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无职转生》 第0章 序章 「在那之后的几十年」 第0章序章「在那之后的几十年」 「就算吃了败仗,人生还是得继续过下去。」 defeatisn‘tshameplianceissignificant. 著: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译:金恩rf马格特 眼前是绘画着巨大魔法阵的房间。 墙壁上乱七八糟的钉了一大堆绘画着草稿的图纸,地上同样是凌乱一片。 我站在那魔法阵的前方,缓缓闭上眼睛。 究竟是因为什么,我才会变成像这样孑然一身呢? 我曾经也幸福过啊。 娶了两位妻子,和家人们在巨大的宅邸中过着幸福的新婚生活,我打心底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就这样持续下去。 儿女环绕在周围喧闹,塞妮丝与莉莉娅带着欣慰的眼神看着他们,而我与两位妻子坐在一旁恩恩爱爱——— 这是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事情,生活也看似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着。 然后从某个时刻开始,一切都崩坏了。 「鲁…..迪…..」 大约五十年前,洛琪希感染了未知的疾病,的脚尖开始变成紫色的结晶。 我立刻通知克里夫,请他用识别眼确认。 病名是「魔石病」。是只能用神级解毒魔术才能根治的绝症。 当我带着神级解毒魔法的卷轴回来时,每个人的表情都一脸沉重。洛琪希的身体有一半化成结晶,她死了。咏唱没有派上用场。 「鲁迪……我爱你哦…..」 洛琪希死后过了不久。 现在想起来,那时主动来诱惑我的希露菲就很不对劲,什么要借由抱她来忘记洛琪希……由于她实在太过烦人,我只好对她大发脾气。 听了那种不经大脑思考的话,我怎么可能还抱她。 不过,原因不只这样。 要是现在抱了希露菲,我肯定会很粗鲁地对待她。 作为洛琪希的替代品,作为用来发泄情绪的对象。 我认为……不应该这么做。 等到我察觉到不对劲,她已经不辞而别。 后面去搜寻她的消息,才知道她已经与爱丽儿一行人前往阿斯拉王国。 预感非常不妙的我发了疯似的赶往阿斯拉王国,但是赶到时,一切都结束了。 爱丽儿在政斗中败北,一切与她有关的人物都被处死示众,包括希露菲。 希露菲的尸体少了一条手臂,脸上残留着深深的砍伤痕迹。有好几个人都对他们扔石头,民众把希露菲视为扰乱王都和平的罪犯对她扔着石头。 「鲁迪乌斯….快逃…..」 大约四十年前。 因为某些原因,我和不死魔王阿托菲打起来了。这场战斗的对手是阿托菲以及阿托菲亲卫队所有成员。 我认为会有胜算,但果然还是遭到穆亚妨碍,是我彻底大意了。我明明深知穆亚这个男人是个十分干练的魔术高手。都怪我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阿托菲身上。 当我被逼上绝境,艾莉丝此时突然跳入战局。然后,她保护了我,因此丧命。 她的尸体断成两截,散落在我脚边。 在那之后的三十年间,我的记忆都相当模糊,只依稀记得我近乎癫狂地追求变强。 操控重力的魔术、操控电的魔术、操控声音的魔术,甚至连无咏唱治愈魔术也达到圣级水准。 我是变强了,很强很强,我甚至能夸下海口,现在的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强大的魔术师。 可是代价是什么呢? 爱人、家人已经全部离世,徒留我一人。 这条命延续至今的理由只有一个。 啊啊,就算到了现在,那家伙向我摊牌时的声音依然留在耳边。他说『辛苦了』之后,拍了拍我肩膀时的触感,还有高亢的笑声……可恶!混帐! 向那个谋划一切灾祸的罪魁祸首复仇,将祂碎尸万段—— 「人神(hitogami)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愤怒之音从我老迈的身躯中发出,那个瞬间,紫电向周围飞散而去,房内瞬间亮得有如白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章序章「在那之后的几十年」(第2/2页) 再怎么愤怒也不会有回应,这点我很清楚,但我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杀意。 希露菲、洛琪希、艾莉丝、诺伦、爱夏、塞妮丝……所有人都是直接或者间接地被人神所害。 我对祂的恨意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但是我找不到祂。祂仍然能偶尔出现在梦里嘲笑狼狈的我,我却怎么也找不到祂的所在地。 我曾经试图去寻找目的同样是杀死人神的「龙神」奥尔斯帝德,同他合作。但由于七星自杀,寻找的工作变得极其困难,起码到现在为止,我从来没遇见过他。 一切手段都无效的情况下,我只剩一条路可走。 我将目光转向魔法阵。 这是我几十年来研究的结果,「时间转移魔法阵」。 我在以前下了一个结论,魔术是万能的,只要掌握感觉就无所不能。 包括「回到过去」。 察觉到这个唯一可能击败人神的方法后,我研究了时间魔法大约有十二年的时间。 我抚摸着一本封皮破烂的书,上面用只有我看的懂的日文写着「日记」。 我肯定没记错,写这本日记的时间就是在听从人神的指示去打开地下室的门之前。 这个魔法阵的原理是「沿着物品的起点进行时间回归」,也就是说,我会和这本日记一起,回到当初准备写下日记的时间点,并在那里与「过去的鲁迪乌斯」相遇。 我要告诉他人神的阴谋以及这个绝望的未来,让他拼尽全力回避这个结局,就算我死了也无所谓。 祖父悖论?谁管他啊,只要能改变像这样绝望的未來,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乐意。 将日记放在魔法阵中央,我缓缓走向魔法阵的另外一个位置,开始全力灌注魔力。 魔法阵爆发出强大的吸力,将我灌注的魔力吸收一空。 但我还不能停下来。时间转移魔法阵需要的魔力量极为庞大,放眼整个世界可能只有我或者从前的「魔神」拉普拉斯能够使用。 随着魔力的灌注,我脚下的魔法阵逐渐散发出蓝色的光芒。 「哦哦哦哦哦哦哦—————!」低吼声从我喉咙里发出。 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灌注到某个时刻,蓝光大盛,我就此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前,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 ———————————— 恢复意识时,一开始的感觉是好亮。 ——奇怪,这个时候格雷拉特宅邸不应该是深夜吗?我是转移到哪里了? 眼前是满满的光芒,让我不舒服地眯起眼睛。 慢慢适应后,我才发现有个年轻的金发女性正在看我。 旁边还有一个也挺年轻的褐发男性对我露出僵硬的笑容。 这男的看起来似乎很强也很任性,有一身惊人的肌肉。 大概是因为他的头发并不是故意染的吧,呈现漂亮的褐色。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两人的长相我实在太熟悉了。 「——!———!」 我想翻身从床上坐起,却感觉四肢莫名的无力,当我把双手举到眼前时我才发现——- 太小了,根本就是婴儿的手。 女性看着我,微微一笑,扭头对着旁边的男性说话。 「太好了,亲爱的,看来是个很有精神的孩子呢。」 「那就好,刚才我还以为有什么状况….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完全不哭呢」 男性以放松的表情回应。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接着同时以慈爱的表情看着我。 ———原来如此,是梦吗? 还真是个温柔的梦啊。 看着两人柔和的笑颜,我再也忍不住眼泪。 「啊——呜啊——」 甲龙历407年,格雷拉特宅邸传来了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出生的婴儿是格雷拉特家的长子,其双亲将他命名为「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第1章 「回溯」 第1章「回溯」 在那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 我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我重新作为「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出生了。 一开始我觉得难以置信,毕竟在我的设计中,那个魔法阵不可能具有这种功能。「意识时间回溯」,这原本是我设想在魔法阵下一阶段进行的研究,现在的我还无法做到。 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的灵魂回到了幼年的「我」的身体里。 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咎于魔法阵在最后关头出了什么问题,将我的灵魂送回了过去。 不过,这样也好。 这么看来,老天似乎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过去曾经与人神有过一段对话。 ——— 那时的我周围的人几乎全部死亡,正万念俱灰的时候,人神来到了我的梦里。 我在那个白色的世界中宣泄着自己的愤怒,试图攻击祂,可是无济于事,还被他狠狠嘲笑了一通。 愤怒散去时,我的心里只剩下无力感。 我瘫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转生到这个世界来?是你这个混蛋干的吗?就只是为了玩弄我的人生?」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的人生就只是祂的积木玩具,拼的不满意了就能随便推倒重来。 真是恶劣。多么可笑啊。 但人神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可不知道哦。」 「你这个混蛋,事到如今还在撒谎吗?」 我想站起来揪住祂,但扑了个空。 「你的出现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呢,我要是知道你是转生者我就事先阻止了。你就是这样唐突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在那场转移事件发生之前,我都没注意到过你。」 之后的对话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尝试攻击他但无济于事,最后在祂尖锐的嘲笑声中结束了梦境。 那个时间点祂没有对我撒谎的必要,所以说,祂真的是在转移事件之后才发现的「鲁迪乌斯」,并开始干预我的人生。 转移事件发生在我十岁生日过后没多久,所以说,在这之前,我有足足十年的时间思考对付人神的对策。 但不能太过乐观,现在的我并不具备任何和人神抗衡的实力。 或许我在回溯的过程中已经引起了人神的注意,说不定现在就在被他祂监视着。 我必须更加快速更加谨慎的准备对付祂,不然,悲剧只可能会更早到来。 魔术———回溯之前我所拥有的所有魔术知识,现在我都还清楚的记得。不如说,因为现在的大脑更加年轻,以前一些快忘掉的东西现在也能清楚地回想起来。 年轻真好。 魔术、魔法阵、魔导铠、魔力制品,这些便是我把握在手的手牌。 但仅凭这些是无法击败人神的,必须想出各种方法更加的提升实力。 但是比起拼命思考如何击败人神——— 「——我还是更想享受二度的人生啊。」 我坐在桌子上,望向窗外。 保罗——-全身完整的保罗正在庭院里举剑空挥。 剑尖摩擦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他的剑还是那么犀利啊,但感觉没有以前那么强? 不对不对,我现在想的「以前」其实是现在的「未来」,以后还是叫上辈子的事吧。 在转移迷宫时,保罗似乎已经是完全的圣级剑士了,不然也不可能那么轻松就能斩下九头蛇的脑袋了。 注意到我在看他,保罗停下动作,回头对我一笑。 ——不妙,怎么看都是让人无比怀念的东西。 保罗在转移迷宫去世后,我大约有五十多年没看见过他的笑容了吧。 那一次我才意识到,我虽然不是保罗的小孩,但保罗却是我的父亲。 感情方面虽然说是个人渣,但对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人。 这点到现在也没改变。 我鼻头一酸,差点落下眼泪。 「呜!」 忽然一阵强风透过开着的窗对着我吹来,我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幼小的手即使抓住椅子也无法撑住身体,比较重的后脑杓先撞上地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回溯」(第2/2页) 「呀啊!」 我砰咚摔倒的那瞬间,听到了一声惨叫。 抬眼一看原来是母亲放开了手中的衣物,捂着嘴一脸铁青地俯视着我。 「鲁迪!你还好吗!」 母亲慌慌张张地冲过来抱起我。 两人视线相对后,她摸着胸口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呼,似乎没事。」 我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塞妮丝。 还能看到她这副活力十足的模样真是太好了,迷宫事件之后她就一直处于痴呆状态。 看她紧张成这样,刚刚应该是相当危险的摔法吧。 而且又是后脑着地,说不定已经摔成笨蛋了。虽然其实也没差。 总觉得脑袋有点刺痛。基本上我有试图抓住椅子,没有摔得很重。 看母亲现在并不是很慌张的态度,大概没有流血。顶多肿了个包吧。 她仔细检查我的脑袋。 表情就像是在说要是有伤那可就不得了。 最后,她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保险起见……神圣之力是香醇之粮,赐予失去气力之人再次站起来的力量吧──『healing』。」 下级治愈魔法「healing」。回想起来,这也是我认识到这是剑与魔法的异世界的契机呢。 母亲的手逐渐发出淡淡的光芒,疼痛瞬间消失。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别看妈妈这样,以前可是有名的冒险者喔。」 母亲自豪地对我说道。 说的应该是「黑狼之牙」吧,我记得是以保罗为队长的冒险者队伍,塞妮丝在里面担任治疗的角色。 其他成员应该还有基斯、塔尔韩特、基列奴还有艾丽娜丽洁。 基列奴和艾丽娜丽洁似乎都和保罗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这个多情种子。 结束了治疗,我扑到母亲怀里,尽情撒娇,母亲也笑嘻嘻地摸着我的头。 想笑就笑吧,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我可不想放弃这些感受亲人之爱的机会了。 「怎么了?」 听到母亲的惨叫,父亲从窗口把头探了进来。 或许是因为刚刚都在挥剑,他一身大汗。 「亲爱的你听我说,鲁迪他刚刚居然爬上椅子……结果摔下来差点受了重伤。」 「噢,男孩子就是要这么活泼才行啊。」 有点神经质的母亲,和以豁达态度随口回应的父亲。 这是过去常见到的光景。 然而这次大概是因为我撞到后脑,母亲并没有退让。 「可是亲爱的,这孩子生下来还不到一年,你应该要更担心他!」 「虽然你这样说,但小孩子就是要多摔多跌几次才会变强壮啊。而且就算受伤,也只要你帮他治疗就行了吧。」 「可是……我一想到万一他受了什么治不好的重伤就觉得很担心……」 「没问题啦。」 父亲这样说着,把我和母亲一起抱进怀里。 母亲的脸染上红晕。 「一开始因为他都不哭所以还很担心,不过既然这么调皮,肯定没问题……」 父亲吻了一下母亲。 上次看到这幅光景是多久之前呢? ———不妙,明明刚刚才想着要忍住眼泪的。 看到我开始流泪,父亲和母亲顿时慌了阵脚,忙不迭的开始安慰我。 「还有哪里痛吗鲁迪?和妈妈说呀。」 「-」 甩掉这些念头,我仰躺着,望着天花板。 经历过无数绝望,最终孑然一身的人生。 那种事,我这辈子绝对不要再体会。 已经算是死过两回的我,在这一次的人生中绝对要取得胜利。 对抗人神、收获幸福、与家人共享快乐。 这就是我——-「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人生目标。 这一次,我也能做到吗? 做到在这个世界———以认真的态度活下去。 第2章 「莉莉雅的不安」 第2章「莉莉雅的不安」 ★莉莉雅观点★ 距离我被雇佣成格雷拉特家的女仆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我对工作的这个村子所在地位于阿斯拉王国东北部的菲托亚领地,似乎是叫作布耶纳村。 村里大约有三十多户靠务农度日的人家。 我的老爷保罗是被派遣到这个村子的骑士。 他的职责是监视村民们是否有确实工作,同时在村内发生争执时也要负责仲裁,还有在魔物来袭时必须保护村子。 简而言之就是国家公认的保镖。 话虽如此,这个村里由年轻人轮流负责警戒。 所以老爷上午巡视完后,下午通常都会待在家里。 基本上这是个和平的村庄,没有那方面的工作。 所以没有什么意外的,老爷和塞妮丝夫人的小孩顺利出生了,孩子被取名为鲁迪乌斯。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鲁迪乌斯刚出生时状况有些异常。 他睁开眼睛之后,没有任何表情。先看了老爷两位,又看了看房间,既不哭也不闹,这让我觉得有些诡异。 随后他像是想起来要哭了一样哭了起来,就像正常的婴儿那样。 他会向塞妮丝夫人撒娇,会时不时求塞妮丝夫人抱他,总体来看就只是个正常的小婴儿。 但是情况很快让我感到不对劲。 他不会哭也不会闹,而且看他的样子总是在思考着什么。 某一次我抱起他,他正望着天花板发呆。和他对上视线的瞬间,我顿时打了个冷颤。 那是怎样复杂的眼神。 烦躁、冰冷、苦恼、愤怒…..甚至杀意。 根本不像一个婴儿会有的东西,我甚至有种在和王宫的死士对视的感觉。 等到回过神时,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清澈。 我只能当是我看错了。 等到鲁迪乌斯会爬的时候,他就只会爬往一个地方,那就是老爷的书房。 他曾经好几次试图自己从书架上把书拿下来,但都以失败告终。 每次我看到都会帮他一把。 我曾经以为他只是想拿三剑士的童话,但他似乎只对摆在一旁的魔术教科书感兴趣。 拿到书后,鲁迪乌斯对我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用稚嫩的嗓音向我道谢:「谢谢你,莉莉雅阿姨!」 不管感觉上怎么诡异,他还是个小孩子啊。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等我准备关上门离开时,下意识的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鲁迪乌斯。 