就行。” …… 衙署内的算计与得意,唐舜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透亮,对方摆明了就是针对死他,再多争辩都是白费口舌。 索性拿着兵员名册,转身就走。 踏出衙署大门,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身后满堂的哄笑还在不断钻入耳膜,刺耳又嘲讽。 卫纵快步迎上来,眼神紧绷,“情况怎么样?” 唐舜直接把名册丢给他。 卫纵翻开扫了两眼,脸色瞬间铁青,咬牙道,“这他妈……清一色的老弱病残?” “没错。”唐舜淡淡点头,“半个能打的都没有。” 程峰当场炸了,嗓门压不住的火,“这叫什么整编?咱们实打实的战兵,硬生生被发配成打杂的辅役!” 梁恩义也脸色难看,沉声说道:“这帮人是真够狠的,把全营最没用的累赘,全塞咱们三队头上了。” “摆明的借刀杀人。”卫纵冷笑,“不用打不用罚,活活耗死我们。” 程峰攥紧拳头,一脸不甘,“要不咱们晚上去找他们说道说道?” 唐舜抬眼,望着校场那根光秃秃的旗杆,语气平静又笃定,“说道什么?求着他们分点精兵?靠求人换来的兵,有什么用?” 顿了顿,他字字有力:“兵,是自己带出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几人瞬间沉默。 空旷的校场冷风萧瑟,旗杆光秃秃立在原地,连一面旌旗都没有,冷清得离谱。 卫纵三人心里沉甸甸往下沉。 就这堆残兵弱卒,在凶险的边关,怎么立足?怎么活下去? 翌日清晨,校场点兵。 两百名士卒列队肃立,四队整齐排布,唯独中间空出一块空位,是留给新编三队的位置。 高台上,王项洪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今日全军整编!四队重新划配兵员军械,念到名号者,即刻归到各自队正身后!” 他拿起整编文书,朗声宣读。 “一队,整编五十战兵!配朴刀五十、头盔五十、皮甲五十、圆盾三十、长弓二十、劲弩十张,箭矢一千五百支!” 一队兵员、什长、士卒,逐项念清,军械充足,装备精良。 “二队,整编五十战兵!配朴刀五十、头盔五十、皮甲五十、盾牌二十、长枪三十!” 同样兵甲齐备,配置规整,妥妥的主战精锐。 轮到最后,王项洪语气随意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 “三队,编入户三十七人,划为营中辅役队!配发朴刀三十七把,无甲无盾,无弓无弩!” “什长四人: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 话音落地,校场瞬间响起一片压低的嗤笑。 王全虎高声起哄,戏谑十足:“恭喜唐队正,喜提一众‘精英’啊!” 唐舜立在队前,面沉如水,半点波澜不露。 等所有名单念完,全场反差刺眼到极致。 一、二、四三队,清一色健全青壮,站姿挺拔,身上带着常年厮杀的煞气,军械满满当当,甚至还有富余备用。 再看他身后的三队,简直不堪入目。 少数上过战场的老兵,个个带伤,或缺臂、或跛腿; 剩下的新兵丁,都是强征来的民夫,眼神空洞、身子虚浮,半点血性没有; 更有三个年近七旬的老兵,颤颤巍巍站着,能站稳都费劲。 手里分到的朴刀,要么卷口崩刃,要么锈迹斑斑,压根算不上兵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满营残兵逢急聚(第2/2页) 点兵结束,其余三队踏着整齐步伐,浩浩荡荡离场,气势十足。 反观三队,乌泱泱一队残兵拖沓在后。 程峰、卫纵、梁恩义三人紧随唐舜身侧,神色凝重。 朱夯吊儿郎当跟在末尾,一脸无所谓,心里只等着看唐舜出丑。 三十七个兵卒拖拖拉拉跟在后面,有人拄拐借力,有人边走边咳,有人一步三晃。 短短几百步路,队伍拉得稀稀拉拉,走走停停,不断有人掉队瘫坐。 没走多远,一个年迈老兵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摆着手:“不走了!实在走不动,先歇口气!” 卫纵压低声音无奈道:“这身子骨,连站军姿都费劲,还谈什么操练?” 程峰扛着刀,满心憋屈,低声吐槽:“这哪是给咱们配队伍,这是给咱们添累赘、挖坟坑!” 梁恩义满脸苦涩叹气:“说是辅役队,就这帮人,怕是连打杂干活都顶不住。” 唐舜没接话,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三队驻地。 三队营房在营区最偏僻的东南角落,是一栋低矮破旧的土楼。 整栋楼就四间房:一间大通铺营房,勉强塞得下五十人;一间单独小屋,是队正居所;剩下两间,分别是议事厅和兵甲库房。 “以后这儿,就是咱们三队的地盘了。” 唐舜站在院门口,环视一圈。 原先三队的精锐战兵,正嬉皮笑脸地搬着行囊调离,路过唐舜一行人时,个个眼神嘲讽,没人肯停下搭一句话,满眼都是落井下石的轻蔑。 天色擦黑,折腾了整整一下午,三十七名兵员总算勉强收拾妥当,住进了破旧营房。 唐舜坐在队正小屋内,提笔逐条记下三队现状,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三队整编明细】 总人数:三十七人 核心骨干:唐舜(队正),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四什长) 健全兵丁:十七人,皆为强征新丁,满心厌战,只想混役度日 伤残老卒:十五人,三名跛足、四名断臂、缺指,五名腰伤内伤,三名七旬老兵。 军备物资:三十七把锈损朴刀,无甲、无盔、无远程军械。 却要包揽整座大营所有杂役苦差。 整理完毕,唐舜走出小屋,对着营房门口喊了一声:“四个什长,过来议事。” 程峰、卫纵、梁恩义三人立刻快步赶来。 唐舜扫了一眼四周:“朱夯呢?” 一名小兵支支吾吾回话:“队、队正,朱什长去二队那边了,说是找旧同僚叙旧。” “不用管他。” 唐舜神色平静,直接略过此人,看向眼前三人: “现在队内情况,你们都清楚。” “三十七人,近半数老弱伤残,别说打仗,很多人连日常杂役都撑不住,还得专人照看。” 程峰满脸憋屈,忍不住发牢骚: “队正!咱们四个都是实打实杀过蛮子的活人,凭什么天天蹲在营里喂马劈柴、洗衣打杂?” “王项洪这脑子是进水了吧!” 卫纵也叹了口气,面露无奈:“我刚才跟几个新丁聊过,他们反倒挺开心,觉得辅役队不用上战场拼命,一心只想混满任期回家,半点战意都没有。” “无妨。” 唐舜微微摇头,眼神沉着冷静:“先沉下心,把所有辅役差事稳稳接住。” “剩下的事……慢慢来。” 话音刚落! 咚咚咚——! 急促沉重的集结鼓声骤然炸响,层层叠叠,穿透整座军营! 紧接着,传令吏摇着铜铃狂奔嘶吼,声音急促尖锐: “城外有警!城外有警!” “各队即刻披甲持械,校场紧急集结!” “急聚!” 唐舜、卫纵、程峰、梁恩义四人脸色齐齐剧变! 第13章 无妄责罚困三队 第13章无妄责罚困三队 急聚号角骤起,军营紧急集合的军令,顷刻响彻整片校场! 急促的鼓声炸响的瞬间,整座营房瞬间乱作一团。 人声嘶吼、甲胄碰撞、脚步踏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刺耳又嘈杂。 “动作快点,全员集结!” 唐舜猛地从地铺弹身而起。 他们辅役队不用披甲戴胄,按理说是全营集结最快的队伍。 可他刚喊完卫纵几人,大步踏出队舍,心头瞬间一沉。 眼前景象,根本不对劲! 一、二、四三队兵卒,早已披甲握刀、列阵肃立,军姿笔直如松! 前后不过数息时间,全员就位,纹丝不乱。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一次夜间急聚,其他队伍早提前得了消息! 唯独他们三队,被人刻意蒙在鼓里,彻底遗忘。 唐舜缓步走到校场空地中央,一言不发,静静望着乱糟糟的三队营房。 片刻后,三队的兵卒才慌慌张张冲了出来。 有人鞋子穿反、衣衫歪斜,狼狈不堪;还有瘸腿老卒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步履蹒跚。 唐舜不催不吼,神色平静得吓人。 校场边缘的火把越烧越旺,火光通红,映亮漆黑的夜色。 其余三支队伍全员肃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低,全场死寂。 高台之上,王项洪负手而立,一身漆黑铁甲映着火光,泛着森冷寒光,气场压迫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迟迟归队、混乱不堪的三队身上。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瘸腿的老兵、伤残的老卒、手忙脚乱的新兵,一群老弱残兵,总算磕磕绊绊尽数入列。 此刻校场死寂一片,其他队伍个个昂首挺胸、军容严整。 唯独唐舜麾下的三队,脚步杂乱、喘息粗重,乱糟糟挤成一团,活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格格不入。 全员归位的瞬间,高台上的王项洪淡淡开口。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稳稳传遍整座校场,“三队,最后集结,滞后全军半刻钟!” 他微微停顿,冰冷的目光死死扫向三队,“夜间急聚,军令如山!” “军规在前,一人慢则斩一人,一什慢则斩什长,一队慢则斩队正!你们,当真不知?” 唐舜立在队首,面色沉稳,默不作声。 一旁的梁恩义咬牙跨步出列,拱手解释,“启禀校尉!我三队未曾收到半点传令,还请校尉明察!” “明察?”王项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鼓响三通,全营皆知,偏偏你们三队听不见?纯属推诿狡辩!” 程峰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咔咔作响,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恨不得当场嘶吼质问,凭什么其他队伍能够提前知情?凭什么专门针对他们三队? 可他刚要开口,身侧的唐舜手肘轻轻一撞,稳稳按住了他的冲动。 “三队队正!出列回话!” 见无人应答,王项洪陡然厉声大喝,威压骤升。 唐舜踏前一步,“属下在!” “呵,你还认得自己是属下?”王项戏谑讥讽,“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唐舜是营中指挥使!” 他话锋一转,厉声逼问,“身为队正,辅役队无需披甲带刃,本该最快集结!为何偏偏垫底最慢?” “一队迟缓,罪罚队正!军法当前,你有何话说?” 唐舜心中了然。 这狗东西,就是借着军规的由头,明目张胆针对自己,想借机拿捏、治他的罪! 白日校场交锋的戏码,再度上演。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却! 对方敢拿军令压人,他就当众撕开这虚伪的遮羞布! 唐舜抬眼直视高台,坦然开口,“王校尉手握军法,自然说一不二。” “只是校里两百弟兄都看在眼里,各队何时收到集结消息,大家心知肚明!” “再者,我三队都是辅役,多为老弱伤残、残兵新兵,本就体质孱弱。” “换做重来一次,集结速度依旧如此!” “校尉想杀我,不必拐弯抹角,直接行刑就是!” 唐舜昂首而立,无惧无怯,直面上位威压。 夜风呼啸过境,校场旌旗猎猎翻卷,风声凛冽。 全场两百将士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对峙的二人,不敢有半分异动。 高台之上,王项洪负手俯视,静静与唐舜对视数息。 陡然,他放声大笑:“哈哈哈!你倒是敢说,觉得本官刻意针对你?” “既然如此,今日此事,暂且作罢。” “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顺势揭过这场对峙,收敛笑意,朗声宣告正事,“今夜紧急集结,有两件要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铿锵:“其一,全校刚刚打散整编,本校借此急聚,查验各队军心战力、军纪风貌!” “纵观四个队,唯有三队拖沓散乱,其余各部,本官尽数满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无妄责罚困三队(第2/2页) 话音落下,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转身拿起案上的竹牌,在手中轻轻掂量。 “其二,上头军令下达,需抽调一队兵马,驻防秀水镇!” 这句话一出,原本死寂的校场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兵卒脸色齐齐剧变,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骤然响起。 “秀水镇?那不是年年遭匈奴劫掠的死地?一年劫六次的破地方!” “那里的土墙又矮又破,外头支援艰难,进去了,基本出不来!” “这哪是驻防?分明是发配送死!谁去谁倒霉!” 校场两侧的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衬得众人脸上满是惊惧惶恐。 王项洪抬手一压,喧闹的校场瞬间再度安静下来。 “本官绝不指定队伍,免得有人诟病本官刻意下套针对!” “明日清晨,全校抽签定夺!抽中队伍,上午即刻开拔驻防!” 他眼神陡然凌厉,厉声警告:“丑话说在前头!无论哪队中签,胆敢抗命推诿、违背军令者,一律斩立决!” 说完,王项洪眸光微挑,似笑非笑地扫了唐舜一眼。 “三队不动,其余各队归营,解散!” 梆子声响起,一、二、四队有序列队,迅速撤回各自营盘。 校场之上,唯独三队孤零零立在原地,无人放行。 王项洪缓步走下高台,走到三队阵前,笑意阴冷,“你们队正,说本校刻意针对他?” “军纪如山,迟到犯错,就该受罚,这是军中规矩!” 他懒得再多废话,冷声下令,“今夜,三队全员原地罚站通宵,谁也不准动!” 说罢,他昂首转身,傲然离去,还特意留下两名亲兵,远远看守监督,杜绝任何人偷懒。 唐舜冷眼旁观,心中通透。 王项洪这一手,就是步步蚕食、抽丝剥茧! 故意借惩罚迁怒全队,让三队所有弟兄记恨他这个队正。 离间军心,让他众叛亲离、寸步难行,彻底架空他! 丙校不过两百兵马,人人相识、彼此相熟。 此刻三队所有人心里都门清—— 自家队正唐舜,得罪了顶头上司王项洪,早已是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早晚要被清算拿下! 死寂之中,唐舜忽然笑了,笑意坦荡,直面全队。 “咱们三队,今夜算是在全校彻底出名了。” 话音刚落,一声重重的拐杖磕碰声响起。 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卒,满脸愤懑,死死盯着唐舜,“唐队正!俺说句实在话!你跟校尉的私怨,凭啥连累俺们所有人受罪?” 有人带头发难,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 “是啊!我们本就是伤残老卒,通宵罚站,谁扛得住?” “没那本事稳住局面,就别坐这个队正的位置!白白拖累弟兄们!” 开口之人,是瞎了一只左眼的老卒李浪。 他去年戍边血战,被匈奴流矢射瞎一目,性情桀骜刚烈,在队中颇有威望。 全场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静静看着唐舜,等着他的回应。 “你他妈找死!” 程峰瞬间炸毛,怒目圆睁就要上前理论。 “别动。” 唐舜伸手按住程峰的肩膀,拦下了他的怒火。 他目光扫过全场满脸怨气的弟兄,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你们心里是不是都在怪我?觉得跟着我,白白受了无妄之灾,想换队脱身?” “可以。” “但凡觉得自己有本事、有门路换队的,现在站出来,我唐舜绝不拦着,尽数放行!”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无人动弹。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皆是战场上淘汰下来的伤残辅兵,早已被各战队弃用,根本没有调换队伍的资格。 唐舜目光沉沉,朗声开口,穿透夜色,“你们心里有数,咱们三队,缺胳膊少腿、年迈体弱、新兵弱卒扎堆,可以说全是废物!” “有没有我唐舜当这个队正,你们的处境,都不会有半点改变!” “方才的集结拖沓,不是一人之过,是咱们队伍的底子本就如此!” 火把摇曳,光影晃动,一众兵卒面色复杂,无人再敢多言。 敲打完全队,唐舜话锋一转,坦然担责:“但李浪说得没错。” “今夜众人受罪,无妄受罚,所有过错,全在我这个队正,与诸位弟兄无关!” 卫纵等人闻言心头一紧。 身为上位者,当众全盘揽过过错,极易纵容兵卒娇气,涣散军纪,绝不是带兵之道! 可下一秒,唐舜从怀中摸出贴身藏着的仅剩五两碎银。 在所有人震惊、贪婪、疑惑的目光中,他大步走到李浪面前。 他抬手,将沉甸甸的五两银子,尽数塞进李浪怀中。 “敢说真话,直言利弊,当赏!” 全场瞬间哗然,所有人彻底愣住! 第14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4章置之死地而后生 “此话当真?” 李浪盯着手里几锭碎银子,独眼瞪得溜圆,眼神死死黏在上面,挪都挪不开。 大乾边军饷银极低,人人心知肚明。 正经战兵一年拼死拼活,也就五两银子到手。 至于辅役,还分民夫和辅兵。 民夫纯属无偿徭役,半文饷银没有。 辅兵稍好,一年定额一两,可层层官吏克扣、火耗盘剥下来,年年到手就只剩几百个铜钱,勉强混个半饱,想养家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骗你干什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唐舜淡淡一笑,“这银子,归你了。” “那俺可就收下了!” 李浪再不犹豫,动作麻利得吓人,一把将银子尽数塞进怀里,死死按住,脸上藏不住的喜色。 旁边的卫纵当即皱眉站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忿,“队正,这也太惯着他了!” “我们几个什长跟着你出生入死,拼命断后,拼死才一人换五两银子,他李浪寸功未立,还当众顶撞你,凭什么白拿这么多?” 这话一出,全队兵卒瞬间炸了心思。 所有人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乖乖! 原来几位什长人人都有五两银子? 这可是普通辅兵整整五年的饷钱!一分不扣、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唐舜的眼神彻底变了。 难怪队正底气这么足,是真舍得给弟兄们撒钱! 程峰大大咧咧站出来,嗓门洪亮,半点不藏话,“说实话,一开始俺老程还不服队正年轻上位!” “但就冲这份爽利、这份担当,俺是彻底服了!” “前几日断后死战,队正自掏腰包,给我们几个活着的人人分银!” “那些战死的弟兄,该得的那份一文没少,全数让人送回原籍、安顿家属!” 梁恩义适时上前一步,语气沉稳,抛出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可队正,李浪一无功劳,二还当众顶撞上官、扰乱军心,何德何能,能拿和我们拼死换来的一样的赏?” 这话,瞬间戳中了全队所有人的心思。 一众辅兵脸色接连变幻,眼底的羡慕,转瞬变成了浓浓的嫉妒。 他们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受尽盘剥,一年到头就攒几百破铜钱。 李浪就敢说了两句真话、顶撞两句,眨眼就拿走他们五年的血汗饷银! 不知不觉间,众人心里对唐舜的那点怨气,悄无声息尽数转移到了李浪身上。 偏偏当事人李浪半点没察觉,揣着银子洋洋得意,满脸傲气,恨不得让全队人都看见自己得了重赏。 唐舜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从不是傻子,更不会无脑以德报怨。 带兵之道,最忌全员一心、无处宣泄怨气。 一支队伍,必须有个所有人都能吐槽、都能敌视的靶子。 他身为队正,是全队核心,绝不能成为众矢之的。 那这个靶子,只能是李浪。 既可以借重赏显自己大度、肯纳直言,又能转移队内矛盾、凝聚人心,一举两得。 唐舜单手叉腰,背靠旗杆,看着满脸躁动的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所有人心上: “你们是不是都在心里不服?都觉得李浪不配拿这笔横财?” 所有人默然,没人敢应声,却个个默认。 “我实话告诉你们。” 唐舜眸光一沉,抛出一个让全场死寂的重磅消息: “我赏他银子,没别的原因,只是活不了太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罢了。”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全场兵卒瞬间屏住呼吸,脸色惨白一片。 “队正!你这话啥意思?!” “我们是辅兵啊!不用冲一线、不用打头阵,怎么就必死了?” 几个伤残老卒满脸难以置信,那些从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更是腿一软,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唐舜抬手指向全队众人,语气冰冷直白,不带半点情面: “你们自己睁眼看看!” “咱们三队,瘸腿断臂、老弱年迈、新兵羸弱,除了我手下三个什长,剩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能拿得动刀杀敌的有几个?” “别说上阵厮杀,就连打杂辅役的活计,大半人都扛不住!” “说白了,我们就是军营里吃干饭的废物,是全军挑剩下的垃圾!” 众人互相张望,看着身边一个个残病孱弱的同伴,纷纷低下头,满脸苦涩,无人辩驳。 这话难听,却是赤裸裸的实情。 “所以,我们就是最好的炮灰。” 唐舜眼神锐利,扫过全场,“王项洪早就看我不顺眼,更看咱们这支残兵队伍碍眼。” “明日抽签驻防秀水镇,根本不是随缘!” “那镇子,就是专门为咱们三队留的!” “别说抽签作假,就算我和三个什长现在当场自缢,你们所有人,照样逃不掉去秀水镇送死的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置之死地而后生(第2/2页) 晚风凛冽,穿过人缝,吹得所有人浑身发冷,心底彻寒。 绝望的情绪,瞬间笼罩整支队伍。 “凭什么!!” 拄着拐杖的老卒王五瞬间红了眼,手臂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嘶吼: “俺在边军熬了十几年!半辈子都耗在这军营!” “去年和匈奴血战,脚筋被蛮子铁钩扯断,落得终身残疾!” “俺都混成这副鬼样子了,他王项洪还不肯放过俺?还要逼俺去送死?!” “俺算是看明白了!” 有人跟着嘶吼,彻底爆发:“这次整编分队,根本就是故意把我们这群残兵凑到一起!” “一锅端了我们,既能省下粮草,还能吞掉我们的抚恤银子!黑心到家了!” 恐慌、愤怒、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三队之中疯狂蔓延。 唐舜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说到底,银子是身外之物。”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争这点钱财,还有什么意义?认命便是。”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众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偌大校场空空荡荡,寒风吹卷。 其他几队营舍早已熄灯寂静,唯有他们三队,孤零零站在寒夜里,像被整个军营彻底抛弃。 “我不想死……” 一个瘦弱新兵心理彻底崩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喃喃: “我刚成亲没多久,硬生生被抓壮丁征来当兵,我压根不想打仗……我不想死啊……” “你惨?俺比你更惨!” 另一人咬牙红了眼,满是绝望:“俺家里两个娃娃才刚出生!” “俺要是死在边关,抚恤银子被上面克扣,妻儿老小怎么活?!” 扑通! 又一个新兵走出队列,重重跪在唐舜面前,不停磕头哀求: “队正!求求你放俺跑吧!俺真不想守那死地,俺想回家!” 一时间,队伍里人心大乱,哀嚎求饶、抱怨怒骂之声此起彼伏。 唯独拿了银子的李浪,死死捂着胸口的银两,脸色发白,一言不发,心底慌得要命。 唐舜垂眸看着跪地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火候,刚刚好。 “你想跑?”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军营逃兵,律法森严。” “你今日敢逃,明日官府就抄你全家!” “你家中老母妻小,尽数发配营妓!父兄亲族,一律贬为罪徒苦役!” “至于你?没有黄册户籍,天涯海角无处容身。一旦被抓,当场斩首,死无全尸!”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所有人心里。 跪地新兵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声。 “完了……彻底完了……” 全队人心彻底沉入谷底,绝望笼罩每一个人。 就在满营慌乱、人心溃散之际。 卫纵跨步出列,神色坚定,拱手沉声开口: “队正。” “前几日断后死战,那是十死无生的局,你能带着我们全身而退。” “你既有绝境求生的本事,定然有办法带我们活过这一劫!我卫纵,信你!” “俺老程也信队正!跟着你,死不了,还有肉吃!”程峰嗓门洪亮,坚定不移。 “梁恩义,愿听队正调遣!” 三人表态,如同定心丸,逐渐给摇摇欲坠的军心,找到了主心骨。 喧闹混乱的队伍,瞬间彻底安静。 所有人猛地回过神来! 对啊! 他们差点慌糊涂了! 自家这位年轻队正,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多少次死局都硬生生闯了出来! 这一刻,所有人眼里的绝望尽数褪去,死死盯着唐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队正!我们不想死!求你救救我们!” “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求能活下去!” 没人再怨方才被罚通宵,没人再轻视唐舜年轻上位。 在生死面前,所有怨气、不服、猜忌,尽数烟消云散。 活着,就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执念。 唐舜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惶恐与希冀尽收眼底,沉声开口: “既然想活,那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们主动接下秀水镇驻防之命。” “以此死局,换一线生机、换足额军械兵器!” 他话音一顿,声音铿锵有力: “我不逼任何人。” “愿意跟着我赌命、搏一线生机的,站左边。” “心存畏惧、不愿前往的,站右边。” “就地站队,即刻解散!” 话音落下。 方才还狂热求救、一心求生的一众兵卒,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全员愣在原地。 主动去那九死一生的死地? 第15章 残兵亦敢赴秀水 第15章残兵亦敢赴秀水 “什么?队……队正,去秀水镇?” “没说错吧?” 兵卒们,再次一片哗然。 他们求半天,就是为了避开这个人间地狱,唐舜竟然主动带他们去? 唐舜嘴角微勾,也不解释,就这么看着。 但三个什长,已经懂得了他的意思。 “我去,拼一把,好过留在这里等死。”梁恩义大喊一声,第一个站到了唐舜左侧。 “俺也去,俺这条命,早就给队正了!” 程峰大咧咧叫着,紧随其后。 “当然也少不了我。” 卫纵不甘落后。 人群微微一动,但没人立刻走。 “我再说一遍。” 唐舜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想去的,站左,不打算去的,站右。” “不要留在原地,都给我动起来。” “左边的,是兄弟,右边的,也不是敌人。” “全凭自愿。” 一阵沉默后,左边开始有人挪步。 “娘的,拼了!” 一个干瘦的兵卒,咬着牙往左边涌去。 有一就有二。 很快,一个……两个……三个。 左边共有二十七人站定。 右边有九人缩着脖子低头沉默。 让人意外是,李浪竟然也在其中。 他死死护着胸口的碎银,脸上没什么表情,胳膊一抱,不看唐舜,也不看别人。 程峰眼睛立马红了,一步跨出去就要冲过去:“你他娘拿了钱还敢站那边?白拿队正的钱?临阵脱逃的狗东西!” 唐舜抬手拦住他,声音冷下来:“程峰,回来。” 程峰梗着脖子,拳头捏得咔咔响,终究退了半步。 唐舜看着李浪,没骂,也没逼,只说:“我说了,全凭自愿。” 李浪嘴唇动了动,没应声。 唐舜转头看向左侧愿意跟随的人。 包括他和什长在内,共计二十七人。 健全者十五人,一个队正,三个什长,两个断指,两个腰伤,一人跛足。 让人意外的,是三个七旬老人。 唐舜有些惊讶,“你们三个……” “队正,我们三个,年纪大了,提不动刀了,但是,也想跟着队正拼一把。” 七旬的老卒佝偻着背,声音嘶哑,“按理来说,我们该退了。” “但之前得罪了姓王的,他不给安家银,不让我们退,留着也没意思。” 唐舜有些触动,“你们为大乾征战了一辈子,垂垂老矣,心有不甘,又奈何身姿如此……” “倘若能够活下来,我亲自给你们发安家银,让你们回去安享晚年!” 三个老人互视一眼,拍着腿感叹道:“有队正这句话,这把老骨头,拼了也值了。” 唐舜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愿意跟我走的,都在这儿了。” “现在,你们不用站了,都回去歇着,我去找姓王的,拿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程峰、卫纵、梁恩义照顾着剩下的人,返回队舍。 九人像是被抛弃,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王项洪的衙署外,火盆还燃着炭,酒气飘出老远。 唐舜推门进去时,里面正热闹。 三个队正围桌坐着,朱夯也在。 他们正举碗喝酒,见唐舜进来,全都愣了一下。 王项洪坐在主位,脸微红,显然已喝了几轮。 他眯眼看着唐舜:“你怎么来了?” 唐舜走到桌边,眼睛一扫,就看到桌上有四张纸条。 全部写着“秀水镇。” 朱夯眼疾手快,慌忙将四张纸条扫进怀里。 唐舜嘴角一扯,直接拉开一张空凳坐下:“喝酒不叫上我?我好歹也是三队队正,王校尉,格局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残兵亦敢赴秀水(第2/2页) 满桌人都没吭声,但都写满了不悦。 王项洪脸色一沉:“你们队急聚这么慢,全队受罚已经是网开一面,现在还有脸来讨酒喝?” “我不是来讨酒的。”唐舜身子往前一倾,手按在桌上,“我是来告诉你,签,不用抽了。” “秀水镇,我去。” 王项洪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用抓阄。”唐舜盯着他,“你们写了四张‘秀水镇’,不管我抽哪张,都得去。” “何必演这出?我直接应下,省得你费劲。” 几个队正对视一眼,多少有些尴尬。 他们连夜密谋,聊的就是明日如何让唐舜领着一帮废物去秀水镇而不被发现。 王项洪眼神闪了闪,随即冷笑:“你倒聪明,知道躲不开,就主动接令?给自己一个体面?” 唐舜失笑,“不是为了体面,是为了提两个要求。” “第一,三队驻守秀水镇,算战兵队,不是辅役。“ “该发的武器、甲胄、弓弩,粮秣,饷银,一样不少。” “不可能!”话音未落,二队队正王全虎就拍桌否定,“辅役就是辅役,他们以前就是辅役,不可能到你那里,就成了战兵。” 唐舜扫了他一眼,酒精上脑,满眼通红。 “我只带走二十六个人,连我在内二十七个,其他的,随你们。” “这些人,必须是战兵。” 唐舜的声音透着一股随意,手指一点,“对了,加上朱夯,二十八个。” 朱夯如遭雷击。 “你以为,主动去秀水镇,本校就该任你拿捏?你就可以谈条件?” 王项洪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叩在桌上,“笑话!” 唐舜依旧平静,如光如炬,“那也无妨,大不了我辛苦一遭,连夜去一趟指挥使府。” “找石指挥使亲自问一问,三队的编制,到底是辅役,还是战兵。” 王项洪用力捏着酒杯,没有说话。 几个队正脸色难看,全都瞪着唐舜。 唐舜不以为然。 有关系不用是傻子。 谁都知道他是石撼山的人,没人怀疑他能走进指挥使府。 唐舜自顾自继续道: “第二个条件。” “我们杀了二十一个匈奴蛮子,缴获的战马、弯刀、甲胄,全部要换成赏银。” “杀一人十两,马一匹十五两,刀二两,弓三两,轻甲八两。” “加上之前几个弟兄阵亡的抚恤,你得给我七百两。” “放屁!”王项洪猛地拍桌,“那些缴获,已经封了你为队正,再者,银两乃是本校统筹发放,哪里轮得到你讨价还价?” “唐舜,你是第一个敢提两个条件的队正,你真以为,本校不敢拿军法发作你?” 似乎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怒意席卷,王项洪面红耳赤,神色狰狞。 一般人,或许还真就怕了。 但唐舜扫了一眼,发觉王项洪瞳孔依然聚焦,明显没有喝醉。 “那就算了,秀水镇,我们不去了,你安排其他人就是。” 唐舜起身,语气平静,像是拉家常,“我今夜就让石指挥带我去节度使府。” “校尉拿战死兄弟的抚恤银请队正喝酒。” “几个队正密谋让辅役队去守九死一生的秀水镇。” “让他们查一查,丙校到底该有哪些辅役,哪些战兵。” 王项洪瞳孔猛缩,死死盯着唐舜。 这个唐憨子,什么都知道。 把所有腌臜事,全部摊开,摆在桌面上。 不讲任何情理,也不绕一点弯子。 反而逼得他毫无退路…… 第16章 散银稳卒赴边镇 第16章散银稳卒赴边镇 几个队正勃然大怒。 “姓唐的,你从一个大头兵提拔成队正,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不要不知足!” “我们做了这么多年队正,都要听命于校尉,你却敢公然叫板?” 王项洪脸色瞬间铁青,手指指着唐舜,抖了两下。 唐舜站着没动,浑然一个滚刀肉,等答复。 “唐舜,你别忘了,你也是丙校的,这么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王项洪撑着身子凑近了唐舜,双眸通红,距离不过短短几寸。 唐舜不闪不避,就这么平静对视,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我才找你要。” 不知为何,王项洪感觉后背发凉。 过了几息,他咬牙挤出一句:“武器可以发,甲胄配旧的,弓一人一张,配箭二十支,至于那七百两银子,等你回来,一并给你。” “我要现银。”唐舜靠在椅背上,“当场交割。” “你!”王项洪几乎要跳起来。 “不用玩这些把戏。”唐舜看着他,“你的尿性,谁都知道。” 王项洪死死盯着他,额角青筋跳了两下,渐渐地,突然笑了出来。 只是笑容饱含深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行,七百两,都给你。” “明日一早,你们就出发。” 唐舜这才点头,“多谢校尉体恤士卒。” 说完,转身就走。 “慢着。”王项洪拦住唐舜,补充一句,“忘了告诉你,苏相的女儿,今日一早,已经被我送去了秀水镇。” “你们可以做个伴。” 唐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离去。 衙署陷入沉寂,队正们脸色格外阴沉。 谁也没有说话。 “校尉,这么多军资,七百两银子,难道真给他?” 二队王全虎拍着桌子,“他凭什么?” 王项洪坐回椅子,抹了把脸,冷笑起来,“本校着相了。” “有钱,也得有命用。” “今日一早,随行同去的,还有我的手信。” “秀水监镇与我同乡,唐舜就算去了,也活不下来。” “将死之人,不用太计较,过几日连本带利收回就是。” “来,喝酒!” 朱夯举起杯,陪着笑。 王项洪笑容一下子停了,又放下酒杯。 “夯子,你的队正说了,让你也去。” “明日一早,你陪着过去。” 王项洪再次举起杯子,“喝了这一杯,你就走吧。” “路上,多使使绊子,不要太较真,想办法躲进镇子里。” “只有让他们死了,你才能继续做你的队正。” “来,喝!” 朱夯嘴唇一阵嗫嚅,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仰头一饮而尽。 他低头放下杯子,烛火映照着脸,半明半暗,依稀可见,眸中一片怨毒…… 外头风大了起来,吹得旗杆上的破布啪啪作响。 唐舜独自返回队舍,已经是后半夜。 他当然知道此行不会顺利,如果顺利那就不是王项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他来这个世界,无牵无挂。 唐舜站在队舍面前,听到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带着他们找出一条活路,是唯一的目的。 带上朱夯,则是为了搞清楚,为何王项洪要留他们断后,又为何非要置于死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散银稳卒赴边镇(第2/2页) 唐舜的记忆中,他们几人,并没有得罪王项洪的印象。 翌日清晨。 太阳刚冒头,晨光压着地平线照过来。 唐舜走出队舍。 消息已经传开。 不少兵卒在松了口气的同时,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三队位置,窃窃私语。 还有一人,坐在不远处的石磨前,神情呆滞。 正是朱夯,原来的三队队正。 三辆推车,已经停在一起。 一辆装着弓弩,全是旧的。 一辆堆着甲胄,全是破的。 最后一辆是粮草,麻袋破口,米粒陈旧,只够七日所需。 七百两散碎银子,堆了两个中等木箱。 唐舜走上前,亲手翻了翻。 好歹能用。 两个亲兵上前,等到唐舜清点完数量之后,让他签字。 大队舍里面,程峰正在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打包。 三个七旬老卒坐在门口,用力磨着生锈的朴刀。 舍内一片凌乱,所有人都在各自整理。 没人说话,氛围凝重,但——他们想活。 那九个不愿随行的,躺在床上蒙头装睡,无人问津。 唐舜把木箱搬进队舍,打开箱子。 白花花的银子,霎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这个一年到头不到一两银子的辅兵队列,七百两,是他们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巨款。 “今日开始,我们驻防秀水镇。” “我这个人不喜欢玩虚的。” “愿意跟随我的弟兄,每人先来一两银子,其余的,到了再论功行赏。” 唐舜一点卫纵,“发钱!” 卫纵抱拳领命,对此见怪不怪,抓了一把碎银子,开始逐个发放。 “这……真发?” “这就发一两银子?!” 有些不信的士卒们,等到银子被塞进手里,才意识到这不是做梦。 有人咬了一口,软,绵,不硌牙,能留下牙印。 队舍蓦然爆发出欢呼声。 那九人忍不住抬头起来看,神色各异。 李浪不屑一顾,再次捂了捂胸口。 不多时,门前列队。 真金白银,可解千愁。 每人手里多了一两碎银子,神色都轻快许多。 二十八个人齐齐出行,在众多看热闹的兵卒注视下,缓缓走出辕门,一路离开大同城,北上前往秀水镇。 速度并不快,因为有三个老卒,还有一个瘸腿。 还有个朱夯远远吊着,唐舜没有理会,让梁恩义盯着。 秀水镇,因蜿蜒的秀水河得名,位于大同西北五十里,住户八百余,丁口三千。 镇民多以放牧为生,民风彪悍,平时放牧闲时劫掠,情况极为复杂。 唐舜一行队伍拖得老长,老旧的推车发出让人牙酸的槛槛声。 走过一处峡谷,秀水镇已经能看见轮廓。 依山傍水,可谓宝地。 朱夯突然转过身子,把肩上包袱往地上一摔,喘着粗气,往来的方向狂奔。 “站住,你做什么?” 梁恩义大喝一声,迅速追上朱夯,飞起一脚将他踹在地上。 忽然的变故,让队伍尽数停下,也吸引了唐舜的注意。 梁恩义将朱夯死死按在地上。 霎时间,这个前几天该威风八面的队正,灰头土脸…… 第17章 赴死黑幕被揭穿 第17章赴死黑幕被揭穿 “入你娘的,放开老子!”朱夯被死死摁住,嘴不挠人,赤红的双眼瞪着梁恩义,“梁竹竿,你他娘敢押着老子?” 唐舜走到面前,低声问,“你恨我?” 朱夯狠狠呸了一声,吐出些许渣土,“姓唐的,老子是不想死!” 他猛地抬头,冲着唐舜吼,“你还真信能驻防秀水镇?可笑!” 程峰立刻跨步上前,手按刀柄,“闭嘴!你再说一句试试?” “砍老子啊!”朱夯红着眼,“你们要死,你姓唐的凭什么拉着老子一起!” “老子的队正被你拿了,还没怪你,你竟然拉着一起死,凭什么!” 唐舜拉开梁恩义,亲自把朱夯扶起来,轻轻拍打他身上的尘土,“朱队正,你我无冤无仇,我自然也不会欺负你。” “只是,我很好奇,王项洪为何处心积虑,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话音落下,卫纵几人全部围了过来,目光冷冽。 很显然,这也是他们想要知道的答案。 太过反常! 从断后到回营问斩,再到如今的驻守秀水镇,每一处都是毫无转圜的绝境。 “呵呵呵……” 朱夯低着头,缓缓笑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也罢,姓王的让我跟着你们送死,那我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节度使府三个月前就下了令,给所有户籍在外、或是无父无母的兵卒分安家田!” “就在大同南边三个屯堡,地都划好了。” “你们,要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要么是籍贯在外的孤卒,无根基无背景,任人拿捏。” “不仅如此,朝廷为了让咱们这些边军拱卫北疆,发配了许多女子,有犯官之后,有商贾之女,也有民间作奸犯科之人。” “为的就是让你们这些无父无母、外地而来的兵卒,安家立业,扎根北庭。” “那些女人,已经在你们名册上,形成婚配!” “你们的田,你们的女人,都被王项洪一并卖了!” “只有那个苏舒,身份特殊,还知晓一些内情,不方便发卖,特意留给你,如此,他王项洪才干干净净。” 唐舜手指握紧,豁然开朗! 怪不得! 他是孤儿,梁恩义祖籍河东,程峰祖籍河西,至于卫纵……直接是楚国人士。 梁恩义三人,紧紧咬牙! 原来,他们在官府的名册上,有婚配! “老子的媳妇,还没见过就被卖了?”程峰喃喃自语。 朱夯转过头,手指一点队伍中的众人,“还有你们!”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战兵,丙校压根没有辅兵编制,你们一直领的辅兵饷银,其他的,都被姓王的吞了!” “现如今,你们伤的伤残的残,辅役都做不了,他嫌你们碍事,只能一死,换取抚恤银!” 轰—— 队伍一下子静了。 朱夯歇斯底里,说出来的话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 卫纵握着车辕的手微微发抖。 梁恩义抬起头,目光沉了下来。 唐舜站着没动,风吹得他衣角扑扑响。 “那……队正,我们能不能回去,要银子?” 一个新丁颤抖着开口,“我们是战兵啊,少了多少钱……” 战兵,一年五两饷银,辅役,只有一两。 差距甚大! “哈哈哈哈……回去?” 朱夯癫狂笑着,“晚了,晚了!” “你们被编进三队的那一刻,名册就全部被烧了!他连你们战没的折子都写好了!” “上面写着,唐舜带着三队兵丁,驻防秀水镇,路遇匈奴蛮夷,血战尽没!” “之前交过去的斩获,就是你们战死的铁证!” 朱夯面带讥嘲,“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死战不退,抚恤银,全部顶格发放,只可惜,会发到王项洪的手里。”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明日当空,可所有人却从头凉到脚底。 在官方的文书上,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这吃人的边军。 活着被上级盘剥,残了病了,还要被设计至死! 何其可笑! 唐舜不禁哑然,在前世的军中,他何曾听过这么荒谬的消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赴死黑幕被揭穿(第2/2页) 前世,官兵一体,军民一体,人人平等,同吃同住。 当时怎么会想到,有人喝兵血到这种地步? 可现实中,它不仅发生,还近在眼前!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起先因为得了一两银子而欢喜的众人,一个个无力坐在地上。 他们不想起来了。 有的做了一年的辅役,有的做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辅役。 钱呢? 被扣掉了多少的饷银? 锵—— 程峰双目通红,猛地拔刀,“啊啊啊——老子要杀了王项洪!” “他娘的!朝廷给咱们的恩典,都让他这个小人吃了!” “他一个校尉脑满肠肥,咱们却只能送死!” “反了,老子反了!” 程峰抄着刀就要往回走。 “站住。” 唐舜按着他的肩膀,“你现在一个人回去,只会被大同城的城门卫当做逃兵射杀。” “队正,咱们都……跑吧!” “这样的校尉,不值得卖命!” “朝廷是瞎子不成?这么多年,竟然蒙在鼓里!” 几个老卒愤怒不已,握紧了兵器。 “这件事,会有个说法,但不是现在。”唐舜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一一扫过手下兵卒。 他知道,这帮人哗变在即,若不安抚下来,必定失控。 “石指挥使上任没多久,他不会放任此事。” “等我们守完了秀水镇,我自会替你们讨个公道。” 唐舜掷地有声,“你们别忘了,石指挥,与我有旧。” “他背景通天,补一份咱们的名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缺失的饷银,我不敢保证,但也会尽力!” 唐舜深吸一口气,“你们,包括我,包括朱夯在内的几个什长,咱们都是被欺负的人。” “咱们自己,不能乱来。” “万事,等守完秀水镇再说。” 唐舜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 又或许是发银子的事迹让他们有好感,又或许是无处可去,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大多脸上挂着不甘。 “哈哈哈哈——” 朱夯的怪笑声,再次传来。 “唐队正啊唐队正,你真是……你很聪明,但也幼稚。” “你竟然还在以为,能够进秀水镇?” “实话告诉你,昨天一早,押送那娘们的人,还带去了一封手书。”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王项洪拜托秀水监镇,不要放你们入镇,甚至要主动勾结蛮夷,来杀你们!” 他又冷笑一声,“秀水镇,你不仅进不去,一旦暴露行踪,还会被人追着杀!” 朱夯说完,喘着粗气,瞪着唐舜,像是等着他崩溃,等着他认命。 堪堪安静下来的士卒,又是一片惊慌。 必死无疑?! 唐舜面色不改,转头看去。 他们侧面,是一个大峡谷。 两侧山脊极高,怪石林立,足有几十丈。 峡谷中间,像是刀劈开的裂口,地上是成堆的石块,间隙中串出成片的竹子。 峡谷南北纵深有两里,东西横向却不足三十丈(约100米)。 唐舜慢慢蹲下身子,拿出水囊,用醋布沾水,滴在一块灰色的石头上。 石头慢慢有气泡冒出。 正是石灰石! 朱夯凑上来,瓮声瓮气说着,“唐队正,怎么玩起石头来了?” “你倒是说句话,没有前路,没有退路,连个遮风挡雨的地儿都没有,你怎么活?” 不少兵卒,也自发围了过来。 他们脸上全是疲惫和慌乱。 唐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粮草短缺,没靠山,没退路。 现在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了。 “我不求人。” “也不靠谁开恩。” 唐舜抬起手,指向面前的峡谷。 “我们就在这沟里,建一座城。” 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连风刮过枯草的声音都听得见…… 第18章 半月立关定生死 第18章半月立关定生死 作为现代人,唐舜怎么会不知道钢筋混凝土的恐怖。 成片的竹林劈成竹筋,可以取代钢筋。 石灰石,黏土,用煤炭烧窑,也能配成水泥。 尽管硬度不如后世,但比夯土墙强了不止一点! 关键是,可以速成! 只要用竹子搭起骨架,中间再用夯土填充,就是一座雄关! 朱夯一阵惊愕,却感觉万分荒谬,“你说什么?” 唐舜重复了一遍:“我们自己筑城。” “你疯了吧!”朱夯几乎是跳起来,“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加一起不过二十多人,几把破刀烂弓,连个铁锹都没有。” “你想在这荒地上修城?你知道秀水镇修了多久?上千人又是抬土又是垒砖,干了两个多月!你还想自己筑城?” 没人附和他,但也没人开口帮腔。 卫纵皱着眉,盯着那道峡谷看了很久,“你是认真的?” 唐舜点头,“这地方东西不过两百步,南北纵深足够,两边山势陡,只要在南北垒两道墙,就成了关隘。” 一阵沉默。 “嗤——” 朱夯嗤笑起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唐舜。 “年轻,真是年轻!” “筑城,说得简单。” “你可知,墙砖制作有多难?” “从选土、熟化、练泥、制坯,再到阴干、装窑、烧制、洇窑、出窑。” “光一个阴干,就要一两个月!现在是冬日,可能更久!” “等你们这二十几人累死累活把砖烧出来,匈奴早就来了八百回了!” “再说了——”朱夯一指峡谷周边,“往外两百丈,就是缓坡,就算筑城,匈奴随便绕一圈,把这里一围,连打都不用打,插翅难飞!” “你当节度使是傻子?要是那地方真能守,早就有人修了!” 唐舜摇头:“我要的就是没人看得上的地方。” “什么意思?” “正因为绕得过去,所以没人会花大力气围。” “可他们会打!” “那就让他们打。”唐舜目光沉下来,“只要墙够厚,爬不上,打不穿,粮够吃,他们打一年也没用。” “你拿什么修墙?”朱夯冷笑,“用手刨土吗?” 唐舜没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带着碎屑。 “这里有石灰石。” “还有竹子,能做骨架。” 唐舜嘴角勾起来,“不到一个月,我就能立起一座城。” 朱夯依然是一副看傻子的神情,“你有银子请人挖?” “没有。” “你有工具?” “没有。” “那你凭什么?” 唐舜看着他,终于开口:“凭我们不想死。” 这句话落下,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朱夯因为太过激动,脸涨成紫红色,却也没法反驳这一句。 “我们只想活下来,要活,首先要有个窝。” 唐舜目光一一扫过,“秀水镇进不去,大同城回不去,往其他地方走就是乱兵,是百姓口中的官贼!” “我们就在这里,筑城!” “二十几人,想要筑城,当然是痴人说梦,但——” 唐舜转头,目光直达远处的秀水镇,“镇子里,周围的村子里,都有人!” “把他们雇来,一切可解。” “你拿什么雇?”朱夯大吼,“王项洪给了你七百两,你以为有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半月立关定生死(第2/2页) “还没出来就发了几十两,想活下去,你还要买粮买盐。” “难道你想强征?谁听你的?” 唐舜扫视众人,迷惑不解皱眉占大多数。 “诸位。” 唐舜轻声解释,“我知道你们很疑惑,为何非得留下来,做一件看似完成不了的任务。” “我唐舜,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伸出手指,“半个月为限。” “若是半个月,你们看不到希望,可以来我这里领了银子各自跑路。” “半个月内,倘若匈奴人来袭,你们也可以自行逃命,不必将性命扔在这里。” “但,这半个月,必须无条件服从任何命令。” “你们,听,还是不听?” 大风骤起,吹得竹林猎猎作响,竹叶漫天飞舞。 唐舜顶风而立,队伍中,依旧是一片沉默。 过了半晌,还是卫纵向前一步,“队正,我们几个的命,早就跟你绑在一起。”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程峰梁恩义共同回应,“没错,队正,都听你的。” “都他娘愣着干啥?”程峰回头吼了一声,“队正是你们的直属上官,当个辅兵,连军令都不知道了?” 兵卒们互相对视,渐渐拱手,“我等听令。” “那就半个月为限,匈奴人这半月大概不会来。” 朱夯面带嘲弄,“我在这里等你半个月,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唐舜没有回应,看着卫纵,“卫纵,你进一趟镇子。” “进镇?” 唐舜点头,“换身衣服,扮成商人,想必可以进去。” “去监镇衙门报备,说要承包这一块的山林垦殖。” “峡谷里面的石矿,边上的竹林,还有河边的黏土地,都要承包。” “就说种药材,养羊,雇百姓干活。” “带三十两银子去,十两是承包一年的定金,十两告诉那监镇,咱们要雇人,让他行个方便。” “另外十两,全部换成假银。” “假银?” 队伍几人再次愣了,完全不知道唐舜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假银,寻常人避之不及,唐舜还主动去买? “以防万一罢了。”唐舜没有过多解释,继续说道: “做完这些,就去招募镇民。” “监镇不让我们进去,那就让镇里面的人自己出来。” “告诉他们,有个行商要开垦荒山,请他们来做工,人数不限。” “一天十文工钱,日结。” “至于梁恩义——” “你腿脚快,带几个灵光的弟兄,去一趟临河县。” “带十两银子,三辆推车,去买够咱们吃一个月的粮,不要精贵,但要有肉腥。” 队里的干瘦兵卒,常年营养不良,若是伙食跟不上,战斗力永远上不来。 秀水镇隶属于临河县,县城之内,应有尽有。 一切安排完毕,朱夯惊呼出声,“你还真要雇人,烧砖,筑城?” “朱夯,咱们打个赌如何。” 唐舜竖起手指,“最多一个月,我就能筑起一座,不输武关的雄关。” 武关,乃是北庭南下长安的必经之地,武关雄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痴人说梦。”朱夯一个字都不信,依旧冷笑连连,“我就在这里看着,你要是能做到,我朱夯对你行跪拜大礼,今后为你牵马都行!” “那就一言为定!” 第19章 埋银做局戏刁民 第19章埋银做局戏刁民 唐舜耐着性子跟大伙儿说着,“带来的银子,有我的,也有大家的,更有先前随我一同断后,那几个战死袍泽的。” “非常时期,咱们共克艰难,事后,我唐舜一一补上。” 在场兵卒们没有吭声,事实上,他们也知道,只有活着,才能花钱。 “剩下的人,先跟我找个背风点搭帐篷,把窝定下来。” 尽管充满质疑,但眼下,他们除了照做,还能做什么? 卫纵找出自己楚国人士的照身贴,领了银两,径直往秀水镇而去。 梁恩义带了两名新丁,换下衣裳,直奔临河县而去。 随军的帐篷,在峡谷后面一处避风口搭起来四处。 简陋,但能够遮挡风雨。 帐篷内是砍下的竹子,连成一片,撑起床板、木桌等等。 军械物资全部在帐篷内的竹板上有序堆放。 做完这些,唐舜独自走出营帐,选好地址,指挥着士卒们,挖出五个巨大的窑洞。 日落时分,唐舜带着剩余兵卒啃着渗了沙子的干粮。 梁恩义三人推着推车返回。 翌日一早,卫纵背着包裹,返回营帐。 “队正,我回来了。” 卫纵拱手汇报,“那监镇胖的跟猪一样,见钱眼开,批了条子,这一块,咱们租了一年。” 哗—— “我找到一个捞偏门的,这是买来的假银子,一共四十块,相当于二百两,里面灌了铅,只有表面包着一层银皮。” “我特意问了,银锭,镇子上用不开,要去县里,短时间他们发现不了。” “人,我也带来了,都是冬闲的镇民,共三十七人。” 唐舜吩咐队中兵卒,全部换上便服,伪装成寻常商队。 他没有出面,带着手下继续完善窑洞,让卫纵几人盯着民夫做工。 在唐舜的估算中,竹子、石灰石、黏土几个区块,七天时间差不多可以弄完。 再编成骨架,筑好模板,水泥混着石块倒入骨架,待到风干,就是一座关城。 只是才进行了一个时辰,卫纵就急匆匆跑来,“队正,这帮百姓,没法用!” “早就听说秀水一带的边民尽是刁民,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卫纵脸色难看,“雇了三十多个人,一个时辰了,才砍了十几根竹子,黏土才翻了一小块,石灰石几乎没动过。” “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完工!” 一旁的朱夯闻言,停下了动作,直起身子阴阳道,“早就说了尽是刁民,你还不信。”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唐舜皱起眉头,没有回应,“带我去看看。” 原先划定的区块中,三十多人分成三个方向同时动工。 只是,活没见怎么干,围在一起三三两两吹牛聊天。 有人挖一下停三下,锄尖只蹭掉一层浮土。 “东家来了,还不快点!” “哟,这就是东家,挺年轻啊。”一个年轻后生嬉皮笑脸。 “我们按天拿钱,又不是没干活。”另一个老头坐在地上卷裤腿,“东家来了,也不能不讲道理,大伙儿说,是不是?” 众多村民齐齐起哄,哄笑不已。 朱夯啧了一声,扫了唐舜一眼。 程峰气得脸红,“你们,不能干就滚!” 话音刚落,一个黑脸汉子把手里锄头往地上一扔:“不干就不干,稀罕你几个破钱?” “你们这帮外地佬,俺们几个不干,镇子里,没人会给你们干活!” 旁边几人跟着嚷道:“我们冬闲找活干,不是来听骂的!” 转眼间,十几个人把工具一丢,坐在地上不动了。 梁恩义几人,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穷山恶水养刁民。 “你他娘的——” 程峰锵的一声拔刀就要上前,唐舜一把拦住,“别动手!” 唐舜一身棉服,身姿挺拔,拱手笑道:“各位老乡,我们是南方来的行商,承包了这片土地。” “今日就到这里,明日继续,工钱翻一番,愿意来的乡亲,都可以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埋银做局戏刁民(第2/2页) 唐舜走到梁恩义跟前吩咐,“结账,今天就到这里。” 梁恩义一愣:“结账?” “对。”唐舜声音拔高,“今天,算我们亏待了。” 梁恩义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办。 钱很快点好,每人十文,双手递上。 “嘿……”黑脸汉子捏着铜板,眼中闪过皎洁。 “明天继续开工,干得好,我另有赏赐。” 说完,唐舜转身就走。 朱夯几人互视一眼,全部黑着脸默默跟上。 “唐队正,要不要我来教你怎么做队正?” 一直到帐篷附近,朱夯才悠悠开口: “人都是贱皮子,你让他站着,他就想坐着。” “你让他坐着,他就想躺着。” “你让他躺着,他还想睡个女的!” “你信不信,他们拿了钱,或许明天能叫来更多人,但是,他们觉得闹一下就加十文,明日,只会更加闹腾。” “他们会觉得,咱们是没有根基的行商,除了加钱求着他们做,没有其他办法。” 唐舜脚步停下,低声问,“那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朱夯背负着手,满是傲然,“装什么劳什子行商,直接把甲胄亮出来,拔刀子,不干完,谁也不准走。” 程峰深以为然,点点头。 “太低级了。”唐舜摇摇头,“逼着他们干,容易出乱子,要折中。” “那你说,怎么折中?”朱夯提出的办法被否认,当即脸色一沉,“你那七百两,能付几天的工钱?又能买几块墙砖?全部砸下来,都见不到水花!” 朱夯声音不小,吸引了在场兵卒们的视线。 他们没有说话,但迷茫的眼神,让唐舜清楚知道,他们也不知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唐舜说,“所以,我特意弄来了假银子,防的就是这一刻。” “原来,你是防止他们混日子,特意换的假银?以假对混?” 朱夯失笑,“唐队正,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为何不用假铜板?银子,他们绝对能看出来。” 微不可察的几声叹气,响了起来。 显然不止朱夯,其他兵卒们,也觉得不靠谱。 用假银结账?如此拙劣! 从铁钩燧断后到大同城的生死一线,按理来说唐舜已经能够服众。 他说的一切程卫梁三人也都无条件执行,但心中却也始终充满疑惑。 唐舜轻轻笑着,“我知道你们很懵,那我就告诉你们。” “这银子,不是用来发的,是用来埋的。” “埋?” “今晚,你们把银子分开埋,黏土里,石灰石缝里,还有竹子底下,全部埋了,埋得深一些,让他们不能轻易挖到,但只要用了力气,又能够挖出来。” “明日,咱们几个都去监工,哪个民夫挖到了,就立马叫停,并且让他们滚蛋,不再雇佣。” “原来……”卫纵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不得其解。 “咱们演一场戏,要很急,很慌,赶他们走。” “下午,再去几个面生的弟兄,去镇子里面散播消息。” “就说这个地方是前朝的墓地,底下埋了许多银子,竹子底下,泥下面,石头里,全都有。” 唐舜脸上闪过一丝冷冽,“你们信不信,当晚,他们就会自己来挖。” 卫纵几人只觉头皮好像已经炸开。 一股凉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竟是如此! 他们已经猜到,这帮村民,为了挖到银子,都不需要监管,自己会使尽浑身解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朱夯呆滞不已,“姓唐的,你竟然有这种手段!” “那我们就不用管了,也不用盯着,让他们放开了挖!” 程峰哈哈大笑,嗓门极大,“妙,太妙了!” “不——” 唐舜摇头,“我们要派两个人盯着,不让他们挖。” 几人再次愣住,“这是为何?” 第20章 纵其贪欲待收网 第20章纵其贪欲待收网 “欲让人灭亡,先让人疯狂。” 唐舜神色平静,嘴里吐出的话,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派两个人守着拦着,不让他们挖。他们就会刻意避开看守的人。” “背地里照样偷偷挖,而且为了抢银子,只会干得更拼命!” 话音落下,唐舜神色一肃,沉声下令:“动手,埋银!” 翌日天亮,秀水镇的镇民们成群结队朝着荒地走来,人人手里都拎着干活的工具。 一眼望去,足足来了四五十号人。 众人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眼底却满是狡黠与轻视。 领头的正是昨日闹事的黑脸汉子刘老四,身上的棉袄打满补丁,肩头扛着一把锄头,大步走上前来。 “东家,我把同乡们都喊来了,还多凑了些人,一共五十六个!昨天说好的工钱,还算数吧?”刘老四笑着问道。 唐舜带着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四人分立两侧,语气笃定:“自然算数,即刻开工,二十文一天,我唐舜说话算话。” “好嘞!大伙儿抓紧干活!” 刘老四大手一挥,满脸得意,招呼着身后众人。 几十个镇民嬉皮笑脸,一哄散开,假意忙活起来。 起初唐舜几人就在现场盯着,众人还装模作样,老实翻着黏土。 可时间一长,见几人迟迟不走,镇民们渐渐没了耐心,手上的动作越干越慢,敷衍至极。 程峰看得心头火起,厉声喝道:“你们能不能快点干活!”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镇民当即低声骂骂咧咧,“催什么催,赶着投胎啊!” 发泄似的,他狠狠一锄头凿在地上。 嗡的一声闷响从土下传来。 瘦小汉子微微一愣,连忙扒开脚下的泥土,一抹刺眼的银光瞬间露了出来。 他瞬间屏住呼吸,看清是一块银锭,眼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刚要惊呼,又猛地闭紧嘴巴,慌忙蹲下身子,想把银锭偷偷藏起来。 可这一幕,刚好被一旁的程峰看得一清二楚。 “站住!” 程峰嗓门洪亮,一声大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卫纵反应更快,当即跨步上前,冷声开口:“这片地是我们承包的,地里挖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归我们所有,你不许私藏!” “什、什么东西?我啥也没挖到!” 瘦小汉子脸色骤变,神色慌张,支支吾吾想要抵赖。 程峰立刻上前一步:“拿出来。” 三人瞬间僵持在原地。 瘦小汉子满脸涨得通红,慌乱之下连连后退,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自己刚挖的土坑里。 藏在怀里的银锭顺势滑落,滚落在一旁的碎石地上。 白花花的银锭沾着泥土,沉甸甸的模样,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场瞬间死寂下来。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银锭,全场落针可闻,连众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尽数停了。 有人锄头杵在土里忘了拔出,有人大张着嘴久久合不拢,就连最远的老人都拄着铁锹,一步步凑了过来。 沉寂了足足十几息。 唐舜才踩着满地枯叶快步上前,神色慌张,一把将地上的银锭收进怀中。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满是炙热的贪念,仿佛被人硬生生剜走了心头肉。 “不干了,今天的活结束!” 唐舜故作慌乱,转头急声吩咐卫纵:“快,把今日二十文的工钱,全都发给他们!” “让所有人立刻走,这片地,我们不租了,以后也不再招人做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纵其贪欲待收网(第2/2页) 卫纵立刻点头,拿起一旁的铜钱,挨个塞到镇民手里。 铜钱到手,可没有一个人在意,所有人的心思,全都落在了刚刚那枚银锭上。 “都走!赶紧离开!” 程峰上前,强硬驱赶着一众不肯离去的镇民。 日头升至头顶,荒地上的镇民才彻底散尽。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唐舜才缓缓开口安排:“下午,找几个面生的弟兄,假扮成外地淘金客,去镇上打探消息。” “刻意泄露出去,就说这片荒地是前朝古墓,我们这群南方行商租下这里,就是为了暗中挖宝淘金。” 夜幕降临,月色皎洁。 唐舜派了两名新兵,换上粗布麻衣,装作值守看守的模样,蹲在竹林边缘打盹。 没过多久,一道黑影从暗处悄悄摸了过来,正是镇上的镇民。 他瞥见有人看守,毫不犹豫绕开值守位置,快步走到白日挖出银锭的土坑边,俯身就疯狂刨土。 泥土不断飞溅,夜风寒凉刺骨,他却累得满头大汗,眼神狂热。 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镇民趁着夜色偷偷赶来。 有人带着小铁铲,专挑土质松软的地方深挖。 有人拿着竹耙,不停搂开表层浮土。 更有人心急难耐,直接徒手挖土,十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 山林后方的小土坡上,唐舜身披斗篷静静伫立,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程峰蹲在他身侧,忍不住啧啧惊叹,“队正,真是神了,这群人果然全都来了!” “财帛动人心,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唐舜淡淡开口,“我提前埋下大量假银,为的就是引他们上钩。” “这么多人扎堆寻宝,谁挖到了东西,根本藏不住。” “一人得银,众人皆知,消息只会越传越广,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果然,短短半个时辰,寻宝的消息就在人群中彻底传开。 “老李家小子挖到一块银锭了!” “老张家土里翻出个布袋,里面也有一块!” “赵瘸子在竹根底下刨出银子了!” 天还未亮,整片荒地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脚印。 家家户户都有男丁出现,所有人都红了眼,疯狂翻挖土地。 原本需要七天才能完工的黏土、竹林、石灰石片区,短短两个夜晚,就被众人翻挖得干干净净,工程进度直接完成大半。 整片荒地被翻得翻天覆地,遍地都是深浅不一的土坑,原本坚硬难挖的地块,也被众人硬生生撬开、翻松。 第三日夜里,卫纵快步走上土坡,低声汇报道:“队正,已经清点完毕。” “前后一共有两百一十七名镇民连夜挖地,其中三十一人挖到了假银,最多的一个人,手里拿到了三块。” “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夜风呼啸,吹得唐舜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 这些人,从贪心起念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唐舜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夜里转瞬消散。 下方锄头破土、碎石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无数人为了虚无的横财,疯魔一般争抢不休。 贪念起,祸根生,这群人终究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 “够了。” 唐舜转过身,眼神骤然变得冷冽肃杀,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披甲持刀,挽弓备箭!” “猪,已经养肥,可以动手了。” 第21章 夜围贪民收壮丁 第21章夜围贪民收壮丁 猪已经闻腥,也疯够了,再不杀,就该反咬人了。 唐舜转身走下坡,回到营地帐中。 程峰、梁恩义、朱夯见他进来,都站直了身子。 跟随的新丁们,个个披甲挽弓,面色肃穆。 “准备好了?”唐舜问。 程峰点头:“都换上了军服,披上了皮甲,腰刀也配了。” “虽然都是新丁,但吓唬百姓够了。” 梁恩义补充:“我让几个有经验的弟兄,已经埋伏在了秀水镇路上,他们回不去了。” 唐舜听完,扫视一圈,严肃道: “弟兄们,今晚,咱们要把所有的百姓截下来。” “不能走脱一人。” “倘若有人非要逃走,当场射杀!” “这些人,个个都是精壮汉子,能扛能提,咱们筑城,都要靠他们!” “现在,分两路,围堵!” 刚出营帐,风就大了起来。 荒地四周风声呼啸,盖过了兵卒的脚步声。 唐舜带着程峰、卫纵、梁恩义和六名兵卒,悄悄绕到荒地北侧。 他们身上都穿着军中制式皮甲,腰挂长刀,手举着没点燃的火把,头戴军队制式硬帽,在夜色中悄然靠近。 百姓们借着月光扛着工具,低头挖土,动作熟练。 有人蹲在挖出银子的地方反复刨,有人撬开石灰石缝,连竹根都被整片掀开。 月光映着一张张脸,全是贪婪的神色。 唐舜抬手,程峰立刻会意,带着四人从东侧包抄,卫纵带两人从西侧压上,梁恩义守住南面出口。 他自己则领着人从北坡缓缓逼近。 直到离人群不到五十步,他才猛然抬手,厉声喝道:“站住!此乃边军重地,私掘军资,按律当斩!” 咻—— 一根根火把,从四面八方立了起来。 点亮了夜色,也点亮了百姓的视野。 弯刀、皮甲、一张张搭着箭的短弓,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声音如刀劈夜,百姓们顿时僵住。 程峰等人立刻冲上前,抽出腰刀,齐声吼:“边军禁地,尔等私自盗取军资,都是死罪!” 火把乱晃,有人扔了工具往后退,有人跪倒在地,抖得说不出话。 一个老汉趴在地上,嘴里直喊:“军爷饶命,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卫纵冷笑,一脚踢开他身边的小布袋,里面哗啦倒出几块灰布包着的“银锭”。 唐舜一步步走进人群中央,靴子踩在翻松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脸汉子刘老四,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顿时颤抖指着唐舜,“你……你是东家!” 众多百姓这才回神,惊诧不已,“东家,你……你是军爷?” 在这杀人不眨眼的边疆,边军的赫赫威名,足够让小二止啼。 暂时,他们可以让百姓没有危险。 但平时,他们就是最大的危险。 “不错,我就是你们的东家。” 唐舜大大方方承认,随后话锋一转,“只是,此乃边军重地。” “盗挖我边军埋藏的银锭。” 唐舜冷声质问,“谁让你们来的,又是谁给你们胆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夜围贪民收壮丁(第2/2页) 没人答话。 “不说?”唐舜冷笑,“好,那就一起押去军营,按通敌论处。” “不是通敌!”一个年轻后生突然抬头,“我们也没拿你们的东西。” “哦?”唐舜盯着他,“那你手上这块,是哪来的?” 那人低头一看,手里正攥着一块银锭,赶紧松手,银子掉进泥里。 唐舜把银子捡起来,举着说道:“边军禁地,我已事先跟你们说过,谁也不准靠近,结果你们还敢半夜聚众挖掘,抢夺军资,形同造反!” 几个先前来过的百姓喋喋不休解释,“军爷,俺们……俺们不知道哇。” “俺们以为是行商的地。” 唐舜选择性忽略,厉声喝问,“现在,我要你们自己说——谁拿了?谁带头?” 仍是一片沉默。 唐舜扫了一眼,忽然指向角落一个黑脸中年男子:“你,叫什么来着?刘老四是吧?” 刘老四浑身一颤:“是……是……” “你昨晚挖了几处?藏了几块?交出来。” “我没……我没拿……” “没拿?”唐舜冷笑,伸手一点“来人,此贼盗掘军资,射杀!” 吱…… 让人牙酸的拉弓声,缓慢响起。 噗通—— 刘老四吓得跪在地上,“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我都还回来。” 唐舜盯着他:“还不还先不说,给你个机会,指认三个同伙,可免死。” 刘老四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看唐舜身后冒着寒光的箭尖,终于咬牙: “王老五昨天跟我一起挖,得了一块。” “赵虎子藏了三块,藏在灶台底下。” “还有……还有老八,他是第一个挖出来的!” 这一开口,就像开了闸。 “是老八先发现的!” “刘二分了我一块,让我别讲!” “赵虎子说他认识官家人,能销赃!” 一个个开始互相指认,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为了脱身拼命咬别人。 卫纵在一旁记下名字,越写越多。 到最后,牵连出来的一百多人,几乎占了秀水镇半数壮劳力。 唐舜站在火光中央,看着这群奸诈耍奸滑的镇民,如今为了活命争得面红耳赤,眼里只有算计和恐惧。 他抬起手,全场渐渐安静。 “罢了。”他开口,声音平静,“这么多百姓,全部上报军中,我也于心不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你们盗取军资,证据确凿,聚众作案,罪加一等,理应全部斩首。” “但念在尔等初犯,有人并不知情,可免死罪。” 他顿了顿,“但活罪难逃,须以劳赎罪。” “现在,你们给我签卖身契,每日听令做工,为期一月,一月之内不得离开,饭食由我供给,工毕即释。” 百姓们脸色大变! 卖身契三字,几乎是所有百姓心中的梦魇。 契约一签,为奴为仆,任打任杀! “当然。”唐舜嘴角勾起,“若是做得好,你们拿走的银子,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第22章 一纸契书控镇民 第22章一纸契书控镇民 “二百一十七人,二百一十七张契书,都在这里。” 唐舜指着卫纵手里厚厚的一沓黄纸,“愿意的,签字画押,不愿意的……” 他平静开口,“死。” 在场镇民呼吸粗重,他们压根没得选! 一边是为期一个月的卖身契,和一个月后彻底属于自己的银子。 另一边,是命丧当场。 “军……军爷,我刘老四,愿意卖身一月。” 带头盗挖的刘老四,几乎是连滚带爬,毫不犹豫,签下了卖身契。 他挖到了两块银子,足足十两! 这十两,足够他翻新家里的老破房子! 左右不过一个月,拼了! 有一就有二。 挖到银子的三十一人,一个接一个签卖身契。 没挖到银子的,满脸不甘,却无从逃脱。 只是他们被裹挟着,或自愿或不愿,都不得不签。 很快,二百一十七张契书,交到唐舜手里。 唐舜捏着契书,像是捏着他们的命。 他们不敢动,也不敢抬头,低头看着唐舜的影子,只等着那道影子发话。 “卫纵。”唐舜轻声开口,“登记名单,按户编组,统一派工。” “一户十人,选一个户长,睡帐篷,烧柴火取暖。” “中途不论哪一户有一人逃走,全户皆斩!” 连坐制! 唐舜知道,这帮人面服心不服,但有机会,就会开溜。 此话一出,那些没挖到银子,被逼着签了卖身契,打算择机逃走的人,面如死灰。 同是一个镇,大都沾亲带故。 就算跑掉,恐怕会被邻里记恨一辈子。 任谁都得掂量一下,这么做的后果。 卫纵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案前,手里拿着册子,开始念分工。 “一户,挖黏土,十人,由刘老四领头。” “二户,抬黏土,十人,王老五带队。” “三户,砍竹,十人,赵瘸子牵头。” “四户,编竹,十人,李老黑负责。” “五户,碎石,十人,李四管事……” 名单一一念完,夜色正浓。 所有的户头,都是挖到银子的人。 他们为了合理合法得银,会天然站在唐舜这边。 编队完成之后,唐舜让他们立马开始做工,不给任何空闲时间。 今夜到明日一整日,他们都不会有睡觉的机会。 聚居之下,人一旦闲下来,就会生事。 必须用极端的忙碌,让他们没有闲聊的机会。 峡谷内活了过来。 火把照亮,热火朝天。 黏土一堆堆摆放,逐步运输到窑边。 石灰石被敲碎,垒在一起。 竹子被成片砍倒,有序摆放。 城墙处开始打地基。 唐舜留下几个士卒轮流看守,带着剩余人马返回营帐。 路途上,程卫梁等一众兵丁目光狂热,唯独朱夯脸色变幻不定,眸中透着惊惧不安。 他万万没想到,唐舜城府竟如此之深! 近二百两假银埋入土里,不仅让百姓自发掘地,还逼得他们签卖身契! 当百姓欢天喜地做完一个月,回家抱着银子准备好好过日子时,发现银子是假的! 朱夯都能想象到,届时,这帮镇民有多愤怒,却又偏偏有苦说不出! 毕竟,银子是地里长出来的,唐舜“不知情”! 这帮人,因为贪欲,付出了沉痛代价。 只是…… 朱夯深深呼吸,吐出一口白气。 天气寒冷,不久,就会大雪纷飞。 哪怕有两百多个苦力,筑城,依旧艰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一纸契书控镇民(第2/2页) 朱夯沉默着跟随返回。 路上,有人哭丧着脸扛石头,被梁恩义一脚踹起来:“留你们一条命已经是法外开恩,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翌日一早。 太阳爬上来,晒在镇民脊背上,他们面露疲惫,坐在地里喝着糙米粥就咸菜。 全然是罪犯待遇。 此刻,唐舜面前,五座立窑已经完工。 石灰石专门选了个干燥地存放,捣成细粉。 黏土也垒好了,黄褐色,厚厚一层。 让唐舜惊喜的是,三个七旬老卒,除了能埋锅造饭之外,竟然还懂得烧窑。 唐舜递过去一张纸,“这是配方,按这个比例混料。” 老卒接过纸,眯眼看:“石灰七分,黏土三分,这……能成吗?” “试试。”唐舜只说这两个字。 老卒点点头,带着人开始筛土、碎石、拌料。 骨架也在搭。 几根粗木桩打进地基,横梁架起,竹子密密麻麻捆绑,初步围出一段墙基。 长度铺满隘口,高却不过胸口,歪歪斜斜,看着寒碜。 但总算有了样子。 当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加水拌成生料,再放入窑中煅烧,几日时间,就可以得到水泥熟料。 有了水泥,再放入些许石膏粉,加入碎石,就可以筑城! 不仅如此,唐舜还可以将此地打造成军镇,让手下士卒们,全部住进混凝土房子,不必再风餐露宿。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正当全部镇民被集中起来吃晚饭的时候,北坡的嘈杂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是秀水镇监镇,你们,是哪来的兵丁?敢抓镇上的人给你们做工?” “大胆!放肆!目无王法!” 尖锐的呵斥声,让不少镇民情不自禁站起来。 北坡远处,几个人来势汹汹,想要闯入。 只是两名兵卒箭在弦上,让他们有所忌惮。 “是吴扒皮……是监镇大人!” “咱们的监镇来了,估计是家中妻儿,见我们都没回去,报了官。” “监镇大人,监镇大人!” 有镇民欢呼不已,跳起来打着招呼。 “啪——” 程峰一鞭子抽过去,“他娘的,都给我坐下!” “你们签了卖身契,神仙来了也不管用!” 此话一出,镇民们这才一个个神情萧索。 是啊,卖身契都签了,白纸黑字,手续齐全! 一个穿青袍的小官带着十几个差役。 他体貌肥壮,肩宽腹阔。 偌大一件衣衫,竟然被裹得密不透风。 正是秀水镇监镇,吴勇。 吴勇抖了抖脸上的肥肉,脸色阴沉。 今天有不少百姓告状,说自家男人外出一天一夜,生死不知。 细细打听之下,才知前几日被南方行商租出去的荒地,竟然埋了不少银两! 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吴监镇听闻消息,气急败坏,点了几个差役上门找茬。 那都是他的财产! 吴勇扯着嗓音大喊:“那个南边来的行商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啪嗒啪嗒—— 话音落下,十几个兵卒身着皮甲,腰胯朴刀,极速逼近。 他们左手持弓,右手引箭,弯弓满月。 霎时间,秀水镇差役如临大敌。 吴勇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这时,队伍中间分开,走出一个身板挺拔的年轻男子。 此人面色微黑,却棱角分明。 正是唐舜。 唐舜一手压着刀柄,“我就是南方行商,你有何事?” 第23章 不知监镇敢应否 第23章不知监镇敢应否 这批辅役虽然没见过血,身上却清一色披着鞣制皮甲,腰间悬着制式朴刀,手里拉的是边军统一配比的硬弓箭矢。 与秀水镇差役的破布烂衫、锈铁短刃,形成巨大反差。 “你就是那个来镇上经商的行商?” 吴勇目光死死锁在人群前方,一眼便认出了卫纵。 前几日卫纵携礼登门送礼,他印象颇深。 可此刻的卫纵,敛尽之前商贾的圆滑温顺,垂手肃立在唐舜身后半步之距,是标准的护主姿态。 唐舜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不卑不亢,“吴监镇今日率众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吴勇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反带一身戾气。 他年少时也是戍守北疆的边军,风霜淬骨、刀箭贴身。 只因落下膝伤,才退居地方,得了这秀水监镇的闲职。 仗着多年军伍资历与本地权势,他沉声厉喝,“区区一介外来行商,竟敢私蓄甲兵、私藏弓弩!” “披甲持刀聚众野外,形同谋反,你可知罪?” 他大步向前,厚重的皂靴狠狠踏入泥泞深坑,“除此之外,你私自拘押我镇百姓,强逼百姓劳作,掠民夺力、欺凌乡梓!” “本镇以秀水监镇之名,令你即刻释放所有百姓,束手就缚,听候发落!” 他端足了为民请命的凛然姿态,“你若乖乖伏罪认错,我念你远道而来,可法外开恩。” “只诛首恶,其余随从一概既往不咎。” 话音一顿,他眼底寒芒乍现,语气再度转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如若负隅顽抗,休怪我即刻修书上呈大同刺史,治你私藏军械、私设刑堂、强征民夫三项重罪!” 一番义正词严的呵斥落下,工地之上百余名劳作镇民齐齐抬头。 一双双混杂着惶恐、迟疑、希冀的目光,同时落在唐舜与吴勇二人身上。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锄镐,指节泛白。 有人心底摇摆不定,悄悄往后退步,想要靠拢身为本地父母官的吴勇。 万众瞩目之下,唐舜未做半句辩驳,只是从容朝着卫纵抬手。 身侧的卫纵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叠叠规整的纸契,迈步上前,稳稳递到吴勇手中。 “这是所有镇民自愿画押的卖身契。” 唐舜声音清亮,字字清晰落地,“他们私自盗掘军资,按律当斩,我心有不忍,让他们签约以劳抵罪。” “吴监镇若有疑虑,大可当众问询,对峙验证。” 吴勇低头扫过纸面,目光骤然一凝,瞳孔猛地收缩。 工整的墨字清清楚楚,每一张纸契末尾,都按着一枚枚鲜红欲滴的指印。 竟然是比典身契、雇工契更为决绝的卖身契!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一众劳作镇民,方才还隐隐躁动的百姓,此刻尽数低头。 无人敢与他对视,面色皆是愧疚惶恐。 吴勇心知,恐怕文契属实。 可转瞬之间,他心中的底气与怒意再次翻涌,“盗掘军资?你们不过一介行商,哪来的资格自称为军?” 唐舜立于众人中央,朗声开口,“吴监镇贵人多忘事,王项洪前些时日亲笔手书托你,你难道忘了?” “王项洪?!” 三字入耳的瞬间,吴勇脸色骤然剧变,失声低喝,“你们……你们是王校尉的人?” 话音未落,一旁的程峰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冷意,显然是恨透了这个人。 卫纵负手而立,目光淡漠扫过吴勇,眼神冰冷得像是在审视一具即将入土的死尸。 另一侧,梁恩义抬手掸去裤腿沾染的泥灰,缓步走到唐舜身侧,指尖轻轻擦拭刀锋。 短暂的慌乱过后,吴勇强行压下心悸,厉声怒斥,“就算你们是边军又如何?!” “食饷守土,本是你们天职!可你们不思护佑本镇百姓,反倒胁迫镇民立契做工、肆意压榨,简直罪无可赦!” “即刻放人!否则我一纸书信送至王校尉案前,定要让你们这群徇私枉法的边军卒伍,血债血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不知监镇敢应否(第2/2页) 唐舜静静看着眼前色厉内荏、满口大义的吴勇,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好一张颠倒黑白、巧言善辩的利嘴! 他早已查清底细,这吴勇与王项洪本就是一丘之貉、暗通款曲。 二人早已暗中谋划,故意将他们这支轮换边军拦在秀水镇外,并勾结匈奴,借蛮夷之手将他们斩杀于荒野。 其最终目的,便是吞没朝廷下发的阵亡抚恤银,中饱私囊。 这秀水监镇,在镇上素有“吴扒皮”的恶名,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苛待百姓。 今日却装出一副为民请命、刚正不阿的清官姿态,当众作秀收买民心。 唐舜抬手,轻轻抚过身旁刚刚绑扎成型的竹筋骨架,目光平和地看向吴勇:“照监镇所言,你今日执意要带所有镇民回镇,是吗?” 吴勇昂首挺胸,满脸傲然,声音拔高数分,刻意让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秀水镇的百姓,自然由我秀水监镇庇护!今日有我在,你休想再拘禁一人,必须全数放人!” 围观的镇民见状,心中顿时涌起暖意,看向吴勇的目光满是感激与信赖。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劳作,簇拥着围拢过来,满心期盼能跟着父母官回归镇上安稳度日。 唐舜缓缓环视全场百余名百姓。 一张张面孔之上,情绪截然不同。 有人眼底燃着重归故土的热切光亮,有人心底藏着对自己的怨恨与抵触,更多的,是盲从与摇摆。 唐舜看得通透。 吴勇打的一手好算盘,无非是想踩着自己的脸面,收服民心、稳固威望。 唐舜收回目光,转向一众镇民,语气坦诚,“各位乡亲,我知晓大家人人想回,我唐舜,也愿意放诸位离去。” 全场百姓瞬间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 “我等在此荒野筑墙夯城,不是为了割据,不是为称王,更不是那几两银子。” 唐舜声音掷地有声,传遍四野,“我们拼死赶工,日夜不休,只为两个字——活命!” “你们或许不知,监镇大人早已打定主意,要将我们拦在镇外,任由匈奴屠戮斩杀!” “你们更不知,我等本是轮换驻防、守护秀水的士卒。” 唐舜声音拔高,“若我们尽数战死荒野,秀水镇再无正规守军,区区数十名差役,如何挡得住蛮夷铁骑?”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秀水镇,会惨遭屠戮!” 他刻意隐瞒了吴勇私通匈奴、通敌卖国的死罪,只挑明驻军被坑杀、全镇将无兵可守的事实。 这是精准的算计。 他赌吴勇心怀鬼胎,绝不敢当众辩驳揭穿真相,一旦开口,便是引火烧身。 果不其然! 一番话说完,吴勇面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憋屈怨毒,如同哑巴吃黄连。 他有千般阴谋诡计,半句也不敢当众吐露。 荒野之上,百姓哗然四起,议论声轰然炸开! 任由匈奴人屠戮守军?! 边城百姓,户户都受过匈奴劫掠之苦,家家几乎都有与蛮夷结下的血海深仇!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边军在,边城安;边军亡,边城亡! 秀水镇本就弹丸之地,常驻守军不过三五十人,已是自保艰难,竟还有本地父母官,蓄意谋害守土兵卒! 若是这群边军尽数殒命,往后谁来镇守城门、抵御匈奴?难道真要靠那群只会盘剥百姓的差役送死? 民心风向,逐渐逆转。 方才摇摆感激吴勇的百姓,眼底的信赖尽数褪去,渐渐染上惊疑与愤慨。 舆论之势,已然倒向唐舜一方。 趁此大势,唐舜目光凛冽,直视吴勇,甩出最后一枚重磅筹码,“监镇大人,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只要你即刻开镇放行,准许我等士卒入镇驻防,所有镇民的劳役卖身契,当众全数作废!” “所有百姓可即刻归家!” “我部边军,愿与秀水镇共存亡,不知监镇,敢应否?” 第24章 一语惊碎众人心 第24章一语惊碎众人心 敢应否?! 三个字,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吴勇的心尖上。 他狠狠一颤。 在场上百名的百姓期盼的目光,汇聚成锐利的刀剑,直直刺向了吴勇。 人群之中,一名白发老汉浑身颤抖,颤巍巍开口,满是不敢置信,“队……队正,真……真的能让我们回家?” 另有一个满身脏污的汉子,也颤声问着,“我们,可以回家?” 一天一夜的劳役,已经让他们心神俱疲。 “看监镇的意思。”唐舜语气淡然,将所有压力,尽数推到吴勇身上。 吴勇立在原地,身形僵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阴晴变幻不定,进退维谷。 若是答应,则背弃了王项洪,平白少了几百两银子! 若不答应,恐怕他吴扒皮的名头,会变成吴吃人。 良久,他陡然仰头,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大笑: “区区一群残兵败将、无名小卒,也敢当众裹挟百姓、胁迫本镇,妄图强行入镇?!” 他恶狠狠扫过众人,显然已经想好应对之策: “本镇知晓,尔等,喊得好听,不过是为了进镇劫掠百姓!” 吴勇给唐舜强行扣上一顶纵兵抢掠的帽子,喝道: “为了自保,让百姓筑城?百姓何辜?” “荒唐至极!” 他冷声嗤笑,极尽轻蔑,“你真以为筑城建防是孩童儿戏?随便挖一方土坑、垒几堆黄泥,便能称之为城池要塞?” “你懂什么叫分层夯土?懂什么叫筑基固根?懂城门布设之法、箭楼修筑之术?” “不过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底层边军小卒,连官府文书都看不懂。” 他避重就轻,越说越嚣张,声音越发刻薄,极尽嘲讽,“也敢妄言筑城守土?谁认你的卖身契?你们区区几十个人,又能拦得住谁?” 嘲讽够了,吴勇猛地转身,翻身上马。 干瘦的马儿,被压得一沉。 吴勇紧握缰绳,“我不与你这无知莽夫逞口舌之利!” “你想要裹挟百姓,带着兵卒扰乱秀水,本镇绝不同意!” “你们,不过是弃卒,卖身契,不过是笑话!” 吴勇依然红着脸一副正气模样。 “等匈奴铁骑南下,我倒要看看,你这一堆烂土坯,能不能挡得住蛮夷刀马!” 说完,他勒紧马缰,俯身低头,阴冷的目光死死盯住唐舜,“你,唐舜!” “你若识时务,便乖乖放任他们回镇,否则,你那堆卖身废纸,就是要你命的阎王状!” “边塞百姓,皆有一腔血勇!” 话音落,马鞭狠狠甩出! “驾!” 瘦马扬蹄艰难疾驰,几个差役在后头跑步狂追,嚣张跋扈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北坡。 狂风卷着沙尘掠过工地,现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风卷着碎草从新垒的骨架缝里钻过,吹得吱呀吱呀响。 百姓们在泥地旁,手搭在筐沿上,没人动弹,像被谁一刀掐住喉咙。 唐舜站在坡坎边上,望着那群低着头的百姓。 他们像是被点燃了火苗,激起了火气。 唐舜的话他们听到了,但监镇的话,他们也听到了。 这群兵丁,不过是被抛弃的卒子,卖身契,没人会认? 他们都被耍了! 一个中年汉子,阴沉着脸,手指缝里满是泥垢,死死抓着手中的锄镐,小臂青筋毕露。 唐舜没说话,让百姓的躁动情绪继续发酵,走到一个歪倒的土筐前蹲下,把筐扶正,顺手将散落的碎石拢进里面。 那是个老农干的活,满脸皱纹,手背裂着血口子。 老人愣了一声,但没吭声。 唐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监镇没能带走镇民,却带走了民心。 他们已然清楚,自家一行被校尉抛弃,朝不保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一语惊碎众人心(第2/2页) 若是军中士卒,唐舜或许会阐明一切,鼓舞士气,让镇民们拧成一股绳,加快筑城,共渡难关。 但,边塞之民,素来桀骜难驯,畏威而不怀德。 本就是因贪欲汇聚的民众,因强权弹压,又日夜劳作,心中憋了一股火。 他们若是组织起来,拿着铁器,唐舜手下这帮新丁,顷刻就会被撕成肉泥。 唐舜转头,看着北坡。 这座关隘,骨架已经建立。 三日之后,水泥可以成型。 辅以石块沙石,就可以浇筑成墙。 七日,一切可解。 但目前,无人可用。 唐舜转过身,对兵丁大喊,“列队!” 这个时候,任何大饼,百姓们都吃不下去。 他们将要反抗,暴动! 有些话,可以让他们听,但不能对他们讲! 加上朱夯在内的兵卒开始列队,动作称不上整齐,但足够紧张。 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三个七旬老卒全时段负责烧窑,不再参与平日操练。 “你们都看到了。” “秀水监镇已经知道我们在这。” 唐舜站在队前,朗声说着,连同上百镇民全部听得清清楚楚,“匈奴人也不会远了,这一仗,躲不掉。”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镇民们屏住呼吸,冷冷看着。 “秀水镇,我们进不去,想要守护秀水百姓,依然只能从此地入手。” “我知道,你们痛恨王校尉,是他想方设法让我们送死。” “但——” 唐舜声音蓦然拔高,“我们,是大乾的边军,吃的是朝廷的粮,领的是朝廷的饷!” “王项洪伙同监镇,弃我们于不顾,置秀水三千百姓于水火,让此地成为死地!” “可秀水镇百姓何辜!” 声音如同炸雷,引得不少镇民纷纷抬头。 唐舜声音再次拔到一个高度,声情并茂,“我等边军,奉令行事,天经地义!” “校尉让我们驻防秀水镇,我们就该护着秀水镇百姓!” “至于其他,皆是空谈!” 唐舜掷地有声。 空气中一片凝重。 躁动的镇民们,逐渐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显然,他们听进去了。 “此地若筑成关隘,墙高五丈,东西不过两百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南北足有一两里地,足够收容秀水百姓避难!” “匈奴人打不进来,只能围困!” “但,他们耗不起,此地也不是什么咽喉重镇,不会在这里死磕!” “所以,我们在此地筑城,既是为了活自己的命,也是为了活百姓的命!” 唐舜说罢,转身,往后走到更高的土坡上,手指着骨架,道: “若是这道墙起不来。” “秀水镇,无兵可用,连个瞭望塔都没有的土墙,随手可翻。” “届时,秀水镇的男人,高过车轮一概杀死。” “女人,会当着男人的面被扒光衣物,狠狠羞辱!” “稍有姿色的,会被带到漠北草原,圈在羊圈之中,食草啃泥,生下一个又一个狼崽子,然后死去!” “孩童,会被当做军粮,随时烹杀!” 有一些镇民,情不自禁深深吸气。 仿佛匈奴骑兵入寇之时,男女老少的哭天喊地之声犹在眼前,直令人肝肠寸断。 又仿佛临河而建的秀水镇,再不见妇孺蹲坐河边的掸衣声、孩童绕着杨柳玩闹的嬉笑声。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火焰,倒地的门窗,匈奴蛮子的狞笑。 多年的家园,化成一片废墟,周边邻里,沦为牲畜。 啪嗒—— 这时,一个黑脸汉子猛地将锄镐扔在地上…… 第25章 焚契收心训兵卒 第25章焚契收心训兵卒 锄镐落地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唐舜偏头,只见刘老四涨红了脸,忍不住走出两步,“唐队,这道墙,真能立起来?” 他颤抖着问:“我们的妻儿,都能躲进来?” 这句话,似乎代表了镇民的心声。 他们齐齐望着唐舜,目光迫切,满怀期待。 显然,在阖家生死面前,做工,已是小事。 唐舜心知,他们已经由愤怒,转为恐惧。 这次,是对匈奴的恐惧。 只要稍加引导,就能为他所用! 唐舜给予肯定答复,重重点头,“能!” “只要墙立起来,匈奴,万万进不来!” 唐舜顿了顿,重重一叹。 镇民们心里一紧,一颗心仿佛漏了一拍。 叹气何意? “我们在这儿挖土、搬石、立墙,归根结底,是为了求活。” “签卖身契,也不是真的卖身。” “你们,都有自家的婆娘、娃儿,将来都能住进这墙里,只要墙不倒,就没人能把你们赶出去。” “我们这些当兵的,早晚要走,但这道墙,却能一直护着你们。” “不过,我们确实是弃卒,卖身契,没人追究。” “你们想回镇上,就回去吧。” 唐舜望向卫纵,“都烧了吧。” 卫纵几人脸色大变,想要劝些什么,但对上唐舜凌厉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只能一张一张扔进火堆。 一阵风吹过,灰烬随风摇摆。 同时吹起唐舜半边衣角,一缕发丝凌乱飘荡。 平添了几分萧瑟。 那是无奈,是疲惫。 不少镇民面露惭愧之色。 眼前的队正,在被校尉和监镇双重算计的情况下,艰难求存。 他本可以带着兵卒,挖走地里的银子,潇洒跑路,却为保护百姓,选择最艰难的路——立墙。 反观他们作为本地百姓,雇工前来还不知所谓,半夜偷埋藏银,队正也只是让他们卖身一月做工。 做工的目的,竟还是保护他们这些秀水镇的百姓! 甚至方才,他们还在怨恨队正,想要暴起发难。 这个皮肤微黑的年轻男子,已然背负了太多,太多。 “他娘的,唐队,你说,咱们怎么干,能最快立起来!” “俺们不歇了,干!” 又有人举着拳头大喊。 “没错,走了就是死,还不如在这里建墙,让蛮子进不来。” 又有人附和。 “对,唐队连卖身契都撕了,别让他以为咱们秀水的汉子玩不起!” “干!” 渐渐地,星星之火开始燎原,从一个两个,再到十个、百个。 镇民们,斗志昂扬,誓要筑城。 民心,可用! 唐舜满脸感动,强行挤出几滴眼泪,“乡亲们,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专心立墙。” “这个峡谷,会成为我们活命的宝地。” “但有一点。” “墙没立起来,你们依然不能回去,原因无他,只怕秀水镇,你们进得去,出不来。” 话音落下,一阵长长的沉默。 竟然还是不能回去? “干了!”刘老四带头喝道,“不能回就不能回,等墙起来,有的是时间回!” 有了他的带头,众多百姓纷纷响应。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按照此前分工,加快进度。” 唐舜重重颔首。 镇民们高喊着,唱着晦涩难懂的苍凉乡音,一个个热情高涨投入到筑城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焚契收心训兵卒(第2/2页) 效率,比此前高了不知多少! 唐舜深深呼出一口气。 立墙先立心。 这一刻,众志成城,民心所向,城墙,必然会巍然耸立,成为匈奴蛮子不可逾越的天堑。 但,百姓们自愿筑墙,不代表已经高枕无忧。 匈奴人的弯刀,依然悬在头顶,随时会掉下来。 唐舜看着在场同样热血沸腾的士卒,找了个石头坐下,双腿盘起,换了个舒服姿势,轻声说着: “我这个队正,直到今日,从未操练过你们。” “但当兵吃粮,练兵备战,天经地义。” “尤其此刻,大战将起之际。” “自现在起,开始训练。”唐舜思索着前世体能训练的细节,知道从新丁到劲卒非一日之功。 兵卒的巅峰时期是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随着年龄增大,体能也会逐渐削弱。 这些兵卒年龄大体在二十五至三十之间,面黄肌瘦,基础极差,想要短时间练就一身杀敌术,难如登天。 唐舜继续说道: “早晨和下午练脚力、臂力、腰腹,每日上午再加两个时辰操练。” “你们一共二十四人。” “四个什长,每什六人,听什长号令。” “他们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至于操练之法,不用刀,不用弓,只用长枪,三人一参,只练突刺,收回。” 不论是刀劈还是剑砍,或是拉弓射箭,都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强大的体能做支撑。 现如今这些条件都不成立,就只能抛弃刀剑,采用最单一的方式。 守城之战,长枪的突刺,能够最大限度填补人少的短板。 三人一参,则是吸取后世人民军队最宝贵的战斗经验。 多数人以为抗美援朝战争是用人海战术,实际上并非如此。 在工业革命后的飞机大炮面前,人再多,也多不过老美的子弹。 真正发挥作用的,是三人战斗小组。 朱夯独立于队列之外,皱着眉头问,“三人一参?这有什么用?” “真上了阵,敌骑冲过来,三根长枪能挡得住?该练刀阵,该练齐射!” 唐舜没答他,而是看向程峰,“你带一组,卫纵带另一组,演一遍给他看。” 这几日和程卫梁三人闲聊,都已经有了腹稿。 程峰咧嘴一笑,拎起一根木杆就上。 卫纵迅速分出两人,三人成三角站位,一前两后。 程峰持杆猛冲,前人迎上格挡,两侧立刻斜插,一杆虚点咽喉,一杆横扫下盘。 动作干净利落,程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再来。”唐舜说。 这一次换卫纵带队进攻,程峰防守。 三人配合更紧,前人佯退,后两人包抄,杆尖直指腰肋。 程峰左支右绌,最终被逼出圈外。 朱夯不吭声了。 唐舜站起身,迎着队伍中疑惑的目光,“你们肯定好奇,为何要分成三人。” “拼杀,拼的是配合,杀的是蛮子。” “一个人拼死,不如三个人活着。” “三人一参,可拆可合,能守能追。” “往后三人之参,同进同退,同战同赏。” “一人犯错,全参受罚,一人受伤,全参轮替照料。” 唐舜再次站到高处,“从今往后,操练是平常,百姓们帮咱们筑城,咱们,就得守住城!” 夜色逐渐降临。 土堆上站着的年轻男人,似有气吞万里的气概,让在场的兵卒们,情不自禁想要折服…… 第26章 粮车归带血人来 第26章粮车归带血人来 晚风吹拂,扫过一张张干瘦的脸庞。 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呼吸很轻,生怕打扰到面前的年轻队正。 “明日,开练!” 唐舜走下土台,“程峰带着练腰腹腿脚,卫纵授三人配合之法,梁恩义计时督勤。” “起先四人轮岗站哨,改成按参轮岗。” “只有一个目的,练出来,活下去!” “你们,怕不怕?” 队伍沉默片刻,兵卒们深吸口气,齐齐大吼:“不怕!” 尽管嗓音依然尖细,少了那种百战老卒特有的粗犷,但,气势雄厚! 唐舜大手一挥,“现在,开饭!” 半个时辰后,饭食分完。 依然是带着零星肉沫的糙米饭。 肉沫不多,每个人不过能塞个牙缝,但——饭菜有丁点油香! 兵卒围坐,竹片做碗,狼吞虎咽,脸上露出实打实的满足。 百姓们起初拘谨,后来也放开,蹲在地上呼噜喝着热汤。 北地贫瘠,寻常人家,三五日能吃一顿肉食就已经称得上衣食无忧。 大多数百姓,家中熏肉熏到黑硬,都舍不得吃,客人临门时摆放在餐桌正中,只看不吃,称为“看菜”。 肉食难寻,肥肉更是精贵。 翌日一早。 唐舜穿着半旧粗衣,走出营帐。 三人一参,对着面前扎实的草人桩,不停重复突刺。 “杀!” “杀!” “杀!” 每次突刺,必然伴随撕心裂肺的喊杀声! 有时,震天的杀声,狰狞的表情,也是让敌人闻风而惧的重要手段。 “刺!收!刺!”程峰扯着嗓子,额头青筋毕露,喊着口令。 唐舜来回走动,看见一个瘦兵手臂发抖,动作绵软,一脚踹在他腿弯。 那人跪地,抬头时满眼惊惧。 “你这样有用?”唐舜盯着他,“等匈奴来了,你拿脖子迎刀?” 那兵低头不语。唐舜不再多说,“都过来,看着!” 唐舜话音落下,三个什长闻令而动,带着各什兵卒,围成一个半圆。 唐舜站在半圆中央。 他脱了外面的粗衣,只穿短褐,两脚扎进夯土里,双手握住一根削尖的木杆。 “看好了。”唐舜低喝一声,挺枪猛然刺出! 木杆刺进草人正中,发出闷响。 他抽回,再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连三十下连击,木屑飞溅,草人已经体无完肤。 他松手直身,面色平静。 “匈奴人不是傻子,不会站着等你们刺。” “他们会抢你们的枪,会躲你们的杀招,就算是刺进去,皮肉缩紧,你也没那么容易拔出来。” “所以,每一次冲刺,都给我猛收猛刺,瞬间用力!” 说罢,唐舜将木杆扔在地上,“一个一个来,练不好,不要吃饭!” 日头爬过峡谷顶,兵卒们在唐舜的注视下,一个接一个突刺,嗓门嘶哑,直到手臂都抬不起来。 一排排草人被戳得散架,木杆断裂声此起彼伏。 唐舜来到镇民劳作的地方。 刘老四领着十来个壮汉从坡下上来,肩上扛着砍断的竹竿,身后拖着粗绳捆扎的原木。 “竹林砍完了。”刘老四抹了把脸,嗓音沙哑,“这里面,没竹子了。” 唐舜点头,目光扫过。 南北竹林砍伐一空,从北坡隘口的位置,能够看到南坡骨架的轮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粮车归带血人来(第2/2页) 两座边城骨架已立,木柱深埋,横梁搭接,墙板钉了一半。 石料堆在东侧,如同一座山,足够搭起城墙。 水泥已经在窑中煅烧,只等出炉。 唐舜又去临时搭建的伙房,七旬老卒告知,“存米还能撑七天,减半供粮的话,十一日。” 唐舜沉默片刻,叫来梁恩义。 “你去买粮。” 唐舜递过一袋银子:“米面豆,有什么买什么,老样子,不用精,要管饱。” “盐油多带,耐储的,越多越好。” “多买猪肉、羊肉,尽量买肥的,每顿饭,要有肉腥。” 梁恩义接过,沉甸甸的压着手。 他没多问,转身走向推车,这次带了四名兵卒随行。 “路上小心。”唐舜只说了这一句。 梁恩义点头,推着推车,沿坡道下行,渐渐消失在谷口拐弯处。 日头西斜,训练未停。 火把已在夜间点亮,照出忙碌人影。 夜里三班轮换,没人偷懒。 采石队在北坡凿岩,运料队来回穿梭,三名老卒守着燃烧的炉膛。 次日午前,梁恩义仍未归。 半个时辰后,让人牙酸的车轱辘声响起。 几辆推车艰难爬坡,车轮歪斜,篷布撕裂。 训练的兵卒们纷纷停下动作,前去帮忙。 梁恩义在后头,左手缠着染血布条,脸色发白。 四名兵卒步行紧跟,一人手臂挂彩。 车停稳,梁恩义上前,声音嘶哑:“队正,路上遇到点事,救了一个人。” “救人?”唐舜视线转移。 只见推车之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尽烂,满脸血污,头发被扯掉一块,连着头皮耷拉着,右腿裤管被撕开,有一道深长的刀口。 整个人瑟瑟发抖,浑身颤栗。 唐舜点头,确定几人没有大碍,才查看粮草。 麻袋完整,封口未拆。 一天两顿,足够他们他们这百十号人,吃上三个月。 “救救我……救救我……” 这时,推车上的人影,发出细微的呢喃。 “救你?你谁啊?” 程峰大大咧咧,蹲下身子,拨开他头发,顿时大惊! 虽然满脸血污,憔悴不堪,但,仍然能认出来! 正是李浪! 起先,在大同城大营之中,拿了唐舜五两银子,却不愿意随行的人。 “李浪?他娘的,怎么是你个瘪犊子!” 程峰瞪大眼睛。 李浪没反应,仍旧喃喃自语。 唐舜几人齐齐看向梁恩义。 “王项洪。”梁恩义喘着气,“他娘的,王项洪派人杀他,我把王项洪的手下打了回去,救下了他。” “你救他作甚?”程峰愤怒不已,“他拿了队正的银子,还舔着脸留在大同,现在要死了,活该!” “就该让他死在外面,你还救他受伤?多事!” 在场不少兵卒,齐齐点头。 他们对李浪,只有嫉妒和仇恨。 “不是我要救他,是看到王项洪的手下追着他杀,顺手救下,救完了才知道是他。” 梁恩义耐着性子解释,“他怎么发落,自然要听队正的意思。” “队正!”程峰抽出朴刀,“俺这就一刀宰了这狗娘养的,可行?” “宰了他!宰了他!” 在场兵卒全都跟着起哄,一时间,喊杀声不绝…… 第27章 边城骤起马蹄声 第27章边城骤起马蹄声 唐舜低着头,看着奄奄一息的李浪。 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王项洪为何要杀他? “唐……唐队正……” 兴许是程峰的大嗓门激起了李浪的求生欲,李浪艰难睁开眼,抓住唐舜衣角,“救我……救我……” 他太过用力,从推车上滚落下来,喷出一口浊血。 噗—— 李浪没擦嘴,挣扎着跪起,浑身是土,脚底裂口渗血,喘得像破风箱。 他抬头望着唐舜,眼里全是惊恐与求生的光,“唐队正,求你……救我!” 程峰手按刀柄,往前半步,眼神杀意凛然。 工地上的人都停了手,盯着李浪,目光里满是好奇。 唐舜不动,站在推车旁,不理兵卒喊杀声,只盯着李浪的脸。 “李浪,王项洪为何要杀你?” “王……王……”李浪嗓音沙哑,几乎发不出声。 “给他喝水。”唐舜道。 一兵卒端来温水,粗暴抬起李浪下巴,猛地灌下。 咳咳—— 李浪呛得半死,却不肯停,水顺着下巴流到胸口,眼神渐渐清明。 “你说。”唐舜示意兵卒退开。 “唐队正,我……我对不住你……”李浪缓过气,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嚎啕大哭。 唐舜沉默,等他说下去。 “前几日,王校尉接指挥使军令,带丙校驻守临河县。”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秀水镇属临河县管辖,两地不远。而临河县位于大同城西北,正是匈奴打秋风常去之处。 “我们九个三队的兄弟,临行前被王校尉以逃兵之罪关进土笼。” 土笼是军中惩治刺头的地方——半人高土坑,站不直、躺不下、坐不安,活活熬人。 那九人,都是当初不愿随唐舜搏命的人。 李浪满脸悔意:“本以为关几天已是极刑……没想到他还嫌不够!拔营途中,当众杀了八人祭旗!” 嘶—— 在场兵卒震惊不已。 那些人曾是袍泽,彼此熟识,竟全被斩尽? 他们头皮发麻,本能看向唐舜。 若非那一夜他早有决断,今日躺下的便是他们! “稀奇。”程峰冷笑,“八个都死了,你怎么活着?” 李浪自嘲:“我手脚健全,提前得信,用五两银子买通看守跑了。半路被发现,幸得梁什长相救。” 说完,他低头瘫软,再无言语。 “真他娘神了……”朱夯低声嘀咕,“姓王的真敢动手?” 唐舜皱眉。 王项洪要杀他们这些老弱病残,早在预料之中。可他为何突然调防临河县? “李浪,临河出了何事?” 李浪张嘴,声音如砂石摩擦:“匈……匈奴……三个万骑南压。” 众人一静。 “哪来的消息?”卫纵上前。 “大同……全线戒严。”李浪每说一句都费力,“王校尉还说……我们九个逃兵从三队叛逃,唐……唐队难辞其咎。” 话毕,头一歪,昏死过去。 程峰攥紧刀柄,咬牙:“老子八个兄弟,好歹为大乾流过血,就这么当炮灰点了?” “他是想扣死罪名。”卫纵沉声道,“借军法压人,杀人立威,还要给队正挖坑。” 梁恩义走进来,左臂刚包扎好,脸色铁青:“这哪是祭旗?分明是灭口!” 兵卒们怒火渐起。 “老子差点留下,幸好走了!” “命是队正给的,饭是队正发的,他倒好,克扣饷银,拿人头点香,回头还贪抚恤!” 议论四起。 卫纵回头一笑:“他们终于明白,跟着你,命才攥在自己手里。” 唐舜摇头:“把李浪扶下去,先养伤。” 人群哗然。 “队正!还让他活?他拿了钱跑路,现在爬回来喘气?” “那些兄弟死了,他凭什么活着?” “不能留!寒了人心!” 唐舜扫视众人:“他该杀吗?” 无人应答。 “他拿了我的银子,却未追随,的确不义。” 唐舜道,“但我不会杀他。我当初说了,走留自愿。” “他没做错,留下的,也都死在王项洪刀下,非常之时,多个人,多份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边城骤起马蹄声(第2/2页) “从今日起,李浪编入朱夯那一什,由朱夯照料。”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怒意渐散。 朱夯心中抗拒,却已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知不觉,他已开始听命于这个队正。 接下来七日,唐舜亲自督工。 水泥磨成细粉,混着石块河沙,一筐筐倒入墙模。百姓扛石运浆,腿打颤也不停,夜里直接倒在夯土上睡着。 第四日,南墙合龙。 第五日,北段封顶。 第六日,木板框架装订完毕。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筐浆填入缺口,木架稳固。 累瘫的百姓望着五丈高墙,眼中燃起希望。 按唐舜所说,待灰浆风干,拆去木板,便是坚不可摧的关隘。 半个月后,关隘初成。 咚……咚……咚…… 正当众人躺在地上歇息时,大地开始震颤。 “不好!”一位老者翻身趴地,耳朵贴土,脸色骤变,“马蹄声……匈奴来了!” 咚……咚…… 唐舜猛然抬头,脚底传来震动。 匈奴控弦三十万,冬前草枯粮缺,正是打草谷时节。 他跃上北墙,墙体尚被木板包裹,脚下不断渗出水泥浆。 程峰、卫纵、梁恩义及几位户头登墙远眺,齐望北方。 轰隆马蹄声逼近,远处山脊黑点浮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三个百骑!” 烟尘滚滚,三百匈奴骑兵沿河谷奔袭而来,马蹄震动,灰浆自缝隙渗出。 刘老四死死抓着未干墙沿。 秀水镇顷刻鸡飞狗跳。 牧民放羊在外,闻声弃羊狂奔回镇,却被紧闭的镇门拒之门外。 哀嚎声中,匈奴小队卷走羊群,余部围住牧民,嬉笑着逐一斩杀。 他们绕镇一圈,至东头,点燃沾油箭矢,射入镇内。 靠墙民居瞬间起火,哭喊声四起。 匈奴人大笑而去,并未强攻。 秀水镇虽只有几十差役、五十兵卒,但青壮皆为团练乡勇。 他们忙时务农,战时执戈,闲时亦可能为匪——这才是守镇中坚。 “他们来了!”刘老四大吼,“冲咱们来了!” 只见三百骑调转马头,不再停留,直扑唐舜所建关城! 啼哒……啼哒…… “备战!备战!”程峰怒吼,“弓箭、滚木、礌石,统统搬上来!” 墙头户头躁动,城下镇民慌乱。 “墙还没干啊!灰浆软得很,一碰就塌!” “跑吧!” 先前约定,在生死面前形同虚设。 镇民如无头苍蝇,四处乱窜。连唐舜麾下兵卒也多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直到匈奴兵临百步,墙上仍只有唐舜几人,毫无组织防御。 匈奴骑兵在百步外勒马。 三百骑中,一黝黑首领顶着黏结糙发,打量这座突兀“城池”。 唐舜神色平静。 他并不慌。 这帮匈奴轻装而来,只为劫掠。即便城墙未干,他们也难轻易突破。 那首领低语几句,十余骑策马上前,张弓射箭。 “躲避!” 箭矢飞来,未越城墙,尽数钉入木板,箭尾轻颤。 匈奴人哄笑,似在嘲讽这木板围城。 百骑迅速掠过关城,转向周边村落。 这是试探,也是好奇。 他们从未见过通体裹木板的墙。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木寨,一把火便可焚尽。 刘老四双腿一软,瘫坐地上:“走了……真的走了……” “他娘的,我就说这墙能挡!” “放屁!刚才你吓得尿裤子!” “可下次呢?万一再来……” 叮……叮……叮…… 南面忽然传来密集钉响,是铁器扎入木板之声。 唐舜脸色骤变! 南墙方向,漫天箭雨袭来! 草把裹箭簇,狠狠钉入墙体! 匈奴人未走,绕后突袭! “敌袭!” “刘老四,留一半人守北墙,防其再绕!” “其余人,随我去南墙!” 唐舜一声令下,率兵卒与慌乱百姓,狂奔南墙! 第28章 烽火烧尽见天堑 第28章烽火烧尽见天堑 视线之中,匈奴的箭杆带着干枯的草把,散乱而密集射向南墙。 草把之中,还夹杂一些牛羊粪便。 因为南墙不设防,他们离得极近。 很多箭簇越过南墙,扎进关内的土里。 “这他娘的,他们在射草,要烧城墙!” 梁恩义吼,“跑快点,跑快点!去水井打水,灭火!” 起先凿了一口井,但是想要用井水来灭火,无异于杯水车薪。 唐舜死死盯着城墙周边越来越多的草把,一颗心止不住悬了起来。 南墙是新筑的,五丈高,木架未拆,灰浆未干。 风吹日晒才三日,表面还泛着湿气。 这样的墙,能不能扛住火?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说。 守着这座关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 手底下这么多人的性命,与他息息相关。 关城中段,负责辅助烧窑的镇民,嘴唇哆嗦。 “唐队正……墙能挡得住吗?”一个老汉颤声问。 唐舜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径直掠过。 那老汉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 忽然,箭雨停了。 墙外马蹄声变了。 紧接着,裹了火油的粗布,再次化作箭雨,射向南墙! 火箭如雨。 一根、两根、十根……几十支火矢钉入未干的灰浆,火苗顺着木架往上爬。 “烧起来了!”有人尖叫。 烈火顷刻点燃了草把和干柴,不过几息的功夫,南墙,化作一片火海。 唐舜一行的脚步,渐渐停了。 他们的瞳仁之中,倒映出滔天的火焰。 大火熊熊,关城内外,两拨人马,都无法再往前一步。 “救火!快救火!” 镇民慌了,如同无头苍蝇。 唐舜大喝,“停下!” 他一把推开冲在最前的人,“这座墙,塌不了,现在靠近城墙,就是送死!” 他回头吼,“程峰!沙土准备好没有?” “备好了!”程峰带着几个镇民,推着独轮车赶来,车上全是黄沙泥。 “等火势稍弱再覆顶!”唐舜下令,“现在上去就是送死!” 他盯着南墙。 火焰已经攀上城墙。 木架噼啪作响,灰浆受热炸裂,草把和木枝燃烧过后的黑炭,一块块掉落。 风向偏南,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空气中的火焰夹带蒸汽,让内墙的墙板很快蒸干。 咻—— 墙内地上的草把,点燃了内墙第一块木架。 艰难燃烧着。 众人心提到了嗓子眼,有心去灭火,但被火海阻隔,寸步难进! 紧接着,墙顶的火势,向下延伸,开始燃烧内墙。 内墙那点儿湿度,已经无法抵挡火焰的吞噬。 而城外,箭簇依然夹带着草把,射入城中,给火焰喂食。 唐舜一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城墙。 若是木板被烧光,那泥土浇筑的墙整个垮塌,这些时日的赶工,就是个笑话! 而笑话的代价,就是关城之中,都得死。 “我们……真的守得住吗?”一个年轻兵卒低声问。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块木板掉落,都能让他们心跳慢上几拍。 “程峰!”唐舜忽然喊,“带十人沿墙根警戒,防敌突袭破门!” “是!” “卫纵!继续监视两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烽火烧尽见天堑(第2/2页) “明白!” 他自己站在土堆上,不动。 百姓一个个望着他。 有的眼里还有光,有的已经灰了。 火越烧越猛。 忽然,一声巨响。 南墙上一段木架垮塌,带着燃烧的横梁砸下来,溅起一片火星。 人群惊叫后退。 “墙破了!墙破了!”有人哭喊。 “快跑,快跑啊!” 唐舜一步跨出,拔刀劈地。 “墙没破!”他吼,“只是木架倒了!墙身还在!谁再喊一句‘墙破’,我砍了他舌头!” 众人噤声。 火焰仍在烧。 但没人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弱。 风向变了,转向西北,火不再往墙体中心烧,而是沿着边缘慢慢熄灭。 成排的木架,已经差不多被烧成了灰。 最后一块木架倒塌,溅起一地黑灰,漫天飞舞。 待到烟尘散尽,慢慢露出了墙面。 墙面焦黑,还冒着青烟。 焦土成片,烧塌的木架歪斜插在泥里,火星还在断墙缝中明灭。 因为灌浆夯实不力,墙面坑坑洼洼,像是被啃过的骨头。 但主体结构完整,五丈高的墙体,巍然耸立。 城墙通体漆黑,像是一道天堑,横在了此地。 将匈奴人死死拦在了外面。 “墙……立住了!” 不知道哪个镇民喃喃着说了一句。 噗通—— 又有个镇民情不自禁跪下,高呼着,“老天爷,老天爷啊!” “竟然真的立住了!泥巴也能做城墙啊!” “这才几天啊!” 接着是一个,两个,十个…… 百姓跪了一地。 有人嚎啕大哭。 “活了……我们活了……” “墙没倒!墙没倒啊!” 唐舜没回应,径直走过人群,来到墙边上,摸着发烫的城墙。 水泥的质感,朴实而坚硬。 他用刀柄用力砸,纹丝不动,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痕印。 程峰走过来,站他右边,刀拄地,满脸烟尘。 “队正,墙,真的立起来了。” “是啊,立起来了。” 唐舜感慨不已,“这么多天,弟兄们都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三队兵卒,沙土覆地,掩埋火苗,即刻登城!” “准备守城!” 危机,远远没有过去! 墙外,三百骑虎视眈眈,如同下山的猛虎,随时会发动致命一击。 在唐舜的命令下,众人幡然醒悟,持着打造好的长矛,背着弓箭,快步上城。 唐舜步步登城,脚底踩着尚有温度的墙基,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城下。 三百骑人马铺开一片,映着残火余辉,战马不安地刨动地面,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这些破寨屠村无数的蛮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呆滞。 他们亲眼看见这座关城通体木架,本以为只需一轮火箭,便能轻易踏平此地。 可谁也没有想到,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大火,非但没有毁掉城关,反而形成了一道铁壁! “不可能……” 为首的骑长满脸虬结,眼窝深陷,一身蛮夷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巍峨挺立的城墙,粗粝的手掌死死攥紧腰间弯刀,指节发白,眼底满是不甘与震怒…… 第29章 朱夯俯首愿追随 第29章朱夯俯首愿追随 这匈奴百骑长看北墙人多,特意绕行至南墙,本以为南墙是个笑话,却不曾想是一道天堑! 他抬头望向唐舜,嘴里吐出几句蛮语,骂骂咧咧。 身后程峰提刀上前半步,低声道:“狗崽子在骂咱们是泥巴匠,说这墙撑不过明日风。” 唐舜嘴角微动,没有答话。 对方试探未果,气势已弱三分,现在比的不是力气,是耐性。 那匈奴头目见无人应声,冷哼一声,挥手喝令。 骑兵调转马头,缓缓后撤,马蹄扬起黄尘,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山脊线,墙上兵卒们才敢出声。 “退了,退了,真的退了!” 有人不顾城墙的飞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已然被冷汗湿透,连长矛都握不稳。 火势渐熄,浓烟卷着灰烬往北飘。 “他们走了,真的走了!” “我们活了,活下来了!” 南墙响起震天的欢呼声,引得北面百姓开始往南墙靠近。 城墙下,人头攒动。 唐舜抬手,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喧闹,“都听着,最危险的时段已经过去,现在,我说话算话,让你们把家眷都带进来。” “凡愿入关者,都要做好长期居住的准备,每户回家,把能带的都带上,粮食、被褥、铁锅,等等。” “明日一早,统一入关,粮草上交,集中调拨。” 唐舜心知,城已经立住,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睁眼瞎。 他不知道城外的一切景况,不知匈奴万骑到了何处,更不知临河县、大同城如今是何等处境。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欢喜奔走,有人迟疑观望。 一个镇民挤出来,颤声道,“唐队,要带多少粮草?” “尽量多带。”唐舜打断他,“入关之后,每户出男丁守关,守关之人,每日两顿饱饭,其余百姓,喝粥。” “若是不愿,可以留在镇上,不必返回。” 老农低头退下。 人群低声议论。 他们知道,秀水镇那种夯土矮墙,匈奴人想要杀进去,费不了太多功夫。 而关城已然挺立,横在峡谷中间。 愿死愿活,并不难抉择。 片刻后,便有人开始往家里跑。 镇民三三两两散去。 兵卒们站在原地,脸上是长久未见的松弛感。 显然,他们大都认为,这座城能够保住他们的性命。 朱夯从人群后走出,脸色阴沉。 他大步上前,声音硬邦邦砸出来,“队正,按理来说你是队正,我不该多嘴。” “只是这些镇民带来的家眷,随便一算都能有上千人。” 朱夯实在忍不住了,凭心而论,唐舜已经让他足够服帖。 不论是埋银翻地还是号召百姓,他都有个队正的模样。 不……不止是队正,哪怕校尉王项洪,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但涉及到队伍生死,朱夯依旧不得不问: “你让他们尽量多带,他们真的会带?粮从哪来?柴从哪来?病了伤了谁管?” “就因为他们修了这关城,你就把天大的担子扛下来了?” 众人安静下来。 这话戳到了实处。 唐舜看着他,没生气,走到朱夯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问你,如果不让你娘进来,你会死守吗?” 朱夯一愣。 “假如你是镇上的百姓,你婆娘孩子在镇里面被匈奴人抓走凌辱,你会躲在这里为这堵墙拼命?” 唐舜声音沉下去,“这城要守得住,就得有人愿意豁出去,可人家凭什么豁出去?” “凭你画个饼,说将来有肉吃?” 他顿了顿,指着逐渐走出北门的百姓,“我们拢共三十多人,多数还没有上过战场。” “想要守住这个壳子,就得借助百姓的力量。” “当他们的妻子儿女进了关城,他们自然会拼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朱夯俯首愿追随(第2/2页)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 朱夯嘴唇动了动,猛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他轻声呢喃,咀嚼着这段话。 “对……对啊……” 朱夯盯着唐舜看了许久,忽然双膝一弯,扑通跪地。 这一刻,兵卒们全部愣了。 程卫梁三人眉头一挑,饶有兴趣抱拳看热闹。 大多数人都逐渐醒悟,知道朱夯这是服了。 “队正。”朱夯低头,嗓音发哑,“从出大同城到如今筑城立关,我都看在眼里。” “我朱夯服了,你来做队正,比我强了不知多少。” “我朱夯愿赌服输。” “愿作你马前卒,牵马坠蹬,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唐舜看了他半晌。 笑了。 于是伸手扶他起来,“我不需要你牵马,也不用你坠蹬,当好你的什长,管好手下的人就行。” 朱夯顺势起身,重重点头,带着几个兵卒修复城墙去了。 翌日一早,百姓拖着长长的队伍,陆陆续续来到关城。 先是刘老四一行,背着粮袋,扛着铁锅,女人头上顶着陶罐,刘老四肩上背着老人。 接着是筑墙出了不少力气的李黑子,赶着驴车,车上堆满铺盖和腌菜坛子。 不仅他们。 还有许多镇民,得知关城可以挡住匈奴骑兵之后,自发拖家带口前来。 还有周边村落走出的流民百姓,也自发往关城汇聚。 南北两门,不停有百姓进入。 每一户入关,卫纵都在簿子上记一笔:户主姓名、来自何地、带粮若干。 粗略估算,竟有两千多人。 唐舜站在北门前,看着源源不断涌入的人群。 北门处,一队人走来。 十几个人穿差役服,腰挎短刀。 又有六七辆推车被百姓推着,上面摆满了各种物什。 再往后,是五六个带着面纱的女人。 为首一人穿青袍,戴乌纱,手摇折扇,体态肥胖,骑着一匹举步维艰的瘦马。 正是秀水监镇。 唐舜眉头一挑,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 吴勇骑着马抬着下巴,眼睛不看两边逃难的人,径直走向北门。 他像是巡视自家的后花园,看着墙面啧啧称奇。 程峰第一个反应过来,跳过去,横刀拦路,喝道:“站住,你来做什么?” 吴勇慢腾腾翻身,有差役立马跪在地上当做肉凳。 他踩着地上的湿土,仰着头傲然不已,“怎么,不认得本镇?” “本镇是秀水监镇,这方圆几十里,都归本镇管,让开,本镇要检查。” “此地是军镇。”程峰不动,“你不能进!” “军镇?”监镇冷笑,“谁告诉你这是军镇?谁收到了此地改为军镇的通令。” “一群泥腿子筑个破墙,就想自立门户?也不怕叫人笑掉大牙!” 身后差役跟着哄笑。 锵—— 程峰脸色涨红,怒而拔刀,指着吴勇,“你他娘的找死!” “放肆!” 锵—— 下一刻,十几个差役齐齐拔刀,刀尖对准程峰。 门口众多百姓看见,急忙忙后退,避之不及。 一时间,剑拔弩张。 吴勇冷笑一声,“在秀水镇的地界,还没有本镇不能去的地方。” “本镇记挂镇上百姓,要去看看,谁拦着,谁就是造反!” 唐舜听到北门动静,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刀,盯着吴勇看了一阵。 随即淡笑一声,“吴监镇好威风,昨日勾结匈奴骑兵肆虐百姓,今日又打着记挂百姓的旗号。” “倒是不知,具体是谁在造反?” 第30章 奸官借机谋大权 第30章奸官借机谋大权 唐舜话语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可落在吴勇的头上,却让他脸色大变。 周边百姓一阵骚动,纷纷远离吴勇,想来是“吴扒皮”的名头,太过响亮, 吴勇扇子一顿,抬眼盯住唐舜,“你血口喷人!” “你说本镇勾引匈奴?”他声音拔高,“你一个被弃在此地的贱卒,也敢污蔑朝廷命官?” “你说本镇勾结匈奴,那你倒是拿出证据,否则,本镇必然在大同刺史那里,参你一本!” 吴勇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发泄心中情绪。 唐舜没理会,朝着程峰微微偏头,“咱们这儿,风可进,雨可进,监镇不能进。” “程峰,关门。” 程峰咧嘴一笑,“好嘞!” 随后就开始招呼士卒推动巨大的石门。 “慢着!” 吴勇挤进狭窄的门洞,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冷笑,“你不让我进城,那就是抗令!” “此地归秀水镇管辖,我乃奉旨监镇,巡查地方天经地义!你若再拦,便是谋反!” “再有——” 他挥手一招。 两名差役从后头拖出一人。 女子脚步踉跄,发丝散乱,衣襟沾灰,却依旧掩不住绝美容颜。 她一出现,周边百姓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正是苏舒。 她看见唐舜,嘴唇微动,没出声。 差役将她往前一推,她险些跌倒,硬是站住了。 唐舜微微皱眉。 “现在让不让?”吴勇冷笑更甚,“不让,她就得死在匈奴人手上!” “让我们一起进去,这女人,就归你了。” “忘了告诉你,这是王校尉交代的。” 王项洪! 唐舜心中哑然,他已经两世为人,前世也不是年轻小子,怎么会有人认为他会被女人左右? 到底是因为,这具身体太过年轻。 程峰刀柄攥得咯吱响,牙关咬紧。 卫纵悄然退半步,隐入人群边缘,不动声色扫视四周差役站位。 唐舜盯着吴勇,目光凝重。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若是猜的不错,昨日三百骑,乃是吴勇勾结,而他作为秀水监镇,今日却拖家带口而来。 有什么会让他黔驴技穷,拿出自以为是的手段要挟入关? 匈奴三万骑,或许,已经到了周边。 片刻后,唐舜抬起手,侧身让开城门通道。 “让他们进来。” 程峰猛地转头看他,重重点头。 一众兵丁们都在好奇,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让队正退让。 吴勇冷笑着迈步,青袍摆动,折扇轻摇。 差役押着苏舒跟上。 十来号人鱼贯而入,靴声踏在夯土道上,响得刺耳。 百姓纷纷避让,远远站立。 有人低头,有人偷看,没人说话。 吴勇一路走,一路喝令。 “那边几个!过来搬东西!” “你们!去井边打水,给我洗脚盆!” “那个瘸腿的老头,别杵着,天气冷,去劈柴!” 被点到的人颤巍巍上前,不敢违抗。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想躲,差役一把拽出,“聋了?没听见监镇大人说话?” 唐舜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程峰手背青筋暴起。 卫纵低声对身边汉子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悄然往东片草棚去了。 日头渐高。 到了午间放饭时辰。 由于粮草统一调拨,关城内架起二十几口大锅,统一熬煮野菜稀粥。 梁恩义带着人抬出大锅,热粥冒着白气。 每户派一人领食,按名册登记。 百姓排成长队,安静接碗。 吴勇坐在临时搭起的条凳上,翘着腿。 两个女子为他揉肩,又有两个女子揉腿。 他怀中还抱着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娘,肥胖的手并不老实,用力揉捏。 手下差役排着队领粥,见粥端来,吴勇勃然大怒,将怀里的小娘一把推在地上,重重踹了两脚! 他愤怒不已,指着一个差役,“本镇怎能喝稀粥?你去粮仓,煮米饭!煮牛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奸官借机谋大权(第2/2页) 手下差役立刻冲向粮仓。 梁恩义横身挡住差役,“军管期间,统一分配,不参战时,包括队正在内,全部喝粥,没有例外。” “军管?”吴勇冷笑站起,“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我才是这地界的主事官!拿米去,不然砸了你这锅!” 程峰在一旁看得忍无可忍,“他娘的,围起来!给我围起来!” 他手下兵丁们,伙同梁恩义卫纵手下,拢共二三十人,迅速将他们围成一圈,挺矛而立! 冰冷的矛尖,让吴勇头皮一炸,清醒了几分,但依旧冷笑连连。 唐舜放下粥碗,走入人群,“怎么回事?” “队正,他不喝粥,非要吃米饭,还非得开仓取粮。” 此时关内没有房屋,一片平地,吴勇这么一闹,许多百姓纷纷聚拢。 唐舜没有阻止,只是朗声说着,“吴监镇,入关百姓,都是自带干粮,你贵为监镇,吃百姓的粮,合情合理。” “只是,再要吃饭吃肉,怕是百姓不能同意。” 吴勇一阵噎住,自知理亏,面不改色道,“本镇从秀水镇走出来,就是为了和百姓同吃同住。” “只是,这些百姓毕竟在本镇治下,天天喝粥,本镇于心不忍。” 他特意加重治下二字,“既然是统一调拨,本镇手下有差役吏员,自当由本镇安排,论民情,本镇清楚得多。” 一番话义正辞严,却让人暗中嗤笑。 拖家带口逃命,却打着放不下百姓的名头。 道貌岸然想要夺权,却只说于心不忍。 这座关城,除了刚来的百姓,还剩什么? 卫纵凑了上来,低声道,“队正,这是摘桃子来了。” “这狗日的见咱们城修好了,想换个地方继续当他的监镇。” 唐舜点头,对上吴勇的目光,大笑一声,“监镇说笑了,军管,就是军管,你既然进了军地,那就是普通百姓,一视同仁。” “为了守城,关内,不允许有特殊存在。” “荒谬!”吴勇拔高声音,一手摸着巨大肚腩,“唐舜,你不过是一个幸进小人,走了指挥使的门路,才有今日。” “你懂什么是守城?” “若是守不住,百姓遭殃,你可以一走了之,本镇如何能跑?” 吴勇眯眼看向唐舜,“本镇年轻时也是校尉,论带兵打仗,比你强得多,要不,咱们比比?” 唐舜抬眼。 “比什么?” “射箭。”吴勇指向西边空地,“五十步外立靶,三箭定输赢,你赢了,今日之后,我不管你的事。” “但若是我赢了——” 他目光扫过百姓们,“一兵一卒,一草一木,都听我调遣。” “还有!” 他盯着唐舜,目光一片贪婪,“这筑城之法,一并告诉我!” 周围百姓屏息。 连风都静了。 不少百姓疯狂向唐舜暗示,希望不要答应。 他们太清楚吴扒皮的德行! 若是落到了吴扒皮手里,恐怕交上去的粮,白交了! 不止百姓们,唐舜手下兵卒,也是屏气凝神。 于他们而言,得不偿失。 “可以。”唐舜颔首,开口,“现在就比,按你说的,三箭定输赢。” “队正!三思!”朱夯听闻动静远处赶来,“这死胖子以前是神射手,万万不能答应!” “他这是故意给你挖坑,用自己的长处,来针对你的短处!” 话音落下,在场一片哗然。 竟然有坑? “队正,别答应,不能答应!” 有兵卒开口,“咱们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滚蛋!” 士卒们七嘴八舌。 “哈,已经晚了!” “你们队正,已经答应了。” 吴勇生怕出现变故,刺激唐舜,“唐队正,你总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吧?” 唐舜从卫纵身上解下弓箭,淡笑一声,也不解释,径直往西边空地走去。 吴勇脸上喜色涌现,不甘落后。 差役押着苏舒,移到箭场角落。 五十步外,草靶竖起。 全场无人言语。 苏舒望着他背影,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第31章 弓矢争锋定高下 第31章弓矢争锋定高下 几乎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 唐舜敢答应,自然是有所底气。 前世戍边,并不是时时刻刻可以开枪,他们在高原之上,骑马巡视祖国疆土,多数时候,用的是现代改良版复合弓。 现代机械弓,用的是滑轮、偏心轮、凯夫拉弓弦,省心省力。 眼前的长弓,用的是动物筋骨,纯靠蛮力拉扯。 而唐舜天生神力,刚好抵消差距。 唐舜站在箭场东侧,肩背挺直。 他没看吴勇,也没看围观的百姓,只盯着那块灰白色的靶心。 吴勇站在另一侧,差役递上一张雕花弓,他接过试了试弦,嘴角一扬,脸上带着笑。 这弓是他早年在州府比武时用过的老物件,三石力道,寻常兵卒拉满都费劲。 他年轻时凭这一手箭术,硬生生坐上了校尉的位置,并且伤病之后还谋了个监镇。 今日重拾旧技,他心里早有算计。 “要不,你先?”吴勇抬手,做了个请射的姿势,语气轻慢。 唐舜摇头,“你是客,你先。” “就怕你不敢再射!” 吴勇不再客气,搭箭开弓,动作利落。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地一声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红点。 靶子微微一晃,箭尾轻颤。 差役们立刻鼓噪起来:“好!监镇大人神射!” “这才是真本事!” “竟然这么准?” 相对比差役的吹捧,在场百姓和兵卒们,却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箭,就如此精准? “哈,手生了,再来!” 吴勇傲然一笑。 第二箭紧随其后,又是一声锐响,箭簇钉入前箭缝隙,分毫不偏。 “监镇威武!” “监镇大人风采不减当年!” 差役们哄笑不停,朝着唐舜手下兵卒们嘲讽不已。 人群中有几个百姓悄悄低下头,不敢再看。 吴勇依旧张弓,歪头朝着唐舜问,“唐队正,你觉得,还有可比性没有?” 唐舜面色平静,“监镇继续就是。” “哈!”吴勇大笑,取箭,再射! 第三箭出手更稳! 三支箭呈品字形嵌在靶心,齐整如匠人所刻。 喝彩声炸开。 差役拍手叫好,连声嚷着“监镇赢了”。 唐舜手下一众兵卒们,一颗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这还怎么比? 程峰悄悄拔刀,眼中闪过寒芒,打算直接把吴勇干掉,强行中断比试。 吴勇恍然未觉,收弓冷笑,志得意满。 他目光扫向唐舜,“轮到你了。” “若连靶心都碰不着,趁早跪下认错,免得丢人现眼。” “本镇看在你辛苦筑城的份上,给你安排个轻松活儿。” 唐舜依旧没说话。 他取下背上长弓,通体黑木无饰,是军中配发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步兵弓。 他抽出一支箭,指尖抚过箭羽,确认无损,然后缓缓抬起臂膀。 全场静了下来。 不少百姓闭着眼睛,压根不敢看。 在他们看来,唐舜已经输了,再比下去,毫无意义。 唐舜弓开如满月,箭尖对准靶心。 他呼吸平稳,眼神不动。 松弦—— “嗖!” 箭矢如电,穿风而过! 现场一片沉寂。 “箭……箭呢?” “射哪去了?” “跑靶了?” 跑靶,就是彻底没上靶。 一众兵丁们不敢置信。 竟然输得如此难看! “哈哈哈哈!唐舜,你竟然,靶子都瞄不准?” 吴勇忍不住哈哈大笑,“算了算了,就此作罢,就此作罢。” 有百姓不信邪,跑到靶子边上查看,这才惊呼:“不对,不对!” “唐队,不是没射中,是把靶心射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弓矢争锋定高下(第2/2页) 惊呼声响彻。 竟将靶心整个贯穿! 吴勇的笑声卡在喉咙,硬生生被扼住。 举目望去。 木制圆心被硬生生掀飞,带着箭杆一路插进后方土坡,箭身没入土坡一半,尾羽还在空中震颤不止。 全场死寂。 这是何等力道! 一个老汉张着嘴,碗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百姓们全都屏住呼吸,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吴勇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唐舜搭上第二支箭,动作不变,抬臂,开弓,瞄准。 松弦。 “啪!” 一声脆响,新箭精准穿过已经空荡的靶心,命中旧箭尾端! 咔哒——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其从尾部剪成两半! 木屑飞溅,断裂的箭杆斜斜垂下,只剩箭簇仍深埋土中。 人群里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紧接着,唐舜手下兵卒们,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 “好!队正威武!” “就是,我就说咱们队正无所不能!” 唐舜收弓,感受到背后一片狂热的目光,转头看向吴勇,“还比不比?” 吴勇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没想到此人箭术如此狠绝,不只是准,更有压人一头的气势。 若是正常来看,他已经输了。 他三支箭成品字形。 而唐舜两支箭射中同一个部位! 高下立判! 但吴勇不能退,他身后站着差役,眼前是百姓,他若认怂,威信尽失,并且在这关城之内,再无权柄。 “有什么不比?你以为你赢了?”他咬牙道,“咱们比的是箭术,不是力气,我只认靶子,不认其他!” 他指着靶子说道,“我的靶上,有三支箭,你的靶上,一支没有!” “你说谁输谁赢?” “呸!”梁恩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怒骂,“死胖子,你他娘的要不要脸?” 唐舜看着他吴勇,忽然笑了下,很淡,转瞬即逝。 他没答话,只是第三次取箭。 这一次,他没有转身对靶。 而是侧身一步,左脚前踏半尺,弓臂平举,箭尖直指吴勇面门。 时间仿佛凝住。 风停了,人哑了,连远处炊烟都像是定在半空。 吴勇瞳孔骤缩,本能想躲,可身体却像钉在原地。 他看见那支箭离自己不过五步,箭簇寒光凛冽,正对着他的右眼。 “你……你要干什么?!”他声音发抖。 唐舜手指微松。 “嗖——” 箭如闪电,碾着吴勇的脸颊穿过! “嗤!” 血光乍现! 箭矢自右眼上方切入,穿透颅骨,从后脑勺穿出,带出一蓬血雾与脑浆! 吴勇整个人猛地一震,双目暴睁,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 下一瞬,轰然倒地,头颅重重砸在夯土地上,鲜血迅速漫开。 满堂寂静。 没人敢动,没人敢喊,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掐断。 差役们脸色惨白,有两个腿软跪了下去。 百姓全都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唐舜缓缓放下弓,将最后一支箭插回箭囊。 他看了一眼地上尸体,又扫过全场。 程峰立刻反应过来,拔刀出鞘,大步走向差役群,“蹲下!手抱头!谁动,砍了!” 差役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照做,一个个趴在泥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打颤。 唐舜这才迈步。 他一步步走过箭场,鞋底踩在血泊边缘,发出轻微的黏响。 他没看尸体,也没看差役,只朝着一座土台走去。 步伐沉稳,背脊挺直,像一座移动的山…… 第32章 佳人夜入报敌踪 第32章佳人夜入报敌踪 血还在流,风又起了。 唐舜的脚步没有停,靴底踩过夯土与血泊交接的边缘,发出轻微黏响。 他走到土台处站定,背脊挺直,手中朴刀在日光下泛着冷色。 身后箭场一片死寂,百姓噤若寒蝉,差役趴成一排,无人敢抬头。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发白的脑浆在地上流淌,不少百姓胃里作呕,差点将喝下去的粥给吐出来! 眼前的年轻队正,竟然直接将秀水监镇,一箭射杀! 这可是大同刺史府任命,在节度使府那里都有底档、正儿八经的青袍官员! 百姓之中鱼龙混杂,原本不少存了浑水摸鱼心思的百姓,再不敢有半点小心思。 足足过了几十息,那窒息的压迫感,才化作了一道冷冽声音响彻全场: “程峰。”唐舜开口。 “在!”程峰立刻应声。 唐舜眼神扫向差役群,“这些人平日鱼肉乡里,让他们都去干苦役,谁再造次,砍了!” “是!” 唐舜转过身,面朝百姓。 他抬手一挥,指向吴勇尸首。 “乡亲们,并非我唐舜好杀。” “此人作为监镇,不思守土保民,反而勾结匈奴,引胡骑南下,祸害乡里。” “昨日匈奴三百骑,就是他勾结而来。” 话音落下,百姓们一片惊愕。 杀人,要的是有名。 唐舜继续朗声道:“今日将他就地正法,为国锄奸,以安民心!”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悄悄抬头,目光落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吴勇头颅歪斜,透穿血洞清晰可见,死状极惨。 但唐舜语气平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处置了一只恶犬。 “如今匈奴万骑压境,秀水镇危在旦夕。”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关城之内,实行军管,所有百姓按照军令行事,若是不愿,现在退关,还来得及。” 百姓们站立原地,无人反抗,也无人挪步。 显然他们也清楚,若是弃关逃命,只会死得更惨。 唐舜点点头,“从今日起,每户出一男丁,暂编军中,协助守城。” “其余人等,轮值守夜、搬运石料、修筑城墙、皆依令而行,违者,按军法处置。” 百姓低头不语,有的攥紧拳头,有的瑟缩肩膀。 唐舜接着道:“但有一点尚需言明。” “你们在此守城,不是为我而守,是为你们自己。” 他手指着百姓,“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关内,若是匈奴破关而入,大家无处可去,或辱或死,在劫难逃。” 说罢,唐舜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直到唐舜走远,百姓们才悄悄松了口气,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年轻队正,怎的这么可怕?” “我的娘嘞,我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 “嘘,小点声,那是平地建城的神仙人物,俺们议论他,是要折寿的……” 不过几日时间,平地起坚城,早就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翻来覆去,只有“神仙手段”四个字,算得上勉强过得去的说辞。 人群之中,再无人看押的苏舒,咬了咬唇,双眼起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看着唐舜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程峰押着差役前去刨坑,卫纵清点名册,逐人逐户登记守城乡勇。 百姓陆陆续续散去,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是夜。 唐舜所在营帐内,烛火燃烧,他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截碳条。 在他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图画,在地上浮现。 兵力部署、哨位分布、补给路线…… 就餐区、如厕区、住宿区、活动区…… 一笔一画,条理分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佳人夜入报敌踪(第2/2页) 几千人一次性涌入关城,无房屋无厕室,人多大有不便。 这个时代的百姓,压根没有什么卫生意识,在哪吃就在哪拉,什么防疫、防虫等等,几乎是空谈。 好在初冬时节,天起寒冷,聚居杂乱,影响不是太大。 营帐外风声呼啸。 唐舜手指摩挲着碳条,思绪却不由自主回到白日时刻。 他本想留着监镇,打听清楚匈奴铁骑动向,好过在这里当睁眼瞎。 但时局艰难,若是不快速建立威信,反而陷入夺权的拉锯之中,一旦匈奴袭来,危机更甚。 杀鸡儆猴,震慑宵小。 杀他,是不得已却又不得不为的方式。 可现在,大同城又如何了? 他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唐舜停下笔,望着炭痕出神。 风从帐缝钻入,吹得灯焰晃了两下。 思索半天,沿着记忆中的节奏,手指无意识写着: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字迹粗粝,却力透泥地。 这是当年边防连队墙上刷的标语,也是现代战争铁律。 此刻写来,竟似天成。 帐帘轻响,掀起一角,一道身影蹑手蹑脚进来。 正是苏舒。 此刻的苏舒,身形单薄的像一张纸,脸色带着一抹不健康的瓷白,唇瓣泛着淡淡的青色,却丝毫不损那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换上了一件浆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料子粗糙,针脚歪斜,放在旁人身上肯定邋遢不堪。 可放在她的身上,反倒映衬得肌肤胜雪。 兴许是长久饥饿,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舒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诗句,脚步猛地一顿。 “这……”她低呼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舜皱眉,“苏姑娘何事?” “你救了我三次。” “第一次,大同城外,第二次,军营校场,第三次,就是今日。” 苏舒上前靠近唐舜,明明是虚弱的语调,却没有摇尾乞怜的姿态,“苏舒特来致谢。” 二人不过三步之遥。 说罢,苏舒低着头,似乎在细细品味唐舜写下的诗句。 “苏姑娘不必客气。”唐舜淡淡回应,感受到她的目光,伸手一抹,将那四行字尽数擦去。 苏舒盯着被抹平的地,眼中惊异未散,“边地军汉,竟能有此等文采?这诗气势雄阔,谋略深远,不像随手所作。” “照猫画虎罢了。”唐舜放下碳条,拍了拍手,起身道,“你是相府贵女,想必也读过书,该知道书里常有这类话。” 苏舒没有接话。 秋水般的双眸仍停留在那片被抹平的泥地上,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字在燃烧。 “吴监镇之所以仓惶跑路,是因为接到了一个消息。” 苏舒忽然道,“匈奴三个万骑正在猛攻临河县,他觉得县城守不住,怕匈奴破城之后一路南下,屠村掠镇,这才想抢先逃命。” 唐舜猛地抬眼。 猜测是一回事,证实又是一回事! “消息确实?” 苏舒轻轻点头,说话不快不慢,像是刻意训练过的,“秀水监镇是个太监,把我留在后院当个花瓶,他们的谈话,我都能听见。” 唐舜沉默片刻,轻轻笑了,“苏姑娘,这条消息,就是你的报恩?” 帐内一时安静。 不知为何,唐舜感觉账内似乎温度升高,苏舒呼吸急促了些许。 风吹了一下帘子,火光摇曳,唐舜抬头,竟看到苏舒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羞涩的透红。 她抬起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布料滑落的声音很轻,却像雷击般砸在帐中…… 第33章 寒帐舍身报君恩 第33章寒帐舍身报君恩 外袍委顿于地,露出里面素白中衣。 她身形纤秾合度,肩线柔顺,腰肢收束如柳,肌肤在昏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脖颈修长,锁骨凹陷处似能盛住一滴月光。 她没敢看唐舜的眼睛。 就这么站着。 素白中衣贴着身形,肩线微颤,明明发慌,却不后退。 帐内炭火将熄,灯焰如豆,映得泥地上的灰痕忽明忽暗。 唐舜盯着她,目光从锁骨滑落又猛然抬起。 “你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比白日杀吴勇时低哑。 苏舒往前走了一步。 布鞋踩过地上碳字边缘,留下半个脚印。 她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腰间束紧的系带。 “三次救命。”苏舒身影微微发颤,“家破人亡之人,能活到今日,全是队正所赐。” 唐舜深深吸气,“所以你就脱衣服?” 她点头,动作很轻,却坚决,“无以为报,只剩这副清白身子。” “今夜给了队正,往后洗衣做饭、端茶递水,做个婢女也甘愿。” 唐舜猛地抬头。 火光跳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姿容绝美,她在这里,衬得捡漏的帐篷仿佛都添了几分雅致。 但唐舜只觉荒谬。 “你是朝廷贵女。” 他咬住这几个字,目光如炬,“你爹是宰相,你是金枝玉叶,就算落了难,骨子里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女。” “现在,你说要给我一个粗鄙军汉当婢女?谁信?” 苏舒又走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三尺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未散的血腥气,混着尘土与铁锈的味道。 苏舒呼吸一滞,脚步却没停。 第三步落下时,她的影子覆上了他的鞋尖。 “我不是贵女了。” 苏舒低声说,“父亲被罢免,府邸被抄,族谱除名,我现在不是苏家小姐,只是个充军官妓,靠你一句话才能活着的人。” “三次救命之恩,次次在心。” 唐舜喉头滚动,眼神变了。 北境之地,没有靠山的女人,活得比草还贱。 她能站在这里说话,全凭他挡在前面。 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信。 唐舜声音压低,“就算是官妓,但你骨子里依然高傲,你看不上任何人。” “若是报恩,有的是法子,不必如此。” 苏舒终于抬头,目光直迎上去。 “不止报恩,还有报仇!” 苏舒心情平复不少,没了起先的颤抖,深吸口气道: “赵氏皇帝听信奸臣,罢我父亲,将相府中人全部流放,我不恨别人,我要他下台,我要苏家重见天日。” 大乾立国两百余年,赵氏皇族一直高坐庙堂,根深蒂固。 唐舜怔住。 这等足够诛九族的狠话,放在外面旁人连听都不敢听,可现在,一个不过三面之缘的女人,堂而皇之说了出来。 他在北庭不过是个队正,手下二十来人,都不知道接下来怎么活命,她却张口就要推翻皇族。 唐舜笑了,那是嘲弄。 “你知道我在军中是什么身份?一个被上司排挤,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朝不保夕的小卒。” “你说我要帮你推翻赵氏的江山?你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苏舒声音没变,“我也知道你做不到,可我还是说了,不然你不信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寒帐舍身报君恩(第2/2页) 她顿了顿,“若不能报仇,那就当报恩,哪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也知足。” 帐内静得可怕。 风钻进帘缝,吹得残火噼啪一声炸响。 唐舜盯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这是贵女,落了难的贵女,高高在上,跌入凡尘,却依然心思简单。 唐舜松开刀柄,抬手抓了把头发,指甲刮过头皮,发出沙沙声。 他不怕死,也不怕背罪名。 但他怕欠情,尤其怕欠一个女人的情。 特别是这种不要命的、豁出去的、拿一生押上来的恩。 他缓缓放下手,眼神沉了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低声问,“我军职低微,若是死了,你怎么办?” “跟你一起死。”她说得毫不犹豫。 唐舜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那层隔阂碎了。 他不再问身份,不再提贵贱,也不再说什么报恩不报恩。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把自己烧成了灰,也要往他脚前撒。 连日紧绷的神经,满身的沙场戾气,在面前似水一般的女人面前,轰然垮塌。 这一刻,他忘了筑城、忘了守城、忘了手下兵卒,也忘记了百姓,忘却自己如履薄冰。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苏舒微凉的脸颊。 苏舒,太久没有被人温柔相待,也从未有过与人恩爱经历,娇躯重重一颤。 原本清冷柔和的声线乱了几分,“唐队……” 烛火猛然一跳,明灭不定,似乎在舞动助兴。 唐舜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她拢在怀中、在这帐篷狭小的阴影里,将外界军务、风声尽数隔绝。 两人呼吸交缠。 唐舜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女人眉眼颈间,滚烫的让人发慌。 苏舒没有挣扎,鼓起勇气仰头看着他。 “你不该来。”唐舜退开半步,哑声道,“你不该对我这样。” “可我已经来了。”她轻轻说。 唐舜低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额角。 他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气味——不是脂粉,是晒干的艾草味,混着粗布衣裳的日头气息。 那是她在营地晾衣时沾上的味道。 所有克制分寸点点崩裂。 他松开一只手,慢慢抚上她的肩头。 指尖触到中衣布料,薄而粗糙,底下是温热的皮肤。 她轻轻抖了一下,没躲。 他的拇指蹭过她锁骨凹陷处,动作迟疑,像在确认这是真人,不是梦里幻影。 然后他环住她腰,一把拉近。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中间再无缝隙。 唐舜眸色深沉,喉结重重滚动。 简陋寒酸的军帐里,孤烛摇曳,方寸天地之间,骤然升温。 翻涌的欲望,压抑的情欲,缠成密密的网。 风尘沙场,铁甲寒帐,此刻尽数化作温柔缠绵的燎原星火,暧昧灼灼,滚烫入心。 她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听见心跳如擂鼓,不知是谁的。 唐舜俯身,唇朝她发顶压下去。 “唐……唐……要了我……” 苏舒低声呢喃,如梦似幻。 身上衣衫,顺着香肩滑落地上。 洁白如雪的肌肤,线条优美的身子,如同一件精致艺术品一般,呈现在唐舜面前…… 第34章 宿敌穷途叩关来 第34章宿敌穷途叩关来 唐舜欲火贲张! 只是,正当他要进一步时,门口却不合时宜,传来了卫纵的声音: “队正,有情况!” 唐舜肌肉骤然绷紧,猛然回神。 苏舒身子一僵。 “何事?” “东北方向,有马蹄声。”卫纵声音依旧低而稳,“非常急促,恐怕来者不善。” 唐舜松开苏舒,为她穿上中衣,动作干脆,没有多说一个字。 “是否属实?” 卫纵身穿皮甲,站在营帐五步之外,拱手朗声道,“三十里外能听见震动,数量不少,不像是巡骑节奏。” 唐舜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营帐口,掀帘而出。 冷风扑面,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身后,苏舒站在原地,外袍委地未拾,只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帐外黑暗中。 此刻乃午夜时分,不少百姓和衣而睡,挖了半人高的地坑,铺上干草,上面搭着草棚。 夜里寒气重,他们挤在一处取暖,鼾声断续。 可这会儿,已有不少人被惊醒,坐起身,眯眼往城墙方向张望。 “传令!”唐舜声音不高,却穿透夜空,“全城戒严,乡勇兵卒持械上墙!” “南门由朱夯负责,北门我亲自来!程峰,带人去召集百姓,一个不准落下!” 号角没吹,锣也没敲。 这种时候,动静越大越容易乱。 命令靠人跑着传,一句接一句,从主帐传到工棚,从粮仓传到窝铺。 不到半刻钟,原本安静的营地开始骚动。 北墙这边,因为距离窑坑较远,进度比南墙慢了足足三日,还没完全干透。 卫纵站在城头的瓮口,再次俯身听地。 这是军队常用的听地术。 在地下埋入多组大缸,耳朵灵敏之人伏地瓮停,可以听到三四十里的骑兵动向。 唐舜踏上墙头,程峰紧跟其后,手里提着长枪。 不多时,卫纵也上了城,站在瞭望点不动。 “你他娘的真没听错?”程峰喘着粗气,瞪着卫纵,“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是野狗成群,或是风吹枯树响呢?” “咱们这么一闹,百姓吓得尿裤子不说,回头发现是虚惊一场,谁还信咱们?” 卫纵淡然不已,“我干了三年的斥候,活命的本事比你多,不会听错。” “宁可信有,不可信无。”唐舜道,“人心未稳,一旦真有骑兵冲来,来不及反应,就是灭顶之灾。” 程峰咬牙,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几个兵卒挥手,“都给我盯紧了,谁敢捣乱,军法处置!” 墙下,百姓们盯着墙头,一个个脸色发白。 有的站不稳,靠着墙根蹲下。 有的挤在一起,互相壮胆。 还有个老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神名,一把鼻涕一把泪。 “来了!”突然有人低喊。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几点移动的黑影。 起初极小,像是风吹起的尘土,但越来越近,马蹄声也开始清晰起来。 那是散乱而急促的踏地声,仿佛有什么紧急之事。 共十三骑。 “不像匈奴。”程峰眯眼看着,“匈奴人喜欢呼啸冲锋,这群人……倒像是逃命来的。” 唐舜盯着那队人影,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他没下令点火把,也没让人喊话。现在任何举动都可能激化局势。 只见那十三骑速度极快,鞭子死命抽打马背,恨不得然后胯下马儿飞起来。 他们直奔秀水镇。 不多时,兴许是看到秀水镇已然成为一座空镇,又有人发现关城存在,他们调拨马头,冲将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宿敌穷途叩关来(第2/2页) 直到对方行至城门前百步,忽然勒马。 领头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程峰瞳孔一缩,满是意外,压着声音,“这狗东西怎么找上门来了?” “这……他不是驻防临河县吗?星夜来此,这是作甚?” 卫纵也是一脸意外。 来者脸上一道狰狞刀疤,正定定打量着这座关城。 不是别人,正是王项洪。 在他身后,丙校的三个队正跟随,再就是拱卫左右的亲兵。 只是这些人没了在丙校大营中的光鲜,他们风尘仆仆,有的没了头盔,有的缺了衣甲,更有人身上冒着血迹。 “唐舜,竟然是你?!” “这唐傻子竟然没死,还躲进城里去了?” “这座关城又是哪来的?” 相对比唐舜几人的惊讶,这道划破夜空的惊呼,显得更为震骇。 王项洪几人认出了城墙上的唐舜,一个个惊呼不已。 唐舜没答话。 他站在墙头,风吹动他的衣摆,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知道王项洪不是善类,更不是会半夜带人送礼的主。 这一趟来,绝非问候。 “驾!” 城下的王项洪几人,互相对视,齐齐露出笑容。 他们打马慢慢上前。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唐舜,赶紧把城门打开。” 王项洪仰着头,昂然吩咐着,“准备一些热水热饭,再找几个小娘们给我们松快松快。” 十三骑缓缓靠近关城,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笑容。 唐舜转身,刚好对上卫纵的视线。 卫纵后退半步,隐晦摇头。 哒哒哒——哒哒哒—— 突然,城墙上的细砂石,开始颤动。 密集的啼声,仿佛没有间隔的鼓点,一下接一下砸在他们心头。 百姓们脸色惶恐,躲在地坑不敢出声,一眨不眨盯着城门位置。 他们太清楚这代表什么了! 匈奴骑兵!这是至少千骑才能发出的动静! 东北远处,几乎看不到头的骑兵,举着火把,成群出现。 火把像一条蜿蜒的长龙,竟有几百丈远。 原本悠哉悠哉的十三骑,顷刻间变得焦急万分。 王项洪冲城上喊,“唐舜!快开门!放我们进去!” 他声音撕裂,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骑兵动静愈来愈大。 身后旷野开始抖动,碎石从坡上滚落,尘土腾起一线灰雾,远远望去,地平线像是被刀切开。 王项洪嘴角再没有往日的讥诮,他神色惊慌,又惊又怒! 在他对方身后那片黑地,烟尘越来越重,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符咒,将要贴在他们脸上。 王项洪急得团团乱转,匈奴骑兵越来越近,他们将要被堵死在门口。 唐舜正要下令,却见程峰挡在前面,猛地摇头,“队正,你忘了这狗日的怎么对咱们?” 唐舜当然记得。 王项洪派他断后送死,又在校场巧立名目,克扣赏银,还打发到秀水镇欲要坑杀。 还把不随行的老兵关土笼宰了祭旗。 他也记得自己带着二十七人,从无到有,一筐土一筐泥垒起这道墙。 眼下的确是除掉王项洪的好时机。 王项洪破口大骂,“唐舜!你可还记得军规?同袍遇袭,不得拒援!你敢闭门不纳?!” 第35章 咫尺城门隔死生 第35章咫尺城门隔死生 “开门!” 唐舜不理会程峰和卫纵频频递来的劝阻眼神,冷声径直下令。 借敌人之手除掉上级,看似兵不血刃、悄无声息,实则后患无穷。 原因无他,关城人多眼杂,一旦透露,就是灭顶之灾。 两名兵卒奔向城门绞盘。 那是用三根老松木拼成的厚重石门,底下垫着粗铁轮,靠人力拉动绳索开启。 起初吱呀作响,随后越拉越沉,绳索绷直,木架咯吱作响,门却只开了半尺。 “加人!”唐舜吼。 四名百姓冲上去推门,脚底打滑,泥浆飞溅。 几人使力不均,门卡死在槽中。 王项洪见状,目眦欲裂,厉声大吼,“你们想看着我们死在外头?!” 他声音嘶哑,带着怒意,也藏不住一丝颤抖。 几个百姓被他吼得心神大乱,急红了眼拼尽力气猛推,使出浑身解数。 却也只让石门开了一尺,卡在槽中再难挪动半分。 唐舜站在墙头,目光深沉,落在城外那片土地上。 王项洪身后六名亲兵已尽数下马,挤在城门前空地用力推门,喘息粗重。 一名亲兵伸手欲从缝隙挤入,肩背刚探进去,却被木槽卡住,进退不得,痛得低吼起来。 “增兵,拉开门!”唐舜下令。 三名兵卒冲上前,肩抵绞盘残架,脚踩湿滑泥地,合力后拉。 木架咯吱作响,铁轮打转,石门微微一颤,又陷得更深。 绳索早已崩断两根,剩下几股麻绳垂在两侧,像断了筋的臂膀。 王项洪彻底破防,猛地一脚踹翻身边推门的亲兵,指着城头破口大骂:“唐舜,你装什么好人?” “当初在营里你不听调令,我罚你去秀水镇等死,你倒活下来了!” “如今我败逃至此,你却连门都开不了?军规第三条,同袍遇袭,闭门不救者,斩!你当真不怕军法?” 他越说越急,语无伦次,眼神扫过身后北方黑线,身躯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地面震动渐强,碎石从坡顶滚落,远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腾起如幕。 城内无人应声。 几名兵卒仍在奋力顶门,额头冒汗,脚下打滑,泥浆溅上裤腿。 那扇门像是被大地咬住,纹丝不动。 “唐舜!好!好的很!”王项洪几乎咬牙切齿,突然调转马头,指向西面。 远处匈奴骑队疾驰而来,已推进至三百步内,人影绰绰,箭锋在月光下泛出冷光。 若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项洪彻底放弃了进城的想法,喝令残部:“撤退,往西走!” 十几骑调转马头,仓促奔出十余步。 就在这时,满天箭雨骤至。 不是零星试探,而是整排齐射。 自北方黑线腾起的骑兵已压至三百步内,弓手列阵,一轮接一轮放箭,声势格外骇人。 箭矢如蝗,覆盖城门前空地。 一名亲兵刚跑出几步,后背上瞬间钉入三支箭,身体猛地一僵,重重摔落地上,再无声息。 另一人捂住咽喉,嗬嗬两声,滚下马背,当场毙命。 城门空地光秃秃一片,无墙无障,无半分遮挡,他们只能用身躯硬生生扛住致命箭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咫尺城门隔死生(第2/2页) “嗖——”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接连命中,又有几人滚落尘土,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队正王全虎起先还能奋力挥砍羽箭,奈何箭雨实在密集,铺天盖地。 他一时不慎,被冷箭射中右臂,还未惊呼,又有冷箭刺来,穿透脖颈。 鲜血喷涌,王全虎轰然落马,当场殒命。 生死绝境,王项洪猛夹马腹,不敢有半分停留。 随行队正、亲兵,死伤惨重。 他身后只剩三人,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泥浪。 可未及五十步,侧翼飞来一道绳索,自匈奴骑阵中抛出,如毒蛇般腾空而起,正套住王项洪脖颈。 他惊叫一声,双手猛扯绳索,可那绳已收紧,勒入皮肉。 战马受惊狂奔几步,终被拖拽倒地。 王项洪被重重摔出,头盔飞脱,面朝下砸进冻土。 绳索另一端拴在匈奴骑兵马鞍上,那骑手一声呼哨,策马回奔。 王项洪四肢在地上划出两道长痕,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浆。 他张嘴欲喊,却只能发出“嗬嗬”之声,脖颈被勒得青紫暴起。 他最后望了一眼城门方向,眼中再无傲气,只有惊恐与不甘。 马匹拖行百余步,他身体渐渐不动,衣袍撕裂,背上磨出血道,最终被拽入黑骑阵中,消失于烟尘深处。 余下两名亲兵转身欲逃,三支箭同时射至,贯胸穿腹,扑倒在雪泥之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快! 不过瞬息功夫,王项洪骑队十三人,已燃被匈奴全数吞没。 城头上,程峰几人张弓射箭,却够不到匈奴骑阵,只能望而兴叹。 旷野重归寂静,唯有战马喷鼻之声。 城门前尸横遍地,血渗冻土,黑得发亮。 那扇石门已然打开,却没有迎进想进城的人。 只有几匹失了主人的马,自发打着响鼻入城。 唐舜仍立于墙头,风吹得衣袍鼓动,袖口沾着尘灰。 他目光越过尸体,落在两百步外。 匈奴骑兵止步于此,同他一般,静静打量着这座高墙。 整支队伍停驻不前,没有列阵,乍一看散乱不堪,却是随时能够发起冲锋的交叉阵列。 马匹静立如铁墙,不见旗帜,不闻号令。 前排弓手持弓垂首,后排骑兵手握弯刀,他们不攻,不退,只是围住北门,如群狼围定孤堡。 唐舜的手缓缓落下,仍按在刀柄上掌心有汗,却未松开。 城内无声,百姓蜷缩墙根,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火把熄了半边,余烬飘散在风里。 他盯着敌阵深处,隐约可见数骑居于中央,披札甲,佩弯刀,坐骑高大异常。 其中一人似曾抬头,目光遥遥而来,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风停了。 箭雨停了。 马蹄声也停了。 唐舜站在那里,像一根扎进城墙的钉子。 城下,夜色漆黑如墨,黑压压的匈奴骑阵,如同噬人的猛虎,已然张开獠牙。 唐舜知道,王项洪被拖走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吞没一切的战争洪流,已经涌到脚下这座孤城…… 第36章 五千胡骑锁孤城 第36章五千胡骑锁孤城 “队正,大概五千骑,是匈奴主力。” “他们……他们动了!” 只见骑队静立半晌,突然由后至前,缓缓后退。 “退了,撤退了!” “不对,不对!” “他们这是……” “怎么下马了?” 只见匈奴骑兵大部,缓缓退至秀水镇一带,而后一个个翻身下马。 “呵……” 唐舜无奈一笑,瞬间就理清了对方目的,“匈奴总共三万骑南下,咱们这儿,拢共二十几个兵丁,其余都是百姓。” “何德何能,竟能让五千骑兵围城?” 声音似自嘲,似无奈,又像是不屑。 是的,就是围城! 匈奴五千骑,竟然在已然人去楼空的秀水镇驻扎,摆明车马,要持久拉锯! “他娘的,不走了?我日他奶奶!” 程峰又惊又怒。 真正的攻城从不是冲上来就砍,那是炮灰才做的事。 这是围,是猎,是把猎物困在笼里,等它自己发疯。 “他们不退。”梁恩义在一旁低声道,声音有些抖,“也不攻。” “他们在等。”唐舜盯着敌阵深处,“等我们慌,等我们乱,等攻城器械!” 程峰咬牙,拳头捏得咯嘣响,“那咋整?这么多蛮子,脑子坏了盯着咱们这点人?” “这才是开始。”唐舜缓缓道,“真正的仗,现在才打。” 梁恩义突然吸了口气,手指猛地指向敌阵中央。 “那……那人是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敌阵前方,五骑并立,坐骑高大,通体漆黑。 他们没有随着大股骑队后撤只秀水镇一带,而是原地不动。 中间一人内穿窄袖毛织短袍,外罩重甲,腰间革带扣着兽纹铜扣,头上冠饰插着两根鹰羽,在风中微微颤动。 “右大当户!”梁恩义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是匈奴二十四长中的右大当户!” 城墙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不少参与守城的百姓瞳孔一缩,手抖了一下。 “什么当户?”程峰皱眉。 “右贤王麾下大将!” 梁恩义语速急促,“统五千精骑,属于匈奴将尉之一,有资格进单于帐中画灰议事!” “右大当户?”程峰声音粗重,“那个吃人心肝、拿头骨喝酒的畜生?” 梁恩义咬牙,“正是,他曾屠三城,男女老少不留一个。” “传言他帐中挂满人皮灯笼,每破一城便割下百人头皮做酒席垫布。” 匈奴,采用两翼三部制,两翼乃是左右贤王,三部则是左右贤王部加上单于部。 左贤王虎视河东,常年劫掠燕国、赵国等地。 右贤王盘踞河西,大乾边境,被他们视为草场。 右大当户,就是右贤王麾下的大将。 话音未落,城墙上已有乡勇倒退半步。 有人低声念叨,有人攥紧兵器,更多人望向那插鹰羽的身影,眼中露出惧意。 “右大当户……来了……” “完了,这城守不住了……” “听说他抓到活人,先活着剥皮再做成酒器……” 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百姓蜷缩在墙根,妇孺抱成一团,老人脸色发青,孩子不敢哭出声。 唐舜望向敌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五千胡骑锁孤城(第2/2页) 那名插鹰羽的右大当户依旧静坐马上,不动如山。 但他身边已有数骑悄然散出,向四面绕行,显然是在勘察地形与守备虚实。 卫纵一叹,“他有五千骑,若是非要啃下咱们这儿,水源、粮道、信路,他都能掐断,咱们就是瓮里的鳖。” “咱们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唐舜道,“撑下去。” “可我们存粮不多。”梁恩义小声提醒,“每日喝粥,撑死了两个月。” “省着吃。”唐舜面无表情,“每人每日减半,优先供给守城兵。” “可百姓……” “我知他们难。”唐舜打断,“但城破了,想难都没机会。” “再有!” “除了滚木礌石之外,生石灰磨成粉,越多越好,全部放到墙头来。” “不仅生石灰,还有粪水,全部装过来,守城有大用!” 卫纵几人怔住:“这有何用?” 唐舜正要解释,远处,一声马嘶划破寂静。 似乎是那右大当户下了什么命令,只见秀水镇门口,分出两翼,向着关城东西两面的山后奔去。 唐舜知道,这是要彻底围死他们! 果不其然! “队正,南门已经被匈奴人包围。” “咱们,彻底出不去了!” 南面的匈奴人,依旧是围而不攻。 他们在两里地外扎营,一里地外游曳。 后半夜,关城内的人们彻底没了睡意,匈奴压城的消息不胫而走,使得每个人头顶笼罩着厚厚的阴霾。 唐舜登上瞭望台,站在最高处,俯瞰全城。 关城不大,中间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侧是临时搭起的草棚。 百姓挤在棚下,老弱抱成一团,孩子不敢哭,只抽着鼻子。 有少年颤颤栗栗,低声询问边上老者,匈奴是否进得来。 也有些老头,如同魔怔一般浑身发抖,念着让人听不懂的咒语,在黄纸上写写画画。 程峰见状,一脚踹在他身上,怒道: “再画一道驱邪符,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老汉吓得扑倒在地,嘴里还念叨:“鹰羽将临,血洗孤城……” 程峰拔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闪,老汉顿时噤声。 众生相,在此上演。 接下来,一连三天,匈奴骑兵都只是派出小股骑队在关城游曳,时不时射出箭矢骚扰。 他们肆意嘲笑,挑衅,想要引动关城守军反击,借此来打探虚实。 同时,也有小股骑队不停往返,运输物资。 在唐舜严令之下,任何人不得反击。 一旦反击,他们就能猜测箭矢能射多远,用的是何等箭簇,箭雨是否密集,一步踏错,虚实就会被匈奴探得清清楚楚。 这三日,唐舜派人拆掉北墙木板,露出灰色坚实的墙面。 直到第四日。 天晴。 “呜呜呜——” 匈奴特有的号角声吹响,引得关城人人惊慌。 唐舜站在瞭望台最高处,眯眼望去。 地平线扬起一道烟尘,由远及近,渐渐显出人影。 不是骑兵冲锋的阵型,而是散乱的一长列,脚步踉跄,衣衫破烂——是周边村落的百姓。 “百姓?畜生啊!” “他们竟然裹挟百姓,让百姓扛着云梯冲城!” 第37章 白骨铺路藏杀机 第37章白骨铺路藏杀机 视线中,几百个平民百姓被驱赶着前行,肩上扛着粗木搭成的云梯。 身后五百步外,匈奴骑阵缓缓推进,弓手列于两翼,随时准备射杀逃者。 “队正……这……怎么办?” 北墙之上,乡勇和兵卒们人人带弓,全部看向唐舜,不知如何是好。 那匈奴右大当户,竟然裹挟百姓攻城! 若是唐舜下令射杀,消耗的守城的箭矢滚木礌石,杀的是己方百姓。 匈奴人,用大乾百姓的性命探路,消耗关城的守城资源。 而作为大乾守将,射杀大乾百姓,哪怕守住了城,事后,依然逃不掉秋后算账的命运。 若是不杀,任由百姓搭上云梯,攀爬上城,恐怕…… 这座立起来的关城,顷刻之间,就要易主! “拿百姓当盾。”卫纵咬牙,“匈奴蛮子真够狠的。” “队正,下令吧!” “这些百姓,留不得,若是放进来,咱们就完了!” 程峰在一旁,朝着乡勇们大吼,“愣着干什么?放箭!放箭!” 守城乡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不定。 “什长,城下那些人我认得,刘家村的,俺是刘家村的女婿,我咋能放箭?” “是了么,那边是俺们赵家庄的,那人俺认得,以前还给俺送过野菜,俺不能杀他。” 乡勇们互相指认,被裹挟的,都是十里八乡的村民! 守城乡勇作为土生土长的秀水百姓,沾亲带故,压根做不到视对方如无物。 唐舜摩挲着手指,目光阴沉。 他不是不知晓其中利害。 若是强令放箭,恐怕城里的人心,就散了。 慈不掌兵,善不掌财。 两害相权,取其轻! 百姓越走越近,已能听见哭声和呵斥声混杂。 有老妇摔倒,立刻被后面的人拖起,云梯压在肩上,像驮山而行。 他们一步步逼近北门,离门口拒马不过百步。 唐舜立刻下令,“朝扛梯者放箭,逼迫百姓扔下云梯!” “是!”卫纵转身疾奔。 唐舜登上墙垛,高声喊话,声音穿透寒风,“乡亲们,放下云梯,爬绳索上来!” “爬上来,你们就活了!” “再有扛梯前行者,死!” 人群骚动,有人抬头看城头,脸上满是惊疑。 唐舜冷笑一声挥手,“下绳!” 十根粗麻绳从城头垂落,直抵地面。 “抓住绳子,一个个爬上来!”唐舜再喊,“不抢不争,活一个算一个!” 人群忽然炸开。 几个青壮率先冲出人群,扔下云梯,扑向绳索。 接着更多人跟上,争抢、推搡、哭喊。 匈奴骑阵察觉异常,立即策马前压,挽弓搭箭,朝着城墙抛射! 黑压压的箭雨化作索命阎王,扑面而来。 “啊——” 城门口百姓避之不及,如同那天王项洪等人一般,被当做活靶子,一个个钉死原地。 一轮箭雨,有几十名百姓中箭倒地,但,更多的百姓,已经到达城门口! 他们挤在一团,互相争相攀爬绳索。 匈奴骑兵骑着马在城门百步外来回穿梭,不停射箭,百姓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 “赵家伯伯,快上来,快上来啊!” “李家老哥,快爬,加把劲!” 乡勇们扯着嗓子呼喊,有些甚至忘了自己属于守城之卒,压根没有正规兵卒的纪律性。 匈奴骑兵胆子越打越大,竟有人敢靠近城墙五十步,射杀百姓。 “放箭!保护百姓!”唐舜吼声如雷。 藏于女墙后的弓手齐射,箭雨覆盖护城沟前沿,死死护着攀爬的百姓们。 冲在最前的十余骑中箭翻倒,战马哀鸣滚地。 后续骑兵勒马急停,阵型微乱。 但,匈奴人天生就在马背上讨生活,骑术了得! 他们立马调转马头,不再前冲,而是卡着相对安全的距离,在城外来回穿梭。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射杀攀爬百姓! 成群的百姓,在城墙面前倒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白骨铺路藏杀机(第2/2页) 更多的百姓,踩着同袍的尸体,争相攀城! 匈奴人箭雨不停,有些已然爬墙三丈的百姓,被射落在地。 “他娘的,射箭,射箭,都没吃饭吗?射远点!” 程峰看得焦急万分,“百姓们都被蛮子射死了,这可是你们的同袍!” 唐顺搭弓射箭,一箭射倒一个正欲挽弓的匈奴骑手,眉头紧皱。 这不对劲! 若是匈奴人打定主意让百姓当做耗材攻城,那他们此刻应该做的,该是混在百姓身后,跟随攀城。 就算是不跟随攀城,也该利用百姓性命,消耗守城器械。 再不济,放百姓活着进城,他们围死关城,让流民消耗城中粮草,也是上上之选。 而今,墙下百姓尸体堆了一丈之高,几乎没有人活着上城。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而匈奴骑兵攻城至今,未朝城上射过一箭,始终将百姓钉死城头。 唐舜心中警铃大作。 半个时辰之后,除了两三个青壮侥幸攀城,其余百姓,尽数死在城外。 有的是被射杀,有的被踩死,还有的爬到摔下城去,顺带砸死绳下百姓。 城下惨状一片,血腥味扑鼻而来,直让人作呕。 匈奴人的压制,也逐渐停歇。 他们慢慢撤退到秀水镇一带,俨然已经收兵的架势。 “他们,这就退了?” 有守城乡勇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置信。 如此大张旗鼓攻城,只是为了杀死这些百姓? 这是威慑还是什么? “嘿,匈奴人,不过如此。” 城头一片死寂过后,忽有人低笑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兵卒们互相拍肩,脸上露出笑意。 程峰咧嘴走来,“队正,咱们守住了!” “干粮分下去吧,”唐舜却面无表情,“让他们吃个饱。” 中午时分,火堆燃起,锅里煮着稀粥,兵卒围坐啃干饼。 有人哼起了小调,虽不成曲,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轻松。 唐舜走过城墙各段,脚步沉重。 他看见两个乡勇凑在一起谈笑,还指着远处退去的烟尘比划。 “匈奴人,也不咋地。” “就是,这么高的墙,他们进不来,估计就这么个事了。” “这不就打赢了?” 唐舜停下,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瞬间安静,“谁告诉你们,这仗打赢了?” 两人僵住。 “今日他们用百姓,明日就能挖地道偷城,或架飞楼强攻。” 他环视众人,“这才第一波,连血都没见多少。” “你们现在笑,等真到了断粮断水、啃皮带喝尿的时候,还能张得开口?” 没人说话。 他看向程峰,“传令,全员不得卸甲,轮岗照旧,哨位加倍。” “是!”程峰收起脸上松懈,抱拳领命。 卫纵立于西侧瞭望台,一直盯着北方地平。 忽然,他身子一紧,猛地抬头,“队正!” 唐舜快步上前。 远处,烟尘再起。 比刚才更浓,更密,滚滚而来。 蹄声隐隐震动地面,如同闷雷自远而近。 “匈奴人,又来了。”卫纵声音绷紧。 兵卒丢下饭碗,抓起武器奔向城头。 唐舜登上最高瞭望台,迎风而立,目光死死锁住那片翻涌的黑点。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微微震颤。 城内百姓从草棚钻出,惊恐仰望。 程峰一路厉声喝令,“弓上弦!矛插槽!别愣着!” 唐舜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敌影渐清。 远处匈奴阵中,一队骑兵列阵压来。 人人左手举半人高的生牛皮木盾,右手没握弯刀,反倒抱着鼓鼓囊囊的粗麻沙袋,马鞍两侧还各搭一袋。 战马跑起来,袋子沉甸甸坠着,连马身都往下沉了寸许。 而这一刻,唐舜才终于明白,匈奴人的目的…… 第38章 万般守术皆成空 第38章万般守术皆成空 “他们扛大袋子做啥?” “盾牌不离手,连兵器都不拔,这是要扎营?” “唐队,您看这……” 乡勇扒着女墙七嘴八舌,他们哪见过这阵仗,满脸疑惑。 “还他娘做啥,做你娘!” 程峰攥着刀柄大步冲来,甲叶撞得哗哗响,黑脸涨得紫红,额角青筋直跳,“这是堆城!快!礌石滚木全往城门砸!快!” “堆城?” 两个像是冰水兜头浇下,城头瞬间死寂。 乡勇们脸色唰地惨白,老兵卒更是骂了句娘,转身就扑向滚木堆,踩得城面咚咚直响。 堆城,是边地最狠的攻城法子。 用沙袋土袋往墙根堆,直堆出能跑马的斜坡,骑兵直接冲城头,比云梯还凶险。 先前匈奴射杀百姓、用尸体堵门,众人还当是泄愤,此刻才回过神。 那哪里是泄愤,是先拿尸体垫底当踏脚石! 城下骑兵已冲到百步内。 为首一骑速度丝毫不减,骑手伏在马背,木盾举过头顶护住头肩。 冲到墙根的瞬间,腰腹一拧,百十斤重的沙袋“咚”地砸落,尘土飞溅。 紧跟着他猛扯缰绳,战马人立打旋,掉头就往回冲,全程半息都没停。 他刚退开,第二骑已到,举盾、抛袋、回转,一气呵成。 一骑接一骑,如梭穿行,前赴后继,半分停顿都无。 所有沙袋都精准堆在正门区域,一层叠一层,顺着尸堆往上铺。 片刻功夫,就垒出一人高的坡体,沙土从布缝漏出填实缝隙,被马蹄踩得紧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城头漫。 “放箭!弓手列阵!”程峰嗓子喊得劈裂,“专射腿!射马腿!” 梁恩义也挥剑大吼:“放箭——” 二十名弓手排成横列,弓弦拉得咯吱作响,箭镞泛着冷光。 号令一出,箭雨嗡地飞出,密密麻麻扑向墙根。 可收效甚微。 远射时,箭矢半途力道就衰了,钉在牛皮盾上只入半寸,根本穿不透。 近了,匈奴人盾面一压,连人带马护住大半,身前沙袋又成掩体。 箭矢要么钉在盾上,要么扎进沙里,连衣角都碰不到。 偶有漏网之箭擦破皮肉,中箭的匈奴人也只是闷哼一声,伏马就退,下一人立刻补位,节奏丝毫不乱。 匈奴骑阵之中,还混进了骑射手。 他们冲到射程边缘就放箭,角度刁钻。 一轮反击箭雨压上城头,两名弓手躲闪不及,肩头被箭簇贯穿,惨叫着栽倒。 其余人慌忙缩头贴墙,再不敢轻易露头。 “改扔滚木!” 唐舜当即下令。 士卒们连滚带爬去搬滚木。 那些都是腰粗的原木,四五个汉子喊着号子,把滚木挪到女墙缺口,对准坡最厚处猛地推下。 “轰隆——!” 巨木从两丈高砸落,带着风声撞在沙坡上,地面都微微发颤。 城头众人屏住呼吸,只当这一下能砸塌半截坡体。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心都猛然一沉。 沙土最能卸力。 巨木砸上去只发出一声闷响,半截直接陷进沙袋里,晃了晃便稳稳卡住。 横躺的原木反倒成了坡体的横梁,兜住两侧沙袋,非但没砸塌坡,反而帮着加固了结构。 卫纵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队正……他们借咱们的东西堆路!” “礌石也不能用了。”唐舜声音发沉。 石头扔下去只会陷得更深,全成了人家的填坡石料。 程峰气得一拳砸在女墙上,指节砸出血来,“狗娘养的杂种!” “倒火油!烧!” 唐舜话音未落,卫纵已经转身传令。 城上备着十几桶火油,粘着力极强。 士卒们一桶接一桶往坡上浇,黑褐色油液顺着沙袋缝隙淌开,浸透麻布,也淋在了卡住的滚木上。 卫纵抽起火把扔下去。 “轰——!” 火苗瞬间窜起,连成一片火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万般守术皆成空(第2/2页) 橘红火焰舔着土墙往上冒,黑烟滚滚直冲城头,带着刺鼻的松脂味,呛得众人连连咳嗽,捂着脸往后退。 “烧得好!烧死这帮狗东西!”程峰攥着拳,眼里映着火光。 可黑烟稍散,众人眯眼再看,心又凉了半截。 滚木烧得噼啪作响,沙袋却几乎毫发无损。 火焰烧穿麻布就灭了,沙袋外层裹着厚厚一层湿泥! 布烧没了,湿泥裹着沙土不散不塌,别说烧垮坡道,连沙土都没漏多少。 烧硬的泥壳反倒更结实,平白给坡道加了层硬壳。 “金汁!把煮沸的粪水抬上来!”程峰红了眼,病急乱投医。 士卒赶紧抬来两大桶沸粪,热气混着臭气扑面而来。两人抬桶对准坡下就倒,泛黄的粪水顺着坡往下淌,可坡下根本没人站着。 匈奴骑兵扔了袋子就走,来去如风,粪水只淋了满坡沙土,连个人影都没烫到。 寻常守城的杀招,对付来去自如的骑兵,全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半分力道都使不出。 城头渐渐静了。 没人再喊号子,也没人急着搬东西。 士卒们靠在女墙边,拉弓都有气无力。 谁都看明白了,挡不住。 程峰黑着脸来回踱步催促,可嗓门再大,也激不起半分士气。 他骂了两句,见没人动,自己也哽住,咬着牙盯着城下,胸口剧烈起伏。 城下马蹄声踏踏不绝,不急不缓,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几千人轮换着来,一人两三趟,坡就能堆到城头。 到时候骑兵直冲女墙,这座关城就是任人宰割的屠宰场。 城内更是死寂。 百姓蜷在城墙根的棚下,抱着包袱搂着孩子,听着墙外马蹄声,没人敢说话。 女人捂着孩子的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井边坐着个抱孙子的老汉,花白胡子沾着灰,一下下拍着孩子后背,低声念叨,声音清清楚楚飘上城头:“要完了……要完了……” 孩子埋在他怀里,死死咬着嘴唇,连哭都不敢出声。 程峰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怒吼道:“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堆?!就没个法子?!” 没人应声。 法子都试过了。 箭射不穿,石砸不塌,火攻无用,金汁无效。 出城迎战更是送死,守城之兵满打满算三百多人,大半是没见过血的乡勇,冲出去就是给骑兵砍瓜切菜。 况且,城门已经被堵死! 匈奴右大当户根本没把这座小城放在眼里。 先拿百姓尸体堵门羞辱,再用沙袋堆城慢慢磨。 像猫捉老鼠似的,用最从容的法子耗光所有人的希望,等着他们自己崩溃。 卫纵站在唐舜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队正,他们几千人……一人两三趟,坡就齐城头了。” “到时候,骑兵直接就能冲上来。” 唐舜没说话。 他盯着那道不断升高的沙坡。 战马往来不绝,沙袋层层堆叠,坡道升得不算快,却从不停歇。 像涨潮的水,一点点漫上来,要把整座关城都吞没。 墙高五丈。 此刻沙坡,已垒到两丈出头。 照这速度,最多今夜,坡顶就会与城头齐平。 唐舜攥紧拳头,再不敢小看古人智慧。 所有常规守城手段,全被对方轻飘飘化解。 人家根本不跟你短兵相接,就用这最笨也最无解的法子,硬生生磨死你。 身后是沉默的城,是惶惶不安的兵卒与百姓。 眼前是步步紧逼的死局,是数千虎视眈眈的匈奴骑兵。 风里的硝烟与焦糊味越来越重,混着沙土的腥气,呛得喉咙发紧。 城下马蹄声还在继续,沉稳、规律,像倒计时的钟摆,每一声都敲在生死线上。 唐舜深吸一口气。 他第一次生出念头。 这座城,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第39章 敌设空城诛人心 第39章敌设空城诛人心 匈奴人停了,在百步之外,骑兵列阵,像是保护堆起来的沙袋。 城下的百姓尸首,早就被马蹄和沙袋掩埋,只剩下半截打了补丁的破旧袖子露在外头,像是在无声求助。 关城上下静的反常。 风刮过女墙的呜呜声,马蹄踏地的咚咚声,愈发衬得关城像一座死城。 唐舜缓缓转身,扫了一圈城墙上下。 兵卒低头握着兵刃,不知该朝谁动手。 百姓蜷在棚下,报团取暖,孩子偶尔哭两声,却被妇人赶忙捂住,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这不是安静,是熬到尽头油尽灯枯一般的麻木。 再熬下去,匈奴人不用堆城,自己就要先垮了。 “程峰卫纵梁恩义,都过来。”唐舜说完,一屁股坐在礌石堆上。 石头冰冷刺骨,唐舜却像是没有察觉。 “你们都看到了,都是军中老卒,有什么办法?” 程峰脸上没了那种大大咧咧的神采,苦笑着,“能有啥办法,火攻?前后扔下去的火油,烧不到人。” “金汁浇下去,渗进土堆里,连个叫疼的都没听见。” “滚木礌石更不用说了,砸下去就陷在软土里,反倒帮他们打地基。” 卫纵依然冷静接话,“他们丢下袋子就退,根本不和咱们近身缠斗,就是算准了箭矢少,人手缺。” “除非咱们能从南门杀出去,否则,等沙袋堆到墙顶,咱们难逃一死。” “杀出去?就这么些老弱病残,看到匈奴蛮子都发抖,还想以少对多,以步战骑?” 梁恩义靠在女墙上,低声嘟囔,“要不,放他们堆?等他们真往上冲,咱们拼个痛快?” 没人接话。 这话听着硬气,实则等于认命。 拼,是最后一步。 可现在的局面,连拖时间都难如登天。 他们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没有床弩,没有投石机,没有火油阵,也没有援军。 满打满算,乡勇加上兵卒,不过两百余人,手里只有几十张旧弓,几百块石头。 这仗,怎么打?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几人沉默的间隙,朱夯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往上爬,一步步登上北城。 他感到城头就扶着墙墩弯腰,半天直不起身。 程峰看到他,扯着大嗓门,“朱夯,你不守你的南门,跑到这里作甚?担心匈奴人摸上来!” “南门……南门……” 朱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重重咽了口唾沫,大喊道,“南门外没人了!匈奴人全部撤了,南面干干净净!连个鬼影都没有!” 话音未落,唐舜几人还未反应,乡勇百姓们却炸开了锅。 “真的?!” “匈奴蛮子不打南门了?” “南门没人了?” “咱们赶紧走,往南门逃出去,好过在这里送死!” “老子不在这等死!我要走!” 百姓们早就心生绝望,而今听闻南门人去楼空,一个个激动莫名。 他们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最后稻草,顷刻之间,消息扩散。 唐舜心里猛地一沉,这才是,那匈奴右大当户最后的杀招! 堆土攻城,是明晃晃的杀人,磨掉他们的力气和希望,让恐慌在城内蔓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敌设空城诛人心(第2/2页) 放空南门,是诛心,诛的是关城内所有人的心。 此乃人之常情。 只要有一线生机摆在眼前,谁愿意死守着必死的局面? 几个守城乡勇,直接扔了兵仗,就要往城下跑。 梁恩义带人冲过去,拔刀喝令,“站住,都给我站住!” “谁也不准乱动,听从队正号令!” 几个乡勇红着眼睛: “让开!你们要困死我们吗?!” “匈奴都走了!你还拦什么?!” “我娘还在下面,我要去找她!带她出城!” “老子不在这儿等死,让开!” 哭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也有城下百姓开始收拾物什准备往南门跑。 他们眼里全是活命的光。 见梁恩义不为所动,几个乡勇朝着唐舜跪下: “队正,让我们走,我们一起走!” “南门撤了,我们从南门跑!” 城上城下,无数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全部挂在唐舜身上。 程峰脸色也变了,“队正,这……民意如此……” 唐舜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清楚,这帮百姓是对他这个队正还有尊重,才会求着他开门。 若是强硬压下,恐怕,会形成更大的麻烦。 但…… 唐舜站起身,迎着所有人目光,悍然下令,“紧闭南门,落闩加锁,任何人不得擅开。” “什么?不准去?” “这是为何啊?” “我说,谁也不准出南门。”唐舜目光扫过城下乱成一团的人群,“全员戒备,严禁私议逃亡,违者,军法处置。” 不止是城上乡勇,就连兵卒都开始骚动。 城下百姓哗然一片,抗议声更大了。 “他疯了!” “这队正疯了!” “想让我们都困死?!” “北门要被推平!南门不让走!他是要我们等死啊!” “为什么啊?南边的匈奴人都走了!” “该死的官贼,想让我们跟着陪葬,城破的时候,他们自己方便逃命!”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几个妇人坐在地上嚎哭,孩子吓得不敢出声。 汉子们攥着拳头,眼里的光从希望变成恨。 卫纵走过来,站到唐舜身边,低声道:“他们不懂。” “这帮百姓,有眼无珠,匈奴人如此大张旗鼓,怎么会摒弃南门,这是挖坑等咱们跳。” “很正常,百姓想不了这么多。”唐舜望着墙下,远处,匈奴骑兵挪动,不需要多久,又会发动新一轮堆城。 再转头,远处的南门,一片寂静,却藏着一张看不见的嘴,等着吞下所有逃命的人。 唐舜第一次觉得,这座城,不只是守不住的问题。 是里外都被算死了。 卫纵走来,声音低:“队正,下一步……怎么走?” 唐舜没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城中一处草棚上——那里躺着一个人。 那就只能,赌一把! “李浪,现在如何了?” 卫纵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这种关头,怎会想到李浪? 第40章 以身入局赌孤城 第40章以身入局赌孤城 唐舜望着城中那片草棚,李浪还躺在里头,已经好几天了。 李浪是王项洪下令杀的,九个不愿跟唐舜的兄弟全被关土笼,临行前杀了祭旗。 他买通看守逃出来,又被追杀,差点死在路上。 卫纵他愣了一下,才答,“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腿上挨了一刀,没那么快恢复。” 唐舜点头,“走,去看看,破局之人,或许就是他了。” 城下百姓挤成一团,唐舜带着卫纵,迎着众人愤怒惊疑的目光,走进李浪的帐篷。 李浪的帐篷在关城中靠西的位置,低矮破旧,挂着半截草帘遮挡风雨。 唐舜掀帘进去,一股药味混着酸臭扑面而来。 只见李浪躺在干草堆上,独眼睁着,盯着顶棚漏下的天光。 他见唐舜前来,连忙挣扎站起,“队正。” 唐舜点头,看着他腿上依旧裸露的刀疤,“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李浪声音沙哑,低着头,似乎不敢去看唐舜,“多谢队正救我一命。” “不说这些没用的,李浪,我再信你一次。”唐舜摆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你骑马跑一趟大同城,去求援。” 卫纵一脸惊诧,没想到唐舜说的破局之策,竟然是求援。 只是,大同城里的将军,如何会为了这点百姓出城冒险? 这不现实! “匈奴人放开了南门,他们在钓鱼,你一个人骑快马跑,他们不会大费周章。” “直接去找都指挥使王进达,告诉他,他的宝贝侄子王项洪,被困在秀水镇,正苦苦支撑。” “若是再不救援,恐怕王校尉,凶多吉少!” 卫纵脸色大变,急声制止,“队正,不可啊!” “若是都指挥使前来,发现王校尉不在城中,你恐怕难逃假传军令的罪名!” “王校尉现在生死不知,若是都指挥使大破匈奴军阵,救下王校尉。” “恐怕……”卫纵迟疑片刻,一咬牙,“王校尉睚眦必报,也会治咱们戕害同僚的罪!” 李浪愣愣看着唐舜,他大概听清楚了。 唐舜轻笑,“若是死我一个,换整座关城活命,那是值得的。” “事不宜迟,你立马出发!” 李浪深深呼吸,万万没想到,眼前的队正,竟有着这样的胸襟。 他满心惭愧,忽然下跪,以头点地,“队正放心,但我有一口气在,一定把消息带到!” 唐舜不再停留,带着卫纵掀帘而出。 黑压压的百姓,围在帐篷外。 程峰走过来,“南门封住了,朱夯带人在那儿守着,没人能硬闯。” 唐舜嗯了一声。 “我也跟百姓说了,出去就是死,可百姓不信。” 程峰咬牙,“他们说,咱们要拿他们垫背,说你早打算弃城走人,只等夜里溜了。” “还有人说……你和匈奴有约,故意把大伙儿困死在这儿。” 唐舜没动。 他都不需要去南墙,就知道,那边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若是一两个人出去,匈奴人大概率会大大方方放走。 若是成群结队,那么,迎来的,就是匈奴人的铁蹄弯刀。 这就是“钓鱼”。 匈奴不急着攻,也不真撤。 他们放开南门,或许还会放走一两个人,就是为了让城里的人信,他们走了。 只要有更多人往外跑,那就会被射杀在外。 唐舜知道此计狠在哪。 他转过身,走向南门方向。 百姓见他出来,围拢上前,一层叠一层,脸上全是汗与泪混在一起的泥印。 一个老汉扑到前头,跪下磕头,“队正!放我们走吧!北门要平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对!往南边,翻山也能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以身入局赌孤城(第2/2页) “我全家都在这里头,不能绝后啊!对不起列祖列宗!” “你要是不走,你自己留着!别拦着我们活命!” 声音乱成一片,像沸水滚锅。 梁恩义带人站在门边,刀出鞘,手按在柄上,眼神扫过去,没人敢往前撞,但嘴不停。 唐舜抬手。 人群静了些。 他站在台阶上,一字一句落下来,“你们当真以为,出去就能活?” “你们觉得,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 没人答。 “匈奴骑兵人人带马,日行八百里。” “你们出去,手无寸铁,老弱妇孺没有力气,还饿了几天,走出十里,谁还能站稳?” 一个青年嘶声喊,“可南门没人!他们真走了!” “走了?”唐舜冷笑,“强攻北门,却放开南门,你们相信他们走了?” “这座城里面有什么?有金子还是银子?除了人,还剩什么?” “匈奴不是冲着我们这群人,还能冲着什么?” 此话一出,百姓们微微沉寂,但还是心有不甘。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等死?!”有人吼。 唐舜笑了,不再解释,“那你们,走吧。” “打开南门,想走的都走。” “不想走的,随我上南门城墙,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走脱!” 此话一出,百姓们顿时愣了。 他们满腔的躁动,仿佛平息了不少。 堵不如疏。 唐舜知道匈奴人的目的,也知道百姓的想法。 他把匈奴意图告诉百姓,再给百姓自由。 百姓才会认为,出去真的会死。 一味的强压,只会引起相反的效果。 “这……这是真的?” “队正,你不拦着了?真让我们走?” 唐舜摇头,“想走的,都走。” 有一个青壮满脸的激动,拉拽着身旁老父,“爹,他让咱们走了,咱们赶紧走吧!” 须发皆白的老父,丝毫不动,一把甩开青壮袖子,怒道,“你是傻子吗?” “匈奴人这么大的坑摆在外面,你还拉着我去死?” 青壮愣住了,“爹……” 百姓们,骂骂咧咧声,渐渐消失了。 他们迟疑不定,想要迈步逃脱,却又犹犹豫豫。 唐舜的话,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他们心里。 唐舜看着这些人,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怜。 他知道他们怕,怕得骨头都在抖。 他也知道,一旦沙袋堆到五丈,这座城就完了。 但解释已经够多了,从进城到守城,再到如今,百姓七嘴八舌,各执一词,再多说,也没有意义。 “匈奴人又来了!守城,守城!” 守城兵卒扯着嗓子大喊,紧急敲响了锣鼓。 马蹄如雷声,再次滚滚而来。 “忘了告诉你们!” 唐舜中气十足,盖过城外的蹄声,“援军,明日就到!” “你们若是积极守城,撑到明日,自然可以活命。” “若是消极怠工,神仙难救!” 唐舜转身,疾步奔向城头,“想要活命的,跟我继续守城!” 一声令下,身旁兵卒们,跟随着唐舜再次登城。 不少乡勇犹豫片刻,牙齿一咬,重新回到阵前。 匈奴人还是那样,一骑接一骑冲上来,扔下袋子就退,动作整齐,不急不躁。 底下压着的尸首已经完全看不见。 再有几个时辰,骑兵就能跃马登墙。 唐舜转头看着南门方向。 南门,此刻悄悄打开。 一道身影躺在驴车上,朝着城外,缓缓驶出…… 第41章 千骑压城战将开 第41章千骑压城战将开 黄昏降临,北墙风沙漫天,像刀子刮过脸颊。 唐舜站在北城墙台,目光死死钉在城外那片缓缓推进的黑影上。 一袋接一袋的沙土正被匈奴骑兵驮在马背上,沿着斜坡堆向城墙根,速度不快,却稳得让人心头发紧。 “程峰!” 唐舜大吼,“不要用滚木礌石,全部射箭,射马腿!” “不求杀敌,只求让他们放慢速度!” 程峰远远大声回应,“是!” “梁恩义!” “把还能动的全编进去,三班轮替,一炷香换一次。” “谁抬不动手了,自己去草棚躺着,不准哭嚎!” “卫纵!箭还剩多少!” “不到两千。”卫纵快步靠近,“照这个势头,两个时辰就能见底。” 唐舜盯着北门外那一排排来回奔走的骑兵。 每一趟都有沙袋冲上来,放下就退,动作熟练得像在搬自家粮仓。 “让后方百姓帮忙把箭矢裹布,沾上火油!” “老弱递箭,守城乡勇,全部射马!” 卫纵立刻动作,朝着女墙南侧的百姓大喊,“裹箭!” 几个乡勇拖出陶罐,撬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桐油烟味散出来。 他们将箭簇浸入油中,再缠上粗布条,一支支摆在木架上。 火把凑上去,布条“轰”地燃起,火焰窜起半尺高。 第一波火箭射出去,三支落空,一支插进沙袋里冒烟,只有两支正中马臀。 战马猛地扬蹄,嘶鸣着乱撞,把背上的沙袋甩翻在地。 骑手骂着跳下来,抽出弯刀拍打马腿,想让它别乱跑。 这一乱,后面的队伍也顿住了。 “再来。”唐舜下令。 十支火箭齐射,这次准了些。 两匹马当场着火,疯了一样往前冲,撞翻了三个正在卸袋的同伴。 匈奴阵中响起号角,有人开始驱赶惊马,有人抬尸后撤。 沙袋堆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唐舜没笑,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火油威力毕竟有限,只能让马匹吃痛,远远未到惊马的程度。 马匹被驱赶着,只要匈奴人不怕死,马就不会停。 只要墙不够高,他们就能继续往上堆。 唐舜走下望台,沿着女墙往东巡。 沿途乡勇蜷在墙后喘气,有人抱着弓箭手臂发抖,有人用力甩着胳膊。 普通人拉弓,几支箭下去,就已经感到肌肉僵硬。 程峰守在最险城门上方,手臂青筋毕露,一箭接一箭,带着火苗直奔匈奴马蹄。 他牙齿紧咬,哪怕胳膊颤抖也毫不停歇。 唐舜上前,“你下去歇会。” “我不累。”程峰咬牙,“这口子不能松。” “我不是让你歇,是让你留着力气拼刀。”唐舜拍了下他肩膀,“他们马上就要爬了。” 程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来一个杀一个。” 唐舜继续往前走,到了中间段,看见梁恩义正指挥几个妇人往箭杆上绑布条。 她们手忙脚乱,但没人停下。 有个年轻女人手指被油火烧了一下,缩了下手,又马上抓起下一支箭。 他再次走到北门中段,站定。 眼前是一道由沙袋和尸体垒成的斜坡,已经高出地面四丈,顶端离女墙只差一丈多。 一名乡勇突然大叫起来,“他们拉车了!” 唐舜眯眼望去,远处阴影里有十几辆双轮木车,被马匹拉着,上面堆满沙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千骑压城战将开(第2/2页) 这种车本是用来运粮的,现在却被改成了攻城工具! “集中火箭,打车!”唐舜吼。 匈奴人见火矢射马让他们进度延缓,于是不再零散骑马运送。 他们推着车,排成队列,高举大盾,形成一道长长的盾墙。 墙下匈奴人同时冲上来卸袋。 霎时间,进度飞快! 只有一人多高,就能够碰到墙顶! 已经有人开始砸礌石,却被盾下匈奴蛮子死死顶住。 唐舜回头喊:“卫纵!” 卫纵从另一侧跑来,脸色发白,“队正,不能再靠火矢压住他们了。” 话音未落,北门外号角声骤起。 不是刚才那种零散的牛角号,而是低沉浑厚的进攻号,一声接一声。 所有正在搬运的骑兵同时停手,迅速后撤。 那些举盾的、拉车的、扛袋的,全都退到百步之外,列成整齐的队形。 火把光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静立不动。 沙袋坡停止增长。 城墙上一片死寂。 连粗重的喘息都听不见了。 唐舜缓缓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他站在女墙后,半个身子探出去观察。 敌阵没有动,也没有喊话。 只有号角还在响,节奏缓慢而压迫。 “他们在干什么?”程峰低声问。 “换人。”唐舜说,“前面是牧民运袋,现在要上真骑兵了。” 程峰呼吸一滞,不自觉抓紧了手中弓箭。 一瞬间,万籁俱寂。 紧接着,马蹄声起,透着一股碾压之势。 秀水镇方向,越来越多的骑兵,展开了冲锋! 他们取出弓箭,远远就开始抛射! 这是要登城了! 唐舜深吸一口气,寒气入体,头脑清晰不少。 “所有持矛者,沿女墙列横阵,矛尖对外,随时准备杀敌!” “礌石滚木全部推到墙沿,随时准备砸下!” “弓手齐射,不用保留箭矢!” 随着唐舜一声令下,程卫梁三个什长迅速动作,指挥着兵卒和乡勇,迅速完成新一轮站位。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犹豫。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开始。 城墙上,百余名乡勇紧握长矛,呼吸粗重。 有人牙齿打颤,有人额头冒汗。 他们举起盾牌,开始搭建绳梯。 唐舜抬起右手,缓缓握紧。 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干涩刺痛。 咚…… 咚…… 咚…… 敌阵千百马蹄踏地,轰鸣声由远及近,如铁浪拍岸,震得城墙微微发颤。 西段墙头一名乡勇突然嘶喊,声音劈了音,整个人往后一缩,撞翻身旁持矛的乡勇。 那人踉跄几步,木矛脱手滚下坡去,砸在沙袋堆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惊叫声立刻炸开。 “来了!来了!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起先匈奴人堆城,他们还能够保持镇定,阻隔步伐。 而今正式攻城,杀伐之气排山倒海,有些人已然站立不稳。 有人跪倒,有人抱头蹲地,有老妇死死攥住儿子衣角,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话。 东段程峰猛地回头,吼了一声:“站直了!退后者斩!” 唐舜抬眼扫过整段城墙。 乡勇们脸色青白,嘴唇打战,手里的长矛都在抖…… 第42章 城头将溃遇北风 第42章城头将溃遇北风 他们不是兵,是临时组织的乡勇,如今面对仰冲女墙的骑兵,只觉骨头都快散了。 唐舜深吸一口气,右手举过头顶,高声喝道,“保家!保家!” 两个字落地,有人抬头,有人挺背,有人慢慢把矛尖重新对准缺口。 “保家……” 有乡勇低声喃喃,回头看了一眼墙下的百姓。 “保家!” “保家!” 越来越多的乡勇,仿佛是给自己打气,嘶吼着,呐喊着! 唐舜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东段。 程峰已带十二名青壮列成半弧,长矛斜指前方,矛尾抵地。 马头已触女墙,最前一匹黑马鼻孔喷出白气,湿热腥臭扑面而来。 骑兵伏在鞍上,一手举弯刀,扯着缰绳站上马背,眼看就要抓着城墙登城。 “杀!”唐舜大吼。 程峰咬牙,肩抵矛杆,其余人跟着发力。 矛尖戳进马颈,黑血喷出。 那马哀鸣一声,前蹄扬起,将骑兵甩下马背。 后面一骑立刻补上,开始用盾牌猛撞矛阵。 咔的一声,一根长矛断裂,人群晃动。 “滚木!”唐舜暴喝。 梁恩义早已候在后方,一脚踹翻预置的滚木。 那木头顺着缓坡滚下,撞翻两匹刚踏上坡顶的战马,马嘶人叫,暂时堵住后续骑兵。 可只片刻,更多骑兵从侧翼绕上,盾阵合拢,推着滚木反往回压,竟将它掀翻下坡底。 唐舜盯着那越推越近的盾墙,眉头拧紧。 他知道,滚木虽重,但坡道已固,匈奴人又惯于协同,单靠人力难挡其势。 果然,不到半刻,又有三根滚木被推下或卡死,礌石砸中盾面,只当当作响,未能伤敌主阵。 “再来!”程峰吼着,从旁抓过一根断矛,插进缝隙猛撬。 可敌骑已稳住阵脚,第二波冲锋接踵而至。 数十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踏在沙袋坡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第一排骑兵已半身探过女墙,弯刀挥出,用力劈下一名乡勇手臂,重重一甩,断臂被甩入城内。 百姓中有人哭出声来。 “守不住了……” “我不想死……” “放我走!让我从南门走!” 骂声、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梁恩义冲到人群中间,一脚踢翻一个想往梯子跑的汉子:“南门外是陷阱!你出去就是送死!” 那人瘫坐在地,双手抱头。 唐舜手中长矛猛收猛刺,杀死三个想要翻墙的蛮子狗,立在墙台边缘,目光扫过溃乱的人群,又望向城外。 敌阵主力仍在集结。 而城下,原本沙袋垒了五丈,距离城墙还有丈余,无法直接骑马登城。 而随着匈奴人马的尸体堆在城头,他们与女墙的距离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卫纵从高台奔来,喘着气,“主攻方向变了,不在中段,在西北角!他们要分兵两路,同时登城!” 唐舜眼神一凛。 他迅速下令,“程峰,留五人守住东段,其余随我调往西北!” “梁恩义,把最后两根滚木拖过去,预置在转角处!卫纵,盯住对面将领,他有动作就示警!” 命令传下,百姓们跌跌撞撞挪位。 程峰留下四名还能站稳的青壮,自己抄起长矛便往西北跑。梁恩义带三人推滚木沿墙移动,轮子卡在裂土里,硬是用肩膀顶出来。 西北角墙段较窄,仅容三人并肩。 唐舜亲自站到最前,左手扶墙,右手持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城头将溃遇北风(第2/2页) 马蹄声再度逼近,这一次,敌骑不再分散冲击,而是以十骑为一组,呈楔形突击。 领头一骑浑身裹铁,马额装铜刺,直冲女墙缺口。 “准备——”唐舜低喝。 马首刚露,他大喝一声:“推!” 滚木顺势滚落,砸中马胸,那铁甲马惨嘶倒地,将后方两骑绊翻。 可紧接着,第二组骑兵已跃过尸体,第三组紧随其后。 一名匈奴兵单手攀上女墙,另一只手抽出弯刀,眼看就要翻身入城。 程峰抢步上前,长矛捅进其腋下,用力一绞。 那人惨叫坠下。 可未等抽矛,第四组骑兵已冲至墙边,盾牌搭上墙沿,开始合力托举同伴。 “礌石!扔下去!”唐舜吼。 最后一块礌石被砸碎边缘,勉强抛出,落在盾阵中央,只压伤一骑。 其余骑兵毫无停滞,已有两人爬上女墙,挥刀逼进程峰等人。 乡勇队伍彻底动摇。 有人丢下武器往后退,有人蹲在地上干呕。 梁恩义冲过来,一把揪住一个想逃的汉子,“你娘还在后街躺着!你跑了她怎么活!” 那人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唐舜眼角余光扫见,心头焦灼如焚。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援军到来,他们先自溃。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风,忽然起了。 起初只是墙头残火一晃,接着吹动他额前乱发,再然后,一股冷流贴着城墙刮过,卷起地上灰土,扑在脸上。 唐舜闭眼一瞬,感受风向——东南来,正吹向北门敌阵。 他睁眼,目光骤亮。 修筑城墙之时,唐舜就准备了最大量的生石灰,把石灰石磨成粉,以备守城。 天助我也! 唐舜迅速扭头,“梁恩义!” 梁恩义正在组织人手搬运长矛,闻声跑来:“在!” “去西把所有的生石灰带人运到墙沿,立刻!” 梁恩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唐舜又转向卫纵:“你上高台,看风速风向,确认是否持续,若风稳,立即报我。” 卫纵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奔回高台。 他解下腰间一块破布,撕下一角,松手。 布片被风卷起,斜斜飞向北门,未坠。 “风稳!东南风!”他高声回报。 唐舜盯着渐近的敌骑,沉声道:“命程峰收缩防线,退至内侧三步,让出墙沿空间。” “所有人,除撒灰者外,低头蹲下,用干布巾捂双眼!” 命令传下,程峰立即带人后撤。 百姓们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有人问:“撒什么?” 旁边人低吼:“闭嘴!趴下!” 片刻后,梁恩义带着六名汉子赶到,每人扛着一口粗麻布袋。 他打开一袋,舀出一把白色粉末,递给唐舜。 唐舜接过,细看——颗粒粗糙,灰白夹杂,正是未经精炼的土法生石灰。 他捏了一撮,迎风扬起。 粉末随风飞出数丈,虽未达敌阵,但飘散轨迹清晰可见。 唐舜点头,“够了。” 此时,敌军新一轮冲锋已在坡底列阵。 唐舜站在墙台最高处,手握一袋生石灰,目光锁定即将登城的前锋骑兵。 风继续吹,卷起他衣角,吹动城头残火。 他低声下令:“准备——扬灰!” 第43章 白尘漫卷退胡骑 第43章白尘漫卷退胡骑 生石灰特有的干涩土腥气顺着麻布缝隙钻出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唐舜抬眼扫过城外黑压压压来的骑兵阵列,风声里已经裹着马蹄震地的闷响,一下下撞在人心口。 唐舜没有多余废话,沉声下令,“眯眼,扬灰!” 右手探进去抄起满满一把粉末,腕子一翻,迎着北风狠狠挥出。 细碎的白灰“轰”地腾起半人高,像一道骤然铺开的烟幕,斜斜掠出女墙。 北风兜住了这团白雾,卷着、推着,朝着城下扑去的势头又猛了三分。 唐舜面不改色,反手再抓一把,扬臂挥出。 西段墙沿,梁恩义早带着五名乡勇贴墙站着,每人脚边都戳着一袋生石灰。 几人听见唐舜的号令,又看见那道白雾扑出去,梁恩义当即把腰一沉,吼声震天: “都照做!眯紧眼!扬灰!”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撕开袋口,胳膊抡得圆了,整把整把的石灰往墙外甩。 乡勇们紧跟着动作。 一团团白色粉末翻过女墙,在夜风里迅速散开,像漫天落下的霜尘,铺天盖地朝着攻城的敌阵罩了下去。 东段的程峰听见动静,回头瞥一眼西段翻涌的白雾,当即抬脚踹在身边一个发愣的乡勇腿弯上。 “撒灰!聋了?!”程峰的声音带着火气,靴底沾的血泥蹭进砖缝里。 那人一个趔趄,慌忙伸手往麻袋里抓,指甲缝里瞬间灌满了干涩的白灰,也顾不上呛人,闭着眼就往墙外甩。 他胳膊抖得厉害,半把灰都撒在了墙内,被旁边的程峰一把托住手腕,“往外!迎风甩!” 瞭望高台上,卫纵单手按着墙垛,身子探出去半截。 身上的皮甲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灰雾的走向,随即转头朝着唐舜高声回报: “北风正盛!风势稳得很!” 城下,匈奴前锋骑兵已经冲至沙袋坡前。 前排的骑士举着蒙了皮的木盾,盾面钉着铜钉,泛着冷光。 后排的战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夯实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最前头一个满脸虬髯的匈奴汉子,已经踩着马镫半直起身子,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刀刃映着火光,眼看着就要够到女墙。 他鼻尖似乎嗅到了点异样的土腥气,抬头瞥一眼城头飘下来的白影,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 汉人果然是黔驴技穷了,竟撒些尘土出来丢人现眼。 他刚要嗤笑出声,细碎的粉末猛地撞进眼眶。 先是一点痒,随即就是钻心的灼痛! 生石灰遇着眼球上的泪液,瞬间泛起灼热的蚀感,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眼底。 那匈奴汉子惨叫一声,刀子“当啷”掉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淌混着白灰的浊泪。 可越揉,那灼烧感越烈,像是要把眼球整个熔掉。 他眼前瞬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胯下的战马比人反应更烈! 石灰粉钻进了马的鼻腔、眼缝,那马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那汉子本就失了平衡,直接被重重掀翻在地,结结实实摔在沙袋堆上,肋骨撞得生疼。 还没等他爬起来,受惊的战马慌不择路,重重一蹄子踩在他腰上,紧接着就朝着身后的骑兵阵列撞了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白尘漫卷退胡骑(第2/2页) 第一波白尘扫过的时候,不少匈奴骑兵还没当回事,只当是城头刮下来的尘土。 可不过眨眼功夫,前排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石灰钻进眼睛里,是比刀割还难熬的灼痛,他们纷纷松了缰绳,抬手去捂眼睛。 有的疼得直接在马背上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吼。 战马更是受不住,一匹匹惊得人立而起,东歪西撞。 旁边的骑兵来不及躲闪,连人带马被撞得歪向一侧,盾阵当即歪了一片。 有个骑术精湛的百骑长,借着冲势踩着马鞍纵身一跃,竟直接跨上了墙头。 他手里的弯刀寒光闪闪,离最近的乡勇不过三尺距离,吓得那乡勇脸都白了,手里的木矛都举不起来。 可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一团白灰正正扑在他脸上。 “啊——!” 凄厉的惨叫破了音,他双手疯了似的往脸上抓,几下就把自己的脸皮挠出了血道子。 而后脚下一滑,整个人仰着从高的城头摔了下去。 他“噗”地砸在城下的同伴身上,裹着同伴一路撞翻四五个同样攻城的蛮子滚下沙袋。 撕心裂肺的痛呼顺着风卷上城头,城上的乡勇们都听得后背发紧。 谁也没料到,这看着不起眼的白粉末,竟比弓箭还狠。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匈奴阵列,不过片刻功夫就乱成了一锅粥。 “我的眼!我的眼睛!” “看不见了!风里有毒!” “退!快往后退!” 嘶吼、惨叫、马嘶混在一起,刺得人耳朵嗡嗡响。 数十名骑兵捂着脸在马背上哀嚎,坐骑彻底失了控,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往前猛冲,直接把前面的同伴撞下马来。 还有的摔在地上,刚挣扎着爬起半步,就被身后收不住势的战马狠狠踩中头颅,闷响一声便没了动静。 前排的盾阵瞬间稀碎,后续冲上来的骑兵勒不住马,人马撞在一起,兵器、盾牌散落一地。 有匈奴骑长想整队,可声音刚出口就吸进一口石灰,同样烫得张嘴狂抠。 唐舜眸色沉沉地盯着城下的乱象。 敌阵只是乱了前排,还没彻底溃散,他当即低喝一声,声音穿透喧哗,“继续撒!压住他们!别停!” “得令!” 梁恩义应声,胳膊抡得更快了。 六个人轮番上前,抓起石灰就往墙外甩,有人边上粉末见了底,立刻有百姓拖着新的布袋跌跌撞撞跑上来补上。 一团团白雾接连不断地飞出城头,借着北风越飘越远,越扩越广,像一张白色的大网,朝着匈奴阵中越罩越深。 第二批中招的骑兵更多了,连后排没直接沾到灰的,看着前面人仰马翻的惨状,听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也都吓得胆寒,纷纷勒着缰绳往后退。 不断有战马惊得人立而起,把主人狠狠甩飞出去。 有匹马一头撞在沙袋堆上,脑门撞得鲜血直流,哀鸣着瘫倒在地,四肢不停抽搐。 关城下,一个套着鼻环的匈奴蛮子,正用头一下下撞着冰冷的城墙。 他双手死死揉着眼睛,指缝里已经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妖术!汉人用的是妖粉!” “是天神降罪了!” “有鬼!风里有鬼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第44章 危城终见救兵来 第44章危城终见救兵来 瞎了眼的士兵在地上乱爬,没瞎的只顾着打马逃命,谁也顾不上地上的伤者。 一个摔断了腿的士兵刚爬到半路,就被奔逃的战马踩中后脑,脸朝下扎进了沙土里,最后看见的,只有漫天漫地的白雾。 城墙上的乡勇们,从卫纵、梁恩义到普通的民壮,个个都看呆了。 他们原先只当这石灰是用来迷敌人眼睛的,能拖延片刻便好。 谁能想到,就这普普通通的白粉末,竟把匈奴上千人的骑兵阵搅得人仰马翻? 不用刀枪,不用弓箭,甚至连身子都不用探出女墙,就让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哭爹喊娘! “成了!真成了!” “你看那蛮子!跟无头苍蝇似的,都撞自己人身上了!” “我的娘……他把自己眼睛抠出来了!” “马疯了!马都疯了!开始踩人了!” “退了!你看后面的蛮子开始往后跑了!” 先是零星的惊呼,接着便是压不住的振奋。 乡勇们手里的动作更快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另一只手,连咳嗽都带着笑。 有个后生看得激动,扔下木矛就站起来想探身看,被旁边的老兵一把薅着后领拽了回来,“蹲下!不要命了?小心冷箭!” 可老兵的语气里,早已没了战前的紧绷与恐惧,声音都带着抖,是激动的。 程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喘着粗气望向正北方向。 只见原本密密麻麻的黑影正潮水般往后退,沙袋坡上、土坡下横七竖八倒着人马,有的还在抽搐蠕动,有的早已没了声息。 侥幸没受伤的骑兵拖着伤者狼狈奔逃,队形散得一塌糊涂,连断后的人都慌慌张张,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凶焰。 卫纵从高台上快步跑下来,甲片撞得叮当作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队正!敌阵全退了!退到一箭地外了!” 唐舜望着远处溃散的人影,听着风里飘来的哀嚎与马嘶,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放松。 他垂下手,掌心被粗糙的麻袋磨得发红,指缝里还卡着白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寒夜里转瞬消散。 “嗯。退了。” 他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守住了!咱们守住啦!” 先是城头上的乡勇,接着是城墙下待命的民壮,再是躲在城角草棚里的百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掩体里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尘土,嘴一瘪,哇地哭出了声: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啊!” 欢呼声瞬间炸开,像惊雷似的滚过整个北城。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痛哭,有人蹲在地上捶着城砖大笑。 还有老人拉着孩子,“噗通”跪在地上,朝着城头的方向连连磕头,嘴里念着谢天谢地。 几个半大的孩子想从草棚里冲出来,被大人一把拉回怀里,可小脸上也没了先前的害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城头尚未散尽的白雾。 人群吵吵嚷嚷,却再不是战前的慌乱,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危城终见救兵来(第2/2页) “神了!队正,您真是神了啊!” 城墙上,一个满脸白灰的乡勇大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唐舜面前,“神仙手段!这真是神仙手段啊!” 有他带头,城上城下的百姓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齐齐朝着北城墙的方向磕头。 区区一袋白灰,便退了匈奴铁骑,救了全镇人的性命。 在这些平头百姓眼里,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唐舜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影,眉头微蹙,刚要开口让众人起来,目光却又落在了南方。 咚咚咚—— 正当匈奴骑阵惊慌后退,扔下满地尸体的时候。 南方,传来骑兵奔腾的啼声,甲叶簌簌的碰撞声。 关城内众人听到动静,脸色再次变了。 他们跪在地上,浑身僵住。 “这是……有军队来了?” “会是谁?不是匈奴又来人了吧?” 有乡勇浑身战栗,不敢回头往南边去看。 守住一波已经是千难万难,若是再来一队匈奴人猛攻南门…… 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哈!” “援军!是援军!” “咱们的援军,来了!” 在众人紧张万分的时候,守卫南墙的朱夯,一路狂奔而来,大笑着宣布消息。 “援军来了?” “援军终于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这帮该死的蛮子!” 南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片旗帜轮廓正疾驰而来,马蹄声隐隐可闻,大地微颤。 这仿佛是世间最为美妙的声音。 大乾的军队,来了! 唐舜眯眼望去,尽管看不清旗号,却能认出北庭节度使府统一的制式军服。 军队队形整齐,奔速极稳,更是绝非散兵游勇。 大略看去,竟有四五千兵卒。 唐舜知道,这是王项洪的亲叔叔,王进达来了。 求援有效了。 “援军……”卫纵扶着女墙站起,一向沉稳的他也藏不住喜色,“是援军到了……” 只见一支军队从东南方迅速奔袭,直奔秀水镇而去。 军队旌旗猎猎作响,旗面上大字尚未看清,但阵型分明是官军制式。 前排盾卒压步,后排长枪列阵,骑兵左右掩护。 这是正规战阵。 “传令!”唐舜猛地抬手,声音沙哑却穿透风声,“点燃松木堆!示我军未溃!” 梁恩义靠在女墙边,听见命令,“我去!” 他跌跌撞撞冲向后方高台,抓起火把就往柴堆里捅。 火星四溅,干草腾起一股浓烟,直冲天际。 “趁他病,要他命!” 唐舜大喝一声,举起手,“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匈奴人大乱,援军已至,他们完了!” “有力气的,随我冲杀!” 第45章 秀水合围歼蛮夷 第45章秀水合围歼蛮夷 匈奴人乱了。 攻城遭遇颓势,骑兵伤亡重大,正是士气低落混乱之时,却遇到突然杀将而至的乾军! 肉眼可见秀水镇之内一片骚动,匈奴人阵型错乱,一时无法组织有效防御。 援军越来越近,直奔秀水镇东段而去! 旌旗猎猎,已经能够看清。 “都指挥使王”“北庭”等等字样,迎风招展。 秀水镇西侧,是蜿蜒的秀水河,北面,则是绵延的高山。 若是援军截断东侧,南面唐舜一行拦住,这几千骑兵,将成为瓮中之鳖! 只是…… 唐舜眼中杀意凌然,却依然保持着清醒。 关城之上,死伤也有几十人,能够参战者不过百余,且大部分是乡勇。 少部分,则是没有野战经验的兵卒。 “活下来的,跟我下城!”唐舜跃下城墙,落在尸堆之上,靴底踩碎一根手臂。 他环顾四周,只见还有二十余名青壮尚能行走,其余皆瘫坐于地,或倚墙喘息,或抱着伤腿哀嚎。 “会骑术的,夺马,不会骑术的,前出一里摆设拒马!补刀杀敌!捡回箭矢,堵住退路!” “万不可让他们逃了!” 城下,依然不少匈奴蛮子已然成为瞎子,摸着黑挣扎着。 话音落下,已有七八人应声跳下城墙。 程峰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老子早就受够了,就等这句话!” 东面大军已至两里处列阵。 步卒列阵推进,千人踏地如潮水涌来。 第一排持巨盾,每十人一组,肩并肩自东部压向秀水镇。 后排弓手紧随,箭囊满载。 中间鼓声阵阵,节奏沉稳,步步为营。 “呜呜呜——” 号角三声连吹! 这是总攻信号! 王进达大军没有直接冲击城墙,而是以盾墙封死了东门通往旷野的通道,将攻城刚退还未回营的匈奴部队与后方主力彻底切断。 与此同时,军阵两侧轰然作响,一支重甲骑兵如利刃出鞘,猛然杀出。 铁蹄踏地,震得泥土飞溅。 骑兵全身裹着重铠,连马匹都披着铁片编成的护甲,手持长槊,势不可挡。 为首将领一马当先,盔缨如血,双手持着两面开山巨斧,直插敌阵心脏。 正是石撼山。 他率重骑狂飙突进,直扑匈奴所在。 敌军仓促调头迎战,可阵型已被切断,指挥混乱。 石撼山一斧挑翻传令旗手,接着横扫,将一名千骑长砸落马下。 重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阵线瞬间撕裂。 “杀!”唐舜骑上匈奴人散落在外的战马,手持朴刀,冲向仓促应战的匈奴残敌。 马匹飞快,刀光闪过,首级飞出数步。 另一名敌兵举刀来迎,被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割断喉咙。 跟随唐舜而来的,包括程卫粱夯在内,不过十几人。 他们五人当头冲锋,如同一柄锥子,狠狠刺进匈奴心脏。 “走!”唐舜清理完后方残敌,率先冲入敌群。 战场上已是混战一片。 匈奴主力被步卒盾阵挡住退路,又被重骑冲散指挥系统,顿时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有的试图突围南逃,被乡勇弓手齐射拦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秀水合围歼蛮夷(第2/2页) 有的回身接战,却被压得节节后退。 唐舜如同疯虎,在溃军中左冲右突。 鲜血喷了他一身。 他策马前冲,接连斩杀三人。 一名敌将模样的大汉举锤迎战,被他闪身避过,反手一刀削去半边脑袋。 又有两人合围,被他连刺带踢,尽数毙命。 程峰在后方追击,虽体力透支,仍哈哈大笑,不肯停下。 他抢了一匹无主战马,挥刀砍倒一名落单敌兵,又用刀背拍晕另一个想要跪降的俘虏。 “别留活口!”他吼道,“这些人杀我百姓的时候,可没想过饶命!” 梁恩义一言不发,手起手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杀死仓惶的敌人。 “痛快!痛快!痛快!” 朱夯面带狠色,他行伍多年,又做到队正位置,刀下最不缺的,就是匈奴人的命! 唐舜一马当先,带着他们一路冲杀,已深入战场腹地。 他连斩十余人,战马身上溅满血污,口中喷着白气。 前方一群敌兵正慌乱集结,试图组织突围,被他单骑冲入,横刀连扫,又有三人倒地。 就在这时,唐舜忽然感到一道目光。 猛地抬头。 三百步外,一名身穿札甲、头戴鹰羽的匈奴将领勒马而立。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右手握着一柄寒光冷冽的刀,正冷冷盯着他。 正是匈奴贵族,右大当户! 两人隔阵对视,杀意如刀锋相碰。 唐舜缓缓抬起朴刀,刀尖指向对方。 右大当户没有动,他死死盯着这个从城墙上杀下来的乾军小官,似乎要把他看穿! 寻常之时,匈奴五千骑,得有一万乾军才能与之一战。 眼前的乾军小官,不知用了何等手段,竟然平地起了一座高城,并且带着一帮百姓,不仅守住他几轮进攻,还让他的部众死伤达到千人! 他已经决定撤退,可还未来得及,乾军援军赶到,让他想走都难! 呼衍折合眼中杀机必现,却又带着深深的忌惮。 他是匈奴呼衍氏的嫡系子弟,生来尊贵,父亲病死之后便由他这个幼子即位。 他想杀死眼前乾军小官泄愤,但理智告诉他,不必如此拼命。 风卷起地上的灰土,扑在两人之间。 唐舜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踏出一步。 呼衍折合猛地调转马头,似要下令撤退。 可唐舜已经动了! 他策马疾冲,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如同野兽咆哮。 身后程卫粱夯四人见状,也纷纷呐喊着跟上。 战场中央,尘土飞扬。 唐舜骑在马上,浑身浴血,横刀染红,直扑匈奴右大当户呼衍折合所在方位。 战马四蹄翻飞,踏碎尘土,离那鹰羽将领越来越近。 呼衍折合回首,两人目光再次碰撞。 此刻天地间只剩一人一骑,一将一旗。 呼衍折合加速进入匈奴骑阵,这才放缓脚步,转过马头对着唐舜。 他身后三名亲兵已策马上前,呈扇形护住主将,手中弯刀出鞘,寒光映雪。 唐舜不减速度,战马奔至五十步时猛然收缰,马首扬起,前蹄在空中刨出两道弧线,落地时稳如磐石。 最终,两人相距二十步,杀意如刀锋对碰,空气凝滞…… 第46章 一刀枭首溃千骑 第46章一刀枭首溃千骑 “你就是这座城的守将?”呼衍折合开口,带着草原贵族特有的傲慢与轻蔑。 唐舜站定,敌人的血顺着锁骨流进衣领。 他抬起眼,目光冷硬,“是我。” 呼衍折合冷笑一声,指向城墙方向,“卑鄙!小人!用灰、用火油,手段见不得光,也配称将?” 唐舜嘴角扯动一下,刀刃斜指地面,“你们裹挟百姓攻城,用他们的命填墙角,踩着他们尸体搭坡道,就见得光了?” 呼衍折合瞳孔一缩。 唐舜继续道:“那些老人跪在地上求开门,你们一箭射穿他们喉咙。” “那些妇人抱着孩子哭喊,你们拿弯刀砍断她们的手臂,你说我卑鄙?你连人都不算!” 呼衍折合脸色骤变,额角青筋跳动。 他本欲以身份压人,以气势夺其心志,却反被这汉将一句句戳中脊梁。 呼衍折合统领五千骑南下,自认纵横北疆无敌手,何曾被人如此直斥其非? 他猛地一挥手,三名亲兵立刻策马包抄,刀光闪动,直取唐舜左右后路。 唐舜不动。 直到第一把弯刀劈到头顶,他才侧身一闪,朴刀自下而上撩出,刀锋切入敌兵肋下,顺势一绞,那人惨叫坠马。 第二人挥刀横斩,唐舜矮身避过,左手抓起地上一根断矛,反手掷出,正中对方咽喉。 第三人勒马回转,刚举刀,已被唐舜抢步近身,横刀由左至右横扫,刀刃切开脖颈,鲜血喷涌如泉。 三个亲兵倒地,死状各异,皆不过三招之内。 呼衍折合脸色一变,终于动容。 他双目圆睁,盯着唐舜的眼神从轻蔑转为惊疑,又一次变为忌惮。 这不是寻常守将,这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凶兽。 只是亲兵已死,周边乱做一团,其余部众各自为战,他已经退无可退! 护眼折合低吼一声,策马冲锋,弯刀高举过顶,借马力劈下,势要将唐舜连人带刀砸成两截。 唐舜举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巨力沿刀身传至双臂,被唐舜稳稳接住。 呼衍折合一击未成,立即变招,弯刀横扫而来。 唐舜矮身躲避,刀刃擦着肩甲掠过,撕开一层铁片。 他顺势起身,反手一刀削向马腿,呼衍折合早有防备,猛拉缰绳,战马腾空跃起,躲过一击。 两人再度对峙,呼吸粗重,杀意更盛。 呼衍折合不再言语,策马游走,寻找破绽。 第五个回合,呼衍折合佯装冲锋,实则突然拨马绕至唐舜左侧,弯刀自斜上方劈落。 唐舜早有预判,横刀上架,再次硬接。 “铛!” 呼衍折合调转马头,第三次冲锋。 唐舜不再硬接,在战马即将撞上的瞬间,纵身跃起,左手抓住马鞍边缘,右手横刀狠狠刺入呼衍折合的马腹。 战马哀鸣,前蹄扬起,呼衍折合猝不及防,身体后仰。 唐舜趁机旋身横扫,刀刃直取其下盘。 呼衍折合跃下战马,落地翻滚,避开致命一击。 但他已失坐骑,移动迟缓。 唐舜步步紧逼,刀光如雨,逼得他连连后退。 第十一个回合,呼衍折合终于支撑不住,脚步微乱。 唐舜捕捉到那一瞬的迟滞,猛然突进,横刀由下而上挑击,直取咽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一刀枭首溃千骑(第2/2页) 呼衍折合举刀格挡,但力量已衰,刀柄被震偏。 唐舜刀势不变,顺势改劈为斩,刀锋自右肩斜劈而下,切入锁骨,深入胸腔。 呼衍折合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弯刀脱手。 唐舜一脚踢开弯刀,左手揪住其发冠,右手横刀横抹,刀刃切断颈项大筋,再往上一提,一颗头颅应声而起。 鲜血喷溅三尺。 唐舜一手提头,立于尸堆之上,高举呼衍折合首级,怒吼,“你们的头领,死了!” 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战场厮杀,直击匈奴残军耳膜。 正在拼杀的匈奴骑兵纷纷回头,看见那颗鹰羽头颅在乾将手中高高举起,脸上犹带怒容,双眼未闭。 有人僵在原地,有人手一松,兵器落地。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队伍开始动摇,阵型瓦解。 一名百骑长试图聚拢部下,刚喊出一句号令,却被身旁同袍拽住马缰:“走!快逃!” 另一人举着盾直接拨马南逃,有人犹豫片刻,也跟着掉头。 很快,溃逃如瘟疫蔓延,数百骑争相奔命,互相践踏,丢盔弃甲。 战场上,只剩下零星抵抗。 唐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流下脸颊。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头颅,又看了看脚下的尸体。 呼衍折合的无头躯体倒在泥血之中,右手仍保持着握刀的姿态。 唐舜缓缓松开手,头颅滚落在地,面朝天空。 四周寂静下来。 远处还有喊杀声,那是北庭官军在清剿残敌,但这片区域已无战事。 风吹过尸堆,卷起几缕灰发,拂过他的战靴。 尸横遍野,血染灰土,破碎的旗帜插在死马背上,断矛横陈,弓弦断裂。 有乾军士兵倚着盾牌喘息,有随行乡勇趴在地上呕吐,也有新丁颤颤巍巍不敢抬头。 但这一仗,赢了! 残余的匈奴骑兵已经逃出两里之外,烟尘滚滚,仓皇如丧家之犬。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收尸,他们的统帅已死,指挥已断,斗志已灭。 唐舜回刀,拄地而立。 风更大了,吹动他残破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战场中央,脚下是敌将尸首,手中是染血朴刀,身后是依然屹立的关城,前方已然在收尾的乾军大部。 远处,石撼山率重骑正在整队,准备追击溃军。 步卒列阵推进,清理战场。 百姓开始从墙后探出身子,低声议论。 唐舜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事情等着他——清点伤亡、安置百姓、迎接都指挥使、应对问罪……但他现在不想动。 他只想多站一会儿。 因为这一刻,是他用命换来的。 也是他守住这座城、守住所有人的证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满鲜血,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与碎肉,虎口裂开,掌心磨出血泡。 但这双手,握住了刀,斩下了敌酋,守住了城门。 他转过头,望向关城北门。 那里,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站在女墙边,望着这边。 他认得那是苏舒。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站着,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第47章 斩敌归来面上峰 第47章斩敌归来面上峰 官军依然在清扫残敌。 他们人人振奋,匈奴此番三万骑浩荡南下,大同军队丢城失地,连连败北。 可没曾想,却在此地,打了一个大胜仗! 只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重骑破开战场残雾,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哈哈哈!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人!” “唐舜,唐小子,你好样的!” 石撼山声音洪亮,重重一掌拍在唐舜肩上,力道之大让他晃了半步。 他咧嘴笑着,目光扫过满地匈奴尸体,最后落在那颗滚在泥里的鹰羽头颅上,连连发出赞叹: “好!斩得好!这可是右大当户,一条大鱼啊!” “此次右蠡王率三万骑南下劫掠,咱们的军队可谓是四处碰壁,死伤惨重!” “有了这颗头颅,有了这几千骑蛮子,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功一件!” 石撼山爽朗笑着,看着唐舜的目光,满是欣赏。 唐舜强撑着疲惫,拱手谦虚回应,“是指挥使来得及时,率重骑绞杀匈奴军阵,这才让我拦下此人。” “属下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石撼山摇头,“我带兵冲锋时,匈奴已然首尾不顾,显然是攻城死伤惨重。” 石撼山打量着他,神色转正:“这座关城,是怎么立起来的?你们又是怎么守住的?说给我听听。” 唐舜没有隐瞒,平缓叙事,“王校尉派我们驻守秀水镇,而秀水镇城墙破旧,我们队在此招募百姓,选择筑墙。” “修到一半,听闻王校尉镇守临河县,又听闻匈奴三万骑南下,这才就地征兆乡勇,护卫桑梓。” “我们……” 唐舜将经过大概说了一遍,说得平直,无一句夸大,也无一句邀功。 石撼山听着,脸上的笑渐渐沉成肃然。 他接连点头,嘴里反复念着:“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看向身后列队而立的几人。 “卫纵、梁恩义、程峰,你们几个小家伙,很好,很好!” 石撼山不吝夸赞,“调度有方,进退有序,死战不退,真猛士也!” “至于你……” 他看向朱夯。 朱夯向前一步拱手,“指挥使,属下听命于唐队正,绝无二话!” “不错,不错!”石撼山哈哈大笑,看向唐舜的目光,愈发欣赏。 他语气郑重,“你能聚人、能守城、能胜敌,更能把一群散兵游勇变成铁军,称得上有勇有谋!”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能收服上司的人,更是真本事。” 唐舜抬眼,明白他话中所指。 朱夯当众表态,毕恭毕敬,显然让石撼山非常意外。 一个队正能让原上司低头听令,这比斩将更难得。 石撼山顿了顿,左右扫视,眉头微皱,“王项洪人呢?不是说他带兵死守秀水求援?” “匈奴人都跑了,他这个校尉不出现,倒是躲起来了?” 此话一出,唐舜心里不由一凝。 身后的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四人,不由得本能对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斩敌归来面上峰(第2/2页) 石撼山看似粗犷,却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立马察觉不对。 “怎么回事?” “不敢瞒指挥使。”唐舜头脑飞速转动,斟酌着开口,“七日之前,王校尉带着手下溃兵来此要求进关。” “关城新立,材料难寻,属下干脆做的石门,难以被攻破,却也难开难关。” “属下让人开城不过一尺,却见匈奴追兵已至,将王校尉手下人等悉数射杀城头。” “而王校尉……”唐舜深吸口气,“被匈奴人用绳索套走,生死不知。” 说罢,唐舜几人齐齐低头拱手,似乎在等待宣判。 唐舜知道,石撼山救了他好几次,更是亲自扶持,若是将王项洪的消息瞒着他,有害无利。 还不如说得清楚明白一些,让石撼山能够从容应对。 归根结底,还是现在的唐舜太过于弱小,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根基,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要了他的命。 石撼山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消失,眉头紧紧拧成了川字。 他没有回应,而是背负着手在战场上来回踱步。 过了半晌,他才沉声问,“所以,王项洪根本没有求援,求援之人是你派出去的?” 他踏前一步,字字珠玑,“你假传军令?” 以上司口吻求援,本身就是假传军令。 此事可轻可重,若是上级执意上纲上线,这就是要命的屠刀。 “事关三千百姓生死,不得不为!”唐舜坦然迎上石撼山目光,“若是有罪,我一人担着!” 唐舜没有推迟,也没有推出替罪羊,大大方方揽在自己身上。 石撼山没有回应,依旧来回踱步,脚步加快,似乎在思量该如何做。 “只有王项洪求援,都指挥使才下令出兵,若是其他人,他必然不会出现。” “都指挥使亲自前来,此战,他居中调度,我为先锋,你可知道?” 唐舜沉声回应,“属下知道。” 事实上,指挥使能够调动五个校的兵力,也就是千人。 五千人规模的军队,必然有都指挥使坐镇。 唐舜缓缓将朴刀插回鞘中。 这仗打赢了,可真正的难处,或许才刚开始。 “走吧,带上右大当户的头颅。” 石撼山拍了拍唐舜胳膊,“都指挥使在中军,咱们去见见他,是祸躲不过。” 一行人随他前行,穿过清理过的战场。 尸体已被拖至一侧,官兵正在点数首级,战马嘶鸣,旗帜半卷。 都指挥使的营帐设在一处高坡,帐前两杆大旗猎猎作响,几名亲兵肃立两侧。 石撼山亲自入帐,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帘子掀开。 一个亲兵走出军帐,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舜几人抬步入内。 只见身穿红袍披着铁甲的中年将领,端坐案后。 他面容清瘦,眉眼与王项洪有两分相似,双眼细长,嘴角含笑。 石撼山站在一旁,低垂着眼。 唐舜见状几人齐齐行礼,“拜见都指挥使。” 第48章 窃功反咬起冤澜 第48章窃功反咬起冤澜 “嗯,免礼。” 王进达笑容满面,“大致情况,本都也了解了,打出这样一场胜仗,实在令人欣慰。” “不过几十个残兵,上百个乡勇,竟能原地筑城,硬撼匈奴主力强攻!” “你们,个个都有大功在身!” 帐内无人接话。 他也不以为意,继续道: “你们守城有功,朝廷必有嘉奖。” “唐舜是谁?” 唐舜闻言,抬头拱手道:“属下就是!” “嗯,不错。”王进达抚着胡须,连连点头道:“一战将匈奴右大当户枭首,当立地提拔!” “本都先行定下封赏,队正唐舜,阵斩匈奴大当户,理应升校尉,领二百兵马。” 他目光越过唐舜,看着落后唐舜半步的四人,“你们就是四个什长吧?不错,都不错。” “程峰、梁恩义、卫纵、朱夯四人,皆升为队正,各领五十人。” “你们协力守城,忠于主将,功不可没。” 程峰几人大喜过望,连忙拱手而拜,“谢过都指挥使!” 唐舜一时间,不清楚王进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想过千万种可能,独独没想过这种可能。 正要谢恩,却看到一旁的石撼山,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唐舜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 只见都指挥使王进达拿起一份文书,朗声道: “此战,丙校校尉王项洪,率部修筑关城,于秀水镇外扎起钉子,狠狠钉住匈奴主力,奠定根基。” “守城之战,带领几十个兵卒,动员百姓守城,致匈奴主力死伤千人,功在首功,应升指挥使,待报备节度使府后即刻生效。” 话音落下。 帐中静得如同冰封。 话已然说的这么明白,他们如何不知王进达的意思! 程峰猛地抬头,双拳紧握,几乎要吼出声来。 梁恩义伸手悄然拉住他臂膀,力道极重。 卫纵垂目盯着地面,指甲掐进掌心。 唐舜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只有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王项洪?修筑关城?立下首功? 那个把兄弟关土笼、拔营祭旗、被匈奴玩弄于城外的王项洪? 那个因私怨欲置他们于死地、最终被匈奴套走的王项洪? 他什么也没做,却成了建城之主、守土功臣? 唐舜缓缓抬头,目光直直落在都指挥使脸上。 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意微滞,但很快恢复如常,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 风从帐外吹入,掀动案上纸页,哗啦作响。 无人谢恩。 无人跪拜。 也没有欢呼。 唐舜仍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战场上拖回来的铁像。 帐中更静了。 程峰咬牙,拳头攥得咯响。 唐舜直视案前那人,深吸口气道,“王校尉先前被匈奴人生擒,至今下落不明。” 王进达眉头一跳,手按上案角,淡笑一声,“胡说。” “带他进来。” 帐外脚步杂乱,布帘猛地掀开。 两名兵卒架着一人踉跄而入,那人身形佝偻,衣甲破碎,脸上血污糊满,手脚皆有绳勒深痕,走路拖着左腿,每一步都在地上蹭出泥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窃功反咬起冤澜(第2/2页) 他脸上的狰狞刀疤,此刻显得更加狰狞。 正是王项洪。 这一刻,帐中几人像是掐住了喉咙,瞪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唐舜心中冷笑,这才了然,原来,王进达已经先一步找到王项洪。 王项洪被人扶到帐中空地,勉强跪倒,头磕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喘着粗气,先朝都指挥使拜下,“末将,拜见都指挥使!” 王进达面色依然和煦,“王校尉辛苦,快快起来。” “有人说,你被匈奴人活捉,是真是假?” 王项洪伏地未起,“半真半假。” “属下血战匈奴主力,苦战两日,杀敌数百,最终力竭被擒!” “至于为何被擒……” 王项洪突然抬手指向唐舜,嗓音陡然拔高,“是他!唐舜关闭城门,将我手下兵卒尽数葬送于城外!他却缩在关城里,坐看我军覆灭!” 帐内空气瞬间绷紧。 程峰双目赤红,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就要扑上前去。 分明是关城难开,没来得及! 可王项洪说出来,好似他们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梁恩义一把拽住他胳膊,力道极重,两人手臂肌肉同时绷起。 程峰挣了一下,没动,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突如绳。 王项洪喘息着,继续道,“我被抓后,匈奴逼我招供关城虚实,我不肯说,遭鞭刑三日,烙铁加身,始终守口如瓶。” “直至今日大军大破匈奴,我才得救,只为向都指挥使陈情,唐舜闭门不纳,坐看上司死战,拥兵不救,实为大罪!” 他说完,整个人瘫软下去,靠兵卒扶着才没倒地,脸上血污混着冷汗,眼神却死死盯着唐舜,恨意灼人。 都指挥使沉着脸,看向唐舜,“可有此事?你当真拒不开门?” 唐舜没看他,也没看王项洪。 他缓缓扫过眼前这张枯槁的脸,从那双阴狠的眼睛,到沾满泥血的衣领,再到颤抖却刻意伸直的手指。 他记得这双手曾把兄弟关进土笼,曾拔刀祭旗,曾在城外箭雨中调转马头逃跑。 他还记得方才王进达热情洋溢的笑容,在知晓王项洪下落的情况下。 一切,都那么虚伪。 将近一个月,从出秀水镇到筑城再到守城,功劳半分不剩。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唐舜!回话!”王进达喝道。 唐舜抬头,声音平稳:“当日北门之外,匈奴围阵,箭雨连天。” “王校尉率残部至城下,石门太重,仅开一尺。” “事情紧急,王校尉调马欲往西去,刚行十余步,便遭敌骑突袭,被绳索套颈拖行而走,其所率亲兵队正,无一生还。” 他说得极慢,每一句都像钉子打进地面。 “城,是我们几人没日没夜和百姓修的,守,也是我们拼死拼活和百姓守的。” “王校尉……自始至终,不曾进城,不曾下令,更不知关城样貌!” 唐舜不再多言,只静静站着,肩背挺直,目光沉静。 眼前是一场诬告,也是一场早已料到的风暴。 都指挥使王进达,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手指在案上轻叩。 帐外风声卷着灰土拍打帐布,哗啦作响…… 第49章 叔侄双簧窃战功 第49章叔侄双簧窃战功 “哒……哒……哒……” 王进达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无人应声,只剩下敲击声一下一下传入众人耳朵。 程峰仍握拳立于侧,满脸不甘。 卫纵低头,睫毛微颤。 梁恩义一手按在腰刀上,不动如石。 王进达缓缓开口,“王校尉,你的属下说你自始至终不曾进城,你有何话说?” 王项洪瘫坐在地,喘息不止,脸上横肉挤成一团,嘴上犹自嘶喊: “都指挥使须知,唐舜,是我的部下!” “让他驻防秀水镇,是我的下的军令!” “他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授意!” “是否进城,并不重要,身为校尉,本就是指挥部下,调度各方!” 王项洪伏在地上喘息,冷汗混着血污流进衣领,手指却死死抠着地面。 他不抬头,仿佛只要不与唐舜等人对视,所说荒唐事就能坐实。 石撼山站在王进达身侧,沉声开口,“王校尉,你确认,唐舜此番筑城守城、调度兵力、击退匈奴,全是你的作为?” 帐内骤静。 王项洪喘了口气,渐渐挺直腰杆,“正是!我接到军令驻防秀水镇,于是派唐舜前来。” “临行之前,我见此地地形可守,遂下令交代筑城。” “粮草调配、百姓安置、战具准备,皆由我一手安排,唐舜不过听令行事罢了。” 他说完,目光扫过唐舜,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石撼山盯着他,也跟着笑了,是皮笑肉不笑那种笑,“好一个调度有方。” “那你告诉我,是谁下令召集百姓?是谁定下乡勇守城?是谁识破南门空营之计?又是谁用生石灰破敌冲锋?” “难道你王校尉,身处匈奴大营,还能指挥军队?” 王项洪脸色一僵,随即道:“这些琐务,自然由我授意下属执行,尽管力竭被擒,但决策皆出自我心。” 石撼山不再追问,低头喝茶,一口未咽,只让热气熏着脸。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对叔侄正在唱着双簧。 程峰双目暴睁,喉头滚出一声低吼:“他撒谎!明明是他想害死我们,故意让我们去秀水镇,还让监镇不开门……” “住口!”王进达猛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一个什长,也敢咆哮军帐?你可知罪?” “你们一个个,是要造反吗?” 程峰被梁恩义一把拽住,两人僵持片刻,程峰咬牙闭嘴,胸膛起伏如鼓。 王进达这才缓缓坐回,慢条斯理说着,“此战虽胜,然王校尉主力因属下而覆没,非同小可。” “既已查明,此番败因,全在唐舜拒不开门,致王校尉一行孤军奋战,终至覆灭。” 王进达轻笑一声,看向唐舜,“你有何话说?” 唐舜未答,缓缓转头看向石撼山。 石撼山坐在侧位,手握茶碗,脸色阴沉,始终未语。 “非是拒不开门,而是城门难开。”唐舜冷静解释,“都指挥使可以前去查看。” 王项洪这时抬起头,嘶声道:“都指挥使明鉴。” “唐舜拒不开城,乃是实情!我率部下前来,他却犹豫不决!” “放屁!”程峰怒吼,挣得梁恩义手臂青筋暴起。 王进达冷哼一声,抬手,亲兵立刻上前按住程峰肩膀,力道极重。 程峰怒目而视,却不再动。 王进达环视众人,朗声道:“王校尉连番大战,调度有方,忠勇可嘉,一应功劳,待会进城后,再行庆功上报。” “至于唐舜——” 他目光如刀,刺向唐舜,“假传军令,拥兵不救,致使大军覆没,本该当场斩首示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叔侄双簧窃战功(第2/2页) “本都念其斩首右大当户有功,我不追究,反擢升为校尉,已是宽宏大量。” “谁知他竟不知足,当众咆哮,质疑上命,目无纲纪!既然如此——” 他猛喝一声:“来人!把这几个贼兵,全部拿了!” 帐外涌入一队亲兵,铁链哗啦作响。 程峰怒吼挣扎,被三人按倒跪地,铁链扣上手腕。 卫纵沉默受缚,梁恩义未反抗,双膝落地时膝盖砸出一声闷响。 朱夯长叹一声,束手就缚。 唐舜站着,不动。 亲兵逼近,手伸向他腰间朴刀。 “我自己来。”唐舜开口,声音低哑。 他解下朴刀,放在地上,刀柄朝前。 然后抬起双手,任由铁链缠上手腕。 冰凉的铁箍收紧,勒进皮肉。 “唐舜!队正!”程峰嘶吼,“你不该认啊!我们守住了城!我们杀了右大当户!你凭什么认?!” “我们做错了什么啊?!” 唐舜没回头,只看着王进达,一字一顿,“你真敢为了自家侄儿,冒天下之大不韪?” 王进达冷笑,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站起来,“蝼蚁也敢称天下?” “天下自有律法,你违抗军令,就是死罪,我依法行事,何来不韪?” 唐舜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 王进达转身,问石撼山,“假传军令,依法从事,可有问题?” 石撼山放下茶碗,瓷底碰案,一声轻响。 “没有问题。” 四个字,如铁锤砸落。 王进达点头:“好,现在进城,带着他们,游街示众!让百姓看看,什么叫功过分明!” 命令传下,队伍即刻整备。 囚车推入帐前,木栏粗厚,铁链垂地。 唐舜被推入中央囚笼,站定后抬头,望向帐外天光。 灰云压城,风卷黄沙扑面,他未眨眼。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分押两侧囚车,步行押解。 程峰一路咬牙,拳头攥得指甲崩裂,血渗出来也不觉。 梁恩义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关城周边,似要把每一个角落都记下。 王项洪被扶上马,靠在鞍上,面色苍白,实则眼角含笑,频频回望囚车。 王进达骑马居首,披甲佩剑,昂首挺胸,接受沿途兵卒注目。 乾军列阵,开拔进城。 关城门口尸体已经被清理,石门大开,百姓夹道相迎。 孩童捧花奔跑,老者拄杖含泪,锣鼓喧天,欢呼如潮。 “回来了!” “打胜仗了!” “杀得好!”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队伍行至门口,欢呼渐弱。 有人看见了囚车。 有人认出了唐舜。 鼓声戛然而止。 献花的孩子呆立原地。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妇人拉过孩子,背身低头。 百姓齐齐呆愣,他们不明白,为何带着他们筑城、守城的英雄,为何成了阶下之囚? 那他们这是欢迎谁? 荒谬,荒谬! 整条长街,只剩马蹄踏地,铁链轻响。 唐舜立于囚笼之中,枷锁加身,血迹未洗,风吹乱发,更显萧瑟。 他目视前方,不曾低头,也不曾抬手遮面。 人群静默。 关城几千百姓夹道而迎,却都盯着囚车之上,那几个带他们活下来的人…… 囚车缓缓前行,碾过泥石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第50章 孤帐黄昏送饭来 第50章孤帐黄昏送饭来 两旁的人群静默着,锣鼓停了,花束垂了,老人的手停在半空,孩子被母亲拉回身后。 有人将花束扔在地上,又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们耳听着巡街士卒高声喊出的唐舜罪名,只觉荒谬绝伦。 唐舜站在囚笼里,铁链缠腕。 队伍行至一座灰帐面前,戛然而止。 亲兵上前打开木栏,铁链哗啦作响。 唐舜被推下囚车,脚踩实地时膝盖微屈,随即挺直。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四人已被押往别处,连一句交代也无。 沿途兵卒立于帐外,都是唐舜从大同城带来求活的士卒。 他们目光低垂,有人握紧拳头,有人迅速转头避开视线,但,他们大概能活。 唐舜被推进一座孤帐。 帐帘落下,隔绝内外。 帐内无灯,只有缝隙透进几缕残光,照在泥地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 唐舜坐在角落,背靠木桩,双手仍戴铁铐,链条垂地,发出轻微声响。 帐外脚步来去,兵卒把守,但无人入内。 唐舜闭上双眼,反而有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从带着二十多人走出大同城开始,他就片刻不敢停歇,一路行来,神经绷紧,而今,终于能够歇息下来。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 唐舜独自思索。 沿途百姓的沉默,不是恐惧,也不是冷漠,是压抑的愤怒。 他们亲眼看着唐舜一行守城,甚至参与守城,看着他斩杀右大当户,看着他浴血护墙。 也看见他游街。 更看见王项洪在先前在城下狼狈逃窜,如今却高坐大马,一副胜利者派头。 王进达将他关进孤帐,名义待审,实则软禁。 若真要治罪,早可在阵前斩首,何须带回关城游街? 说明王进达不敢杀,至少现在不能杀。 秀水三千百姓,他压不下来。 若他唐舜当场被杀,死无对证,反而激起民变。 百姓今日不语,明日未必不开口。 王进达老辣,不会犯这种错。 所以留他一条命,先压着,等风头过去,等功劳坐实。 等“筑城守城、调度有方”这套说辞按在王项洪头上报上去,盖棺定论。 到那时,他唐舜就成了违抗军令、拥兵不救的罪人,死也就死了,没人再提。 唐舜想起石撼山在帐中的那句话:“没有问题。”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若石撼山真附和王进达,大可让王进达当场将自己处斩。 可石撼山说了,还说得那么干脆。 那是告诉王进达:我知道你在演戏,但我配合。 条件是——人不能死。 石撼山与他并无深交,却多次庇护。 此人刚正,不趋炎,不附势,若非看出他有用,不会轻易站队。 如今他落难,石撼山未救,却也未落井下石。 那一句“没有问题”,或许是妥协,或许是拖延,但终究留了一线生机。 所以,他没被杀,也没被打入死牢,而是关在这座孤帐里,这是交换的结果。 石撼山用“不反对”换他一条命,王进达用“暂押”换时间。 只要他在,真相就还在。 只要真相在,翻盘就有机会。 但他必须活着等到那一天。 唐舜思索出结论,眉头缓缓松开,想来,破局之法,该回到大同城才是。 若是大同城不行,那便另谋出路,掀了这天下!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不是兵卒的硬底靴,是布履。 脚步在帐外停住,片刻,帘子掀开。 一道纤细身影进来,顺手放下帘子。 是苏舒。 她穿一身粗布裙,发髻简单,无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孤帐黄昏送饭来(第2/2页) 唐舜抬头,声音沙哑:“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是你的婢女,给你送断头饭。”她低声答,走到他面前,蹲下,打开食盒。 炒肉丁,拌野菜,一碗野菜汤,两个窝窝头。 饭菜尚温,冒着热气。 “趁热吃。”她说。 唐舜没动,轻笑一声,“断头饭?有意思,” 苏舒抬眼看他,“不这么说,他们不让进。” 唐舜低头,伸手抓起窝窝头,大口咬下。 粗粮扎嘴,但他咽得快。 他又夹起肉丁,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他饿了太久,从守城那日起就没好好吃过一顿。 他吃得急,几乎不嚼。 苏舒不劝,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 他吃完一个窝窝头,又拿第二个。 汤喝了一半,停下,喘了口气。 “他们说你违抗军令,害死了不少袍泽。”苏舒轻声开口。 唐舜放下汤碗,“我说了实话,没人听。” “我知道。”苏舒轻声说,“我都看见了,游街时,我在人群中。” “百姓也都看见了。”苏舒补充着,“他们没喊,但私下里议论,都认为你是被冤枉的,他们很愤怒。” 苏舒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块湿布,拧干,递给唐舜,“擦擦脸。” 唐舜接过,抹了额头、嘴角、脖颈。 布上留下黑灰和一丝血迹。 清爽不少。 苏舒收回去,放回食盒,然后坐在他对面,双膝并拢,手放在腿上。 外头风小了,帐布不再猎猎作响。 光线更暗,只剩缝隙里一点余晖,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 唐舜又擦了擦嘴,“断头饭,味道不错,谢了,你走吧。” “你现在是罪臣之女,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在这军营里走动,没人护着你,万一被谁盯上,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苏舒抬脸,目光直望进他眼里,“可你也不是什么队正,你现在是囚犯,阶下囚,我不来,谁管你?” 唐舜抿唇,不答。 她退开半步,指尖拂过他袖口撕裂的布条,又滑到他手腕上的铁铐。 铁链冷硬,磨得皮肉发红,有血痂凝在边缘。 “你疼吗?”她问。 “不疼。” “累吗?” “……不累。” “骗人。”苏舒声音低了些,“你明明又疼又累。” 唐舜看着苏舒。 她眼底有光,不是泪,也不是火,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荒原上突然亮起的一点星,明知风大,偏要燃着。 “你还能站起来吗?” “能。” “那就够了。”苏舒忽然起身,解腰带。 唐舜一怔。 苏舒褪下外袍,搭在食盒上。 又解中衣系带,动作不快,也不慢,一件件脱下。 月白色中衣滑落肩头,露出单薄身躯。 烛光未点,暮色中她的皮肤泛着微光,像雪覆枝。 唐舜猛地站起,铁链哗啦作响:“你干什么!” 苏舒不答,只低头,解最后一件。 “住手!”唐舜低喝。 苏舒抬头,目光直视他:“我说过,欠你一条命。”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我不必报,可我苏舒不爱欠着别人,不能不报。” “这不是报恩的方式。” “那你告诉我,你还能做什么?” 苏舒问,“你已经是阶下囚,如果死了,我给你留个后。” 风停,帐静,天地仿佛缩在这方寸之间。 第51章 一身风雪为君倾 第51章一身风雪为君倾 唐舜甚至能感到苏舒呼吸极浅,身子轻得像一片压在肩头的雪。 帐外的余光,洒进帐篷,映照得女人身姿格外妖娆。 透过中衣,能够看到苏舒自上而下那优美柔和的线条,那是极其匀称的美。 仿佛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苏舒,”唐舜语气沉了下来,“你听我说,我现在自身难保。” “王进达要的是我的功,王项洪要的是我的命。” “我不可能护你周全,更不可能带你走,你把命押在我身上,没意义。” “我说了,这是报恩,不是押注。”苏舒摇头,眸光如水,“况且,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你今日是囚徒,明日未必不能腾跃。” “相信我,你不是死在这里的人。” 苏舒目光诚挚,仿佛比唐舜还有信心。 “如何能活?”唐舜自嘲,“你未免太看得起我。” 苏舒迟疑片刻,岔开了话题,“无妨,就算你明天死了,我今日也要给你留个后。” “就算别人都忘了你,我要让以后的孩子知道,他的父亲,是个英雄。” “他不是叛贼,不是逃兵,不是违抗军令的小人。” “而是守住了北门、斩了右大当户、救了全城百姓的唐舜。” 帐内仿佛一下子冷了下来。 唐舜瞳孔一缩,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 不是那个被充当官妓,脸色发白的弱女子。 也不是被唐舜驱赶戏弄,跌落神坛的贵女。 而是一个敢在绝境中说出“留后”的女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短,也极苦。 “你说这些话,不怕吗?” “怕。”她点头,“我怕你死,怕你倒,但我更怕,你还没倒下,却不想再站起来。” 唐舜倚靠着帐篷,微微叹道:“今日之前,我只是为了活下来,让手下的兵活下来,也让秀水镇的百姓活下来。” “而今,他们都活下来了,我想,再拼一把,争取让程峰卫纵他们,也活下来……” “他们都活了,你也该考虑你自己。”苏舒上前一步,“接受我,接受这份心意,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 “是我自愿的,是你拼死护我三次之后,我唯一能做的事。” 唐舜闭眼。 片刻,他睁眼,目光如铁,“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你陷进来。” 唐舜声音低而重,劝着,“你现在还能站着,是因为你还未与我绑在一起。” “一旦你跟我沾上,他们就会把你一起料理,你懂不懂?我不止是囚犯,更是他们眼中钉。” “你若成了我的人,他们第一个就要毁了你。” 苏舒轻轻地笑,又轻轻摇头,“王项洪几次三番想要坑我害我,在他眼里,我早就站在你这边了。” “今夜送饭,本就是信号。” 唐舜直勾勾看着苏舒那张动人心魄的俏脸,第一回觉得,最难消受美人恩。 “不一样。”唐舜依旧摇头,“现在你是旁观者,是送饭的婢女。” “没人真把你当回事,但若你成了我的女人,哪怕只是睡了一夜,他们也会拿这事做文章。” “他们会说你勾引罪将,说你通敌卖国,说你苏家余孽未尽,还要祸乱军心,你扛得住吗?” 苏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需要那种名声。” 唐舜盯着她,“我也不需要靠一个女人用身子换来的信念活着,我要站起来,就堂堂正正站起来,不是踩着谁的牺牲,不是靠着谁的委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一身风雪为君倾(第2/2页) “可你现在站不起来。”她忽然抬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你被关在这帐里,手戴铁链,连门都出不去。” “你拿什么堂堂正正?拿什么证明自己?等他们把你悄无声息地杀了,谁还记得你唐舜是谁?” 唐舜沉默。 帐外传来巡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两人都没回头,也没动。 “你走吧。”唐舜再次一叹,“趁没人注意你进出,你已经来了,话也说了,心意我也知道了,够了。” “你不信我?” “我信。”唐舜重重点头,“所以我才让你走。” 苏舒低头,手指缓缓收拢,攥住自己中衣的边角。 布料被捏得发皱,她没哭,也没闹,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后苏舒转身,一件件穿上衣服。 外袍搭肩,系带缠腕,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收拾食盒,拧紧盖子,提起篮柄。 临到帐帘前,她又停下,背对着唐舜,声音很轻:“你知道城里的百姓怎么说你吗?” “他们说你冤。”苏舒转头,侧脸映着帐外透进的一线月光: “他们说你筑了城,帮助他们安了家,也守住了城,杀了敌将,救了他们的命,结果却被当成罪人游街。” “他们不说,不代表他们不知道。” “他们静着,是因为怕。” “可他们心里认你,认你是英雄。” 唐舜呼吸一顿。 他坐在角落,铁链横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他们认我,又怎么样?”唐舜低声说,“他们不能替我打仗,不能替我申冤,不能把我从这帐里放出去。” “但他们记得。”苏舒说,“只要有人记得,你就没输。” 说完,她掀帘而出。 帐帘落下,隔断内外。 帐内彻底黑了。 唐舜坐着,手撑膝盖,铁链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他盯着地面,那里有一道旧划痕,像是之前有人用刀尖刻下的痕迹,歪歪扭扭,不知是什么字。 他没去辨认。 也不必辨认。 他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军营寂静,兵卒不敢聚谈,百姓守着窝棚不出,只有巡夜的差役提灯走过,靴底踩在地上,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时间。 唐舜本不该有任何动摇。 他是蓝星的连长,穿越至此,靠的不是裙带关系,而是超出这个时代的眼界和多出三十年的阅历。 他从不求什么青史留名。 于这方世界而言,他始终像个局外人。 可刚才那一刻,听到苏舒说“我要给你留个后”,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情欲,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 原来这是真实的世界,有血有肉,也真的有人,愿意在他跌入泥潭时,跳下来陪他一起脏。 帐外脚步再起。 这次不是布履。 是靴子。 硬底牛皮靴,踏在泥地上,声音沉重,节奏分明。 一步,一步,逼近帐门。 帘子猛地掀开。 一道人影立在门口,肩宽背厚,披甲带刀。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勾出一道黑边。他没说话,先扫了一眼帐内,目光落在唐舜身上。 然后他笑了。 “唐队正,阶下囚滋味如何?” 唐舜抬头。 王项洪。 第52章 满城封赏无忠良 第52章满城封赏无忠良 王项洪站在门口,披甲未卸,脸上带着笑,目光扫过唐舜脚边的铁链,又落在他脸上。 “唐队正,阶下囚滋味如何?” 唐舜抬眼看了王项洪一眼,不惊不动,也不搭理。 王项洪踱步进来,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他在唐舜面前五步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自顾自说着: “我毕竟是你的上司,坑杀属下的事,做不出来。” “你守城有功,我已向都指挥使禀明,只待军报递上去,朝廷自有封赏。” 唐舜嘴角掠起一抹玩味,“做不出来?你做的还少吗?” 王项洪呼吸一滞。 唐舜冷笑一声,“不必废话,你来,不是为说这个。” 王项洪眉梢一挑,随即叹了口气,“你也别这般倔强,我来就是想问问,筑城之法,究竟是何门道?” “那墙基用的是什么料?我问了几个工匠,都说不清,他们只知按令行事,不知其理。” “唐队正,为了大乾天下,为了北庭边军,更为了这方百姓,你不该藏私才对。” 王项洪说的义正辞严,仿佛是敢为天下先之人。 唐舜盯着他,半晌才道,“水泥速成,经不起雨水浸泡,半年之内,地基必裂,墙角先塌。” 王项洪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我说。”唐舜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你抢来的功劳,是建在烂泥上的楼,风一吹,就散。” 王项洪沉默片刻,忽而笑了,“好一张利嘴。” “可眼下,上级只认我调度有功,哪怕人人都知道是你做的,又能如何?” “百姓不敢吱声,节度使府上下都是我的人,你不过是个囚犯,戴着手铐脚镣,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功劳?” 王项洪弯腰,盯着唐舜,戏谑道,“你可知,此番匈奴大军南下,北庭是谁在居中指挥?” 不等唐舜回应,他脱口而出,“是太子殿下!” “太子来到北庭月余,领军打仗,却丢城失地,狼烟遍起,朝中重臣纷纷上奏让太子回朝。” “威信大失,颜面无光啊。” “而今,秀水之战,阵斩匈奴呼衍氏权贵,大破五千骑兵,乃是近五年都没有的大胜!” “牵一发而动全身。” “右蠡王痛失一臂,领着余下兵马,灰溜溜回他的祁连山去了!” “战事,结束了!” “你想想,太子该多么高兴?” “你还不知道你立下的功劳有多大吧?” 说罢,王项洪哈哈大笑,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到帐口时停下,头也不回: “明日大军返回大同城,刺史府备了酒席犒军行赏。” “不必指望有人救你,石撼山拿了一万两银子,已经答应不再插手此事。” “他也有功劳,没人会和军功过不去。” “我现在不杀你,是让你好好看着,这天下,从来都是贵人说了算。” 帘子落下,帐内重归昏暗。 唐舜面色平静,喃喃自语:“太子……” 天刚亮,两名兵卒提锁链进来,将唐舜从地上拽起。 他踉跄一步,铁链哗啦作响,手腕上旧伤未愈,又被磨出新血痕。 他没吭声,任人拖出囚帐。 外头已有马车等候。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四人也被押来,皆未戴枷,却由兵丁环伺,不得自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满城封赏无忠良(第2/2页) 五人远远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车队沿官道南行,直奔大同城。 一路黄沙扑面,日头渐高。 唐舜坐在车尾,目光掠过渐行渐远的城墙——那是他亲手带人修起的防线,如今百姓在此安居,已有人气。 半日之后,抵达大同城。 刺史府前空地已搭起高台,红绸挂柱,彩幡飘动。 百姓被驱至外围,几千士卒列队于下,一片喜庆气象。 几名老卒站在人群边缘,低声议论。 兵卒将唐舜四人推至阴影里,不准靠近十步之内。 台上鼓乐齐鸣。 大同刺史是个国字脸中年男子,叫做陈思礼。 陈思礼头戴官帽,面带红光。 秀水镇乃是大同治下,此番大胜辖地,他听闻之后,一连说了十几个好字,与有荣焉。 此刻,钟鼓齐鸣之际,陈思礼登台宣读封赏令,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今有北庭节度使府左军右都山字营丙校校尉王项洪,临危受命,统筹筑城,护卫百姓,冲锋战阵,力挽狂澜!” “阵斩呼衍氏大当户,枭渠魁以振军威,勇护一城生民,固疆土而安边隅。” “当升阶晋秩,增禄赐田;铸金纪绩,传示诸军。” “凡麾下士卒、助战百姓,一体优恤,各有颁赐。” “仰全军知勉,效此忠良,共守山河,永清胡尘!” 台下将士欢呼,掌声雷动。 因具体品级封赏还需节度使府任命发放,故而没有具体奖赏。 名单继续念下去,奖赏参战各级军官,人人有份。 唯独没有唐舜,没有程峰,没有卫纵,没有梁恩义,也没有朱夯。 仿佛那些浴血守城的人,从未存在过。 待到封赏念完,大同刺史陈思礼,面带笑容,邀请王项洪登台。 王项洪披红挂花,满脸激昂:“此战能胜,全赖上下同心,将士用命!” “尤其那些默默无闻的兄弟,他们才是真正的脊梁!”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暗巷,嘴角微扬。 “艹——” 程峰脸色通红,扯着嗓子怒骂一句,用尽蛮力拉拽铁链,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卫纵站在他身旁,眼神冰冷,素来沉稳的他,也跟着咬牙。 梁恩义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灰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 朱夯泪流满面,仿佛在痛恨,为何效忠这等上司。 唐舜静静望着高台,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台上,王项洪红光满面,慷慨激昂一番演讲之后,话锋一转: “此战,无数弟兄埋骨沙场,家中妻儿老母失去倚靠。” “更有弟兄身躯残疾,今后举步维艰!” “然!” “值此上下一心,全军大战之时,有人,假传军令,坑害同僚!” “于匈奴铁骑大举进攻之时,紧闭城门,坐看军中袍泽被杀!” 台下痛骂声一片:“谁?” “让他滚出来!” “滚出来!” 王项洪大手一挥,“带上来!” 哗啦啦…… 巷子之中,兵卒们压着唐舜等人,缓缓登场…… 第53章 刑台将斩冤声来 第53章刑台将斩冤声来 唐舜五人被兵卒押解,押上高台。 身后兵卒一脚踹在几人膝窝,迫使他们跪在地上。 唐舜铁链缠腕,双手反绑于后,俨然罪人姿态。 程峰在他左侧,双目赤红,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挣断绳索扑上去! 卫纵等人,或是憋屈、或是认命。 台下将士哗然一片。 有人认出了唐舜。 一个满脸胡茬的兵卒挤到前排,指着台上低声道,“那不是守关城的队正?右大当户就是他砍下的头!” 旁边一人拉了他一把,压声道:“闭嘴!你不要命了?” 那人却不退,“我亲眼见他冲出城墙,杀敌无数,现在说他是奸细?放屁!” 有人认出唐舜,私下鸣冤。 但更多的,并不认识台上几人。 有兵卒大声问,“他们究竟犯了何等大罪?” “对,到底犯了什么罪?” 王项洪站在唐舜面前,袍角被夜风吹得轻摆。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台下渐渐安静。 “诸位。”王项洪气沉丹田,用力开口,“有功者荣,有过者罚,军法如山,不容偏废。” “我现在告诉你们,他们究竟犯了何罪!” 王项洪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唐舜,原为我校小卒,因断后之功擢升队正。” “然此人犹不知足,本校念他新升队正,不懂行伍,让他据守关城,无需野战。” 将士们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打法千种万重,相比野外抄刀子和匈奴人拼命,守城,无疑是相对轻松的活计。 匈奴人弓马娴熟,却不利攻城。 王项洪继续说着: “可他却心怀不轨,匈奴压境,本校率众入关,他带着这几个人,拒不开门,致我军将士覆没于野!” 王项洪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说到最后,已站在唐舜正前方,俯视着他。 唐舜冷笑。 好一个避重就轻! 致将士覆没于野,不清楚的,还以为死了几百上千人! “什么?竟是这等狼心狗肺的畜生?”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宰了他们,宰了他们!” 台下兵卒不明所以,只认王项洪乃是大胜的头等功臣,他说的话,便是真理! 于是一个个喊打喊杀。 顷刻之间,唐舜几人被齐齐唾骂,众人对他们,恨不得杀之后快。 王项洪背对众兵卒,面对唐舜,嘴角勾着,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闭上眼,似乎极其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 而后,他猛地转身,喝道: “此等败类,罪无可赦!来人——” 五名刀手从侧幕走出,披甲执斧,脚步沉稳。 他们走到唐舜五人身后,站定,抬斧,刃口斜指天空。 台下顿时一片死寂。 众多兵卒们惦起脚尖,直勾勾盯着台上。 有人目露不忍,有人满怀期待。 程峰猛地抬头,脖子上的筋像要炸开,死命挣扎,却被几个甲士从旁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卫纵闭眼,嘴唇微动,不知是在默念什么。 梁恩义挺着背,眼角抽了一下,终究未低头。 朱夯以头点地,似乎认命。 王项洪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此五人,不忠不义,弃同袍于死地,坏军规于无形,今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诸君共鉴——杀人,非我所愿,实乃军法难容!” 他手臂挥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刑台将斩冤声来(第2/2页) “行刑!” 刀手应声踏步上前,左脚踩地,右臂高举战斧,寒光一闪,斧刃已朝下压来。 就在此时—— 咚! 一声沉闷鼓响,沉重,悠长,穿透一切。 咚!咚!咚! 紧接着,一声接一声。 所有人一怔,齐齐看向刺史府大门前。 那是鸣冤鼓。 百年未响的大鼓,竟在这一刻被敲响。 王项洪的手僵在半空,刀手也停住了动作,斧刃悬在唐舜头顶三寸,未落。 台下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刺史府门前的鼓亭。 只见一名女子立于鼓前。 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着粗布裙衫,发髻松散,脸上沾着灰土,手里还攥着鼓槌。 她肩膀尖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咚咚咚—— 陈旧的大鼓被人敲响,灰尘簌簌震落。 咚! 又是一声。 紧接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只见源源不断的百姓,一簇接一簇,沿着主道涌来。 上千人,衣衫褴褛,男女老少皆有,全是秀水之战中活下来的百姓。 他们从秀水一路赶来,有人拄着拐,有人背着孩子,有人脸上还带着伤疤。 他们走到刺史府前,停下。 领头的是个老汉,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根木棍。 他往前一站,声音嘶哑却有力:“冤!” 人群齐声高喊: “冤——!” “冤——!” “冤——!” 声浪如潮,拍打高台。 王项洪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都指挥使座席。 大同刺史陈思礼和都指挥使王进达猛然站起。 陈思礼本是来亮相犒赏军队,再看一场顺理成章的问罪,一场震慑军心的处决,可眼下局势已完全失控。 他目光扫向鼓亭,又望向远处奔来的百姓,眉头紧锁。 台下将士骚动起来。 王项洪强自镇定,抬手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军政重地!来人,拦住他们!” 几名甲士冲上前,横枪阻拦。 老汉拄棍上前,直视甲士:“你们拦我?怎么?大乾太祖设的鸣冤鼓,没用了?” 甲士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秀水镇三千百姓作证!唐队正是好官!”老汉怒吼,“你们要抓,连我们一起抓!要杀,一起杀!” 百姓齐声呼应:“一起杀!一起杀!” 一张张脸写满愤怒与悲怆。 王项洪额头渗汗,再不敢下令。 他转头看向陈思礼,眼神求援。 陈思礼坐在高位,面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这一刀若真砍下去,明日整个大同城都会沸腾。 这些百姓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是秀水之战的亲历者,是唐舜活下来的见证人。 杀了唐舜容易,可事情一旦传出去,万劫不复! 唐舜仍跪在高台中央,手腕被铁链磨出血痕,背上冷汗浸透衣衫。 他听见了鼓声,听见了呐喊,听见了那个少女颤抖的声音。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昨夜,苏舒说:“只要有人记得,就没输。” 此刻,他听见了。 百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呐喊声一声比一声高。 “冤——!” “冤——!” “冤——!” 王项洪站在台上,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终于忍不住后退半步…… 第54章 千人跪阙证忠魂 第54章千人跪阙证忠魂 王项洪手指微不可察颤抖着。 买通了石撼山,拿下了唐舜一行,却没想到,处于最底层的,朝不保夕的百姓,竟敢离开偏远的秀水镇,跑到大同城击鼓! 而且,还是犒军行赏,众目睽睽之下! 王项洪惊怒,不安,强撑着镇定,却瞪大眼睛,时不时目光转向都指挥使位置求助。 王进达脸色难看,低头在大同刺史陈思礼面前低语片刻,陈思礼点头,走向刺史府门前。 由不得他不去,鸣冤鼓敲响,他这个刺史必须出面。 百姓越来越近,喊冤声一浪高过一浪,似排山倒海,汹汹而来。 民意沸腾! 城中不少百姓,听闻动静,一个个远远驻足观望。 无数双眼睛,盯着刺史府门口,也盯着身穿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大同刺史。 刺史府一阵骚动,不少差役涌了过来,顷刻将府前台阶隔断,阻止百姓继续进逼。 “尔等,意欲何为?” 陈思礼惊怒交加,瞪大眼睛,“聚众包围府衙,意欲造反吗?!” 秀水老农已经高声呼喊,来意无需多言! 就是冲着唐舜来的! 陈思礼只想尽快解决此事,否则,他难以下台。 离他最近的,是苏舒。 苏舒一身粗布衣裳,面容依旧娇美,却透着这个年龄段不相符的冷静。 只见她冷笑一声,“刺史大人好大的官威,我朝太祖祖训,百姓有天大冤情,可敲响府衙堂鼓鸣冤。” “冤情重大,甚至可以进京敲响登闻鼓。” “刺史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扣个造反的帽子,要造反的是你吧?” 陈思礼面色一沉,心里却一惊。 此女是谁! 寻常百姓,就没有不怕官的,名不与官斗是实情。 更何况,大多数百姓大字不识,哪里知道什么太祖祖训? 此女不仅知晓,还毫不畏惧,反过来质问! 苏舒抬起头,声音清晰可闻: “刺史大人,民女要告状。” 陈思礼黑着脸,没有应她。 苏舒又往前走了一步。 “秀水镇那一战,我们这些人全都知道……” 王项洪心跳加快,都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响。 他也顾不得其他,大喊着,“住嘴!住嘴!” 说罢,发疯一般奔向刺史府。 苏舒毫不退让,语速飞快,“唐队正受监镇迫害,秀水镇拒不开门,不得已,他才选择筑城!” “他也没有强迫百姓,全都是百姓自愿。” “半个月时间,秀水百姓上下一心,听从唐队正吩咐,平地起坚城。” “关城缺粮,队正用自己的饷银买,未曾饿死一人。” “匈奴来袭,队正身先士卒,带着兵丁乡勇死守,让秀水百姓都能活命。” “粮没了,他把自己的口粮煮成粥分给老弱。” “沙袋快堆到墙头了,是他让人撒石灰迷了匈奴的眼睛,致使匈奴人大乱!” “你们说他害死同袍?可我们亲眼看见,是他带着百姓,在城墙上熬了三天三夜,一口热饭都没吃过!” 她说一句,现场便静一分。 “住口!住口!闭嘴!” 王项洪状若疯魔,想要冲向苏舒的位置,强迫苏舒住嘴。 只是秀水镇百姓恨够了他,自发上前死死将他抱住,让他动弹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千人跪阙证忠魂(第2/2页) 王项洪怀着滔天恨意大喊,“陈刺史,拿下她,拿下她!她撒谎!” 都指挥使王进达也跟着大喝:“刺史!” 陈思礼嘴唇嗡动,终究没有动作。 他不敢! 万众瞩目之下,若是不让苏舒把话说完就匆匆拿下,恐怕不出几日,流言如虎,足够将他活活吞噬。 大同南面,就是北庭治所,庭州! 庭州,不仅有节度使,更有太子坐镇! 苏舒不仅不避,反而踏前一步,“王校尉,你不是说手下全部被害死吗?” “那天晚上,我们都听见马蹄声,明明是城墙石门难开,你害怕匈奴人,想要绕墙逃跑,结果被匈奴追上,用绳子套住脖子拖走!” “你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命大,还成了功臣?成了最大的功臣?” 说到最后,苏舒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坚定。 “你们要杀唐队正他们……可以。” “可你们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他若真有罪,拿证据出来!” “若没有……你们就是在构陷忠良!” “唐队正,留了秀水三千百姓,浴血奋战,何错之有!” 苏舒说完,把鼓槌往地上一扔,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咚! “刺史大人,这是秀水三千百姓的冤情,还请刺史……明察!” 咚咚咚—— 现场再次传来咚咚的闷响。 这一回,不是鼓声。 是上前衣衫褴褛的百姓,齐齐下跪的声音。 刺史府前,滑稽一幕正在上演。 一侧,是披红挂彩搭台列队的犒军仪式。 另一侧,是千人下跪高呼冤屈的鸣冤陈情。 远处,则是围观的大同百姓。 压不住!压不住! 台下将士骚动起来。 有人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这难道是真的?” “台上那几个嘴里塞着布,马上要行刑的乱兵,才是功臣?” “王校尉,霸占他人军功?” 有人低声询问。 一个亲眼看到唐舜斩杀匈奴右大当户的石撼山亲兵,怒吼一声,“他娘的,不忍了!” “这女娃说的都是真的!” “城,是唐队正修的,匈奴,也是因唐队正死伤过千,才能被我们捡了大漏!” “匈奴右大当户,也是唐队正杀的!” “王校尉,抢夺军功,构陷忠良!天理不容!” 此话一出,在场的哗然声,如同炸雷一般响起,旋即迅速铺开。 “什么?真是如此?” “我们……冤枉了好人?” “这才是英雄?” 唐舜转头,看着倔强而坚强的苏舒,不知为何,眼睛竟有点儿湿润。 而程峰几人,更是癫狂,颤抖着大笑,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不是害怕,是感动,是感激。 王进达王项洪叔侄,面若死灰。 此时,那条通往南门的官道上,锣鼓开道,重骑护卫。 一支队伍正朝刺史府走来。 拱卫中间的,是一辆青色马车。 马车不算豪奢,质朴无华,却透着一股难言气势。 有人高声大喊: “前人避让!” “北庭节度使到!” 第55章 强权一语定生死 第55章强权一语定生死 北庭节度使到! 中气十足的唱喏,引得全场一片沉寂。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 那车由远而近,漆黑的车厢裹着铁皮边角,四匹灰马拉得稳,蹄声如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唐舜仍跪在高台,铁链压进腕骨,背上冷汗干了又湿。 程峰几人心神激荡,他们心知,节度使来了,可以活下来了! 鼓声停了,百姓的喊冤也止住,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道浪,戛然而止。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旗角的声音。 然后是甲士慌乱的脚步。 刺史陈思礼猛地转身,顾不上苏舒与百姓,看也不看王进达进人。 他提着衣摆快步迎出去,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道旁。 “大同刺史陈思礼,拜见节帅!” 黑车稳稳停驻,厚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一只漆黑厚底军靴率先踏出,稳稳落于石阶。 来人身形不算魁梧,却肩宽背挺,身姿挺拔如松。 暗红镶边的威武大氅覆身,腰间佩刀静悬,刃未出鞘,周身威压却沉沉压落,令周遭空气都凝滞低垂。 一双寒锐眼眸淡淡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抬头与之对视,尽皆垂首屏息。 来人正是李庆安。 身兼北庭道支度使、转运使、防御使、团练使数职,手握庭州刺史实权。 更兼观察、采访、处置、营田诸使。 一人总揽北庭五州军政、民政、财政、监察等所有大权,统辖五州数万兵马,手握五州万民生杀予夺之权。 李庆安走下车,目光掠过跪着的陈思礼,掠过僵立的刀手,掠过高台上绑着的唐舜等人,最后落在王项洪叔侄身上。 王项洪原本还强撑着站姿,此刻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王进达站在他身后半步,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手指攥紧又松开。 细细看去,背后竟然已经湿透。 李庆安往前走了几步,靴底踩石阶上,并没有搀扶陈思礼。 “今日大同城,倒是好生热闹。” 李庆安开口,淡笑一声,“看来本帅,来得不巧,陈刺史,说说看,此地究竟所为何事?” 王进达叔侄二人,死死盯着陈思礼,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 他们怕! 怕陈思礼乱说! “节度使容禀!” 陈思礼伏地,嗓音发颤,不敢有半分隐瞒: “百姓敲鸣冤鼓,控诉王进达、王项洪二人,吞没战功,杀害忠良,构陷队正唐舜……” 啪嗒—— 王进达退后半步,不知踩中了什么物什。 叔侄二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哦?”李庆安眉梢微动,目光如电,直直望向王进达,“你听见了?他们说你吞功害人,可有此事?” 王进达喉头滚动了一下,猛地跪在地上,颤声解释,“节度使明鉴,此乃无稽之谈!” “唐舜拒不开门,致同袍将士覆没,末将依法问罪。” 李庆安轻笑一声,侧目看了眼鼓亭下那群人。 少女还跪在原地,额头染血。 百姓一个未散,人人盯着高台,眼里怒火中烧。 李庆安不再理会王进达,踱步上前,走到高台边缘,仰头望着唐舜。 不知为何,却给唐舜几人一种俯视之感。 唐舜跪着,脊梁未弯,脸上血污混着尘土,眼神却清明。 两人对视片刻,节度使忽然问:“你是唐舜?” “是。” “王项洪说你不听军令,拒援同袍?” “石门难开,没来得及开门,他绕墙欲逃,被匈奴人套绳俘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强权一语定生死(第2/2页) “但——当日之情,我若开门,眼前这些百姓,一个也活不到今天。” 节度使点头,又问:“水泥筑城,可是你所为?” “是我督造,半月完工,经得住雨雪。” “粥饭分给百姓,也是你?” “饿着肚子的人,守不住城墙。” 节度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回头对陈思礼道: “陈刺史,你主持犒军,办得好啊。” “有功之臣身陷囹圄、待刑问斩,奸佞小人领功受赏、风光无限。” “你这大同治下,真是演了一出精彩好戏。” 陈思礼浑身一抖,伏地不敢抬头。 节度使再转身,目光落回王进达脸上: “本帅问你最后一遍——王项洪冒功欺上,构陷忠勇,你是否知情?是否纵容?是否同谋?” 王进达张了张嘴,想辩,却见石撼山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节度使身侧。 他瞳孔一缩,心头再次猛沉,跌落谷底。 他终于明白——石撼山根本没有因为一万两银子心动,而是连夜奔赴庭州,把这位爷请来了! 他们完了! 王进达恨恨疯了石撼山一眼。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已经许诺都虞侯的位置,可此人,竟是不知足,盯上了他这个都指挥使! “此间之事,来的路上,石指挥已经向我禀明。” 李庆安不再等他回答,而是走向黑压压跪了一地百姓,“你们都要为唐舜请命,可对?” “请节度使主持公道!” 有老人开口,身后百姓齐齐高呼,“请节度使主持公道!”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李庆安轻声说着,又看向王进达,“王都指,你有何话说?” 王进达还欲解释,抬头却刚好对上李庆安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头皮一炸,猛地醒悟。 这是李庆安!是北庭节度使! 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 王进达脸色灰败,额角汗珠滚下,顺着脖颈滑进领口。 他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李庆安再次开口,“你的侄子,冒功欺上,构陷忠勇,动摇军心民心,按律当斩。” 王项洪脸色煞白,挣扎着嘶吼:“不——!” “我是校尉!我有功名!你不能——” 李庆安眼神一冷,立马有亲兵上前,一拳狠狠砸在王项洪肚子上。 他蜷缩一团,弯曲成虾状。 李庆安继续说着,“而你作为都指挥使,包庇亲族,沆瀣一气,同样当斩!” 王进达喉头一紧,以头点地,“节度使明鉴!” “末将……末将并不知情!虽有叔侄之亲,但军法如山,不敢徇私!” 王进达怕了,怕下一秒,他就要死于军法之下。 他语速急促,仿佛多说几句就能洗清自己,“若早知其行此恶事,必亲手擒之交法司处置!请节帅明察!” 节度使看着他,不语。 片刻后,才淡淡道:“不知情,确实不能让你受罚。” “此番之战,你领兵御敌、斩杀匈奴数千,确有实打实的战功。” 王进达眼底瞬间迸发狂喜,暗自庆幸,天大功劳在前,自己果然可以全身而退。 可下一秒,李庆安轻飘飘一句判词,如惊雷炸响,劈碎他所有侥幸: “王项洪罪该万死,交由你,亲手行刑,斩之。” 轰! 王进达浑身剧震,如遭五雷轰顶,僵跪原地,双目圆睁,满眼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死死望着眼前的节帅,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叔侄相残,亲手斩亲! 这一道命令,比处死他,更要狠绝千倍! 第56章 亲手斩亲正军纲 第56章亲手斩亲正军纲 王项洪当场昏死过去,两名甲士拖着他便往高台走,衣袍在地上划出长长血痕。 全场鸦雀无声。 唐舜一行仍跪着,铁链未解。 李庆安挥了下手。 数名亲兵即刻上前,手指利落,咔嚓几声脆响,尽数解开唐舜众人腕间、肩头的冰冷铁链。 桎梏落地,积锈簌簌掉落。 众人抬目,一边看着昏死瘫软、被强行拖拽上刑台的王项洪,一边望着身侧身躯僵冷、几欲瘫倒的王进达。 风吹动李庆安的大氅,猎猎作响。 王项洪被拖走时,身子已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衣袍撕裂,血混着尘土黏在石板缝里。 全场静得连风都停了,只听得见甲士粗重的呼吸和远处马匹甩蹄的声音。 “节帅,这……这不合规矩……他是罪人,自有执法官行刑……末将身为都指挥使,岂能——” 石进达脸色咻的白了,有些语无伦次解释着。 “你是他亲叔。” 李庆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当侄子的,瞒着你这个亲叔,临阵脱逃、抢夺战功、诬陷守城将士,还敢登台受赏。” “百姓鸣冤时你不说话,本帅来了你才喊冤。” “若是你不杀他,恐怕难以服众。” 王进达张嘴,对上李庆安毫无波澜的双眼,心知,这一劫,躲不过! 若是不杀王项洪,恐怕今日,他也难逃其咎! 李庆安往前一步,“今日当众处决,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正军规,立威信。” “你是统兵之人,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麾下五千兵马,怎么带?” 他顿了顿,盯着王进达的眼睛,“动手,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进达低头,双手撑地。 不动手,就是同谋。 动手,便是亲手斩断血脉。 可不动,今日他也要死。 王进达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多年以前,他与兄长同时参军,一次大战之中,兄长为了掩护他,死于匈奴刀下,至今连尸体都不曾找到。 而这么多年,他没有子嗣,兄长的儿子王项洪一系,就是老王家唯一的血脉。 王进达颤抖着,心中悔恨连连,悔不当初! 若是当初不觊觎军功,若是轻轻揭过…… 王进达慢慢起身,拔刀。 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脸上的抽搐。 悔恨、痛恨、恐惧、心酸等等情绪,竟能在一个人脸上同时体现。 这时,高台那边传来一声嘶吼,“叔!救我!” 王项洪被人从地上拽起,双膝跪地,满脸涕泪,看见王进达持刀走来,疯狂挣扎: “叔!我是你亲侄啊!” “我爹为了保护你,死了,死了啊!” “我娘把家里最后的银两给你,让你做军官啊!” “你曾发誓,要照顾我啊!” 王项洪歇斯底里,看着越走越近的王进达,眼中恐惧愈来愈浓。 李庆安冷冷道:“军法面前,无亲无故。” 王进达走到他面前,举刀的手微微发抖。 王项洪瞪大眼: “叔……你从小把我拉扯大……你说过要让我接你的位置当都指挥使……你要替我报仇……现在你要杀我?!” 王进达咬牙,闭眼。 “项洪,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的爹娘。” “但你放心,你的妻子儿子,我会照顾。” 刀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亲手斩亲正军纲(第2/2页) 人头滚地,撞上石阶,弹了一下,停住。 鲜血喷涌,在日光下溅成一片暗红。 全场鸦雀无声。 王进达握着滴血的刀,站着不动,身形佝偻,像是老了十几岁。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松手,刀哐当落地。 两名甲士上前,将他架下高台。 他脚步虚浮,头也不回。 “王项洪罪不容诛,斩首示众,头悬北门三日,以慰忠魂!” “王进达偏袒亲族,行事偏颇,罚俸三年!” 李庆安这才踩着血迹登上高台,面对众将,负手道: “今日之事,众将当引以为戒。” “胜败乃兵家常事。” “赏罚功过,自有军法定论。” “再有掩盖军功,构想忠良之人,人头落地,便是尔等下场!” 大风乍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似乎是老天有眼。 “都散了。” 李庆安一摆手,让众兵将全部退下。 说罢,他这才转过身,走向百姓。 眼见李庆安走来,本就跪在地上的百姓们,齐齐高呼,“节度使大义!” “节度使大义!” 李庆安亲自扶起为首的老汉,问,“还有何冤情没有?” 百姓们互相看了看,老汉回应,“回节帅,小民等只求公道,如今王项洪伏法,唐队正清白得雪,已无冤情。” “是。”人群中有人应声,“我们信唐队正!他守住了城!” “节度使公义!”更多人喊起来,“节帅明察秋毫!” 节度使点头:“天还不晚,趁早回去。” “拿些干粮再走,别饿着肚子赶夜路。” 百姓纷纷应是,陆续散去。 人群退尽,广场空旷下来,只剩血迹斑斑的石板和几根断旗杆。 唐舜揉了揉手腕,活动着有些发麻的双腿。 他没看别人,只望着刺史府门前单薄的身影。 少女的身影格外单薄,她也远远看着唐舜,微微笑着。 “你们先歇着,我去看看。”唐舜对卫纵几人交代一句,就径直奔向苏舒方向。 只是,几个甲士围着苏舒,不知说了什么,苏舒迟疑片刻,点头答应,进了刺史府。 唐舜快步追上,却被甲士拦住去路,“唐队正,节度使在大堂等你,让你现在去见他。” 刺史府大堂内,陈设齐整,香炉燃着松烟,气味沉稳。 李庆安坐上主位,脱了披氅,腰刀挂在椅旁。 石撼山坐在下首,嘴角带笑。 另一侧,陈思礼同样正襟危坐。 唐舜大步走入大堂,拱手道,“拜见节度使。” 李庆安微微点头。 他没让唐舜坐下,也没提功过奖惩,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 唐舜立于堂下,脊背挺直,脸上血污未擦,衣服破烂,但眼神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 眼前这个人,是北庭的土皇帝。 一句话能让他升上云霄,也能让他埋入黄土。 他的命,他的前程,全在这人一念之间。 王项洪死了,秀水镇算是落下帷幕。 而新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唐舜不知他为何要见自己,但想来,二人身份差的太远,绝不是褒奖勉励那般简单。 正当唐舜思索的时候。 李庆安忽然开口:“匈奴人难杀吗?” 第57章 纵论边策定戎谋 第57章纵论边策定戎谋 匈奴人难杀吗? 唐舜站在刺史府大堂中央,手腕上的铁链刚卸不久,皮肤还留着金属压出的红痕。 他抬眼看着主位上的节度使李庆安。 对方目光如钉子般扎在唐舜脸上。 李庆安没有问战事细节,没有问难处,更没有问筑城之法。 而是问难不难杀。 唐舜知道,这是在试他的胆识、眼界、心气。 兴许,秀水一行,战事前后细节,已然被石撼山全数告知。 唐舜略一顿,沉声道:“匈奴人来去如风,骑术了得,我军多是步卒,以步对骑,常常难以取胜。” 李庆安靠坐在椅背,并未打断。 唐舜继续道,“然,匈奴兵戈不锐,衣甲不全,杀他们并不难,重点在打法。” 李庆安眼皮微动,依旧没说话。 唐舜接着道:“他们骑兵快,来去如风,专打弱处。” “北庭守军惯常闭城死守,等敌上门再应战,已是被动。” “等箭用尽,滚木扔光,墙角堆沙成坡,那时再想反制,晚了。” 他说得平实,不带激昂,却字字落地有声。 “所以?”李庆安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 “所以得变。”唐舜往前半步,“不能只守城,还得出城。” “小队游骑日夜巡边,专挑他们运粮草、赶牛羊的牧民下手。” “断其补给,疲其士卒。” “总结下来,就是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前世游击战的精髓,放在匈奴人身上,同样适用。 李庆安盯着他,眼神渐渐变了。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李庆安反复咀嚼这段话。 他身侧的石撼山和陈思礼,眼睛瞪大,仿佛第一次认识唐舜。 这等军事见解,竟是从一个小小队正口中说出来? “妙,妙啊!”李庆安面露赞许,“如此,能够以最小代价,反向骚扰匈奴人。”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小圆凳。 唐舜坐下,只坐了凳子三分之一的位置。 “你的打法不错,但匈奴部落分散,无马无补给,又如何能够实现?”李庆安问。 唐舜没有正面回答,“我守关那夜,匈奴骑兵扔沙袋堆城。” “他们马匹来回奔波,疲惫不堪。” “若当时我有二十骑可用,不必正面冲阵,只需绕至西坡林后,突袭其运沙车队,烧其备用鞍具,他们攻势必缓。” 李庆安了然,“咱们缺马乃共识,冠带之室,如何能与引弓之民相比。” 唐舜直视他,“两个办法。” “其一,组建骑兵,以骑制骑。” “其二,小股骑队,持续打击。” “匈奴各部散居,靠劫掠维系。” “我们有城墙,匈奴人打进来,通常束手无策。” “但他们没有!” “与其等他们打上门来拼个生死,不如主动扰其根基。” 匈奴部落逐水、草而居,经常迁徙,若要战而胜之,小股部队前出是最优解。 李庆安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问题:“若给你五百兵,你怎么练?” “先选人。”唐舜答得干脆,“不要老弱,也不要浮滑之徒。” “选边民子弟,熟悉地形,耐苦寒,懂骑射。” “每日操练不过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练配合,练思想。” 李庆安哦了一声,“思想?” “不错,要让下属成为一体,必须统一思想。” “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李庆安来了兴趣,继续问道:“粮草呢?五百人每月耗粮不少。” “屯田。”唐舜道,“北境荒地多,划出百顷,兵农合一。” “春耕秋收,冬训不辍。” “战时征发,闲时务农,粮自足,民也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纵论边策定戎谋(第2/2页) 李庆安眉头微扬。 “你还知道民政?” “兵为民所养。” 唐舜冷静无比,“百姓安稳,才愿供粮出丁。” “若官军只知索取,不知回报,边民迟早逃亡。” “到那时,城再高,墙再厚,也是空城一座。” “但若是边军军纪严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则百姓爱戴,比再高的城墙都管用。” 李庆安几人情不自禁点头。 秀水百姓鸣冤,已经是明证。 李庆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这想法,不像一个刚升上来的队正。” 唐舜不语。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过是边军小卒,一些感悟罢了。” 李庆安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一圈,忽又转身:“若现在有一支千人骑队归你指挥,你要如何用?” 唐舜稍作思量,“吃喝管饱,粮饷发足,深入漠北,以战养战!” 李庆安身子微微前倾,“怎么个以战养战法?” “不要后勤,不要民夫,全军骑马,进入漠北。” 唐舜眼中古井无波,“杀牧民以绝后患,抢牛羊以做军资,抢完就跑,绝不恋战。” “每日奔行数百里,随心而行。” 大堂中,一下子静了。 此法,太过于狂悖,大胆! 上千骑兵,竟然不要后勤? 李庆安站起身子,背着手踱步片刻,再问,“你这么说,不怕文人骂你太过残暴?” “打仗不是为了脸面,他们死伤越重,我们边境就愈发安稳。” 唐舜语气依然平静,“能用最小代价换最大战果,才是良将所为。” 李庆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他拍案而起:“好!好一个良将所为!” 李庆安眼中光芒大盛,“本帅掌北庭十五年,听过的都是‘固守待援’‘据城死战’‘请调大军’这套话。” “你是头一个说‘出城扰敌’‘以攻代守’的人。” “而且条理分明,步步有据,不空谈兵法,只讲实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唐舜,你知道我为何单独召你进来?” 唐舜摇头。 “因为,太子在庭州,对此战经过很感兴趣,想见见此战大功之人。” “本帅已经定了石指挥,再顺便问问你。” 李庆安缓缓道,“事先问你,就是考校。” “你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省得去太子面前丢人。” “你有真才实学,本帅也不会吝舍。” “明日一早,你就随我去一趟庭州。” 唐舜站起来,依然沉稳,“谢过节度使。” “不错,不骄不躁,面对冤情,面对机缘,都能平常以待。” 李庆安眼中满是欣赏,“唐舜,本帅看好你。” 唐舜再次拱手,没有多言。 在北庭地界,李庆安的欣赏,能抵千金。 他也明白,从这一刻起,他在李庆安眼里,不再是那个被陷害的小队正,而是一个值得重用的将才。 密室内灯火轻晃,映得四人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唐舜只是拱手,却不曾退去。 “可是在怪本帅,并未责罚王进达?”李庆安问。 唐舜深吸口气,开口,“节度使,属下今日能够活命,全赖节度使秉公执法。” “对此,属下没有半分异议。” “但在此之前,有一女子,冒着巨大风险,领着秀水百姓敲鸣冤鼓。” “她进了刺史府,属下想要见见她。” 李庆安听得极认真,末了,轻笑一声,“好啊,还有情有义,你说的是苏姑娘是吧?” “只是,晚了!” 唐舜猛地抬头。 第58章 机缘皆因佳人故 第58章机缘皆因佳人故 晚了? 晚了是什么意思? 唐舜目光罕见焦灼。 李庆安淡淡笑着,轻声解释: “你可知,苏姑娘的父亲,是苏相。” “而苏相,是太子殿下的蒙师。” “殿下与苏姑娘,早就相识。” “苏姑娘,已经有甲士护送,往庭州去了。” 唐舜这才了然。 不知为何,他素来觉得感情奢侈,也一直控制自己不要太过上心。 可心里却依旧难掩失落。 “好了,话不多说。”李庆安下了逐客令,“你回去等消息。” “明日一早,随我一同去庭州。” “撼山,你送送他。” 唐舜与石撼山齐齐拱手,“遵命。” 刺史府依旧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唐舜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直至走出大堂,唐舜这才转身,面对着石撼山,单膝下跪,“唐舜,多谢指挥使三次救命之恩!” 这一声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 “唐队正,不必客气。” 石撼山大声笑着,大大咧咧扶起唐舜,“帮你不过顺手为之。” “再者,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唐舜顺势站起,诚恳道:“唐舜不过一个小卒,承蒙指挥使不弃,侥幸成为队正。” “若非指挥使一路帮带,恐怕唐舜早就死于王项洪手下,何谈今日!” “哈哈哈哈!” “你也让我感到惊喜。” “若不是你,何来大胜?又何来太子召见?” “我只是举手之劳,关键还在你自己。” 石撼山朗声笑着,“边走边说,去你们营盘,我送你。” 二人同行,唐舜特意落后半个身位。 “你这次,算是真入了节度使的眼。”石撼山感叹道。 唐舜虚心询问,“我是据实而答,或许有些天马行空。” 石撼山笑着摇头,“并非如此。” “节度使从不轻易夸人,你那一番话,换别人早被斥为狂妄。” “可他听了,不但没恼,反而亲自召你进密室详谈,这等礼遇,我从未见过。” 唐舜侧头看他一眼,“还是那句话,若非指挥使星夜前往庭州,我连站到节度使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 石撼山摆手,“王进达这些人把持太久,他们只知敛财、压兵、媚上,哪管边地死活?” “匈奴年年犯境,百姓流离,可他们还在争权夺利,你这么一闹,不需多久,大同军队就要换血了。” 唐舜默然片刻,低声道:“指挥使,明日……还能否见到苏舒?” 石撼山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下来:“节度使刚才告诉你了吧?她已先一步去了庭州。” 唐舜眼神微动,“她救了我,没有她,或许我就先一步成为刀下亡魂了。” “不止是救命之恩吧。” 石撼山轻笑一声,没再多说,只道,“节度使让你明日一早随他同赴庭州,去拜见太子,你可知,为何是你?。” 唐舜眉头微蹙。 “不明白?” “节度使一开始定下的,是让我去拜见太子。” 石撼山盯着他,“若非你与苏舒相识,身份卑微如你,区区队正,岂能得见天潢贵胄?” “这一回,是情分把你推上了台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机缘皆因佳人故(第2/2页) 唐舜没说话,只觉胸口闷重。 怪不得!怪不得! 得见太子,并非泼天功劳,而是沾了苏舒的光! 节度使只需要提一句,此人立下大功不说,还护着苏相之女。 苏舒的名字,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他身上的烙印,既是助力,也是牵绊。 那个沙场顺手赶走的少女,竟然已经给他送来了泼天机缘。 二人走着,石撼山再次开口: “王项洪死了,但并不代表结束了,你应当知道后果。” 他面色严肃起来,“他是王进达唯一的亲侄。” “今日当众斩首,还是逼着他亲手杀的。” “节度使这是立威,在众将面前立威。” “这一刀下去,节度使威信已立,但,也结下了血海深仇!” “王进达不敢恨节度使,却会恨死你。” “我知道。”唐舜道。 石撼山点头,“他不会善罢甘休,你在明,他在暗,日后行事,多留个心眼。” “我会的。” 二人驻足,已经来到丙校营盘门口。 石撼山点点头,忽而拍了下他肩膀:“回去吧,明日启程,路不短,好好睡一觉,别带着倦气去见太子。” 唐舜拱手:“多谢指挥使指点。” 石撼山转身离去。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 唐舜立在原地,望着那条通往丙校的斜坡路,脚步终于迈开。 军营大门虚掩,已经没有守门兵卒。 沿途队舍一片寂静,大战之后,丙校近乎全军覆没。 临河县之时,丙校一百多人,仅有王项洪在内的十三骑逃脱。 直至今日,十三骑全部命丧黄泉。 唐舜走向丙校三队的队舍。 越往里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卫纵几人呢?守城兵卒呢?都去哪了? 当推开队舍木门时,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屋内灯火通明,油灯高挂,桌上摆满了粗瓷碗碟,里面装着各种油乎黏腻的菜。 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酒坛子。 二十多个汉子围坐一圈,有的盘腿坐着,有的歪靠墙边,全都穿着旧军服,脸上带着风霜与伤疤。 听到动静,众人齐刷刷扭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唐舜,顿时爆发出一阵吼叫。 他们齐齐起身,再齐齐单膝下跪,声震云霄,“拜见队正!” 程峰露出一口黄牙,咧着嘴,“队正!你可算回来了!” 梁恩义起身迎上,一把抱住唐舜,“你没事就好,节度使亲自召你问话,俺们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卫纵只是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弟兄们久等了,这是什么日子?这么多好酒好菜?” 唐舜哈哈笑着,目光扫过一圈,明知故问。 “那还用说!”程峰大大咧咧嚷着: “当然是庆功!” “丙校,没了!” “反倒是咱们这些当初当做弃子跟着队正去守秀水镇的,全部活了下来!” 唐舜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赵四、老刘头、孙二狗……包括李浪在内,二十九人,一个不少,尽数在场。 唐舜笑了。 当初王项洪的刁难还历历在目,如今,物是人非,而他们依旧在…… 第59章 同袍共醉赴前程 第59章同袍共醉赴前程 唐舜重重拍了下梁恩义的肩,大步走到桌前。 程峰递来一只满斟的陶碗,“今夜不醉不归!这满桌子都是石指挥让人送来的,叫咱们放心喝!” 唐舜接过,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下去,唐舜顿时龇牙咧嘴。 真难喝! 只是,面对着众人期待的眼神,他抹了把嘴,将碗往桌上一顿:“好酒。” “那是!” 程峰咧嘴,“打了胜仗,总得喝一口!要不是你,咱们全得死在关城底下!” “王项洪那狗东西,恨不得把咱们全部弄死拿抚恤银,咱们认了,跑出去拼死拼活,求一条活路。” “结果呢?他狗娘养的,没被匈奴蛮子杀死,还反过来抢咱们的军功!” “可咱们没死。”梁恩义嘿嘿笑,“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王项洪呢?脑袋挂在城门口三天,风吹日晒,怕是都要被啄烂了。”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之中,他们目光望着唐舜,充满狂热。 若非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眼光独到,他们又怎么会杀出一条活路?又怎么会以功臣身份,在这里吃酒吃肉? 李浪坐在角落,独眼蒙着黑布,手里捧着酒碗,朗声说,“我这条命是队正给的。” “队正,那天,若不是你收留我,恐怕,我早就死了。” “这杯酒,队正无论如何要喝。” 唐舜看着他,点头,“喝,当然喝。” “若非你带着伤痛来大同求援,城昨日就破了。” 说罢又是满碗饮尽。 李浪求援一事,队中全部知晓,对他的意见也放下了大半。 “我们都回来了。”唐舜再次端起碗,“这一杯,敬活着的人。” “敬活着的!”众人齐声吼。 碗碰碗,酒洒地,二十九双手举向空中,像一片倔强的林子,在寒夜里撑起最后一片天。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 有人开始讲荤话,说起在酒坊见过的姑娘,哪个屁股圆,哪个腰细。 程峰骂骂咧咧:“你们懂个屁!老子将来娶媳妇,就得娶那种能上马杀敌、下马做饭的!不能哭哭啼啼,也不能娇滴滴装病!” “那你等着吧!”梁恩义笑道,“等你娶到,黄花菜都凉了!” “放你娘的屁!”程峰抄起酒碗就砸过去,梁恩义笑着躲开,满屋哄闹。 唐舜坐在首位,笑着看着。 等到众人闹得差不多,唐舜这才开口,“明日,我就要走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啥?”程峰瞪眼,“你走了?去哪?” 屋内众人紧张不已。 他们怕! 怕这个立下大功的男人,连升几级,把他们这些老弟兄全部抛弃。 “别紧张,不是坏事。”唐舜笑着安抚,“我跟随节度使去拜见太子。” “见太子?那个金枝玉叶、住在宫里的?” “真的?”梁恩义颤声问,“你……你要一步登天了?” 唐舜摇头:“不是登天,是去办事,节度使让我跟着,没说封赏,也没提升职。” “但,我估计,咱们这帮人的军功犒赏,在庭州也会有个结果。” “这可是太子啊!!” 程峰激动得脸都红了,“咱们整个北庭军,有几个见过太子的?连兵马使都没这个脸面,你这是……你这是要飞了!” 在场兵卒们,神色各异。 唐舜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我还是你们的头儿,这一战我们一起打过来的,功劳是大家的,我不是一个人活下来的。”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卫纵低声道,“节度使看得起你,太子也愿意见你——这不是运气,是你该得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同袍共醉赴前程(第2/2页) “我不求这些。”唐舜说,“我只想守住该守的人,打该打的仗,别的,随它去。” “那你还会回来吗?”梁恩义问。 “会。”唐舜答得干脆,“只要你们还在,我就一定回来。” “好!” 程峰猛地站起,拎起最后一坛酒,“那就再喝一碗!等你回来那天,咱们还在这屋里,还这么坐着,还这么喝酒!谁要是不来,谁就是孬种!” “谁不来谁是孙子!”梁恩义大喊。 “来,喝!” 唐舜再次碰碗,哑然失笑。 手底下这帮弟兄,在用最幼稚的方式,想要留住他。 满屋哄笑,酒气冲天。 他们拍桌、踹凳、摔碗、吼歌,唱的是边军老调,荒腔走板,却字字带血: “沙场白骨堆,边关雁不回。” “十年征戍客,不见故乡梅。” 歌声震瓦,划破夜空。 这一夜,他们是胜利者,是幸存者,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不知何时,有人开始打鼾。 朱夯歪在墙角,嘴张着,口水流了一襟。 梁恩义抱着酒坛子睡着了,怀里还搂着半只羊腿。 李浪靠在梁柱上,眼皮耷拉,嘴里嘟囔着“媳妇……回家……”。 程峰最后倒下,嘴里还在骂:“谁敢动我兄弟……我砍了他……” 只有卫纵默默将灯芯拨小,再拖来几床旧毯,一一盖在众人身上。 唐舜坐在桌边,没再喝酒。 他看着这群人,看着这间破屋,看着墙上挂着的旧刀。 从明日启程那一刻起,他的路就不只是眼前的这几个人、这一间屋、这一片营帐了。 他会走进更大的局,面对更高的人,承担更重的责任。 但他也知道,无论走多远,这些人,才是他能走下去的根本。 唐舜走出队舍,冬日时节,夜空灰蒙蒙一片。 卫纵也跟着走出来,轻声说着:“队正,队里这帮人离不开你,你是他们的主心骨。” 唐舜点头,“我知道,明日去了庭州,我也想为弟兄们谋一个前程。” 卫纵颔首,“队正早些休息,我再守一会。” 唐舜摆摆手,没有坚持,回到队舍,闭上眼,耳边仍是鼾声、酒味、炭火噼啪的轻响。 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眼。 他在心里一遍遍过着明日的行程: 何时出发,如何见礼,该说什么话,不该提什么事。 庭州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鸡鸣。 天色微亮,灰白的光从窗缝渗进来。 卫纵推门进来,声音压低:“队正,石指挥已经到了门外,半个时辰后出发。” 唐舜起身,活动肩颈。 他脱下外袍,叠好放在床头,换上一身干净的军服。 盔甲留在营中,只佩横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满屋醉汉,鼾声如雷。 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 他沿着营道走向军营大门,脚步稳健。 到了营门,石撼山已等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亲兵,牵着一匹备好鞍鞯的战马。 “给你准备的。”石撼山说,“不必步行。” 唐舜翻身上马,缰绳握紧,随同石撼山策马前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晨雾渐散,天光微明,大同城在他身后慢慢缩小,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轮廓。 官道笔直向前,通往南方的庭州…… 第60章 儒堂轻鄙戍边人 第60章儒堂轻鄙戍边人 唐舜跟随节度使车队骑马穿行与北地山间,路上多见黄土,一派苍凉。 直到三个时辰之后,进入庭州地界,人才慢慢多了起来。 唐舜面前,城门高耸,七丈城墙如铁壁横立,墙砖层层叠叠,泛着冷硬色泽。 护城河蜿蜒绕城,水面映着明亮天光,像一条静卧的巨蛇。 石撼山勒马稍停,与唐舜并行,低声道: “庭州不是大同那种边塞州城,这里权贵如毛,说话做事都得掂量。” “更何况,我们此行是拜见太子殿下。” 唐舜颔首,“我知道的。” 他将目光扫过城门两侧。 守卒列队整齐,甲胄鲜明,佩刀制式统一,非边军粗造可比。 城门口设有三道查验关卡,进出之人皆需出示文书令符。 一辆粮车正被兵丁盘查,领头小吏翻开簿册逐一对验,动作不急不缓,显然早已习惯这套规矩。 井然有序,与大同的粗放截然不同。 查验兵卒见节度使车架行来,赶忙大开中门,跪地迎接。 进城之后,穿过狭长的百姓街巷,来到城中心位置。 只见街巷宽阔,两旁青瓦高墙连绵不断,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匾额,多有“世守清节”“诗礼传家”之类题字。 行人稀少,偶有车马经过,也都走得极慢,不敢喧哗。 巡街甲士三人一队,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唐舜一路观察,心中已有判断,此地是权贵聚居之所。 百姓肃静,并非因安居乐业,而是慑于威严。 这里没有大同那种烽火连天的紧迫感,却另有一种无形压力,压得人呼吸都需谨慎。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节度使府。 府邸坐北朝南,门前两尊石狮踞立,雕工精细,气势威严。 门厅开阔,可容数十人列队等候。 李庆安下车之后,径直进入府内。 随后一名执事模样的中年文官迎来,说道: “节度使大人已入内堂禀报太子殿下,殿下公务繁忙,二位请先至客室稍候,待召见时自有通传。” 二人随其后步入府内。 客室位于东偏院,是一处宽敞厅堂,内置十余张案几,铺设蒲席,茶具齐备。 此时已有七八名文士落座,皆着儒衫,手持书卷或折扇,低声谈笑。 见唐舜与石撼山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扫来,现场微微沉寂。 这些文士似乎极为意外,太子怎么会召见粗鄙武夫? 大乾朝廷,素来有着“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更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言论。 文人士子,天生就比持戈军汉来的体面。 其中一文人漫不经心说着,“殿下不是召见北庭贤良,问灵州诸事么?怎的武夫竟也入此清堂?莫非改作校场了?” 另一文士掩口而笑:“听说北庭蛮荒之地,素来没有规矩,兴许是武夫自认可以当政罢。” 唐舜不予理会,与石撼山寻了角落一处空位坐下。 石撼山则紧盯着那些文士,脸色渐沉。 只是,他记着此次目的,没有发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儒堂轻鄙戍边人(第2/2页)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踱步而入,衣饰华贵,腰佩玉珏,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其中一名随从扫视一圈,视线在石撼山唐舜二人身上停留,随后拉过两张圆凳,直接放在了他们前面。 那男子这才慢悠悠坐下,环视四周,目光掠过唐舜与石撼山时,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太子公务繁忙,面见太子,若非太子单独召见,则是有先后顺序的。 石撼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拍案喝问:“你们为何插队?” 厅内霎时安静。 那随从回头瞥了一眼,嗤笑道:“谁让你坐那儿?我们坐哪儿,还轮不到你来管。” “我是北庭军指挥使。”石撼山声音沉稳,“你不过一介仆从,如此无礼,是想触犯律法不成?” “指挥使?”那随从哈哈大笑,像是听了个笑话,“太子殿下召见北庭贤良,是为了治理灵州。” “你二人来此,也是为了灵州而来吧?” “求官就求官,老老实实求着便是!” “我主崔元朗,乃河东崔家长房第三子,此次面见太子,若得青睐,赴任灵州刺史不过举手之劳。” “你就算去了灵州,也在刺史治下,跪迎尚且不及,插个队,算是抬举你们了。” 周围文士哄然附和。 “说得是,如今虽乱世,但治国终究靠文臣,武人不过是持刀护卫罢了。” “区区指挥使,能有幸先一步与刺史结缘,已经是天大机遇。” “边军粗鄙,能识得几个字已是难得,哪懂人情世故?” “他们能进客室已是格外开恩,还妄图争位次?” 讥讽之声此起彼伏,如同细针扎人皮肉。 石撼山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强忍怒气,重重坐回蒲席。 唐舜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暗自思量。 此次面见太子,若只是干巴巴的领功受赏,或许能得一时喜悦,但,长久之计,却不算幸事。 军中掣肘太多! 他要做些什么,让太子记住自己才是! 按照军功,此次升任校尉或许板上钉钉,但,太慢了! 他曾亲手埋葬过战死的兄弟,曾在雪夜里为伤兵割肉疗伤,也曾站在尸堆之上斩下敌将首级。 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远远不如朝中有人! 这些文人士子,个个横眉冷对,乃是上好的磨刀石! 想到这里,唐舜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走到厅中空地,面向众人。 声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室: “尔等文士,轻贱武人,自称才华可经天纬地,唐舜不才,愿意讨教一二!” 那崔元朗转过头来,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轻蔑。 “你说什么?”他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 唐舜未看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说,鄙人唐舜,粗鄙武夫一个,讨教在场诸公!” 客室骤然寂静。 方才还在谈笑的文士们纷纷闭嘴,手中的书卷停在半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第61章 武夫斥儒太子赞 第61章武夫斥儒太子赞 唐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撞进众人耳中。 客室之中,端坐闲聊的文人们,齐齐抬眼。 “讨教?我等文士,皆是儒雅君子,一言不合便要分个胜负,莽夫所为。” 坐在侧面的青衣文士不屑摇头,显然不把唐舜放在眼里。 “粗鄙武夫,也配立于节度使府厅堂?” “北境之人,连礼都不知,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面见太子。” 一时间,唐舜站在客室前方,仿佛被人抛弃。 这帮文士,个个眼高于顶,压根不屑与唐舜一般见识。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们的优越感与尊贵。 石撼山站起身,来到唐舜边上,低声说着,“别理他们,文武相轻不是一两日的事,召见未至,惹出事端对你无益。” 唐舜缓缓点头,“指挥使放心,我有数。” 他要做的,就是把事情闹大,吸引节度使府权贵的注意力。 如果文士不接招,灰溜溜走了,那怎么行? 况且。 眼前文士们穿着宽袖儒袍,手持玉扇或书卷,眉宇间尽是自得与轻慢。 这些人从未踏过边关一步,却敢说武人不懂治国。 他们一生未尝饥寒,却教百姓如何春耕秋收。 简直是笑话! 唐舜径直走到青衣文士面前,拱手一拜,“这位先生,既觉我等粗鄙,那我有一问想请先生解惑。” 青衣文士抚着胡须,冷笑,“说来便是,我时间不多,只准你问一次。” 唐舜点头,将腰弯的更深,拱手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是为何?” 青衣文士一愣,随即扬声答:“不过是水土不同,叫法有异罢了。” 唐舜面带向容,“诸位先生也是这么认为?” 后头有文士附和,“自然如此,天圆地方,各有千秋,叫法不同罢了。” “谢过先生解惑,但是——错了!”唐舜直起腰杆,声音陡然加重,“此乃地理之变,气候之殊,土壤之别。” “南地湿热,宜橘,北地干寒,橘不得生,故为枳。” “这不是叫法问题,是实情,你们连这点都不懂,还谈什么治国安邦?” 青衣文士脸色涨红,张口欲辩,却被唐舜一眼盯住,竟说不出话来。 他重重哼了一声,“投机取巧罢了。” “我等儒士,行的是经义大道,橘枳之分,不过唬人把戏!” “况且,谁又能证明你所言是真是假?” 在场文士们,大多面露不悦。 很显然,有种被小人物打扰幽静的烦躁感。 唐舜不以为意,继续道:“既然如此,那我换个问题。” “诸位先生自称通晓经义,才华可经天纬地,对否?” 语声落下,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更多人只是抬眼打量,似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一人摇着折扇,嗤道:“武夫也懂经义?莫非你读过《春秋》《礼记》,还是解得《周易》卦象?” 另一名文士冷笑,“你不过逞口舌之利!拿乡野村夫之物孩视我等。” “我问你,可知诗书礼乐?明不明白君臣纲常、父子伦理?” 文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唐舜口诛笔伐。 一时间,唐舜成为众矢之的。 侧室的嘈杂,吸引了节度使府护卫的注意,有人来观察一阵,随后赶忙跑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武夫斥儒太子赞(第2/2页) 唐舜笑了,不动如山,面对文士喝问毫不退缩。 他笑声短促而冷,“管子曰:仓廪足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今北庭遭了兵灾,百姓流离失所,饿得啃食树皮,冻得断指裂肤。” “你们不去想如何让他们吃饱穿暖,反倒在这儿问我明不明白诗书礼乐?” 他环视全场,声音渐高:“你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整日邀名买直,靠的是投了个好胎!” “你们以为官帽一戴,节堂一坐,商贾请吃请喝,就能治理州郡?” “你们连橘枳都不知道如何区分,更遑论耕田?” 唐舜步步紧逼,喝问,“试问在场诸位,谁敢说自己懂民生?” 满厅鸦雀无声。 有人握紧书卷面带愤怒,更有几人面色铁青想要反驳。 只是唐舜炮语连珠依旧不停: “你们挥洒墨水时,可曾走过乡间泥路?可曾见过母亲抱着饿死的孩子哭到失声?” “可曾闻过尸堆腐臭混着风雪的味道?”唐舜一步步向前,“我见过,我亲手埋过战死袍泽,也亲眼见到百姓死在匈奴刀下!” “战场之上,我没听见一句诗,也没看见一支笔,我只看见人活着,或者死去。” 他顿住脚步,目光如刀,“现在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文人,能拿什么守住一座城?能拿什么养活十万百姓?” 话音落,厅内死寂。 连风穿过檐角铜铃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石撼山站在一侧,望着唐舜挺直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已够硬气,可此刻才明白,什么叫真正敢说话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内侍那种轻缓节奏,而是稳健有力,一步一顿,踏在青砖上如同擂鼓。 厅门被推开。 一道红色身影走入客室。 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穿红色四爪龙袍常服,腰间系着盘龙玉佩。 他身后跟着北庭节度使李庆安和一名幕僚。 身份,不言而喻! 正是大乾皇太子! 兼河东、河西、北庭三道行军大总管! 太子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他拍了两下手掌,声音清亮: “说得好!” 众人猛然惊醒,慌忙起身跪拜。 “参见太子殿下!” 唐舜也转身,单膝触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太子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而是缓步走进厅中,目光在唐舜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低头不敢抬头的文人,嘴角微扬。 “本宫在隔壁听了一会儿。”他说,“有些话,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说了。” 他站定在厅中央,离唐舜不过三步远。 唐舜抬头,迎上那双眼睛。 太子笑了笑,没再多言,只道:“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归位。气氛变了。不再是轻蔑压制,而是一种压抑后的敬畏。 唐舜回到原处坐下,手依旧搭在刀柄上。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不可能再被当成无足轻重的武夫…… 第62章 战功惊煞满堂儒 第62章战功惊煞满堂儒 在场文士们再此前高人一等的嚣张跋扈,一个个噤若寒蝉,小心谨慎。 节度使李庆安向前一步,立于厅中,环视一圈,对太子介绍道: “殿下,这位便是左军右都山字营指挥使石撼山,率五百重骑突袭匈奴大阵,斩断敌军首尾,乃是匈奴败亡关键。” 石撼山起身抱拳,动作干脆,未多言一句。 太子点头,嘴角含笑。 厅中几名文士互相对视,有人微微点头,似有认可之意。 他们本以为这两人是走了门路前来自荐前往灵州,竟是有功将士! 冲锋陷阵、破敌建功,终究是实打实的战果,非空谈可比。 李庆安顿了顿,继续道,“这位,便是山字营麾下队正唐舜。” 他语气微沉,像是特意加重了这个名字的分量。 “他原为北庭军小卒,今任队正。” “半月前,他奉命驻防秀水镇,发动民夫,自行筑城,半旬时日便立起一座五丈高城!” “并带着二十几个新丁,苦守孤城,抗匈奴骑兵五千,杀伤敌军千人,护住了秀水镇三千百姓。” 说着,兴许是面上有光,李庆安不自觉挺直了腰杆,补充道:“更于最后关头,亲斩右大当户,夺其首级,震慑残军。” 他说完,厅内一片死寂。 有文士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直勾勾盯住唐舜,仿佛第一次看清此人模样。 眼前这个上蹿下跳的粗鄙野人,不过二十上下,竟能做出此等大事? 二十几个新丁,扛住了五千骑兵的进攻,还反过来杀伤千人?! 更将匈奴大当户阵斩?! 一人低声嘀咕:“难怪方才敢如此放言……原来真有几分本事。” 太子温和一笑,“这便是此次战事的大功臣吧?后生可畏呀。” “原本本宫还在好奇,何等奇才能够在兵力如此悬殊之际,取得大胜。” “方才听你一言,本宫知晓了。” 眼见太子盛赞不已,那青衣文士站起,拱手向太子道:“殿下千金之躯,坐不垂堂。” “此等腌臜之地,多为粗鄙武人聚集,气味混杂,恐伤龙体,何须纡尊降贵,亲临此间?” 他语气温和,看似关切,实则字字带刺。 所谓“腌臜之地”,分明是指武人所在之处污秽不堪。 所谓“坐不垂堂”,更是暗讽太子不该与低贱之人同处一室。 唐舜眼神一冷。 太子盯着青衣文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说此处腌臜?” “正是。”青衣文士躬身,没看到太子神色,依旧自以为是道: “武人终日与刀剑血污为伴,身上煞气重,客室之中又无清雅之物,确非殿下应来之所。” “所以,”太子缓缓迈步向前,“是因为有武人在场,这里就成了腌臜之地?” 青衣文士一愣,似未料到太子如此直问。 “我大乾边疆万里,靠谁镇守?” “靠你们这些口中念着诗书、手里摇着折扇的人,还是靠这些每日与敌厮杀、护我百姓安宁的将士?” 他声音渐高,震得檐下铜铃轻响。 “你说他们粗鄙,可你可知此战死了多少人?你知道边关百姓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知道唐舜带着二十个兵,是怎么挡住五千铁骑的?” 太子一步一进,连连逼问。 青衣文士步步后退,脸色逐渐苍白。 太子大喝道: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躲在高墙之内,喝茶,磨墨,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满厅鸦雀无声。 青衣文士脸色涨红,张口欲辩,却被太子一眼盯住,喉头滚动,终是低下头去。 太子不再理他,转身看向唐舜,又露出一个和煦笑容,“唐舜,方才你说经义不可以治国?” “怎么?你有何见解,不如说出来,让本宫听听,也让这些文士学一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战功惊煞满堂儒(第2/2页) 石撼山站在角落,不停使着眼色。 李庆安面带微笑,微微颔首表示鼓励。 唐舜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他知道,机会来了! “回禀殿下,属下久居边塞,不知礼仪,一些拙见,还望海涵。” “经义可以习廉耻知礼仪,亦可以懂孝悌正纲常。”唐舜说道,“但不能分四时杂兴。” 厅中有人皱眉,似不解其意。 唐舜继续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何时下种,何时灌溉,何时防虫,何时储粮。” “这些事,《论语》里没有写,《孟子》里也没提。” “圣贤书,教人明君臣之义,讲父子之伦,可没教人怎么让百姓吃饱饭。” 他目光扫过那些文士,一字一句道:“若是文人士子好坐正堂,高谈阔论,却从未走过乡间泥路,没见过饿极之人,如何能算懂得治国?” 一名老者抚须欲言,唐舜却不给他机会。 “我在北境多年,见过冬天雪深过膝,百姓拆屋取梁当柴烧。” “见过春荒时节,母亲把最后一碗粥喂给孩子,自己喝清水充饥。” “也见过战后尸横遍野,无人收殓,只能一把火烧尽,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我深知百姓之苦,因为我就是百姓,在我眼里,能让百姓吃饱饭,才是真圣贤!” 厅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那些轻视他的文人,此刻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驳。 他们自诩饱学之士,通晓古今,可在生死面前,在饥饿面前,在战火面前,他们的学问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子静静看着唐舜,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如重锤落下: “你知百姓之苦,可知如何解百姓之苦?” 唐舜站在原地,未立即回答。 他望着太子,也望着这满厅文士。 这一问,不只是问他的经历,更是问他的志向。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砖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笔直,不偏不倚,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唐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使百姓幼有所养,壮有所用,饿有所食,病有所治,老有所依,便可解百姓之苦!”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静静站着。 太子没有回应,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了下来。 石撼山站在角落,目光在唐舜与太子之间来回。 他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不再是简单的行赏,而是一种更深的认可,一种即将打破旧局的预兆。 那群文士中,有人悄悄收起了折扇,有人低头翻卷,假装专注,实则耳根发紧。 他们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个武夫,恐怕不会再被轻易打发走。 太子终于移开视线,缓步走向厅侧长案。 “今日召见,到此为止。”太子摆手,“其余人,明日再议。” 众人一惊,这才明白,太子根本无意再听他们陈词。 “石撼山、唐舜,留下。”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 转眼间,客室只剩四人:太子、节度使、石撼山、唐舜。 幕僚垂手立于角落,面无表情。 太子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庭州城街巷纵横,炊烟袅袅升起。 这座城比大同安定太多,街道整洁,坊市有序,百姓行走从容。 可太子更知道,这太平之下,藏着多少隐疾。 良久,太子转身,端坐案后,严肃发问: “使百姓幼有所养,壮有所用,饿有所食,病有所治,老有所依,便可解百姓之苦。” “那你说,如何使百姓有所养,有所用,有所食,有所治?” 第63章 直言利弊论路引 第63章直言利弊论路引 太子屏退文士,独留唐舜策问,显然是有所心动。 “回殿下。”唐舜开口,“属下生于野,长于野,自身就是百姓,岂有自家人不知自家事的道理?” “百姓所求,不过一间屋舍,能遮风避雨。” “一日两餐,能吃饱饭。” “若是每年能添上几件衣裳,不靠借债度日,那就称得上是盛世。” 唐舜说得平实,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高谈仁政,就像一个农夫坐在田埂上说今年收成。 太子不语,眼睑低垂。 唐舜继续道,“想要完成这一切,首先当富国。” “国不富,则无粮可赈,无兵可养,无器可用。” “而要富国,必先解除百姓桎梏。”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沉,“眼下路引之制,严苛至极。” “百姓离乡十里,便需官府批文,否则便是流民,可抓可杀。” “可天下之大,土地肥瘠不均,灾年歉收,一家老小活不下去,难道就该困死在原地不成?” “唐舜!”石撼山眉头一拧,厉声喝道,“不可妄议朝政!” 唐舜也太大胆了! 路引之制,是大乾太祖定下,自古便是常例! 而今唐舜嘴皮子上下一碰,便要废除路引,真把自己当成在世圣人了? “无妨。”太子摆手制止,“既是策问,那便畅所欲言。” “若能富国强民,何罪之有?” “唐舜,你接着说。” 唐舜微微点头,继续沉声说着,“若废除路引,使百姓往来行商,互通有无,南粮北运,北铁南输,市集自兴,赋税自增。” “百姓能走动,就能活命,能活命,就能纳粮,能纳粮,国家就有钱办事。” 他说完,停住。 厅内一片寂静。 太子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案沿。 这不是反对,也不是赞许,而是思索。 太子语气缓慢,却透着沉重,“路引是祖制,防的是流民作乱,盗匪横行。” “你一句‘废除’,可知会动摇多少规矩?” 唐舜冷静而答,“祖制是用来护民的,不是用来捆民的。” “若一条规矩让百姓活不下去,那就是弊政,不是良法。” “殿下明鉴,”唐舜再道,“百姓不是贼,也不是乱源。” “逼他们成贼的,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只要让他们有路可走,有活可干,谁愿意提着脑袋去抢一口饭吃?” “唐舜!闭嘴!” 石撼山观察着太子脸色,见对方眉头微皱,立马喝止! 这话说得太重了! 路引之制牵涉地方管控、户籍稽查、赋役征调,历来是朝廷维稳根基之一。 一个边军队正,竟敢直言废除,胆子太大! 啪嗒—— 石撼山单膝下跪,“殿下,唐舜不过小小队正,不知天高地厚,妄议朝政,冲撞殿下,还请殿下责罚!” 节度使李庆安没有吭声,他也知道这句话若传出去,足以掀起波澜。 太子没有理会,淡笑一声,饶有兴趣看了一眼石撼山,又看了一眼李庆安。 他终于开口,“你说你生于野,长于野,可你谈吐条理分明,见识通达,不像是从未读书之人。” “你既出身乡野,如何能有这般见识?” 唐舜心里一紧。 这一问,不是好奇,而是试探。 太子真正想问的是:你一个边军小队正,为何懂得这么多?是谁教你的? 是不是李庆安早就布下暗线,培植亲信,图谋深远? 若是回答不当,今日之事,便会成为日后清算的由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直言利弊论路引(第2/2页) 李庆安也察觉到不对,兴许是行得正坐得直,没有任何表示。 唐舜不能说是穿越而来,更不能提现代军事体系、历史经验、经济逻辑。 他只能给自己一个合理身份——一个曾经读过书、后来投军的士人。 “回殿下。”唐舜语气不变,站得更直了些,“参军之前,有一老者隐居乡野,教我读书。” 唐舜思索着自身记忆,乡野出身,家破人亡,早已没有踪迹。 于是放心瞎编道: “老者教我读的是《孝经》《论语》,也习策论文章、兵法民生。” “后来北地不安,匈奴连年犯边,家乡屡遭劫掠,田毁人亡。” “我见读书救不了命,救不了人,便投笔从戎,参军报国。” “我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升迁。” “我只是想,既然拿得起笔,也该拿得起刀,若天下无兵守土,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坟前祭文。” 唐舜说完,不再多言。 厅内再次安静。 太子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怀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重新认识的眼神。 他原本以为,唐舜只是个勇将,凭一时血气与战功脱颖而出。 可现在看来,此人不仅敢打敢拼,还有勇有谋。 这不是将才,是帅才! 更重要的是——他的话,句句落地,没有虚言。 太子缓缓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次,语气松了下来,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被挪开了。 他看向李庆安:“李节度,你手下果真能人辈出,一个队正,竟有治国安邦之才。” 李庆安抱拳回应,“殿下谬赞,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太子嗯了一声,“李节度,我想单独与唐舜谈谈,不知可否?” 李庆安微微一怔,“殿下身份尊荣,唐舜能与殿下单独禀告,是他的荣幸。” 说罢,李庆安后退三步,对石撼山使了个眼色,二人离开客室。 厅中只剩三人。 太子、唐舜与黑衣幕僚。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你刚才说,百姓不是贼,逼他们成贼的,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唐舜站着,未应声。 “这话……”太子放下茶盏,“有些道理。” 他抬头:“你说废除路引,让百姓自由往来,这主意不小。”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放开,地方官府如何稽查人口?如何征收赋税?如何防止奸人混入?” 唐舜早有腹稿,“可以设驿站登记,非强制拘束,只为掌握流动人数。” “商人可持通行文书,注明货物种类、往返路线,官府抽税查验即可。” “百姓短途走动,无需批文,只在村社备案,如此既保流通,又留痕迹。” 太子轻轻笑了: “你说废路引能通商货、活民间,这话有理。” “可眼下朝廷缺钱,国库空虚,边军要饷,京营要粮,灾地要赈,桩桩件件都等着银子填进去。” “我问你,有什么法子见效快、折腾小,能让朝廷立刻见到钱?” 唐舜了然,这才是屏退几人的真正目的! 唐舜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大乾的财政脉络。 太子真正想要的,并非长远之策,而是一剂猛药。 但若只答敛财之术,必被视作酷吏。 若一味讲宽民,又显得不识实务。 他必须答出一条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立住根基的路子。 唐舜,心中自有计较,略一拱手,反问一句:“敢问殿下,大乾有多少驿站?” 第64章 巧改驿站生利源 第64章巧改驿站生利源 太子微怔,似没料到他会从这处切入。 他转头看向侧旁一名幕僚,那人不假思索,立即回应,“三十里设一驿,全国共六百三十九所。” 唐舜点头,再问:“每年所需银几何?” 幕僚当即回答,“京城周边驿站,来往官员颇多,每年靡费可达千两。” “若是偏远小驿,每年不过二三十两,整个大乾,光驿站一项,年耗二十万两上下。” 唐舜听罢,不再迟疑,朗声道,“殿下,属下有一策,可免驿站靡费,并反哺朝廷。” 太子眉头轻挑,示意他说下去。 唐舜语气平稳,条理分明:“驿站本为传递官文、接送官员、歇息官兵而设,然今之驿站,十有八九空置无用。” “一驿常驻七八人,养马数匹,日日耗粮,月月支银,可真正跑差的不过两三役卒。” “其余皆是闲吃空饷之辈,与其年年花二十万两养这些冗员,不如改制。” 他顿了顿,继续道:“凡三十里设点,除原有职能外,加办三事。” “一,百姓家书可寄;二,行商旅人可宿;三,货物可暂存,按日收租。” “家书由专人递送,可按距离收钱五至十文不等,每站交接,加盖印信,确保不失。” “食宿收费同样低廉,不必精美,要管饱,货物存放则依大小计价。” “如此一来,驿站不再是纯耗钱的包袱,反而成了能生钱的机构。” 话音落下,太子眼中眸光闪烁,显然已经失去往日镇定。 他与幕僚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有打断唐舜。 唐舜接着说:“更进一步,若允许商贾在驿站之间转运货物,朝廷可设‘驿运司’统管,抽成三成。” “繁忙之地,一年或可反赚十万两,即便保守估算,至少也能省下十五万两开支。” “这还只是眼前账面之利。” “长远看,百姓通信便利,亲情不断,商路畅通,货物流转加快,地方信息上传下达更快,政令推行也更顺。” “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唐舜说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有的只是轻微的呼吸声。 那位幕僚沉默片刻,“殿下,此法……可行。” 太子缓缓起身,在殿中踱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心里称量着什么。 “你竟连驿站运转都算得这般清楚。” 太子终于停下,背对着他,“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怎么想到的? 唐舜在脑海中再次加速编排。 总不能说快递物流人人皆知吧? “秀水守城时,我见百姓冒死送饭上墙,只为亲人能在军中活命。” “也有兵卒夜夜哭泣,想要给家人去一封书信。” “那时我就想,若有一条路,能让一封信送到千里之外,多少人家不必日夜悬心?” “在大同之时,见商人因关卡盘查耽误行程,货物霉烂,赔本破产。” “我又想,若有个地方能让东西安全存放,让人安心赶路,岂非更好?” “驿站本就遍布天下,只需稍加改动,便可为民所用。” 唐舜拱手,“殿下,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百姓所想,我代为转述。” 太子默然良久,忽而一笑:“好一个代百姓转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巧改驿站生利源(第2/2页) 他回身坐下,目光重新落在唐舜脸上,已无怀疑,只有探究: “你说百姓身上桎梏深重,若不放开路引之制,可还有别的办法,为他们减轻些负担?” 这一问更深。 唐舜深吸一口气,“有,但得杀人。” 太子眼神一凝。 “废除人丁税!” 此言一出,太子身后幕僚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太子没有动怒,反倒沉声追问:“为何?” 唐舜轻声开口,却如雷霆炸响,“天下百姓,只要活着,就得交税。” “富户田连阡陌,穷人家徒四壁,孩子饿得皮包骨,却要按人头缴同样的税。” “这公不公平?一人出生便背债,一生都在还朝廷这张‘人头契’,卖儿卖女、逃亡流徙,皆由此起。” 他顿了顿,“所以属下说,得杀人,杀的是千年旧规,若不杀,乱不止。” 客室空气仿佛冻结。 片刻后,黑衣幕僚皱眉道:“人丁税,千年以来一直都有,历代相承,从未轻议,你为何觉得它有问题?” 唐舜毫不退让:“正因为千年未变,才最该变。” “牛耕了三十年,还能用吗?刀用了三十年,还能砍吗?制度如同器物,用久了就得换。” “如今百姓困苦,十户九逃,正是因为税制不合时宜,若改收地税,地多者多交,地少者少交,无地者不交,则天下太平可期。” 他声音渐高:“百姓不再为一口人头税发愁,自然肯种地、肯做工、肯经商。” “有的去贩商物,有的去开作坊,有的干脆组织车队跑长途。” “只要人能动起来,货能流起来,钱就会自己生出来,这才是真正的富国之道。” 太子双眼放光,再没有此前稳重,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起身,盯着唐舜:“若真能摊丁入亩,以田定赋,贫者减负,富者多担,岂非一举平天下积弊?” 唐舜点头:“正是。” “哈哈哈哈!” 太子大笑,激动得有些失态,抬手就要拍案。 “咳咳!” 幕僚连忙咳嗽,太子这才恍然。 他强行克制,摆手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看着唐舜,神色复杂,既有震惊,也有欣赏。 这样的人,不该只是一个队正。 “唐舜,你果真有大才。” “原本,石撼山擢升都指挥使,你可升任指挥使。” “但本宫给你个机会,你自己说,想要什么赏赐?” 唐舜心跳加快。 从进入客室的搅局,到现在,终于达到了想要的效果! 这一刻决定命运! 若要个军职,升个指挥使,仍受都指挥使王进达辖制。 若要金银田宅,不过是庸人之志。 他要的,是跳出军伍,真正握一方实权,做一番事。 他脑中飞速权衡:指挥使虽然够高,但无权染指政务。 不如——赌一把! 唐舜单膝下跪,一字一句道:“殿下,听闻灵州有灾,属下愿自荐为灵州刺史,前往安定百姓,恢复民生。” 话音落地,太子愣住,半晌没反应过来。 那名幕僚更是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第65章 队正敢掌四品印 第65章队正敢掌四品印 灵州,乃是北庭五州之一! 人口相对稀少,下瞎一万余户,四万余口,设五县,毗邻匈奴。 但,再怎么缺人,也是四品之州! 刺史掌一州军政,非同小可。 何况现有河东崔氏崔元朗出身名门,虽未赴任,但朝中早有安排。 一个小小的边军队正,竟敢当面索要此位? 太子盯着唐舜,眼神变幻不定。 唐舜站着不动,脊背挺直。 他知道此举有多僭越,但也知道,唯有如此,才能跳出藩篱。 他不是为了当官,而是为了做事。 若只在军中厮杀,纵使封侯拜将,也不过是刀锋上的血光。 唯有执掌一方,才能真正安民止乱。 唐舜话已经说完,灵州刺史四字如石投深潭,激起千层浪,却再无回响。 太子闭着眼,手指搭在案沿,许久不动。 终于,他睁开眼,嘴角竟牵起一丝笑,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轻蔑讥讽,倒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低声道: “你说了那么多,是冲着灵州而来?” “还是觉得,你的军功和谏言能够让你直接跻身四品红袍?” 那幕僚微微皱眉,终究没说话。 在场谁都清楚,四品刺史,非同小可。 那不只是管一州赋税、刑名、屯田的小吏,而是能调兵、掌民、节制属县的实权大员。 自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边军队正一步登天,跳过校尉、指挥使、都指挥使层层晋升,且武转文直接执掌大州。 这已不是破格,是破天。 唐舜不退不避,只道:“殿下明察,属下并不是挟功谋私。” 太子挑眉。 “我朝用人,乃是察举制。” 唐舜语气平稳,“下官并非因军功索要高位,而是以自身才识,毛遂自荐。” “灵州遭逢兵灾,三万流民未安,粮仓空虚,盗匪横行。” “此等局面,非寻常官吏可解,下官愿往,不为升迁,只为做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不能安一方百姓,属下愿提头来见!” “那你可知,灵州刺史为何迟迟未定?” “因为难。” “那你为何敢去?” 唐舜看着他,一字一顿:“因为我能。” 太子再问,“灵州刺史,朝廷已经与李节度商议,任崔氏崔元朗主政,你半路搅局,不怕得罪崔家?” 唐舜再次回应,“为民请命,何惧之有?”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太子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原以为召见一个边将,不过是听听战功、给点赏赐,打发回去。 对方有真才学识,已经是意外。 却不料,对方竟还敢在这客室之中,提出如此破格之请。 简直是石破天惊! 太子缓缓起身,在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问:“所以,你要实权官位,不要军功赏赐?” 不要军功? 军功是武人立身之本。 不要军功,等于自断前程。 这又是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软刀子。 说要官,就是刚才的“为民请命”全是装的,本质是个投机的野心家。 说不要,又显得虚伪,刚才的慷慨陈词全是做戏。 唐舜答得干脆:“军功,非属下一人之功,属下不敢做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队正敢掌四品印(第2/2页) 太子微怔。 唐舜扫了一眼屋角,仿佛能看到那些浴血守城的士卒,“将士用命,挥洒热血,只为固守家国。” “有长眠边塞者家中孤寡无米下锅,亦有身残重伤者孤立无援。” “属下可以不要军功,但他们,一腔热血,还望殿下厚爱!” 太子轻哼一声,意味不明。 “既如此,战死者,每人分发五十两安家,负伤者依伤情分等,各给抚恤,什长以上,百两。” “助战百姓,每人五两,具体名单与发放事宜,由你亲自核定,如何?” 殿内又是一静。 唐舜听出来了,太子这是给他赏赐分配之权! 唐舜拱手拜谢,“谢过殿下!” 太子转向侧旁幕僚,“记下,依其所请,赏格如数拨付,由唐舜督理发放。” 那幕僚低头应是,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 太子这才重新看向唐舜,语气缓了些:“你去偏室等待,灵州一事,我需与李节度使商议后再定。” 话音落下,便是逐客之意。 唐舜抱拳行礼,转身退出正殿。 靴底踏过青砖,脚步沉稳,未显半分急躁。 等到烫熟身影消失在门口,客室之中,太子微微一叹,靠在椅背上,眉头皱起。 似乎有重大心事。 一旁的幕僚轻轻一笑,“殿下这是心动了?想让那唐舜执掌一州?” “先生,此人谈吐不凡,非寻常军汉,论见识,更是强过不少文人士子。” “说不得,灵州死局能被他盘活。” “可问题是,崔氏树大根深,若是崔元朗主政灵州,崔氏鼎力相助,粮草工事进驻,不消多久,灵州就能缓过劲来。” 幕僚轻轻笑着,摇了摇头,“殿下,您这是着相了。” “唐舜是否大才,还需验证一番。” “崔氏,确实实打实的大姓。” “若是殿下确实属意唐舜,不如安排他在灵州当个县令,若是有成绩,便擢升刺史,未尝不可。” 太子缓缓点头,“请李节度使前来商议。” 唐舜走出客室,来到东面的侧厅。 他看到节度使从另一面回廊进入客室。 想来,客室之中的几位权贵,正在商量着他的命运。 太子虽未驳回,也未应允,只说“商议”,便是留了余地。 而李庆安那边,却不知如何处理。 堂堂节度使,手握重权,一州刺史,本就是他的权责。 唐舜越过节度使直接找上太子,就已经是越级。 唐舜慢慢走着,脑中反复推演接下来的可能。 若李庆安反对,太子会如何抉择? 若崔氏门生阻挠,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灵州之地,灾情是真,险局也是真,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他不能退。 匈奴肆虐灵州,抢掠一空,百姓饿死道旁,流民聚众呼应。 如今灵州混乱,正是他破局之机。 只要让他进去,哪怕只给三个月,他也能让荒田复耕,让流民归籍,让粮仓重新堆满粟米。 偏室门户窄小,内设一案一凳,指挥使石撼山,正坐在案边假寐。 听见动静,他猛然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今日才知,唐队正心比天高,竟欲一飞冲天!” 第66章 一语点醒局中人 第66章一语点醒局中人 心比天高,欲一飞冲天! 石撼山站起身,粗犷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知是真笑还是假笑。 唐舜心知,这是迈不过去的坎,当即抱拳,“指挥使何出此言?” 石撼山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顺手关上门,再走近两步,“入客室之时,搅风搅雨,踩着那些文人士子,吸引太子注意。” “太子到来之际,不谈军务,不论军功,只聊民政,显然想要表现一番。” 石撼山淡淡开口,“你做的如此明显,傻子都能看出来。” 唐舜眉梢微动,立刻道:“指挥使误会了。” “唐舜绝非白眼小人,更不敢背弃袍泽。” “只是唐舜心中自有志向,不愿蹉跎光阴。” 他语气恳切,眼神未偏,“今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指挥使尽管开口,唐舜绝不推辞。” 石撼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摇头,“我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一身本事,本是良将,可面对太子,不谈军事,不言战功,却于政务一道侃侃而谈。” “你这是,中意从文,不愿从军啊。” 唐舜一怔。 “你是将才,能练兵、善用势,秀水守城那一仗,你连匈奴右大当户都斩了,如今北庭谁人不知?” “可你偏偏不去争军功前程,反倒在政事上见解颇深。” 石撼山语气低了些,神情复杂,“怎么?你也认为我等军汉粗鄙不成?” “唐舜自身就是军汉,怎会觉得军汉粗鄙?” 唐舜苦笑摇头,“实在是志向所属。” 石撼山沉默片刻,不再纠缠,转而问道,“殿下留你这么久,你也说了今后二字,想来已有去处,殿下给了你什么?” “监镇?还是……县令?” 说到县令二字的时候,石撼山微微迟疑,显然觉得不太可能。 