他脸上的微笑的表情就像从来没存在一样消失了。 接着用稚嫩的手指熟练的摊开书页,没错,熟练的。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了,接着举起右手,用着流畅的语音开始咏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莉莉雅的不安」(第2/2页) 「愿伟大的水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清凉之浅流在此显现──『waterball』。」 随着他的咏唱落下,在他指尖处形成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水球,而且还在逐渐变大。 水魔术?一个出生不到一年孩子用出了水魔术?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非常熟练….. 话说回来,前些日子他还口齿不清地向塞妮丝夫人撒娇,现在咏唱居然如此流利…. 讨厌的感觉席卷全身,我完全混乱了,捂住了自己的嘴以免发出声音。 但接着他幼小的身躯开始摇晃,最后扑倒在了地上,凝聚的水球也失去了支持力,掉了下来,濡湿了鲁迪乌斯的裤子。 「鲁迪乌斯少爷!」 我急忙冲进去抱起他,他似乎完全睡过去了。 情况太过诡异,我打算先暂时隐瞒。 这个婴儿有哪里不对劲。说不定是被什么邪恶的东西附身了,或是受了诅咒。 联想到这种可能性的我感到坐立难安。 我回想起一件事。 话说起来,我曾经在后宫听过这种传言。 「过去曾经发生过阿斯拉的王子每天晚上都趴在地上,在后宫到处爬来爬去的事件。王子是被恶魔附身了。如果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随便把王子抱起,王子就会用藏在身后的小刀,朝向侍女的心脏一刀把她刺死。」 真是恐怖的故事。 鲁迪乌斯就是那样。 我急忙前往道具店,用掉仅有的一点钱买下必要的东西。 之后在格雷拉特家的人都熟睡后,我进行了故乡流传的除魔仪式。 当然,没有获得老爷的允许。 但无济于事,鲁迪乌斯在父母面前是还是爱撒娇的乖小孩,但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有时看见他我甚至有种在面对同龄人的错觉。 来到这里约一年的期间,我一直像这样满心畏惧。 害怕鲁迪乌斯会在某一刻忽然露出獠牙,像那个阿斯拉王子一样将我们全都杀死…… 该怎么办呢?只有知识却欠缺经验的我无法判断。 不知道是禁卫侍女的前辈,还是故乡的母亲曾经说过……「养育小孩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至少现在,他在家里的时候一直都是爱看书是乖小孩,也不会做出让人心生反感的举动。 虽然还会有些恐惧,但已经没有之前那样严重了。 在我看来鲁迪乌斯,他现在只能算是「莫名早熟的怪孩子」。 那么,也没有必要去干涉并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还是丢着不管吧。 我在最后做出这种判断。 第3章 「提前的准备」 第3章「提前的准备」 回溯之后过了两年。 我终于能直立走路,自由行动了。 也不用再在塞妮丝和保罗面前扮演一个口齿不清的小婴儿了。 回溯到这具婴儿的身体,以前没能体会到的父爱与母爱现在变得很明显。 比起回溯以前,我向塞妮丝撒娇的次数变多了,我喜欢那种被温暖的气息包裹着的感觉。 起码在她和保罗眼里,我就是个正常的爱撒娇的小孩。 但是莉莉雅似乎对我有点疏远,甚至有点害怕我? 其实结合我刚出生的表现,她会恐惧也是正常的。 但恐惧到半夜对着我念着意义不明的语句,摇晃着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枝条,对我使用驱魔术就有点夸张了。 莫非是以为我被恶魔附身了?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有点想笑。 我一人独处的时候,我总是会去保罗的书房看魔术教科书,尝试着重新使用魔术。 可能这种时候被她看见了。 顺带一提,我在大概七个月时第一次尝试使用水魔术时就昏倒了,还被塞妮丝误会是尿了裤子。 果然婴儿时期就开始锻炼魔力还是太早了吗…..人类还是太弱小了,所以我要超越人类!抛弃人类的身份,加入与黑暗与赤红共存的族群…..开玩笑的。 话说回来….前世加上回溯前,我的精神年龄都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居然还被当成尿床,真是羞耻。 回溯以前我是两岁时才开始用水魔术锻炼魔力,但这一次我是更早便开始锻炼了,我能明显感觉到魔力比回溯以前多得多。 当然说的是同为两岁的时候。 现在我的魔力量已经大概能放出一次上级魔术了。 无咏唱魔术能力的恢复也很顺利。 说来惭愧,第一次尝试使用无咏唱魔术的时候我处于「精神记得如何使用,身体却不记得」的状态,于是只能用咏唱找回魔力在体内流动的感觉。 但是我忘了。 我忘记了那些魔术的咒语。回溯以前我除了治愈魔术几乎没用过需要咏唱的魔术,所以咒语我基本上忘了个干净。 现在已经能够无咏唱使用水魔术与土魔术了,风魔术和火魔术虽然进度比较慢,但也总有一天会恢复使用的。 照这样下去,成长期结束前我说不定就能恢复到回溯前的实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提前的准备」(第2/2页) 但现在才过了两年,还是先不用急。 回溯前过了七十多年的我深知,变强这种东西,欲速则不达。 总之,还是要尽可能的每天锻炼魔力。 哦对了,还有一件非常必要的事。 我停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面前是一张画着复杂几何图案的巨大草稿纸,周围还用文字做了很多注解。 当然,用的是日文。 我将纸折叠起来,小心翼翼的把它塞到了我房间的柜子与墙壁间的缝隙里,在里面,还有八九张类似内容的纸。 纸上画的是魔法阵及其运作原理。 回溯前大约六十岁时,我的名字在魔术界也是颇有名气。 不只是因为我有世界顶级的魔力水准,更重要的是我拥有着划时代的魔法阵知识,甚至还有着独一门的魔道具制作技巧。 这并不是自吹自擂,而是我花了三四十年努力的结果。 这个世界的魔术学问似乎很不懂得变通,只想着一味回归旧学问。 靠着七星留下的资料,魔法阵方面我可以说是爬到了世界的顶点,甚至发明出了时间转移魔法这种东西。 当然,魔道具这方面还是札诺巴比我更在行,毕竟他可是个只靠自己钻研就做出了魔法自动人偶的家伙。 魔术工会的人似乎都叫我「魔导王」。 哎呀真是高兴,居然能获得这种中二感十足的绰号,简直让我high到不行啊。 我在尝试把脑中记住的魔法阵尽可能的都记下来,毕竟记忆这种东西可是说丢就丢是。 于是我找塞妮丝以画画为理由借了纸笔,当然为了防止她生疑,我还是画了几张画来交差的。 至于画面嘛….怎么说呢…. 烂透了,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涂鸦….哦不对,我现在就是小孩子。 为了提防人神的监视,注解的文字我用的全都是日文。 这些东西以后会成为我几张最大的手牌之一,不仅是制作魔道具的关键,更是魔导铠的生命线,必须趁着现在记忆力优秀赶紧留存下来。 为了对抗人神,我还需要更多的——— 「————-力量。」 我捏紧了幼小的拳头。 第4章 「重逢」 第4章「重逢」 蝴蝶效应。 那是指一只蝴蝶在大洲的一边扇动翅膀,就能在大洲的另一边掀起风暴的现象,实际上就是空气的连锁反应。 也是被用在科幻或者幻想题材作品的常见概念。 一般来说就是改变过去的一件很小的事情,就能对未来造成巨大影响的「时间大事件」。 所以说,为了不过分改变过去,保护好我的未来——— 走廊尽头,一个蓝发的少女正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里面的动静。 她的脸颊有些红,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但似乎只是在发呆。 我揉了揉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师?」 洛琪希猛地回过神,看到是我,脸上的绯红瞬间烧得更厉害了。 「鲁、鲁迪?!」 她蹲下身,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都没看到,对吧?」 「……看到什么?」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站起身,拉了拉长袍的领口,快步走开了。 ———这种事也是理所应当要做的吧? ★★★ 在那之后过了大概七八个月。 我的魔术复健训练进行的很顺利。 魔力量在稳定增长,能连续使用魔力大概半天都不会有耗尽魔力的现象了。 已经能顺利使用出圣级魔术了,在我家附近给村民们降下了一发豪雷积雨云『cumulonimbus』。 如果在家门口发动魔术的话说不定会被莉莉雅怀疑,所以我稍微扩大了一点魔力的范围。 这种距离的控制对于我来说也就小菜一碟,毕竟我曾经可是能隔着一整座城池就能全灭米里斯王国的神殿骑士团….. 不妙,勾起不太好的回忆了。 村民们,不用感谢我哦,就算是给田地里快干枯的庄稼们来个及时雨。 ★★★ 我在家里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看书或者偷偷抄录魔法阵。 抄录魔法阵的工作只能在深夜进行,练习魔术被发现倒还好,魔法阵这东西被发现了可真是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魔术教科书这种东西我也好久没看过了。 现在重新再翻一遍,有种莫名的怀念感呢。 用前世的概念来说,就像是东京大学的大学生翻着国三的国文教本一样。 「哎呀呀,鲁迪真喜欢书呢。」 看到我去到哪里都带着书,塞妮丝笑着说了这种话。 他们并没有指责我带着书的行动。 而且吃饭时我也有把书放到旁边去,不过,我不会在家人面前看魔术教科书。 「是的!因为书里的内容很有趣呀!」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鲁迪,吃饭的时候要好好吃,边吃边看书怎么说都….」 「亲爱的,请你闭嘴,小孩子就是要多学习学习不是吗?」 「啊…..是….我知道了。」 被塞妮丝微笑着警告的保罗低下了头。 喂喂,保罗,不管怎么说你在这家里的地位也太低了吧。 格雷拉特家的权力结构真是一目了然。 ★★★ 某天的下午,我正百无聊赖的在房间里翻着魔术教科书。 透着窗外能看见正在光着身子练剑的保罗,和打理庭院的塞妮丝和莉莉雅。 保罗,多少得注意点吧,村子里的女孩都被你那浸润着汗水的肉体吸引着目光。 塞妮丝可就在不远处呢,不怕再被惨电一顿吗? ----不,按照保罗的性格,估计是故意的吧,你看,有女孩尖叫之后耍的更起劲了。 呵呵,塞妮丝的目光快要比你的剑更锋利了哦,保罗。 说起来,这个时间段—— 「差不多到时间了吗。」 抱歉咯,保罗,之后要请你来出修理房子的费用了。 我从地上翻身爬起,将右手举向窗外,开始咏唱。 其实可以不用咏唱。 如果有咏唱的话,魔术的威力就是固定的。 这副身体还没习惯魔力自然流动,万一没控制好威力,造成更大损害就不好了。 毕竟金钱很重要嘛。 大小:一,速度:○。 「温柔的水之精灵,流淌于大地细流之王女啊,」 我会「偶然」用出了中级魔术「水炮」,然后「偶然」被塞妮丝发现有魔术才能,然后开始聘请魔术教师。 「以汝内在之刚力冲走一切,」 然后,和那人重逢——! 「水炮『sshflow』!」 随着话音落下,巨大的水球在我眼前浮现。 随后水球击出,把墙壁打出了一个大洞,弄的整个房间水汽弥漫。 「出了什么事!呜哇……」 头一个冲进来的人是保罗。 看到墙壁上的大洞后,他惊讶地张大嘴巴。 「咦……这……这是怎么……鲁迪,你没事吧……?」 保罗真是个好人。 明明怎么看犯人都是我,他仍旧如此关心我的安危。 到现在他还在喃喃说着「是魔物……吗?不,这附近应该……」之类的话,用心警戒着周围。 「哎呀呀……」 接着塞妮丝也进入房间。 她比父亲冷静。 先按照顺序检查被打坏的墙壁和地板上的积水等状况后…… 「哎呀……?」 塞妮丝很快就注意到我翻开的魔术教科书内页,露出了一个有点可怕的笑脸。 具体来说就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小孩「-」就会了微积分….这种感觉。 真是优秀的观察力啊,这位夫人。 不过这笑容还真是让人有点害怕。 好啦,这种时候最需要诚恳的态度。 光是看着对方不转开视线,看起来就会显得诚恳。 不管内心抱着什么想法,至少表面上诚恳。 「鲁迪,你刚刚是不是唸出了这本书上写的内容?」 我知道了,我承认就是了,拜托别笑成这样啊母亲大人。 「对不起,我只是想着试着念一下。」 我点头承认并开口道歉。 「不,可是我说……这是中级……」 「哇啊!亲爱的,你听到了吗!我们家的孩子果然是天才!」 塞妮丝的喊叫声盖过了保罗的发言。 她双手交握,似乎很高兴地跳来跳去。 真有精神。 「不,我说老婆……我们明明还没有教过他认字……」 「现在立刻去聘请家庭教师吧!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魔术师!」 保罗感到很困惑,塞妮丝则是兴高采烈。 莉莉雅则是沉默着打扫。 她应该挺早之前就已经发现我在使用魔术了,但一直没有和保罗他们汇报。 真是个贴心的人。 「亲爱的,明天就去罗亚镇上贴出求才告示吧!必须好好培养孩子的才能!」 对啦,就是这样。 塞妮丝刚刚说「果然」,肯定是早早就察觉到什么了。 我有经常自言自语的倾向。 在回溯以前就算是在看书,也会嘀嘀咕咕地唸出喜欢的词语或句子。 而回溯之后我甚至不用塞妮丝多加解释就能自己读出文章。 看在双亲的眼里,应该会认定情况是:「自己的小孩连教都没教过,却能够看懂文字并把书上内容唸出来」吧? 这果然是天才般的表现。 如果自己的小孩能做到这种事情,我也会认为是天才。 毕竟是为人父母的心态嘛,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亲爱的!要找家庭教师!罗亚那边一定可以找到优秀的魔术老师!」 而不管哪里的父母似乎都一样,只要发现孩子似乎具备才能,就会想要给予英才教育。 所以呢,塞妮丝提议要帮我找个魔术师来当家庭教师。 但保罗却表示反对。 「等一下,不是说好生男孩的话就要让他成为剑士吗?」 男孩就让他学剑,女孩则是教她魔术。 他们似乎在孩子出生前定下了这种约定。 「可是他才三岁就能够发动中级魔术!只要好好锻炼,一定可以成为了不起的魔术师!」 「但约定就该遵守吧!」 「讲什么约定该遵守!你不也总是违背约定吗!」 「我的事情和现在的状况无关吧!」 两人当场开始夫妻吵架。 莉莉雅继续平静地扫除。 「让他上午学魔术,下午学剑术就可以了吧?」 虽然他们争执了好一阵子,但打扫完的莉莉雅叹着气如此提议后,这场口头战争也就平息下来。 「亲爱的,在孩子面前吵架多不好。」 「说得对啊。」 两人抱在一起。 真是感谢你,莉莉雅阿姨,不愧是阿斯拉王宫里的侍女,做事都独有一套。 接下来的事就一帆风顺了,靠着保罗的名望,魔术教师很快就招聘到了。 我们全家三人前来迎接她。 哼哼,世间对于「大魔法师」的刻板印象实在是太过狭隘了。 什么叫「长年以魔术师身分钻研魔术的中年人或老年人……长着一把胡子,看起来就很有魔术师气质的人」啊,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像「大魔法师」这种称呼,只有眼前的人才能配得上! 不行,何止是「大魔法师」啊,根本就是神啊! 神的身上套着魔术师风格的褐色长袍,水蓝色头发绑成麻花辫,表现出的模样可以用娇小端正来形容。 没有被阳光晒黑的雪白肌肤,似乎有点想睡的微眯双眼,看起来颇为冷淡的紧闭嘴角。即使没有戴着眼镜,给人的印象却很像是那种整天窝在图书馆里的文学系少女。 手上只有一个皮包,以及一根看起来就像是魔术师持有物品的杖。 萝莉、没好气的半眯眼、冷淡的态度。 凑齐三个要素的她很完美。 请务必….不,其实已经是我的老婆了。 更准确的说是曾经是。 洛琪希·米格路迪亚。 全身完好,没有变成魔力结晶的洛琪希就站在那。 真是太好了。 「我叫洛琪希,请多指教。」 为什么要这么客气呢,明明都是一家人。 啊,现在还不是。 真遗憾。 我从保罗的臂弯里跳下来,走到洛琪希面前。 「好久不见,师傅。」 「嗯?我们以前见过吗?」 「啊,讲错了。初次见面,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今后请多多指教,老师。」 我朝洛琪希鞠了一躬。 其实我现在很想冲上去用力抱住她,但可能会吓跑她,还是算了。 其实就是好久没见哦,快六十年了吧。 「哎呀,作为小孩来说你还真是有礼貌。」 「因为是能被聘用为魔术教师的人,就算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也要尊敬呢。」 「我可比你大多了,一点都不小!」 「是吗,那真是失礼了。」 抱歉咯,论精神年龄我可是你的两倍。 前世三十六+回溯以前七十四+加回溯后三=一一三岁 「所以,我要教导就是这孩子吗?」 洛琪希抬头问塞妮丝。 「就是他哦,今后还请麻烦你了。」 于是,洛琪希先睁大双眼,才吐出一口叹息…… 「唉……偶尔就是会有这种人呢……只不过是成长稍微快了一点,就认定自己小孩很有才能的笨蛋父母……」 「这种话在本人面前说不太好哦,洛琪希老师。」我吐槽道。 「不。但是,我并不认为你可以理解魔术的理论。」 「没问题,我们家的小鲁迪非常优秀!」 塞妮丝插了一嘴,回以笨蛋父母会讲的偏袒发言。 洛琪希又叹了口气。 「唉……我明白了,我就尽力而为吧。」 「老师大可以期待一点,说不定我是哪来的魔术天才。」 「….以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你还真是会耍嘴皮子。」 「嘿嘿。」 我擦了擦鼻子。 一只粗糙的大手忽然覆盖在了我的头上,我回头看去,原来是保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重逢」(第2/2页) 「鲁迪,总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 保罗看着有点不安。 啊,糟了,不知不觉换成以前的说话方式了。 「-」 「又有什么不好的嘛!亲爱的你别管,成熟一点是好事。」 塞妮丝把保罗推开了。 谢了,母亲大人。 就这样,我和洛琪希重逢了。 ★★★ 「魔术大概来说分为三大类别….」 「分为七个等级….」 「如果要使用魔术,就要用到魔力…..」 洛琪希拿着魔杖,在庭院里转来转去,给我讲解着魔术的基本知识。 我开始接受洛琪希的授课。 虽然就知识量而论,能当老师的反而是我…… 「而关于魔力的使用…..」 但毕竟是神在给我授课,多少得装成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的模样。 假装听讲,实际上目光追随着那晃来晃去的白色小腿。 嗯,果然回到年轻的身体里,心态也会变年轻吗? 真是尊贵的光景。 「一种是通过咏唱…..」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有点昏昏欲睡了。 