唐舜认真回应道,“我已经向太子禀明志向,我说,我要任灵州刺史。” 话出口,他自己也觉分量沉重。 石撼山原本站着,闻言猛地转头看他,嘴巴张大,像是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灵……灵州刺史?!” 接着,他突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震得屋角灰尘簌簌落下。 “你竟然想要刺史位置!”他拍案,“你……你……” 石撼山被噎住,缓过劲来后大笑,“够狂!够大胆!我喜欢!” 唐舜摇头苦笑,“我也知道此举太过冒进。” “可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若只求个县令当当,也不是不行。” “只是……毕竟越过了节度使,直接向太子禀告,怕是犯了忌讳。” 石撼山收住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压低声音,“你知道崔氏崔元朗吗?” 唐舜点头,“河东崔氏子弟,以前听过河东崔氏的名头,今日也见到了崔元朗。” “说是已经定下要主政灵州。” “对。”石撼山冷笑,“而且他是直接向皇帝递的折子,绕过了咱们的节度使,这一招,走得狠。” 唐舜眉头皱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灵州若由他接手,就不再是北庭节度使治下的实控之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一语点醒局中人(第2/2页) 石撼山缓缓道,“朝廷借世家之手,插一脚进来,名正言顺。” “崔元朗一到,赋税收归中央,兵马调度须报吏部,甚至连屯田粮仓都要另立账册。” “节度使的权,就被切了一块。” 唐舜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自己越级请命,是犯了体制大忌,必遭节度使忌惮。 可照这么看——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微沉,“我这不是犯了节度使的忌讳,反而是帮了他的忙?” 石撼山看着他,缓缓点头,“正是,节度使近日确实苦恼。” “一面,是朝廷任命。” “另一面,是崔氏门阀。” “若是节度使强硬拒绝,恐怕会同时得罪朝廷和崔氏,代价巨大。” “太子虽然与节度使相交莫逆,没有其他理由,却也无法为他扭转。” “太子毕竟是太子,不是皇帝,若是为了一个手握兵权的节度使违抗上意,恐怕今后寸步难行。” “而你的求官,将灵州死局,打开了一角。” 石撼山拍了拍唐舜肩膀,“所以,你小子算是歪打正着,节度使不仅不会怪你,恐怕还会帮你。” 唐舜心中一凝,依旧苦涩,“指挥使说笑,我与节度使非亲非故,他如何会帮我?” “哈哈哈哈!” 石撼山再次大笑,“你这小子,咋这么瓜怂?” 他说着荤话,瞪着眼睛解释,“你说非亲非故?” “那他和崔元朗就是亲故了?” “崔元朗出身河东崔氏,明摆着向着河东。” “你小子,无权无势,无根基无背景,地地道道北庭军出身,难道算不得自己人?” “这不叫亲?什么叫亲?” 唐舜站在原地,脑中如雷劈过。 他本是孤注一掷,想趁乱世破局,为自己搏一条路。 可没想到,这一脚踏出去,竟踩在了藩镇与中央博弈的关键点上。 他不是在挑战体制,而是在替体制守住一道缺口。 若是节度使真正力挺,刺史大位,不是没有可能!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下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唐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硬,掌心有茧,是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痕迹。 这张手,既能杀敌,也能发令,如今,或许还能执印。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再忐忑,不再自辩,而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站在何处。 “我原以为,是我胆大妄为。”唐舜低声说,“现在才懂,是时势推人。” 石撼山咧嘴,看着客室方向,“估计,现在太子殿下和节度使他们,正在商量此事。” “我倒也想看看,咱们北庭军中,有没有人能踩着世家的肩膀,一步踏上四品官位!” “若是如此,啧……” 石撼山啧啧称奇,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 帘子掀开,一名内侍站在门口,身穿青绸短袍,手捧木牌。 “殿下召唐舜、石撼山,即刻赴正室相见。” 唐舜深深吸气。 重头戏,来了! 第67章 一局赌尽灵州权 第67章一局赌尽灵州权 太子正室召见! 一般而言,正室,正厅,正堂等等,代表着官方与权威。 显然,太子和节度使,已经做出决定。 唐舜与石撼山并排而行,目光扫过前方拐角。 他们刚踏上主院石阶,便见一人从侧门缓步而出。 那人青袍束带,头戴漆纱幞头,袖口绣着暗云纹,穿着上好丝绸,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正是崔元朗。 他站定在阶前,目光落在唐舜身上,嘴角微扬。 “这不是秀水功臣唐队正?”崔元朗嘴角一勾,“咆哮客室,吸引殿下目光,踩着我辈文人往上爬,倒是好本事。” 唐舜停下脚步,正面对上崔元朗的视线。 他没有回应嘲讽,只淡淡道:“崔公子言重了,不过据实而答罢了。” 崔元朗眉梢一挑,“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我劝你认清身份。” “一介队正,能够在灵州做个指挥使,辅佐刺史便已经是一步登天。” “若是轻慢了贵人,怕是连立足之地都保不住。” 这番话连消带打,显然是暗中告诉唐舜——不要太张扬,否则他这个刺史有的是手段收拾唐舜。 唐舜轻笑一声,“边地之州,兵荒马乱,粮草不继,若刺史轻慢武人,不问军情,恐怕这刺史之位,同样坐不安稳。” “你说什么?”崔元朗脸色微变。 “我说的是实话。”唐舜看着他,“灵州五县残破,流民遍野,光靠几句诗书、几车粮米,填不满万人肚肠。” “若无军力镇守、无将士护耕,纵有千石粟米运到,也不过三日便被哄抢一空。” “到那时,不知崔公子打算写赋求雨,还是跪拜祈安?” 周围空气一紧。 两名仆从怒目而视! 崔元朗冷哼:“狂妄!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靠杀敌搏命爬上来的粗人,也敢论政事?我崔氏五代为官,门生遍布朝野,岂是你的眼界能比拟!” 唐舜不再多言,迈步前行。 崔元朗盯着他,眼中怒意翻涌,正要再斥,又有内侍从正堂走出,高声传唤,“殿下召见,唐舜、石撼山、崔元朗,即刻入堂!”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整衣,迈步而入。 正堂灯火通明,梁柱高耸,地面铺着厚毯,踩上去无声。 太子端坐首位,面容沉静,身后依旧站着黑衣幕僚,垂首不语。 左侧主位坐着节度使李庆安,身穿紫袍,腰佩金鱼袋,神情从容。 他见到唐舜进来,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崔元朗入内后,先行大礼,声音清朗:“臣崔元朗,奉召觐见。” 唐舜随后跪拜:“队正唐舜,参见太子,参见节帅。” 太子抬手:“免礼,平身。” 二人站立正中,腰杆挺直。 太子开门见山:“今日召你们前来,为的是灵州一事。” “此州遭兵灾最重,五县凋敝,百姓流离,朝廷欲派良吏前往,恢复生产,赈济灾民。” “你二人一个出自世家,饱读经义;一个出身行伍,战功确凿。” “如今同往此地,本宫以为,正可合力共治,以百姓为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一局赌尽灵州权(第2/2页) 崔元朗拱手而拜道:“殿下明鉴,臣领灵州刺史,必不负圣恩。” “我崔氏已在筹备粮米五百石,臣赴任便可启运,绝不使灵州百姓饿死于道。” 他说得慷慨,语气中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有五百石粮米已是天降甘霖,足以定鼎乾坤。 李庆安坐在左侧,闻言轻笑一声:“崔公子话不要说太早,灵州虽贫,却不缺粮商。” “去年冬,就有三家米行运粮入州,结果如何?米价不降反涨,百姓照旧啃树皮。” “五百石听着不少,可若有人囤积居奇,转眼就化为乌有,光有粮,没规矩,救不了人。” 崔元朗成竹在胸道,“使君说的是,五百石,只是第一批粮米,若有人暗箱操作,我崔氏,最不缺的就是底蕴。” 说罢,他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唐舜,“只是希望使君放心臣下,若有人仗着兵权不听政令,臣下必依律惩处!” 太子看了二人一眼,知道崔元朗这是会错了意,“你二人都有意灵州刺史之位,而职位仅一,不如自行决定。” 崔元朗一愣,瞪大眼睛:“什么?!” 他指着唐舜,“他也想要做灵州刺史?!” “本宫之意。” 太子点头,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灵州五县,其中灵武、温池二县虽未受灾,却是流民聚集。” “粮价飞涨,倒使民生最艰。” “即日起,你二人各任一县安抚使,谁能在三个月内平抑粮价、招抚流民、恢复耕作,谁便升任灵州刺史,统管全州。” 啪嗒—— 此言一出,崔元朗惊得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惊诧万分的,还有唐舜! 唐舜也没有想到,节度使,果然在帮他! 而且,不是帮扶他做个县令,而是设置考核,直接升任刺史! 惊喜,未免太过突然! 当然,对唐舜而言是惊喜,对崔元朗而言,确实实打实的惊吓。 崔元朗万万没想想到,眼前的军汉,竟如此野心勃勃! 他求的不是灵州军队指挥使,而是灵州刺史! 更关键的是,太子和节度使,竟然没有反对! 崔元朗惊怒交加,厉声道: “殿下!节帅!一介武夫,区区队正,甚至都未入品!岂能弃武从文,升任四品大员!” “这于法不合!于理不合!” 节度使李庆安平静回应道,“盖因非常之功,当任非常之事。” “本使作为北庭节度,刺史罢黜,本就责权范围,何况殿下首肯。” 在李庆安这里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崔元朗依旧不死心,转而向太子继续说着: “殿下!臣乃河东崔氏嫡支,自幼习六经、通典章,岂能与一介军汉同台竞逐?此等安排,岂非辱我门第!” 崔元朗声音越来越高,怒气冲冲指着唐舜,“此等幸进小人,上不知朝堂下不通人情,如何能够成为一县之安抚!” “况且,臣自有吏部公文在身,殿下若非,不认朝廷文书,坐看藩镇弄权么!” 第68章 两县试功决高低 第68章两县试功决高低 大乾立国之初,节度使、刺史、县令等等官吏,皆由吏部任免。 二百余年后的今日,制度变换,节度使手握重权,人事军政等等一言而决,形成藩镇。 可“藩镇”二字,本就上不得台面! 朝廷正式文书之上,方镇、节镇、藩维、藩岳、藩屏等等,皆是正常,唯有“藩镇”二字,乃是私下定义。 拥兵自重、骄横跋扈、割据一方者,私下称藩镇。 “崔公子!”李庆安拍案而起,脸色阴沉,怒道,“本使忠于朝廷,镇守边关,兢兢业业!” “殿下当面,为何以藩镇之名,陷本使于不义?!” 崔元朗神情一怔,这才醒悟,连忙拱手而拜,“臣下失言。” 太子神色也不太好看,终究是没有发作,他声音略微低沉,“此事,乃是本宫与李节度共同决策。” “吏部文书,本宫有权驳回,父皇那边,本宫会陈情解释。” “本宫要的,是尽快安抚流民。” “唐舜一无所有,尚且不怕,你崔氏门庭深重,为何还怕了?!” 太子神色不动,“难道你崔元朗,习六经,通典故,竟然害怕一个出身寒微的将士?” 崔元朗依旧不服,“只是……” “罢了!” 太子摆手,不愿再听,“本宫只问结果,不论出身贵贱,若你不愿比试,现在便可退出,本宫与李节度任命唐舜为刺史便是。” 崔元朗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退出”二字。 他若此刻离去,运作多日的刺史之位,便会彻底失去! 况且,外人会以为他惧怕比试,不敢与军汉争锋,届时,世家颜面尽失。 崔元朗咬牙,恶狠狠瞪了一眼唐舜,充满怨毒,随后不甘低头,“臣……遵旨。” 太子这才转向唐舜,“唐队正,你可愿接此任?” 唐舜单膝下跪,抱拳道:“属下拜谢殿下、节帅知遇之恩,愿任安抚使,安抚百姓!” 声音响彻正堂,坚定如铁。 太子点头:“好,那你便任温池县安抚使,崔元朗任灵武县安抚使。” “钦差之内,可提调县内军政财务,可先斩后奏!” “三月为期,以实绩定刺史归属。” “若有虚报瞒报,一经查实,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唐舜应声:“是。” 崔元朗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抓着衣袖一角。 他不曾想到,自己竟被逼到与一名边军队正同列竞争的地步。 更没想到,太子竟以如此方式将权力下放,看似公平,实则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李庆安始终未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唐舜。 他注意到,这位年轻的队正自入堂以来,未曾慌乱,未曾激动,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面对崔元朗的羞辱,他不怒,面对太子的裁决,他不喜。 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人才! 这场较量,早已不只是为了一个刺史之位。 此举,分明是太子在争夺边军与世家之间的话语权。 崔元朗代表的是朝廷中枢的力量,是皇帝试图控制边地政务的明证。 而唐舜,虽出身寒微,却是李庆安手下、北庭之人。 明面上,“唯才是举”四字,可堵住所有人的嘴。 若唐舜胜出,等于向天下宣告:太子贤明,不以身份定高低,惟实绩能论长短。 而边地之中,北庭两万边军,五州百姓,皆是太子嫡系。 这是一局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两县试功决高低(第2/2页) 而唐舜,已悄然入局。 李庆安不着痕迹扫了一眼上首的太子殿下。 今日之皇储,二十年前便已定下储位,二十年过去,太子权柄愈重,皇帝老迈恋权,扶持三皇子与之抗衡。 二人各有派系,各争长短,此次乾匈之战胜出,待到收尾结束,太子会有更大话语权。 堂内气氛凝滞。 太子端坐不动,仿佛刚才的决定不过是寻常事务。 李庆安低眉顺眼,似乎已经开始假寐。 崔元朗胸口起伏,显然仍未压下怒火。 唐舜立于原地,双手垂落,目光平视前方。 这一刻的意义远超一场任命。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求存的队正,而是真正踏入了权力博弈的前台。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规则如何,他都必须赢。 因为他背后,不止有自己。 他清楚知道,自身没任何价值,而太子和节度使能够选择自己,硬撼世家和朝廷,又该承担何等压力。 李庆安忽然开口:“唐安抚。” 唐舜转身面向他,拱手,“臣在。” “温池县地处灵州东北,接壤河东,历来盗匪横行,流民四起,又有豪强占地,百姓不敢归田。” “你此去,不仅要治民,更要治乱,可有把握?” 唐舜答:“有。” 一个字,斩钉截铁。 李庆安笑了:“好,本使拭目以待。” “嗤——” 崔元朗心中极度不悦,冷声朝着唐舜阴阳道: “治乱?说得轻巧。” “没有朝廷拨款,没有兵员调配,不知唐大使拿什么治?” “靠你那点战功,能让豪强交出土田?能让流民信你?” 唐舜看着他,“我不靠名声,我靠的是说话算数。” 崔元朗嗤笑:“空话。” “是不是空话,三个月后见分晓。” 唐舜语气不变,“倒是崔公子,若只靠家族输粮,却无实际手段压制奸商、整顿吏治。” “恐怕那五百石米,还没进县城,就被层层盘剥干净了。” 崔元朗脸色一沉,“你敢质疑我崔家信誉?” 唐舜直视他,“我是提醒你——灵州不是庭州,这里没人听你吟诗作赋,百姓要的是饭,不是文采。” 崔元朗冷哼一声,“那我倒要看看,是我崔氏底蕴能平乱,还是一张嘴皮子能平乱!” 说罢,他怒冲冲抱拳,“殿下,路途遥远,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告辞!” 说罢,他头也不回,拂袖而去,脚步急促,几乎撞到门上铜兽。 李庆安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唐舜依旧站在站在堂中,尚未离去,目光扫过正厅梁柱,最后落在那幅临时悬挂的灵州舆图上。 图上,温池县位于灵州东北边缘,靠近边境与河东,土地荒芜,标注着“流民聚”“盗患频”“粮商囤积”等字样。 灵武县则也密布“饥民暴动”“豪族割据”的记录。 两县皆难。 太子仍坐在高位,目光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例行公事。 可唐舜清楚,那一道命令,已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胜了,一切好说,若是败了…… 崔元朗不会善罢甘休,朝廷也不会轻易放手。 太子和节度使的提拔之恩,也只能用血和命来还。 他,必须在这片土地之上,打出一条生路…… 第69章 无粮无银闯穷途 第69章无粮无银闯穷途 唐舜仍站在原地,目光从灵州舆图上收回,落在太子脸上。 崔元朗已拂袖而去,门帘晃动几下,归于沉寂。 堂内只剩他们几人,气氛比方才更沉。 太子端坐不动,手指轻叩案沿,声音不高,“唐舜,你可知本宫为何要让你与崔元朗同台竞技?” 唐舜抱拳:“为了选拔实干之才。” “是,也不是。” 太子微微摇头,“若直接授你刺史之位,不出三日,御史台便会连章弹劾,说本宫偏袒武夫、打压清流、勾结边镇重臣。” “到那时,不单你做不成事,本宫和李节度甚至整个北庭都将陷入纷争。” 唐舜清楚,一步登天,实在太过骇人,闻所未闻。 若是直接否掉朝廷任命,在衮衮诸公眼中,只会显得荒诞离奇。 太子这是为了勾结边镇节度,竟公然弃吏部公文于不顾! 太子顿了顿,语气压低:“可若让你们比试,以实绩定归属,谁也说不出话来。” “本宫是顶着压力走的,你明白吗?” 唐舜点头,拜谢道:“臣明白,多谢殿下知遇之恩!” 太子淡笑着再次摇头,“你错了,你该谢李节度。” “起先,本宫本欲授你县令之职,崔元朗刺史不变。” “是李节度告诉本宫,不若给你个机会,让你能登刺史之位。” 唐舜再次拜谢,“谢节帅提拔之恩!” 李庆安抚着胡须,叮嘱道: “而今,你二人皆为安抚使,名义上平级。” “但,只有三个月时间,谁能让百姓活下来,谁就当灵州刺史。” 他说完,停了一瞬,又补充道:“这不是寻常差事。” “温池县粮价一日三涨,米斗千钱,百姓卖儿卖女,已有易子而食者。” 唐舜沉默。 太子见他沉默,也不追问,接过话茬道:“北庭如今四处起火,匈奴扰边,东边赵国蠢动,节度使府自顾不暇。” “一月之内,不会有一粒粮、一分银支援你,你要稳住温池,只能靠自己。” 唐舜沉声回应:“是。”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一个字,落地有声。 李庆安这时起身,紫袍垂地,金鱼袋轻响,“事不宜迟。” “节度使府任命明日下发,今夜你就得动身。” “温池路远,途中多乱,我已命人调拨三十名骑兵,由你统一指挥。” “还有个北庭土生土长的文士,辅佐你尽快站稳根基。” “而你的旧部二十八人,我已派出令吏,他们会先行东出,于半道等着你。” “毕竟是朝廷的安抚使,钦差大臣,总得有人可用。” “还有,此次守城的赏银,已经在骑队之中,由你定夺。” 唐舜转向他,“谢节帅安排。” “不必谢我。”李庆安摇头,“我是为你好。” “早走一日,便少一分变数。” “崔元朗背后有世家撑腰,若他在京中运作,未必不会有其他变动。” “你先到一步,哪怕只是多喘一口气,也是优势。” 唐舜懂他的意思。 官场上,先入为主,从来如此。 崔元朗到手的刺史就这么飞了,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他不再多言,转身看向石撼山。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石撼山微微颔首,算是送别。 唐舜这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无粮无银闯穷途(第2/2页) 太子抬眼:“讲。” “苏舒……”他顿了一下,“她曾在孤帐中为我送饭,更是行刑时救我性命。” “此番赴任,前途未卜,臣只想再见她一面,亲口道一声谢。” 堂内忽然安静。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唐舜。” “以你的性格,大概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为何前几日有人构陷,你却不做反抗,等着苏小姐救你?是早就知道?” 唐舜微微扬眉,见节度使也看了过来,显然二人都想要一个答案。 “并非如此。”唐舜摇头,“守城之时,唐舜一介小小队正,了无牵挂,只想着,我若是死了,兴许手下就能活下来。” “我一人死,换手下几十人安,倒也值得。” “原来如此。”太子也跟着起身,“只是,你想见苏小姐,怕是没那么容易。” 唐舜微微一愣。 为何?来了庭州,还是见不到? “苏相临行前托付于我。” 太子耐心解释,“他家中家眷只剩苏舒一人,苦守寒舍,若是苏舒活着,万万让她不要受边地折磨。” “自大同开始,她直接去了长安,此刻怕是过了武关,你见不到了。” “沿途护卫严密,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话说回来——” 太子轻轻一笑,“若不是苏小姐,恐怕本宫也难以知晓,北庭军中,竟有你这等人才。” 堂外阳光映在唐舜脸上,照出一道僵硬的轮廓。 宰相之女,哪怕被罢黜,缓过神来,依旧手眼通天。 她不再是那个在军营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女。 她是京中贵女,是太子旧故。 二人是云泥之别。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这一刻才真正看清。 李庆安察觉气氛变化,轻咳一声,“唐安抚,时候不早。” “马已备好,文书也已封妥,就在外厅等着,你若无其他事,便即刻出发吧。” 说着,李庆安从一侧拿出一个包袱,递给唐舜,“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私事。” 唐舜接过包袱,“节帅请讲。” “我有个女儿,寡居温池县多年,这包袱,你帮我带给她。” “节帅放心,属下一定带到。” 唐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太子,“若无其他事,臣告退。” 太子点头:“去吧,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本宫和李节度不看出身,不听空谈,只看结果。” “温池百姓能不能活,全看你这一趟走得好不好。” 唐舜抱拳,转身,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大门。 石撼山跟出几步,在门口停下。 两人没有多言,只彼此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有信任,有嘱托,也有说不出口的沉重。 唐舜走出正堂,身影阳光被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回廊,走向府门。 马已在等。 一匹黑马,鞍鞯齐整,缰绳握在一个身穿皮甲的队正手中。 队正身后,三十骑人人戴甲,立于马侧。 马不是匈奴人的草原矮马,而是来自西域的高头大马。 队正身侧,一名头戴黑色幞头穿着圆领襕衫的年轻士子,安静等待。 那队正见他来了,立即行礼,“使君,马已备好。” 在他身后,三十骑齐齐行礼,“拜见使君!” 第70章 分毫不扣待袍泽 第70章分毫不扣待袍泽 “诸位请起。” 唐舜亲自扶起身前队正,“温池一行,要辛苦各位兄弟。” “队正怎么称呼?” 眼前队正不过三十上下,面如刀削,脸色严肃,看起来一板一眼。 “节度使府内牙亲军十队队正,周禀!” 节度使竟然派出内牙亲军! 这是何等殊荣! 唐舜重重拍了拍队正肩膀,深吸口气,又看向士子。 年轻士子拱手,却并未说话。 唐舜扫了他一眼,笑道,“先生怎么称呼?” 士子板着脸,不冷不热回应,“节度使府随军,谢安之。” 对方算不上热络,显然,对唐舜以武转文一事不以为然。 唐舜微微点头,不再过问,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拖沓。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袋,确认封印完好,然后勒马调头,面向东方。 温池县在庭州百里之外,他必须连夜赶路,途中不能停,也不敢停。 唐舜最后望了一眼节度使府的大门。 石撼山站在檐下,手按刀柄,身影笔直如枪。 两人隔空对视,唐舜抬手,轻轻握拳——这是军中告别的方式。 石撼山同样握拳回礼。 唐舜不再犹豫,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扬蹄而出,踏过石阶,冲入黄昏。 身后三十骑沉默跟随,谢安之同样纵马。 风迎面扑来,道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伏倒,远处山影如铁,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直,目光始终向前。 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守住一座城门的队正。 他是朝廷安抚,要赈一方百姓,要在无粮无兵无援的情况下,把一座县城扛起来。 他也知道,苏舒已经走了,走得远远的,回到她的世界里。 而他,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 或许有一天,他能走到她身边,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荡,像战鼓,一声接一声,敲向未知的前方。 一夜疾行,夜色渐退,天边泛出灰白。 唐舜一行已奔出百里,身后蹄声不断,三十骑紧随其后,队正周禀始终落后半步。 一夜行走,唐舜也了解一些情况。 周禀,三岁就跟随李庆安,认李庆安为义父。 将门养孤,充作亲兵死士,忠心不必问,可也最难驾驭。 天光大亮时,远处道口出现二十几骑。 还有两匹瘦马拉着顶马车。 再近些,看清马上几人,正是程峰一行。 程峰咧嘴大笑,卫纵抱臂而立,梁恩义正低头整理轿绳,朱夯微笑不动。 眼见唐舜一行人到来,四人牵头翻身下马,齐齐单膝跪地道:“拜见使君!” 于是身后二十多人也跟随喊道:“拜见使君!” 一个个热血沸腾,脸上带着振奋,满面红光。 唐舜马鞭一指,笑骂道:“你们也拿老子开涮?” 程峰哈哈笑着,“昨夜,姓陈的刺史送来马匹马车,告诉咱们,成了钦差护卫!” “俺当哪家的钦差这么大排场,原来是咱们队正!” 说罢,程峰笑嘻嘻一把掀开轿帘,装模作样道:“使君请上车!瞧这迎官仪仗,就差敲锣打鼓了!” 卫纵也下马,拱手笑道,“温池路远,使君连夜奔波,若累倒途中,岂不辜负太子厚望?此车虽简,好歹能歇脚。” 梁恩义憨厚接话,“我还带了干粮热水,路上都能用。” 唐舜大笑着摆手,“马车软轿,那是娘们坐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三人面前,指着程峰鼻子,“你小子,还学会拿长官取笑了?” 程峰挠头嘿嘿笑,“这不是高兴嘛!听说你成了大官要去温池,咱们也跟着享福,连夜赶来会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分毫不扣待袍泽(第2/2页) 唐舜冷脸片刻,忽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 随后转身走向马背,解开行囊,取过几个大袋子。 这都是节度使临行前特意安排的赏银。 “列队!” 唐舜大喝一声,二十多人迅速站定。 有条有紊,他们已经不再是新丁,而是从尸山血海跟随唐舜爬出来的战兵! “弟兄们,前日我说过,庭州归来,必定论功行赏。” “我说到做到!” “现在,发钱!” “念到名字的,自己来取!” 唐舜将银子全部倒在地上,银光闪闪一片,霎时间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包括节度使府亲军在内的骑兵,全部一眨不眨盯着。 唐舜看着秀水共同守城的下属,一个个点名,“李五,秀水一战,杀死登城匈奴蛮子七人,赏银,七十两!” “嘶——” 七十两! 竟然没有克扣! 名叫李五的军汉颤抖着出来,“队正,这是真的吗?” 唐舜蹲下身子,直接拿了七锭银子,扔了过去。 “我说过,弟兄们拿命换来的赏赐,我不扣一文!” “下一个,赵二狗,箭术超群,射杀匈奴蛮子九人,九十两……” “张瘸子……” 每念一个名字,便让他们自己拿银子。 最终,除了几个什长每人得银二百至四百两不等之外,其余人等,皆有几十两赏银! 边军一年饷银,不过五两! 兵卒们怔住,一个个拿过银子时手都在抖。 有人低头看银子成色,确是足色纹银。 周禀站在一旁,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手下骑兵们,一个个眼神火热,同时看向唐舜的眼神,多了一丝敬重。 足额发放,这是内牙亲军都没有的待遇! 谢安之远远望着,心头震动。 他原以为武夫粗鄙,不过以势压人,今日见唐舜亲自点名发银,连最末卒都记得姓名,竟比文官待幕僚还用心三分。 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 银子发完,唐舜收起空袋,站到队伍正前方。 他扫视众人,声音陡然转冷:“现在,内牙亲军,三队兵卒,全部听令。” 所有人立刻收声,站直身躯。 “此去温池县,三个月时间。”唐舜竖起三根手指,“我只有三个要求。” “第一,听令而行,令行禁止,我说往东,不准往西,违令者,杖二十,情节严重者,处死!” 兵卒们深深呼吸,心神一凝,侧耳聆听。 这是立军法! 唐舜顿了顿,目光如刀,“第二,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途中若有人抢食、夺物、强占民宅,斩立决。” 最后一句落下,场中鸦雀无声。 “第三,不得私下接触县城官商。” 唐舜盯着每一个人,“未得我许可,不准与县吏、乡绅、商贾交谈,违者,以通敌论处。” 程峰小声嘀咕:“至于这么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除了针线其他都拿走成不?” 唐舜瞪他,“你说什么?” 程峰缩脖子,“没……没啥。” “这不是在秀水,也不是在庭州。” 唐舜缓缓道,“秀水有战功可抵过,庭州有节度使可庇护,温池没有。” “那里不是战场,是民生之地,咱们是去活人,不是杀人。” “但凡有一点差池,百姓不信你,官府压你,朝廷弃你,谁都救不了。” 他看向周禀:“你带的人,归我统辖,从现在起,你是队副,仍管这支骑兵,但若有违纪,唯你是问。” 周禀抱拳:“遵令。” 唐舜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重新列阵。 “现在,出发!” 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线,向着温池县推进…… 第71章 官吏逢迎设盛宴 第71章官吏逢迎设盛宴 风卷残云,天光灰蒙。 中途走走停停,闭目小皙。 黄昏时分。 唐舜一行人沿着夯实的官道继续前行,马蹄踏在土石上发出沉闷声响。 灵州地界,与庭州截然不同。 一路行来,流民越来越多,脚步拖沓,衣衫褴褛,扶老携幼,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贴着路沿爬行。 起初只是三五成群,后来十数人聚一堆,再往后竟有百人结队而行,拄着木棍、抱着孩子,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县城方向。 一个老妇坐在路边石上喘息,怀里婴儿哭得嘶哑,她喂了半晌干瘪乳房也无奶水,只低声哄着。 旁边汉子递过半块黑饼,掰开分食,两人低头啃咬,嘴角裂出血痕。 周禀策马上前,低声禀报:“使君,前面走不动了。” 唐舜抬手止住队伍。 六十骑缓缓停驻,列于道旁。 流民如潮水般从两侧涌过,不少人跪倒在道中,伸手哀求:“官爷……给口吃的吧!” “孩子饿得抽筋,求您发发善心!” 谢安之脸色发白,攥紧缰绳。 他本欲忍住,可眼见一妇人抱着昏厥小儿磕头不止,终是按捺不住,翻身下马,高声喊道: “乡亲们听着!节度使府已派出安抚使,粮草即日就到!再撑几日,官府不会不管你们!”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抬头问:“真放粮?” “几时发?” “在哪儿领?” 谢安之挺直腰板:“我以朝廷命官身份担保,绝无虚言!只请诸位莫要堵路,让出官道,静候消息!” 百姓互相对视,脸上浮起一丝希望,陆续退向两旁。 唐舜未阻止,只冷眼看着,待人群稍定,才勒马前行,经过谢安之时,低声道: “你说的话,若无兑现,就是祸根。” 谢安之嘴唇微动,想辩解,终究没出声。 队伍再度启行,越靠近县城,流民越密集。 他们大多来自北境与灵州交界各村镇,因家乡惨遭劫掠,沦为流民。 听说温池县尚存余粮,便纷纷逃往求生。 沿途村落空荡,鸡犬无踪,唯余破屋断墙。 终于望见温池县城轮廓。 土夯城墙不高,但城门楼修得齐整,青布旗幡迎风招展。 城门口清扫干净,净水泼街,两侧站满衙役差人,衣帽鲜亮,手持水火棍肃立。 唐舜眯眼望去,只见县令率众官员立于城门前,主簿捧册,三班头戴帽插花,六房典吏分列左右。 更有本地商贾穿绸挂玉,拱手含笑,阵仗极大。 谢安之骑在马上,心中怒气涌现,冷笑一声,“倒是好大排场!外头饿殍遍野,他们不去接引流民,安顿百姓,反倒是倾巢出动,迎接钦差!” 一番话阴阳怪气,不知在骂县城官员,还是唐舜这个安抚使。 唐舜轻笑,也不在意,“能把时间花在这里,证明面子上过得去。”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甲,缓步向前,“走,去看看。” 程峰、卫纵等人相继下马,梁恩义指挥随从将马匹牵至后队,周禀则令骑兵列队步行入城,保持仪容严整。 唐舜走在最前,神色平静,目不斜视,接受众人注目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官吏逢迎设盛宴(第2/2页) 县令趋步上前,作揖行礼: “卑职温池县令郑文瀚,率全县属员恭迎上差莅临!久闻唐使君英名,今日得见,实乃本县之幸!” 唐舜抱拳回礼:“劳烦诸位远迎,不敢当。” “使君,请入城安歇。”县令郑文瀚满面笑容,伸手引路,“卑职已在春风楼设宴,为使君接风洗尘。” 唐舜点头,迈步踏入城内。 他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街道两侧商铺、百姓神情。 街市米铺门前贴着价告,斗米九十三文,若是平时,斗米不过十几二十文钱。 竟然贵了四倍还多! 药堂闭门不开,铁匠铺前堆着农具,无人问津。 巡逻衙役腰佩刀剑,个个神情淡漠。 身后忽起一阵喧哗。 一批流民见城门开启,趁机拥上前,跪地哭喊讨食。 衙役立刻持棍驱赶,喝骂声四起。 商贾们皱眉后退,避之不及。 唐舜一行穿过东市街,脚底踏过坑洼积雪的夯土路,身后跟着程峰、卫纵、梁恩义与谢安之。 郑文瀚一路引路,脸上笑意不减,口中仍说着“使君远来辛苦”“温池虽小,却也备了些许薄礼,聊表敬意”之类的话。 唐舜只点头应着,平静如水。 谢安之落后半步,咬牙切齿,拳头紧握,恨不得当场痛斥! 只是卫纵在一让察言观色,拉着他的衣袖,这才忍耐下来。 转过两条街,一座三层酒楼立于十字路口,匾额上书“春风楼”三个大字,朱漆描金,檐角挑灯,挂着红纱灯笼。 门前已摆起香案,鼓乐班子列于两侧,见唐舜一行至,立刻奏起喜庆曲调。 掌柜亲自迎出,弯腰拱手:“恭迎上差!酒席早已备好,小人等在此候驾!” 郑文瀚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唐使君,请入楼上雅间。” “兵卒们也辛苦了,楼下已设长桌,管够管饱,酒也上了坛。” 唐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五十八骑。 人人风尘仆仆,甲胄覆霜,连日赶路,面带疲惫。 他抬手一指:“都进去,每人一碗酒,不可多饮,饭食不限量,放开吃,周禀节制亲军,卫纵节制三队!” 周禀卫纵二人拱手,“得令!” 随即挥手招呼骑兵,“弟兄们,卸甲解刀,进门吃饭!谁敢闹事、酗酒、欺压店家,军法处置!” 兵卒们轰然应诺,将马匹拴在楼外木桩上,自行入楼。 一楼顿时热闹起来,碗筷声、笑语声混作一团。 掌柜连连作揖,忙命伙计加菜添座。 唐舜这才转身,抬脚登楼。 二楼临窗设有一张巨大圆桌,红漆锃亮,摆满果品点心。 位置上,坐满了本地商贾、乡绅。 楼道口,还有两名容貌姣好的小娘,双膝跪地,体态丰腴,于此冬日时节,却穿着格外清凉。 不过两片丝绸覆盖着上下敏感部位,大片雪白肌肤露在外面,直让人移不开眼。 见到唐舜一行上楼,她们膝行上前,撅臀叩首,优美身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谢安之愤怒的声音却再也忍耐不住,“郑县令,你这是何意?!” 第72章 反令米价再登高 第72章反令米价再登高 满座笑容,顿时一僵。 商贾们齐刷刷盯着唐舜身边满脸愤怒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郑文瀚笑容也微微僵硬,只是立马收了起来,温和笑道,“这位公子,可是酒楼残破入不得眼?” “呵呵,边地县城,比不得庭州繁华,此间已然是县城最为典雅之地,绝无怠慢唐使君与公子之意。” 谢安之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呵斥,却被唐舜抬手拦住。 “这位是节度使府行军,随我一同前来赈灾,路上见闻百姓流离,心中难免悲痛,县令大人不要往心里去。” 郑文瀚这才恍然,“原来是行军大人。” 只是态度已然冷淡不少。 区区行军,尽管来自节度使府,也不过是一个闲散之人。 圆桌周边,除却县尉主薄之外,还有四名衣着鲜明的商贾,面色红润,眼中闪烁精光。 “使君容禀,这几位是本地有头有脸的掌柜。”郑文瀚笑着介绍,“张掌柜,王掌柜,刘掌柜,李掌柜。” “四位掌柜都是本县不可多得的义商,粮油米面,柴碳布帛,皆有涉猎。” “听说上差莅临,他们特来拜见。” 张掌柜是个肥胖中年人,一身锦袍,他起身拱手,声音洪亮: “久仰唐使君威名,秀水拒敌、孤城守节,真乃国之栋梁!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余下几人也纷纷捧哏,一时间好不热闹。 唐舜抱拳回礼,不卑不亢,“不敢当,只是本使此来非为听人夸赞,只为查实温池民情。” “百姓饿着肚子,我们坐在这里喝酒吃肉,心里能安?” 满座一静。 郑文瀚连忙打圆场,“使君仁心,下官佩服。” “可规矩如此,上差入城,必有迎宴,这是朝廷体统,也是地方心意,岂能轻废?” “再者,就是使君废寝忘食,也要为手下兵卒考虑。” “兵卒得到饱食,才有力气守卫地方,百姓也知有钦差到来,人心已定,何愁后续无策?” 一番话给足了台阶,唐舜不再多言,径直落座主位。 谢安之坐在唐舜旁边。 热菜陆续端上。 烧鸡、炖羊、腊肉拼盘、蒸鱼、野菌羹,香气扑鼻。 那两名姣好女子披上一层薄纱,捧琵琶上前,轻拨琴弦,舞袖翻飞。 一众商贾官员拍手称好,商贾们频频举杯: “敬唐使君!秀水一战,保我边民平安,真乃神将下凡!” “使君年少有为,太子节度使亲点之人,必是栋梁之材!” “将来升任刺史,还望不忘我等旧识啊!” 唐舜一一举杯回应,神色如常,饮酒不避,夹菜不拒。 那两名女子见他不拒,胆子渐大,一人坐到身边斟酒,另一人为他剥虾。 唐舜依旧没有阻拦,肆无忌惮欣赏着二女美貌与身材。 郑文瀚、商贾一行,不由得眼底浮起一抹轻视。 不过是侥幸打了一场胜仗的军汉,依旧上不得台面。 谢安之则盯着桌上那一盘盘丰盛菜肴,脸色阴沉。 耳边是丝竹之声、谄媚之语,脑中却全是城外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流民。 他猛地抬头,正要开口,却对上唐舜的目光。 唐舜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谢安之喉头一哽,终究闭嘴,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空碗,再未动一下。 酒菜继续上,气氛逐渐火热。 有人提议赋诗助兴,被郑文瀚笑着拦下,“武将沙场建功,何须拘泥文墨?不如再敬使君三大杯,以壮豪气!” 唐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众人喝彩声起,酒意更浓。 就在此时,唐舜放下酒杯,抬手虚按,示意安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反令米价再登高(第2/2页) 二楼渐渐静了下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郑文瀚脸上扫过,落在那些富态商人身上,缓缓开口: “本使奉殿下和节度使之命,查察温池民情、粮政、流徙之事,此来非为享乐,而是为活人。” 众人神色微变。 “外头流民成群,饿殍在道,你们摆这宴席,吹拉弹唱,吃得下,笑得出?” 郑文瀚额头渗汗,勉强笑道:“使君明鉴,我等也是……也是想表一片诚心,绝无轻慢之意。” “诚心?”唐舜冷笑一声,“你们的诚心,值几文钱?我要的,是让温池县再无流民。” 满座鸦雀无声。 张王刘李四大本地商贾,本能坐直了身子。 此前一切都是铺垫,而今,才是进入正题! 只有唐舜把话挑明了,他们才知道,今后如何应对! 唐舜盯着张掌柜,直说道,“张掌柜,你家米行挂价,粳米每斗九十三文。” “可外面百姓,压根买不起,你说,怎么办?” 张掌柜肥胖的脸上肥肉一抖,忙道,“使君说得是……小的这就回去,立刻降价!” “就当……就当给使君的见面礼,降十文!” “十文?”唐舜饶有兴趣一笑。 张掌柜额头冒汗,咬牙道,“那……那就再降三文!一共十三文!” 旁边几个粮商互看一眼,也纷纷开口:“我家也降十三文!” “我也降!” “算我一份!” 唐舜靠着椅子后背,似乎放松了下来,“可八十文一斗,百姓还是买不起啊。” 商贾们互视一眼,笑容全都有些干硬。 竟然还不知足! 县令郑文瀚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泛起一丝冷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们招待安抚使,看的是节度使府的面子。 否则,一个粗鄙武人,如何能够与他们同台而论? 细微变故,唐舜尽收眼底。 声音落下,无人再敢言语。 张掌柜强笑着,“使君仁政,按理来说小人理当全力支持。” “只是,望使君明察,铺中粮米,本就高价买来,实在是……力有不逮。” “是啊使君,小人家中的存粮早就二十文一斗的原价卖完了,是从河东等地高价进货,这才有米可卖。” “若是价格便宜了,恐怕小人将家中老宅全部当卖都不够赔。” 商贾们三言两语,开始诉苦。 县令郑文瀚也跟着面露难色,“使君,非是不愿粮价,流民四处聚集,前几日还能启用官仓,如今……官仓也快见底了!撑不了几日!” “而今,粮米贵如金银,虽然贵了些,起码百姓咬咬牙还能买,若是非要赔本吆喝,恐怕……” “百姓只有饿死一途!” “原来如此。”唐舜恍然点头,“如此说来,价格不能降,你们看在本使面子上,能降价十三文,已经是天大让步,对否?” “这……”张掌柜一时间摸不清楚唐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咬牙,“使君,正是如此!” 唐舜没看他,只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唇而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们都会错意了。”唐舜放下酒杯,“本使的意思,是让城中没有流民。” “而今流民聚集,为何?因为这里有活路!” “咱们把活路断了,让他们去其他地方,岂不美哉?” 唐舜嘴角勾着,朝县令郑文瀚说道:“传本使的命令,温池县所有粮商,不得低于两百文一斗售卖!” “所有人敢偷偷低于此价卖粮,斩立决!” 此话一出,桌上所有人,齐齐呆住…… 第73章 满堂逢迎皆看浅 第73章满堂逢迎皆看浅 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吹得灯笼东西摇摆。 二楼雅间一片沉寂,温池官员商贾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唐舜端坐主位,神色不动,仿佛刚才那句“不得低于二百文一斗”不过是寻常话。 “使……使君。” 张掌柜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子,不确定般再次询问,“您是说……是说……” “不得低于两百文一斗,有问题吗?”唐舜淡笑一声,“卖的贵了,流民就会往别的地方跑。” “他们若是离开,温池县流民聚集一事,岂非不攻自破?” 唐舜声音爽朗,带着浓浓边军风味,直来直去,简单粗暴。 仿佛完全不懂政事。 李掌柜坐在角落,原本铁青的脸色也缓了过来,眼神里透出几分狐疑。 他摸着山羊胡子,低声嘟囔,“二百文,比市价还高十倍?这、这是让我们赚钱?” “岂止是赚钱!”王掌柜激动得声音发颤,“使君英明,我等不至于赔本吆喝,使君又能解决流民,竟有此等两全之法!” 他站起来转身对着唐舜深深一揖,大力吹捧,“使君仁政,不夺商利,不迫百姓,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善策!草民佩服!” 他笑着,起初还压着笑声,后来竟越放越大,最后忍不住拍案称赞,“使君高见!高见啊!” 张掌柜等人这才彻底醒悟,一个个脸上绽出喜色,纷纷离席行礼。 有人高声道:“使君放心!我明日……不,今夜,连夜改价!两百文一斗!” “我也改价!” “我家仓库没多少米了,这就去河东运三百石,以两百文售卖!” 他们齐齐拜道:“使君照看我等,但有差遣,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一时间满堂称颂,酒气重新升腾。 郑文瀚亲自执壶,为唐舜倒酒。 谢安之坐在唐舜身侧,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他手指紧紧掐着桌沿,双目直勾勾盯着唐舜,仿佛要看穿此人究竟是救民于水火的钦差,还是披着官皮的贪吏。 “使君!”他猛地站起,声音嘶哑,“您说您为赈灾而来,可如今百姓饿得啃树皮,您却下令粮价不得低于二百文?” “商人本已愿降十文,您不许,反倒抬价护商——这是何道理!”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唐舜轻轻抬起手,在桌下伸手过去,一把捏住谢安之的大腿,力道极重。 谢安之浑身一僵,怒意冲顶,几乎要掀桌怒吼。 可就在指尖刚触到桌面时,那股狠劲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跳动,终究没有发作。 唐舜这才淡淡开口,“本使的目的,是让温池县不再有流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北地本就苦寒,今年又遭了兵灾,流民一来,便如野草疯长。” “咱们不能全部杀了,赶走总行吧?” 郑文瀚一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驱散流民,安固本地户籍,乃是治县根本!使君思虑深远!” “更何况,这也是节度使府之意。” 张掌柜也附和,“只要城里米不断,本地百姓安稳,外面那些逃荒的,自然不敢久留!” 他们越说越欢,谢安之听得心口发堵,几乎呕出一口血。 他死死盯住唐舜,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宴席尾声,宾主尽欢。 几个掌柜临走前,各自奉上厚礼。 玉如意一对、金杯两只、银盒一匣装着二百两雪花银,另有金条两根,沉甸甸摆在托盘上。 唐舜看也不看,全盘接收。 楼下,兵卒们还在说笑喝酒,程峰拍着桌子讲秀水之战,引得一片喝彩。 眼见贵人下楼,齐齐起身整衣,五十八名骑兵缓步出发。 队伍整齐,步伐如雷,踏在湿冷街面上,发出闷响。 张掌柜等人笑得合不拢嘴,亲自送至楼下,拱手作别。 谢安之落后半步,一路沉默,眼中怒火未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满堂逢迎皆看浅(第2/2页) 回到县衙招待之所,门一关,谢安之终于爆发。 他一脚踢翻门前木墩,转身指着唐舜,声音都在抖: “你唐舜以军汉之身翻身为官,难道就是这么报效朝廷?” “收受贿赂,纵容奸商,压榨百姓?你忘了进城时,那些哭喊的百姓吗!” 唐舜脱下外袍,挂于架上,动作平稳。 他转过身,看着谢安之,问:“你觉得不对?” “当然不对!” 谢安之怒吼,“凭什么?你明明可以逼他们降价,让他们让利百姓!” “你却反其道而行,护着这些吸血的粮商!你这是与虎谋皮!” “八十文一斗已经是天价,你竟然还不知足,调到两百文一斗!” “试问哪个百姓买得起?还是说你唐舜出身边军,于民生全然不懂?!” 谢安之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今夜,我便连夜拟一封折子,告知节帅!” “你唐舜不思百姓,一朝掌权,便与当地官商蝇营狗苟!” 唐舜不答,只走到案前,将那几件礼品一一取出,推至谢安之面前:“拿去。” “什么?” “这些东西,你替我保管。” 谢安之一怔。 “你想用铜臭收买我?”他冷笑,“我谢安之虽不算富裕,却不屑与此辈同流!我若不死,必然上报!” “不是收买。” 唐舜语气平静,“是让你闭嘴,少说话,多看,多学。” 他盯着谢安之的眼睛,“我问你,士农工商,商贾地位低下,为何县令与本地豪商同桌对饮,眼神交流,毫不生疏?” 谢安之愣住。 “因为他们早就结成一体,温池县的官员,根子烂了。” 唐舜自顾自回答,“所以,我们若是强硬逼迫,只会让他们抱团对抗。” 谢安之呼吸依旧急促,但是显然听了进去。 “你现在不信,可以。”唐舜背过身,走向窗边,“但在这之前,你什么都别做,也什么都别说。” “等你看见结果,再来问我为什么。” 夜风吹进屋内,卷起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远处春风楼灯笼尚亮,人影晃动,似还在庆贺今日大捷。 谢安之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盒银两,掌心发烫,心头却一片冰凉。 他想反驳,想怒斥,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压住。 “好!”谢安之将盒子放在桌上,“我等着看你如何降下粮价!” 说罢,谢安之一甩衣袖,就要离去。 “慢着,” 唐舜摆手,“房中炭火有些熏人,去告诉县令,让他给我换成白碳。” 谢安之脚步一顿,捏了捏拳头,终是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 郑文瀚等一行人送别唐舜,悄然转入西街,进了张掌柜宅院。 厅堂内早已备好热茶,五人围坐,下人守在门外,门户紧闭。 王掌柜搓着手先开口,“我一路琢磨,还是不明白。” “唐舜明明奉旨来赈灾,为何反把粮价抬高?这不是与朝廷命意背道而驰?” 刘掌柜点头附和,“是啊,流民本就买不起米,如今二百文一斗,谁还吃得上?他若真为政绩,该压价才是。” 张掌柜冷笑一声,不以为意,“你们太老实了。” “这世道,哪有真为百姓的官?我看他收礼不拒,分明是早有盘算。” “你们想,他初来乍到,无根无基,拿什么向太子交差?” “灵武那边有崔元朗,背靠河东崔氏的,根基深厚。” “唐舜若等流民聚齐,灾情愈重,他如何能在三月之内让百姓‘活下来’?他拖不起。” 李掌柜一直未语,此时才缓缓开口。“可若只为赶人,何须定下不得低于二百文?任由市价飞涨便是。” “他偏要明令禁止降价,反倒显得刻意,我总觉得,其中有诈……” 第74章 闹市尽闻饥民怨 第74章闹市尽闻饥民怨 屋内一时安静。 张掌柜嗤笑,“李掌柜多虑了,他一个北庭军汉出身,能懂什么谋略?” “不过是仗着太子面前说了几句硬话,侥幸得势。” “如今急于立功,便用这狠辣手段,逼得流民自行离去,只要温池县街上没了乞丐,他就能报个‘境内安定’,何乐不为?” 王掌柜恍然,“对!他若真降粮价,流民闻风而来,越聚越多,反倒成了大患,他这是断了他们的念想。” 刘掌柜也笑了,“原来如此,我还当他是疯了,原来是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 郑文瀚坐在首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诸位做生意都是好手,却不知朝中之事。” “唐舜本是武人,于治政一窍不通,武人思维简单粗暴,他做出此事,合情合理。” “他与河东崔氏各领一县,本就举步艰难。” “你们猜的没错,他想的无非就是流民离开此地,粮价自然平稳。” “流民,重在一个流字。” “再说了,他一无根基二无背景,若是强令你等降价到二十文,你们会降?” “那自然不可能。”王掌柜翘着二郎腿,不屑道: “十三文已经是最大让步,若是他强硬要求,说不得,咱们会让他知晓,何谓强龙压不倒地头蛇。” “遑论,他连龙都算不上,不过是一条虫子罢了。” 张掌柜得意回应,“是啊,而且,他收了咱们的礼,总归是站了队的。” “金条银两都收了,还能翻脸?只要咱们顺着他意,他必不会动咱们的根本。” 李掌柜摸着山羊胡,仍皱眉,“可他身边的文人,一直在阻拦,这怎么解?” “解?无解!”张掌柜拍案而笑,“那书生满脑子仁义道德,喜怒哀乐全部挂在脸上,若是真谋士,怎么会让人一眼看出轻浮?” “我估计,唐舜自己就忍不住,要先朝他下手!” 众人皆笑。 正说着,门外脚步轻响,一名小厮低头进来,禀道:“东家,安抚使那边传了话。” “讲。” “说是……唐使君嫌后院烧的黑炭气味熏人,吩咐换白炭取暖,明日就要用。” 厅内先是一静。 随即,张掌柜猛地仰头大笑,拍桌而起: “哈哈哈!果然如此!这等人一朝得势,立马忘了以前以前吃过的苦!” “北地边军,哪个不是烧柴火、啃冻馍过来的?他倒好,嫌黑炭熏人?” 王掌柜也笑出声: “当个安抚使娇贵成这样,还能治什么县?分明是幸进小人,仗着几分口舌之利,混了个差事。” 刘掌柜摇头,“怪不得敢收礼,这种人,图的就是享乐。” “咱们只管供着他吃香喝辣,他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文瀚笑着摆手:“看来,诸位不必担心了。” “此人胸无大志,唯图安逸,只要咱们顺着他意,让他面上好看,他自不会寻咱们麻烦。” “明日就贴告示,全县皆知粮价不低二百文,看他如何收场。” 李掌柜听着众人的笑声,却仍坐在椅中,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他嘴唇微动,似还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 张掌柜已起身举杯,“来!为咱们的新使君,以茶代酒,贺一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闹市尽闻饥民怨(第2/2页) 茶杯相碰,满堂哄笑。 郑文瀚饮一口杯中茶,放下杯时嘴角还带着笑意。 他走出张宅时,夜风正劲,衣袍猎猎。 抬头看了看天,星月无光,云层低垂。 他没再多想,翻身上轿,命人回县衙值房。 明日政务照常,流民事不必再提。 王掌柜与刘掌柜并肩上车,一路谈笑风生。 张掌柜送客出门,转身回府时,已开始吩咐今夜便扫荡县城存粮。 天刚亮,县衙偏院的门便开了。 唐舜已洗漱完毕,穿了身粗布短褐,一副寻常百姓装束。 谢安之、程峰、卫纵、周禀四人,接到唐舜命令,要求今日上街寻访。 一行人出了县衙,衣着简单,脚步沉稳,不带兵卒,也不惊动差役。 走出县衙一里地,行人渐多。 流民三五成群蹲在墙根,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啃着手指,老人拄杖坐在铺前台阶上,眼神空洞。 还有几人肚子鼓鼓囊囊,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这是饿急了,吃了观音土。 角落之中,更有一个男子双手扶墙半蹲,身后妻子拿着木棍在臀间搅合,将干硬的排泄物硬搅出来。 这是啃了树皮果腹,却难以排泄之故。 不远处,米铺门口围了一圈人,声音嘈杂。 “二百文一斗?我去年卖柴换米才二十文!秋收时节才十五文,这哪是粮价,是买命!”一个老农拍着柜台吼。 “是啊,你们这群粮商,太奸贼了!” “两百文,你们真敢要,谁买得起啊!” 掌柜站在柜台之后,两手一摊,“大家都是灵州人,我们东家也想便宜卖,不赚钱都行,只为了让大家有一口吃的。” “可朝廷下来了安抚使,安抚使下了令,哪家米行敢低于二百文售卖就按律治罪。” “现在还是二百文,中午就要二百二十文了!” “你若是不信,去告官就是!” 百姓们脸色大变,七嘴八舌议论着。 “什么?这竟然是朝廷钦差的意思?” “这哪里是救命的钦差啊,这是要命的奸官啊!” “那钦差我昨日远远见过,听说他们还保证把粮价降下来!” “这不是逼人饿死吗?听说那钦差从大同来,还打过匈奴,怎么对自家百姓比蛮子还狠?” “就是烂人一个!朝廷派这种货色来,是想看我们死绝吧?” “要不,咱们直接去县衙,讨个公道!” “对,讨个公道!问问那个钦差,到底何意!” “可是……冲撞官老爷……” “咱们都活不下去了,怕个卵!” 骂声此起彼伏,更有人想要前往县衙方面质问。 这一幕,唐舜一行站在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 程峰黑着脸,“我去把他们全部抓了!” 却被卫纵死死拉住。 谢安之走在唐舜身侧,听着百姓议论,昨晚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怒意,再次升腾。 他侧头看向唐舜,忍不住问,“唐使君,百姓说的你也都听到了,你说自有办法降下粮价。” 他一字一句,看似询问,却是质问,“敢问使君,不知到底有何妙策?能否为小人解惑?!” 第75章 一言征役震满城 第75章一言征役震满城 谢安之像极了愤青,死死盯着唐舜,仿佛唐舜不给个说法,他就要当场翻脸。 节度使派他前来,一为辅佐,二为监督! 可昨日至今,只听得百姓怨声载道,骂声一片!未有一人获得接济! 唐舜甚至要求县衙停止施粥! 唐舜没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店铺、屋檐下的流民,淡淡道:“高见谈不上,不过有些法子。” 谢安之眉头一皱,硬邦邦问道,“愿闻其详!” 不止是他,身旁卫纵几人,也都一脸好奇。 唐舜淡声解释,“其实,不论是九十三文一斗,还是两百文一斗,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百姓,都买不起。” 谢安之咬着牙,“但是降价,总有能买得起的……” “使君息怒,使君息怒!” 正当唐舜要解释清楚时,迎面撞见郑文瀚匆匆而来。 郑文瀚一早起来,却听闻安抚使已经带着手下巡视街巷。 这还了得?! 若是真让他知道点什么,自己的项上人头怕是不保! 郑文瀚穿着官袍,帽子歪了半边,额上冒汗,显然是赶路急了。 他一眼看见唐舜,又听见周围百姓仍在骂“安抚使”如何如何,心头猛地一沉,慌忙上前作揖,声音发颤: “使君恕罪!下官……下官未能及时弹压舆情,致有此等狂言,实属失职,请使君责罚!” 而原本平和冷静的唐舜,顷刻间换了一副面孔。 他脸色一沉,眉眼骤然冷厉,盯着郑文瀚喝道:“还弹压什么舆情!” “郑县令,本使昨日才到,可这些粮米商铺,却将矛头指向本使!” “百姓沸反盈天,尔等意欲何为?!” 唐舜厉声质问,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郑文瀚陪着笑脸解释,心中却松了口气,“使君息怒,使君息怒,此乃天大误会。” “我回头就让几个掌柜解释清楚,不能污了使君名节。” “哼!”唐舜冷哼一声,冷眼扫视刚才骂他的百姓,“这些都是流民,闲着没事,竟然咒骂本官!” 郑文瀚连忙回应,“使君放心,下官这就将他们驱赶出城,不准他们回来!” “不!”唐舜摆手,寒声道:“赶走,太便宜他们了!” “有心思骂人,就是因为太闲!” “把这帮流民全给我管起来!” “县衙狭小,住着不舒服,让他们全部去翻修县衙!” “每天开仓放两碗稀粥,饿不死就行!”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四周百姓听得清楚,骂声戛然而止,一个个愣在原地。 谢安之瞳孔一缩,猛地看向唐舜。 百姓已经艰难至此,竟然还要强征他们修县衙?! 郑文瀚身子一抖,强按下心中喜色,连忙应道:“是!是!下官这就去办!立刻召集差役,清点流民人数,尽快开工!” 唐舜背着手,转身便走,不再看他。 程峰、卫纵、周禀紧随其后。 谢安之迟疑片刻,快步跟上。 街上一时安静。 风吹起尘土,掠过挤满人的米铺门口。 百姓们一片愤怒,却不敢吱声。 官,是真能杀人的! 唐舜走到米铺面前停下,对郑文瀚道:“征调之事,七日内必须落定。” “人数、口粮、工段划分,七日后午前报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一言征役震满城(第2/2页) 郑文瀚躬身:“是!下官亲自督办,绝不敢误!” 人群哗然。 队正周禀张口结舌,却依然沉默。 谢安之更是脸色铁青,盯着唐舜,似要看出他皮肉下藏着什么鬼胎。 唐舜却不理众人反应,忽然抬头,望向街尾一座灰瓦高檐的庙宇,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郑文瀚顺着视线看去,忙答,“回使君,那是本县香火最盛的清明寺,供的是佛祖,每日都有百姓来烧香。” 唐舜点点头,又问,“全县这样的寺庙,有几座?” “五座,清明寺最大,其余四座在东、西、南、北四门附近,也常有人祭拜。” 唐舜嘴角微扬,笑了,“好啊,咱们几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杀气太重,晦气缠身。” “今日正好,都去看看,拜拜佛,求求神,把身上那些脏东西去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仿佛真要去进香祈愿。 程峰一愣,下意识跟上。 卫纵眼神微闪,没说话,也迈步前行。 周禀左右看了看,护在侧翼。 谢安之站在原地,拳头紧握,胸口起伏。 他看着唐舜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边军出身的武夫,杀伐决断惯了,如今竟要拜佛求福? 号称为民请命的安抚使,转头就下令强征流民为役? 不过平民百姓出身的人,竟然嫌弃黑炭熏眼,要换成白碳? 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使君!”谢安之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你当真以为,烧几炷香,磕几个头,就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唐舜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如何不能?满天神佛,想必看不得百姓受苦。” 荒谬!荒谬!荒谬! 谢安之只觉这辈子遇见的荒谬之事,都不及比万分之一! 堂堂安抚使,不思赈灾抚恤,竟把希望放在神佛身上! 谢安之想要大吼,想要当面告知节度使和太子,他们,看走眼了! 唐舜带着一行人踩着阶梯上山,已走到清明寺前。 寺门半开,香火袅袅。 他抬脚迈进门槛,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众人,语气轻松,“走啊,都进来,今日巡完五庙,上供香火,也算功德一件。” 谢安之站在庙外,风吹衣袍,僵立不动。 程峰低头进了门。 卫纵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也走了进去。 他们二人知道,唐舜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道理。 “为何如此残破?” 唐舜一进门,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着一旁的县令,“郑县令,如此破庙,岂能祛除我们身上的晦气?” “另外几座,也是如此吗?” 郑文瀚愣住了,清明寺可是灵州有名的大寺! 只见庙中盘龙抱柱纹理精巧,鎏金匾额高悬正中。 两侧香炉青烟袅袅,殿内诸佛宝相庄严,金身璀璨。 往来香客更是络绎不绝。 如此辉煌庙宇,竟然被说成残破? “这……使君……这……” “另外几座庙,远远不如此地……” 郑文瀚一时间词穷,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重修,必须重修!”唐舜瞬间气急败坏,“这等破庙,如何能够祛除煞气?” 第76章 八百里报送危言 第76章八百里报送危言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全部愣住了。 重修? 郑文瀚喉咙咕隆了一下,他一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狠辣。 可在眼前的安抚使面前,他却像个善人! 百姓骨瘦如柴,衣不蔽体,连饭食都没有! 他不仅让粮商不得低于两百文一斗出售,竟然还要修庙?! 郑文瀚心里一阵咯噔,觉得唐舜未免太过大胆! 可转念一想,就算把温池县捅个对穿,也有唐舜这个钦差顶着,何惧之有! 温池越乱,就越能乱中取利! 于是一口答应下来,“是!” 唐舜没再看他,转身往山脚走。 坡下有片洼地,积着些雨水,清亮见底,映着天光。 唐舜蹲下身,用手拨了拨水面,水纹荡开。 他站起身,叹道,“看来,本使想要拜佛是拜不成了。” “不过,若是能有地方垂钓,也算能韬光养晦。” 唐舜看着郑文瀚,“郑县令,温池县可有水塘?可有垂钓之地?” 郑文瀚无奈,干笑着,“使君有所不知,北地本就十年九旱,去年河床裂口,深可容人,今岁大旱,秋粮歉收,这也是粮价暴涨的原因。” “整个温池上下,从未有过水塘,使君想要垂钓,怕是……难了。” “哦~”唐舜拖着长音,也不理会谢安之越来越黑的神色,背着手笑道:“咱们面前的水坑就不错。” “若掘深些,挖成大坑,引些山泉,雨季到来,便是一座水塘。” “山上寺庙香火不断,山下搭个亭子,钓钓鱼,既能够陶冶情操,又能够洗掉煞气。” 郑文瀚直觉脑仁一阵巨大,小心翼翼问,“使君这是……要挖塘钓鱼?” 唐舜微微颔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是,过几日,征几千流民来挖。” 谢安之一直跟在后头,自早上唐舜下令强征流民为役,又提修庙建塘,他心里就压着块石头。 此刻听罢,终于按捺不住,冷声道:“使君今日巡查,所见皆饥民哀声,饿殍遍野。” “你不降粮价,反令米不得低于二百文,粮商趁机囤积,昨夜疯狂扫荡市面存粮,今日已涨至二百二十文一斗!” “百姓买不起米,只能啃土吃糠,你却在此谈修庙、挖塘、钓鱼享乐?这是何道理!” 唐舜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悦,“大惊小怪。” “本使带着秀水兵卒,染着几千条匈奴人的命,若是不去除晦气,本使如何安心?” “若是心不安,如何赈灾?赈不了灾,如何交代?” 谢安之肺都要气炸了! 他饱读经书多年,十年寒窗苦读,自问见多识广,确实实打实第一回听闻如此荒诞绝伦之语! “所以,这就是你的交代?” 谢安之声音发颤,“你宁愿修金身,也不救活人,粮价疯涨还嫌不够?还要挖塘?还要建亭?” “你干脆在城头盖座行宫,日夜饮酒作乐罢!” 他说完,再不看唐舜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极快,袍角掀起尘土。 唐舜望着他的背影,也不阻拦,眸中一片深邃。 谢安之一路疾行,穿过长街,回到县衙书房。 他关上门,落了锁,取纸研墨,手微微发抖。 想起清晨街市上那妇人抱着病儿跪地哀求。 想起米铺前老妇哭喊“两百文一斗,我们怎么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八百里报送危言(第2/2页) 想起流民眼中麻木的光,像枯井一样没有希望。 而唐舜,昨日至今,足以彰显昏聩无能! 不,不仅是无能! 这是鲎虫!这是奸佞! 谢安之颤抖着手,提着笔,忍无可忍! “臣谢安之叩首泣书:唐舜身居安抚之位,不思抚恤,反倒视民如草芥!” “昨夜抵达,与县内官商宴饮,大肆敛财,收金银玉器足千两之重!” “令县中粮商不得贱售粮米,致奸商囤积居奇,短短一夜,斗米飙升至二百余文!” “饥民待毙,不闻不问,反驱之修庙建塘,只为己身享乐!” “更以‘除晦气’为名,欲征流民重铸佛像金身,劳役无度!” “其行暴虐,其心凉薄,非为民父母者所为!” “恳请节帅明察,速遣贤能代之,以救温池万千生灵于水火!” 写毕,谢安之吹干墨迹,装入信匣,登上火漆。 他独自一人跑到驿站,沉声道:“此信关系重大,务必骑快马,立即出发,今夜送达节度使府!” “路上不得经手他人,不得拆阅,不得停留,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驿卒核验身份后领命,接过信匣,不多久便骑着快马动身。 谢安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看着马匹渐行渐远。 庭州。 节度使府。 皇太子赵朗统揽河东、河西、北庭三镇,为行军大总管,而今战事已了,太子坐镇北庭,处理善后事宜。 大乾北地可谓是四处起火。 此刻,已有四十岁的赵朗,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后揉着眼眶。 “殿下,已经批阅三个时辰,不妨歇歇。” 坐在一侧的李庆安轻声劝道,“多事之秋,总是需要时日来处理,不要累坏了身子才是。” 赵朗苦笑一声,“李节度,北庭百姓,两河士民,全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本宫处理得快些,下面人知道如何去做,百姓也能快些安定。” 他幽幽一叹,“不敢歇,不敢停啊。” 说着,他话锋一转,轻笑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本宫倒是想看看,唐舜那小家伙,一无钱二无粮,如何安顿温池县上万流民。” “算算日子,他应该昨夜就到了吧?” 李庆安颔首回应,“正是如此,若是没有耽搁,昨夜便到了。” “灵武县的崔元朗,今日出发,若是不出意外,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那就好。”赵朗笑着点头,“灵武县,不需多想。” “无非是崔家财大气粗,仗着门庭,强压粮价。” “倒是温池那边,悬而未决。” “若有消息,尽快报来。” 李庆安点头,正要回应,却听门外亲兵焦急大喊着,“节帅,温池县八百里加急文书!” “哦?”太子朗声大笑,“倒是凑巧了!” “文书拿来,如此急迫,本宫倒要看看,唐舜有何良策!” 亲兵恭恭敬敬将文书递给李庆安,李庆安当即交给赵朗。 赵朗嘴角带笑,撕开火漆,看着文书内容。 啪嗒—— 他瞪大眼睛,猛的起身,一脸不可置信! 桌上的毛笔,都跟随滚落在地。 地毯上,顿时一片脏污…… 第77章 一仁一暴两重天 第77章一仁一暴两重天 李庆安看到赵朗脸色,便知唐舜恐怕动作不小! “殿下,可是温池县出了意外?” 赵朗没有回应,用力抓着书信,越看脸色越沉,手背青筋暴起,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才吐出来。 信纸在他手中抖动,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他一脚踢翻脚凳,怒声道,“好一个唐舜!本宫当他是铁骨忠良,能救民水火,谁知竟是个披着人皮的酷吏!” “前往温池不过一日,竟敢视人命如草芥,征役修庙,哄抬粮价,逼百姓于绝境!” “这哪里是安抚使,分明是阎罗王!” 赵朗将信甩到他面前,冷道:“你自己看!你举荐的人,你提拔的将,如今在温池干的是什么事!” “收受贿赂、强征流民,还说什么修心养性,陶冶情操!荒唐!荒唐!” “九十三文一斗的粮价,已然让百姓苦不堪言!他竟敢勒令粮商,斗米不得低于两百文!” 赵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过于激动显得有些潮红,“他竟还要建亭钓鱼,这到底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李庆安接过书信,低头读信,一字不漏。 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深。 读罢并未作声,只将信折好,放在案上,来回踱步。 他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目光低垂,似在推演每一条消息背后的真伪。 李庆安喃喃自语:“不该啊……” 赵朗盯着他:“看过了?觉得怎样?还是你早知道他会如此?” 李庆安摇头,“说实话,臣并不知唐舜会这么做。” “此等行径,恐怕最为狠辣的贪官污吏,都做不出来。” “可他偏偏做了,他的身份,还是殿下和臣共同保举。” “臣想不通。” 李庆安缓声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殿下,您所有不知,唐舜此人,北庭军中从最底层爬上来,穿粗布、住队舍、爬冰卧雪、九死一生。” “他在秀水守城时敢杀监镇立威,在水泥筑城时肯亲自搬石运土。” “更是与关城军民同吃同住,未有半分不同。” “这样一个人,若真贪图享乐,早就在关城生死不明之时便享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庆安目光如炬,有条有理分析着,“如今刚任安抚使,反倒突然奢靡起来,不合常理。” “那你说他图什么?” 赵朗冷笑,并未相信李庆安的言辞,“百姓骂声一片,所作所为尽显荒悖,大肆敛财,招摇过市!” “你告诉我,他这么做,图什么?” 赵朗真是气坏了! 在此之前,他就在唐舜与崔元朗之间摇摆不定。 若非李庆安鼎力推荐,他不可能做出这等决定! 一开始,他想的是崔元朗主政灵州,而唐舜在崔元朗手下做个县令。 李庆安身居北庭,或许可以力挺唐舜,只要达到保住灵州的目的,便等于保住节镇之权! 可他这个太子,总有回朝的一天,若是唐舜胡作非为戕害百姓,他恐怕要面对皇帝、朝臣、世家三重压力! “他的目的,臣并不知。” 李庆安摇头,依旧沉稳,“但臣知道一件事,眼下粮价虽涨,百姓再怎么艰难,也能撑上七八日。” “徭役确有下令,可尚未大规模征发,流民仍在城中,未驱赶出界。” “庙未动工,塘未开挖,一切还停留在‘令’上,未落到‘行’上。” “可光是这一纸命令,就已动摇民心!”赵朗拍案驳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一仁一暴两重天(第2/2页) “谢安之是你的人,他连夜写信,八百里加急,必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竟还要替唐舜开脱?” 节度正堂之中,赵朗怒不可遏,连连问责,而李庆安则见招拆招,冷静以对。 “臣不是开脱。” 李庆安抬头,目光如铁,“臣只是不信,一个能在守城时与百姓同生共死之人,会在这等时候昏了头。” “也不信,一个宁可自己上断头台也要保全手下的队正,会突然变成压榨黎民的恶官。”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殿下,乱世之中,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或许他另有打算,只是我们还没看懂,不如再等等。” “等?”赵朗皱眉,冷着脸问,“等到百姓揭竿而起?等到温池大乱?到时候你再去平叛?” “若他真要激起民变,就不会留流民在城中。”李庆安依旧一板一眼回应,“赶走他们,才是最快生乱的办法。” “而征发徭役的消息传出去,能让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观望。” “流民会等,等征发之时,是否有黍米饱腹。” “唐舜把人留在眼皮底下,反说明他不怕对峙,只怕失控,这种人,不会无的放矢。” 赵朗沉默片刻,怒意稍敛,但仍不信: “你说他有深意,可涨粮价是为了什么?难道真为了让奸商降价?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臣也不懂。”李庆安坦言,“但臣知道,边军打仗,有时看似退一步,实则诱敌深入,看似弃一城,实则围而歼之。” “在他眼里,治民或许也是如此。” “他既敢当殿下之面自荐灵州刺史,就不是怕担责的人,若真为私利,何必冒此大险?”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格,寒风扑面。 夜色渐浓,庭院中守夜的士兵正交班换岗,脚步整齐。 “殿下,不若咱们稍安勿躁,让他再走几步。”李庆安缓缓道,“没准,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赵朗盯着他侧脸,许久未语。 他原本已决意即刻下令,召唐舜回庭州问罪,另派崔元朗接管温池。 可李庆安这一番话,像一块石头压住了他心头的火。 他终究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也不知,崔元朗那边……现在如何?” 翌日一早。 灵武县。 晨光初透,雾气未散,灵武县城头已有身影伫立。 崔元朗背手而立,披一件青纹深衣,腰束玉带,足蹬皂靴,袍角在风中微微掀动。 他目光扫过城下,嘴角微扬。 城南集市上,五百石粮草正由崔氏家丁一车车卸下。 粗麻口袋堆成小山,谷粒饱满,色泽金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衙役敲锣高喊:“崔使君仁德济民,捐粮平价,每斗不得高于八十文!违者重罚!” 百姓围拢过来,起初不敢信,待亲眼见粮商当众称量、标价挂牌,顿时爆发出一片喝彩。 “崔使君是活菩萨啊!” “他刚来就降了十文,若是再等几天,我们就能吃上饭了!” “愿崔使君长命百岁,官运亨通!” 有人跪地叩首,额头触地,口中念念有词。 孩童挤在人群前,踮脚望着那一袋袋粮食,眼里发亮。 几个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合十,声音沙哑地谢天谢地。 崔元朗站在城楼最高处,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切…… 第78章 彼行善政我耽乐 第78章彼行善政我耽乐 崔元朗没有下城,也没有走近人群。 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两下,动作机械,像在朝会中答礼。 随即收回手,负于身后,神情淡漠。 他并不喜欢这些泥腿子的气息——汗臭、脚味、破衣烂衫上的尘土味。 可他喜欢他们呼喊他的名字,喜欢他们跪拜的姿态,喜欢这种被仰望的感觉。 这不像战场上的拼杀,也不像朝堂里的争辩,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他一句话,就能让这些人从绝望到狂喜。 “使君此举,实乃救民水火。” 灵武县县令小跑上城头,脸上堆满笑意,双手捧着茶盏递上,“卑职已命人将告示贴遍四门,百姓皆知使君恩德。” 崔元朗接过茶,轻啜一口,不置可否。 茶是好茶,山南贡品,滚水冲开后香气清冽。 他抿了半口便放下,道:“粮商都召来了?” “回使君,已在县衙偏厅候着。”县令躬身答,“共六家,皆是城中有字号的老铺。” “去传话。”崔元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粮价再压五文,落至七十五文一斗。” 县令一怔,随即苦笑,“使君有所不知,这帮粮商,听闻使君来此,主动降价,已是割肉。” “如今使君让他们再降,怕是不易。” 崔元朗冷笑着,“本使早已打听清楚,秋囤成本不过十几文,就算粮价飞涨,这帮粮商囤积价格也不过三十几文,尚有厚利可图。” “你只管传话,若是降价,大家和和气气最好,若不肯降……” 崔元朗转过身,盯着县令道:“日后本使为灵州刺史,他们一个也别想安生做生意。” 县令心头一紧,忙应道:“是,卑职这就去说。” “不必你亲自去。” 崔元朗摆手,“让衙役传话即可,我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我在求他们降价,是他们在求我留条活路。” 县令低头称是,额角渗出细汗。 他知道崔元朗出身河东崔氏,门第高贵,向来不屑与商贾往来。 可今日这一手,既显仁政之名,又露权势之威,比那些空谈经义的清流高明得多。 “对了,”崔元朗忽然开口,“隔壁温池那边,现在如何?” 县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使君说的是唐舜?听说他在温池涨粮价,收了粮商厚礼,规定斗米二百文。” “还强征流民修庙挖塘,百姓骂声载道,已有流民赶到灵武县,痛斥其暴政。” 此话一出,崔元朗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想过唐舜会逼迫粮商降价,也想过唐舜会暗地里求节度使拨粮接济,甚至想过唐舜会拿着巨额赏银亏待兵卒而度过此关。 独独没想到,唐舜竟敢涨价! 崔元朗冷笑一声,“二百文?他嫌百姓死得不够快?” “正是。”县令连忙接话,“卑职听闻,温池已有上千流民,近日陆续往我灵武迁移。” “昨夜刚收容三百余人,皆言饿极,他们说,唐舜不但不赈灾,反倒哄抬物价,逼人离境。” “荒唐。”崔元朗摇头,“涨粮价驱民?这是把百姓当牲口赶吗?乱世之中,人心最贵,更遑论与本使有竞争之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彼行善政我耽乐(第2/2页) “他这般行事,岂非自断根基?” “使君明鉴。” 县令手里捧着崔元朗喝过的茶盏,谄笑,“唐舜不过一介边军队正,侥幸得太子召见,便妄自尊大。” “哪像使君出身名门,熟读经史,治国安邦自有章法。” “单看这粮价调控,张弛有度,恩威并施,远非彼辈所能及。” 崔元朗听着,面色稍缓。 他本不想与这种人过多言语,但此刻被人捧到高处,心中畅快,也就任其说了下去。 “你说他征流民修庙?” “是,他嫌清明寺破旧,下令这几日动工,说是祛除秀水之战的晦气,方能安心治政。” “还要挖什么蓄水塘钓鱼,说是修心养性。” “可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如此作为,岂非自掘坟墓?” 县令越说越激动,“唐舜已失温池民心,流民遍地,痛骂不止,恐怕,大乱在即!” 崔元朗冷哼:“百姓要的是米,不是神,庙修的再漂亮,活不下去有何用?” “百姓要的是活路,不是虚名。” “唐舜搞这些花架子,无非是想把温池的流民逼到灵武,给本使施加压力。” “可惜手段太拙劣,连基本民生都不顾,还谈什么治政?” “使君所言极是。” 县令连连点头,“卑职已命城门守卒严查,凡从温池来的流民,一律登记造册,每日施粥两碗,暂编为城防劳役,修补城墙。” “如此既能安顿人口,又不致扰乱市井。” “做得好。”崔元朗终于露出一丝赞许,“你虽在小县为官,见识却不浅,凡是温池的流民,一概接纳,但不可放任自流。” “待到三个月结束,统计一番,有多少流民自温池而来,好教节度使府知晓,他们看好的唐舜是如何幼稚!” “至于那些商贾,不必太惯着。” “我崔某人不屑与商贾同席,该出手时绝不手软。” “该压价就压价,该警告就警告,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记住,乱世当用重典!” 县令深深作揖:“卑职受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衙役驱赶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走过街头。 “又是从温池来的。”县令皱眉,“这已是今日第三拨了。” 崔元朗眯起眼,看着那他们被推入一个临时圈子。 他忽然问道,“你说,唐舜现在在做什么?” 县令想了想,笑道:“依卑职看,兴许是肆意享乐,玩物丧志。” 崔元朗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不再说话。 温池县。 县衙。 灵武县令猜测一点没错。 此时的唐舜,正在温池县衙大摆宴席。 正堂中间妖娆女子舞袖翻飞,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他端起商贾送的金杯,喝着北地特产的绿蚁酒,神色间尽是满足。 而整个温池县,却已经是骂声一片…… 第79章 饿殍沿街堂奏乐 第79章饿殍沿街堂奏乐 “什么?二百六十文一斗?!怎的可能这么贵?” “昨日不还是二百二么?” 米铺门前,有衣衫褴褛的佝偻老人,好不容易凑齐了买米的铜钱,却又得知涨价四十文的消息! 这如何买得起! “不买就滚!别影响我们做生意!整个温池都是这个价,没得商量!” 米铺掌柜不耐烦赶走老者,吆喝者,“今日斗米二百六十文嘞!明日就不是这个价嘞!” 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挤在前头,怀里抱着空布袋,脸上灰扑扑的。 他们前来买米,听闻价格,却只能望而却步。 自前日唐舜下令温池县粮价不得低于二百文开始,粮商赚得盆满钵满,粮价更是一日三涨,且一路走高! 温池县粮价的消息不胫而走,周边州县皆知温池来了个只知享乐不问民生的安抚使。 越来越多的商人闻风而动,押上全部身家,购入十车百车的粮食,涌入温池县。 只为大赚一笔! 二百六十文的价格,足够让任何人疯狂! 普通百姓买不起,连城中富商都感觉有些吃力。 若非大多百姓家中还有余粮,恐怕滔天的怒火,早就淹没了整个温池县! 但,温池内外所有人都知道,若是粮价持续飞涨,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起初,百姓们私下痛骂,但流民遍地,似乎也能理解。 然而,同为安抚使的崔元朗,短短一日就让灵武县粮价骤降至七十五文! 消息传入温池,百姓几近沸腾! 听闻有游侠义士,埋伏县衙周边,只为取下唐舜项上狗头。 更有人将唐舜行径,编成了歌谣。 谢安之行走在街巷,失魂落魄。 在他面前不远,有个老妇跪地嚎哭:“我家娃吃了树皮,拉不出来,胀死了!” “要是有口米吃,怎会这样啊!” 谢安之心如刀绞,快步离开,走向县衙。 半路上,三个孩子围在一片土坡前,碗里搅拌着什么。 大的那个用木勺搅了搅,把稠些的部分拨给最小的孩子。 谢安之举目看去,以为这几人有吃食果腹。 谁知,竟是观音土! 几个孩子用观音土伴着水,做成糊糊。 观音土,有食物的口感,却始终是土。 不吃,活活饿死,吃了,无法消化,肚子涨得巨大,活活撑死! 谢安之眼中泛着泪光,有心阻止,却也清楚,官仓存粮不多,哪怕发完,百姓依然会死。 他无力走回县衙,竟听到正堂传来鼓乐声。 谢安之望去,只见正堂丝竹悠扬,夹杂着女子轻笑和兵卒哄闹。 只见县衙正堂内,灯火通明,虽是白日也点着数盏油灯。 堂中摆开长案,酒肉齐备,两名舞女甩袖旋身,裙裾翻飞。 唐舜坐于主位,披一件青袍,袖口微卷,左手执金杯,右手随节拍轻叩桌面。 几名随他而来的兵卒坐在下首,举碗畅饮,见舞至精彩处,拍案叫好。 谢安之拳头死死捏着,指甲已然掐进了肉里! 胸中怒火万丈,无处宣泄,不禁悲从中来! “咳——” 他喉咙一阵腥甜,赶忙用手捂住。 手指缝里,血迹渗出。 谢安之大步回房,二话不说,磨墨执笔! 他送出的信,至今未得回音。 节度使府无任何批复,太子亦无训示。 而此刻,城中已饿殍横路,昨日西街一家三口死于饥寒,母抱幼子,父伏门槛,屋内灶冷灰积。 更有传言,东市有人宰杀病死幼童分食,夜里听见孩童哭声突止,次日发现半具小尸被扔进锅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饿殍沿街堂奏乐(第2/2页) 他还听说,有户人家实在无粮,将幼女换半斗米,买家连夜带人离城。 官府得知后,并未追查,只说“自愿交易,不违法度”。 谢安之伏案疾书,纸页已被血水浸出斑驳痕迹。 这一封信,不再有半分劝诫,而是直书:“唐舜纵乐无度,粮价一日三涨,已至斗米二百六十文!百姓易子而食,饿死者已达三十余人!” “百姓编写歌谣,痛骂唐舜!称——” “匈奴虐,北地寒,钦差下马万民难。 斗米二百吞人命,不救苍生拜佛坛。 不施粥,不抚残,强驱饥骨修庙观。 饿啃黄泥肠中堵,官寻垂钓乐山间。 将士归来煞气浅,黎民无路入黄泉。 昔年戍边驱胡虏,今朝祸乱温池路!” 末尾,谢安之补充一句: “温池暴乱在即,请调大军平叛!” 写罢掷笔,墨汁溅上脸颊也未察觉。 没有长篇大论,直将百姓最真实的歌谣,浮于纸上。 他一把抓起信封,转身出门,直奔驿站。 照旧送达之后,谢安之本想不理不睬,可返回县衙时,却听到正堂之中唐舜大笑,“再来一曲《秦淮春》。” 舞女指尖轻抚,旋律初起。 谢安之忍无可忍,堂门轰然被他撞开! 正堂霎时间一寂。 谢安之冲进来,双眼赤红,衣襟凌乱。 他二话不说,抬脚踹向琴架。 琴女惊叫一声,连人带琴翻倒在地,手腕撞上石阶,发出闷响。 “你干什么!”程峰正听得兴起,勃然大怒,拍桌起身。 谢安之不理,几步跨上台阶,正对唐舜,双手猛掀唐舜桌案。 金杯碗盏哗啦砸地,酒肉泼洒满地,油汤溅上唐舜袍角。 谢安之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唐舜,嘶声大吼,“你果真要坐视温池成为人间地狱吗!?” 堂内死寂。 舞女蜷在地上不敢动,程峰手按刀柄,面带杀意,目光投向唐舜。 唐舜缓缓抬起眼,摆手让舞女退下,看着谢安之。 他的眼神平静,像井底深水,不起波澜。 他伸手抹去溅到袖上的油渍,动作缓慢,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风吹帘动。 “你说完了?”唐舜淡声问。 “我说完了?哈!好一个我说完了!” 谢安之癫狂大笑,吼道,“城中有三十多人已经饿死!你知不知道!” “昨天一天!有个娘亲手煮了自己幼女的肉分给大儿!就为了让香火不断!” “外头哀嚎遍野,你还在这里喝酒听曲!粮价已经涨到二百六十文!你到底想干什么!” 正堂之中,已然是一片狼藉。 坐在两侧的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周禀几人,齐齐起身。 程峰更是拔出了刀,直接冲上前,“他娘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三番五次侮辱俺家使君,你他娘去死!” 程峰怒而劈刀,谢安之不闪不避,大吼,“来啊!杀了我!” 他嘴角依然渗血。 “够了。”唐舜扫了程峰一眼,后者顿时停刀。 刀锋距离谢安之不过三寸。 唐舜看向谢安之,“谢行军可是沉不住气了?” “如何沉得住!”谢安之声音嘶哑,“放任米价涨到二百六十文!与屠戮何异!” 唐舜推开程峰刀刃,轻声道,“昨日,我本想说清楚,奈何县令突至,没来得及。” “现在,我告诉你,为何要涨价!” 谢安之冷笑,用力擦去血迹,“洗耳恭听!” 第80章 忍污筹谋救温池 第80章忍污筹谋救温池 不止谢安之。 卫纵几人也竖起了耳朵。 他们对唐舜已经可以做到无条件相信,也猜测唐舜必然有其他目的。 但猜测是一回事,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 唐舜盯着谢安之,缓缓道:“粮价从九十三文涨到如今二百六十文,流民买不起,这是实情。” “一斗米,让壮汉兵卒来吃,可以吃十日。” “让寻常百姓果腹,可以吃十五日。” “流民仅仅喝粥,能熬一个月。” “真要饿死,没那么容易。” 唐舜摇头,“饿死的,是少数。” “少数?”谢安之厉声打断,“三十多人已经埋进土里!这叫少数?” “唐使君!唐大人!你不妨睁大眼睛看看,要死多少你才满意?!” 唐舜没有理会谢安之的歇斯底里,依旧淡声解释着,“对比温池县上万流民,三十多人,确实不算多。” “需知,若是开仓放粮,粮食撑不过五日。” 谢安之张嘴欲言,却被唐舜摆手拦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可以让粮商降价。” 唐舜声音未高,却字字压人,“但你知不知道,他们顶多象征性降个十文八文,做做样子。” “这是钝刀子割肉。” “等百姓手里钱花光,深冬一到,依然只有死路一条。” 谢安之依旧不忿,“所以,难道就坐看粮价飞涨?坐看那些外地涌来的粮商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他指着唐舜质问,“粮价不是你让涨起来的吗?” 唐舜站起身,踱至堂前,背手而立,“不错,若是粮价不涨,外地粮商怎么会来?” “而今,河东河西,陇右关中的粮商都往温池赶。” 唐舜自问自答: “为什么?因为价高利厚!他们不怕远途耗费脚力,只要有赚头,就会源源不断地运来。” “而现在,温池不缺粮了,四方粮米正在路上,再过几日,温池存粮,足够上万流民过冬!” 谢安之怔住,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理不清头绪。 唐舜转身,“这几日饿死之人,不过少数,若是没有这帮粮商,恐怕温池流民十不存一,届时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谢安之问道,“你的意思,抢夺这些粮商的粮去贴补百姓?只是……这岂非乱法行径?” “就算是逼迫这些粮商低价卖粮,事后……又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谢安之气瞬间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忧虑。 这年头,凡是能做粮商的,就没几个易于之辈。 若是唐舜这头逼迫粮商粮价到谷底,恐怕不出三日,弹劾唐舜的折子就能堆满太子的案头! “逼迫?何须逼迫,这些粮商会自行贱卖。”唐舜语气笃定。 “荒唐!”谢安之摇头,“商贾逐利,正因为价高才来。” “你凭什么让他们心甘情愿把粮贱卖给百姓?难道你买得起?朝廷可没拨一粒米、一文钱给你!” 唐舜看着谢安之,突然淡笑,“谢行军,你还是没懂。” 他没有过多解释,看着正堂其余几人,吩咐道,“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周禀。” 五人齐齐肃立,拱手,“在!” “这几日喝酒吃肉,是做给别人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忍污筹谋救温池(第2/2页) “你们,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程峰,卫纵,梁恩义,带着所属兵卒,出城一趟,装沙袋!” “明日此时,你们推一百车‘粮食’堆在县衙门口,并且四处宣传,节度使府送来了一万石赈灾粮!” 程峰几人一愣,随即回应,“是!” “周禀,带着你的属下,即刻封锁温池县四门,只许进,不许出!” “卫纵,你带人去找县令,告诉他,本使,要征徭役!” “猪养肥了,可以宰杀!” 唐舜依旧笑着,只是却让人不寒而栗,“这一次,我要让这些发国难财的商贾,倾家荡产!” 谢安之愣在原地。 “唐……唐使君,你是说……” 谢安之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皱着眉,“让商贾不得出城,再放出朝廷赈灾的假消息,逼迫他们抛售?” “不错。”唐舜颔首,“外地粮商远道而来,路上的人工损耗,是天文数字。” “他们出不去,损耗就会一直叠加。” “识相的,早点抛售,或许还能喝口汤,保个本。” “若是不识相,依然囤积,本使跟他们耗下去就是,必教他们家破人亡!” “嘶——” 正堂之中,包括卫纵几人,忍不住倒吸凉气。 尤其是梁恩义,瞪大眼睛盯着唐舜。 这还是那个与他们同进同退的边地军汉么?! 举手投足之间,竟玩弄上万流民商贾与掌心! “只是……” 谢安之震动不已,半晌后依然皱眉,“使君,百姓已然艰难,为何……还要征徭役,教他们雪上加霜?” 唐舜没有径直回应,幽幽一叹,“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粮价就算是跌到正常水平,有些流民,还是买不起……” 说完,唐舜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谢安之脸上: “崔元朗在灵武压价收民心,靠的是崔氏门庭,就算是降到七十五文,对比平常十五文的斗价,依然高昂!” “等百姓存粮耗光,家中银钱用尽,那时才是真正的乱!” “我知道流民艰难,我也知道我在背骂名,但若不这么做,整个温池都将陷于水火。” 堂内肃杀而冷寂。 仿佛之前的丝竹入耳,全是假象。 谢安之缓缓后退一步,终于知道,为何太子和节度使力排众议选择他。 这是一个深谋远虑,敢踩着尸骨往前走的朝廷钦差! 砰! 谢安之撩起衣袍,双膝直接跪地,心悦诚服,“使君布局深远,谢安之才疏学浅,未能悟透,屡屡搅局坏事,还欲弹劾使君。” 他以头点地,“还请使君责罚!” 唐舜眉头一挑,赶忙上前扶着谢安之,笑着安慰,“谢行军一腔热血,忧国忧民,何错之有?” “要说搅局坏事,更是无稽之谈,你只是想要弹劾,但毕竟没来得及,解释通了,一切都好。” “呃……”谢安之抬起头,尴尬一笑,“不瞒使君,我已经写了两份折子痛陈使君之过,第二份刚刚送出……” 唐舜笑容微微一僵。 温池县的驿卒,换了两匹快马,大腿根都磨出了血迹,毫不停留,直奔庭州…… 第81章 血折惊翻太子怒 第81章血折惊翻太子怒 庭州。 官仓外,天光灰蒙,风卷着沙尘扫过青石阶。 太子赵朗站在仓门前,手扶木栏,目光扫过一排排紧闭的仓门。 每扇门后都堆着军粮,麻袋摞得齐檐高,封条未动。 这儿,是整个北庭的命门! “数清楚了吗?还有多少?”赵朗头也不回,盯着粮仓,向身后的节度使李庆安问道。 李庆安手里握着粮秣账册,“殿下,庭州官仓余粮六万石。” “只是,北庭两万大军按月领粮,去掉火耗,也不过能撑半年。” “若是匈奴寇边,这些粮草,只能撑四个月。” 远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是今日最后一队运粮车入仓,押运官报数声清晰可闻,“第三十七车,入库完毕!” “粮食不够,粮食不够啊。” 赵朗微微叹气,声音不大,却被风送进李庆安耳中,“若是再多些,就能安顿那些流民。” “可惜……这些粮草皆是军备,不得轻动。” “灵州、回门关、大同周边,全部哀嚎遍野。” “河东河西两大节镇,也好不到哪里去,匈奴人一来,四处皆乱。” “本宫已经向朝廷提交赈灾请求,户部无粮可调,已从南边各节镇召集,再运过来,恐怕已经春夏交替了。” 李庆安沉默片刻,才道:“殿下仁心,臣感佩,只是边地实情如此,非一日可解。” 话音未落,马蹄声骤起。 一骑快马自南门直冲而来,马背上的驿卒披风猎猎,脸上满是尘土。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出一封文书:“八百里加急,温池县急报!” 赵朗心头一沉,盯着驿卒捧着的文书。 他不像第一次接过那样兴奋,而是心中忐忑,生怕唐舜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朗接过文书,拆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纸上字迹潦草,墨迹凌乱,显然是仓促写就。 内容简短却如晴天霹雳: “唐舜纵乐无度,粮价一日三涨,已至斗米二百六十文!百姓易子而食,饿死者已达三十余人!” 紧接着,是百姓编排唐舜的歌谣。 温池百姓已经不堪重负,流民聚于城南,私议举事,恐将生变! 末尾,带着血迹的字眼格外刺人! 请调大军平叛! 落款是谢安之。 赵朗看完,手微微发抖,突然用力,将文书捏成一团! 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敢想,唐舜,竟不思知遇之恩,提拔之情,在同台竞技之时,鱼肉百姓! 何其昏聩!何其奸诈! 赵朗猛地将捏成一团的文书摔在地上,怒喝:“竖子安敢欺我?!” 李庆安深吸口气,心知唐舜恐怕是捅破了天。 他弯腰拾起文书,逐字细读。 读罢,手臂竟同样微微颤抖。 李庆安抬头看向赵朗,嘴唇动了动,只觉喉咙干涩发哑,说不出话来。 “你看看!你看看!” “百姓说得好啊,匈奴虐,北地寒,钦差下马万民难!” “百姓已经如此艰难!还要受朝廷钦差索命!” “这是何等讽刺!这是在打本宫和你这个节度使的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血折惊翻太子怒(第2/2页) 赵朗指着地上文书,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声音拔高几分,“你的人说百姓要反了!是因为唐舜逼的!” “这是百姓啊!但凡他们有一点活路,都不会选择造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唐舜在草菅人命!意味着他把一道救命的差事,做成了催命的刀!” 李庆安低头,双手捧着文书,有心解释,“殿下明鉴,这……” 赵朗冷笑一声,“你还替他求情?” 李庆安反复看着这一回简短而冷厉的书信。 上面沾着血迹,也不知谢安之是经历了何事,竟有血迹留存! 李庆安嘴角微动,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似乎……他真的错了! 真的不该把唐舜一个边地军汉,骤然提拔成安抚使! 弃武从文,与崔氏同台竞技,而今哀鸿遍野,百姓要反!如何下得来台!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赵朗闭眼眼睛,深深吸气,似乎在平复心情。 赵朗一眨不眨盯着李庆安,“好,既然你不说,那本宫来说!” “唐舜,温池县安抚使,奉命安置流民,却纵容米价飞涨,大肆收敛金银财宝!” “强征劳役修庙挖塘,不顾百姓死活,致使民怨沸腾,几欲成乱!此等行径,与贼何异?” 赵朗顿了顿,声音冷如霜雪,厉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疾步上前。 赵朗扫了一眼李庆安,见对方依旧沉默,当即下令,“即刻拟令!” “温池县安抚使唐舜,草菅人命,激起民变,罪不容赦!” “着即锁拿,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命他套着枷锁,穿着囚衣,给本宫滚回庭州!本宫要让他亲眼看看,他所谓的‘实策’,是怎么把百姓逼上绝路的!” “另外,领崔元朗即刻接管灵州,颁赐灵州刺史印,主管州内军政刑名,本宫只有一个要求!” “不论如何,让流民百姓活下来!” 亲卫领命,转身就要去传文书。 李庆安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他心底,依旧愿意相信唐舜。 可他自己都摸不准,为何会有这等直觉。 为了握住灵州之权?抗拒崔氏染指?避免朝廷架空? 可眼下证据确凿,谢安之亲笔所书,言之凿凿,连百姓要反都说出来了。 他若再替唐舜辩解,反倒像是包庇。 况且,就算要辩解,也无话可说。 李庆安只能沉默。 风更大了,吹得仓门吱呀作响。 赵朗负手立于阶上,目光冷峻。 他知道这一道命令下去,唐舜的政治生涯就算完了。 但,皆因唐舜自作自受! 他是储君,肩上扛的是社稷安稳,一人之功过,岂能抵万民之生死? 更何况,这个人,在害民、虐民! 就在亲卫即将踏出官仓大门时,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回头。 另一名驿卒飞马而来,马未停稳,人已跃下,扑通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文书:“八百里加急!温池县再报!” 第82章 半时两折辨忠奸 第82章半时两折辨忠奸 赵朗一愣,挥手示意停下。 亲卫止步,回头看他。 李庆安也转过身,眼神微动。 赵朗盯着那封新文书,没有立刻去接。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异样。这才多久?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谢安之竟又送来第二封急报? 若真是百姓要反,此刻应是火速调兵才是,怎会再报一次? 他接过文书,指尖触到纸面,发现这封信的封泥比上一封更厚,印痕更深,似是格外慎重。 他缓缓拆开。 信纸展开,他目光扫去,眉头骤然一紧。 依然是同样的字迹,只是这一次,不见焦急,而是认真撰写。 那纸上写着: “臣谢安之顿首: 臣此前两度具折弹劾唐舜放任粮价、漠视流民,其二折今日方遣驿卒送出。 然今日面聆唐使君剖析全局,臣方知自己坐井观天、识短见薄,竟错怪栋梁之臣,惶愧无地,特再驰书补奏,自陈己过,并禀温池实情。 温池县流民逾万,粮价自九十三文一路腾跃至二百六十文,至今已有三十余人饿毙。 臣初至之时,见市井粮商囤积居奇,百姓典衣卖子仍难求一斗,而唐使君竟似无意抑制,反纵容价涨。 臣义愤填膺,以为他尸位素餐、坐视民困,故当庭与之争执,更愤然具折上奏。” 看到这里,赵朗面无表情。 “今日唐使君方为臣尽吐谋划:温池本无余粮,若强令粮商降价,彼等不过略减十数文敷衍,待百姓银钱耗尽,深冬无粮,必致全境饿殍遍野。 若开官仓放赈,存粮撑不过五日,更是饮鸩止渴。 唯有纵其价涨,使河东、河西、陇右、关中粮商闻厚利而来,虽远途跋涉亦不惜。” 赵朗脸色缓和一些,此言倒是实情。 他没有吭声,接着往下看道: “如今四方粮米已在途,不日便可云集温池,届时存粮足敷上万流民越冬。 他更与臣算过粮数:一斗米,壮卒可食十日,寻常百姓可支十五日,流民仅靠稀粥便能熬一月,真到饿殍遍野的绝境尚有缓冲,绝非旦夕便至。 此前三十余亡者虽可哀痛,然较之无粮入境时“十不存一”之惨局,已是万幸。” 赵朗深深吸气,颇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只是……降粮价,活流民,岂是这么简单? “臣初闻其言,尚疑他要强夺商贾之粮、坏法乱纪,谁知唐使君早有定计:已命军士以沙袋充粮,明日便推百车堆于县衙门前,扬言节度使府运到万石赈灾官粮。 同时封锁县城四门,只许进不许出。 商贾困于城中,一闻官粮大至、粮价必崩,为求保本定会争相贱卖,无需官府强逼,便自会将粮米散与百姓。 识趣者尚能保本,若敢囤积居奇,定叫他血本无归。” 赵朗微微露出一丝微笑,心中却依然疑惑。 粮价就算是降下来,可流民身无分文,还是买不起,又当如何? 只见谢安之信中如此写道:“臣又问其征发徭役之事,恐添流民负担。 唐使君只道“过几日便知”,更言即便粮价回落如常,赤贫流民仍无钱购粮,另有安置之法。 臣虽未得全情,然观其步步为营,绝非只顾眼前之辈。 更言及崔元朗在灵武压价收心,依仗崔氏门第将粮价压至七十五文,看似爱民,然较平日十五文的斗价仍高数倍。 待百姓存粮耗光、银钱用尽,祸乱终会爆发,不过是邀名一时,非长久安境之策。 臣听罢如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啊……”赵朗看完,同样有种拨开云雾见天日的感觉! 原来,唐舜在下一盘大棋! 以整个温池县为棋盘,以百姓商贾为棋子,翻云覆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半时两折辨忠奸(第2/2页) 赵朗继续看下去: “世人皆见粮价飞涨、民有死伤,便骂唐使君昏聩害民,却不知他是忍一时骂名,引四方之粮救一县之命。 待粮商云集再行诈计破局,既不费朝廷半粒米半文钱,又能平抑粮价、惩戒奸商,更留后手安置赤贫之民。 此等深谋远虑、敢担骂名的胸襟手段,臣远不能及。 臣因一时血气,两度上书弹劾贤臣,险些误了殿下选贤任能之意,更险些坏了温池赈灾大局,罪在不赦。 臣自请殿下责罚,亦恳请殿下稍缓前折之议,容唐使君施展谋划。 温池万民之命,全系于此。 臣安之顿首再拜,惶恐谨奏。” 落款仍是谢安之。 赵朗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句“温池万民之命,全系于此”,久久不动。 仓场一片死寂。 李庆安看着他的侧脸,见他眼神由怒转惊,由惊转疑,再由疑转喜,最后凝在那一行字上,仿佛被钉住一般。 “殿下?”李庆安轻声唤了一句。 赵朗没应。 他重新低头,又看了一遍信。 “李节度……”他喃喃道,递过书信,“你看看?” 李庆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激动看完书信,心中似有惊雷劈过。 他恨不得大喊一个好字!但沉默终于低声开口,“殿下,或许……我们错怪他了。 赵朗仍不语,只将两封信并排摊开,对比着看。 第一封说百姓将反,第二封说温池万民之命全系于此。 同一人所书,相隔不过半个时辰,内容却截然相反。 他想起唐舜在庭州殿上说的话:“富国之本,在于解民桎梏。” 那时他觉得此人胆大,却不愚。 如今看来,此人不仅不愚,且极狠——狠在敢背骂名,狠在能忍。 他缓缓抬头,看向北方。 那是温池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小城,一个武夫出身的安抚使,正踩着流言与尸骨,走一条没人敢走的路。 而他自己,刚才差点亲手把他推下深渊。 亲卫还站在门口,手中令箭未发。 赵朗沉默良久,终于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他没有下令收回通缉,也没有宣布赦免。 他只是将第二封信攥紧。 是啊,一个年纪轻轻,便能提出“幼有所养,壮有所用,老有所依”的人,怎么会没有本事? 着相了,着相了。 温池将平,朝臣会知道他这个太子如何英明贤良,慧眼识珠。 皇帝和世家也会因为唐舜手段变得哑口无言。 一切,都通了。 远处,传令兵牵着马,等待下一步命令。 可命令迟迟不来。 赵朗仰天一叹,“唐舜,这是行大险,谋大局啊!” “他赌上了自己的命!” “赢了,万民安生,输了,身死名裂!” “踏错一步,便是万死难辞。” 在他身旁,李庆安重新露出笑容。 “殿下,看来不需要多久,温池,便能稳定下来。” 李庆安拱着手,“恭喜殿下慧眼识珠,提拔干才!” 赵朗强压下心中的激荡,“李节度,莫要说笑。” “本宫,差点成了识人不明的昏聩之人。” “只是,百姓编的歌谣,骂得也太难听了些。” 赵朗打开第一封书信,看着内容,笑了。 “好,好一个昔年戍边驱胡虏,今朝祸乱温池路啊!” “当年,驱的是胡虏,而今。” “乱的却是那些在温池想要发国难财的奸商啊……” 第83章 小院童谣讥使君 第83章小院童谣讥使君 唐舜并不知道谢安之连发三封书信,此刻,他带着谢安之,到了一处青砖小院前。 听闻李庆安有两个女儿,大的女儿丈夫死了四五年,带着外孙女一直寡居温池县。 此行,便是送上李庆安交代的包袱。 “不施粥,不抚残,强驱饥骨修庙观。” “饿啃黄泥肠中堵,官寻垂钓乐山间。” “将士归来煞气浅,黎民无路入黄泉。” “昔年戍边驱胡虏,今朝祸乱温池路!” 孩童充满灵性的歌声,在院中响起。 “这……不会在说我吧?”唐舜正要敲门,却听门内有女童歌唱,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在他身旁,谢安之摸了摸鼻子,“大概……是吧?” 自从唐舜与他分说清楚,谢安之充满了干劲,已有主动谋划之意。 兴许是二人谈话之声传到了院内,突然静了一瞬。 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圆脑袋的小女童探出头来,约莫五六岁,眼睛亮,脸颊鼓,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袄。 “你们找谁?”她问。 “奉节度使之令,送来包袱。”唐舜将包袱往前递了递。 “哦~”女童恍然,眨眨眼,又关上门,只听得她大声喊,“娘!姥爷派人送东西来啦!” 屋里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女人身量高挑,上身丰腴,穿一身齐胸襦裙,裙腰束于腋下,衬得山峰雄伟。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未施浓妆,却自有一股明艳气。 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眼尾微翘,眸光流转,像春水含波,勾人心魄。 女人年岁并不大,兴许是生过女儿嫁过人的缘故,透着一股成熟韵味,再配上节度之家浸染的贵气,令人忍不住怦然心动! 唐舜目光扫过,心头一跳,随即低头,将包袱双手递上。 “李姑娘,此物乃是节帅吩咐臣顺道送来。” 妇人接过,指尖柔若无骨,触到他掌心时微微一顿。 她打量唐舜一眼,声音清润,“我爹可还好?” “节度使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身子骨倒还硬朗。”唐舜答得规矩。 妇人点点头,接过包袱熟练摸索,从侧面取出一封书信,当年阅览起来。 唐舜与谢安之站在门外,谁也没动。 片刻后,她折起书信,冲那女童招手,“小包子,把东西拿进去。” 女童蹦跳着接过包袱跑进屋,嘴里又哼起那首歌谣。 “匈奴虐,北地寒……”明明是骂人的歌谣,却被唱得调子欢快,仿佛唱的是趣事。 唐舜听得清楚,脸上不动,心里却泛起一丝荒诞感,果然是骂他的! 温池县果真不缺文采斐然之辈,竟能骂得如此朗朗上口! 唐舜刚想告辞,院门口一阵脚步响,一个年长婆子挎着篮子进来,满脸怒气,边走边骂: “莺初小姐,你是不知道哟!” “这米价疯了!我的老天爷哟,斗米二百六!抢钱呢?!那姓唐的安抚使不得好死,早晚被雷劈了脑袋!” 老婆子说着抬头,看见唐舜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们是谁?” 原来,李庆安的女儿,叫李莺初。 李莺初轻轻笑起,掩着嘴,黛眉弯弯,“周阿婆,这是爹派来送东西的。” “节帅派来的?正好!”周阿婆依旧嚷嚷,“后生,你回去跟节帅告个状,温池这边疯啦!” “那姓唐的安抚使,没干一点好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小院童谣讥使君(第2/2页) “回头一定带到。”唐舜嘴角抽搐,只当没听见,朝着李莺初抱拳道,“叨扰多时,就此告辞。” 他说完转身欲走。 李莺初向前两步,行走时摇曳生姿,柔声开口,“大人且慢。” “我爹在信上说,路上不太平,流民成群,盗匪出没,等你忙完这边差事,回庭州时,可顺道接我母女一同回去。” “不知可方便?” 唐舜脚步一顿,回身道,“方便,等事务了结,我亲自来接。” 李莺初笑意更深,“那就多谢大人了。” 唐舜再次拱手,带着谢安之离开。 唐舜没有回看,却明明感觉,身后的美妇人在直勾勾盯着自己,颇有些耐人寻味。 身后院门关上,那首童谣还在唱,女童的声音清脆,又有新版本传来: “安抚使,黑心肝……” 谢安之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使君,她似乎知道你就是安抚使。” 唐舜没回头,“知道又如何?” “既然知道,那阿婆的咒骂,女童的歌声,岂不是在点你?” 唐舜扬起眉毛,“点就点了,粮价毕竟涨了,骂两句也是正常。”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县衙时天已擦黑。 卫纵已经着手征集徭役,正在内堂门口等候汇报。 唐舜刚跨进内堂,还没来得及坐下,郑文瀚就急匆匆闯了进来,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他声音发颤,几乎要跳起来。 唐舜抬眼:“何事?” “使君,朝廷怎么……赈灾了?!”郑文瀚喘着气,“您……您的属下,带着一百多车的粮食,停在县衙之中!” “他们说,太子特批,节度使府拨了一万石粮食!” “这粮食……如何来的?!” 堂内一时寂静。 郑文瀚焦急万状,言语之间,没有半分赈灾粮到达的喜悦,有的,只是惊慌失措。 他在怕什么?怕粮价暴跌,赚不了黑心银? 谢安之眯起眼睛,看向唐舜。 看来,唐舜说得一点不错,县令早就与当地粮商勾结在一起! 唐舜坐在案后,手里正摩挲着一枚铜印,闻言动作未停,笑了起来,“郑县令,怎的赈灾粮到了,你好似开心不起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按理来说,赈灾粮到了,你应该松口气才对。” 郑文瀚微微一愣,心里咯噔一下,显然也反应过来。 “使君说笑。”郑文瀚余光扫着谢安之,“下官自然欣喜,只是……” “县衙里面,有本地粮商质疑赈灾粮是否为真,要求破袋验粮。” “县衙外面,此时人山人海,百姓们翘首而望,只求开仓放粮。” 唐舜收起铜钱,站起身,“既然都来了,自然要开仓放粮。” 他神色深沉,吩咐道:“卫纵!” 卫纵站在内堂门口,立刻拱手而拜,“属下在。” “带着你的人,即刻接管县衙粮仓,若有抗拒……” 唐舜满脸的冷厉,却看着郑文瀚开口,“杀!” “是!” 郑文瀚脸色苍白,“使君,县衙官仓乃是仓曹所属,这不合规矩……” 唐舜嘴角弧度极淡,看不出喜怒,“本使奉命而来,本使的话,就是规矩。” “既然他们都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唐舜拍了拍郑文瀚肩膀,“郑县令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吓着才是……” 第84章 一朝翻手定温池 第84章一朝翻手定温池 说罢抬脚便走。 一行人穿过仪门,刚推开县衙厚重的木门,外头轰然嘈杂的人声瞬间扑面而来。 县衙前的偌大广场上,上百辆粮车整齐罗列,堆积如山的麻布袋鼓鼓囊囊。 四周围满了温池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脚张望,满脸希冀。 有人低声议论,忐忑不安。 有人连日受尽高价粮的苦,忍不住低声哽咽咒骂。 而人群最前方,四大粮商一字排开,脸上强堆着笑意,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神色发白,心神不宁。 张掌柜抢先快步迎上,满脸堆笑,语气恳切: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朝廷赈灾粮至,温池百姓有救了!我等愿追随使君,共守温池安稳!” 唐舜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明知故问道,“诸位有心就好,怎还亲自来了?” 张掌柜已经来到面前三步,搓着手,谄媚笑着,“应该的,应该的。” 他话音一转,刻意压低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为民忧心”的模样: “只是百姓心中终究不安,怕是空口造势、无粮兑现。” “我等受街坊邻里重托,想亲自查验粮米成色数量,也好回去安抚全城人心。” 唐舜静静看着他表演,神色平静无波,不接话、不表态。 一旁的谢安之冷笑一声,明明害怕粮食是真破了他们囤积的美梦,却说成受百姓所托。 这帮奸商,果真奸诈! 唐舜径直越过一众粮商,一步步踏上县衙高台,面向黑压压的百姓。 “诸位乡亲听着!” 唐舜声如洪钟,穿透满场嘈杂,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我就是你们写歌谣痛骂的安抚使!”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多数百姓目露憎恨,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 “起先粮价飞涨,是因朝廷无粮!” 唐舜面对如常,手指身后堆积如山的粮食,依旧大声宣布: “而今,赈灾粮,已至温池!” “自今日起,官府公开放粮!斗米,定价一百文!” 轰! 短短几句话,瞬间引爆全场! 压抑多日的百姓彻底炸开,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有人喜极而泣,抱在一起痛哭! 有人连日挨饿,此刻眼里终于亮起活光! 无数人往前涌动,迫不及待想要购粮活命。 一旁的张掌柜脸色骤变,心脏狠狠一沉,连忙快步追上,凑到唐舜身侧,急声劝道: “使君!一百文实在太低,万万不可!” “依小人之见,不如这批赈灾粮全数交由我们几人统一收纳,就按照使君定价,一百文收粮!” “如此,既能稳住市价,又能避免人群混乱、滋生事端,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看似稳妥为公,实则是想把这批救命粮彻底攥回粮商手里,继续把持生计命脉。 唐舜侧头看他,饶有兴趣,微微点头。 张掌柜眼底瞬间掠过狂喜,脸上喜色刚要铺开,心头大石正要落地。 下一瞬,唐舜转身,再度面向沸腾的万民,高声宣告: “所有朝廷赈灾粮,由官府直管直发!” “每斗百文,童叟无欺!所有人等,按户籍黄册登记购粮,每日限购半斗!” 欢呼声再度暴涨,比刚才更甚! 百姓终于彻底安心,连日积压的怨怼与绝望,一瞬散去大半! 起先他们眼里九十三文已经是天价,可经历过二百六十文之后,反过来觉得,百文已是便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一朝翻手定温池(第2/2页) 而一旁的张掌柜,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尽,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余三家粮商也是浑身发颤,对视一眼,满眼皆是惊惧。 他们不明白! 眼前的安抚使,收礼照单全收,亲自定下不得低于二百文一斗,此刻却又自行降价,是为什么? 就在全场欢喜躁动之际,唐舜的声音陡然一沉,压过所有喧闹,冷厉响彻广场: “还有一事——” “本使近日接到密报,有匈奴奸细混迹各地商队之中!” “他们假借运粮经商之名,窥探城防、散播谣言、扰乱民心,伺机祸乱边地!” “在彻底清查核实之前,近日所有的外来商队、粮铺之人,一律不准出城、不准私动!” “胆敢擅自离去、抗拒管束者,一律按通敌论处,就地拿下!” 话音落地,满场欢声骤然骤停。 方才还热闹沸腾的广场,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百姓愕然驻足,茫然相望。 号令落下,广场四角瞬间响起清脆梆子声。 三十名甲士列队入场,长矛林立,肃立两侧,气场凛冽,瞬间压住全场局势。 廊柱之下,郑文瀚死死抵着木柱,双腿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眼睁睁看着唐舜突然翻脸、步步锁死大局。 又看着张掌柜频频投来求助的眼神,却半点不敢动弹、半句不敢多言。 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这位看似昏聩奢靡、荒唐乱政的安抚使,从来不是蠢官,更不是庸人。 所有荒唐、所有骂名、所有退让,全是刻意伪装的局! 谢安之立在阶侧,久久沉默,胸口起伏不定。 从最初的愤怒鄙夷、满心失望,到此刻亲眼见证这翻云覆雨的手段,他心中所有的质疑、不满、误解,尽数崩塌。 他之前听懂了,现在也看懂了。 唐舜抬高价、担骂名、装昏庸,不是不懂民生,不是贪图享乐。 他是在温水煮蛙,麻痹贪官奸商,任由他们张狂造势、抱团牟利,等到时机成熟,便一招锁死、一网打尽! 既一举夺回万民民心,又彻底斩断本地豪商垄断命脉,更借通敌之名,彻底困死外来粮商,滴水不漏,步步绝杀。 广场之上,万民欢腾,商贾惊惧,官吏噤声。 唐舜孤身立在高台之上,衣袍迎风微动,身姿挺拔如铁。 风声凄厉,掠过温池街巷。 短短片刻,整座县城彻底炸了锅。 四面八方的百姓,疯了一样往县衙广场涌。 有人赤脚奔走,裤脚沾满泥垢,一路跌撞往前赶。 有老妇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挤到粮车边上,双手发抖,反复追问值守兵卒: “真的一百文一斗?能不能先买半斗垫垫肚子?” 兵卒一句点头确认,老妇当场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响头,爬起来就老老实实排到队尾,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消息传得飞快,风一样扫过南北街巷。 南巷的住户、西坊的流民,就连破庙里苟延残喘的乞丐,也拄着木棍,一步一挪往县衙赶。 “降价了!降价了!” 有青壮汉子踩在街边石墩上,扯着嗓子大喊: “之前涨到二百六十文的天价米!如今官府赈灾,只卖一百文!快去买粮!” 满城人声鼎沸,此起彼伏…… 第85章 群商贪利入牢笼 第85章群商贪利入牢笼 连日被天价粮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心里积压的憋屈一扫而空。 “听说了吗?粮价降了!降到了一百文!” “他娘的,全县都知道了,俺家小子已经排队买粮去了!” “走走走,快去买粮!谁也说不准明日还有没有这个价!” “对对,早点买,买了安心。” 全县陷入沸腾之中,百姓奔走相告,家家户户有人拿着米袋往县衙官仓涌去。 有人还在骂前几日唐舜抬价的荒唐举动,有人感念他此刻开仓救命,嘴上争论不休,脚下却没有一个人迟疑。 官仓前很快排起长龙。 兵卒手持户籍名册,逐户登记,一丝不苟。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与此同时,张家别院,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王、刘、李三家粮商围坐一圈,人人面色焦灼,眉头拧成死结。 张掌柜压着嗓音,神色阴鸷:“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姓唐的一百文放粮,全城百姓疯抢。” “我刚刚借机凑近仔细看过,那些粮袋子装的肯定是沙子。” 刘掌柜满脸忧心:“可他现在放出了消息,咱们的粮,没人买了。” “郑县令原本能告知消息,可现在压根不敢出县衙,连官仓都换成了他带来的兵丁!” “慌什么?”张掌柜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算计,“就算是换了人,还能换粮不成?官仓底粮,我们比谁都清楚,撑死五日光景。” “接下来咱们按兵不动,表面安分守己,暗地里派人混进买粮队伍,尽数收购官粮。” “等他库存掏空,百姓无粮可买,自然会回头求我们,到时候,定价多少,由不得官府,由我们说了算!” 李掌柜依旧迟疑不定:“万一他真有后续粮草源源不断送来?咱们赌不起。” “绝无可能!”张掌柜语气笃定,斩钉截铁: “北庭本就粮草吃紧,自顾不暇,哪有余力调拨粮草支援小小温池?不过是唬人的空架子罢了!” 众人沉默片刻,王掌柜开口提议:“城内还有几家外来粮商,家底不薄,不如拉他们入伙。” “人多势众,既能分摊风险,也能合力吞尽官仓余粮。” “可以。”张掌柜当即点头,“传令下去,盟内之人,谁敢私自发粮降价,便是众商公敌。” “但凡肯合力囤粮吞货的,日后市面重开,分利三成。” “今夜各自回去布置,明日一早,全员混入购粮队伍,摸清每日出粮底数。” 说罢,张掌柜神色肃然,“非常时期,咱们要上下同心,协力度过。” “若是有人偷偷贱价售粮,便是我等公敌!” 王刘李三大掌柜齐齐回应,“张掌柜放心,咱们在温池县扎根百年,早就同气连枝,必定共克此关!” 密议落定,几人立即散去。 有的回去召集流民,给予小利让他们买粮。 也有人暗中联系外地粮商,威逼利诱不得抛售。 更有人心神不宁,跑去找卦师算了一卦。 此刻,唐舜做完一切,已经回到县衙。 侧室窗边,谢安之静静看着外头汹涌的人潮,眉头紧锁,半点不见舒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群商贪利入牢笼(第2/2页) 他转过身,看向伏案的唐舜,语气凝重:“使君,民心看似稳住了,可隐患极大。” “咱们现在用的是官府的存粮,数量有限,外面那些粮食,装的都是沙子。” “那群粮商手里有钱,若是抱团收购,硬生生吃空官府存粮,等库存耗尽,粮价必然再度失控。” “到时候百姓民心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唐舜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炭笔,在白纸上勾勾画画,线条利落,像在排布行军阵势。 他抬眼淡淡一瞥谢安之,语气沉稳朴素,不带半分波澜: “我就是要让他们买。” “按户限购、三日半斗,刚好够百姓活命,绝对够不上囤积。” “我不怕他们抢粮,我要的是制造出不缺粮的假象。” “人越多,证明粮越多。” 话音刚落,程峰掀帘而入,风尘仆仆。 “使君,都妥当了。” 程峰依旧声音如雷,扯着嗓子禀报,“一百车沙子……不,粮食已经全部装好,就在城外十里地放着,随时可以入城。” 唐舜微微点头,“这几天,每天都去一趟,牛车全部装满沙袋伪装粮车,每日辰时准时入城。” “沿途士卒开路,任何人不得靠近,靠近者斩!再大肆宣扬第二批赈灾粮抵达,声势要壮,锣鼓齐鸣,让所有人都知道。” “明白。” 唐舜转头看着谢安之,“四大粮商那边动静如何?” “四家主事应当聚在一起了。”谢安之道,“我见他们一同离去。” 唐舜唇角轻轻一动,没再多言,随手将炭笔搁在案上。 不多久,周禀方才巡街归来,甲胄未卸,满头薄汗,大步入内禀报: “使君,城内秩序安稳,百姓排队购粮井然有序,无人作乱。” “只是,张王刘李四大豪商所属米铺,多有百姓购粮后提粮入内,显然他们在抢购官粮。” “无妨。”唐舜应声,“就当不知道,让他们买。” “属下遵命!” 周禀抱拳退下。 唐舜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这群人,急了。” 谢安之合上手边账册,心绪复杂,轻声开口: “使君,属下从前读书,总以为治世当以宽厚仁心为本。” “直到今日才懂,使君一路背负骂名、行险用狠,步步布局,全是为了稳住民生。” 谢安之长叹一声,敬佩道:“使君这些日子,恐怕不好受。” 唐舜抬眼看向他,语气朴素却通透: “乱世之中,没有面面俱到的仁政。” “百姓要活命,就得吃粮食。” “粮商为了赚钱,又不会管百姓死活。” “彼此之间,全是矛盾。” “粮商破财破产,皆是咎由自取。” “百姓要的也从来不是官员的慈悲名声,而是实实在在的活路。” “谁能让他们吃上一口饱饭,谁,才是真正的青天。” 谢安之沉默良久,躬身俯首,心中所有误解、不甘、质疑,尽数烟消云散。 唐舜起身,“这只是第一步,更恐怖的暴跌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群商互砸米价崩 第86章群商互砸米价崩 西坊口,一个百姓家中,堆满了粮食。 门口,歪歪斜斜搭着架子,挂着米铺二字,一看就是临时搭建。 粮商是关中来的粮贩,姓赵,手下民夫称作赵掌柜。 他三天前带着粮队混进温池,本指望趁乱捞一笔。 谁知,温池县粮价一路走高,从二百文攀升至二百六十文。 他同大多数粮商一样,观望着,每日只出一小份粮米。 即使如此,每日都有百姓争相购买,一边肉疼,一边为了活命,又只能掏钱。 这几日,他尝到了粮贵如银的美妙滋味。 可好景不长,县衙高台之上,那个年轻挺拔的安抚使,一声令下,粮价顷刻暴跌! 他们这些外地粮商无人问津,所有百姓自发排队去官仓买粮。 赵掌柜算了一下。 三十文一斗在关中收的粗粮,加上脚力、损耗、路钱,折下来一斗至少五十文。 眼下官府放粮,一百文一斗,还说后续有更多赈灾粮调来,百姓排着队购买,看着像是余粮充足。 他不信。 谁家官仓能撑这么久? 赵掌柜早就知道这些把戏,悠哉悠哉不放心上。 吱吖吖—— 正当他胸有成竹的时候,一阵令人牙酸的推车声响起。 “梆——梆——” 紧接着,是一道一道极有规律的梆子声。 “今日赈灾粮入城!闲人避退!” “今日赈灾粮入城!闲人避退!” 梆夫后面,是一辆接一辆的牛车,车上,堆着十袋粮食。 竟有五百石! 这……还只是今日的赈灾粮? 张掌柜看得出身,一不小心揪断了自己的胡子。 若是这样下去,恐怕……粮价只会越来越低! 这一趟,张掌柜连夫人都抵出去了! 他进入租赁的百姓房中,满满一屋子的粮食! 而今,城门封锁,他运不走。 再这么耗下去,粮霉了,人工损耗叠加,本钱全砸不说,还要倾家荡产! “老子不等了!” 他啐了一口,从车板下抽出一块木牌,沾了锅灰写上“九十五文一斗”,往外头一插,扯开嗓子喊: “卖粮!九十五文一斗!现买现走!” 声音沙哑,却像一道霹雳。 附近几个蹲在墙角的百姓抬头望来。 一人迟疑着走近:“当真九十五?” “字在这儿,白纸黑字!”赵贩子拍板,“不信你摸,粒粒干爽,没掺沙!” 那人回头喊:“真的!九十五!” 人群涌动起来。 原本在县衙官仓外排队的人开始骚动,有人捏着手里的米袋,犹豫片刻,转身往这边挤。 队伍松了,人潮已偏。 南巷口,另一辆粮车后头,一个披着旧袄的汉子脸色发青。 他是陇右来的李掌柜,属张氏商行支脉,本想依附大船过河,可眼下小船要沉,大船也不见得稳。 他盯着西坊方向的人影攒动,咬牙切齿:“不讲规矩!说好了一致对外,九十五就卖?你开了口子,大家全得跳崖!” 他猛地掀开车帘,冲手下吼:“去!把米搬过来!摆出去!他娘的,他卖,老子也卖!” “九十文一斗!谁要买,现在就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群商互砸米价崩(第2/2页) 话音未落,已有百姓围拢。 有人惊呼:“九十文!比官价还低十文!” 有一就有二。 外地粮商彻底乱了! 东市口,一家小铺子的门板刚卸下一半,老板探头一看,扭头就往库房跑。 不到一盏茶工夫,门口挂出“八十五文一斗”的牌子。 北巷两家米行听见风声,立刻跟进。 消息像野火燎原,半个时辰内,八处街角响起叫卖声。 “九十文一斗!” “八十八文一斗!” “八十五文一斗!” “八十三文!” “我这里,八十文!” 粮价塌了。 从二百六十文一路滑落,百姓疯抢,粮贩抛售,谁也不敢再等。 到了午时,街头巷尾传开一句话:“温池米价,八十文一斗,落地了!” 谢安之是在南市听见这句话的。 他正巡查至一处粥棚,见百姓端着碗,边喝边议论,脸上竟有了笑模样。 他愣住,问身边差役:“哪来的粮?” “都是外地粮商卖的。”差役答,“官府不让运粮出城,他们扛不住,干脆降价甩货。” 谢安之手一抖,碗险些落地。 他转身就走,长衫下摆卷进泥水也不顾,直奔县衙。 推开侧室门时,胸口起伏,额上冒汗。 “使君!”他声音发紧,“粮价……降下来了!” “八十文一斗!百姓争购,市面沸腾!您……您早算到了?” 唐舜正写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手里炭笔停在纸上,墨点缓缓晕开。 他看了谢安之一眼,“外面情形如何?” 谢安之一脸兴奋,“西坊、南市、东巷共十二处私市开张,皆为外地粮商。” “价格从九十五跌至八十五,最低一斗报八十文!” “百姓购粮踊跃,已经没人在官仓买粮!” “另,本地四大豪商依旧闭门未出,未见主事人露面。” 唐舜点头,将炭笔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算什么。” 谢安之睁大眼:“这……不算什么?” “这才刚开始。”唐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头搞挂,唐舜微微挡住眼睛,“现在卖粮的,是聪明人,但仍有大部分还在观望。”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去,传令下去,派人,把市面上所有八十文的粮食,全部买下,一斗不留。” 谢安之张嘴:“买下?花谁的钱?” “官仓有钱。”唐舜冷静回应,“不够,就用之前收的礼金,登记造册,照单付款,不许强夺。” “可……这是帮他们脱手!” “不是帮。”唐舜摇头,“是逼。让他们知道,敢压价,就得赔到底。”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粮队入城了吧?” 谢安之拱手回应,“辰时已经入城,现在已经送进官仓。” 唐舜嘴角勾起,“那就好,派人告诉全城,官仓新粮入库,即日起,定价七十五文一斗,敞开供应。” “这是何意?”谢安之微微愣住,却也知道唐舜不可能无的放矢,恭敬道:“属下愚钝,还请使君解惑。” 第87章 连环调价破囤谋 第87章连环调价破囤谋 唐舜搁下笔,抬眼看他,“我问你,为何要运粮进城?” 谢安之一愣。 “他们降,是我们运新粮进城。” 唐舜手指轻叩桌面,“若是没有新粮,他们就会坐等官府售空,然后反扑,把价抬回一百五、两百文,百姓还得饿肚子。” “到那时,是谁说了算?是我们,还是他们?” 谢安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舜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指尖点在东西两市之间:“我定一百文一斗,不是为了卖这个价,是为了让他们只能低于这个价卖。” “高于此价,没人要,低于此价,他们争着卖,这叫调控。” 谢安之眉头皱紧,思索片刻,低声重复:“调控……您是说,官府定价,逼他们跟着走?” “正是。”唐舜点头,“粮商囤粮,为的是高价出货。” “我先放风说朝廷每日调粮五百石,日日运车入城,锣鼓开道,旗幡招展,让他们以为不缺粮。” “小户先扛不住,抛售保本,我们趁机全买下,再放出消息,官仓新粮即日起售价七十五文一斗。” “这一进一出,市面粮量不变,百姓吃得上,官府赚了差价,只有粮商赔了本。” 谢安之呼吸一滞,眼睛猛地睁大。 他懂了! 以一百文的价格强硬砸盘,逼得粮商将粮价降到八十文。 再以八十文的价格大笔买入,又以七十五文再次抛售。 算来算去,一斗还赚了十五文。 “我们用他们的钱,买他们的粮,再卖给百姓,转手就赚。” 他喃喃道,“粮食落进百姓锅里,银钱流进官府库中,而粮商……血本无归?” 唐舜没答,只看着他。 谢安之忽然激动起来,往前一步:“那……若是再降?您定八十文,他们只能卖七十九、七十八?或许能到七十?六十?” “岂非百姓吃得更饱,官府赚得更多?” “正是如此。” 唐舜语气平静,“只要我们还能运粮进城,他们就一天不敢抬头。” “运一次,降一次,记住这句话。” 谢安之重重点头,眼中光芒闪动,像是迷雾中见了路标。 忽然间,他有种错觉。 仿佛温池县最大的奸商不是张王刘李,也不是外地商贩。 而是眼前运筹帷幄的安抚使! 但他随即又迟疑:“只是……眼下降价的,多是小粮商,脚夫贩子,真正囤粮的大户乃是那四大粮商,他们至今未动。” “若是他们始终抱团,依旧囤积,该当如何?” 唐舜冷笑一声,不屑道,“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谢行军,我再送你一句话。” 谢安之连忙站直,洗耳恭听。 “有句老话,叫做同行是冤家。” “他们四家在温池县的生意本就是互相渗透,互相竞争。” “只是因为眼前利益,绑在一起对抗官府罢了。” “自然,也会为了自家利益分崩离析。” “天底下,没有铁板一块的关系,只有不可分割的利益。” “再说了。”唐舜活动着肩膀,不急不缓道,“我早就给他们下了令。” “若是一直囤积,倒也罢了,无非粮食烂在仓里,他们扛得住,我无话可说。” “若是他们敢低于两百文一斗抛售……” “那便是对抗官府!不尊号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连环调价破囤谋(第2/2页) “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若是搞其他小动作,我就能以‘扰乱民生、图谋不轨’论罪。” “四大豪商,一律抄家灭族,田产铺面、仓廪银钱,尽数充公。” 屋内陡然安静。 谢安之僵在原地,手脚发凉。 他听懂了! 那些外地小商贩可以卖粮保命。 但那四家豪商,必死无疑! 他们家中的资产,足够保全上万流民! 原来如此! 唐舜从进入温池县那一刻,就给四大豪商,编下了一只大网! 谢安之看着唐舜,目光从震惊转为敬畏,又从敬畏生出一丝惧意。 这个人不动刀兵,却让全城粮价俯首! 不杀一人,却一句令下便能灭人满门! 他所求的,不仅是眼前粮价,更有未来流民如何存活! 良久,谢安之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唐舜没回头,只淡淡道:“去吧。盯紧市集,看一看,学一学。” 谢安之应了一声,躬身:“是。” 他退出堂外,脚步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屋内只剩唐舜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写写画画。 窗外,远处街市传来隐约喧哗,有人高喊:“官府又要降价了!” “通告!通告!” “官府存粮颇足,安抚使有令,粮价再降!” “斗米七十五文!斗米七十五文!” 兵卒和县城差役在街上扯着嗓子大喊。 一时间,全县再次沸腾! 紧接着是更多脚步声,奔涌如潮。 “粮价又降了!又降了!” “赶紧去买!” “你傻呀,昨天到今天,降了二十五文,明天肯定还要降!” “别买了,别买了!” “咱们再看看,再看看!” “也是,隔壁灵武县,听说已经六十五文一斗了!咱们这儿还是贵了。” 唐舜抬起头,望向门外亮堂的天色。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仿佛温池县的阴霾,已然被一扫而空。 谁说只有粮商会观望,会囤积? 当粮价暴跌,百姓回过神来,便会想着是不是能再跌一点。 如此一来,买粮的人更少,更多的人盼着跌价。 正负相斥之下,粮商为了保本,恐慌之下,愈发疯狂地降价抛售。 这是一个循环,无解的循环。 与此同时,刘掌柜急哄哄朝着张家赶去。 一个昼夜之间,风云变幻! 谁敢想,昨日还两百六十文的天价粮食,一夜之间暴跌至八十文! 他做了一辈子的粮食生意,从不曾听闻有这种跌法! 唐舜横陈一刀,定价精准卡在一百文。 这个价格不高不低,刚好在外地粮商的赚与赔之间! 现在卖,有的赚,运回去,必然赔本! 关键是,运不走!只能卖! 刘掌柜一早听到县城风声,再也坐不住。 昨日约好的那些外地粮商,一个个争相变卦,唯恐卖的慢了! 此刻,刘掌柜却已冲进张府后院,靴子沾着地上的积水,在砖地上拖出两道湿痕。 他喘得厉害,话不成句,“张兄……出事了!市面价……掉到八十文一斗了!” 第88章 坐看奸贾自倾轧 第88章坐看奸贾自倾轧 刘掌柜手里攥着一张刚抄的市价单,指尖微微抖。 他没说话,只把单子递过去。 张掌柜坐在堂上,正抿一口热茶,闻言眉头一拧,扫了眼单子便冷笑:“胡闹,我未下令降价,谁敢私降?” “不是咱们的人。” 刘掌柜急道,“是外地那些脚夫贩子,全在跌价卖。” “东市街头排起长队,有人喊八十文一斗,百姓疯抢。” 张掌柜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脆响。 他盯着门外天色,半晌才问:“唐舜昨日放粮多少?” “按户限半斗,程峰手下兵卒押车入城,锣鼓开道,旗幡招展,说是朝廷调粮不断。” 刘掌柜低声答。 这时,王掌柜匆匆进入,上气不喘下气,焦急道:“不好……不好了!” “官府……官府……” 他重重喘着粗气,“官府放出消息,称官仓粮食充足,已经降价到七十五文一斗!” 张掌柜猛地站起,一脚踢翻脚边炭盆,火星四溅。 他闭上眼睛,回忆唐舜自打入城以后的种种动作。 “好个唐舜!压根不是为了享乐修庙!也不是为了把流民赶走!” “他一开始,就是奔着咱们来的!” 堂内三人俱是一震。 “他先抬价二百文,逼我们高价囤货。” “然后故意饮酒作乐,游山玩水,为的,就是让我们相信他胸无大志。” “等到外地粮商涌入,时机成熟,他就直接封锁四门!把我们当成待宰的羔羊!” “再放风说运粮进城,吓得小户抛售,他暗中收进。” “如今官仓‘新粮’七十五文放出,市面立刻崩盘。” 张掌柜声音发沉,“我们手里的粮,还堆在仓里,银钱套死,动弹不得。” 刘掌柜额头冒汗:“那……咱们也降?赶紧出货?” “不能降!”张掌柜厉声喝断,“你一降,全城跟着跌,最后谁都卖不上价。” “唐舜就是要我们自相残杀,他坐收渔利!” 刘掌柜咬牙:“可若不降,百姓全去官仓和外地粮商那里买粮,我们的仓廪积压,光看着他们吃肉不成?” 堂中一时沉默。 忽听门外脚步急促,只见留着山羊胡的李掌柜掀帘而入。 他面色阴晴不定,进门便问,“消息属实?官府直接放出了七十五文一斗的价格?” 张掌柜盯着他:“你也听说了。” “不止。”李掌柜冷声道,“有人亲眼看见,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从不同摊位低价买进粮食。” “他们胃口颇大,八十文的米价,一扫而空!” “那几人走路带风,腰间束带是军中制式,分明是唐舜手下兵卒便衣操盘!” 刘掌柜怒拍桌案:“狗官!竟用兵卒倒卖粮食,与民争利!” “他倒是好算计,一进一出,还能赚点钱!” “不是争利。”张掌柜缓缓坐下,眼神发冷,“是在补粮。” “官仓中的粮就是假的,若是不补,就要见底。” “只是……他如今全部吃下,还能赚点,想要官仓见底,怕是遥遥无期了……” 堂内气氛愈发压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坐看奸贾自倾轧(第2/2页) 良久,张掌柜咬牙道:“越是如此,咱们越不能乱。” “一万多流民,我就不信,光靠那些外地粮商就能摆平!” “咱们四大粮商必须同气连枝,绝不率先降价,谁若背盟,便是与我们三家为敌!” 另外三家掌柜互视一眼,没有吭声。 又过了一阵,王掌柜点头,“对!宁可关门停业,也不让他得逞。” “咱们四家始终是大头,若是粮价跌下去,最终还是咱们赢!” 李掌柜没应声,只低头摩挲袖口纽扣。 张掌柜环视三人,沉声道:“咱们四家,各仓封门落锁,暂停出货。” “同时放出风去,我们存粮充足,不急于变现,看是他的官仓撑得久,还是我们的口袋扎得紧!” 三人齐声应下。 刘掌柜临走前还骂了一句:“唐舜想夺定价权?做梦!这温池县,还轮不到一个边军出身的安抚使说了算!” 人影散去,堂内只剩张掌柜一人。 他独坐窗下,眼神阴沉不定。 他知道,这一局,已经不是做生意了,是搏命。 李掌柜离了张府,一路疾行。 寒风扑面,他却觉不出冷。 管家在门口候着,见主家回来忙迎上前:“老爷,仓门已关,是否继续屯粮不出?” 李掌柜猛地转身,一巴掌甩过去,打得管家踉跄后退,嘴角渗血。 “你是傻子吗?这种时候还屯粮?你想让你家老爷我卖儿卖女吗?” “你以为他们不会偷偷卖吗?” 李掌柜低吼,“王掌柜嘴上说得硬,怕是已在清账!” “刘掌柜最不经吓,咱们若死守,等他们先抛,咱们就是最后一个接盘的傻子!” 管家捂着脸,不敢吭声。 李掌柜压低声音:“传话下去,今晚三更,西角门开一条缝,就按照七十五文的粮价出货,手脚干净些,别留痕迹。” 管家点头欲退。 “等等。”李掌柜眯起眼,“顺便打听一下,张府和刘府最近有没有夜间运粮出仓。” 管家会意,悄然退下。 刘掌柜回到家中,立马唤来米铺负责人。 他沉着脸吩咐,“现在开始,把存粮全部卖掉!明面上不要卖,偷偷卖!就按照七十文一斗!” “一定要快!要迅速!卖的慢了,怕是要砸在手里!” 而王掌柜更是惊慌不已。 “这么多天,鬼知道来了多少外地粮商!” “鬼知道明年是丰年还是灾年!” “出手,必须出手!” “官府定价七十五文,其他粮商想必会定在七十文上下。” 王掌柜咬着牙,思索着。 “铺子里的米,都是去年低价收的陈粮,之前高价卖出,已经是大赚特赚!” “所以……” “六十五文!就按照六十五文!” 而得知消息他们开始悄悄抛售的张掌柜,在怒骂几声蠢货,不足与谋之后,也忍痛开始更低价的抛售。 粮商之间互相砸盘踩踏,温池县的粮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快速下降。 四大粮商,经营百年,从同气连枝到互相猜疑,不过用了九天时间…… 第89章 以工代赈安万民 第89章以工代赈安万民 另一天大早,天色渐亮,街面喧哗再起。 县衙方向隐约传来锣鼓声,又有牛车辘辘驶过街道,旌旗招展,写着“朝廷赈粮”四个大字。 百姓围聚观看,议论纷纷。 而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内,一名短打汉子接过半袋米,迅速塞进麻包,背起就走。 他行进的方向,乃是县衙官仓! 这样的身影,不止一个。 官府始终盯紧市面低价,层层扫荡! 翌日一早。 县衙正堂。 唐舜立于窗前,手指轻扣窗棂,目光落在街面尘土扬起的方向。 有兵卒直冲县衙大门。 门开,脚步急促闯入正堂,他喘着粗气,抱拳高声: “报!市面米价已落至七十文一斗!百姓响应者不多!” 唐舜端坐主位,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未及片刻,又有一人奔入,衣衫沾灰,额角带汗: “报!西坊米铺挂出六十五文牌价!百姓围住粮铺,询问是否还降!” 唐舜依旧未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三名兵卒几乎是滚进来的,声音发颤: “使君!米价……已跌到五十文!” “刘、王两家仓门紧闭,可却在偷偷抛售,出粮量大,全城乱了!” “张、李两家见他们抛售,纷纷跟随,明面上关闭仓门,却在各个角落不停叫卖!” 谢安之站在侧案旁,手中笔悬在纸上,墨滴坠下,洇开一团黑。 他激动得浑身颤栗,看向主座上的唐舜,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五十文?两天之间,暴跌二百一十文!这……这是真能吃得起了!” 他拱着手,兴奋不已,“使君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被您说中了!四大粮商,果真慌了!” “人心经不起考验。” 唐舜站起身,踱至堂心,双手负后,“还是那句话。同行是冤家。” “若温池只有一家粮商,孤身硬扛,我反倒难办。” 唐舜冷笑,“可偏偏有四家,四双眼睛盯着一口锅,谁都怕别人先舀汤。” “联盟本就靠利字维系,利字一动,盟约即破。” 堂下卫纵几人听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唐舜转身,面向众人,“他们以为是在和我斗,其实是在和自己的贪念斗。” “归根结底,我不过是推了一把风,火怎么烧,由不得他们。” 谢安之怔住,半晌才低声道:“使君……非但在操盘市价,更是在操盘人心。” 卫纵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哪怕已经对唐舜神出鬼没的手段有了心理准备,却依然布满了意外。 那是亲眼见证棋局收网时的震撼! 尤其是周禀,起先对唐舜不以为然,只不过按照节度使府吩咐听令而行,如今,眼中却是一片狂热! 唐舜环视一圈,见众人皆有所悟,便道:“接下来,不必再盯价格,明日再运一次粮,按照四十五文放出。” “之后官仓不再干预,任其自流。” “征役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谢安之不再有半分质疑,微微作揖,“使君告诉属下,征役一事,过几日便知,安之愚钝,还请使君解惑。” 唐舜转向谢安之,声音低了几分:“你可知,这些流民因何而来?” 谢安之不假思索,“属下以为,是北境遭匈奴焚掠,田宅尽毁,亲人离散,只得南逃求生。 唐舜点点头,“北境年年遭匈奴劫掠,边民田地被毁,屋舍成墟,只得南逃求活。” “粮价降到十文又如何?” 唐舜反问,“他们拿什么买?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有。” “有米无钱,有钱无屋,朝不保夕,只要碰到一点风险,流民就会变成乱民。” 谢安之眉头越锁越紧:“使君的意思是……不能只靠赈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以工代赈安万民(第2/2页) “对。”唐舜神色一沉,“粮价稳了,人心才能安,可人心安了,还得有事做,否则仍是祸根。” “降价不是终点,安置才是开始。” “赈粮救一时,救不了长久。” 唐舜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划下一道横线,“百姓活着,要有地种,有工做,有屋住,要有忙不完的事。” “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 “让他们饿急了就会生事,吃太饱了没事干,同样会生事。” 谢安之眉头皱紧:“可使君征徭役,每日只给两碗粥加五文钱,百姓岂不视如压榨?若激起民变……” “你以为他们是来讨工钱的?”唐舜打断他,嘴角微扬,“他们是来讨活路的。” “换作是你,三天没吃饭,有人给你一碗稀粥,换你挖一丈沟渠,你做不做?” 谢安之张了张嘴,未答。 “灾年不怕累,怕的是没饭吃、没指望。” “只要让他们看见,今天流的汗,明天能换来干饭、瓦房、地种,他们就会抢着来干。” “不是逼他们做工,是给了他们一条能走的路。” 唐舜继续道:“官府有钱,寺庙有钱,士绅也有钱。” “平时修路搭桥要花大钱,因为人工昂贵。” “可如今是大灾之年,百姓只求不死。” “每日发粮发钱,虽只是平日十分之一,对他们来说,已是天恩。” 谢安之心头一震,这等说法,他是第一次听! 书本之中,从未提过! “所以我决定征役。” “先在城外空地搭木棚,让流民有地方住。” 唐舜指向窗外,“现有流民全部编入役册,每日两碗粥,另加铜钱五文。” “修路、挖渠、建棚,皆算工分。” “做得多,换得多,等开春,屯田令下,便可回原籍耕种。” “这叫以工代赈。” 谢安之听得呼吸加重,忍不住喃喃自语,“以工代赈……以工代赈……” “没错。” 唐舜点头,“与其白白发粮浪费人力,不如让他们亲手挣一口饭吃。” “人只有忙起来,有了奔头,才不会想造反,也不会被人煽动。” “修建寺庙,让寺庙收纳流民,给粮给钱,如此廉价的工役,他们必然心动。” “修建水塘,并非为了垂钓,温池缺水,若是雨季储水,夏季灌溉,便能活农田无数。” “大肆翻修府衙,也是为了把流民用起来,总之,谁也别闲着。” 唐舜话音落下,正堂之中却陷入一片沉寂。 堂内众人,全部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赈灾,竟然还有这种赈法? 谢安之低头思索,忽觉脊背微热。 他抬起头,看着唐舜坐在那里,不动如山,仿佛早已看透这世间最底层的规则——不是仁政,不是宽恕,而是秩序。 一种人尽其所、物尽其用的秩序! 他忽然想起初见唐舜那天,自己鼻孔朝天,不愿搭理。 如今不过几日,竟已将整个温池的命脉握于掌中。 谢安之低下头,喃喃道:“使君不仅救今日之饥,更谋来年之安。”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发颤。 猛然抬头,双膝一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属下先前竟以为使君抬价伤民,心中愤懑不已,今日方知井蛙不可语海!温池有使君,实乃万民之幸!百姓之幸!” 唐舜上前一步,伸手扶他臂膀,温和一笑,“你已经说了几次了,不必再提。” 谢安之深深吸气,嘴角嗫嚅,面带羞愧。 也正是此时,有兵卒匆匆而来,拱手汇报,“使君,城外又涌来许多流民,乃是自灵武县而来!” 第90章 米平价宁百业兴 第90章米平价宁百业兴 “本县的流民,全部跑去温池县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是一道狠辣的巴掌,狠狠扇在崔元朗的脸上。 崔元朗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灵武县令低着头,声音发颤:“回使君……昨夜起,南门一路不断有人过境,都是拖家带口的灾民。” “问起来,都说温池粮价跌到三十五文一斗,还有工可做,每日管两顿饭,还能领五文钱。” 崔元朗猛地站起,将手中纸张狠狠摔在地上:“荒唐!三十五文?他们拿命填出来的粮?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几步走到窗前,望着城南粮仓方向。 那里原本堆满了崔家捐出的新米,整整三千石,是他亲自督办、敲锣打鼓送进县城的义举。 他还写了奏本呈给太子,说温池政令暴虐、百姓离心,唯灵武尚存仁政,愿代朝廷收容流民十万,以安北境民心。 可现在呢? 流民不奔灵武,反倒像闻见腥味的鱼群,一股脑涌向那个被他斥为“苛政毒地”的温池! “六十五文……我们卖六十五文。” 他咬牙低声,“还搭上崔氏名声、官府信誉、每日开仓放粮……结果人家三十五文,还管做工换钱?这怎么可能!” 堂下没人敢应话。 崔元朗来回踱步,忽然停住:“去查!” “立刻派人去温池走一趟,亲眼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在卖三十五文的米?” “有没有人排队领工钱?那些流民是饿死一半再去干活,还是当真吃得上饭?给我查清楚再回来报!” 差役领命退下,脚步匆匆。 崔元朗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这一记耳光不是打在脸上,是扇在他在太子面前立下的军令状上。 崔家花了真金白银演的一场“仁政”,如今成了笑话。 更糟的是,消息一旦传回庭州,太子会怎么看他? 李节度使又会如何评判这场赈灾较量? 温池那个姓唐的,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崔元朗捏着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他正要有下一步动作,却又有差役匆匆而来,“使君,庭州来人!” 崔元朗看向门外,只见一个轻装骑卒,冷着脸前来,声音不轻不重,“崔使君,节帅有令!” “三月竞逐,胜负已分,即刻返回庭州复命!” 崔元朗眯着眼睛,闪过浓浓怨恨之色…… 温池县。 尘土轻扬。 一片欣欣向荣景象。 街道上,不再有成群求活的流民,也没有艰难哀嚎的百姓,城内人流如织,往来不止。 唐舜带着谢安之和县令郑文瀚出了县衙,沿着东街往清明山脚走去。 在这之前,他同样接到了节度使府的传召。 于是吩咐卫纵几人去接上李莺初,于城门口汇合。 路上,有妇人挎篮买米,有汉子挑着扁担往工地赶,街角几个孩童蹲在地上拍瓦片,笑声清脆。 路边摊贩吆喝着热汤面,烟气腾腾。 “使君请看。” 郑文瀚指着前方,谄笑不已,“清明寺那边,僧人们已经组织起三百多流民修缮屋顶。” 自打被唐舜稍微警告之后,他就缩着脖子在县衙后堂当鸵鸟,绝不出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米平价宁百业兴(第2/2页) 若非唐舜强行要求跟随,估计他依旧没有保持着避嫌。 再往前走,清明山脚的大坑已初具规模,上千名流民分成班组,轮班挖土运石。 塘底铺沙,四周夯土加固,将来既能蓄水灌田,又能防春汛倒灌。 每挖满一车泥,便有人登记,凭条换两碗米粥加五文钱。 “昨日召集五百人,今日来了九百。”谢安之轻声说,“不少流民听说能做工换粮,连夜从外乡赶来。” 唐舜没说话,只看着远处一面新立的木杆。 上面挂着布幡,写着“一斗米四十文,官仓直供”八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凡私运粮食出城者,查实即抄家。 今日一早,又有‘粮食’入城,唐舜下令,将粮价定在四十文一斗。 市面上粮价已稳在三十五文上下,毕竟是灾年,降到十五文的秋粮价格不太现实。 三十五文,既不让百姓吃亏,也不让粮商彻底没了活路。 剩下的,只需交给时间。 “郑县令。”唐舜笑着开口,“温池县粮价已经稳下来,本使马上就要离开温池回庭州复命了。” 节度使府定下三个月的比试,而今不过十天,粮价就已经降到谷底,他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灵武县六十五文,温池县三十五文,孰高孰低,已经是一目了然。 郑文瀚眼底喜色一闪而过,他担忧了几日的事情,毕竟没有发生。 “使君此举,实乃神来之笔啊!” “温池县百姓,能活下来了!” 郑文瀚笑着凑近,“先前属下也疑虑重重,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您不是在赈灾,是在治世!别人救一时,您救一世!” 他说着,连拍三下马屁:“温池有您坐镇,真是苍生有幸,草木增辉,连这西北风都吹得顺耳三分!” 唐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城门处,李莺初衣袂飘飘,身段浑圆,在一众兵卒之间如同众星捧月。 兴许是终于要把唐舜这个阎王爷送走,郑文瀚越说越起劲: “就说那四大粮商,原先还抱团封仓,如今一个个打开库门抢着卖粮,生怕落了下风。” “您不动一刀一兵,就把这些奸商治得服服帖帖,简直是……” 话没说完,忽听旁边一声喊。 “唐使君!唐使君!为小人做主啊!” 一人从城门外冲出,衣衫褴褛,扑通跪倒在城门洞里,额头磕地,双手高举一张纸。 众人皆惊。 谢安之皱眉上前一步,却被那人绕开,直盯着唐舜:“小人有天大冤情!求使君为我做主!” “我女儿,才十三岁,却被县令大人配了冥婚!” “她好惨呐!” “她被绑在棺材盖上,缝住嘴巴,被活埋啊!” 来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哀嚎不止,吸引了一大批百姓观望。 “这不是下河村的马瘸子吗?!” “不是说他疯了吗?” “这是作甚?” 百姓议论纷纷。 被称作马瘸子的人,语无伦次求着公道,连连磕头。 唐舜听懂了。 只是,他还未开口,一旁的郑文瀚却脸色煞白…… 第91章 暂压沉冤稳一城 第91章暂压沉冤稳一城 马瘸子跪在城门洞口,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唐使君!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求您做主啊!” 说罢,他连连磕头,额头一片肿胀。 渐渐有百姓围观,城门口一片热闹。 不远处,李莺初眨巴眨巴如春水一般的双眸,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切。 唐舜目光落在马瘸子脸上。 谢安之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却被唐舜抬手拦住。 “我女儿……才十三岁……” 马瘸子抬起脸,眼中满是血丝,“县令的儿子死了半年,四处找生辰八字相合的人配冥婚。” “我家闺女八字对上了,他们半夜破门而入,把人拖走……嘴被针线缝死,四肢绑在棺材上,活埋进了坟地!” “为了封锁消息,我们马家上下十三口,被杀得干干净净!” “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郑文瀚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歇斯里地,“使君有所不知,他不仅是瘸子,还是疯子!” “一个疯子!竟敢扰乱钦差大驾!” “来人呐,把他给我抓起来!” 一旁差役正要拿人,却被唐舜抬手制止。 唐舜语气轻松,“马瘸子是吧?污蔑朝廷命官,这是要反坐的。” 马瘸子眼中露出狠色,“唐使君,那一夜,我装疯卖傻,吃茅坑的屎,喝着他们的尿,才活下来!” “我的腿,也是被他们打折的!” “若是不装疯,我哪有机会报仇?!” 他说着说着,眼泪再次淌满脏污的脸颊,“请使君,明察!” 一时间,城门口一片安静。 一边身穿官袍兵卒护卫的唐舜。 一边是围观百姓。 有跪在地上哭天喊地的瘸子。 也有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节度使女儿。 唐舜不慌不忙,没有理会马瘸子的咆哮,而是朝着郑文瀚说道,“郑县令,这是疯子吧?” 郑文瀚一颤,急忙点头,“是是是,他就是疯子!全县皆知!” 唐舜不再看他,只朝身后两名兵卒挥手:“带走。” 兵卒立刻上前,架起马疯子就走。 马瘸子挣扎怒吼,“唐使君!你降粮价救民,为何不管我家惨事!” “我告的是实情!我女儿还在坟里埋着!村里百姓也都知道!我冤啊!” 声音渐远。 唐舜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走,出城。” 一行人重新启步,街市恢复行走,但气氛已不同。 城外,马瘸子被塞上破布,呜呜咽咽。 身边兵卒环伺,动弹不得。 “郑县令。”唐舜背着手,在门洞中行走,“你儿子的事,我知道了。” 郑文瀚浑身一震,“使、使君……卑职……不知您说什么……” “不必装。”唐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儿子阴婚一事。” “没有!绝无此事!”郑文瀚扑通跪倒,“使君明察!这是诬陷!是那个疯子编造的谎言!” 唐舜走到郑文瀚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唐舜说,“怕我上报节度使府,革你官职,查你罪行,可我要告诉你——我不打算这么做。” 郑文瀚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流民事了,我马上就要离开温池。”唐舜继续道,“这里的一切,与我无关,我不想多管闲事。” 郑文瀚呼吸急促起来。 “但我也不能让你坏事。” 唐舜俯身,声音低了些,“你给我听好,从今日起,温池不得再出一桩冤案。” “流民安置要稳,工粮发放要实,市面粮价要平。” “若有差池,节度判官,必要你命!” 郑文瀚面如死灰。 “当然,你若办得好,我走之前,自会帮你压下此事。”唐舜收回手,“我不动你,你也别让我失望。” “是……是……”郑翰林伏地叩首,额头磕在砖上咚咚作响,“卑职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懈怠!” “很好。”唐舜继续前行,“我留谢安之在此,监督政务。” “你每日行事,他都会记下。” “就到这吧,不必再送了。” 唐舜来到县城之外,周禀牵来一匹马。 谢安之站在边上,听得清楚,眼神复杂。 “使君,你要留下我?” “你是能看明白事理的人,温池县不能乱。”唐舜说,“我不信他,但我信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暂压沉冤稳一城(第2/2页) 谢安之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留下。” 唐舜点头,走到李莺初边上。 大概是因为要出远门,李莺初换了一身厚实襦裙,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掩盖丰腴婀娜的身姿。 看着眼前充满男子气概的脸,李莺初微微一愣,有些失神。 此刻的唐舜,穿着一身文官常服,袖口宽敞,却没有文人那种疲软,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武人风采。 唐舜在温池县的一切手段,李莺初已经全然知晓。 她不知道,为何眼前的年轻人,明明年纪不大,却能有这等鬼神莫测的手段。 唐舜拱手,主动开口,“见过李姑娘。” 李莺初微微回神,俏脸上浮现一抹不自然,“可是要出发了?” “是。” 唐舜点头,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俏寡妇。 “你这登徒子好生无礼。” 李莺初皱了皱眉,却没有半分怒意。 唐舜见她并无责怪之意,微微一笑,“实在是李姑娘生得漂亮,一时没回过神,还望李姑娘莫怪。” 若是常人夸赞两句,兴许李莺初不会放在心上。 但夸她的,乃是将全县粮商尽皆拿捏的唐舜,不禁脸上浮起一抹欣喜。 唐舜微微笑着,指引向旁边的马车,“李姑娘不如上车,咱们边走边说。” 李莺初点点头,“也好。” “周阿婆,小包子,咱们上车。” 说罢,李莺初率先登车,屈身入内。 宽大的襦裙之下,浑圆有状的心形若隐若现。 这身段……恐怕比后世网红修图之后还要完美。 此刻。 队伍已然集结于城门外。 马匹已备,旗帜卷起,士兵列队待发。 百姓闻讯赶来送行。 前几日,他们还在街头唱讽刺歌谣,如今却因粮价大降,真心感激。 有人提着干粮,有人抱着粗陶碗,想给唐舜送些吃食。 可当他们看到那个告状百姓被拖走,看到唐舜与县令谈笑拍肩,所有人又都僵住了。 他们站在路边,手里的东西举到一半,却不知该递还是该收。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喊谢。 风从旷野吹过,卷起尘土。 唐舜翻身上马,扫了一眼人群,扬鞭下令:“出发!” 马队启动,蹄声沉闷。 李莺初坐在马车之内,跟在唐舜后面。 她一直透过帘子盯着唐舜背影,忽然轻笑一声,在他侧后方开口: “唐使君,听闻你降粮价是一等一的好手段,怎么今日又演这一出?” “放着百姓冤屈不理,反倒帮着县令遮掩?” 唐舜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女人水汪汪的眸子中一片好奇,还带着一股求知。 她已然把自己摆在较低的位置,这种状态下,多半是唐舜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 “我不是按察使,也不是刺史。” 唐舜耐心解释着,“我只是个安抚使,奉命巡视流民安置,督导赈灾事务,没有处置地方官的权。” 李莺初眨了眨眼:“那你明明知道真相,为何不报上去?还让县令放心?” “报了又如何?”唐舜望着前路,“节度使府远在庭州,从查实到问罪,再到新的县令上来,温池县,只会更乱。” “所以你就捏着把柄,抓着那个百姓,逼他听话?” 唐舜微微摇头: “带走那个百姓,是为了保护他,否则,必然死于非命。” “乱世之中,百姓要的是活命,不是清官断案。” 唐舜勒了勒缰绳,“郑文瀚怕东窗事发,我给了他机会,他就会拼命干活。” “只要温池不失控,流民有饭吃,工役有序,死一个县令,不如用一个坏人。” 李莺初怔住。 她看着唐舜侧脸,阳光照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莺初用力甩了甩头,暗自骂了自己一声,忽又一笑:“你说你只是个安抚使,可做的事,倒像个掌权的人。” 唐舜看了她一眼,未语。 李莺初没有得到回应,心下不由失落,透着帘子,总想着搭些话…… 队伍已经行出三十里。 车厢之中,小包子呼呼大睡,周阿婆佝偻着背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射车厢! 第92章 横刀匹马镇群匪 第92章横刀匹马镇群匪 “敌袭!备战!” 周禀率先反应过来,立马拔刀,猛地大喝一声! 唐舜几乎是本能反应,左手一探,马背上的横刀出鞘半寸,刀背精准撞在箭杆上。 箭矢偏转,钉入路边枯树,尾羽嗡嗡震颤。 车内传来一声短促惊叫,正是李莺初的声音。 “护住车厢!”唐舜厉喝,伏低身子,扫视两侧山岭。 左侧坡势陡峭,草木稀疏忽,右侧缓坡上乱石散布,几丛枯黄的灌木随风晃动。 “放箭了!”程峰大吼,抽出长枪横在胸前,亲兵们迅速围成半圆,盾牌朝外。 第二波箭雨从右坡飞下,零星几支落在车队周围。 梁恩义立刻指挥手下兵卒拼成简易掩体。 周禀带五名哨骑疾驰至侧翼高地,举目瞭望。 紧接着,四面山岗上,各有成群的轻骑盘桓包围。 “不是流民。”卫纵策马上前,盯着来人,手中还拿着刚刚截下的箭矢,“是马匪!” 打眼看去,竟有四五百骑! 此地乃北庭与河东两大节镇交界,为两不管地带,素来混乱。 能够养得起五百骑手的马匪,称得上大寇。 唐舜目光锁定右坡一块凸起的岩石后。 那里有一道人影,身形瘦小,披着灰褐色斗篷,头戴遮面皮帽。 他站在岩石上,挥了一下手臂,像是在发号施令。 紧接着,马匪们变换阵型,张弓搭箭。 “唐使君,发生了何事?” 惊魂未定的李莺初,掀开帘子,露出那张惊心动魄的脸。 “别出来!” 唐舜大喝一声,却还是晚了半步。 不远处的马匪们看清李莺初长相,登时瞪大了眼睛,一个个吹哨打诨起来。 “好俊俏的小娘子!” “兄弟们今天有福了!拿下他们,咱们排队上了她!人人有份!” 唐舜冷笑:“想得倒美。” 尽管唐舜所属与对面马匪人数是一比十的比例,但,唐舜手下可都是实打实的战兵! 节度使亲兵不必多言,每一个都是百战强兵。 唐舜手下的三队,面对过匈奴蛮夷,尽管紧张,却不至于害怕!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冲撞朝廷官员?” “朝廷官员?哈哈哈——” 这时,一道粗犷声音响起,是一个颇为精壮的马匪,他脸上横肉堆积,狞笑着,“爷爷们最不怕的就是狗官!” 他手中弯刀一举,“你就是唐舜吧?” 唐舜颔首,神色严肃起来,“你是谁?” 这帮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很显然,目的明确! “等你跪下来求饶,自然就知道爷爷是谁!” 粗犷马匪显然不愿过多解释,当即吩咐手下包抄。 唐舜抽出横刀高举:“程峰!你率前锋压上去!卫纵断后!梁恩义护车!周禀带骑兵反包围!” 话音刚落,山坡上的匪徒已吹响牛角号。 数百骑从四面八方奔涌而下,马蹄扬起尘烟,手中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一边策马冲锋,一边拉弓放箭,口中齐声高喊:“杀!” 程峰怒吼一声,拍马迎上。 他手中长枪如龙蛇摆尾,接连挑翻两名冲在最前的马匪。 兵卒们列成两排,前排持盾格挡,后排长矛突刺,死死咬住敌骑冲锋路线。 唐舜双腿一夹马腹,直奔岩石上的遮面人。 只要拿下那个发令的瘦小身影,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横刀匹马镇群匪(第2/2页) 三名马匪见状,立刻调转马头拦截。 唐舜不避不让,横刀一扫,格开左侧砍来的横刀,挥刀猛刺! 横刀贯穿右侧敌人咽喉,那人惨叫坠马。 第三人挥斧劈来,唐舜低头躲过,战马借势撞入其怀中。 对方坐骑受惊翻倒,唐舜趁机欺身近前,刀柄猛击对方面门,那人鼻血喷溅,昏死过去。 他继续前冲,眼看距那岩石只剩二十步。 五名精壮匪徒从岩石后跃出,呈扇形围拢,手中兵器各不相同——钩镰、双刃、短戟、铁尺、链锤。 “你……”当中一人嘶声问,有些不敢置信,“你不是文官吗?为何如此勇猛!” 唐舜不答,只盯着他们脚步移动的节奏。 钩镰率先出手,自下往上撩割马腿。 唐舜猛拉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堪堪避开。 链锤紧跟着横扫而来,他俯身贴于马颈,锤头擦背而过。 双刃与短戟同时攻至,一高一低。 唐舜抽出横刀,先以刀背磕开短戟,再旋身挥刀,刀锋划过双刃持者手腕,鲜血顿时飙出。 那人痛呼撒手,兵器落地。 剩下三人攻势更急。 铁尺砸向头顶,唐舜举刀硬接,“铛”地一声火星四溅。 他借力避开元链锤回抽,随即跳马跃起一脚踹中钩镰使用者胸口,将其踢翻在地。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分左右夹击。 唐舜屏息凝神,在双刃即将劈下的刹那,猛然前冲,刀尖直取持铁尺者咽喉。 那人慌忙后退,唐舜却不追击,反而转身横扫,刀背狠狠砸中另一人膝盖。 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跪倒。 唐舜一步上前,刀柄猛击其后颈,将其击晕。 五人皆倒。 他看也不看地上呻吟的敌人,几步冲上岩石。 那瘦小身影正欲翻崖逃走,唐舜暴起扑上,一手抓住对方肩甲,猛地一拽。 那人踉跄跌倒,斗篷滑落,露出一张蒙着黑布的脸。 唐舜左手按住其胸口,右手横刀抵喉。 就在这一瞬,掌下触感柔软异常。 他微微一捏。 “嘤……” 一道低低的闷哼,让唐舜眼神一变。 他缓缓伸手,揭下那人的面巾。 一张清瘦却轮廓分明的脸露了出来,眉如远山,唇色苍白,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满是恨意与不甘。 好生俊俏的女人! 唐舜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女人咬牙不语,嘴角渗出血丝,显然是途中摔伤所致。 “全都住手!”唐舜突然大喝,声如雷霆,震得一片回响。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山坡上的马匪停止进攻,纷纷驻足观望。 程峰拄枪喘息,梁恩义扶着马车站直身体,卫纵勒马立于中军,周禀从侧翼策马归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块岩石之上。 唐舜将女人拍晕,身子横在马背,刀锋抵着女人咽喉,“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 片刻沉默。 此前粗犷的马匪,嘶哑着声音道,“你以为抓了她,就能活着离开?” 唐舜淡笑一声,不再多言,手臂用力。 “住手!”粗犷马匪急声阻止。 唐舜嘴角一勾。 剩下的百余匪徒聚在高处,进退两难。 第93章 挟匪索银立字据 第93章挟匪索银立字据 只见山坡上下,几百马匪投鼠忌器,不敢动弹。 很显然,这女人的地位非同小可。 远处官道尘土渐落,战马静立,鞍鞯未解。 空气里还飘着铁锈味和烧焦的草腥气。 “放了她。”粗矿马匪显然是马匪头子,纵马前行几步,直接拍板道,“咱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笑话!”唐舜哈哈一笑,“现在想要相安无事?晚了!” “我问你,谁派你们来的?” 那马匪头子咬牙,“你管是谁?放人!不然我们拼到底!” 唐舜早知如此,但实际上,并不难猜。 他来到这个世界至今,算起来仇敌只有两个。 一个是王进达,一个是崔元朗。 王进达是大同都指挥使,虽握有五千兵马,却难以指派灵州边界的马匪。 答案就只剩下一个。 唐舜当即追问,“崔家给了你们多少钱?” 粗犷马匪猛然抬头,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唐舜嘴角微扬,眼神一片冰冷,“所以真是崔家出的钱。” 马匪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嘴,但神色已乱。 “具体给了多少?”唐舜追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今日米价。 “我告诉你,你放了她。”马匪紧握刀柄,额头青筋跳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三千两白银。” 唐舜轻笑出声,笑声不大,却让全场都听清了。 “三千两?”唐舜重复一遍,像是觉得有趣,“没想到我这条命,还挺值钱。” 马匪瞪着他,“放人!银子我们拿了,任务没成,不杀你,你也不损失什么!” 唐舜打马往自家军阵之中行走,步伐缓慢,仿佛在踏青。 沿途马匪怒目圆睁,恨不得立马夺回马背上的女子。 却碍于唐舜方才展现的身手,以及那架在女人脖颈的刀刃,一个个终归不敢出手。 “想要她活命?可以。” 唐舜看也不看他们,“拿五千两白银来赎。” 全场一静。 粗犷马匪一阵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赎金五千两。”唐舜语气平静,“她是我抓的人质,你们想赎回去,就得付钱。” 马匪头目怔住,继而怒极反笑:“老子打劫别人几十年,头一回听说有人敢劫老子!你是不是疯了?” “再说了,老子接了杀你的单子才三千两,你嘴一张,老子还要倒亏钱?” “那是你的事。”唐舜依旧淡定回应,“你们拿钱杀人,我就拿人换钱。” “道理一样,区别是——我现在占着上风。” “你!”马匪头子暴喝,抬脚欲冲,身后几名马匪也躁动起来。 唐舜一手持刀架住女人脖颈,另一手直指她眼睛,“再进一步,我现在就挖了她的眼。” 动作顿住。 粗犷马匪怒不可遏,呼吸极重,却终究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瓮声瓮气,“老子出门打劫,怎么会带钱?” 唐舜盯着粗犷马匪,很是体贴,温和笑道,“无妨,写个借条就行,等我哪天路过灵州,自会去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挟匪索银立字据(第2/2页) 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窸窣声。 “你……”马匪头目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话,“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唐舜冷笑,“你们来杀我,我只叫你们给钱,就算过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充满压迫,“我可以现在杀了她,鱼死网破。” “你们或许能冲上来砍翻我们几个,甚至十几个。” “但我告诉你们,我手下兵卒,皆是百战强兵!” “就算凭人数最终能胜,也是惨胜!” “能够活着回去的,最多半数!” “况且,那三千两是买我的命,换而言之,是我的钱。” “也就是说——” 唐舜昂着下巴,“两百条命加两千两银子,换一个对你们而言重要的人,莫非算不过来这笔账?” 唐舜手下们瞪大眼睛,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土匪。 粗犷马匪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下,那些马匪一个个都气得不轻,却没有吭声。 他们都知道,对方没吓唬人。 刚才那场厮杀,他们已经看清这支队伍的战法——进退有序,号令如一,弩箭精准到能在奔马间点杀骑手。 若真逼急了,对方拼死一战,他们未必攻得破。 而这一战之后,他们会伤亡惨重。 “好!”粗犷马匪终究低头,他咬牙切齿地问:“借条怎么写?” “写清楚姓名、字号,欠唐舜白银五千两整。” 唐舜淡淡道,“按手印,画押,若有虚假,日后我寻上门,灭寨不留活口。” 一名兵卒上前递上纸笔,那是随身携带的军用文书。 粗犷马匪接过笔,眼中闪过皎洁。 他低头写字,跟鬼画符一样,写完,咬破手指,狠狠按下血印。 “牛巨大?好名字。”唐舜接过借条,仔细看过,收入怀中。 原来,马匪头目,叫做牛巨大。 “借条写了,可以放人了!”牛巨大声音干涩。 “不出意外,过阵子我会去灵州。” 唐舜拍了拍衣袖,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笔寻常买卖,“到时候,你们可以去这里等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你现在不放人?” “看心情。”唐舜轻轻回应,“今天心情不好,不放。” “你!不讲道理!” 牛巨大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燃烧,却奈何文化有限,不知该用什么词来骂唐舜。 “跟土匪讲道理?我还没这个习惯。”唐舜依然平静,“你放心,在此期间,我不会动她,无非带她去庭州逛逛。” 唐舜不再理会马匪,挥手下令,“整队,咱们出发。” 马匪们站在原地,无人让步,显然心有不甘。 牛巨大脸色变换不定,最终一咬牙,“让他们走!”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与血迹。 兵卒们护在两侧,步伐整齐,毫无慌乱。 牛巨大呆立原地,只觉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 他抬头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的背影,握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94章 功成归来谒太子 第94章功成归来谒太子 “他娘的,只听过土匪打劫别人,今儿也是开了眼了!咱们使君打劫了土匪!” 唐舜命人将那年轻女子绑在一匹马上,不再理会。 队伍渐行渐远,兵卒们渐渐放松警惕,开始吹牛聊天。 旁边人应声附和:“谁见过官兵收赎金的?头一遭!” 笑声在队列中传开,虽压着嗓门,却掩不住轻松之意。 李莺初坐在马车里,帘子半掀,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直的背影上。 她一双美眸微微亮起,忽而轻笑出声,“我也觉得稀奇。” “唐使君,以官身打劫土匪,兴许是大乾开国以来头一遭。” 话音刚落,唐舜已策马靠近车厢一侧。 他双手一摊,无奈开口,“缺钱,没办法,只能这么干。” 李莺初眉尾一扬,隔着帘子看他:“你很缺钱?” “是。”唐舜点头,语气坦然,“穷得就剩卖裤衩了。” 车内一阵咯咯娇笑,李莺初的如水一般的眸子,在唐舜身上来回打转。 唐舜当然缺钱。 但缺钱只是个表象。 他有更深层次的思量。 这帮马匪,盘踞河东与灵州的山间,人人有马不说,身手还算矫健。 若是能够吸收所用,武装一番,顷刻间,就是五百骑兵。 而且,还是五百不在建制,隐于暗中的骑兵! 官道蜿蜒向南,远处庭州城轮廓渐显。 城墙高耸,城门处人影往来,炊烟袅袅升起。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但步伐整齐,士气昂扬。 此战己方仅十余人受轻伤,无一战死者。 一路上说笑不断,有人甚至哼起了边军小调。 节度使府前石阶宽阔,青砖铺地,两排执戟卫士肃立两侧。 府门前早有数人等候,为首者身材中等,面容沉稳,正是北庭节度使李庆安。 他身穿常服,腰束玉带,见马队到来,缓步迎上前。 “回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队列前端。 唐舜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温池县安抚使唐舜,参见节帅。” 李庆安抬手虚扶:“免礼,一路辛苦。” 他说完,目光扫过队伍,见有人带伤,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又看向马车。 帘子掀开,李莺初扶着一名妇人走下车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 小包子穿着绣花小袄,笑吟吟抓着母亲衣角,抬头望着高大的府门。 “父亲。”李莺初轻唤一声。 李庆安脸上顿时浮现温和之色,伸手接过孙女,将她抱起。 小包子露出笑容,小手去摸他颌下短须。 “小包子,想姥爷没有?”李庆安问。 小包子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想。” 众人轻笑,气氛一时和乐。 李莺初走上台阶,回头看了唐舜一眼。 “父亲,你有所不知。” 李莺初轻轻笑着轻挽发丝,“回来路上,有五百马匪劫道,若非唐使君力挽狂澜,恐怕我们都回不来了。” 李庆安闻言,温和的面容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一脸厉色,“怎么回事?” 唐舜踏前一步,轻笑道,“不碍事,不过是一些不知深浅的马匪,有惊无险。” 堂堂节度使,手握节镇大权,更是与匈奴连年接战,什么样的风风雨雨没见过? 若是刻意渲染苦楚,反而落得下乘。 可李莺初却似乎摆明了要为唐舜请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功成归来谒太子(第2/2页) “父亲,可没这么简单!” “几百个马匪都骑着大马,要把我们杀干净,是唐使君一路突围,拿下对方重要人物,这才平安无事。” 李莺初认真解释着,莞尔一笑,“不仅如此,唐使君还抓了个女马匪,逼迫那匪头子写借条,称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呢。” 她声色并茂说着首尾。 李庆安听得真切,跟着点头,“我知道了。”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李莺初,“莺初,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先回府歇着,晚点儿我再看你。” 李庆安安置好家人,这才转过身,对唐舜道:“路上发生的一切,我已经知道。” 唐舜拱手:“让节帅挂心。” “你处置得当,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崔家。”李庆安语气平和,“崔元朗此举,不过是泄愤罢了。” 唐舜微微诧异,李庆安如何得知这么清楚? 只听李庆安解释道: “马匪是盘踞在白山一带的匪寇,与河东接壤,经常受河东权贵雇佣。” “崔元朗人已返回河东,不会再来了。” 李庆安继续道,“一点胜负就要致人死地,说明城府不够,浮于表面,你不必放在心上。” 唐舜点头:“不是大事。” 李庆安看着唐舜。 眼前这个年轻人,经历生死对峙,归来却无骄躁,无愤懑,甚至连一丝疲惫之色都未曾显露。 言语简短,态度从容,像只是办完一件寻常差事。 他心中暗许。 此人能屈能伸,临危不乱,且懂得分寸——既报了仇,又不激化事端,既拿了钱,又留了余地。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你做得很好。”李庆安终于说道,语气多了几分认可,“太子已在正堂等你,随我进去吧。” 唐舜再次拱手:“遵命。” 两人并肩踏上石阶。 府门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几株老槐树影斜映地面。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李庆安走在他身侧半步,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何亲自来迎?” 唐舜摇头。 “因为你做的事,不止是证明自己。” 李庆安道,“你还稳住了温池民心,压制了粮价,让流民有活路,这些,比杀几个马匪重要得多。” 唐舜依旧沉默。 “有些人只看手段,觉得你狠辣。”李庆安侧目看他,“但我看结果,结果对百姓有利,手段就不算错。” 唐舜终于开口:“属下只想让人活下去。” “这就够了。”李庆安点头,“有这份心,才能担得起事。” 他们穿过二门,走入内院。 前方正堂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守门亲兵见节度使到来,立即跪地行礼。 暖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炭火与茶香。 李庆安脚步未停,径直步入门内长廊。 唐舜紧随其后,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长廊尽头,正堂门扉大开。 李庆安停下脚步,转身对他道:“太子在里面,你进去后,不必拘礼,也不必含射崔家,禀报赈灾即可。” 唐舜抬眼,望向堂内。 灯光下,一道明黄身影端坐主位,面容隐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第95章 一朝授职刺灵州 第95章一朝授职刺灵州 唐舜在李庆安的带领下迈步走入正堂,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映得梁柱间的雕花忽明忽暗。 李庆安轻轻笑着,“殿下,唐舜来了。” 主位之上,太子赵朗端坐,一身明黄常服,头戴玉冠,眉目舒展,见他进来,竟从座上起身,大笑着迎了两步。 “回来了?”赵朗声音爽朗,似早等这一刻,“我大乾的栋梁之臣,终于回来了!” 唐舜立刻单膝点地,低声道:“属下唐舜,参见太子殿下,微末下臣,当不得栋梁称呼。” “当得!” 赵朗伸手虚扶,语气不容置疑,“不过十几日功夫,让粮价暴跌到最高点的一成,又让上万流民有饭吃、有事做,如何当不得?” “你若是当不得,这天下还有谁配称栋梁?” 说完,赵朗目光却忽然一凝,笑意未减,眼神却已转深。 他盯着唐舜的眼睛,缓缓道: “此前,与你同去的谢安之,连发三份折子到节度使府,说你草菅人命,苛政虐民,百姓要反!” “本宫当时震怒,已下令锁拿你回庭州问罪。”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你可怨恨本宫?” 唐舜仍跪着,头未抬。 这是坦白,也是试探。 若是唐舜敢有半分怨望,或是话语之间有轻微不满,温池之功,都将清零! “回殿下,属下到了温池,才知当地粮商抱团拒市,米价飞涨,百姓无粮可买。” “若不开仓放粮,必生大乱。” 唐舜斟酌着解释,“但官仓存粮不足十日,强放则后继无援,故属下临时决断,以高粮价诱四方商贾入城,再以官粮压市,逼其降价。” “此为兵行险着,未及及时禀报,致殿下忧心动怒,已是大错。” “殿下终究未加惩罚,此乃宽宏大量,殿下提拔属下于微末,更是恩重如山。” 唐舜顿了顿,抬头直视太子,“属下感激尚且不及,何来怨恨?” 太子看着他,嘴角笑意渐深,终是朗声大笑,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 “好!说得极好!” 他用力拍了拍唐舜肩膀,“本宫就爱听这话。” “不推诿,不辩解,担得起事,也受得住冤,这才是可用之人!” 他转身走回主位,边走边道:“此次比试,本宫原定三个月期限,只道流民过万,死伤个十分之一已是天幸。” “谁知你十几天便出了结果,饿死者不过几十人,其余皆有工可做,有饭可食,极好!极好!” 他落座,手扶案几,眼中精光一闪:“今夜,本宫与李节度商量,已在府中设宴,专为你庆功。” “节度使府上下僚属尽数到场,一个不缺。” 赵朗话音微顿,轻轻一笑,像是随口提起,却又字字清晰,“让他们都认识一下——你这个灵州刺史。” 唐舜呼吸一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一朝授职刺灵州(第2/2页)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激动万分! 灵州刺史——一州主官,掌民政、军务、赋税、刑律,从此他不再是边军小将,而是真正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 从此可募兵、筑城、开屯、设市,不必再仰人鼻息。 这是他自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踏入权力中枢的门槛。 唐舜双膝一沉,再次跪下,重重叩首:“唐舜拜谢殿下与节帅知遇之恩!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起来起来。”太子笑着挥手,“你救的是百姓,不是本宫,功劳是你自己挣的,官职也是你应得的。” “李节度早荐你为能吏,本宫今日亲眼所见,果不其然。” 他目光扫过唐舜身上常服,又道,“明日便去刺史衙门接印,先领空衔,三日后正式颁诏。” “你这身衣服,该换了。” 唐舜站起身,垂手而立,神情恭谨却不卑。 这一句“灵州刺史”不只是赏赐,更是一道界碑。 他将是被储君亲口承认的实权官员。 李庆安在一旁轻抚着胡须,面上始终带着笑意。 一个没有背后没有朝中势力,没有世家背景,完全出身北庭、凭借自身能力踊跃而出的干吏,他如何不喜? 唐舜以微末骤然升至高位,哪怕是在北庭节度使府,也没有站队、倾轧一说。 可谓是一张干净的白纸! 太子正欲再说,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 只见一名面色白净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正堂,脸色惨白,冲至太子膝前,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 “殿下!长安急信!八百里加急!刚至庭州南门!” 太子笑容一顿,眉头微皱,抬手接过。 火漆印尚未拆,他指尖一挑,撕开信封,抽出内页迅速扫视。 不过片刻,他脸色骤变,瞳孔一缩,手中信纸几乎捏碎。 原本和煦的神色瞬间冷凝,唇线绷紧,额角青筋微跳。 他盯着信纸,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堂内温度仿佛骤降。 怕是出大事了! 唐舜立刻收束心神,退后半步,垂首肃立,不再言语,也不再有任何动作。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只余目光低垂,盯着自己靴尖前的一寸地面。 赵朗仍未开口,亦未抬头。 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信,眼神阴晴不定,似有风暴在眸中翻涌。 小太监见状,将头埋得更低,生怕举动不敬惹恼了贵人。 “殿下,可是楚国犯边?”李庆安询问一句。 赵朗摇头,声音干涩,“变天了。” 他猛地起身,径直从正堂侧面离去,“李节度,你随我来!” 李庆安心中疑惑,快步跟上太子脚步。 偌大的正堂,很快只剩下唐舜一人。 第96章 帝崩风起乱四方 第96章帝崩风起乱四方 变天了! 殿内铜盆里的火光还在跳,可太子和李庆安已经走了。 唐舜仍站在原地,靴尖对着青砖缝,一动未动。 信使来得急,小太监扑跪在地,声音发颤,那封八百里加急的火漆信一入手,太子的脸就变了。 不是寻常政令延误,也不是边关告急,能让储君瞬间失态,并且说出变天二字的…… 怕是京城出了大事。 他不动声色,目光扫过空落落的主位。 同时在心中思索。 大乾九边节镇,北庭居其一。 北庭五州两关,庭州为中枢,灵州北接匈奴,东临河东宣州,西连大同,地势险要,兵家必争。 他默默盘算。 北庭节度使府共辖有战兵二万八千,其中节度使亲军八千,其余分驻各州。 灵州原有守军五千,却因此次匈奴南下全军覆没,灵州城破,也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每逢刺史交替,节度使府必然收回权力,使军政分治,而今北庭的大同、鹿州刺史已然失去兵权。 若节度使不放权,他这个刺史便是空架子。 唐舜刚想通这一层,脚步声由远及近。 帘子一掀,李庆安回来了。 脸色沉得像压着雷云。 他看了唐舜一眼,摆手道:“不必多礼。” 声音低哑,不像平日那样威严,倒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唐舜,我也不瞒你。” 他站在堂中,双手撑在案上,“皇上,驾崩了。” 李庆安缓缓说着,“就在前夜子时。” “殿下要即刻返回长安主持大局,一会,我要带着刘副和司马点齐三千精兵,随同殿下返京。” “晚宴我们去不了了,我会让李衙推和莺初陪你去。” 李庆安嘴里的刘副,就是节度副使。 司马就是行军司马,属于北庭重臣之一。 唐舜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 皇帝驾崩! 尽管他处于边地,却也了解,太子为储多年,知兵知政,朝中根基深重,皇帝为留住权力,刻意扶持三皇子与之抗衡。 而今皇帝忽然驾崩,身为皇储的赵朗却远在北庭,其中……怕是会生出天大变故! 唐舜拱手,声音平稳,“属下明白。” 李庆安点头,又道,“你的刺史任命不日便至,今夜本是殿下给你准备的庆功宴,只是现在却庆不成了。” “但你去走一趟不是坏事,认识认识这些同僚也好,今后总有共事之时。” “是。”唐舜应下,指甲在掌心掐了一道。 皇帝死了。 太子连夜回京。 北庭三千兵马随行入京。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趁乱动手。 刺客、叛军、敌国细作,哪个都可能冒出来。 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李庆安看了他一眼,似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他转身就走,脚步沉重,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唐舜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这乱局一起,谁都可能成为别人手里的一枚棋,也可能是被人砍掉的那颗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廊外传来笑声。 “唐大人,久等了!”一个国字脸文人撩开厚帘进来,脸上带着笑,身边跟着同样笑吟吟的李莺初。 来人正是节度使府衙推,李长林。 李长林穿着深青官袍,腰佩木牌。 “我父亲让我来接你。”李莺初笑容未减,“说是节度使府的僚属都在偏厅等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帝崩风起乱四方(第2/2页) 李长林也微微拱手:“请唐大人移步。” 唐舜回神,收起思绪。 他点点头,整了整衣衫,低声道:“还请带路。” 三人走出正堂,冷风扑面。 唐舜走在中间,李莺初在左,李长林在右。 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整齐的响声。 府中巡哨明显多了,每隔十步便有一队兵卒持矛而立,眼神警惕。 李长林似乎是个自来熟,边走边笑道:“唐大人这一路辛苦,总算是熬出头了。” “温池流民一事办得漂亮,节帅可是赞不绝口。” 李长林走在前头,边走边道,“早听人说北庭出了个猛人,文能安民,武能定乱,今日一见,见面远胜闻名。” 唐舜侧头看了他一眼,同样笑道,“初来乍到,还请李兄多多照应。” 李长林走在右侧,一直未开口,这时才低声道:“唐大人年纪轻轻便要高居四品大位,已是北庭权贵中的风云人物。” “下官先说一声恭喜。”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下去半分,“晚宴有鱼,刺多,唐大人还需细嚼慢咽才是。” 唐舜眉头微微一挑。 他如何听不懂言外之意? 这李长林,这是在释放善意。 唐舜面上不动声色,惊讶问道,“哦?李大人可有教我?” “不敢言教。”李长林拱手,随后肃然低声道: “支使雷嵩与王进达有旧,如今殿下和节帅皆走,府中无人坐镇,有些事,未必按规矩来。” “他主管钱粮物资,若是有心刁难,唐大人需谨慎应对。” “再者,幕府僚属多为文人,与我等武人出身官佐不太对付。” 唐舜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 “心领李兄好意。”他说。 一行人穿过三重大门,转入主院。 节度使府正厅东厢灯火通明,厚重的木门敞着,暖光洒出老远。 厅内陈设简朴却不失威严,梁柱漆色深褐,地面青石打磨得平整,墙上挂着几幅舆图。 笔法粗犷,线条直利,一看便是李庆安的手笔,不难看出,此人不尚浮华,重实用。 厅中已有数人落座,皆着文官常服,青袍束带,头戴幞头,神色随意。 见三人进来,纷纷抬眼。 李长林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大人,这位便是唐舜,奉令,即将掌灵州军政。” “殿下和节帅公务繁忙,无法参会,让我等自行安排。” 说罢,李长林转而为唐舜介绍,“唐大人,这位是节度判官周大人。” “这位是掌书记韩大人。” “这位是支使雷大人。” 唐舜依礼拱手,依次向众人行礼。 节度推官颔首,掌书记微微欠身。 轮到支使雷嵩时,雷嵩一动不动。 唐舜依旧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雷嵩冷哼一声,把手中茶盏往案上一顿,发出“啪”一声响。 “昔日军中小什,靠幸进得以上位,倒也罢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今竟要与我等同席对饮,军中一套打打杀杀的手段,搬来节度幕府,成何体统?” 说着,雷嵩不屑一笑,“唐大人,敢问你可懂诗文策论,经义大道?” “否则,咱们几个同桌,怕是无话可说。” 唐舜放下双手,脸上的微笑也渐渐消失。 此人甚至都不愿等他落座,就开始设法刁难。 第97章 接风宴上起文锋 第97章接风宴上起文锋 李莺初笑容收敛,黛眉微蹙,眼中已有几分不悦。 李长林早有预料,却也未曾想到竟会如此迫切。 其余文官低头喝茶,无人接话。 唐舜缓缓收回手。 他知道这类人。 读书读得多,自认清流,看不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大字不识的军汉。 他们的权力来自文章,来自奏本,来自公堂上的几句辩驳。 在座之人,皆是节度幕府僚属,品级不过六七品,只因身处幕府,统筹北庭军事政务,故而眼高于顶。 属于品卑而权重。 谁都想成为主政一方的大员。 唐舜以武夫之身,骤然成为刺史,领四品大印,像是横在他们心头的刺。 是以,雷嵩公然挑衅,无人帮打圆场。 于唐舜而言,他若当场翻脸,明日就能被人参一本“骄横无礼,殴辱僚属”。 不必争这一时。 “雷支使说得是。” 唐舜开口,声音平稳,“军旅出身,确与诸位不同,但有一点相同。” “既是上令,自然当守规矩,遵礼法,不敢妄为。” 李莺初一双美眸看向唐舜,面色稍缓。 看来,在温池县翻云覆雨、于马匪间游刃有余的唐使君,的确不是吃亏的主。 唐舜话里话外无非一个意思:刺史也好,宴席也罢,都是上面安排的,做属下的,听令就是。 雷嵩盯着他,见他不恼不怒,反倒心里一沉。 本以为能激他失态,摔杯走人,或怒而顶撞,便可抓个把柄。 可此人竟能忍,且忍得如此干脆,毫无破绽。 “却是如此。”雷嵩起身,露出笑容,“唐大人请坐。” 唐舜点头,撩袍落座。 桌上已摆齐菜肴,六荤四素,一汤两酒,皆是北地风味: 炖羊肉、烤鹿脯、腌牛舌、酱猪耳、蒸鱼、烧鹅,配以芜菁、萝卜、豆芽、苦菜。 酒是边关烈酿,用陶壶盛着。 李莺初坐在唐舜左侧,一声不吭。 李长林坐于右列,神情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雷嵩举杯,环视众人,“今夜虽非大宴,但也算为唐大人接风,来,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 唐舜也举杯,一饮而尽。 酒烈,从喉管烧到胃里,他面不改色。 节度判官姓周,叫周兴松,乃是个身影消瘦的中年男子,一双三角眼显得精明而锐利。 只听他道,“唐大人在温池治民,手段非常。” “听说米价先涨后跌,百姓先是怨声载道,后又称赞有加。” “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我等文吏想破头也使不出来。”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埋刺。 意思是:你搞的是阴谋,不是正道。 唐舜放下杯,淡淡道:“粮价涨,是因商贾囤积,市面缺粮。” “若不开仓,百姓熬不过冬,开仓太早,反被奸商借机压价收粮,百姓仍不得实惠。” “所以只能先放风调粮,诱其出货,再以官仓低价入市,逼其赔本,这不是手段,是不得已。” “哦?”一旁的掌书记韩成挑眉,笑着接过话茬,同样顺势来了一刀,“所以你是拿百姓的命,做你的局?” “不是拿。”唐舜抬头,直视他,“是用一时之痛,换长久之安,若我不这么做,温池怕是人间地狱。” 李长林低头夹菜,动作未停,耳朵却竖着。 李莺初轻轻拿起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眼见唐舜依旧软绵绵回应,雷嵩似笑非笑,“是啊,百姓得以活命,只是商贾却怨声载道。” “在唐大人眼中,莫非百姓的命是命,商贾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们远道而来,却遭此大祸,恐怕北庭之外,唐大人名声不好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接风宴上起文锋(第2/2页) 唐舜没回嘴。 他慢慢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入杯,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举起杯,看向雷嵩:“商贾贪婪,自讨苦吃罢了。” “唐某不过是一个军汉,所行所为,自然一板一眼。”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说完,仰头喝下。 再次放下酒杯的时候,已然挂起淡笑。 雷嵩见唐舜同样绵里藏针,心中愠怒,慢声道: “今日既为唐大人接风,桌上六人,也算凑得一局。” “李大小姐性子清雅,不愿拘这些虚礼,我也不强求。” “可咱们五位文吏同僚,来都来了,不如吟诗助兴,如何?” 此话一出,李莺初脸色微微一变。 谁都知道,唐舜乃是武夫出身,若是论排兵布阵杀敌本领自无不可,可他哪里懂得什么吟诗作对! 李长林摇头,声音不高不低,“雷大人,今日设宴,本为相识。” “饮酒叙话足矣,何必强加诗词?我等军汉出身,未必惯此风雅。” “风雅?”雷嵩轻笑一声,“这可不是风雅,是规矩。” “在座诸位,哪个不是读过圣贤书、执过笔墨的人?” “既入文官之列,岂有不动笔墨、不涉辞章之理?若连诗都不作来,如何看得懂文章?拟得了政令?” 他说完,眼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唐舜。 李莺初冷着脸开口,“你们这些人啊,总爱拿这些臭毛病压人。” “喝酒就喝酒,吃饭就吃饭,非要整出点花样来才算体面?” “依我看,今晚就到这里,大家散了吧。” “李小姐此言差矣。”这时,一旁的掌书记韩成正色道,“文人行事,本就与武人不同。” “唐大人马上就是四品大员,掌一方军政,若连一个诗词都避而不应,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道我北庭无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直视唐舜:“况且,作诗,是最简单的。” “要说最难的,还是行酒令,不是随口哼两句打油诗便算数,须得用同一句式、同韵脚,续讲一个故事。” “一人起头,下一人接续,环环相扣,错一字,漏一韵,便是失仪。” “谁接得好,满堂喝彩,接不好嘛……”他拖长了音,“也就徒增笑柄罢了。” 他语气轻快,仿佛真是一场文会雅集,“唐大人马上就要执掌灵州,威名远播,不知可有兴趣一试?” 厅内一时无声。 空气像冻住的河面,只等第一道裂痕。 李长林面带急色,冲着唐舜隐晦摇头,示意不要答应。 李莺初从桌下拉了拉唐舜的袖子,同样如此。 唐舜却似乎没有听到,嘴角一勾,“若是吟诗作对,我确实没甚兴趣。” “不过韩大人所说酒令,我倒是愿闻其详。” 竟然答应了! 李莺初二人脸色变了,暗呼糊涂! “好,唐大人果然痛快!” 雷嵩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掩去,笑着道: “既如此,那我便把规矩说个一二。” “桌上有炖羊肉、烤鹿脯、腌牛舌、酱猪耳、蒸鱼、烧鹅六道荤菜。” “咱们五人,以故事行令,行完酒令,便可独自享用,如何?” 说罢,正怕唐舜反悔似的,“既然是我提的,那我便起个头。” 雷嵩故作沉吟,一手背于身后,一手轻拍额头,似在苦思。 片刻后,他猛然一拍大腿,朗声道: “有了!” “北庭武夫掌县堂,嫌炭熏人换白霜。” “不问流民饥腹苦,只寻庙宇筑华廊。” 话音落下,三名文官一阵哄笑…… 第98章 酒令连吟挫众儒 第98章酒令连吟挫众儒 哪怕唐舜在温池县大放异彩,最终结果已然明确,可在这帮文人眼中,依旧是异类。 周兴松拍案叫好,“妙!实在妙极!雷支使起了个好头!” 韩成亦抚掌大笑:“此令切题,当得一盘炖羊肉!” 李莺初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唐使君于北庭浴血守疆,赈灾安民,何等功业?” “你们竟以几句酸词讥讽,是何居心?” 李长林急忙开口劝解,“莺初,莫要冲动。” 桌上几人充满玩味,看着唐舜。 他们三人,一个是节度判官,总管行政、人事、公务。 一个是掌书记,乃是节帅头号心腹笔吏,负责草拟奏章、檄文、密信、军令,还能参与最高机密。 雷嵩贵为支使,又有支度判官的别称,总管钱粮、军费、赋税等等。 哪怕唐舜将要身居四品,也只有求着他们的时候。 唐舜低头看了看杯中残酒,抬眼一笑,“说得不错,这故事有趣,确实可得一盘菜。” 雷嵩哈哈一笑,却并未动菜。 菜肴为彩头,只是个由头罢了,若是酒令接不上来,身坐餐桌,却连夹菜机会都没有,这才是耻辱。 唐舜接着道,“只是既行酒令,便该轮下去,周判官,请接令吧。” 周兴松得意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一纸政令斗米昂,千两金银入私囊。” “万民啃土啼饥馁,官坐高堂赏舞裳。” 温池县的种种,早已传入北庭,唐舜下令不得带粮出城之时,商贾大多动用手段,将各种负面消息传入庭州。 周兴松又讲完,自顾自点了一盘菜,笑道:“此令合韵,事也连贯,该我得一盘鹿脯。” 李莺初又要发作,胳膊却被桌下一只手轻轻握住。 她侧头,见唐舜不动声色,眼神沉静,那只手温厚有力,触感分明。 她心头一震,竟觉浑身发软,一时说不出话来。 唐舜放开手,缓缓道:“周判官所言之事,确有其类,既说到此处,不妨再续一段。” 他顿了顿,看向韩成,“请韩掌书接令。” 韩成哈哈一笑,举起酒杯:“好!我来也!” 他略一思索,依旧带着深意道: “空推沙袋伪官粮,锁闭城门困客商。” “自诩胸中藏妙计,徒留骂语满街坊。” 说完,他得意地扫视众人,手指着一盘清蒸鱼:“诸位以为如何?此事、此韵,可还妥帖?” 周兴松与雷嵩齐声喝彩:“精彩!当浮一大白!” 李莺初怒目圆睁,指尖掐进掌心。 唐舜仍坐着,脸上无甚波动,只轻轻点头:“韩掌书说得生动,确是一段好故事,既然轮到李衙推,那就请接令吧。” 李长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同样武人出身,虽然在节度使府多年,却一直不受待见,声音有些发紧道:“大人行事自有章,筹谋深远未曾扬。” “暂施权策安时局,还望诸君莫妄量。” 他说得磕绊。 刚说完,雷嵩便冷笑一声:“李大人,你这不行啊。” “我们说的都是事,你却绕到了人心上去,酒令贵在连贯,岂容随意跳脱?菜可让你取,但须罚酒一杯!” 李长林脸色涨红,低头饮尽罚酒,默默坐回原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唐舜身上。空气凝滞,烛火微晃。 雷嵩斜倚椅背,似笑非笑:“唐大人,轮到你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酒令连吟挫众儒(第2/2页) “这令已传四回,故事层层递进,如今到了收尾之时。” “你若想不出来,倒也无妨,毕竟——”他拖长了音,“武人出身,不惯风雅,也是常事。” 周兴松附和:“正是,能上马杀敌,已是难得,何必强求执笔弄墨?” 韩成笑着举杯:“唐大人,若实在难为,一句打油歪诗也使得。” 三人话里话外,不过一个意思:你上不得台面。 除了李长林之外,三人皆在影射唐舜,此刻让唐舜收尾,更是不怀好意。 唐舜慢慢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放下。 然后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三人脸庞,最后停在桌上剩下的两盘荤菜身上。 “酒令的确有趣,桌上还剩两盘荤菜,我是武人,饭量大,便行两个如何?”唐舜微微一笑。 满座一怔。 “哦?” 雷嵩挑眉,“唐大人胸有沟壑,竟能对出两对?” 唐舜微微一笑,指着腌牛舌道: “身负流言安黎庶,筹谋只为济饥贫。 “奸商囤积谋私利,何曾体恤万民伤。” 他语毕,环视四周:“此事可算连贯?押韵合令?可得一盘菜?” 三人互视一眼,目光微变,显然有些意外,粗鄙武夫竟能对上。 虽然是为自己解释,但毕竟是对上了! 由此可见,唐舜,并非胸无文墨之人。 一时间,三人沉默。 李莺初忽然伸手,将腌牛舌推到他面前:“当然可以。” 唐舜点头致谢,指着仅剩的一盘酱猪耳,再次缓缓开口,“街巷如今烟火盛,乡邻朝夕有饮食。” “豚类焉知长远计,唯思一己圈中食!” 满座死寂。 烛火映着众人脸色,或青或白。 周兴松手中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发出脆响。 韩成张着嘴,笑容僵在脸上。 雷嵩嘴角抽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桌上的酱猪耳,显得格外讽刺。 唐舜收尾,不仅解释了自己忍辱负重,还将桌上几人比作蠢猪,鼠目寸光,不知长远,只知道盯着面前的吃食。 李莺初猛地捂住嘴,肩膀轻颤。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笑。 “我乃武夫,食量大,既是酒令,那这四份素菜,也该我得。” 唐舜依旧不知足,淡淡一笑指着芜菁自顾自道: “同席沽名弄酒樽,暗藏私念斥旁人。妄轻武辈少鸿文,敢蔑寒儒忘本根。” 说罢,唐舜不等他解释,又指向萝卜说着: “恶诋新官行峻法,空谈雅论弄斯文。身居禄位无匡济,坐享清闲耻济民。” 言毕,唐舜不理会三人越来越阴沉的神色,又看向那一份已经有些软下去的豆芽: “满口经书藏妒意,一身伪善饰邪心。逢危避祸争先走,遇利趋行忘义伦。” 说罢,唐舜起身,指着最后一道苦菜。 “趋炎附势随风倒,恃老欺新眼界昏。枉读平生万卷册,不如甲士守风尘。” 话音落下,李长林恨不得拍掌叫好,李莺初眼中泛着光芒,一阵激动。 而雷嵩三人,已经是脸色铁青。 说罢,唐舜背着手,“今日酒足饭饱,各位盛情款待,唐某感激不尽。” “就此告辞!” 第99章 笑拂尘嚣归官舍 第99章笑拂尘嚣归官舍 唐舜脚步未停,身后宴厅的喧闹早被甩在远处,只剩一片死寂压在背后。 他知道,再待下去,那三人未必能忍住最后一分体面,而他也不愿真把场面撕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打压住他们的嚣张气焰之后潇洒离场,反而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刚走出侧厅门不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唐大人等等我们!” 唐舜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李长林快步追上,额角细汗在灯下微微发亮,他却顾不得擦,只直直望着唐舜。 李莺初跟在他身后半步,发丝微乱,脸颊泛红,显然一路小跑而来,胸脯还在轻轻起伏。 唐舜轻笑一声:“怎么,还怕我走丢了不成?” 李长林喘匀了气,双眉却紧紧拧在一处。 他踏上一步,压着嗓子,有些担忧道:“唐大人方才那一席话,说得痛快,可也得罪狠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话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焦虑,“他们三人心胸窄,又掌幕府大权,日后唐大人主政灵州,恐怕要受这三人刁难。” 唐舜也不在意,只是淡笑回应:“今晚这酒桌,果然刺多。” “噗嗤——” 一旁李莺初听着有趣,忍不住捂嘴一笑。 她笑时眉眼弯弯,可眼波一转,那笑意底下便泛起一层温软的痴意。 从晚宴开席到现在,她那目光便没真正从唐舜身上移开过。 “唐使君倒会打比方。不过——” 她微微歪了歪头,几缕碎发滑过泛红的耳廓,语调轻快里藏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滚烫: “使君这一副牙口,想来再硬的刺,也伤不了你。” 李莺初一双美眸锁在唐舜身上,几乎是不挪半分。 “说起来,唐大人今夜可是给他们好好上了一课。” 李长林一改方才的忧虑,神情陡然振奋起来。 他攥紧拳头,像是在替唐舜把那口恶气又出了一遍: “韩成气得差点把酒杯捏碎,周兴松筷子都掉了,雷嵩更是坐立不安,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唐舜点头,目光平静:“欺人者,人恒欺之罢了。” 他抬头望向夜空,几颗星子冷清地悬着。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入伍前,他也是大学中文系出来的学生,虽不做诗词歌赋,但七字对仗、骂人不带脏字的本事,还真没落下。 那时在辩论队,一张嘴能把对手逼得哑口无言。 后来进了部队,枪炮声盖过书声,那些文字功夫也就埋进了骨子里。 今日重拾旧技,不过是顺手为之。 “唐大人出身行伍,竟有这般文采,实在叫人佩服。” 李长林语气诚恳,说到一半,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 “我也是武人出身,在他们面前,始终低了一头。” 他咬了咬牙根,像是在咀嚼多年咽下去的屈辱,“读书人讲规矩、谈风雅,一句话就能把你钉在粗鄙二字上。” “今日唐大人替我们这些武夫出了口恶气。” 他喉头竟隐隐有些发哽,那分明是一介武人压在心底多年的不平,今夜终于被人堂堂正正地撑了起来。 唐舜摆手:“什么文采不文采,不过是些街头巷尾的道理。” “他们讥我无知,我就说他们鼠目寸光;他们讽武夫无脑,我就说他们还不如看门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笑拂尘嚣归官舍(第2/2页) “事实摆在那儿,谁都能听懂。” 李莺初在一旁满是敬佩道:“唐使君文能酒令压文官,武能百人对千骑,更有妙策安邦之能。” 她声音清脆,说一句,眼里的光便亮一分,那敬佩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 比起赞词,更像是在说一桩自己早已认定的事,“果真是才华横溢。” 唐舜摇头,“酒桌上逞一时威风,其实并无大用。” “那几人如今颜面扫地,必视我为眼中钉,往后行事,只会处处设绊,长远来看,并非妙策。” “唐大人只管放心。” 李长林语气笃定,倒像是在立一道无声的军令状: “就算你今后远在灵州,有我兄妹二人照看,他们三就算想要使绊子,也不会轻易得逞。” 唐舜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他:“兄妹?” 李长林笑了笑,拱手道: “这是我的不是,忘了说了,节帅是我远房堂亲,平日还算说得上话。” 唐舜这才恍然。 难怪李长林敢当众为他辩解。 原来并非仅凭义气,背后还有这层关系支撑。 他心中略松,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看得分明,李长林说这些话时,眼中那股热切劲儿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灼亮起来。 “前面就是宅邸了。” 李长林抬手指向前方一座青瓦高墙的院落,“那是灵州刺史来庭州公干时的下榻之所,规格齐整,也清净。” “节帅有令,等你参加完晚宴,就去那里歇着。” “等节帅忙完,会召见唐大人,聊一聊灵州公务。” 唐舜顺着望去,那宅邸坐落街东,门前两盏红灯高挂,两侧墙垣笔直延伸,确是一处体面所在。 这一片街巷皆为权贵居所,他第一次来时,站在街口默默数过各家门匾,心里盘算此地权贵聚集,安静肃穆。 那时他还是个队正,连进府议事都要候在偏厅,与一帮文人争执。 如今一转眼,这里竟有了他的一座宅子。 人生际遇,果然神奇。 “请李大人带路。”唐舜说道。 李长林应声前行,引着他沿街而行。 他有意放慢半步,始终护在唐舜左侧,那姿态自然而然,竟已是以下属自居的模样。 李莺初走到宅邸门前,却停下脚步。 她低头理了理被风拂乱的衣带,再抬头时,唇边已挂上浅浅的笑意:“我就不进去了,还要回去看小包子。” 她说这话时语调故意放得轻快,可那声“小包子”却低了下去,藏着一丝失落。 唐舜点头:“劳烦二位送至此处,辛苦了。” 她笑了笑,转身离去。 夜风拂过,巷口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宅邸大门已开,两名兵卒持矛立于门侧,见唐舜到来,立刻单膝跪地:“参见使君!” 唐舜抬手示意免礼。 他刚跨过门槛,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四人已在院中等候,皆着军装,显然等了许久。 四人齐齐抱拳:“拜见使君。” 唐舜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都回来了?” “回来了。”卫纵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今日带来那两人,都关在了后院。” 第100章 悍女张狂遇锋芒 第100章悍女张狂遇锋芒 夜风穿过宅邸后院,吹得墙头枯草簌簌作响。 卫纵说的,正是温池县截下的马瘸子,以及半道上挟持的马匪。 这两人,唐舜都有大用,故而刻意带回庭州。 后院门栓被拉开,发出一阵响动。 屋内昏暗,只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石台上,火苗微弱地跳着。 一个瘸腿汉子蜷在草堆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脸上惊惧交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人连滚带爬跪到跟前,磕头如捣蒜:“使君饶命!小的没干坏事啊!真冤枉!” 马瘸子自从被兵卒带上,便一直惶恐不安,四处求饶却无人搭理,此刻终于见到唐舜,止不住求饶起来。 程峰冷哼一声:“他娘的,谁要杀你了?耳朵聋还是脑子傻?” 马瘸子浑身一颤,不敢回嘴,只把头埋得更低。 唐舜摆手止住程峰,蹲下身来,平视着他:“不用害怕,能把你带过来,是为了保护你。” 马瘸子愣住,抬起脸,眼神茫然,看着眼前被温池百姓吹成神明的面庞。 “留在温池县,你活不过今晚。”唐舜语气平静,“你要知道,有人不想让你活口再说出半个字。” 马瘸子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俺家使君的意思,就是带你出来,保你性命!” 程峰上前一步,粗声吼道,“将来你要举证那个温池县令,懂不懂?” “现在不动他,是因为温池不能乱!你他娘的明不明白?” 马瘸子怔了片刻,忽然放声大哭,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谢使君!谢使君救命之恩!小的这条命是您给的,往后赴汤蹈火……” “起来吧。”唐舜打断他,站起身,“吃好喝好,过几日随我们一起去灵州,只要你说实话,没人能动你。” 说罢,唐舜转身朝门口走,路过程峰时给他一拳,“不错啊,现在都知道往深处想了?” 程峰咧着嘴,“那是,现在俺他娘的也是见了世面的人。” 一旁的朱夯憋着笑,“你应该说,都是使君教的好!” 程峰一愣,摸了摸头。 几人大笑着起哄,走向另一个房间。 这一侧更偏僻,门板厚实,外头还加了横闩。 门口两个兵卒把守,见唐舜等人到来,连忙拱手,“拜见使君!” 唐舜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骂声不断。 “狗官!是不是狗官来了!” “不是东西!有本事杀了老娘,关起来算什么本事?姑奶奶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沈!” 唐舜脚步一顿,嘴角微扬。 “好一朵辣椒。” 推门进去,油灯光线比前一间亮些。 角落里坐着个女子,披头散发,被绳索五花大绑。 听见动静,她猛然扭头,一双眼睛像刀子般扫过来。 “哟,来了?” 她冷笑,“狗官儿亲自审我?怎么?怕手下的废物不顶用?” 唐舜没答,只上下看了她一眼。 白天鏖战之时匆匆一瞥,并未细看,此刻才发觉,这女人竟生得极漂亮—— 她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带着常年骑马晒出的浅淡红晕,不是白瓷似的娇弱,透着一抹桀骜。 眉眼是偏长的吊梢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弯成月牙,冷下来是刀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悍女张狂遇锋芒(第2/2页) 鼻梁高挺利落,鼻头带点小巧的肉感,又中和了眉眼的凶气。 身段劲瘦挺拔,肩背线条利落,腰细却有力,常年握缰绳、耍短刀,指节有薄茧,小臂有浅浅的肌肉线条。 好一朵带刺野花! 唐舜大马金刀坐在女人对面,程卫梁夯四人站在后面。 唐舜低着头问,“你很恨我们?” “呸!” 她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离唐舜靴尖不过半寸,“一群腌臜狗官,把老娘抓到这个地方来,不恨你们恨谁?!” 她咬着牙,怒问,“我的弟兄们怎么样了?最后到底如何了?” 唐舜对峙之时一巴掌把她拍晕,力道深重,醒来时她就已经在此地。 中途发生何事,现在又到了哪里,她一概不知。 唐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唾沫,又抬眼瞧她,笑了,“你是阶下囚,却没有阶下囚的觉悟。” “阶下囚?”她嗤笑出声,“要杀要剐,动刀子就是!关在这里算什么?折辱人有意思?” 唐舜翘起二郎腿,“动刀子这么痛快的事,怎么会轻易实现?” “我们要是想动刀子,你活不到现在。” 她眯起眼,在唐舜身上打量片刻,嗤笑一声,“那你待怎样?想睡老娘?你来就是!” “老娘就当被蚊子叮了一口!” 屋里顿时安静。 “噗——” 程峰瞪圆了眼,朱夯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梁恩义和卫纵死命憋着笑,余光打量着唐舜神色。 唐舜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狭小囚室里撞出回音。 “不错。”他点头,“胆子够大,嘴也够利索。” 女子不退反进,仰头盯着他:“怕了?知道我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我不怕。”唐舜看着她,忽然身子前倾勾起女人下巴,“只是,这么娇滴滴的美人,我一个人享用,太浪费了。” 她一怔。 唐舜缓缓道,“既然你一心求死,想必问了你也不会说,那就不问你了。” “军中有句话,叫做好女人不能错过,坏女人不能浪费。” “我手下弟兄五六十人,出生入死,却没享过什么福。” 说罢,唐舜大喝一声,“朱夯!” 朱夯本能一般站直,“在!” “去,叫兄弟们脱了裤子过来排队,人人有份!” 朱夯精神一振,“是!” 说罢就要出门。 姓沈的女马匪那一股彪悍之气顷刻消失,瞪大眼睛,语无伦次道:“不是……你……不是……我……” 唐舜站起了身子,居高临下朝着女人轻声安慰,“不用怕,就当被蚊子叮了五六十口,很快的。” “不是……不是……” 女人被梗住,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她算是知道,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女人脸色开始发白,之前的泼辣荡然无存,带着哭腔,“你……你倒是问啊,你都没问我,怎么知道我不说?” 唐舜一笑,“能问?” 女人点头,“能!” 唐舜再问,“能答?” 女人连连点头,“能!真能!” 唐舜重新坐下,露出灿烂笑容,“快,给沈姑娘松绑……” 第101章 一番诘问知根源 第101章一番诘问知根源 朱夯上前,三两下为女人解绑。 女人手腕上的勒痕深红发紫,被松开的瞬间,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不定,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唐舜看着女人淡淡出声,“你是马匪,劫掠村庄,冲撞军阵,截杀朝廷命官,哪一条都可以砍头。” “我不把你斩你示众,已经是给你活路,所以,我问你,你得据实回答。” 女人胸口起伏,呼吸变重。 她不是不怕,一开始就是强撑着,仿佛只有歇斯底里,才能盖住心里的恐惧。 眼前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怒而威,不动声色,却比任何咆哮怒骂更让她心悸。 “你到底想问什么?” 女人开口,每个字都刮着嗓子出来。 唐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随意问着,“你叫什么名字?” “沈红缨。” 唐舜又问,“牛巨大是你什么人?” 沈红缨瞳孔一缩,像有一枚烧红的钉子,猝不及防扎进她心口,“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唐舜没有回应,目光平静如水,却比任何逼视都有分量。 “他是我二舅。” 沈红缨咬牙,喉头滚动,“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你们抓了他?” 难怪。 怪不得牛巨大如此忌惮,竟有这层关系在里面。 唐舜皱眉,“我说了,我问,你答。” “崔家给了你们三千两白银,买我的命。” 唐舜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你们伏击我车队,意图截杀。” “这笔钱,是你们答应替他们办事的酬劳,我说得对不对?” 沈红缨愣住,内心泛起一阵难言的恐慌,“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事情本就隐秘,崔家与他们单线联系,此人是如何知道的? 要知道,崔家酬劳之事,除了山寨中寥寥几人,无人知晓! 那间议事的石屋里,当时在场的只有大当家、她和二舅,连送信的人都是崔家心腹,事毕即走,从未在寨中留宿。 身后程峰四人憋着笑,静静看着唐舜忽悠小女孩。 梁恩义低着头,拿手指蹭了蹭鼻尖,掩饰嘴角压不住的弧度。 卫纵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悠闲。 沈红缨被打晕了不清楚发生何事,他们却是一清二楚! 这崔家派人截杀的事,分明是谈判之时,牛巨大为了保住沈红缨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出来的。 唐舜听得仔细,此刻拿来诓人,倒像是他早就洞悉一切似的。 “我若不知道,还能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唐舜依旧语气淡然,“我有我的路子,你只需回答是,还是不是。” 沈红缨深吸口气,盯着唐舜,像是要看穿这人到底有多深。 但她看不透,眼前年轻的官就像一口井,黑不见底,深不可测。 “是。”沈红缨艰难吐出一个字。 唐舜嘴角一勾,笑意未及眼底便消散了。 沈红缨的肩膀不再绷得像弓弦,而是微微塌了下去。 那是一种被洞悉一切无处可藏的瘫软。 唐舜见状,终于进入正题: “你们跟崔家是什么关系?旧部?门客?还是私下勾结?” “都不是。” 沈红缨自嘲一笑,笑意苦涩,“我们本是河东节度使麾下牙兵,因不满横征暴敛,杀了三任节度使。” 话一出口,梁恩义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们就是博州牙兵?” 博州牙兵,可以说格外出名。 八大节镇的牙兵,都以护卫节度使为主,唯独河东的博州牙兵是个另类。 他们贪财,好色,战斗力极为强悍。 常常仗着战力,逼迫节度使行赏,今日要了明日再要,明日要了后日接着要。 若是节度使不能如他们的意,便串通起来将节度使杀掉。 在河东,节度使是高危职业。 但,这种做派,显然不会为权贵所容。 “后来被官兵围剿,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躲进深山,靠打劫活命。” “崔家听说我们还在,派人联络,让我们杀你。” 唐舜点点头:“所以,你们杀了不少人?就为了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一番诘问知根源(第2/2页) 沈红缨犹豫片刻,抬眼看到唐舜面上带笑却一片冰冷的双眼,打了个寒颤。 “不止这些。” “我们在深山难以过冬,崔家告诉我们,事成之后,崔家有人去灵州任刺史,会让我们山寨中的人都有饭吃。” 似乎是担心唐舜发难,沈红缨语速加快,声音里带了一丝急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人拼命解释: “乱世里,谁给饭吃,就跟谁走。” “我们不想造反,也不想杀官,只想活下去。” “崔家答应事成之后拨粮拨银,让我们编入民团,也算有个名分,我们动手,不过是想换个出身。” “这一切,只有灵州刺史可以做到。” 屋里一片寂静。 灯花爆了一下,没有人去拨。 拐了一个大弯,猝不及防。 这帮马匪,为了寻求灵州刺史的庇护,选择截杀灵州刺史? 程峰和朱夯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相同的意思——无语。 “你们他娘的眼睛长腚里了是不?” 程峰瞪着眼睛,声音震得窗户纸簌簌响,“你知不知道你边上就是——” 唐舜摆手,径直打断程峰继续说下去。 程峰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滚,憋得脸都红了。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即将赴任的灵州刺史? “山里还有多少人?”唐舜接着问。 语气丝毫未变,像是刚才那个插曲从未发生过。 沈红缨迟疑。 “不说?”唐舜直接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微风,“那就继续排队。” 朱夯极有默契地往门口迈了一步,沉重的脚步声落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一千三百余人!” 沈红缨急声开口,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发颤,“能战的八百,其余是老弱病残,妇孺居多。” 她真是没想到,眼前的年轻官人,竟然一点耐心都没有! 连犹豫的功夫都不给,一句话不对就要走人。 她在山寨里也算能说上话的人物,到了这儿,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唐舜又一次坐回去,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都藏在哪?” 沈红缨咬着牙,这一回却格外坚定,“我不能说,不能害了寨子。” “若是你要侮辱我,我也认了!”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唐舜轻轻笑了,语气里辨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你们杀我的时候,为何不想不能害了我?我们有仇吗?” “我们是没得选!” 沈红缨声音低了些,却更用力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在山里熬了三年,每年冬天都要死人。” “官府清剿,世家不理会,我们递过降表,派去的兄弟连城门都没进去就被乱箭射死。” “我们只能抢,崔家给我们一条路,哪怕危险,也得赌一把。” 唐舜看着她,微微点头,“回答令我满意。” 沈红缨一怔,茫然抬头,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看来,你没撒谎。”唐舜往门外走,步履从容,靴底踏过青砖,一步一声,“今夜审问结束。” “给她换个亮些的屋子,供饭供衣,专人看守,不得怠慢,启程北上之时,送她回去。” 门轴转动,吱呀一声。 唐舜推门而出。 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依次而行,四人站定院中,看着唐舜背影。 “使君真信她?”梁恩义低声问。 “信一半。”唐舜道,“她说的背景是真的,动机也合理。” 程峰咧嘴一笑,大手搓了搓后脑勺:“要我说,这种女人看起来凶,最经不起吓。” “刚才那一句‘排队’还没说完,她腿就软了。” “排队?”朱夯乐了,压着嗓子学方才的语气,粗声粗气地,“‘那就继续排队’——我学得像不像?” 几人哄笑起来。 唐舜笑着摆摆手,“好了,都别闹了,时候不早,都歇着吧。” “别呀!” 唐舜正欲歇息,却被程峰急急拦住,“使君,自打分了赏银,咱们都没好好聚过。” “手下弟兄们都想找个机会请使君大喝一顿!” “现在,温池县的事儿完了,使君不日就是灵州刺史,咱们几个,就当提前庆祝庆祝……” 第102章 满堂酣醉骤惊鸣 第102章满堂酣醉骤惊鸣 程峰咧嘴一笑,“不然兄弟们哪能睡得踏实?不如坐会儿,喝口热酒热热身子。” 朱夯立刻接话,“对!弟兄们早就准备好了,卤肉酱蹄花生米,坛子酒也温上了,就等使君一声令下开席!” 梁恩义笑着摇头,“你们两个,倒比军令传得还快。” 卫纵看了唐舜一眼,轻声道:“这些日子在温池,兄弟们都绷着弦。” “温池缺粮,不敢太过铺张。” “今夜难得回城,使君若不嫌弃,咱们这些老弟兄喝一盅,也算松泛松泛。” 唐舜微微一怔,这是……半场开香槟的节奏! 胜利未落地提前庆祝,在另一个世界,是大忌。 无数人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唐舜眼神从四人脸上一一掠过。 他们脸上有忐忑,有急迫,有热切,更有一丝丝……害怕! 唐舜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怕他升了刺史,一脚将他们这些从秀水镇杀出来的老弟兄踹开。 怕权位一变,生死情分就薄如白纸。 这种心思不说破,但藏在眼底。 若是唐舜拒绝,恐怕,这些人是真的睡不好觉。 唐舜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行,不过话说前头,我没当上刺史之前,不能叫我大人。” 程峰跳起来拍胸脯:“大人那都是外人叫的,咱们必须叫府君!自家兄弟,就得这么叫!” 朱夯也跟着起哄,“府君听着多气派!比刺史还威风!” 几人哄笑,气氛一下子活了。 唐舜嘴眉头微皱,到底没拦住,由他们去了。 想来,事已至此,也不会有其他变故。 侧厅早已收拾妥当,长桌摆满吃食,二十多个老兵坐在下首,见唐舜进来,齐刷刷站起鼓掌大笑。 这些人都是从大同一路跟过来的兵卒,有的断过指,有的瘸过腿,都是王项洪的弃子。 程峰大步上前,往桌上一拍:“兄弟们!跟我喊,拜见府君!” “拜见府君!”众人齐吼,声音震得房梁落灰。 唐舜笑骂:“都给我坐下!搞这些虚礼作甚?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谁要是跪着敬酒,明天就滚回大同!”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落座。 酒碗倒满,肉块上桌,吵嚷声顷刻填满屋子。 程峰端碗先敬唐舜:“使君……不,府君,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 “当初咱们都是被人扔在后头的弃子,没人管没人问。” “可跟着你,先是什长,再是钦差护军,如今你都要当刺史了!兄弟们心里痛快啊!” 梁恩义举碗附和:“是啊,以前打仗为活命,现在打仗……是为了跟着府君打出个名堂来。” 唐舜举着酒碗,摇头,“还未落地,叫府君不太合适。” 朱夯灌了一口酒,抹嘴道,“外头人叫你刺史大人,那是官面称呼。咱们这儿,就得叫府君!这才亲!” 他又朝着众人笑着喊,“是不是?弟兄们?” “是!”兵卒们齐齐大笑。 唐舜端碗起身,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这杯酒,我不祝高官厚禄,也不祝飞黄腾达。” “我敬咱们这一路,风雪里同过袍,刀口下共过命。” “我向你们许诺,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你们还是我的兄弟,我还是你们的队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满堂酣醉骤惊鸣(第2/2页) 说罢仰头饮尽。 底下一片叫好声,碗筷相碰,笑声炸开。 有人拍案唱起军中老调,荒腔走板却豪气冲天。 程峰越喝越兴奋,开始骂起旧账: “王项洪那狗东西,当初把我留下断后!要不是俺聪明服了府君,恐怕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朱夯瞪眼,“你还提这个?” “提怎么了?”梁恩义插嘴,“咱们当兵吃粮,就为挣一口饭吃,要不是府君来了,谁替咱们出头?” 卫纵始终坐着,慢条斯理喝酒,偶尔插一句公道话,与众人格格不入,像是一坛温酒里的清泉。 他看唐舜喝了三碗便停筷,低声问:“使君不继续?难得放松一回。” 唐舜摇头:“文书没下来,印信没接过,终究不能太过放纵。” 卫纵笑了:“其实弟兄们不在乎那些,他们要的不是你当多大官,求的是一直跟着你。” 唐舜没答话,只低头看着空碗,他知道卫纵说得对。 这些人不怕死,怕的是被抛弃,一场酒,一顿饭,几句粗话,就能把心拴住。 他重新倒了一碗酒,站起来,“弟兄们,再来一杯。” “这一杯,是让在座弟兄们知道,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能把你们踩进土里!” 满堂喝彩。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 程峰已经解开衣襟,脖子通红,拉着朱夯划拳赌输赢。 梁恩义和另一健壮兵卒掰手腕,面红耳赤较劲。 兵卒输了,当场学猪叫,引得众人狂笑。 卫纵仍端坐如初,衣冠整齐,只是眼角有了笑意。 他看唐舜始终没多吃,提醒道:“使君不必拘着,今日无事,明日也无事,何不痛饮一场?” 唐舜正要开口,忽然顿住。 屋外传来鼓声。 咚——咚——咚—— 三声急促,紧接着是密集连击,节奏凌乱却不容忽视。 唐舜的手停在碗沿,眼神瞬间变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笑声戛然而止,桌上的酒碗还在晃荡,油灯映着一张张凝固的脸。 那是急聚鼓。 军中最高警讯,非敌袭、重案、紧急集结不鸣。 平日演练都不轻易敲响! 上次急聚之时,王项洪让他们去秀水镇赴死。 而这里,是庭州,是北庭节度使治所! 唐舜缓缓放下酒碗,碗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没人说话。 程峰张着嘴,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胸口,他都没察觉。 梁恩义的手还压在老兵腕子上,却不再用力。 那健壮兵卒僵在学猪叫的姿势,一只手卡着喉咙,眼睛瞪得老大。 卫纵慢慢放下酒杯,看向唐舜。 鼓声还在响,一声紧似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庭州从夜里拽醒。 唐舜坐着没动,耳朵竖着,分辨鼓点来源。 是节度使府方向,至少六面鼓同时擂动,情况不小。 唐舜抬眼,扫过满屋兄弟。 这些人刚才还在笑,现在全都望着他,等他一句话。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酒意醒了大半。 不过多久,李长林匆匆而来,“唐大人,节帅请您过府一叙!” 第103章 寒夜催兵赴边防 第103章寒夜催兵赴边防 鼓声还在响,一声紧似一声。 李长林呼吸粗重,显然是一直奔跑而来。 “我这就过去。” 唐舜放下酒碗,起身就走。 那鼓点压着夜风,直钻进耳膜,是军令,不是请帖,不容半点犹豫。 两人并行出营。 原本安静的街巷此刻热闹起来,巡卒提灯掠影,远处火把连成一线,直指节度使府方向。 沿途不断有穿甲将官从各处奔出,快步赶路,彼此不语,只听得铁甲相碰、脚步踏地之声。 “李大人,我无兵无权,节帅传我作甚?”唐舜急步前行,一边问道。 “节帅让你单独留下,有事情与你交代,具体未知。”李长林摇头。 唐舜再问,“今夜急聚又是为何?” “皇帝驾崩的消息已明发天下。” 李长林声音低沉,“天下皆得通报,若仅是如此倒也不会大张旗鼓。” “可问题是,前些日子匈奴右贤王因右蠡王入寇折损五千骑,本就震怒。” “今日已下令集结五万骑兵,越过阴山南麓,前锋距我边境不足百里。” “这一回,他们没有分三镇侵袭,五万铁骑,直压北庭!” 原来,是匈奴人再次南侵! 还真是阴魂不散! 唐舜脚步不停,微微皱眉,“皇帝前夜大行,匈奴今夜就开始出兵,这是巧合还是……” “或许是朝中有人告知,又或许不是。” 李长林侧头看他,“今年大旱,草原缺水,草料枯死,牛羊倒毙不少。” “他们南下,不只是为劫掠,更是为活命,若不抢到粮秣布匹,这个冬天,饿死的人只会更多。” 唐舜微微点头。 按理来说,冬季战马掉膘,机动力大打折扣,草场枯萎,补给也会有极大困难,实在不是入寇的时期。 往年匈奴南侵大多集中在春夏秋三季,冬季于他们而言格外艰难,称作“熬冬。” 今年初冬却一反常态,原因只有一个。 今年天气一直炎热,夏季高温连绵,哪怕到了初冬,也只有夜里会觉得有些寒冷。 已经称得上暖冬。 唐舜没再说话。 他知道匈奴的脾性,平日如风掠野,打了就走,可一旦被逼到绝境,便会如狼群围猎,不死不休。 五万骑不是小数目,足够给北庭带来灭顶之灾。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两条街口,节度使府已在眼前。 府前广场灯火通明,六盏高架火盆熊熊燃烧,映得青石地面泛红。 数十名甲士列队守门,持戈而立,目光扫视每一个进入之人。 大门两侧插满战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北庭”二字,墨黑如血。 不断有将官抵达,报上姓名职衔后鱼贯而入。 唐舜随李长林通过查验,踏入府内空地。 这里早已站满了人,全是北庭军各级将领,或三人一组低声交谈,或独自肃立不语。 低声交谈者,大都在猜测,半夜急聚,是发生了何事? 唐舜寻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定。 他不高声,不抢眼,也不与人搭话。 只是静静望着前方高台。 节度使李庆安就站在那里。 他身穿皮甲,外罩猩红披风,头戴铁盔,手握剑柄。 身形挺拔如松,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多余动作,身板也不高,却像一尊铁铸的战神,压住了全场躁动。 唐舜收回目光,扫过四周。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大势裹挟的无力。 仿佛头顶乌云密布,雷未落,雨未下,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暴避不开。 鼓声止息,节度使府前广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名身着墨绿军袍的军官出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寒夜催兵赴边防(第2/2页) 他站在队列最前侧,身份不言而喻。 正是节度使府实权重臣,行军司马! 韩文当! 只见行军司马韩文当站在李庆安前方阶下,直面众将。 随后,有将官踏前禀报: “报司马!内牙亲军兵马使、都指挥使集结完毕!” “报司马!左厢兵马使、押衙、虞候集结完毕!” “报司马!右厢兵马使、押衙、虞候集结完毕!” “报司马!马军兵马所属集结完毕。” “报司马!步军所属集结完毕!” “报司马!衙前兵马所属……中军兵马所属……游奕兵马所属……皆已集结!” 每报一处,便有一阵甲叶轻响,将领们挺直身躯,目光投向行军司马韩文当。 待最后一声落下,全场复归寂静,只有风吹战旗猎猎作响。 李庆安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人群,从左至右,缓缓掠过一张张面孔。 当他看到唐舜时,眼神微顿,却未言语,只轻轻点头,随即转向行军司马。 行军司马韩文当转身,拱手再报: “报节帅,幕府行军司马、判官、推官、支使、掌书记所属、内牙亲军所属、左右厢军所属、皆已集结完毕。” 李庆安抬手,朗声道:“将士们!今夜急聚,乃事出有因!” 众人肃立,无人应声。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相信,不少人得到了消息,也有不少人蒙在鼓里。” “现在,我可广而告之——长安城的皇上,大行宾天了!” 话音落,人群如被风吹过的麦田,瞬间骚动起来。 “什么?皇帝驾崩了?” “昨夜还在议事,怎么今日就说崩了?” “殿下不是还在庭州吗?谁继位?” “这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北庭怎么办?”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有人皱眉,有人变色,有人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躁意,像是风暴前压低的云层。 李庆安右手猛然下压,动作干脆利落。 那一瞬,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骤然迸发,如同实质般横扫全场。 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冷声道:“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匈奴蛮子如同犬类,闻着味便要南下咬上一口!” “而今,右贤王麾下部众已经集结,离大同铁钩隧不过百里!” “此次南下,匈奴并未分兵,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咱们北庭!” “嘶——” 在场不少将官倒吸凉气。 五万匈奴骑兵压境,如何是好?! 北庭可战之兵,全部加起来也不过是匈奴骑兵的半数! 如此大张旗鼓,只为一个节镇?! “他娘的,这帮匈奴狗贼疯了不成?才刚刚退兵,又来?” “就怪今年天气太暖和,不然这个时候,他们早就躲起来过冬了!” “五万人?这他娘打鸡毛?” 李庆安再次压下嘈杂,扫视全场: “北庭生死存亡的时候到了!” “十万户人家,四十万百姓,都在这里!” “咱们退无可退。” “所幸快要入冬,匈奴人没有太多时间僵持。” 说罢,顿了顿。 “闲话不必多言。” “今日召集,就是让你们迅速整备——明日一早,左厢抽五千兵卒去鹿州,与郡兵合防。” “右厢五千人去大同,协守要道。” “其余各部,编入中军,随本帅北上迎敌!”” 命令清晰,层层递进。 左厢 诸将压下心头悸动,齐声应诺,声震夜空。 “喏!” 第104章 寒门难踏刺史途 第104章寒门难踏刺史途 李庆安点头,目送众将依次退下。 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府门之外,脚步沉重,步伐急促,各自奔向营区传令调度。 李长林走过唐舜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等等”,便快步离去。 广场上人渐散尽,只剩零星火把摇曳。 唐舜仍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步。 李庆安看着他,终于开口:“跟我来。” 唐舜拱手,“是!” 李庆安没再说话,转身朝主厅走去。 唐舜跟上,脚步沉稳,踏过青石阶,走入厅内。 殿中灯烛未全点,只两盏油灯搁在案角,光影昏黄。 正中桌案上摊着一份军情简报,墨迹未干。 李庆安站在桌案前,背对着他,拿着那份简报,许久未动。 外头风声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唐舜双手垂于身侧,脊背挺直,等命令,也等话头。 李庆安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你可知,我为何独留你?” 唐舜抬眼,目光迎上对方视线。 “你看看吧。”李庆安将手中简报递给唐舜。 唐舜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怎会如此! “两个时辰前,殿下渡河。” 李庆安指尖轻敲着桌案木沿,“刚登岸,十几个朝臣便围上前,跪地不起。” “他们拦住去路,求殿下收回成命——不许你任灵州刺史。” 庭州往南没多远,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河。 河东、河西两镇,也是因为大河而命名。 过河之后,便是武关重镇。 过了武关,便是关中地带。 唐舜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庆安一直盯着他,见其神色未乱,嘴角略动,似有一丝赞许。 “他们说,朝廷察举用人,自有规矩,不可凭殿下喜好而定。” “一个边军队正,无门第、无荐书、无资历,骤居要职,恐寒天下士人之心。” 唐舜沉默。 他知道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刀锋所指。 武人骤然掌权,而且是文官视为禁脔的刺史大位。 此举若是开先河,无异于刨他们的根。 “若不是殿下这些年在朝中周旋,替我挡了不少明枪暗箭。” 李庆安转过身,语气沉了下来,“恐怕我李庆安早就是一具枯骨,埋在北境风沙里,连块碑都不会有。” 说罢,他目光如炬看着唐舜,似乎在告诉唐舜自己的决心:“所以,我不可能不听殿下之令。” 唐舜明白。 这就是站队。 太子有北庭兵马为后盾,在朝中说话才硬气。 而北庭有太子撑腰,若是太子上位,他们便是天子嫡系,会更加硬气,气势如虹。 三皇子一系想夺嫡,就得削掉这股势。 而削势,先折羽翼。 李庆安是大鹏,他们轻易动不了。 他唐舜,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边军小卒,不轻不重,正好拿来开刀。 “崔家动作很快。” 李庆安没有过多解释,继续道,“灵武一败,崔元朗灰头土脸回河东,崔家立刻派人入长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寒门难踏刺史途(第2/2页) “长安也快,当即派出官员来北庭,要劝殿下收回任命。” “两拨人在关外遇上了。”李庆安冷笑,“那帮文官就地跪谏,说是请命,实为逼宫。” 唐舜眉心一跳。 “你可知道,他们为何非要此时拦驾?”李庆安盯着他。 唐舜思索片刻,脱口而出:“不想我任刺史。” 话出口,他自己便觉不对。 一个边军小人物,值得文官集团集体出面? 值得三皇子一系亲自推动?值得崔家千里奔走? 他脑子飞转,忽然明白,“他们是想拖住太子。” 李庆安缓缓点头,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此子,于朝局如此敏锐,当真是可造之材! “对,拖住他,不让他回京主丧、不让他主持大局。” “只要他在外多留一日,朝中就多一日混乱,三皇子就有机会拢权、结盟、换防、安插亲信。” “等太子回去,局面已变。” 唐舜心口发凉。 原来他不是重点。 他是棋子,是诱饵,是用来绊住太子脚步的一枚弃子。 “敢问节帅,殿下如何回应?”唐舜低声问。 “回朝再议。”李庆安吐出四字,语气沉重。 唐舜呼吸一滞。 这四个字,看似留有余地,实则已是退让。 太子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名小卒,与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 更不可能在国丧之际,大肆罢黜朝臣,落个“残暴不仁”的骂名。 他唐舜的任命,于无形间,已被搁置。 甚至,可能就此作废。 皇帝死的真是时候! 这种节骨眼上,太子为了稳定上位,或许只能做出取舍! 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 李庆安看着唐舜,见他脸色渐沉,却始终未语,未怒,未求,心中略感意外。 此人出身寒微,骤得提拔,本该狂喜。 如今眼看将成泡影,也该狂怒。 可却未有怨愤之言,竟能隐忍至此。 “呵呵……” 正当唐舜沉思之时,李庆安竟轻轻笑了。 唐舜抬眼,面露不解。 “唐舜,节度使何权?” 唐舜略微思索,冷静回应,“节帅统辖节镇内一切军政要务,可自行任免武将,州县官吏亦有举荐、奏请任免之权。” “不错。”李庆安微微一笑,“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朝廷若是要脸,自有转圜余地。” “若是朝臣非要让崔元朗做灵州刺史,无非,本帅只听皇帝,不听朝廷,做个假藩镇罢了。” 藩镇! 形同割据,节度使自成节镇皇帝! 唐舜没接话。 这句话他没法接。 但他也清楚,如李庆安这等手握兵权的边镇重臣,哪怕站在悬崖边上,也不会轻易低头。 唐舜心中苦涩。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 万般腌臜事,事事不由人。 他已被卷入朝争,踩在刀尖之上。 “话已说完。”李庆安转过身,盯着唐舜,“你作如何打算?” 第105章 看淡浮沉静待时 第105章看淡浮沉静待时 作如何打算? 能如何打算? 李庆安这话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唐舜不假思索,“该吃吃,该喝喝,就当无事发生。” 李庆安一怔。 他本以为会听到辩解,或是愤懑,再不济也该有几分不甘。 可唐舜说得坦然,仿佛刚才那一记重锤砸下的不是前程,而是一碗凉了的汤饭。 随即,李庆安笑了。 笑声由低转高,最后在空旷房中撞出回音。 “好!好一个该吃吃该喝喝!” 李庆安大笑,“我原当你二十出头,血气方刚,遇此变故必起波澜。” “就算是忍得一时,也该怨怼出言,表达不满。” “没想到……你倒像个在官场泡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不急不躁。” 唐舜微微一笑,“节帅于属下已有大恩,若因一纸任命进退失据,反倒落了下乘。” 李庆安盯着他,眼神渐深。 他知道,眼前这人心里未必真如面上这般平静。 灵州刺史之位,是他用命拼来的。 秀水镇修关城、拒匈奴。 温池稳粮价、镇流民。 哪一件不是刀口上走出来的? 如今功成,却被文官集团一句无门第无荐书轻轻抹去,换作常人,早已怒发冲冠。 可唐舜不动。 不动声色,也不动念头。 这才是最可怕的。 “你说得对。”李庆安缓缓道,“现在不该动。” “咱们是受委屈的。” “若是上蹿下跳,反倒授人以柄,落了下乘。” “以不变,应万变。” 李庆安话锋一转: “明日,我亲率中军北上迎敌。” 他顿了顿,看向唐舜:“你留下。” 唐舜点头:“是。” 他知道李庆安这话的意思:你做的事没错,我保你,但眼下风头太紧,太子登基关键时候,我不能替你出头。 你要忍。 他也知道,这一忍,可能就是数月,甚至更久。 “刺史宅邸你继续住。”李庆安又道,“没人会赶你走,该有的体面,还在。” 唐舜拱手:“谢节帅。” “还有件事。” 李庆安忽然换了语气,眉头微拧,似有不悦,“莺初说,你回庭州时纵马杀敌,马术了得。” 唐舜略一迟疑,不知为何转到这话题上,含蓄回应,“战场骑术,不过保命本事。” “她想学。”李庆安盯着他,“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教?” 唐舜微微一愣。 脑海中不由浮现那个身段丰腴的年轻妇人。 “属下粗人,怕教不好。” “你教得挺好。”李庆安冷声道,“文武两全之人,莫非连个马术都教不得?” 唐舜听出话里的火药味,“那……我试试。” “只是试试?”李庆安似笑非笑,“唐使君莫非没把握?” “属下明白。”唐舜正色道,“若小姐肯吃苦,我能教。” 李庆安这才满意点头。 “说起来,本帅还不曾送过你什么。” 他盯着唐舜看了几息,“话说好马配英雄,你称得上英雄,府里的马,你可挑选一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看淡浮沉静待时(第2/2页) 唐舜精神微微一震,没有推辞,“谢节帅!” 李庆安摆手,“明日一早我就要动身。” “我不在期间,你有事可以找李长林。” “是。” “你虽暂无实职,但不必拘束。” 李庆安语气缓了些,“该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僭越,不太招摇,没人能拿你怎样。” 唐舜点头。 他知道,这是李庆安能给的极限了。 不剥夺身份,不夺其居所,保留出入权,允许接触军务相关场所。 看似什么都没给,实则处处留门。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观望。 “属下告辞。”唐舜抱拳。 李庆安没拦,只道:“去吧。” 唐舜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 不多时,已然回到刺史宅邸。 卫纵、程峰、梁恩义、朱夯四人,带着一身酒气涌过来。 程峰嗓门最大,见面就嚷:“府君,可是有战事?需要俺们上阵拼杀?” 余下三人目光炯炯,显然都非常渴望。 唐舜微微摇头,并未吐露实情,“节帅明日要率中军北上迎敌。” “命我们留在庭州,等朝廷文书。” 四人对视一眼。 梁恩义皱眉,“这个时候不让我们去灵州,反倒留在这儿干等?” “不合常理啊这……” “不必多言。”唐舜摆手打断,声音平稳,“等着便是。” 卫纵拱手,“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明日起,每日两训,不得懈怠,以防万一。” 唐舜没有明说,“时候不早,大家都早些歇息。” 说罢,唐舜走向房中,走到半途,又反身叮嘱一句,“切记,往后事情没有落地,不可半场庆功。” 四人微微一愣,一头雾水,却还是拱手,“是!” 半场开香槟,果然是大忌! 是夜,唐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与手下兵卒说穿,是不想乱了人心。 这帮人跟着自己,一荣俱荣,若是告诉他们有可能出现的变故,反倒是不美。 因为他们上阵杀敌或许不惧,却解决不了来自朝堂的任何问题。 归根结底,还是太过弱小。 如同无根浮萍,只能抓住大树求存,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大起大落。 灵州刺史…… 唐舜心里憋着一股火,若真有成为一方大员的机会,再不会有今日之痛! 这一夜,唐舜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马嘶与铁蹄踏地的声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追着他跑。 可他手里没有缰绳,脚下没有马镫,只能死死抓着马身往前奔,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翌日一早。 庭州莫名冷肃。 节度使府依旧青砖高墙,飞檐如刀。 可街巷上,兵卒来回穿插,推车放着各类军械物资,朝着北面汇聚。 大军已经北上。 而唐舜已经穿戴齐整,来到冷清不少的节度使府。 门口,衙推李长林已经在等待,笑容满面。 “唐大人,节帅有令,请您入府选马!” 第106章 执意挑选千里驹 第106章执意挑选千里驹 马厩在节度使府东侧,是一处独立院落,四周夯土围栏,门口挂着铁链,写着“牧马重地,闲人禁入”。 院门半开,一名长脸老孙头正蹲在门口刷洗马槽,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站起身来。 李长林带着唐舜,亮出腰牌,“老孙头,节帅有令,厩中马匹,任唐大人挑选。” 老孙头接过腰牌细看,确认无误,脸色恭敬,“请进。” 李长林朝着唐舜拱手,“老孙头在这里许多年了,马厩里一砖一瓦都门清,唐大人先行挑选,下官去向李小姐汇报。” 唐舜拱手,“李大人慢走。” 说罢,又向老孙头道:“劳烦带我看看。” 院内整齐排列着几十间马栏,草料堆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干草与马粪混合的气息。 几十匹马在栏中低头啃料。 打眼看去,竟然全都是高头大马,姿态各异,每一匹都不相同! “唐大人,这里聚集了整个北庭乃至大乾最好的马!” “节帅是爱马之人,这些马每一匹都大有来历,有的是杀敌夺回,有的是重金自西域购来。” 老孙头指着最近的一匹棕色大马傲然介绍着: “这匹是西域购来的公马,血统纯,跑得快,就是脾气烈,寻常人近不了身。” “不过我没饿过它一口,天天喂豆饼,毛色亮得很。” “这匹是节帅前些年杀了匈奴贵族得到的战马,骨架粗壮筋骨结实,负重稳当,冲锋踏阵不惧声响。” 他一路介绍,语气里透着得意,仿佛这些马都是他的孩子。 每说一匹,就伸手摸一把,马也亲昵地蹭他肩膀。 走到中段,有一匹通体纯白的大马,唐舜正欲听老孙头介绍,老孙头却忽然顿住,脚步一偏,绕开了这一栏。 唐舜停下指着白马:“这匹呢?为何不介绍?” 那是一匹白马,通体霜白,无一根杂毛,肩高六尺有余,骨架大得像座小山。 此刻它正烦躁地刨着蹄子,铁掌磕在青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马厩里格外刺耳。 老孙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吓得一个激灵,赶忙抓住唐舜的手,“我的祖宗,玉霜可指不得!” 唐舜没收回手,赞道,“它叫玉霜?好名字,为何不能指?” 老孙头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唐大人,您眼光是好,可这匹马……不能碰。” “怎么不能碰?”唐舜依旧盯着那匹马,越看越喜欢。 玉霜个头比旁马高出一头,肩背宽厚,肌肉如铁铸般隆起,四蹄漆黑如墨,鬃毛雪亮,根根分明。 它双耳竖立,眼珠乌黑发亮,鼻孔微张,呼吸之间似有寒气蒸腾。 唐舜一眼就看中了! “这马叫玉霜。” 老孙头叹口气,“节度使府第一神骏。” “当年从西域千里迢迢运回来,九头牛都拉不住,死了三个驯马的,才把它关进这栏。” “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奔袭百里亦不是问题,它出汗时汗珠凝在皮毛上,像冰霜一样,所以叫玉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它很聪明,性子又暴,谁靠近谁倒霉,前年有个小兵在它面前逗留,被它一脚踹断了肋骨。” “有人指它,它就当挑衅,冲出来撞墙都要踩死你。” “连节帅亲自来试过三次,都被掀翻在地,现在没人敢近它三步,放出去怕闯祸,杀又舍不得,只能养着。” 唐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宝马,于武人而言,就是第二生命。 他看着玉霜,那马也转过头,一双眼睛直直盯过来,鼻息粗重,随后重重打了个响鼻。 似乎在不屑。 唐舜见状,兴致愈发浓厚。 “就它了,劳烦打开栏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执意挑选千里驹(第2/2页) 老孙头脸色一僵,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唐大人,真不行。” “节帅有令,任大人挑选,小人不敢阻拦,但这匹马,真不行!” 老孙头说完拉着唐舜往一边走,“唐大人,这边还有许多神骏,不如多看看。” 唐舜站住不动,“我不看了,就它了!劳烦打开栏门。” “你……唉!” 老孙头拉不动唐舜,哭丧着脸,“不是,你若伤了残了,算谁的?” 唐舜坚定回应,“若是我伤了残了,与你无关。” 老孙头愣住。 “节帅让我随便挑。”唐舜朝着玉霜一扬下巴,“我挑它。” 老孙头嘴唇动了动,终于咬牙:“那你……自便。” 唐舜不再多言,迈步朝马栏走去。 老孙头没跟,站在原地没动。 其余马匹开始不安,有的踢槽,有的嘶鸣。 玉霜站着不动,头颅高昂,双眼紧盯唐舜。 唐舜一步步走近,脚步沉稳,手垂在身侧,目光不闪。 离栏杆还有五步时,玉霜突然扬起前蹄,重重落下,地面一震。 唐舜停了一瞬,继续往前。 三步。 玉霜鼻孔张大,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两步。 老孙头在身后低声咒了一句,远远躲开。 一步。 唐舜伸手,搭上栏杆。 玉霜猛然抬头,脖颈如弓般绷紧,四蹄蹬地,全身肌肉瞬间鼓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 唐舜的手没有收回。 一人一马,就这么僵持着。 所幸的是,玉霜发出警告,却始终没有进一步动作。 唐舜缓缓打开栏杆,随时准备应对玉霜的暴动。 玉霜转过头来,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住唐舜,像是在掂量这个人的分量。 它的鼻孔张合了两下,喷出一股热烘烘的气流,带着草料和唾液混合的腥味。 唐舜缓慢摸索着,从侧面进入马栏。 他摸上玉霜的脖子,轻轻安抚。 外面,老孙头看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可玉霜依旧依旧原地不动。 想象中的事情并未发生。 唐舜又轻轻安抚转为抱着玉霜脖子,依旧抚摸不停。 老孙头瞪大眼睛,生怕出现意外。 唐舜动作不停,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朝着玉霜的鼻梁探去。 指尖碰到鼻梁的一瞬,玉霜没有躲。 唐舜顺势将手掌贴上去,掌心感受到皮毛下滚烫的体温和微微的颤动。 他的右手解开缰绳,将笼头套上马面,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了千百遍。 玉霜依旧没有反抗,马尾摇摆,偶尔还低头吃一些豆子。 “好马。”唐舜低声说了一句。 老孙头站在围栏外,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 唐舜翻身上马。 动作干脆利落,衣袍翻卷如云,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稳稳落在马背上。 两腿自然夹紧马腹,脚跟微沉,脊背笔直。 唐舜渐渐放下心来。 玉霜依旧不动。 “这……这不可能!”老孙头瞪大了眼睛,“竟然有人能骑上去?” 唐舜骑在背上,轻轻抚摸着鬃毛,越看越喜欢。 “没什么不可能的,玉霜之前发难,兴许是没有遇见喜欢的主人。” 唐舜哈哈笑着,“或许,我就是它一直等的人!” 话音未落。 忽然间。 玉霜嘶鸣一声,毫无征兆如闪电一般冲出马栏! “卧槽!” 唐舜惊呼,忍不住喊出前世口语感叹词…… 第107章 烈马狂嘶终俯首 第107章烈马狂嘶终俯首 马嘶声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嘶鸣,是撕破喉咙的咆哮,震得马厩顶棚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远处拴着的几匹马同时受惊,扯着缰绳拼命后退,铁环在横杆上撞得叮当乱响。 玉霜蹿了出去。 像一支离弦的白羽箭! 马厩的通道只有六尺宽,两侧是密密匝匝的围栏和拴马桩。 玉霜不管这些,它只管冲。 四蹄翻飞如擂鼓,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青石地面被铁掌击出串串火星。 风从通道两端灌进来,裹着马汗的热气和草料的干涩,刮在脸上像砂纸蹭过。 唐舜伏低身子,双手攥紧缰绳,用力维持着平衡。 额前的碎发被吹向脑后,露出唐舜沉静得过分的眼睛。 玉霜冲到通道尽头,眼看就要撞上墙壁。 老孙头尖声大叫:“要撞墙了——” 话音未落,玉霜猛然转向,身体几乎四十五度倾斜,肩胛擦着墙壁掠过,墙皮簌簌剥落。 唐舜右腿发力顶住马腹,整个人像钉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玉霜调头往回冲。 通道两侧的拴马桩飞速后退,在地面上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一匹拴在左侧的黄骠马惊恐地扬起前蹄,铁掌从唐舜头顶不足三寸处掠过。 老孙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草料桶翻倒,黑豆哗啦啦滚了一地。 “快!来人呐!快拦住它——” 老孙头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要出人命了——快来人呐——” 玉霜冲到马厩门口,却没冲出去,又一次急转。 这一次它甩头猛摆,脖颈的力道像一条巨蟒翻身,缰绳从唐舜左手中脱出半截,粗粝的麻绳擦过掌心,火辣辣地疼。 唐舜闷哼一声,右手单臂发力,硬生生将缰绳拽了回来。 玉霜怒了! 它开始绕圈狂奔,在马厩中央那片巴掌大的空地上疯狂打转。 一圈,两圈,三圈。 马蹄踏碎满地的黑豆,踩烂翻倒的木桶,踢飞散落的干草。 草屑漫天飞扬,老孙头细心打理的马厩一片狼藉。 拴在四下的马匹集体炸了锅,嘶鸣声此起彼伏,铁蹄踢踹围栏,整座马厩都在震动,像是随时要塌掉。 老孙头连滚带爬缩到墙角,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他活了五十六年,养了半辈子马,早知玉霜暴躁,有人早吃过亏,却依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人骑在玉霜背上,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碎,却偏偏不翻。 唐舜身穿黑衣,玉霜通体霜白,一黑一白两道影子,来回穿插。 第四圈时,玉霜的动作出现了一丝破绽。 它转弯时前蹄多刨了半步,重心偏了半寸。 这半个眨眼的功夫,唐舜抓住了。 他左手猛拉缰绳,右手顺势按住马颈,腰腹发力,整个人压了上去。 不是向下压,是向前压。 他把全身的重量和力道,顺着玉霜的肩膀压了下去。 马身一歪,前蹄打滑,庞大的躯体轰然撞向木质围栏。 栏杆当场碎裂,木屑横飞。 玉霜失去重心,斜斜栽入围栏后的空场,唐舜随之一同滚了出去,袍角在碎木上挂出一道裂口。 老孙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扶着门框站定,嘴唇还在发抖。 他看着场外那一人一马,看见唐舜慢慢抬起一只手掌,贴上了玉霜汗湿的鼻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烈马狂嘶终俯首(第2/2页) 玉霜猛然甩头,脖颈肌肉绷得如铁块,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唐舜的手仍搭在它颌下,指节微微发紧,却未加力。 一人一马僵持着,谁也没动。 唐舜左脚向前半步,右臂顺势一带,缰绳立刻绷直。 玉霜察觉重心被牵,前蹄腾空暴起,整匹马几乎立了起来,脖颈高扬,鬃毛翻飞。 唐舜不退反进,侧身避过马蹄落点,左手猛地拽住马勒,右手顺着劲道往下一压。 玉霜落地失衡,脑袋被强行拉低,四蹄滑出半尺,肩背重重撞在围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快出来!”老孙头手扶着门框,脸色发白。 唐舜没理他。 他盯着玉霜的眼睛,那双眼里全是火,是野性,是不服。 他知道这马不是怕疼,是不服输。 只要它还敢瞪眼,就还能斗。 他松了半寸缰绳,玉霜立刻挣扎,后腿蹬地,想调头冲撞。 唐舜早有预判,右膝顶住马腹,借着它转身的惯性往前一送,整个人贴了上去。 马身一偏,栏门被撞开,两人一齐滚入外场。 空地宽阔,碎石与干草混杂。 玉霜落地即起,四蹄刨地,尾巴炸开,像要掀翻天。 它低头猛冲,直扑唐舜胸口。 唐舜向左一闪,伸手抓住马鬃,顺势跃起,双臂锁住其脖颈,腰腹发力,硬生生将六尺高的战马掀翻在地。 轰的一声,尘土炸开。 玉霜挣扎着要起,唐舜压得更紧,膝盖顶住肩胛,一手扣住下颌,另一手拽紧缰绳,迫使它的头死死贴地。 马嘴张开,牙齿咬空,喉咙里发出低吼般的咆哮。 一人一马在地上翻滚,草屑纷飞,碎石乱溅。 唐舜肩头被马蹄擦过,衣袍裂开一道口子,但他没松手。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松,一松,前面所有力气就白费了。 玉霜再次试图跃起时,动作已迟缓。 唐舜趁机翻身骑上马背,双腿夹紧腰腹,双手勒紧缰绳,强迫它保持跪伏姿态。 马头被压到最低,鼻尖触地,喘息粗重,脖颈青筋暴跳。 唐舜没说话。 他只是坐着,不动,也不催。 他知道这马还有气,但气焰已经下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人一马身上。 玉霜的喘息慢慢平复,耳朵不再警觉转动,眼神里的凶光也渐渐褪去。 它趴在地上,四肢微微发抖,却不挣扎了。 唐舜这才缓缓松了半寸缰绳,让它的头能稍微抬起。 马鼻喷出一口气,像是认了。 场边,老孙头一直站着,他看着马厩轰然倒塌的墙,看着墙外那那一人一马,从惊慌到震惊,再到说不出话。 良久,他低声说了句:“服了……真服了。” 唐舜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手握缰绳,未动分毫。 玉霜四蹄用力,重新起身,鼻息平稳,耳朵微微朝后转动了一下,似在承认唐舜的存在。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唐舜抬眼望去。 李莺初走了进来,鼓着掌,脸上带着笑意。 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女,眉眼与她相似,穿着素色布裙,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唐舜身上,一眨不眨…… 第108章 稚女骄言轻武夫 第108章稚女骄言轻武夫 李莺初鼓着掌走近,脸上带着笑意,脚步轻快。 今日的李莺初,一改往日的襦裙穿着,换上了一身干脆利落的黑色劲装。 只见本就凸凹有致身材,被勾勒得愈发圆润,前凸后翘,腰肢却又格外纤细,可以说该胖的胖,该瘦的瘦,完全没有寻常妇人的臃肿。 圆润饱满的臀儿紧紧绷着,具有极大视觉冲击。 这身材……太违规了! 她站在场边,仰头看着唐舜,声音清亮:“好本事,这匹马我也听说过,竟被你驯下来了。” 唐舜当即下马,艰难挪开视线,轻轻一笑,“侥幸而已。” 李莺初身旁的少女往前半步,眉眼与她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她盯着唐舜,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就是那个救了我姐姐的人?” 唐舜转过视线,落在她脸上。 少女眉眼生得极其明艳,杏眼灵动清亮,自带几分娇俏锐气,琼鼻樱唇,面容清丽绝伦。 “不敢当,不过自救罢了。”唐舜问道,“姑娘是?” 少女扬起下巴:“我叫李书瑶,这是我姐姐。” 原来如此。 久闻李庆安有两个女儿,今日总算是见齐了。 唐舜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李莺初:“李小姐,今日来,是想学骑马?” 李书瑶立刻皱眉:“你怎么不理我?我问你话呢!” 唐舜依旧没看她,只等李莺初回答。 李书瑶脸色一沉,声音抬高:“你这人好生无礼!我是节度使之女,你不回话,还敢直接问事,哪有这般规矩?” 刁蛮! 这是唐舜的第一印象。 唐舜这才侧过头,微微皱眉,“姑娘误会了,已知姑娘芳名,何必再问?” 李书瑶被噎住,嘴唇微张,一时说不出话。 她从小到大,谁见了不是客客气气称一声“小姐”,便是庭州大族,也不敢如此冷待于她。 她咬了咬牙,又道:“你一个武夫,粗手粗脚,也配教我姐姐骑马?” “我看过庭州那些公子哥,穿锦袍、执玉扇,吟诗作对,风度翩翩,那才叫人物。” “你看看你,皮肤粗糙,满脸风尘,衣服破烂,跟马厮混在一起,哪里像个官?” 唐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袖口沾着草屑和尘土衣衫更是因为驯马之故一片狼藉。 唐舜没反驳,反而笑了笑,“你在拿我跟那些公子哥比?” 李书瑶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本以为他会恼羞成怒,或低声下气辩解,可他偏偏笑了,笑得平静,甚至有些不屑。 “难道不该比?”李书瑶声音仍硬,“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你不过是个武人,打打杀杀,算什么本事?” “真正治国安民,靠的是文策,是典章,是礼乐教化,你们这些当兵的,充其量不过是文人的刀剑罢了。” 唐舜听罢,依旧没动怒。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玉霜的脖子,马耳抖了抖,尾巴扫了一下。 “你说得对。”唐舜说,“读书确实高。” 李书瑶一怔,以为他服软了。 可唐舜接着道:“可现在匈奴五万骑兵南下,你猜是你的诗书能挡住他们,还是我的刀马能拦住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稚女骄言轻武夫(第2/2页) 李书瑶皱着眉头。 她读过《春秋》,背过《论语》,也曾在书房里写过策论,可她从未想过,当铁蹄真的踏过来时,那些字句能不能挡下一箭。 她只能梗着脖子道:“那你也不能失礼!我问你话,你凭什么不答?” 唐舜终于有些不耐,“你问什么了?问我是谁?我已经说了。” “问我会不会骑马?你现在看见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口气说完,别一句一句地缠。” 李书瑶脸色涨红,像是被当众揭了短处,又像是被戳中了不懂事的稚气。 她从小聪慧,才学过人,可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丫头,在大人面前耍脾气。 李莺初见状,连忙拉了拉妹妹的手:“书瑶,别闹了。” 李书瑶甩开她的手:“我没闹!我是讲理!他这般无礼,你还替他说话?” 李莺初叹了口气,转向唐舜,语气颇为无奈,“唐使君,我妹妹年少,言语冲撞,你别介意。” “我今日来,是想请你教我骑马。” “父亲昨日亲口嘱托,说你骑术了得,又肯教人,不知你可有空?” 唐舜看着她。 李莺初站得端正,目光坦然,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像是清晨沾了露的花苞,未开先羞。 “只要李姑娘有要求,我都有空。” 李莺初心头一跳,脸颊更热了些。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了绞衣角,随即又抬起头,强作镇定:“那……多谢唐使君。” 唐舜点头:“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李莺初刚要开口,李书瑶抢先道:“她不能学!骑马是武人所为,女子学这个,成何体统?传出去让人笑话!” “再说马性暴烈,摔一下怎么办?父亲知道了也不会同意!” 李莺初皱眉:“父亲既然让我来问,自然已经同意,你不必替我做主。” 李书瑶听不进去这些。 她只觉得姐姐被蛊惑了,被这个满身风尘的武夫几句话说得失了分寸。 “你疯了吗?” 李书瑶声音发颤,“你可是节度使的女儿!是坐轿子的!怎么能骑马!你要是出了事,父亲怎么办?我怎么办?” 说罢,李书瑶拉着她就要往外走,“下午庭州有诗会,南边颇有才气的秦公子要去哩!” “你跟我去诗会。” 李莺初轻轻握住她的手,摇摇头,柔声道: “书瑶,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学点东西,让自己有用些,你不学,我不逼你,但我想试试。” 李书瑶甩开,退后一步,眼圈微红:“好,你学吧,你跟这些武夫混在一起,学他们打打杀杀,我看你能学到什么!” 她说完,转身就走。 可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瞪着唐舜:“你最好别教坏我姐姐!否则我饶不了你!” 唐舜没应声。 李书瑶跺了跺脚,终究没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去。 场边只剩下唐舜和李莺初。 李莺初望着妹妹的背影,轻声道:“她从小被护得太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唐舜摇了摇头,见老孙头牵来一匹寻常灰马,“李姑娘,我们开始吧。” 第109章 惊坠尘鞍遇春光 第109章惊坠尘鞍遇春光 老孙头牵出一匹灰色小马,比玉霜矮半个头,四蹄结实,眼神温顺。 他将缰绳交给唐舜,弓着腰道:“大小姐,唐大人,这是‘灰驹’,性子稳,脾气好,专给新手练手用的。” 只见灰马在马厩中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平平无奇,两只眼睛溜圆,透着未经世事的呆滞目光。 唐舜接过,拍了拍青驹的脖子,然后看向李莺初,“李姑娘,骑马最忌上马就贪图疾驰,初学之人,需先把坐字练深悟透。” 他拍着灰驹的鞍鞯,“上马落鞍,要坐落在鞍子正中,受力要匀实,腰脊挺直,别往前趴也别往后瘫。” “膝头当轻贴马腹,脚掌平踏马镫、脚跟往下沉,身子跟着马的起落顺势卸力,别硬挺着较劲。” “先慢走练稳坐,可明白了?” 李莺初站在马侧,听着,频频点头。 可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唐舜的手背、脖颈、肩头——那些暴起的筋络和晒成古铜色的皮肤。 听到唐舜询问,这才回神,慌忙道,“明白了。” 唐舜并未发觉不妥,点点头,“那就上吧。” 李莺初胡乱抬腿踩上马镫,却因身子不常锻炼,翻了两次都没有翻上去。 唐舜伸出手,想要搀扶李莺初上马,可视线中非腰即臀,碰哪里都不合适。 李莺初回头,见唐舜有些手足无措,红着脸,“唐使君,扶我一把。” 唐舜微微一怔,随即答应,“好。” 他扶着李莺初圆润的腿部,刚触碰时一片柔软,随即便能感受到一股僵硬。 很显然,女人并不自在。 唐舜用力一推,李莺初翻身上马。 只是坐定后身子有些僵,脸色微微发红,手攥着缰绳紧紧握着。 唐舜一手牵着青驹,一手虚扶在她腿侧,带着马绕场走了几步。 步伐平稳,尘土轻扬。 “老话讲执辔如组,说的就是个“活”字。” 唐舜看着李莺初僵硬的手,“你左手把缰,别死攥成拳头,要想象手里攥着一团蚕丝,紧了会断,松了会滑。” “力道也要顺,马走偏了,轻轻一带就收回来,走顺了,就松着让它自在。” “真练熟了,马的动静全在你指尖上,不用蛮力硬拽,它也懂你的意思。” 唐舜一边牵马,一边耐心讲解着。 饶了一圈,李莺初这才缓过劲来,尝试着按照唐舜的法子操控。 一圈结束,回到玉霜身边时。 玉霜忽然鼻孔一扩,低吼一声,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四蹄重重砸在地上! 它盯着青驹,耳朵后压,显出几分敌意。 “这是?”唐舜回头看了眼玉霜,有些疑惑,“怎么回事?” 不远处,老孙头听到动静,放下马勺跑了过来,当即脸色大变,“不好!” “唐大人,玉霜认你为主,看不得你牵别的马!” 唐舜一愣,“还有这说法?” 话音未落,青驹显然是被玉霜吓到,受惊不小,前蹄猛然扬起。 李莺初惊叫一声,身体后仰,双手脱缰。 这一切,太过忽然! 唐舜立刻伸手去捞,但距离不够。 他一步跨上前,硬生生把人从坠势中接住。 两人重重跌在地上,尘土腾起一圈。 老孙头大惊失色,扔掉马勺,佝偻着身子快步上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惊坠尘鞍遇春光(第2/2页) 尘土散去。 只见唐舜躺在地上,将李莺初整个抱住。 兴许是李莺初摔下时太过慌乱,她抓着唐舜的衣服用力撕拉,唐舜上半身已然赤裸。 李莺初落在唐舜怀里,发丝扫过他的脖根。 空气仿佛安静。 李莺初感受到坐处传来的热辣,还能感觉到唐舜粗壮的呼吸打在她锁骨的位置,温热而急促。 李莺初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到一阵厮磨,顿时一阵绯红从脖颈蔓延而上,遍布整个脸颊。 唐舜轻轻扶着李莺初起身,这才慢慢整理自己的衣物。 他左肩上的外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连带内衫也扯开了,露出半边胸膛和紧绷的腹肌。 八块棱角分明的肌肉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像是铁铸的一般。 李莺初红着脸回头,想要道谢,看到这一幕,怔住了,眼睛睁大,本就绯红的脸颊仿佛要燃烧起来。 唐舜察觉不对,迅速翻身坐起,背对着她整理衣衫。 动作干脆,没有一句解释。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姐姐!诗会送来了请帖,请咱们——啊!” 李书瑶蹦蹦跳跳前来,开开心心告诉姐姐诗会一事,却撞见这一幕—— 姐姐从武夫身上起身,衣衫微乱,而那个武夫……衣不蔽体! “你们在干什么!”她冲上来,声音发抖,“唐舜!你竟敢对我姐姐无礼!” 李莺初她整了整凌乱的发丝,转向妹妹,“书瑶,是我自己摔下来的,与唐使君无关。” “他是为了救我才……才跌在一起。” 说到最后,李莺初忍不住扫了一眼唐舜结实的肌肉,本就如春水一般的桃花眼,变得有些迷离。 “救你?”李书瑶瞪着眼,“他会这么好心?你看看他那样儿!还穿着衣服吗!这分明是——” 她话没说完,唐舜已缓缓转过身。 他依旧沉默,脸上无怒也无惧,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照在他赤裸的半边胸膛上,肌肉线条冷硬如刀刻,汗珠顺着腹沟滑下,消失在腰带边缘。 李书瑶张着嘴,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捂住脸,尖叫一声:“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不知廉耻!” 唐舜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衫,披上,系好扣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莺初也渐渐缓过来,低声道:“书瑶,你误会了。” “是他接住了我,否则我早已摔伤,你要怪,就怪我自己学不会骑马。” “你不用替他说话!”李书瑶仍捂着脸,声音发颤,“他是故意的!一定是!他早就想——” “够了。”唐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他看着她:“你想说什么,我不管,但你不该冤枉一个救你姐姐的人。” 李书瑶手指缝里偷瞄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脸红得像要滴血。 她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接不上。 唐舜不再理她,转而看向李莺初,“李姑娘似乎要参加什么诗会?今日就到这里吧。” 说罢,唐舜走向玉霜。 “等等!” 李莺初抬手阻拦,目光虽仍有羞怯,却坚定道:“唐大人,今天傍晚的诗会,你与我们一同参加如何?” 第110章 梅亭初遇广陵客 第110章梅亭初遇广陵客 诗会? 唐舜没有任何兴趣。 二者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他两世为人,追求的是权力地位,而不是参加什么诗会听几个无用的文人在那里曼声吟哦。 唐舜正要找个理由拒绝,却听李书瑶皱着眉头,“姐姐,那种雅集,岂是随意去的?况且……” “他们把诗会选在馆驿梅园,是要赏梅品酒,吟诗作乐的。” “况且主持的人,是楚国大才子秦公子。” “他来咱们庭州游玩,邀约诗会,也是不比较的比较。” 她瞥了唐舜一眼,语气微冷,“带个武人去,成何体统?岂非让秦公子觉得庭州文人不懂事?” 唐舜没忍住,笑出声。 李书瑶瞪大眼睛,“你笑什么?” “我只是好奇,我一个粗鲁武夫都知道梅花在深冬盛开,这个时节顶多有些花苞,赏个什么梅?” 唐舜失笑摇头,“附庸风雅,牵强附会,去了也没意思。” 他本就无意参与这些事,正好借机提出。 “诗会是品诗,又不是考进士。” 李莺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老孙头每日喂马,也能听懂几句‘疏影横斜’,难道他就不能站在一旁听听?” “唐使君护我一路回庭州,今日不过是去听几首诗,有什么不可?” 李书瑶咬唇,脸色变了变。 她想反驳,可姐姐向来温和,极少如此直言。 唐舜依旧摇头,“李姑娘好意我心领了,但诗会,确实不是我这等武人该去的地方。” “文采实在有限,就不去丢人现眼了。” 听闻这话,李书瑶面色缓和,“还算有自知之明嘛。” 李莺初却不依,那晚酒宴一事无人传开,她却是清清楚楚。 “若唐使君都文采有限,恐怕天下再无才华横溢之人。” 李莺初坚持己见,“唐使君,这几日闲来无事,参加一趟,也无伤大雅,就当护卫我们姐妹,可好?” 唐舜略微迟疑,“这……” 他本欲拒绝,李莺初那仿佛春水一般的眼眸却一眨不眨,让人心软。 “好吧。” 李莺初得到回应,登时绽放一个灿烂笑容。 李书瑶依旧抗拒,但终究没能说出下一句驳话。 只低声嘟囔,“去便去,但姐姐你得让他安分些,别在席上乱动,更别开口。” “文人论诗,最忌武夫搅局。” 唐舜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道:“放心,我绝不开口。” 李书瑶一愣,没料到他会应得如此平静。 她本以为他会恼,会争,甚至会吵。 唐舜向二人告辞,骑着玉霜,离开节度使府。 他当街纵马,玉霜终于得到自由,如同离弦之箭,撒了欢的奔跑。 …… 天色渐晚,三人步行至馆驿。 唐舜这才知道,所谓的馆驿梅园,是位于馆驿周边的梅园。 馆驿乃是外来才子、官员等等下榻之用。 馆驿门口有一个梅园。 梅园建在溪畔,围栏低矮,几株老梅斜出墙外,枝头裹着青褐苞芽,未开,却已有冷香浮动。 一条小石桥横跨溪水,走近一看,桥面断裂半截,确是断桥。 桥下流水浅缓,映着天边残霞,泛着灰金色的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梅亭初遇广陵客(第2/2页) 园中已聚了不少人。 士子穿青衫,女子披素裙,三五成群立于梅下,或谈笑,或执卷,或举杯。 有人抚琴,声如碎玉,有人低吟,字字推敲。 灯火从馆驿窗棂透出,照在园中灯笼上,晕开一圈昏黄。 唐舜随二人入席,坐在角落石凳上。 他换了一件衣服,却仍是劲装,腰间佩短刀,身形魁梧,肩背挺直,一副武人装饰。 与梅园众人格格不入。 周围人陆续注意到他。 有人侧目,有人低语。 “那是谁?”一个年轻士子轻声问同伴。 “看着像军中出身,莫非是李家小姐的护卫?” “护卫也敢入梅园?这诗会可是秦公子召集的雅集,岂容武夫混迹。” 话音未落,忽有一人笑着走来,年约二十出头,白衣束带,手持折扇,眉目清俊。 他径直走向李书瑶,拱手行礼:“李小姐竟也来了,真是幸会。” 李书瑶立刻敛容,起身还礼,声音柔婉:“韩公子谬赞,妾不敢当。” 大乾风度,一般有头有脸的未出嫁贵女,在对外时常常自称为妾。 李书瑶低眉垂目,姿态端庄,与上午在马厩怒斥唐舜的模样判若两人。 唐舜看得一愣一愣,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才是真面目。 那人笑意更深:“早闻李小姐才情出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可愿待会共赋一诗?” “妾才浅,恐难应和,但聆听诸位高作,已是荣幸。” 两人相谈甚欢。 李莺初侧头向唐舜低声解释,“他叫韩春,乃是韩司马的儿子。” 唐舜点头,原来是官二代。 韩春落座于前排,回头又看了唐舜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笑道: “今日我等君子以诗会友,当推秦公子为首,主此雅集,诸位以为如何?” “善!” “正该如此!” “请秦公子主持!” 呼声四起,气氛渐热。 席间坐满,笑语喧哗,酒盏交错,纸笺飞传。 被唤作秦公子的年轻人,身穿白色儒衫,腰悬晶莹羊脂白玉,青丝束于玉冠,余发顺垂肩侧,丝缕分明,不见半分散乱。 他缓缓迈步,似乎每一步都是相同距离,踩着断桥上行几阶,转身朝着众人拱手,笑道: “温书久居广陵,最喜游山玩水,听闻北地豪爽大气,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话音落下,立马有士子捧哏,“咱们北地士子,素来不拘小节。” “秦公子,与南方相比如何?” “听闻大楚广陵文风鼎盛,大儒层出不穷,我们北地与大楚比,如何?” 这话并不好回答。 若是称大楚强,便是踩了北庭士子的脸。 若是捏着鼻子夸赞北庭文风鼎盛,又要反过来得罪大楚士子。 秦温书依旧保持这温润如玉的微笑,“兄台此言差矣,温书逗留北地时日尚浅,孰强孰弱,并未可知。” 他温和解释,引得在场不少女子一阵心动。 却又带着一股睥睨北地的自信,“今日诗会,不如温书与诸位才子共同作对,也好教温书知北庭文风之盛。” 第111章 残桥寒萼斗诗才 第111章残桥寒萼斗诗才 夜风卷过断桥,吹动溪边几枝梅梢,苞芽微颤。 园中一时静了片刻。 方才的笑语戛然而止,士子们面面相觑。 这哪是共赏,分明是登门问战。 秦温书笑容温润,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自信。 仿佛北地士子,已经不被他放在眼里。 韩春作为北庭有名的年轻士子,当即起身,拱手道,“秦公子远来是客,既欲证南北才情,我等自当全力以赴。” “只是,不知以何为题?” 秦温书轻摇折扇,“客随主便,题由诸位来定。” 自信! 强大的自信! 这是全然不把北地士子放在眼中的睥睨。 虽然冬天拿着扇子扇风让唐舜不能理解。 但依旧不影响多数女子暗送秋波,眼中全是秦温书这个身高八尺才高同样八尺的南方士子。 在场士子看着身侧佳人,已有火气。 “秦公子文人风骨,让人敬佩。” 韩春环视四周,朗声道:“今值初冬,梅花将放,我等又处梅园,不如以‘梅’为题,不拘韵律,但求意境,如何?” “好!” “正该如此!” “请韩公子起首!” 众人纷纷应和。 秦温书目光一转,落在角落的唐舜身上,随后又移开,笑意温和: “今日梅园雅集,不论出身,不论身份,凡在座者,皆当提笔一首,以免埋没大才,如何?” 话音落下,唐舜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心中腾起一股火气。 这所谓的南方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便说每人当题诗一首。 虽未明言武人不得入场,但此等行径,却与羞辱无异! 只是梅园士子佳人们,都顾不上唐舜。 每人作诗一首?! 天可怜见! 作为庭州雅人,他们虽然经常出入清雅之所,却多为品诗赏词,以旁观者身份肆意点评。 可如今,竟要每人一首?! 李书瑶脸色一僵,娇躯不由一颤。 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为了听诗品句,如今竟要当场作诗,她哪里会写? 李书瑶急了,起身快步走到李莺初身边,压低声音: “姐,怎么办?我连平仄都分不清,待会要是轮到我们……节度使府的脸可就丢尽了!” 李书瑶急得如同热火蚂蚁,有心离开此地,只是雅集已开,此时更是进入正题,谁先走,谁就是庭州笑柄。 李莺初一点不慌,只盯着唐舜,莞尔一笑,“咱们也有大才子,怕什么?” “哪来的才子?” 李书瑶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瞪眼,“你不会是说他吧?一个武人,拿刀的能写诗?” 李莺初正要讲述节度使府晚宴一事,却听到秦温书犹不知足,再次加码: “昔有曹植七步成诗,引为千年经典。” “今日我等以梅为题,不如效古风,清谈煮酒,七步成诗如何?” 秦温书将折扇合上,嘴角一勾,“如此更添雅趣。” 此言一出,满座更加哗然。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脸色发白。 作诗本难,七步成诗更是苛刻。 那些平日只会背几句旧诗、附庸风雅之人,此刻额角已渗出冷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残桥寒萼斗诗才(第2/2页) 秦温书立于桥上,折扇轻摇,目光平淡,仿佛在等众人出丑。 一时间无人应声。 韩春作为庭州士子头部几人,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场。 此时,他已整理衣冠,站入场中,拱手道:“在下才疏,愿为今夜雅集开场。” 黄昏落幕,他走入一颗老梅树底下,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寒枝独抱向霜天,瘦影横斜映浅川。 风来不改清癯态,雪落犹存一段烟。 冷蕊含香藏野径,孤根托土守残年。 何须群芳争艳日,我自凌寒第一先。” 诗毕,场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有人鼓掌:“好!‘我自凌寒第一先’,气魄十足!” “‘冷蕊含香藏野径’,意境深远!” “韩公子此诗,咏梅亦是自喻,风骨凛然!” 四周士子纷纷起身喝彩。 “韩公子此诗工整严谨,对仗精妙,真乃咏梅佳作!” “‘冷蕊含香藏野径’一句,令人神往。” 李书瑶坐在前排,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扬起。 她原还担心无人能压住那个南楚来的秦温书,如今看这阵势,只觉胜券在握。 但也有几人沉默。 唐舜听着,眉头微蹙。 这首诗工整有余,气韵不足,末句虽豪,却显刻意。 真正的好诗,不在辞藻,而在骨力。 满座的吹捧,让韩春有了不少自信。 他面带笑容,朝着秦温书拱手,“秦公子,不知此诗可能入得了耳?” 秦温书听完,轻轻摇头,毫不客气点评道: “韩公子诗才斐然,字句精炼,只是……少了一点东西。” 韩春本是客气一二,谁知秦温书竟果真以前辈身份点评上了。 韩春心里一阵不适,却忍着拱手,“愿闻其详。” “少了骨气。”秦温书淡淡出声,“真正的诗,不在风花雪月,而在心志所寄。” “若咏梅而无风雪摧折之痛,无孤绝守志之坚,纵然工整,也不过是纸上梅花,不是活的。” 全场再次安静。 韩春深吸一口气,他好歹是北庭有名的文人墨客,却被当众点评,面上一时间挂不住。 当即冷声道,“秦公子既有这等见解,不如赋诗一首,让我等北地士子开开眼界。” 秦温书依旧不咸不淡,嘴角挂着笑,“韩兄稍待。” “可还有哪位公子,愿意挥洒才情?” 不多时,又有一名公子起身,自称献丑,提笔便写。 诗成之后朗声诵出,虽不及韩春之作,但也算中规中矩,赢得一片掌声。 紧接着又有三人接连上台,或吟或写,无非是借梅言志、托物抒怀,辞藻堆砌,句句不离“孤高”“清绝”。 可唐舜听得清楚——这些人写的不是梅,是在写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他们怕冷,却说不怕,未曾受难,偏要装作历经风霜,字句再工,也落了下乘。 秦温书站在断桥中央,听罢诸人诗句,轻轻摇头。 他不嘲讽,也不贬低,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片刻后,一名士子高声道:“秦公子远来是客,如今我等皆已献诗,不知您可愿赐教一首?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第112章 风雨咏梅见本心 第112章风雨咏梅见本心 这话一出,不少人附和。 有人低声笑道:“让他也尝尝当场作诗的滋味。” “七步成诗可是他自己提的,总不能临场退缩吧?” 秦温书环视众人,随即一笑: “既然诸位不弃,那我就煮酒一首,权当助兴。” 他说完,抬手示意仆从取来小炉与酒壶。 火苗燃起,铜壶置于其上,酒香渐渐蒸腾而出。 他执壶慢煨,动作从容,仿佛不是在应战,而是在赴一场旧约。 园中渐渐安静下来。 连方才喧哗的士子们也都屏息凝神,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酒气渐浓时,秦温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雪酿寒枝三分瘦,风斟玉盏一痕香。” “平生不解争春色,偏向霜中试冷肠。” 诗句落下,满园无声。 那不是寻常咏梅的清雅孤傲,而是将酒与梅、人与境融为一体。 前两句写景如画,后两句直入心魄——一个宁愿在寒冬中试炼心肠的人,何须去争那春日繁华? 李书瑶张大了嘴,久久未能合拢。 她本以为诗词不过尔尔,可这一首,竟让她心头震动,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喃喃道:“这……这才是真正的诗啊……” 李莺初轻轻拍案,眼中闪过亮光。 她没有转头去看唐舜,但手指微微蜷起,像是在压抑某种激动。 士子们面面相觑,再无人敢轻易开口。 先前那些自诩才高的,此刻都低下了头。 他们终于明白,刚才的热闹,不过是虚火一场。 秦温书将酒倒入杯中,举杯向四方:“此诗不成敬意,只为今夜风月。” 无人回应。 有人想鼓掌,手伸到半空又停下。 零星点点的雨滴,洒落而下。 雨滴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北庭士子们心头。 秦温书环顾全场,语气平和:“可还有士子愿意上来吟诗?” 依旧无人应声。 就在这时,李莺初笑了。 她转向唐舜,声音很轻,“唐使君也是北庭人士,莫非要坐看楚人在此技压全场?” 这话不带火气,也不像激将,倒像是随口一问。 唐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淡淡一笑:“今日只赏梅,不争锋。” “不过,我也有些感悟,赋词一首,你看看便是,不必诵读。” 他说完,伸手取过笔,在砚台里蘸了墨。 动作缓慢,却不迟疑。 他低头看着纸,笔尖落下,开始书写。 第一句:“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字迹刚劲,一如刀刻。 李莺初瞬间代入,看着一侧的馆驿,不远处的断桥。 这仿佛不是写诗,是在叙事。 第二句:“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墨色渐深,节奏未变。 李莺初尚未来得及细品前句,后句已成。 此时天色擦黑,零星雨滴落下,夜风猎猎。 第三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写到这里,李莺初的目光已完全落在纸上。 这句话……似乎在点在场诸多士子。 唐舜本无意争锋,却被逼得不得不做。 最后一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风雨咏梅见本心(第2/2页) 笔落,墨干。 他放下笔,将纸轻轻推向李莺初。 “你自己知道便可。” 李莺初已经愣在原地,双手握着笔迹未干的纸张,竟有泪水打转。 她从中,读出了几种韵味。 一为咏梅,借景成诗,盛赞梅花清洁孤傲。 二为喻人,君子高洁,不愿与浊人同流合污。 三,则是想到唐舜种种。 近来发生一切,她全然知晓。 唐舜在温池县赈灾治民,可谓是成果煌煌,却不得刺史之位。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唐舜心中已然苦涩到极点,可眼下参加梅园诗会,还要士子暗中羞辱。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这是在说,唐舜本无意与众人争斗,以武人之身展示才华,只会引得在场士子们妒忌嫉恨。 “只有香如故……” 李莺初喃喃自语。 李书瑶转过头,见姐姐仿佛丢了魂,忍不住道,“姐姐,他写了什么?让我看看!” 说罢,李书瑶,起身,涌到李莺初边上。 她探身向前,看向那张纸,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只剩气息:“……只有香如故……” 她猛地抬头,看着唐舜,震惊、疑惑、还有一点敬畏。 此等诗作,足以流芳千古! 秦温书站在断桥上,眉头微皱。 他看到了二女凑在一起震惊的模样,于是轻笑着: “二位小姐,敢问可是有佳作落笔?不如上桥吟诵,我等一起瞻仰瞻仰。” 秦温书貌似不经意点出,却顷刻间让三人成为风口浪尖。 李莺初抓着宣纸,本能看了一眼唐舜。 唐舜不着痕迹摇头。 他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前世陆游的咏梅格外应景,便信手拈来。 “二位小姐,可是觉上不得台面?”见李莺初三人没有反应,秦温书笑容满面,却咄咄逼人: “不妨事的,今日论诗,本就是互相点评,不争胜负。” 嘴上说着不争胜负,却以一首七言绝句横压全场。 谁都知道,秦温书保持谦逊,只是胜券在握的虚伪罢了。 李莺初腾的一下起身。 此等佳作,怎会上不得台面? 她眼中泛着微微泪光,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一处梅树下方。 “确有一首,偶尔得知。” 李莺初步履款款,向众人盈盈一福,似乎已经神游天外,望着秦温书站立的断桥,吟道: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众多士子挑眉,似乎……有点意思? 他们本以为上不得台面,都已经在思考如何救场。 只见李莺初嗓音带着丝丝沉重,俏脸写着看天,露出白净的脖颈,“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二句成,在场士子们从不以为然,变成端坐静听。 有纨绔士子放下酒杯,生怕扰了氛围。 李莺初一手扶着梅枝,“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她将一朵梅花苞儿摘下,花苞随风摇摆,落在泥地里。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待到李莺初吟诵完毕,梅园已经是安静一片。 在场众人,只觉头皮发麻,沉浸诗中,久久不能回神…… 第113章 梅词轰动人先归 第113章梅词轰动人先归 雨,忽然停了。 梅园士子佳人们,依旧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而唐舜已不知何时离场,身影穿过梅园侧门,走入城中街巷。 灯笼的光被抛在身后,渐行渐远,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园中却掀起了另一场风暴。 秦温书站在断桥上,久久未动。 他望着老梅树下李莺初的身影,嘴唇微动,低声自语: “驿外断桥边……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变,“此诗既咏梅,又写文人之骨。” “说尽梅花孤傲,又道出君子不屈。” 长袖之下,秦温书手指微微颤抖,“可传千载,可留芳后世啊……” 四周士子听得真切,纷纷低语。 有人喃喃接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这哪是写花,分明是在写我等君子啊。” 韩春原本进退两难,听罢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洪亮。 “好!好一个香如故!今日南楚才子登门问战,结果如何?”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南北才气,孰强孰弱?” 这话一出,北地士子群情激奋,纷纷附和。 有人高声道:“秦公子诗才固然了得,可终究不及李小姐的词来得深沉!” “如此佳作,当为今夜魁首!” “此词出自庭州,我等与有荣焉!” “秦公子,今夜魁首,可定否?” 秦温书深吸口气,整理衣衫,作揖到底,“温书井底之蛙,不知北庭天河之大!” “李小姐今夜佳作,温书心悦诚服,当为魁首!” 众人情绪高涨,目光齐刷刷转向李莺初。 她仍立于树下,手中紧握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指尖轻轻抚过“只有香如故”五字,神情复杂。 她知道这首诗不是她的,可作者不愿出头,反倒将荣耀堆到了她头上。 “李小姐!”一名士子上前拱手,“小姐才华横溢,当为女诸葛,我愿拜为师!” “我也愿拜师!”另一人抢道,“庭州有女如玉,文采风流,今日方知!” 李莺初张了张口,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眼望向园门——那人早已走远。 她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轻声道: “诸位抬爱,愧不敢当,诗是诗,人是人,何必强求归属。” 可这话没人听进去。 众人围着她,七嘴八舌请教词意、格律、典故出处,甚至有人当场提笔抄录,准备带回乡里传颂。 人人都在传诵那首《咏梅》,争相抄录,题跋,甚至有人当场焚香,称其“可入诗经”。 李莺初被围在中央,欲言又止。 秦温书独自立于断桥,喃喃自语,似在参悟。 韩春举杯大笑,满脸得意。 无人知晓,真正的作者早已走远。 就在这片喧腾之中,李书瑶猛地起身,拨开人群,快步追出园门。 她看见唐舜的背影正沿着青石长街前行,脚步未停,仿佛身后的一切赞誉与纷争都与他无关。 她心头一紧,拔腿追了上去。 “喂!”她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唐舜没理会。 她加快脚步,几步追到他身侧,喘着气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才华?不错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梅词轰动人先归(第2/2页) 唐舜依旧不理,目视前方,继续走。 换成白天,李书瑶早已破口大骂。 而此刻,她却极有耐心,横身拦在唐舜面前,双手叉腰,“这首诗真是你写的?” 唐舜终于停下,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是我写的。” 李书瑶眼睛一亮:“我就说嘛!这哪里是你一个武人能写出来的?” 语气里带着释然,又有一丝得意。 唐舜嘴角微扬,嗤笑一声,转身绕过她,继续前行。 李书瑶愣了一下,随即又追上去,一把扯住他衣袖: “你别走!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谁写的?我去找他,你放心,我保证不说出去!” 唐舜站定,回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像能照进人心底。 他突然觉得这丫头病的不轻。 就像是上辈子的追星族,被称为脑残粉。 为了一个文人,恐怕献身上床、倾家荡产都不是问题。 唐舜决定逗逗她。 “你是不是很喜欢吟诗作对的文人?” 李书瑶一怔,脱口而出:“那当然!这才是真君子!有才学,懂风雅,知进退,明礼义。” “哪像你们这些粗人,只会舞刀弄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唐舜笑得格外深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你觉得今夜这首词,值多少钱?” “无价之宝!”李书瑶皱眉,“佳作岂能用金钱衡量?那是对才学的亵渎!” “哦?”唐舜挑眉,“那你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再给你写一首《咏梅》如何?” 李书瑶瞪大眼:“你说什么?” “不止一首。”唐舜语气平淡,“你要,我可以连写十首、百首、上千首。” “梅花开在驿外,开在墙角,开在雪中,开在风里,开在断桥边,开在荒村外,甚至开在厕所里。” “你想听哪种?忧伤的,豪迈的,孤高的,悲壮的?我都能写,不多,一首一百两,童叟无欺。” 唐舜一脸市侩,仿佛只要钱给到位,千古名篇就能如同下蛋一般滚滚而出。 李书瑶气得脸都红了:“你简直胡闹!粗鄙!诗是心血凝成,是性灵所发,怎能拿来买卖?你这是糟蹋文墨!” “可你们现在不就在争谁的诗更值钱?” 唐舜反问,“争魁首,争名声,争一句‘千古绝唱’,不就是为了让人记住你、夸赞你、传颂你?” “那和卖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卖的是银子,一个卖的是虚名,再换成银子罢了。” 李书瑶愣住了。 她从小读诗书,敬才子,仰风流,觉得能提笔成章者便是人中龙凤。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写出了连秦温书都甘拜下风的词,却偏偏不屑一顾,甚至主动将其贬为可买卖之物。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所以……”她声音轻了些,“你不稀罕这首诗被人传颂?” “稀罕?”唐舜笑了笑,“我写它,是因为那一刻我想写。” “写完就完了,至于谁念它、谁夸它、谁拿它当宝贝,与我何干?” 唐舜说完,再次露出市侩的笑容,“怎么样?李小姐?考虑一下?” 他低声道:“一百两一首,这样的好诗,我这里还有很多……” 第114章 不逐虚名论诗值 第114章不逐虚名论诗值 “一百两一首?还很多?” 李书瑶目瞪口呆。 她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唐舜洒脱一笑,转身继续回府。 “你站住!”李书瑶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唐舜停下,没有回头。 “你说咏梅那等佳作,一百两一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李书瑶回过神,她依然不信唐舜有这等文采。 若是真有如此才华,何必提刀拼命,只需三五佳作,便是当世顶流。 唐舜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不错,只值一百两。” 唐舜伸出一根手指,“童叟无欺。” 李书瑶一愣,见唐舜还敢答应,随即扬起下巴,冷笑道:“可以,你要真有才,先作两首来听听!” “作诗可以。”唐舜伸出手,掌心朝上,“先给钱。” 二人像极了市井小民,仿佛为了一颗白菜讨价还价。 “你——”李书瑶气得脸色微红,“谁出门带银子?我又不是做生意的!” “那就没得谈。”唐舜收回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书瑶一把扯住他袖子,“你非要现钱?我……我没带。” 唐舜回身,目光落在她腰间玉佩上。 那是一块青白玉雕成的蝶形佩,边缘打磨精细,底下坠着一段红穗。 “拿那个抵。”他指了指。 李书瑶低头看一眼,立刻护住玉佩,“不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将来是要给……要给成亲的人!” “哦。”唐舜点点头,“那就是不值钱的东西,只能自己看重。” “胡说!” 李书瑶一阵气急,脱口而出,“此玉出自岭南老坑,温润透光,雕工出自名家之手,市面起码值五百两!” “你怎么敢说它不值钱?” “我说勉强值一百两。”唐舜依旧打着逗弄她的心思,“因为你拿不出来现银,我才收这个。” “换别人,我不做这笔买卖。” 李书瑶咬着唇,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解下玉佩扔过去: “拿去!但你要说话算数,立刻作两首诗!” 唐舜接住玉佩,翻看两眼,塞进怀里。“成,第一首。” “等等!”李书瑶眼中闪过一丝皎洁,“你别想诓我,我来定题!” 唐舜丝毫不慌,“可以。” “那就继续,写梅!” 唐舜略一停顿,开口念道: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声音平直,无抑扬顿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聊家常。 李书瑶怔住了。 这……竟是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再次咏梅! 常人所作,多是盛赞梅乃君子,孤傲不凡,此作,以梅花落墨为基,哪怕染的乌黑,依旧清香盛放! 清气满乾坤!神来之笔! 她张了张嘴,想质疑唐舜文采,却发现诗句早已钻进心里,挥之不去。 “这……这是谁的诗?”她低声问。 “刚写的。”唐舜道,“第二首,等你付完下一首的钱再说。” “这块玉佩值五百块,你还真要再收一次?”李书瑶瞪眼。 “两首诗,二百两。”唐舜摊手,“你只付了一百两定金,还欠一百。” “你简直欺人太甚!”她跺脚,“天下哪有这样卖诗的?” “你卖我买,愿者上钩。”唐舜看着她,“你若不需要,大可走开。” 李书瑶盯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或许真有天纵之才,却不愿意流连于文墨之间。 他真的在做一笔交易,而她,只是买主之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不逐虚名论诗值(第2/2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好,我认这一百两。” “但我现在没钱,明早你到节度使府,把钱给你。” “但你今晚先把两首诗都作了!” 唐舜笑了,第一次露出点笑意:“成交。” 他不再多言,取来一块石子,蹲在地上。 李书瑶急忙问:“你这是做什么?” “写诗。” 唐舜没拒绝,也没应声,只管走路。 细细碎碎的雨滴褪去,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圆月。 月下,唐舜摩挲着石子,用力刻下几字: 《边塞四时行》 李书瑶站边上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诗曰: “黑云压城霜刃寒,戍卒列阵守孤关。 “断箭插地旗半卷,夜闻鬼火叫旧山。” “马啃雪中枯草根,炊烟不起灶已残。” “家中妻儿望归信,坟前松柏已成环。” 写完,唐舜拍拍手,把石头扔在一边。 李书瑶嘴唇微微发抖。 她读过不少边塞诗,豪气干云,壮志凌霄。 可这首诗里没有英雄,只有冻僵的马、烧尽的灶、等不到人的妻儿,还有长满坟头的松柏。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 “这……这不是诗。”她喃喃道,“这是……死人堆里的事。” “对。”唐舜重新起身,“这才是北庭,不是梅园里的风雅,是每天有人倒下,没人收尸。” “那你为何要写这个?”她抬头看他,“你明明能写‘清气满乾坤’,为何偏要写这些脏东西?” “因为你们敬的那些才子,从没去过边关。” 唐舜不冷不热回应,“他们写梅花,是因为看见花开了。” “我写边塞,是因为看见人死了。” “他们用诗换名声,我用诗换安生。” 李书瑶说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诗是高洁的象征,是君子的标配。 可眼前这个人,一手握刀,一手执笔,写出的却是血与泪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唐舜的境界……似乎远远超越了那些风流才子。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李书瑶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写这些了?” 唐舜没回答,“明日我去取钱,今晚到此为止。” “不!”李书瑶伸手拦住唐舜去路,“再来一首!我现在就要听!” 唐舜抬眼,笑容满面。 “没问题,钱呢?” 李书瑶咬牙切齿。 果真市侩! 可偏偏,他还有这等才华! 一时间,李书瑶觉得,上等佳作,好像也不是那么值得追捧。 “我……我会给!你先写!” 唐舜摇头,“没有钱,就没有诗。” “你想听,有的是说书人在茶馆讲,我不是那个角色。” 李书瑶僵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这个人不是在炫耀才华,也不是在争胜斗气。 他是在划一条线。 诗人不是供人膜拜的神,而是可以交换、可以衡量、也可以用来刺破幻象的工具。 她缓缓松开手,声音低了下来:“好,明早,我会准备好银子。” 唐舜点头。 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又停下来。 “那首《墨梅》……真是你自己写的?” “是。” “你到底是谁?” “一个多事的人。”唐舜说,“在乱世里,想找点事,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人。” 李书瑶嘴唇嗡动,没再说话。 恍惚间,仿佛唐舜的形象,无比高大…… 第115章 武夫题诗索酬银 第115章武夫题诗索酬银 唐舜当然不是为了银子。 李书瑶本性不坏,只是从小听的都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以为诗是清高的象征,是身份的装饰。 若是煌煌盛世,自无不可,或是身处南边大楚,国势鼎盛,亦无不可。 可她身处北庭,是节度使的女儿。 北庭没有花前月下,只有冻死的百姓、烧焦的屋檐,残破的旌旗。 卖诗,不是为了羞辱她,也不是真图那一百两银子。 他是要让她记住:他能够作出流芳后世的诗,却不屑以此谋生,在北庭,底下的百姓的死活,比那些才子佳人更重要。 定价一百两,是要让李书瑶清楚,它就值这个钱。 往后,若是再有诗会,李书瑶便会下意识去想——这首诗不如唐舜所作,不值一百两。 或是有大才子横空出世,她也会想,只值一百两。 这是一颗无形之间种下的种子,只需要等待生根发芽。 一百两不算多,也不算少。 够她心疼,又不至于恨。 这一击,只要能在她心里留道缝,就够了。 唐舜回到宅邸,马厩里一声轻响。 是玉霜在槽边啃草。 唐舜上前抚摸着玉霜,又亲自放好豆料,这才回到房中,坐在案前。 他提笔,再次写下一首。 天刚亮,晨雾未散,街上行人寥寥。 他转身离开,沿街往节度使府走。路上渐渐有了人声。 几个挑担的贩夫走过,低声议论: “听说昨夜梅园诗会,李小姐作了奇诗,一句无意苦争春,惊动四座。” 另一人嗤笑,“你他娘字都不认识,还惊动四座?” 唐舜脚步未停,嘴角微动。 想不到,昨夜诗会内容,竟传得这般快! 连贩夫走卒都已经知晓。 节度使府门前石阶上下,竟站了几十号人。 穿青衫的、戴方巾的、捧纸卷的,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有人手里还抄着诗句,高声念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念完拍腿叫绝:“妙啊!这才是真名士风骨!” 旁边一人接话:“李莺初小姐昨夜诗会所著,当场压倒秦温书,连韩春都无言以对!” “方才有人出城去了,不出三日,灵州、鹿州必有回响!李小姐此番成名,怕是要惊动长安文坛!” 唐舜听着,嘴角微动,没出声。 他们争着要见李莺初,说要求教学问、讨教诗法。 “李小姐昨夜所作《咏梅》,真是妙绝!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何等高洁!” “烦请汇报,在下欲答问诗文之道!我特意带了自作诗来求教!” “快些排队,听说已有十余人递了名帖!” “李小姐为何不见我等?偏偏让那个楚国来的士子进去?” 这些人追捧的,有的是诗本身,但更多的,是奔着“才女”“节度使之女”几个字。 守门兵卒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任他们在台阶下挤着。 唐舜绕过人群,穿过前院,一路无人阻拦。 回廊之中,三道身影赫然在目。 正是李莺初、李书瑶、还有昨夜的南楚才子秦温书。 而李莺初二人则是面露窘迫。 秦温书穿着昨日那件月白长衫,衣襟微皱,像是整夜未换。 他背对着唐舜,立在廊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唐舜轻咳一声。 李莺初二人听到动静,喜色立马浮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武夫题诗索酬银(第2/2页) 尤其李书瑶,立马三两步跑到唐舜边上,像是碰到救星:“你终于来了?” 唐舜点头,“这是作甚?” 秦温书猛地转身,神情枯槁,一个箭步上前,抓着唐舜的胳膊。 “你……终于来了。”他就像溺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她们说……咏梅,是你写的……” 他盯着唐舜,像是要看穿什么。 “还有《墨梅》……也是你写的?” 唐舜没答,看向李莺初二人。 李莺初无奈出声,“秦公子昨夜开始,便一直要与我讨教学问,守在节度使府外一整夜。” “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吐露实情。” 李书瑶也跟着点头,“他本来不信,我把昨夜你写的全部给他看了。” 唐舜皱起眉头。 秦温书喉咙滚动,看着深深作揖,“秦温书不知大人文采斐然,罪过罪过,还望大人海涵。” 唐舜走到长廊的侧边,坐在长椅上,动作从容。 事已至此,那就不必隐瞒。 昨夜诗会,秦温书坦然认输,唐舜对他倒是并没有其他看法。 “我是武人,于诗词一道并无涉猎。” 唐舜轻声说着,“昨夜所作,不过是借人之口传唱,算不得著作。” 这是实话。 秦温书一阵无言。 这都算不上著作,那什么才能算? 他正要开口,唐舜却一抖手里的宣纸,朝着李书瑶开口,“你要的诗,我已经写完了。” 李书瑶眼睛亮起,一把夺过,细细品鉴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唐舜刚劲有力,充满武人风采的笔锋。 横,如阵前横戈,沉凝开阔。 竖,如长枪立地,刚直不折。 弯,如劲弓满月,蓄力千钧。 钩,如吴钩回锋,冷锐逼人。 一笔一画不带半分文弱脂粉气,全是武人刀枪里磨出来的刚硬力道。 再看诗文,只觉一股杀意扑面而来! 李书瑶忍不住低声吟哦起来: “誓扫匈奴不顾身,三百札甲丧胡尘。” “可怜秀水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初闻第一句,只觉唐舜大开大合,满是沙场慷慨。 可第二句,却是三百兵卒死于匈奴刀下。 秦温书几人叹一句将士忠勇,也就过去了。 可最后两句,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他们心头,让他们喉咙发紧,半晌回不过神。 那秀水河边抛散荒野、无人收殓的累累白骨。 每一具,都是远方闺中妻子梦里,音容鲜活、正盼着归家的丈夫。 三百具札甲,背后就是三百个家庭。 他们的父母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儿女失去父亲。 寥寥几句,何其悲痛! 秦温书张了张嘴,他生于大楚长于大楚,从来只听闻女帝高起治下,大戟士横推无敌,只听得商贸繁盛,百姓安居。 文武分野,更是从未有文人,写过沙场残酷! 秦温书嘴角嗫嚅,“唐大人……此诗,依然可以流传后世!” 唐舜之才,乃是他生平仅见! 短短一夜,竟有四首大作现世! 秦温书有种跪下的冲动,他想要拜眼前武人为师! 只是,一片沉寂之中,唐舜笑了,露出市侩的嘴脸,“李小姐,诗我写了,说好的,一百两一首,赶紧结账!” 第116章 一语摧破斯文梦 第116章一语摧破斯文梦 “哼!” 李书瑶不悦哼了一声,“难道本小姐还能欠你不成?” 随即把随身小袋的银包塞进唐舜怀里。 “二百两,一分不少。” 唐舜接过,掂了掂,点头:“算你痛快。” 两人这一来一往,干脆利落,如同市井买卖柴米油盐。 秦温书站在原地,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他手指颤抖,抬起指向二人,嘴唇哆嗦着,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你们……” 他猛地吸一口气,终于吼出声:“买诗卖诗?!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此等佳作,一百两!一百两!” 吼完这一句,他身子一晃,眼珠翻白,双腿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后脑磕在长廊地上,响得吓人。 李莺初惊叫一声,退了半步。 李书瑶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诗。 唐舜皱眉,几步上前,蹲下身,抬手“啪”地甩在秦温书脸上。 清脆一巴掌,打得秦温书嘴角歪斜,眼皮抽动。 他哼了一声,缓缓睁眼,视线模糊,刚聚焦就看见唐舜的脸。 他立刻抬手指着唐舜,咬牙切齿:“你……竟将诗道当作……当作市井交易!你……” 话没说完,头一沉,双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李书瑶张大嘴:“他又晕了?” 李莺初低声道:“别再刺激他了。” 唐舜没理她们,又是一巴掌拍下去,这次力道更重。 秦温书闷哼一声,脖子一挺,再度睁眼,呼吸急促,额角冒汗。 他盯着唐舜,还想开口,唐舜却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额头上。 “你千万别说话。”唐舜说,“再说一句,还得晕。” 秦温书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抖着,终究没敢再出声。 他慢慢收回手,撑在地上坐起来,背靠廊柱,仰头看天。 阳光刺目,他眯着眼,嘴里喃喃重复: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李书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唐舜,小声问:“他还好吧?” “没事。”唐舜站起身,“就是心窄,装不下事。” 李莺初抿着嘴,低头不语。 她知道这诗不是自己写的,也知道唐舜为何要这么做。 可眼前这一幕,实在荒唐得让她不知如何反应。 秦温书是真心敬诗的人,而唐舜却是真心把诗当买卖的人。 两人撞在一起,一个捧在云端,一个踩在泥里,哪有不碎的道理? “你要真受不了,就别在这儿待着。” 唐舜对秦温书说,“回你的书房去,烧香、抄经、祭笔都行,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秦温书没动,也没看他,依旧望着天空,嘴里还在念:“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唐舜不再理会,转身对李书瑶说:“诗你收好,别到处念,再有人问,就说你不认识字。” 李书瑶不服气:“凭什么不说?我花钱买的,我想给谁看就给谁看!” “那你下次就买不到诗了。”唐舜淡淡道。 李书瑶一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 她把诗稿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唐舜看了眼天色,日头已高。 他正要离开,忽听身后动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一语摧破斯文梦(第2/2页) 秦温书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手扶着柱子,脸色惨白。 唐舜回头,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他招手叫来廊下候着的下人。 “找两个人,把这位公子抬到偏厅去,给他倒碗热汤,别让他吹风。” 秦温书一夜未睡,又遭受这等刺激,终究只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如何受得了? 下人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名仆役赶来,小心翼翼将秦温书架起。 他全程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眼神空洞,嘴唇微动,仍吐出几个字: “有辱斯文。” 人被抬走了,长廊恢复安静。 李书瑶和李莺初面面相觑。 “他真是疯了不成?”李书瑶问。 “不是疯。”唐舜说,“是他信的东西塌了。” 李莺初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唐舜:“那你呢?你信什么?” 唐舜没答,只看了她一眼,然后迈步跟随,“走吧,此人不坏,跟他聊聊。” 李莺初轻轻咬了下嘴唇,两姐妹跟在唐舜身后。 秦温书已经被扶到偏厅,正小口喝着热粥。 看到唐舜几人进来,他冷着脸,偏过头去。 似乎不愿意看唐舜。 “还有脾气?” “秦公子,我是武人,以武人的身份与你聊聊。” 唐舜轻轻笑了,“我问你,一个饿了三天的兵,听你吟一首诗,能不能活下来?” 秦温书一怔。 “他在雪地里爬不动了,只要一口饭就能活过来。” “你站旁边说梅乃君子,他会不会站起来跟你论风骨?” “而今,文人墨客追求雅致,追求高端大气,种地做工,战场拼杀,都是末等人所为。” “但没有百姓种地,你们吃什么?” “没有人做工,你们穿什么?” “没人战场拼杀,你们怎么活?” 秦温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诗能救命吗?” 唐舜盯着他,自问自答,“显然不能。” “但一百两银子,是杀十个匈奴人才能得到的赏赐。” “能买三千斗米,够一百个兵吃五个月,足够温池县一百流民吃一年多。” “你觉得我有辱斯文,我倒是觉得,一纸诗文,压根值不得这个价。” “我写诗,是为了让人记住北庭是什么样子。” 唐舜目光如炬,“可要是没人愿意听,我就把它变成钱,逼他们听。” 秦温书脸色变了。 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堵着。 他想起昨夜自己在梅园煮酒赋诗,众人喝彩,衣袖翻飞,何等得意。 可眼前这个人,写的却是“坟前松柏已成环”。 他忽然觉得恶心。 “那你昨夜……是在耍我们?”他声音发抖。 “我没耍谁。” 唐舜站起身,“我只是让你们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秦温书身子一软,扶住桌角。 他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一生敬诗如命,视文为魂,可今天,这个武将用最粗粝的方式告诉他: 你们所谓的高洁,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他抬起头,神色复杂。 良久,长长一叹…… 第117章 躬身愿作幕下吏 第117章躬身愿作幕下吏 秦温书脸色仍是灰白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神不再空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秦温书喃喃自语。 唐舜没应,只看了他一眼。 秦温书低头,喘了口气,又抬头:“我一直以为诗是风骨,是雅事,是文人立身之本。” “可今日我才明白,诗可以是刀,是血,是死在边地的士卒,是失去丈夫的妻儿。” “这些,我都看不见,也不曾写过。” 他说话时手在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心里翻腾。 “那首《边塞四时行》,我反复读了七遍。” “第一遍觉得粗粝,第二遍觉得痛,第三遍……我坐不住了。” “我在长廊来回走,越走越羞愧。” “我写梅花开在雪中,写酒入豪肠,写鲜衣怒马,可却没有想过,百姓穿什么?吃什么?” 他声音高了些,似乎在自嘲,“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生在贵人家,衣食无忧,提笔就是意境,落墨便是才情。” “可唐大人!你写的不是意境,是你亲眼所见的事!” “你把诗当故事讲,讲的是实实在在的事!” 李书瑶站在一旁,怀里还抱着那卷诗稿,听到这里,下意识抱紧了些。 李莺初静静看着秦温书,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知道这位公子向来清高,如今竟为几首诗失态至此,必是心神真被撼动了。 秦温书忽然一撩衣袍,双膝跪地,动作仓促却不虚浮,是用了全身力气撑住才没倒下。 “公若不弃,温书愿拜为恩师。”秦温书透着一股倔强,“请恩师教我,如何入世,如何写出此等诗作。” 此话一出,李莺初二人愣住了。 唐舜却皱眉。 他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他写诗,是为了让人看清真相,不是为了收门徒。 更不是要让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士突然热血上头,跪在这儿表忠心。 “起来。” 秦温书不动。 唐舜上前一步,伸手去拉。 秦温书摇头,反而双膝一沉,整个人跪得更实了。 “你不肯收,我就跪到你答应为止。” 唐舜松手,退后半步:“诗词一道,我并无太多感悟,想到便写,写完就扔。” “论才情、论修养,你远胜于我,拜师一事,不必再提。” “可我写不出来!”秦温书猛地抬头,眼里泛红,“我能写十首梅花,却写不出一句无意苦争春!” “这样的本事,我不配学吗?” 唐舜沉默。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被打醒了。 不是装模作样,也不是逢场作戏。 他是真的开始怀疑自己过去二十年活得像个瞎子。 唐舜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人一夜没睡,眼窝塌了,衣服也没换,还是昨天那一身,袖口沾着泥点和干涸的茶渍。 无昨夜梅园之上的风采,截然不同。 但他眼神又是亮的,像夜里突然燃起的一堆火。 “我不收弟子。”唐舜终于开口,“但我缺人干事。” 秦温书一怔。 唐舜说,“不是吟诗,不是题字,是查账、核粮、写军报、跑驿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躬身愿作幕下吏(第2/2页) “你能算数吗?会写字吗?能一天走六十里路不喊累吗?” 秦温书愣住。 他从小读书,习六艺,通音律,能赋诗百首,但没人问他会不会算粮草损耗,会不会抄录战报。 “我……”他顿了一下,“识字,也学过算术,只是不精……但愿意学。” “不精就不够。”唐舜说,“我要的是能立刻上手的人,不是来读书的公子哥。” “我不懂军务,但愿从头学起!”秦温书诚挚说着: “公若不弃,我愿拜为主公,做门下小吏,甘愿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一出,李书瑶猛地抬头,眼睛睁大。 她没想到秦温书会说到这个份上。 李莺初也怔住了。她知道“主公”二字的分量。 这不是文人之间的敬称,是生死相托的归属。 这不是普通人,是南楚赫赫有名的秦氏三公子! 唐舜依旧皱眉。 在他看来,秦温书还没完全醒透。 现在热血上头,说什么都愿意。 可等他真正面对文书堆积如山、寒夜奔袭百里、亲眼看见断腿的士兵哭着求死时,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 但他也明白,有些人,一生只有一次觉醒的机会。 错过了,就永远是个只会写风花雪月的闲人。 “你说你会写字,会算数。”唐舜语气缓了些,“那你现在写个东西给我看。” 秦温书抬头。 “写一份军粮调度清单。” 唐舜淡淡出声,“假设右厢抽五千人北上,每人每日耗米一升,另加战马饲草,每匹每日三斤,共计损耗多少。” “当然这不是实情,这是比方,你算清楚,写明白,条理清晰,错一处,这事就到此为止。” 秦温书呼吸一紧,随即点头:“我这就写。” 唐舜没接话,看着在一旁眼神逐渐热烈的李书瑶,皱眉道:“你抱那么紧干什么?怕诗跑了?” 李书瑶一愣,低头看看怀里的布包,脸微红:“这是花钱买的,当然得护好。” “护好了也没用。”唐舜,“诗不在纸上,在人心里,你要是看不懂,看一百遍也是白看。” 李书瑶不服气:“我看懂了!北庭士卒不容易,我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人从府门方向快步奔来,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重声响。 是李长林。 他跑得急,额上全是汗,跑到唐舜面前,停下,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长安有消息了!” 全场静了下来。 李书瑶忘了抱紧诗稿,一张纸角从布包缝隙滑出,飘落在地。 李莺初转头看向李长林,又看向唐舜,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秦温书站着,双手垂下,虽未参与北庭政事,却无形之间,感受到这一刻的压迫。 唐舜深深吸气,看着李长林的脸色,已经推测十之八九。 若是喜事,恐怕李长林会大喜前来报信。 可他没有,带着焦急、迫切、还有一种无力。 或许,事与愿违。 唐舜压下心里的躁动,缓声开口,“李大人请说,我扛得住的。” 第118章 风云静待黜陟来 第118章风云静待黜陟来 李长林抱拳,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长安消息确凿——殿下……已于灵前即位,登基称帝,明年改元,号‘承平’。” 众人皆静。 唐舜眉峰微动。 终究有惊无险,还是上位了。 李长林继续道:“崔家联合三皇子旧部,在第一次朝会上发难,问皇帝任人依据。” “他们依旧拿门第、资历、荐书说事,争执一日,未有决断。” 他顿了顿,又道:“皇上……力保您不动。” 唐舜不由有些感动。 尽管他清楚皇帝若是轻易退让只会让以后更加艰难,但他毕竟只是个小人物。 能得皇帝如此保举,称得上天恩浩荡。 李长林继续说着: “僵持之下,决定折中。” “吏部、兵部、御史台共推三人,组成钦差使团,为黜陟(chuzhi)使,即日启程,赴北庭察举。” “察举?”李书瑶冷笑一声,抬起头来,“朝廷这些当官的,有几个好东西?” 唐舜没理她的话,只问:“哪三人?” 李长林答:“吏部侍郎冯似道冯大人,老学究一个,最重出身礼法。” “兵部高象升高大人,曾为边军,讲的是实战本事,刺史一职,须得上马能治军,下马能安民。” “御史台王行甲王大人,则专察官德吏治,品行、操守、民间口碑,都在他眼里过秤。” 唐舜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竟浮起一丝笑:“倒是看得起我唐某人,三部齐出,阵仗不小。” 李莺初轻声道:“这说明……你在他们眼里,已是不能轻易拿掉的人。” “正是如此。”唐舜点头,“若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何必劳师动众?直接一纸调令便罢了。” “如今派三部大员亲至,我唐某人,也算是长脸了!” 李书瑶皱眉:“可他们若说你不行呢?你说这些话,又能顶什么用?” 简直煞风景。 唐舜瞄了她一眼,“那你以为呢?退一步,从底层做起?靠节帅一句话,让我重新当个队正?” 李书瑶一怔,嘴唇动了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留得青山在……” “退了,就不会再有柴烧!” 唐舜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如铁石落地,“我若退,便是认了自己不该在此位。” “也是让打皇上的脸,告诉文武百官,他看错人了!” “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要我再退十步,等到最后,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唐舜清楚,他地位卑微,在没有登上刺史大位之前,始终是随手可弃的棋子。 而今,皇帝为了自己的君权也好,真欣赏他的才能也罢,毕竟是拿出了诚意。 对方做到这个地步,唐舜自然不会丢人现眼。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秦温书脸上: “温书,你说诗能写疾苦,能写尸骸,可你要明白,真正让人活不下去的,不是没有诗,是没有立足之地。” “我若失了这位置,不只是丢了官帽,是身后跟着我的人,饭碗没了,命也没了。” 秦温书沉思点头,似懂非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风云静待黜陟来(第2/2页) 李长林忧心忡忡:“可这三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尤其是王御史,听说连地方官送一筐梨都要参一本‘馈赠逾制’,您若稍有差池,他必借题发挥。” 唐舜淡淡道:“那就让他们查。查军籍、查粮册、查刑案、查馈赠,一样不少。” “我这里没有暗账,没有私兵,没有冤狱,温池县收过一回礼,全部登记造册买了粮补贴流民。” “要见功绩,温池县流民安顿,要见军备,秀水镇城池还在,要见民心,随他去查。” 唐舜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他们来,我不躲,想看什么,我给看什么,想问什么,我答什么。” “若他们说不行——” 他顿了顿,嘴角一扬:“那也得拿出证据来,不是一句‘出身卑微’就能打发人的。” 李书瑶听得心头一震。 她本以为唐舜会犹豫,会权衡,甚至会低声下气去求个通融。 可他站在这里,像一杆插进冻土的旗,风吹不动,雪压不弯。 “你就不怕他们联手做局?”李书瑶忍不住问。 “怕。”唐舜终于说了这个字,“但我更怕自己先乱了阵脚,他们来查,是冲我来的。” “可只要我脚下没鬼,他们翻不出浪。” 李莺初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低声道:“别说了。” 李书瑶咬唇,不再开口。 秦温书忽然上前一步:“唐大人,我愿随行记录此次考察应对,整理文书,核对数据。” 唐舜看他一眼:“你是文人,不是吏员。” “可我现在明白了。”秦温书挺直腰背,“写诗之前,先得让人活得下去,你们做的事,才是真正的文章。” 唐舜没应,也没拒,只道:“等他们来了再说。” 院中一时寂静。 李长林低声问:“要不要提前准备接待?驿馆、膳食、行程安排……” “按规制办。”唐舜道,“该有的都有,不该多的一样不多。” “不必铺张,也不必寒酸。他们是来查事的,不是来做客的。” “可他们若故意刁难呢?比如借着温池饿死百姓说事……” “那就问他们最优解。”唐舜淡定回应,“若是他们有更好的办法,我唐舜任杀任剐。” 李长林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退到一旁。 唐舜转身走向庭院中央,背对着众人,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云层低垂,灰白交界处隐隐有风沙涌动的痕迹。 李莺初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昨夜诗会唐舜一声不吭却震惊四座的样子。 那会儿也是这样,一句话不说,却让所有人都回味无穷。 李书瑶低头看着怀中的诗稿,忽然觉得那些字句沉得厉害。 她曾以为诗是最重的东西,能定生死,能判忠奸。 可现在她明白了,诗再锋利,也割不开这世道的网。 真正能破局的,是站在风里不动的人。 唐舜知道风暴将至,但他不急。 风没到眼前,不必收帆。 船还在港里,舵也握在手里。 院中无人再言,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惊动什么。 第119章 天使临庭考寒臣 第119章天使临庭考寒臣 五日后清晨,庭州城门大开。 黜陟大使仪仗缓缓到来。 黜陟使乃是朝廷考核官吏,升贤免庸的考察钦差。 官道两侧早已清空,百姓被拦在坊墙之后,只听得远处蹄声如鼓,由远及近。 先是八名驺骑疾驰而来,黑漆棍横举,甲胄鲜明,禁军制式装束,腰佩横刀,面无表情。 他们沿路喝止行人,扫清道路,动作利落,不带一丝拖沓。 紧随其后的是鼓吹仪仗。 金钲轻敲,鼓角低鸣,牙旗两面分列左右,旗面绣着“钦差”二字,随风猎猎作响。 旌节居中,双旌双节并列,外罩碧油布套,红旆垂下,在阳光下泛出沉稳光泽。 执节官步履端正,双手捧节,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踩在礼法规矩之内。 再往后是三十名金吾卫甲士,披坚执锐,槊尖映光,列队夹道而行,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最后是一辆辂车缓缓驶入视野,车轮碾过黄土,发出闷响。 车帘半卷,隐约可见三名朝廷高官坐在里面。 其中一名老者端坐其中,紫袍加身。 所谓朱紫公卿,便是如此。 如今节度使、庭州刺史李庆安率军北上拒敌,庭州最高官员乃是庭州别驾。 节度幕府所属,属于节度使僚属,不在朝廷命官序列。 庭州别驾率文武官员立于城门外迎候,个个衣冠整齐,神色拘谨。 唐舜站在队伍末尾,一身寻常戎服。 不来不行,不来便是轻慢钦差,上来就能治一个大不敬之罪。 辂车停稳,副使高象升、王行甲先下车,随后帘幕掀开,冯似道扶着甲士的手缓步走下。 冯似道年岁已高,白发苍苍,背略佝偻,但站定那一刻,脊梁立刻挺直。 他扫视一圈迎候众人,看向庭州别驾: “李节帅北上御敌,北境战事如何?” 别驾上前半步,拱手答道:“回大人,北庭两万大军已枕戈待旦。” “日前与匈奴游骑有过数次小规模接战,斩首百余,敌未敢深入,目前边境暂安,然戒备未松。” 冯似道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只道:“进城吧。” 庭州刺史府正堂早已布置妥当。 主位空着——那是节度使的位置。 冯似道并未走向主位,最讲礼法的他,叫人搬来三把太师椅,置于主位之下。 他坐下时动作极慢,整理衣摆,抚平袖口褶皱,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兵部侍郎高象升、御史台王行甲等人依次入座,甲士在外列阵守卫,驺骑把守四门,鼓吹仪仗收起,整个府衙陷入一种异样的安静。 别驾主持礼仪,请诸位用茶。 茶盏端上,热气袅袅,却无人饮用。 冯似道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口气,放下,这才开口:“本官奉旨而来,为黜陟之事。” “朝廷命我等三人组成使团,实地考察北庭官吏实情,查核政绩、出身、德行、民望,务求公正严明,以正纲纪。”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转向堂下众人,声音沉了下来:“此次考察,重中之重,乃一人。” 堂内空气仿佛凝住。 “唐舜。”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何在?” 唐舜原本立于文官队列之后,位置靠后,几乎隐在阴影里。 此刻听到点名,他没有迟疑,也没有抬头张望,只是向前迈出半步。 这半步不大,却清晰可辨。 阳光从堂前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天使临庭考寒臣(第2/2页) 他未穿官袍,未戴乌纱,一身戎服洗得发白。 但他站得笔直。 冯似道看着他,不冷不热,“你便是唐舜?” 唐舜抱拳,“正是属下。” 动作干脆,不卑不亢。 冯似道一摆手,“好,其余人等,全部退下!” 一众庭州官员如释大负,连忙行礼告退。 很快,刺史正堂之中,只剩下唐舜、冯似道、高象升、王行甲、庭州别驾五人。 “唐舜。”冯似道这才缓缓道: “听闻你原为北庭军中小卒,因战功累迁,掌灵州实权,然刺史之位,尚未正式授命,可对?” “是。”唐舜沉声开口。 “那你可知,朝廷为何派我等前来?”冯似道继续问。 这话是一个坑。 若是回答知,便是刺探朝廷,不怀好意。 哪怕人人尽知,但在黜陟使没有明言之前,只能装作不知。 这是礼法,也是规矩。 “不知。”唐舜答得直接。 冯似道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有人奏报,称你无门第、无荐书、无出身,非举孝廉、亦非茂才,骤居高位,恐违祖制,寒天下士人之心。” “故皇上遣我等亲至,查证你是否堪任此职。” 堂内众人皆屏息。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皱着眉头,也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唐舜依旧立于原地,不喜不悲。 “那你以为,”冯似道盯着他,“你自己,堪任否?” 这个问题重若千钧。 若是答“堪任”,便是狂妄,便是自大。 若是答“不堪”,更是直接认输。 无论哪一句,都会落入话术陷阱。 朝中的老狐狸,果真步步挖坑。 唐舜沉默片刻,忽然道:“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若只为问我一句‘堪任否’,那我不妨直言——堪任与否,看大人之意。” 众人一怔。 冯似道眉梢微挑。 “我不知道自己堪任与否。”唐舜继续说,声音平稳: “我知道的是,温池县本有万余流民无家可归,而今有粮可吃,有工可做,不至于冻饿而死。” “我更知道的是,温池之前,我筑城死守秀水镇,致匈奴死伤千人,更是配合主力前后夹击,阵斩匈奴右大当户。” 唐舜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直视冯似道:“这些事,做过就是做过,没做就是没做。” “大人要查,尽管去查。” “流民在温池,城墙在秀水,右大当户口人头在军中。” “是否堪任,凭大人一言而论,堪任与否,唐舜都无怨言。” 冯似道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无波。 良久,他面色稍微缓和,“倒是有些文人风范。” “只是你说的这些,都是功绩,可要称刺史,还要有规矩。” “规矩?”唐舜反问,“唐舜斗胆一问,大人所说的规矩,可是贫寒百姓不得入士?” 冯似道稍微缓和的脸色,又变得冷冽起来。 他缓缓起身,拄着拐杖,迈着老迈的脚步,走到堂中。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五步。 “你错了。”冯似道笑了一声,“规矩,便是民举状,官必究。” 说罢,他摆手。 正堂侧门,一道青袍身影出现,面带戏谑。 正是崔元朗! 第120章 一局三考困孤臣 第120章一局三考困孤臣 相比第一次见面,崔元朗少了那分世家子弟的优越,多了一丝怨毒和记恨。 尽管衣冠讲究,却盖不住消瘦不少的脸颊,显然这阵子没少为了刺史之位奔走。 冯似道重新端坐中央,紫袍齐整,鱼袋垂腰,一副公事公办派头。 高象升居左,红色官袍鲜艳亮丽,眉宇间透着武将特有的压迫感。 王行甲则居右,黑袍乌纱,一言不发,只静静翻阅手中簿册。 崔元朗三两步走到中间,手中捧着一叠文书,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显是经多人之手传递而来。 “河东崔元朗,拜见三位黜陟大使!” 崔元朗见礼之后,声音清越: “我手中所持,乃河东、河西、关中三地商贾联名状纸!” 他看了一眼唐舜,冷笑,“他们控诉唐舜在温池苛政暴行,盘剥百姓,致数十家粮商破产,数人自尽于市集门前!” 说罢,他将文书往前一递,“请王御史核验。” 王行甲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开始翻阅起来。 “河东粮商周氏,变卖家产,换粮三千石,往温池售粮,安抚使唐舜降价,周氏欲携粮出城,不得出。” “事后,周氏赔本卖粮,终得出城,倾家荡产,投河自尽。” “河西布商李氏,借钱庄高利贷购粮往温池,降价售粮,往长安状告安抚使唐舜,草芥人命!” “关中粮商周氏,携带粮草欲回关中,遭拒,强冲城门,以‘奸佞’之罪斩杀街头!” 王行甲朗声念着,桩桩件件,好像唐舜是吃人的恶魔。 唐舜面无表情听着,他本就打算让这些粮商家破人亡,如今种种,意料之中罢了。 “唐舜,你可知罪?”王行甲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抬头质问。 唐舜不疾不徐回应,“降价安民,何罪之有?” “安民?呵!”崔元朗在一旁冷笑,指向文书,“他们也是大乾子民,靠买卖活命,何罪之有?” “粮商竟被你以‘奸商’之名斩于街头,你可知律法?可知朝廷容商养民之策?” 一旁的庭州别驾静静看着,没有吭声。 唐舜看着他,缓缓道:“我杀的,不是商人。” “哦?”崔元朗冷笑,“那是何人?莫非是妖魔不成?” “是趁灾发难之贼!”唐舜声音字字清晰,“匈奴南下,粮食断绝,粮商本可平价售卖,度过灾年。” “有人却囤积米粮,抬价至九十三文一斗,需知寻常年景不过二十文。” “他们用麻袋装粟米,一袋换一个孩子,换一对老夫妇的宅院,换整村人的卖身契。” 唐舜冷冷看着崔元朗,“你说他们是本分商人?若真是本分,为何不去本地开仓平粜,救济乡邻?” “反倒跨州越境,专挑饥荒之地割肉吸血?这样的人,我不杀,留着过年?” 冯似道微微后仰,摆手打断要开口的王行甲,静静听着。 崔元朗脸色微变,强辩道:“逐利本是商道,岂能以道德苛责?” “朝廷通商路,为的就是兴利,你一刀斩尽,谁还敢来北境交易?边境民生如何振兴?” 崔元朗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才是治世能臣,其余人等,尽皆庸才。 “振兴?”唐舜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讥意,“你是说,一边让百姓吃糠咽菜,一边让商人拿粮食换妻卖女,这就叫振兴?” “崔公子,灵武县粮价骤降至六十五文,看似不错,你可想过,到明年秋收,还有八九个月!” “这段时间,六十五文的粮价,真能让百姓活到那个时候?” “你口中的‘商道’,在我眼里,不过是豢养国虫的规矩罢了。” 崔元朗脸色涨红,嘴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好几回之后,忽而怒道: “放肆!” “你出身卑贱,不懂朝纲体制,竟敢辱骂朝廷大策!竟敢辱骂我等门第家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一局三考困孤臣(第2/2页) 在三名黜陟使眼里,这是颇为戏剧性的一幕。 自小修身养性,韬光养晦的崔氏子弟,本该温尔尔雅,冷静自持,却怒目相视,百般折辱。 本该歇斯底里,惶惶不可终日的底层军士唐舜,反而平静以待,不卑不亢。 “我不懂体制,更不知崔氏有何家学。”唐舜淡淡回应,“但我懂百姓。”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过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也见过百姓地里劳作一整年,粮食却要被地主收走,自家还要饿死的惨痛。” “所以我只知道一件事——粮商也好,官吏也罢,谁动百姓的活路,我就要他的命。” 说完,唐舜整了整衣袖,“回王大人,唐舜所为所行,皆为百姓,自认,无罪!” 崔元朗语塞,嘴唇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冯似道轻轻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够了。” 他看向唐舜,语气缓了些:“你说所杀者皆为奸商,可有证据?账册、证人、定价记录,可曾留存?” “有。”唐舜答得干脆,“温池每日粮价,皆有记录,户曹也有账本,上面记着每笔交易、每户抵押。” “温池百姓也可作证,若大人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去查。” 冯似道点头,随手提笔记下,“既如此,民举状一事,等钦差往温池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崔元朗还要争辩,却被冯似道饶有深意盯了一眼,退回一旁,面色铁青。 “刺史之职,上马治军,下马治民,重在一个‘治’上。” 这时,高象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器相击:“秀水之战,你率百人破敌一千,确有战功。” “但那是小胜,不足以证大才,你虽掌兵权,终究是武人出身,骤然跃居文官之列,恐难服众。” 唐舜转头看他:“高大人的意思是?” “想要服众,得有一场大胜。” 高象升盯着他,“不是小股游骑,不是劫粮散匪,而是真正能震动北疆的大战!” 唐舜眉头一皱:“我手中仅有旧部数十人,其余兵马皆归节度使调遣,建此奇功,兵力从何而来?” “那是你的事。”高象升冷冷道,“朝廷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你能办到,便是可用之才,办不到,便说明你不过是个侥幸得势的粗汉,不配居此高位。” 堂内空气再次凝滞。 唐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所以几位大人的意思是——无论我过去做了什么,只要这一关过不去,一切归零?” 无人回答。 冯似道轻抚袖口,避开了他的视线。 高象升面无表情,如同石雕。 一旁的崔元朗,愤怒之色渐去,脸上有挂着一丝玩味。 王行甲终于合上簿册,抬起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三位职责不同。” “冯大人主察文治,看你是否安民理政,高将军主考武功,看你能否镇守一方,我则查清白操守,判定是否有德。”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唐舜身上:“若我三人皆以为你堪任,则可联名保举,奏报朝廷,授你灵州刺史之职。” “若有一人反对,此事便作罢。” “高大人所言,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 “我们三人在此一个月,一月之后,自有结果。” 他说完,重新坐下,不再言语。 唐舜站在堂中,四面皆是无形之墙。 这不是察举,是围猎。 文官要他低头认错,武将要他以寡敌众,御史要他经得起三方审视。 他们不指望他成功,只等着他失败,然后名正言顺地将他踢出庙堂之外。 但他……退无可退! 第121章 一堂论破局中棋 第121章一堂论破局中棋 唐舜回到宅邸时,天已近午。 院门半开,玉霜在马厩里嘶鸣了一声,声音清亮,尾巴甩了两下。 那马通体雪白,见他走近,前蹄轻刨地,鼻孔喷气。 唐舜伸手摸了摸它的颈鬃,手心粗糙,马毛也硬,但触感踏实。 前厅里,卫纵、梁恩义、程峰几人,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李长林与秦温书坐在一侧,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 直到听见脚步声,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回来了?”卫纵第一个冲上来,满是期待问道:“怎么样?” 唐舜脱下外袍,搭在椅背。 他坐到主位,不急着答话,先倒了一碗水,一口喝尽。 “崔元朗告我暴政。” “他敢!”程峰瞪大眼睛,“你在温池救了多少人,谁不知道?” “他说我杀商人,盘剥百姓,致数十家商号破产,还有人自尽于市集门前。”唐舜缓缓说着。 “放屁!”程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了一下,“那些人是什么东西?趁灾抬价,拿粮食换孩子,换宅院,换卖身契!” “我说了。”唐舜点头,“账本还在,交易记录、抵押名单、粮食买卖,全留着,冯似道要查,随时可去调。” 众人松了口气。 “那……刺史之位?”梁恩义不安问着,道出所有人的心声。 “高象升说。”唐舜目光扫过,“秀水之战不算大功,守城是本分,不是本事。” “我要当刺史,就得打出一场真正的大胜。” 几人互视一眼,目露不忿。 “这不算大胜,什么才是大胜?” 程峰扯着嗓子,“他不知道匈奴人有多难打?这他娘朝廷的官,懂不懂事?!” “这是存心刁难。”卫纵开口,眉头拧紧,“百人破千已是奇迹,他还指望什么?朝廷武将有几个打过这种仗?” 几个人七嘴八舌骂着,话里话外,尽是朝廷不公。 唐舜没有辩解,看向秦温书,“你觉得呢?” 秦温书微微拱手,“依我看,这不是刁难,反而是暗示。”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这是机会。” “你说什么?”程峰瞪眼。 秦温书看着众人,“朝中非议,根子不在主公做过什么,而在主公出身太低,跃得太快。” “文官恨主公抢了位置,武将嫉主公一飞冲天。” “朝廷三人同至,可谓是两头难。” “给主公评下考,那就得罪了皇上。” “若是直接评上考,又得罪世家与三皇子。” 秦温书轻声分析着。 这五日,他一直住在灵州刺史宅邸,对唐舜情况及下属们有了基本了解。 唐舜面露赞赏,微微颔首,“你继续说。” 秦温书得到肯定,语速加快,“所以,那三名黜陟使,不论何种结局,都会得罪一方,于他们而言,也是苦差事。” “所以他们希望主公破局。” “要么,真打出一场震动北疆的胜仗,以煌煌军功堵住世家与三皇子的嘴。” “要么,来一场大败,彻头彻尾的大败,让皇上无话可说,让他们评得毫无悬念。” 秦温书淡声解释着,“是以,那三人并非刁难,而是暗示,他们不想做坏人,也不能做好人。” 梁恩义和程峰互视一眼,愣在原地,只觉转过弯来。 “这……太他娘绕了吧?”程峰挠了挠头,“所以那三人,是希望咱们使君当上刺史的?” “是,也不是,他们只是能做到袖手旁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一堂论破局中棋(第2/2页) 卫纵在一旁接过话茬,“赢了,咱们使君就是刺史,输了,他们自然有理由把使君踢出去。” 唐舜缓缓点头,“不错。” “以我当前那点功劳,能够让朝廷在刺史之位上争议不断,却难以定论。” “若是再有大动作,便能破局。” “而文治见效慢,时间长,他们等不了,只有战场上,直来直去,能够快速分出胜负。” 厅内气氛变了。 不再是焦虑,而是凝神等待下一步。 说到这里,唐舜顿了顿,又看着李长林,“李大人,敢问如今匈奴那边什么情况?” 李长林站起身,对前线战况早就了然于胸,“右贤王派右蠡王与日逐王,率五万骑南下,于大同城外游曳。” “右蠡王是老对手了,那日逐王,却是匈奴单于的亲儿子。” “北庭军随节帅北上迎敌,已经进入大同。” 他叹了口气,“此前三万骑兵南下,同时劫掠北庭、河东、河西三镇,我北庭抵抗一万骑已是艰难。” “而今五万骑兵压大同,恐怕,凶多吉少。” 唐舜皱起眉头,事情远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河东河西呢?” “两地各派三千援兵,已出发两日。” “但他们自己也被劫掠过,粮草不继,兵马疲惫,不敢多调,怕匈奴虚晃一枪,转头攻他们老巢。” 唐舜沉默。 五万敌骑压境,己方无主力可调,援军寥寥。 想守住都不容易,谈何大胜? “唉。”李长林一叹,“唐大人想要借兵打一场大仗,怕是难了,而今北庭压根没有可用之兵。” 梁恩义咬了咬牙,“咱们手里能战的,不过旧部几十人,这还不够人家一个冲锋。” “总不能等死。”程峰捏着拳头,“要不我带人偷袭敌营?哪怕烧几个帐篷,也算动静。” “没用。”卫纵摇头,“高象升要的是‘大胜’,不是小打小闹。” “烧几个帐篷,斩几十人,反而显得我们只能搞这些手段。” “那你说怎么办?”程峰火气上来,“难道跪着求他们高抬贵手?” 唐舜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望着门外。 院子里枯了的槐树投下斑驳影子,风吹叶动,光影碎裂又拼合。 兵力空虚,外敌压境,朝廷逼迫,三面围堵。 想打大胜,就得有兵。 可兵在哪? 就在这时,一阵骂骂咧咧声音传来,抬眼看去,正是朱夯。 “他娘的,那女马匪,跟千金小姐似的!” “竟还嫌伙食太差!说是连山里都不如!” 唐舜猛地看向他。 “嫌伙食不好?” “可不是。”朱夯挠头,“我说你是俘虏,能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那娘们说,以前在山上,打一家大户,光猪肉就拉了三车,现在人都瘦一圈。” 唐舜没再听下去。 他缓缓坐直,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焦急,而是一种突然亮起的光,像夜里摸黑走路的人,忽然看见前方有火把闪了一下。 马匪! 八百人,全是骑兵,惯走山路,熟悉边境地形! 前身是博州牙兵,皆是精锐,打过几十场野战! 唐舜猛地起身,“我知道哪里有可用之兵!” “备上好酒好菜,我去看望一下那个女匪。” “或许,她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第122章 满席佳肴疑断头 第122章满席佳肴疑断头 唐舜没有让众人跟随,独自一人来到后院。 沈红缨自打被抓到庭州,与唐舜见过一次之后,唐舜就没有管过她。 只是松开了绑住她的绳索,让她可以在房中走动。 但门口有兵卒把守,想要出门,却不可能。 “他娘的,说话啊!哑巴了!” “给老娘的吃的呢?越来越差了!” “外面有人吗?有喘气的吗?” 啪啪啪—— 房间之内,被锁住的房门被拍的啪啪作响,门口两名把守兵卒面无表情,毫不理会。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女马匪泼辣的一面。 唐舜示意兵卒开锁,随后推开房门。 正午刺目的阳光瞬间洒进房间,让沈红缨忍不住捂着眼后退几步。 待到看清来人,她微微一怔,缩了缩脖子,有些讪讪,“你怎么来了?” 此刻的沈红缨,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却依旧难掩骨子里透出的野性,仿佛一头猎豹,随时会撕咬。 “来给你送吃的。”唐舜饶有兴趣,“怎么不骂了?” 他知道这女人有些怕他。 沈红缨避开唐舜淡然而深邃的视线,嘟嚷着,“还不是吃的太差了,要是吃的好,我当然不骂。” 唐舜没回应,拍了拍手。 紧接着,兵卒端着木盘送来菜食,猪肘子、卤牛肉冒着腾腾热气。 沈红缨眼睛大亮,“你这官儿真好,还真给我送好吃的!这么好的菜!” 紧接着,又有兵卒端着菜盘,盘上俨然是蒸羊肉、酱鸭。 沈红缨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这……过年了吗?” 话音未落,又有兵卒端着菜盘入内。 正是卤猪头肉、烧鸡。 沈红缨愣在原地。 又有兵卒入内,端着鱼和肉饼,还带着两坛酒。 沈红缨喜色褪去,脸色渐渐苍白。 待到所有菜肴摆放整齐,兵卒退去,唐舜笑道:“怎么样?沈姑娘,这些菜,还合胃口吧?” 沈红缨踉跄两步后退,嘴唇哆哆嗦嗦,带着些许哭腔,“这……我不过是骂了两句,为何要杀我?” 唐舜微微一怔,“杀你?此话怎讲?” 沈红缨指着桌面,手指头微微发抖,“这么多好酒好菜,不是断头饭,是什么?” 唐舜顿时哭笑不得。 原来是会错意了。 “你想多了,沈姑娘。”唐舜拉开椅子,“这些饭食,是给你准备的,让你吃个痛快。” “顺便,我有个小事找你帮忙。” 沈红缨微微放心,咽了口唾沫,抬眼又问:“意思是,这些……我都能吃?” 唐舜笑了,“当然能吃!” “吃了……不用死?” “当然不用死。” 沈红缨盯着唐舜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猛地夺过椅子坐下,一把抓起筷子,夹住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肉块塞得满嘴鼓胀,她也不嚼细,囫囵吞下,一边含糊嘟囔: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多久没吃过这等饭菜了……” 唐舜靠在桌沿,双手抱胸,静静看着。 沈红缨不愧马匪出身,喝酒直接对坛吹,一口下去呛得咳嗽,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 她抹一把脸,继续喝,眼睛渐渐亮起来,脸颊泛红。 那股狠劲还在,可现在透出几分孩子气的痛快。 她吃得差不多时,酒劲上涌,拍着桌子大笑:“痛快!老娘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官!” “别人把我们关进来,不是打就是审,你倒好,送饭不说,还不逼我开口。” “你要是个匪,我都想跟你干!” 唐舜淡淡一笑,自动忽略,问道,“吃好了吗?” 她一拍胸脯,爽朗道:“饱了!肠子都烫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满席佳肴疑断头(第2/2页) “你说有事找我帮忙?说吧,什么事?就冲这顿饭,你要我去砍谁脑袋,一句话!” 唐舜点头。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想让你带我去一趟你们山寨。” 她笑声戛然而止。 