现在总算能理解前世那些学生会上课想睡了,把自己已经烂熟于心的知识再听一遍,真的很无聊。 看着我的样子,洛琪希叹了口气。 总是叹气可是会霉运上身的哦,这位小姐。 「总之,我先用使用一次魔术,你照着我的样子看看能不能发动出来。」 「我先示范。愿伟大的水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清凉之浅流在此显现──『waterball』。」 「啊,等等,老师,那里是…..」 在咏唱的同时,洛琪希手掌前出现一颗篮球般大的水弹。 接着水弹以高速飞向院子里的某一棵树。 啪叽。 水弹轻松地打断树干,接着淋湿栅栏。 「你觉得如何?」 「那是母亲大人细心培育的树木,我想她会生气。」 「咦?真的吗?」 「我想不会有错。」 保罗有一次挥剑时砍断了树枝,那时塞妮丝暴怒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像是忽然从温柔的大母神变成了阿修罗….的那种感觉。 「那可不好,得想办法补救……!」 洛琪希慌慌张张靠近那棵树,使劲立起倒下的树干。 她面红耳赤地继续撑住树干,然后…… 「呜呜呜……神圣之力是香醇之粮,赐予失去气力之人再次站起来的力量吧──『healing』。」 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冒失的地方啊,洛琪希。 嘛,不过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就对了。 面红耳赤的样子真是可爱。 树干断开的地方生出新枝,将断掉的地方连在了一起。 「哇~好厉害~老师居然连治愈魔法都能用得出来啊~(棒读)」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总之得夸一下她呢。 「不,只要好好训练,每个人都能达到这种程度。」 虽然语气有点冷淡,但她的嘴角已经很不争气地往上扬,还有点得意地抽动鼻子,似乎心情很好。 这种半冷淡半傲娇的反应,正是神的魅力所在啊!! 「那么,鲁迪。你试试看。」 「是。」 我举起右手。 「愿伟大的水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 不知怎么的,一阵微风吹过,将洛琪希的衣裙下摆高高吹起。 那是——!!! 神圣的白色布料映入眼帘。 那恰到好处的形状,圣洁的颜色…. 没有错,野生的御神体,出现了!!! 多么神圣的风景….. 「啊…」 咻——啪。 水弹在我精神不集中的时候已经击出,将才愈合的树干又打成两截。 不管回溯多少次,这棵树还是逃离不了被打断的命运吗…. 「你刚才省略了咏唱?」 处理好后,洛琪希前来质问我。 「应该是的吧?」 「你平时都会省略咏唱的吗?」 「我平时都不咏唱的……」 「不咏唱的吗?!」 洛琪希似乎大受打击,捂住了额头,但随后就恢复了原状。 「看来是个很值得培养的人才呢….」 喂,小姐,我刚刚好像听到了很可怕的话哦。 「啊!」 我听到了塞妮丝的惨叫。 玩完了。 下场就是洛琪希被塞妮丝痛骂一顿,用治愈魔术再一次愈合了树干。 真希望塞妮丝多少骂我一次,明明我才是罪魁祸首。 「哈哈……明天大概会被解雇吧……」 洛琪希坐到地上,表现出一副消沉到很想用手指在地上乱画圈的模样。 「肯定不会有这种事的。」 「欸?」 「毕竟老师又没做错,真要解雇的话我肯定会拦着爸爸妈妈她们的。」 我挺起胸膛。 我可是时年一百岁的可靠男人。 「小孩子装什么成熟。」 洛琪希噗嗤一声笑了。 「老师并没有做错,只是累积了经验而已。」 我对她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toughguy的笑容。 应该会很滑稽,但我还是想在洛琪希面前耍耍帅。 「说……说得也对,谢谢。」 「不客气,那么请继续上课吧。」 就这样,我在第一天就和洛琪希建立起一点点的良好关系。 其实上课根本没那个必要,我的目标就只是和洛琪希见面而已。 现在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我就全力扮演一个「有才能的魔术弟子」吧。 下午是毫无进展的剑术训练。 回溯前我没有剑术的才能,现在看来回溯后也一样。 保罗的教学还是那么糟糕。 什么就是『哼地往前踏然后唰地砍下去!』的感觉啊,完全不明白。 不过,还不能排除我可以在身上缠绕斗气的可能,而且训练也确实强健了我的体魄,还是照着保罗的话做吧。 正如眼睛所见,魔术会以类似魔法的形式显现;但剑术不同,专门针对的方面是肉体和强化刀剑等金属。如果不是这样,人类怎么可能以超高速移动并一剑劈开岩石呢。 这种无意识使用出的魔力,就是斗气。 回溯前的战斗,我不知道因为没有斗气吃了多少亏…. 好在在老年时多少是钻研出了一些能强化身体的魔术,但就凭我现在的肉体强度,想要使用出来应该不太可能。 所以接下来还是在魔术方面加油吧。 ★★★ 接下来的一年里我的“魔术学习”都很顺利,起码在洛琪希面前我是没有露馅。 魔力方面锻炼到了怎么使用也不会枯竭的地步。 各种无咏唱魔术也已经复健完毕,能够自由使用了。 但总体来说还是没有回溯前强,这副身体对于魔力的高精度操纵还是有些生疏。 一边要瞒着家人锻炼魔力,一方面还要瞒着洛琪希….真是让我一个头两个大。 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线开始锻炼的年龄更小吗?我感觉我的魔力量是已经不能用“大量”来形容的程度。 剑术方面还是毫无建树。 回溯以前我好歹有剑神流和水神流的中级,本以为会更加容易,没想到一直止步不前。 好吧,现在已经接受我没有剑术才能的事实了。 「按顺序发动水瀑waterfall、地热heatind、冰结领域iciclefield后会造成什么状况?」 「会产生雾。」 「没错。那么,如果想让雾气消散该怎么办?」 「呃……再度使用地热魔术来加热地面。」 「正是如此,实际试试看吧。」 洛琪希正在“教导”我有关混合魔术。 这一年算是和洛琪希一起把魔术的基础知识复习了一遍,魔大陆、魔族、斯佩路德、魔道具….这些杂七杂八的知识也讲了许多。 当然重点是“和洛琪希”而不是“学”。 东大生做小学期末试卷叫什么学习呢? 对了对了。 最近我鲁迪乌斯的「断钢神剑」似乎能够进化成「誓约胜利之剑」了。 所以也不能一脸云淡风轻的面对夜夜笙歌的保罗和塞妮丝了。 顺道一提,每当我经过他们房间时声音就会瞬间停止,其实还挺有趣。 我那天是为了提醒他们家里还有已经会走路的儿子,所以才去厕所。 好,今天就来跟他们讲两句话吧。 来去问他们……爸爸、妈妈,你们光着身子在做什么? 我好期待他们会讲什么借口,嘿嘿嘿…… 打着这种主意的我蹑手蹑脚离开房间。 但比起上面说的那些,今天其实还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目标….. 那就是洛琪希带有神迹的御神体! 「-」 ★★★ 某天的非上课时段,我坐在地上画着画。 以前是为了方便抄录魔法阵找的借口,现在倒是真的喜欢上画画了。 虽然是四岁小孩的作品,不过好歹有回溯前的经验兜底,所以还算能看。 所谓的经验,就是在画魔导铠设计图时培养出来的。 「鲁迪,在做什么呢?」 我画的正起劲的时候,洛琪希从后面走了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师傅!」 我停下了手中的笔,微笑着回应她。 洛琪希看着纸上的内容,略微有些吃惊的问我: 「这是…..我吗?」 「是!」 我正在画的东西,是神像…..哦不对,是「1/8洛琪希figure」的设计草图。 毕竟重新活一次了,我也打算开始制作些手办转换心情。 纸上的洛琪希往前踏了一步,侧着身子,威风凛凛的举着魔杖。 虽然不能完美体现神的尊颜,但作为草图来说已经算是满分了。 洛琪希蹲在我旁边仔细看了一会。 少女独有的香气直冲我的鼻尖,真是比什么spa用的熏香都有用多了,光是闻着都能让人平静下来。 「画的真不错呢,谢谢你,鲁迪。」 洛琪希好像拼命压着笑意,假装平静地摸着我的头。 「老师想要的话,我画完就送给老师好了。」 「欸?可以吗?」 「啊,但是没法把老师最漂亮的头发给画出颜色来,真是可惜。」 这是真心话,格雷拉特家里没有颜料,只能用炭笔描出黑白画。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去市场亲自购买颜料,然后配制成与洛琪希的头发一样漂亮的水蓝色。 「我的头发….是吗?」 「是!我觉得老师的头发很漂亮!」 「……谢谢你,不过赞美的话要等将来遇到想送礼物的女孩子时再说喔。」 「我觉得老师值得最棒的赞美。」 我毫不犹豫地回应。作为我最尊敬的魔术导师,我由衷地希望她能开心。 「这样啊,你这孩子嘴真甜。」洛琪希轻笑着摇了摇头。 「那么,等我将来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术师之后,还能继续跟着老师学习吗?」 「什?!」 洛琪希被我吓了一跳,平静的脸上浮现愕然的神色。 「我知道自己现在还差得远,但等我成长到能与老师并肩的时候,请老师再指导我一次。」 比起回溯前,我更希望能堂堂正正地向她表达这份敬意。 「老师不愿意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才这么小,就立下这么长远的目标,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洛琪希少见地有些手足无措,像是被我认真的态度打动了。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么等再过十几年之后,如果你真的能独当一面了,就再来找我吧。」 虽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我可没有看漏洛琪希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不管怎么说,能让她记住我说的这句话就是好事。 第5章 「从噩梦中苏醒」 第5章「从噩梦中苏醒」 「-」了。 用数字表示的话,现在我的魔术水平已经恢复了百分之七十五了吧。 重力魔术、声音魔术、电击魔术都很顺利的使出了。 通讯魔术,因为还没有能使用的对象,和洛琪希解释也很麻烦,所以关于这个我打算放到后面再复健。 顺嘴一提,我曾经想尝试将重力魔法的重力参数提升到最大限度会如何,结果把一只路过的飞在空中的老鹰从空中狠狠拽了下来,砸到地面的瞬间就变成了肉酱,连骨头都被粉碎了,看不到一点骨渣。 还好及时用火魔术给它烧了个干净,不然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我开始重新尝试制作魔道具。 毕竟只是开始尝试,所以先只做了一些刻着防御魔法阵的吊坠而已。 虽然还没具体实践过,不过我感觉自己已经能顺利使用出王级的魔术了。 虽然我在洛琪希教导我的这段时间尽量装蒜,但还是因为进步速度太快给了她不小打击。 最近她有点排斥我叫她「师傅」了。 按她的话说,「让比自己强大的人叫自己师傅是一种耻辱」。 真是遗憾。 哦哦,还有就是,我似乎掌握斗气了。 ★★★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我一如往常地提着木剑和保罗对练。 当不知道多少次把我的剑高高打飞之后,保罗插着腰叹了口气。 「不对不对,剑不是这样用的!这种软绵绵的剑,怎么能让你出去的时候自我介绍的时候提到我的名字啊。」 我有点不服气地鼓起脸。 「父亲大人的教导方式也有问题啊,「哼地往前踏然后唰地砍下去』是什么意思,根本没解释清楚!」 保罗或许是一个优秀的剑士,但绝对不是优秀的老师,不如说是个相当糟糕的老师。 「真伤脑筋…..」 保罗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一副苦恼的样子,随后陷入了沉思。 「哦!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了?父亲大人。」 看着保罗豁然开朗的样子,我有些纳闷,他又想到什么感觉派才能懂的方法了? 保罗装模作样的摩挲着下巴: 「所谓剑术啊,就要利用全身的杀气以及自身的剑技攻击的敌人的战斗方法,其实也就是杀人术。」 「只要在战斗时面对谁都怀抱着强大的杀气,你的剑自然也会变的锋利无比,无坚不摧!」 「所以啊,把我想象成你最讨厌的东西,用想杀死他的决心对我全力攻来看看吧。」 说完保罗就露出了「看啊我简直就是天才」的表情。 我只想说….. 这人是笨蛋吗? 我傻眼了。 「父亲大人,你在指望着一个「-」对什么东西产生强大的杀意呢?」 「啊…..这个嘛….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就好像把我想象成你最讨厌的青椒,像砍瓜切菜一样砍过来吧!」 「不,那是父亲大人不想吃的蔬菜吧?我不讨厌青椒,而且我讨厌的蔬菜也不至于会想杀了它。」 「啊….这样啊。」 保罗看起来有点混乱了。 我叹了口气,果然不该对保罗的教育抱有期待。 不过,假想敌吗? 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我双手握剑,摆好大上端的架势,对着保罗站直。 那将假想敌设置为谁呢? 足够强的剑士,和保罗差不多程度,最好还在他之上….. 我的脑子里像电视换台一样切换着人选。 「剑王」基列奴….强悍的兽族剑王,但是对我有恩,以前在罗亚还救了我一命….嗯,排除。 瑞杰路德·斯佩路迪亚,曾经参与拉普拉斯战役,骁勇善战的魔族枪士,但是对我也有很大的恩情….排除。 「狂剑王」艾莉丝….嗯,排除,这个根本不用犹豫。 …… 「人神」……. 「!」 回过神来,我听到某人正在大吼着,眼前保罗的脸急速放大。 啊,原来在吼叫着的是我,我以自己都觉得吃惊的速度狂奔了出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色的人形在视野中央浮现,没有五官,只有扭曲的嘲弄。 呼吸停止了。 紧接着,心脏像被攥紧般剧痛,血液冲上头顶。 耳膜嗡嗡作响,世界褪成黑白两色,只剩下那个白色的身影—— 杀了他。 这个念头如岩浆般灌入四肢。 原本温顺的魔力突然暴动,不再流向指尖,而是倒灌进手臂、大腿、脊椎。 肌肉纤维像被火焰灼烧般胀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我很确信自己释放着无与伦比的杀气。 脑中熟人的脸不断闪过。 我好恨,恨自己恨得不得了。 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人神的阴谋,为什么不能保护好家人…. 全都是因为你———-! 魔力和力气一股脑的往手腕上和脚踝处涌去。 眨眼间就已经和「人神」贴身。 木剑以千钧之势挥下。 电光火石之间,我看到保罗动了。 比我更快。 巨大的破碎声响起,我手中的木剑被高高击飞。 木屑四溅。 剑刃部分完全粉碎,徒留手柄在空中旋转。 脖子上传来了硬硬的触感,保罗把剑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我输了。 武器都被破坏,输的很彻底。 光靠一腔杀气还是不够吗…… 这时我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明明已经停止行动,魔力却还在身上游走运作着。 就好像是身上缠绕着微弱的气流….咦? 我和一脸错愕的保罗对视了。 就这样,我掌握了斗气的初步使用。 我以前曾和不死魔王巴迪刚迪交流过斗气,最终得出结论。 据巴迪冈迪的说法,所谓的斗气听说就是驱使体内的魔力,借此让体能获获得爆炸性提升的一种技术。 简而言之就是肉体强化。 而斗气的使用,实际上就是控制缠绕在身体周围的魔力的方法。 我本身似乎不具有缠绕斗气的才能,但似乎是借着对人神的仇恨以及刚刚近乎乱来的魔力使用方式,阴差阳错的掌握了基础用法。 这里我还得谢谢你啊,白色混蛋。 ★★★ 生日那天,家里开了个小小的庆生会。 这个国家似乎没有每年庆祝生日的习俗。不过另外有种惯例,是到达一定年龄后家人就会送些礼物。 所谓一定的年龄是指五岁、十岁、十五岁。 因为十五岁就算是成人,这个年龄设定非常好懂。 我们一家人和洛琪希一起,在房子里享受了晚宴。 「鲁迪,祝你生日快乐!」 不只有塞妮丝和莉莉雅做的美食,还有保罗的剑术表演。 他把一把整整一米长的剑刃吞进了喉咙里。 这可不是地球上杂技表演的那种三脚猫功夫,鬼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剑士的身体构造还真是神奇。 和回溯前一样,保罗送给我的礼物还是剑。 共有两把。 一把是对五岁小孩太长太重的真剑,另一把是比较短的木剑。 真剑是锻造而成,也已经开锋了。 不是小孩子该拿的东西。 「身为男儿,心中总需要持着一把剑,保护重要的东西,需要在心里做好觉悟。」 「妻子或者孩子,你以后也会有这样的人吧,保护他们就是你的义务。」 「不能因为会了一点斗气和魔术就得意忘形,要坚持训练,剑神流———」 「太多了!」 塞妮丝敲了一下保罗的脑袋。 塞妮丝送我的是一本书。 「因为鲁迪喜欢看书,而且听洛琪希说,鲁迪的魔术相当有天赋」 她递出一本上级魔术教本。 我忍不住「哦~」了一声。 这世界的书籍很贵。即使有制纸技术,但似乎没有印刷技术,所以全都靠手写。 这上面记载了各种上级魔术,范围特别广,甚至有为数不多的圣级魔术的咏唱。 虽然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但我还是很感激家人的心意 而且光这一本我都不敢想象了,到底要多少钱啊…… 「谢谢您,母亲大人。我一直很想要这种书。」 「天呐,多么好的孩子——!」 一这样说完,母亲就紧紧抱住了我。 和回溯前一样,我从洛琪希那里得到了一根魔杖。 在长约三十公分的棒子前端镶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石头,看起来很朴素。 「这是我前几天制作的东西。因为鲁迪从一开始就能使用魔术所以我不小心忘了,但身为师傅该制作魔杖给能使用初级魔术的弟子。真是抱歉。」 这似乎是魔术教师的潜规则之一,我以前也曾经送魔杖给过希露菲、基列奴和艾莉丝。 虽然洛琪希不愿意被我称为师傅,但是无视惯例似乎也让她觉得过意不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从噩梦中苏醒」(第2/2页) 「是,师傅。我会爱惜这根魔杖。」 听到我这样说,洛琪希回以苦笑。 ★★★ 某天上课,洛琪希忽然提议: 「我当家庭教师也有一段时间了,鲁迪,要不要和我去布耶纳村周围上课?」 ————- 经由洛琪希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回溯后我也基本没出过格雷拉特宅邸。 是呆在家里的习惯吗? 还是我忘记了? 我应该已经不再害怕外面的世界才对,前世的霸凌阴影什么的,现在看来也只是小菜一碟。 应该是忘了吧。 想起来了,之前还有听到过塞妮丝和保罗夜半谈话: 「话说回来,鲁迪这孩子完全不出门呢。」 「亲爱的,是因为喜欢看书吧,鲁迪是个很爱学习的孩子哦。」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有些担心…..和鲁迪同年龄的孩子基本都是在外面疯玩……」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呢….