酒意散了半分,眼神立刻警觉起来。 “去我们山寨?” “你图什么?” 山寨是她们的命根子,早先唐舜询问,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说。 唐舜语气轻松,“不要担心,是跟你们做一笔杀人的买卖。” 沈红缨这才恍然,再次爽朗笑起来,“杀人?” “早说啊!” “这个我们在行。”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杀谁?朝廷的官,还是哪里的世家子?只要给钱,都好说!” 她又提起酒坛,又是咕噜噜喝着。 唐舜淡淡道:“没什么大事。” “就是想请你们八百人,随我一起去趟匈奴人的老窝罢了。” 沈红缨忽然被噎住。 “噗——” 酒液喷了出来。 一半洒在桌上,一半溅在墙上。 她咳嗽半天,瞪大双眼,酒坛差点脱手。 “你……你说啥?!” “匈奴人的老窝?!” “你疯了吧?那是他们王庭所在!千军万马守着!你让我们一群马匪去那里?!” 唐舜没答。 只是看着她。 眼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脸上的酒红还未褪去,可眼神已经完全清醒。 她缓缓放下酒坛,警惕万分:“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舜嘴角勾起,自顾自坐在一边,“你们杀我,就是为了得到灵州刺史的照顾,可为何不打听清楚,谁是灵州刺史?” 沈红缨一脸茫然,“啥意思?” 唐舜不再过多解释,“此一时彼一时,相信你们山寨这会儿已经知道消息。” “我不是要你们去送死。” “我是要你们去活。” “你们杀节度使,是为了银子。” “我带你们去匈奴老窝,也可以是为了银子。” “都是打劫,何不劫一次大的?” 沈红缨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一样,不一样。” “我们虽然不怕匈奴人,但也有家小,不会冒这么大风险,不行,不行!” 饭菜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可她一口都没再动。 唐舜看着她,循循善诱,“匈奴人抢了咱们汉人这么多的金银财宝,恐怕帐篷都堆不下,你就不想抢过来?” “再说了,我不用你答应,你只需要答应我,去一趟你们的寨子,我去谈,如何?” 唐舜指着桌面上的酒菜,激将道,“听闻博州牙兵个个都是说一不二的汉子。” “你不会吃干抹净不认账吧?” 沈红缨顿时面露难色,久久没有回应。 唐舜知道,这是犹豫了。 “机会只有一次。”唐舜继续说着,“答应,我带着人跟你去一趟,你也自由了。” “若是不答应……那你就继续待着吧。” 说完,唐舜直接起身,不再停留。 多说已经无益。 唐舜转身,准备离开。 脚步刚迈,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你说的合作……”沈红缨声音低哑,“什么时候开始?” 他这才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你答应,现在就可以。” 沈红缨深深吸气,又抱着酒坛子猛灌一口,随后重重一拍: “干了!” 第123章 书生仗笔逐征尘 第123章书生仗笔逐征尘 沈红缨答得格外爽快。 唐舜那颗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交浅言深是大忌,问得太多反倒不美。 况且,眼下等着他去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后院入口处,程峰、卫纵等人已等得心焦,见他身影出现,立刻围拢过来。 梁恩义脚步最快,凑到近前压低声音:“使君,那马匪怎么说?” “答应了。” 唐舜点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沉稳,“咱们也该动起来了。” “两日后出发北上,现在,都回去收拾行囊,不要耽误了时辰。” 众人神情一凛,齐声拱手称是,领命散去。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转眼间院门口便空了大半。 唯独秦温书仍旧站在原处不动。 “主公。”秦温书抱拳,透着一股倔强,“我也要去。” 唐舜微微皱眉,回身看他,“你去干什么?” “你会骑马?会上阵?会杀敌?” “我虽无战力。” 秦温书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只会握笔的手上,“但可记事、录策、写实情。” “哪怕做个行军记事,也是好的。” “没有那般简单。”唐舜摇头,“行军作战,你没有体能做支撑,走不了多远,只会是大家的累赘。” 说罢,唐舜摆摆手,“你回去歇着吧,不急这一时,以后再说。” 秦温书依旧不动。 “主公,你就让我去吧,我若是拖后腿,直接自尽,绝不阻碍你们。” 唐舜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前几日梅园,这书生白衣胜雪,质问北庭才情。 不过几日功夫,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非要跟着他去刀尖上滚一遭。 唐舜没急着点头,只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知道。”秦温书的声音没有丝毫颤动,“但我更知道,若不去,这一辈子都写不出言之有物的真东西。” 唐舜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行,收拾东西,别拖累队伍。” 秦温书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像是得到了什么奖赏一般。 众人散尽,院门口骤然安静下来。 唐舜独自站了片刻,转身朝庭州刺史府的方向走去。 那是三名黜陟使下榻所在。 唐舜到达时,门口兵丁并未阻拦,一路行进,只听得里面隐隐传来笑声。 唐舜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阵。 堂中三人围坐,正捧着几页纸看得入神。 “妙啊!”冯似道似乎有着老花眼,将纸张凑得很近,赞不绝口道: “这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写尽了梅的清寒孤傲,也道尽了我等文人风范!” “写到了文人的骨子里,妙,实在是妙!” “还有这句‘只留清气满乾坤’。”一边的王行甲摇头晃脑,叹了又叹,“文人风骨,这便是文人风骨啊!” “你们也该看看这一首!”高象升笑容满面,“断箭插地旗半卷,夜闻鬼火叫旧山!” “何等气象!” “像是亲眼见过千军万马在狂风中厮杀一般,没有半点书斋里的酸腐气。” 唐舜站在院外,伸手摸了摸鼻子。 那些字句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 但他毕竟不是纯粹的文人,有时候也无法理解,为何这帮文人会如此狂热。 “这……有那么好吗?”唐舜忍不住出声询问。 突兀的声音,惊动了堂中三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书生仗笔逐征尘(第2/2页) 冯似道抬头看见是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吟诗时的陶醉神色一扫而空。 “你何时来的?鬼鬼祟祟站在门外,文人著作岂是你能偷听的?” “好与不好,你怎么知道?你听得懂吗?” 冯似道为官一生,不贪财,不好色,唯独喜爱文墨诗词。 见唐舜竟敢出言质疑,当即有些不悦。 唐舜也不恼,神色平静地走进去。 “我当然看得懂,只是——” “不必解释!”冯似道直接打断,“我辈文人,欲要察举入仕,需写一篇文章,呈报我等批阅。” 唐舜抱拳:“敢问老大人,需要何等策论?” “你想写什么便写什么。”冯似道拂袖转身,不再看他,语气不善,“只要别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行。” 高象升和王行甲没有吭声,但目光也透着不喜。 就像是一场高洁的盛会,突然被人扔进一团老鼠屎。 唐舜抬眼直视几人,目光坦荡:“我来是想告诉几位使君,我想清楚了。” “一月为期,我打一场大仗。” “赢了,请几位酌情上报,要是输了——”唐舜顿了顿,语气平静如常,“几位使君也不必为难。” 三人互视一眼,有些诧异。 “倒没想到,你竟是个懂话的。”冯似道面色稍微缓和,抚摸着花白的胡须,“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心中可有章程?” “后日一早出发,这两日整备行装。” 冯似道并不在意,对他而言,唐舜成与否,都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交差的理由。 当即不再多问,“既如此,你去吧,那便一月为期。” 唐舜拱手,径直离开。 第二日清晨。 唐舜卷着袖子,拿毛刷顺着马背一下一下地梳。 玉霜眯着眼,耳朵惬意地直抖,时不时喷个响鼻,显然格外舒坦。 唐舜手上忙活着,心里也在转。 一个月军令状已经立下。 一切皆已准备妥当。 若是能够说服那八百马匪,说不得可以直奔匈奴军阵后方,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军械粮草,逼得他们不得不退。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唐舜抬头,李书瑶站在门口,逆着晨光,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圈金边。 藕荷色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梅花,头上银钗斜插,耳坠轻晃,手里还提着个红漆食盒。 “你怎么来了?”唐舜直起身,手上还滴着水。 “听李长林说,你明天要去打仗了。” 李书瑶走进来,把食盒搁在桌上,脸色微微发红,“我给你包了些饺子,趁热吃。” 盖子掀开,热气裹着面香散出来。 唐舜低头一看。 好家伙。 十几个饺子歪歪扭扭地躺在里头,像是集体遭了兵变。 有的破了肚子,肉馅探头探脑地往外瞧。 有的皮厚得离谱,看着不像饺子倒像小烧饼。 还有一些干脆彻底散架了,皮肉分离。 唐舜盯着看了两息,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李书瑶捕捉到了。 她心里的火气蹭的一下就冒起来了。 她半夜起床,站在厨房倒腾了两个时辰,手指头还被热汤烫了两个泡。 想着唐舜就要上战场,为他做些什么。 结果呢? 唐舜竟是这副表情! “你不吃就算了!” 李书瑶气的不轻,伸手就去合盖子,动作又快又慌,“我拿去扔了喂狗!” 第124章 芳心暗许不言情 第124章芳心暗许不言情 手刚搭上盒盖,唐舜的大手按了上来。 温热的,粗糙的,带着薄茧,不轻不重地覆在她手背上。 李书瑶的动作定住了。 “谁说我不吃?” 唐舜的声音有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 李书瑶不由自主地在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唐舜一口咬下去……那味道,说不出来。 只觉饺子皮厚如牛筋,半生半熟,有些黏牙。 肉馅没放姜,腥气直往上冲。 唐舜发誓,这是这辈子吃的最难吃的饺子。 只是李书瑶一眨不眨盯着,面露期待,唐舜也不好煞人风景。 他面不改色地嚼完,咽下去,又夹起第二个。 “手艺是差了点,”他边嚼边笑,“不过心意到了。” 李书瑶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你少取笑我!” 李书瑶瞪眼,可声音的尾巴却软绵绵地往下弯,显然底气不足: “我又没学过……第一次包,能做成这样就不错了。” 唐舜点点头,又夹起第三个:“嗯,确实不容易。” 他吃得慢条斯理,一个一个地消灭,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李书瑶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晨光漫在他肩头,把一身粗布照出了暖融融的色调。 额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平时不显,逆着光才看得出来。 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跟谁打的仗?疼不疼?那时候有没有人给他包饺子? 她想得太入神,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巴,最后停在他咀嚼时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那颗喉结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某种缓慢而有力的节拍,敲得她心口跟着一跳一跳的。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赶紧把目光甩开,耳根更烫了。 就在这时,唐舜抬起头,正撞上她怔怔的目光。 他放下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专门跑来送饺子,是不是……放心不下我?” “你说什么?!”李书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站起来。 她整个人从耳根红到脖颈,连衣领遮着的锁骨都泛着粉色。 唐舜没动,依旧坐着,仰头看她,眼里笑意更深了。 这个姑娘啊,平时张口就是尖酸刻薄,浑身上下裹着贵女的傲气,像一颗裹了八百层壳的莲子。 这会儿倒好,几层壳全炸开了,露出里头那颗慌得不知道往哪儿躲的心。 “脸都红成这样了,还不承认?” 唐舜笑着把筷子搁下,“李大小姐这是头一回给人做饭,还是给我做的?” “我……我才没有!” 李书瑶舌头打结,胡乱解释着,“我喜欢的是文人!是会写诗的、懂礼数的、穿白衣裳的那种!” 她还补充一句,“不是你这样的军汉!” “军汉”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嘴唇翕动着想收回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唐舜眉毛动了一下。 “我也没说你喜欢我啊。”他站起身,声音里憋着笑,“怎么自己就招了?” 李书瑶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是……”她往后退,声音发颤,一阵气急,“你胡说!” 说罢,一巴掌朝着唐舜扇过去。 唐舜稳稳接住,抓着她柔若无骨的手,往前逼了一步,再次取笑,“所以你是心疼我?” 李书瑶慌忙后退,不知何时,已经靠上了墙。 凉意透过衣料激得她一激灵,但胸口那颗心却烫得不像话。 她想说“不是”。可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 诗会上那些白衣公子,一个个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 她一直觉得自己喜欢的该是那款。 可此刻被堵在墙角,闻着唐舜身上那股混着干草和皮革的味道,听着他低沉的声音。 她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那些白衣公子在的时候,她从不结巴,从不脸红,从不会觉得喘不上气。 可这家伙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她就觉得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不够用了。 “你放开我!”她挣扎着想要甩开,偏过头,不敢看唐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芳心暗许不言情(第2/2页) “不放又如何?” 李书瑶仰起头,这一仰,就撞进了他眼睛里。 他的眼睛很深,黑漆漆的,映着她的影子。 那里头有调侃,有捉弄,还有一丝在忍着什么似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干了太多不像自己的事。 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揉面,烫了手也不吭声,把包坏的饺子一个个挑出来,只留了几个勉强能看的。 她跟自己说这是为了还人情,是为了不让爹说她不懂事。 其实什么都不为。 她就是想让唐舜临走前吃一口自己亲手做的东西。 这个念头太直白了,直白到她不敢认。 只好把它藏在饺子皮里,藏在尖刻话里,藏在“军汉”那样伤人的字眼背后。 可他都吃完了。 那么难吃的饺子,他一个不剩全吃完了。 想到这里,眼眶酸得不行。 “你凶什么……” 李书瑶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方才的慌张,而是委屈,一股压了好久终于漫出来的委屈: “我又没拦着你走……你爱打你的仗,爱死在外头……关我什么事……”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唐舜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看着她眼里那层水光漫上来。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李书瑶感觉到手腕上的钳制松动了。 理智告诉她:趁现在,推开他,跑出去。 可身体压根不听理智的。 她看着眼前他宽阔的胸膛,看着粗布短褐下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闻到他身上干草和皮革混着的味道。 这味道一点都不风雅,可偏偏让她觉得踏实。 然后,鬼使神差的,她往前一扑。 双臂从唐舜肋下穿过去,十指攥住他背后的衣料,整张脸埋进他胸口。 发髻蹭散了几缕,发丝落在他颈侧,带着点栀子香,那是她今早特意抹的香膏。 当时跟自己说只是寻常梳妆,现在回想,自欺欺人呢。 唐舜僵住了。 怀里这姑娘抖得厉害,像只飞累了终于肯落在枝头的鸟,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来。 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死紧,生怕他忽然消失似的。 唐舜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蜷,离她背脊只差一寸,迟迟没落下。 他杀过人,握过刀,在死人堆里打过滚,从不知道什么叫慌。 可此刻心跳在加速,一股陌生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蹿。 推开她吗? 明天就要上战场,生死未卜,不该让人牵挂。 抱住她吗? 似乎也不该。 他垂下眼,看见她手背上那两个被热汤烫出的水泡。 那一瞬间,心里某个硬邦邦的东西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背上,“别哭了。”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 “我没哭。”她闷声嘴硬,可话音没落,眼泪就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把他胸口的衣料洇湿了一大片。 他忽然想笑,又有点心疼。 这个女人,不会说软话,把所有心意都包进歪歪扭扭的饺子里,把担心都变成尖刻话。 可眼泪骗不了人。 “我知道,”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蹭着她的发顶,“你就是舍不得。” 李书瑶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整张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她忽然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儿就好了。 没有出征,没有战场,没有那该死的军令状。 就这个马厩,这束晨光,和这个任她抱着、笨拙地拍着她背的家伙。 可惜时间从来不听人的。 一人忽然出现在院子门口。 李莺初。 她穿着素色长裙,顶着一顶月白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跟李书瑶那个一模一样。 她的脸本来就白,此刻在晨光里更显得没什么血色。 看着眼前的画面,嘴唇动了动,脸色一阵发白。 “看来……”李莺初轻声开口,“我来的不是时候。” 鬼使神差的,唐舜来了一句,“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第125章 一纸风华落泪痕 第125章一纸风华落泪痕 “呀!” 李书瑶猛地推开唐舜,踉跄后退两步,抬手胡乱抹着嘴唇,脸颊烧得像晚霞。 “姐姐,你别听他胡说!” 李书瑶不敢去看李莺初,低头想去拿食盒,指尖发抖,怎么也抓不稳那提梁。 唐舜弯腰替她拾起,递过去。 她一把夺过,看也不敢看李莺初一眼,转身就跑。 裙摆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受惊的鸟,转眼消失在月门外。 院中,很快只剩下唐舜和李莺初二人。 李莺初提着食盒站在原地,檐下纸灯的光晕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襦裙,腰间丝绦束得略紧,勾勒出一抹叫人心惊的弧度。 夜风拂过,裙裾贴住腿弯,那腰肢的纤细与胯骨的丰腴便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像一枚熟透的桃,轻轻一碰就要溢出汁水来。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显然撞到刚才那一幕,心乱如麻。 眼底,明明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和黯然。 “李姑娘,你怎的亲自来了?”唐舜像是无事发生,面带笑容问道。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被丝绦勒出的腰线上。 那哪里像生养过的妇人?分明比闺中少女还要盈盈一握。 李莺初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提了提食盒,用着和李书瑶一样的理由,“听说你要去前线……我准备了一些吃食。” 她微微侧身,似要掩饰什么,却不知这个动作让裙摆旋开,臀侧的弧线在光影下愈发圆润饱满。 “多谢姑娘好意,我吃过了。”唐舜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姑娘辛苦了。” 李莺初眼神愈发黯淡,指尖在食盒提梁上绞了又绞,柔声又问道,“打仗……非去不可吗?” “嗯。”唐舜点头,“立了军令状,一个月内打出一场胜仗。” “危险吗?”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 她沉默片刻,忽然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既然使君吃过了,那我便不坚持了,今夜设了私宴,使君可有时间参加?” 唐舜看了看一旁刷洗干净的玉霜,又看着女人手里提着的食盒。 她站在那里,肩头微微内收,明明是极妖娆的身段,姿态却拘谨得像个少女。 这种矛盾让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最难消受美人恩。 “姑娘放心,今夜一定到。” 李莺初点点头,不再多言,“那我静候使君到来。”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裙摆被风撩起一角,露出绣鞋之上半截白腻的脚踝。 她脚步有些急,腰肢扭动的幅度稍大,那浑圆的轮廓便在薄裙下荡漾开来,一摇一晃,像潮水拍岸,一下一下撞在人心尖上。 唐舜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鹅黄彻底消失。 他大概能猜到李莺初的心思。 热烈而矛盾。 也罢,也罢。 明日便要北上,今夜把一切说开便是。 唐舜下定决心。 是夜。 唐舜吹灭屋内油灯,推门而出。 到了节度使府外,周阿婆迎出来,低声道:“小姐已在后院备好了酒菜,请使君随我来。” 唐舜跟着她绕过正堂,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院。 院中种着几株小树,枝干横斜,尚未开花。 檐下挂了一盏纸灯,昏黄的光落在石桌石凳上。 桌上摆着四样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盘腌萝卜,一碗炖豆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都是家常味道,却摆得极精致,连筷子都搁在瓷托上,一丝不苟。 酒壶温在热水里,冒出淡淡酒香。 李莺初坐在桌边,换了一身素色襦裙。 说是素色,衣缘却绣了银线的缠枝纹,灯下一照,便闪出细碎的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一纸风华落泪痕(第2/2页) 发髻松挽,只簪一支玉钗,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颈子愈发修长白嫩。 她见唐舜进来,站起身。 这一起身,襟口微微扯动,锁骨下方那道柔和的阴影便深了几分。 “使君来了。” 唐舜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周阿婆上了茶,深深看了李莺初一眼,退下。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纵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院中只剩他们两人。 “没想到是这里。”唐舜环顾四周,“我还以为是在偏厅。” “偏厅太正式。”李莺初执壶,为唐舜斟酒。 她俯身时,领口微松,一片莹白若隐若现,那道沟壑在灯影里深不见底。 她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盯着酒线,“今夜不是公务,是私宴。” “我想请使君吃顿家常饭。” 酒液入杯,清亮如水。 她的手很稳,指尖却微微泛红。 唐舜端起杯,轻嗅一口:“好酒。” “是我父亲藏的梨花白,十年陈。”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对着灯看,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得她眼底也漾着光: “明日你就要出征,我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她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自嘲的意味:“所以……厚着脸皮,请你来坐坐。” 唐舜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热气氤氲,模糊了女人的眉眼。 “照理来说,”李莺初垂下眼,指尖沿着杯沿画圈,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这等嫁过人的妇人,该自称奴家才对。” 这话是试探。 试探他是否在意她嫁过人,是否在意她生养过,是否在意这副被别的男人沾染过的身子。 她抬起头,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唐舜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在我眼里,”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就是李莺初。” 李莺初怔住了。 风从院外吹来,拂动灯焰,墙上的影子轻轻晃动。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偏过头去,装作在看树。 “你有心事?”唐舜问。 “没有。”她摇头,又笑,转回来时眼睫微湿: “只是想着,使君天纵之才,想必会算无遗策,哪里需要我一个妇人家叮嘱?” “只是……今夜请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诗。”她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灼热而大胆,“我想求你一首诗。” 唐舜愣住。 “或许是我太过分了。”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袖口,“若是使君为难,作罢就是。” “怎么会?”唐舜看着她,“你说要诗,我就写。” 他起身,发现李莺初边上早就准备好笔墨纸砚。 经过李莺初身边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香,清冽而温暖。 他走到一侧的案前,取笔研墨。 视线中,李莺初仍然在原地。 那截腰肢在灯下显出惊人的纤细,而腰下的弧度却丰腴得与她的清瘦面容毫不相称。 她浑然不知自己在被人注视,只是垂着头,将酒杯捧在心口,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唐舜收回目光,提笔。 片刻后,纸上躺着一首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走回来,将纸递给她。 李莺初接过,借着灯焰低声念了一遍。 又一遍。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手指抚过字迹,指尖微颤,眼泪忽然落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点墨痕。 “云想衣裳花想容……” 第126章 铁骨逢柔月下眠 第126章铁骨逢柔月下眠 李莺初喃喃,抬起头来,泪中含笑,“使君,这是写给我的?” “写给你的。” “可我觉得,”她擦去眼泪,声音却更哽咽了,“这诗里写的不是我。” “我哪里有云彩做的衣裳,哪里有花一样的容貌……”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自己的身子,苦笑,“我不过是个生养过的妇人,身段粗笨,哪里配得上这样的句子。” “莺初。”唐舜脱口叫出她的名字。 她浑身一颤。 “你不必妄自菲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那松挽的青丝,到修长的玉颈,再到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最后停在臀侧那道被裙子绷得微紧的弧线上。 “你——很好。” 只有三个字,却让李莺初的眼泪彻底决堤。 “不瞒使君,”她仰起脸,任泪水滑落,嘴角却弯着: “自奴家出阁至今,加起来的快活日子,还不如与使君在一起这段日子多。” “使君明日北上,奴家想着,今夜若是不见,往后使君执政一方,怕是再难有机会。” 唐舜心头一震。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灯焰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 细颈、削肩、纤腰,然后是一道陡然丰隆的曲线,像是山峦遇到了平原,温柔而汹涌。 “我知道你心中有人。”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清澈而炽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我也知道,你不会留在我身边。” “但今夜,能与使君同坐一席,共饮一杯酒,已是老天待我不薄。”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胸口起伏,那里藏着的心跳,快得她自己都听得见。 “若能再多一刻,哪怕只是一夜……” 她的声音低下去,脸却仰起来,灯焰映在她眼底,像两簇小小的火,“我也不愿醒来。” 唐舜沉默良久。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酒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分不清是酒还是她的呼吸,让人微醺。 “莺初。”唐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的心思。” “我本不该说,但不得不说——有一女子,在我走投无路之时,敲响鸣冤鼓,救我性命。” “而今,她远在长安,我不得不管,所以,就算我们在一起,也没有名分。” 李莺初摇头。 她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那层薄薄的素色襦裙在灯下几乎透了光,腰肢的纤细与胯骨的浑圆在光影中清晰可辨。 像一幅未完的工笔画,留白处全是遐想。 “我不求名分。” 李莺初声音轻得像叹息,“也不求长久。” “我只求这一夜,能记住你的温度,能听见你的呼吸,能在梦里——当一回你的妻。” 她说完,伸出手,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他的衣袖。 那只手白净纤秀,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染蔻丹,干干净净的。 唐舜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细纹——是岁月留下的,也是操持家务留下的。 这双手抱过孩子,洗过衣裳,端过药碗,却依然柔软,依然在发抖。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李莺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去擦,而是就那样仰着脸,任由泪水滑过笑涡。 她松开他的衣袖,转身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他,伸手去解腰间的丝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铁骨逢柔月下眠(第2/2页) 手指在颤抖,怎么也解不开那个结。 “我来。” 唐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感觉他的手覆上来,温热而干燥,指尖带着薄茧。 他没有急着解结,而是从她身后伸出手臂,将她圈进了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 那处柔软而丰腴的曲线,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怀中。 李莺初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灯焰跳了跳。 檐下纸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那腰细得不可思议,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而腰下的弧线却丰腴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饱满的弹性,像是熟透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在他手臂上。 “使君……”她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在发抖,像是冷,又像是怕。 唐舜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桂花香更浓了。 “叫我名字。”他说。 “……唐舜。”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他伸手拂灭石桌上的灯。 月光倾泻而下,将庭院染成一片银白。 她在他怀中转过身来,仰起脸,眼中有月光,有泪光,还有一整个夜晚的孤勇。 “抱我进去。”她说,声音不再发抖了。 唐舜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轻,也更柔软。 手臂托着的地方,正是那处丰腴得惊人的曲线,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灼人。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急,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倦鸟。 他抱着她走进屋内。 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床沿,像铺了一层霜。 他将她放在榻上。 素色襦裙散开,腰间的丝绦不知何时松了,襟口微敞,露出里面一抹月白色的中衣。 她的胸脯起伏着,锁骨下方的阴影随着呼吸深深浅浅。 她仰面躺着,发髻散了,青丝铺了满枕。 玉钗歪在一边,将坠未坠。 她抬手,轻轻拔下玉钗,放在枕边。 然后她看着他,眼中没有了试探,没有了不安,只有一种沉静的、义无反顾的决绝。 “唐舜,”她轻声说,“今夜,我是你的妻。” 他俯下身。 窗外,树木静立。 夜深了。 灯焰不知何时彻底熄了。 月光从窗外缝隙里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纠缠的衣带上,落在散落的玉钗上,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腰肢上。 那腰肢在月光下白得像一截藕,细得堪堪一握。 而腰下的弧度却在月光的勾勒下愈发惊心动魄。 浑圆,饱满,像两瓣满月沉在暗影里,随着她微微的起伏而轻轻颤动。 唐舜的手覆上去。 她的呼吸忽然乱了。 “别……”她下意识想躲,声音里带着窘迫,“那里……不好看……” “好看。”他的声音低哑,手掌纹丝不动,“很好看。” 她不再躲了,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咬住了他的衣襟。 “还请……怜惜。” 月光游走,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不再分开,融为一体,像两棵交缠的树,根系相连,枝叶相覆。 院子里响起小猫般的呢喃,以及木床吱呀作响的声音。 一个赳赳武夫血气方刚,一个芳心暗许久旱逢霖…… 第127章 一纸遗序留正气 第127章一纸遗序留正气 不知过了多久,唐舜睁开眼。 李莺初已睡去,头枕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 她眼角还有泪痕,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锦被滑到肩下,露出一截莹润的肩头和半抹酥软的弧度。 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看她,没有动,任她靠着。 她的身体贴着他,温热而柔软。 那种柔软不是少女的青涩,而是一种经历过岁月打磨后的温润,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知道自己的好,却从不张扬,只在最亲近的时候,才不小心泄露了秘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 唐舜伸出手,轻轻将她滑落的锦被拉上来,盖住那截裸露的肩头。 她似有所觉,在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唐舜轻手轻脚起身。 天亮就要出发,总不能衣衫不整从节度府跑回去。 他没有打扰李莺初,蹑手蹑脚出门,随后将房门轻轻合上,再大迈步离开节度府。 房中,李莺初睁开眼睛,她没有吭声,闻着被子上残留的味道,眼泪无声滑落…… 天光刚亮,檐下那串铜铃被风撞出一串细碎的响,像是谁在低语,又像是催促。 唐舜走出灵州刺史宅邸的时候,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条影子立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刀负于背,弓斜挎在肩侧,脚边搁着捆扎齐整的干粮袋。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 全都是认识的,从秀水一战中活下来的兄弟。 他们站姿都一样,脊梁挺着,下巴微收。 秦温书裹着一件旧披风站在队尾。 李长林从一侧步道走来,身后有庭州兵卒牵着三十匹马。 那些马一匹匹牵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静了一瞬。 全是边地良驹,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四蹄粗壮,鼻翼翕张间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翻涌着散开。 毛色不一,有青骢,有栗色,有黑驹,每一匹都膘肥体壮,脊背上的鞍鞯是新的,铜扣擦得锃亮。 李长林大步走到唐舜跟前,感慨道,“唐大人,庭州军资大多被带去大同,我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些马了。” “大恩不言谢。”唐舜重重拍了拍李长林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能够在节度府那些僚属手里弄来三十匹马,李长林必然花了很大代价。 “弟兄们,上马!” 程峰几人怪叫着,面露喜色,土匪一般冲向马匹。 很快,每人一匹战马,幸亏有马鞍马镫,他们生于北地,也有相应骑术,否则怕是难以驾驭。 唐舜走到玉霜边上,轻拍玉霜肩上柔顺的鬃毛,随后,翻身上马。 正要出发时,他在马上侧过身,低头看向李长林,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冯大人可是爱诗之人?” 李长林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唐舜会问路上盘缠、会问北境军情、会问邙山地形,谁知道他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冯大人生平最重文墨,尤喜诗词。” 李长林如实答道,“昨日还在府里念叨,说那几首《咏梅》《墨梅》不知是何人所作,赞不绝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一纸遗序留正气(第2/2页) “说庭州地界上出了这等诗才,他竟不知,实在失职。” 唐舜听完,朗声大笑。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纸张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递下去的时候被风掀起一角。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笔画刚硬,棱角分明。 “你替我转交与他,就说是我写的文章。” 唐舜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要我行文一篇,我便写了一篇《正气歌》,请他过目。” 李长林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第一眼落上去,他就知道这不是随便写的东西。 开篇八个字,“余囚北庭,坐一土室。” 他越看越入神,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纸边,正想往下细读,耳边蹄声已起。 他猛地抬头,唐舜已经勒转马头,玉霜的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两声脆响。 队伍开始动了。 没有号令,没有吆喝,三十个人的马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无声地列成两列,沿长街向北移动。 秦温书骑着一匹灰马被裹在队伍中间。 兵卒紧随其后,三十人的队列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全队皆着皮甲,走动时没有铁器碰撞的嘈杂,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底落地的闷响。 李长林站在街心,不再理会行军队伍,手里还捧着那篇《正气歌》。 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目光追着文字往下跑,正读到酣处,忽然顿住。 没了。 文章戛然而止,就停在“作正气歌一首”这一句上。 后面再无一字。 他翻过纸背,空白的。 又翻回来,还是空白的。 他皱起眉头,目光在那最后一行字上来回扫了三遍。 这是故意的? 有序无诗? 这是何意? 李长林转身就往刺史府跑。 冯似道正坐在堂中喝茶。 他把茶杯端到唇边,正要抿,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传来。 李长林几乎是闯进来的,额头上跑出一层细汗,喘着气,双手把那张纸往前一递:“唐舜走了。” 冯似道眉头一皱,茶杯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李长林那副火烧火燎的样子,嘴角往下压了压,接过那叠纸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走了便走了,慌什么。”冯似道朝着李长林手里的东西努努下巴,“这是什么?” 李长林再次踏前一步,“这是唐大人托我转交的,他说是您让他写的文章。” “哦?”冯似道放下茶杯,冷笑一声,“别人著文,三思而后落笔,几易其稿方敢示人。” “他倒好,一夜之间便成一篇,当是市井里写话本呢?” 话虽说得不屑,手却已经接过纸张。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唐舜的字迹。 那种字不讲究间架结构,不顾忌笔锋收放,横平竖直,一笔下去就是一笔,像是用刀在石头上刻碑,每一画都带着要把纸凿穿的力道。 文人的字讲究藏锋,唐舜的字全是露锋,棱角分明,毫不遮掩,似有武人大开大合之意。 抬头三个大字:《正气歌》。 第128章 残笺阅罢惊堂官 第128章残笺阅罢惊堂官 冯似道搁下茶盏,来了些兴趣。 他把茶盏推到案角,双手展纸,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读。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 看到第一句,冯似道眉头一挑。 他有唐舜全部资料,知道唐舜在军中坐过牢。 蹲了多久他不清楚,但一个从北庭军出来的军将,被扔进自己人的牢房里,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多加描述。 可唐舜写的是坐一土室,不是囚,是坐。 不是牢房,是土室。 没有喊冤,没有诉苦,就像在说“我昨天出了趟门”一样轻描淡写。 冯似道往下看,看到唐舜开始写那间土室的样子。 室广八尺,深可四寻。 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 巴掌大的地方,门矮得抬不起头,窗户窄得透不进光,又脏又潮,终日不见天日。 当此夏日,诸气萃然—— 唐舜开始数列他在那间土室里承受的一切。 一道一道,一件一件,像军中点卯,像账房记账,冷静得不像是写自己的遭遇,倒像是在写一份报告。 雨潦四集,浮动床几,时则为水气—— 下雨天,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床腿泡在水里,桌案漂起来,满屋子都是潮湿腐臭的水气。 冯似道眼前几乎能看见那幅画面。 一个七尺男人屈着膝盖坐在泡了水的铺盖上,脚边漂着一只破碗,雨水从墙缝里往进渗,滴滴答答地砸在泥地上。 涂泥半朝,蒸沤历澜,时则为土气—— 雨停了,地上的泥浆半干不干,日头一晒,蒸出一股又腥又闷的土腥味,糊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乍晴暴热,风道四塞,时则为日气—— 好不容易天晴了,土室里不通风,热气憋在里头出不去,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蒸笼,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进眼睛里,又辣又疼。 檐阴薪爨,助长炎虐,时则为火气—— 外头有人烧火做饭,烟气顺着墙缝灌进来,本来已经热得不行了,再被烟火一熏,连气都喘不上来。 冯似道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边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他不是没见过人描写苦难,文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玩意儿他看多了,哭穷卖惨博同情的把戏他也见多了。 可唐舜的文字里没有半点“你看我多惨”的意思,他只是在一件一件地列,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然后他开始写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 牢里堆着发霉的陈粮,腐败的米味一天到晚往鼻子里钻,初时恶心,久了连恶心都麻了。 骈肩杂遝,腥臊汗垢,时则为人气—— 土室里挤满了人,肩膀挨着肩膀,汗味、体臭、口气混在一起,稠得像是能摸到。 冯似道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读到这一句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唐舜一个人坐在土室里的画面。 而是一群人挤在那个八尺见方的空间里,膝盖顶着膝盖,脊背贴着脊背。 每个人都在出汗,每个人都在喘气,空气黏稠得像一锅搅不动的粥。 或圊溷、或毁尸、或腐鼠,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 便溺的气味,腐烂尸体的气味,死老鼠的气味,所有最恶心最污秽的东西混在一起,无处可逃。 七种气。 水气、土气、日气、火气、米气、人气、秽气。 一层叠一层,一重压一重,把人裹在里头,逃不掉,躲不开,只能受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残笺阅罢惊堂官(第2/2页) 唐舜写完了七种气之后,笔锋一转。 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 这七种气叠在一起,换了别人,早就病倒了,早就死了,早就烂在那间土室里跟那些腐鼠和毁尸做伴。 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间,幸而无恙—— 可我这么个身子骨不算壮实的人,在其中低头抬头、进进出出,居然安然无恙地活下来了。 是殆有养致然尔—— 这大概是因为我有所涵养的缘故吧。 然后唐舜自己问了一句。 然亦安知所养何哉? 可他马上又自己答了,用孟子的原话: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冯似道看到这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这几个字。 浩然之气。 他从小学四书五经考科举,这四个字不知道读过多少遍,写过多少遍,批过多少遍。 可从来没有一次,这四个字让他觉得如此之重。 因为唐舜不是在引用经典,他是在用命证实经典。 他是真的用一身浩然之气,去扛了那七种能把人活活闷死在土室里的恶气。 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 你有七种,我有一种。 一种就够了,我怕什么? 冯似道几乎能听见唐舜写这几句话时的语气。 不是豪言壮语,不是慷慨激昂,平平淡淡。 你有七种气来压我,我有一种气来挡。 以一敌七,有什么好怕的? 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 写到这里,唐舜收住了。 下面另起一行,只有七个字:作正气歌一首。 然后,下面是一片空白。 冯似道翻过纸背——空的。 再翻回来,还是空的。 他的手指在空白处来回摸了两遍,仿佛在找一个隐形的字迹,仿佛唐舜用某种特殊的墨把正文藏起来了。 没有。 纸就是纸,除了上面的字,什么都没有。 顷刻间,冯似道眼神像是被人端走吃了一半的饭碗。 他瞪着李长林,:“正文呢?” “唐大人说。” 李长林咽了口唾沫,“诗在后面,等他打完这一仗,自然奉上。” 冯似道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锐利。 “唐舜不过一介武夫,我查过他的履历,北庭出来的军将,带过兵打过仗,却没进过一天书院。” “他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李长林垂手而立,淡声道:“大人有所不知。” “近日庭州街巷传诵的几首诗,《咏梅》《墨梅》《边塞四时行》,皆是出自唐大人之手。” 冯似道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起自己还在茶余饭后拿着那首《墨梅》反复吟诵,对旁人说“此诗格调高绝,必是隐逸高士所作”。 他想起自己读到“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时拍案叫好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庭州有此等诗才,本官竟无缘一见,憾事也”。 冯似道脸色顿时变得格外精彩…… 第一息,他脸上的表情是空白的。 第二息,他的眉头开始往一起拧,嘴角开始往下压,两鬓的筋隐隐跳了一下。 第三息,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脚在砖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第129章 尘沙一路到边城 第129章尘沙一路到边城 “他人呢?”冯似道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急切,和他平日里四平八稳的气度判若两人。 “已带人出发北上。” “什么?!” 冯似道声音猛地拔高,“走了?!就这么走了?!那正文何时能得?” 他在堂中来回疾走,袍角带风,走了四五步猛然顿住,转身看着李长林,眼睛里的光芒极其复杂: “不对,他不是忘了写,他是故意不写。” “你想想,他交文章给我,大可以当面呈递,为何偏偏选在临行之际,让你转交?因为他算准了!” 李长林一愣:“算准了什么?” “算准了我读到一半会心急,会追问,会想见他!” 冯似道咬着牙,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两种表情搅在一起,把他的脸拧出一个古怪的神色: “留正文,就是留一个钩子,钩在嘴里,让我咬住了就松不开。” 他此去北庭,路途凶险,我便是为了那下半篇,也得等他回来。 “一个月?他算准了!好一个唐舜!老夫原以为他是老实人,谁知心眼比蜂巢还多!” 他狠狠地骂了一句:“可恶!” 骂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真可恶!” 骂完之后,冯似道平复心情。 “去。”冯似道指挥着,“把这篇《正气歌》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京,一份留我案头。” 李长林领命要走,冯似道又叫住他:“再去查一查北地的军报,匈奴那边,有什么动作。” “大人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冯似道挥了挥手,“去吧。” 官道之上,马队已行至节度府外。 节度使府门前站着一个俏丽的身影。 李书瑶穿着浅绿色的裙衫,站在朱门前的台阶上。 她抬起手,朝着唐舜挥了挥。 唐舜抬手回应,二人并未多说什么。 李莺初并未相送。 昨夜那些画面从心底浮上来。 闺房暖帐中那一夜的温暖。 女人舍身一般只为做一夜之妻的决绝。 所有种种,此刻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冷水,嗤的一声,白汽翻涌,然后沉入灰烬。 他操控马匹,不再回头。 出城门。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铺在旷野上。 远处山脊连绵起伏,轮廓模糊,在雾气的笼罩下宛如一头卧龙伏在大地上,脊背隆起。 行出十余里,沈红缨纵马赶了上来。 她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柄短匕,匕柄缠着麻绳。 沈红缨的肤色是颇具野性的铜色,在北地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肌肉在皮甲下面随着马背的颠簸微微起伏。 她在马上扭了扭身子,像是在活动筋骨,然后侧过头,冲着唐舜咧嘴一笑。 那笑容直愣愣的,不遮不掩,露出两颗虎牙。 唐舜轻笑一声,问,“沈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现在都已经出来了,你们山寨什么情况,能说了吧?” 沈红缨略微迟疑,随后爽朗一笑,“也罢,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不爽利。” 沈红缨说得直截了当,再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我们就在邙山深处的山谷扎根,靠打家劫舍活命。” “有时候抢粮仓,运气好能弄到够吃一冬的麦子,有时候截商队,留下钱财,不害性命。” “有官兵剿匪,小股官兵就杀掉,大股官兵来了就钻林子,邙山的林子密,钻进去他们就找不着。” “上回截杀你们,也是因为实在揭不开锅。” 唐舜微微点头,留财不害命,倒是还有几分人味。 有些穷凶极恶之徒,上山为匪的投名状,便是先杀自己全家,断绝后路。 美其名曰,问勇。 连自己家人都敢杀,世上哪还有杀不得的人? 唐舜又问,“上次的牛巨大是你二舅舅,他是你们这帮牙兵的头子?” 沈红缨看着前方,微微摇头,“并不是,大当家是我大舅,名叫牛奔。” 唐舜嘴角勾起,“想来,你这个外甥女地位不低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尘沙一路到边城(第2/2页) 沈红缨点头:“是,我娘死的早,河东兵卒围杀博州牙兵时,我爹断后让大舅二舅活命。” “是他们把我养大,山寨也是他们撑起来的。” 怪不得,牛巨大,那个粗犷汉子,能答应这等要求,甚至还写下借条。 唐舜心中了然,对这帮马匪又有了进一步认识。 对自己的外甥女照顾到这种地步,恐怕也不至于十恶不赦。 唐舜点头,“要去杀人,便要有兵戈武器,如今兵甲可齐?” 她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兵甲?除了吃之外,这是最大的问题。” “这几年流连荒野刀都砍卷了,还得磨了再用。” “弓箭少得可怜,一支箭射出去要捡回来反复使,箭杆用劈了就拿麻绳缠几圈接着用。” 唐舜再次点头,不论是不是卖惨,他都知道一个事实,这帮马匪并不好过。 要的就是他们不好过! 他们处境越艰难,唐舜成功率就越高。 “今年北地遭灾。”沈红缨继续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地里打不出粮。” “山下村子自己都吃不饱,更没东西让我们抢。” “商队也少了,匈奴南下,官道上跑的全是兵。” “粮不够,人饿得走不动道,老的小的先扛不住,病了没药,死了没棺材,刨个坑埋了就完了。” 沈红缨平静说着,像是拉家常,却让人想到,山中那帮马匪,被撵得见不得光,只能四处躲藏的悲惨景象。 唐舜继续问道,“若是招安,可有人会反对?” “招安?” 沈红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苦笑了一声。 那声苦笑很短,“谁会招我们这种人?名声臭了。” “博州牙兵的后人,杀过节帅的余孽,朝廷通缉榜上挂着价码的贼。” “路是我们自己走绝的,怪不得别人。”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转向一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额前几缕没扎住的碎发吹得乱飞,她也没去理。 可唐舜注意到她握缰绳的手收得很紧,似乎有着不甘。 是啊,谁愿意生下来就是贼,只能蜗居山间? 唐舜没有马上接话。 他让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给这些话留出沉淀的时间。 马蹄踏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拍。 然后他开口了。 “名声这个东西,”唐舜安慰说,“只在太平年月里值钱。” “到了乱世,活命比名声要紧,能打仗的人,比名声干净的人有用。” 沈红缨转过头来看着唐舜。 她听懂了。 似乎……眼前的官儿,不止是合作,更想要招安?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判断他这几句话里有几分真。 “你不怕我把你的人带进山里,反过来咬你一口?” 唐舜目光很平静,“你现在问我这句话,就说明你不会。” “真要咬我的人,不会提前告诉我。” 沈红缨愣了愣,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太阳渐渐升高。 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带着沙尘和干燥的土腥味。 队伍一路疾行,秦温书紧抿着嘴,死死抓着缰绳,脸色发白,却没有叫苦。 傍晚时分,大同城已在眼前。 相对于之前,现在明显戒备森严了许多。 不时有游骑四下巡逻,唐舜一行一路行来,遇到四次查验询问。 城墙之上,三步一岗,兵丁遍布城墙。 大同上下,透着一股肃杀氛围。 守卒持矛立于城门两侧,目光警惕,矛尖在夕阳下闪着暗淡的光。 城楼上飘着节度使的旗。 唐舜抬手示意停下。 全队勒马,静立于城外官道旁。 沈红缨骑在马上,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城楼,低声道:“这就是大同?” 唐舜点头:“到了。” 说着,唐舜纵马往前几步,“劳烦禀告,唐舜要拜见节帅!” 第130章 当庭献策越天山 第130章当庭献策越天山 一队城防军策马逼近,领头校尉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众人:“何人?为何要见节帅?报上名来!” “奉命北上公干。”唐舜取出腰牌递出。 校尉接过细看,又打量他片刻,转身与副手低语几句,才道: “在此候着。” 说罢拨马回城,留下四名兵卒围在外圈,箭已上弦,只待号令。 又过半个时辰,先前那校尉带回一名参军模样的文吏,复核身份后点头:“确系庭州所遣,可入。” “为何查验如此严密?”唐舜问。 “匈奴五万骑压境,节帅下令全城戒备,凡进出者皆需三重稽查。” 文吏答完,便催促进城。 队伍列队缓行,穿过吊桥、瓮城、主门洞。 城内街巷肃然,商铺半闭,行人稀少,街角堆着未拆封的拒马桩,兵卒沿墙巡逻,步履沉重。 唐舜安顿手下于老营,令各人不得擅离,独自走向府衙。 守门亲兵见他孤身前来,拦住询问。 通报片刻,门内传出话:“节帅正在正堂,让你进去。” 唐舜迈步入厅,迎面是李庆安端坐主位。 此刻的李庆安,面上带着几许疲惫,显然这阵子匈奴寇边一事,让他劳心劳力。 毕竟北庭十余万百姓安危,系于他一人之身。 “属下唐舜,拜见节帅。” 唐舜入内,依旧不卑不亢,微微低头拱手道。 只是,预料之中的看座声并未出现。 李庆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没有任何回应。 一反常态! 唐舜心思立马动了起来。 李庆安一向和煦,从未说过重话,甚至连不满都无。 可如今这是何意? 唐舜心中不断思索,却始终摸不着头脑。 李庆安没有说话,唐舜也没有抬头,就这么僵在原地。 过了足足十几息,李庆安才冷笑一声,“听说你昨夜住在节度府?莺初的院子里?” “书瑶还给你做了顿饺子?” “我这个父亲,都不曾有这般待遇!” 原来如此! 也是,庭州发生的一切,压根瞒不过李庆安。 更何况的节度使府。 唐舜面露尴尬之色。 搞半天,竟是因为他女儿! 唐舜指尖微动,“昨夜李大小姐摆宴,称感谢救命之恩。” “至于二小姐,则是因为写诗之故?” “哦?救命之恩?”李庆安眯起眼,“本帅倒是不知,你救了什么命?又写了什么诗?” 堂内一片寂静。 李庆安边上,行军司马韩文当,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哼。”李庆安冷哼一声,“免礼吧。” 唐舜这才挺直了身子,看向李庆安。 只见一向不怒而威的节帅,脸色黑如锅底。 唐舜摸了摸鼻子,生硬转移话题,“节帅,属下有要事禀报。” “说。” “朝廷派黜陟使至庭州,设一月考绩,若能建功,属下可任灵州刺史,不成,则一切作罢。” 李庆安冷笑更甚:“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说起兵事,唐舜正色起来,“听闻匈奴五万大军压境,其中两万人马,乃是匈奴日逐王的部众。” 李庆安微微颔首。 “日逐王乃是单于亲子,其王帐必然不凡,或是匈奴权贵,或有匈奴重宝,属下打算,直奔西域!” 李庆安和韩文当同时皱起眉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当庭献策越天山(第2/2页) 敌方大军尽出,绕后奇袭,是古往今来屡试不爽的战术。 只是…… 匈奴人控弦三十万,东西横贯万里之遥,屠城灭国不知凡几,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 “你的意思是,出西域,攻其后方?”一旁的行军司马韩文当缓缓摇头,“不妥。” “河西走廊过于狭窄,匈奴人并非傻子,走廊尽头依然有仆从部族重兵把守。” “绕后,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 李庆安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文书开始翻看。 显然也不以为然。 “属下当然知道。”唐舜挺起胸膛,“我不打算走河西走廊。” “不走河西走廊?”韩文当微微一怔,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北上从匈奴境内横渡?更加不妥!” “先不说两地相隔甚远,北地一望无际,你带着兵过草原,怕是还没有走出十里,就要被匈奴哨骑围剿!” “就算你能侥幸躲过哨骑,后勤不足,如何维持补给?” “就算侥幸维持补给,走匈奴到西域,前后月余,恐怕已是深冬!” “届时,匈奴自然退兵,更不需费此功夫。” 韩文当一连列举三个不得出的理由,句句落在点子上。 匈奴人冬日战马掉膘,耐力减少,只要大雪降下,他们就会回到北方熬冬。 这是共识。 因此,李庆安和韩文当的战术,也只在一个字:熬。 熬过这两个月,匈奴不战自退。 “属下,也不打算走匈奴境内,那样太慢。”唐舜抬起头,“我打算带兵越过大山,只需几日功夫,就能深入西域腹地!” 话音落下,李庆安放下手中文书。 韩文当直接愣在原地。 二人对视一眼,半晌没有回神。 “荒唐!”韩文当冷哼一声,“你可知大山叫什么名字?” “那是天山!” “为何叫天山?” 韩文当直接站起来身,“山体高耸入云,六月都有飞雪覆盖,别说人,鸟都飞不过去!” 唐舜转向他,语气平静:“别人不能,不代表我不能。” 韩文当冷笑: “你可知天山有多险?断崖千仞,冰沟横列,一步踏错,全军覆没!你拿什么赌?为了你的刺史位置,不把兵卒的命当命?” 李庆安也在一旁接过话茬,摇摇头,“我知你喜爱行险,但这一步,没有可能。”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将领尝试翻越天山,却无一例外,全部死在山上,死伤惨重。” “没有一人活着渡过天山。” 二人连连摇头,只觉得唐舜几乎是疯了,竟能说出这等方法。 唐舜冷静回应,“正是因为无人翻越,所以他们不设防。” “只要翻过去,他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鱼肉?”韩文当摇头,“鱼肉是你!没有补给,又是初冬,你靠什么过去?做梦!” 厅内一时寂静。 李庆安盯着唐舜,看他一副不甘的模样,心中有些恻隐,道,“不怕告诉你。” “你的方式行不通,就算行得通,北庭也没有多余兵卒给你。” “北庭有两万八千战兵,如今全部布防各处,还征集了一万民夫充作辅役,却依旧漏洞百出。” “你想要建功,我也想要帮你,奈何,兵力有限。” 李庆安缓缓说着,“可以拨给你三千兵卒,协同驻防大同,至于翻越天山……” 他摇着头,“不可能。” 第131章 边烽起处议奔袭 第131章边烽起处议奔袭 李庆安是北庭的主官。 每一个战兵,都是北庭赋税供养。 哪怕唐舜显露出足够的本事,在此关键时期,也不可能让他去自蹈死地。 唐舜沉默片刻,“若是不要兵马,只要借兵器,借编制,可否一试?” “借兵器?编制?”韩文当一愣。 唐舜点头,“正是。” “我欲收编邙山马匪。” 唐舜目光坚定,“他们八百余人,虽为流寇,但有马,能战,缺的是名分和装备。” “只要节帅和司马肯借出一批旧甲、一批横刀、弓矢、再有能够御寒的羊皮裘、羊毛毡,我可将他们整编为战力,出征袭后。” 李庆安眯起眼:“马匪?就是灵州与河东那边,杀了三任节度使的博州牙兵余部?” “他们连上官都不认,你凭什么让他们听你调遣?” “利益。”唐舜答得干脆,“他们并不好过,若是给他们活路,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穿甲执刃的资格。” “自然为我所用。” 唐舜补充道:“他们不是不想当兵,是没人敢用他们,只要我能给他们这个身份,他们就会为我死战。” 唐舜有十足的把握。 利益动人心。 邙山马匪缺钱缺粮,单于亲子有的是钱和粮! 他们希望能够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唐舜正好可以给! 韩文当嗤笑一声,只觉唐舜志大才疏,“你以为带点兵器就能收服一群亡命徒?他们杀过节度使,照样能杀你!” “那就看我有没有本事镇住他们。” 唐舜不退半步,“属下不要兵卒,只要这批人。” “给我装备,我带他们去掏匈奴人的老窝,断日逐王的归路。” “只需事后,节帅和司马,能够承认他们乃北庭战兵!”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庆安手指轻敲案沿,显然是在思索可行性。 博州牙兵的战力,他非常清楚。 若是说不眼馋,那是假的。 可忌惮,也是真的。 这帮人无法无天,眼里只有利益,压根没有上司。 别家兵卒都是仰赖上官鼻息存活,到了他们那里,反倒是上官看他们脸色行事。 李庆安沉默,良久才问:“你当真了解他们?” “沈红缨,就是我去庭州路上绑来的女人,已答应合作。” 唐舜如实道,“她舅舅牛奔、牛巨大皆为马匪匪首。” “之前截杀我,也是因为崔氏许了可入灵州团练的原因。” “哼。”李庆安冷笑一声,对崔家愈发没有好感。 将他治下灵州当成了囊中之物?竟还私下勾结马匪许诺团练,这是想做什么? 韩文当还想反驳,却被李庆安抬手制止。 “文当,你先告诉他军情态势。” 韩文当冷着脸展开一张战报:“目前,匈奴左贤王率三万骑肆虐周边,日逐王亲领两万骑直逼大同城外三十里扎营。” “大同城墙不算高,又饱经战火,匈奴人熟悉周边地形,若在深冬之前城破,整个北境将门户洞开。” “届时,匈奴人无需返回北地,就地过年便是。” “再说你想去的西域。” 韩文当收起战报,指着舆图,“想要去西域,出回门关,入河西节镇,自河西走廊,进西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边烽起处议奔袭(第2/2页) “只是,你想走天山。” “天山南北横跨千里,最高处直入云霄,半山腰起,便已是寸草不生,当地人称黑山白顶。” “若是在山上行走,便会胸闷气短,喉肺疼痛,有人说这是山神发怒,也有人说这是寒山恶气。” “总之,这座山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天山六月便有飞雪,而今初冬,恐怕你率众登山,只需一夜,便会冻死山上。” “谁都知道,越过天山可入西域腹地,可却无人能过。” 韩文当严肃道:“唐大人,我韩文当并非小气之人,天山,实在无法通过。” 唐舜听完,未再言语,只走到舆图前,仔细查看天山走向与赤谷方位。 李庆安盯着他,“你想要过山,你就不怕自己死在那里?” “怕。”唐舜应得干脆,“但我更知道,乱世之中,无人能独活。” “不走这一遭,我同样举步艰难。” 若是灵州刺史之位不能得,恐怕今后会更加艰难。 崔家进入北庭,会对他打压不止。 李庆安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扇。 城外丘陵起伏,烽燧静立,一道烟柱正从西北角升起——那是预警信号。 李庆安没有回头:“你是真想打?” “若不想打,就不会站在这里。” 唐舜站得笔直,“眼下边患当前,与其等贼寇破门,不如主动出击。” “马匪可用,缺的是装备和名分。” “八百人的装备,伤不到北庭根本,但若是成了,却能解北庭燃眉之急。” 李庆安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铁。 他没有正式回应唐舜的话,“你知道我最讨厌哪种人吗?” 唐舜摇头。 “嘴上说着为民为国,其实心里只想着往上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借这场仗翻身,想握兵权,想成一方人物。” “我没说错吧?” 唐舜心下一沉,这是警告。 或许,是他太过于急功近利。 但,若是不急功近利,不争不抢,又何来刺史之位? 若是不能一展拳脚,处处受制于人,何时才能真正立足? 唐舜没有否认,“是,我想掌兵,也想活着。” “但,大敌当前,若是没有人敢于行险,不需多久,匈奴的马就会踏进这座城。” “届时,大同上下,乃至于北庭上下,都将成为人间炼狱。” 李庆安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刃。 堂外风声骤起,吹得帘幕翻飞。 远处传来更鼓,一下,又一下。 李庆安在房中来回踱步。 他眉头拧得很深很深。 一旁,韩文当同样低眉沉思。 良久,李庆安脚步一顿,终于下定决心。 “那便依你所言!” “八百人的兵仗,我会让人准备。” “也会给你们两个月的干粮。” “若是活着回来,那八百牙兵,便是我北庭精锐。” “若是回不来,八百马匪死于山中,也算你,剿匪有功……” 第132章 携粮孤勇入邙山 第132章携粮孤勇入邙山 翌日一早。 清晨雾气未散,唐舜已带着三十骑推着粮车前往邙山。 唐舜知道李庆安的意思。 成了,他们是功臣,可入北庭户籍。 不成,便是马匪,算唐舜剿匪有功。 这是彻头彻尾的照顾。 但,唐舜筹谋日久,又怎么会草率结束? 李庆安昨夜答应的事,今早已经调拨完毕。 兵器八百人份,两个月干粮也已齐备,多是耐存的肉干。 唐舜将肉干分拣出来,与兵器一同留在大同城,再把下发的粮米全数装车。 这是诚意,也是试探,他是来谈的,不是来打的。 秦温书跟在后面,骑着一匹温顺的灰马,大腿根已经磨得生疼,却皱着眉,一声不吭。 沈红缨策马走在唐舜身侧,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势。 邙山从平地陡然拔起。 泥浆混着碎石,踩一脚陷半寸。 马蹄在滑腻的石面上打了几次滑,推车的兵卒额头青筋暴起,冬日风寒,他们却汗流浃背。 “咕咕——咕咕——” 山中,不时有鸟叫传来。 程峰走在前头,忽然刹住脚,仰起脸,一脸纳闷,“大冬天的,哪来的鸟啊叫啊?” 林间传来短促三响。 接着又是两长一短。 像鸟叫,又不像。 沈红缨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仰起头,指法变换,用同样的声音回应。 对面停了片刻,再无声响。 “走吧,这是我们专用的信号,一般人搞不清楚。”沈红缨策马向前,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众人。 唐舜点头,队伍继续前行。 越往上,路越窄。 一边是峭壁,刀削斧劈般竖在身侧,另一边是深沟,底下涌着乳白色的雾,看不清有多深。 推车必须两人合力才能稳住,前面的拉,后面的拽,每一步都在跟坡度较劲。 也难怪为何官兵围剿始终难以建功,邙山七弯八绕,随便走错一个岔口便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这边马匪又格外谨慎,藏于深谷,还有鸟哨传讯。 唐舜对他们愈发好奇起来。 转过最后一个弯,在一处山谷里面,寨子出现在眼前。 木墙歪斜,箭楼半塌,门楣上挂着一串兽骨,被风吹日晒漂成了灰白色。 寨中房舍破败,屋檐塌了半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干裂的土坯。 有孩子躲在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浮肿而细长,好奇地盯着这群陌生人看。 有老妇端着破碗蹲在墙角,碗里是半碗稀得见底的糊糊,她抬头望了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低下去继续喝。 角落堆着断矛,矛头锈迹斑斑,矛杆却磨得光滑顺手。 这些人,原是博州牙兵的家眷。 他们曾替朝廷守过边,拿命换过粮饷。 后来做了叛军被绞杀,活下来的,只能上山。 看着如今悲惨模样,唐舜知道,他们不是不想下山,是山下没有他们的活路。 自作孽,不可活。 沈红缨没有撒谎。 “站住!什么人!” 忽而一声厉喝,邙山马匪好似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涌荡而出,打眼看去,竟有一百余人! 他们配合默契,脚碎而快,很快将唐舜一行团团包围。 个个手持刀枪、弓矢,眼神冷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携粮孤勇入邙山(第2/2页) 如同饿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唐舜一行。 刀尖朝外,弓弦吱呀呀地拉开,箭头在雾气里一闪一闪。 “备战!保护使君!” 梁恩义大喝一声,三队兵卒立马抄刀,将粮车横推当做掩体,几人纵马上前,护住唐舜两侧。 好迅速的动作! 唐舜没有惊慌,暗自称赞一声。 不愧是博州精锐,哪怕落草为寇,那份令行禁止的本能,却依旧在骨子里。 说时迟,那时快,唐舜手下的兵卒,在对方完成包围之后,才反应过来。 秦温书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坐在马上脸色发白,情不自禁往唐舜靠拢,仿佛那样才有一丝安全感。 唐舜没有惊慌,目光从那些刀尖上扫过去,一张脸一张脸地看。 只见这些旧时精锐,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衣服上的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有的鞋底磨穿,露出裹着破布的脚趾。 手里的家伙更是破烂不堪,有弩没箭,弩臂上缠着麻绳。 有刀缺锋,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 这群人堵在门口,阵势拉得挺大,可一眼看过去,全是穷途末路的模样。 寨门正中,一个粗犷汉子大步走来,扯着嗓子大喊,“什么人?他娘的敢来我们的寨子?都剁了喂……” 他到寨门口,看到一马当先骑着玉霜英武不凡的唐舜后,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怎么会不记得眼前之人! 那日冒险下山,在灵州官道截杀朝廷官员,本以为是轻松差事,却被眼前之人死死压住。 甚至连外甥女都被抓走! 唐舜认出此人,正是这帮博州马匪的二当家,牛巨大。 “牛二当家,好久不见。” “你……你是讨债来了?红缨呢?” 牛巨大眼中,有着深深的忌惮。 “二舅!二舅!我在这里!” 沈红缨在唐舜所在人群中大声大喊,催促马匹,快速奔向寨门。 牛巨大一愣,“红缨?” 唐舜没有阻拦。 沈红缨径直到牛巨大身边,翻身下马。 她低着头,凑到牛巨大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声音极轻,旁人一个字也听不见。 牛巨大的表情却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瞪大了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不可能”。 然后眉头拧在一起,目光在唐舜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犹豫。 最后整张脸沉下来,嘴巴抿成一条线,不说话了。 牛巨大盯着唐舜看了很久。 唐舜也看着他。 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就那么站着。 两个在风里站惯的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终于,牛巨大吸了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把一个很重的决定从肚子里搬到了嗓子眼。 他转过身,对身后喊了一嗓子,嗓门粗粝,带着沙哑,“贵客临门,请进。” 众多马匪迟疑了一瞬,然后慢慢让开一条道。 刀尖垂下去,弓弦松了,脚步往两边退,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夹道。 唐舜骑着玉霜,一马当先,挥手道,“进寨!” 身后的秦温书深深松了口气。 他骑着马跟在后头,看着唐舜的背影,只觉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第133章 洞饮浊醪见本色 第133章洞饮浊醪见本色 唐舜带着众人入寨。 牛巨大没有过多交谈,只是时不时回头看着身后的粮车,眼神火辣,喉结上下滚动。 粗糙的手掌攥紧又松开,像是想把那车粮食一把攥进手里。 匪寨之中,断壁残垣,茅草稀疏。 一个老妇蜷在门边,骨瘦如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她手里捧着破碗,碗里是浑浊的水,水面映着灰蒙蒙的天。 几个孩子躲在墙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珠黑亮,有好奇,也有怯意。 其中一个最小的小女孩,手指含在嘴里,肚子鼓胀,四肢却细得像枯枝。 程峰低声骂了句什么,梁恩义皱眉扫视四周,目光在那些孩子的肚子上停了一瞬。 卫纵不动声色,冷静前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秦温书则捂住口鼻,脸色发青,忍住强烈的不适。 前方一口大锅架在石圈上,十几个人围着,男女老少皆有。 锅里煮着马草混着树根,黑糊糊的一团,咕嘟冒泡,恶臭随风扑来。 那气味像腐烂的牲口棚混着泥沼的沼气,腥、酸、臭,直冲天灵盖。 秦温书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弯下腰干呕起来,喉头发出压抑的声响,肩膀剧烈抖动。 那些围锅而立的人,手僵在半空。老妇端碗的手停在嘴边,孩子们的头缩回墙后。 所有目光都射向秦温书。 牛巨大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他的目光扫过秦温书弓着的背,然后落在唐舜脸上。 他就那么盯着,毫不避讳。 他在等,等这位官差出身的大人皱眉、退后、掩鼻,甚至斥责这等腌臜之地。 可唐舜只是看了眼那口锅,又看了看那些围锅而立的人。 他的目光没变,连呼吸都没乱。 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是静静地看了一圈。 牛巨大神情微松。 “走。”他转身,朝山洞方向抬了下手,声音沙哑,“进洞说话。” 山路往里折了两道弯,怪石嶙峋,荆榛丛生。 山体裂开一道口子,便是山洞入口。 洞内阴暗潮湿,岩壁渗水,水珠顺着石缝滴落,发出沉闷的回响。 地面泥泞难行,踩上去黏腻作响。 火把插在石缝里,松脂燃烧的黑烟袅袅上升,气味呛人。 几块石头垒成座位,主位稍高些,铺了张破烂的兽皮,毛已磨光,露出皮板。 牛巨大坐上去,挥手道:“去,准备一番,老子要招待客人!” 手下应了一声,有人跑出去。 不一会儿端来七只粗陶大碗,一一摆在众人面前。 碗口缺角,碗身裂纹,碗底沾着洗不掉的陈垢。 接着有人拎来一只皮囊,挨个倒酒。 酒色浑浊,泛黄带渣,气泡翻涌,气味刺鼻,像醋混着泔水。 秦温书接过碗,低头闻了下,眉头猛地锁紧。 他绷着脸,犹豫片刻,抿了一小口。 舌尖刚触到那股酸腐味,他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偏头吐了出来。 “你们……”秦温书声音发抖,嘴唇哆嗦,“拿这东西待客?” 话音落地,寨中气氛骤然绷紧。 几个马匪腾地站起身,手按刀柄,刀身出鞘半寸,露出冷冽寒光。 也有眼神发狠的少年,眼里的凶光几乎要迸出来。 洞口有人影晃动,脚步声杂沓,几个持刀的汉子悄然堵住了退路。 这是他们的珍惜,往常都舍不得喝的!竟被如此作践! 唐舜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碗。 碗里的浊酒晃荡,他嘴角忽然轻轻扯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洞饮浊醪见本色(第2/2页) 笑了。 “武人喝酒,哪有那么多讲究。” 唐舜端起碗,举到齐眉,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咱们当兵的,喝的就是这口烈性,管它清不清、净不净。” 话音落,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瞬间,像烧红的铁条刮过喉咙,辛辣、酸涩、灼痛,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胃里猛地一抽,翻涌欲呕。 他脸上纹丝不动,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放下碗,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牛巨大盯着他,目光灼灼。 片刻后,牛巨大猛地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顺着嘴角淌下,沾湿胡茬。 “好!”他将碗重重一顿,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黑渍,“这才像个爷们!” 程峰哈哈大笑,一把抓过自己那碗,灌下去半碗。 酒液呛进气管,他弯腰猛咳两声,脸涨得通红,却仍拍着大腿叫痛快,粗嗓门在洞里嗡嗡回响。 梁恩义端起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默不作声喝了一口,咽下,将碗搁在膝上。 卫纵轻啜一下,面不改色,便将碗放在膝前,不再动。 秦温书尴尬地坐着,碗还握在手里,指腹捏得碗沿咯咯作响。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与难堪交织,腮帮子咬得死紧。 “你啊,”程峰斜他一眼,大嗓门毫不客气,“文人就是矫情,咱们使君都能喝,你怕什么?” “使君?”牛巨大脸色缓和不少,“你家使君不也是文人?” 唐舜没有回应,只淡淡扫了一眼程峰。 谈判,自然要有捧哏。 程峰立即会意,咧嘴一笑,声音更大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俺家使君,可是正儿八经的武人出身!” 他一拍大腿,唾沫横飞,“从北庭小卒干起,一拳一脚打出个什长,再拼出个队正。” “前些时候,又以武转文成为安抚使,哪一步不是血里爬出来的?” 声音在洞里回荡,嗡嗡作响。 牛巨大听着,眼神变了。 他原以为唐舜不过是个奉命办事的文官,最多有点胆气,能亲自上山已是难得。 可听这话,此人竟是从军中底层杀出来的? 他重新打量唐舜——身形结实,肩膀宽厚,骨架粗大。 手掌搁在膝上,指节粗壮如竹节,虎口全是厚茧,层层叠叠。 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眼角有细密皱纹,眼神沉得深不见底。 这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沉静。 哪是什么文人,分明是战场上滚过无数回的老兵。 牛巨大喉结动了动,眼神闪烁。 “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不自觉收敛了几分轻慢,“那日见你穿的是文官服,我还以为……” “不止如此。” 卫纵轻声打断,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眼皮都没抬,“我家使君不日就要上任灵州刺史。” 声音轻飘飘的。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牛巨大心尖上。 牛巨大的手猛地一抖。 手中碗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死死捏住碗沿,青筋暴起。 他眼睛猛地瞪大,瞪着卫纵,又转向唐舜。 眼珠转动时,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里无数念头翻搅的声响。 “灵州……刺史?”他声音压低,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没人回答他。 唐舜只是坐着,双手搭在膝上,十指微张,纹丝不动。 牛巨大忽然觉得这山洞太窄了,窄得喘不过气…… 第134章 宁做山匪不赴险 第134章宁做山匪不赴险 牛巨大死死盯着唐舜,喉咙猛地一滚,像要把涌到嘴边的话硬吞回去。 可那话太沉,梗在喉间,终究没能忍住。 “你……怎么会是灵州刺史?” 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一出口,他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两下,猛地咬住。 可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仍死死钉在唐舜脸上,眼底翻涌着惊骇、懊悔与难以置信。 笑话! 天大的笑话! 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咯吱作响。 乌龙! 天大的乌龙! 自己亲手上门谈的买卖,竟连正主都没弄明白? 沈红缨站在洞侧,背贴冰冷岩壁,手搭在腰间短刀上。 她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眉头猛地一拧,锐利的目光扫向唐舜,又倏地转回牛巨大。 她下唇已抿成一条细线,眼里疑云骤起。 这人早知道灵州刺史是他们的目标,还亲自登门,莫非从一开始就是局? 唐舜依旧从容不语。 这种自抬身价的时候,话该由旁人去说。 若是主动开口解释,反倒落了下乘。 卫纵适时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崔元朗确是候选,与我家使君同台竞逐,各领一县试政。” “以流民安置三月为考绩,我家使君居首,朝廷定夺,灵州刺史由他出任。” 牛巨大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 “崔家气不过,暗中联络你们这些山中势力,许以钱粮,要你们在途中截杀。” 卫纵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你们接了活,动手前却不知,要杀的人,正是正主。” 牛巨大呼吸短而急,鼻翼急剧翕动,咕咚一声狠咽了一口唾沫。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啊! 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沈红缨咬住了下唇,齿痕深深。 她忽然全明白了。 上当了。 唐舜看了沈红缨一眼,女人眼底的愤怒与不甘尽收眼底。 无妨。 该探的底,已探够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合作的诚意。” 唐舜翘起二郎腿,食指轻轻叩了叩膝盖,“你们缺的粮,我带来了,足够你们吃上一个月。” “省着点,过冬不是问题,却不知,你们还能否提得动刀?杀得了匈奴人?” 牛巨大回过神来,眼底泛起浓浓的警惕。 他慢慢直起腰杆。 “红缨跟我说过,你想要我们弟兄去杀匈奴人,怎么个打法?”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既然你不日就是灵州刺史,为何不派官军?” “北庭节度使手下几万人马,调三千去北地不就行了?何必亲自上山,找我们这些亡命之徒合作?” 疑虑重重。 牛巨大虽然暗暗后悔当初得罪了眼前这人,但身家性命面前,容不得半点含糊。 唐舜摇头。 “杀人的买卖,哪有轻松的?若轻松,我也不会来。” 唐舜站起身,“首先,你们是博州牙兵,百战余生,战力够强。” 唐舜目光落在牛巨大身上,“其次,匈奴五万骑南下,北庭防守已捉襟见肘,没有多余兵卒。” “而我要打一场大胜,让朝廷再没人敢质疑我的位置。” “这一仗,得靠你们,我要奔袭匈奴后方,搅得他们不得安生。” 牛巨大眉头拧成一团:“你是说……突袭匈奴腹地?” “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宁做山匪不赴险(第2/2页) 牛巨大不是没想过干票大的。 可这也太大了! 五万大军盘踞北地,游骑四出如梳,如何绕过? 那是送死! 他眼皮跳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掌心的老茧刮过缠绳,发出沙沙轻响。 “我们这些人,不怕死。” 牛巨大缓缓开口,嗓音嘶哑,“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你若有章程,我们愿走一遭,若没有——” 他抬起眼,目光决然,“我不能答应。” 沈红缨盯着唐舜,同样等着他的回答。 “没什么。” 唐舜只轻轻说了句:“无非是想让你们随我翻越一趟天山,毁了日逐王的老巢罢了。” 话落—— 死寂。 火舌猛地一舔,发出嗤的一声。洞内所有人的呼吸仿佛在同一瞬被抽走。 牛巨大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火光下缩成针尖。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整个人僵在那里,面色由白转青。 手一松,粗瓷碗“哐当”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浑浊酒液泼洒开来,在泥地上洇出暗色的痕,浓烈的酸腐气弥漫。 沈红缨也怔住了,身形一僵。 翻越天山? 这种天气? 唐舜依旧坐着,没因那碎碗的声响抬头,也没解释,更没重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牛巨大,等他回应。 牛巨大嘴唇翕动,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曾是博州牙兵。 早年匈奴劫掠河西,他驰援过,远远望见过天山。 那时只觉天山高耸入云,山腰往上,黑岩密布,巉岩狰狞,寸草不生。 再往上,常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似有神明盘踞。 从古至今,无人登顶。 山后是肥美草场,却无人能翻越。 那时候他就知道,那座山,不是人能上去的。 现在呢?眼前这个人,穿着官袍,面目清俊,却说要带他们翻天山、杀进匈奴老窝。 轻描淡写,像说要去解个手。 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可偏偏,这人眼底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狂热,只有平静。 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但—— “我的弟兄们不怕死,但也不会白白送死。” 牛巨大深吸口气,缓缓站起身,肩背绷得笔直,“这一趟,我们不能答应。” “做马匪,九死一生,但走天山,十死无生。” 他一字一顿,“我牛巨大见过天山,那座山,跨不过去。” “唐大人,你若是见过,就不会说这种大话。” 拒绝了。 卫纵等人脸色齐变。 他们没见过天山,不知天山之险,但他们清楚,若被拒绝,唐舜一月之约便无法兑现。 正欲开口,却被唐舜摆手打断。 唐舜似乎早有预料,神色波澜不惊。 “你们在这山里,饿不死,也翻不了身,春狩冬藏,刀头舔血,到头来不过是一捧黄土,人人喊打的乱匪。” 牛巨大脸色有些难看。 唐舜这话,说到了他们的痛处。 一旁的程峰忍耐不住,“不是,你他娘的墨迹啥呢?饭都吃不起了,还想这么多作甚?” 牛巨大勃然大怒,“你这人好生无礼!” “让我带着寨中所有人去赴死,竟还振振有词!” “哪怕你们是刺史,让我等送死,也决不可能!” “红缨,送客!” 第135章 寒洞斥匪论存亡 第135章寒洞斥匪论存亡 风从洞口灌进来,裹挟着初冬的碎雪与刺骨寒意,火把猛地一颤,火焰几欲熄灭,最后又挣扎着燃起。 岩壁上,幢幢黑影如鬼魅般猛地跳动了一下,又一下,仿佛整个山洞都在这沉默中瑟缩。 洞内一片沉默,死寂沉沉。 谁也没想到,牛巨大反应如此激烈。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完全不同意也就罢了,竟还想要将唐舜一行赶走。 “你这人听不懂好赖话是不是?!” 程峰是个火药性子,见对方先发了怒,他胸中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燎了上来,也跟着勃然大怒: “老子们大老远过来,翻山越岭,饭都没吃一口,你就要赶人?这是人干的事?” “就算你穷得叮当响,吃不起一顿像样的,也不能这样不要脸皮吧?”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牛巨大脸上。 牛巨大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涨得通红,一片羞愤欲绝之色。 他的胸脯剧烈起伏,像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嘴唇翕动着,却抖得说不出一个囫囵字。 眼见往合作的道路越走越远,几乎要反目成仇,卫纵心头一紧,连忙重重咳嗽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恳切: “牛当家,凡事好商量,何不考虑一下?这毕竟关乎上千条人命……” “考虑?”牛巨大猛地转过头,发出一声冷笑。 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与决绝。 “你们要翻天山。”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初冬时节,山上雪埋马膝,路断鸟飞,十丈之外不辨东西!” “你们当那是什么?是城里的官道?那是死路!是阎王殿前打过勾的绝路!”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说八百里,走不出三百里,人就得冻成冰坨子,硬邦邦地死在路上。” “你让我带这些人去送死?我牛巨大是落草的山匪,不是失心疯的傻子!” 唐舜一直如一块礁石般呆在一旁,闻言问道,“所以你拒绝?” “对。”牛巨大声音干硬,没有半点转圜余地,“我不怕死,从我拿起刀那天起,脑袋就别在了裤腰带上。” “可我身后这一千多张嘴,老的老、小的小,都在土里刨食,等一口饭活命。” 他猛地抬手指向洞外,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一开口,就要我们扔下寨子,扔下这些老弱妇孺,钻进绝地,去搏命!” “图个什么?就图你上嘴皮碰下嘴皮,说的那句‘搏一个前程’?” “前程?”牛巨大惨然一笑,自问自答,显得分外凄凉: “前程在哪?我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一坐鬼都不爬不上去的山!要我们拿命去填?” 他说着,抬手指向洞外:“你们看看外面,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草棚里,男人啃着树皮熬日子,锅里连野菜都捞不上几片。” “我们不是兵,是逃命的贱民!你要我们赌命,总得给个能信的理由吧?”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洞皆惊。 几名山匪听得眼圈发红,暗暗握紧了拳头。 唐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洞口。 风扑面而来,冰寒刺骨,凉意如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头脑一片清明。 洞外,是一片破败不堪的窝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寒洞斥匪论存亡(第2/2页) 有老人蜷缩在角落,咳得撕心裂肺,气若游丝。 有孩子光着脚在冰冷的泥地上爬,脚丫冻得通红开裂。 有妇人正用最后一块破布裹住嗷嗷待哺的婴儿,自己却只披着一张簌簌作响的草席,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满目疮痍。 “你问我理由?” 唐舜霍然回身,目光直刺牛巨大,“那我倒要问问你!你们杀人越货这些年,抢来的银子呢?” “走分给了他们多少?让他们吃饱过几顿?穿暖过几天?你指着自己的良心,回答我!” 他向前逼进一步,气势如虎,咄咄逼人: “军中的士兵,尚且能安居乐业,轮值换防,领饷吃粮,虽不富足,却能顶天立地地活着!而你们呢?” “守着这点破山沟,打着‘匪’的旗号,看似自由自在,实则不过是苟且偷生!苟延残喘!” “你们连改变现状、拼死一搏的勇气都没有!只会龟缩在这里,怨天尤人,等死!” 牛巨大被他这番疾风骤雨般的喝问打得脸色阵青阵红,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示众,又羞又恼: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们不想?我们是有过机会,但盗亦有道!我们虽是匪,也讲信义二字!” 他梗着脖子,“崔家派人来谈,许三千两白银,要我们在灵州道取你性命!” “白花花的银子,我都收了!可临到头,没办成,所以我原封不动退回去!” 他本以为这番话能换来一丝理解,甚至敬重。 却不想—— “蠢!”唐舜舌绽春雷,突然暴喝一声。 牛巨大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你还知道信义?!”唐舜逼近一步,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你有信义?你的信义值几个钱?” “你退了银子,却不留分文养活这些人,这是愚不可及!” “银子退了,你的名声保住了,你心里舒坦了!可寨子里的人呢?照样饿死、冻死、病死!” “他们活该为你的‘信义’陪葬吗?!” 唐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若真想保全他们,就该留下那三千两!用它买粮、买药、买寒衣!这才是大仁大义!” 唐舜的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剐着牛巨大的心,“可你没有!你为了一个虚名,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亲手把一条活路掐了。” “现在,我亲自登门,给你指出一条实打实的生路,给你一个顶天立地的机会,你反倒说这是送死?” 牛巨大如遭雷击,嘴唇发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唐舜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碎了他多年来赖以自洽的信念。 “你以为我唐舜是来干嘛的?驱使你们替我去死?” 唐舜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内每一个人的脸,声音带着千钧之重: “那我为何放着好好的府衙不待,穿这身衣服站在这里,与你们一同吹这刺骨的寒风?” “我灵州刺史,朝廷命官,我的命就比你们贱?” “我若只想保命,大可坐在府衙里高谈阔论,安排兵卒办事,功劳照拿,富贵照享。” “何须冒险进山,跟你们这群亡命之徒坐在这里,喝这碗又酸又涩的劣酒?!” 第136章 许籍授军定盟誓 第136章许籍授军定盟誓 唐舜这连番质问,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彻底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洞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沈红缨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了,一种“果然如此”的默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我已经向北庭节度使禀明。”就在众人心神激荡的当口,唐舜再次扔出一颗足以炸翻全场的惊雷。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有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众人耳中: “你们随我走这一趟西域,无论成败,回来之日,便可编入北庭战兵编制。” “授军籍,定户籍,名字一笔一划写进军册,从此不再是贼,是兵!是堂堂正正的北庭军人!” “若是……回不来。” 唐舜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们的家人,可凭军属身份,正常出入城池,不受盘查,不遭白眼。” “孩子能读书识字,老人能看病抓药,不会再被人追在身后戳脊梁骨,喊‘匪属’!” 轰—— 牛巨大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早已冰冷的四肢百骸中涌起。 站在门口的几个头目,更是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变得粗重无比,眼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 “不止如此。” 唐舜负手而立,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如同神祇,“此行若成,匈奴必乱。” “他们囤积的粮草、牛羊、皮毛、金银,将尽数成为我们的战利品,所有缴获,你们,留一半。” 这话落下,连洞外永不停歇的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牛巨大僵立当场,如同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死死盯着唐舜,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面容年轻、眼神却深邃如海的年轻人。 他当然不想死,更不想带着兄弟们赴死,但对方给的条件……已经不只是活路,而是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天大道! 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冲击,让他整个人都微微战栗起来。 唐舜不再看他。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原来的位置,安然坐下,闭上双眼,调匀呼吸。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不过是说了句“今晚月色不错”般云淡风轻。 沈红缨悄然退了半步,将玲珑有致的身子靠在冰凉粗粝的岩壁上,目光在唐舜与魂不守舍的牛巨大之间来回游移。 她的脸上,再无质疑,只剩一片深沉的思索。 洞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声响。那压抑的沉默,仿佛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牛巨大艰难地动了。 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思量。 是啊,眼前的年轻官人,千金之躯的刺史,都敢将生死置之度外,翻越天山,他一个在烂泥里打滚的马匪草寇,有何不敢? 万一真行呢?万一呢! 若是翻过去,立下这不世之功,他的子孙后代,再不必像耗子一样窝藏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之下! 就算……就算过不去,死在半道上,他们也用命给家人挣了一个堂堂正正活在世上的资格! 想到这里,牛巨大那双布满死气的眼睛,终于燃起了一团名为“希望”的熊熊烈火。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落在闭目养神的唐舜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坚定: “你要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唐舜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笑意极淡,如蜻蜓点水,一闪即逝,却让一直紧盯着他的牛巨大心头莫名一凛。 “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许籍授军定盟誓(第2/2页) 唐舜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牛当家,此次西行,翻天山、闯绝域、破匈奴,九死一生,我只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服从,服从,绝对服从!” “所有人,从你开始,到下面每一个人,都必须听我号令,令行禁止,不得有半分违逆,能不能做到?” 牛巨大呼吸一窒。 唐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若是不能,我现在就下山,绝不留恋。” “天山难越,西域路险,风雪无眼,刀剑无情。” “若是不能令出一门,上下同心,那就是一盘散沙,必然有死无生。” 话说到这个份上,图穷匕见。 这是要指挥权! 赤裸裸的、没有任何遮掩的夺权! 牛巨大脸色再变,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门口几个心腹头目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安与抵触。 手上这八百兄弟,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桀骜不驯,野性难驯,谁的话都不好使。 让他们听一个外人的令?听一个朝廷命官的令?比登天还难! 稍有不慎,怕是当场就要哗变! 可是…… 牛巨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是不应,眼前这位唐大人必然拂袖而去。 以他的身份地位,下山之后,另寻一支兵马、另募一批死士,并非难事。 可他牛巨大呢?他身后这一千多张嘴呢?错过这次,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一向不认同兄长当年连杀三任节度使、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的莽撞之举。 这些年,他苦苦支撑,试图以信义立足,想要改变寨子苟延残喘的现状,想要给兄弟们和他们的家小挣一条活路。 可这条路太难了,越走越窄,越走越黑,几乎走进了死胡同。 而眼前这个人,给了他一丝光。 这个机会……不容错过! 哪怕要赌上全部身家,哪怕要低头俯首! 想到这里,牛巨大把心一横,牙关紧咬,猛地抬起头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微微颤抖,眼中却燃着一团破釜沉舟的决绝之火。 “唐大人!” 他这一声喊得粗豪嘶哑。 “你说得对,我那八百兄弟,个个都是犟驴脾气,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认。” “他们只听我的,只认我牛巨大的旗号!” 他顿了一顿,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顾虑都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随即,他单膝轰然跪地,粗壮的脖颈低垂: “但我牛巨大,听你吩咐!”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们兄弟的天!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让我们冲,我们绝不后退半步!刀山火海,你一句话!” “你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这一跪,跪得山摇地动。 这一诺,诺得斩钉截铁。 满洞的山匪头目,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自己那一向宁折不弯的二当家,竟向一个年轻官人低了头、跪了地。 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震惊、不解、酸楚,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唐舜看着跪在面前的这条汉子,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很好。”他抬手,虚扶了一下,“牛当家,起来说话。” “既然你信我,那我也不矫情了。” “让你手下那八百马匪,都出来吧。” “让我瞧瞧,你们到底有没有咬这块肥肉的牙口……” 第137章 朔风坪上说征行 第137章朔风坪上说征行 一番话连哄带骗,连消带打,滴水不漏。 唐舜哪里是什么灵州刺史! 他又哪来的朝廷任命、贵人撑腰? 他的身份地位,他的底气威严,全是空中楼阁。 全来源于这帮马匪对他来路的自行想象。 对此,唐舜毫无负担,面不改色。 这帮人藏匿深山,画地为牢,本就消息闭塞,耳目不通。 连崔元朗与他同台竞技一事都不曾耳闻,又遑论朝廷考核、官场虚实? 所以,越是强硬,越是居高临下,他们便越觉得这是恩赐,是机会,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以势压人,以利诱人,这才是上上之策。 牛巨大不再犹豫,把牙一咬,霍然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洞口。 “所有能拿刀的,都他娘给我滚到前坪集合!让唐大人好好看看咱们邙山的人马,是不是孬种!” 号令一声接一声传出去,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不绝。 不多时,牛巨大亲自引路,领着唐舜一行,来到山坳中一片开阔的前坪。 四野苍茫,朔风凛冽。 路上,唐舜忽然停了一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偏头问道:“你们的大当家牛奔呢?” “他人在何处?为何始终不见踪影?”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牛巨大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身形僵了半个呼吸,才闷声答道:“大哥他……两年前受了重伤,一直卧床不起。” “如今神志不清,整日昏睡,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沈红缨跟在后面,听到这话,下意识低下了头。 唐舜“嗯”了一声,神色不动,不再追问。 他心中却悄然松了一口气。 牛奔废了。 牛巨大可以做主。 这支人马,算是成了。 很快,八百土匪从各处窝棚、草寮、石屋中涌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污垢,头发乱如鸟窝,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个个凶光毕露,戾气横生。 八百人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哪里有什么军容阵型,不过是黑压压挤作一团。 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唐舜一行人身上,像一群饿狼打量着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这人谁啊?排场倒不小。” “你忘了?上回二当家带咱们去截杀的那个官儿!就是这小子!” “对!就是他!那一趟折了六个弟兄!” “他娘的,他还敢来?找死不成?老子正愁没地方报仇!” 嘈杂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牛巨大猛地踏前一步,脚掌跺得地面一颤,厉声暴喝: “都他妈给我住嘴!谁再乱嚷一句,按寨规处置,剁了舌头喂狗!” 喧哗声骤然一滞,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鸡,一下子静了下来。 但那八百双眼睛里的敌意,却丝毫未消,仍是死死盯着唐舜,像群狼盯着猎物。 唐舜视若无睹,面不改色。 他抬脚,一步一步踏上那方凸起的石台,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卫纵和梁恩义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立定,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牛巨大挺着胸膛,站到石台前,扯开嗓门喝道: “弟兄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咱们接了个活!” “还是杀人的买卖!” “要是成了,咱们人人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全他娘不在话下!” 马匪们一个个瞪圆了眼,“还有这种好事?” “当家的,杀谁?你一句话就成!” “咱们风里来雨里去,刀口上舔血,最不怕的就是杀人放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朔风坪上说征行(第2/2页) “就是!老子半个月没见荤腥了,赶紧说,剁了哪个狗日的!” 牛巨大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噤声。 他学着唐舜方才的模样,故意放淡了语气,拿腔拿调地开口:“没什么大事——翻过天山,直捣匈奴人的老窝罢了。” 话音落下,全场雀跃之色瞬间凝固。 方才还摩拳擦掌、嗷嗷叫唤的一群亡命之徒,此刻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一个个张着嘴,愣在当场。 片刻死寂之后,有人忍不住嘀咕出声:“天山?听说那玩意儿和天一样高,谁他娘走得过去?” “疯了吧?那是神仙都活不成的绝地!十个人进去,十个都出不来!” “这种买卖谁干得了?!” 质疑声四起,队伍开始骚动。 “安静!”牛巨大舌绽春雷,硬生生把骚动压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一趟要是干成了,咱们就不再是贼!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山耗子!” “回来之后,咱们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编入北庭战兵!授兵籍!定户籍!” “从此是堂堂正正的官兵!你们的婆娘、崽子,再不用躲躲藏藏!” “还有,缴获的牛羊、粮草、皮毛、金银,一半归咱们!谁抢的算谁的!” 人群顿时哗然。 有人眼睛噌地亮了,有人却仍旧摇头不信。 一个瘦高汉子挤出人群,脸上挂着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扯着嗓子喊道: “说得好听!天山怎么翻?你说翻就翻?冻死在半道上,骨头都捡不回来,谁他娘发兵籍?阎王爷吗?” 另一个秃顶老匪也跟着嚷嚷:“天山可是有山瘴的!山神老爷在上面住着!” “越往上走,人就头疼脑热,喘不上气,浑身跟散了架似的,那地方能去吗!”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附和。 “是啊是啊,我二叔公当年就死在半山腰,抬下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那是神明住的地方,凡人上去就是冒犯!要遭天谴的!” 这些问题,不仅是马匪们的疑惑,也是牛巨大的疑惑。 就连唐舜带来的秦温书、卫纵等几十名兵卒,也暗暗点头,面露忧色。 牛巨大本能地看向唐舜,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作答。 唐舜踏前一步,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这八百颗乱糟糟的脑袋。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们觉得没人过得去天山。” “但天山,并非不可越。” “也没有所谓的山神。” 这话一落,底下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秃顶老匪更是瞪圆了眼,像是听见了天大的不敬。 唐舜不等他们开口,继续道:“天气寒冷,做好保暖就是,高原缺氧,做好预备就是。” 众人一脸茫然。 什么缺氧?什么高原? “缺氧,就是你们嘴里说的山瘴!” 唐舜抬高了声音,“天山为何过不去?只因山上寸草不生,越往上走,空气越是稀薄。” “人会喘不上气,胸闷欲裂,浑身疼痛,头脑发热,那不是山神震怒,那是自然现象!” 他略微一顿,大手一挥:“具体缘由,你们不需要懂,你们只需知道一件事。” 唐舜反手指着自己,“我会走在最前面。” “我在,你们就在。” “我若死了,你们掉头撤退就是!” 第138章 烽传大同围城急 第138章烽传大同围城急 这话掷地有声。 但还有人议论纷纷。 “这谁啊?什么身份?” “他走在前头,有个鸟用?他比我们多个脑袋?” 牛巨大听到细细碎碎传来的议论,脸色一变,当即大吼,“住嘴!” “眼前这位唐大人,是灵州刺史!是朝廷官人!” “他走在前面,比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金贵!” 此话一出,议论声顿时小了,不少马匪面露震惊。 眼前之人,如此年轻,竟是灵州刺史? 不是崔氏吗? 唐舜没有理会他们的质疑,淡声开口,“此行有几件事,必须分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忘。”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登山之后,不得快跑快跳,谁要是逞能乱蹦,死路一条。” “海拔越高,山瘴越重,喘不上气、头晕呕吐都是常事,想活命,就得给我慢走,一步一步挪,谁急谁先死。” 有人皱眉,显然还是听不懂什么叫“海拔”,但保命的规矩,一字一句都刻进了脑子里。 唐舜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每人内穿细麻布贴身,不得着棉衣。” “棉衣出汗之后湿透,贴在身上,到了夜里,寒气入骨,半个时辰就能失温冻死人。”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这说法闻所未闻。 “穿着细麻布上山?怕是不等出汗,直接就冻死了!” “就是,这……” 唐舜径直道,“到了大同城,自有羊毛毡、羊皮裘配发。” “外层防风,内层锁热,那才是活命的装束,把你们那些破衣服都给我换了。” 唐舜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轻装简行,武器兵仗,粮食衣物,自有分发,一概不许带。” “每人多背松脂块、干牛粪,用来生火取暖,火就是命,记住了。” 唐舜收回手,负手而立,扫过底下一张张神色变幻的脸:“我话讲完。” “走过去,前面就是康庄大道,你们子孙后代再不愁吃穿。” “过不去,那便是一具白骨,埋在雪里,谁也不会记得你。” “当然,若是不听号令,自以为是。” 唐舜笑了一声,“我会亲自把你埋进土里。” 他稍稍低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你们连节度使都敢杀,不会连一座山都不敢闯吧?” 马匪们脸色阴晴不定。 “连节度使都敢杀”几个字,既是激将,也是敲打。 唐舜懒得再看,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这帮人桀骜不驯,刀头舔血,那骨子里必定是畏威而不怀德。 跟他们玩礼贤下士那一套,只会让人看轻。 亮出拳头,摆出架势,他们反倒服帖。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 八百马匪在牛巨大连踢带骂的强硬命令之下,或振奋、或不情愿,拖拖拉拉地全部上了路。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唉声叹气,但脚底下到底没敢停。 唐舜没有与这帮马匪有过多交流,甚至没有像之前在秀水镇那般,对着百姓耐心解释,嘘寒问暖。 这帮人野惯了,行事桀骜,骨子里只认拳头不认理,想要像秀水百姓那样听劝,是白日做梦。 想要像现代军队一般武装头脑、统一思想,更是难如登天。 唐舜也没有那个闲工夫和他们耗。 只需要握紧牛巨大一人,捏住这条头狼的脖子,确保整体不偏不倚,就已经是万事大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烽传大同围城急(第2/2页) 唐舜骑着玉霜走在最前头,白马银鬃,在晨光中如同一团流动的雪。 牛巨大、沈红缨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卫纵、梁恩义一行。 八百人列成长龙,马蹄踢踏,腾起阵阵灰土,脚步声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们没走小路,也没遮掩行踪,大摇大摆,横冲直撞,惊起林中飞鸟一片。 按原计划,今日入大同城换装补给,再出北门转向河西道,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可刚行至半途,远处烟尘飞扬,一道骑影从西面疾驰而来。 那驿卒滚下马鞍,单膝跪地,声音发喘,上气不接下气:“唐大人!大、大同城……被围了!” 唐舜猛地勒马。 玉霜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方才稳住。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三更!匈奴两万铁骑突至城外,四面扎营,放火烧了南墙的粮囤!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红了!” 驿卒喘了口气,又道: “节帅连夜派人调了一批军资,就卸在这条路东侧五里的破庙里!说让大人不必进城,直接去取!” 唐舜眯眼望向北方。 远处天边果然有黑烟升腾。 他没说话,拨转马头,当先朝东而去。 破庙塌了半边,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显然是废弃已久。 可此刻院中却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盖着防水的桐油布。 唐舜翻身下马,亲手撬开一口木箱。 箱盖一掀,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羊皮裘整整齐齐叠着,皮毛厚实柔软。 桐油布披风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抽出来一抖,光泽油亮。 还有制式弓箭、朴刀、长矛,一水儿的北庭军械,刀口新磨,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干牛肉用盐腌过,装了满满当当一百多个皮袋,掂一掂就知道分量十足,每袋够十个人吃上一天。 唐舜一件件看过,手指划过刀鞘,捏了捏皮革的厚度,又抽出一支箭矢端详片刻,忽然感叹了一句,“节帅这是把家底掏出来了。” 牛巨大站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抓起一袋干牛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这是牛肉?实打实的牛肉?还放了盐?都是给我们吃的?还是肉干?”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娘的,太过奢侈!老子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块的肉干!” 要知道,牛肉整斤水煮,出锅顶多剩个七两。 若是做成肉干,三斤鲜肉才出得了一斤干货! 这么些皮袋,得宰多少头牛? 而那一应武器,更是让一帮马匪看直了眼。 清一色的北庭军制式,刀口还抹着羊脂防锈,长矛杆用桐油反复浸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是从武库中刚取出来的新货。 弓身弓弦则是分离存放,弓身一样用桐油保养得油光可鉴,弓弦却只刷了极淡的一层羊脂,留着到用时再上。 至于唐舜点名要的羊毛毡、羊皮裘、羊皮帐,更是一应俱全,码放如山! 八百人的装配,能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格外豪华,奢侈至极。 不光是牛巨大,一旁那些马匪们,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了。 愣了足足半晌,人群里才爆出一声变调的惊呼:“这、这些都是给咱们的?” 第139章 破袄换裘向死行 第139章破袄换裘向死行 “娘嘞!”一个秃头老匪扑到木箱前,抓起一柄朴刀,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蹭就割出道口子。 他却浑不在意,只顾咧着嘴傻笑,“好刀!好刀!老子当年在河东混的时候,都没摸过这么好的家伙!” “北庭这么有钱?”另一个瘦高马匪扯着一件羊皮裘往身上套,那皮毛厚得他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暖和得他龇牙咧嘴,“这他娘的才是人穿的衣服!比我婆娘给我缝的那件破皮袄强了八百倍!” “肉干!真的是牛肉干!” 有人迫不及待拆开一袋,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流油,眼泪都快下来了: “咸的!他娘的真是咸的!老子都记不清上回吃盐是什么时候了!” “还有这弓!你们看这弓!”一个年轻马匪举着一把崭新的角弓,蹦得三尺高: “当年我爹在边军当差,说这玩意儿只有校尉才配用!咱们也能用上?” “什么校尉不校尉的,现在这他妈就是咱们的!” 一时间欢呼声如雷,这帮平日里头都能憋出鸟来的粗豪汉子,此刻竟是闹得沸反盈天。 有人把破袄扒下来,往身上套新羊皮裘。 有人抱着朴刀不肯撒手,像是搂着自家婆娘。 有人把干牛肉分给同伴,一边分一边嚷嚷“省着吃,别他娘一顿就造光了”。 整个破庙院里,吵吵嚷嚷,热闹得跟过年一般。 唐舜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闹腾,没有制止。 等到喧哗声稍微落下去一些,他才走到空地中央,环视众人。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压住了所有嘈杂: “你们觉得北庭有钱?错了,北庭对比河东河西,是最穷的一个,穷得叮当响,根本就没有钱。” 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是节帅知道我们要翻天山,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所以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们。” 唐舜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他希望我们能活,也希望你们敢拼。” 没人吭声。 方才还在欢天喜地抢肉吃的粗豪汉子们,一个个安静下来。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了。” 唐舜抬手指向北方,那里黑烟依旧未散,“此行若败,不仅我们死在山里,大同城也撑不了多久。” “匈奴拿下此城,就要席卷整个北地,到那时候,你们的婆娘孩子出不了山,更没法过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但若胜了——烧的是他们的粮,断的是他们的根!” “回来之后,你们不再是匪!是兵!有籍、有户、有饷!你们的崽子能读书,你们的老娘能看病,你们死了,家里还有抚恤!” 说完,他大喝一声:“领兵器!” 这一声令下,队伍轰然动了起来。 八百人像是炸了窝的马蜂,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些木箱麻袋。 唐舜也换上了一身新装束。 桐油布披风往肩上一搭,厚实挺括,风雨不透。 朴刀别在背后,伸手就能拔出。 脚下的皮靴也换了双新的,踩在碎石地上沉稳有力。 他翻身上马,玉霜昂首嘶鸣,八百人齐齐抬头望向他。 队伍重新列阵。 清一色的灰白装束,羊皮裘外面罩着桐油布披风,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移动的灰白浪涛。 轻装简行,只带必要口粮与火种,多余的破烂全扔在了破庙里。 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有了新的刀,有了暖的衣服,有了咸的肉干,最重要的是,有了一点活下去的盼头。 他们绕开大道,沿河谷西行。马蹄踩在碎石滩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河水在身旁奔流不息。 唐舜特意选了这条路,避开了可能的眼线,也不与大同城外那两万匈奴铁骑正面相撞。 午后,地势渐低,前方豁然出现一片开阔地。 大同城就在右侧三里处,轮廓清晰可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破袄换裘向死行(第2/2页) 城墙上下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烈焰腾空,喊杀声夹杂着金铁交鸣隐隐约约传来,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头一紧。 匈奴骑兵在城外纵横驰骋,往来奔驰,不时向城头射出一波箭雨,逼得守军抬不起头。 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垛口处厮杀,有人从城墙上栽下来,惨叫声被风声吞没。 梁恩义看得热血上涌,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 “要不要冲一把?趁他们没防备,从屁股后面狠狠捅他一下子!杀他一波再说!” 唐舜死死盯着战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匈奴军阵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得清楚,他们此刻正在匈奴后方,匈奴全力攻城,后方空虚,连最基本的斥候都没有放。 若是此刻八百骑突然杀出,必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 也只能措手不及,远远达不到让匈奴退兵的效果。 而且这样一来,但凡有一个人被俘虏,随便拷打几下,此行的目的就会暴露。 到那时候,翻越天山的计划便功亏一篑,一切休矣。 而他们的任务——从来不是救大同城。 是穿天山。 唐舜狠狠闭了一下眼,强压下心中那股冲杀一番的冲动,哑声道:“绕开他们,继续前进。” 队伍缓缓绕行,贴着林带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前进。 身后的大同城渐渐远去,喊杀声越来越远,终于被风声吞没。 傍晚时分,他们穿过了回门关。 关口守军盘查严密,刀枪林立,一派临战气象。 唐舜递上军令文书,守关校尉验看过印信,这才下令放行。 夜间宿营在一处避风洼地。四周山石环抱,挡住了大半寒风,地上铺了干草和松枝,生起几堆篝火。 次日清晨再出发,连行三日,横穿河西地界。 越往西走,草木渐稀,天地渐阔。脚下的路从黄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冻土。 风越来越硬,吹在脸上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刮。 海拔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攀升,呼吸变得不那么顺畅,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天气愈发寒冷,清晨起来,胡须上结了一层白霜,说话时呵出的白气久久不散。 第三天正午,队伍进入一条深谷。 两侧山岩陡立,如刀劈斧削,只留中间一线天光。 穿行而过,马蹄声在岩壁间回荡不休。 到了傍晚,前方,豁然开朗。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缰绳滑落。 天山—— 就在路的尽头。 雪峰刺破云层,如一柄横亘天地的巨剑,将天空劈成两半。 山体如铁壁铜墙,巍然矗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积雪覆盖的坡道层层叠叠,望不到顶,仿佛一直延伸到天外。 寒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冷得人骨髓生疼。 风从山顶刮下,带着细碎的冰碴,劈头盖脸抽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云在山腰,人在谷底。 那山太高了,高得不像人间的造物。 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方才还在嬉笑怒骂、意气风发的队伍,此刻安静得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有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却发出不了一点声音。 有人攥紧了手里那把还带着羊脂香气的新刀。 牛巨大仰着头,脖子折到了极限,才勉强望见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山巅。 他脸上的横肉僵住了,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 “……这山,真能过得去?” 没有人回答他。 风呜呜地吹,像是山在笑…… 第140章 夜驱残旅踏冰峰 第140章夜驱残旅踏冰峰 唐舜回首望去。 八百人的队伍,一张张脸灰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窝深陷。 连日疾行,风餐露宿,从山寨到大同城外,又横穿河西直抵天山脚下,这帮悍匪的筋骨再硬,也已被熬得筋疲力尽。 不少人骑在马上摇摇欲坠,身子歪斜,随时要栽下来。 天山就在眼前。 整支队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着那座山,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唐舜开口了—— “登山。” 只有两个字。 平淡,干脆,不容置疑。 众人像是被鞭子猛抽了一下,齐刷刷愣住。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马匪模样的汉子终于憋不住了,“大、大人……日头都快落下去了,山上夜里能冻死人,咱是不是先扎营,明儿个天亮再——” “对啊大人,弟兄们都是爹生娘养的,都这么累了,不差这一会儿吧?” “就是,又不是赶着投胎……” 七嘴八舌,话里话外全是抗拒。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胡茬的马匪忽然拨转马头,二话不说,狠狠一夹马腹,纵马便朝来路狂奔而去。 “站住!你他娘的作甚!” 牛巨大脸色剧变,策马追出,一把攥住那马匪的后领,猛地将他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那人摔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住,溅起的雪沫糊了满脸。 “癞子!你他娘这是做什么!”牛巨大又惊又怒,一马鞭抽在他身上。 癞子捂着痛处,龇牙咧嘴地从雪地里爬起来,眼眶却红了:“老子不走了!这他娘的是登山?这他娘的是上天!” 他挣扎着站直,拍着胸口,声音嘶哑:“当家的,你要是觉得你能爬过去,你就爬!” “弟兄们不怕死,杀匈奴人,杀朝廷的官,咱绝不含糊!可你让咱们去送死……”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炸开一声嘶吼:“憋屈啊!” 这一嗓子,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所有人的心窝。 没人说话。 但每一张脸都在说同一句话,癞子说得对。 他们是河东牙兵,精锐中的精锐,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 杀人见血,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眼前这座山不一样。 不怕死和不绝望,是两回事。 这座山让他们连拼命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这是天威,这是山神,这是凡人不可冒犯的存在! 连卫纵和梁恩义一行都面露疲惫。 唐舜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 此刻若停下,哪怕只歇一夜,恐惧就会在黑暗里疯长。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帮人本就是马匪,桀骜不驯,纪律全凭一口气撑着。 那口气散了,队伍就散了。 若是就地扎营,说不得半夜就有多少人带着刚发的羊皮裘和新刀,悄悄溜回去。 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必须连夜登山! “你们觉得这座山过不去?” 唐舜朗声开口。 谷口回响,声音传出老远。 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微微挑起了嘴角。 没人回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就对了。” 唐舜笑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我们都觉得过不去,匈奴人就更加觉得我们过不去。” “所以他们连哨骑都不派,连隘口都不守,安安稳稳缩在毡帐里烤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夜驱残旅踏冰峰(第2/2页) 他抬手指向天山,声音陡然拔高,“这座山,就是我们最大的掩护。” “等我们从天而降,他们连刀都来不及拔,山后的金银财宝、牛羊粮草,予取予夺!” 提起金银财宝,一众马匪的目光才微微动了动,像是死灰里迸出了一两点火星。 唐舜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一转,冷了下来:“当然,要是有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回去继续啃树皮,继续缩在窝棚里等死。” “等我们从西域回来,寨子里的人全部出山,编入军籍,堂堂正正活在北庭的天底下。” “而你们,因为怂,因为怕,继续在山沟里藏着,一辈子见不得光。” 他扬起马鞭,指向一旁:“要走的,现在出列,我唐舜绝不拦。” 鸦雀无声。 马匪们迟疑不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不少人动了想走的心思,但牛巨大在一旁冷着脸按着刀柄,目光如刀子般扫来扫去,愣是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他娘的,这辈子够本了!” 先前那个劝扎营的马匪忽然往雪地里狠狠啐了口唾沫: “死之前能看看天山什么样,也值了!听说山上冷,肉身不腐,搞不好老子还能成仙!”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唐大人,老子跟你走!”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上。 众人退缩的心思,被压下去不少。 唐舜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挑,“看来都是有卵的,不愧是河东牙兵,没有怂包。” 顺嘴一句捧杀,不轻不重,却正好砸在这些悍匪的心坎上。 唐舜敛了笑意,面色一肃:“既如此,话说在前头,有几件事,必须分说清楚,谁漏了,死了别怪别人。” 众人见他忽然郑重起来,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 “第一件事。”唐舜伸出一根手指,“白雪致盲。” “明日白天,太阳照在雪上,光比刀子还利。” “不遮眼,两三个时辰之后眼睛就会像针扎一样疼,然后流泪,然后瞎,不是瞎一时,是瞎一辈子。” 沈红缨目光一凝:“用什么遮?” “透布。” 唐舜指向卫纵一行马背上驮着的细麻布,质地稀疏,隐约透光,“明日一早每人发一块,系在眼前。” “透过布看路,暗是暗了些,但总比瞎了好。” 牛巨大当即转身吩咐下去。 “第二件事。” “咱们带了半个月的肉干,够吃,但从今日起,所有人只吃半饱,谁要是吃撑了,在高原上诱发山瘴,上吐下泻加发烧,生死自负。” 众人心头一凛,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袋。 唐舜没有再多说。 他拨转马头,面朝那座在暮色中愈发狰狞的雪山,“今夜登山,只需上到两千米海拔便可歇息。” 没人知道两千米是什么意思。 “两千米,死不了人,但我们要提前适应,适应这座山,也适应心里的怕。” 唐舜顿了顿:“还是那句话,我走第一个,我不死,你们就不会死。” 说完,他一抖缰绳,玉霜迈开四蹄,当先奔向山口。 队伍再次艰难前行。 没有人再抱怨,也没有人再回头。 蜿蜒的骑队穿过狭窄的谷口,朝着天山深处缓缓移动。 沈红缨策马跟在唐舜身后不远处,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叫癞子的马匪不知何时已爬回了马上,缩着脖子跟在队伍末尾。 夜幕降临。 天山的风声如同巨兽的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将那支渺小的队伍一点一点吞进了黑暗里…… 第141章 雪坡烟断罡风至 第141章雪坡烟断罡风至 唐舜一马当先,踏碎积雪,带着众人蜿蜒登山。 八百人的队伍在雪坡上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远看如蝼蚁般渺小。 马蹄陷进雪里,拔出来时带起一蓬雪沫。 人踩下去,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耗掉平地十倍的力气。 风不大,但冷,冷得骨头缝往外冒凉气。 夜里行军是折磨,但唐舜知道不能停。 只有在半山腰扎营,截断退路,才能让他们咬住那口气。 卫纵带一什人押在最后,既是断后,也是押运物资。 驮马在雪地里走得比人还慢,卫纵不断催促,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弟兄们!加把劲!”牛巨大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嘶哑,“等上了顶,盖上暖和的羊皮裘,喝上热汤!都他娘坚持住!” 听到“热汤”两个字,有人狠狠咽了口唾沫。 深夜时分,前方出现一片背风洼地。 唐舜抬手:“就地扎营。” 众人如释重负,几乎是瘫着散开的。 搭帐、堆雪墙、卸物资,动作麻木而机械。 松脂球被点燃,火光照着一张张冻得发紫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唐舜命人将雪铲进铜盆,架在火上温着,化了便分下去。 温热雪水灌进喉咙那一刻,好几个人的眼眶红了。 牛巨大和沈红缨沉默地坐在桐油粗布上,时而抬头望望见不到顶的山峰,时而低头看看见不到底的山脚。 梁恩义打开干粮包,一块块分发肉干。 没人抢,没人抱怨,只是机械地接过,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唐舜走到营地边缘,取出一只铜盆,舀雪融水,放在雪地上。 没说为什么,也没解释。 几个马匪瞥了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太累了,累到连好奇都提不起来。 程峰尿完回来,一边抖着身子一边系裤带,忽然咧嘴骂道: “他娘的,这鬼地方是真冷!老子的兄弟都冻得小了一截!”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哄笑一阵。 笑声干巴巴的,却像一把刀,割开了众人的疲惫。 帐篷里的人探出头来跟着咧嘴,营地里的活气回来了几分。 唐舜站在火堆旁,看着这群人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寸。 他走到角落,秦温书蜷在毯子里,脸白得像纸,嘴唇裂了口子。 唐舜蹲下,问:“你怎么样?” 秦温书睁开眼,喘了口气:“我能坚持。” 声音弱,却不肯低头。 “路是你自己选的。”唐舜问着,“吟诗作对,与行军打仗,哪个难?” 秦温书扯了扯嘴角:“自然是作诗难!行军打仗,总有个结果,可作诗……作不出来,就是作不出来!” 唐舜笑了,只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歇息,明天才是真正的登山。” 雪山,自然会教训每一个嘴硬的人。 翌日,天刚蒙蒙亮,唐舜便下令拔营。 他取出干牛粪,撒上硫磺,点燃。 黑烟腾起,笔直向上。 唐舜嘴角微动,“天气不错,今天多走一段。” 队伍重新列队上路。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竟有几分暖意。 透布蒙在眼前,天地一片昏黄,有人嫌碍事,偷偷把布撩到额头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雪坡烟断罡风至(第2/2页) 一个年轻马匪走了一个多个时辰,回过头来冲同伴嚷嚷: “就这?我还以为天山多吓人呢,不就是爬山嘛!跟咱邙山后头那坡也差不多!” “就是!” 旁边有人附和,“昨儿个在山脚看的时候,腿肚子都打转,现在走上来,也就那么回事!” “天气这么好,一口气干到山顶算了!” 说笑声渐渐多了起来。 牛巨大走在前面,也跟着笑了笑。 看来,这座山,并非难以逾越。 沈红缨却注意到,唐舜的表情没有丝毫轻松。 正午时分,日头正悬。 队伍行至一片开阔的缓坡,地面平坦,视野开阔,雪层厚实但不松软,是进山以来最好走的一段路。 唐舜忽然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堆起干牛粪,撒硫磺,点燃。 说“也就那么回事”的年轻马匪笑着问,“唐大人这是作甚?” 唐舜看着越来越高的烟柱,并未回头,“测风向。” “风向?哪来的风啊?”年轻马匪嘻嘻笑着,“今儿天气这么好,走的人都暖烘烘的。” 话没说完。 只见那道黑烟升到高空之后,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猛地一歪,随即剧烈翻滚,烟柱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狂乱四散。 唐舜脸色剧变,转身厉喝:“扎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年轻马匪看看天,又看看地,满脸不解:“大人,这天气好得很,风都没有,扎什么营?” 旁边几个马匪也跟着点头。 一个老匪上前一步,赔着笑道:“唐大人,您看看这地势,又平又宽,天气还好,正适合赶路。” “趁天还没黑,咱们再往前走一段,找个更高的地方扎营也不迟。” “就是,这么好的天,不赶路多可惜。” “这地方平平坦坦的,风也吹不着,干嘛非在这儿停下?”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队伍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抵触。 牛巨大看看唐舜的脸色,又看看底下弟兄们的神色,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 唐舜脸色变了,那是自登山以来从未有过的愤怒! “我说扎营!现在扎营!别废话,立刻!” 空气凝固了。 那个老匪的笑容僵在脸上。 年轻马匪嘴唇动了动,被旁边人拽了一把,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人群中还有人在犹豫,还有人在交换眼神,还有人的脚钉在原地不肯动。 扎营,太麻烦了,从铺开到收拾,花费时间和力气,又是日头正好的时候,为何要如此折腾? 第一个动的人是沈红缨。 她没有问为什么,翻身下马,开始卸帐篷。 第二个是牛巨大。 他猛地一脚踹在还在发愣的年轻马匪腿弯上,吼道:“都他娘的聋了?扎营!” 队伍这才动了起来。 但动作里带着不情愿,有人小声嘟囔,有人慢吞吞地解绳子,有人一边搭帐一边偷偷翻白眼。 那个年轻马匪揉着被踹疼的腿,嘴里嘀咕着“明明好端端的天”,手里的活计做得老大不情愿。 只是。 最后一个楔子还没砸实,风,呼啸而至! 第142章 踏雪穿云上天山 第142章踏雪穿云上天山 不是慢慢刮起来的,是砸下来的。 像是天上有一只巨手攥着铁锤,狠狠砸在了营地上。 雪粒和冰碴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打在马匪们的脸上、身上、帐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刚刚还碧蓝如洗的天空,瞬间被白茫茫的雪雾吞没。 那个还在嘀咕“好端端”的年轻马匪,嘴巴张着,手里的锤子掉在雪地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进帐!”唐舜一声断喝,“所有人进帐!马匹围外圈!”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 先前的不情愿、嘟嘟囔囔、偷偷翻白眼,全部化作了惊恐和手忙脚乱。 帐篷被死死压住,马匹被牵到外围,密密匝匝围成一圈。 最后几个人连滚带爬钻进帐篷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天昏地暗。 狂风怒吼,雪粒抽打着帐篷,像无数把刀在剐蹭皮子。 帐篷剧烈晃动,支柱咯吱作响。 积雪越堆越厚,半边帐篷几乎被埋住。 帐内挤满了人,彼此靠着取暖。 有人把羊皮裘裹得更紧,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 风吼得像鬼哭狼嚎,谁也不敢出声。 唐舜坐在帐门处,背靠支柱,闭目养神,脸上波澜不惊。 一个时辰。 漫长得像一个冬天。 风声终于弱了。 从咆哮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喘息,最后只剩穿堂风在帐篷间流转。 唐舜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一片狼藉。 方才那片平坦开阔的缓坡,此刻被风刮出了无数道半人深的雪沟,最深的一条就擦着营地边缘划过去。 若是没有帐篷遮挡,若是听了那些人的话继续赶路,这条沟里填的就是八百个人的尸首。 帐篷的帘子一顶接一顶掀开。 人们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这个劫后余生的世界。 那个年轻马匪从帐篷里爬出来,站在那道半人深的雪沟边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低头看看沟,又抬头看看唐舜,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先前那个赔笑的老匪,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望着站在营地中央的唐舜。 那目光里没有了不解,没有了抵触,没有了偷偷翻的白眼。 只有敬畏。 像在看一个能预知生死的鬼神。 这片坡地明明平坦宽敞,明明风和日丽,明明所有人都不想停,可他偏要停。 他停了,他们活了。 牛巨大深吸一口气,走到唐舜面前,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唐大人,从今往后,你说扎营就扎营,你说走就走,谁再敢多一句嘴,不用你开口,我亲手剁了他。” 他身后,八百人的队伍,鸦雀无声。 没有人反驳。 朔风未绝,残雪犹在。 众人望着营地边缘那道半人深的雪沟,无不后脊发凉。 若非唐舜强令扎营,此刻这沟里填的,便是八百具冻硬的尸首。 秦温书一瘸一拐走上前来,左脚拖地,在雪中划出一道歪斜的沟痕。 他脸上冻出片片红斑,嘴唇皲裂渗血,站定后喘了几口粗气,方才开口: “主公,你如何知道白毛大风会来?” 话音落地,周围马匪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这不是一个人的疑问,是所有人梗在心头的困惑。 唐舜再次取出干牛粪与硫磺,蹲下身,松脂球引火。 火苗腾起,黑烟冲天,笔直如柱。 “烟,就是方向。” 众人仰头盯着那柱黑烟,只见它越升越高,渐渐歪斜,却不明白其中关窍。 “烟直,风小,烟斜,风起,烟斜过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踏雪穿云上天山(第2/2页) 唐舜抬手指向方才狂风袭来的方向,“便是白毛大风将至,方才浓烟直接消散,我便知道,一步也走不得。” 秦温书愣了一瞬,又问:“那铜盆呢?放在雪地上又是何意?” 唐舜淡然一笑:“自然是测高度,山越高,气越稀,水冷得越快,盆中水结冰愈快,说明我们所在之处愈高。” 秦温书怔在原地。 他饱读经史,满腹诗书,何曾见过这等活法? 可这些粗陋的土法子,条条能验,句句救命。 他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真学问。” 四周低语渐起。 一个老马匪喃喃自语:“老子一辈子看天色,靠的是祖上传的观星术。” “哪想到……人家一盆水、一撮粪,就算得明明白白。” 唐舜扫过人群,见他们眼神已变。 没有质疑,没有躲闪,只剩叹服。 他当即下令:“今日就地扎营,歇两天,残风未尽,山路犹险。” “这两日不准跑,不准跳,不准大声喊叫,轮值取暖,原地活动,等身子稳住了再动。” 这一回,无人反驳。 众人老老实实听令,各自散开。 唐舜绕营巡视,逐一观察面色。 行至程峰身旁,只见他嘴唇发紫,呼吸短促,已是高原反应的征兆。 若继续上行,山瘴必然加重。 急不得,急不得。 前世他在藏区,早就知道应对之法。 初上高原,当静养两日,不跑不跳,不洗不浴,让身子慢慢适应。 若落地便东奔西窜,高原反应必找上门来。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火堆重新燃起,人贴着人坐,彼此倚靠着取暖。 风声在帐外打转,帐内只有松脂燃烧的噼啪轻响。 两日里,风平浪静。 第三日清晨,多数人唇色回转,脚步也稳了。 午时,唐舜下令拔营。 八百人整队列阵,背负行囊,牵马执辔,肃然无声。 唐舜走在最前,一脚踏上最后那段陡坡。 碎石滚落深渊,脚下云海翻涌。 他没有回头,只一步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身后八百人的呼吸声汇成一道低沉的声浪,随着海拔攀升而愈发粗重。 终于,唐舜一脚踏上了垭口。 地势豁然开阔。 枯黄草原铺展于脚下,星星点点的白帐散落其间。 那是匈奴牧民的营地。 回头望去,河西走廊如细线般嵌在群山之间,蜿蜒曲折,险象环生。 来路已被云海吞没,雪峰在身后沉默矗立。 上来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喉头滚动,想欢呼却不敢出声。 唐舜压住了所有躁动:“不准跑,不准跳,不准喊。” “就在这里看看,这座山,或许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来了。” 众人静静环视。 脚踩云端,四顾皆低。 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咧嘴傻笑,有人默默跪下,摸了摸脚下万年不化的白雪。 秦温书站在唐舜身侧,望着山下的万里旷野,喃喃自语,“我们……真的上来了。” 沈红缨透着一股灵动劲儿,满是雀跃,对雪山充满好奇。 过了一个时辰,唐舜把手按在刀柄上。 风从垭口掠过,吹动他桐油粗布披风的边角。 然后他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山下。 “天山,并非不可逾越。” “匈奴人不会想到,有一支兵,能从天上下来。” 刀锋在稀薄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寒芒,他收刀入鞘,转身面对队伍,面色如常。 “现在,下山。” 第143章 兵从天降斩群胡 第143章兵从天降斩群胡 八百人踩着碎石与残冰,缓缓下行。 云层在脚下翻涌,阳光斜照在枯黄草坡上,拉出长长瘦瘦的影子。 越往下,空气愈暖,积雪渐薄,枯草从冻土中探出头来,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洼地的轮廓,渐渐清晰。 与此同时,山下。 一处匈奴部落,毡帐连绵,依水草而聚。 妇人们在牛羊圈中忙碌穿梭,笑语隐隐,炊烟袅袅,一派塞外田园的祥和景象。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边缘,却有一处角落,透着沉闷与诡异。 五六个匈奴少年围聚成圈,年纪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不过七八岁。 在他们面前,架着一口大锅,沸水翻腾,白汽蒸腾。 另一侧是石块垒砌的火炉,炉上架着铁叉,叉上的肉滋滋作响。 旁边,十几个汉人跪在地上,男女老幼皆有,蓬头垢面,面如死灰,如同待宰的羔羊。 一个匈奴孩童嘻嘻笑着,从火炉上取下烤得焦黑的木叉,凑到嘴边便撕咬起来。 被羁押的汉人中,有人干呕,有人浑身筛糠。 那木叉上插着的,竟是人的手掌。 “不错,有筋骨,小孩的手,就是嫩。” 那匈奴孩童满嘴流油,啧啧称赞,仿佛不知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 又一个匈奴少年站起,抓起一把短刀,慢悠悠踱到一名汉人面前。 他蹲下身,拿刀尖在那汉人手指间比划着,眼中满是戏谑,汉话生硬却字字清晰: “你们自己切下两根手指,扔进锅里,我就放你们走,怎么样?” 汉人们仓皇后缩,可身后便是毡帐的围绳,哪里还有退路? 一个老汉浑身剧颤,枯瘦的手死死护住身旁不过十岁的孙儿,抖着嗓子问:“此……此话当真?” 那匈奴少年嘴角一咧,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当然当真,骗你们做什么?” “那……那我先来!” 老汉看看孙儿,又看看那口沸腾的大锅,眼中忽然迸出一丝决绝的光,“能保住香火,值了!” 他颤巍巍接过短刀,将左手按在地上。 手指枯瘦如柴,在寒风中微微蜷曲。 他闭上眼,牙关咬紧,对准自己的食指中指,猛地一刀切下。 血喷溅而出,两根手指齐根而断,落在雪地上,还微微抽搐。 老汉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汗珠从额角滚落。 匈奴少年捡起手指,看也不看,随手扔进沸锅。 锅中“扑通”一声轻响,随即恢复翻滚。 几个匈奴孩童哈哈大笑,又指着一人:“来!你!剁下来!快点!” 那是一个中年汉子,嘴唇咬出血印。 他死死闭眼,猛地将左手伸到匈奴少年面前。 刀光一闪,两根手指应声落下,掉进滚烫的水中,嗤然作响。 一个。 又一个。 十几个汉人相继切下自己的手指,血淋淋的断指被扔进锅里,沸水渐成猩红。 他们眼中燃起了希望,那是一种垂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光。 “好了!跑吧!”匈奴少年们拍手大笑,“你们自由了!快跑啊!” 有人试着爬起来,踉跄几步,回头张望,竟真的无人追赶。 于是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奔逃。 他们跑得慢,腿软如棉,可脚步越来越快,仿佛真能跑出这片人间地狱。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生怕这群少年反悔。 匈奴少年们压根不急。 他们互相推搡嬉闹,慢悠悠翻身上马,抽出弓箭,拉弦试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兵从天降斩群胡(第2/2页) 有个少年还从锅里捞出一块肉,啃了一口,边嚼边笑,油汁顺嘴角淌下。 然后,他们策马追了上去。 “哦吼——跑!快跑!” 马蹄翻飞,少年们高声尖笑着在身后驱赶。 有人张弓搭箭,故意射在奔逃汉人的身侧,箭杆钉入地面,激起一蓬尘土。 汉人尖叫着拐弯,又一支箭擦着耳畔飞过。 少年们笑得愈发张狂,纵马围猎,如同驱赶一群慌不择路的野兔。 终于,一个少年收起嬉笑,搭箭拉弓,眯眼瞄准。 箭出。 射穿一人后颈。 那人扑通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四肢抽搐两下,再不动弹。 第二支钉入另一人肩胛,那人爬了几步,手指深深抠进土里,终于力竭。 剩下几个人抱头痛哭,跪地磕头,额头撞得咚咚作响。 但匈奴少年们不为所动,一箭接一箭,不紧不慢,如同射杀草丛中的野兔。 方才那第一个切下手指的老汉,死死将孙儿挡在身后,弓着苍老的背,用自己单薄佝偻的身躯做成一面盾。 仿佛这样箭矢便穿不透,仿佛这样孙儿便能逃出生天。 “啪嗒——” 只是,祸不单行。 前面的孙儿一脚绊在枯草根上,重重摔倒。 老汉也被拖拽着跌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白发散乱。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大笑声越来越响。 “老天爷啊!” 老汉绝望仰天,涕泪纵横,枯瘦的拳头一下下捶在冰冷的地面上,嘶哑的嘶吼撕心裂肺: “你瞎了眼啊!你能听见吗!我老头子一辈子没做过恶事,为啥让我全家受这种罪!一家九口人,全没了!全没了啊!” 匈奴少年们见他歇斯底里、状若疯癫,笑得愈发恣意,两骑张弓,箭镞对准了地上这一老一小。 弓弦已拉满,只待松手。 老人趴在地上,额头不停磕在冰冷的泥土上,咚咚作响。 不知是痛恨贼老天不开眼,还是在向几个匈奴少年乞求饶命,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忽然,他身子猛地一僵。 地面在动。 起初极轻,像脉搏,一下一下。 接着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草叶震颤,碎石微滚,枯草间的冰碴簌簌裂开。 老汉茫然抬头,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皱纹如刀刻般深。 马蹄声。 由远及近,沉闷如雷,一浪压过一浪,从山坡方向滚滚而来。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几个匈奴少年——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方才还在张狂嬉笑的脸,此刻齐刷刷扭向山坡,笑容凝固,继而寸寸崩裂,化为惊骇。 老汉顺着他们的视线,转头望去。 那是一片灰白。 数百人,人人穿着灰白色的羊皮裘,外罩桐油布披风,从山坡上压下来。 悄无声息,却如雪崩将至,裹挟着群山之力。 骑兵!大乾骑兵! 为首一人,白马银鬃,皮裘猎猎,勾勒出他刀削般的轮廓,如同天神自云端降临。 那人目光扫过地上横陈的尸首、浸透鲜血的土地、跪地磕头的老人,最后落在那几个惊慌失措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刀锋般的冷。 然后,他拔刀出鞘。 “留一什,保护百姓,其余人——” “随我杀!” “一个……不留!” 第144章 车平尺短尽诛凶 第144章车平尺短尽诛凶 尘土翻滚中,那五个匈奴少年尚未调转马头,轰然杀声已至耳畔。 牛巨大率左翼包抄,沈红缨领右翼围堵。 几个少年四顾骇然,来路去路皆被封死,如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他们互视一眼,当即翻身滚下马鞍,双膝砸地,双手抱头,扯着嗓子喊出生硬的汉话: “投降!我们投降!不杀俘虏!不杀俘虏!” 老汉依旧呆呆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着,嘴里喃喃不止,“老天爷显灵了……老天爷显灵了……” 唐舜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些跪地求饶的少年。 他纵马如风,率大队骑兵长驱直入,直捣匈奴营帐腹心。 顷刻之间,炊烟袅袅的营地鸡飞狗跳。 妇人们尖声惊叫,仓皇奔逃,毡帐群乱作一团,锅倾碗碎,畜散畜奔。 毡帐中央,一名脖颈上挂着骨串的匈奴头人正手忙脚乱翻身上马,脸色铁青。 他死死望向山坡方向,嘶声怒吼:“怎么会有大乾骑兵?不是说日逐王和右蠡王合兵围了北庭吗?!” “他们从哪冒出来的?河西走廊毫无音讯,难道是从天山飞下来的?谁能告诉我!” 他身侧,十几个匈奴汉子惊慌失措地抄刀上马,鞍未稳,缰未紧,已是魂不附体。 头人死死盯着远处汹涌而来的灰白洪流,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走!” 身旁亲兵仓皇问道:“头儿,咱们不杀回去?” 头人一巴掌抡在他脸上,打得他毡帽落地: “杀什么杀!日逐王把青壮全抽走了,留下的全是老弱妇孺,拿什么挡这股悍军?走!快走!” 说罢猛抽一鞭,胯下马长嘶一声,朝北狂奔而去。 十几名亲信紧随其后,马蹄翻飞,仓皇如丧家之犬。 唐舜远远望见那十几骑烟尘,断然下令,“牛巨大!” “在!” “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可走脱一个!” “得令!”牛巨大一声暴喝,点出十二名精骑,拨转马头便追。 铁蹄如雷,直扑北沟而去。 逃走的十几人,兴许便是这处营地的主要战力。 他们一去,毡帐愈发混乱失控。 零星二三十个匈奴汉子持刀顽抗,须臾之间便被砍翻在地,血溅毡壁。 八百骑分作两路,如铁钳合拢,将毡帐群团团围死。 这是个小部落。 妇孺老幼,牛羊牲畜,尽陷网中。 唐舜翻身下马,率亲随步入营地。一路前行,惨状触目惊心,尸骸遍地,恶臭扑鼻。 有汉人男子被活生生剥皮,悬于木架,血肉模糊。 有汉家妇人赤身倒卧血泊,双乳被割,腹腔开裂,死不瞑目。 更有一口大锅搁在乱石灶上,黑水翻腾,腥臭冲天。 掀开锅盖,里面竟是半融的人肉混杂森森白骨。 唐舜眼神骤冷,一脚踢翻锅灶,铁锅倾覆,黑水浇在火炭上,白汽蒸腾。 “吃人。” 程峰跟在身后,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奸淫之后,凌虐致死,再烹杀分了吃!” 沈红缨目光扫过遍地尸骸,银牙紧咬,眼中怒火熊熊:“这帮畜牲,比我们马匪还恶!” “呕——” 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秦温书面色惨白,再也抑制不住,扶着一根拴马桩,弓腰剧烈呕吐起来。 唐舜抬眼环视四周。 百余匈奴男女已被驱至营后空地,跪成一片。 妇孺紧抱怀中幼子,老者磕头如捣蒜,哭声震天,哀声遍野。 唐舜盯着他们,半晌未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车平尺短尽诛凶(第2/2页)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冲天杀意,“一个不留。” 马匪们没有迟疑。 刀出鞘,箭上弦,队伍分作数股,面无表情地向人群压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刀光过处,血溅雪地,殷红如泼洒的朱砂,在暮色中触目惊心。 忽然,一阵尖利的哭喊声撕破了这片杀戮。 那五个被俘的匈奴少年跪在尸堆旁,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嘶声呼救: “我们没高过车轮!不能杀我们!这是草原规矩,也是你们汉人的规矩!” 其中一个少年指着自己胸口,声嘶力竭,“我今年才十二!按规矩不该杀!” 唐舜皱眉,转头看向卫纵:“可有此事?” 卫纵点头,面色沉重:“确有此例。” “男子成丁前不杀,女子掳走为奴,高过车轮者斩,未高过者留,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历来如此。” 唐舜默然片刻,对身后马匪道:“取车轮来。” 不多时,一辆缴获的匈奴推车被推到空地中央。 士卒利落拆下车轮,竖立地上。 轮毂齐腰,约三尺六寸。 那几个匈奴少年见状,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身量未足,个头都不到车轮,能活了。 “将军!将军!” 缺了两根手指的祖孙二人,跌跌撞撞扑跪到唐舜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鲜血和着泥土淌下来: “不能放!不能放啊!” 老汉哭天抢地,残缺的手掌颤巍巍指向那几个少年,声泪俱下: “他们只有八九十几岁不假!可他们用竹签把我女儿的胸扎穿,还割下来逼我们吃!” “这些时日,他们每日吃人为乐,吃人肉啊!咱们一个村子三十几口人,全被他们活活吃了!全吃了!” 唐舜眉头收紧,目光转向那几个匈奴少年。 其中一个扎着小辫的孩童眼珠一转,连忙跪正,脸上挤出几分乖巧,话语却滴水不漏: “我们是孩子,高过车轮不能杀。你们汉人最讲规矩,不能杀我们。” “否则,以后我们匈奴铁骑南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孩子。” 他仰着小脸,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有恃无恐。 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唐舜身后众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两国交兵,自有成规。 若大乾率先破例,屠戮未及车轮之童,恐怕会招致匈奴十倍百倍的疯狂报复。 “我大乾礼仪之邦,自然遵规守礼。” 唐舜淡声开口,“规矩不可破。”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面露失望。 程峰几人攥紧刀柄,欲要开口,却被唐舜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大人,这、这怎会如此啊……” 老汉嘴唇哆嗦,面如死灰。 大乾天兵已至,这些吃人的孽种,竟还能苟活于世? 几个匈奴少年面露喜色,眉眼间的那股得意劲又支棱起来: “这才对嘛,你们放心,等我们长大了去大乾,也不杀你们的孩子,我们说过的,说话算话。” 唐舜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如刀锋上一掠而过的寒光。 “那便丈量吧。”他从容道,“只是,要换个法子。” 他手指一点车轮,声音不高,却冷彻骨髓:“将车轮放平,高过车轮者,一概处死。” 话音落定,现场一片死寂。 那五个匈奴少年脸上的得意之色,在刹那间凝固,化为惨白。 车轮放平。 哪怕刚出生的婴儿,都难以没过脚背吧?! 第145章 轮平血洗虏营空 第145章轮平血洗虏营空 “什么?车轮放平?还有这种规矩?” 几个匈奴少年脸色骤变,眼睁睁看着那扇高过头顶的车轮被马匪一脚踹倒,轰然落地。 轮毂横陈地面,不过一掌之高。他们的脚脖子都比这厚。 方才的护身符,转瞬化作催命符。 唐舜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我这人最守规矩。 你们既然有这样的规矩,那便按规矩办。”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常,“挨个丈量,高过车轮者,杀。” 几个马匪咧嘴大笑,唐舜此举简直搔到了他们的痒处。 他们如拎鸡崽般将那五个少年提到车轮前,装模作样地比划一番。 最矮一人,头顶也远在车轮之上。 “你……你才是真正的魔鬼!” 匈奴少年们牙关打颤,语无伦次。 在他们眼中,唐舜面上那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比暴怒的厉鬼还要阴沉可怖。 “看来,都比车轮高。” 唐舜轻叹一声,似乎当真惋惜,“砍了吧。” 刀光落处,哭喊戛然而止。 那几个无恶不作的少年,挣扎不得,须臾间化作几缕亡魂。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老汉双手高举,扑跪于地,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我的闺女啊!你们看见了吗?老天开眼了!这帮畜生,终于遭了报应!” 他苍老的脸庞上,痛楚与痛快交织翻涌,两种截然相反的悲喜在同一张面孔上激烈冲突。 唐舜一行默然伫立,无人言语。 这便是大乾边民的命运。 中原七国互相征伐,彼此却共称汉人,同宗同源,哪怕战场杀得昏天黑地,也绝无将敌国百姓虐杀分食之事。 而匈奴不同。 他们茹毛饮血,父死子继其妻,人伦纲常荡然无存。 远处,马匪们将毡帐穷搜殆尽,金银细软堆积于地,又从帐后驱出三十多个妇人孩童。 她们瑟瑟发抖,抱着孩童,眼中恐惧与仇恨交织如网。 “大人,毡帐都搜干净了。” 一个圆脸马匪满面红光,不知是高原反应的余韵,还是收获颇丰的亢奋: “这些娘们娃子,都是匈奴人的种,大人,怎么处置?” 唐舜扫了一眼。 那些妇人眼中,除了恐惧,还有刻骨的仇恨。 他们只是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困于重围,倘若走漏一丝消息,便是万劫不复。 “按规矩,高过车轮,一个不留。” 唐舜的声音冷如冰泉,不见丝毫波澜。 “好嘞!”马匪们目露凶光。 有人目光在匈奴妇人的身段上肆意逡巡,咧嘴笑道:“大人,这些娘们可惜了,要不也让她们尝尝俘虏的滋味?” 四周马匪跟着起哄,跃跃欲试。 秦温书一直在旁看着,早已面露不忍。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瘸一拐走到唐舜面前,声音发颤:“主公,圣人有云,当以仁义安天下。” “杀伐已起,岂能再起杀戮?她们是妇人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曾做错什么,为何要赶尽杀绝?” 场面骤然安静。 马匪们面色不善地盯着秦温书,目光冷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轮平血洗虏营空(第2/2页) 唐舜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依旧淡声吐出一个字:“杀。” 马匪们不再犹豫,压下其他心思,手起刀落。 刹那间,血流遍地,殷红浸染枯草。 秦温书面色惨白,连退两步,嘴唇不住颤抖。 他没想到,唐舜竟如此不给情面。 风卷残旗猎猎作响,灰烬打着旋贴地飘过。 一具具被“丈量”过的尸首横陈于地,脖颈断口朝天,喉管外翻,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啪嗒嗒——” 远处马蹄声骤起,数十骑自北疾驰而回,尘土飞扬。 为首之人正是牛巨大。 马未停稳,他已翻身滚下鞍桥,大步流星走到唐舜面前: “唐大人,逃敌尽数斩杀于十里外干河床!首级已在后面堆作一处。” 他顺手将一人重重掼在地上,“此人,正是部落头领。” 那人披发散乱,甲胄破损,满脸尘血,正是先前仓皇出逃的匈奴头人。 他双膝被缚,却仍拼死挣扎昂头,嘶声怒吼: “你们把他们全杀了?!营中老幼妇孺——一个没留?!” 牛巨大一脚踹在他膝窝,骨头闷响。 头人扑跪下去,第二脚又踹中胸口,他仰面摔倒,口中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现在质问起来了?” 唐舜蹲下身,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跑的时候,想过他们吗?” 头人喘着粗气,嘴角抽搐,嘶声道: “我是去搬救兵!日逐王有五千精骑,不出三日便能踏平你们这几百杂兵!你们会死得比狗都不如!” 唐舜不答,只回头道:“程峰。” 程峰一步上前,抡起刀鞘狠狠砸在头人脸上。 数颗牙齿崩飞而出,混着血沫溅落草地。 头人闷哼一声,鼻梁塌陷,两眼翻白,半晌才缓过气来,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声响。 “五千骑。”唐舜盯着他,缓缓问道,“那我问你,日逐王王帐在哪?” 头人张嘴,血从牙缝中汩汩涌出,却不吐半个字。 “不说就算了。”唐舜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杀了吧,我们自己找。” 程峰拔刀出鞘,寒光映脸。 匈奴头人忽然冷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 “告诉你们又怎样?就在北边的赤谷,离这儿八十里,黑水河边。” 他咳出一口血痰,眼中竟闪着一丝癫狂的光,“你们敢翻天山,胆子不小。” “但我告诉你,就算找到王帐,你们也打不赢,五千对八百,你拿什么赢?” 唐舜站直身子,语气平淡如常:“给他松绑。” 程峰一愣:“使君?” “让他起来。”唐舜看着头人,不紧不慢道,“带路。” 头人愕然抬头,血污纵横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让你看看,我们能不能赢。” 唐舜居高临下,目光如水,“带我们去赤谷以北,黑水河边。” “你若带错路,我不杀你,我让这些兵,一刀一刀割你的肉,割满三天,再给你最后一刀。” 第146章 草原筑观醒书生 第146章草原筑观醒书生 头人嘴唇哆嗦,眼神乱闪,如风中残烛。 他比谁都清楚,带路是死,不带也是死。 唐舜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向营地中央,扫了一眼满地堆积的尸骸,冷声下令: “值钱的都搜出来,金器、皮货、细布,全带走。” “牛羊宰杀充粮,就地补给,马奶酒可以喝,但别贪多。” 马匪们闻言,神情雀跃,欢呼声四起。 “他娘的,总算能吃口热乎的了!” 程峰第一个跳起来,带人冲进圈栏,将缴获的牛羊悉数赶出。 刀光闪烁间,牲畜哀鸣未绝便被放倒在地,有人割喉,有人剥皮,热腾腾的血顺着沟槽汩汩流入洼地,在枯草间凝成暗红的冰碴。 火堆很快燃起,大块肉被扔上铁架,油脂滴落,火星噼啪四溅。 马奶酒也开了坛,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碗在手中递来递去。 “吃!”程峰怒吼一声,撕下一条羊腿塞给身旁的汉子: “老子七天没闻着油腥了!这一顿不吃饱,你对得起自己?” 马匪们哄堂大笑,也不讲究,有的直接蹲在尸体边上啃骨头,有的坐在断矛上,脚边还淌着未冷的血。 没人觉得不妥。 他们早习惯了,杀完人就吃饭,吃饱了再杀人。 这是马匪活命的规矩,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中。 唐舜绕营巡视,目光扫过篝火旁狼吞虎咽的众人,最终落在营地边缘一块黑石上。 秦温书独自坐在那里,面白如纸,双唇紧抿,目光死死盯着来时的山口,不动,也不语。 唐舜走过去,站到他身侧:“你不饿?” 秦温书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出声。 唐舜心下了然,这是有了心结。 一个生于书香门第、长于诗礼簪缨的世家公子,捧着圣贤书长大,何曾见过这般修罗场? 唐舜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你说,匈奴穷苦,那些妇人孩童,是怎么长大的?” “他们吃的是汉人的粮,用的是汉人的锅,穿的是从汉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 “她们听着汉人的哭喊声就在帐外,听着自己的儿子把汉人手指一根根剁下来当玩物、当吃食。” “可她们照样做饭、缝衣、打理牛羊,她们知道,但没人拦。” 唐舜顿了顿,像是在自问自答:“那些孩子拿刀逼人自断手指,玩够了再射杀。” “老人跪地求饶,他们笑着追,笑着射,这样的孩子,留到长大,会变成什么?” 秦温书仍旧沉默。 唐舜撩袍坐下,声音微沉,“会变成杀害更多汉人的屠夫。” “你说她们无辜?” 唐舜转过头,目光如炬,“那关内的汉人呢?他们本该在田里种地,在家里吃饭,在灯下教孩子读书识字。” “现在呢?尸骨露野,头颅作酒器,他们才是真正的无辜。” 唐舜直面秦温书,正色道,“咱们八百多人翻天山过来,死了二十个弟兄,马匹冻毙五十多匹。” “剩下这些人,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若是留下几个匈奴女人,放她们逃回去报信,你觉得会怎样?” “我们孤军深入,全凭出其不意,若西域骑兵提前得知,我们如何能活?” 唐舜的声音陡然沉下,重如千钧:“留下她们不是仁慈,是愚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草原筑观醒书生(第2/2页) “你说圣人讲仁义安天下,可圣人还说过另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饱读诗书,这一句,该当明白。” 说完,唐舜伸手拍了拍秦温书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随即起身,不再多言,径直朝篝火走去。 篝火正旺,整只烤羊架在中央,油脂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沈红缨、牛巨大围坐一圈,皆是此次西行的中坚骨干。 程峰递来一条前腿,油还在往下滴。 唐舜接过,一口咬下大块肉,嚼了几口囫囵咽下,热气顺喉咙一路往下,空了大半日的胃里终于有了实感。 “这阵子,”唐舜抹了把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枕冰卧雪,屎都拉不出来。” 程峰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谁不是?俺肠子都快缩成绳了!” 这些日子全靠肉干充饥,高原之上肉干热量虽大,又耐饿、少排泄,是保命之道。 轻度便秘在缺衣少食的雪山上反而能减少热量流失,但终究不是人过的日子。 众人闻言,纷纷笑骂起来,连日来的压抑与疲惫,在这堆篝火前消解了几分。 笑声未落,一个身影默默走到篝火旁,不声不响地在卫纵身侧坐了下来。 正是秦温书。 卫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递过一条羊腿。 秦温书迟疑了一瞬,随即伸手接过,再也不顾什么世家公子的形象,大口撕咬起来。 唐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一闪即逝。 牛巨大啃净一根骨头,随手扔进火里,抬头问道:“唐大人,这些尸体,要不要一把火烧了?” 唐舜摇头,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堆正在不断垒高的头颅:“不烧。” 他的声音平直而冷冽,“砍下来,全垒成京观,让他们知道,犯我边境,死无葬身之地。” 秦温书握着羊腿的手猛地一顿,送到嘴边的肉停在半空。 片刻之后,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唐舜的背影,又看了看火堆旁这群人。 程峰满手血污还在咧嘴大笑,卫纵冷峻地分着肉,梁恩义埋头拨弄柴火,牛巨大舔着指头上的羊油,个个面不改色。 秦温书慢慢收回目光,没有放下手里的羊腿。 令下即行。 马匪们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被割下,码放整齐。 远处,那头人仍被反绑着押跪在地,眼睁睁盯着那座不断升高的京观,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血沿着层层叠叠的头颅往下渗流,在底座凝成一圈暗红的边界。 不多时,一座矮而沉重的京观,静静矗立在这片暮色笼罩的草原之上,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加森然。 秦温书望着那堆死不瞑目的面孔,痛苦地闭上了眼。 可脑海中,唐舜方才那番话却不依不饶地翻涌上来,一遍又一遍。 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把这些死去的人,换成汉家百姓。 换成田埂上插秧的老农,灯下缝衣的妇人,学堂里摇头晃脑背书的稚童。 他猛地睁开眼。 羊腿还在手里攥着,肉已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又咬下一口…… 第147章 颅边一语辨仁愚 第147章颅边一语辨仁愚 京观已成,血淋淋地矗立在暮色之中。 层层头颅码放齐整,断口朝下,血水沿缝隙渗流,在底座四周凝出一圈暗红的冰边。 死不瞑目的面孔半明半暗,仿佛还在无声地嘶吼着什么。 老汉绕着京观,来来回回地走,残缺的手掌高高举起,在空中乱舞。 他又哭又笑,声音嘶哑如破锣,脚步踉跄似醉汉。 他一会儿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草地上,一会儿又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那堆头颅啐唾沫、跺脚、拍掌。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报应!报应啊!” 众人看得一阵无言。 连牛巨大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也收起了轻佻,面色沉了下来。 沈红缨抱臂靠在营柱上,目光在老汉与京观之间缓缓游移,银牙紧咬,一言不发。 卫纵与梁恩义并肩而立,一个低头擦刀,一个仰头看天,都像在刻意回避这个场景。 秦温书站在人群最末,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只觉得心口压了一块磨盘,喘不上气。 另一边,篝火烧得正旺,整只羊架在火上,油脂滴入炭中,滋滋作响。 唐舜缓步走到火堆旁,伸手撕下一条肥厚的羊腿,在一众马匪的注视下,径直朝老汉走去。 老汉仍在癫狂地舞动,直到唐舜走到跟前,他才猛地抬起头。 唐舜蹲下身,将羊腿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温和: “老人家,我们来晚了,这条腿,你和你孙儿先吃着,别饿着。” 老汉低头看看羊腿,又抬头看看唐舜,又低头看那油光闪亮的肉。 他哆嗦着伸出那双缺了手指的残手,不敢去接,只一个劲地摇头,嗓子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吃吧。”唐舜把羊腿塞进他手里,“热的。” 老汉接住了。 滚烫的油沾着掌心,却像点燃了他压在心底不知多少年的委屈。 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垮了下去,瘫坐在地,羊腿抱在怀中,嚎啕大哭。 那哭声粗砺如砂石相磨,又苍凉如旷野孤狼,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被抓到这儿……三年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浊泪混着鼻涕,在满脸皱纹中蜿蜒横流: “家里的男丁,都给杀光了……连我那六岁的小孙女,被他们从下身往肠子里灌土,活活撑死。” “老汉我、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得见王师!还能看到这些畜生遭报应!老汉我死也值了!死也值了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残手却死死抱着那条羊腿,像是抱住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北风的呜咽。 唐舜没有劝他别哭。 他静静地等老汉哭够了,才开口道:“一切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像在宣读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老人家,我们会给你一匹匈奴人的马。” “你且骑着它,带着你孙儿,慢慢往回走,走小路,别走大道,别回头。” “这里有些肉干和一件皮裘,你带上,路上吃。” 老汉哭声渐止,怔怔地看着唐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师……不带着我们走?” “路还远,军情急,你们骑不了快马,跟不上的。 老汉沉默了。 片刻后,他挣扎着爬起来,想给唐舜磕头,却被唐舜一把扶住胳膊。 他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恩公……恩公啊!老汉我就是做牛做马……” “别说了。”唐舜松开手,“趁天还亮着,收拾一下,自己上路。” 老汉千恩万谢,一瘸一拐地朝孙儿走去,走两步又回头,回头又走,嘴里念叨个不停。 唐舜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营地边缘。 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他坐了下来,从腰间抽出横刀,又取出一块油布,低头擦拭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颅边一语辨仁愚(第2/2页) 秦温书和沈红缨站在不远处,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 沈红缨的目光中带着审慎,像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而不可捉摸的刺史。 眼前这人,够胆魄,够狠辣。 此刻,却又有着领军之人所没有的仁慈。 秦温书的目光里则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终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主公。” 他在唐舜面前站定,整了整衣襟,郑重行礼,“属下……想明白了一些事。” 唐舜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哦?明白什么了?” “主公今日所为,并非残暴好杀。” 秦温书的声音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杀的是恶魔,救的是孤老。” “该杀之人,一个不留,该救之人,一条羊腿,一匹马,一句‘慢慢走’。” “属下跟在主公身侧,先是见主公将那班匈奴孩童一一正法,又见主公救了这祖孙二人。” “属下才知,主公的刀,只斩该斩之人。” 他目光转向远处那个正抱着孙儿又哭又笑的老汉: “未经他人苦,不该劝他人善。” “这老汉一家九口尽丧敌手,若主公今日不杀这些匈奴人,这老汉到死也报不了仇。” “杀,是雪恨,放,是仁义,主公做得没有错。” 秦温书深深拱手,“温书不知恩怨是非,当众质疑,还请主公责罚。” “你错了。”唐舜摇摇头,看着面前谦逊而恭敬的南楚公子,只觉孺子可教。 于是便存了教导的心思,“那个老人,今日得救了,他本该跟着我们回去,吃口热饭,睡个安稳觉,颐养天年。” 唐舜手指着不远处如获至宝的老汉,“但我们没法带着他,前路凶险,带一个老人,走不远。” “温书,若你是行军主将。” 唐舜又指着众多马匪,“你的一言一行,能决定这么多人的生死。” “他们祖孙若被抓住,匈奴人有一百种法子撬开他的嘴,问出我们的去向、人数、装束。” “到那个时候,我们在前面突袭,匈奴的追兵在后面围堵,八百个人一个都活不了,所以。” “你觉得,这祖孙二人,该不该救?” 秦温书微微一怔,“这……主公,主公对他们有恩,想来不会……” 唐舜摆手打断,“行军作战,最忌讳便是想来二字。” “这两个字有太多不确定,而领军,便是要将不确定事件压到最小。” 唐舜的声音陡然沉了一分:“所以,灭口,才是将帅所为。” 秦温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灭口?这可是汉人百姓,是自己人。 这个老汉已经如此悲惨,还要被灭口?! 唐舜看他这副模样,“我只是说,这是将帅所为。” “但非我所为,所以,我也不是合格的将帅。” 唐舜毕竟做不出来这等事。 秦温书一口气堵在胸口,既松不下去,也提不上来。 唐舜不看他,自顾自说道:“我们只能给他粮食,给他一匹匈奴人的马。” “不告诉他我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唐舜擦完了刀鞘,将布随手扔进火里,“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看他们的命。” “而我们也只能赌。” 唐舜说,“赌一个用自己手指换孙儿性命的人,不会害救他报仇的人。” “这个地方不能久待了,他活了,咱们就得跑。” 唐舜话锋一转,“当然,我说的这些,是对外。”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是对内。” 唐舜微微一笑,“你且看好了,没准你今后用得上。” 说罢,唐舜站在半人高的石头上,大喝一声,“所有人,集合!” 第148章 分金励匪捣王庭 第148章分金励匪捣王庭 唐舜一声令下,马匪们当即停下手中动作,三三两两朝石块方向聚拢。 步伐拖沓,队列歪斜,有人还攥着半只羊腿,有人嘴角挂着油光。 唐舜也不计较,在秦温书疑惑的目光中,轻轻开口: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今晚小胜一场,诸位可还痛快?” “痛快!”马匪们笑嘻嘻应和,声音嘈杂。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卫纵,报一报战果。” 卫纵大步走到队列前侧,声音清朗:“弟兄们,战损已经清点完毕。” “此战,我们轻伤三十七人,无人重伤,无人战死,马匹折损三匹,余者皆可续行。” 待议论声稍落,他继续道,“此战共斩匈奴三百四十六人缴获绵羊两千余只,牛一百五十头,马七十匹。” “寻常牧户帐中金银甚少,不过铜器皮货,不值几个钱。真正有钱的——” 卫纵声音陡然拔高,众人一颗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是这个部落的匈奴头人!” “他那顶大帐之中,光白银就三千三百两,金子一千二百两!” “还有成箱的金银器皿、珠玉首饰,连燕国那边的东珠都搜出来一颗!”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这不过是个小部落。 几百号人,几十顶破帐,与那毡帐连绵、牛羊漫野的匈奴王庭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就这么个穷乡僻壤,竟藏着如此泼天的财富! 有马匪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东珠……东珠啊!那可是价值连城、有价无市的宝贝!” 一个个马匪眼睛发直,齐刷刷扭头,目光如狼似虎地射向那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头人。 那头人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鼻梁塌陷,满脸血污,嘴里缺了好几颗牙,说话时嘶嘶漏风: “土匪……你们这群……畜生!” 他挣扎着啐出一口血沫,却只溅在自己衣襟上,狼狈万分。 唐舜大手一挥:“抬上来!” 十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被马匪们抬到火堆前,整整齐齐码放。 箱盖一一掀开,火光灌入,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在跳动的火焰中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芒。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有人不由自主往前挤了两步,又硬生生刹住。 唐舜低头看着这些金银,忽而轻笑,朝众人打趣: “怪不得匈奴人喜欢劫掠,换了是我,我也喜欢,只需一个冲锋,就能得到旁人一辈子挣不来的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得发烫的脸,“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抢来钱更快的法子?” 马匪们哄笑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倒透着一股滚烫的贪婪与快意。 他们千里奔袭,刀口舔血,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唐舜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下,“我唐舜说过,所有缴获,分一半,这一半,是你们拿命换的,我说话算数!” “至于另一半——” 他缓缓扫过全场,“不是我唐某人要贪,而是你们自己需要。” “这一半,留给你们将来盖房子、买田地、给孩子请先生、给老人请郎中,还有——” “此次不幸战死的弟兄,家人该拿的抚恤!” “一人战死,抚恤百两,孩子抚养成年!” 此言一出,整片营地鸦雀无声。 马匪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呼吸粗重。 他们是马匪啊!杀人越货,刀尖舐血,活着是赚的,死了是命。 可如今,竟还有抚恤? 那可是朝廷官兵才有的待遇! 不,朝廷官兵,都不曾有这种待遇! 他们本以为唐舜留下一半自用,天经地义,无人会说什么。 可他竟分文不取,全数留给了他们? 牛巨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堵了棉花,半天只挤出半句:“大人……这、这……” 唐舜没让他说下去,大手一挥:“话不多说!分钱!吃肉!” “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分金励匪捣王庭(第2/2页) 欢呼声如决堤洪水,在草原的夜空中轰然炸响。 马匪们蜂拥而上,围住木箱,在牛巨大和程峰的吆喝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一人接一人上前领钱。 银子沉甸甸地捧在手里,马奶酒一碗接一碗地传开,烤肉的香气混着烟火气,升腾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草原上。 有人把银子塞进怀里,拍得胸口咚咚作响。 有人高高举起金锭,对着篝火眯眼端详,笑得合不拢嘴。 篝火愈烧愈旺,火星如流萤般冲天而起。 唐舜立于黑石之上,居高临下望着这片沸腾的营地,忽而朗声开口:“弟兄们。”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东倒西歪的马匪们,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虽仍显得懒散,却隐隐有了一股战兵的势头。 唐舜抬手一指营外:“今日,不过小试牛刀,这个部落很穷,可你们照样赚了,是不是?” “是!”马匪们声若洪钟。 “连这么个穷苦部落,都能让我们吃上肉,更何况日逐王的王庭!” “若是拿下赤谷,赚的便是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马匪们呼吸粗重,下意识掂了掂手里分量并不足的金银。 有人眼里已经烧起了火。 “只是——”唐舜语气一沉,“王庭有五千精骑,你们,怕不怕?” “怕个卵!” 一个马匪跳起来,挥舞着刚分到的银锭,“当年俺们跟着大当家冲阵,三万人的军阵都淌过!五千人算个鸟!” “就是!只要有钱,老子命都可以不要!” “不怕!不怕!不怕!” 唐舜单手下压,待声浪稍歇,淡淡道:“既然如此,把所有牛羊全部杀掉,明日一早,北上赤谷,掏日逐王的老窝!” 马匪们欢天喜地,振臂高呼。 没有多少恐惧,只有对王帐财宝的无穷贪婪。 秦温书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若有所思,随后从怀中摸出纸笔,就着篝火的光,低头疾书起来。 牛巨大也站在人群中,手里捏着一块分到的银锭,却没有像旁人那般欢欣雀跃。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独立于高处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自己的弟兄们簇拥着唐舜,向他敬酒,给他磕头,眼里闪着近乎虔诚的光。 那种光,他太熟悉了。 从前,那光只属于他。 “好像……” 牛巨大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锭冰凉的表面,“我好像,正在失去他们。” 沈红缨抱着刀倚在一旁,闻言幽幽叹了口气: “二舅,从登顶天山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认唐大人为主了,你拦不住的。” 沈红缨看着那个年轻身影,眸光闪烁。 酒肉尽欢,夜色深深。 分完钱,吃饱肉,马匪们三五成群地倒在篝火旁,怀里抱着银子,嘴角挂着笑,鼾声如雷。 沈红缨半睡半醒,卫纵带人巡夜,脚步在冻土上发出沙沙轻响。 唐舜独自站在营地边缘,遥望北方。 夜风从赤谷方向吹来,裹着草原深处冰冷的肃杀之气。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前面。 日逐王,五千精骑,赤谷王庭——那才是刀锋真正要舔血的地方。 今日这三百多老弱,不过是开胃小菜。 天还没亮,营地便有了响动。 唐舜一声令下,八百人迅速拔营。 金银装进驮包,羊皮裘裹紧,刀剑挂稳。 篝火余烬被踩灭,只剩几缕残烟在晨风中飘散。 队伍重新列阵。 唐舜翻身上马,白马昂首,精气神十足。 他回头扫了一眼这支已被金银和胜利点燃了眼睛的队伍,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北方。 “北上!” 八百人齐声应和。 蹄声如鼓,由疏而密,由近而远,卷起一条灰黄的烟尘,向着赤谷方向,奔腾而去…… 第149章 缚酋观阵定奇冲 第149章缚酋观阵定奇冲 第二日清晨,八百骑兵卷起滚滚烟尘,一路向北。 “你们这帮土匪!还真敢去送死?” 匈奴头人被反绑着拖在队尾,满嘴血污,缺牙漏风,却丝毫不妨碍他咒骂: “赤谷有五千铁骑!你们这八百残兵,去了就是羊入虎口!老子等着看你们怎么死!” 他神色狰狞,一副破罐破摔的架势。 部落中人死尽,他没绝望。 头颅筑成京观,他也没绝望。 可当帐中财物被掀了个底朝天时,他终于透出了要让唐舜一行死绝的恨意。 程峰听得火冒三丈,回身一马鞭抽在他肩上:“给老子闭嘴!” 头人吃痛,却笑得愈发狰狞,嘶哑的笑声如夜枭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唐舜头也不回,此人能带路,便有留下的价值,哪怕他存的是看笑话的心思。 “把他的嘴堵上,此人还有用。” 一团破布塞进嘴里,世界终于清静。 队伍继续北上。 越往北走,地势越开阔,天地愈发空旷。 草原如海,一眼望不到边际。 风从极北之地吹来,刮过无遮无拦的旷野,发出呜呜长鸣。 天穹低垂,云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人与马行于其间,渺小如蝼蚁,仿佛永远走不出这片苍茫。 头两日,唐舜下令昼伏夜出。 白天扎营休息,夜晚拔营赶路。 众人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直到第三夜,有人发现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越来越清楚,晚上精气神也越来越足,这才品出些滋味来。 八百对五千,白日冲阵等于送死,只有把自己变成黑暗里的刀,才能趁敌不备。 他必须让每个人都习惯在夜里战斗,把恐惧和不适应都在行军中磨掉。 第三天黄昏,队伍休整完毕,翻过一道低矮山脊。 “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北方。 那里,群山环抱之间,一片巨大的谷地铺展开来,如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灌满了火光与喧嚣。 毡帐连绵不绝,从谷口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怕有上万顶之多。 无数火堆在谷中燃烧,星星点点,与天上初现的星子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星。 炊烟如柱,成百上千道,在暮色中缓缓升腾,将整片谷地笼罩在一层淡蓝的薄雾里。 这就是日逐王的王庭。 众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个大部落,几百顶帐篷,几千号人。 可眼前这片光景,分明是一座城,一座用毡帐堆起来的草原巨城。 远处有大批牛羊散布在谷中,如移动的云团。 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可见围栏和畜圈。 谷中有一条河蜿蜒穿过,河水映着火光,像一条流动的金蛇。 “这……这得多少人?” 程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不是说五千吗?我看……三万都不止!” “老弱妇孺居多。” 沈红缨眯着眼打量,“精壮多半被抽去大同城了,但剩下的……也不好惹。” 牛巨大站在最前面,脸上的横肉微微抽动。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一个部落,这是一片汪洋。 八百人杀进去,就像往河里投一颗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激不起来。 这时,队尾忽然传来一阵“呜呜”的闷响。 匈奴头人被堵着嘴,却拼命扭动着身子。 他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王庭,竟透出一股癫狂的兴奋。 唐舜偏了偏头:“让他说。” 程峰上前,一把扯下他嘴里的破布。 匈奴头人猛吸一口气,随即爆出一阵放肆的狂笑。 那笑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暮色中传得老远。 “到了!地方老子给你们带到了!” 他笑得浑身乱颤,脸上的血痂都崩裂了,“怎么样?怕了吧?啊?这就是日逐王的王庭!” “你们这八百只耗子,有胆子的就上啊!老子就在这儿看着你们死!” 他越笑越狂,笑着笑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丝的唾沫,却仍止不住那股子恶意: “去啊!冲啊!拿老子的钱,怕是没命花!” 程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厉声道:“再笑一声,老子把你满嘴牙全敲了!” 头人被掐得脸色发紫,却仍是那副癫狂的神色,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你们……都会死……一个都跑不了……” 唐舜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谷中,看得很仔细。 赤谷确如情报所言,是一片天然山谷,东西两侧山势陡峭,只有两条谷道可供出入。 谷口光秃秃的,无遮无拦,只有两座简易箭楼,远远看去,上面的人影比蚂蚁还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缚酋观阵定奇冲(第2/2页) 谷中央偏北处,几顶极大的金顶大帐格外醒目,帐顶的狼头大纛在晚风中猎猎翻卷。 周围的帐篷如众星捧月般拱卫着它。 那里,就是今晚刀锋要指向的地方。 短暂的震撼之后,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地方也太大了……咱们这点人,进去就是送死!” “你瞧谷口那箭楼,有人守着!没等摸到跟前,箭就下来了!” “就是!这谷子地敞得跟面镜子似的,连棵藏身的树都没有,怎么进得去?” “咱们这些野路子,打小部落还成,碰这种硬茬子能行?” “要不咱回去?反正钱已经到手了……” 一个马匪小声嘀咕。 话没说完,就被牛巨大一眼瞪了回去:“放你娘的屁!走到这了还想回去?” 卫纵走到唐舜身侧,压低声音:“使君,这地方太大了。” “咱们这点人,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梁恩义也道:“依我看,不如劫掠外围,一把火烧了,制造混乱,再寻破绽。” 秦温书凑上来,指着谷口箭楼:“不若伪装成匈奴骑兵,咱们穿的本就是羊皮裘,夜里进去,哨塔上的人未必认得出来。” “待混进谷中,再寻机动手。”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这法子稳妥。 唐舜听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你们的提议,都不错。”他目光依旧钉在谷中,“但,都太保守了。” 他抬手指向赤谷,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你们看,他们在干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谷中火光通明,人影幢幢。 鼓声咚咚,歌声咿呀,隐约随风飘来。 有人在篝火旁跳舞,有人围着火堆喝酒,有人牵着牛羊走过,有孩子在帐间追逐嬉戏。 整片谷地沉浸在一片醉醺醺的狂欢之中,连谷口的守卫,脑袋也是一点一点,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来了。” 唐舜的声音像刀锋划过每个人的神经,“他们在喝酒,在唱歌,在跳舞。” “他们以为天山挡得住所有人,压根不会想到,有一支兵,会从天上下来。” 唐舜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道被暮色吞没几乎看不见的天山: “我们自己是谁?我们是从天山上下来的!” “我们翻过了所有人都觉得过不去的天险!在匈奴人的脑子里,这条路根本不存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战鼓擂动:“天降奇兵,要的就是一个‘奇’字!” “不伪装,不试探,不磨蹭,以排山倒海之势,全力冲帐!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冲进去,不是去和他们打的,是为了拿下金帐,拿下金帐里面的人!” “他们越乱,我们越安全,我们越快,他们越来不及反应!” “如此……日逐王得知消息,也可解大同危局。” 众人恍然大悟。 程峰猛地一拍脑袋,巴掌打得自己脑门发红: “他娘的!老子这是着了相啊!光顾着看人家怎么防备,忘了咱们自个儿是从天山上下来的!” “天兵天将,要什么伪装!” “是啊!”一个老马匪也拍着大腿: “咱们翻得了天山,还怕摸不进一个王庭?匈奴人这会儿怕是正搂着婆娘喝酒呢,哪知道咱来了!” “就是!想当初在邙山,三万人军阵都淌过!这黑灯瞎火的,怕他个卵!” “唐大人说得对!越保守越出事!这当口要的就是一股子猛劲!” 方才的畏惧与犹豫,被这几句话扫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兴奋和久违的悍勇。 众人攥紧了刀柄,呼吸声在暮色中格外粗重。 匈奴头人听着这些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再次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不自量力!” “你们这群蠢货!这可是日逐王的王庭!里面几万人都不止!” “就算站着让你们砍,你们砍得完吗?” “冲王庭?你们怕是连王庭的边都摸不到,就全被射成刺猬了!笑掉大牙!简直是笑掉大牙!” 唐舜终于转过身,正眼看了他一次,见他确实不剩几颗牙。 “程峰。”唐舜淡声道,“把他绑到那棵歪脖子树上去,绑高点,再堵上嘴。” 程峰一把拎起头人,大步走到崖边那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树前,三下五除二将人绑在了最高的树杈上。 头人两脚悬空,徒劳地蹬踹着,程峰又把那团破布重新塞回他嘴里,勒得比之前还紧。 唐舜望着他,缓缓开口:“你不是想看我们怎么死吗?” “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第150章 危城月冷奇兵发 第150章危城月冷奇兵发 唐舜不再理会,转身面向众人: “现在,所有人就地休整,马喂饱,刀擦亮,每人吃半饱,火把松脂都检查一遍,今晚,我们杀进去。” 夜色如墨,天地四合。 唯有赤谷中的火光,在黑暗里灼灼跳动,像是这片旷野的心脏。 而那个被吊在树上的匈奴头人,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从高处俯瞰着那片他以为坚不可摧的王庭。 他耳边是匈奴人隐约的鼓声与歌声,风里夹着奶酒和烤羊的香气。 眼前是上万顶毡帐连成的灯海,浩瀚得几乎不真实。 八百马匪散坐,没人说话,都在默默吞咽干粮,望着山下的连绵出神。 牛巨大蹲在一块黑石上,啃肉的动作像在撕咬。 沈红缨裹紧披风,眼睛却一直盯着谷中央那几顶金帐。 秦温书取出一张纸,书写不停,眼中颇具神采,仿佛已经找到该写的诗。 火光与歌声交织,谷中的匈奴人醉意正浓。 与此同时。 大同城头。 残月如钩,挂在暗云之间,冷光洒在千疮百孔的城墙上。 李庆安站在城墙上,背靠冰冷的垛口,手里捏着一块比石头还硬的胡饼。 他咬一口,嚼得很慢,像把满嘴的疲惫和着饼屑一起往下咽。 城下,黑压压一片,匈奴骑兵的营帐如瘟疫般铺满了城外旷野。 刁斗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一夜不曾停歇。 那声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大同城头,也拍打着每个守军的心口。 匈奴人已经连续攻城半月。 半个月,白天箭雨如蝗,夜里火把如龙。 云梯搭了又推,推了又搭。 城头上的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守军们靠在女墙后面,抱着刀打盹,风声稍紧便惊醒过来。 许多人眼里全是血丝,嘴唇裂着口子。 伤兵躺在城根下,没有药,只能扯块破布咬着硬扛。 死了的,就地抬下去,活着的,来不及哭。 匈奴人用上了他们一以贯之的毒计。 将掳来的北庭百姓驱赶到城下,老人、妇人、孩子,哭喊连天,跌跌撞撞冲向城门。 匈奴骑兵在后面挥刀如驱羊群,逼着汉人百姓在前挡箭。 李庆安不知道杀了多少北庭百姓。 昔日治下百姓,而今成了匈奴人消耗守城实力的工具。 那些面黄肌瘦、满眼惊惶的脸,就像中毒一般刻在李庆安的脑子里。 李庆安无比心痛,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节帅!” 一个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行军司马韩文当带着十几名浑身是血的将校匆匆上前,抱拳行礼,“节帅,半月守城,我军已到极限。” “打退匈奴四次登城,十三次夜袭。” “将士们每日睡不上两个时辰,全是凭一口气强撑。” “而河东、河西的援军……至今杳无音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危城月冷奇兵发(第2/2页) 他顿了顿,微微迟疑,终究还是把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再这样下去……不如,弃守大同。” 李庆安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他盯着韩文当,眼里像燃着一团火,“弃守大同?” 韩文当没有回避,硬着头皮道:“节帅!再撑下去,大同必破。” “到那时,将士们全部战死,一个都走不了!” “大同没了,庭州就暴露在匈奴兵锋之下,若我们全死在这里,整个北庭,都会变成匈奴人的后花园!” 李庆安慢慢站起身来,身姿在这段时日的熬磨下已有些佝偻,可他却坚定摇头,“前阵子灵州城破,几万百姓流离失所。” “若非唐舜那小子有些手段,灵州早就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而今你又要弃大同?大同一失,北地门户洞开!兵败如山倒,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今日你敢言退,明日庭州的兵,就敢弃庭州而走!” 韩文当一时语塞。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城外的刁斗声冷冰冰地传来。 良久,韩文当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唐舜那小子,如今能不能建功?” 李庆安愣了一下,转头望向西方。 那里群山如海,夜色如墨,黑漆漆一片。 他望了很久,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他不死在山上,我就知足了。” 话音未落,城楼左侧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哨声,接着是巡卒扯破喉咙的嘶喊: “夜袭!夜袭!匈奴上来了!备战!备战!” 城头骤然炸开了锅。 睡倒的士兵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有人去抓刀,有人去抱箭捆,有人踉跄着奔向垛口。 喊杀声已经像浪头一样从城下扑了上来,火光如蛇,密密麻麻地朝城墙涌来。 李庆安深吸一口气,一口冷风灌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嘴钉子。 他低头,把腰间的皮带勒紧了一格,缓缓拔出长刀。 刀身映着火光,像一条流动的血。 “随我……守城!” 他的吼声在城头上炸开,无数嘶哑的喉咙跟着应和。 箭雨如蝗,火把如龙,喊杀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 刀光没入火光,火光吞了刀光。 同一片穹顶之下,大同西方千里之遥。 赤谷山脊上,唐舜将最后一块肉脯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 此时已是后半夜。 匈奴营帐黑漆漆一片,不见几许烟火,显然都已入睡。 他站起身,将腰带系紧,翻身上马。 玉霜昂首,蹄子在地上扑腾两步。 身后,八百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刀出鞘,箭上弦。 一片黑暗中,只有黑漆漆的瞳仁,透着冰冷的杀意。 唐舜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山下那片营帐。 “随我……踏营!” 第151章 夜焚毡帐捣王庭 第151章夜焚毡帐捣王庭 唐舜没有立即催马下山。 他领着八百骑沿山脊背处缓缓下行,绕出一个巨大的弧线,避开谷口正面的视野。 月光照不到这道山坳,人与马像融进了黑暗里,只听得见马蹄裹布踏在土上的闷响。 人衔枚,马裹蹄。 白天还嚷嚷着“干他娘”的马匪们,此刻一个个紧闭着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八百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像一群即将噬人的饿狼。 朴刀出鞘,冰冷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一路,众人将杀气压在胸膛里,像压着一座即将喷薄的火油。 赤谷就在前方,已陷入入睡之后的沉静。 空气里甚至还漂浮着残余的酒气与肉香。 匈奴人还在醉生梦死,浑然不知死神已到了门口。 摸到谷口外五百步,唐舜抬手发令。 马匪们俯身挥刀割断绑绳,片片白布簌簌落地。 裹蹄能防滑,能最大限度遮掩行军动静,却也会降低马匹抓地力。 若再裹着冲锋,反而束缚马力。 八百骑依旧衔枚,全程没有太大声响。 月光下,八百骑已经排成楔形,马匹并辔而立,喷出的白气在冷夜中蒸腾如雾。 牛巨大扛着大刀坐在马背上,刀锋拖在身后。 沈红缨将箭囊挪到顺手的位置,手指搭在弓弦上。 秦温书这个书生也把长矛握在手里,嘴唇抿成一线。 卫纵、梁恩义、程峰、朱夯,每一个人的脸在月光下都透着肃然。 足够了。 唐舜举手,用力一挥,随后猛地一夹马腹。 玉霜如离弦之箭,率先冲了出去。 下一秒,数百只马蹄同时重重砸在地面,轰鸣如雷,裹挟着冲势直扑赤谷。 没有喊杀,没有号角,甚至连鞭声都没有。 像一道无声的灰白潮水,从山坳中奔涌而出。 一里地,刚好能让马匹完成提速,又不至于过早暴露。 这个距离,是唐舜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 轻骑五百步可全力冲刺,重骑八百步,而一里地的冲锋,恰好能让八百骑以最锋利的姿态,直直撞进匈奴人的心脏。 谷口箭楼上,两个匈奴兵正抱着弓箭呼呼大睡。 其中一个被山风冻得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他耳朵贴到了楼板,忽然觉得木板在轻轻震动。 他皱了皱眉,半睁开眼,便看见远处月光下,一大片灰白色的潮水正迅疾地涌来。 “咚咚咚……” 马蹄踢踏的声响,没有任何征兆,就直接碾到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本能地抓起骨哨,“哔——” 尖锐的哨音撕破夜空。 另一个匈奴兵也被惊醒,揉着眼嘟囔:“什么声音……你吹哨作甚?” 话没说完,他也看见了那片潮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这、这是……哪来的骑兵?” “敌——” 第一个匈奴兵没喊完,十几支利箭已破空而至。 两个匈奴兵发出中箭后的凄厉声响,便软软地瘫在了箭楼上。 唐舜一马当先,手中朴刀横置,如入无人之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夜焚毡帐捣王庭(第2/2页) 得手了。 唐舜吐掉嘴里铜钱,大喊:“点火!烧营!” 马匪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松脂球,点燃之后扔到一旁营帐,头也不回直冲金色大帐。 一枚枚铜钱轻轻落地,紧随而来的是马匪们怪声怪气的呼喊: “日逐王兵败了!” “两万人全死了!” “日逐王老娘被轮了!” “日逐王死了!” 裹着混乱的谣言,一声声在毡帐群之间回荡。 有匈奴人从睡梦中被吵醒,掀开帐帘探出头来,满脸茫然地用匈奴话互相喊问: “怎么回事?谁在喊?” 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揉着眼睛出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刀砍翻。 有巡夜匈奴兵发觉动静,惊怒现身,骨哨声此起彼伏。 几个刚抄起弯刀的匈奴兵,还没看清来敌模样,便被唐舜等人径直撞翻,马蹄踏碎了他们的胸膛。 一行人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骑兵滚滚而过,松脂球被点燃,火苗在风中拉出长长的尾焰,像流星般砸进一顶顶毡帐。 “呼——” 一顶帐子被点燃,羊皮遇火即燃,火舌迅速攀上帐壁,将整顶帐子吞了进去。 里面传出凄厉的惨叫,几个匈奴人裹着火从帐中跌出来,在地上翻滚打转。 没等他们爬起来,后面的马匹已踏了过去。 一顶,两顶,五顶,十顶。 火光从零星几点迅速蔓延成片,在夜色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猩红的花。 哭喊声、惊叫声、马嘶声,划破夜的静谧。 整片营地像被捅翻的蜂巢,匈奴人从帐中蜂拥而出,衣衫不整,满脸惊恐。 有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刀光卷去了半边脖子。 有人抓起弯刀想要反抗,却连刀都来不及挥出,便被疾驰而过的战马撞翻在地,胸口塌陷。 “哪里来的敌人!” 一个老匈奴兵赤着上身从帐中冲出来,嘶声狂吼,“是汉人!该死,他们从哪来的?!” 话音未落,一支箭已钉入他后心,扑通倒地。 唐舜看也不看这些人。 他的刀只朝前劈,马只朝前冲。 帐挡路,烧。 人挡路,杀。 火光在他两侧翻滚,惨叫声在他身后此起彼伏。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谷中央那几顶金顶大帐。 身后,牛巨大的吼声终于压不住了,如炸雷般响彻夜空: “都跟紧!别停!别恋战!直插金帐!” “杀——!” 八百人的吼声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来,像被压抑了整整一路的火山终于喷涌而出。 这声浪混着火光,混着马蹄声,在赤谷的夜空中炸裂开来。 匈奴人的哭喊声、马匹的惊嘶声、火焰的呼啸声,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唐舜冲在队伍最前,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向那片由金帐、狼旗、篝火组成的王庭中心。 火光越来越大,喊杀声越来越近。 两侧的毡帐在火中塌陷,火星如雨,溅上他的披风,又纷纷滑落。 日逐王庭,就在眼前…… 第152章 破帐夺得祭天金 第152章破帐夺得祭天金 金顶王帐矗立于赤谷正中,如一座赤金铸成的山丘。 这也符合匈奴人王庭设置规则。 匈奴人一概习惯,便是于山谷设置王庭,谷口狭窄便于防守,谷内开阔便于设置连绵毡帐,山体以背北风为主。 六十四根雕花木柱撑起九重帐顶,每一层帐沿都垂着细密的金箔流苏,风一吹便叮咚作响,如同天女摇铃。 帐顶最高处,一杆狼头大纛昂然挺立,旗面在夜风中猎猎翻卷,那狼眼用红宝石镶成。 周边毡帐火光映照,像两滴将要滴落的血。 大帐四周,一圈虎皮帐幔环环相扣,上面挂满了人头骨与铜铃,烛火从中透出,将整座王庭照得金碧辉煌,却又触目惊心。 不少亲卫听闻动静,赶忙从四卫涌出,虽然个个膀大腰圆,却依旧难掩惊慌之色。 他们排成三排,面色阴沉,将金帐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远处的哭喊声、马嘶声、火烧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逼近,如洪水决堤,势不可当。 亲卫百夫长拼命吹响骨哨,哨音尖利刺耳,与四面八方的惊叫混成一片。 黑暗中不断有光着身子的匈奴人连滚带爬地逃过来,有人嘶声尖叫,有人抱头狂喊,王庭外围已经彻底乱了。 “挡住!不许退!都给我回去挡住!” 百夫长挥刀砍翻一个向后逃窜的溃兵,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可他自己回头望向谷口方向时,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月光下,一片灰白色的轻骑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压过来! 马蹄如雷,刀光似雪。 最前方一匹白马充快如闪电,马上之人身体前倾,朴刀拖在身侧,刀刃与风摩擦发出呜呜的厉啸。 “举盾!守住!”匈奴守阵中有人高呼,呵斥着亲卫们举盾。 唐舜却没有丝毫减速。 他的目标牢牢锁死在金帐前那排亲卫上,人在马上大喝一声: “破阵——!” 玉霜四蹄腾空,直接撞入盾墙。 刀光一闪,最前面两个亲卫连人带刀被斩飞出去。 哪怕亲卫有所防备,但有心算无心,仓惶之下,又是战马冲速正盛之时,哪有那么容易挡住? 唐舜的马不停,刀不停,身体随马势起伏,朴刀左右翻飞,只听得叮当脆响不绝于耳,匈奴兵纷纷倒地。 身后八百骑如群狼入羊圈,疯狂撕咬着这道最后的防线。 沈红缨纵马在侧翼游走,箭无虚发,专射金帐上那些试图拉弓反击的匈奴射手。 卫纵和梁恩义一左一右,把想要从两侧包抄的匈奴兵打得节节败退。 整座王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火焰把天空照得通红,血水顺着草地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唐舜冲破三层阻碍,依旧不停,纵马撞开金帐大门! 帐中灯火辉煌,金银堆砌,香气扑鼻。 可眼前的一幕,却让唐舜眉头一挑。 几个刚刚手忙脚乱套上衣服的匈奴贵人正狼狈地站在帐中,衣衫不整,袍带松垮。 居中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秃头老者,胸前袍子扣错了位,露出大片松弛的皮肉。 他身后是一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妇人,发髻散乱,面颊绯红,肩上一大块脂白还露在裘衣外面,两人的手还紧紧攥在一起。 周围几个侍女和亲卫神色慌乱,眼神躲闪。 唐舜的刀锋横在身前,看着这两人,忽然笑了。 “你们俩在这儿……快活得很啊。” 那秃头老者脸色由白转青,猛地甩开妇人的手,色厉内荏地喝道: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闯我日逐王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破帐夺得祭天金(第2/2页) “我乃右贤王的老师,大匈奴的国相!识相的,赶紧滚蛋!” 秃头老者色厉内茬,连连呵斥。 “国相?”唐舜歪了歪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脸上笑意更深了,“这是日逐王的王庭。” “你一个国相,半夜跑到日逐王的王庭里,跟他的女人搅在一起……怎么?这是要给日逐王戴绿帽子?” 那国相脸色骤变,像是被一把捏住了喉咙。 他身后的妇人更是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往国相身后缩了缩。 “你胡说什么!这是日逐王的亲娘!简直胡说八道!” 唐舜眉头一挑,笑意更浓,“那就更有意思了,你这是给单于戴绿帽子?” 国相嘴唇哆嗦,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我只是来、来议事……” “议事议到衣带都散了?” 唐舜冷笑一声,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反手一刀背抽在国相膝盖上。 国相惨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那妇人吓得捂住嘴巴,退了两步。 唐舜看也不看她,转身对身后喝道:“全部拿下!把外面给我守住!” 王庭,已经拿下! 这便是擒贼擒王的道理。 人数不占优势,武器不占优势,那便只能孤注一掷! 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只要手里有这几人在手,再将王庭里的日逐王亲眷全部抓走,他们就能全身而退。 “得令!” 程峰带着几个马匪冲进来,像捆猪一样将国相和那几个贵人五花大绑,嘴巴塞得严严实实。 沈红缨则带着一队人守住金帐大门,刀剑向外,将那些还在组织反扑的匈奴残兵挡在十步之外。 果不其然。 外头,匈奴残兵投鼠忌器,眼中杀意依旧凌然,也聪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却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唐舜越过他们,径直朝金帐深处走去。 帐后有一道绣满金线的重帘,帘后香烟缭绕,灯火长明。 他一刀挑开帘幕,走了进去。 眼前赫然一亮—— 一座半人高的金人像静静矗立在供案之上,通体赤金浇铸,怒目圆睁。 口中两颗獠牙狰狞外露,周身嵌满玛瑙、琥珀、绿松石与东珠,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说不尽的宝相庄严。 金人脚下,供着整整齐齐的白骨,新骨旧骨叠作数层,有些还带着干枯的血渍。 卫纵和牛巨大紧随其后,一眼看见这金人,两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这……这是……” 牛巨大两步抢到近前,声音都在发抖,“匈奴祭天金人!” “这是……这是跟咱们传国玉玺一样重宝啊!” 唐舜看着金灿灿的金人,问道,“这金人,有什么用?” “作用大了去了!”牛巨大依旧激动,“每年五月,匈奴人会在单于庭举行祭天大典,有此金人,才能主持祭天!” “若是祭天金人丢了,那么匈奴的大小部族,便会觉得长生天不再垂怜匈奴单于,他们……会内乱!” “匈奴人,最新长生天!” 唐舜站在金人面前,火光映着他的脸,映照出一片振奋。 竟然是这等重宝! 这比毁掉整个日逐王庭更有意义! 毁掉王庭,只是让日逐王两万骑兵不再恋战。 而祭天金人,却能动摇匈奴根本! 唐舜慢慢伸出手,在金人冰冷的额头上拍了两下,声音很闷。 金不响,银不跳。 这果然是纯金的! 然后唐舜转身,对两个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手下沉声道:“带走!” 第153章 挟金驭相破重围 第153章挟金驭相破重围 “带走!” 唐舜的声音落下,牛巨大便转头一挥手:“你们俩,去抬!别他娘磕坏了!” 两名马匪挤出人群,一左一右抱住祭天金人,咬牙一声低吼,将那半人高的金像从供案上抬了起来。 唐舜带着手下们,抬着金人一路走到最外围的金帐。 这一幕,渐渐被匈奴人看在眼里。 金帐外忽然像是被点燃,匈奴人的嚎叫声陡然拔高,如千万头野狼同时仰天长啸。 那声音不是惊恐,而是彻骨的愤怒与疯狂。 “金人!他们动了金人!” “天杀的汉狗!亵渎天神!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都给我冲!把金人抢回来!” “放火!直接放火!烧死他们!” 帐外鼓噪如雷,马蹄声、脚步声、咒骂声、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程峰掀开帐帘一角向外望去,脸色顿时变了。 火把如林,黑压压的人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金帐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还四散奔逃的匈奴人,此刻竟像被施了什么魔咒似的,一个个红着眼扑了回来。 他们提着刀、提着棍子,拿着一切趁手家伙,把金帐包得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之中,不止有匈奴留守兵,还有不少的妇人老人,一个个面带怒气,有同归于尽的愤然! 很明显,唐舜此举,刨了他们的根! “使君,外面……怕是有四五千不止。” 程峰退回帐内,咽了口唾沫,“全围上来了,咱们这点人,出不去了。” 帐中气氛陡然一沉。 八百马匪虽然个个悍勇,可面对数千发了疯的匈奴人,谁都知道硬冲就是死路。 更何况,他们一鼓作气冲到王庭已经是极限,而今拿下王庭,王庭并不宽阔,不具备八百人骑马冲刺的空间! 马匪们死死守着帐门和帐壁,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把人都押过来。”唐舜吩咐下去。 牛巨大亲自将那几个日逐王亲眷提了过来,推到帐门口。 唐舜站在帐门中央,一把扯开帐帘,对外面吼了一声: “日逐王的亲娘、幼子、夫人,都在我手里!你们若是想要他们活,就让开一条路!” 火光中,匈奴人的叫嚷声稍稍一滞。 唐舜正要继续,却见帐外有人尖叫起来,用匈奴话疯了一样喊了一通。 话音一落,外面的匈奴人不仅没有退,反而更加狂躁。 那领头的匈奴贵人挥着刀,用汉话嘶声回应: “你们这些汉人,竟敢到我们草原撒野!还敢亵渎长生天!” 他咧嘴一笑,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森白的牙齿: “在你踏进王庭、亵渎祭天金人的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唐舜眉头微皱。 这和他想的一样。 他的本意是冲进王庭,裹挟王庭家眷,然后扬长返回。 若是不动祭天金人,只抓走日逐王的亲眷,或许可以全身而退。 而祭天金人,却是匈奴人的信仰,万万不可被亵渎! “使君,怎么办?” 卫纵压低声音,目光沉沉。 牛巨大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瞪着帐外,一言不发。 沈红缨的箭还剩小半囊,她抬头看了唐舜一眼,像在等他拿主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挟金驭相破重围(第2/2页) 秦温书靠在一根柱子上,手中的长矛微微发颤。 唐舜没有回答。 他站在帐门口,火光从外面照进来,将他半张脸映成金色,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亲眷,他想劫走。 祭天金人,也不想落下! 他扫视着外面那一张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国相身上。 那秃头国相被按在角落,满脸灰败,却还强撑着几分体面。 见唐舜看过来,他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程峰一脚踩住了脚踝,动弹不得。 唐舜盯着他,慢慢地,嘴角勾了起来。 “国相。” 唐舜开口,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玩味,“你在日逐王庭,偷了日逐王的亲娘,怕不怕死?” 国相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你……你休要挑拨!我乃匈奴国相,日逐王不敢动我!” “是么?” 唐舜笑了一下,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直视他的眼睛: “那他们现在围在外面,为什么不等我杀你,而是要连你一块儿杀?” “你听听外面的动静,他们喊的是‘全部烧死’,不是‘救出国相’。” 国相侧耳一听,外面传来的确实是匈奴兵越来越狂热的喊杀声。 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层,额角汗珠滚落。 “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个偷腥的老狗,死在这里,正好给日逐王一个交代。” 唐舜站起身,居高临下,“但在我眼里,你这条命,值一条路。” 国相抬起头,嘴唇翕动:“你……你想怎样?” 唐舜转过身,望着帐外那一片翻涌的火光,声音陡然一冷: “告诉他们,天神已经降怒,金人是我请走的。” “若再围上来,我便毁了金人,让天神发怒,杀掉我们所有族人。” 唐舜微微侧头,斜睨着国相,“你不会这点本事都没有吧?” 国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仅仅是那么一瞬。 他比谁都清楚,金人是匈奴的命根,比什么日逐王、什么国相都重。 西域是匈奴的后花园,日逐王的王庭,是整个匈奴最为安全的地方。 单于把祭天金人存放于西域,就是想要万无一失! 可怕什么来什么! 金人,直接落在了汉人手里。 若是眼前汉人发疯,导致金人被毁,他们就算杀光唐舜这些人,也会被单于灭族。 国相咬着牙,做出决定。 他被两个马匪推搡着走到帐门口。 “都在干什么!给我退开!” 国相冲帐外厉喝,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积威,“谁敢强攻,惹得汉人毁掉金人,我灭他满门!” 外面的匈奴兵面面相觑,喧天的喊杀声像被人用刀斩断一般,骤然低了下去。 就在这片刻的死寂之中,唐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重新系了系腰带,对身边众人低声道:“准备上马,将这些匈奴贵人全部带上,等他们一退,我们就走。” 沈红缨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早就算好了?” 唐舜没回头,只淡淡道:“我不过是挑了个最怕死的人,来帮我们出去……” 第154章 假天挟母出王庭 第154章假天挟母出王庭 匈奴兵卒们面面相觑,不知国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匈奴的国相,与汉家国相截然不同。 匈奴六角王,每个王庭之下,都有国相辅政,处理部落纠纷、文书往来、军事谋划,乃王庭百官之长。 国相一声大喝,外面汹涌不止的匈奴兵卒们,竟真的稍稍安静了几分。 国相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带走祭天金人,加之通奸之事,他这辈子再也别想回到草原。 可若是不带,又活不过今晚。 把心一横,国相猛地抬起头,声音拔得又尖又高,竟真有了几分神棍的姿态: “你们这些蠢猪!我得到长生天的指引,才知道——” 他猛地转身,指向唐舜一行,“这些人不是汉人,他们是从天上下来的人,是长生天派来迎接金人的神使!” 此话一出,匈奴兵们一脸茫然,骚动顿起。 “他们是从天上来的!” 国相越说越起劲,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你们也不想想,从汉地到这里,只有河西走廊一条路。” “河西没有任何消息,代表什么?代表他们根本没走河西!可又怎么可能有人翻得过天山?” “他们若不是被长生天附了体、从天上送下来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王庭?” 这话像一记闷锤,砸进了每个匈奴兵的心坎里。 是啊,这些人从哪来的? 没有丁点消息,没有前哨预警,没有斥候回报,如同从天而降。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匈奴兵张了张嘴,喃喃道: “天神……天神真的派他们来了?” “金人在这里供奉了百年,长生天早就不耐烦了!” 国相豁出去了,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癫狂,“它要跟着这些神使去汉人的地方,看一看汉人的山河湖海,闻一闻汉地的香火!” “等它在那边待够了,自然会托梦给单于,告诉他怎么攻下汉人的城池!” “你们现在就堵在这里,是不是想坏了长生天的大事?是不是想害了单于的大业!”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火光中乱溅。 匈奴兵们被这一套天花乱坠的说辞震得发蒙,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有人手里举着的刀慢慢放低了几分。 但仍有不少人目光怀疑,交头接耳,既不攻上来,也不肯让开。 唐舜在帐门口看得真切。 国相这张嘴确实能忽悠,可光凭他一个偷腥的老秃驴,还不足以把这些红了眼的匈奴兵镇住。 火候差不多了,得再加一把柴。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卫纵:“这帐里,还有哪些匈奴贵种?再找找,越贵的越好。” 卫纵应声,带着几个马匪在帐中扫了一圈。 金帐极大,层层帐幔后面还藏着几间小帐。 不一会,卫纵拎着一个人从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个极老的老妇人,满头银丝散乱,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裹着一件暗金色的貂裘,脖子上挂满各色骨头串成的项饰,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怨毒。 卫纵一脸惊色,上前压低声音:“ 使君,这条老狗可不得了,她是单于的老母亲,来日逐王庭过冬的,这次让咱们撞了个正着。” 唐舜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看了那老妇人一眼,又看了眼外面僵持着的匈奴兵,转头对沈红缨道:“把她带过来,让外面的人看清楚。” 沈红缨将她推到帐门口,用匕首抵着老妇人的后腰。 那老妇人也不挣扎,只是死死瞪着外面的匈奴兵,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哑的呜咽。 国相见此情景,眼珠一转,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到帐门前,冲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嘶声狂吼:“都给我跪下!全部跪下!” “老娘娘可以作证,她是单于的生母!兰氏的长者!” “金人出帐,谁敢站着,就是对长生天不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假天挟母出王庭(第2/2页) “是想让天神降祸给我们全族吗?!跪下——!” 这一声嘶吼像一把刀子,有的匈奴兵还没反应过来边本能跪下。 紧接着,成片成片的匈奴兵跪倒,如黑色的潮水向后退去一般,层层叠叠地伏下身子。 有人将弯刀扔到一旁,有人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有人低声呜咽起来,口中念叨着“长生天”“老娘娘”。 方才还在剑拔弩张的匈奴军阵,转眼变成了一片跪伏的海洋,黑压压地一直铺到火光之外。 国相转过头,对着唐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声下气道: “神使大人……可以走了……” 唐舜牵着玉霜,一手按着刀柄,他没有急着上马,这时候,若是上马,反而是活靶子。 几名马匪将日逐王的家眷“请”在马背上,只是朴刀不着痕迹在侧,随时能取他们的性命。 那祭天金人被单独放在一匹马上,马背上还插了三炷香。 金人在火光中金光流转,真如神物出巡。 “走。”唐舜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依旧在最前面,一步一步,朝着那片跪伏的匈奴军阵缓缓走去。 沈红缨紧跟其后,不敢有丝毫松懈。 程峰、朱夯、牛巨大、卫纵、梁恩义,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八百人跟着唐舜,缓缓走入了那片跪伏的海洋。 火光中,匈奴兵们就跪在两侧,额头触地,一眼都不敢抬。 有人肩膀剧烈颤抖,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有人手边的弯刀触手可及,却没有人敢动一下。 所有人都被国相那套“长生天神使”的说辞和单于老母亲作证给死死压住了。 国相被牛巨大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旁边。 他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声音都劈了,仍不停地朝两侧喊着: “都不要动!都跪好!长生天会看见的!只有神使平安离开,大匈奴才能迎来明天!” “否则长生天降罪,咱们全都要冻死在草原上!” 没有人动。 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年轻匈奴兵,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地上的弯刀。 他微微抬起眼皮,视线撞上唐舜那双冷得出奇的眼眸,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只手猛地一缩,重新伏回了地面,再也不敢抬头。 唐舜继续向前走。 穿过了第一层人墙,又穿过了第二层。 每一层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都是粗重的呼吸,都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机。 金人被那匹驮马稳稳地载着,三炷香在风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 匈奴兵们望着金人,眼中的狂热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的膝盖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最后一道人墙,终于到了。 那是最外围的匈奴兵,他们背对着谷口,面向唐舜,浑身战栗地跪伏在草地上。 唐舜看到了他们紧紧攥着草叶的手,看到了他们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动的肩膀。 最外面的一个匈奴兵缓缓匍匐下去,将身子伏得更低,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像一堵厚实的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马平川。 前方再无阻挡,只有夜色,只有草原,只有从谷口灌进来的风和自由。 唐舜没有再回头,翻身上马。 他狠狠一夹马腹,玉霜四蹄腾空,率先冲了出去。 八百骑紧随其后,铁流滚滚,如决堤之水,从匈奴人让开的缺口处一涌而出。 马蹄轰鸣声骤然放大,转瞬间便与身后那片火光、那片跪伏、那片死寂彻底割裂。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唐舜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火把在身后渐远,赤谷在身后燃烧。 他们冲出来了! 祭天金人在马背上颠簸,三炷香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身后很远的地方,才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像是匈奴人的悲鸣,又像是长生天的叹息…… 第155章 火照王庭铁骑归 第155章火照王庭铁骑归 八百骑冲入夜色,如蛟龙入海,将那匈奴漫天人海远远甩在身后。 马蹄声如急雨敲碎寂静,冷风猎猎灌耳,刮得人脸颊生疼。 没有人在乎。 所有人都像从鬼门关前打了个滚,胸腔里憋了不知多久的那口气,终于喷涌而出。 “哈哈哈哈——” 程峰第一个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他娘的!咱们出来了!从几万匈奴人中间走出来了!” “爽!太他娘爽了!” 朱夯跟着吼,“老子这辈子没干过这么悬的事!” “进去杀了一圈,抢了金人,绑了单于的老娘,还在几万人面前大摇大摆走出来!说出去谁信?” “真他娘的……做梦一样!” 一个老马匪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咱们八百人,就八百人!闯了日逐王庭!抢了祭天金人!这他娘的能吹八辈子!” “八百骑兵踏王庭,万军阵中取神明!” 秦温书也一片激昂,不过毕竟是读书人,热血沸腾之余,依旧与众多兵匪格格不入。 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开去,激得一群马匪嗷嗷直叫。 他们笑着,骂着,吼着,你捶我一拳,我拍你一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方才积压的恐惧和紧张发泄干净。 牛巨大也笑了。 这个平日里如铁塔般冷硬的汉子,此刻笑得满脸横肉乱颤。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渐远的火光,又看向唐舜,大声道: “唐大人,老牛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了!心服口服!” “八百人闯王庭,抢金人,几万匈奴人跪着送咱们出来——这他娘的是什么?这是神仙手段!” 说这话的时候,牛巨大心悦诚服,原本因为唐舜越俎代庖的那点儿不悦,也在绝对的事情面前,彻底消散。 沈红缨策马跟在唐舜身侧,火光渐远,月光重新铺满草原。 她转过头,看着唐舜那张被月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在流转。 她想了很久,想要大咧咧大笑,却又怕被嫌弃,憋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大丈夫当如是也。” 唐舜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这时,秦温书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向来苍白的脸上此刻也泛起了一层亢奋的红晕。 他喘着气,声音却压不住地往上扬:“主公!温书今日方知——何谓运筹帷幄,何谓以少胜多!” “主公先以国相为质,再以单于老母为盾,兵不血刃,全身而退!” “此等谋略,此等胆色,莫说北庭,便是整个大乾,也难寻第二人!” 唐舜笑了笑,很快敛去笑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火光已经退了很远,但那片跪伏的人海像一群蛰伏的狼,随时可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重新露出獠牙。 现在这口气,还远没有到松的时候。 “都别高兴太早。” 唐舜朗声开口,声音压过了众人的笑闹,“匈奴人马上就会回过神,就凭我们抢了金人,他们一定玩命追。” “现在不是停留的时候,要笑,等翻过天山,回了河西再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火照王庭铁骑归(第2/2页) 他猛一夹马腹,玉霜长嘶一声,速度快了三分:“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不许掉队,不许停留,今夜咱们要一口气离开赤谷地界!” “然后翻过天山,走来时路,返回河西!走!” “走——!” 众人轰然应和。 方才还散落在草原上的笑声吼声,瞬间化作急促的马蹄声。 八百骑像一支被拉满的弓放出的箭,朝着来路方向疾射而去。 祭天金人在驮马背上颠簸不止,月光流淌其上,如一道金色的流星贴着草原飞驰。 与此同时,赤谷外的山脊上。 那棵歪脖子树上,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匈奴头人,两只脚悬在半空,嘴里塞着破布,眼睛却瞪得像要裂开。 他居高临下,正好将整个赤谷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火。 先是一点,接着一片,最后整片王庭外围都燃了起来。 那火焰像发了疯的野马,在毡帐之间横冲直撞,映红了半边天。 他看见自己的族人像蚂蚁一样从帐篷里跑出来,乱成一团。 他看见那一片灰白色的骑兵,像一把尖刀直直插进营地深处,所到之处,火光与血光同时溅起。 他看见金帐被踹开,看见金人被抬出来,看见万军丛中,那支灰白色的队伍居然没有散,没有乱,居然还在往前走。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族人们,成片成片地跪了下来。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肩膀,一层接一层,一片接一片。 几万匈奴勇士,面对这区区几百人,竟然跪在地上,低下了头颅。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想喊,想骂,想问问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是不是疯了,可破布堵住了他的嘴,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看见那支队伍从跪伏的人群中缓缓穿过,像一柄烧红的刀,从一块巨大的牛油中间切了过去。 居然……出来了? 那支灰白色的骑兵,真的从几万人的王庭中,抢走金人,绑着权贵,全须全尾地冲了出来。 马蹄卷起的烟尘,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两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的呜呜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种野兽般的嘶哑哀鸣,被风一吹,散入茫茫夜色。 “呜——呜——!” 他眼睁睁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南方,看着身后的赤谷火光越来越大,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地传上来。 他拼命扭动着被绑紧的手腕,粗糙的树皮磨破了皮肤,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可那绳子绑得太紧了,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也一起勒死在这棵树上。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 那个年轻人说“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是什么意思。 他看清楚了。 他看清楚了这支从天山上下来的军队,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他们也看清楚了,他们真能翻过天山,真能回去。 头人艰难转头,用尽力气,看着天山方向,想要看清楚,那么高的山,怎么会有人上得去? 第156章 雪巅诵彻从军行 第156章雪巅诵彻从军行 天山之巅,风雪已息。 唐舜带着八百人,一路昼伏夜出,连行五日,终于再次站在了这片云海之上的垭口。 来时是初登绝境,满心惶恐,人人脸色灰白,只觉脚下踩着的是鬼门关。 而今不过数日之别,心境却已是天翻地覆。 沈红缨回望,忽然轻轻笑了:“这山……还挺好看的。” 众人闻言,纷纷扭头朝来路望去。 雪峰如银龙横卧,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如万顷白浪无声奔流。 夕阳把山尖染成金色,冰棱挂壁,光华流转。 来时的狰狞可怖,此刻竟真的生出几分壮丽悠远。 有人看痴了。 秦温书也看得出了神。 许久,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纸笔,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 风从云海中来,吹得纸张猎猎。 他舔了舔笔尖,凝神片刻,落笔如飞。 众人知道他肚子里有墨水,也不打扰,只三三两两地坐在马上,或啃干粮,或望风景。 不多时,秦温书写完,将墨迹吹干,双手捧着纸笺走到唐舜马前,恭恭敬敬举起: “主公,属下未经战阵,本不懂兵戈。” “今日从军,亲历生死,心有所感,作了一首《从军行》,斗胆请主公过目。” 唐舜接过纸笺,就着夕阳余晖一行行看下去。 风掠过雪原,吹得纸角轻颤。 唐舜看得认真,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看完,他抬起头,冲众人拍了拍手中纸笺:“都过来听听,秦先生给我们这趟从军,写了首诗。” 马匪们本来还懒洋洋地散着,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窝蜂围了过来。 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靠着马背。 程峰凑到最前,眼巴巴地看着那张纸:“诗?啥诗?念来听听!” 牛巨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闭嘴,听秦先生念!” 唐舜将纸笺递给秦温书:“你写的,你来念,让弟兄们好好听听。” 秦温书接过,定了定神,面对着这八百双或好奇或期待的眼睛,在凛冽朔风中朗声念了起来。 他声音清越,字字送入风中,在雪山之巅回荡开来。 “北庭故地起烽烟,灵州城外胡骑旋。” “八百儿郎出山去,皆是马匪皆是豺。” 头两句一出,众人便静了。 有人把啃了一半的肉干慢慢放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谁言天山不可越,我自刀锋取路开。” “初登雪岭风如鬼,白毛咆哮动地哀。” “对!就是那天!” 程峰忍不住一拍大腿,“白毛风!老子差点让风给卷了去!娘的,现在想想腿还软!” “别打岔!”沈红缨横了他一眼,可嘴角也带着笑。 “烟柱升时知风信,铜盆结冰测高台。将军走马最前头,一步未停百步催。” 牛巨大听到这里,重重点了点头,低声道:“说实话,当时我心里也犯嘀咕,可唐大人就是一步不停,硬是把咱们带上来了。” “雪埋马蹄埋不住,人如蝼蚁上天来。半月口粮皆半饱,透布蒙眼雪光裁。” “半饱!那几天老子做梦都是肉!”朱夯摸着肚子,众人一片哄笑。 “山瘴欺人频作呕,冰碴入口作甘醅。” “众人仰首皆丧胆,唯有君声如惊雷:‘此山便是护身甲,翻过便是黄金堆!’” “就是这句!”一个年轻马匪眼眶发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雪巅诵彻从军行(第2/2页) “唐大人这一句,把俺从雪地里喊活了!要不是这句话,那天我真就不想走了……” “垭口踏破云中雪,枯草连天风自回。山下方知天地阔,匈奴毡帐起烟埃。” 秦温书声音渐急,像战鼓催动: “忽闻箭矢穿林过,汉家老幼苦哀哉。小童犹烤人手掌,笑把残肢当薪柴。” “老翁断指求活路,奔逃半里身先摧。尸横草野无人问,血染黄沙天不开。” 喧闹声消失了。 风声里,只有这几句诗在回荡。 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 程峰不笑了,眼睛红得像要杀人。 那个年轻马匪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将军一见目如铁,长刀出鞘鬼神摧。八百铁骑下天山,匈奴营寨化飞灰。” “头人仓皇走如鼠,追出十里斩将回。头颅垒作京观立,狼旗折断雪中埋。” “痛快!”牛巨大暴喝一声,紧接着七八个马匪齐声吼出来:“痛快!” “独有老汉抱孙哭,涕泪横流满襟怀。” “一家九口皆惨死,不意王师天上来!” “将军解袍赠肉去,低声细语如春雷:老人且骑匈奴马,带着孙儿慢慢回。” “如此方知刀有眼,一半杀伐一半哀。” 听到这里,没人再叫好。 那个叫癞子的马匪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那老汉……不知道活没活着回去。” 没人接话。 雪山顶上,风声也变得温柔了些。 “金顶帐前铁卫横,刀山火海步履轻。国相偷香胆尽碎,单于老母作挡屏。” “金人一尊震四方,三炷香烟漫八荒。长生天派神使来,谁敢拦路自取亡!” “万军跪伏如潮退,八百骑从帐中出。至今犹梦鼓声急,一骑当先万人惊。” “那晚是真他娘的神了!” 程峰又活了过来,眼睛发亮,“你们还记得吗?那老秃驴一嗓子下去,几万人全跪了!老子当时腿都软了!” “你腿软?你是尿了吧!”朱夯笑骂。 “滚你娘的蛋!” 程峰扑上去要打,被卫纵一把拽住。 众人笑作一团,那压抑许久的紧张和恐惧,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释放了出来。 秦温书念到此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豪情。 他继续念了下去,直到最后一句落下,满山寂静。 “莫道天山高万丈,已化将军脚下烟。北庭从此传名字,青史新开第一篇。” 诗念完了。 天山,前无古人,唐舜一行纵横穿插,足以青史留名。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雪峰之巅掠过,吹动大旗,发出猎猎的响声。 八百人站在云海之上,脚下是来时的绝路,身后是燃烧过的草原,眼前是归途与家园。 忽然,有人开始鼓掌。 是卫纵。 他一下一下拍着,拍得很慢,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接着是牛巨大,然后是梁恩义、朱夯、程峰,最后所有人都拍了起来。 掌声如潮,和着山风,久久不息。 唐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秦温书,又扫了一眼这八百张被风雪与战火磨砺得粗糙而坚定的脸,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将纸笺折好,收入怀中,然后牵着玉霜,轻轻说了句,“走,下山。” 第157章 大同城下谒帅旗 第157章大同城下谒帅旗 唐舜领着八百骑一路连行数日,天山的雪峰已从身后退到了天边,最后只剩一抹白痕,如云似雾。 河西的风重新吹在脸上,带着黄沙与枯草的气息。 八百骑不再有任何的遮掩,大大方方回转。 来时还是满怀忐忑,如今人人体内都像烧着一团火,马背上颠簸再久也不觉着累。 这日清晨,天刚亮透,前方忽然传来阵阵闷响,像是大地深处有巨物在滚动。 程峰第一个翻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瞬,脸色陡变: “不好!是骑兵!至少四五百骑,正朝咱们这边压过来!” “骑兵?” 牛巨大眉头拧成疙瘩,“这地界哪来的骑兵?匈奴人追来了?” “抄家伙!” 朱夯低喝一声,八百马匪几乎同时抽出刀来。 刚经历过生死的人,警觉性比什么斥候都强。 战马被勒紧缰绳,刀出鞘,箭上弦,所有人都绷成了一根弦,空气骤然凝固。 烟尘自东而来,如一条翻卷的黄龙。 黄沙中,一骑当先,铁塔般的身影若隐若现。 唐舜眯眼看了片刻,忽然扬起手:“都放下,是自己人。” “自己人?” 牛巨大将信将疑地望去。 那巨汉一身铁甲,背后两柄短戟,不是石撼山是谁? 他身后,五百骑跟随列队,张弛有序。 石撼山远远看见唐舜,人还没到,嗓子先到了:“唐舜!唐兄弟!” 他策马冲到近前,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 初见之时,石憾山率重骑灭杀匈奴百骑队,救下唐舜,且在唐舜微末之时,破格提拔为队正。 而今不过短短时日,石憾山竟不敢再托大,以兄弟相称。 石撼山翻身下马,几步迈过来,铜铃般的眼珠子在唐舜身上打了个转,又扫了他身后那八百人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节帅派我们走一趟河西走廊,接应你们,没成想这就遇上了!” 唐舜同样下马,走到石憾山边上,拱手道,“石大哥怎还亲自来了?大同那边战况如何?” “大同解围了!” 石撼山一拍大腿,“日逐王那老东西不知发的什么疯,眼看城墙都快塌了,突然拔营北撤,两万骑兵跑得干干净净,连锅碗都扔了!” “节帅琢磨着,必是你们在西边闹出了天大的动静,让我来接应,怕你们回不来。” 唐舜心中一动,不自禁望向大同方向。 那个身板并不高大的北庭节帅,竟如此牵挂他,还派出北庭宝贝一般的重骑。 石憾山顿了顿,凑近唐舜,一双环眼满是好奇: “唐舜兄弟,你透个底,你们到底干了啥?让日逐王连大同都不要了?” 唐舜还未开口,程峰已大咧咧地抢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昂着脖子道: “也没干什么,就是把日逐王的老窝给捣了。” “把他那金顶大帐掀了个底朝天,日逐王的女人、孩子,十几个亲眷,全给捆了回来。” 程峰貌似不经意补充一句,“哦对了,还顺手抓了个国相。” “什么?亲眷?国相?”石撼山眼睛一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日逐王庭的国相?” “不但是国相。” 梁恩义从旁接过话茬,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还有单于的老母亲,也一并请来了,石将军,这些够不够让日逐王发疯?” 石撼山的眼珠子已经瞪得快掉出来:“单于的老母亲?你们把单于的老娘也抓了?” “你们他娘的……你们他娘的!” “日逐王可是匈奴单于的亲子,王庭肯定不小,哪怕出了两万骑,哪怕算上老幼,也得剩下几万人吧?” “你们是怎么从几万人手里把人抢出来的?” 程峰和朱夯对视一眼,咧着嘴笑,故意卖关子。 卫纵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名马匪不紧不慢地让开一条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大同城下谒帅旗(第2/2页) 晨光下,那匹驮着祭天金人的马静静立在队伍中央,金人通体流光,怒目獠牙,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慑人的宝光。 石撼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猛地一拍脑门: “这……这是匈奴的祭天金人?就是每年五月龙城大祭,单于亲自率众跪拜的那个祭天金人?”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骇,“你们……你们把它也弄来了?” “可不是嘛。”程峰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马背,“为了把它请出来,咱们可是让几万匈奴兵给跪着送出来的。” 石撼山沉默了好一阵,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崩般的大笑。 “好!好!好!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听过比这还痛快的!” “此等大功,便是拿到长安城去,也足以惊动整个朝廷!” “节帅在大同已备下酒肉,就等你们回来!走走走,回大同!” “来人!速去大同先行禀报!他们回来了!” 二人翻身上马,两拨人马合兵一处,朝大同方向疾驰而去。 远远地,大同城终于显露轮廓。 城下旗幡蔽日,守军列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那城墙却是满目疮痍,千疮百孔,砖缝间还留着火烧后的焦黑,墙根下暗红色的血迹层层叠叠,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城头上刀砍斧凿的痕迹尚新,半截断矛还插在垛口上。 这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近乎绝望的血战的城,是一座从死地里爬起来、还来不及擦净血迹的城。 而城门外十里,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帅旗高张,甲士分列,中间一人身披旧甲,腰悬长剑,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正是北庭节度使李庆安。 他站在那里,不骑马,不张盖,风尘满面。 唐舜远远望见,翻身下马。 身后八百马匪也一个接一个下马,跟着他一步步朝前走去。 所有人都沉默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走到近前,唐舜站定,单膝下跪,抱拳,声音清朗: “唐舜,奉命出天山,破匈奴王庭,今率八百将士归来,见过节帅。” 李庆安没有立即说话。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唐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他身后。 八百马匪静静地站在唐舜身后。 他们浑身血污,满脸风霜,面上的高原红还未褪去,让整张脸显得又黑又糙。 长途奔袭,生死搏杀,让这些人身上原有的凶悍之气更加外露,甚至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他们有的扛着刀,有的挎着弓,有的腰带上还拴着从匈奴人身上扯下来的骨饰,洗不去的血腥味在风里若隐若现。 李庆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站在最前面的牛巨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刀柄。 他身后,几个马匪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们在邙山落草多年,杀官差,劫商旅,最响的名号便是“连杀三任节度使”。 这可是泼天的罪过,北庭地界上,从上到下,谁不知道邙山这帮悍匪?谁不恨得牙根发痒? 他们跟着唐舜翻天山、闯王庭,自认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可再大的功劳,能抵得过三任节度使的血仇吗?能抵得过这些年劫掠地方的旧账吗? “娘的……会不会请咱们进去,关起门来一刀一个?”有马匪压着嗓子嘀咕。 “闭嘴!”牛巨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他自己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八百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 方才归家般的喜悦,此刻已被无声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们明明站在阳光下,却像站在随时会崩裂的冰面上。 节度使若想杀他们,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第158章 节帅低叹灵州难 第158章节帅低叹灵州难 忽然,李庆安笑了。 那笑容来得极快,如春风化雨,将满场凝滞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他拍了拍手,朝身后一挥手:“都是我北庭有功将士。” “大家辛苦,入城休整!” “入城——” 传令兵一声接一声喊下去,如涟漪荡开。 方才还悬着一颗心的八百马匪,此刻像是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一个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牛巨大长出一口浊气,回头低吼:“都把家伙收起来!进城!谁再敢乱说话,老子撕了他的嘴!” 于是八百人整了整衣甲,跟着唐舜步入大同城。 沿途百姓站在街道两侧,有的还裹着伤,有的抱着孩子,目光从最初的畏惧、躲闪,渐渐变成了惊讶和敬畏。 有人小声议论:“就是他们翻了天山,把匈奴王庭给端了?” 也有人说:“就是他们,解了咱们的围,让日逐王跟疯了一样跑回草原去了。” “要不是他们这些人,大同城五日前便破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将军们回来了”,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当夜,大同城内大摆宴席。 篝火从校场一直烧到城门根下,肉香和酒气在整条街上流淌。 马匪们被安排在校场中央,与北庭守军混坐在一起。 这些厮杀汉子哪里讲究什么席位,十几个人围着一口大锅,你撕一块羊肉,我灌一口酒,笑声骂声此起彼伏。 守军里有个老兵讲起守城时城头血战的惨状,马匪们听着听着就红了眼,有人把自己碗里的肉全推给他: “吃!你们守城,比我们苦!” 也有马匪讲起雪山顶上的白毛风,讲起匈奴王庭的火光,守军们听得眼都直了,连酒都忘了喝。 程峰已经醉得舌头打结,还搂着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北庭士兵,大声唱着什么听不清的小调。 秦温书与大同的行军参谋文官混在一起,畅谈着什么。 灯火喧闹之间,唐舜被李庆安单独叫走了。 节度使的临时书房就设在刺史府的院里。 李庆安屏退左右,亲手给唐舜倒了碗茶,往他面前一推: “说说吧,怎么把这事干成的,从头说。” 唐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从翻越天山讲起。 白毛风、铜盆测高、透布蒙眼,讲到半山腰有人要逃、他强令登山。 讲到山谷中的匈奴小部落、吃人少年、断指老汉,讲到赤谷火光、国相通奸、单于老母、祭天金人。 最后讲那几万匈奴兵跪送八百骑的千钧一发。 他讲得不快,但每一件事都像刚刚发生一样清楚。 李庆安不说话,只一手按着膝盖,听得极认真。 直到唐舜讲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笑骂道: “你小子,果然整出了天大的动静!我守在城头,看着日逐王跟疯了一样撤兵,就知道跟你脱不了干系!” “好!好!这一下,朝廷来的那三个穷酸腐儒,全都哑火了!” 唐舜放下碗,摇摇头道,“我本来没有翻越天山的打算。” “是那三位黜陟使到了北庭,话里话外暗示我,要做出一番成绩,堵住朝廷的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节帅低叹灵州难(第2/2页) “不然,我怕是要被他们生生按下去。” 李庆安大笑:“他们是暗示不假,可谁能想到,你转身就把天给捅了!” 他笑着起身,从案上取过一个锦布包裹,放在唐舜面前: “灵州官印,朝廷文书,全都在这里。” “你的考核——上等,灵州刺史,非你莫属。” 唐舜看着那个锦包,心神一阵激荡,却没有急着打开。 连日奔波劳碌,总算是结了果子! 李庆安的笑容却慢慢收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 “只是——” 他重重一叹。 唐舜心里一紧,抬头看他:“节帅,怎么了?” 李庆安端起自己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唐舜,灵州的情况,你心里要有数。” “灵州本是下等州,刺史不过从四品。” “这几年来,民生凋敝,百业萧条。” “前阵子匈奴破城,城墙屋舍毁于一旦,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你此去灵州,怕是要从一片废墟上白手起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校场方向隐约传来马匪们行酒令的呼喝声,显得既热闹又遥远。 “而北庭……” 李庆安的声音更苦涩了几分,“此番拒敌,连番血战,战兵折损近半。” “大同差点城破,府库一空,连抚恤都凑不出来。” “节度府想帮你,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唐舜心中一凝。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他原以为,灵州尽管城破,但底子还在,庭州若是支援些钱粮,总能慢慢回过劲来。 可如今!竟是得不到任何援助! 形同光杆司令! 李庆安眼神复杂而郑重: “你带着这八百人,能从天山走个来回,算得上骁勇善战。” “可治理一州,让废墟里的百姓吃饱穿暖,比翻十座天山还难。” 李庆安背着手,走到一边,凝重道,“灵州无城无屋,无粮无钱,百姓流离,你要让他们活下去。” “你,可做得来?” 窗外吹来一阵夜风,带着大同城头散不去的焦糊味。 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在阶前。 唐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将手按在那个锦布包裹上。 灵州官印,在里面沉甸甸地压着,只是压着一份朝廷文书,却如同千斤之重。 良久,唐舜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语气坚定不移: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只要我唐舜还活着,定教灵州成为塞北坚城!” 李庆安长出一口气,注视唐舜良久,转而又取出一份文书,扔在唐舜面前。 “这是那些马匪这些年的罪状。” “你打算,如何处理?” 唐舜心里一凝,猛地抬头,见李庆安面无表情,心知。 这位节度使,还是动了杀心…… 第159章 宁弃乌纱守一诺 第159章宁弃乌纱守一诺 唐舜翻开文书,一页接一页地看下去。 那些字很密,墨色深浓,像是蘸着人血写成的。 有商贾的诉状,说邙山匪众劫了他们的商队,货物抢尽,伙计杀散,领头的老管事被吊在路边的枯树上,冻了一夜才咽气。 有里正的哭诉,说村庄一夜之间被推平,男丁砍头,妇人被糟蹋,连牲口都不放过。 有驿站的呈文,说驿丞被杀,公文被劫,官银不翼而飞。 更有三任节度使的亲随旧部,一字一句写下了节度使如何被围、如何力战、如何被枭首示众的经过。 还有那些杀红了眼的罪状。 屠村、灭门、奸淫掳掠,几乎每一条都足以抄家灭族。 唐舜看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停上片刻。 他认得这些字迹背后的冤屈,也认得那些名字背后的活人。 此刻正在校场里喝酒唱歌的,就是这些人。 他们,该杀。 李庆安想杀他们,合情合理,为民除害。 唐舜终于合上文书,手指按在封皮上。 “看完了?” 李庆安整张脸隐于黑暗之中,烛火只照见他下颌一条紧绷的弧线,“你说,这帮人,该不该杀?” “鱼肉百姓,对抗官府,为祸乡里,该杀。” 唐舜不假思索地回应,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远处校场那一片通明的灯火上。 那些正大碗喝酒、扯着嗓子唱歌的人,随他远走天山,艰苦跋涉,在雪地里打滚,在刀尖上舔血。 为的不过是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可他们是马匪。 若是不抢,便活不下去。 但终究是错了。 终究是该杀的。 这是无论如何也洗不白的。 李庆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节帅,他们来路尽是污点。” 唐舜抬起头,字斟句酌,“但天山一行,血火里滚过一遭,想来能让他们改过自新。” “这些人,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精锐,若全数杀了,未免……可惜。” 李庆安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倒有几分意料之中的笃定。 他重新面向窗外,背对唐舜,声音不疾不徐: “你可知,冯大人已经返回长安。” “可临行之前,还有一考。” 他顿了顿,“这最后一考,便是让你杀了这帮马匪。” “若是八百土匪大摇大摆出入州郡,还成了官兵,北庭民心,顷刻丧尽。” “灵州百姓,恨你入骨,朝廷弹劾,层层不绝。” “到那时,你将如何自处?” 唐舜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吭声。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挣扎。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疲惫,像一个人拼尽全力爬到了山顶,却发现山顶上站着一排刀斧手。 杀,便成灵州刺史,名正言顺,前程似锦。 不杀,便与这帮马匪一同受尽万人唾骂,前功尽弃。 他想起马匪们从赤谷冲出来时那劫后余生的狂笑。 想起牛巨大在雪夜里嘶吼“别停”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想起秦温书念诗时那些马匪发红的眼眶。 想起沈红缨说“大丈夫当如是也”时,她侧脸上的轮廓。 唐舜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从肺里挤出去。 “人无信不立。”他的声音不大,却铿锵如铁,“既然生杀大权在我手里,我的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八百人的生死。” “那。” 他霍然起身,往一旁侧了一步,避开李庆安的方向,抱拳躬身:“不杀!” “节帅,我相信他们不愿当匪,也愿意鞭策他们为过去的罪赎罪。” “但过河拆桥之事,我唐舜做不来。” “灵州刺史,还请节帅和朝廷……另择贤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宁弃乌纱守一诺(第2/2页)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话说到最后,声音里有不甘,有无奈,有倔强。 可说完之后,整个人反倒松了下来。 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苦茶里的最后一丝回甘。 本无意争霸,只想保全自身。 奈何官场处处掣肘,半点由不得人。 也罢,也罢。 今日之后,做个山野闲人便是。 若闲不下来,将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也无不可。 李庆安转过身来,盯着他的脸。那目光像刀,像灯,更像一块烧红的铁,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看穿。 “唐舜。” 李庆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而厚重的笑意,“你这是舍本逐末。” “你乃领军之人,当知慈不掌兵。” “你亦有治国之才,杀八百人,以你之才,可活万人,有何不可?” 他慢条斯理,循循善诱,像在下一盘早已算好步数的棋。 唐舜抬起头,目光依然倔强:“敢问节帅。” “若唐舜为了一己之私便弃信义于不顾,节帅可敢用我?” “用马匪之前,我便已说好:若他们立功归来,发放户籍,旧账一笔勾销。” “而今功成归来,旧账却要成了催命符。” “节帅让我杀他们,我若真杀了,明日节帅会不会也想。” “今日能以刺史之位杀部属,明日未必不能为节度之位杀节帅?” “那我唐舜,与这帮马匪,有何不同?” 这番话堪称大逆不道。 他说得急了,胸口微微起伏,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直视李庆安: “人无信不立,军无信不战。” “若他们再有犯事,不必节帅开口,我唐舜亲手砍了他们的脑袋。” “可现在,我不杀。” 李庆安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似洪钟震瓦,在静夜里传得极远。 唐舜被他笑得有些不明所以,眉头微蹙,却不退让。 “好!好!好!” 李庆安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止住笑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唐舜,“你若是真敢答应,我反倒不敢用你。” “为了一顶乌纱帽,就能把同生共死的弟兄交出去,这样的人,用不得。” 他走到唐舜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可你不肯杀,宁愿不要这刺史之位也要保他们。” “唐舜,你有道义,道义在心,比什么都强。” 唐舜怔了一下。 李庆安也不解释,忽然转头看向书房深处那扇山水屏风,沉声开口: “牛巨大,你都听见了?” 屏风一阵晃动。 只见两名甲士从后面走了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牛巨大被反绑着,嘴里的布团刚被扯下。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整张脸都在发抖。 他看看李庆安,又看看唐舜,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像一座小山坍塌在地。 “唐大人……” 牛巨大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石磨铁,那双向来凶悍如狼的眼睛里,竟是通红一片,有泪光在里面剧烈地打着转: “我……我牛巨大这辈子,没给谁跪过。” “可你方才那一番话,老牛听清楚了。” “你不杀我们,宁肯不当刺史也要保我们。” “你……你是个好人。” 他咬着牙,眼泪到底掉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从今往后,这八百条命,全是你的。” 唐舜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夜色从窗外涌进来,烛火在风里摇了摇,映得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牛巨大,又看了一眼含笑不语的李庆安,总算品出了些味道来。 “节帅这是……给我演了一场戏?” 李庆安双手负后,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不如此,我怎么敢把八百条狼交给你?” 第160章 移花接木洗匪籍 第160章移花接木洗匪籍 唐舜怔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天只挤出两个断续的音节: “这……这……” 李庆安见状,笑得愈发畅快。 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惊得烛火乱晃,也把牛巨大最后一点胆气都笑散了。 只有唐舜还满脸茫然地站在两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整件事的滋味。 李庆安笑到尽兴处,忽然笑声一收。 他低头看向牛巨大,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牛巨大,本帅今日请你吃酒,这顿酒,滋味如何?” 牛巨大浑身一颤,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唐舜也彻底反应过来了。 以喝酒之名,将牛巨大诱来,暗中扣下。 方才那屏风之后,恐怕早已伏了刀斧手。 若他唐舜方才真为那顶乌纱帽动了杀心,轻轻点一下头,牛巨大的脑袋当场就得落地。 到那时,八百马匪群龙无首,又在城中饮宴,甲胄不全,兵器未备,只能任人宰割。 好一场鸿门宴。 好一个李庆安。 唐舜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自问翻天山、破王庭,什么阵仗都见过了。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比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这书房里的三言两语,才真正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他看向李庆安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牛巨大伏得更低,额头重重砸在青砖地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砰砰作响,每一下都像砸在唐舜的心口上。 这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发颤,却诚恳得近乎卑微: “节帅,唐大人,我牛巨大从前不服管教,目无王法,今日方知错得离谱!” “从今往后,我愿意把命交出来!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手下这八百弟兄也一样!谁再敢生事,我亲手剁了他!” 他说得又急又快,额头上青紫一片,混着尘土和泪痕,哪里还有半分邙山二当家的威风。 李庆安冷哼一声,面上不见半分缓和: “你记住今日。” “若非唐舜不惜官位也肯保你们,你们这八百颗脑袋,明日便会挂上大同城头。” “今日之后,若有再犯,再有不敬上司之举,我李庆安必杀尔等,一个不留。” “是!是!”牛巨大连声应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庆安这才收回目光,朝唐舜使了个眼色,又朝桌上那份文书轻轻点了点。 唐舜会意。 这是让他施恩。 唐舜弯腰将那份厚厚的文书拿起来,转身走到牛巨大面前,慢慢递了过去。 牛巨大抬头,怔怔地看着他,不敢接。 唐舜把文书塞进他怀里,沉声道:“拿着,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旧案底子。” “从今往后,这些东西,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牛巨大双手捧住那沓文书,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重重地把文书抱在胸口,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他磕得最重,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那本记载着他们全部罪孽的文书,此刻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半辈子不敢面对的旧账,也像抱着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唐舜直起身,转向李庆安,苦笑道:“只是……节帅,如此一来,我便做不得灵州刺史了。” 李庆安又是哈哈一笑,那笑容里满是一个老狐狸的狡黠:“岂不闻,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移花接木洗匪籍(第2/2页) 他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碗酒,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 “此战惨烈,但要找出八百个匈奴俘虏,却也不难。” “今夜,你们这些马匪的衣裳,全部剥下来,给那些俘虏换上。” “明日一早,校场发饷银,这些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尽数诛杀。” 他放下碗,看着唐舜,眼中精光闪动:“从此,世人只知道,邙山匪众难以驯服,领饷时暴起伤人,被当场格杀。” “你们的功,便是堂堂正正活下去,你们的过,就此一笔勾销。” 牛巨大依旧头磕在地上,一直未曾抬起。 他知道,那些颠沛流离、受尽饥寒之苦的河东牙兵家眷们,终于能做个人了。 唐舜眉头微舒,却听李庆安又补了一句: “今后,你们便不要再当兵了。” “唐舜,你在灵州自选一地,让牛巨大去做个监镇。” “那些山里的家眷,都接出来吧,堂堂正正过日子,再别走老路了。” 牛巨大浑身一震,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立了功,手里有兵,便有拿捏官府的资本。 直到此刻,那点可笑的傲气才算是被敲得粉碎,一点不剩。 他伏在地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小人……领命。” 李庆安不再看他,转头对唐舜道:“明日之后,北庭再无邙山匪。” “有的,只是北庭灵州治下的平民百姓,和一个真正的灵州刺史。” 唐舜深吸一口气,单膝下跪:“属下,遵命。” 李庆安手段之高超,让人匪夷所思。 唐舜带着八百马匪翻山越岭,却自问走不进他们心头。 八百马匪能随他风餐露宿,归根结底,是一个“利”字。 哪怕回转大同,他们也只会觉得这年轻的刺史有些本事,值得尊重。 可离彻底臣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唐舜这一路上也曾在思索,到底该如何安顿这帮马匪。 留着,就像一柄双刃剑,有利益驱驰时或可同舟共济。 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那唐舜便会走上河东三任节度使的老路。 李庆安书房摆酒,屏风藏人,三言两语,便把这天大的难题给解了。 不仅让牛巨大甘愿臣服,也让唐舜铭记在心。 唐舜施恩于牛巨大,李庆安施恩于唐舜。 “起来吧。” 李庆安抬手虚扶,将唐舜托起,随后正色道:“唐舜,北庭艰难,灵州窘迫。” “你为一州刺史,当知生民之重。” 说罢,在唐舜和牛巨大震惊的目光中,李庆安朝唐舜微微躬身:“灵州百姓,我就交给你了。” 李庆安低着头,唐舜这才看到,这位节帅发根竟已是一片斑白。 那些白发像雪线一样从鬓角蔓延上去,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原来这个在千军万马前指挥若定、在书房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节帅,也终究是老了。 唐舜再次单膝下跪,同样正色道:“节帅大恩,唐舜没齿难忘,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庆安直起身子,微微笑着,正要将唐舜扶起来。 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忽地一变,冷哼一声:“鞠躬尽瘁便可,死就罢了。” “不然,我家那两个丫头,怕是消停不了!” 唐舜肃然的面色,登时僵在脸上…… 第161章 温池父老迎使君 第161章温池父老迎使君 翌日一早,唐舜便收拾齐整出门。 李庆安让他尽快前往灵州,安抚灵州百姓。 金人已经交接,从西域抓来的俘虏们也已经交给了李庆安。 除了单于老母年事已高奄奄一息将不久于世之外,其余人竟完好无损。 尤其是国师,一股脑向李庆安抖出匈奴不少秘密,只求能在大乾活下去。 李庆安打算用这些人游街提振军民百姓士气。 八百马匪已经连夜换好衣装,一大早便伪装成采买的百姓,将粮草衣物等等放在马背上,分批次前往邙山。 他们已经是“死人”,明面上自然不能与唐舜有半分牵扯。 唐舜出大同城时,天色将明未明。 没有回头,却听得见大同城的哀嚎。 那声音从校场方向传来,起初是几声凄厉的嚎叫,接着是成片的惨号,最后变成一片乱糟糟的喊杀与哭嚎。 铁器入肉的闷响,隔着半里地都清晰可闻。 那是匈奴俘虏穿着马匪衣裳,替马匪们去死。 唐舜攥了攥缰绳,快步出城,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杀人者,人恒杀之。 匈奴蛮子而已,个个茹毛饮血心狠手辣,唐舜一点都不心疼。 这世道就是这样,生路往往是别人的死路铺出来的。 程峰跟在唐舜身后,难得地沉默着。 这个平日里最是咋咋呼呼的汉子,此刻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紧绷的下巴。 秦温书面色微白,想要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有。 他只是把肩上的书箱又往上提了提,像是要把什么往下压。 出了城,三人三马,轻装简从,径直往灵州方向而去。 卫纵等人则早已领命,返回庭州,去温池县接那个马疯子,再赶到灵州会合。 唐舜带着这两人,美其名曰考察。 除了温池县之外,灵州其余四县和灵州州城是何等情况,他一概不知。 只有亲眼去看一回,才能对症下药。 越往东走,景象越是荒凉。 官道两旁,土地龟裂,荒草枯黄。 偶尔见到几个逃难的饥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或坐在路边,或蹒跚而行,脸色灰败得像被风沙磨掉了最后一点活气。 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饿得哭不出声,只有肚皮一起一伏。 有老人拄着拐杖,走两步就靠在枯树干上喘上半天。 越是靠近灵州地界,这样的景象就越多。 唐舜心知,这是战争和大旱叠加的结果。 匈奴人虽然退了,可北庭的元气,已经不是三五个月能恢复的。 很多人以为打仗打赢了就万事大吉,其实不然。 不是彻头彻尾的大胜,双方的损失就都不会小。 此次匈奴虽被端了老窝匆匆退兵,可留下的,依旧是满目疮痍。 秦温书骑在马上,望着沿途景象,半晌才低声道: “古人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今日才算真正看明白了。” 这个眼高于顶的南楚贵公子,天山一行,终于开始正色这些穷苦百姓。 唐舜没有答话。 他目光扫过远处一片坍塌的土墙,和几根半埋在地里的房梁,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行至灵武县时,日头已经西斜。 县城不大,城墙低矮,几处豁口还没来得及修补。 城门口懒洋洋地靠着两个老卒,怀里抱着锈迹斑斑的枪,眼皮半睁半闭。 街上行人稀少,铺面大多关着板门,只有两三家米铺还开着,门口却冷清得很。 唐舜在米铺前勒马看了一眼,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价码。 那价钱依旧是六十文一斗,照着这样下去,估计不少百姓会因为吃不起粮而饿死在吃人的冬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温池父老迎使君(第2/2页) 整座灵武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像一截还埋在土里的枯根,勉强活着,却看不到春天。 “灵武县百姓,怕是难以过冬。”秦温书轻声说道。 三人没有停留,继续东行。 又走了半日,远远看见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明明是萧瑟的冬日,却一片火热,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充满了干劲。 数百人正聚在一片低洼地里,挥锹抡镐,挖的挖,挑的挑。 有壮汉不嫌冬日寒冷,直接打着赤膊,有妇人送水送饭,有孩子抱着木桩在旁边打下手。 号子声、说笑声、铁器撞击声混成一片。 一座水库的轮廓已经初见形状,顺着山势弯成一道月牙。 秦温书呆住了。 这一路上,他见到的都是荒凉,是饥馑,是死气沉沉。 可眼前这座县城,人人带笑,个个带劲,每一锹下去都像在向老天爷争命。 他忍不住回头问程峰:“这是哪座县城?何人治理?北庭这等地界,竟有如此盛世之景!” 程峰闻言,咧开大嘴,露出几分得意的笑: “你这书生,就知道读死书!也不打听打听,这是温池县!” “俺们使君当初就是在这儿,跟崔家那个崔元朗打的赌!” “开山挖水库,修路建寺庙,把所有流民百姓都叫了来!” “这样,流民有活干,不会饿死,县城这些官老爷们,有便宜的工人,也愿意让他们做工。” “你是不知道,这叫那啥,那啥……啥赈灾来着?” 唐舜淡淡接过一句,“以工代赈。” 秦温书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唐舜,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治理百姓,竟有这等方法?” 唐舜望着那片工地,目光悠远,像是又看到了当日与崔元朗打赌时的情形。 他还没来得及感叹,便听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尖得像要刺破云霞: “这……唐使君?!” 不远处,一道充满惊诧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紧接着,有人捧手大喊: “唐使君!是唐使君来了!” 喊话的是个半大孩子,手里还抱着一根木桩,一边喊一边蹦了起来。 他这一嗓子不要紧,周围几个正埋头挖土的汉子纷纷直起腰来。 接着,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锹镐,朝这边望过来。 等看清了那匹白马和马上的人,整片水库工地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轰然炸开了。 “唐使君回来了!” “真是唐使君!快去告诉县令!” “还有,告诉谢安之大人!” “使君!使君啊——” 人们呼啦啦地朝这边涌来。 有满身泥巴的汉子,有提着瓦罐的妇人,有光着脚丫的孩童。 有人一边跑一边抹汗,有人笑着笑着就掉下泪来。 一个老汉被人搀着,颤颤巍巍地拨开人群,走到唐舜马前,仰着头,张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使君……您……您可算回来了!老朽们,日日盼着您啊!” 唐舜翻身下马。 他站在温池县的百姓中间,四下里全是灼热而真诚的目光。 那目光像一盆盆暖水,把他从大同城外带出来的那一身寒气,慢慢给暖化了。 他微微一笑,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别来无恙。” 而一旁的秦温书瞪大眼睛,今日方知,唐使君名头的含金量…… 第162章 灵州残堞起惊声 第162章灵州残堞起惊声 秦温书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半晌回不过神。 他听说过唐舜在温池县与崔元朗对赌之事,却只当那是少年意气,一场争强斗狠的闹剧,个中细节从没往心里去过。 他也亲眼见过唐舜的杀伐果断,见过他领着八百人一头扎进天山,在雪峰与刀丛之间杀了个进进出出。 见过他冷着脸下令将匈奴部落男女老幼尽数屠尽。 见过他面不改色地让人把车轮放平,把那些吃人孩童的活路一寸寸压成死路。 他是知道的。 这个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杀人的。 这样一个说诗词无用、百般不信书生的赳赳武夫,这样一个动辄拔刀、视人命如草芥的杀神。 此刻竟被温池县的百姓簇拥着,像一尊活生生的菩萨。 而更让秦温书震惊的是,这些人不是被驱使来的,不是被强押来的。 他们眼里的光,是装不出来的。 那种急切、欢喜、发自肺腑的感激,比他读过的任何圣贤文章都来得真实。 一个老汉挤到唐舜面前,脸上的皱纹笑得全挤在一起,眼角却湿亮亮的: “使君,您终于回来了!如今的温池县,没有一个饿死的人了!” “谢大人每日在县城四处奔波,说是要替您守住那些政令,一刻都不敢懈怠。” “使君啊,您就是温池百姓的天!” 唐舜看着这老汉,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黝黑而热切的面孔,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这场景,他在秀水镇见过一次,如今在温池又见一次。 可每一次,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重重敲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高声提议:“使君,不如入城歇歇脚!我家里有吃的,虽然只是稀饭,可热乎着!” 话没说完,旁边便有人斥道:“胡闹!使君什么人物,吃你家的稀饭?” 那提议之人是个年轻后生,闻言涨红了脸,挠着后脑勺尴尬一笑: “也、也是……使君是做大事的,哪能吃这些……” “稀饭有什么不能吃的?” 唐舜忽然笑了,声音清朗,像阳光破开云层,“缺粮的时候,我也吃稀饭,只是今日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一正,“我马上要去灵州任刺史。” “从今往后,你们不只是温池县的百姓,也是我灵州的百姓,若有冤屈,到州城来找我,我给你们做主。” “青天大老爷!”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成片成片的人跟着喊了起来,“青天大老爷!” “咱们的唐使君,要当灵州刺史啦!” “好!好!使君当了刺史,灵州有救了!” 欢呼声像潮水般在工地上炸开。 有人蹦得老高,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又笑又叫,有人把铁锹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旗。 那欢喜如此滚烫,滚烫得近乎失真。 秦温书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个被欢呼声簇拥着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后脊隐隐发麻。 他不知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唐舜。 是那个在赤谷夜色中一刀劈断狼旗、下令“一个不留”的冷血将官? 还是这个立在田埂上、笑着说“我也爱喝稀饭”的年轻使君。 两者之间的裂缝如此之大,大到他这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人,竟无法用任何一套道理去填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灵州残堞起惊声(第2/2页) 天色渐晚,唐舜不得不走了。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一勒缰绳,白马迈开步子。 百姓们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举着手,目送他离开。 有人喊着“使君保重”,有人喊“使君早些回来看看”,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抹着眼睛。 那些目光从身后涌来,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秦温书跟在唐舜身后,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风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喊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个温池县染成一片金红,那些百姓还聚在工地边上,像一群守在家门口的亲人。 他慢慢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个笔挺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读书万卷,真的不如亲眼来看这一回。 翌日一早,三人继续前行。 越往灵州腹地走,天地越显空旷,路旁的枯草稀稀拉拉,马蹄碾过龟裂的黄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路的模样,只剩一道模糊的痕迹,像大地上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唐舜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灵州是下等州,又遭了兵灾与旱情,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他甚至在脑子里勾画过最坏的情形。 屋舍倾颓,百姓困顿,粮价奇高,百业凋零。 可当他真正站在灵州城前时,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劫难。 城墙大片垮塌,有的地方只剩下半截断壁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像一排被砍断的牙齿。 放眼望去,城内的屋舍几乎被烧了个精光。 焦黑的梁柱东倒西歪地支棱着,像是有人从天上泼下过一场大火。 几堵残墙后面,条件好的人家勉强搭了个窝棚,用烧剩下的破布和草席遮着顶。 条件差些的,干脆在地上挖了个浅浅的土坑,人就蜷在里面,勉强过夜。 寒风中,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动作迟缓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秦温书整个人僵在马上,嘴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这……这……这竟是灵州城?” 他环顾四周,满脸不可置信,“怕是连乡野村落都不如!这哪里是一座州城?这分明是一片坟场……” 程峰也难得地没有骂粗口。 唐舜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胯下的玉霜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咽咽,卷起几片烧得半焦的破布,像招魂幡一样在风里飘荡。 唐舜正自沉思,思量着到了州衙之后该如何着手。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尖叫忽然从废墟深处传了出来。 三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那尖叫声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接着是几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拖在地上,又像有人在废墟间跌跌撞撞地奔逃。 玉霜耳朵一竖,鼻息骤然变重。 程峰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低声道:“使君,我去看看。” 唐舜没有应声,只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第163章 路见恶奴擒百姓 第163章路见恶奴擒百姓 唐舜三人循声而去,穿过几堵被火舔得焦黑的断墙,远远便看见一处低矮的棚屋前围了一圈人。 说是棚屋,其实不过是几根没烧透的木头斜斜搭着,上面盖了些破草席和烂布头。 那尖叫声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五六个穿着家丁衣裳的粗壮汉子堵在棚屋前,正对着一个年轻女孩又打又骂。 那女孩不过二八年纪,蜷缩在地,鼻青脸肿,嘴角挂血,头发散乱。 一个家丁模样的汉子一脚踹在她腰上,把她踢得翻了个滚,嘴里骂骂咧咧: “骚娘们,你还敢跑?你往哪跑?我们老爷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再敢跑,把你两条腿都打折!” 旁边一对老夫妇互相搀着,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 老头子满头灰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住地作揖哀求: “小爷,小爷您行行好,小女实在做不来那等招待贵人的活计啊!求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那领头的家丁闻言,回手就是一推,把老头子推得踉跄倒地,老太太赶紧去扶,也被带得跌坐在地。 家丁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这老贼好不知情!老子们在城中搜了多少户,就你家闺女还有几分姿色。” “要不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你们一家三口早就被剁了喂狗了!还宽限?宽限个屁!都给我滚蛋!” 他说着,弯腰一把揪住那女孩的头发,像拖一捆稻草般在地上拖行。 女孩吃痛,发出含混的哭叫,手指在地面上乱抓,指甲缝里满是泥土。 围观的百姓散在远处,有的摇头,有的叹气,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偶尔有人想迈步,被身旁人拉住,低声道:“别惹事,那是黄家的人……” 秦温书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催马向前一步,厉声喝道:“住手!” 几个家丁一愣,这才注意到巷口不知何时来了三骑。 三人皆是骑乘高头大马,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子凌厉气势。 为首一人骑白马,面色淡漠。 另一人按着刀柄,满脸凶相。 而开口的这位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几个家丁不由得松开手,踌躇起来。 他们虽横,到底是在这废墟之上狐假虎威的下人,眼睛最是毒辣。 见这三人气度不凡,尤其那匹白马通体雪白,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一时竟不敢放肆。 那领头的家丁最先回过神,换了副笑脸,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试探道: “这位公子,不知叫住小的们,有何贵干?” 秦温书怒气冲冲,指着地上那女孩道: “尔等意欲何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 那家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赔笑道: “公子说笑了。这可不是强抢,此女在此缺衣少食,我们府上的老爷看上她,那是她的福分,何来强拐一说?” “福分?你可曾见过逼人享福的?” 秦温书怒道: “我不管你们老爷看上谁,只要她不愿,你们就带不走!尔等如此肆意妄为,就不怕官府追究吗?” 几个家丁的面色沉了下来。 竟然如此刨根问底!还要插手此事! 那领头的收起了脸上的笑,眯着眼打量秦温书: “官府?灵州地界,而今哪来的官府?” “你又是哪来的官人,竟敢管到我们黄家头上来?我劝你识相些,莫要多管闲事!” 秦温书大笑一声,端坐马上,无半分惧色: “我乃南楚士子,游历至此!路见不平,偏要管上一管!” 几个家丁闻言,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弄。 南楚士子?这里可是大乾!可是北庭! 个把人死在这里,南楚还能大张旗鼓来找麻烦不成? 领头的家丁摇了摇头,嘴角一歪:“好大的威风啊!南楚的士子,却要管我北庭的家事?” “你也不打听打听,这灵州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莫说是你一个游学士子,便是朝廷派来的官,到了这儿,也得先问问黄家的意思!” 他话音一顿,目光在唐舜和程峰的马上扫了一圈,眼中忽然多了几分贪婪,嘿嘿笑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路见恶奴擒百姓(第2/2页) “不过嘛,你们这几匹马倒是不错。” “不如这样,把马留下,再给兄弟们赔个不是,今日这事,便当没发生过。” “我们老爷最是爱马,见了一定喜欢,要是让老爷高兴了,说不定还赏你们碗饭吃。” 说罢,他一个眼神递过去。 其余几个家丁立刻散开,从两翼缓缓围了上来。 这些人都生得五大三粗,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显然是干惯了仗势欺人的勾当。 有人已经抽出了别在腰后的短棍,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歪着嘴笑。 “不好!” 那摔在地上的老头子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扑到唐舜马前,张开枯瘦的双臂,声音嘶哑: “几位贵人!你们快走!这是黄家的家丁,惹不得的!” “我老头子一家已经这样了,不能再连累你们!快走!快走啊!” 唐舜低头看了那老头一眼。 这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发抖,裤子膝盖磨破了两个洞,血混着土粘成一片。 饶是如此,他还是死死地挡在马前,像是要用这条老命护住这几个素不相识的人。 那年轻女孩也挣扎着抬起头来,青肿的脸上全是泪痕,拼命朝唐舜他们摇头,嘴里含混地喊着“走”。 秦温书看在眼里,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正待再说,程峰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偏头看向唐舜,像头被拴了半天的恶犬,只等主人松一下链子: “使君,跟这几个杂碎费什么话?我一只手就捏死了。” 唐舜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个步步逼近的家丁,又扫了一眼不远处噤若寒蝉的百姓,最后落回那老头颤巍巍的背影上。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 “程峰。”唐舜淡声开口,“让他们跪着回话。” 程峰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暮色中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得嘞!” 话音未落,程峰整个人已从马背上弹了出去,如猛虎下山。 第一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焦墙。 另外几个家丁大骇,哇哇叫着举起短棍就砸。 程峰不退反进,左拳右肘,如入无人之境。 只听得砰砰几声闷响,五六个家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抱着腿哀嚎,有的捂着脸打滚,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那领头的还没跑出两步,便被程峰一把薅住后领,像拎小鸡崽一样提了回来,狠狠一脚踹在膝窝,跪在唐舜面前。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远处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震惊。 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有人低声喃喃:“我的老天……这、这人身手……” 更多的人是震骇于另一件事:在这灵州地界,竟然有人敢对黄家的人动手? 那家丁头子瘫在地上,鼻子还在往外冒血,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满眼怨毒地瞪着唐舜三人,嘶声道: “你、你们……你们竟然敢打黄家的人!你们摊上事了!你们摊上大事了!” “等我们老爷知道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程峰闻言,一脚踩在他背上,把他踩得贴在地上,冷哼道:“再叫一声,我把你满嘴牙给你掰下来。” 那家丁头子吃痛,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等着……黄家不会放过你们……” 唐舜翻身下马,慢慢走到他面前。 周围百姓远远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投在废墟之上,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壁。 “无妨。”唐舜的声音极为平淡,“你去把你们家老爷叫来。我就在这里等他。” 那家丁头子愣住了,连嘴里的惨叫都忘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唐舜,像在辨认这话里的真假。 周围百姓也是一片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人打了黄家的人,不仅不跑,还要在这里等黄家老爷来? 他莫非是失心疯了?还是说,他真有什么天大的来头? 第164章 豪强妄横惊官临 第164章豪强妄横惊官临 那家丁头子呆愣了片刻,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帮兄弟,又看看唐舜,又看看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姓,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一边笑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身后一个腿脚还算利索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去!把老爷请来!就说有人打了咱黄家的人,还让老爷亲自来见他!快去!别让这位‘贵人’等久了!” 那家丁捂着胳膊,龇牙咧嘴地应了一声,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其余几个还躺在地上的家丁,也相互搀扶着挪到了远处,时不时回头朝唐舜这边张望,脸上挂着等看笑话的表情。 周围的百姓却急了。 一个中年妇人最先忍不住,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这位后生,你们赶紧跑吧!趁黄家人还没来,快跑!” “黄家是灵州大族,铺面遍布整个灵州!城里城外,哪个不靠黄家吃饭?你打了他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另一个老头也凑过来,满脸急切: “是啊是啊!咱们灵州四处遭了大灾,可黄家却没有半分影响,反倒更加兴旺!”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人家手眼通天!连匈奴人打进来的时候,黄家的宅子都动都没被动一下!你们惹不起的!快走吧!” “匈奴人打进来都没动黄家?” 唐舜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他本打算借此事探一探灵州城中的深浅,如今听百姓这么一说,心中倒真对这黄家生出了几分兴趣。 一个灵州大族,在天灾与兵祸中不仅没有衰败,反而愈发兴旺,连匈奴铁骑入城都能安然无恙。 这背后若说没有勾连,怕是谁都不信。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秦温书一眼。 秦温书也正看着他,眼中满是忧虑。 程峰按着刀,满不在乎地站在一旁,仿佛来的不是黄家老爷,而是一只待宰的肥鸡。 百姓们见唐舜不为所动,更加着急了。 那中年妇人急得直跺脚:“你这后生,怎的这么犟!我们是为你好!” “黄家老爷不是好相与的,听说他家里养着数十个江湖客,个个武艺高强,比这几个家丁不知厉害多少!”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趁现在还有时间,快走!快走啊!” 唐舜朝那妇人温和地笑了一下,没有多言。 他背对着一片焦黑的废墟,身前是越聚越多的百姓。 这些人有的急切,有的恐惧,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可唐舜像一株生了根的树,只是带着二人翻身下马,没有丝毫走掉的心思。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杂,很重,像是有不少人正朝这边赶来。 百姓们脸色皆是一变,原本还想再劝几句,此刻也纷纷住了嘴,不自觉地往后退开。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黄家二爷来了”,整片场地的气氛骤然一紧。 当先一人,被十几个手持刀棍的护院簇拥着,从断墙后转了出来。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身量不高,却穿了一身暗青色的绸缎长袍,腰系玉带,外头披着一件黑狐裘,在这片焦土之上显得格外扎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豪强妄横惊官临(第2/2页) 他生得白净,面容还算儒雅,只是嘴唇极薄,配上一双微微眯起的三角眼,便透出一股阴鸷之气。 “好大的架子啊。” 那人隔着一片废墟,缓缓站定,声音不大,却阴恻恻地传进每个人耳中:“竟敢让我大哥亲自来找你。” 他目光扫过唐舜,又扫过程峰和秦温书,最后落在程峰那匹马上,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就是你们,打了我黄家的家丁?” 那被唤作“黄二爷”的中年男人缓步上前,身后跟着十几个护院家丁,个个手持短棍,虎视眈眈。 他那件黑狐裘油亮油亮,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黑貂,浑身透着一股淫邪与精明。 黄二爷上下打量了唐舜几眼,又看了看秦温书和程峰,最后目光在马背上多停了一瞬,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几个,什么来路?” 唐舜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没什么来路,路见不平而已。” 黄二爷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仰头笑了两声。 那笑声又尖又干,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他笑完之后,低头掸了掸袖口,慢条斯理道:“路见不平?好啊,有胆气。” “可这年月,想逞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声音陡然一冷,朝身后一挥手,“来啊,把他们三个的腿,全给我打断。” “留他们一口气,让他们爬着离开灵州!” “也让这满城百姓瞧瞧,在灵州地界上,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那群家丁齐声哄笑,提着短棍便朝前逼来。 方才被程峰收拾的那头子,更是笑得张狂,嘴里还不干不净: “听见没有?我们二爷大发慈悲,只断你们的腿,不要你们的命!还不快谢过二爷恩典!” 秦温书面色铁青,下意识往唐舜身前挡了一步。 程峰则冷笑一声,把刀柄又往上提了提,只等唐舜发话。 周围的百姓一个个屏气凝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老汉急得直搓手,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黄二爷就站在那里,像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 就在家丁们即将动手之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黄二,你这是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衫官袍的中年男子,带着五六个文官,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吏差役,急匆匆地出了城门。 那男子面皮微黑,胡须半白,眉头紧紧拧着。 黄二爷看到来人,眉头挑了一下,却没有太过在意,随意拱着手道: “别驾大人,我们正处理一些私事。” 那别驾皱起眉头,没有多说,只是催促,“要处理换个地方处理,新上任的灵州刺史,过了温池县!” “算算时间,他怕是快要到了!” “你堵在这城门口,若让刺史大人撞见,莫说你这黄家,便是本官,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赶紧散了!” “什么?灵州刺史要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第165章 真身一拜震灵州 第165章真身一拜震灵州 “新刺史?新刺史要来了?” “灵州总算有个主事之人了……” “也不知这位新来的刺史,到底是个什么秉性,会不会又是来搜刮一层便走的?” 百姓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有期待的,有忐忑的,也有木然的。 可那“刺史大人”四个字,终究是让这片死气沉沉的废墟有了一丝躁动。 黄二爷听了别驾的话,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换上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 他朝唐舜几人嘿嘿一笑:“灵州刺史要来,咱们这些本乡本土的人,自然得给几分面子。” 他整了整那件油光水滑的黑狐裘,像把刚才那点晦气随手拍掉: “今日算你们命大,让你们的腿再留上一炷香,等我见过刺史大人,再回来慢慢跟你们算这笔账。” 说罢,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十几个家丁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唐舜三人连人带马堵在中间,却不动手,只是横眉竖眼地盯着。 那领头的家丁头子抱着胳膊,歪着嘴笑:“别急,等二爷回来,有你们受的。” 秦温书面色难看,低声对唐舜道:“这些人当真目无王法到了极点。” 程峰早就憋得额头青筋直跳,手按刀柄,沉声道: “要不让俺把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全放平了,咱们直接进城就是了!何必跟他们磨蹭!” 唐舜却轻轻摇头,目光越过人墙,落在已经出城门半里地的别驾身上。 那别驾正与黄二爷并肩而行,不知说着什么,两个人不时笑上几声,神态亲昵得很。 旁边几个属官也赔笑凑趣,一行人其乐融融,竟无一人朝这边多看一眼。 唐舜心中了然。 这别驾对黄家纵奴行凶视而不见,对这些家丁堵人拦路不闻不问,还能与黄二爷谈笑风生。 灵州官场,怕是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唐舜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很轻:“不急着走。” “人家还要给咱们搭台子,咱们走了,这台戏就没人唱了。” 程峰冷哼一声,朝那帮家丁啐了一口:“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玩意!都给老子等着!一会儿有你们受的!” 家丁们面面相觑,有人笑了一声,只当他是逞口舌之快。 不远处,黄二爷已经跟着别驾一行走到官道旁,翘首望向城外。 不多时,远处果然腾起一股烟尘。 那烟尘由远及近,渐渐显出人马轮廓。 来的不是刺史仪仗,也不是大队兵丁,只有三个风尘仆仆的人影。 打头的是个青衫文士,骑一匹瘦马,身后只跟了两个衙役,连面旗都没打。 那文士不是旁人,正是唐舜留在温池县监工的谢安之。 谢安之翻身下马,朝别驾行礼。 别驾忙不迭扶住,眼睛却还望着他身后空荡荡的官道:“谢大人,怎的只有你来了?刺史大人呢?” 谢安之也有些诧异:“刺史大人还未到?下官还以为他会先到此地,紧赶慢赶,竟还在他前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真身一拜震灵州(第2/2页) 谢安之在温池一直监工,每日四处奔波,只为执行唐舜“以工代赈”的要求,确保百姓不至于冻饿而死。 昨日傍晚,他在书房中写着今日工况,却听闻唐舜路过温池的消息,于是马不停蹄出发,才终于抵达灵州城。 谢安之顿了顿,又朝着别驾几人笑道,“想是刺史大人路上有事耽搁了。” “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下官先进城寻个住处,待明日再带人出城迎接。” 别驾点了点头,脸上隐隐有些失望。 黄二爷也在一旁陪着笑,笑容却已淡了几分。 他本以为能借着接官的机会在新刺史面前露个脸,谁知竟扑了个空。 一腔热络无处安放,心里那点不耐烦便又冒了上来。 谢安之随众人往城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望唐舜这边。 十几个家丁围成一圈,将三个人连人带马堵得严严实实,像是出了什么争端。 他皱了皱眉,却没开口,只跟着别驾继续往城里走。 黄二爷可没那闲心了。 他见接不到刺史,哪里还按捺得住,与别驾告了声罪,转身便往回走。 走到唐舜面前,他也不避讳,更不遮掩,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森冷的狠辣。 “把这几条外地狗的腿,都给我打断了。” 他声音很大,毫不遮掩,周围百姓官员全部听得真真切切,“留他们一口气,我看这灵州城,谁还敢乱出头!” 家丁们早等得不耐烦,闻言齐声狞笑,操起短棍便要上前。 周围的百姓目露不忍,纷纷别过头去。 有人低声叹息:“这后生仗义是仗义,可这是灵州啊,哪容得外人逞英雄……” 几个家丁冲到近前,短棍高高扬起。 就在棍风将落未落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城门方向炸了过来。 “慢着!” 谢安之去而复返,提着衣衫下摆,一路小跑而来。 见他步子急得有些踉跄,众人愣住了。 别驾也愣住了。 黄二爷眉头一皱,刚想开口。 却见谢安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唐舜马前,整了整衣冠,撩袍便拜,动作竟没有半点犹疑。 “谢安之,拜见使君!” 在他身后,两名差役也跟着跪下行礼,“拜见刺史大人!” 这一声“使君”“刺史大人”,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潭,激起千层浪花! 喧闹的场面陡然一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黄二爷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可眼神已经变了。 别驾的腿抖了一下。 那几个举着短棍的家丁,手还扬在半空,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 百姓们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年轻后生。 为那孤苦少女出头的年轻人。 引得他们扼腕叹息的好心人。 竟然就是新任的灵州刺史?! 第166章 灵州初任第一刀 第166章灵州初任第一刀 “使君?他、他就是新来的灵州刺史?” 黄二爷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像被人用刀子刻在了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十几个家丁手里的短棍“当啷”掉了一地,人也跟着软了半截。 那家丁头子已经抖如筛糠,牙齿磕得格格作响。 完了。 完了! 他们方才大放厥词、要打断腿的对象,竟然是新任刺史! 围观的百姓如梦初醒。 “刺史大人!是刺史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整片废墟上的人群像被风刮倒的野草,呼啦啦跪了下去。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伏在地上,额头贴地,嘴里不住地喊着: “拜见刺史大人!拜见刺史大人!” 那被抢民女的一家三口,更是挣扎着爬了过来。 老头子和老太太互相搀着,颤巍巍地跪在唐舜马前,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 那年轻女孩满脸是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灵州别驾也终于回过神来,慌忙整了整衣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 “灵州别驾沈从荣,拜见刺史大人!” 他这一跪,身后那些原本还站着的官属顿时像被抽了骨头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灵州司马毛端,拜见刺史大人!” “灵州录事参军赵义,拜见刺史大人!” “灵州司法曹参军事……拜见刺史大人!” “灵州司户曹参军事……拜见刺史大人!” “灵州司仓曹参军事……拜见刺史大人!”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围在别驾身边的那群官儿,此刻全部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官袍在尘土里铺成一片,红的青的,像一堆被风打翻的颜料。 黄二爷站在原地,像是最后一个从梦中醒来的人。 他僵着脖子,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百姓跪了一地,官员跪了一地,就连他自己身后那些家丁,也早不知什么时候瘫软在了地上。 偌大一片空地,竟只有他一人还直挺挺地立着。 唐舜依旧站在马旁,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很,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不逼视,也不催促,就那么看着他。 黄二爷整了整那件黑狐裘,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倒在唐舜面前: “灵州士绅,黄家黄玉林,拜见刺史大人。” 雨,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细密如丝,夹着冬日的冷风,从废墟间穿过,打在官袍上、破衣上、家丁们的短棍上,也打在一地跪伏的脊背上。 寒气从地面往上蒸,冻得人指尖发麻。 唐舜一言不发。 他居高临下,目光从黑压压的人头上缓缓扫过。 百姓们依旧跪得端端正正。 有人额头都磕破了,却仍伏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没有半分不耐。 他们等一个主事之人,等得太久了。 而这个主事之人,众目睽睽之下,敢为百姓出头。 这样的官儿,难道能是昏官?庸官? 谢安之带着两个衙役跪在一侧,腰杆挺直,神色恭谨,也不见半点焦躁。 那十几个中下层的官属,个个屏气凝神,把头埋得极低。 偶有雨水滴进后颈,也没有人敢去擦。 可灵州别驾沈从荣和司马毛端的膝盖下面,像长了刺。 他们隔一会儿便悄悄抬起头,瞥一眼唐舜,又迅速低下去。 黄二爷跪在他身后,那件名贵的黑狐裘浸了雨,湿答答地贴在身上,活像一只落水的黑耗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灵州初任第一刀(第2/2页)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两只眼珠子却在快速转着,时不时用余光去瞄唐舜,满是藏不住的焦躁与不耐。 唐舜看得清楚。 沉默是一面极好的镜子。 雨一淋,风一吹,谁是心里有鬼的人,就看出来了。 半晌,雨势渐密,天色愈发阴沉。 唐舜忽然“哎呀”一声,面上那点淡漠霎时化开,换上了一副极为夸张的热络神情。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从荣面前,双手搀住他的胳膊,硬是将他扶了起来: “别驾何必行如此大礼!这又不是公堂之上,拱手便可,何须下跪?快快请起!” 沈从荣顺着力道站起,双膝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心中长长松了口气,脸上也挤出笑来:“刺史大人仁厚,下官感佩。” “只是按照乾律,隔品卑者皆拜。” “大人乃正四品下,下官不过从五品上,自当行此大礼。” “沈别驾真是讲规矩。” 唐舜笑得和煦,又扭头朝众人喊了一声,“都起来吧!地上凉,别冻着了。” “谢刺史大人!”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沈从荣上前一步,拱了拱手,笑道: “刺史大人,城中已经备下薄酒。” “您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不如随下官等一同入城,宴饮一番,也算是为大人接风洗尘。” 他说得恳切,脸上堆满了笑。 黄二爷也凑了过来,搓着手道:“正是,正是,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疼。” “大人一路辛苦,喝杯暖酒,去去寒气,也好……去去误会。” 唐舜笑了笑,抬头望了望天。 雨丝打在脸上,凉意明显。 他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看向沈从荣,“接风洗尘?已经有过一场了。” 沈从荣的笑容僵了一瞬。 唐舜转头看向黄二爷,目光似笑非笑: “方才黄二爷要断我双腿的时候,就已经给我接过一回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黄二爷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沈从荣心头猛地一沉,张了张嘴,想打圆场。 唐舜却不再给他机会。 他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收了起来,像一把刀慢慢归鞘,只余森冷的刀背贴在每个人脸上。 他看向沈从荣,又看向堪堪起身的毛端,冰冷问着。 “别驾,司马。” 沈从荣身子一颤。 毛端更是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 “你二人,一个代行刺史权责,一个分管三曹,协理州务。” “我问你们。” 唐舜抬手指向那对瑟缩在雨中的母女,又指向瘫软在地的几个黄家家丁,一字一顿: “按大乾律,强抢民女,纵奴行凶,欲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连雨声都仿佛停了。 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集体凝固。 百姓们张大了嘴,目光微微亮起。 嚣张日久的黄家,终于要迎来报应了么? 沈从荣脸上最后那点笑,也跟着这一句质问,渐渐消散。 唐舜不催他,就那么站着。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在下颌骨处凝成一滴,砸进泥地里。 在场之人终于彻底明白,这个新任刺史,睚眦必报。 他要当着灵州官场的面,将刀架在灵州士绅大族的脖子上。 沈从荣和毛瑞互视一眼,又不着痕迹看了看唐舜的神色。 只觉这个年轻人,给了他们巨大的压力…… 第167章 先斩爪牙慑豪强 第167章先斩爪牙慑豪强 沈从荣和毛端互视一眼,迟疑半晌,却没有回应。 唐舜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会是这样。 “看来,二位对乾律所知并不深切。” “无妨。我恰好知道,便说给诸位听听。” 唐舜向前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围鸦雀无声,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略良人为奴婢,绞。” 唐舜开口,声传全场。 “略良人为客女,流三千里。” “略良人为妻妾,徒三年。” 唐舜稍作停顿,饶有兴趣道:“若使良人重伤,两罪并罚,绞。” 唐舜转过头,目光落在黄玉林身上,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不知黄二爷这身子骨,扛得住几遍绞?” 这话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人的耳朵里。 可落在黄玉林耳中,却不啻惊雷炸响。 这人竟然真把大乾律搬了出来? 在灵州,在他黄家的地盘上,当着他黄二爷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数他的罪? 黄玉林对唐舜最后那点“给新任刺史留些体面”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慢慢抬头,盯着唐舜,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毒蛇在咧嘴。 “好,好一个略良为婢,两罪并罚。” 黄玉林的声音阴恻恻的,完全没了先前装出来的恭顺: “唐刺史初来乍到,板凳还没坐热,便想拿我黄家立威不成?” 黄玉林湿透的黑狐裘紧贴在身上,让他整个人显得又狼狈又阴狠。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官属,最后重新落在唐舜脸上。 一字一句道:“刺史要杀人,我黄玉林拦不住,只是有件事,我怕大人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悍意: “这灵州城,如今还有人能收上赋税,还有人能支起粥棚,还有人能给你刺史凑出一顿接风宴,靠的是我黄家!” “黄家若有个闪失,这灵州的赋税,大人恐怕一两银子都收不上来!” 雨更大了。 周围死寂,只有雨水砸在断墙上的声音。 百姓们屏住了呼吸,官属们把头埋得更低。 谁都知道,黄二爷这是把话挑明了。 你唐舜再大的官,在灵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了我黄家,你什么都玩不转。 这是阳谋,也是威胁。 而唐舜站在雨中,听完这些话,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静静地看着黄玉林,像是重新打量这条蛇的全貌。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雨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天光。 “黄二爷这是在教我,怎么当刺史?”唐舜轻声说。 黄玉林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副恭顺模样,可那话里的意思却一点不软: “不敢,只是灵州城满目疮痍,百事待举,下民斗胆,请刺史以大局为重,莫要舍本求末。” 他不称草民,称下民。 不叫大人,叫刺史。 话语间那点客套还在,可那点客套薄得像层纸,一戳就破。 这哪里是劝谏? 这分明是威胁! 一个灵州本地的士绅,当着满城百姓和属官的面,叫一个新到任的刺史“以大局为重”。 什么是大局?他黄家就是大局! 不动他,才是大局。 动了,就是舍本逐末。 这副口气,比别驾还像别驾,比刺史还像刺史。 唐舜的眼睛微微眯起。 只这一个动作,黄玉林却忽然感到后背一凉,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他后颈一路刮到腰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先斩爪牙慑豪强(第2/2页) 黄玉林身子不自觉僵了一瞬,如同芒刺在背。 他咬了咬牙,梗着脖子,硬生生顶了回去:“不敢,下民只是据实而答。” 唐舜笑了。 “好,本州以大局为上。”唐舜的声音慢悠悠的,没有丝毫怒意,“不动你便是。” 黄玉林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唐舜低下头,望着那些家丁,声音陡地一沉。 “可你的这些家奴,方才要打断本州的腿,这笔账,不能不算。” 唐舜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黄玉林脸上,像在通知,又像在判刑。 “既然黄二爷说,以大局为重,那本官便不追究黄家,可狗要咬人,狗腿得断。” “不然,灵州的狗,以后都敢追着人咬。” 唐舜慢条斯理说完,语调一落,忽然唤了一声:“程峰。” “在!” 程峰从马旁一步跨出,溅起泥水半尺。 “把他们的腿,全数打断。”唐舜说。 程峰脸上咧开一个笑,那笑又大又狠,像一口刚磨亮的铁刀:“好嘞!” 他话音未落,人已跨了出去。 泥水在他脚下炸开,不过一个跨步,人便到了那家丁头子跟前。 那家丁头子见程峰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想往后缩,嘴里含混地喊: “别、别……二爷!二爷救我!” 程峰哪给他机会,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一袋烂土豆似的把人提了起来。 他抬起右腿,照着那家丁头子的膝盖骨,狠狠一脚跺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家丁头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条腿从膝盖处反折过去,像根被掰断的树枝。 他整个人从程峰手里滑落到泥地里,抱着腿满地打滚,惨嚎声撕得人耳膜生疼。 其余家丁见状,裤裆都湿了一片。 有人瘫在泥水里发抖,有人挣扎着朝黄玉林那边爬,带着哭腔喊:“二爷!二爷救命啊!救救小的们!” 黄玉林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又惊又怒,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唐舜竟真敢动手。 当着满城百姓,当着灵州官属,当着他黄二爷的面,把黄家的人当面打断腿。 这哪里是打狗,这分明是打他黄玉林的脸,是把他黄家踩进泥水里,还当众碾了三圈! 可他却不能动。 唐舜那身杀意像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罩住了。 他有种预感,唐舜不动他的确已经是法外开恩,若是再敢顶撞,恐怕难以保全自身! 程峰哪里管他。 他转过身,又朝着最近的一个家丁走去。 那家丁吓得转身想跑,程峰抬脚一绊,那人便摔了个狗啃泥。 程峰照旧一脚跺下,又是一声脆响,又是一声惨叫。 一下。 两下。 三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废墟间回荡不绝。 有人抱着断腿翻白眼,有人疼得直接昏死过去,有人嗓子都嚎哑了,只剩气声在喉咙里嘶鸣。 十几个家丁,无一幸免。 断腿扭曲地摊在泥地上,雨水混着血水,流成一条条暗红的细线。 除了雨声,和偶尔几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哼,再没有别的声响。 百姓们看呆了,有人捂住嘴,有人浑身发抖,可那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谢安之站在雨中,腰背挺得笔直,眼中藏着掩不住的激动。 程峰收了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到唐舜身后站定,像一条重新拴上链子的恶犬。 唐舜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黄玉林那张扭曲到了极点的脸上…… 第168章 独留直吏问州情 第168章独留直吏问州情 唐舜知道黄玉林心有不甘,怨恨之色几乎没有遮掩。 但他并不在意,不理会众人,牵着玉霜朝城内走去。 程峰和秦温书一左一右,身后还有谢安之带着两个衙役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百姓们惊疑不定地目送着他,没有人敢出声。 雨还下着,这位新任刺史没有打伞,没有披蓑,就这么淋着雨,踩着满地的瓦砾和泥泞,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时,唐舜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别驾,“刺史府在哪?” 刺史府是修过的。 外墙的焦痕还看得见,像一块块烫在砖上的黑疤。 门是新的,柱子也是新的,廊下的青砖明显重新铺过。 推开大堂的门,里面桌椅齐全,案上摆着半新的签筒和惊堂木。 唐舜大步走到堂中,在正位坐下。 湿衣贴在身上,他浑不在意。 程峰按刀立于他身后,秦温书和谢安之侧立两旁,几人皆是浑身湿透。 堂下,灵州属官分列两班。 别驾沈从荣坐了左侧第一,司马毛端坐右侧第一。 再往后,录事参军事、诸曹参军,依次排开。 有文吏小心翼翼地端上热茶,青瓷盏稳稳放在案角。 热气袅袅升起,在满堂的沉默中散成白雾。 没有人碰茶。 没有人说话。 一屋子人,就这么坐在那里,像被雨泡软了骨头。 窗外的雨势时缓时急,打在檐角上,淅淅沥沥的,更添了几分压抑。 沉默像一池看不见底的水,把每个人都按在里头。 沈从荣垂着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 毛端把茶盏轻轻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端起来喝。 下面的录事参军和几曹官属,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连咳嗽都憋在嗓子里。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毛端站了起来。 他约莫四十多岁,脸型方正,颧骨略高,是个瞧着有几分骨气的人。 他先是朝唐舜规规矩矩拱了拱手,随即声音一沉,像是有意让全堂都听见: “刺史大人!今日,冲动了!” “毛司马。”唐舜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回原处,“说说,我哪里冲动了?” 毛端一板一眼说着,“刺史大人初来乍到,却不知灵州实情。” “黄玉林今日虽孟浪无状,却所言不虚。” “灵州乃下州,户不过七千,丁不过四万。” “未逢灾年时,一岁能收粟米八万石,每丁摊两石,已是勉强。” “而今十室九空,百姓沦为逃户,商铺毁于一旦,田舍荒芜,无粮可征,无税可收。” “若非黄家乃灵州大族,肯拿自家的底子出来周济,这灵州官府,恐怕连差役的月钱都发不出了。” 他说完,目光直直望向唐舜,像在等他反驳。 堂中众人的目光也跟着动了动,似乎深以为然。 唐舜没有接话,偏过头,看向沈从荣,轻轻笑道:“别驾以为呢?” 沈从荣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先整了整官袍。 他朝唐舜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拿捏得恰到好处: “刺史大人在温池县平抑粮价,手段高超,下官素有耳闻,心中也是佩服的。” 他说完这几句,果然话锋一转,“然而,灵州与温池县大有不同。” “温池县未遭兵灾,县城完好,也无大族暗中操控,灵州却不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独留直吏问州情(第2/2页) “此次匈奴破城,满城四处被劫,商号烧的烧,抢的抢,只有黄家的铺子分毫未动。” “到如今,灵州百姓的衣食住行,盐铁米布,几乎全赖黄家操持。”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又像是在提醒: “大人今日动了黄家的人,威风是立了。” “可若因此让黄家冷了心,撒手不管,这满城百姓的日子,怕是要雪上加霜。” 雨还在敲着檐瓦,滴答,滴答,像一柄小锤,轻轻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从荣的话听着是劝,实则绵里藏针: 你今日这一通杀威,是逞了一时之快,可你砸的是满城人的饭碗。 唐舜慢慢靠向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看毛端,又看看沈从荣,最后笑了笑。 “所以二位的意思是,灵州百姓离了黄家,就活不下去了?” 唐舜面带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我是不是还得亲自去黄家赔个罪,把今日断了的腿,一根一根接回去?” 沈从荣和毛端齐齐躬身,连道“不敢”。 只是那“不敢”二字,说得轻飘飘的,没几分真心。 唐舜也懒得戳破,目光越过二人,落在了后座的录事参军事身上。 “赵义,赵录事。”唐舜点了他的名,“你掌州中监察,弹纠非违,今日这事,你怎么看?” 赵义站起身来。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官袍洗得发旧,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人从进堂开始就一言不发,此刻被点了名,倒也不慌,拱手行了一礼,朗声道: “回禀刺史大人,下官以为,黄家于灵州一家独大,把持民生物价,这自然不合常情,更非长治久安之道。” “若放在太平时节,早该问责。” 他说完前半段,话锋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在的沉重: “可眼下,灵州遭兵灾大旱,百业俱废,十室九空。” “满城百姓的粮米盐布,七成都要仰赖黄家。” “短时间内,确实宜静不宜动。” “否则,黄家一旦断供,百姓这个冬天就熬不过去。” 唐舜挑了挑眉。 这是今日满堂官属中,唯一一个既承认黄家之弊,又点明时势之难的人。 话说得不算漂亮,却切中要害。 唐舜笑了。 “赵录事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新刺史会这样处理。 沈从荣和毛端的脸色更是同时一沉。 他们不是没听出来,唐舜只留赵义一人,表面是问对,实则是要撇开他们。 那冷冷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了赵义。 赵义却不为所动,只是垂着眼,端端正正地站着。 官属们纷纷起身,朝唐舜行过礼,鱼贯退出。 沈从荣走在最后,迈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堂中的唐舜和赵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甩袖走了。 大堂上只剩唐舜、程峰、秦温书、谢安之和赵义五人。 程峰打了个哈欠,往后退了两步,抱臂靠在柱子上。 秦温书则站到一侧,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录事。 赵义苦笑一声,“刺史大人好手段。” “将我留下,恐怕日后,灵州同僚要视我为异类了……” 第169章 不融旧局自开天 第169章不融旧局自开天 唐舜看着赵义,缓缓问道:“录事参军事,素有一州之政系于录事之说。” “权责最重,勾检稽失,监守符印,总领诸曹。” “你既是这等身份,怎么会成异类?” 谢安之也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 他在庭州为官,又在温池历练,自然晓得这其中的门道。 一州之内,刺史之下,别驾看似尊贵,实为闲职,只在刺史外出时代行其权。 总揽军事的,是司马。 而掌符印、督诸曹、行监察之权的,正是眼前这位录事参军事。 论实权,赵义完全可以与沈从荣一较高下。 赵义笑得发苦,摇头道:“若在太平时节,自然是这个道理。” “可大人不知,先前匈奴破城,前刺史战死。” “战后,沈别驾暂代刺史之权,第一件事便是以非常时期精简政务为由,要把官印收上去统一掌管。” “下官执意不肯,他便让毛司马带了几个兵丁上门,明火执仗地把印硬拿走了。” “下官势单力薄,拦不住,也不敢死拦。” 此话一出,谢安之脸色微变。 秦温书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地方官属竟敢如此行事?这是公然夺权。” 赵义垂下眼帘,“夺了印,夺了权,此后州中公文尽出别驾之手,诸曹只听别驾号令。” “黄家又与二人一个鼻孔出气,粮价、商铺、人手,尽数握在手里。” “下官这个录事,只剩个虚名罢了。” “所以大人问下官怎么会成异类,下官倒要反问一句,这样的灵州,下官不成为异类,还能成为什么?” 唐舜慢慢站起身,走到案前,背对着众人站了片刻,头我不回地问,“既如此,你可有灵州官员不法证据?” 赵义依然苦笑,“没有。灵州上下,我乃是光杆录事,无法参与灵州政事,自然无法行监察之权。” 窗外的雨又密了些,整座州府都浸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照你所说,灵州上下,岂不是铁板一块?”唐舜再问。 赵义无奈:“正是,所以下官方才说,纵有心支持大人,也无这个实力。” “灵州的官与商,早就铸成一体了。” “沈从荣有权,毛端有兵,黄家有利。” “三家各取所需,把灵州分得干干净净,下官不取不占,自然是外人。” 雨水从檐下滴落,敲在石阶上,像更漏,一声接一声。 唐舜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回身,目光温和地落在赵义身上:“赵录事,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这几日该怎么当值还怎么当值。今日之事,只当没发生过。” 赵义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悟,行了一礼,退出大堂。 待他走后,程峰朝唐舜凑了凑,压低嗓子道:“使君,这灵州的官儿,是穿一条裤子的。” “咱们就四个人,要不要把卫纵那帮弟兄叫来?只要使君一声令下,黄家的祖坟都能给摘了。” 谢安之也沉声道:“使君,赵录事的话若属实,灵州之局,比温池凶险十倍。” “沈从荣与毛端一政一兵,黄家掌钱粮民生,三面围死。” “您要想打开局面,怕是只能从长计议,切勿再硬来,否则……怕是会被架空。” 唐舜坐回主位,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这不是已经架空了么?” 偌大一座刺史府,竟然连个端茶递水的下人都没有,更别说跑腿的衙役、守门的兵丁。 唐舜几人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正堂里,像被扔进荒庙里的外来客。 秦温书忧心忡忡地看向唐舜,低声道:“主公,这可如何是好?灵州上下铁板一块,我们反而成了外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不融旧局自开天(第2/2页) “官场、兵丁、粮钱,全在别人手里,我们两手空空,如何才能破局?” 谢安之也叹了口气,跟着道:“这位兄台所言甚是。” “使君,灵州这局,恐怕不是那般简单。” “温池一县尚且要拨钉子,何况一州之地。” “您今日打了黄家,又单留赵录事,他们必定已经起了戒心,接下来,怕是要处处掣肘。” 程峰听得不耐烦,猛地一挥手:“哪那么多弯弯绕绕?使君,要俺说,直接让俺带把刀,把那些个昏官杀个干净!” “换一批人上来,不就完了?这官场上的事,最是磨叽,跟钝刀子割肉一样!” 秦温书和谢安之几乎同时转头看他,眼神要多无语有多无语。 程峰被他们看得发毛,梗着脖子道:“都看我作甚?俺说错了?” 唐舜却笑了,“程峰这次,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秦温书和谢安之同时一怔。 “全杀了,换一批就是了。” 唐舜的声音轻描淡写,“你们想得太复杂了。” “我来灵州,不是为了求着融入这个圈子,而是要让他们知道,能融入我的圈子,是他们三生有幸。” 唐舜起身,抚了抚身上的雨水,“钱粮不认人,就在那里放着,他可以是黄家,也可以是李家、张家。” 他走到门口,望着天井里越下越大的雨,“灵州的钱粮不在府库,把黄家宰了,府库就满了。” “满城的官员抱团抵抗,杀了换一批就是。” “这座城已经毁了,本就要重建,若还是那些人那些事,便建不成。” “所以,我没空陪他们玩尔虞我诈的游戏,等到卫纵他们一来,我就把桌子掀了。” 