但这说不定也是成熟的象征呢,有个早熟一点的孩子我也很开心哦。」 「但….」 「真要这么担心,那就拜托洛琪希带鲁迪到外面上课如何?」 ……… 差不多这样的内容。 塞妮丝啊,作为一个母亲你对小孩未免也太放心了。 万一你们生下来的不是天生就成熟的我,而是有自闭症的小孩怎么办? 不过,保罗在这方面做的还算好。 父亲分数姑且给个及格分吧。 顺便一提,他们交谈完就立刻开始缠绵了。 年轻就是好。 ———— 「好啊!我也想去外面很久了!」 我痛快的答应了洛琪希,从木箱上翻身跳下。 我没理由不出去。 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既然已经决定重新认真活一次,这些东西都是必须跨越的。 而且,相比回溯前遭受的几十年的痛苦,那点东西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走向院子的出口,看向外面的景色。 一如平常的景色。 广阔的田地,碧蓝的天空,连绵的山脉。 「哼…..」 脚步踏上院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化。 栏杆、锁链、冰冷的雨水….. 以及被绑在上面,双目无神,全身赤裸的…..「我」。 更准确的说,是「前世」的我。 宛若脂肪堆积体的身躯、半边破碎的黑框眼镜…. 是我被那群不良混账霸凌时的情景。 「…….」 再度看到这副情景,我有些感慨。 这是代表着,我的灵魂还是忘不掉这些过去的事吗? 明明已经不再可怕。 明明已经跨越过去。 这段回忆却还是和牛皮糖一样阴魂不散吗? 无聊至极。 我走过栏杆旁的自己,一阵嚣张的笑声响起。 「包茎!」 我「切」了一声。 如果讨打,我现在就可以赏你们一发「狱炎弹」哦,不良混账。 我可不是以前那个软弱的自己了。 所以,只要跨过这里…… 「!」 如同更换录像带,眼前的景色再次变换。 我的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钉在上面,乌鸦停在它身上,边啄食边鸣叫。 那是。 希露菲。 她白色的头发右半边被鲜血染成红褐色,少了一条手臂,脸上残留着深深的砍伤痕迹。 什么? 为什么希露菲会出现? 我应该已经回溯成功了….我在做梦吗? 冷汗从我背后的毛孔不断冒出,我不断往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好痛….」 什么东西?有点黏糊糊的的,又有股铁锈味。 那是红色的。 血….不只是血,那我脚边有一头鲜艳的红发。 是艾莉丝,只不过,是艾莉丝的尸体。 断成两截的尸体,上半身的那一截朝向这边,双目无神的盯着我。 「———!——-!」 这时有一名男子,从旁边大吼着冲过,跪倒在了两具尸体面前。 男子有着死气沉沉的双眼以及一头显眼的茶色头发,还有漫身的杀气。 那也是「我」,回溯前的「我」。 他一边悲痛欲绝地哭喊着,一边用尽全力捶着地面。 冷静,冷静。 不过是幻觉罢了,我的回溯肯定成功了,希露菲艾莉丝他们肯定还活着。 她们被杀死的事实已经被抹消,只要我以认真的态度来面对,这一次一定能…..一定能….. 「你真这么觉得吗?」 原本跪倒在那里的「我」抬起阴郁的脸庞,直直地望着我。 「真的觉得就凭你现在这个半吊子的态度,真的能复仇吗?」 「我可是为了报仇拼命准备了几十年,拼尽全力寻找着打倒人神的方法,最终才把自己送回过去的。」 「相比回溯前的鲁迪乌斯,现在的你是怎样?」 「悠哉悠哉地在这里安闲度日,不去寻找如何变得更强。」 「现在你很强?幻觉罢了,就算魔术再强,碰不到人神就是白干。」 「就算回溯了,只要人神还在你就逃不掉全灭的结局。」 「算了,反正你不管前世还是回溯前都是实打实的人渣,我也不带任何期望你能拯救所有人。」 说完,他啐了口唾沫。 我回溯前有段时间真正堕落成了人渣。 对女性毫无克制,仅凭自己的欲望行事。 像是在镇上看到的小姐胸部怎样屁股怎样的。攻略新开幕的酒馆女服务生什么的。跑遍各大妓院,评价哪间店最好之类的。 这是…..我的心里话吗? 我自认无法击败人神,就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 仔细想想,回溯以来我就异常懒惰。 虽然有复健魔术与魔法阵,但好像没把打倒人神当做最高目标。 只享受着家庭当下的温存,却没想到以后该怎么走下去。 是吗…..认真活下去,原来只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吗。 不对!这是幻觉! 我从来没想过悠闲度日。 回溯以来,我一直以拯救所有人为目标鞭策着自己。 一定是什么东西还在蒙骗着我。 是人神吗?还是幻术师? 「鲁迪?」 洛琪希那略带担心的脸凑到了我眼前。 她半边脸都缠绕着紫色的魔力结晶。 不,不只是脸,半个身子都蔓延着魔力结晶。 「呜…..」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给我看到这幅景象? 我明明已经不想再回想起来….. 三位和我关系匪浅的女性悉数死亡,那时绝望与无力感再度涌上心头。 「鲁迪?你没事吧?」 洛琪希的声音再度敲击耳膜,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洛琪希的脸还是那张惹人怜爱的脸,没有伤痕,也没有魔石。 我还站在院门口,一动也没动。 怎么会这样?我的心明明已经走了十万八千里,拼命离开那里。 我才察觉到,我正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服浸湿。 「身体不舒服吗?那今天的魔术课程先暂停一节好吗?」 洛琪希抚摸着我汗湿的头发,一脸担心。 我顺势抱住洛琪希,将头埋在她的头发里,感受着熟悉的气息,呼吸终于平缓下来。 「对不起,老师…..要我到外面去,果然还需要一些时间…..」 尽管跨过了前世的阴影,但回溯前的痛苦记忆却无法抹去。 我还是无法踏出家门。 被自己质问着是不是在自暴自弃这件事给了我沉重的打击。 说什么一百岁的成熟男人啊。 结果,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还是个没成长的人渣吗? 「鲁迪。」 背后传来了轻柔的力度,洛琪希从后面环住了我的手臂。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要害怕,可能由我说有些恬不知耻……」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在你背后的,所以,慢慢来也没关系。」 温暖而踏实的感觉,让我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这唤醒了我久远的回忆,我逐渐冷静下来。 失去一切的这份伤痛,一直留在我的灵魂深处。 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巨大的伤痕。 但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里。 毕竟,认真的异世界生活,说不定才刚刚开始。 在从洛琪希这里毕业之前,我一定要拿出真本事——— 我如此下定决心。 洛琪希,这个娇小的蓝发少女,说不定又一次救赎了我。 第5章 间章 「保罗的独白」 第5章间章「保罗的独白」 臭小子又坐在那里看书了。 我从庭院里收剑回鞘,擦着汗,透过窗户看着书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我的儿子,已经能自己翻书了。 他是个神奇的孩子。 他在很小的时候是个很爱撒娇的小孩,很喜欢被塞妮丝抱着,总是会让她抱自己。 有的时候也会让我抱着他坐到肩膀上。 但除去爱撒娇这方面,他在各方面都不太像小孩子。 首先,他不怎么哭也不怎么闹。 刚刚出生的时候他哭的倒是很大声,但在那之后就没有哭过了。 就算是从桌子上摔下去,也顶多是湿了眼睛,但始终没哭出声过。 「爱哭闹的小孩子是父母的噩梦」。 我曾经听过这句话,但我至少从来没觉得鲁迪会是我们的噩梦。 我没养过孩子,所以有鲁迪在家里时,我觉得养孩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五岁。 别的五岁孩子在干什么?在泥地里打滚,爬树掏鸟窝,为了一颗糖和玩伴打架。 我的儿子呢?捧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魔术理论书,眉头微蹙,认真得像是在研读战术图的老兵。 有时候我真他妈搞不懂。 塞妮丝总说他是天才。 是,我知道。 三岁就能用中级魔术,现在连我都不知道他到底会多少东西。 洛琪希老师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倒像是学者在研究某种未知现象。 天才。哈。 我宁愿他是个笨小子。 至少那样,我还能教他点东西。 至少那样,当他握着剑却挥不出像样的斩击时,我能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多练练就好」,然后看着他气鼓鼓地继续练习。 可他不是。 第一次教他剑术时,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学得很快——太快了。 我说的每个动作要领,他一次就能记住,身体协调得不像话。可他的剑没有「魂」。 剑是活的。真正握剑的人都知道。每一次挥砍,每一次格挡,都该带着意志。可鲁迪的剑……精准,规范,却像个木偶在挥动树枝。 直到那天。 那天我说了蠢话,让他把我当成假想敌。我本来只是想活跃下气氛,毕竟他的剑术课越来越沉闷了。 然后我看到了。 那双眼睛——我儿子的眼睛——在那一刻完全变了。 那不是孩子的眼睛,那是野兽的眼神。 比野兽更可怕。 看起来像是将积累了数十年的仇恨,是浸透骨髓的杀意,是想要将什么东西彻底碾碎、毁灭、从存在本身抹消的疯狂。 他冲过来的速度快得吓人。 「————!」 五岁的身体,爆发出的力量却让空气都发出悲鸣。 「喝!」 我本能地用出了「无音之太刀」。那是剑神流的秘技,是我当年苦练三年才掌握的东西。我用它打碎了一个五岁孩子手里的木剑。 剑碎的那一刻,他眼里的疯狂褪去了。 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早熟孩子。他坐在地上,脸上只是露出了「啊,我输了」的表情。 可我的手在抖。 我在害怕。 我在恐惧什么?恐惧我的儿子?别开玩笑了。 可那个瞬间,我确实恐惧了。 我怕的不是他会伤到我,我怕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塞妮丝说我太敏感。 莉莉雅欲言又止。 洛琪希老师保持着礼貌的沉默。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错觉。 鲁迪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让我脊背发凉。 我不是很懂看眼神,但他似乎总是用着沉重的眼神看着我,每次被这样看我都觉得浑身发痒。 他像是透过我在看着别的什么人,像是在我身上寻找某个早已消失的影子。 有一次我喝多了——好吧,我承认我经常喝多——我搂着他的肩膀,大着舌头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间章「保罗的独白」(第2/2页) 「鲁迪啊,你老实告诉爸爸,你是不是……讨厌爸爸?」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就是那种完美得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怎么会呢,父亲大人。我最喜欢您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因为他说「最喜欢您了」的时候,眼神在闪躲,根本不肯对上我的,仿佛在可怜我,不愿意戳破谎言。 这感觉真他妈糟透了!这算什么啊! 我真的想当个好父亲,真的。 我想教他剑术,想带他去钓鱼,想在他闯祸后一边骂他一边帮他收拾烂摊子。 我想在他第一次喜欢上哪个女孩时,用过来人的身份给他蹩脚的建议。我想在他迷茫时,用我算不上多高明的人生经验给他指路。 可我怎么当?面对一个不需要我教剑术、不需要我带他玩、从不闯祸、成熟得像个小老头似的儿子? 有时候我会想起我自己的父亲。那个老混蛋,整天板着脸,对我的剑术指手画脚,成天对我的不拘礼节皱眉怒骂,我偷喝他的酒被他追着打半条街。 我讨厌他吗?当然讨厌。可现在我居然有点怀念。 至少那种父子关系是正常的。至少我知道我在他眼里是什么——是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鲁迪眼里,我是什么? 塞妮丝说我想太多了。她说鲁迪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不知道该怎么和同龄人相处,所以才会黏着我们这些大人。 也许她是对的。也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可昨晚,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鲁迪长大了,长得比我还高。 他穿着我从没见过的奇怪铠甲,手里什么都没握,不管是魔杖还是剑。 他背对着我,站在一片废墟里。 周围全是尸体——我看不清是谁,但感觉很熟悉,莫名让我产生了想吐的念头。 我喊他,鲁迪回过了头。 那张脸是鲁迪,又不是鲁迪。 太老了,为什么会这么老呢?老树皮一样的皱纹,深深的泪沟,耷拉的眼袋,左眼的泪痣,这些分明就说明他就是鲁迪,但眼神疲惫得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那是完全不把人命当成一回事的眼神。 他只是低着头,抚摸着他前方一块墓碑。边流泪边说:「对不起,父亲。我什么都没能保护好…..」 「要是能早点察觉到异常有多好?那样或许我就不会成为人渣……」 然后梦就醒了。 我坐在床上,浑身冷汗。塞妮丝枕在我的手臂上睡得正香,完全没察觉。 那只是个梦,我对自己是这么说的。 嗯,没错,只是个荒唐的梦。 可为什么那个眼神,和那天练剑时他眼里闪过的杀意,那么像? 「鲁迪乌斯少爷,这个字是…..」 今天早上,我看到莉莉雅又在教鲁迪识字。 他坐在莉莉雅身边,用小手指着书上的字,耐心地听着。莉莉雅讲得也很认真,偶尔会露出笑容。 那一刻的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孩子。温柔,善良,聪明。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塞妮丝说得对,我只是不习惯有个天才儿子。 也许我只是……害怕。 害怕我配不上这样的儿子。害怕我这个不成器的父亲,会耽误了他本可以更加辉煌的未来。害怕有一天他会看着我,平静地说: 「父亲,你教不了我什么了。」 然后转身离开。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所有孩子都会离开父母。 可我希望至少在那之前,我能真正地成为他的父亲一次。 不只是教他剑术,给他零花钱的父亲,我更希望是能让他放下所有伪装,像个真正的儿子那样,扑进我怀里大哭或大笑的父亲。 也许我永远也做不到。 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试试。 所以明天,我要再教他剑术。就算他的技巧已经比我当年还强,就算他眼里偶尔会闪过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是保罗·格雷拉特。 第6章 「毕业、然后向前迈进」 第6章「毕业、然后向前迈进」 依旧无法出门这件事,给了我相当大的打击。 不过好在有洛琪希在,我的心情没有变的特别糟糕。 我想,那道门我迟早也会跨过去的吧。 一味龟缩在这里,并不能保护所有东西。 我总算是理解了这件事。 真是怎么谢她都谢不够。 ★★★ 在那之后又过了半年左右。 「喝!嘿!」 「天真!」 双手握剑,我用横扫的架势劈向保罗。 保罗又一次架开我的剑,打在我的手腕上。 木剑掉落。 「父亲大人,还请您好歹手下留情啊。」 我揉着手腕吐槽道。 「臭小鬼装什么疼啊,掌握了斗气可没那么容易受伤的啊。」 保罗嗤笑一声,把木剑扛到肩上。 不过相比以前,他似乎少了几分从容。 有了斗气的协助,我的剑技进步的速度飞快。 剑神流、水神流、北神流。 三种剑术都已经达到中级。 这是回溯前我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回溯前我没有缠绕斗气的才能,无论怎么锻炼也只能让身体变得更强壮,没有巴迪说的那种魔力绕身的感觉。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这么快掌握斗气,全归功于对人神的仇恨似乎也说不过去。 难道说和魔术一样,缠绕斗气的本事也是从小培养就能进步飞快的感觉吗? 某次授课的时候,洛琪希和我提起了魔法学校的话题。 「鲁迪,你的魔术天赋相当高,以后应该会有机会进到魔法学校里深造。」 「魔法学校?是每个大国都有的那种吗?」 「肯定是有的,其中规模最大的果然还是拉诺亚魔法大学吧。」 哦,居然还有大学。 「那间大学和其他学校有哪里不同呢?」 「有充足的优良设备和教师,比起其他学校,应该能接受更现代且更高水准的课程吧。」 「老师也是出身于那间大学吗?」 「是的。不过,魔术学校的地位很高,身为魔族的我只能进入魔法大学……」 据说像贵族子弟就读的拉诺亚王国魔术学校,光是种族并非人类就会在审查时被淘汰。 这群鼠目寸光的家伙。 虽然对魔族的歧视行为逐渐变少,但似乎还是会遭到不公平的对待。 「拉诺亚魔法大学并不会拘泥于奇怪的形式和尊严。就算再怎么异想天开,只要是正确的理论就不会被直接舍弃。由于那里接纳了各式各样的种族,所以各种族独有魔术的研究也很有进展。如果鲁迪你想走上魔术之路,我建议你可以前往魔法大学就读。」 也因为是她的母校吧,洛琪希对魔法大学赞不绝口。 拉诺亚魔法大学…..那个地方我迟早都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我还不够强。 「不过,这还是好久之后才要烦恼的问题吧?」 「对鲁迪来说应该是那样吧。」 洛琪希露出有点寂寞的笑容。 在她眼里,我应该就是那种天赋高的吓人的学生吧,我这种学生也蛮让人头疼的呢。 抱歉哦。 看着洛琪希这副有些低落的表情,我也有些心疼。 「你才四岁就学会了四种上级攻击魔术,再神气一点也没关系哦。」 「哪里,是师傅教的好才对。」 洛琪希苦笑着摸摸我的头。 「可是,我能教你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保罗和塞妮丝表情都有些灰暗。 是吗…..终于到了这个时候吗….. 毕竟我是在三岁时听从父母授意,开始魔术课程。 说不定洛琪希会觉得…… 我在这两年内已经感到厌烦。 保罗注意到我的魔术才能。 洛琪希注意到我对剑术的热诚。 他们大概是基于不同的理由,各自提点我其实有中庸之道吧。 「鲁迪,后天举行毕业考试。」 唉…… 一向窗外望去,之前的回忆就会涌上脑海。 十字架、尸体、魔术、焚烧的焦炭、布满刀伤的身躯。 那个时候的「我」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记得了。 现在想起来,自从回溯前洛琪希死了之后我就一直浑浑噩噩。 要是我那个时候能振作起来….说不定别的人就不会死去 「懦夫。」 我自嘲的笑了一声。 我终于发现了,我是在害怕。 我害怕着人神,害怕着这一次的重生被搞砸,害怕着更早触发全灭结局。 说不定我只是利用着家庭的温暖逃避着现实。 即使魔术已经快和回溯前比肩,我还是不敢踏出家门。 但是我也清楚,不可能一直在家里蜗居。 不然就会变成我最讨厌的,前世的自己,那个只会给家人添麻烦的垃圾尼特族。 而且现实也不会允许我继续摆烂。 如果我在这继续止步不前,等到那件事情———菲托亚转移事件发生时,就没法保护珍视的人。 我想要保护的东西太多了。 我也觉得自己很贪心。 我不是摩西,我明白自己不可能像救世主那样帮助所有人,但我还是会拼命去想拯救一切的方法。 明明心里明白,却连一步也走不出去。 无论心中多有干劲。 即使嘴上发誓要认真过活,即使以为自己已经能直面过去。 但身体却绝对不肯跟上。 视线的角落似乎还映着那个满脸阴沉的我。 眼角处微微发烫,无力感涌上心头。 我好想哭。 ★★★ 毕业考试要在村外进行。 听到洛琪希这么说,我试着发起小小的抵抗。 「外面吗?」 「嗯,要去村外。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不能在家里进行吗?」 「不行。」 「不行啊……」 懦夫,快动起来。 我咒骂着自己,脚却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不……那个……外面或许会有魔物。」 「只要别靠近森林,这附近很少会碰到魔物。而且就算碰到也是一些很弱的魔物,我一个人就能解决。或者该说,我想鲁迪你应该也可以打倒对方。」 那些事情我当然知道。 发现我到这种时候还找着各种借口不愿意出门,洛琪希露出诧异的表情。 「呜……嗯。」 「我知道了,你是怕马吧?」 「我……我不怕马啊。」 「嘻嘻,这下我放心了。没想到你也有和年龄相符的地方呢。」 洛琪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抓着我的腋下一把将我抱起,和我一起骑到了马背上。 「安心吧,马很温柔的,不会攻击你的。」 洛琪希让我坐在她的怀里。 她虽然外表娇小,但毕竟是个成年人,抱起我这样一个小孩子还是很容易的。 马匹开始缓缓走动。 「鲁迪,考试加油哦!」 塞妮丝在后面大喊着。 跨过大门口的瞬间,眼前景色变了。 这次不是艾莉丝他们,是…. 札诺巴、爱夏、金洁、茱莉。 烧成焦炭的札诺巴、浑身布满刀伤的爱夏、金洁、茱莉。 旁边一脸茫然的中年男子….「我」。 血液冷冻了,我后背开始喷出冷汗,呼吸开始急促。 那是象征着我真正成为孤身一人的时刻。 「呼……!呼…..!」 冷静,冷静。 这些是幻觉,根本还没发生。 「鲁迪?」 我的后背紧贴着洛琪希的胸膛,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 令人安心的香味与体温。 她的手绕过我的身体握着缰绳,将我安全地护在怀中。 「看,一点也不可怕,对吧?」 洛琪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点了点头,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马匹沿着村道缓步前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布耶纳村的景象在眼前展开——简陋但整洁的农舍、绿油油的田地、远处连绵的森林。 「你好!」 村民们看到我们,友好地挥手致意。 这一切如此平凡,如此安宁。 没有十字架,没有尸体,没有鲜血。 只有生活。 我在害怕什么呢? 再次陷入过去的我,真让人讨厌呐。 该踏出第一步了。 不知不觉间,身体已经松弛下来。 马已经离家有一段距离。 我回头看向家里的院子。 那个眼神已经死去的「我」仍在那里坐着。 从这踏出之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吧。 我不会重蹈覆辙,再度成为人渣。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我会记住自己的心情,击败人神,认真的活下去。 原地踏步什么的,是不可能的。 抱着自私的心情自我毁灭,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沉溺于过去,就有办法拯救她们了吗? 现在的我很想质问他。 眼前是碧蓝的天幕,身后是灰暗的未来。 我不会迷茫了。 我感觉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前所未有的干劲满满。 再见了,「老去的我」。 ★★★ 「老师,这片田可以收成什么作物?」 「主要是阿斯朗麦,是面包的原料。应该还有少量的芭缇尔丝花和蔬菜吧。芭缇尔丝花会送往王都加工,成为香料。至于其他,都是平时会被端上饭桌的东西。」 「啊,那边是青椒吧?老师不敢吃的那个。」 「我……我不是不敢吃,只是有点怕而已。」 我继续和洛琪希闲聊着。 怎么说今天也已经是最后一天和洛琪希相处了。 那样一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我该趁现在跟她多聊聊。 但是我没想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只能不断问着村子里的事情。 聊着聊着,田地逐渐减少。 我也失去了能提问的话题,沉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之后大概又过了一小时吧。 周围已经完全看不到农田,我们来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草原上。 从脚边到地平线的尽头为止,全都是草原。 不,隐约可以看到远处有山脉。 至少这大概是日本无法看到的景色。 在地理课本之类的书上看过的蒙古高原风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来到这附近应该就可以了。」 洛琪希在一棵孤零零的树旁止步,翻身下马,把缰绳绑在树上。 接着,她把我抱下来。 然后正面对着我说道: 「接下来我会使用水圣级攻击魔术『豪雷积雨云cumulonimbus』,这是制造出大范围豪雨并伴随着雷电的魔术。」 「是。」 「请模仿我并试着使用这个魔术。」 使用水圣级的魔术。 原来如此,这就是毕业考的内容吗? 洛琪希接下来要使用的魔术是她能力所及的最大魔术,所以如果我也能使用,就代表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了。 因为我只是示范,所以会让魔术在一分钟后就消散,不过……如果你能让雨持续一个小时以上,就算是合格吧。」 「因为这是秘密招式所以要来没有人的地方吗?」 「不是,是因为担心会有人和农作物遭受损害。」 「那么……」 洛琪希朝着天空举起双手。 「雄伟的水之精灵,登上天空的雷帝之王子啊! 实现我的愿望,带来凶暴的恩惠,让矮小的存在见识您的力量! 以神之铁锤敲击铁砧,显现您的可畏,让洪水淹没整片大地! 啊,雨啊!冲垮一切,驱逐所有事物吧! 『cumulonimbus』!」 她清晰缓慢地唸出咒语中的每一个字。 历时一分钟以上。 “咏唱结束的那瞬间,周围一口气变暗。 延迟数秒后──下起雨势大到像是整盆水往下倒的豪雨。 惊人的暴风席卷四周,漆黑的云层里夹着闪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毕业、然后向前迈进」(第2/2页) 在宛如瀑布的滂沱大雨中,紫色的光窜过云层,发出轰隆声响。 云中的闪电逐渐增强。 接着越来越膨胀,就像是光芒也具备重量── ──最后往下劈落。 轰隆! 打中那棵树。 我的鼓膜嗡嗡作响,眼睛也被光线刺得发疼。 嗯,作为圣级魔术来说,发动速度与威力都无可挑剔。 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接下来我家的马就要遭殃了。 「啊!」 这时,洛琪希发出不小心犯错时的那种惨叫声。 我就知道。 云层瞬间消散,雷和雨也立刻停止。 「啊哇哇……」 她发出了可爱的叫声,脸色发青的她跑向大树那边。 仔细一看,我们骑来的马冒着烟倒在地上。 洛琪希把手放到马的身上,随即开始咏唱: 「宛如母亲的慈爱女神,请治愈此人之伤口,让他恢复健康的身体──『exhealing』。」 洛琪希慌慌张张施展中级治疗术后,马很快就醒了。 看来马并没有立刻死亡。 因为中级的治愈魔术无法让死者复苏。 那匹马露出惊慌害怕的样子,洛琪希的额头上则满是冷汗。 「呼……呼……好险啊……」 的确是好险。 这是我们家唯一的一匹马。 保罗每天都仔细照料它,偶尔还会满脸笑容地骑着马出去兜风。 如果它死了,我想就算对象是洛琪希他也会大发脾气。 「要……要帮忙保密喔。」 洛琪希噙着眼泪说道。 嗯,真是美味的表情,这就是神颜吗? 「请放心,我不会告诉父亲大人。」 「呜呜……拜托了。」 她有些羞耻的拉了拉头顶的帽子。 「好了,你试试看吧。我会帮忙保护卡拉瓦乔。」 那匹马表现出随时会因为害怕而逃走的模样,但洛琪希却靠着自己的娇小身体使劲拉住它。 我并不认为凭洛琪希的矮小身材有办法控制住那匹马,不过马虽然有点坐立不安,但也还算老实。 洛琪希保持现在的姿势,开始嘀嘀咕咕咏唱起什么。 于是,她和马很快就被土墙覆盖。 不消多久,眼前出现了一个类似雪洞的半圆形土制遮蔽物。 这是土系的上级魔术『土堡earthfortress』。 这种东西即使受到雷雨袭击,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 好,动手吧。 我抽出带在身上的魔杖,指向天空。 首先是魔力制造出龙卷风,将云层往中间聚集。 其次是在下方制造热量,让云层上升….. 不对不对不对,现在不是用无咏唱的时候! 差点搞砸了。 我只能一边装模作样的挥舞魔杖,一边控制魔力,让云层越来越黑。 同时咏唱: 「雄伟的水之精灵,登上天空的雷帝之王子啊! 实现我的愿望,带来凶暴的恩惠,让矮小的存在见识您的力量! 以神之铁锤敲击铁砧,显现您的可畏,让洪水淹没整片大地! 啊,雨啊!冲垮一切,驱逐所有事物吧!」 说是咏唱,倒不如说是将咏唱的动作做出来。 因为我根本没必要咏唱。 但是考虑到会打击洛琪希,有让她一蹶不振的可能,我还是咏唱了。 「cumulonimbus!」 魔力凝结,然后降下。 一次就成功了。 云层越堆越高,降下了相当吓人的大暴雨。 「好厉害….」 我听到了神的感叹。 豪雷积雨云的原理,就是在中等高度的空中制造出云层,同时进行复杂的操作使其形成雷云。 魔术需要理论与想象力,有了这种方法,就不必维持着那种蓄积元气弹的姿势。 注意到我之后,洛琪希点了点头。 「这个土堡会在一个小时后消失,只要你的魔术在那之前没有消散就没问题。」 「是。」 「请放心,卡拉瓦乔也不要紧。」 「是。」 「不要光说是,要在外面认真控制雷云一个小时。」 「但是云现在已经能不消散了啊。」 「欸?!」 洛琪希急忙从土堡里钻出,看向外面的天空。 「……这样啊,利用斜向往上的龙卷风把云推上去……!」 经过这一次教训,希望你以后也能把想象力融于魔术当中啊,洛琪希。 魔术是门活着的学科。 需要的是想象力和实践力。 「鲁迪,你合格了。」 「是吗。」 洛琪希以奇妙的眼神看着我。 糟了。 「啊哈哈哈!我真的通过了吗?好高兴!」 我扮出一副开心的模样,大声笑着,但洛琪希的表情没变。 「你控制魔力的精度,已经超过我了。」 洛琪希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不,应该说你从一开始就超过我了。你只是……在配合我,对吧?」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露馅了?什么时候? 「老师为什么这么说?」 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你用出魔术的时候,动作怎么说呢….非常熟练,就像已经预演了很多遍一样。」 「用出魔术的手法是怎么也没法隐藏熟练度的,所以我其实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唔…..」 糟了,没想到过这点。 「你不需要解释。」 洛琪希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打湿了她漂亮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眼神异常温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也有,对吧?」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但是鲁迪。」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我湿透的肩膀上, 「秘密很重。一个人扛着,会很累的。」 那一刻,我几乎想要脱口而出。 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关于人神,关于那个绝望的未来,关于我为什么要回来,关于我为什么害怕走出家门,关于我为什么看着她时,眼神总是忍不住穿过现在的她,看向那个在我怀里化作魔石死亡的她。 但是不行。 指不定人神就在哪里监视着。 洛琪希、塞妮丝、保罗、莉莉雅……所有人都会因为我轻率的坦白而陷入危险。 「……对不起,老师。」 我只能这样说,低下头,让雨水掩饰可能泛红的眼眶。 「不用说对不起。」 洛琪希站起来,重新望向天空, 「时间差不多了。让雨停吧,鲁迪。」 「嗯。」 我让广范围内的地面附近空气都降低温度,然后加热上方空气,制造出往下的气流,最后再施展风魔术,总算强行把云层吹散。 一切都结束时,我跟洛琪希已经成了落汤鸡。 「恭喜,你成为水圣级了。」 眼前如芙蓉出水般的美女把湿掉的浏海往上拨,露出平时难得一见的明朗笑容向我如此宣布。 「恭喜你,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洛琪希转过身,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她很少露出的、毫无保留的温柔笑容。 「你正式从我的课程毕业了。你是我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不,应该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魔术师。」 啊,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要结束了啊。 「老师要走了吗?」 我问,声音比我预想中更干涩。 洛琪希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飘忽: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而且……我也收到了新的委托,要去更南边的城镇。」 「不能再待一段时间吗?」 我忍不住追问。 「就算不教魔术,也可以……留下来。」 我知道我的请求很任性,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出口。 要是能和她长相厮守多好。 「鲁迪。」 洛琪希再次蹲下,双手捧住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但是很软。 「听着。你会变得非常、非常强大。你会去到很远的地方,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 当你觉得累的时候,当你觉得秘密太重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语。 「——就想想这片草原。想想今天这场雨。想想你第一次走出家门,跨过了那道门槛。你做到了,鲁迪。以后,你也能做到更多。」 是啊,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走出恐惧的阴影。 做到了踏出重新认真活下去的第一步。 金色的阳光穿破云层,洒在了我们身上。 ★★★ 隔天。 整理好行囊的洛琪希以和两年前毫无二致的模样站在我家玄关。 父亲跟母亲也和当时没什么差别。 只有我长高了。 「洛琪希,你可以继续留下来喔。我还有好多料理还没教你呢……」 「是啊。虽然家庭教师的工作已经结束,但是你在去年干旱时帮了很大的忙。村里那些家伙一定也会欢迎你。」 双亲讲着这些话,试图挽留洛琪希。 「不,虽然这是令人感谢的提议,不过这次的经验让我明白自己是多么无力。所以我想去世界各地旅游一阵子,好好磨练自己的魔术能力。」 「这样啊。嗯……该怎么说?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们家儿子害你失去了自信。」 我说保罗,你这种讲法很差劲。 「不,反而是我该谢谢他纠正了我自以为了不起的心态。」 「能使用水圣级魔术,应该不算是自以为了不起吧。」 「我现在知道只要靠创意,即使无法使用那种东西也能施展更厉害的魔术。」 洛琪希苦笑着回答,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鲁迪,我自认已经尽力,不过凭我的能力不足以担任你的老师。」 「没有那种事,老师教会了我很多事情。」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啊,对了。」 洛琪希将手伸进长袍内侧,摸索一阵之后后掏出一条皮绳项链。 链坠使用泛着绿色光泽的金属制作,外型像是由三根长枪组合而成。 「这是毕业的贺礼。因为没有时间准备,请你勉强收下这个吧。」 米格路德族的护身符,也是魔族种族身份的象征。 「这是米格路德族的护身符。万一哪天遇见不好惹的魔族,拿出这个并报上我的名字,对方会稍微通融……或许会。」 「我会好好珍惜。」 「只是或许喔,不可以过于相信。」 我收起项链,接着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洛琪希手里。 「师傅,我也有东西想送给你。」 那是一个蓝色的石头吊坠,是我用土魔术做出来的。 蓝色是我拜托保罗替我买的染料,我亲自调配成了洛琪希头发那种漂亮的水蓝色。 外表是两把长剑与一面盾牌,内部则刻着可以抵挡一次圣级魔术或者圣级剑术的防御魔法阵。 制作这东西花费了我相当长一段时间,毕竟我很不擅长用刻刀雕刻小东西。 未来随时可能改变,谁也不知道她以后会遇到什么危险。 「这是…..呵呵,谢谢你了,鲁迪。」 她摸了摸我的头。 在最后的最后,洛琪希轻轻一笑,然后踏上旅途。 她站起来,背上背包,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沿着村道向南走去。 