唐舜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堂中一时无人接话。 秦温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谢安之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心里又隐隐觉得,这疯话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程峰倒是来了精神,一拍大腿,笑得露出满嘴牙:“俺就说嘛!还是使君痛快!” 唐舜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过,杀要杀得堂堂正正,让人无话可说。” 他走回案边,重新坐下,像刚刚只是与人闲话了几句。 窗外的雨还在下,一声一声,把整座灵州城都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唐舜撑着下巴,慢慢笑了,“安之,温池县民心,可用否?” 谢安之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道:“回使君,温池百姓至今仍记挂着您的仁政。” “下官每次下乡,都有乡民拦住问,使君还会不会回温池。” “不少人把您的牌位供在家里。” 唐舜点了点头,又问:“温池县,可有多余钱粮?” 谢安之略一迟疑,拱手道: “此前平抑粮价,官府收了一些粮食,库里比往年丰裕不少。” “只是……县中百废待兴,若要支应灵州,怕是没有多余盈余。” 唐舜笑了一声,像早料到他会这么答。 他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既然没有余粮,那便去取,你回温池后,办两件事。” 谢安之肃然躬身:“请使君吩咐。” “第一,征兵五百人,编入温池团练,以维护地方、修筑水利为名,训练一月。” 唐舜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人要挑老实本分的,饷钱给足,饭管饱。” 谢安之心头一跳,“下官领命。” “第二,”唐舜顿了顿,“那四大粮商,已经养肥,该宰了。” 谢安之脸色微变,猛地抬头:“使君的意思是……” “抄了。” 第170章 览尽山川定新局 第170章览尽山川定新局 唐舜声音轻飘飘的,“理由便是,不遵朝廷政令,私自降价,扰乱地方粮政,蓄意动摇民心。” 谢安之只觉得头皮发麻。 眼前的年轻使君,当日在温池便说禁止私自降价。 四大粮商在唐舜走后,早就公然降价售粮,彼此之间互相竞逐,将唐舜当日命令当做废纸。 而今,却到了清算的时候! 他竟然在温池的时候,就开始为灵州布局?! 谢安之深深吸气。 唐舜见他不答,问道,“可是县令郑文瀚会从中作梗?” 谢安之躬身而拜,“使君,郑县令对我防范深重,恐怕不易。” 唐舜嘴角勾起,“无妨,先把团练架起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说罢,唐舜又朝着秦温书开口,“你去跑一趟,把灵州图经取来。” 唐舜让秦温书去取《灵州图经》,又让谢安之在堂下候着。 他自己也不闲着,铺开纸,提笔蘸墨,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写下来。 灵州之乱,乱在何处? 乱在城郭残破,民无生计。 乱在黄氏坐大,官商一体。 乱在别驾司马结党营私,把一座州城私相授受。 唐舜写得极慢,像在给这座病入膏肓的城把脉,一笔一划都是症结。 写完后,他又另起一页,笔走龙蛇,依照着上辈子那点儿可怜文墨,给李庆安写信。 信中直言: 余初至灵州,见城郭残破,十室九空。 昔匈奴破城,刺史战殁,官署尽焚。 今虽修葺,然民无所依,商无所聚,街巷萧条,炊烟断绝。 有黄氏者,地方豪右也。 家资巨万,积粟如山,广厦连衢,仆从如云。 当城破之日,满城皆火,唯黄氏宅第安然无恙,人皆疑其阴结匈奴,而莫敢言。 其家奴横行市井,强掳良家,毁人肢体,官不能制,吏不敢问。 余初入城,道遇其恶,命人杖之。 别驾沈从荣、司马毛端,先为黄氏缓颊,复以赋税相胁。 其辞甚恭,其意甚厉,名为劝谏,实为裹挟。 问及州务,则曰钱粮仰赖黄氏,军政托于豪右。 其余诸曹,或随声附和,或噤口不言,上下相与为表里,结党营私,目无朝廷。 署中官吏,皆仰给于黄氏;黄氏亦借此挟制州府,威逼长吏。 官疲于内,豪横于外,庶务尽夺,纲纪荡然。 此灵州之乱,不在城外,而在城中;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写罢,取火漆烤化,滴在封口。 红色的蜡油凝成一块硬痂,像一抹凝住的血。 他将信收好,又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盘算灵州的路。 灵州城已毁,旧址必弃。 如果在废墟上重建,旧衙门、旧街巷、旧人脉便如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脱。 唯有另选新址,白地起城。 地是新的,人是新的,规矩也是新的。 谁入城,谁出局,由他唐舜说了算。 况且,新城新地,手下这些官吏也需要时间适应,精力分散了去,便不会抱团对抗唐舜。 当然,灵州城的几个头官,必须去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览尽山川定新局(第2/2页) 而建城需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砖石,是钱。 只要有银子,就能从外地买粮,从流民中雇工,把废墟上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可灵州府库早已空了,赋税收不上来,黄家又攥着满城命脉。 上哪去弄钱? 正想到此,秦温书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卷旧得发黄的《灵州图经》。 他上前几步,将图经在案上徐徐展开。 谢安之也凑了过来,三个人就着烛火,伴着窗外雨滴,看那山川河流在纸上展开。 灵州东面,邙山横贯千里,峰峦叠嶂,如一道天然屏障。 唐舜的手指顺着山势往西移,停在一片标着“黑山”的地方。 图经上画得简单,几笔勾出山形,旁注四个小字:寸草不生。 唐舜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他指着黑山,问谢安之:“这黑山,可有人开采?” 谢安之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会盯上这里,连忙道: “回使君,往年倒是有冻狠了的百姓去拣些黑石回家烧。” “但黑山上的东西,点了之后烟气极大,闻久了头晕呕吐,甚至有人睡梦中就再没醒过来。” “是以灵州百姓都叫它鬼煤,避之不及。使君莫非……想要动那座黑山?” 秦温书也露出忧色: “主公,下官在南楚时也曾听闻,北方有黑石,燃之生瘴气,若是居室不通风,能致人死命。” “这黑山虽蕴含燃料,却终究是害人之物,怕是难堪大用。” 唐舜笑了,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图经:“那不是诅咒,是煤,毒气也不是神鬼,只是没烧对法子。” “若是处理好,那黑石比柴火还管用,又便宜。” “南楚人用炭,北庭人用煤,道理一样。黑山不是鬼山,是老天给灵州留下的本钱。” 谢安之和秦温书对视一眼,将信将疑。 唐舜不急着解释。 他继续看图。 灵州北面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匈奴的铁骑若要南下,五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 南面是庭州,北庭治所所在。 东有邙山,西有黑山,灵州孤零零立在两座大山中间的广阔平原上,只因此地有一条河流。 是以轻而易举便能破城。 唐舜手指顺着山川脉络游走,只见灵武县北四十二里,千金湖坐落于此。 此湖南北长九十丈,东西阔一千八百丈,可渔可屯,却因为直面匈奴,一直没有得到利用。 但……若在湖后面北建城,北面便是天然屏障。 倘若经营好了,便是北庭的活眼。 进可攻,退可守。 眼下匈奴新败,天气愈寒冷,至少一冬不会再犯。 这个冬天,就是灵州喘息的唯一窗口。 唐舜合上图经,抬头看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他站起身,将书信交给谢安之,“事不宜迟,你现在回温池,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将信送给节帅。” 谢安之恭敬接过。 唐舜又朝秦温书说道,“先去换身干的衣服吧,明日上午,我们去煤山看看。” 第171章 一城规矩欲缚君 第171章一城规矩欲缚君 “什么?新来的刺史,出城了?他去做什么?” 灵州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朱门半掩,里面别有洞天。 这是黄家的别院。 匈奴人破城时,这里连块墙皮都没掉。 院中古色古香,颇具清幽意味。 檐下挂着湘妃竹帘。 正堂里悬着字画。 一尊鎏金香炉里燃着上等檀香,烟气袅袅,从雕花窗格间散出去,被风一扯,便了无痕迹。 堂内暖得发腻。 每人座下都放着一只镂花铜盆,盆中炭火红通通的,烤得人脸上发烫。 沈从荣与毛端坐在左侧,黄玉林坐在右侧靠后位置,脸上一片惊诧。 而右侧的紫檀榻上,坐着一个圆润的男子。 这男子五十来岁,面如满月,耳垂厚实,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像一尊眉开眼笑的弥勒。 他就是黄家老大,黄玉山。 “正是。” 来报信的家丁伏在门口,头也不敢抬,“一早小的就看见,新任刺史带着两个手下,骑了马往西出了城。” “去哪儿,小的不知,只瞧见他们出的是西门。” 毛端眉头一拧:“往西?西边除了黑山,还有什么可看的?” 他沉吟片刻,声音更沉了几分,“这新刺史年纪虽轻,却是破格上位,为了政绩,必然会折腾一番。” “今日出城,恐怕有所图。” 黄玉林冷哼:“管他图什么!昨日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 “他当众打断我黄家下人的腿,这不就是打我的脸?打我黄家的脸?” “他若直接冲我来,我黄家把门一关,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他偏不,只对下人们动手,气得我半宿没睡,又一句错都挑不出来。” 黄玉林重重哼了一声,“憋屈!” 沈从荣轻轻笑了一下,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 “昨日他若真敢动你,我们这些人必然会拦,一旦拦了,便是把体面都揭下了。” “可他若什么都不做,又下不了台。” “所以,拿几个家丁开刀,既立了威,又留了余地,还让满城百姓觉得他敢替天行道。” “三面讨好,滴水不漏。” 毛端接道:“不错,这小子年纪才二十出头,却是个极不好相与的。” “你们想想他从大同出来后干的那些事,下温池,出庭州,上天山,八百人掀了日逐王庭。” “哪一桩是寻常人做得出来的?” 在场的没一个傻子。 早在唐舜要来灵州的消息刚有风声时,黄家便派了人四处打听。 从大同到庭州,从温池到天山,唐舜那些事迹他们早摸得清清楚楚。 正因清楚,才更觉棘手。 黄二爷最听不得这些话,一掌拍在扶手上,怒道:“你们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武人,没有士绅支持,没有文官相助,又没有三头六臂。” “到了灵州,手底下连个衙役都没有,就凭身边两个随从,能掀起什么浪来?难道咱们就这么忍了不成!” “玉林,不得对二位大人无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一城规矩欲缚君(第2/2页) 黄玉山终于开口了。 他仍转着那串佛珠,声音温温润润,像在劝自家兄弟,又像在说给堂中所有人听。 黄二爷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到底没再嚷嚷。 黄玉山笑了笑,看向沈从荣和毛端:“我这个兄弟,性子急,嘴上没把门的,二位大人多担待。”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年轻刺史的履历,我也找人细细看过。” “他行事不循常理,专走野路子。” “温池那些事,追根到底,无非是拿官商的钱粮,去贴补泥腿子,买他们一条活路,也买自己的官声。” “这法子,对百姓是甜头,对我们,却是剜肉。” 他顿了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笑更浓了:“昨日,他入城第一件事,便是打了我黄家的狗。” “这不是结善缘的路数。” “既然没结下善缘,那往后,怕也不会是朋友。” “既然不是朋友,那便让他知道,灵州的规矩。” 沈从荣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黄大兄的意思是……” 黄玉山轻轻转动手腕,佛珠相碰,发出极细微的响声:“算算日子,过几日,我黄家先贤祭日便要到了。” 毛端目光一凛:“黄大兄想怎么打算?” “我家先祖,百年前乃是大乾宰相。” 黄玉山忽然收起几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压得极低: “既然唐大人要在灵州落脚,那便要祭拜先贤。” “哪怕他上有皇帝青睐,下有李庆安扶持,可他毕竟进了这个圈子,就要守圈子的规矩。” 他说到一半便直接停住,转头看向沈从荣,笑得和气:“沈大人,灵州的事权,可还稳当?” 沈从荣微微一笑,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胸有成竹: “黄大兄放心。” “官印在我手里,州中公文皆出我手。” “赵义那老东西虽不肯服软,可诸曹主事皆是我的人。” “唐舜就是把那老头捧上天,也动不了底下分毫。” “他想办事,得用印,他想用印,就得过我这一关。” 毛端也点头道:“灵州的兵,本来就没多少了。” “匈奴破城时,能打的都打光了,不敢打的都跑了,如今不过几十个残兵。” “唐舜若想夺兵权,怕是连人都凑不齐,还不一定比得上黄家看家护院的人数。” 黄玉山听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些答案都颇为满意。 他把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语重心长道:“既如此,那便从容作为。” “当务之急,是把那些不对劲的账目都理一理,该烧的烧,该补的补。” “这位新刺史既然喜欢搬出大乾律来说话,那咱们就不能让他在律法上找出半点文章。” “他不是要讲规矩吗?好啊,咱们就跟他讲规矩,过几日,咱们请他祭拜我黄家老祖,让他来写祭文。” 黄玉山露出一股意味不明的笑容,“咱们把笔杆子交给他,给他足够的面子,再让他来主持,你们觉得如何?” 话音落下,几人眼睛全部亮起。 “黄大兄是说,让他跪拜文忠公?” 第172章 识破煤山藏万金 第172章识破煤山藏万金 “不错。” “我黄家先祖,百年前官至大乾宰相,谥号文忠。” “当年主少国疑,朝政动荡,是先祖殚精竭虑,扛着大乾走了整整十六年,才有后来百年安定。” “这桩事,朝中老臣无人不知,天下士子也无人不敬。” 黄玉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过几日,便是先祖祭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堂中几人都看着他。 “按制,灵州刺史是该要祭拜先贤的。” 黄玉山轻声道,“我把祭台搭好,把香炉摆正,再亲自去请唐大人主祭,写祭文。” “这个脸面,够大了。” “他若不接,那便是不敬先贤,不敬文忠公。”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莫说在灵州,便是到长安,到天下士林,他唐舜都站不住。” 他顿了一下,笑得更加温和:“可若接了,他就要当众跪拜。” “跪的是我黄家的先祖,拜的是我黄家的祠堂。” “他跪下去那一刻,满城士绅看着,他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烧得起来么?” 毛端倒吸一口凉气,双目猛地亮起:“妙。这哪里是请祭,这是请君入瓮。” “他若拜了,气势尽泄;他若不拜,便是自绝于文脉,左右都是一个死局。” 沈从荣也笑了,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打转:“文忠公之后,这层身份,当真是压秤。” 黄玉林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拍着大腿道:“还是大哥厉害!让那姓唐的狂!” “他昨天打断我黄家的腿,过几日就让他跪在我黄家牌位前,我看他脸色还摆不摆得住!” 黄玉山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四平八稳:“莫高兴得太早。” “那唐舜不是傻子,这一手他未必看不出来。” “所以,祭要做得风光,场面要做得堂堂正正。” “咱们不仅要请他,还要请灵州有头有脸的人一起来,人越多,他越不好推。”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到时候,祭文不能太短,香不能太少,礼不能太轻。” “让他跪得越久,这灵州的规矩,就刻得越深。” “他若真跪了下去,往后在这灵州,他便只是黄家的座上宾,不是黄家的上官。” 说完,黄玉山又捡起佛珠,缓缓转了起来。 “那便静候黄大兄安排。” 沈从荣放下茶盏,语气轻松,像刚听完一场极精彩的好戏: “这几日,我也把该收拾的收拾干净,等祭日一到,便请唐大人入席。” 黄玉山含笑点头:“在此之前,咱们便要联合本地士绅,请他聚贤楼一聚。” “事不宜迟,去城门候着,等他从城西回来,当面陈请!” …… 唐舜带着秦温书、程峰出了城西,一路往黑山而去。 越往西走,地势越荒,道旁的枯草稀稀拉拉。 到了黑山脚下,连土都透着一层黑灰,像被大火燎过一般。 山脚下有个村子,叫黑山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破屋挤在山坳里。 唐舜走过村子,径直上了黑山。 在一道缓坡地翻身下马,走到一处露天矿窝边,弯腰拾起一块黑亮的煤,在手里掂了掂。 块头沉,断口亮,油光十足。 再看四周,山体裸露,黑石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甚至一脚踩下去,就是半指厚的煤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识破煤山藏万金(第2/2页) 唐舜握着那块煤,忽然笑了一声:“灵州百姓嘴里的鬼山鬼煤,分明是一座金山银山!” 秦温书下马跟过来,听见这话,皱起眉头: “主公,这是鬼煤,灵州人谈之色变,烧了会出毒气,会要人命的,这怎么是金山?” “哈哈哈……” 唐舜大笑,确定了灵州财路,他仿佛能够看到往后灵州商业繁荣的一面。 于是耐着性子解释,“若是直接烧,黑烟滚滚,毒气翻腾,自然是鬼煤。” “但倘若把这黑石磨成粉,掺上黄泥,压成一块块中间带孔的煤饼。” 唐舜随手在地上画了个圆,又点出几个孔洞,“做成这般,再烧起来,火力又旺,烟气又小,还不容易散。” “寻常百姓家里,一次只用两块,便能烧上一整日,你说,这是不是宝贝?” 秦温书听得云里雾里,却见唐舜已经自顾自算了起来。 “一本万利,不……何止一本万利!” “这一座山,能盘活一座城!” “采煤要人,运煤要人,做煤饼要人,卖煤也要人。” “城里的百姓有了活干,就有了饭吃,这就是灵州的第一桶金!” 唐舜握了握拳,有了蜂窝煤,就能卖钱。 有了钱,才能筑城、营商、征兵、守土! 唐舜拍了拍手,正要跟秦温书细说,却听见身后村子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 三人同时转头。 那哭声是从村西头传来的,又尖又沙,像要把嗓子整个撕开。 唐舜皱着眉,把煤块丢下,朝哭声的方向走去。 秦温书和程峰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破屋前已经围了一群人。 有老有少,都是本村的百姓,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屋里看,脸上有叹息,有后怕,也有麻木。 唐舜拨开人群走进去,便见屋里的木墙被熏得发黑,地上还散着几块没烧透的煤。 一股浓得散不掉的煤烟味还压在空气里。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抱着个六七岁的男孩哭得浑身打颤。 男孩躺在她怀里,嘴唇发青,双眼紧闭,已经没了声息。 “都说了鬼煤不能用!不能用!你偏要烧!” “娃都烧没了!你赔我娃!你赔我娃!”妇人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男人。 那男人蹲在门槛上,满脸都是煤灰和泪痕,佝着背,“那娃娃半夜喊冷,冻得直哭……我有什么法子?” “我只想让他暖和一点,就烧了几块……谁知道……谁知道会这样……” 他说着,也呜呜地哭起来。 围观的百姓纷纷摇头。 “鬼煤不能烧啊,这是拿命换暖啊……” “早就跟他说了,那东西邪性,烧了要出人命的,他就是不听……” “可怜了娃,才这么点大……” “都是命,都是命啊……” 唐舜没有听这些。 他快步走到那男孩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男孩的心口。 指尖下,还有一点极弱极弱的温热。 唐舜眼睛一抬,沉声道:“还有救,把孩子抬出去。” 满场蓦地一静。 那妇人猛地抬头,泪眼里全是惊愕…… 第173章 救童一诺开煤山 第173章救童一诺开煤山 男人也呆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唐舜顾不上理会,和秦温书一人一头,将男孩小心抬起,放到屋外一块平整些的空地上。 冷风一吹,男孩脸色更青了。 唐舜把男孩的脑袋侧到一边,用手指抠出他口鼻里的黑沫,防止痰堵住喉咙,又用力去掐人中。 众人屏着气,一瞬不瞬地盯着。 可男孩没有半点反应。 人中的地方掐出了红印,胸口也没有起伏。 妇人看着看着,眼里的光又慢慢暗下去。 周围百姓也小声叹起气来:“没用了,没用了……鬼煤害的人,没一个救回来的……” 唐舜抬头,朝程峰喝了一声:“程峰,过来!” 程峰正站在外围伸着脑袋看,被这声吼吓了一跳:“使君,我?” “对!你!给他渡气!” 唐舜指着男孩,语气不容置疑,“嘴对嘴,慢慢吹,别用猛劲,一下一下来!” 程峰眼睛瞪得溜圆: “使君,这……这他娘是个男娃,我一个大老粗,嘴对嘴……这……” “少废话!快点!”唐舜喝道,“人命关天!” 程峰一咬牙,像赴死一般,扑通一下跪到男孩面前,捏住孩子的鼻子,深吸一口气,把嘴巴凑了上去。 那一大一小两张嘴贴在一起,程峰涨红了脸,小心翼翼地吹气。 旁边围观的百姓看呆了,一个个张着嘴,像看到了活鬼一般。 唐舜也没闲着。 他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按在男孩瘦小的胸口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往下压。 那动作古怪,瞧不出门道,却极有章法。 每压几下,程峰便吹一口气。 两人一个吹,一个压,配合得极默契。 “这、这能行吗?”有百姓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男孩身上。 程峰吹到第五回,忽然,男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咯”音,像有什么堵在里面的东西被顶开了。 紧接着,他的胸脯猛地一颤,眼睛没有睁开,鼻子里却钻出一股混着黑沫的气息。 “活了!动了!他动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妇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孩子又哭又叫。 那男人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头,额头磕在带着黑灰的地上,咚咚作响。 唐舜慢慢收手,直起身,看着那孩子青灰的脸上渐渐浮起一点血色,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对程峰道: “行了,别亲了,人活了。” 程峰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往后一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用手背拼命擦嘴,边擦边骂: “俺的娘!老子的初嘴就这么没了!” 围观的百姓们又是哭,又是笑。 唐舜救活了孩子,围观的百姓这才像重新醒过来一般,呼啦一下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多谢公子救命。” “这娃儿命不该绝。” 程峰见状,把腰一叉,眼睛一瞪,嗓门粗得像破锣: “什么公子!叫他娘的大人!这是你们这儿最大的官!” 百姓们猛地一静。 大人?这个骑马来的年轻人,竟是个官? 最大的官? 莫非是县太爷? 他们在这黑山脚下活了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来收粮的县吏,哪里见过什么县太爷。 况且,那收粮的官吏,鼻孔朝天,往常看都不带看他们一眼。 而眼前的县太爷,跪在地上按压男孩的胸口,衣袍都沾了不少煤灰。 这一下,人群像被风吹弯的草,呼啦啦跪倒一片,口里乱七八糟地喊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救童一诺开煤山(第2/2页) “拜见县太爷!” “草民给大人磕头了!” 唐舜连忙抬手,扶住那对还想磕头的夫妇,也不解释,又对众人道: “都起来吧。” “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有分量,百姓们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眼中有着茫然。 “乡亲们。” 唐舜看着他们,指了指远处黑沉沉的山,“这煤山上的煤,不能乱用。” 百姓们小心翼翼看着唐舜,见他虽然棱角分明,却面带和煦,于是有人鼓着勇气接话: “大人啊,我们知道的。” 一个老汉佝着背,叹着气,“这鬼煤害死了不少人哩。” “我二叔一家四口,就是烧这鬼煤,睡下去就没起来过。” “可有什么法子呢?这天一天冷过一天,用煤,不一定死,不用,肯定冻死。” “家里有老有小,不烧不行啊。” 旁边几个妇人眼眶又红了,低声附和着: “是啊,没柴了,山上的柴早被砍光了,连树根都刨出来烧了,就这,也撑不过腊月。” “大人不知道,如今连城里都难熬。” “听说一碗热汤都要三个铜板,半捆湿柴要二十文,好一些的柴,要三四十文。” “这么贵的柴火,俺们烧两天就没了。” “这哪里是过日子?这是把家底挂在火炉上烤啊。” 唐舜听了,心中沉沉一叹。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在第一位。 这道理他在前世书本上读过,来到这北庭之后才真正体会得入骨。 这里的冬日万物萧条,放眼望去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因为树皮草根都被啃干净了。 有些地方饿极了的百姓吃观音土,那都是在花草树木一样不剩之后的事了。 灵州这块地,烽火方歇,这个冬天若真没了柴火,冻死的人怕是不比乱军杀的少。 至于碳,他没有再问。 连柴都如此昂贵,木炭估计要五十文了。 唐舜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座黑山。 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伏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良久,他收回目光,环顾众人,开口道:“过几日,我会让人来这里挖煤。” “你们可以来做工,给工钱,烧出来的煤,做成好东西,几文钱就能让一户人家暖和一整天。” “到那时候,全天都有热水喝,也不会再熏死人。” 话音落下,周围却静了。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接话。 几文钱烧一天?还有工钱?鬼煤变好东西?这等话从一个小娃娃嘴里说出来,他们兴许会当笑话听。 可眼前这位,是个官。 到底是什么官? 那老汉吞了吞唾沫,小心翼翼道:“大人,您……您不是拿俺们寻开心吧?” “俺们这黑山村的,穷得连命都贱。” “要说挖鬼煤还能挣钱,那真是……天塌下来也想不到的事。” “我骗你们作甚。” 唐舜笑了一下,“你们且记住今日。” “这黑山,从今天起,不再是鬼山。” “往后谁来收煤,你们只管做工,工钱一分不少。” “要是有人克扣,就让他来城里找我,我给你们做主。” 他说完,程峰从旁一挺胸,大声补了一句: “都听见没!咱们使君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你们这黑山村,要转运了!” 百姓们还是发愣。 可那光,已从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慢慢透了出来。 那叫盼头…… 第174章 论罢苍生赴险筵 第174章论罢苍生赴险筵 唐舜又带着程峰、秦温书将黑山前前后后转了个遍。 把露头煤最厚、采掘最便、道路最近便的地方都记了下来。 午后,三人才打马回城。 马蹄踏在来时路上,扬起细碎的黑灰。 秦温书跟在唐舜身侧,忍了一路,终究还是开了口:“主公,今日属下又上了一课。” “只是有一事不明,主公千金之躯,刺史之尊,怎肯伏在泥地里救一个村童?” “那救人的法子,又是什么门道?属下在一旁看得分明,那孩子明明已经没了气息,被主公一压一吹,竟又活了回来。” 唐舜笑了笑,打马走得不快,像在等他消化。 “温书,你记住。” 唐舜慢慢道,“越是往高处坐,越要把底下的人当人。” “这黑山村的百姓,看着不起眼,穿得破,脸上黑,可他们恰恰是灵州的根本。” “若是一座城,没有刺史,朝廷会派州牧;没有州牧,会派郡守;便是没有这些,也总能找出个主事的来。” “可要是没了百姓,灵州就不叫灵州了。” 秦温书若有所思。 唐舜也不过多解释,上一世的大汉王朝何其强盛,然后开国之时的文武百官,基本都是沛县出身。 是以,唐舜看来,不管是谁,只要有平台,有资源,就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唐舜侧头看向秦温书:“就像灵州的豪强黄家,若是黄家没了,灵州依然是灵州。” “可若是没了百姓,灵州就是一片坟地,黄家不过是这片坟地的守墓人罢了。” 秦温书听得动容,在马背上微微欠身:“主公所言,属下记下了。” “至于救人的法子。” 唐舜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半圈,“那孩子是中了煤毒,气血停住了。” “我让程峰往他嘴里吹气,是给他续一口生机;又按他胸口,是让心脉重新跳起来。” “人活一口气,心口那点热气还在,就有救。” “这叫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秦温书低声重复,似懂非懂,又觉得这四个字里藏着极深的医理。 他想再问,却见唐舜已经抬头望向前方。 灵州城的西门,已遥遥在望。 城门口,黄玉林领了四个家丁,正笑吟吟地候在路旁。 一见唐舜,他像换了个人似的,满脸堆笑,老远便拱手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 “唐大人!小的可算把您盼回来了!我家大哥听说大人到任,心中欢喜,特意让小的在此恭候。” “今晚在聚贤楼备了一桌薄酒,想请大人赏光,也好让家兄当面聆听大人教诲。” 他说得极尽客气,礼数俱全。 四个家丁也跟着弯腰,一个个规规矩矩,再无昨日的张狂模样。 街边有百姓远远看着,脸上神色各异。 唐舜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黄玉林。 他没问酒席,也没问菜色,只笑着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黄二爷,你怎么知道,我出了城西?” 黄玉林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他很快又堆起笑来,道: “回大人话,小的本是要去府上给大人请安,听人说大人一早就出城了,便猜着大人是去体察民情,所以才在此等候。” “哦?”唐舜笑了,笑容很淡,看不出信还是不信,“黄二爷有心了。” 黄玉林被他这一笑,笑得后脊有些发凉,忙把腰弯得更低: “应当的,应当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论罢苍生赴险筵(第2/2页) “灵州苦寒,大人初来,家兄也是怕大人在城中住不惯。酒菜都已备好,还请大人移步。” 唐舜看了他片刻,没有点破,只轻轻一夹马腹:“带路。” “是是是!大人请,大人请!” 黄玉林如蒙大赦,连忙小跑着到前面引路。 四个家丁分列左右,像押道似的跟着。 唐舜行在中间,玉霜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清脆有声。 秦温书凑到唐舜身侧,低声道:“主公,这黄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唐舜望着前方渐渐亮起的那座聚贤楼,嘴角微弯:“去了才知道。不过,今日这顿饭,怕不是那么好吃的。” 一行人进了城,跟着黄玉林沿长街而行。 灵州城内仍是一片破败,焦墙残垣在暮色中像一排排缺了口的旧牙。 可每走一段,便有一两处铺面完好无损,门板新漆,檐角高挑,招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黄记”二字。 米铺、布庄、盐号、药行,隔三差五便是一家,像长在废墟上的一个个金疮疤,刺眼得很。 唐舜骑在马上,看得清楚,嘴角那点笑意便没下来过。 又走了一阵,眼前忽然一亮。 街尽头拔起一座三层高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下挂着整排朱红灯笼,将半条街都映得暖融融的。 那楼立在满城焦土之中,流光溢彩,竟像是从别的世界里整个搬过来的。 楼门上一块黑漆匾额,龙飞凤舞三个大字: 聚贤楼。 黄玉林上前一步,弯腰笑道:“唐大人,聚贤楼到了,请大人下马。” 唐舜抬头打量了一眼,又看向黄玉林,问:“这也是你们黄家的产业?” 黄玉林笑呵呵地应道:“大人慧眼,不过是我黄家的其中一处罢了,图个迎来送往方便,入不得大人的眼。” 唐舜笑了一下,轻飘飘道:“黄家不愧传家百年,家资颇丰啊,不知黄家有多少存银?” 黄玉林刚被夸得舒坦,嘴一咧便道:“不瞒大人说,我黄家的存银存金,便是我们自己,也没个数——”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刹住。 似有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唐舜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得很,甚至带着笑,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底下,像有火星在跳。 黄玉林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种被贼盯上的错觉。 他干咳一声,连忙赔笑:“咳,小的失言了。” “黄家不过薄有产业,供一家老小吃口饱饭罢了。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唐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程峰,抬步朝楼门走去。 黄玉林跟在一旁,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恨不得把自己刚才那句话给咽回去。 秦温书跟在身后,看着黄玉林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摇头。 程峰把马往旁边一拴,凑到秦温书耳边,压低嗓子道: “这老小子,自己把家底给使君翻开了,难道不知道使君穷疯了么?都穷的去挖煤了。” 秦温书低声回应:“我估计使君已经把黄家当自己家了。” 楼门洞开,酒香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 楼里的伙计、婢女早分列两排,齐声道:“恭迎唐大人!” 唐舜脚步未停,只微微点头,衣袂带风,大步而入…… 第175章 筵前戏讽困蛟龙 第175章筵前戏讽困蛟龙 唐舜踏入聚贤楼,才发现里面比外面还要气派三分。 整座第三层都已被包了下来。 楼内陈设精巧,金漆屏风上绘着塞外山河,廊柱上挂着苏绣帘幔,烛火通明,暖香浮动。 正前方搭着一方戏台,几个身段姣好的伶人正在台上唱戏。 唱的是西北秦腔,声线粗粝苍凉,与楼内的奢靡暖意混在一处,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唐舜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全场。 戏台下摆开三张圆桌,坐的都是人。 别驾沈从荣、司马毛端赫然在列,五个身穿官袍的中年男人分坐两侧。 其中一人唐舜认得,正是温池县令郑文瀚。 郑文瀚一见唐舜,立马弓着身子小跑过来,满脸堆笑,隔着老远就伸出手,那副亲热劲儿,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可还没等他赶到近前,一个圆脸胖子从主桌旁站了起来。 那人五十来岁,面如满月,耳垂厚实,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正是黄玉山。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迎上来,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竟越过了唐舜,径直走到秦温书面前。 他一把抓住秦温书的手,用力握了两下,满脸堆笑道: “想必这位就是刺史大人吧?果然龙章凤姿,一表人才!老朽黄玉山,给大人请安了!” 话音落下,满堂皆寂。 三人一起进来,唐舜居中靠前而行。 黄玉山不会不知道谁才是刺史。 他这么做,是故意而为。 程峰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一步跨出,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怒喝道: “瞎了你的狗眼!眼睛看不明白就抠出来喂狗!刺史是谁你都分不清,还他娘的在灵州混?” 黄玉山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副惶恐万状的模样: “哎呀,难道老朽看走眼了?失礼失礼,实在是失礼……”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唐舜身上,笑得意味深长。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唐舜身上。 谁都知道这是黄玉山故意恶心人,这一手看似粗笨,实则毒辣。 既当众拂了唐舜的面子,又往秦温书和唐舜之间埋了根刺。 若是唐舜动怒,便显得心胸狭隘。 若是隐忍不发,又显得软弱可欺。 唐舜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秦温书的肩膀,笑得坦荡: “我教出来的学生,竟已有了刺史的风范,看来我唐舜,这个先生当得还算成功。” 这话一出,有几人暗自叫好。 妙。 妙到毫巅。 一句“我教出来的学生”,轻飘飘地把尴尬化作了佳话。 学生像老师,天经地义。 学生超过老师,那也是老师教化有功。 师徒之间,更是情同父子。 黄玉山这一手“认错人”,非但没有伤到唐舜分毫,反而让秦温书与他的关系更近了一层。 那根想埋进去的刺,被唐舜一句话折成了花。 秦温书也反应过来,退后半步,规规矩矩朝唐舜行了一礼:“都是先生教导有方。” 黄玉山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又堆了起来:“原来是高徒,失敬失敬!老朽老眼昏花,该罚,该罚!” 说罢,他作势朝唐舜拱了拱手,又回头对众人道,“唐刺史到了,诸位还不快请大人上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筵前戏讽困蛟龙(第2/2页) 沈从荣、毛端与五个县令纷纷起身,朝唐舜施礼。 郑文瀚更是直接抢上前来,满脸堆笑:“使君……不,刺史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 “下官温池县令郑文瀚,咱们见过的,给大人请安!” 唐舜微微颔首。 他知道郑文瀚为何如此热情。 当日温池县一行,他保下了马疯子,相当于把柄捏在手上。 唐舜被众人簇拥到主位,也不推辞,大马金刀坐下。 他目光扫过剩下四个官袍男人:“这几位,便是我灵州的几个县令吧?” 几人连忙上前,依次报禀。 “下官李行,灵武县令,拜见刺史大人。” “下官宁海同,盐池县令,拜见刺史大人。” “下官黄得功,平西县令,拜见刺史大人。” “下官周守义,怀远县令,拜见刺史大人。” 唐舜一一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 他还没开口,黄玉山却先说话了。 “五位县令都坐吧。” 他语气随意,像主人家招呼自家子侄一般,“站着像什么话。” 那五个县令竟真就听了,一个个欠了欠身,各自落座。 动作之自然,显然是做惯了的。 程峰站在唐舜身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再鲁莽,也看出不对劲了。 这五个县官,唐舜没发话,竟听了一个士绅的吩咐。 秦温书也沉了脸,侧头看了唐舜一眼。 唐舜却像没瞧见,目光已经落到了戏台上。 楼内的戏台忽然起了个高腔,正唱到《五典坡》中的彩楼招亲。 那旦角甩开水袖,一句“寒窑败絮,也敢攀龙附凤”,唱得抑扬顿挫,像长了眼睛一般朝主位飘来。 《五典坡》是西北家喻户晓的戏曲。 主要讲述的,便是南楚丞相之女王钏抛绣球选秀,台下冠盖云集,却偏偏是穷小子薛贵中选的故事。 大乾底层百姓,最爱的便是这等一飞冲天的戏码。 只是,放在如今的宴席上,却是另一番味道。 在场之人,哪个县令不是察举出身? 黄家更是号称士绅之家,祖上更有“文忠”的谥号,可谓是权贵门第。 是以,现场能与薛贵身份照应的,只有唐舜一人罢了。 唐舜自然也知道这是在阴阳他。 一个武夫,也敢坐上一州刺史的高位? 他没有点破,频频点头,像真的在听戏。 黄玉山却不打算就此罢手。 他笑意盈盈地看向唐舜,语气亲热得像在讲一桩家乡旧闻: “唐大人第一次来吧?这《五典坡》,可是咱们西北脍炙人口的好戏。” “说的就是丞相之女王钏彩楼抛绣球,满城王孙公子不选,偏打中了那个叫薛贵的穷小子。” “大人说,这乞丐接了绣球,竟真敢想着一朝登天,是不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他话音落下,笑意盎然,谁都能听出话里话外的味道。 戏台上的秦腔还在唱,唱的是薛贵进相府,被丫鬟拦在门外,句句都是讥讽与冷眼。 戏里戏外,两重意思,像两张织在一起的网,慢慢朝唐舜收拢过来。 无声的交锋,开始了…… 第176章 一席戏论换高楼 第176章一席戏论换高楼 唐舜轻轻放下酒杯,目光还落在戏台上,像是被那秦腔勾住了心神。 满堂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戏里的薛贵正被相府丫鬟拦在门外,一句“乞丐也想做东床”,唱得尖酸刻薄。 台上台下两重讥讽,像两根细针,朝主位扎来。 “黄公说的这出戏,我也略有耳闻。” 唐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一片丝竹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薛贵出身寒微,昔年有宵小之辈百般羞辱,有权贵之家讥讽连连。” “可惜啊,后来薛贵征战有功,屡立奇功,机缘巧合,一步登天。” “蓦然回首,当年讥他笑他的权贵,早已俯首在旁。” 唐舜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像在说戏,又像在说人: “不过,这些都是戏文里的事。” “真到了那个位置,薛贵反倒不会计较了。” “无他,云泥之别,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话回得极妙。 你黄玉山要拿薛贵说事,我就顺着你的戏往下说。 你说他是穷小子,我说他后来一步登天。 你说他痴心妄想,我说当年那些宵小之辈,后来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话外之意再明白不过:我唐舜如今坐在这主位上,任你再不甘心,再冷嘲热讽,也得端着酒杯来敬我。 沈从荣和毛端暗暗交换了个眼色。 几个县令也都听出了味,纷纷把头低下去,假装去夹菜。 郑文瀚更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程峰站在唐舜身后,嘴角直往上翘,就差给黄玉山补上一句“听见没”。 黄玉山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笑得已经有些僵了。 他心思飞转,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此人能打,能杀,能治民,还能坐在这满堂机锋里谈笑自若。 不是莽夫,不是粗人,甚至比他见过的不少文官还要棘手。 最要紧的是,他真懂戏。 刚才那番话,既接住了,又翻了过去,滴水不漏。 黄玉山正琢磨着如何转圜,唐舜却忽然转过头来,目光从戏台移到他脸上,轻声道: “说起黄家,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听闻黄相百年前散尽家财,赈济北地灾民,高风亮节,天下称颂。” “我初到灵州,满城百姓流离失所,今日借着酒兴,便不要脸皮一回。” “想请黄公效仿先人,散尽家财,助我灵州重建,如何?” 黄玉山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唐舜连弯子都不绕一下,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 这他娘的哪是官场规矩! 这他娘的是土匪! 哪有一上来就让人散尽家财的? 更毒的是,他搬的是黄家先祖的名头。 黄家百年门面,全靠那位文忠公撑着。 你若不答应,便是不肖子孙,坏了先人高风亮节的清名。 你若答应,那真金白银地往外掏,得掏到什么时候? 堂中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唐舜会来这么一手。 郑文瀚的筷子停在半空,李行的酒洒了一袖,宁海同的胖脸涨得通红,像是替黄玉山憋的。 黄玉山到底是半个商人,应变极快。 他挤出笑来,连连摆手:“唐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黄家如今家道中落,不过勉强糊口,哪里还有多余钱财?大人谬赞了,谬赞了。” 他话音刚落,唐舜却“哦”了一声,眉头微挑,露出一副极诧异的神色:“这倒是奇了。” “我方才进来之前,听黄二爷亲口说,你黄家存银存金,连自家都没个数。” “又说这聚贤楼,不过是黄家其中一处产业。” 唐舜看向黄玉山,脸色阴沉,“怎么到了黄公嘴里,就变成家道中落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一席戏论换高楼(第2/2页) “是黄二爷在骗本官,还是黄公在骗本官?” 这一问,又快又狠,满堂皆寂。 戏台上的伶人正好唱到薛贵持刀上殿,锣鼓声骤然一紧,像催命一般,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唐舜把酒盏轻轻一放,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却像惊堂木,把满堂都拍得心口一颤。 “既如此,那便犯了诈欺官府之罪。” 唐舜语气平淡,“大乾律有明条,以虚言蒙骗官府,轻则杖一百,重则徒三年。” “今日,黄二爷一句话,黄公一句话,总有一句是假的。” “本官身为灵州刺史,若不查个清楚,往后这灵州地面上,谁还拿官府的话当话?” 他说完,忽然喝道:“程峰!” 程峰一步跨出,抱拳应声,“在!” “查清楚。方才到底是谁欺骗了官府。” 唐舜语速不疾不徐,“查实之后,从严从重,不施杖刑,改判劳役,让他去修灵州城。” 满堂死寂。 黄玉山只觉脑仁发胀,像被人往天灵盖上浇了一桶冰水。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有贪的,有横的,有装清官的。 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像眼前这个唐舜一般,没脸没皮,不按常理出牌。 官场上的人,哪个不讲体面? 哪个不是点到为止? 今天我请你喝酒,你给我台阶,明日你有难处,我再搭把手。 这是规矩。 可这个唐舜,竟揪着一句酒桌上的话,当众问罪,还要判徒三年,罚修灵州城! 偏偏他说得句句在理。 他是刺史,黄家兄弟在他面前说的话,但凡有一句不实,那确实是欺骗官府。 这就是阳谋,明火执仗地抢,还抢得人辩无可辩。 黄玉山脸上那层弥勒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额角渗汗,眼珠急转,连忙站起身,朝唐舜深揖下去: “大人恕罪!是草民说错了话!” “草民兄弟二人,一个多喝了两杯,一个久不掌家,对家中银钱都不甚清楚。” “方才是草民糊涂,说岔了。” 他说到“说岔了”三个字,脸上的肉都在抖,像是从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他咬了咬牙,硬挤出一丝笑: “这座聚贤楼,确是我黄家产业。” “今日大人初来,草民愿将此楼献出,为灵州父老尽一份心力,还望大人笑纳。” 唐舜笑了笑,也不急着应,只轻轻“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重复:“愿将此楼献出?” “是是是……”黄玉山连连点头,“聚贤楼从此便是大人的……” “是官府的。” 唐舜打断他,语气温温的,却不容置疑,“黄先生献的是官府,不是本官。” “本官乃朝廷命官,私受士绅产业,那才是不成体统。” 黄玉山差点没把牙咬碎。 他本想说“赠与大人”,先坐实唐舜私受产业的名声,哪知这人精得像鬼,一口就把“官府”二字钉得死死的。 聚贤楼送出去,不仅没落下半点人情,反倒成了黄家“反哺百姓”的公账。 他脸颊的肉抽了两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是,赠与官府,赠与官府,也算我黄家为灵州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唐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盏,对黄玉山遥遥一举: “黄公深明大义,本官替灵州百姓谢过了,这杯酒,我敬你。” 黄玉山双手端起酒杯,手心里全是汗,连声道: “不敢不敢,草民敬大人,敬大人……” 他仰头饮下,酒液入了喉咙,却不是寻常滋味。 一口酒,一座楼。 第177章 笑索祭文万两银 第177章笑索祭文万两银 唐舜当然知道这帮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从一进门认错人,到五个县令听黄玉山摆布,再到台上那出《五典坡》,处处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 你虽为刺史,可这灵州城,不姓唐。 可这帮人算漏了一件事。 在这个礼法大过天的世道,唐舜是堂堂正正的四品刺史,是朝廷亲授、节帅扶保的一方主官。 他们再怎么不服,也只能在暗处玩小动作,必须披一层冠冕堂皇的皮。 而唐舜不同。 他不用藏,不用绕,他本身就是官府。 他有一万种掀桌子的法子,只是那样做,只会把这些人都赶到对立面上,不利于重新落子。 可唐舜本就没打算按他们的规矩下这盘棋。 他不需要按部就班地打开局面,他要重新摆一盘棋。 堂中一时沉默,唯有戏台上的秦腔还在咿咿呀呀地唱。 黄玉山心烦意乱,朝台上挥了挥手:“都下去!别唱了!” “怎么不唱?”唐舜抬手拦住,笑意浅淡,“唱得正好,该唱下去才是。” “黄公不是说了,这出戏脍炙人口,本官也正想听完。” 黄玉山脸皮一抽,只得又坐回去,如坐针毡。 台上的伶人得了示意,一曲秦腔绕梁而上,像给这满堂的僵局添柴加火。 几个县令眼神传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见无人开口,唐舜忽然放下筷子,环顾众人,笑得温文:“今日一聚,本官心情不错。” “黄先生大人大量,一出手便赠了官府一座聚贤楼,如此盛情,本官也不是小气的人。” 他看向黄玉山,开门见山,“今夜请我来,到底有什么事,说吧。” 黄玉山挤出笑来,连连拱手: “大人说笑了,哪有什么要事?不过是大人初来乍到,我等一尽地主之谊,混个脸熟罢了。” “哦?当真没有?” 唐舜挑了挑眉,像是有些失望。 他缓缓放下酒杯,直接起身:“既然如此,那便散了吧,吃饱喝足,本官还真有些乏了。” 这一下,满桌人都愣住了。 不是…… 你有病吧! 菜都没有夹,你吃饱喝足了? 黄玉山更是像被人按住了喉咙,脸都憋红了。 他万万没想到唐舜会这般混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情面不给人留。 这要是让他出了门,今晚这场精心摆下的宴席,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连忙起身,一把拉住唐舜的衣袖,急声道:“大人且慢!且慢!还真有一事,真有一事!” 唐舜停住,偏头看他,似笑非笑:“黄公,有话但说无妨。” 黄玉山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重新堆起笑来:“过几日,便是我黄家先祖文忠公的祭日。” “本地官员素来有祭祀先贤的旧例。” “大人您乃灵州刺史,一州官员之首,不知可否赏脸,为我家先祖写下一篇祭文?” “届时,灵州士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 唐舜听了,没有立即应下,反而露出了一个极耐人寻味的笑容。 他慢慢坐回椅中,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淡声道:“黄先生,我是武人,不善书笔之事,你莫非不知?” “咳咳——” 唐舜身后,秦温书突然咳嗽起来。 他忽然想起,此话并非没有道理。 唐舜早在庭州吟诗感慨,却都是在寥寥数人之间流传,并未公开透露。 黄玉山脸上笑容一僵。 你还有脸说自己是武人? 武人你当个什么刺史? 可他不敢点破,只能笑着接道:“大人武勋卓著,可这祭文乃官员之责,也算是安民之举……” “哦?黄公的意思是,本官若是不去,便是不尽责了?” “不敢不敢……”黄玉山脸上堆着笑,可言外之意已经不需多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笑索祭文万两银(第2/2页) 灵州一众官员们,一言不发。 “无妨。” 唐舜靠在椅背上,“本官虽不善文辞,却收了个好学生。” “秦温书文采斐然,由他代写,再合适不过。” 黄玉山松了口气,连忙道:“那便多谢大人,多谢秦公子……” “谢是不必谢的。”唐舜轻轻抬手,笑得愈发温良,“代笔润笔,一万两银子,不二价。” 满堂一静。 黄玉山脸上的笑容,这次是真真正正地僵住了。 一万两? 写一篇祭文? 起初他以为是投机,后来以为是打诨,现在黄玉山终于确定,他这是被抢劫了。 他再怎么有钱,也经不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割肉。 黄玉山脸上的肉抽了抽,这回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刺史大人,这……您乃朝廷命官,岂能与民争利?” “况且,祭祀乃古之大事,动的是人心,安的是地方,岂能用金钱衡量……” 唐舜摊开双手,一脸无辜:“黄公,本官不会啊。” “本官是武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要让武人写祭文,写出来的都是他娘的、他奶的、日他先人的,那才叫亵渎先贤。” “秦温书乃南楚士子,游历天下,见多识广,由他代笔,最合适不过。” 黄玉山嘴巴张了张,像被塞进了一颗滚烫的鸡蛋。 他真想拍桌而起。 哪个地方大员不是用笔墨修饰自身,费尽力气去养自己的才名? 就算真的不通文墨,哪个官员不是尽力遮掩,不教外人知道? 唐舜倒好,竟如此堂而皇之说出来! 可一想到唐舜肯来主祭,那便是当众下跪,到时满城百姓看在眼里,黄家的威望还能再压这个新刺史一头。 一万两虽然代价或许昂贵,但为了灭这个新刺史的威风…… 黄玉山咬了咬牙,心一横:“好!一万两就一万两!” 唐舜笑了,笑得格外可亲:“黄公果然痛快,不过,本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黄玉山眼皮直跳,硬着头皮道:“大人请讲。” “本官喜欢热闹。 ”唐舜环顾众人,慢慢说道,“既然要祭,那便大祭。” “不要只请本地乡绅,把全城百姓都叫来。” “灵州五县,百姓皆可到场。” “官员小吏,一个不落。” “还有方才这出戏,也要继续唱。” “本官要让全灵州的人都知道,黄家不忘先祖,开棚施恩,与民同祭。” “这一万两,便是采买吃食,供全灵州百姓消遣。” 黄玉山听得目瞪口呆。 全城百姓? 五县之人都来? 还有戏班子搭台唱曲? 这……这是意外之喜啊! 身为后人,祭祀越发隆重,场面越是热闹,不就越是代表,后人发愤图强,家道兴旺吗? 一时间,黄玉山猛地起身,“大人此话当真?” 唐舜笑容不变,“自然是真的。” “大人既有此意,草民自当照办!” 黄玉山生怕唐舜反悔,连忙举起酒杯,“草民再敬大人一杯,祝愿祭祀之事,圆满顺利!” 唐舜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遥敬黄玉山:“那便一言为定,黄先生大仁大义,本官佩服。” 他仰头饮尽,杯底朝下,轻轻一磕。 戏台上的秦腔正唱到薛贵归朝受封,锣鼓喧天,满堂的热闹像在为谁提前庆功,又像在给谁提前送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唐舜面带笑容,一一道别一众官员和黄玉山。 等到唐舜彻底离开,黄玉山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怒容。 他朝着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黄玉林大喝,“老二!” “滚过来!” 第178章 密函恩威掌死生 第178章密函恩威掌死生 黄玉林正在偏厅与人喝酒,听到这一声,酒意都醒了三分。 他小跑过来,还没站稳,就被黄玉山劈头盖脸一通骂: “你这个蠢货!谁让你在刺史面前炫耀家财?嘴上没个把门的东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黄玉林愣住,满脸委屈:“大哥,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黄玉山咬牙切齿,“难道你没有跟他姓唐的说,咱们家钱财无数?” 黄玉林回过神来,讪讪一笑,“那小子不是从西城回来吗,我顺嘴就说咱们黄家生意不少。” “本来想着他一个穷军汉没见过世面,吓唬吓唬他。” “可转念一想,又怕被他惦记上,我这不是赶紧刹住嘴了吗……怎么了大哥,出什么事了?” 黄玉山气得笑出声来:“出什么事了?你猜猜,这一顿饭,你大哥我花了多少?” 黄玉林眨眨眼,不敢接话。 “这座聚贤楼,没了。” 黄玉山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还倒贴了一万两银子,求着他写祭文。” “要不是你露了富,他怎么抓得住由头?你怎么不把黄家先人埋了多少口棺材也告诉他!” 黄玉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这……这不是抢劫吗?” 他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大哥,稍安勿躁!我有一计,定能把东西要回来!” “说。” “我去找他讲道理。他若不听,我就去找节度使告状!再不行,我就进京告御状!” 黄玉山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杯盏都跳了起来:“我看你是脑子里进了马尿!节度使是你想见就见的?” “告御状?没有庭州的路引文书,你连北庭地界都出不去!还进京?你进得了城门吗你!” 黄玉林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吱声。 沈从荣这时笑着打起圆场:“黄大兄息怒。” “二爷也是一时口快,怨不得他。” “这唐舜来势不善,咱们早该想到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匪夷所思,“只是没想到,此人竟没有半点四品大员该有的节操。” “简直……简直无耻!” 毛端也放下酒杯,冷声道:“明摆着是讹诈,却句句占在理上,看似不讲道理,却句句不离规矩,这种人……” “怕是不好对付。” 黄玉山沉着脸坐下,胸口起伏不定。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罢了,楼给了,钱也给了。” “就当……买他不会反悔,待祭日之后,再连本带利收回来。” 说罢,黄玉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越想越是憋屈。 夜色渐深,聚贤楼中的灯火依旧明晃晃的,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戏台上的秦腔终于停了,只余几缕脂粉气混在酒气里,久久不散。 另一边,唐舜已带着秦温书、程峰回到刺史府。 一进门,秦温书便忍不住了。 他紧走两步,满脸复杂:“大人……您今日……简直……” 唐舜头也不回,顺手解下披风:“简直什么?无耻?” 秦温书噎了一下,没接话。 他到底是读书人,那两个字到了嘴边,还是没吐出来。 一旁程峰却“诶”了一声,深以为然点头。 唐舜转头看他,目光不善。 程峰连忙别过脸,咳嗽两声:“没有没有!使君英明!英明!” 唐舜笑了一声,走到堂中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了半碗下去,才慢悠悠道: “有句话叫,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们想用礼法框住我,我若只用礼法回应,岂不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我乃灵州刺史,正儿八经朝廷任命的上官,为什么要按他们的规矩来?” 唐舜放下碗,看向秦温书,目光清亮: “他们以为摆一桌酒,恶心我一下,就能拿捏灵州大局,就能把我当傀儡?笑话。” “温书,你且记住,上位者,天然占据身份之要,只要不是致命把柄在下面人手上,便不必怕他们跳脱。” 秦温书若有所思:“所以大人今日,才故意不按常理行事?” “下属想架空上司,无非‘造势’二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密函恩威掌死生(第2/2页) 唐舜道,“他们需要不停地造势,不停地搞小动作,来保证自己在灵州的地位。” “今夜这顿饭是这个道理,过几日的祭祀,估计也一样。” “他们就是想让我跪在黄家先祖面前,好让所有人都瞧着,黄家的门楣比刺史还高。” “人越多,他们就越得势。” 秦温书疑惑道:“既然大人看得明白,为何还要答应下来?” 唐舜笑了:“当然要答应,为什么不答应?” “我正愁如何一步到位打开灵州局面,他们也给了我一个堂堂正正的机会。” “人家亲自送到嘴边,我若不要,岂不是不识抬举?” 秦温书迟疑:“大人的意思是……” 唐舜没有解释,只问道:“卫纵他们到了吗?” 秦温书回神,连忙道:“到了,那个马疯子也一并带来了,如今安排在偏院。” 唐舜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厉色:“传我令下去,让他们接管刺史府。” “府中原本的差役、下人、杂役,全部清出去,一个不留。” 唐舜话音刚落,程峰便转身要去传令。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安之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官袍下摆全是泥水,额角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 “大人!节帅手书,下官带来了!” 谢安之喘着粗气,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捧到唐舜面前,“一个昼夜,驿卒轮换,马不停蹄,未敢有一刻耽搁!” 唐舜接过油布包,拆开火漆封口,取出里面的信。 信纸有两封。 唐舜展开第一封信。 这是节度使府发来的正式公文,钤着北庭节度使的朱红大印,字迹工整,措辞庄重: 使持节北庭诸军事北庭节度大使李庆安,牒灵州刺史唐舜: 灵州新遭兵燹,百废待兴,非便宜行事不足以安民心、举庶务。 所请便宜之权,准。 灵州所属官吏,凡任免黜陟,刺史可一言而决,事后报节度府备案,再由府呈报朝廷。 此授非常之权,当念边事之艰,慎之勉之。 牒至,速即施行。 唐舜看罢,脸上已露喜色。 皇帝颁发诏书,用的是诏、制、敕。 尚书省下发州府,用的是“符”。 牒,便是节度使府发往下级的公文文种。 而州府平级之间的公文流转,则用的是“移”。 唐舜放下第一封信,又拆开第二封。 这封信没有公文格式,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没有钤印。 只一张素白信纸,上面孤零零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墨色浓重,像是深夜独坐时随手写下的: “陈相归第,苏相秉钧,放手施为。” 唐舜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 一封是官样文章,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一封是私信密语,短短十二个字,却比那封公文更有分量。 唐舜知道这是何意。 苏相,乃是苏舒的父亲苏长河。 老皇驾崩,新君登基,终究还是复辟了。 如此一来,皇帝、宰相、节度使,便窜成了一条线。 可以放手施为! 唐舜把信纸慢慢折好,抬头看向众人,眼底有火光亮起来。 自选官吏,事后上报。 这八个字,等于把灵州的生杀大权真正交到了唐舜手里。 什么别驾,什么司马,什么五县县令,从这一刻起,都成了可以换掉的棋子。 唐舜终于可以不用再和这些人虚与委蛇,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行事。 灵州这盘棋,他一个人说了算。 “陈相倒了,苏相回来了。” “灵州所有官吏,我可一言而决,事后报节度府备案即可。” 谢安之和秦温书对视一眼,皆露喜色。 这才是真正的尚方宝剑! 从这一刻起,灵州的印把子、刀把子,真正交到了唐舜手里。 “大人,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唐舜嘴角勾起,“传,牛巨大!” 第179章 星夜来归论民生 第179章星夜来归论民生 牛巨大得到消息时,正在邙山营寨里清点这一趟带回来的银钱。 他只看了一眼来人的令牌,便霍然起身,不敢有片刻耽搁。 点了十几个腿脚最快、刀口最利索的兄弟,披上旧甲,趁着夜色,星夜兼程赶往灵州。 一路上,马蹄踏碎泥土,冷风如刀刮面。 牛巨大骑在最前,心口像烧着一团火。 几日前回邙山的情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一日,他们从大同回去,马背上驮满了银钱布帛、肉干米粮。 寨子里的人早早就守在山口,老人拄着杖,孩子光着脚,妇人披着破麻布,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等那长长一列马队拐过山坳,满寨都静了。 一袋袋粮食从马上卸下来,一捆捆新布堆在磨盘旁,白花花的银子从箱口漏出光来。 有人跪下去摸那些钱,摸了又缩手,缩了又去摸,最后整个人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牛巨大站在高处,没说话。 火光映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出深纹的脸。 等人都到齐了,他才开口。 “这一趟,钱粮带回来了。” “可老子有件事,必须让你们都知道。” 他把大同城里的事原原本本讲了。 节度使如何设宴,屏风后如何暗藏刀斧,他的命如何悬于一线。 满寨鸦雀无声,连嚼东西的人都停了嘴。 “唐大人只要点一下头,我就死了,你们也死了,满寨子的家眷,也只剩死路一条。” 牛巨大顿了顿,胸膛起伏,“可他没有。” “唐大人告诉节度使,他答应过我们,立功回来,旧账一笔勾销。” “他宁肯不做那灵州刺史,也要保我们。”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因为两个字,信义!他娘的信义!” 牛巨大猛地拔高嗓门,像把胸腔里那口憋了半辈子的气全吐了出来: “咱们杀过三任节度使,官府恨咱们,百姓怕咱们,整个北庭都拿咱们当恶鬼!” “可就是这样一个官,跟我们讲信义!拿他自己的官帽子,换咱们的命!” 那时候,寨子里面一片沉默。 “愿为灵州刺史效死!” 紧接着,人群里爆出第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山呼海啸般响成一片。 “愿为灵州刺史效死!” 八百条嗓子一齐嘶吼,像要把邙山都震塌半截。 有人抽刀指天,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仍拼了命地喊。 牛巨大站在那声浪中央,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邙山,不再是他的邙山了。 邙山的八百马匪,也不再属于他了。 可他不悔。 他活了半辈子,只见过拿他们当刀使的,没见过拿自己命根子换他们命的。 直到遇见这个年轻的刺史。 牛巨大猛夹马腹,带着兄弟们一头扎进夜色。 山风从耳畔刮过,像那些喊声还在追着他们。 他要到唐舜面前去,不为了钱,不为了粮。 只为了听一听,这个让他们全寨人甘愿效死的人,又要带着他们去做什么。 到灵州城时,天已蒙蒙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星夜来归论民生(第2/2页) 城门破败,残墙如齿。 牛巨大下马步行,一路走到刺史府。 门前站着几个兵卒,他都认得,是跟着他们一起翻过天山的人。 这些人抱刀而立,神色冷峻,见到他来,只微微点头,便放他进去。 府内极冷清。 没有迎客的门子,没有伺候的下人,连个端茶递水的都寻不见。 牛巨大穿过前堂,绕过回廊,在廊桥下头看见了唐舜。 唐舜没穿官袍,只一身粗布衣裳,随随便便坐在廊桥边的木凳上,一条腿微屈着,手里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舆图。 晨光从桥外斜斜打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那衣裳干干净净,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气度。 只是他一身粗布衣裳,看着全然不像一州之主。 牛巨大在五步外站定,整了整衣襟,双膝一弯,重重跪下。 “牛巨大,拜见大人!” 唐舜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将舆图搁在膝头,起身来扶: “起来吧,地上凉。” “邙山可还好?老人孩子,没冻着饿着吧?” 牛巨大被他扶起来,咧开嘴笑道:“大人放心。” “这次跟着大人,收获颇丰。” “那些银两省着点吃,一两年不成问题。” “衣裳也都换了新的,咱们邙山的人,也算是有个人样了。” 唐舜点点头,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坐。” 牛巨大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桥栏边的石墩上,只是却有意识地只坐三分之一。 他探头看了一眼唐舜膝上的舆图:“大人这是在作甚?” 唐舜把舆图转了个方向,指给他看:“这是灵州的舆图。” “我给你们找了个发财的营生,正琢磨着,把你们这些人安置过去。” 牛巨大眼睛唰地亮了:“大人,敢问是什么营生?” 唐舜也不急,笑着问他:“而今灵州,乃至整个北庭,一捆柴多少钱?” 牛巨大咂了咂嘴:“大人,这我清楚。” “就灵州地界,一捆柴少说三十文。” “要是湿柴,便宜些,可不好烧,烧起来满屋子烟。” “若是干透的好柴,省着点用,也就够做两三顿饭。” “若是一担好柴,四五百文也是有的。” 唐舜点头:“这就是了。” “冬日里百姓不敢用热水,衣裳结了冰碴子也不敢洗。” “火炉子一灭,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为啥?不就是柴火贵?可我这蜂窝煤,一块不过五文钱。” “两块叠着烧,能烧一整天,火不间断,水一直热着,你信不信?” 牛巨大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才道:“大人,这……这牛吹得也太大了吧?” “十文钱烧一天?这要真做出来,灵州百姓还不把咱们当菩萨供起来?” 唐舜笑出声来,把舆图往他面前一展:“能与不能,去看看便知。” “你过来,看这里。”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一处,那地方形如葫芦,口小肚大,旁边用红笔圈了个记号。 牛巨大凑过去,认得几个字,喃喃念道:“宝瓶口?” “对,宝瓶口!” 第180章 宝瓶口边开煤局 第180章宝瓶口边开煤局 宝瓶口是黑山边上是一个山谷,形状如同葫芦,入口窄,内力宽。 正是唐舜为牛巨大等邙山匪准备的栖息之地。 清晨的灵州城还没醒透,唐舜一行人已经出了西门。 晨雾很薄,像一层旧纱蒙在荒原上。 几匹快马蹄声清亮。 唐舜走在最前,牛巨大和程峰并辔而行,秦温书紧随其后,谢安之落在最后。 一行人轻装简从,直奔黑山方向。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起,道旁开始出现大片黑褐色的碎石。 秦温书来过一次,自然认得。 谢安之却是头一回见,望着远处那几座黑沉沉的山丘,不由得勒了勒缰绳。 “使君,前面就是黑山了?”他问。 “嗯。”唐舜放慢马速,抬鞭一指侧前方一处隐隐约约的谷口,“不过咱们先去宝瓶口。” 那谷口藏在两山相夹的缝隙里,若非唐舜指出来,轻易根本看不见。 唐舜将邙山众人安排在此,自然是有其他思量。 于别人而言,邙山匪寇闻之色变,几乎没人敢与他们打交道。 可这对于唐舜来说,却是天然优势。 邙山之人与外界几乎没有联系,大大减少了蝇营狗苟的风险。 唐舜很多想法,都将在这座山谷实现。 他们沿着一道河沟往前,越走地势越窄,两侧山壁像两扇半掩的门,只容得数骑并排通过。 穿过窄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极开阔的坳地,三面环山,背风向阳,一条细流从山缝间渗出来,贴着谷底缓缓淌过。 “这地方,藏得真好。”牛巨大一眼便喜欢上了。 他到底是老山匪,看地势就像看自家后院,一眼便知此处进可进山,退可藏身。 外头的人不走到跟前,根本摸不清里头还有这么一片天地。 唐舜翻身下马,将众人招到跟前,开口道:“我打算把邙山的家眷全部迁到这里,老弱妇孺先来,青壮轮换进山。” “这里便是咱们的煤坊。” “煤坊?” 谢安之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使君,您真要用煤山的煤?” “这鬼煤的名声,灵州无人不知。” “咱们若是做这营生,恐怕百姓不敢用。” “所以要做成蜂窝煤。” 唐舜自顾自说着,“蜂窝煤,无毒,一枚不过五文钱,两枚十文钱,关键是,它可以烧一整天。” “什么?”谢安之倒吸一口气,“使君,这……这不可能吧?” 秦温书几人互视一眼,虽然没有直言,却也写满了不信。 唐舜淡淡一笑。 五文钱,还是他在心中盘算后定下来的高价。 一块煤饼的成本,不会超过一文钱。 看着几人明显怀疑的眼神,唐舜耐着性子解释,“没什么不可能的。” “之前,不也没人相信可以翻越天山,咱们不是做到了?” 唐舜看着程峰,“也没人相信,半个月便能起一座城关,咱们不也做到了?” 几人不吭声了。 是啊,眼前的年轻人,善于制造奇迹。 万一……能成呢? “使君,这蜂窝煤,真能成?到底什么个章程?”谢安之问道,“若是真能成,便是灵州百姓之福啊!” “煤之所以有毒,一个是煤臭,另一个则是燃烧不透彻。” “具体法子,你们后面会看到。” 唐舜没有现场上课的心思,“总之,蜂窝煤没有煤臭,也没有浓烟,只要有些许的通风,便不会中毒。” “若是百姓用蜂窝煤,省着点烧,每月二百文足够。” “二百文!” 谢安之睁大了眼睛,“使君,如今城内买柴,一户一月少说也得四百文。” “这一下省了大半,百姓怕是要抢破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宝瓶口边开煤局(第2/2页) “还不止。” 唐舜笑了笑,“煤烧得久,炉子上能一直热着水。” “百姓冬天不敢洗涮,不是不想,是烧不起水。” “有了这东西,一整天都有热水用,你想想,这日子是不是大不一样了?” 秦温书却想得更深一层,问:“主公,这买卖的账,可算过?” 唐舜点头,眼中精光微闪:“账当然要算。” “所以,邙山百姓入住之后,可四处收集黏土,按百斤十文收。” “黑山列入官府管控,采煤的人由咱们雇,就雇用周边灵州百姓,按日计酬。” 他顿了顿,望向众人:“灵州七千户,每户每天烧两块,一天就是一万四千块。” “一月下来,光灵州就是两千两上下的纯利。” “这是最保守的算法。” “城中还有铁匠铺、饭馆、酒楼、官署,用煤量只会更大。” “我的天。”牛巨大喃喃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生意,“那要是卖到别的州去呢?” “若铺遍北庭,一州一县的铺开,月入万两,不成问题。” 唐舜缓缓起身,望向那片黑沉沉的煤矿方向,“黄家号称灵州巨富,能拿出一万两,却不代表一万两是小数。” “咱们可以得到一万两,下游百姓呢?” “百姓可以挖黏土得钱,可以运煤得钱,商人逐利,若是看到蜂窝煤有利可图,便会主动购煤运往外地。” “这样一来,灵州的钱脉,就成了。” 唐舜背负双手,“有钱,就可以修城,征兵,打造一支强军……” 这只是第一步罢了。 蜂窝煤难度并不算高,后续必然有聪明之人能够造出来,唐舜也不打算靠着蜂窝煤吃到底。 谢安之也终于明白,唐舜口中“灵州的第一桶金”,究竟是何等分量。 他朝着唐舜深深一礼:“使君高瞻远瞩,下官佩服之至!” 唐舜摆了摆手,语气却十分郑重: “这条钱脉,不能断。” “所以,宝瓶口先扎营,把煤坊立起来。” “牛巨大,你带人把谷中清理一遍,能盖几间棚就先盖起来。” “所有的邙山百姓,全部用起来,别闲着。” “在灵州各地收黏土之余,还有一件事,你需要去做。” 牛巨大闻言,也跟着肃然,“大人请说。” “让他们深入村寨,收集灵州官员犯罪证据。”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都可以。” “捕风捉影也好,空穴来风也罢,我只要他们的证据!” 牛巨大心神一凝,知道唐舜恐怕要有大动作,当即抱拳,“是!” “是!”两人齐声应下。 唐舜又看向秦温书:“你替我做一件事。” “让卫纵发几份告示出去,就说灵州官府收黏土,百斤十文,此事要快,一两日内就要传遍灵州五县。” 秦温书也连忙领命。 安排完毕,唐舜抬头望了望天色。 晨雾已经散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给整片黑山镀上一层暗金。 他负手立在谷口,像一杆标枪,目光越过层层山影,投向更远的地方。 “灵州穷,穷在没活路。只要活路通了,这地方,比别处都硬气。” 他淡淡说完,翻身上马,朝来路一夹马腹,“走,回城,该动手了。” 一行人顺来路折返,马蹄踏起薄尘。 行至半途,路过一处村落时,却见道旁聚着上百名百姓。 他们围成一圈,讨好的看着中间那一名年轻人。 看穿着,那是一个道士。 那年轻小道士面色和煦,与人交谈,三言两语,便能让村民百姓叹服不已。 随后就扔下几枚铜钱。 见到这一幕,唐舜眉头紧紧皱起…… 第181章 小村野道推命格 第181章小村野道推命格 唐舜几人勒马停在道旁,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是个极年轻的野道士,一身灰白道袍洗得发旧,头上只别了根木簪,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后面。 桌上摆着几枚铜钱、一把旧木尺、一个豁了口的签筒。 周围密密匝匝围满了村民,有光脚的,有披麻布的,有抱着孩子的,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桌前挤。 唐舜翻身下马,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悄混进人群,站在外圈听着。 一个壮汉模样的村民挤上前,一屁股坐在道士面前,咧着嘴傻笑:“道长,你给俺算算,俺啥时候能讨着媳妇?” 周围人哄地笑开了。 “刘蒙子,你都三十多了,半截身子入了土,还讨什么媳妇?下辈子吧!” “就是!家里连半袋粮都没有,哪个姑娘瞎了眼跟你!” 这年头,人能活过三十,已算半截入土。唐舜队中那三个年近七旬的老卒,放在整个北庭都算凤毛麟角。 唐舜念他们年老,早在大同时便安排颐养天年去了。 寻常百姓,五十便能称老夫,能熬到六十便是高寿。 道士笑了笑,伸出五指:“五文钱。” 壮汉倒也爽快,从怀里摸出几枚沾着黑泥的铜板,往桌上一扔:“算!” 道士将那几枚铜钱摆成一排,掐指片刻,微微点头,语调不疾不徐: “此村地处灵州之西,面黑山而背荒丘。” “看似穷山恶水,实则金伏于地,火藏于石。” “待灵州易主,乾坤初定,尔等皆为守山之人,自当受用不尽。” 壮汉听得发懵:“啥?守山?俺们这破地方,除了那座毒死人的黑山,还有啥?还金山?道长,你莫不是拿俺寻开心!” 村民们也纷纷摇头。 黑山那鬼地方,谁挨着谁死,还金山?不变成乱葬岗便谢天谢地了。 道士却只是笑:“非也,非也,此山之利,不在今日,而在来日。” “天倾西北,地裂灵州,黑山藏火,宝瓶纳福。” “小道夜观星象,见紫微西移,将星入野,此乃明主临世之兆也!” “不仅这位缘主,便是你们整个村子,都要因此受益无穷。信与不信,日后自见分晓。” 唐舜听到这里,眉梢微挑,多看了那道士一眼。 他刚刚才在宝瓶口定下煤坊之计,这野道士便在此处说什么“金伏于地,火藏于石”,这也太巧了。 程峰按着刀柄,咂了咂嘴:“有点东西,使君,这牛鼻子莫非真能未卜先知?” 唐舜没应他,只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人群后头,静静看着。 程峰却是个闲不住的,见那道士说得玄乎,便大咧咧走上前,拨开两个挡路的村民,一屁股在桌边坐下,刀往膝盖上一横: “那你也给我算算!算不准,我把你这破摊子掀了!” 村民们见程峰生得凶悍,腰间还挂着刀,纷纷往后退,敢怒不敢言。 道士倒不恼,抬头打量了程峰一眼。 只一眼,脸色便微微变了。 他也不急着开口,只将签筒轻轻晃了晃,竹签簌簌作响。 片刻后,他抽出一根,垂目看罢,长叹一声: “煞气透顶,杀气盈门。” “足下命格之重,百年难见。” “若遇明主,则战功累身,封侯可期。” “若投错路,则刀下伏尸,不过一捧黄土耳。” “此乃,封侯之命。” 程峰“腾”地一下坐直了,脸上的横肉都僵了:“你说什么?封侯?我?” 谢安之也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 围观众人更是轰然一片,看程峰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方才还嫌他粗鲁的几个妇人,此刻倒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程峰被看得浑身发毛,“你这老道士不会是个骗子吧?封侯?就我?” 他挠了挠后脑,“那得砍多少颗脑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小村野道推命格(第2/2页) 那年轻道士笑而不语,只把签筒轻轻一收,仿佛程峰的命数只值这一句话。 他垂下眼,慢悠悠道:“命数在天,成事在人,侯不侯,不在刀,在跟谁。” 牛巨大见程峰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也痒痒,拨开人群一屁股坐到桌前,粗声道:“还有俺!给俺也瞧瞧!” 年轻道士抬头看他一眼。 只这一眼,他眉头便微微皱起,似有不解。 他伸出手,在牛巨大脸上虚虚一划,又落回签筒上,轻轻摇了三下。 竹签跳出一支,他拾起来一看,面色又变了几变。 “怪哉。” 道士低声喃喃,抬头再看向牛巨大,“你命中带煞,双鬼压宫,本应死于刀兵,横尸荒野。” “这是大凶之数,万无生理。” 牛巨大脸色一沉,周围人也安静下来。 “可偏偏有人拉了你一把。” 道士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动,“这一拉,不仅把你从死地里拽出来,还给你拽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你命中之煞,尽数转入武库。” “将来南征北战,功在社稷。你竟也有封侯之格!” 牛巨大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他指了指自己:“我?封侯?就我这号人?” 他转头看程峰,又看唐舜,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谢安之这会也坐不住了。 他整了整衣袖,走上前来,笑着道:“道长,也给我瞧瞧?总不会是个有命的,都能封侯拜相吧?” 道士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去摇签。 签子落下来,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眉头越拧越紧。 “你……”他打量着谢安之,似是不敢确信,“你是官身,却无官气。” “有牧民之才,却被困于一隅。” “照理说,你这一世,最多不过一县之长。” “可这签象分明是——拜相入阁,执笏丹墀!” 谢安之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拜相?他? 他连县令都不是,怎么这道士竟说他能入阁? “不可能。”谢安之摇头,语气却没有半分不敬,“道长怕是看走眼了,我连品官都不是,如何能……” 道士不语,只将签子翻过来,递给谢安之看。 谢安之凑近一瞧,签上四个字:玉阶携笏。 秦温书在一旁看着,不禁也生了兴致。 他上前一步,含笑拱手:“这位道长,也给在下看一看吧。” 年轻道士抬头望他。 这一望,竟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签筒,连摇几下,又去看桌上那几枚铜钱,钱面忽正忽反,他拨了又拨,手都在抖。 “不对……不对……” 道士喃喃自语,“今日卦象莫非出了差错?怎么又是一位朱紫公卿?这穷乡僻壤,哪来的这么多王侯将相?”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从程峰、牛巨大、谢安之、秦温书脸上一一扫过。 四个了。 四个命中带贵的人,竟挤在这破村路口,一个接一个坐到他摊前。 这概率,比天上掉陨铁砸中饭桌还小。 他越看越惊,越看越疑,额头渗出了冷汗。 不对啊,卦象不会错,签筒也没错。 难道今日出门,撞了邪?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站在人群后头的唐舜。 只一眼。 就一眼。 年轻道士整个人像被雷劈中,手猛地一抖,签筒“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竹签四散,滚了一地。 他直直地望着唐舜,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敢说。 那眼神如见,又如见烈日,刺得他双目发红,浑身轻颤。 他忽然往后踉跄了半步,竟不敢再看,只深深垂下头去,连地上的签筒都不敢拾…… 第182章 竹签谶语震荒郊 第182章竹签谶语震荒郊 唐舜站在人群外头,全程看得清楚,也听得清楚。 四签封侯拜相,一签守山得金,这些鬼话若放在后世,也就是个路边摆摊的营销手段。 他懒得拆穿,更没兴趣入局,转身便朝玉霜走去。 “贵人留步!贵人留步!” 那年轻道士却像突然疯了一般,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唐舜转回头,笑了笑:“道长,我不信这个。” “贵人不信归不信,且听我一言!” 道士几步抢到近前,灰白道袍上沾满泥土,脸涨得通红: “贵人命格之贵,世所罕见!小人行走天下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气象!若小人没有看错,贵人——” “道长。”唐舜打断他,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淡了下去,“命数这回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若是没人管这村子,由着他们挨饿受冻,你说的金山银山,又从何而来?” “可见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你说的那些,我没兴趣。” 唐舜不想再费口舌,转身要走。 那道士却猛地堵到他马前,压低声音,“贵人且慢!小人今日不把话说明白,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他抬起头,盯着唐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贵人之命,不在人臣,贵人命格,有改天换日之象!”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 围观的村民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炸开了锅。 方才这几位,可是一个接一个被算出了封侯拜相之命。 那壮汉刘蒙子咽着唾沫,直勾勾地盯着唐舜,嘴里喃喃: “我的娘……一个道士算四个贵人已经够邪乎了,这第五个,竟是……竟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只拿手在脖子上一划,被旁边人一把按了下去。 几个妇人捂着嘴往后缩,看唐舜的眼神像看一尊突然显了真身的山神。 连谢安之都变了脸色,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有人听去。 唐舜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 那目光不冷不热,却像一把极薄的刀,从道士的脸上缓缓刮过去。 “道长,话不能乱说。”唐舜语气平和,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脊一凉,“你这一句话,能让我死上千百遍。” 他说得极认真。 当今皇帝本就对他有提拔之恩。 朝中又有苏相复起,李庆安鼎力支持,灵州放权,形势大好,正是他大展拳脚之时。 他没有反骨,也没有反心。 这种“改天换日”的屁话,他打心底里不信,更打心底里忌惮。 若被有心人听去,参他一本,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道士却全无退缩,抓起地上的签筒,双手捧着,语气近乎哀求: “贵人若是不信,可容小人再抽一签!若签上再有不实,小人甘愿受罚!” 唐舜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那你抽,抽出来你自己看。” 道士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签筒之上,闭目摇动。 片刻,一根竹签跳落在地。 他颤抖着拾起,只看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众人伸长脖子望过去,签上赫然写着八个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唐舜抬眼看向道士,“那你倒是说说,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无权无势,凭什么改天换日?” 道士不答,又闭目摇签。 这一回,他摇得极慢,仿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签落,他拾起,脸色彻底白了,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百姓再次骚动起来。 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清那签上写了什么,个个惊疑不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竹签谶语震荒郊(第2/2页) 牛巨大和程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狂热。 秦温书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子。 谢安之脸色苍白,急得直朝唐舜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唐舜伸手将签拿了过来。 竹签上刻着六个字。 “七皇毙,四海一。” 唐舜盯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风从荒原上吹来,卷起他衣摆,也卷起地上一片枯叶,擦着地面“沙沙”作响。 周围百姓大气都不敢喘,连牛巨大和程峰都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头皮发麻。 那道士已经跪在了地上,浑身像筛糠一般,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小人……小人不敢胡言……此乃签意,非小人之言……” 唐舜缓缓将竹签递给道士,转过头,面上竟浮起一丝冷笑。 “程峰。牛巨大。” “在!”两人同时应声。 唐舜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那道士,马鞭一指: “此人妖言惑众,带走。” 那道士被程峰和牛巨大一左一右架住,整个人几乎离了地。 他吓得脸都青了,两条瘦腿在半空乱蹬,扯着嗓子喊: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小人只是看签说话,不敢有半句虚言!您就是借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造次啊!” 程峰哪里肯听,牛巨大更是不管不顾。 两人像提小鸡崽一样,把那道士直接架了起来。 道士的灰白道袍在风里扑啦啦地响,木簪子也掉了,头发披散下来,活像一只被逮住了翅膀的瘦鹤。 围观的百姓全看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不知道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带走。”唐舜头也不回,语气不咸不淡。 “得嘞!”程峰咧着嘴,手上一使劲,道士的双脚便彻底悬了空。 他哇哇大叫,叫得嗓子都劈了,却哪里挣得开这两个杀才的铁臂。 牛巨大更是直接,虎口一合,像铁箍一般扣住他的胳膊,任凭他怎么扭也纹丝不动。 眼看就要被拖到马边上,那道士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憋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大吼: “且慢——!” 这一声太过凄厉,惊得所有人都惊诧片刻。 唐舜勒住马,偏过头来,淡淡看着他。 程峰和牛巨大也停了手,一人一边,仍然架着他。 众村民更是屏息凝神,以为这道士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只见那道士喘了几口粗气,涨红着脸,小声道:“容我……容我先把钱拿了。” 说完,他用力一挣,程峰和牛巨大没留神,还真让他滑了出去。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回摊前,蹲下身,将桌上碗里的铜钱一股脑全倒进怀里。 又捡起地上几支竹签,连那半截豁口的签筒也夹在腋下,最后还不忘把矮桌一掀,从桌子底下摸出个布包,鼓鼓囊囊地塞进袖口。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算仙风道骨的神棍,此刻活脱脱一个逃难货郎。 他收完东西,拍拍身上的土,又颠颠地跑回两人中间,像主动钻回枷锁里一般,把胳膊一伸,仰起脸,露出一副认命又讨好的笑: “拿、拿完了。二位,可以了。” 程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牛巨大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转头去看唐舜。 唐舜骑在马上,望着那道士那副要钱不要命的样子,到底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吃亏。”唐舜摇了摇头,对程峰道,“带上他,回了城再说。” 第183章 巧言哄得满堂喜 第183章巧言哄得满堂喜 已是午后,刺史府前堂里却静得有些发闷。 秦温书、卫纵、梁恩义、谢安之、朱夯、程峰、牛巨大,七个人围成一圈,像七尊凶神,把个小道士堵在中间。 那道士缩在墙角,背靠着半旧的木柱,怀里还抱着他那个豁口签筒,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只被围在了狼群中间的瘦狐狸。 卫纵几人,在程峰的八卦之下,也得到了消息。 这小道士,当众说唐舜有“改天换日之象”。 这话若是传出去,莫说唐舜要掉脑袋,他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可眼下众人再一细看,这道士竟生得唇红齿白,眉眼清秀,虽满面尘土,却仍能看出底子不差。 尤其那股子又怕又装不怕的模样,倒有几分可怜。 牛巨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咂了咂嘴,冒出句混账话:“这小子,长得跟个小娘们似的,别是哪家唱戏的跑出来了吧?” 程峰也是个浑人,“把他裤子扒了,检查一下。” 道士脸色一变,连忙把道袍往身上裹了裹,双手护在胸前,尖声道: “各位!各位好汉!小道乃正经爷们!如假包换!可没有那些不良嗜好,别、别打小道的主意!” 敢情是把他也当成被人惦记的俊俏娈童了。 唐舜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压下众人的起哄:“你叫什么名字?” 那道士见唐舜开口,连忙站直了,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回禀贵人,小道自江左龙虎山而来,云游四方,以卦象渡人。” “当年上山之时,师父便说小道命带紫微辅星,将来要遇贵人,更说……”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唐舜皱起眉。 “道满!道满!师父取的名,说半瓶晃荡,不如大道满满,故号道满,今年十七岁整!” “尚未婚配,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阿弥陀佛……不不不,福生无量天尊!” 唐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这少年满嘴跑马,话里话外透着股机灵劲儿,却看不出什么祸心。 倒真像个被吓破了胆、又硬要装镇定的野孩子。 “既如此,我来问你。”唐舜道,“你今日在村中,是如何算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的?” 道满扑通一声跪下来,苦着脸道:“没有大逆不道啊!” “贵人明鉴!小道所言,句句属实!” “那都是签上写的,卦上显的,并非小道信口胡诌!若有一字虚言,叫小道……叫小道这辈子讨不着媳妇!” 唐舜审视他良久。 最终,唐舜站起身,走到道满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几下,语气不重,却冷得吓人: “你可以走。但有一点,从今往后,再敢当众胡言乱语,说什么逆乱之言,我要你这颗小脑袋落地。” 道满浑身一抖,眼珠子却咕噜噜转了两圈。 他忽然往前一扑,一把抱住唐舜的靴子,声情并茂道: “今日小道得见明主,如拨云见日,茅厕……不,茅塞顿开!” “公若不弃,小道愿拜公为义父!从此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效犬马之劳!” 秦温书嘴角猛地一抽。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一出。 唐舜的嘴角也跟着抽了一下。 他慢慢把脚抽出来,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准。” “义父!义父!再商量商量!小道很便宜的,管饭就行!” 唐舜没再看他,只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便有兵卒进前禀报:“大人,录事参军事求见,正在二门外候着。” 唐舜点头:“带他到正堂。” 说完,他扫了众人一眼,又看向那个还趴在地上准备重新扑抱他靴子的道满,皱了皱眉: “你们几个,看着他,别让他跑了,也别把人弄死了。” “是!” 唐舜一走,前堂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程峰和牛巨大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上前,像提包袱一样把道满从地上拽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巧言哄得满堂喜(第2/2页)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两人,此刻脸上堆满了笑。 程峰还抬手给道满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笑得一脸褶子:“道长老弟,累了吧?渴不渴?要不给你整碗热汤?” 牛巨大也凑过来,咧着大嘴:“道长,腿酸不酸?俺给你捶捶?” “实在不行,道长要是火气大,俺去外头给你抓个年轻娘们……” 他话没说完,便觉背后凉飕飕的。 一回头,其余几人齐刷刷地盯着他。 牛巨大干咳一声,挠了挠头,讪讪道:“俺就说一嘴,说一嘴……” 道满的眼睛却“噌”地亮了:“这个可以有!” 众人:“……” 程峰一把拽过道满的手,笑得满脸横肉:“道长,别听那憨货胡咧咧。” “你给俺看看,俺啥时候能讨着媳妇?俺都二十好几了,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啊!” 牛巨大也不甘示弱,凑上去道:“道长,你也给俺们邙山上下看看。” “俺们这些人,从前是匪,如今跟着大人,能不能有个好结果?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做个人?” 道满被两人扯得左右摇晃,怀里的签筒掉下来又塞回去,嘴里忙不迭道:“一个一个来!莫扯莫扯!贫道不是那样的人!” 梁恩义看不下去了,一把挤开前头的程峰和牛巨大,大声嚷嚷: “都走开!你们都算过了,让我来!道长,你给我也算算!我老梁是什么命?能不能也沾一沾使君的光?” 道满被挤得踉跄两步,抬头打量梁恩义一眼。 只见此人满面风霜,眉宇间有股抑不住的孤苦之气,却又隐隐透出一线红光。 他掐指一算,又摇了一签,忽然“啧”了一声: “你面堂孤苦,显然不善言辞,也无甚过人本领,若只凭自己,这辈子不过是个死在边地无人收尸的孤鬼。” 梁恩义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可你命中有明主照拂,孤鬼也能成了豹韬卫!你,有封侯之相!” 梁恩义呆立当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突然一把抓住道满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我老梁也能封侯?道长!你可得看准了!可不能哄我!” 道满被他摇得衣袍都要散了,忙道:“准!准!卦象不会错的!” 朱夯听得眼热,也挤了过来:“道长,那我呢?我也能封侯不?” 道满又上下看了他一阵,神色微动:“你?你本是弃子之命。” “若按原路走,早该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连名字都留不下。” “可如今你命线被强人拨动,竟也改了道,你……将来能镇守一方,手握兵权,威风得紧!” 朱夯咧开嘴,笑得像捡了一箱金子:“镇守一方!听听!我老朱也能镇守一方!” 厅中一时热闹非凡。 程峰、牛巨大、梁恩义、朱夯,四个人围着小道士,像围着个能吐金豆子的仙鹤。 秦温书和谢安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 道满被捧得飘飘然,又看向始终未出声的卫纵:“这位将军,可也要算一卦?” 他虽年幼,却极会看人。 这几人中,卫纵始终站在最外,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 可这道士却在他身上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卫纵面色沉静,只吐出两个字:“不必。” 道满也不强求,只咧嘴一笑:“将军之命,其实不必算。” “方才一见,小道便知,将来开疆拓土,定鼎一方之人,必有将军。” 卫纵眼神微动,到底没有接话。 只是那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可就在众人以为此事翻篇之时,卫纵忽然开口了,让满堂的热闹猛地一静: “你说我们这些人,都能封侯,那我们的主公,唐使君,又是什么命?”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第184章 贵不可言隐天机 第184章贵不可言隐天机 秦温书心头一跳。 谢安之后脊发凉。 程峰、牛巨大、梁恩义、朱夯,一个个像被捏住了喉咙,齐刷刷转头看向道满。 是了。 他们都封侯拜将了,那主公呢?主公的命,还能高到哪儿去? 道满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他环顾众人,见那一双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身上,知道自己方才那些话,已经把这些杀才心里的火给勾起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诸位居下如此,主公自然……” 他没说下去。 可那没说完的四个字,像一柄无形的大锤,悬在了堂上。 所有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道满却停住了,不再有任何言语。 “你这小子,咋不说了?你倒是说啊!” 程峰急得不行,连连催促。 “有求于我的时候叫道长,不求我的时候叫小子?” 道满嘀咕一句,被几双眼睛盯得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已经抵上了墙。 他干笑一声,抬起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嗓子道: “使君命格极贵,贵不可言,小道只能言尽于此。” “说多了,那叫泄露天机,天机一泄,轻则折寿,重则当场应劫,诸位都是聪明人,莫要再问了。” 他像是什么都没说。 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粗汉子的呼吸却越来越重。 程峰瞪着眼,胸口像拉风箱似的起伏。 牛巨大把一对铁拳攥得咯吱作响。 梁恩义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压抑的咕噜。 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团火。 那火烧得极旺,烧得人浑身发烫。 若是真有这等好事……那他们跟着唐舜,便不是只争一条活路,而是争一个从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另一边,正堂之中,唐舜到时,录事参军事赵义,已经板板正正站立正中。 待到唐舜进来,他恭恭敬敬行礼,“拜见刺史大人。” 唐舜摆摆手,“不必多礼,坐,喝茶。” 赵义坐在一侧,端起茶,没喝,只润了润唇,“大人,这几日灵州城,可热闹多了。” “前两日,听闻有不少周边乡绅官员入住灵州,黄家酒肆频频爆满。” “属下今日巡街,又见不少周边百姓从城外涌进来。” “有人拖家带口,有人推着独轮车,见着巡逻兵卒便问,灵州是不是有免费的饭可吃。” “城门口竟排起了长队,比开仓放粮那阵子还热闹。” 唐舜笑了笑,没有插话,只等他说下去。 赵义放下茶碗,似有踌躇,终是低声问道:“下官还听到一事,不知真假。” “说大人在聚贤楼,当众向黄家索要万两白银。” “如今灵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有说大人是为建城筹款的,有说大人是要赈济灾民的,也有说……”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也有说我在讹黄家?为了中饱私囊?”唐舜替他补全了,语气不咸不淡。 赵义连忙起身,肃然道:“下官不敢。” “只是此事关乎一州观瞻,流言蜚语一旦蔓延,恐有人借题发挥。” “故斗胆来问大人,好早做准备。” 唐舜看他一眼,将手中文书合上,笑道:“赵录事,你不必替他们探我的口风。” “你今日来,是真正想问,还是有人让你来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贵不可言隐天机(第2/2页) 赵义神色一凛,忙道:“实是下官自己来问。” “那黄家与沈别驾、毛司马之间,盘根错节。” “若大人真向他们要了这万两银子,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下官是怕大人中了他们缓兵之计。” 唐舜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你放心,这一万两,他们若肯给,便是灵州的民脂回淌。” “他们若不肯给,也自有不肯给的下场。” 唐舜语声平静,却透着一股子见惯了风浪的笃定,“你方才说,城里百姓越来越多,这是好事。” “一会儿你就派人去找黄家要钱,设工棚,设工坊,把能动的都用起来。” “百姓有了生计,有了奔头,灵州才有希望。” 赵义听到这里,低声道:“大人既有成算,下官便不多言。” “只是还有一件事,下官要提醒大人。” “沈别驾与毛司马这几日频频与黄家联络,城外文忠公墓前又设立高台,下官还听闻,大人要祭祀文忠公。” 唐舜知道,他们这是铆足了劲要看笑话。 设立高台,又遍请乡绅。 好一出大戏! 唐舜笑意更深:“不错,文忠公乃是先贤,本官身为灵州之长,自当以身作则。” “这是规矩。” 赵义欲言又止,有心提醒,却被唐舜打断了心思: “赵录事,你既来了,便替我去做一件事。” “把灵州城中所有的粮商、布商、柴商,凡是大户,都理一份名录。” “还有参照你录事参军事的职责,翻看卷宗,想办法查到灵州上下官员不法罪证。” “我要看看,除了黄家,还有多少人,吃这灵州的人血活到了现在。” 唐舜的声音不算高,但是,却明显透着一股子杀意。 赵义精神一振,赶忙问道,“大人这是……要动手了?” 唐舜轻轻摇头,“灵州已经彻底烂了,若是再不整治,大乱在即。” 说着,他轻轻一笑,似乎在揶揄,“赵录事就算心里孤苦,想必在灵州多年,总还是有几分底子的。” “那是自然。”赵义也跟着笑起来,“下官等这一日,已经多时了!” 说罢,他起身,躬身领命,眼中多了几分不同往日的锋锐:“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办。” “还有一事。”唐舜说着,赵义立马驻足。 唐舜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两个物体跃然纸上。 正是蜂窝煤的煤炉,以及做媒的模具。 “大人,这是何物?” “这是煤炉,灵州的财路。”唐舜笑了笑,“你去找几个城里的铁匠,就说有一桩发财的买卖要他们来做。” “只要有人能做,就让他听从牛巨大安排。” 赵义满脸疑惑,却还是领命答应,“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牛巨大马上便要返回邙山,将山中人马分批次迁往宝瓶口。 他还要从中挑选一批机灵的,深入灵州各地,一边散布收黏土的消息,一边打探民情。 不管能从民间收上多少消息,再与录事司的存档两相对照,总能找出些由头拿下几个人。 而唐舜自己,只需再去一趟宝瓶口,把蜂窝煤的做法和煤炉的样式教下去,这盘棋便活了。 唐舜低头思量着,抬起头,却看到赵义欲言又止,始终不肯离去,不由得有些疑惑,“赵录事,还有何事?” 赵义一叹,“大人欲振兴灵州,这是好事,只是有一事,不知当讲不讲当……” 第185章 剖尽灵州苛税弊 第185章剖尽灵州苛税弊 唐舜见赵义脸上满是忧色,拿着那一份图纸,却不肯退去,当即道:“赵录事,坐下来慢慢说。” 赵义抬起头,没有坐,声音沉了下去:“不瞒大人,大人想要振兴灵州,却不曾了解灵州境况。” “灵州城遭灾之后,本可重建。” “城砖未冷,四野有人。” “可大人可曾想过,为何百姓宁愿当流民,也不肯回来重建家园?是他们懒吗?是他们不要家了吗?” 赵义自问自答,“不是,是他们不敢回来。” 唐舜皱了皱眉:“为何?” 赵义缓缓吐出两个字:“赋税。” 窗外有风从破纸间钻进来,把案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翻动。 赵义站得笔直,像要把半辈子的积郁都倒出来:“灵州赋税之繁重,乃北庭甚至整个大乾独一档。” “朝廷定制,本只征租庸调三税。” “可到了灵州,三税之外,还有户税、地税、养兵税。” “养兵税中,又分防秋钱、军器钱、草料钱。” “这还不算完。” “养兵之外,还有青苗钱、地头钱、屋税、盐税、杂税。” “名目之繁,连下官这个录事参军事,有时都记不齐全,百姓一年到头,光听这些税名,腿就先软了。” “这还是必须交的赋税,还不算百姓找衙门办事的钱。” “百姓想进衙门告状,就得先拿鞋袜钱,酒饭钱,车船钱,招结钱,解锁钱,带堂钱,此为衙役所得。” “随后又是纸笔钱,挂号钱,传呈钱,买批钱,出票钱,到案钱,铺堂钱,踏勘钱,结案钱,息钱,此为书吏所得。” 赵义说到这里,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沙哑:“可这些,还只是压在百姓头上的第一座山。” “第二座山,是役。” 赵义继续道,“兵役、力役、杂役,一年到头轮着来。” “春耕未了,人就被拉去修城挖壕,秋收未毕,又要自带口粮、自备工具去服力役。” “多少壮劳力,不是死在胡人的马蹄下,是累死在自家的官道上。” “灵州的官道下头,埋得最多的不是石头,是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下官给大人算一笔账。” “灵州最普通的五口之家,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只有一丁一中男。” “他们种三十亩旱地,边地贫瘠,亩产粟不过七斗。” “一年收成,约莫二十一石,大人猜猜,他们要交出去多少?” 唐舜没有出声,只看着他。 “十二石。”赵义说,“光赋税,折粮十二石。” “占总收成的五成还多。” “这还只是正经赋税,不算寻常杂税。” “而五口之家,一年光吃饭,至少还要十五石。” “交完税,剩下的只有九石,缺口六石。” “这六石,其中还要交各类名目税,一年到头总有加征由头,还得出去两石。” “这还是在风调雨顺、没有战事、没有加征的好年景。” “若是碰上旱灾、蝗灾,或者匈奴再来一趟,立时就断粮。” “五口之家,丰年之时,只有四石粮。” “如此一来,断粮便是常态。” “断粮了怎么办?卖地。卖了地呢?卖儿女。” “再卖无可卖,便举家逃了。” 他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像要让自己这些话更清晰地砸在唐舜心上: “可逃,也逃不脱。” “一户逃了,他的税就摊到剩下几户头上。” “这叫‘摊逃’。” “逃一户,累数户。” “累到最后,剩下的也逃了。” “灵州百姓淳朴,自然也有不逃之户,他们能怎么办?只能借。” “向富户借租子,借粮种,再卖地,卖身,不为逃户,则为私奴。” “如此循环往复,灵州在籍之户,已不足盛时三成。” “大人如今看到的流民,许多并非无家可归,而是有家不敢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剖尽灵州苛税弊(第2/2页) “回来,便要替那些逃了的人背债。” 唐舜深吸一口气。 “还不止。”赵义的声音更重了些,“官府收粮时用大斗,量地时用长尺。” “一石粮,经他们一量,折下去半斗。” “一百文钱,经他们一收,扣去十几文。” “百姓口里省下来的,全进了那些人的口袋。” “所以大人要查,下官便去查。” “可这灵州的账,哪里是几本簿子记得完的?这灵州的天,从根子上就漏了。”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微微低下头去,等着唐舜开口。 窗外,风又起了。 远处那面破旗在风里“啪啦啪啦”地抽打着,像在替这一州百姓喊冤。 唐舜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赵义面前。 这个头发花白的录事参军事,此刻像一截烧了半辈子的老炭,外面是灰,里面还是红的。 唐舜看着他,慢慢道:“赵录事,今日起,你把这些税,一笔一笔,全给本官记下来。” “越细越好,该革的革,该废的废,灵州百姓头上,不能再压这些大山了。” 赵义眼眶微微一热,忙低下头,拱手道:“下官,代灵州百姓,谢过大人。” “先别急着谢。” 唐舜转身,望向门外,“我手里也要先有刀,没刀,革不动。” “等祭完文忠公,我让全灵州都看看,什么叫轻徭薄赋……” 赵义领命而去。 堂中又只剩唐舜一人。 唐舜其实清楚。 灵州官府的困窘,并非一日之寒。 朝廷拨银有限,地方事务繁重,修城、养兵、赈灾、转运,样样都要从府库出。 库中无钱,又不许官员生财,便只能将手伸向百姓。 赋税愈重,徭役愈频,丁口愈减,府库愈空,终成死结。 唐舜早已看得明白,灵州并非没有活路,是被这套“清高”的旧规矩活活勒住了咽喉。 什么不与民争利。 多少年来,这四个字成了官府不经营的铁律,也成了商贾攫利的护身符。 温池县便是明证。 若当时县中设有官营粮铺,仓里有粮,手中有价,四大家族又岂能抱团成势,把一县百姓的命脉攥在掌心? 官府拱手让出的利,从没有落到百姓头上,而是全数流入了那些大商巨贾的口袋。 百姓买粮看粮商脸色,买盐受盐商盘剥,连烧一口热水的柴火,都要仰黄家鼻息。 官府则坐在堂上,一边喊穷,一边加税,加税之余,顺便中饱私囊。 清高又清高得病态,百姓却在这份清高里被啃得骨瘦如柴。 唐舜坐在案后,就着油灯,在纸上缓缓落墨。 字迹粗重,力透纸背。 他写的不是奏表,也不是告示,而是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清单。 盐,必须官营。 铁,必须官营。 煤,必须官营。 此三者,是百姓活命的根子,是边州稳定的基石。 命门必须握在官府手中,绝不能假手私人。 至于酒、茶、布帛之类,尽可放开,让百姓贩运,让商贾经营,官府坐收税利便是。 可分则分,可专则专,分寸必须拿捏得极准。 他在“煤”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官营”二字下头连划两道横线,似要把这两道线刻进木案里。 灵州要活,须从旧规矩里撕开一道口子。 黄家只是挡在最前头的那块石头,而石头后面,是百年积弊,是官场旧俗,是那套“不与民争利”的体面话术。 唐舜知道,等祭文忠公那日,他这一刀下去,砍的不只是黄家,更是这套吃人的旧规矩。 而灵州的第一炉火,必须由官府亲手点燃。 想到这里,唐舜又望向桌案一端,拿起一份泛黄的纸页。 上面赫然写着: 黄氏文忠公生平履历…… 第186章 阅尽先贤知根深 第186章阅尽先贤知根深 唐舜原以为文忠公不过是些粉饰门楣的溢美之词,可翻着翻着,神色却渐渐郑重起来。 黄尽忠,字守北,灵州人士,百年前举孝廉入仕。 初为县中小吏,恰逢北地大旱,饿殍遍野。 他典当妻女簪珥,得钱买粮,设棚施粥,活人无数。 后迁任他乡,每至一处,皆开渠筑坝,兴修水利。 有豪强强占民田,他单骑入府,当堂对质,宁冒罢官之险,也要为民请命。 再后来,北境生乱,胡骑南下。 他散尽家财,募乡勇,守孤城四十七日。 城破之日,身被七创,仍大呼“吾在城在”。 后被救回,伤愈未愈,又上书朝廷,请减北地赋税三年。 先帝壮其志,召入朝中,初任尚书右丞,后迁尚书令。 彼时先帝驾崩,新君年幼,主少国疑,朝局飘摇。 北有匈奴压境,南有藩镇异动,百官惶惶,六军不安。 黄尽忠独撑危局,日理万机,夜宿禁中。 联外臣,抚内戚,调兵食,安流民,以一身而系天下安危者,一十六年。 新君长成,亲政之日,他奉还大政,自请还北。 天子挽留再三,终以老病恳辞。归乡途中,旧伤复发,病逝于任所。 朝廷闻之震悼,追赠太傅,谥号“文忠”。 唐舜看完,良久无言。 他将那卷旧档轻轻合上,肃容整衣,端坐案前。 朝廷谥号,极有讲究。 其中单字谥号最为难得,除却皇亲之外,臣子想要得到,难如登天。 双字谥号中,文忠,与文贞、文襄一同,属于文人最高美谥之一。 武人之中,武穆、武烈、忠武等等,同样是顶格美谥。 黄家先祖,文忠含金量可见一斑。 道德博闻曰文,危身奉上曰忠。 是以,黄家在黄尽忠之后兴旺百年,毫不意外,反而能得到文人士子拥护。 若是黄家就此萧瑟,反倒让人心寒。 这便是黄家最难处理的地方。 天下士人默认黄家可为灵州巨富,就是唐舜,也不能随随便便把黄家众人一刀杀了。 否则,文忠后人遭屠戮几个字传到朝廷,就算是皇帝想要保,恐怕都堵不住悠悠众口。 “是个好人。”唐舜低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讥讽,“只可惜,子孙后代,终成了灵州跗骨之蛆。” 烛火轻晃,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铺开的白宣上一字一字写下。 “维乾元四十二年冬月,灵州刺史唐舜,谨以清酒素帛,遥祭故相文忠公之灵曰……” 与此同时。 白凤楼里烛影摇红,黄玉山正与近日入城的乡绅推杯换盏。 这些乡绅,皆是灵州五县的体面人物。 虽不比黄家势大,却也算得上一方根基。 黄玉山将众人请到白凤楼,本意是要在祭日之前好生笼络,把灵州士绅的线再扎紧一些。 可酒过三巡,一名随从脸色发白地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黄玉山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什么?他姓唐的,还真敢来要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阅尽先贤知根深(第2/2页)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怒意。 白凤楼下,曾经三队的兵卒大摇大摆地站在庭中。 他们仗着同守秀水镇的功劳,可谓是嚣张至极,一点都不把黄玉山放在眼里。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一口北地腔,说话像石头砸地: “黄公,咱们兄弟奉刺史大人之命,来取那一万两银子。” “大人说了,灵州府库空虚,等米下锅,这钱,今日得见着。” “银子的事,自然要给的。” 黄玉山耐着性子,挤出笑容下楼来,环顾左右,又低声问,“不知刺史大人的祭文……可写好了?” 那兵卒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祭文?没见着钱,写什么祭文?” “先给钱,后交货的道理,黄公做了半辈子买卖,还不懂么?” 他说完,又上下打量黄玉山一眼,脸上那点讥讽半点没藏:“亏你还是灵州富户,这点规矩都不明白。” 黄玉山只觉得血往头顶冲。 他何时受过这等腌臜气? 几个丘八,也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可眼下灵州城里数万双眼睛盯着,他不能在这当口落人口实。 强压下心火,他扯了扯嘴角:“好,请几位在此稍待,我这就让人点数。” 那兵卒懒懒一拱手:“快些,我们哥几个还要回府复命,别让大人等久了。” 说完,几人便往廊下石阶上一坐,刀横在膝上,旁若无人。 黄玉山拂袖转身上楼,刚入雅间,脸便黑沉如墨。 他一把将门掩上,低吼道:“武夫!一个低贱武夫,竟敢如此欺我!” 沈从荣和毛端就在上面看着,全程目睹。 沈从荣端着杯茶,不紧不慢道:“黄大兄,何必动气。” “银钱是死物,人却是活的。” “他唐舜再横,也不过是孤家寡人。” “近日灵州州城并五县乡绅都已到齐,官面上的人物,有几个不是站在咱们这一边?” “他便是拿了这一万两,又能翻起什么浪?有我等在,他的政令,出不了刺史府。” 毛端也点头道:“城东高台已经搭好,戏班子也请了三班。” “戏曲,素有一方敬人,七方敬神之说。” “此次祭典声势极大,灵州五县同观,满城百姓同祭。” “他唐舜若敢在文忠公面前失礼,便是与全州士林为敌。” 他上前一步,给黄玉山倒了杯酒:“这一万两,说到底是拿去买祭日的排场。” “让全灵州都看看,谁才是这块土地上的主人。” “钱给了,台搭了,人到了,等他在先祖墓前跪下,这一万两,便值了。” 黄玉山握着酒杯,半晌没说话。 窗外,白凤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磕在桌上:“七日之后,便是祭日。” “这几日,先不节外生枝。他既要钱,给他。” “等祭日一到,我要他当众跪在我黄家列祖列宗面前,自己把这钱,一文一文吐出来!” 第187章 输银筑台弈局开 第187章输银筑台弈局开 黄家果然把银子送来了。 负责押送的是黄家二爷黄玉林。 二十个木箱在刺史府前庭一溜排开,箱盖掀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每箱五百两,不多不少。 黄玉林站在箱子旁,脸色黑得渗人,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了三天三夜。 见唐舜大步从堂中走出,他连礼都懒得施足,只随意拱了拱手:“刺史大人,一万两银子已全数送到。” “二十箱,每箱五百两,若没有别的事,小民便先告辞了。” 唐舜抬手一拦:“且慢,先清点。” 谢安之立刻带着三队兵卒上前,一箱一箱地点。 银锭被拿起抽检,叮叮当当,听得黄玉林脸颊肉直抽。 足足点了一炷香的工夫,谢安之才转身禀报:“大人,数目无差,成色尚可。” 唐舜脸上这才露出灿烂笑容,像春日里化开的冰面。 他走到黄玉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黄二爷辛苦,这大老远的,还亲自跑一趟。” 黄玉林哼了一声,刚想再提告辞,唐舜话锋一转:“只是还有一事,需要麻烦黄二爷。” 黄玉林脸色大变:“还有事?” “祭祀乃是大事,又是文忠公祭日。” “届时全灵州百姓都要来,人吃马嚼,总不能让大家空着肚子观礼。” “本官打算拿这些银子,为到场百姓买些吃食。” “这钱既然是黄家出的,那本官正好借花献佛,就买黄家的粮,如此一来,满城百姓都念黄家的恩德,岂不是好事?” 黄玉林一听,脸上的黑气竟消了几分。 他偏头想了想,觉得唐舜这话也不算全无道理。 银子是黄家的,粮食也是黄家的,百姓吃的是黄家的,念的自然是黄家的好。 黄玉林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大人说的是,我黄家最不缺的,就是粮。” “你只管拿钱来买,要多少,有多少!” “那便说定了。” 唐舜笑得愈发灿烂,“黄二爷回去准备吧,全城百姓,可不是小数目。” 黄玉林拱了拱手,领着人走了。 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倒像真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道满一直躲在廊柱后头,探出个脑袋,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子。 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口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好家伙……好多钱……这能买多少鸡腿,能骗多少……不是,能渡多少有缘人……” 唐舜没理会他,朝牛巨大招了招手:“你提一箱银子,回邙山,该办的事,立刻去办。” 牛巨大应声上前,单手拎起一只钱箱,往肩上一甩,像背一袋粮食般轻松: “大人放心,这事儿就交给咱了。” 牛巨大刚走,唐舜又对秦温书道:“其余的,由你和谢安之调配。” “买粮,买锅,雇人,设棚。” “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这是黄家拿出来的银子和粮食,是黄家的恩情。” 秦温书怔了一下,疑惑道: “大人,这银子和粮食若说成是官府所出,百姓念的便是大人的恩典,岂不是更好?” 唐舜摆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温书,有些恩典,不是那么好拿的。” “黄家愿意施恩,便让他们施。” “施得越大,摔得越重,你只管把声势造起来,其余不用多问。” 秦温书若有所悟,不再多言,与谢安之领命而去。 接下来几日,唐舜没有太大动作。 他依旧与往常一样,天不亮便出城,日落才回,只穿一身粗布衣裳,骑着玉霜,带着程峰和秦温书,专往城外各乡走动。 有时去黑山,有时去宝瓶口,有时到百姓营地转上一圈。 遇到老人便停下说几句,遇上孩子便从怀里摸块干粮。 他从不穿官服,也不摆仪仗,像个过路的旅人。 灵州城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 城门口从早到晚都有人进出,街面上开始有了叫卖声。 人一多,眼就杂,耳也灵。 消息像风里的沙,不知从哪里扬起,却总能刮进刺史府。 “听说了吗?这次的祭祀,是新任刺史牵头的?”有人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输银筑台弈局开(第2/2页) “刺史这么好?还给饭吃?”另一人接口。 “好个屁!这都是黄家出的银子,黄家出的粮,跟那个刺史有什么关系?” “他要真是个好官,怎么不自己掏钱?”有人冷笑反驳。 “就是,听说那刺史刚来的时候,还抢了黄家一座楼呢。” “如今倒让黄家放粮,自己躲清闲,真不知道谁才是刺史。” “听说最近黑山那边多了个村子,里头的人到处收黏土。” “一百斤十文钱,那玩意儿遍地都是,真有人收?” “真的假的?那东西又不能吃,收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俺们村子都已经拿到钱了,这是真的。” “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管他呢,给钱就干,总比饿死强。” 唐舜听到这些言论,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下乡。 第四日,他又到了宝瓶口。 经过几日整治,谷中已经模样大变。 宝瓶口外,是邙山百姓的聚居之地。 宝瓶口内,则是蜂窝煤煤坊。 几排草棚贴着山脚立起,一条新踩实的土路从谷口直通进去。 几个铁匠在临时搭起的棚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 唐舜蹲在炉前,将新打的铁皮炉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试了试压煤饼的模具,点了点头。 这炉子是照着唐舜画的图打出来的。铁皮薄而传热快,里头再抹一圈厚黄泥。 炉口大小与煤饼严丝合缝,下有灰门,可控制进风。 若将风门关到最小,两块煤慢慢烧上一整天,不成问题。 他亲手教人把磨碎的煤粉和黏土按三七掺上,加水拌匀,里面参着木屑助燃。 蜂窝煤的核心是脱硫,里面还混入少部分的白石灰。 最后用模具压成带孔的煤饼,晒干。 几个邙山汉子围在旁边,眼都不敢眨一下。 等到第一炉火点起来,炉口慢慢泛出青蓝色的火苗,锅里的水渐渐热起,白气升腾,整个村子都静了。 然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成了!成了!真的成了!” 那声音像在干草堆里扔了支火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宝瓶口外的空地上,邙山众人又跳又叫。 程峰和梁恩义笑成一团,连沈红缨都倚在棚柱旁,嘴角弯着,眼底有光。 秦温书站在唐舜身后,望着这满谷沸腾的欢喜,低声道:“大人,灵州的冬天,怕是真的要暖起来了。” 唐舜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第六日傍晚,唐舜回城。 他骑马去了一趟城东,远远看见文忠公墓方向已大变了样。 墓前约十丈处,一座两丈高的祭台拔地而起。 台身用新木搭成,外覆白布,四周垂着黑纱。 高台两侧,八面白幡在风里缓缓翻卷,每一面上都用金漆写着黄尽忠生前的事迹。 台下数百张长条凳已经摆好,顺着墓道一路排开,直直延伸到官道边上。 戏台就在祭台对面。 三班伶人正在上头走排,锣鼓声断断续续。 有伙计扛着整扇的猪肉往临时搭起的灶房走,刀案、蒸笼、大锅排了半里地。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柴火味和煮肉香。 唐舜勒住马,在暮色里望了那高台许久。 “台子搭得不低。”他忽然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是谁站上去。” 程峰没听明白,只道: “使君,这黄家真他娘有钱。” “瞧那白幡,金漆写满了字,风吹起来,跟皇帝的龙旗似的。” 秦温书皱了皱眉,低声道:“主位在台下,正对祭台。” “主公若去主祭,便是要站在最低处,对着那高台仰首而拜。” “黄家这哪里是搭台,分明是在给主公立规矩。” 唐舜没接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台,轻夹马腹,继续朝城里行去。 “规矩是他们立的。”风里飘来他淡淡的一句,“可这台,不一定谁用。” 第七日一早。 天气阴沉,寒冷刺骨,可灵州城人头攒动。 文忠公的祭祀,今日便开始了…… 第188章 布衣临祭撼灵州 第188章布衣临祭撼灵州 祭日这天,天还没亮,灵州城便醒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床浸透了凉水的旧棉被,把整座城都捂在里头。 北风时断时续,卷着地上的纸灰和枯叶,呼呼地往人脖子里钻。 天光不透,日头躲在云后,只漏下一层死白的光,照得城墙、人脸、城东那八面白幡,都泛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城外早已挤满了人。从城门口到文忠公墓,几里长的官道上,黑压压全是人头。 有灵州城本地的,有从温池、灵武、盐池赶来的,有拖家带口的流民,也有五县各乡的乡绅。 这一日,灵州万人空巷。 老人拄着拐,妇人抱着娃,孩子在人群缝里钻来钻去,只为寻个能看清高台的位置。 更多的人,是冲着那一碗热粥、一个馒头来的。 唐舜天不亮就起了身。 他没有穿官袍,只在粗布单衣外头套了件旧棉袄,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发白的布靴。 远远看去,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北地庄稼汉,站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秦温书跟在他身后,今日是读祝官,也换了身素净衣裳,手里捧着一卷用白绢裹好的祭文。 城东祭台,早已铺开阵势。 三十几个官袍簇拥在右侧,灵州州官并五县僚属,竟齐齐坐在了黄家一侧。 黄玉山领着黄玉林、沈从荣、毛端等一干人迎上前来,远远便堆着笑,拱手作揖:“唐大人!可把您盼来了!” 可走得越近,黄玉山的目光便越不自在。 唐舜这身打扮,哪有一州刺史的体统?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敢露出来。 不知为何,从昨夜起,他心里便隐隐发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顶上来。 直到看见唐舜本人,那闷意才压下几分。 他挤出笑道:“唐大人,托您的福,今年这祭祀,格外隆重。” “我黄家百年祭祖,还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盛况!” 唐舜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扫了一眼祭台两侧的粥棚。 几十个超大号的蜂窝煤炉子已经生起了火,蓝火苗从炉口蹿出来,又稳又旺。 大锅架在炉上,白粥翻滚,热气升腾。 旁边几排蒸笼里,糙面馒头堆得像小山,香气混着煤火气,被风一吹,满场皆闻。 唐舜点点头,这才转向黄玉山,笑得温润:“黄公切莫客气。” “今日这场祭祀,全是托了黄家的福。” “本官已命人布告灵州全境,今日所食,今日所看,今日所祭,皆是因黄家而起。” “所以,黄公切莫妄自菲薄,是本官托了你的福才对。” 黄玉山哈哈大笑,侧身让路: “吉时已到,大人请。” “按旧例,先盥洗,再上香,后献酒,最后宣读祭文。” 祭台之上,供桌早已备齐。 整羊、豚、雄鸡三牲列于前,五谷六器摆满案,稻、黍、稷、麦、菽分盛于五只黑陶豆中。 又佐以盐、梅、椒、枣、栗、榛六碟,皆是灵州地界上过年也见不着的精细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布衣临祭撼灵州(第2/2页) 九枝铜灯分列左右,半人高的铜炉正候头香。 供桌再往前,摆了一排空盏,是给文忠公的从祀之物。 盏后放着一卷用黄绸裹住的旧书,那是黄尽忠生前抄写的半卷《论语》。 书页边角已焦,据传是黄尽忠开蒙之物,当年守城时被大火舔过,他却始终带在身边,视若性命。 供桌最前端,立着黄尽忠的灵牌。 梨木为底,黑漆为面,上以金粉工笔写着: “故太傅、尚书令、谥文忠黄公讳尽忠之灵位”。 灵牌前一字排开三只铜爵,爵中空空,只等主祭人亲自注酒。 祭台两侧,白幔如林,每幅幔上都写着黄尽忠生前的事迹。 忠孝、守城、散财、活民,字字金漆,在灰白的天色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幔帐之间,杂列着钟、磬、鼓、瑟,另有两排乐工已跪坐于旁,手中持器,垂首待命。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近处百姓探头探脑,打量着台上走向主位的布衣青年,谁也不知他是谁。 黄玉山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扩音喇叭,朝台下高声喊道: “灵州父老!今日,乃是我黄家先祖逝世一百一十一年之祭辰!” “新任灵州刺史唐大人,亲为我黄家先贤主祭!诸位当肃穆以观,敬畏先贤!” 这话一出,台下轰地炸了锅。 “什么?这个穿布衣的,是咱们灵州的刺史?” “不可能吧?我家村头里正都比他穿得体面!” “这就是刺史?朝廷派来的刺史就这模样?” “别是个替身吧?连个官袍都没有,怎会是刺史!” 喧哗声像浪头一样打过来,人群涌动,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指指点点。 黄玉山面上发僵,只得提高了嗓子:“肃静!肃静!” 可那些议论哪里压得住。 唐舜却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走到铜盆前,挽起袖子,将手浸入浮着柏叶的清水里。 如此动作,倒让近处的人慢慢静了下来。 唐舜洗了手,擦干,又接过执事递来的三炷香。 他走到香炉前,恭恭敬敬一揖,将香插进细沙之中。 香头明灭,烟极细,像一根从地上升向天穹的灰线。 黄玉山死死盯着,生怕唐舜会有其他不敬之举。 只是,他多虑了。 唐舜退后三步,整了整衣襟,对着黄尽忠的灵位,双膝跪地,朗声道: “灵州刺史唐舜,恭祭文忠公!” 说罢,他转头朝秦温书点点头。 秦温书会意,上前一步,跪于唐舜身侧,将祭文展开。 风从北面吹来,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把那张写满墨字的白宣吹得微微颤动。 数万双眼睛望过来,望着这个同样穿着布衣的年轻书生。 秦温书深吸一口气,将祭文高高举起,声音清越,在风声与鼓乐之间送了出去。 “维乾元四十二年冬月,灵州刺史唐舜,谨以清酒素帛,遥祭故相文忠公之灵曰——” 鼓乐声骤然停住,只余下秦温书清朗的声音响遍全场…… 第189章 先贤名德缚奸豪 第189章先贤名德缚奸豪 秦温书立在祭台之侧,双手高举祭文,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回荡开来。 “公生于灵州,起于寒微。” “以孝廉入仕,以清白立身。” “居官四十载,不营田宅,不蓄私财。” “开渠者公,守城者公,活万民者公,沥肝胆者公。” 台下渐渐静了。 百姓们不再交头接耳,乡绅们纷纷直起身子。 黄尽忠的故事,在灵州传了百年。 谁都知道,文忠公当年如何散尽家财,如何孤城死守,如何一个馍馍分给三个孩子。 今日,灵州刺史亲自为黄家先祖主祭,这分量便更不同了。 “主少国疑之日,公以一身而系天下安危,扶大厦于将倾,定社稷于飘摇。” “北地百姓,至今仰公如仰北斗,此公之德,可昭日月。” 众人动容。 有几个老人已经颤颤地弯下腰去,朝着那灵牌方向揖了起来。 黄尽忠在灵州,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神。 神的子孙,自当高看三分。 不少人心里已暗暗盘算,这黄家,果然还是不能得罪。 毕竟,就连刺史都要恭敬跪着! 黄玉山跪在唐舜左后,领着黄家宗族数十人,整整齐齐伏在地上。 他微微抬头,看向唐舜。 自祭文开念,唐舜便一动不动,只静静立着,像一尊石像。 黄玉山心中那块石头,总算是又落下去几分。 这一万两,花得值! 这篇祭文,写得没有半点水分,全是黄尽忠一辈子的功勋。 有刺史当众如此背书,往后灵州,谁还敢说黄家一句不是? 他正这么想着,忽听台上声音微微一沉。 “然灵州今日,城郭尽毁,四野无烟。” “公之桑梓,已非旧时。” “公之后人,本应承公遗风,守公清名,恤此一方水土。” “奈何奸佞环伺,小人裹挟,狐鼠借公之名,行蠹民之实!” “公之魂魄若在,当痛心于泉下,公之名节若存,当蒙尘于九原!” 黄玉山脸上的笑,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什……什么?奸佞环伺?小人裹挟? 狐鼠借公之名?这说的是谁? 沈从荣和毛端也听到了,两人脸色剧变。 台下前排观祭的官员们更是听得一字不落,一个个面面相觑。 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朝黄玉山这边望来,眼里满是惊疑。 黄玉山惊怒交加,想要立马叫停。 只是唐舜抬起头,朗朗之声再次传彻: “舜虽不才,既受命守此土,则不敢坐视公名蒙垢,灵州再乱。” “今日之祭,非独告慰先贤,亦当昭告四方:凡假公之名、行私之实者,虽为公后,亦不姑息!” “凡窃公之望、蠹公之乡者,虽托贵胄,亦必伏法!” “此非唐舜峻法,实为文忠公请命。” “请公之名以正典刑,借公之望以清吏治。” “灵州百姓一日不安,此刀,一日不收!” “祭文既成,伏惟尚飨。” 唐舜说罢,全场死寂。 风声穿过白幔,像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先贤名德缚奸豪(第2/2页) 数万百姓屏着呼吸,似乎还没从这陡转直下的祭文里醒过神来。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冷意,正从祭台方向,朝着那三十几个官袍,朝着黄家宗族,慢慢压过去。 短暂的死寂之后,台下开始有了嗡嗡声。 “说的啥?一句也没听明白……” “这祭文念得文绉绉的,到底啥意思?” “前面夸文忠公,后头又说啥不姑息、必伏法,到底咋回事?” 百姓们交头接耳,面露茫然。 可还没等议论声变大,人群中忽然有很多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这还不好懂?那祭文是在说,文忠公是好人,黄家也是好的。” “坏的是那些借黄家名头、行不法之事的贪官!” “对!后面的意思更直白!刺史大人说,文忠公如此刚正之人,他不忍看黄家被这些蠹虫拖累!” “今日要借文忠公的名义,惩处那些祸害灵州的贪官!为黄家平反!” “借公名!杀贪官!就是这个意思!” “借公名!杀贪官!” 起初只是零星的解释声,像石子丢进水面。 可这声音极有章法,东一片,西一片,前有后应,左呼右答。 不过几个呼吸,便如星火燎原,把整片人海都点着了。 “啥?刺史要在这儿杀贪官?” “真的假的?杀谁?” “你管他杀谁!贪官不该杀?咱们灵州都这样了,不杀贪官,怎么活?” “杀!杀贪官!杀贪官!” 人群轰然炸开。 先是几百人,再是几千人,最后连成一片,声浪如潮,滚滚而起。 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把怀里的孩子举起来,有人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 一时间,“借公名,杀贪官”的吼声震得白幡乱摆,震得香炉里的灰都飘了起来。 黄玉山站在祭台旁,那张弥勒佛般的胖脸,狠狠抖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发青的苍白。 他转头看向沈从荣,又看向毛端,再看向那三十几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官袍,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布衣,这些粥棚,这些被黄家买来施恩的馒头,和这个穿着庄稼汉衣裳的刺史,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目的。 不是给黄尽忠祭天。 是给灵州换血。 黄玉山察觉到余光有所动静,猛地回过头。 只见唐舜缓缓站起,转身,立在主位前,正对着万人喧腾,像一根在海浪中央的孤柱,纹丝不动。 只有那身粗布衣角,被风卷起,又落下。 “黄公。”唐舜忽然开口,笑得温润如玉,“灵州官员横行不法,使文忠公名节有污。” “今日,本官便依黄家之意,当众除恶!” 说罢,唐舜摆手。 只见人群之中,方才还操着一口浓浓北地秦腔的汉子们,齐齐撕了身上的衣袍,露出里面的皮甲。 他们抽出扣在背上的短刃,动作飞快,越过人群,在祭台前齐齐下跪: “拜见刺史大人!” 打眼一看,竟有八百人之多! 八百军汉齐声呐喊,声震云霄,惊得全场一片沉寂。 黄玉山的嘴唇剧烈地抖了起来,终于再挤不出一丝笑…… 第190章 借祖威名斩佞官 第190章借祖威名斩佞官 看着眼前一切,黄玉山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主祭。 这是要把黄家架在火上烤,再往火里浇油。 怪不得唐舜一口一个“黄家的恩典”,怪不得他让人四处布告,说今日所食、今日所祭、今日盛会,皆是因黄家而起。 当时黄玉山还觉着占了天大的便宜,如今才明白,这哪是给黄家扬名,这是把黄家往灵州士绅的对立面死命推。 关键是,唐舜打着为黄家清理贪官污吏的名头,为的是让文忠公的清名不被污染,他无法反驳! 那八百人拜伏在地,黑压压一片,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刀林。 他们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是流民?是商贩?是那些天在城外排队等粥的百姓? 他姓唐的明明只有二三十个兵卒,哪来这么多人?! 况且,这帮人个个面带狠厉,一看就是见过血的劲卒! 黄玉山只觉头皮发麻,连指尖都在抖。 台下,灵州官吏、五县僚属,早已乱作一团。 有人想从太师椅上站起,却腿软得站不起来。 有人左右张望,想从人群里寻出一条退路。 有人把官袍往身上裹了又裹,好像那身衣裳能当甲胄使。 可惜晚了。 一切都晚了。 唐舜缓缓抬手。 风声忽然更紧了。 白幔乱舞,八面金漆大幡猎猎作响,像在给谁报丧。 “灵州百姓一日不安,此刀一日不收。” 唐舜的声音响彻全场,“今日,本官借文忠公之名,整顿灵州吏治,谁敢乱动,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像三颗铁钉,把在场所有官吏的脚都钉在了原地。 他们惊怒交加,惶恐万分。 也正是此时,灵州官吏们,在场百姓们。 才赫然意识到。 台上,那个身穿布衣的青年,哪里是什么冒牌货,哪里又是什么命令出不了刺史府的泥塑菩萨。 这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四品冠带,是一州之长,是封疆大吏! 唐舜身后,程峰拔刀出鞘,刀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亮得扎眼。 梁恩义、朱夯同时上前一步,八百人分成数列,如潮水般向右侧官袍方阵包抄过去。 他们动作极快,脚步极轻,可那种压迫感,却像雪崩前的第一声闷响,轰隆隆地碾过每个人的心口。 “唐舜!你、你这是何意!” 黄玉山终于撑不住了。 他再顾不上什么体面,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你要当着我黄家先贤的面杀人不成?!” “黄公误会了。”唐舜转过头,语气像在跟老友叙旧,“今日,我不杀人。” 黄玉山一噎。 可这口气还没吐出来,唐舜的下一句就砸了下来。 “我只杀官。” “杀那些为祸灵州、鱼肉百姓、坏了文忠公一世清名的贪官!” “他们,不配称之为人!” “你——” 黄玉山浑身剧震,胖脸白得发青。 他终于彻底看清,今日这场祭祀,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黄家、为沈从荣、为毛端、为灵州所有官绅设下的死局。 这三十几个穿官袍的,是他请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借祖威名斩佞官(第2/2页) 这五县的僚属,是他笼络的。 这满城百姓,是他用一万两银子和几十棚白粥招来的。 唐舜什么都没做,只是顺水推舟,把门一关,就把他黄家多年的经营,一网打尽。 “唐舜!你就不怕我黄家上奏朝廷!就不怕这满城士绅戳你的脊梁骨!” 黄玉山嘶声道,像只被逼进死角的老兽。 唐舜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还在挣扎的困犬。 “黄公。”他轻声道,“文忠公的牌位就在上面,你当着列祖列宗,说一句,这些贪官,不该杀吗?” 黄玉山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能说该杀。 那些官,是他黄家的根。 可说他不该杀,便是当着灵州数万人,亲口认下了同谋。 唐舜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那三十几个面无人色的官袍,缓缓走出一步。 “沈从荣。”他点了第一个名。 沈从荣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又僵在原地。 “你代行刺史权责期间,与黄家朋比为奸,夺录事之权,擅收五县赋税,加征名目一十三种。” “灵州百姓流离失所,你却不思恢复民力,反倒贪图享乐,中饱私囊。” 唐舜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说一句,沈从荣的脸就白一分,“沈别驾,你可知罪?” 沈从荣嘴唇哆嗦,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太快了,太乱了。 让他完全没法反应。 但此时此刻,灵州官吏们看着,黄家之人惊魂未定,上万百姓目光如炬。 他不能退! “刺史大人,好大的官威!”沈从荣冷笑一声,强自打起精神,“本官乃灵州别驾,先不论你说的都是无稽之谈。” “就算是真的,本官有五品官身,要定罪,也是节度府上报朝廷定罪!” 他越说越有底气,“所以,刺史大人想要吓唬本官,怕是选错了人!” 说罢,沈从荣冷哼一声,一甩官袍,施施然坐下。 他还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浑不在意,仿佛唐舜才是过街老鼠。 沈从荣这一坐,倒给了不少人底气。 台下那些原本面无人色的官员,见别驾如此镇定,纷纷回过神来了。 一旁惊魂未定的司马毛端也像抓住了什么,哑着嗓子叫起来: “刺史大人,朝廷自有法度,这灵州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有了毛端的开口,官吏们群情激奋: “沈别驾乃五品官身!你有何权夺他性命!” “不错!何需你越俎代庖!” “今日要是敢动我们一根汗毛,明日弹劾折子便如雪片般飞进长安!” “刺史无令而诛,是为谋逆!” 一声接一声,像受了伤的野狗,挤在一起狂吠。 台下的百姓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有些人下意识往后缩。 那些官老爷的官帽子在灰白天色下依旧崭新,他们的官威,似乎又被这满场喧哗重新撑了起来。 唐舜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起右手,朝沈从荣轻轻一点。 “砍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 第191章 双斩贪僚震万民 第191章双斩贪僚震万民 程峰咧嘴一笑,大步跨出,整个人如一头暴起的猛虎,直直扑向沈从荣。 他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风,把地上几片纸灰都卷得飞起。 沈从荣还在那太师椅上坐着,茶盏还没放到嘴边,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刺骨的寒气已逼至眉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半声短促的“你——” 刀光落。 如一道雪亮的弧,斜斜劈开灰暗的天光。 一颗人头从颈项上飞起,在空中翻了两圈,带着那顶尚未落地的官帽,滚落在祭台前的青石地上。 无头的身子还僵在太师椅上,手里犹自握着那盏茶。 片刻后,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无头尸身才缓缓从椅中滑落,官袍下摆拖出一道猩红。 血溅了三尺。 溅上了黄家的白幔,溅上了旁边几个官员的袍摆。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 数万人的场子,竟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只有北风还在吹,吹得那八面金漆白幡簌簌发抖,像在替这满场的人打寒战。 唐舜站在原地,目光从沈从荣那具无头尸身上移开,又扫过那三十几个官袍,最后落在黄玉山惨无人色的脸上。 他脸上甚至没有多出半丝表情,只是像刚处理完一件极小的杂务。 “把脑袋放回他的太师椅上。” 唐舜淡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今日,还有多少人能坐得安稳。” 程峰单手提起那颗人头,走到沈从荣原本的太师椅旁,将那血淋淋的脑袋端端正正摆在椅面上。 那官帽滚在脚下,被他一脚踢正,重新盖在头上。 满场寂静。 连风声都像被这椅子上的脑袋压住了。 黄玉山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小腿便撞上了供桌腿,整个人踉跄着险些栽倒。 他再没有一点方才带头叫嚷的气势,牙齿疯狂地打着颤,像害了寒症。 “还有谁,觉得本官无权?” 唐舜缓缓踱步,“有,便站起来。” 无人敢动。 官袍们像被施了定身法,有些已从椅上滑下,有些还僵坐着,只是裤管下已经湿了一片。 盐池县令宁海同方才还跟着喊得最凶,此刻整个人蜷在椅上,像只被捏住脖子的小鸡,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那些五县僚属,有的伏地不起,有的以额触地,有人连官帽都滚在地上,也无人去拾。 “很好。” 唐舜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袖,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祭礼插曲。 只是,下一秒,他手指再次一点,声音很轻,落在那人耳中却重若千斤。 “灵州司马,毛端。” 毛端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又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迅速低下去。 他身子抖得厉害,两条腿像踩在棉花里,怎么也站不直。 沈从荣的脑袋就摆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血还未凝,顺着椅缝一滴一滴往下落,腥气扑鼻。 毛端离得最近,那血水几乎就滴在他脚尖前头。 他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唐舜怎么敢一出手就先杀了一个五品别驾? 他疯了不成? 他不要命了不成? 他难道不怕满朝弹劾,不怕朝廷天威?不怕节度忌惮?! 可唐舜就站在那里,依旧不咸不淡。 “你掌灵州兵务,执司马之权。朝廷养兵,本为保境安民。可你做了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双斩贪僚震万民(第2/2页) 唐舜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私吞军饷,倒卖军械,纵容部下勒索商贾,逼死人命,又借剿匪之名,屠了两个村子,杀良冒功!” 他每说一句,毛端的身子便矮一分。 “你这样的人,也配穿这身官袍?也配站在文忠公面前?” 唐舜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毛端,你可知罪?” 毛端嘴唇疯狂地哆嗦着。 他拼命想站起来,想拿出点司马的威风,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沙,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下……下官……下官……” 忽然,地上传来极轻的“滴答”声。 一股淡黄的水渍从他裤管间洇开,顺着靴子滴到青石地上。 他竟吓得尿了。 唐舜不再多言。 依旧是平淡两个字。 “砍了。” 牛巨大从旁一步跨出,脸上带着一种极冷极淡的狞笑。 他走到毛端身后,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像提一只待宰的羊,将他的脑袋往后一拉。 毛端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发出几声短促的呜咽,喉咙里咯咯作响。 刀光落下。 一刀,干脆利落。 毛端的脑袋整个滚下,骨碌碌地掉在太师椅上,和沈从荣那颗头并排停住。 无头的尸身还跪在原地,保持着被扯住头发的姿势,半晌才轰然倒地。 颈腔里的血喷涌而出,把地上的白布染成一片红梅。 全场百姓,瞪大了眼睛。 有人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的身子在抖,像被这满地的血给吓住了。 有人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不是怕,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骤然释放的、几乎让人崩溃的痛快。 唐舜接过那只铁皮喇叭,缓步走到祭台最前端。 风声猎猎,白幔狂舞。 他站在万人中央,仍穿着那身粗布旧袄,可此刻,再无一人觉得他像庄稼汉。 他像一把从鞘中缓缓抽出的刀,刀锋朝着天,刀光照着地。 “乡亲们!” 倘若举起喇叭,声音被铁皮扩得极远,在灰蒙蒙的天地间轰然炸开。 “我是灵州刺史,唐舜!” 万人肃立,鸦雀无声。 “我已枭首二人!一个是灵州别驾沈从荣,一个是灵州司马毛端!” “此二人,一个夺权乱政,一个弃城害民,皆是灵州的害群之马,死不足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百姓们仰着头,屏着呼吸,目瞪口呆。 “然而,灵州这样的官,依然不在少数!” 唐舜忽然抬手,朝右侧一指。 那三十几个穿着官袍的官员,以及后面几十上百个小吏,被兵卒死死围住,像一群被堵在圈里的瘟鸡。 他们有的瘫软,有的瑟缩,大都惊恐万分。 “今日,本官借黄家之台,借先贤祭日,再借文忠公百年清名,还灵州一个朗朗乾坤!” 唐舜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如铁似血: “本官在此祭台之上,问政灵州!” “灵州百姓,但有冤屈,可当场呈报!本官,当场办理!” “凡涉及灵州官员,不论品级高低,一概依律惩处!” 话音落下,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问政灵州! 第192章 沉冤终得见天日 第192章沉冤终得见天日 问政灵州。 这四个字,比刚才那两颗人头还要惊人。 唐舜身后,秦温书心潮澎湃。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演戏,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把整个灵州官场掀翻! 台下百姓面面相觑。 只是他们眼中满是惊疑与麻木,并没有惊喜的意味。 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人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轻轻摇头。 数万人的场子,竟没有一个人上前。 秦温书也注意到百姓的神情,不由脸色微变。 他本以为,只要台子一搭,刀子一亮,百姓便会蜂拥而上。 明显,他想错了。 这些百姓,被官府欺压了太久,被贪官害得太惨。 他们不是没有冤屈,是不敢! 谁知道这新刺史是不是在做戏? 谁知道今日告了状,明日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万一这刺史走了,他们如何在这些官底下活命? 黄玉山也看出了门道。 他嘴唇已没那么抖了,甚至挤出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唐舜,杀人立威也就罢了,还想让百姓当刀? 笑话! 这灵州的百姓,早就被官府吓破了胆,谁敢当这个出头鸟? 他扶着供桌,慢慢直起身,像从泥里重新爬了出来。 唐舜却依旧站在台前,面上不见半分着急。 他甚至没有去催。 他知道,光是今日这场面,光凭他一人口中的话,还撬不开这些被苦难封死了的嘴。 所以,他早就埋好了引子。 忽然,人群边缘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穿得破破烂烂,脸上黑里透黄,颧骨高耸,眼窝深深陷进去。 他一头扑到台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嘶声嚎叫道: “草民马大胆,有天大冤情!请刺史大人做主!” 这一嗓子,像从地狱深处凿出来的。 秦温书猛地抬头,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太师椅上,温池县令郑文瀚,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马疯子! 那天唐舜从温池县带出来的人! 当日,唐舜言之凿凿,为他处理这一切。 可现在,他却出现在这里,当众申冤! 郑文瀚不是傻子,浑身哆嗦着,看着台上的青年,如同看着一只魔鬼。 温池县降粮价时,他竟然就想到了今日! 马大胆跪在万人中央,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混着脸上的泥灰,淌成两道黑印。 他猛地撕开胸前破布,十根瘦如枯柴的手指插进地里,额头咚咚地砸在地上,砸得青石上都见了血。 “大人!草民的闺女,死的时候才十三岁!十三岁啊!” 他嘶声喊着,声音已经哭劈了,像一段被拉断后又续上的弦。 “草民要状告温池县令郑文瀚!” “他儿子病死了,生前未曾婚配,怕儿子死了没人伺候,要配阴婚!” “他谁也没挑,就挑中了我家闺女!说、说什么八字相合,是天赐的姻缘!” “我不肯!他们就半夜翻墙进来,把孩子从我怀里生生抢走!” 他浑身抖得如风中残叶,五指向天张开,又狠狠砸回地面: “他们把我的女儿,绑在棺材上,活活钉死了啊!活活埋了!” “就在他们郑家的祖坟边上,挖个坑,把人按进去,手脚扣在棺材板上,一锹一锹地填!” “还说什么,怕我女儿去了地府告状,把她嘴巴都缝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沉冤终得见天日(第2/2页) “我闺女还有气啊!她还睁着眼睛看着我!希望我救她啊!” 他猛地仰起头,脸上已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 他抬起双手,那十根手指关节变形,指甲早已磨秃:“草民想救啊!可后来,我全家都没了!都被他们害死了!” “我的腿,也是被他们打折的!” 马疯子状若疯癫,撕心裂肺,“别人叫我马瘸子,是因为腿被他们打断了!” “别人叫我马疯子,是因为,不疯,我也活不下去啊!”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伏在地上,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的悲鸣。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在每个人心上来回拉。 满场皆静。 有妇人已经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滚出来。 连那些握着刀的邙山马匪,都有人别过了头去。 秦温书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而右侧官吏之中,郑文瀚已经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他没有看马大胆,也没有看唐舜。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两颗并排摆在太师椅上的头颅。 沈从荣和毛端。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活着,盘算着如何架空唐舜,揽尽灵州大权。 现在,他们只剩两个脑袋,血还没干。 郑文瀚的脸色,白得吓人,白得发灰,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脸。 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极轻极碎的“咯、咯”声。 终于,唐舜近乎审判的声音传来,“带温池县令,郑文瀚。” “是!” 两名兵卒如狼似虎,冲入官吏群中,一左一右架起郑文瀚,拖向台前。 郑文瀚双腿早已软了,整个人像一袋烂泥,被硬生生拖过地面,官帽掉了,官袍乱了,鞋也丢了一只。 他被按跪在台下一侧,正对着马大胆。 唐舜缓缓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 “郑文瀚,你有何话说?” 郑文瀚浑身剧颤,头也不敢抬,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下、下官……冤枉……” “冤枉?”唐舜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的滋味。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左侧位置的群人,道,“谢安之!他说冤枉!” 谢安之,这阵子在温池县,深得民心。 只见台下,谢安之施施然走到台前,手中捧着几十张状纸,拱手,“刺史大人,下官暗访温池县百姓上百人,供词皆在此。” “温池县令郑文瀚,罪当万死!” 唐舜又问,“马大胆,你可有证据?” 马大胆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染血的红绸。 “大人!这是他们用来裹我闺女的喜布!上面还有我闺女的血!还有这个。” 他又从怀里掏出半截发黑的木钉,“这钉子,是从棺材上拔出来的!” “他们埋得不深,我当夜就把人挖出来了!我闺女……我闺女到死,眼睛都是睁着的!” “若是不信,墓就在温池县,大人可挖坟一见!” 那红绸在风里展开,血渍已成暗红,像一朵枯死的花。 唐舜转头,饶有兴趣看着郑文瀚。 郑文瀚闭上眼睛,不再求饶,也不再言语。 浑身的颤栗,告诉灵州百姓他的恐惧。 郑文瀚再次睁眼时,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怨毒。 为什么? 为什么他卑躬屈膝,唐舜还要赶尽杀绝! 就为了一个泥腿子! 第193章 残民泣血叩公台 第193章残民泣血叩公台 郑文瀚被按着跪在台下,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已经彻底燃成了怨毒。 他盯着唐舜,像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声音又尖又嘶: “唐舜!你个武夫!你个幸进之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你无旨无令,竟敢当众屠戮朝廷命官!你不得好死!” 他越骂越响,像是把这一辈子的体面都不要了: “你一个靠军功爬上来的下等货色,也配审我?也配杀我!” “为了一个泥腿子,杀我?!” “节度府不会放过你!朝廷不会放过你!满朝文官不会放过你!你今日之祸,明日便要千百倍还回来!” 百姓们听得心惊肉跳。 那些瘫在椅子上的官老爷们,也像被他这泼天怨气撑着,重新拾起了一丝胆气。 黄玉山扶在供桌旁,手指渐渐收拢,似乎只等唐舜露出半点怯意,便要接话。 可唐舜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只在烂泥里扑腾的疯狗。 等郑文瀚骂到喉咙嘶哑,喘着粗气说不出完整句子时,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 “杀了。” 只有两个字。 程峰甚至没给他再骂半句的机会。 刀光从郑文瀚后颈落下,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一颗脑袋“咕咚”滚下,带着一脸怨毒与错愕,停在台边。 没了头的尸身还僵跪了一瞬,才斜斜栽倒,血如涌泉,在地面上又添一滩暗红。 全场鸦雀无声。 方才郑文瀚临死前骂出的那些话,像还飘在半空,却已经没有一个人敢接。 那些官老爷重新缩了回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黄玉山的手指又缓缓松开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唐舜根本不怕他们骂,更不怕他们威胁。 这年轻刺史今日敢把满城官员圈在祭台前,就已经把后路全斩断了。 唐舜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他重新拾起铁皮喇叭,环顾满场。 “乡亲们都看见了。” “本官今日,不是来与他们讲道理的。” “灵州的账,账账都是血。” “今天,本官就在这台上,一笔一笔地清!” 唐舜目光如鹰,缓缓扫过台下百姓。 那目光并不凶,却像能把人心底的石头撬开。 “还有冤屈的,尽管上来,有一个,本官办一个。” 台下百姓面面相觑。 数万人挤在一起,低头议论,一片嘈杂。 却再没有人迈出一步。 唐舜并不催促。 他知道,这第一步,从来最难。 早在他命八百人化整为零、四处收黏土的时候,就已经把灵州官场翻了个底朝天。 谁贪了粮,谁占了地,谁逼死了人,谁又和匈奴眉来眼去,一条条、一件件,早已记了满册。 今日只要有人肯出来指证,他便能把罪名坐实,把人头落地。 这年头的官,若全杀了,或许真会惹出天大的麻烦。 可隔一个杀一个,他唐舜敢担保,绝没有一个冤枉的。 他正等着,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拄着一根快要朽断的拐杖,从人群最外头,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在台前站定,没跪,只是抬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望向唐舜。 “大人。”老人开口了,“小老儿只想问一句。” “大人今天只杀大官,还是……连那些横行乡里的恶吏,也管?” 唐舜看着他,没有半点犹豫:“管。” “本官今日就是来清账的。” “只要查证属实,上到灵州别驾,下到一个山村恶霸,有一个,办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残民泣血叩公台(第2/2页) 老人听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出两行泪,然后猛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好!那小老儿今天就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了!” 他转过身,面朝人海,抬起一只枯瘦的手,直直指向官吏群中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 “小老儿要告,盐池县县尉,周升!” 那个叫周升的县尉,坐在太师椅最后一排。 他闻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后腰捅了个对穿,整个人从椅上弹起来,又重重跌了回去。 他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老人又回头面向唐舜,像要把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都从嗓子里挤出来。 “大人啊,小老儿的儿子,是个种地的老实人。” “前年开春,他去自家田里犁地,田埂边上,是周升侄儿家的田。” “那天下着小雨,打了滑,人没站稳,踩坏了他侄儿几棵麦子。” “就几棵啊!几棵麦子!” 他声音忽然拔高,“当天夜里,周升就带着衙役翻进我家院子,把我儿子从被窝里拖出来,五花大绑,押回了县衙!” “我追在后面哭,他侄儿一脚把我踹进沟里,说‘老东西,再啰嗦连你一块儿抓’!”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盐池县那边的百姓,已经有人攥紧了拳头。 唐舜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老人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让人发毛。 “到了县衙,他们也不审。” “就因为我儿子不肯低头,周升就让人搬来了铁鞋。” 铁鞋二字一出,满场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连那些邙山出身的兵卒,都有人眼角一跳。 铁鞋烫脚,那是刑房里的酷刑,专用来对付不肯招供的重犯。 烧红的铁鞋套在人脚上,肉焦骨裂,惨叫能传两条街。 谁能想到,一个平头百姓,就因为踩了几棵小麦,竟被用上了这种手段。 “他们把铁鞋烧红了,套在我儿子脚上。”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我在外头听着他叫啊……一声一声,叫了足足半个时辰。” “后来叫不出声了,周升又让人把铁鞋烧得更红,再套上去。我儿子性子烈,疼极了便骂了几句。” “就为这几句,他们把我儿子套着铁鞋的脚,架在火上烤,活活……活活烤死了啊!” 他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拐杖“啪”地摔在地上。 老人十指抠着泥地,额头一下一下撞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嚎。 “大人!小老儿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还不到三十!” “我那儿媳得了信,当夜就跳了井!留下个三岁的孙子,整夜整夜地哭!” 谢安之在一旁,听得目眦欲裂,“老人家,既然有如此冤情,当时为何不报官!” 老人抬起头,眼泪混着泥土,把整张脸糊得不成样子:“县尉啊,那是天大的官儿。” “小老儿怕啊!小老儿还想把孙子拉扯大,不敢吱声,连坟都不敢修!” “今天,大人既说要管,小老儿就求大人,给我儿子,给我那跳了井的儿媳,做这个主!” 他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满场死寂。 不知是谁先“哇”地哭了出来。紧接着,盐池县的人群里,哭声像被点着了一样,此起彼伏。 唐舜缓缓走下祭台,俯身将老人扶起。 “老人家,你且看着。”他声音轻而沉,像在对老人说,也像在对整个灵州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唐舜松开手,直起身。 风从北面卷来,把他那身粗布衣袍吹得猎猎翻动。 “带盐池县尉,周升。” 第194章 恃权终落断头台 第194章恃权终落断头台 老人不敢报官。 这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唐舜心里。 这些人,世世代代在地里刨食,不偷不抢,不争不斗,活得如同地里的尘埃。 他们弯着腰,低着头,只想把日子熬下去。 可到头来,田被占了,人被杀了,连喊一声冤都要先想三天三夜。 不是他们懦弱,是这世道从没给过他们站直的机会。 老人说“县尉是天大的官儿”,说出这话时,他眼中满是绝望啊。 “得令!” 得到唐舜命令,程峰拱手回应,话音未落,人已冲进官吏丛中。 那周升早已缩成一团,半个身子躲在后面椅子后面,官帽不知掉到了哪里,头发散乱,面如土色。 程峰哪里管这些,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两旁百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又忍不住伸着脖子看。 盐池县的人更是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跪下!”程峰将他往台前一掼。 周升扑通跪在青石地上,膝盖磕得一声脆响。 他痛得面孔扭曲,却不敢叫,只一个劲地拿眼去瞟黄玉山,又瞟那几个还活着的上官。 黄玉山脸上愤怒之余,又有着被算计的后怕,脸上各种神色交织,却不敢再言语。 明面上,唐舜这是在为他黄家扫除不法。 沈从荣和毛端还摆在那椅子上,脑袋像两颗从血里捞出来的瓜。 周升瞟到那两颗头,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 唐舜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像看一摊烂泥。 “周升。” “盐池县尉,虽不过从九品,却掌一县捕盗、刑狱、武备,是百姓眼里最怕的那把刀。” “你倒好,拿这把刀,不去杀贼,不去缉匪,专杀良善。” “踩几棵麦子,就敢动用铁鞋烙足之刑。” “骂你几句,便把人架在火上活活烤死。” 唐舜冷冷一笑,拖长了声音,“你好大的官威啊。” 说罢,唐舜摆摆手,“砍了。” 听到这两个字,周升亡魂皆冒,整个人往地上一趴,脑袋磕得砰砰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他语无伦次地嚎着,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这……这不能全怪小人啊!是……是宁大人的意思! “是宁海同!他说要杀一儆百,让这些泥腿子知道什么叫做官府威仪!小人只是听命行事,听命行事啊!” “你胡说!”不等唐舜开口,官员群中已经有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蹦了起来。 正是盐池县令宁海同。 他脸色涨红,手指着周升,声音尖得发颤:“你、你血口喷人!本县何时给过你这样的命令!” “分明是你自己滥用私刑,鱼肉乡里,今日倒想攀咬本县!” “刺史大人!此人蛮横无状,满口胡言,下官请大人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急什么?”唐舜淡淡出声,“宁县令,他还没把话说完呢,你这么急着杀他,倒像是真有什么怕被他说出来。” 宁海同脸色刷地一下僵住了。 周升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草,跪着往前爬了两步,仰起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大人!小人有罪,可小人不是首恶啊!那亩田,那亩田分明就是宁县令远房小舅子名下的!” “他早就想收了那几块地,才故意让小人寻个由头,整治这一家人!” “人死了,田也没了,他小舅子转手就占了去!大人若不信,去翻盐池县的鱼鳞册,那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 “你——!”宁海同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恃权终落断头台(第2/2页) 他向前冲了一步,却被旁边邙山匪挡住去路。 宁海同浑身发抖,指着周升,哆哆嗦嗦道: “荒谬!荒谬至极!此等刁民,为了活命,竟敢当众构陷朝廷命官!” “大人若听信他一面之词,灵州官场,还有谁敢为大人效命!” 唐舜慢慢敛了笑,转过身来,看着他:“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查便知,你慌什么?” 他说完,朝身后轻轻一摆:“把盐池县令宁海同也带来,今日他们两个,正好当面对一对。” 两名邙山匪如狼似虎,扑向宁海同。 在场的百姓们,都看得麻木了。 一日之间,风云变幻。 高高在上的灵州别驾、司马,这等家中祖坟冒青烟都未必见得着贵人,首先就被砍了。 而号称父母官的县太爷,一个死,另一个人被摁着跪在地上,惊慌失措。 原来,朝廷并非全都是恶官。 原来,真有人会替他们出头。 看着穿着华丽的官员纷纷落马,在场不少百姓脸色变了。 越来越多人往前挤,只为挤出人群,申冤告状! 唐舜站在两人中间的台上,居高临下,悠悠道,“宁县令,你的事一会儿再说,至于周县尉……” “砍了吧!” 眼见唐舜竟然问都懒得多问,周升颤抖着搬出靠山,“你……你不能杀我!” “我有官身!我有官身!” 周升在地上翻滚,挣扎,“我堂兄在庭州……在节度府做官!你们不能杀我!不能!” 唐舜微微偏头,看向他:“你堂兄在节度府做官?” “是!是!我堂兄是节度府判官周兴松!你若杀我,他必不与你干休!” 周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往前凑,“大人,大人!有话好说,我愿把家产全数献出!全数献给官府!只求大人饶我一条狗命!” 唐舜看着他,“周兴松若是真知道此事,也该为有你这么个堂弟,羞得抬不起头。” 周兴松,正是那日太子紧急离开庭州之夜,负责招待他的节度府僚属。 当日就已经有了摩擦,所以周升搬出这层关系,于唐舜毫无意义。 唐舜不再多言,摆了摆手。 刀光落下。 周升的哭声戛然而止。 又一颗作恶多端的脑袋骨碌碌滚下,停在老人脚边。 老人像被吓到了,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又慢慢站定。 他低头看着那颗还在抽动的头颅,嘴唇哆嗦着,忽然朝那脑袋啐了一口唾沫。 然后他仰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笑,“儿啊……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害你的人……他也死了……被咱们灵州的刺史大人,正法了!” 唐舜别过脸,没有再看。 他走到祭台前,重新拾起铁皮喇叭。 血已经在他脚边积成了一小片暗红,将那身粗布衣裳的下摆也染上了几滴。 台下,宁海同目光透出一丝渴望。 既然就这么把人杀了,想必,不会再找他麻烦吧? 是了,是了。 他毕竟是一县县令,若是就这么杀了,如何服众?如何与朝廷交代? 况且,就算罪证确凿,他也罪不至死。 想通关节,宁海同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他一颗心,又骤然提到嗓子眼。 只因唐舜朝着那帮泥腿子们,朗声问: “可有盐池县百姓?” “若有冤屈,皆可报来!” “本官看看,今日能否定他死罪!” 第195章 祭台尽除盐池蠹 第195章祭台尽除盐池蠹 这一声问,如同烈火烹油。 几乎没有犹豫。 人群之中,那一片盐池县百姓轰然涌动,像被风吹乱的芦苇荡,齐齐朝前挤来。 有百姓高举着收大喊,有人拍着大腿哭嚎,有人搀着白发老母,有人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 那一块地方,整个都炸了。 盐池县与温池、灵武不同。 它有盐池,是灵州最富的一县。 匈奴人可以烧屋杀牛,抢得了官家的盐仓,却带不走地下的盐。 盐池还在,人就还能活。 可也正因为有盐,这里的官,捞得更狠,吃得更肥。 盐丁、灶户、运夫、里长、税吏,谁都能在盐上咬下一块肉来。 百姓家家户户与盐打交道,命脉被人攥在手里,日子反而过得比别县更苦更贱。 “大人!草民要告盐池县录事孙财!” “他管着盐税,收粮时用大斗,出盐时用细秤,一年下来,光我们村就被多刮了三百石盐!” “我爹气不过,上门理论,被他用铁链锁在盐仓前,暴晒了三天,活活晒死了!” “大人!我要告盐池县的张班头!他带着衙役抓盐丁,说我们贩私盐,抓一个罚一个!” “交不出钱的,就绑在盐池边让盐水泡脚!我男人的脚烂到见骨,他还不放人,活活泡烂了半条腿!” “我要告里长郭槐!