晨光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蓝色的麻花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变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回溯前,加上这段重启的人生,她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 即使看出了我的异常,即使知道我在隐藏什么,她依然选择相信我,教导我,鼓励我。 带我走出了那段阴影。 所以,敬佩吧,对那位看似娇小的少女。 原本我是这样想。 「-」 真是非常抱歉。 第7章 「骑士登场」 第7章「骑士登场」 洛琪希离开后过了两个月。 魔术方面似乎已经复健完成了八九成,我想找一个机会尝试使用王级和帝级魔术。 当然这些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 我可以出门了。 托了洛琪希的福,我总算克服了阴影,可不能让她的努力白费。 况且,在这个村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等着我。 院子里,塞妮丝正在除草。 而保罗悄悄从后面靠近,似乎是想闹闹她,但被抓了个正着。 「真是的,亲爱的!」 「哈哈哈!」 真是恩爱的两位。 有点怀念啊。 回溯前我和希露菲结婚之后,似乎有段时间也是这种状态。 但是比起塞妮丝,希露菲的反应要更软一点,更害羞一点。 虽然已经过去,但那毕竟是一段无法忘怀的美好日子。 ….. 好,出发吧。 我抱着植物辞典,走进院子,开口问保罗。 「父亲大人,我可以去外面玩吗?」 讲到这个年龄的小孩,只要一不注意就会跑得不见人影。 所以我才要特地请求许可。虽然只是要去附近,但没讲一声就出门还是会让父母担心吧。 「去外面?去玩?不是待在院子里?」 「是的。」 「啊……噢,当然可以。」 他露出「终于肯出门了」般如释重负的表情。 「仔细想想,我们没让你有过能自由使用的时间。虽然基于父母考量要求你必须同时学习魔术和剑术,不过对小孩子来说,玩乐的确是必要的。」 「我很感激您让我能遇上一位好老师。」 「而且之前小洛琪希也和我们说过,你似乎有点害怕出门呢。」 塞妮丝插了一嘴,用有点担心的眼神看着我。 「没有的事,起码现在不是这样。我可是身心健全的格雷拉特家的小孩哦,噗噜噜。」 我比了个鬼脸,这样是不是像这个年纪的小孩会做出来的事? 「你就是这点不像小孩啦,反而更让人担心欸。」 保罗苦笑着,揉了揉我的头。 「长子这么成熟,您有什么不满吗?父亲大人。」 「也不是这样啦…..」 「您也可以要求我成为足够担起格雷拉特家族身份的人哦。」 「哈!说的那么简单的话,那你去村子里找个女朋友回来如何?」 你在对五岁的小孩说什么啊,父亲大人。 「我知道了!那我会找到一个像母亲大人那样好的女性回来!」 塞妮丝双眼发亮,简直快把「多么好的孩子」写脸上了。 「你这小子,之前不还说要和洛琪希老师结婚吗?」 「哎哟!」 我的脑袋被敲了,呜呜。 「那么,我出门了!」 「一路小心!」 塞妮丝在身后喊着,我则是抱着那本书跑向田野。 等着我! 我来了,希露菲。 ★★★ 说是这么说。 但实际上我在村子里转了好几圈,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她。 在村子里转了几圈倒是好好享受了一下田园风光。 是,外面并不可怕,很顺利。 我甚至能和擦身而过的人们开朗打招呼。 很多人都认识我。知道我是保罗和塞妮丝的小孩,也是洛琪希的弟子。 我向第一次见面的人致意并自我介绍,对第二次见面的人道午安。 每一个人都带着笑容回应。 这种开朗放松的心情真是久违了。 有一半以上要感谢保罗和洛琪希的知名度,剩下全都要归功于洛琪希。 换句话说,大致上都是洛琪希的功劳。 我得好好保管圣物御神体才行。 话说……果然来的时间不对吗?还是说在特定的时间点才能遇到她? 快想想,她什么时候会出来。 嗯……我记得这个时候,她还在因为头发颜色的问题遭受霸凌,似乎不怎么敢出门。 只有在给她的父亲送饭时会出现。 而她的父亲就是守卫在村子边界附近的猎人,罗尔兹。 换句话说,只要在那条小路附近蹲点,总有一天能蹲到她。 说干就干,我奔向远方一座小山丘。 山丘上有一棵巨大的树,对我来说是充满了回忆的场所。 只要来这附近等待,应该没多久就能等到她….. 等等。 这个时候和她见面,我该和她说些什么好? 当场和她求婚? 装成可靠的青梅竹马大哥哥角色? 「你好啊小美人,老子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未来会成为你丈夫的男人,从了老子吧,老子会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听着像那种rpg游戏里的龙套反派,驳回。 「初次见面,小女子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欲与你结为友人」? …..怎么连性别都变了,驳回。 嗯,果然还是和她说「其实我是你未来的丈夫你未来会成为王国第二公主的护卫然后在拉诺亚大学和我结为夫妻总而言之请你嫁给我」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啊,蠢蛋吗我。 快想想快想想。 回溯前连魔导道具的制作都没怎么烦恼过的我,现在居然在为了和一个几岁的小女孩交流而绞尽脑汁。 真是讽刺。 「咕呜呜……」 我蹲在大树下,苦苦思考着。 「魔族别待在村子里!」 「回你的魔大陆去!」 「消失吧!」 风送来了这样的喊声,很明显是仗着人多欺负弱者时的声音。 啊,我似乎来到了一个刚刚好的时间点。 我从小丘上探头一看,那边是前几天下雨后就成了泥沼的田地。 田里有三个浑身是泥的小孩,正朝着走在旁边路上的一名穿着兜帽卫衣的少年…….不,是少女丢泥巴。 是霸凌者。 那些家伙如果认定对方比自己低等,就会觉得做什么都行。例如买了空气枪,就会觉得把对方当靶也没关系。明明有注明不可以朝人射击却还是照做,因为这些人根本不把对方当人来看。真是不可饶恕。 仔细一看,原来是因为她胸前抱着像是提篮的东西,为了避免泥巴打中篮子,只能缩起身体。 因此,她无法完全躲过霸凌者的攻击。 ok,接下来我只要用温和的手段赶走那群霸凌别人的混蛋,然后像漫画里的超级英雄一样帅气登场,就能俘获她的芳心….. 用温和的手段就行…..就行….我完全没生气哦,我是冷静的鲁迪乌斯。 ……假的,我现在很火大,很想用三发「岩炮弹」打碎那三个混蛋的脑袋。 居然敢伤害我的宝物…..但是直接杀了他们不仅会造成保罗的名誉问题,还会给她留下阴影。 算了,那就这样做吧。 「『岩炮弹』。」 大小:0.1。大概指尖大小。 速度:0.1。大概打脑袋会疼。 数量:三枚。 魔术击发,就给你们点教训吧。 「啪!」*3 「哎哟!」*3 漂亮的headshot,谁叫你们敢霸凌我的宝物。 「什么!」 石块击中那个体型特别高大,看起来像带头者的家伙的脸。 「好痛,头被石头打了!」 「你干什么!」 「没关系的家伙快点滚开!」 「你要站在魔族那一边吗!」 目标立刻换成了我。 不管在哪个世界,这种事情都一样呢。 话说回来,居然敢贬低魔族? 我的神可就是魔族出身的啊,居然敢贬低我的信仰,宰了你哦臭小鬼。 「我不是要站在魔族那一边,我是要帮助弱者。」 老子,帅气登场。 怎么样希露菲?希望你能对我小鹿乱撞。 「耍什么帅啊!」 「你是骑士那里的家伙吧!」 「原来是贵族的少爷!」 哎呀糟糕,身份暴露了。 不过要是出什么问题了就拜托你解决咯,保罗。 「骑士的小孩可以做这种事情吗!」 「我要去告诉别人,说骑士是魔族的同伙!」 「叫哥哥他们也过来!」 「咻!」 回答那个大个子男孩的是我的岩炮弹,石块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岩炮弹打进泥巴里,高高激起泥花,溅了他们一身的泥巴。 「下一发就不会打偏了,快滚,臭小鬼。」 「咿!」 似乎给他吓的不轻,不过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面对这种只会运用团体暴力的蠢货,只要用更强硬的力量与其交涉,就能轻松让他们屈服。 就算是小孩我也不会留手哦,因为现在我也是小孩。 「唔……啊~啊~!真没意思!」 「走….走吧!」 「我要告诉很多人,说骑士的小孩当了魔族的同伴!」 我们可没输!我们只是玩腻了! 真像是战斗漫画里那种必输反派会讲的话。 以这种语气抛下这几句话后,三个臭小鬼就往田的另一端跑去。 「你还好吗?东西也没事吧?」 总之我回头看向那个被丢泥巴的少年…不,少女。 眼前出现一个让人不觉得彼此同年龄的美少年…..应该是美少女。 她拥有以小孩子来说算是很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优美得令人内心一跳的下巴线条。那媲美白瓷的皮肤──再配合如同受到惊吓的兔子般的表情,营造出难以言喻的美感。 希露菲叶特。 我现在真的很想自豪的宣言,这样标志的女性以前居然是我的妻子,但要真这么干的话我恐怕会成为儿保法最恐怖的敌人。 …..真是的,回溯前的我是有多迟钝啊,居然把这样的美人胚子认成男生….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般来说,就这么几岁的小孩子长的都很中性,再加上希露菲的头发留的比我还短,也很难看出性别。 可恶,要是保罗长得更像个美男子,那我也能…… 不,保罗长得不差,塞妮丝也很优秀。 所以这张脸没问题。 比起回溯前那张满是伤痕与老年斑的脸,这张脸没问题。 绝对行得通,嗯。 「啊……嗯……我……我没事……」 希露菲把充满畏惧的脸孔转向我。 就像是一只小动物,能引发保护欲。 不过,现在这一切却被泥巴毁了。 她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泥巴,脸上也有一半沾着泥巴,头发更是整个都成了泥巴色。 能护住篮子,简直可以说是奇迹。 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巴,真是可怜,myhoney。 真没办法,那群死小鬼下手真狠,要不要在他们回家的路上放把火烧他们的屁股呢? 「你先把东西放到那边去,然后在这边的灌溉渠前面蹲下。」 「咦……?咦……?」 希露菲虽然满头雾水,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乖乖听话照办。 看来她在幼年时期是个不太会反抗别人命令的人。 算了,要是会反抗,刚刚被欺负时早就反击了。 希露菲摆出四肢着地,脸朝向灌溉渠的姿势。 真养眼,但就伦理上来说这是犯罪。 「闭上眼睛。」 我利用火魔术把水调整成适当温度。 制造出不会太冷也不不会热,大约四十度的热水。 然后把热水浇在希露菲头上。 「哇!」 希露菲慌忙想逃,我拉住他的后领,把泥巴洗干净。 虽然她一开始有抵抗,不过适应热水的温度后,又安分了下来。 至于衣服……还是拿回家洗一洗比较好。 「好,差不多是这样吧。」 由于泥巴已经被冲掉了,于是我利用火魔术把风加热到适当温度,一边像是吹风机般送出暖风,同时用手帕仔细擦拭少年的脸。 后续还有头发保养和护理服务哦,这位女士。 于是,眼前出现精灵般的长耳,还有一头极为美丽,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的翠绿色头发。 虽然头发是翠绿的,但希露菲的额头是漂亮白皙的宽额头。 没有那颗红宝石一样的第三眼,所以不是斯佩路德族,那些臭小鬼都不仔细看看就霸凌….真是罪该万死。 「我说你啊,要是不反击那种家伙,他们会越来越嚣张。」 「我打不赢……」 「重点是要有抵抗的意志。」 这种时候就该严格一点。 不然她只会一直被欺负而不懂还手,就像前世的我一样。 「可是,平常还会有更大的孩子……我怕痛……」 原来如此。 一旦抵抗,那些家伙就会烙人来彻底教训他吗? 该找个时机彻底击溃他们,把他们踩到脚下让他们给希露菲土下座…. 不行,希露菲应该也不愿意看到这种。 因为洛琪希的努力,所以村子里的大人们似乎变得比较能够接受魔族,但小孩子却是另一回事。 小孩子是纯粹的,当然恶意也是。 会因为哪个人稍微有点不同就排斥对方。 「你也真辛苦,只是因为头发颜色和斯佩路德族很像就被欺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骑士登场」(第2/2页) 「你……你不在意……吗?」 「因为我的老师是魔族。你是什么种族?」 「不知道….」 「……我爸爸说他只有一半是长耳族,另一半是人类。」 「母亲呢?」 「人类,可是混了一点兽人族的血统……」 「……爸爸虽然有说……我不是魔族……可是……我头发的颜色,跟爸爸……妈妈……都不一样……」 她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我只能摸着她的头。 「好乖好乖。」 过了一会,希露菲停止了哭泣。 「那个………为什么……要保护我?」 希露菲做出会引发保护欲的动作,战战兢兢地发问。 「因为父亲大人说过要我和弱者站在一起。」 才怪,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可是……你可能也会被其他人讨厌……」 是没错啦。 但那种事情我都无所谓,朋友一个就够了。 「到时就换你跟我一起玩啊,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 「欸?可以吗?」 希露菲啊。 从下往上看的视角非常之致命啊,太可爱了吧。 「为什么不行?哦对了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鲁迪乌斯,你呢?」 「那….那个….我叫希露….弗….」 拜托讲清楚点啊,回溯前我可是因为这个才误会了好多东西的啊。 「什么?听不太清啊?」 「我….我叫….我叫!」 希露菲拉高音量,抬起头,脸颊有点泛红,是有点吃力吗? 「嗯?」 「希露菲…..叶特….」 「希露菲叶特啊,真是可爱的名字,简直和风妖精一样呢。」 终于说出来了。 我对她露出了笑容。 「那,我可以叫你希露菲吗?」 「嗯。」 我这样一说,希露弗就红着脸点点头。 「那我….也叫你鲁迪……好了。」 神啊,我的心被光之箭矢贯穿了。 ★★★ 希露弗的的父亲是个货真价实的美男子。 有着一头金发,还有着尖耳朵,背上还背着一张弓。 说实话很像塞○达传说里的○克。 「爸爸,这是便当……」 「嗯?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啊,露菲。今天没有被欺负吧?」 「没事,有人帮我。」 她以视线介绍我后,我也略为低头行礼。 「初次见面,我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格雷拉特……你是保罗先生的小孩吗?」 「是的,保罗是我父亲。」 「喔喔,我有听说过你的事情,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啊,不好意思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叫罗尔兹,平常都在森林里打猎。」 我记得,这座塔楼是用来监看是否有魔物跑出森林,二十四小时都有村里的男人负责轮流在此看守。当然保罗也有值班,罗尔兹因此和保罗相识,还曾经找彼此商量自家小孩的各种事情。 「我们家的孩子虽然有这种外貌,但这只是一点返祖现象而已。希望你和他好好相处。」 「当然没问题。就算希露菲是斯佩路德族,我的态度也不会改变。我以父亲的名誉发誓。」 听到我这样说,罗尔兹似乎很感慨。 「才这点年纪就懂得名誉吗……真羡慕保罗先生有这么优秀的小孩。」 「俗话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要羡慕请先等希露菲长大以后再羡慕也还不迟。」 我们正在讨论这些话题,我突然感觉到衣角被扯了一下。 仔细一看,原来是希露菲正低着头拉着我的衣角。 大人的对话对小孩子来说大概很无聊吧。 「罗尔兹先生,我们两个可以去玩一下吗?」 「嗯,当然可以。记得不要接近森林。」 虽然这事根本不需要特别吩咐…… 不过光交待这句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够啊? 「您似乎对我相当放心呢。」 「因为听保罗说过,你是能让他有时候丧失身为父亲实感的早熟小孩。」 对我评价真是相当高啊,保罗。 「让您见笑了,那么,我出发了。」 我朝罗尔兹微微低头示意,丢下哑口无言的他,带着希露菲回到有大树的那座山丘。 「那么,要玩什么呢?」 「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跟朋……朋友一起玩过……」 真可怜,我的甜心……不,其实我也没有。 但是现在你有我了。 「嗯。话是这样讲,不过我也是一直躲在家里,直到最近才开始出门。好啦,到底该玩什么呢?」 希露菲忸忸怩怩地握起双手,抬着眼看我。 其实我已经大概知道她想「玩」什么了。 「…..刚刚那个,能教我吗?」 果然。 「你是说魔术?」 我的掌心冒出了火苗和水球,火苗在底部加热着水球,不一会就蒸的水球直冒气泡。 「很难吗?」 希露菲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手里的水球,眼睛里似乎冒着光。 「虽然很难,不过只要练习,大家都能做到…..应该吧,起码我是这样。」 「好!那么就从今天开始特训吧!」 就像这样,我和希露菲一起玩到太阳西下。 我多了一名「学生」。 哎。 在小孩子面前装成同龄人还真是累,因为我似乎不知不觉的会摆出上了年纪的架子。 像是「老朽」、「如此这般」….之类的。 仔细反省一下也确实是这样,这部分我之后会确实改正。 教导希露菲的时候,她有时还会一脸天真地对我说: 「鲁迪有的时候说话就像老爷爷一样呢。」 抱歉啊,我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百岁老人。 ★★★ 晚饭前,保罗回来了,脸色比锅底还黑。 「鲁迪乌斯!」 他连名带姓地吼我,声音里压着火, 「给我过来!」 还是来了,真是的,那群该死的臭小鬼。 我合上手里的辞典,面不改色地走向客厅。 塞妮丝从厨房探出头,莉莉雅停下擦拭柜子的手。 「听说你今天在田里,用魔术打了索马尔家的儿子?还有另外两个孩子?」 保罗双手环胸,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出压迫感十足的影子。 只能说不愧是格雷拉特家族的人吗?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某个红发女。 「把人打得脸上带伤,还威胁他们?!」 哦,告状的速度挺快,还添油加醋。 「父亲大人是只听了一方的说法吗?」 「别管我听了几方的说法!」 保罗的拳头握紧了,额头青筋微跳。 至于这么生气吗….嘛,回溯我也没当过多久父亲,所以这种心情我可能不太理解。 「用力量去欺负比你弱小的孩子,这是格雷拉特家的人该做的事吗?!给我道歉!明天亲自去索马尔家道歉!」 还是老样子。 一股混合着无奈与早已预料到的疲惫感涌上来。 保罗啊,作为父亲你还需要多多锻炼,我可不想以后诺伦和爱夏受到这样的对待,想想都觉得胃疼。 「我不清楚父亲大人听到什么样的说法……」 「不对!做错事情时,首先要说对不起!」他打断我,声音又拔高一度。 「其实,是我走在路上时,看到他们三个在……」 「别找借口!」 「……」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塞妮丝担忧地看着我们,想开口缓和,却被保罗抬手制止。 他瞪着我,似乎对我突然的沉默很不满。 「怎么了,为什么一声不吭?」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怒火中烧的眼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说: 「因为我一开口,您就会斥责我是在找借口。」 保罗明显噎了一下,但怒火烧掉了那片刻的迟疑: 「你说什么!」 「在小孩子想说什么之前先怒斥并逼他道歉。大人的做法真是方便简单,让人羡慕呢。」 我的话像冰水,浇在他旺盛的火气上,发出“嗤”的声响。 接下来我应该就要被打了…. 「鲁迪!」 恼羞成怒的成分占了上风,他扬起手—— 「啪!」 果然。 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回响。力道不轻,我脸颊火辣辣地疼,脑袋偏到一边。 嗯,和记忆里的痛感差不多。 塞妮丝惊呼一声冲了过来,却被保罗拦住了。 我慢慢转回头,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尝到一点铁锈味。 很好,这下「受害者」的立场更稳固了。 「父亲大人,」 我开口,声音没有颤抖。 「至今为止我一直尽可能努力做一个好孩子,不但从来没有违背过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吩咐,要求我做的事情也自认都有拿出全力去挑战。」 保罗的怒气似乎被我这过于冷静的反应和完全偏离「正题」的话弄得停滞了一下: 「这……这些和今天的事情无关吧!」 「不,有关系。」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一点距离,仰头看着他, 「为了让父亲大人能放心,为了能获得您的信赖,我一直很努力。但是父亲大人却完全不打算参考我的说法,反而盲目听信我不认识的人的主张,然后对我怒吼,甚至还出手打我。」 「可是,索马尔那小子的确有受伤……」他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开始强调「事实」。 「就算他的伤真的是我造成的,我也不会道歉。」 我斩钉截铁,看到他眼睛又瞪大,才缓缓补上后半句。 「因为我没有违背父亲大人的教诲,可以抬头挺胸承认。」 保罗彻底愣住了,怒火被困惑取代: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开始在意了啊?不过,是你自己决定不听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作为一个父亲也该成长了啊,不能总靠肌肉和嗓门解决问题。 「您不是不想听借口吗?」 「……」 保罗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是时候了。 我稍稍垂下视线,用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失望与决绝的语气: 「请放心吧,父亲大人。下次再碰到三个人联手攻击一个没有抵抗的人时,我会装作没看见。或是干脆主动加入他们,让场面演变成四对一好了。原来欺负或勒索弱者正是格雷拉特家的荣誉和家训,这点我会向周围好好宣传。」 我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不过等我长大后,我就会离开这个家,再也不会使用格雷拉特这名字。因为格雷拉特是无视实际发生的暴力,还容忍言语上的暴力,跟垃圾没两样的家族。要我自称是这家族的一员,实在太丢脸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塞妮丝捂住了嘴,莉莉雅垂下目光。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沉: 「……真抱歉,是爸爸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那股作为「严父」的强硬外壳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那个其实并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局面的男人。 和我相处的时候可以不必装出这副样子啊,我可不吃这套。 「告诉我详情吧。」 我看着他终于愿意倾听的眼睛,缓缓开口,从希露菲被泥巴攻击,到我只用了最小威力的岩炮弹驱赶,再到罗尔兹先生那里……平静地叙述,没有夸大,也没有委屈。 保罗沉默地听着,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他重重地抹了把脸。 他没能说完,只是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红肿的脸颊,又在半途停住,转而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 「先去让妈妈帮你处理一下脸。」 他低声说,然后转过身,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却也似乎……清醒了许多。 我平静地接过话: 「所以,如果有人必须道歉,那个叫索马尔的人应该要先向希露菲道歉。虽然身上的伤很快就会消失,但是内心的伤口却不会立刻复原。」 「……」 保罗沉默了片刻,终于彻底低下头,大手按在我没挨打的那边肩膀上,用力握了握,声音低沉, 「…是啊,是爸爸误会了。抱歉,鲁迪。」 看到他的样子,我想起白天罗尔兹说过的话——「跟你对话似乎会让他丧失身为父亲的实感。」 或许保罗是想透过斥责我的行为,来展现有父亲风范的一面吧。 不过,这次失败了。 方法笨拙,且搞错了对象。 算了。毕竟,他肯道歉,已经比很多父母强了。 而且,这也是「过程」的一部分。 我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主动递了个台阶: 「父亲大人,以后可以带希露菲来家里玩吗?」 保罗愣了一下,立刻如释重负地用力点头,甚至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咦?嗯,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我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 疼是有点疼,但比起回溯前那次,这次的结果似乎好那么一点点。 当然也没改变多少。 但至少,他道歉得更快,也更真诚。 路还长着呢,父亲大人。 第7章 间章 「格雷拉特家今天的饭」 第7章间章「格雷拉特家今天的饭」 那是一个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午后。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在擦拭干净的料理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想象之上~无人到达之所~」 塞妮丝正站在台前,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手法娴熟地处理着晚餐要用的蔬菜。 「若是心怀仁慈与爱恋~便会得到爱~」 我趴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她。 说来惭愧——虽然我自称活过两辈子,精神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岁,但在“料理”这门学问上,我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灵魂里尼特族的那部分正在散发出强烈的自卑感。 回溯前,我大多数时间要么沉迷魔术研究,要么在外面奔波,家里的三餐要么是希露菲准备,要么是女仆们料理。 偶尔心血来潮想帮忙,也总是被她们温柔地推出来: 「鲁迪坐着就好,这种事交给我们。」 至于前世……吃的东西全都是父母来准备,我只需敲地板咚就行。 呃….话说泡面算料理吗? 「鲁迪?」 塞妮丝注意到我,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怎么了吗?肚子饿了?」 「不是。」 我摇摇头,迈着小短腿走进厨房。 料理台对我来说还是太高了,我只能踮起脚尖,勉强看到台面上那些被切成整齐小块的胡萝卜和土豆。 「母亲大人,我在想……」 「嗯?」 「您可以教我做菜吗?」 塞妮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眨了眨眼,显得有些意外。 「做菜?鲁迪对料理感兴趣吗?」 「是的。我想……如果能帮上母亲的忙就好了。」 这话半真半假。 想帮忙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和塞妮丝一起做些什么。 回溯前,塞妮丝在迷宫事件后一直处于痴呆状态,我几乎没有和她正常交流、共同做事的记忆。 现在有机会,我想好好弥补。 塞妮丝的表情瞬间软化了,眼中闪烁着某种感动又欣慰。 「哎呀呀,我们家的鲁迪真是个好孩子呢!」 她放下菜刀,蹲下身来抱住我,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不过做菜可是很辛苦的哦?要站在这里很久,手也会沾上油渍,有时候还会被热锅烫到。」 「我不怕。」 我挺起小小的胸膛。开玩笑,我可是经历过和人神斗智斗勇、与魔王厮杀的老家伙,区区厨房能奈我何? 塞妮丝被我逗笑了,站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小小的围裙。 「那么,首先得穿上这个。」 那是件用塞妮丝旧围裙改小的儿童围裙,淡黄色的布料上还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显然是塞妮丝的手艺。 「这是我前几天做的,本来想等你再大一点给你……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帮我系好背后的带子,退后两步,双手合十。 「很适合你哦!」 我低头看了看围裙上的小鸭子,又抬头看向塞妮丝满是笑意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那么,今天要教你做什么呢……」 塞妮丝环顾厨房,最后目光落在处理到一半的蔬菜上。 「就从这个开始吧!鲁迪,首先来学怎么切菜。」 她将我抱到一张特意垫高的椅子上,这样我就能勉强够到料理台了。 然后递给我一把明显缩小了的、刀锋被磨钝的小菜刀。 「这是保罗小时候用的哦。要小心点,虽然是钝的,但还是有可能伤到手。」 父亲大人还会把这些东西保留下来吗….? 我郑重地接过小菜刀,点了点头。 「首先是这样握刀——拇指和食指放在这里,其他手指握住刀柄。对,就是这样。」 塞妮丝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耐心地调整我的姿势。 她的手很温暖,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然后,另一只手要像这样按住食材,手指关节要弓起来,这样刀就不会切到手了。」 她放了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在我面前。 「先试着切成薄片。不用着急,慢慢来。」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切菜……应该和操控魔力差不多吧?都需要精准的控制。不过魔力是无形之物,而菜刀和食材是实实在在的—— 「咚。」 第一刀下去,胡萝卜片厚得能当饼干吃。 「唔……」 「没关系没关系!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塞妮丝鼓励道,又放了一根新的胡萝卜。 「再试试看,手腕放松一点。」 我调整呼吸,再次举起小菜刀。 这一次,我在脑海里回忆塞妮丝切菜时的动作——手腕轻巧的摆动,刀刃接触食材时那恰到好处的角度,还有那富有韵律的「笃笃」声。 魔力控制的核心是「想象」与「精度」。 那么切菜也一样,我需要想象刀刃的轨迹,控制下刀的力度和位置—— 「笃。」 一片厚薄适中的胡萝卜片落在案板上。 「哦哦!」 塞妮丝发出惊喜的声音。 「做得很好呢!鲁迪果然学什么都很快!」 她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指着胡萝卜。 「继续继续!把这些都切成片,然后再切成条。我们要做的是炖菜,所以切成一口大小就好了。」 我点点头,开始专注地对付眼前的胡萝卜。 起初几刀还有些生疏,但很快我就找到了节奏。 手腕的摆动、刀刃的角度、下刀的力度——这些逐渐形成肌肉记忆。菜刀与案板接触发出的「笃笃」声逐渐连贯起来,像一首轻快的厨房协奏曲。 「鲁迪很擅长精细的动作呢。」 塞妮丝一边准备其他食材,一边观察着我的动作。 「是因为经常练习魔术吗?」 「……也许吧。」 我含糊地回应,手下不停。 实际上,这确实和魔术训练有相似之处——都需要对身体和工具进行精密的操控。 胡萝卜切完了,接下来是土豆。土豆比胡萝卜软一些,需要更轻柔的力道。洋葱则让我的眼睛开始发酸—— 「呜……眼睛好辣……」 「哎呀,切洋葱的时候要屏住呼吸哦。来,用这个湿布稍微捂一下鼻子。」 塞妮丝递给我一块浸湿的小布巾,我接过来按在鼻子上,果然好多了。 「母亲大人懂得真多。」 「这些都是莉莉雅教我的哦。以前在当冒险者的时候,我只会做一些简单的烤肉和炖汤,复杂的料理都是结婚后才开始学的。」 塞妮丝说着,往锅里放了一小块黄油。黄油在锅底融化,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接下来是炒香蔬菜。鲁迪,退后一点,油可能会溅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间章「格雷拉特家今天的饭」(第2/2页) 但我没有退后,反而往前凑了凑。 「我想看。」 「真是的,要小心哦。」 塞妮丝无奈地笑了笑,将切好的洋葱倒入锅中。 -----呜呃,好危险。 锅里立刻响起「滋啦」的声音,洋葱的香味混合着黄油的奶香弥漫开来。 她拿着锅铲翻炒,动作流畅而优雅。我看着她的侧脸——专注的眼神,微微抿起的嘴唇,几缕金色的发丝从鬓角滑落。 「好了,洋葱变透明了。现在把胡萝卜和土豆加进去。」 我将切好的蔬菜递过去,塞妮丝接过,倒入锅中继续翻炒。 「接下来是加水,还有调味。」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深褐色的膏状物。 「这是用肉和骨头熬煮浓缩的高汤膏。只要加一小勺,炖菜的味道就会变得很丰富。」 她用木勺挖了一小勺,放入锅中,然后加入刚好淹没食材的水。 「然后是香草。这个叫索里斯香,可以增加食物的香气,这个叫阿卡多叶……」 她一一介绍着各种干燥的香草,每种都只取一点,放入锅中。 「料理就像魔术一样呢。」 我突然说道。 「嗯?怎么说?」 「都需要精确的配方,还有恰到好处的时机。加什么、加多少、什么时候加……这些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塞妮丝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呢!不过啊,料理比魔术更宽容一些。就算稍微搞错了一点,只要怀着爱意去做,最后还是会很好吃的哦。」 她盖上锅盖,调成小火。 「接下来只要等它慢慢炖煮就好了。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吧。」 「这么久吗?」 「美味的料理需要时间呀。」 塞妮丝洗干净手,解下围裙,然后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 「趁着炖菜在煮,我们来准备配菜吧。今天有新鲜的面包,还有莉莉雅做的奶酪。」 「我可以帮忙摆盘吗?」 「当然可以!」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在塞妮丝的指导下,将面包切成厚片,把奶酪整齐地摆在木盘上,还在盘子边缘放了几片洗净的生菜叶做装饰。 「摆得真漂亮!鲁迪有审美眼光呢。」 「是母亲大人教得好。」 「嘴巴真甜。」 塞妮丝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 炖菜的香味逐渐从锅盖的缝隙中飘出来——蔬菜的甜味、肉汤的醇厚、香草的芬芳,混合成一种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差不多好了。」 塞妮丝掀开锅盖,热气蒸腾而上。她用木勺轻轻搅拌,然后舀起一点汤汁,吹凉后递到我嘴边。 「尝尝看?」 我小心地喝下那勺汤汁。 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洋葱的甜、胡萝卜的鲜、土豆的绵密,还有各种香草交织出的复杂香气。 虽然调味简单,却有一种朴实的、直击心灵的美味。 「……好吃。」 「真的吗?那太好了!」 塞妮丝看起来比我还高兴。她关掉火,将炖菜盛入一个大陶碗中。 「那么,最后的步骤——」 她从窗台上的小盆里摘了几片绿色的叶子,洗净后洒在炖菜表面。 「这是香菜,可以增添清新的风味。好啦,完成!」 她将陶碗放在餐桌中央,周围摆上我们准备的面包、奶酪和生菜。 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今天的晚餐是鲁迪和我一起做的哦!等保罗回来,一定要好好炫耀一下。」 话音刚落,玄关处就传来了开门声。 「我回来了!」 保罗的大嗓门响彻屋子。他走进餐厅,看到桌上的菜肴,挑了挑眉。 「哦?今天的晚餐看起来很丰盛嘛。」 「亲爱的你听我说!」 塞妮丝立刻迎上去,拉着保罗的手走到餐桌旁。 「今天的炖菜是鲁迪帮我一起做的哦!从切菜到调味,鲁迪都有帮忙!」 「真的吗?」 保罗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露出笑容,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 「干得好啊,鲁迪!格雷拉特家的男人就是要这样,能文能武,上得战场下得厨房!」 「亲爱的你太夸张了啦。」 塞妮丝笑着打断他,然后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莉莉雅,可以开饭了哦。」 「是,夫人。」 