他占了我家盐田,说我爹不是灶户,不配分田!那田是我们家三代人开出来的,他一句话就改了名姓!” “我爹去县里告状,回来路上就摔进沟里,断了脖子!大人,那不是摔的,那沟里明明摔不死人!” 一个接一个。 告状的人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此起彼伏。 很快,台下,乌泱泱跪了一群盐池县的百姓。 每当有一个人告状,宁海同的脸色就白一分。 唐舜站在台上,每听一桩,便抬手指向官袍群中。 被点到名字的,由邙山匪上前,连拖带拽,押到台下跪成一行。 孙财、张班头、郭槐、李仓头、赵书办……一个接一个。 人越来越多,跪在最前面的,已有十几个,皆是盐池县有头有脸的吏员和差役。 两拨人马,前排的磕头如捣蒜,拼命求饶。 后排的,同样跪着,却恨意与快意交织,大声喊杀。 唐舜朝百姓问:“还有没有?” “有!” 一个披麻的年轻人从人群里钻出来,指着台下的宁海同,“我要告盐池县令宁海同!” “他为给我兄长强加‘私盐’之罪,指使张班头把他抓进县衙,打断了两条腿!还逼他画押认罪!” “兄长不画,他便把人倒吊在自家家门前,让差役看着,吊了整夜。” “第二天,我兄长就咽了气!” “大人!他死时才二十五岁!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和嫂嫂,看着他被活活吊死,却无法帮忙!” “他死得冤啊!” “草民也要告宁海同!” 又一个老妇人扑跪下来,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只趴在地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让手下的恶吏,把朝廷发给盐户的工钱扣留七分!” “盐户连饭都吃不上,盐官们却穿金戴银!我老伴领着三十个盐户去县衙讨说法,半道就再没回来。” “三天后,有人在盐池边上找到他,身上被盐埋了半截,眼睛被盐水泡烂了!宁海同!你造的孽,你连我一家的命都拿去了!” “杀了宁海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5章祭台尽除盐池蠹(第2/2页) “杀了宁海同!千刀万剐!” “替盐池县死去的百姓报仇!” 人群像被点着了似的,吼声震天。 盐池县的百姓已经不管不顾,红着眼往前冲,被邙山匪死死挡住。 宁海同跪在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脑袋歪在一边,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怕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刚刚还在想,唐舜如何面对朝廷问责,如何堵住悠悠众官之口。 但这对他而言,不重要了。 他,压根活不到那一天! 唐舜等他彻底被这满场民愤吞没,才缓缓举起喇叭,声音依旧稳而冷:“让宁海同,面对温池父老。” 宁海同被架起来,转个面,拖到那一排跪地的盐池官吏前面。 他抬不起头,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官袍早已湿透,分不清是汗是尿。 他不敢看百姓,更不敢看唐舜。 “宁海同,你还有什么话说?”唐舜问。 宁海同只摇头。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求……大人……饶命……” 唐舜转头看向那跪了一排的盐池官吏,又看向宁海同,最后重新面向百姓,缓缓道: “本官今日,借文忠公在天之灵,肃清盐池贪官。” “上至县令,下至胥吏,凡罪证确凿、民愤难平者,皆斩。” 他说完,轻轻一挥手:“斩。” 牛巨大、程峰、梁恩义、朱夯同时上前。 刀光如林,连成一片。 惨叫、哭嚎、求饶声混在一起,像是盐池县多少年的血,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十几颗人头,尽数落滚在地,像一串熟透的瓜。 鲜血把整片祭台前的地面都染成了暗红色,浓得发黑。 十几个无头的尸身还跪在原地,像被谁一排排钉在那里的木桩。 盐池县的百姓,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哭声! 不是害怕。 是释放! 是那口憋了太久的、几乎要把整个灵州都闷死的怨气,终于在这祭台前,一刀一刀地放了出来。 不止盐池县。 上万百姓,高声大呼,声浪如潮,滚滚而来! 右侧,还活着的官员们,想站站不起,想跑跑不掉,只能耳听着民声翻腾奔涌。 他们这才知道。 原来,最不起眼的泥腿子,凑在一起,竟有如此声势! 唐舜站在血泊中央,脸上看不出喜悲。 风从北面吹来,把白幔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双手在天上鼓掌。 身后,秦温书紧握拳头,看着唐舜,目光热烈。 游历天下,翻越雪山,都不如这一刻,给他的冲击来的大! 唐舜,可称酷吏。 可却是百姓的青天。 只见视线中,唐舜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珠,又拿起铁皮喇叭,慢慢转过身: “可还有冤屈?” 台上一片死寂。 那二十几个官袍,已经抖得坐都坐不住。 黄玉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胎,斜倚在供桌旁,眼珠子半翻着,嘴里喃喃着什么,像在念祖宗的谥号,又像在求满天神佛。 可文忠公的灵牌,就这么立在那儿。 金漆的名字,在灰暗天色下,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古朴,却能杀人…… 第196章 不诛豪身诛豪根 第196章不诛豪身诛豪根 黄玉山终于彻底看明白了。 唐舜没有打算动黄家。 他动的是黄家的根。 这一日,黄家出钱,黄家出粮,黄家搭台,黄家请人。 灵州数万百姓聚在这里,吃的是黄家的粥,看的是黄家的戏,可刀起刀落,杀的是黄家亲近的官,断的是黄家的多年来积攒的势。 唐舜口口声声“借文忠公之名”,把黄尽忠捧得比天还高,却把黄家的活路,一寸一寸切得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灵州的乡绅再想起黄家,不会想起文忠公的功德,只会想起这一日的血。 他们会想,是谁把这些官聚到这里的? 是黄家。 是谁给唐舜递了刀? 是黄家。 是谁把灵州官场一网打尽的? 还是黄家! 谁还敢再跟黄家往来? 那些没被杀的官员,或许会恨唐舜。 可唐舜刀在手中,权在身上,他们敢恨,不敢动。 他们只能恨黄家引狼入室,恨黄家拿他们的命做了新刺史的投名状。 用不了多久,黄家的铺面会冷,酒宴无人敢赴,名帖递不出去。 甚至有人会想,唐舜手里那些账,那些罪证,哪来的? 哪来的证据,就这么砍了别驾和司马? 还不是黄家给的? 黄家为了自身富贵,把整个灵州都卖了! 黄玉山心乱如麻,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终于明白,唐舜这一手,不是杀人,是诛心。 黄家不仅出了钱,出了粮,出了台子,出了脸面,还要替他唐舜背下这满城士绅的恨。 自绝于灵州之后的黄家,还算什么豪强?还拿什么跟他唐舜斗? 他瘫在供桌旁,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老蛇,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唐舜依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重新举起铁皮喇叭,声音如寒钟再撞:“乡亲们,可还有冤屈?” 有了那么多前车之鉴做引子,那些被压了半辈子的人,胆气像被血一激,全涌上来了。 “草民要告灵武县令李行!” 一个穿着破袄的中年人挤出人群,扑通跪下,手指着台下那排还没被点到的官员: “他操纵粮价,把灵武县的粮价咬死在六十文一斗,不肯降!大人,灵武县连流民都跑光了,他还是不肯降!” “咱们灵武县的人,活不下去啊!” 他话音刚落,隔壁温池县的人群里立时有人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快意: “那是你们命苦!你们要是碰到唐大人这样的好官,粮价早就降下来了!” “咱们温池县,唐大人在的时候,就把粮价打下来了!二十五文一斗,童叟无欺!” “就是!你们灵武县的官,怎么跟我们温池比!” “唐大人,不能放过李行!” “灵武县百姓,也求大人做主啊!” 温池百姓这一嗓子,像给全场又浇了一瓢油。 灵武县的百姓更觉得面上无光,也纷纷叫嚷起来,有人已经把手中的扁担高高举起,像要冲上去跟那些官拼命。 李行原本还缩在官员堆里,想着自己没被第一个点到,说不定还能混过去。 他本就忐忑,以为必死无疑。 此前两县试政,灵武县的小动作,可全都是在打温池县的脸! 此刻听到百姓接连不断的大喊,他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直挺挺从太师椅上滑下来,瘫坐在地。 唐舜望着他,像望着一只被从草堆里撵出来的野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6章不诛豪身诛豪根(第2/2页)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怜悯。 “灵武县官吏僚属,请吧。” 虽然说得客气,说的是请。 可落在灵武县那些官耳中,却像勾魂使者的低语。 几名邙山匪开始从官吏群中提人。 李行被架起来,两条腿早软得不成样子,像摊泥般被拖到台下。 他身后,灵武县的县丞、县尉、主簿、司仓、差役班头,一个接一个被拽出来。 有人还妄图喊冤,可声音刚出口,便被百姓的吼声淹没。 黄玉山看着李行被拖出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灵州五县,一个都跑不掉。 唐舜不是来杀人立威的,他是要剖开灵州,把那些扎了几十年的根,一节一节剜出来! 风忽然转急,白幔猎猎作响,像无数条白蛇在灰天里翻卷。 唐舜站在祭台之上,台下是累累人头,是暗红血泊,身后是文忠公的金字灵牌。 他像一尊从冥府走回人间的神,满身杀孽,眼里却一片和煦。 “灵武县的乡亲,都说说吧,他们这些人,犯了哪些事?” 唐舜话音刚落,灵武县的人群便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哗地涌了出来。 “草民也要告灵武县令李行!” “他勾结粮商,把官仓里的平价粮倒出去,又让粮商以六十文一斗卖回来!朝廷发的赈灾粮,百姓连一粒都没见着!” “草民是灵武县的粮商!”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竟也挤了出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大人明鉴!小人本在灵武做小本粮食生意。” “崔元朗崔使君安抚灵武时,曾定下平粜之法,命我等以六十五一斗售粮。” “可崔使君走后,县令李行背地里另立规矩,要我等每斗交三十文‘和买钱’,不交便封铺拿人!” “小人硬扛了一个月,本钱蚀尽,铺子也被充公了!” “还有盐商、布商!哪个跑得了!” 另一个瘦小汉子从旁挤出,拍着大腿嚎道,“李行让县丞出面,说是什么‘厘金局’,每月按铺面抽分,不给就砸店!” “我们灵武的商贾,要么关门逃了,要么只能涨粮价把这钱均到百姓头上!” “李行他们坐收其成,每月光这一项,就分走好几百两银子!” “大人!灵武县的粮价,根本不是被崔大人平住的,是被李行一伙硬抬高的!” “他们嘴上说平抑粮价,实则把粮钱全刮进了自己口袋!” “灾年粮米本就昂贵,如此一来,还得亏本倒卖!” “草民女儿病重,家中无钱,只能把仅剩的几斗粮拿去卖。” “官差说粮价是六十五文,可过秤时用的大斗,三斗米只给了两斗的钱!” “我女儿没等到药,就没了!李行!狗官!你赔我女儿的命来!” 一个接一个的告状声,像冰雹般砸下来。 灵武县的百姓红着眼,涕泪横流。 他们中有种地的,有做小买卖的,有当过差役又跑了的。 每个人嘴里都离不开一个名字——李行。 那李行早被拖到台下,跪在十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灵武官吏中间。 他身后的县丞、县尉、主簿、司仓,也都如筛糠一般,有几个已经瘫得不成人形,裤裆湿了一片。 但李行,却没有太过惊恐。 他最大的问题,不是害民,而是贪污。 而贪污之举,大部分是经下人之手。 只要把事情推出去,想来,他不会丢了性命…… 第197章 乱世浊流现清骨 第197章乱世浊流现清骨 李行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朝唐舜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唐大人!这些事,都是下面人瞒着下官做的!” “下官身为县令,失察之罪不敢推脱,可若说下官亲手害民,那真是天大的冤枉!” “下官愿意配合大人,把灵武县的贪蠹一个一个揪出来!还灵州、还大人一个朗朗乾坤!”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在把自己往外摘。 唐舜看着他,像看一个戏子在台上卖力地演。 好一手甩锅的本事! 出了事,手下的背。 查起来,自己配合。 话里话外,倒像他李行也是受害者,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这套说辞,放在官场里,原也不稀奇。 可今日,他挑错了时候,更挑错了人。 唐舜点点头,“你这一番话,倒也能保你一命。” “本官说不定真会让你去查,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李行闻言,眼中那点微光猛地亮了,刚要磕头谢恩,唐舜下一句便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可灵武县的粮价,被咬死在六十五文一斗。” “粮商亏了本,百姓买不起。” “你可知这一冬下来,你灵武县饿死了多少人?” “你一句‘不知情’,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你一句‘下面人干的’,能抵得过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首吗?” 李行的身子僵住了。 唐舜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头,望向那跪了一地的灵武官吏,又扫过那黑压压的百姓。 他知道,李行贪的钱,或许并不全是亲手装进口袋? 他签的字,或许很多都由下面人代笔。 可那又怎样? 灵武县的粮价,本就是崔元朗以崔家势力强硬压下。 若是任由市场调整,待到灵武县流民退去,本就该恢复正常。 是李行带头,收取三十文和买钱,硬把它搅成一潭死水的。 他若只是贪,唐舜不一定要杀他。 贪官污吏,永远杀不绝。 可贪,也有贪的法子。 若是下面官员想要擢升、商贾想要个方便、百姓想要求个门路,这些钱,收了也就收了。 唐舜清楚这些潜规则。 但要是把手伸进与万民息息相关之事,或是朝廷官银之中,那便只能死罪。 李行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让灵武县的百姓,在灾年还吃不上粮。 这不是贪钱。 这是吃人。 “灵武县的罪,不只在贪,是杀人。” 唐舜缓缓道,目光扫过下跪官员的脊背,“粮价不降,是杀人。” “粮商倒逼,是杀人。” “赈灾粮倒卖,也是杀人。” “你们一个个都说自己无辜,可灵武县的百姓,却死在你们这些‘无辜’手里。” 唐舜不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一摆。 “都杀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阎王在生死簿上划了长长一道红。 李行脸色惨白如纸,所有的镇定与计算在这三字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张大了嘴,想喊,却只发出一个极短促的音。 刀光已至。 李行的脑袋斜斜飞起,混着那顶官帽,跌落在地,滚了两滚,正停在一个告状的老汉脚边。 那老汉只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跪下,朝那颗脑袋连啐了三口。 十几个灵武官吏,无一幸免。 鲜血喷涌,将祭台前又浇出一大片浓得发黑的腥红。 百姓先是一静,接着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瘫倒在地,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们望着唐舜,像望着一尊专门替穷人还愿的神。 黄玉山闭着眼,身子贴着供桌缓缓滑下,终于彻底坐到了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7章乱世浊流现清骨(第2/2页) 他什么也不想了。 今日之后,灵州黄家,便再无今日之前的光景了。 风更凉了。 唐舜把喇叭放下,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又厚了些,像要下雪。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依旧不停: “下一个……” 唐舜的声音刚落,一个身影便从右侧官吏群中霍然站起。 不是求饶,也不是逃命。 “大人!” 那人整了整自己的官袍,快步走到台前,朝唐舜深深一揖,又转向满场百姓,朗声道:“大人,不能再杀了!” 满场一静。 所有人都望向这个敢在血流成河时站出来说话的人。 “灵州五县,官吏已去其三!” “县衙事务谁来处置?税簿粮册谁来梳理?驿站城防谁来维持?” “便是立刻从别处调人,没有三五个月,也接不上手!” 他声音高而稳,竟压住了满场私语,“官不好,可以换,可以审,可以按律治罪!” “可若将一个县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这县便瘫了!” “县衙关门,政令不行,人心必乱。到那时,匪盗四起,路断人绝。” “大人今日为民除害,明日便成了灵州大乱的罪人!” 他越说越急,脸涨得发红,像要把一辈子的道理都倒在这一口气里。 那些瘫软的官员有人偷偷抬头看他,像看一个疯子。 黄玉山也睁开了眼,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唐舜看着他,没有打断。 这人与旁人都不同。 他肤色很黑,身形消瘦,颧骨高耸,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跟那些大腹便便的官老爷们站在一起,他更像地里的一个老农。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敢在这满场刀光里,替灵州的将来,喊出这一嗓子。 此人,唐舜见过,那日黄家宴请,他就在席中,格外沉默。 怀远县令,周守义。 五个县令早就被唐舜查得清清楚楚。 上有录事卷宗,下有村镇暗访。 灵州五县,官场烂透,若说还有人能从泥里挺直了腰杆,大约也就这个周守义了。 知道归知道,唐舜轻轻一笑,仍要当众问一句: “周县令这是怕自己东窗事发,还是真替灵州忧心?” 周守义脸色一沉,冷声道: “大人若是有我周守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证据,现在便可将我正法,下官绝无二话。” “若没有,那这一问,下官不敢受!” 程峰在旁嗤笑一声:“给你能的!” “俺老程就不信,阴沟里还能蹦出你这么个棉花球来?” 他大吼一声:“怀远县的父老听着,有冤没冤?有仇没仇?!” 他这一吼,怀远县的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始终无人上前。 唐舜静静听着,虽然不太真切,但依旧有几句零散的话随风飘进耳中。 “周大人可是好人呐,怎么连他也要被问?” “今年开春,我家漏雨,周大人带人给我家上房换草,一口水都没喝!” “匈奴来那年,别人都跑了,周大人背着我家老头子爬的山,我还记得呢!” “我娘死前还念叨,说这灵州城里,就剩周大人一个清官了。” “谁要是告他,那才是没良心!” 程峰的脸色也变了,讪讪地收了声。 唐舜第一次走下祭台,站在周守义的边上,拍了拍周守义的肩,低声道:“周县令,你听着。”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人,死了这些,自有新的来补,灵,塌不了。” 周守义还要再说什么,唐舜已转过身,重新上台,举起铁皮喇叭,“可还有冤情!” 第198章 尽诛群蠹靖灵州 第198章尽诛群蠹靖灵州 话刚出口,平西县的方向便像山崩了一般。 告状的百姓挤得前胸贴后背。 “草民要告平西县令黄得功!他纵容妻弟强占民宅,打死了我爹!” “他私设关卡,收什么‘过路钱’,一车柴三文,一头羊八文!不交就扣人!” “他把朝廷发的种粮扣下,转手卖给了黄家!我们的地到现在还荒着,哪来的种粮!” “他抓丁修什么别院,我儿子累死在路上,连口薄棺都不给!” “平西县的账,今天必须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唐舜面色如铁,只轻轻一挥手。 刀光再次落下,平西县的官吏一个接一个被从官吏群中拖出,按在血泥里,手起刀落。 直到午时已过,天色愈发暗沉,北风卷着浓得散不去的血腥,灌满了整片祭台。 只有周守义一人,脸色发白而倔强。 祭台上下,已是另一番光景。 白幔染血,青石如墨。 数十颗头颅沿着太师椅一字排开,三十二把太师椅,竟然只有周守义一人活着。 那些无头尸身还跪在原地,像一排排被伐倒又来不及拖走的树桩。 百姓们站在血泊边,站在寒风中,站在那阴沉的天光里。 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沾着血沫的泥里。 那哭声与往日不同,不是怕,不是求,而是积压了多少年的东西,终于被一刀劈开了口子。 哭出来的,有爹娘的名字,有儿女的名字,有自家那三亩水浇地的名字。 每一滴泪里,都泡着一桩旧案。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刺史大人……青天大老爷啊!为我等小民做主啦——!”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崩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接着,像山洪冲开了堤坝,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 老人、妇人、孩子、拄拐的、抱娃的、断腿的、瞎眼的,黑压压的人海像被同一阵风刮倒,齐齐跪在了地上。 能让他们如此发自内心磕头的,只有一个人。 正是祭台之上,一身布衣,从容淡定的灵州刺史,唐舜! “青天大老爷!” “唐青天!” “青天老爷为灵州除害啦!” 万人齐呼,声浪如雷,震得白幔乱飞,震得人头上的官帽都跟着发颤。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地底下、从骨头缝里、从多少年不敢高声说话的肺腑里迸出来的。 连那些持刀的邙山匪们,也被这声势冲得心神一荡。 他们头一回觉得,原来,做好事,他娘的能让人热血沸腾! 唐舜站在祭台中央,任那声浪一波一波拍在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地看着台下那些伏地不起的身影。 这些人,有的连跪都跪不稳了,却仍要把头磕下去。 磕一下,喊一声。 再磕一下,再喊一声。 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死掉的人,从地底叫回来。 他等声浪稍歇,才举起铁皮喇叭,沉声道: “乡亲们,都不用谢我。” “要谢,就谢黄家先贤在天有灵。” 唐舜手指成掌,引向文忠灵位,“是文忠公看不得灵州百姓受苦,才让本官今日在此,替他老人家行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8章尽诛群蠹靖灵州(第2/2页)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引线,瞬间点着了另一片天。 “文忠公!青天老爷!” “谢文忠公!谢黄家先贤!” “文忠公保佑灵州!” 百姓们再次伏下,朝着那高高的灵牌磕起头来。 黄尽忠的名字,被万人齐声念出,混着风声与哭声,传得极远极远。 那尊金漆灵牌立在祭台最高处,像一尊真正睁开眼睛的神祇。 唐舜转过身,看向黄玉山。 黄玉山已经坐不住了。 他望着那漫山遍野跪拜的百姓,望着他们脸上被血与泪糊满的感激,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 好一个阳谋,好一个捧杀啊! 黄玉山压低嗓音,怕被别人听见,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唐大人,好手段?” “杀了灵州的官,毁了黄家的路,将我黄家高高架起,你就不怕……” 他顿住,眼珠子慢慢红了起来。 “你就不怕,鱼死网破吗?我黄家百年家业,便是一把火烧了,也够灵州百姓喝上三个月的灰!大不了两败俱伤!” 这一刻,黄家被奉为神明。 若真是神明,也就罢了。 可黄家这些日子,做的坏事哪里少了? 不说其他,便是唐舜第一日来灵州,就有黄家二爷当街强抢民女。 如此一来,黄家被奉上神坛,那么相应的,就会被盯在聚光灯下,一点小小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是阳谋。 无解的阳谋! 唐舜慢慢走到黄玉山面前,近得能看清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黄公。”唐舜轻声道,“你若是要挣扎,鱼的确会死,但网,不会破。” 黄玉山浑身一震,冷笑,“自以为是!” 唐舜淡淡笑了,“黄家把持着灵州命脉,那我,把灵州挪走就是了。” 黄玉山一脸错愕。 就在这时,第一片雪落了下来。 乾元四十二年冬,第一场大雪,毫无征兆。 雪极轻,极白,像从灰天深处漏下的一粒盐。 落在唐舜肩上,落在黄玉山头顶,落在那些犹带温热的头颅上。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千片万片。 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却漫天飞舞。 雪花纷纷扬扬,无声无息,把满地的血污一点一点盖住,把灵州的疮痍也一点一点染白。 百姓们还跪在雪里,不少人仰起头,张开嘴,像在接这迟来的冬雪。 有人轻声喃喃:“下雪了……瑞雪兆丰年,灵州有救了……” 唐舜抬起头。 雪落在他的眉上、唇上,凉得让人清醒。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像把这一整日的血腥都吐了出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黄玉山,转身走向台沿,声音穿过风雪,稳稳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下雪了!” “这场雪,会盖住灵州过往的不堪,揭过你们头顶的重担,灵州,会换个活法!” “我要重建灵州城!” 唐舜大手一挥,“乡亲们,今后,不用再受存活之苦了!” 第199章 免役给钱润万民 第199章免役给钱润万民 百姓们闻言,先是错愕,随即像被什么戳中了最软的那处心肠,一个个又红了眼眶。 “唐大人,您已经替我们报了血仇,这份恩,我们还不完啊!” “就是!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大人,重建灵州城,是不是要征役?” “要征徭役,征力役,哪怕兵役,您一句话!我第一个上!” “我也是!我家里三个儿子,随大人挑!” “只要能跟着唐大人干,咱这命就是大人的!” 百姓的声音此起彼伏,纷纷朝着台上大喊。 台下,周守义只觉一阵荒诞。 他当了半辈子官,自认是个清官,却也见惯了百姓们谈役色变。 哪次征发徭役,不要县衙倾巢而出? 不要差役拿着枷锁挨家挨户地砸门? 哪次不是鸡飞狗跳,哭声震天? 可今日,就在这血还未冷的祭台前,百姓们竟一个个自发地喊出“愿服徭役”。 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仿佛生怕唐舜不要一般!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周守义目光复杂,他本以为唐舜不过武夫掌权,杀人如麻,却不懂民事,为了灵州大权,清洗官场,只图一时之快。 而今看来,这个布衣刺史,已经用一场血,把灵州的民心给夺了过去。 唐舜轻轻笑了。 他等那声浪稍弱,才不紧不慢地说:“乡亲们,过往服徭役、力役,都是自备口粮,没有工钱,白干活,对也不对?” 不等百姓接茬,唐舜自顾自说道,“今后,不同了!” 百姓们愣了。 能有什么不同? “从明日起,凡灵州官府征发徭役、力役,每人每日给工钱十文,管两顿饱饭。” 满场一静。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随后,像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人群轰地炸开了。 “啥?十文钱一天?还管饭?!” “真的假的?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官府不跟咱们要钱就算了,还给咱们钱?这、这……” “不可能吧?别是听岔了!” “我活了快四十岁,从没听说过服徭役还能领工钱的!” “别说你快四十岁,这么多年下来,几百上千年吧,都没有这事啊!” “唐大人不是拿咱们寻开心吧?” 声浪越来越大,有人惊疑,有人狂喜,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确认,像怕自己刚才是做了个梦。 周守义也瞪大了眼睛。 十文钱一天,还管两顿饭。 这还叫徭役吗? 这分明是雇工! 朝廷立制以来,徭役皆是白出,哪有官府倒贴钱的道理! 可唐舜说得这样明白,不像玩笑。 唐舜不理会这些议论,只缓缓单手下压。 说来也怪,这满场数万人的嘈杂,竟被这一个动作慢慢压了下去。 要知道,就在几个时辰前,这些百姓还像一群缩在风里的羊,谁敢在刺史面前高声言语? 如今,他们已经能这样被一个手势安抚下来了。 民心,已经不一样了。 “今日,全城百姓都在,本官不会寻你们开心。” “本官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废除灵州强征徭役。” 唐舜说,“从今往后,凡用民力,官府只行招募。” “愿者来,不愿者不勉强,不强派,不摊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9章免役给钱润万民(第2/2页) “工钱,饭食,都告诉你们,若是有克扣,可上刺史府状告,本官给你们做主!” 台下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真的假的?不摊派了?” “以后咱们想干就干,不想干也不怕差役来抓了?” “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 “去做了工,还能给家里省口粮,再挣十文钱,能买一小袋米了!” “你这话说的,十文钱呢!够买一把菜,还能给娃买块糖!” 唐舜听在耳中,面上不显,心中却微微一热。 他原以为十文钱已是极低的价格,心里还盘算着会不会太寒酸。 可听见百姓们这样欢喜,他才发现,在灵州,能有一顿饱饭、有几个铜板,已是多少人不敢想的体面。 这世道,把人的底线都压到了泥里。 唐舜没有阻拦,就这么静静看着百姓们脸上的喜色。 他们一个个穿得并不体面,有些甚至算得上衣衫褴褛,可如今,却都欢喜不已,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等到百姓们渐渐冷静下来,唐舜定了定神,拿着铁皮喇叭在台上走动,又道: “这几日,录事参军事赵大人告诉本官,说灵州的百姓苦啊,说赋税之重,乃是整个大乾独一档!” “本官不信,亲自去看了看。” “说实话,那些税名,长长一串,有的连本官都听不明白。” 百姓们哄笑一片,却又面带苦涩。 刺史大人如此亲民,可说出来的,是压在他们头顶的千斤重担。 百姓中有大胆的大声问: “大人,这是要减税吗?” 看着唐舜如此简朴,有人渐渐不怕了,似乎忘记了他是比县太爷还要大的官。 旁边人也跟着念: “要能减掉一个税,一年就多几斗粮,日子也好过多了!” “大人,您是不是要减税?” 唐舜摇了摇头。 人群忽地一静。 不是减税? 那是要加税? 众人的心又沉下去。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场子,像被浇了盆冷水。 有人低声道:“我就说,天底下没有白给饭的,看着吧,怕是要加税了。” 另一个老汉叹了口气,道:“加就加吧,唐大人这样的好官,加税也是为灵州,不会自己揣兜里去。” “咱们能遇上他,已是烧高香了。” “对,加就加!” “没看今日大人杀了多少贪官?那都是给咱们出气呢。” “大人要修城,要养兵,哪样不要钱?只要别太狠,咱们能扛。” “就是,唐大人不是还说了吗,徭役都给钱了,饿不死了。” 唐舜笑了笑,再次按下众人。 “本官不是要加税。” 唐舜声音忽而低下去,又忽而扬起来,像一刀劈在所有人头顶,“本官是想说……” 他停住,慢慢扫过一张张仰起的脸。 雪还在下,落在那些枯瘦的肩头、苍老的面颊、孩子们高高举起的破帽檐上。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不敢相信,也有最后一点对好日子的指望。 “本官,要让灵州百姓,从今往后,再不用跪着活。” 在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唐舜一字一句,确保能被人听得清晰: “本官,要废除各项杂税!” 第200章 雪落灵州改旧章 第200章雪落灵州改旧章 唐舜站在漫天飞雪中,声音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从今往后,那些名目繁多的杂税,本官记不全,便不一一念了。” “总之一句话——全部作废!” 台下一片死寂。 数万人像被同时掐住了喉咙。 “还有租庸调三税,也一并废除。” 死寂更深了。 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仿佛听得见。 百姓们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近乎荒谬的不敢置信。 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耳朵,有人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有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呆呆地望着台上那个布衣身影,连呼吸都忘了。 “他说什么?所有杂税……全废了?” “连租庸调都废了?这、这不是朝廷正税吗?” “官府不收税了?这不可能吧!” “咋可能啊!税都不收了,官府喝西北风去?” “不是,这一定是我听岔了……一定是……” 唐舜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忽然笑了。 “当然不可能。” 百姓们这才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猛地喘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就说嘛,天底下哪有官府不征税的道理。 可下一刻,唐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本官要改的是法子。” “从今往后,取消人丁税,人只要活着就得交税的日子,到头了。” 全场再次一静。 唐舜继续说:“今后,摊丁入亩,只收地税。” “地多者多交,地少者少交,没地者不交!” 没人说话。 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地的人,再也不用交税了? 那些占了千亩良田的大户,反倒要多交?! 这哪里是改税制,这是把压了百姓几百年的石板,掀了个底朝天。 雪花纷纷扬扬,下得愈发大了。 白幔在风里翻飞,像无数条垂落的雪帘。 唐舜就站在那雪与白幔之间,灰暗的天光从头顶压下,将他的身影衬得隐隐绰绰。 数万百姓仰着头,透过漫天飞雪望过去,竟觉得那个布衣青年不像凡人了。 像从大雪深处走出来的神祇,正站在祭台之上,给他们指一条从不敢想的路。 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没有人喊,没有人哭,成片成片的人像被风折倒的麦子,无声无息地伏进雪里。 有人欢喜有人愁。 参与大祭的,除了穷苦百姓之外,富户地主,不知凡几。 他们脸色剧变,只是在成群的百姓之中,显得并不起眼。 唐舜又笑了,声音也松快了几分: “当然,盐税、契税、牙税、矿税这些,商贾该交的,还得交,跑不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给这满场凝固的空气松了绑。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起来。 有人把破帽扯下来扔到半空,有人把自家孩子举过头顶,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边笑边哭。 “唐大人千秋万代!!” “灵州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摊丁入亩!没地不交!老天开眼啊!” “唐大人!唐青天!”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混着风声雪声,震得整片天地都像在抖。 那些邙山出身的汉子们也红了眼眶,牛巨大咧着嘴,笑着笑着就背过了身。 秦温书站在唐舜身后,望着这满地的狂喜,忽然觉得,自己跟着这个人走这一遭,怕是再也回不去南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0章雪落灵州改旧章(第2/2页) 或者说,若是能把这里的种种带回南楚,或许,泱泱大楚,也会生出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玉山立在供桌旁,像一尊被雪埋了半截的泥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黄家百年的田产、铺面、仓储,都将被重新丈量,重新计税。 而那些被他攥在手里的地,越多,越重,越是一道催命符。 他望着那个在雪中挥手的年轻人,一直以为自己明白,可直到此刻,才算是终于彻底明白了。 唐舜要做的,不是杀一儆百。 他是在用整个灵州做一场豪赌。 他要走出一条,从未有过的执政大道! 雪还在下。 唐舜站在台沿,任无数雪粒落在他的发间、肩上、掌心。 他张开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指间慢慢化开,然后抬起头,望着那灰茫茫的天,笑着举起三根手指: “乡亲们,本官还有第三件事要说。” 百姓们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第一件事废徭役,第二件事改税制。 桩桩件件,都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那这第三件,得是什么天大的恩典? 唐舜像是猜到了他们的心思,笑道:“这第三件,可别太做期待。” “本官是穷得没法子了,想同乡亲们做点小生意,卖些东西,好给灵州府库添点进项。”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再次大笑。 里里外外,一片轻快之意。 这话若是从别个官儿嘴里说出来,怕是要被人啐上一口,堂堂刺史,怎么张口闭口做买卖? 可由唐舜说来,却只让人觉得亲切。 这满场的人,谁不是靠买东西卖东西活过来的? 过日子,本就是这个样子。 唐舜这么说,反倒像把他们当成了自家人。 “大人要卖什么?我们买!” “对!大人卖什么,咱就买什么!绝不含糊!” “就冲大人今日这恩典,便是卖石头,我也捧个场!” 唐舜笑着摆摆手,侧身指向祭台两边的粥棚。 “你们瞧瞧那些粥和馒头。” “看那热气腾腾的样,就不觉得奇怪吗?” “这里头可没有烟气,也没有火苗。” “棚子底下,既没堆柴,也没架炭。” “那锅里的水,是怎么烧开的?馒头,又是怎么蒸熟的?” 他这一说,众人才留心去看。 果然,那几十口大锅底下的炉子,不见明火,也不见浓烟,只一圈铁皮围成,底下有个小口,隐隐透出几丝烫红。 锅里的白粥翻滚着,蒸笼上的馒头冒着的全是白气,可那股柴火味却一点都没有。 “对啊!大人,这是怎么热起来的?我方才就寻思,怎么只见锅热,不见火?” “就是!我还当是什么神仙手段,没敢问!” “大人,那火从哪来的?” “没烟没味,还能把这么一大锅粥煮得滚开,神了!” 唐舜从台上捡起一块早先备好的煤饼,高高举起。 那煤饼黑乎乎的一团,中间几排小孔,像一块压扁了的蜂窝。 “这叫蜂窝煤。”唐舜朗声道,“是用黑山上那些你们不敢碰的鬼煤做的。” “本官不蒙你们,就是那些不耐烧,还能毒死人的煤。” “只不过,官府已经寻到了新法子,能去它的毒。” “做成这样带孔的煤饼,烧起来没烟没味,火力又稳又足。” “三块煤饼,能让一家老小烧上一整天,煮饭、烧水、取暖,都使得。” “若是日常取暖,省着点用,两块也能凑合……” 第201章 黑火撬开世家天 第201章黑火撬开世家天 百姓们听得眼睛发直,有人往前挤了几步,伸着脖子要看个究竟。 “鬼煤?就是黑山上那要人命的鬼煤?” “大人,那东西能烧?还烧一整天?不得把一家人都送走?” “你别说,我闻着这味儿,倒是一点呛鼻子的烟都没有。” “大人说能去毒,那自然是真的。” 唐舜把煤饼在手里颠了颠,继续道:“今日这些粥、馒头,便是用这蜂窝煤烧出来的。” “你们也看见了,没有黑烟,也没有呛鼻的味道。” “本官今日便把话放在这儿——往后灵州城里,要大量做这蜂窝煤。” “你们要买,五文钱一块,买上两块,就够烧一整天。不必再上山砍柴,更不必去受那些柴商的气。” “两块煤烧一天,才十文钱!”有人惊叫出来,“比柴火便宜了一半还多!” “关键是,可以从早热到晚!” “大人,五文钱一块,你说的可作数?别过几日又涨起来!” “就是!我们可都听见了!五文一块!五文!” 唐舜笑道:“作数。本官说到做到,且往后,这煤坊会雇人做工。” “采煤的、运煤的、筛土的、压饼的,都要人。” “工钱和饭食,就照方才说的规矩来。” “不仅是煤,往后,灵州会大兴商道,只要肯干,你们都会富起来。” 话音未落,欢呼声又起。 这一日,百姓们像做了场没完没了的好梦。 血洗贪官的痛快,免赋减税的狂喜,如今又添了这十文钱买一天暖火的便宜买卖。 有人当场便喊:“大人,这煤坊什么时候开工?我先报个名!” “我也去!我能扛能挑!” “还有我!” 唐舜看着台下涌动的人潮,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染上了几分暖意。 他抬头望了望天,雪愈发密了,满山遍野白茫茫一片。 他转了转手里那块蜂窝煤,朗声笑道,“先不急。” “大家都饿了吧?先吃饭!” “黄家大气,准备了整个灵州的饭食,不吃白不吃!” 唐舜一声令下,百姓们却没有蜂拥而上。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在邙山匪的引导下,慢慢排起了长队。 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插队。 他们像一群骤然得了糖的孩子,明明饿得很,偏又舍不得把这来之不易的秩序弄坏。 几百个蜂窝煤炉子沿祭台两侧排开,蓝幽幽的火苗从炉口吐出,连成两排暖人的光。 雪越下越密,可那炉边的一圈地,却干燥又暖和。 人们轮流凑上去,伸着手,烤着脸。 有妇人把怀里的婴儿往炉边靠了靠,那孩子冻得发青的小脸,竟慢慢红润起来。 有老人伸出满是冻疮的手,在炉口上翻来覆去,像要把这些年的寒气都烘出来。 白粥浓稠,咸菜脆生。 糙面馒头不算好吃,可咬在嘴里,却比什么山珍都香。 人们挤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对着那无烟无味的蜂窝煤啧啧称奇。 有人蹲下身,凑近了往炉眼里看,被热浪烘得往后一仰,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更有孩子想伸手去摸炉壁,被爹娘一把拽回来,又是骂又是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1章黑火撬开世家天(第2/2页) 唐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是松了几分。 灵州的商路被黄家把持了太久。 粮、布、盐、铁、柴,样样都捏在一家手里。 今日这蜂窝煤,看似只是几块黑煤饼,却像把黄家那扇密不透风的铁门,从底下撬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风却已经透了进去。 而黄家,有文忠公贤名在上,万万做不得囤积居奇之事。 否则,便是自绝于灵州。 往后,怎么把黄家这扇门彻底掀开,就看这灵州的百姓了。 黄玉山还立在供桌旁。 他睁着眼,望着那两排炉子,又望着那些围着炉子说笑的百姓,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热闹,恰好是黄家的丧钟。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蜂窝煤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从边军里爬出来的武夫,怎么能变出这等没烟没味的宝贝? 若唐舜说的是真的,灵州的柴商就完了。 不,不止灵州! 整个北庭,整个西北,那些靠贩柴为生的人,都会被这东西取而代之! 煤太多了,黑山上到处都是,多得近乎取之不尽。 他黄家压着灵州百姓多年,赚钱的大头便是个柴字。 原因无他,黄家地多山多,树多草多。 每一样,都能卖上价钱。 倘若连柴火都不必求黄家了,黄家还剩下什么? 唐舜走到黄玉山身边,像与老友话别一般,语气温和:“黄公,今日大祭,到此为止,如何?” 黄玉山闭上了眼睛,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唐大人,真乃谋臣也!” 唐舜笑了,没再说话,只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带着程峰、秦温书等人,踏雪而去。 八百兵卒随行,浩浩荡荡,却又安静得可怕。 百姓们自发行了注目礼。 今日之后,这灵州,便要变天了。 祭台前的人渐渐散了。 雪却越下越大,像老天爷在收场,把满地的血、满地的头、满地的恩与仇,一寸一寸埋进雪白里。 黄玉山仍站在供桌旁,纹丝没动。 他半边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像个从地里长出来的石人。 他望着那些平日与他称兄道弟的官员,如今一个接一个变成了无头的尸首,被兵卒拖走,像拖一袋袋烂泥。 有几人还睁着眼,至死都望着他,像在问:为什么? 黄玉山闭上眼,又睁开,悲从心来。 他黄家经营百年,才在灵州织出那么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今日,网破了。 不是被刀砍破的,是被他自己搭的台、请的人、买的粮,一点点撑破的。 正出神间,身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灵州城里的商贾、乡绅,十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竟齐齐涌了回来,个个脸色阴沉,像来讨命。 “黄公。” 为首一个老商贾拱了拱手,声音冷冰冰,“我等与黄家相交多年,不敢说同气连枝,也从未拆过黄家的台。” “可今日这出戏,黄公唱得好啊,把我们的人头,全垫在了黄家的名声底下!” 第202章 扫尽沉腐启新朝 第202章扫尽沉腐启新朝 黄玉山脸色一白,连忙道:“何出此言!今日之事,我实是被那唐舜算计!” “诸位也都瞧见了,他是早有预谋,连那些兵卒都提前混进了百姓里!” “我黄家也出了银子,出了粮,出了台子,岂知他会借机行凶!” “行了,黄公。”另一个布商冷笑,“那祭台上,他口口声声要谢黄家,百姓也跪着喊文忠公。” “满灵州的人都看见,是黄家替那新刺史搭了台子,清出来的官位,你如今说被算计,谁信?” “就是!那些罪证,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姓唐的一个外来户,凭着一些大头兵,怎能把灵州官场查得那样清楚?还不是你黄家递的刀!” “黄公,你们要投诚,也好歹知会一声。” “如今可好,别驾、司马都死了,五县的官儿也没剩几个。” “我们这些人,平日里仰仗谁?还不是你们黄家!现在倒好,你们黄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让我们成了无根的草!” “黄公!我等今日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黄公一声,一刀两断。” 一个满头灰发的老乡绅拱了拱手,袖子一甩,转身便走。 其余人也都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个朝他作了个冷冰冰的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玉山几次想喊住他们,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望着那些背影被风雪吞没,终于仰天长叹: “天亡我黄家啊!今日这般局面,竟是我自己一手促成!我黄家看着没有损失,可根基,已经被人挖空了!” 他身子晃了晃,扶住供桌才没倒下。 就在此时,黄玉林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浑身是雪,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急相。 他凑到黄玉山面前,低声道:“大哥,还是有损失的!还有那一万两银子,还有聚贤楼!” “那可是白花花的现银,加上城里最好的一处楼面,就这么全没了!” 黄玉山回头,双眼直直盯着他,脸上的肉不住抽搐。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点着黄玉林,张了张嘴,“你……你……” 话没说完,他只觉胸中一阵翻涌,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供桌腿边,星星点点,全落进了雪里。 黄玉林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要扶,被黄玉山一掌推开。 他撑着供桌,嘴角挂血,愣愣地望着那尊金漆灵牌…… …… 唐舜带着手下们回到刺史府。 方才祭台之上的血腥气、万民哭声、沸天欢呼,尽数被漫天落雪掩去。 府内冷清,庭院荒芜,墙皮斑驳脱落,石阶积雪无人扫。 可今日的刺史府,再无半分被架空的萧瑟压抑。 往日盘踞州府、把持权柄、勾结豪强的蛀虫,尽数伏诛。 压在灵州头顶百年的官绅大山,一朝崩塌。 众人随唐舜踏入正堂,尚未站定,身后便响起一声沉重的屈膝之声。 “咚——” 一声闷响,震得周遭风雪似都静了一瞬。 录事参军事赵义,一身青色官袍落满碎雪,双膝重重跪伏于堂中,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深深低下。 他双肩微颤,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震彻大堂。 “下官赵义,代灵州四万生民,拜谢唐大人生死大恩!” 这一跪,不是属官拜上官。 是灵州硕果仅存、始终清正守节的州府僚佐,替全城受尽盘剥、含冤忍辱、不敢喘息的百姓,跪谢青天。 堂内瞬间寂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2章扫尽沉腐启新朝(第2/2页) 程峰、秦温书尽数收了脚步,默然垂首。 他们皆知这一跪的分量。 灵州积弊数十年,豪强锁商、官吏噬民、冤狱遍地、善恶颠倒。 百姓畏官如虎,含冤不敢鸣,受死不敢言。 州府旧僚大半同流合污,唯有赵义身居录事参军要职,掌勾检、掌官簿、掌稽失,却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苍生受难、吏治溃烂。 他隐忍至今,看尽黑暗,熬尽初心。 今日祭台大变,斩杀巨贪、肃清酷吏、昭雪沉冤、破开民惧,再推蜂窝煤惠民、稳民生、断豪强根基。 死气沉沉的灵州,是真的要活了。 唐舜立在堂中,身上粗布旧袄犹带风雪寒意,闻言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跪地的赵义身上,神色平和淡然。 赵义额头贴地,声音愈发哽咽,却字字清亮: “下官居灵州僚属数载,目睹豪强垄断民生,官吏鱼肉乡野。” “百姓受冻、挨饿、含冤、惨死,下官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却无半分力气扭转乾坤。” “沈从荣、毛端窃权乱政,郑文瀚、周升之流酷虐害民!” “一州官府,半为豺狼,一方水土,尽染血泪!” “百姓不敢告、不敢言、不敢盼,早已心如死灰。” “今日大人于先贤祭台,借忠烈之名,行雷霆之法!” “斩贪蠹、雪沉冤、破垄断、开生路、安民心!” “从今往后,灵州百姓不必再受柴商盘剥,不必再畏酷吏淫威,含冤可诉、受苦可鸣、勤恳可活!” “此恩,不在朝堂法度,而在万民血肉!” “下官代四万灵州百姓,再拜大人!” 言罢,赵义重重一叩,积雪沾了他的官帽,眉眼之间,尽是释然热泪。 他守了数年的道义,护不住的苍生,今日终被眼前这布衣刺史,尽数护住。 秦温书站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这一跪,是民心落地,是官心归正。 自此,唐舜手握民心、手握吏治、手握民生、手握整州权柄。 灵州天地,彻底换新。 风雪穿庭而过,扫尽旧岁沉腐。 明日灵州,便是朗朗乾坤。 唐舜见状,终于上前一步,俯身伸手,亲自将他扶起。 他语气温和,却沉稳有力: “赵录事不必如此。” “本官受命牧守灵州,镇一方水土,护一方百姓。” “肃吏治、清贪腐、安黎民、开生路,本就是刺史本分,分内之事,何谈恩德。” 唐舜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风雪,望向这座饱经疮痍的城池。 “只是这世道,本该官护民,而非官噬民。” “百姓不求富贵,只求能安身、能活命、能不惧官吏、不畏豪强。” “今日只是开端。” 他收回目光,看向赵义,神色郑重: “灵州旧腐虽除,百废待兴。” “官阙空悬、吏治待整、民生待复、商路待开、流民待安。” “往后州府勾检、官簿核查、员额补阙、整肃僚属之事,依旧要劳你赵录事坐镇把关。” “灵州清明,才刚刚开始。” 赵义站直身躯,眼眶泛红,郑重整冠肃袍,深深一揖,语气无比坚定: “下官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从今往后,有大人在一日,灵州吏治一日不腐!灵州百姓一日不欺!” 第203章 择优授职安边镇 第203章择优授职安边镇 唐舜笑着摆摆手,“没那么严重。” “这灵州的官,我杀了一大批,可要撑起这座城,光靠刀不行。” 唐舜转身,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录事,有些事,我要交给你去做。” 赵义站直,拱手听命。 “三件事。”唐舜不给他消化的时间,“第一,领着府中能用的书吏,把五县的户籍、田册、税账重新清一遍。” “该烧的烧,该改的改,该报上来的,一样不少,后续人手补足,还要亲自丈量。” “第二,传令各县,从明日起,三役废除,赋税全按今日所宣之策,废杂税,摊丁入亩。” “谁若阳奉阴违,仍旧照老规矩盘剥,不必报我,直接拿下。” “第三,你挑几个人,把今日祭台上所杀之人的罪状,一条一条列清楚,三日内,我要看到案卷。” 赵义静静听完,拱手愈发用力,“下官,领命。” 他说完,忽而抬头,像想起了什么:“大人,黄家那边……可要派人去看着?” 唐舜笑了一下。 他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把这座千疮百孔的州城裹成一片冷白。 “黄家不用看,从今日起,整个灵州都会替我们看着他。” 唐舜靠在了椅背上,“赵录事,顺便把官阙薄取来。” 赵义会意,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堂中映得极静。 官阙薄,则是灵州官员编制、员额大全。 杀了一个官,就要补一个官。 杀了一县的吏,就要填一县的吏。 灵州五县,加上州府诸曹,被他今日一次就摘掉了一百多颗脑袋。 这些人腾出来的位子,必须补全。 可若全部安插自己人,李庆安又会怎么想?朝廷又会怎么看? 节度府说“自选官吏”,那是放权,也是信任。 李庆安给他的是信任,可信任这东西,从来都有底。 真要把灵州大小官位全换成从秀水镇跟出来的老人,那便是把灵州变成了唐舜地盘。 个中分寸,必须要掌握有度。 门轻轻一响,赵义去而复返。 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卷册,“大人,官阙薄取来了。” “灵州一州五县,所有在册员额、缺额、候补,尽在于此。” 唐舜点点头,没有急着打开。 他抬了抬手指,示意赵义退下。 赵义会意,退到门边,又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唐舜道:“说。” 赵义道:“大人,这簿子上的名字,七成已经……在今日之后,都不在了。” “若要重新补阙,按例当由州府拟定,报节度府核准,大人既有自选之权,正是用人之时。” 唐舜笑了笑,摆手让他下去。 赵义退出去后,堂中又静下来。 程峰、牛巨大、梁恩义、朱夯几个人,原本站在门外,不知何时已挤到了门口。 他们的呼吸都放得极轻,脸色却憋得发红。 谁也不敢先开口,可那眼里的光,却格外明亮。 他们跟着唐舜,从秀水镇到天山,又到灵州。 一路上刀光剑影,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今天吗? 今日,一百多个官吏脑袋齐齐落地,五县缺员。 只要唐舜一句话,他们这些从战场上滚出来的弟兄,就能换上官袍,挺直腰杆。 当不了品官,难道还做不了吏吗? 谁能不激动? 唐舜把官阙薄往面前一推,这才慢慢翻开。 纸页已经很脆了,翻起来沙沙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官职、年资、出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择优授职安边镇(第2/2页) 有些名字上被朱笔勾了,有些名字旁还标着“病”“缺”“革”等字。 唐舜看了片刻,提起案上的笔,在几页上圈了几下,又放下。 堂中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每一响,都像敲在门口那几人的心坎上。 唐舜翻着官阙薄,忽然抬头,目光扫过门口那几张憋得通红的脸,淡淡道:“牛巨大留下。其余人,先出去。把门带上。” 众人一愣。 谁也没想到,唐舜第一个留下的,不是从秀水镇就跟着他的程峰,也不是最能打的卫纵,而是半路才收服的牛巨大。 可谁也不敢多问,一个接一个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合上,只留下两个影子。 牛巨大站得笔直,胸膛却不住地起伏。 他不傻。 跟着唐舜从天山到灵州,又亲眼看着唐舜在祭台上杀得官场血流成河,他怎会不知,这是要给他一个结果了。 牛巨大的大掌攥紧又松开,像要把满手的汗都搓进掌心。 唐舜放下官阙薄,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你可知道,我为何把你留下?” 牛巨大喉咙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激动: “回府君,弟兄们都说……说府君今日清了灵州官场,往后,便是弟兄们飞黄腾达的时候了。” 唐舜眉头一挑。 竟然都开始以府君称呼了。 府君,乃是刺史幕府的僚属对刺史的称呼。 “飞黄腾达。”唐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目光在牛巨大脸上转了一圈,笑了一声,“那你呢?你也这么想?” 牛巨大低下头,沉默片刻,又抬起来:“我们这些人,烂命一条,是府君从山上捡回来的。” “府君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当官也好,当卒也罢,我牛巨大绝无二话。” “好。”唐舜点了点头,不再绕弯子,“宝瓶口原本有个宝瓶镇,如今荒废多年,名存实亡。” “我打算把那里重新立起来,你去,做个监镇。” 牛巨大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会有监镇之命。 但是,做个邙山脚下的偏远监镇,与刺史治下的核心监镇,有着本质的区别。 镇上百姓都是邙山人,与他空降外地坐监镇,又有本质区别。 而今,宝瓶口连夜不断生产蜂窝煤,显然是刺史府重中之重! 一个沦为山匪的罪卒,能被刺史如此看重,这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谢府君!”牛巨大抱拳就要跪下,却被唐舜抬手止住。 “先别急着谢。这监镇,不是给你享福的。” 唐舜的声音沉了下来,“邙山下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编入宝瓶镇户籍。” “明面上,他们是镇上的百姓,暗地里,必须能提刀上马,弓弦一响,就能列队杀人。” “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乡勇,不是一群只会挖煤的苦力。” 牛巨大神色一肃,重重点头: “府君放心!我邙山八百弟兄,哪个不是刀口上滚过来的?只要府君一声令下,宝瓶镇就是府君的马前卒!” 唐舜“嗯”了一声,又道:“过几日,我会派铁匠、木匠、泥瓦匠过去。” “该修屋的修屋,该搭炉的搭炉。” “你要好生待他们,不许怠慢,他们不是你的手下,是请去的手艺人,宝瓶镇能不能立起来,靠的不只是刀。” “是!我牛巨大虽粗,也懂道理,匠人们来了,有好酒好肉,有好屋好铺,谁敢给他们气受,我剁了谁!” 唐舜点点头,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去吧,带着你的人回去,叫秦温书进来。” 第204章 一司权柄付温书 第204章一司权柄付温书 秦温书推门而入,见唐舜独坐案后,手中还捏着一支笔。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揖:“主公。” “坐。”唐舜指了指对面的旧椅。 秦温书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在他脸上,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傲气,多了些风霜磨出来的沉稳。 当初名满天下的南楚士子,经过天山之行和灵州之祭,终是改变了不少。 唐舜没有拐弯抹角:“你是南楚士子,一直留在我身边做个无名小卒,未免太过屈才。” “如今灵州缺人,我有一桩事,想交给你,你可愿为灵州百姓,出一份力?” 秦温书微微一怔。 唐舜问的是为灵州百姓,而不是为他本人。 秦温书心口一热,忙道:“主公是我的主公,出力不过应有之义。” “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似有难处。 “说。” “学生并非大乾人。” 秦温书低声道,“入军籍、民籍尚可,若要正式为官,哪怕只是县中小吏,按制也需朝廷勘核,不是主公一人能定的。” “学生怕给主公添麻烦。” 唐舜笑了:“你想岔了,我不是让你去当朝廷的官。” “你连户籍都没有,朝廷想批也找不到由头。” “我想让你入刺史幕府,任幕府判官。” 唐舜正色道,“我要在刺史府下设一个临时差遣,叫做‘市易勾当司’。你来做勾当市易事。” 秦温书一脸茫然:“市易勾当司?” “对。”唐舜点头,“说白了,就是替灵州官府管市场。” “盐、煤、粮、布,所有大宗货物的定价、过秤、发卖,都要从你这儿走。” “旧市司的官吏已经杀干净了,市面没人管,我就用这个名义,让你代行市司之责。” “主公,这权力……未免太大了。” 秦温书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按您所说,灵州一州的钱粮命脉,皆系于此,学生一个没有品级的幕僚,怎么镇得住?” “所以我要让周守义做你的副手。” 唐舜不紧不慢道,“他以怀远县令的身份,兼任副勾当。” “有他这个现职朝廷命官压在司里,旁人便不能说你是我私设私用。” “再者,此司不设新廨,不铸新印,只在刺史府东院办公,用我的官印行文,行的是州府之权。” “那法理上……” “法理上,这叫权宜差遣。” 唐舜将一份已写好的州帖推到他面前,“对外的口径,你记住了:灵州历经兵祸,商贾散亡,盐煤粮布交易大乱。” “旧有市令、市丞贪腐伏诛。刺史为恢复市面,平抑物价,设此临时勾当,事毕即撤。” 秦温书接过州帖,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越看越心惊: “收市估、验度量、核市券、平粜官粮、点检盐煤……这哪里是临时差遣,这分明是把灵州的商贸命脉抓在了手里。” 唐舜没有否认,反而敛了笑意,严肃道:“还不止这些,市易勾当司不仅要管,还要亲自下场卖。” “盐、铁、煤、粮,等等,官府直接经营,价格由司里定,要公道,要让百姓买得起。” 秦温书愣住了:“官府直接卖?主公,这与民争利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4章一司权柄付温书(第2/2页) “与民争利?”唐舜冷笑一声,“温书,你好好看看,这灵州民生说了算的人是谁?是黄家!” “官府不下场,灵州的买卖就永远被人捏在手里。” 秦温书嗫嚅:“可是……朝廷那边……” “所以叫勾当司,不叫市易司。” 唐舜道,“用公廨本钱做本,赚来的利钱,不入我唐舜私囊,全部充入州府公库,用来修城、赈灾、养兵。” “账目由赵义他们存档,公开可查,谁要弹劾,尽管来查,我唐舜身正,不怕影子斜。” 唐舜说得铿锵,眼里像有两团火。 刺史并没有设立官职的权力。 可在他的设想中,灵州将会是商业繁荣,开放包容,各种新奇物件层出不穷的州郡。 所以,他必须另辟蹊径,成立市易勾当司。 勾当市易事权力太过庞大,他也知道。 又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很容易出现官员贪腐的问题,秦温书一个人,盯不过来。 只是非常时期,非常行事,待到灵州稳定,将市易司归还灵州官方便可。 勾当司再专职经营之事。 秦温书被这气势一冲,只觉胸口发烫。 他定了定神,道:“学生明白了,这司,管着物价,也做着买卖。” “管与售并重,压的是奸商,扶的是良善,学生愿意试一试。” 自从上回聚贤楼之后,秦温书开始顺杆上爬,自称学生。 唐舜也懒得纠正,语气极重,“不是试一试。” “是必须做成,灵州百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商路能不能从黄家手里夺回来,全看市易勾当司这一步。” 秦温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衣,长揖到地:“学生,领命。” 唐舜从案上取过一叠纸,递给他:“这是章程,你拿回去看。” “你联系周守义会来州府,你们一起把东院收拾出来。” “后日,我亲自带你们见灵州的商户,记着,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灵州官府,你只管做事,骂名我来担。” 秦温书双手接过,抬眼看向唐舜,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身后抄抄写写的南楚书生了。 灵州的命脉,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他再次深深一揖,转身推门。 只是快要出门的刹那,唐舜叫住他,“等等。” 秦温书停下脚步。 “让外面那些人不必等了,都散了。” 唐舜指的是门外那些趴在门口偷听的人,“既然觉得当了官就能飞黄腾达,那就不要当了。” “让他们想清楚该怎么当官,怎么做事,再来找我。” 秦温书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退出。 门外一阵压抑着的喧闹。 唐舜靠在椅背上,满身疲惫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门外喧闹过后就没了声响,那帮弟兄到底散了。 他知道这几人心中必然忐忑,睡不安稳,却也顾不上他们。 灵州之事有千根细线,却只有一个针口。 唐舜坐起身,铺开一张白纸。 不是给谁看的折子,是给自己理的账。 灵州的事,像一团乱麻堆在案上,不一条条捋清楚,一步都走不得…… 第205章 一身揽尽非常罪 第205章一身揽尽非常罪 先要想的,是吃。 灵州在册七千户,共计四万口,几乎半数是流民。 新政之下,势必会裹挟更多流民前来。 而府库早就空了。 若是不想着法子尽快募集粮草,恐怕这个冬天,灵州城外怕是要多出上千具冻饿而死的尸体。 唐舜早就想好应对之法。 他在纸上写着:着令录事参军事赵义,查抄犯官家财,一砖一瓦,一律充公! 再想,是烧。 黑山煤矿探明了,宝瓶口煤坊也起了步,蜂窝煤能做出来,可产量小得可怜。 眼下三十个模具,几十个邙山人轮班压饼,一天不过两三千块,连灵州城一日之用都供不上。 柴价还在涨,城外的树根早被百姓刨光了。 若不把煤坊规模在十天内翻上三倍,再过半月寒流一来,百姓烧不起柴,买不到煤,城里城外就只剩一个死字。 对此,唐舜能做的,便是发动流民,加大产量,鼓励商贾大批量卖煤,售往外地。 如此一来,这个冬季,蜂窝煤便能够活人无数。 唐舜也没指望一招鲜吃遍天,这世上并不缺聪明人,蜂窝煤的法子,估计过上几个月,就能被人琢磨出来。 接着想,是住。 城墙塌了七成,民居十不存一。 百姓不是睡在破棚里,就是蜷在废墟的土窝中。 天一日冷过一日,雪已经下了。 开春之前无法筑基,可至少要在入九之前,把百姓迁到避风处,用煤渣铺地,草泥糊墙,搭起一批能过冬的窝棚。 否则就算有粮有煤,人也得冻死一半。 对此,依旧只能以犯官商贾的家财起步,待到蜂窝煤卖出之后,反哺灵州百姓,雇工做事,成为闭环。 还有官。 杀了一百多人,空出来的位子不能一直空着。 可让谁上,怎么上,都犯难。 节度府说自选官吏,可若是真的完全自选,岂不是明摆着另起炉灶造反? 况且唐舜手底下那些人,打得了仗,未必坐得了衙。 秦温书管勾当司,牛巨大去了宝瓶口。 唐舜打算让谢安之任温池县令。 其余带出来的人,除了卫纵可处理政事,其他人,都是只会抄刀子杀人的莽夫。 对此,唐舜在官阙薄定下几个名字,其余让赵义、周守义等人推荐一些。 再其余,便都让节度府头疼算了。 还有匈奴。 灵州北面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匈奴虽退了,可谁也不知道明年开春后会不会再来。 日逐王吃了那么大的亏,王庭被烧,金人被夺,这个仇他不会不报。 唐舜必须赶在开春前,把守城的兵练出来,把城墙的地基划出来,把兵卒的军械造出来。 否则胡骑一旦南下,灵州便是灭顶之灾,一切蓝图,都两化作飞灰。 黄家也不能忘。 黄玉山虽然被高高架着,但小动作一定不断。 黄家百年根基,靠的是田,是商路,是官面人脉。 今日断的是官场上的线,可黄家的田还在,仓还在,商队还在。 若不趁势把他们手里的粮价、盐路、柴市一点点夺过来,等他们缓过劲来,灵州的冬天只会更难过。 勾当司要尽快接手大宗买卖,用公廨权力把黄家势头压下去。 黄家若不配合,就找个由头封他几处铺面,杀鸡儆猴。 还有朝廷。 多事之秋,折子必须立马送出去,向李庆安禀明情况。 灵州旧官多是北庭老吏,沾亲带故,牵一发动全身。 今日一百多颗人头落地,明日起弹劾的状子就会像雪片一样往庭州飞。 李庆安能替他挡几下,可挡不住全部。 他必须先把事情说清楚,再请节度府派人来查。 与其让人在背后捅刀子,不如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5章一身揽尽非常罪(第2/2页) 该杀的为什么杀,该抓的为什么抓,证据、口供、状纸一样不少。 就是要让李庆安知道,灵州这一刀,不是为了唐舜的权,是为了灵州的命。 写到这里,唐舜把清单折起来,又铺开一张新纸。 这次要写的是正式牒文。 他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事狠狠压下去,提笔写了下去。 “灵州刺史唐舜,谨再拜北庭节度使节帅麾下:” “舜本边军一卒,蒙节帅不弃,擢授方面,牧守灵州。” “受命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有负所托。” “今抵州未及一月,而灵州之弊已尽呈于前,不得不据实以闻,并请节帅明鉴。” 他停了一下,又写下去。 “灵州之坏,非自今日始。” “旧官以赋税为利薮,以徭役为刀俎,苛敛横征,名目多至十余种。” “民有田者不敢耕,有丁者不敢报,逃亡者十之四五。” “更有别驾沈从荣、司马毛端等,与豪强黄氏暗相勾连,夺录事之权,纵胥吏之暴,官不为官,民不聊生。” “朝廷之粮,半入私囊,百姓之钱,尽归他手,此等积弊,已非训诫所能更张。” “文忠公祭日,五县百姓毕集。” “有老翁断腿求活,有妇人抱头而哭,有稚子问父,有良民诉冤。” “一夫呼冤,万夫应之,民情汹汹,如川将溃。” “舜为灵州长,若再行姑息,必生大乱。故不得已,引节帅所授便宜之权,当众发落。” “计斩犯官从吏百三十二员,皆有其罪,皆有民证,事虽孟浪,然民怨即平,州野稍安。”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一也。” 他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然则杀人只能止乱,不能治穷。” “灵州之困,困在赋税不公,困在民无生路。” “舜遂与民约:废各类杂税,并租庸调一律停征;改行摊丁入亩,地多者多征,地少者少征,无地者不征。” “又废强征徭役,改行招募,工钱十日一结,每人日给十文,并管两餐。” “百姓闻之,欢声动地,非舜市恩,实乃不如此,灵州户口将尽,田土将芜,明年更无税可征,无役可用。”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二也。” “又,灵州黑山产煤,旧有‘鬼煤’之名,民不敢近。” “舜集匠人,改制蜂窝煤饼,去其毒,净其烟,价不过五文一块,两枚可暖一日。” “此非独利民,亦为州府开一新源。” “舜已命幕僚设市易勾当司,暂时权摄市司之务,平物价,核度量,以雷霆手段,兼营盐铁煤粮。” “所入之利,尽归公库,不入私门,灵州百废待兴,若无进项,则无城可修,无兵可养,无粥可赈。” “此舜之不得不为者三也。” 他写到这里,略略一顿,又落笔: “然此三事,皆越常轨。舜出身行伍,本非循吏。” “今以非常之臣,行非常之政,必招非常之议。” “朝中若以擅杀、擅政、擅设差遣见责,舜一身当之,绝无半句推诿。” “唯灵州之事,不可中道而废。” “节帅若念边地残破,请宽其期,容舜办完此冬,待明年开春,城郭初立,生民稍苏,舜自束其手,赴庭州领罪。” 最后,他写道: “所有斩杀官吏名单、罪状、民证,并新制税则、市易章程,随牒附呈,谨此上闻,伏候节帅示下。” 他搁下笔,将牒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然后折好,用火漆封口,加盖官印,和那份随附的名单、章程一起,装进油布封套。 他唤来门口兵卒,当即吩咐,“六百里加急,送往庭州节度府!” 第206章 一纸惊文动北庭 第206章一纸惊文动北庭 庭州也下雪了。 这场雪和灵州一般大。 整座节度使府被裹在茫茫白色里,飞檐斗拱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像一头伏在雪原里的巨兽。 院中那几株老松被雪压弯了枝,偶尔风过,便簌簌地抖下一片白雾。 东侧厅里却极暖和。 几盆银丝炭搁在四角,烧得不闻烟气。 正中一座小戏台,两个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琵琶记》里的段子,曲调婉转,像从很远的南方飘来的。 李庆安半靠在一张虎皮胡床上,手边一只青釉茶盏,已经续了第三回。 他今日难得清闲,想在雪天里听上一段,散散这满府的公务气。 李莺初坐在他下首。 她穿了一身素色襦裙,外罩狐裘,头上只别了支白玉簪,素面朝天。 可那双眼睛却像汪了一池春水,怎么都遮不住那股子丰腴身段里透出来的艳色。 她安安静静地听着,似也入了戏。 李书瑶却不安分。 她坐在李莺初旁边,一会儿转茶盏,一会儿抠袖口,一会儿扭头看窗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只是碍于李庆安在,不敢起身走人。 戏刚唱到半出,李莺初忽然往李庆安那边倾了倾身子,小声求道:“爹,这雪下得大,等过了年,让我去灵州看看吧。” 李庆安没动,眼皮也没抬,只冷哼了一声:“胡闹。” “爹——”李莺初软着嗓子又唤。 “之前在节度府,让你与判官、掌书记他们一道参宴,已是破例。” “那都是节度幕府里的人,算自己人,倒也无伤大雅。” 李庆安抿了口茶,这才看向她,“可如今的唐舜,是北庭五州之一的刺史,是朝廷四品大员。” “你一个出嫁的妇人,跑到他的治所去找他,成什么体统?” 李莺初脸一红,睫毛飞快地扇了两下:“爹,我不是去找他,我是……我是听说灵州雪景极好,想去看雪。” 李庆安被她气笑了:“灵州?雪景?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样,你不知道?” “城塌了七成,满街的流民,你去那里看雪?你是想去给人添乱!” 李莺初咬着唇,还想辩驳。李庆安一抬手,语气里已没了商量的余地: “过阵子各州刺史都要来庭州述职,你到时候自然能见着,现在唐舜在灵州忙得焦头烂额,你就别去添乱了。” 李莺初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真?什么时候?” 李庆安还未来得及答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长林进入侧厅,急声喊道:“节帅!灵州六百里加急,已入府门!” 李庆安手一顿。 六百里加急,这是军情文书才用的等次。 他霍地起身,脸色已沉了下来:“传。” 那军士双手将一只油布封套捧进厅中。 李庆安接过,三下五除二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厅中戏台上伶人见状,早已停了腔,悄声退下。 李书瑶也不闹了,茫然地看看姐姐,又看看父亲。 李莺初则紧紧盯着李庆安手中的纸,一颗心像悬在了半空。 李庆安站在案前,良久没有说话。 好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长林,叫幕府主事,正堂一见。” 正堂之上,火烛通明。 李庆安沉着脸坐在主位,比窗外那漫天的雪还冷上三分。 片刻工夫,堂外脚步声渐次响起。 行军司马韩文当最先赶到,他一向行军打仗,遇事最急,披着未解的大氅便跨进门来,满肩是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6章一纸惊文动北庭(第2/2页) 紧跟其后的是节度判官周兴松,此人年近五十,面容清瘦,一双细长眼睛总像没睡醒,可谁都知道,府中往来文书十有七八要经他手。 再后是支使雷嵩,生得宽额厚唇,走路带风,自有一股军旅中养出的猛气。 最后到的是掌书记韩成,一袭素青长袍,落座时还不忘把袖口上沾的雪粒子轻轻拂去。 四人在堂下分次落座,互相对了个眼神,又齐齐望向李庆安。 这场合,谁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李庆安没急着开口。他将那封信慢慢展开,压在案上,然后环顾诸人,“唐舜的信,灵州出事了。” “唐舜?”韩文当眉头一拧,“他去灵州才多久?能出什么大事?” 李庆安朝那信抬了抬下巴:“韩成,你念,都听听。” 韩成连忙起身,双手捧过信纸,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念了下去。 刚念到“计斩犯官从吏一百三十二员”时,堂中已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念到“废杂税,停租庸调,改行摊丁入亩”时,雷嵩直接站了起来,刚要说话,被李庆安一个手势按回座上。 等整封信念完,堂中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灰裂开的轻响。 “一百三十二员!”周兴松第一个开口,怒气冲冲道: “他唐舜当灵州是什么?是他帐前的刑场?” “别驾、司马,那都是朝廷命官,他要杀就杀,要砍就砍,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节帅!” 雷嵩也冷哼一声: “他还废了租庸调,行什么摊丁入亩,这是改税制!祖制都能变,他唐舜想干什么?想当灵州的皇帝不成!” 此二人,早就与唐舜不对付,周兴松与灵州被斩县尉周升又有亲戚关系,此刻的愤怒,真不是装出来的。 韩文当却皱了皱眉,没有急着附和。 他转头对李庆安道:“节帅,唐舜虽然刚猛,但此人行事向来有其道理。” “他信中所列罪状、民证,若是属实,这一百多人便不白死。” “灵州那烂摊子,别人不知道,我等还不清楚么?今岁连番大战,灵州百姓被杀得只剩半口气。” “再让那些贪官污吏盘剥下去,不用等匈奴来,灵州自己就先反了。” “司马,你这话可不对。”周兴松冷冷一笑,“他唐舜是为民除害,还是斩草除根,还两说。” “他杀了别驾司马,又换上自己人,这灵州还姓唐了,下一步呢?是不是连庭州都要改姓?” “周判官未免想得太多。” 韩文当不软不硬地顶回去,“灵州若是真姓唐,他这封信便不会六百里加急送到这里来,更不会说‘自束其手,赴庭州领罪’。” “他杀了人,还敢把罪状送来,分明是让节帅去查。你见过哪个造反的,把自己的罪证先递到上司案头的?” 雷嵩哼道:“谁知是不是以退为进。” “够了。”李庆安终于出声,缓缓扫过在场几人,目光像浸了寒水的刀背,从每个人脸上压过去。 “我让你们来,不是争谁对谁错。唐舜杀的是灵州的官,改的是灵州的税,得罪的是灵州的人。” “此事不出三日,告状的文书就能把庭州城门堵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沉了几分,“我要问的是,这封牒文,该怎么复?灵州这一局,咱们节度府,怎么应?” 堂中再次静下来。 窗外雪更大了,风把府门外的灯笼吹得乱摆。 沈从荣、毛端、周升……那一串名字,像一块块石头,沉沉地压在这正堂之上…… 第207章 庭州辩策议灵州 第207章庭州辩策议灵州 李庆安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堂中,来回踱步。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兴松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又冷又利:“节帅,下官以为,此事不可纵容。” “朝廷设品官,委派州郡,按乾律,州县正官犯罪,节度府亦只能羁押,录其罪状,上报朝廷,听候裁决。” “唐舜以节帅便宜之权,擅杀别驾、司马,更将五县僚属斩杀殆尽,此风若长,北庭诸州效仿,朝廷威严何在?节帅威信何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依下官之见,不如将唐舜召来庭州,当面质问。” “与此同时,派出一队官吏,驰赴灵州,逐一核查。” “若唐舜所言属实,百姓状状有据,那便从轻处置。” “若有一人枉死,一员不该杀,那便依律严办,以正视听。” “如此,既不失节帅威严,又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李庆安没接话,只是继续踱步。 周兴松的话像一枚钉子,钉在了堂中。 那些罪名,那些人头,那些被废止的祖制,都在等着一个说法。 李长林站在堂下偏位,本来是做个透明人,此时却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节帅,下官不敢苟同周判官之言。” 周兴松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长林继续道:“灵州如今是什么光景,周判官比我更清楚。” “城塌了七成,百姓跑了半数,官署里连个像样的书吏都凑不齐。” “唐舜一入灵州,便遇上文忠公大祭,全州百姓聚在城东告状,下官没有去,却也能感觉到群情激奋。” “他若不当机立断,灵州当日就可能生变。” “而今他用了半个月,杀了贪官,改了税制,压了粮价,连蜂窝煤都替灵州百姓烧出来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私心?” 周兴松冷笑:“李衙推,你倒是替唐舜想得周全。” “可你想过没有,他今日杀别驾,明日杀司马,后日是不是连我们几个也一并杀了?” “便宜之权是节帅给的,不是他唐舜自己长的,他手握此权,又揽尽灵州大权,无人制衡,时日一久,便是尾大不掉。” 李长林也来了火气:“周判官这话好没道理!” “唐舜若真有异心,他为何还要六百里加急把罪状送到庭州来?为何还要庭州委派官吏?” “他送这封信来,就是请节帅去查,请朝廷去审,他连自己的后路都堵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雷嵩在旁插话:“李衙推此言差矣。” “他唐舜敢这么做,便该承受这么做的后果。” “若是来庭州短短几日,灵州便能出岔子,那这个刺史,便当不得,德不配位,不如趁早换人。” “换谁?” 李长林转过身,直直盯着雷嵩,“雷支使倒是说说,谁能在十日之内,把一个被贪官吃空了、被匈奴打残了的灵州收拾成今日的模样?” “你有人选,我这就去请节帅调人!” 雷嵩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够了。”李庆安终于停住脚步。 他站在堂中,背对着众人,面朝窗外纷飞的大雪。 半晌,他才转过身来,目光沉定地扫过每一个人。 “唐舜在灵州做的事,前无古人。” 他的声音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的雪,“做便做了,不必再多议,只是有一件事,我忽然想起来——” 他顿了顿,眉头微拧:“唐舜在灵州杀官、改税、设勾当司、烧蜂窝煤,桩桩件件,都写在文书上。” “可文书上没有一个字,是替他自己叫屈的。” 李庆安摆了摆手:“我已有决断,先都下去吧,李长林留下,连夜起草折子,其余的事,明日再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7章庭州辩策议灵州(第2/2页) 几人欲言又止,见李庆安已经闭上眼睛,只得不甘心离去。 很快,只剩下李庆安和李长林二人。 李庆安缓缓睁开眼睛,问: “长林,唐舜通篇只说灵州百姓如何苦,如何怨,如何活不下去,你说,经此一事,灵州百姓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灵州城,城南一间破屋里。 四五个看着有些家底汉子围着一个黑铁炉子,蹲得整整齐齐。 炉膛里三块蜂窝煤叠着,蓝幽幽的火苗稳稳冒着。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蹲在人群中央,肥厚的手指不停地戳着炉壁,嘴里啧啧有声:“这玩意儿真能烧一天?看着邪乎。” “谁知道呢?”一个瘦高汉子搓着手,“放了三块,这不还是好好的?咱们蹲了快一个时辰了,火也没小,锅里的水也没停。” “老刘,你家那个怎么还多了根铁管子?”有人捅了捅旁边一个黑脸汉子。 老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得意地敲了敲炉子上竖着的那根铁皮烟囱: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宝瓶镇那边的人专门叮嘱的。” “说这煤饼是好东西,可要是放在屋子里闷着烧,还是得防着点,有了这根烟囱,烟全抽出去了,你闻闻,有味儿吗?” 几个人凑近吸了吸鼻子,果然只有一股淡淡的炭火气,半点呛人的煤烟味都没有。 “神了。”瘦高汉子摸着下巴,眼里透着稀罕,“要说,这唐大人来了,咱们灵州真要过上好日子了。” 这时,蹲在外圈的一个胖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此人满脸横肉,脖子短粗,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老江湖的油滑。 他姓张,当年在灵州衙门里帮官府收过税,算得上半个吃官饭的,如今没了差事,混在百姓堆里过日子。 “你们这些人,就是没见过世面。” 他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得意,“早些年,我也是帮官府收过税的,他们的德行,你们不清楚,我可太清楚了。” 众人纷纷扭头看他。 “无非就是清洗官场,然后换上自己人的戏码。” 张胖子掰着手指头,说得唾沫横飞,“杀别驾,杀司马,杀县令,杀了一大堆官,然后呢?” “换上跟着他从北边打过来的那帮人。至于改税——” 他重重哼了一声:“听听就算了,他能改这些税,总能变着法子收回去。” “今天说不收人头税,明天就能加个别的名目,官字两张口,道理全在人家嘴里,你还能咬他不成?” 瘦高汉子有些不服气:“可人家杀了那么多贪官,给咱免了那么多税,这是实打实的,你没看祭台上那血,还没干透呢!” 张胖子斜了他一眼,冷笑更甚:“你呀,还是太嫩。” “杀贪官,那是因为贪官挡了他的路,不是因为他心疼你。” “他杀了人,坐了位子,再换上自己的人,往后灵州就是他一个人的。” “你信不信,过不了几个月,今日的恩,全变成明日的债。” “那蜂窝煤呢?便宜是实打实的便宜,一炉火烧一天,才十五文钱,这你也说是假的?”老刘忍不住反驳。 张胖子被噎了一下,随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环顾四周,把声音拔高了三分: “好!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 他伸出又短又粗的手指,点着屋里每个人的鼻子: “若是他姓唐的当真跟其他官不一样,当真是为了灵州百姓好,不是为了自己的官帽子,更不是为了朝廷里那些虚名——” “我一个人,把全灵州的屎挖出来,煮熟了,全部吃干净!” 第208章 豪强闭市抗新规 第208章豪强闭市抗新规 这话一出,满屋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笑开了。 “张胖子,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们都听见了!” “对!到时候可别赖账!全灵州的屎,够你吃三辈子!” “我等着看!我就等着看!” 张胖子被众人笑得满脸通红,却梗着脖子不肯收回:“笑什么笑!老子说的就是实话!你们等着瞧!” “我就不信了,他姓唐的,真能为咱们这些底层百姓谋出路!” 屋外的雪还在下,炉里的火还烧得旺。 灵州城里的多数破屋、窝棚,都亮着这样一团幽幽的火光。 稍微穷一点的,几户人家凑钱,也能用上。 那些火光连成一片,在灰蒙蒙的雪夜里,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 没有人知道这个冬天到底能不能熬过去。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布衣的年轻刺史,到底会不会像以前的官一样,来了,杀了,走了,留下一地血和一张张空头许诺。 但至少今天,三块蜂窝煤,十五文钱,烧了一整天。 至少今天,锅里是热的。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黄家的厅堂里,炭火烧得极旺,可满屋的人却个个面如死灰。 这满屋子的人,几乎都是灵州柴碳商,蜂窝煤一出,他们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 黄玉山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块蜂窝煤,翻来覆去地看。 那煤饼黑黢黢的,中间几排圆孔排列整齐,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看了半天,猛地往桌上一拍,煤饼没碎,桌子上的茶盏倒先跳了起来。 “凭什么?” 黄玉山声音发沉,“就这几块煤饼子,凭什么能烧一整天?还不间断!比咱们的柴炭便宜了一倍不止!” “这东西,你们当真做不出来?” 堂下坐着五六个煤商,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写满了苦相。 为首一个姓吴的老煤商叹了口气,把手里一块自己试着压的煤饼递上去:“黄公,您瞧瞧,这是小人仿着做的。” “看着像,实则差得远,烧是能烧,可一炷香就散了,烟大得能把人呛死。” “压得紧了,火又上不来,憋着一股子臭气,比鬼煤还毒。” 另一个煤商也接话道:“我们也试着掺了黄土,他们收黏土的时候,我们就留了心。” “可掺多少,怎么掺,压成什么形状,孔打多大,间距多少,全都有讲究。” “咱们照猫画虎,画出来的是个四不像,就算是完全一样,也没法去除里面的烟毒,也没法烧那么透彻。” “这几块煤饼子,看着简单,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 黄玉山脸色越发难看。 他又拿起那块蜂窝煤,凑近烛火细看。 煤饼表面光滑,孔壁均匀,连燃烧后的灰都是细白的,不见半点黑烟。 他想起前几天祭台上,唐舜拿着煤饼宣扬,想起那些围着炉火啧啧称奇的百姓。 那种暖,那种便宜,那种从早到晚不间断的火。 黄家经营了几十上百年的柴炭生意,在这几块煤饼面前,像是纸糊的城墙! 豪强,豪强。 主要便是有地。 这年头,地是不断生财的宝贝。 地可以种粮,可以种树,粮可以吃,树可以造屋子,打柜子,边角料还能当成柴火烧。 可唐舜如此方法,顷刻让人人避之不及的煤山成了宝贝,黄家和这些柴碳商遍布灵州的大山,反倒无人问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8章豪强闭市抗新规(第2/2页) “就没有别的法子?” 黄玉山把煤饼重重撂回桌上,环顾堂下众人,声音压得极低,“他姓唐的敢如此针对我黄家,撕破脸了,那就不要脸了。”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拍在案上。 那册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大乾律。 他翻开一页,手指点在一条上,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你们看清楚。” “他唐舜能凭乾律抖威风,杀官,改税,好大的气派!” “他凭借的是什么?是乾律!是王法!” “换句话说,只要不犯法,不被他抓到把柄,他就无可奈何!” 黄玉山翻开桌上的乾律,冷哼一声,“咱们关店,不做买卖了!” 此话一出,堂下之人脸色一变。 “黄公,这……不做买卖了?” “现下蜂窝煤虽然神通广大,却数量有限,柴碳……总还是有人买的。” 有商人迟疑,“若是咱们关店,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谁都清楚。 若是关店,恐怕每个商人费了大力气屯下过冬的柴碳,就要成为一堆烂在仓里的垃圾! “无妨!”黄玉山把大乾律往前一推,声音冷下来:“不管谁家有损失,都由我黄家来补。” “今日起,灵州大小店铺,不管什么营生,一律关门歇业。” “盐铺、粮铺、布铺、铁匠铺、药铺,全关。” 黄玉山大手一挥,“我黄家不缺金银,也不缺东西,柴碳,盐粮,这些留在这里,早晚能卖!”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全灵州的店铺都关了,我看他拿什么卖给百姓。” “到时候百姓买不着盐,买不着铁,买不着布,买不着药,看他能不能变出这些东西来。” 堂下有人低声问:“黄公,若是他强行让咱们开门呢?” 黄玉山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阴狠,也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的孤注一掷: “他凭什么?我黄家不犯法,铺子是我自己的,我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乾律上哪一条写着,百姓不许关店铺?他不让关,那便是他犯律。” “他唐舜不是很会背乾律吗?那咱们就跟他讲讲乾律。” 他说着,又翻开那本大乾律,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在找什么。 堂下众人看得分明,他那双眼睛里,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东西。 他黄玉山经营灵州几十年,靠的是钱,靠的是人脉,靠的是把持资源,消息灵通。 唐舜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庭州的不满,他知道。 只要继续将事情闹大,唐舜在灵州刺史的位置上,坐不长久。 你架我,我受着。 你杀官,我关店。 你不犯法,我也不犯法。 看谁耗得过谁。 “都下去准备。” 黄玉山合上律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关门的事,不必吵嚷,只说是货源断了。” “不要跟唐舜的人起冲突,不要让人抓到把柄,我要他这场大戏,唱到一半,没了台下的人。” 众人应声退下。 堂中只剩黄玉山一个人,坐在满室的炭火气里,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大乾律…… 第209章 巧借罢市收利权 第209章巧借罢市收利权 节度府的争议,和灵州百姓暗地里的议论,以及黄家的动作,唐舜都不知情。 昨日温池县四大粮商被查抄,谢安之连夜清点入库,今早便报来数字。 唐舜看着那份清单,半天没说话。 八千石粮食,垛起来能堆满半条街。 一万二千两白银,码在桌上能压塌一张案子。 再加上盐池、灵武等县犯官的家财、粮草、古玩字画等等,折银四万两有余。 零零总总加起来,光这次查抄所得,将近六万两。 唐舜提笔在纸上算了算,越算越觉得荒诞。 灵州在册七千户,四万口。 按今年田册粗估,全州田亩约二十万亩,八成是旱地,亩产不过三四斗。 好年景全州收粮约七八万石。 按市价折算,不过五六万两。 加上盐税、商税、杂捐,正常年景州府岁入也就一万多两。 可灵州百姓一年到头,人均能挣几文? 种地的,扣掉种子、农具、牛租,一年到头剩不下三五百文。 做盐的灶户,被盐吏盘剥得连口粮都紧巴巴。 做小买卖的,税卡一层叠一层,走一趟货能蚀掉半条命。 灵州百姓一年人均收入,不过折一两二两银子。 四万口人,加起来撑死也就五六万两的家底。 可光温池四家粮商,就藏了八千石粮、一万三千两现银。 四家而已。 一个郑文瀚,一个周升,一个盐池县尉,一个灵武县令,包括下属的官吏,这些人的家财加起来,又是几万两。 这还只是被查抄的。 那没被查抄的黄家呢? 百年豪强,田连阡陌,商路四通八达,积攒的银子恐怕比整州百姓的家底还厚。 唐舜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 灵州穷,可灵州从不穷当官的,不穷有田的,不穷做买卖的。 穷的从来都是土里刨食的,灶边熬盐的,路上跑脚的。 他忽然想起马大胆跪在祭台前喊冤的样子,想起那个老汉的哭声,想起盐池县那个被铁鞋烤死的汉子。 他们这辈子加起来攒的钱,恐怕还不够郑文瀚办一场冥婚。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唐舜抬起头,还没开口,来人已经一头撞了进来。 肤色黝黑,穿着半旧的官袍,下摆沾满泥雪,正是怀远县令周守义。 他站在堂中,胸口起伏,嘴唇冻得发紫,一双黑瘦的手攥在身侧。 唐舜放下笔,笑了笑:“周大人来了,坐。” 对于这个在怀远县素有清名的县令,唐舜欲要对他委以重任。 周守义没有坐。 他直直盯着唐舜,声音硬邦邦的,没有半分客套,“唐大人!前日你杀尽灵州官吏,而今,灵州如你所愿,乱了!” 唐舜面上的笑容没减,只静静看着他。 “灵州商贾,全部关门歇业!” 周守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沉了几分,“市面上无米可售,无盐可买。” “百姓拿着钱,买不着粮,买不着盐,连根针都买不着!” “那些商贾话里话外只有一句,大人收地税,他们交不起税,收商税,他们同样交不起,便只能停业了!” 他说到“大人收地税”四个字时,语气里像含了一根钉子,故意咬得极重。 唐舜听得出,这是来质问的,不是来报事的。 “周大人,”唐舜语气温和,“商贾联合关店,必然是黄家的主意,可对?” 周守义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刺:“大人明鉴,竟还知道这是黄家的主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9章巧借罢市收利权(第2/2页) “只是下官想问大人,那日大人在祭台之上许下种种诺言,杀贪官,废杂税,摊丁入亩。” “可如今呢?大人种下的因,结出了今日的果。” “官吏死绝,灵州五县,市集全空,税还没收,百姓已经走投无路。” “大人不知有何法子教我,可以解灵州的乱?”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还在起伏。 那身半旧官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双手又黑又糙,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这人确实清廉,清廉到寒酸,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倔劲,比十个沈从荣都难缠。 唐舜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周大人,灵州有百年豪强,一声令下,就可以让市集闭门,百姓走投无路,你觉得,这合理吗?” 周守义皱起眉:“自然不合理。可——” “灵州的钱,在谁手里?”唐舜抬手,打断他。 周守义张了张嘴,没有答。 “在黄家,在四大粮商,在那些被杀的官。” “灵州的粮,在谁手里?也在他们手里。” “灵州的盐池、煤矿、商路,全在他们的手里。” 唐舜一步步绕过桌案,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百姓手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所以黄家一关店,百姓就买不着东西。” “这不是百姓的错,也不是我杀了贪官的错。” “这是灵州百年来,钱粮资源全被豪强把持的错,他们今天能关店,明天就能抬价,后天就能逼着官府低头。” “若官府低了头,以后灵州的事,就再不是官府说了算,是黄家说了算。” 周守义沉默着。 那张黑瘦的脸上,怒色未消,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当然也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有什么办法? 不怕商贾赚钱,就怕商贾披着士绅的皮,还套着士林的身份。 显然,黄家就是如此。 “所以,”唐舜看着周守义,一字一句道,“我叫周大人来,就是为了此事。” “我要成立市易勾当司,专管灵州市易勾当之事。” “他们关店,我们开市。” 他们不卖,我们卖,盐、铁、煤等民生之物,以及各种新奇物事,官府专营。” 周守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大人,你这是要……” “我要把灵州的钱粮命脉,从黄家手里夺回来。” 唐舜说这话时语气极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他们罢市,于我而言,正中下怀。” 周守义愣住了。 他盯着唐舜看了好一会儿,那张黑瘦的脸上先是不解,继而惊骇,最后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却依旧硬邦邦的:“大人,你方才说……勾当司专营盐铁煤,下官没有听错吧?” “没有听错,但还不止这些。”唐舜道。 “一州之物,可不是三五石米、两三斤盐的事。” 周守义往前迈了一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灵州四万口人,每日要吃的粮、要烧的柴、要用的铁器、要买的盐,那是流水一样的数目。” “就算大人要勾当专营,可下官斗胆问一句——东西呢?” “盐池的灶户被盐商把着,铁匠铺的匠人被商贾养着,糖坊的方子捏在人家手里。” “大人拿什么去专营?没有东西卖,勾当司就是一个空壳子,专营二字,从何谈起?” 他一口气说完,盯着唐舜的眼睛,等着他回答…… 第210章 借煤专营破商盟 第210章借煤专营破商盟 周守义这话,可谓是切中要害。 勾当司,并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够成立。 商贾把持着灵州命脉,勾当司卖的东西,若是平平无奇,那便不可能比商贾价低。 官府之中,总有人上下其手,以次充好,相对比之下,百姓永远得不了实惠。 所以,要卖的东西,不能存于大众之中。 唐舜轻轻一笑,“周大人,我要卖的东西,都是市面上没有的,每一样,都会选几家专营,比如,蜂窝煤……” 周守义猛地抬头。 蜂窝煤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在他脑子里劈开了一条缝。 他当然知道蜂窝煤! 若论这几日灵州上下津津乐道的,除了这位铁血刺史一口气杀掉一百多个官吏之外,便是刺史哭穷要售卖的蜂窝煤了。 那日祭台上,唐舜亲手拿出来的东西,三块煤饼烧一整天,无烟无味,比柴炭便宜一半还多。 他知道百姓们起初是打着报答刺史的由头,也没想到,这真是了不得的实惠之物! 他也知道那些煤商试了多少回,想仿制出来,可压出来的煤饼要么不耐烧,要么冒大烟,怎么都做不成。 这东西的方子,捏在唐舜手里。 “大人是说……”周守义的声音有些发涩,“把蜂窝煤的专卖权,交给商贾?” “不错。”唐舜道,“勾当司负责生产,并且发放牌子,拿到牌子的商贾,可以按勾当司定的价去卖。” “卖出去的利,一部分归商贾,一部分归勾当司。” 他顿了顿,看着周守义那张渐渐亮起来的黑脸,继续道: “你觉得,那些商贾会怎么选?一边是黄家让他们关店歇业,一边是官府给他们一条比关店更赚钱的路。” “黄家能补他们多少损失?勾当司能让他们赚多少?这笔账,他们会算。” 周守义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来。 他方才那副针锋相对的架势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兴奋。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商贾的性子。 灵州的买卖人,说到底就是一个“利”字。 黄家能让他们关店,凭的是威势和补偿。 可威势再大,大不过现成的银子。 若是勾当司真能把蜂窝煤的专营权放出来,那些煤商恐怕第一个就要倒戈。 联盟,顷刻就要破裂。 可周守义到底是实干多年的官员。 他兴奋了不过片刻,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唐舜,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冷硬:“大人愿景不错,只是商人狡猾。” “若是他们私下合作,串通专营,如何是好?” “专营是好事,也是坏事。” “专营权定下,想必轻易不得更改。” “若是定下的几家,都与黄家有旧,如何是好?” “几家联合起来轮流坐庄,把专营权捏在手里,囤积居奇,到头来,勾当司还是被他们拿捏。” 唐舜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急躁,反而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简单。”他竖起两根手指,“交保证金,验资决定。” “保证金?” “想争专营,先交一笔保证金到勾当司。” “数目不小,足够让他们心疼。” “若是敢串通压价、或者拿了牌子不干活,保证金全部没收,勾当司充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0章借煤专营破商盟(第2/2页) “另外,验资决定,家底不够厚的、信誉不好的、跟黄家走得太近的,一概没有资格。” 唐舜轻轻笑了,“我也想要借此机会,看看灵州的商贾,到底有多富。” 周守义沉默了很久。 简直闻所未闻! 谁家的存银,不是藏在地窖里,藏的谁也找不到? 唐舜倒好,验资二字,竟然轻飘飘可以把商贾的老底揭穿! 那可是蜂窝煤啊! 黑乎乎的煤饼子,在灵州售价不过五文钱,可若是卖到外地,翻上一翻,依旧有人趋之若鹜! 若是卖往寒冷缺树的北地…… 周守义站在堂中,反反复复把那几条听进去,又反反复复在心里推演。 交保证金,能让商贾不敢轻易乱来。 验资决定,能把黄家的死党筛出去。 拿牌专营,能让那些中间摇摆的商贾主动靠过来。 这一套拳打下来,黄家的联盟,必散无疑。 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像是把先前所有的火气和疑虑都吐干净了。 他整了整那件半旧官袍的衣襟,朝唐舜拱了拱手,声音虽仍硬邦邦的,却已带了几分心悦诚服的意味: “大人,下官今日来,本来是质问大人的。” 唐舜摆了摆手:“我知道。” “可大人这一番话,下官无话可说了。” 周守义抬起头,目光落在唐舜脸上,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大人,此番将下官从怀远县叫来,可是有何吩咐?” 唐舜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聪明人说话,就是不必费太多口舌。 “市易勾当司,乃是临时设立,没有编制。” “勾当市易事,我打算派刺史幕府判官秦温书担任,所有行文,全部盖刺史大印。” 周守义心神一凝。 如此一来,勾当司便是品卑权重的机构! 刺史大印,代表刺史府的最高意志! 唐舜话锋一转,“我打算让你做同勾当市易事,坐镇此间。” “你对灵州了解,想必怀远县,当有不少干吏,你要做的,便是从怀远县借调干吏,迅速支起勾当司的架子。” 唐舜轻轻笑着,“七日吧,七日时间,准备起来,同时放出消息,本官要放出蜂窝煤专营之权!” 周守义捏紧了拳头,年过中年的他,只觉心神激荡: “下官这就去怀远安排,陪着秦判官把勾当司的架子搭起来。” “七日之后,下官倒要看看,那些商贾见了蜂窝煤的专营牌子,还坐不坐得住。”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大人,你若是真能让灵州好起来,下官服你。” 这回他走得极快,脚步落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带着一股干实事的劲头。 唐舜望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周守义,骂人骂得狠,办事也办得急。 有他在勾当司里盯着,那些想浑水摸鱼的商贾,怕是讨不了好去。 办完这一切,唐舜当即起身。 时不我待,灵州商贾已经开始抱团,他必须尽快做出其他东西…… 第211章 酒座空谈歪心性 第211章酒座空谈歪心性 大雪稍缓,院中几株老槐落尽了叶,枝丫上挂着冰凌。 刺史府偏院是手下弟兄们平日歇脚的地方,三间旧屋打通了,垒了个大炉子,既可取暖,也能热饭。 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哄笑与酒碗碰撞的声响,中间夹着一个尖细嗓子在高谈阔论。 一股热气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堂中烧着三四个蜂窝煤炉子,把满屋子人的脸映得发亮。 程峰、梁恩义、朱夯、卫纵都在,加上秀水镇走出来的老卒,拢共二十几人,除了在外当值的,全在这儿了。 众人围成几圈坐在地上,中间一张矮桌,酒坛子东倒西歪,肉骨头堆成小山。 小道士道满正被众人簇拥在正中间,盘腿坐在一只倒扣的酒瓮上。 他小脸喝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半只鸡腿,嘴巴油光发亮。 旁边有人给他倒酒。 他犹不满意,含糊不清嘟嚷着,“道满,道满!知道小道的道号什么意思吗?” “把酒倒满!看不起谁呢!” 一个干瘦兵卒正凑在他跟前,眼巴巴把酒满上,然后面带愁苦地讨教。 “小道长,你走南闯北见识多,你教教俺。” 那兵卒搓着手,声音发虚,“俺一把年纪了,上阵杀敌不在话下,可一看到小娘子就招了邪,整个人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你给俺说说,能不能写个符篆,去一去晦气?”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刘三儿,你这他娘的硬怪风水,自己不行,怪自家祖坟咋的?” 道满也咂巴咂巴嘴,咽下嘴里的鸡腿,又一口饮尽碗中酒水,这才心满意足摸了摸肚皮: “这位缘主,这可不是画一道符就能解决的。” “意思是,小道长有法子?”干瘦兵卒刘三儿一喜,连忙又给他添满。 “法子当然是有的。” 道满又啃了口鸡腿,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含含糊糊道: “你这哪是什么招了邪?你这是胆气不足呀!” “男儿胆气不足,看到女子就哆嗦,该多去妓馆练胆才是!” “在那儿,你能体验征服女子的滋味,去的多了,你说话自然不会哆嗦,敢于直面妓馆女子的眼睛。” “此事之难,在于靡费甚大。” “但,花钱虽多,心性长进,金银最难换。” “待到你看到一群女子在你面前排队,你能淡定摆手,说‘换一批’的时候,便是出师,成一条真汉子时候!” 道满老神在在,“届时,看到寻常女子,自然不会哆嗦。” 干瘦兵卒刘三儿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有道理啊!都是娘们!哪里不是一个样?老子花了钱,她们就该来伺候老子!” 道满点着小脑袋,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是这个理。” 又有人凑上来问:“小道长,照你所说,有钱便能解决了?” 道满把鸡骨头往桌上一丢,抹了把嘴,站起身来,叉着腰环顾四周,拿腔拿调道: “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穷字最伤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鬼也不开门,便是这么个道理。” 众人一愣,接着嬉笑起来。 “小道长年岁不大,没想到活得如此通透。” 有人笑着打趣,“你们道士,都是如你这样吗?” 这几日,小道士道满混迹刺史府中,因为嘴皮子格外利索,已经和众人打成一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1章酒座空谈歪心性(第2/2页) 道满见众人听得入神,更来了精神,抬脚踩在酒瓮上,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架势,声音越拔越高: “我辈修道之人,讲究心性坚韧,吃苦耐劳。” “而我与他们不同,小道行走世间,自有一套路数,这一套路数,助小道走南闯北,颇为实用。”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面露好奇之色,“道长,是什么路数?竟然如此厉害?” “快快说来,让我等听听。” 道满眉飞色舞,“无他。” “富贵我就淫,贫贱我就移,威武我就屈,色诱我就从。” “不打我就招,打我我就哭,有气我就生,有钱我就花。” “饿了我就吃,渴了我就喝,困了我就睡,有活我不干,有苦我不吃——此乃修道之真谛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个舒坦?你非要跟自己较劲,那叫愚钝。” “顺天应人,趋利避害,见风使舵,方是活人,道德是给死人立的碑,活人只管眼前这碗酒、这口肉!”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程峰咧着嘴,半天合不拢,喃喃道:“这……这也行?” 梁恩义一拍脑门:“我他娘的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人把好吃懒做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朱夯愣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好像……也有点道理?” 道满得意洋洋,正要再吹几句,忽然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从酒瓮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在半空乱蹬。 他吓得哇哇大叫,鸡腿都掉了:“谁啊!敢拽小爷!有种给我放下来!小爷可是龙虎山嫡传——” “龙虎山嫡传,就教你逛妓馆、耍无赖、见风使舵?” 一个声音从头顶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满屋子人齐齐转头。 程峰第一个看见唐舜,嘴里那口酒差点喷出来,慌忙站起来。 梁恩义也弹了起来,一屋子人叮叮当当站了一地。 满座的喧闹,顷刻变得安静。 道满被唐舜拎在半空,两条短腿还在蹬,偏头一看是唐舜,小脸刷地白了,嘴硬的话全噎了回去,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半句: “府……府君……” 唐舜没松手,就这么提着他,目光扫过满堂。 那些兵卒有的低头看脚尖,有的偷偷把酒碗往身后藏。 程峰干笑着挠头:“府君,弟兄们就是……就是闲来聚聚,聚聚……” “闲来聚聚?” 唐舜拎着道满,面无表情,“灵州商贾闭店,百姓买不着盐粮,本官在府里对着账册发愁。” “你们却在这儿听道士讲嫖经、学无赖、教人见风使舵?” 他话虽说得冷,可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怒。 满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梁恩义硬着头皮站出来打圆场: “府君,弟兄们也是想着,道士年纪虽小,可走南闯北,见得多,听他说几句解解闷……这小道士本心是不坏的。” 唐舜这才松了手。 道满“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揉着后领爬起来,躲到程峰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怯地探着头。 唐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走到矮桌旁坐下。 满堂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唐舜缓缓道:“都坐,我有话说。” 众人纷纷盘腿坐地,刚才的嬉闹劲一扫而空。 道满缩在角落,不敢再吱声。 第212章 借道秘典掩奇谋 第212章借道秘典掩奇谋 唐舜环顾这二十几张脸,都是跟着他从秀水镇一路杀过来的老弟兄,每一个都带过伤,每一个都见过血。 他沉默片刻,开口:“灵州的事,你们也看见了。” “杀官容易,重建难,黄家罢市,商贾关门,百姓没粮没盐,我今日来找你们,是要分派活计。” 一屋子人挺直了腰。 程峰第一个道:“府君尽管吩咐!” 唐舜点点头,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那酒又酸又涩,像是掺了水的醋,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 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环顾了一圈堂中这些脸。 火光映着他们的眉眼,有的粗犷,有的憨厚,有的还带着战场上没退干净的杀气。 这些人跟了他一路,从秀水镇到天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的不过是个前程。 他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最近事情多,请官的公文我已经递到节度府了。” 唐舜靠在墙上,声音不急不缓,“你们的位置,多数应该在军中。” “程峰、卫纵、梁恩义、朱夯,你们几个,届时自然会有军官之职。” “至于底下什里的人,我不插手,你们自己定,谁该升,谁该赏,谁该罚,你们比我清楚。” 满屋子人先是一静,先前被唐舜敲打的沉闷一扫而空,他们一下子松了气,胸膛挺得老高。 程峰一巴掌拍在胸脯上,拍得砰砰响:“府君只管吩咐!弟兄们都快闲出鸟来了!” “对!闲得骨头缝里长毛!”梁恩义也跟着吼,“府君让咱干啥,咱干啥!” 唐舜点点头,收起笑意,一个一个点起名来。 “程峰。” “在!”程峰腾地站直。 “我要做一些样品,需要各样工匠。” “你去走一趟灵州,把还在的铁匠、木匠、泥瓦匠、还有盐匠,只要是有手艺的,全部找来,记住,要家里贫穷的,与黄家有关的,一概不要。” “记住,好好对待人家,不许动粗,不许克扣,谁家愿意来,给双倍工钱,先付半个月。” “得嘞!”程峰咧着嘴,“这事儿我在行!” “卫纵。” “在。”卫纵站起,比旁人都稳。 “你从秦温书那里取银子,把灵州市面上能买到的沙糖、石蜜全部买来。” “不够的话,去大同,去河东,路费找勾当司支,我只要见到东西,不问价钱。” 卫纵点头:“明白。” “梁恩义。” “在!” “你带人跑一趟灵州府库,还有五县府库,持我的刺史令,把府库里存着的铁全部取来,不论生铁熟铁,能搬的都搬。” “是!” “朱夯。” “在!”朱夯往前一步,嗓门亮得震耳朵。 “你带钱去灵州乡野,收集猪油,牛羊尿液,再让灵州的兵卒去挖些石灰、草木灰、深层黄泥。” “灵州弄不到,就去大同,去河东,随你跑多远,我只要见到东西,越多越好。” 朱夯挠了挠脑袋,一脸困惑,可到底没问为什么,只重重点头:“记下了!” 唐舜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旧裘,声音沉了几分:“事不宜迟,你们现在就出发,后日傍晚之前,我要见到东西摆在偏院,一样都不能少。” “谁要是耽搁了,就继续做个小兵小卒吧!” “是!”二十几个人齐声应喝,震得屋顶的雪都簌簌往下掉。 唐舜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道满。 小道士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瞧,一对上唐舜的目光,赶紧缩了回去,像只受惊的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2章借道秘典掩奇谋(第2/2页) “你。”唐舜指了指他。 道满浑身一抖,颤巍巍地指自己的鼻子:“我?” “你留下,我有事问你。” 众人领了命,风风火火地散了。 偏院里转眼空了大半,只剩下道满缩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块凉了的鸡腿,吃也不是,丢也不是。 唐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不急着说话。 道满被看得浑身发毛,鸡腿在手里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府君,您方才说有事问小道,不知是何事?” “你是龙虎山真传?”唐舜开门见山。 道满一听这话,腰板立刻挺直了三分,小胸脯一挺,脸上那点怯意全被得意压了下去: “那是自然!小道乃龙虎山嫡传弟子,正经受过箓的。” “师父乃是山中三老之一,小道跟着他老人家学了七年,符篆、丹道、斋醮、祈福,无一不精。” “若非小道年纪太轻,山中早该给小道一个真人位份了。” 唐舜笑了笑,不置可否,又问:“龙虎山乃道家祖庭,百年来积攒的秘典方术,想必不少?” “那是自然!” 道满越说越来劲,放下鸡腿,掰着手指头数: “《太清丹经》、《九鼎神丹经诀》、《黄帝九鼎神丹经》,还有各家祖师留下的炼丹笔录,堆了整整三间石室。” “小道虽然年纪小,可师父偏心,让我进去翻过不少,什么伏火法、飞升法、黄白法,小道都记得几句。” “黄白法?”唐舜微微眯眼。 “就是点石成金、炼铅为银的方子。” 唐舜点了点头。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由头,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都推给龙虎山的秘典。 没想到这道满还真能掰扯出一大堆名目来。 有了这些名头做遮眼法,日后无论他拿出什么新奇东西,都可以说是从龙虎山石室里翻出来的古方。 旁人要查,也查不到龙虎山去。 就算去了,谁还真能翻遍那三间石室? 唐舜走到炉边,拿起火钳,夹起一块烧得正旺的蜂窝煤,火光映着他半张脸,明暗交错: “你方才说,龙虎山有‘黄白法’,能点石成金?” 道满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煤饼,喉结滚了一下: “自然是有,可小道火候不够……” “火候不够没关系。”唐舜把煤饼搁回炉膛,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帮你凑。” 他走到道满面前,蹲下身,跟他平视。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把小道士那张白净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 唐舜笑容温和,语气和善,可道满却觉得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 “道满,我问你,这蜂窝煤,是你们龙虎山的法子吧?” 道满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傻子。 蜂窝煤这东西,全灵州的人都盯着,煤商试了几十回,方子捏在唐舜手里,谁也偷不走。 如今唐舜却把这块饼往他头上扣,分明是要拿他当靶子。 “不……不是……”道满声音发虚,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就是你龙虎山黄白之法的一种,点石成金之术。” 唐舜语气笃定,拍了拍他的肩,“往后灵州还会有精盐,雪一样白,比你现在吃的粗盐细十倍。” “会有白糖,甜得像蜜,比石蜜干净百倍。” “会有坚韧无比的刀剑,削铁如泥,还会有贵人趋之若鹜的香皂,一块能顶十两银子。” 第213章 胁迫道满登贼船 第213章胁迫道满登贼船 他每说一样,道满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蜂窝煤已经让灵州疯了! 若真如唐舜所说,再出盐、出糖、出刀、出香皂,那这些东西加起来,足以让整个北庭、整个大乾都为之震动。 可这些东西,全部会被扣在他的头上。 一个十七岁的小道士,哪来这么大本事? 到时候,不光黄家要找他,那些眼红的人要找他,连朝廷也要找他。 他走在大街上,随时可能被人劫走,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窖里,逼他交出方子。 道满的眼眶慢慢红了,鼻尖也红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一颗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啪嗒落在膝盖上。 “你哭什么?”唐舜板起脸,声音沉了几分,“莫非本官帮你们龙虎山宣扬名头,你不乐意?” 道满不吭声,只是一味掉眼泪。 唐舜抬头,“来人。” 门口两个当值的兵卒当即入内,“拜见府君!” 唐舜点点头,指着道满,“此人蛊惑刺史僚属,图谋不轨,身份不明,拉出去,斩……” “别!别!” 道满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打断唐舜,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道……乐……乐意。” “那怎么还哭?” “我……我这是喜极而泣。” 道满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发颤,“为龙虎山扬名,小道……求之不得。” 唐舜点点头,站起身,这才轻轻笑了:“泣得好,顺便,帮你们祖师爷也一道泣了。”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道满一眼。 小道士还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却挂着那副僵硬的笑。 “好好干。”唐舜扔下三个字,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道满憋了半天的呜咽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骂: “贼船……上了贼船了……祖师爷啊……弟子对不起您……您老人家在天之灵,就……就一道泣了吧……” 这一日傍晚,刺史府中的兵卒有人去而复返。 程峰是最先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有扛着铁锤的,有背着木箱的,还有两个空着手、只拿了几把旧工具的。 程峰脸色有些讪讪的,进来先搓了搓手,干笑道:“府君,铁匠找着了两个,泥瓦匠也有俩,做过盐的灶户好找,他两就在灵州,可那木匠……”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瘦小老头。 那老头佝着背,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袍,腰上别着一把窄锯。 他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步,两只眼睛不安地扫着堂中陈设。 “木匠精贵,全灵州和黄家没瓜葛的就剩这一个了。”程峰压低声音,“还是个棺材匠。” 唐舜嘴角抽了抽,看了那老头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挥挥手让程峰把人带进来。 紧接着,梁恩义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两辆板车,车上码着铁,大大小小、方方圆圆,约莫三百来斤。 朱夯更晚一些,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码了几十块羊油,用麻布包着,油渍浸透了布面。 后面还跟着几个兵卒,抬着一大筐草木灰、石灰等等。 偏院后头的空屋里,七个匠人站成一排。 铁匠、泥瓦匠、棺材匠、盐匠。 众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安,不知道这位年轻刺史把他们叫来要做什么。 唐舜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旧棉袍,没穿官服,像个作坊里的主事。 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片刻,开口:“从今日起,你们便住在府里了。” “后院那排屋子已经收拾出来,府里管饭,被褥齐全,活计做多久,住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3章胁迫道满登贼船(第2/2页) 几个匠人面面相觑。 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到底没敢出声。 “不过有一件事,先说清楚。” 唐舜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从今日起,你们出不去了。” “吃住都在府里,外面的事,暂时放一放。” “若是要和家人通信,府里有书吏替你们代写,逢五逢十,有人送到你们家里去。” “家里若是缺粮缺柴,府里给你们补,只一样,你们的手艺,不许往外透。” 几个匠人脸色变了变。 “想走也可以,现在就能走,把话说明白,我让人送你们出去,绝不追究。” “可一旦答应下来,往后就得听刺史府的命令了。” 唐舜说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等着他们回答。 短暂的沉寂之后,那棺材匠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双膝一弯,扑通跪在地上。 他这一跪,其余几个匠人也像被扯着线似的,接二连三跪了下去。 铁匠、泥瓦匠、盐匠,一个个跪成一片,额头抵在冰凉的砖地上。 “刺史大人!” 棺材匠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小老儿活了五十多年,从没遇着过像大人这样的官!” “您给穷人免了税,杀了那些黑心的官,还让我们这些人能用上蜂窝煤!” “小老儿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什么出不出的,小老儿没家人,在家冻着饿着也是等死。” “大人管吃管住,小老儿还能干活,开心还来不及!走?走哪儿去?” 他说着,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其余几个匠人也纷纷开口,有的说家里孩子多、靠着府里管饭能活命,有的说在外头日子艰难,宁肯在府里做工。 你一言我一语,满屋子都是粗粝的嗓门和压抑了太久的委屈。 唐舜没让他们继续跪着。 他走上前,一个一个把人扶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拍一拍对方的肩,说一句“好好干”。 那些匠人被他扶起来时,一个个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有个老泥瓦匠被唐舜拍了拍肩,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红着,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辈子,还没有哪个官拿他们当人看过。 唐舜扶完最后一人,走到一个身材壮实的铁匠面前。 此人四十来岁,肩膀宽阔,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抡锤的。 他穿着件汗渍浸透了领口的旧布衫,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 “怎么称呼?”唐舜问。 那铁匠一愣,随即“扑通”又要跪下去,嘴里连道:“小名太贱,不敢当刺史大人称呼!不敢当!” 唐舜一把将他拽住,没让他跪成:“我问你叫什么,你答就是。” 铁匠涨红了脸,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小的叫耿大锤……村里人都这么叫,叫了半辈子了。” “耿大锤。”唐舜念了一遍,笑了,“好,大锤,我问你,你平常锻刀,用的是什么法子?” 耿大锤一听这个,腰板不自觉地直了两分,声音也稳了: “回大人,小的打刀,先选铁,再用炭火烧透,反复锻打。” “铁烧红了打,打冷了烧,折起来再打,打进几十层,刀口再淬火。” “淬火的法子各家不同,小的用的是盐水,淬出来的刀刃口硬,刀背韧,不容易断。” 唐舜听完,点了点头,心中暗喜。 这人不仅会打铁,还懂淬火的门道,是个真正的手艺人。 他伸手在耿大锤肩头拍了拍,语气郑重:“好,我有一批活计要交给你。” “明日开始,你先别打刀,打几样别的东西,图纸我今晚画出来,明日一早给你。” 耿大锤瞪大了眼,随即咧开嘴,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大锤别的不敢说,手里这把锤,指哪儿打哪儿!” 第214章 重酬匠人开世学 第214章重酬匠人开世学 “你们能留下来,我很满意。” 唐舜朝着几个匠人说着。 几个匠人齐齐抬头看他。 “这世道,匠人有手艺,本该显贵,你们看那一砖一瓦、一斧一凿,哪样不是手艺?哪样不是本事?” “可偏偏有人把这叫贱业,荒唐!” 唐舜说到这儿,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冷意,“本官偏不信这个邪。”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先把话放出来。” “你们每人先发十两银子,用作安家银。” “今晚你们回去,与家人道个别,明日一早,刺史府集合。” 此话一出,满屋子静了。 十两银子。 那棺材匠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在灵州干了大半辈子木工活,给人做一口棺材才挣两三百文,十两银子够他做多少棺材?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不清,只觉着脑袋嗡嗡的。 那几个铁匠、泥瓦匠也都呆住了,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信。 可唐舜还没说完。 “今后,我还会办学堂。” 他停了停,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最年轻、看着才二十出头的铜匠身上,“你们的子孙,可以免费入学。”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那铜匠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您说……读书?” “读书。”唐舜点头。 “我们这些人的孩子……也能读书?” 盐匠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读圣贤书?当官?” 唐舜看着他,认真道:“读书识字,明理修身,能不能当官,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可至少,他们不必像你们一样,被人叫做贱业。”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其中一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砖地上,砰的一声响: “唐大人!小老儿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日求您一件事,小老儿有个孙子,才五岁,他爹去年死在逃荒路上,他娘改嫁了,小老儿一直带着。” “小老儿活不了几年了,就盼着这娃能有口饭吃。” “您说能让他读书……能让他堂堂正正做个人……小老儿这条命,给您啦!” 他说完,又是一个头磕下去。 这一跪,其余人再也绷不住了。 铁匠耿大锤一咬牙,双膝一弯,扑通跪下,“大人!大锤没别的,就是一把力气。” “您让大锤打什么,大锤就打什么!打不好,您砍大锤的脑袋!” “大人!我家两个小子,只要您让他们读书,我给您当牛做马!” “大人……” 几个匠人跪成一片,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拼命磕头。 那些粗糙的嗓门混在一起,在偏院这间旧屋里回荡着,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鸟,忽然看见笼门打开了。 唐舜再次走上前,一个一个把人扶起来,拍着他们的肩,说着“起来,起来”。 那些匠人被他扶起来时,有的握着他的手不肯松。 还有的拿袖子抹着脸,有的嘴里还在念叨着“读书”“读书”两个字,像是怕一松口,这梦就醒了。 唐舜最后走到耿大锤面前。 这铁匠满脸是泪,却强撑着不肯哭出声,只把牙关咬得咯嘣响。 唐舜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笑道:“大锤,今晚回去,跟媳妇说一声,明天早点来。” “那张图纸,我画好了,你一看就懂。” 耿大锤使劲点头,嗓子眼里憋出一句:“府君,大锤这辈子,就跟着您了。” 唐舜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满屋子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4章重酬匠人开世学(第2/2页) 那些匠人还站在原地,有的在抹脸,有的在笑,有的抱着自己的工具箱子,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都回去吧。”唐舜道,“明日一早,我等你们。” 他出了门,踏着院中渐深的积雪往正堂走。 这些匠人,只是开始。 往后灵州要建城,要开矿,要造器,要兴百业,缺的不是钱,是人。 是那些有手艺、肯出力、肯踏踏实实干活的人。 今日他用十两银子和一间学堂,买下的不只是七八个匠人的手艺,更是他们身后那七八个家庭、七八条根。 灵州要活,靠的就是这些根,一条一条扎进土里,扎得深了,才能长成林子。 夜深了。 刺史府后堂只剩一盏孤灯,唐舜伏在案上,面前铺着一张裁得方正的白纸,手边搁着半截炭条。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石头上凿字。 大乾军中惯用的朴刀,他再熟悉不过。 柄刃分离,长柄给骑兵,短柄配步卒,刀身短、厚、直,刀背平直。 换句话说,看着像一把砍柴刀,只是砍柴刀刀尖是往内弯的,朴刀是平的。 这种刀打造容易,用料也省,可劈砍起来全靠蛮力,遇到重甲便吃力。 而陌刀则截然不同。 陌刀长约六尺八(2米),重约三四十斤,列阵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可那是盛唐国力鼎盛时的陌刀,用料精、工艺繁,一把刀要耗掉几十斤精铁,捶打上千次。 煌煌大唐鼎盛时期,斗米不过五文钱,比这个世界的大乾不知便宜多少,却也养不起太多的陌刀兵。 抡得动陌刀的士兵,必须百里挑一,力大如牛。 而伙食,又是支撑兵卒体质的基础。 如今灵州府库里那点生铁,恐怕连打十把都不够。 唐舜不能照搬,也无法复刻。 他得改。 炭条在纸上勾出刀形,长身、刀刃、微弧、刀尖略收。 比朴刀长出一尺,比唐陌刀短了半尺。 刀身宽三指,厚薄由脊向刃递减,脊部厚实以承力,刃部薄利以切割。 柄与刃之间留出一段套管,以铆钉固定,可拆卸更换。 这是他从现代工具里偷来的思路,刀头可以换,柄可以重装。 然后是材质。 唐舜写下四个字:灌钢、淬火。 这是降低成本、增加强度的关键。 将生铁与熟铁按比例叠放,加热到生铁熔化,灌入熟铁的缝隙,使碳分均匀渗透,再反复锻打,挤出杂质,得到近似中碳钢的材料。 这法子比百炼钢省工,也比铸铁强韧,正是眼下灵州这种缺铁之地最实用的路子。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坩埚,标注了生铁与熟铁的大致比例,又在旁边写了一句“炭火猛,风箱足”。 淬火更关键。 耿大锤说的盐水,其实就是双液淬火的雏形。 唐舜知道,单用水淬,冷却太快,刀身容易开裂。 这水不能用普通的水,得用牛羊的尿液。 尿液中有尿素,高温下会形成一层膜,冷却速度慢于水,却又快于油。 单用油淬,因为冷却太慢,硬度又不足。 是以,通红的刀刃,先尿液冷却至暗红,再取出来,转油淬刀身,缓冷回火,保留韧性。 这些法子他前世只是纸上谈兵,从未亲手打过一把刀。 可道理是通的,耿大锤的手艺也是真的。 剩下的,就是试。 一次不成,就两次。 两次不成,就十次。 灵州府库那三百斤铁,够他试到刀刃成型为止。 他画完最后一张图,把炭条搁下,揉着发酸的手腕。 窗外雪声簌簌,远处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闷响,已是三更天了。 第二日一早,匠人们神采奕奕,齐聚刺史府后堂…… 第215章 奇工秘法授诸匠 第215章奇工秘法授诸匠 唐舜到的时候,几个匠人已经候着了。 铁匠耿大锤站在最前头,身边还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 瘦高个,脸膛黑红,两只手跟耿大锤一样,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耿大锤见唐舜进来,连忙推了那后生一把:“快,给大人磕头!这是小徒铁蛋,跟了我五年,打铁的手艺还算扎实。” 铁蛋“扑通”跪下,磕了个响头。 唐舜摆摆手让他起来,目光扫过堂中,羊油、猪油码在墙角。 生铁熟铁分成两堆,草木灰用筐盛着,沙糖石蜜装在几只陶罐里。 角落里还堆着几筐黄黏土,两个陶缸搁在最里头,一只盛着牛羊尿液,另一只盛着盐水。 匠人带来的工具、其他杂物,不一而足。 东西不算多,可好歹是有了。 “都来了。”唐舜冲众人点点头,“今日起,你们分四拨。” “铁蛋,你跟着耿大锤,专管打刀。” “温池的盐匠,负责制盐。” “泥瓦匠,负责制糖。” “木匠……你就先试试做胰子吧。” 听到唐舜分派的活计,铁匠、盐匠倒是没有意外。 泥瓦匠和棺材匠,却面面相觑。 这……他们不会啊! “不会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们,按照我说的来就是。” 唐舜笑了笑,没多解释,只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递到耿大锤面前。 耿大锤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抬头道:“大人,这刀……是要给步卒用,还是骑兵?” “你说说,有什么区别?” “若是步卒用,这刀太长了,柄又短,单手握不牢,劈砍起来别扭。” “可若是骑兵用,这刀身又太薄了,刃口薄,脊背也薄,骑兵冲阵时磕上甲胄,几刀下来就得卷刃。” “这厚度,这重量,两头不靠。” 耿大锤说得直白,没有丝毫遮掩,“得不偿失。” 唐舜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反而笑了笑,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递给他:“所以,要让你试试我的法子。” 耿大锤接过去,展开一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纸上画着两套工序,一套叫“灌钢法”,一套叫“双液淬火法”。 灌钢法画的是生铁熟铁叠放、加热灌渗、反复锻打的过程,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标注了火候和比例。 双液淬火法更奇,煅烧之后先浸尿液,再入猪油,旁边还画了两只陶缸,标着先后顺序和浸泡时辰。 耿大锤看得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头,声音都在发颤:“大人,这……生铁熟铁相掺?从来没人敢这么打。” “还有这尿液、猪油……两样轮着淬?” “闻所未闻啊!小的打了半辈子铁,淬火最多用水,讲究些的用盐水,可从来没听说过用尿的!” “再就是,牲畜尿液,岂不是污秽了兵器?” “先不急。”唐舜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笃定,“这里有材料,你慢慢试,慢慢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5章奇工秘法授诸匠(第2/2页) “缺什么东西,慢慢补,打废了也不怕,铁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只要你打出一把能破甲的刀来。” 耿大锤攥着那两卷纸,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才重重点头:“大人,我试试。” 唐舜不再多说,转头叫过那对泥瓦匠兄弟。 两人一个叫石大,一个叫石二,都是四十来岁的汉子,脸皮被风吹得糙红,手上全是泥浆浸出来的裂口。 唐舜指着墙角那几罐沙糖和石蜜,道:“你们是泥瓦匠,可我要让你们做的,是炼糖。” 石大、石二对视一眼,满脸茫然。 石大挠了挠后脑勺:“府君,炼糖……小的们不会啊。” “不难。”唐舜从罐中取出一块粗沙糖,又指了指旁边的草木灰和黄黏土,“粗糖化水,用草木灰滤一遍,再拿黄黏土吸附杂质,反复煮,反复滤,最后熬到起砂。” “你们做泥瓦匠的,最懂火候和泥性,这点活计难不倒你们。” 石大、石二听得半懂不懂,可有一点他们懂了。 这是要把精贵的糖,和进泥巴里面去? 这年头,有几个人吃得起糖? 暴殄天物啊! 只是唐舜语气里的笃定让他们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抱着糖罐子蹲到墙角,开始琢磨。 唐舜安排完泥瓦匠兄弟,又走到那棺材匠面前。 老头佝着背,两只手局促地在衣襟上搓来搓去。 “你可知道寒石?”唐舜问。 棺材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咱们灵州盐池多,盐池边上,到处都是那玩意儿。” “白花花的,有时候跟盐混在一块,不好分辨,不过可以用来洗衣物。” 唐舜点点头:“你不需要懂太多,你要做的,就是用羊油,混入草木灰,小火熬煮上五六个时辰,中途加入一些寒石。” “还可以让人去弄些梅花,捣成汁倒进去,添些香气。” 棺材匠听得仔细,把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听到“寒石”和“草木灰”,他倒没有太意外——这两样东西他熟得很。 可听到“梅花汁”,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过到底没问出口,“大人,这活计看着简单,老朽试试。” 唐舜点点头。 他要做的,便是香皂。 这年头的人,头发常年长着虱子,结成一团,身上始终有着厚厚一层泥。 冬季,天寒地冻,整个冬日不洗澡也不是常事。 唐舜打算先把香皂做出来,给足噱头,高价卖给权贵使用。 等到过几年,再逐步下沉。 “你先试,成不成,试了才知道。”唐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那两个盐匠。 这俩人一个姓孙,一个姓周,都是从温池县盐池边上请来的老盐工,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盐渍。 唐舜走到他们面前,两人同时直了直腰。 “你们两个是制盐的好手。”唐舜开门见山,“制盐,怎么个流程?该知道吧?” 第216章 功成忽报节帅令 第216章功成忽报节帅令 姓孙的那个往前站了半步,“回大人,小的们干了二十年盐活。” “先取盐池卤水,放到大锅里熬。” “柴火要猛,水汽蒸干,盐就结晶了。” “头道盐最粗,里头掺着硝、掺着寒石,还有不少泥沙。” “再化再熬,反复几次,把杂质澄掉,出来的盐就细一些。” 姓周的接口道:“大人,实不相瞒,咱们灵州的盐,比不过河东的盐。” “河东的盐白净,咱们的盐发黄。” “河东的盐细腻,咱们的盐粗糙。” “不是咱们手艺不行,是灵州卤水底子就差些。” “这些年,提不出太好的盐来,只不过比私盐强些,百姓没得挑。” 唐舜听完,点了点头。 两人说得实在,没有藏私。 “你们说的没错,灵州的卤水底子差,可若是换个法子熬呢?” 孙、周二人对视一眼,露出疑惑的神色。 “先不急。”唐舜从袖中取出一张图: “你们先按老法子熬出头道盐,化水,用草木灰滤一遍,再用细布滤一遍,熬到起白霜,捞出来晾干再磨碎。” “反复两遍,看看能细到什么程度。” 孙盐工盯着图看了半天,粗大的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忽然“咦”了一声: “大人,这法子……有点像是做豆腐。豆浆要滤好几遍,把豆渣都澄掉,出来的豆腐才嫩,盐也能这么滤?” “就是差不多的道理。”唐舜笑了笑,“滤得越细,盐就越白,你把盐当成豆腐做,豆腐能做多嫩,盐就能做多细。” 两人一听就懂,脸上的茫然散了,换上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 孙盐工搓着手道:“大人,那小的们这就去架锅,先拿粗盐化水,滤它两遍试试!” 周盐工也跟着点头,又补了一句:“大人,若是真能滤出白盐,咱们灵州的盐池,就发财了!” 唐舜点头,目送两人大步流星地出了偏院,往灶房方向去了。 他站在堂中,环顾四周。 铁棚里耿大锤和铁蛋已经开始生火,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石大石二蹲在墙角,拿草木灰兑水搅糖,弄得满手黏糊糊的。 至于棺材匠,唐舜告诉了他, 棺材匠在台前比划着模具尺寸,嘴里念念有词。 满院子都是声响,都是人,都是烟火气。 配合着嘈杂的声音,缸里发出来牛羊尿液的腥臭味道,可谓一片混乱。 但,这一片混乱之中,才是灵州真正的活路。 第二日清早,唐舜正在正堂翻看灵州州志。 这册子还是赵义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纸页泛黄,墨迹漫漶,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灵州百年来的人口、田亩、赋税、物产。 他一边看一边拿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写画画,把灵州家底一笔一笔往外拎,越拎越觉得穷得扎实,穷得彻底。 正看到“盐池岁产”一节,忽然偏院方向传来一阵哄嚷。 起初是几声惊叫,接着是七嘴八舌的嚷嚷,中间还夹着铁锤砸砧的脆响。 唐舜搁下笔,起身就往外走。 推开偏院的门,一股热浪裹着各种味道扑面而来。 有羊油的膻、草木灰的涩、牛羊尿液的臊,还有一缕极淡的甜香和一股子说不清的清冽气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6章功成忽报节帅令(第2/2页) 院子里几个人各占一角,人人手里捧着东西,脸上全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石大蹲在墙角,两只手泥糊糊的,掌心托着一捧白花花的东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糖……雪一样的糖……” 他身旁的石二,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咋会……咋会……” 唐舜走过去,拿手指蘸了一点。 指尖触到的是细密的粉末,入口即化,甜得干净利落,没有粗沙糖那种黏糊糊的杂味,更没有那种晦暗的颜色。 通体晶莹雪白,颗粒细小。 唐舜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又去看盐匠那边。 孙盐工和周盐工两人守在灶房门口,一人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细白的盐粒。 孙盐工拿手指沾了往嘴里送,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半天才喃喃道:“不苦……不涩……只有咸味……” 周盐工接话时声音都在发抖:“大人,就这么简单?滤两遍就白成这样了?” 唐舜拿手指沾了盐尝了尝,咸味干净,没有杂涩。 尽管比之后世还有不少差距,但,已经能够碾压市面上所有的盐! 唐舜又走到棺材匠面前。 老头手里捧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灰白色的,表面略有些粗糙,凑近了闻能嗅到一丝桂花的清甜。 老头挠着后脑勺,一脸困惑:“大人,这玩意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老朽照着图打的模子,灌进去晾了一夜,今早一看就成这样了。” 唐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指甲在边角处掐了一下,能掐出印来。 他让人端来一盆清水,把手伸进去搓了两下。 灰白色的膏体遇水后果然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桂花香气散开来,手上的泥灰和油渍被洗得干干净净,擦干之后手背确实白了一些。 棺材匠这才看明白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就在这时,铁棚方向传来耿大锤一声暴喝:“成了!” 这一嗓子比什么都响,满院子人都扭头看过去。 唐舜大步走到铁棚前,只见耿大锤双手横托着一把长刀,从炉棚里走出来,铁蛋跟在后面,满脸黑灰,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那把刀通体亮丽,刀身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寒光,刃口薄而匀称,从刀脊到刀刃过渡得极其自然。 耿大锤把刀往磨刀石上轻轻一荡,再抬起来时,刀刃上连个豁口都没有。 “大人!您看——” 耿大锤把刀竖起来,让唐舜看刀身,“灌钢掺得匀,火候拿得准,尿液淬完再入猪油,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拿它试了试废铁,一刀下去,断口跟削泥一样!” 唐舜伸手接过陌刀。 刀身入手沉甸甸的,约莫二十斤重,比唐陌刀轻了将近一半,可那厚度和韧性却在。 他单手握住刀柄,向前虚劈了两下,刀风扫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 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映着他半张沉静的脸。 正当唐舜要夸奖两句的时候,只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正是卫纵。 他急急走来,在唐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府君,节度府来人了,有节帅之令。” 第217章 调虎离山赴庭州 第217章调虎离山赴庭州 唐舜接过陌刀,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刀锋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久久不散。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对耿大锤说几句勉励的话,院门处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卫纵,他大步流星穿过偏院,径直走到唐舜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唐舜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是将陌刀交还给耿大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继续打”,便转身往前堂走去。 卫纵跟在他身后半步,压着声音道:“人已在正堂候着,是李长林。” 李长林。 唐舜心里微微一动。 早先他初次前往节度府,被人排挤之时,是这个李衙推帮他说话,暗中提醒了许多事情。 二人同属武人序列,又同样以武转文,本就天然亲近。 后来唐舜带马匪前往天山,又是李长林提供了不少马匹。 还未见面,唐舜便已经猜测到,事情不简单。 恐怕是不利于他的事。 派李长林这个远房堂亲前来,多半有预警安抚的意思。 心中如此想着,唐舜脚步却没停,推门进了正堂。 李长林依旧是那一副模样,坐在下首,身上还带着风雪。 他见唐舜进来,起身拱了拱手,面色却不大好看,像是揣着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见过礼,各自落座,李长林端起茶盏润了润唇,方才开口: “唐大人,照理来说,大人官居要职,长林第一次拜见刺史,该恭喜大人才对。” “但……奉节帅之令,有些话,怕是不得不讲。” 唐舜点点头,“咱们就不必客气了,你说。” “节帅有令,让大人即刻动身,奔赴庭州。” 唐舜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应该的,我捅了这么大的窟窿,让我去也是正常。” 李长林却顿了一下,苦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替他为难的意思: “本来……节帅已经把事情压下去了。” “周判官和雷支使闹了许久,节帅都没松口,可架不住下面群情激奋。” “昨日正堂议事,周判官说灵州生出天大变故,若是灵州如此变故北庭不管,诸州必然不服。” “届时有样学样,北庭必然崩溃。” “再者,灵州空缺颇大,一百多个官吏,庭州节度府无法补满,需从各州提调官吏。” “一来二去,节帅权衡再三,最终定了,五州刺史提前述职,一律赴庭州。” “大人。”李长林说完,话锋一转,“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大人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周判官,不管用多漂亮的理由,明摆着都是冲你来的。” 唐舜听完,摇了摇头。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望着窗外檐角垂下来的冰凌。 李长林看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节帅让我转告大人,事情没那么严重,去去就回,最多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 唐舜心里那股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他面上依旧平静,可眼底的颜色已经变了。 灵州如今是什么光景? 五个县城,除了怀远县,其余县官吏几乎清空。 灵州三曹主事被他杀了个干净,赵义一个人撑着州府,秦温书的勾当司刚刚搭起架子,周守义还在灵州和怀远两头跑。 煤坊刚起灶,偏院里那把陌刀刚刚成型。 糖、盐、皂、刀,四样东西,样样都是能打开局面的钥匙,可样样都还没铺开。 这种时候,把他叫去庭州,耗上十天半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7章调虎离山赴庭州(第2/2页) 灵州群龙无首,就算没人挑拨,光是那些空缺的官位、待办的政务、堆积的民情,就能把这座刚刚稳住的破城搅成一锅粥。 更别提黄家还在暗处盯着,那些被杀了亲戚的旧吏家属,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商贾。 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能煽出乱子来。 这是软刀子杀人! 不用明着动刀,只要把他从灵州调开,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烂在锅里,就够了。 周兴松那一手,不可谓不毒。 唐舜抬起头,看向李长林。 他没有拍案,没有骂娘,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身?” 发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觉得头脑简单,难堪大用。 李长林见他如此镇定,反而愣了一瞬,忙道: “节帅令中说,越快越好,不过大人若需要几日安顿州务,长林可以代为转圜。” 唐舜点了点头,朝偏院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堵墙,那边还传来风箱的呼哧声和铁锤的叮当声,混着隐隐的甜香和盐卤的咸味。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线,从偏院牵到他心头,扯得生疼。 “马上动身。”唐舜收回目光,语气平稳,“我先交代州务,长林,你先歇着,一会儿咱们一道走。” 李长林起身拱手,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堂中只剩唐舜一人。 唐舜没有犹豫,当即让人把赵义、秦温书、卫纵叫到正堂。 三人前后脚进来,见唐舜面色沉凝,心知出了大事,各自落座,等他开口。 “节度府来人了。”唐舜开门见山,“节帅有令,五州刺史提前述职,一律赴庭州,我马上动身。” 堂中静了一瞬。 赵义第一个皱眉:“大人,这个时候走?灵州百废待兴,五个县的官吏还空着大半,勾当司刚搭起架子……” “我知道。”唐舜抬手止住他,“所以,我走之前,把事情分清楚,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你们三个人,各管一摊。” 他先看向卫纵:“你负责城防治安。” “从宝瓶镇调两百乡勇入城,分守四门、官仓、勾当司、偏院,监察五县。” “这几日城里但凡有趁机作乱、散布流言者,不必等州府批文,不必审问口供,直接拿下。” 卫纵神色一凛,抱拳道:“明白。” 唐舜又看向秦温书:“偏院是重中之重,也是你勾当司的命门。” “你这几日哪里都不要去,就守在偏院里。” “那几个匠人,要什么给什么,缺铁补铁,缺油补油,除了你,谁也不准进去。” 秦温书面色郑重:“学生记下了。” 唐舜最后看向赵义:“你坐镇州府,该发的告示发下去,该安抚的百姓安抚住。” “若有州县官员空缺之处,你从旧吏里挑老实能干的人暂代,不必等庭州批复,非常之时,先做事,后补手续。” 赵义起身,拱手道:“大人放心,灵州这摊子,下官守得住。” 唐舜整了整衣襟,目光扫过三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道:“灵州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大步出了正堂,又去了一趟偏院。 取了十块香皂,一斤糖,一斤盐,还有一把没有套杆的陌刀。 一炷香后,他同程峰,李长林,策马出了灵州城南门。 天色沉沉,雪风扑面,玉霜喷着白气,四蹄踏碎薄冰,一路朝庭州方向疾驰而去…… 第218章 重临帅府风云起 第218章重临帅府风云起 两人两骑出了灵州南门,一路奔驰,当日暮时便在驿馆歇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继续赶路,官道两旁积雪未消,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李长林憋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唐大人,这几日庭州上下,可是一片风雨。” 唐舜偏头看他:“怎么说?” “大人灵州祭台上一口气杀了一百多号人,这事早在北庭传遍了。” “空出来一百多个位置,要么是官,要么说吏,但都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家里有门路的,都在四处找关系。” “判官、支使、各曹主事,这几天家里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尤其你那个市易勾当司,消息传回庭州之后,谁都知道这是灵州第一等重权衙门,管着盐铁煤,谁看了不眼红?” 李长林叹了口气,继续道:“再就是蜂窝煤。” “有人把煤带到了庭州,虽然大部分百姓还没见过实物,可十五文钱烧一天的传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节度府里有人算了笔账,说若是北庭诸州都推起来,单这一样,一年就能省下几十万斤柴炭钱。” “你唐大人还没到庭州,名声已经先到了。” 唐舜听完,面上没什么喜色,只苦笑,“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不,对应的麻烦,不就来了?” “大人这是,身强担重任!” 李长林侧头看了看他,忽然感慨道:“长林初次见大人,是在节度府宴席前。” “大人以酒令连对满桌僚属,从判官到掌书记,一个个被大人驳得哑口无言。” “那时我就想,此人绝非池中物。” “没想到啊,短短月余,大人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 “从大同到庭州,从庭州到西域,从祭台到煤坊,桩桩件件,都出人意料。” 唐舜轻轻笑了:“不过是侥幸罢了,或者说,被逼无奈。” “灵州现在就是一个重病之人,若是不用猛药,就只能看着他病死。” “猛药之后,才能痊愈,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天不遂人愿,总有人在里面使绊子。” 李长林苦笑:“大人说的,可是周判官?” “周判官,雷支使,本是节度幕府大权在握之人,本该扶持州县,调拨钱粮。” “可灵州如此残破,我上任至今,未见他们有任何调拨之举。” 唐舜的声音平静,却像刀背贴着骨头,“我也不要,他们守着自己的规矩,守着那点权力,生怕别人动了一分。” “灵州人快死绝了,他们不闻不问,灵州有人做事了,他们反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要我去庭州。” “这不是使绊子是什么?” 他停了停,又说:“平心而论,现在的灵州已经不缺钱了。” “抄了那么多官吏商贾,起步的钱我有了,一天两顿饭,重建灵州城,我出得起,我缺的从来不是钱,是时间。” 李长林沉默了片刻,叹道:“大人不必太过愤怒。” “节帅知道你的不易,特意派我来,就是这个意思。” “周判官、雷支使再怎么有意见,他们也是节度府的僚属,权力来自节帅。” “没有节帅点头,他们办不成任何事。” “大人到了庭州,见到节帅,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节帅心里有杆秤,不会偏听偏信。” 唐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8章重临帅府风云起(第2/2页) 李长林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大人,我倒是好奇,这也是庭州所有官吏的心思。” “大人怎么能做出蜂窝煤这等奇物?北庭最不缺煤,可从来没有人能把地底下的煤正儿八经用上。” 唐舜笑了笑,目光望向官道尽头的天际线:“煤的作用大了去了,只是没用对地方。” “北庭的煤,多数埋得浅,杂质多,烧起来烟大毒重,百姓自然不敢用。” “可若是找到法子,把那些毒气去掉,把火候控住,它就是好东西。” 唐舜顿了顿,想起前世贺兰山的太西煤。 太西煤,那是一种无烟煤,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属于极为优质的煤。 它从乾隆年间起火,一直在地底闷烧,直到今天都没有扑灭。 又有新疆硫磺沟煤田,整整烧了一百二十九年。 直到两千年初才彻底扑灭。 这种话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唐舜转而道:“你有所不知,我最近认识一个龙虎山来的小道士。” 李长林疑惑:“道士?” 唐舜点头:“他自称龙虎山正统,精通黄白之术,点石成金,化铅为银,这蜂窝煤,就是他告诉我的法子。” 李长林震惊得差点勒住马:“天底下竟有如此奇人异士?” “还不止。”唐舜笑着,发现这块挡箭牌的确顺手,“还有许多好东西,到时候会一一面世。” 李长林呆愣了好一会儿,嘴里喃喃道:“龙虎山……黄白之术……难怪大人行事如此不拘常理,原来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唐舜没有纠正他。 道满那个小道士此刻还在刺史府的偏院里哭鼻子,可这个名头,总比“唐舜凭空变出方子”要好解释得多。 往后精盐、白糖、香皂、陌刀,一样一样拿出来,总得有个出处。 龙虎山三间石室的秘典,足够当这个出处用上几年。 两人说话间,庭州城已近在眼前。 灰蒙蒙的天幕下,城楼高耸,旌旗猎猎。 城门处有兵卒把守,见李长林亮出节度府的令牌,连忙让开道路。 马蹄踏上青石板的城门甬道,发出沉闷的回响。 唐舜抬眼望去,城内街巷比灵州规整许多,铺面虽不算繁华,却也人来人往,没有灵州那般触目惊心的破败。 李长林勒住马,转头看向唐舜:“大人,节帅此刻应在府中,长林先带大人去刺史宅邸歇脚,还是直接去节度府?” 唐舜没有停留,“直接去节度府,我来得急,路上没写折子,有些话,得当面跟节帅说。” 李长林点点头,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长街,绕过一处市集,远远便望见了节度使府的大门。 门口旗杆上悬着两面大旗,一面上书“北庭节度”,一面绣着李字帅旗。 门前甲士分列,腰挎长刀,比灵州城门口的兵卒威武了何止十倍。 唐舜在府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庭州冰冷的空气。 他忽然想起上次离开这里时,自己还是个在宴席上用酒令跟满桌僚属周旋的末流军将。 而今再来,他是一口气杀了一三十二名官吏的灵州刺史。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身后,李长林快步跟上。 庭州的风,比灵州更冷,可唐舜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第219章 节堂掷笔斩符至 第219章节堂掷笔斩符至 偏厅之中,一阵谈笑声传来,爽朗无比。 在这森严的节度府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长林笑了笑,“大人,要不要去见见?” 唐舜点头,跟随李长林前去。 偏厅不大,却布置得极讲究。 地铺着厚毯,四角搁着银丝炭盆,暖意融融。 四张太师椅一字排开,上面坐着三个人。 清一色的深绯色官袍,金革带束腰,十一銙锃亮,腰间各挂一只银鱼袋,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都穿了最体面的行头,把偏厅衬得像是朝堂上的一角。 唐舜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布衣裳,膝盖和手肘处磨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偏院里的煤灰,靴底裹着灵州一路带来的泥雪。 程峰比他更甚,一身旧皮袄,腰间别着把刀,像个刚进城赶集的乡下武夫。 只有李长林穿着节度府僚属的官袍,勉强撑住了几分体面。 三个人里,唐舜只认得一张脸。 大同刺史陈思礼。 当初王项洪冤枉他时,陈思礼知情不管,还帮助隐瞒。 若非李庆安及时到场,恐怕唐舜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其余两张面孔,他都是头回见。 一个身量矮胖,面色红润,像是常年养尊处优。 一个高瘦,面上带笑,看不出深浅。 几人打量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只是都贵为朝廷四品大员,都不会轻易侮辱他人,免得落人口实。 只是那眼神,确实藏不住的。 高瘦的那个皱了皱眉,像是嫌他身上的尘土气脏了这间暖阁。 只有陈思礼先开了口,笑着拱手道:“唐大人,咱们几个,可是等候你多时了。” 这话一出口,满屋又静了片刻。 矮胖的那位轻轻笑着,也跟着拱手,“原来阁下便是唐大人。” “久仰久仰,在下鹿州刺史薛元敏。” “唐大人果真念旧之人,一州主官,竟穿得如此朴素。” 鹿州,乃是位于庭州以东,灵州东南的州郡。 因为接壤关中,又毗邻河东,还与庭州是个邻居,长期未经战事,乃是北庭庭州之外最为富庶的州。 薛元敏一番话似乎是在感慨,却点出念旧二字。 像是在夸赞,又像是在感叹,让人模模糊糊分不真切。 李长林连忙上前一步,替唐舜引见: “这位是鹿州刺史薛元敏薛大人,这位是西州刺史罗代宗罗大人。” 罗代宗个头较高,说罢勉强笑笑,拱手行礼。 唐舜一一回礼,不卑不亢。 还未等唐舜开口,李长林便先一步打断,“诸位大人,节帅在节堂等候多时,我先请唐大人拜见节帅。” “若是要叙话,不如晚点再说。” 薛元敏笑呵呵道,“那倒也是,灵州民情沸腾,耽搁不得啊,唐大人自去忙。” 一番话依旧让人听不出任何波动,唐舜微笑点头回应,跟随李长林往里走。 不多时,唐舜在节堂门外站定,让程峰就地等候,他接过包裹。 粗布裹着东西,里面装着十块香皂、一斤白糖、一斤细盐,还有那把陌刀。 不算贵重,可都是灵州这些日子熬出来的心血。 李长林清了清嗓门,站在节堂外朗声道: “节帅,灵州刺史唐舜,于堂外候见。” 唐舜理了理粗布衣衫,虽然理来理去还是那般模样,但起码的态度还是有。 节堂里静了片刻,李庆安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让他滚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9章节堂掷笔斩符至(第2/2页) 唐舜面色一僵。 李长林也微微尴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朝堂中拱了拱手,打了个圆场: “节帅,唐舜在灵州捣鼓了一些好东西,说是孝敬您的。” “要是在外头冻久了,怕是要冻坏,节帅不如……先把东西拿进去?” 堂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唐舜站在原地,朝李长林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 拿东西进去,便不会轻易出来了。 终于,李庆安的声音远远传来:“拿进来。” 李长林松了口气,朝唐舜使了个眼色,侧身让他进门。 唐舜跨进节堂,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节堂之中,并没有燃烧炭盆,而是整整齐齐摆着六炉蜂窝煤。 蜂窝煤烧得极旺,李庆安坐在上首,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他没抬头,也没看唐舜,只是盯着案上的文书,像根本没瞧见这个人。 唐舜恭恭敬敬行礼,“灵州刺史唐舜,拜见节帅。”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唐舜低着头,能感觉到李庆安已经抬头,却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动作,不动分毫。 半晌。 “啪!” 一支毛笔,准确无误砸在了唐舜的胸口。 那粗布衣裳,上面沾了一些墨汁。 “唐舜!” 李庆安起身,声音充满了愤怒,“你知不知道,你给老子捅了多大的篓子?” 李庆安素来儒雅,在大乾诸多节镇之中,乃是少有的儒帅。 对比南边的吃人节帅,杀兄屠弟节帅,淫嫂辱姑节帅,以及烹煮下属节帅,李庆安几乎没有黑点。 然而,这样的节帅,却用上了“老子”这两个字,可见唐舜做的事,引起多大的反响。 唐舜没有辩解,抬起头,看着李庆安,平静道:“知道。” 李庆安面色冷漠,“是干了才知道,还是明知道还干?” 唐舜拱手,没有正面回答,“再来一次,还是这么干。” 还是这么干! 一句话,把李庆安两个问题全部回答了。 李庆安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怒意像要溢出来。 可那怒意底下,又像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一份文书,绕过桌案,来到唐舜面前一递: “这是朝廷的文书,你且看看吧。” “你捅了多大的篓子,又要老子给你擦多少屁股,你自己看看!” 唐舜接过文书,没有犹豫,打开翻看。 文书上,乃是尚书省下发的公文。 尚书省符北庭节度使: 据御史台劾奏,灵州刺史唐舜莅任以来,专恣擅权,蔑弃国典: 擅杀州郡官吏一百三十二员,草菅僚命,目无宪章; 又废朝廷租庸调旧制,私更赋税、兵役、徭役之法,变乱成宪,擅作威福。 致使边鄙骚动,物议沸腾,朝野骇闻。 奉敕旨: 唐舜宜即削夺一切官爵,解灵州刺史任。 仰北庭节度使李庆安,准符之日,速遣干吏,将唐舜即时收捕,枷锢押送赴京,付大理寺严行审鞫。 候狱成奏覆,即押赴午门处斩,用彰邦刑,以肃法纪。 仍具收缚起送月日,及灵州州事暂行摄管缘由,驰驿申省。 勿得稽延,勿有容隐。 符到奉行。 乾元四十二年冬月十三…… 第220章 生死际见丈夫心 第220章生死际见丈夫心 唐舜盯着那份文书,眼睛一瞬不瞬,像要把那几行字从纸上剜出来。 “乾元四十二年冬月十三。” 他低声念出那个日期,忽然笑了。 那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短促,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冬月初八,正是文忠公祭日,他在灵州祭台上砍下最后一颗人头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烧了折子,六百里加急送往庭州。 他在折子里写,所有的事,他一身当之。 而今,朝廷的回复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 削夺官爵,解任灵州,即刻收捕,枷送赴京,大理寺审鞫,候狱成奏覆,押赴午门处斩。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符到奉行”四个字时,手指已经捏得纸页发皱。 他把文书合上,抬起头,看向李庆安。 李庆安还站在他面前,脸上的怒意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 那疲惫像一层壳,裹在这位儒帅的脸上,把他压得比方才老了好几岁。 “节帅。”唐舜开口,声音平稳,“这份文书,是在长林去灵州之前到的?” 李庆安点了点头。 “那节帅为何还让我来?” “让你来,是节度府的令,让你看这个,是本帅的意思。” 李庆安走回上首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唐舜,你在灵州干的事,本帅一件一件都认。” “你杀的人,本帅也认,可你杀得太多了,改得太快了,坏了的规矩太多了。” “朝廷派出去的官,你当众砍头,一砍就是一百三十二颗。” “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你跟他提灵州的事,他点了头,可那是在东宫,是私下里的默许。” “如今他坐上了龙椅,尽管知道这些事,却无法当众说出来,他要保你,但在这等明知枉法犯法的情形下,如何保?” “本帅给你便宜之权,那是在本帅权限之内,你做的事,都是本帅无法决定的,朝廷依律办事,本帅无话可说。” “否则,你让朝廷怎么办?认了你这个刺史杀官杀得对?那以后地方官有样学样,谁还听朝廷的?” “北庭五州,大乾九镇,都像你一样自己定税制、自己设衙门、自己杀人立威,朝廷干脆把玉玺劈了当柴烧算了。” 唐舜听着,没有反驳。 他盯着案角那几块蜂窝煤,蓝幽幽的火苗舔着炉壁,安静而稳定。 他想起灵州城那些破屋里亮着的同样的火,想起围着火堆喝热粥的百姓。 想起马大胆跪在祭台前哭女儿。 “所以,朝廷要杀我,是为了规矩。”唐舜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规矩。”李庆安重复了一遍,声音也轻,“这世道,没有规矩,就是一团乱麻。” “你拿刀砍断几根,看着是痛快了,可剩下的更乱了。” “本帅也想保你,可这份符是尚书省发的,盖了皇帝的玺。” “北庭节度使,说到底也是朝廷的官,本帅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唐舜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煤灰的袖口。 他从一个断后的替死鬼做起,翻天山,破王庭,守孤城,平粮价,杀贪官,改税制,熬糖炼盐打刀造煤,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换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0章生死际见丈夫心(第2/2页) 灵州四万百姓,因为这些官死了多少,他数不清。 百姓申冤无门,死了白死,辱了白辱。 唐舜为百姓出头,杀了一百三十二个该死的官吏,朝廷就要他的命。 那些官的命是命,那四万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那些被他砍头的官,哪一个手上没有几十条人命? 铁鞋烤死的那个汉子,被活埋的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吊在盐税司门前晒死的那个老汉…… 他们的命,谁来还? 唐舜想说,想说这世道不公,想说这朝廷迂腐,想说立国两百多年,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说了没用。 跟李庆安说,更没用。 李庆安不是坏人,他甚至是个好帅,可好帅也是朝廷的官,他要守规矩。 “节帅。”唐舜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得有些吓人,“这份文书,能不能晚几天送到灵州?” 李庆安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要干什么?” “灵州的事,我还没做完。” 唐舜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节堂里,“商贾还在罢市,黄家还在暗处盯着,那些在祭台上喊冤的百姓,若是知道我倒了,新来的刺史会怎么对他们?” “不用官府出手,黄家一夜之间就能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不求活命,可求节帅给我一点时间,把灵州的事做完。” “做完之后,我自缚双手,赴京领罪,绝不连累节帅。” 李庆安沉默了很久。 节堂里六炉蜂窝煤安静地烧着,没有烟,没有味,只有蓝火舔着炉壁,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唐舜的模样。 那时秀水镇百姓汇聚大同,高声喊冤,为唐舜请命。 不过区区队正,面对匈奴铁蹄,竟能活百姓几千人,还能反杀右大当户。 那时候李庆安就知道,此子不是池中物。 可这世道,池中物能活,越过池子的,往往活不长。 李庆安是想要看看,唐舜会不会求饶,会不会愤怒,会不会怒骂。 可他都没有,只是想着给点时间,再为百姓做些什么…… 若是整个朝廷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官,大乾如何不能富强?天下卑乾的名头,如何不能摘掉? 李庆安把那封盖着尚书省大印的公文从唐舜手里取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怕了?” 唐舜轻微摇头,已经从最初的怒气众缓过神,无论如何,李庆安对他有大恩,他都不能朝着李庆安发怒。 “节帅,只是,感觉可惜罢了。” “可惜?”李庆安问了一句,笑着起身,走到蜂窝煤边上,问,“这玩意,你弄出来的?” 唐舜点头,“有了此物,百姓便不会轻易冻死。” 李庆安问,“就是不知,火旺不旺?” 然后手一松,公文直直落进了脚边那只蜂窝煤炉子里。 唐舜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那份要他命的符令化作一捧灰烬,从炉口飘起来,又被热气卷散。 “节帅,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