莉莉雅端着汤碗走进来,看到我身上的小围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化为温和的笑意。 「鲁迪乌斯少爷,您今天的打扮很合适呢。」 「谢谢。」 我们围坐在餐桌旁。保罗做了简短的餐前祈祷——这是他少有的、正经像个贵族的时候——然后大家同时开动。 我舀了一勺炖菜送入口中。 也许是因为自己也参与了制作,我觉得今天的炖菜格外美味。蔬菜煮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口感,又充分吸收了汤汁的味道。 每一口都充满了温暖的、家的气息。 「好吃!」 保罗大口吃着,含糊不清地称赞。 「鲁迪切的菜吗?刀工不错啊!」 「亲爱的,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塞妮丝轻声提醒,但脸上带着笑意。 我默默吃着,感受着口中食物的温度,听着父母偶尔的交谈,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一刻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完整。 没有魔物的威胁,没有人神的阴谋,没有需要拯救的世界。 只有一个温暖的厨房,一顿亲手制作的晚餐,和围坐在餐桌旁的家人。 我一直、一直、一直追求的就是这样平凡的幸福。 「鲁迪。」 塞妮丝突然叫我。 「下次想学做什么?我可以教你做甜点哦。苹果派怎么样?还是布丁?」 我想了想,然后说: 「都想学。」 「贪心鬼。」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们就一样一样慢慢学。反正有的是时间。」 是的,有的是时间。 这一次,我要好好把握每一个这样的瞬间。 晚餐后,我主动帮忙收拾餐具。 塞妮丝本来说不用,但在我坚持下,还是让我帮忙擦桌子。 「鲁迪真的长大了呢。」 她摸着我的头,轻声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将那件围裙仔细叠好,放在厨房的架子上。 明天,也许后天,我们还会一起站在这里。 切着菜,说着话,让食物的香气充满整个屋子。 格雷拉特家今天也很和平。 第8章 「异常」 第8章「异常」 最近,魔力使用方面出现了一些异常。 具体来说就是大概每使用三十次魔术会出现一次「操作失误」,比如魔力灌注过多或者过少,原本想制作的球形「土弹stonebullet」会莫名变成形状歪七扭八的形状。 说的简单一点,就像是正在练习格斗游戏中又臭又长的连段的时候,快要完成连段代入必杀技的时候,操作手柄忽然被什么人扯了一下的感觉。 但是异常出现的频率很低,所以我也没有太在意。 …. 讲到这部分,还有一个异常的地方我有些在意。 有关于生前的记忆莫名变清晰了。 不是回溯前的七十多年,而是转生到这个世界前三十多年的人生。 明明是快七十多年前的记忆了,但还是记得特别清楚。 就好像我才转生到这个世界没多久一样。 对此我倒是没什么不适,毕竟比起那些被霸凌,成为茧居尼特的过去,回溯前的那些记忆可要沉重多了。 更何况回溯前的洛琪希已经带我走出了那段阴影。 啊,神啊。 洛门。 扯远了。 又过了一年。 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上午练习剑术,下午如果有空就进行实地考察,或是在山丘的大树下练习魔术。 如果用类似勇者○恶龙的面板来显示的话,我现在的能力值大概是这样: 火魔术:王级。 风魔术:王级。 土魔术:帝级。 水魔术:帝级。 水神流剑术:中级。 剑神流剑术:中级。 北神流剑术:中级。 治愈魔术:圣级(无咏唱)。 解毒魔术:上级。 特殊:重力魔术、通讯魔术、召唤魔术….. 差不多就是这样。 火魔术和风魔术,其实如果认真去学的话帝级魔术也未必学不会,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过了王级的魔术就几乎不会仅限于单体攻击了,范围通常会大的离谱。 比如帝级火魔术『炎狱(inferno)』,生成温度高的能融化钢铁的火焰地域,范围大概是罗亚城那样大。 又不是一挑万的大型战争,论实用性还不如圣级火魔术『狱炎火弹exodusme』。 什么时候学会的无咏唱治愈魔术?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回溯前。 当时的我,不算什么好人。 这个时期的我,视野已经变得相当狭隘,后来,我宛如发了疯似的开始寻找人神。变得比至今为止更加凶残,就像是要把碍事的人赶尽杀绝般。 所到之处经常引发争执,打赢杂兵之后,还会瞧不起对手,轻蔑对手。 当时我不断重复着在日记上写下「杀了〇〇。这家伙也不认识人神」的过程。 交手过的对手之中,也包含了水帝以及北帝这样的高手。 所以受伤的次数相比以前多了太多了。 如果把我以前那具老迈的记忆衣服扒下来,就能发现上面全是伤疤,也不清楚有没有构成北斗七星形状的七个弹孔(笑)。 所以学习无咏唱治愈魔术是必要的。 多亏了当时的我到处惹事,让我可以身上的伤口做实验。 所谓治愈魔术,其实就是类似把魔力构成手术缝合线一样的细丝,或者构成类似肉体形状的团魔力块,将伤口填充或者愈合。 「把肉黏在一起」,这是我总结出来的感觉。 伤口的类型不同,治愈的原理也不大一样。 治愈魔术并不是那种灌注的魔力越多效果就越好的魔术,每种魔法治愈的范围与程度都有限定数值。 治愈魔术的咏唱长度随着魔术等级的升高而增加,其原因就是防止过度医疗,用额外的咏唱咒语控制伤口愈合的程度。 但是只要把握好灌注魔力的量,清楚什么程度的伤口该用到多少定量的魔力,就能实现无咏唱治愈魔术。 回溯前的希露菲有无咏唱治愈魔术的才能,但我并没有。 所以只能靠这种逐渐钻研的方法,拿身上的伤口一点点做实验。 描述起来或许会听起来很疼….. 剑术停滞不前了。 我原本以为大概掌握了斗气就能突飞猛进,甚至能在去罗亚城之前打败保罗,但在那次被保罗打碎木刀之后,就没有再进步过。 这一次不会还是没有近身作战的才能吧…. 我不想这样,所以我还是坚持每天和保罗对练。 有了斗气,身体机能的强化倒是非常明显。 虽然现在运动机能还是不太妙,但是把我丢回地球的话,估计奥〇匹克运动会的冠军会被我包揽。 跑一百米能轻松跑出七八秒钟的成绩…..这个世界的剑士果然都是怪物…. ★★★ 只要待在山丘上的大树下,有很高的机率会碰到希露菲。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 「不,我也刚到。」 我们会讲着像是情侣碰面时的台词,然后才开始玩耍。 一开始那阵子只要我们待在这里,那个叫索马尔的家伙还有其他死小鬼也会跑来。中途还新加入差不多是小学高年级的人,不过全都被我们击退。每次发生这种事,索马尔的母亲都会跑来我家大吵大闹。 因为这样我才发现,其实索马尔塔母亲与其说是来吵小孩子的事情,其实好像是对保罗有意思。所以她是拿孩子们之间的争执当借口来见保罗,实在有够蠢。 勾引有妇之夫,真不要脸……好像说了像是诺伦会说的话。 光是受了点擦伤就被迫前来我家的索马尔似乎也觉得很受不了。 原来他不是那种制造假车祸之类的诈骗分子,真不好意思我之前还怀疑过他。 死小鬼的来袭大概发生了五次吧。 在某一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出现。我偶尔会看到他们在远方玩,也曾经和这些人擦身而过,但彼此都不会向对方开口。 看来他们似乎决定要彻底无视我们。 就这样,这事件也算是有了个结果,山丘上的大树成了我们的地盘。 ★★★ 总之,别管死小鬼了,还是来聊聊希露菲吧。 和前世一样,我声称只是游戏,让她接受魔术的训练。 因为只要她学会魔术,就能靠自己击退那些死小鬼。 一开始,希露菲只用了五~六次入门级魔术就会累得直喘气,过了一年后,他的魔力总量也增加了不少。 如果是半天左右的时间,一直进行魔术训练也没问题。 她特别不擅长火系统。 希露菲能非常灵巧地操纵风和水魔术,却只有火一直不行。 毕竟名字特别像风之妖精(sylph)嘛。 「成功了!」 希露菲发出开心的叫声。仔细一看,原来她成功使出了中级的水魔术「冰柱icepir」。地面长出一根相当粗的冰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进步不少呢。」 「嗯!……可是,这本书上没有鲁迪用过的那个吧?」 「嗯?」 「教我那个。」 「那个是指什么?」 「可以不用嘴巴说的那个。」 终于来了,也是时候教她无咏唱魔术了吧。 她在魔术上也相当有天赋,应该不需要我费多少心力去教学,用以前的教学风格就好。 好,来做吧。 「嗯~好吧。那么,平常在咏唱时,会觉得魔力从身体里往指尖集中吧?你试试不咏唱然后重现那个感觉。等到你觉得魔力已经聚集之后,再想象出要使用的魔术,然后试着从指尖挤出魔力……就是用这种感觉练习。一开始拿来想象的魔术要选水弹之类喔。」 有顺利让她听懂是怎么回事吗? 我已经大概把自己使用无咏唱魔术的感觉说出来了,应该没问题吧? 希露菲闭着眼睛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还扭着身体跳起奇妙的舞蹈。 嗯,可爱。 感觉腰间有神要降临……不不不不不不行,这是犯罪。 「成功了!我成功了!鲁迪!」 如我所料。 希露菲高兴地大叫,连续射出水弹waterball。 虽说希露菲一直都有咏唱,但毕竟只持续了一年。 或许能靠类似把脚踏车辅助轮拆掉的感觉来办到。 「成功了!成功了!」 希露菲兴高采烈的挥舞着魔杖,水球在空中到处飞舞。 或许是过于兴奋,她奔向了金色的麦田,脸上泛着灿烂的笑容。 阳光照在她飞扬的绿发上,她回头对我笑,眼里满是快乐,还有对我的完全信赖。 「鲁迪!快跟上来!」 没办法…. 「我这把老骨头就陪年轻人跑跑吧。」 「啊哈哈!那是什么老爷爷一样的玩笑话啊!」 不是玩笑话哦,mydarling。 话说回来,她变活泼了啊,终于展现出了一点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我们就在金色的海洋里到处奔跑,尽情享受着秋天的气息。 跑累了,我们就回到了大树下,肩并肩躺下,大口喘着气。 「哈啊….哈啊….」 记得这个时候…..我还在把希露菲当成男孩子….然后在下雨天浑身淋湿的情况下脱光了她的衣服….. 哎呀,现在想起来回忆前的我真是有点过于迟钝了。 不过这回不会这样了,我可是成熟的绅士,必须用自己的个人魅力吸引她。 哼,这一回我就不当迟钝系主角啦,希露菲……! 真热,把外衬脱一下吧。 「呜哇!」 我刚把薄薄的外衬从身上脱下,打算丢到树下,这时忽然来了一阵狂风,把我的衬衫高高吹起,飞到了树枝上挂着。 ……. …..怎么总觉得从小到大,风就总是会和我过不去呢。 「鲁迪,那个,好高的,真的要拿下来吗?要不叫保罗叔叔帮帮忙….」 希露菲发出了有些担心的声音。 「不用啦,这点问题我就能解决」 真没办法…..就用土魔术做个电梯升上去拿下来吧。 也是时候在希露菲面前展示帅气的一面了。 我用手按在地面上,灌注魔力。 嗯……发动的魔术是『土枪(eartncer)』。 前端削平,让人能有站上去的空间…. 突出地面的速度调低,就像公寓里的电梯一样… 好,魔术发动。 「『土枪(eartncer)』!」 ……..什么都没发生。 欸?不会吧?这个时候异常了? 真的假的….. 魔力灌注! 魔力灌注! 啊……? 「鲁迪,怎么了吗?」 「啊,没事没事,我做个热身而已….」 我擦掉满头的冷汗。 冷静,在希露菲面前不能失态,保持cool。 无咏唱不能进行,那就先咏唱出土枪,在沿着它爬上去吧。 「大地之精灵!听从我的呼唤!让大地…..呜哇!!」 我发出了像是蛤蟆被踩扁发出的声音。 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脚边的地面忽然极速突起了一支顶端削平的土枪,像春笋一样刺向天空,同时也把我用特别糟糕的姿势高高掀起。 欸?!为什么? 视野内的东西急速旋转着、放大着,我的身体朝着希露菲砸了过去。 ————发生的太突然,我连重力魔术都来不及用。 「呜哇!」 「呀啊!」 于是我就这样抱着希露菲滚下了坡道。 为了保护希露菲,我用双手紧紧护住了她的头,但似乎有股不妙的触感传来,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幸亏坡道不是很高,而且我也有斗气保护身体,不至于受伤。 被我波及的希露菲呢?有没有受伤? 「唔恶…..」 我的脑袋晕呼呼的,肯定是有点晕机了。 睁开眼睛吧。 这个时候我才察觉过来,我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一个光洁的脑门上。 视野有些模糊。眼前是近在咫尺的希露菲的脸庞,她的额头微微发红,那双翠绿的眼睛里水汽打着转,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脸庞通红。 撞疼了? 糟糕……搞砸了。 之后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希露菲猛地推开我跑掉了,我还呆呆的在原地发愣。 实在抱歉,看来我是儿保法最危险的敌人。会来警察吗? 我估计现在的我满脸铁青吧,她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呢?被认识还不到一年的朋友撞疼了头,果然只会觉得讨厌。 我和希露菲认识还没那么久,而且「攻略进度」好像也和回溯前不一样….. 要是被希露菲讨厌了怎么办?我无法想象没有希露菲的未来。 干脆用催眠魔术,把她变成只属于我的木偶好了。 只要用好甜言蜜语,她应该会对我死心塌地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冰冷的念头。 肚子里突然一沉。 我在干什么? 我教她魔法,保护她,听她说话,当她唯一的朋友兼未来的伴侣——这些都是真心的。 但这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另一面。 我正在用温柔和安全织成一张网。 我让她依赖我,让她觉得只有在我身边才安全,让她所有的成就和安心都和我绑在一起。 再加上催眠魔术高效的精神暗示….. 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什么样? 我回溯前四处旅行时见过这种人。 基本上都是被「爱」养废的贵族小孩。 他们过度依赖父母或伴侣,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自己根本做不了主,活得像个人偶。离开特定的人,他们什么决定都做不了,什么挫折都受不了。 我现在做的,不就是一样的事吗? 以保护为名,行控制之实。让她开心地、自愿地,变成我的东西。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抢先一步,温柔地折断她可能飞走的翅膀。 但这样占有她,对希露菲一点好处都没有。 如果她真的离开不了我了怎么办?我迟早要离开,去别的地方做准备,她到时候怎么生活? 喉咙有点发紧。 感觉我的心变的有点脏了。 ……停下。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那股叫「占有」的寒意。 一股凉意袭来,原来是我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比直接使坏更恶心。 我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给自己造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希露菲」? 我满脑子空白,就这样回了家。 ★希露菲观点★ 跑着。 用尽全力跑着,好像背后有魔物在追我一样。 不,要说的话比那更可怕。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身体里乱窜,从嘴唇开始蔓延到整张脸,再到耳朵尖,全都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可一点都没能让我凉快下来。 「呼……呼……」 终于看到家了。我冲进院子,差点被门槛绊倒。爸爸正坐在屋檐下修补猎弓,抬起头。 「露菲?怎么了?跑这么急——」 「没、没什么!」 我的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敢看爸爸的眼睛,低着头冲进屋里,直奔自己的小房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异常」(第2/2页)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我抬起双手,用力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好烫。 怎么会发生那种意外啊。 ……两个人居然重重地撞在了一起,还狼狈地滚下坡。 「呜……」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哀鸣。太丢人了,这下以后该怎么面对鲁迪啊…… 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一遍遍重演:突然飞起来的土枪、鲁迪惊慌的脸、天旋地转、然后……然后…… 额头重重地磕在了一起。 虽然撞得很疼,但我感觉到了——鲁迪为了保护我,把他自己垫在了下面,用双手紧紧护住了我的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只是像平时一样在练习魔术。鲁迪教我不用说话就能让水球飞起来,我成功了,高兴得不得了。然后我们一起在麦田里奔跑,躺在树下休息……一切都那么开心。 可是鲁迪的衣服被风吹走了,他想要用魔术拿下来,结果…… 「大地之精灵!听从我的呼唤!让大地……」 他念咒语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接着我就看到鲁迪脚下的地面「噗」地一下冒出一根好粗好粗的土柱子,把他像抛石子一样抛到了空中。我吓得叫出声,然后就看到他朝着我砸了过来—— 再然后…… 「呜啊啊……」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鲁迪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最后的表情好奇怪,眼睛瞪得圆圆的,脸色好像有点发青。他肯定觉得我很讨厌吧? 突然就撞上去了,虽然是不小心的,但、但这种事情…… 「女孩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保持从容和礼貌哦。」 我突然想起去年在村子里听到的,玛丽阿姨笑着对别人家小孩说的话。 可是我刚才一点都不礼貌,连句谢谢都没说,还丢下为了保护我而摔倒的鲁迪,自己一个人狼狈地跑掉了。 朋友? 我和鲁迪……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脑子里「轰」的一声,更多的热气涌上来。我慌张地摇头,发丝甩在脸上。 不行的不行的!鲁迪是保罗叔叔和塞妮丝阿姨的孩子,是骑士家的小少爷。我……我只是猎人家的孩子,头发还是奇怪的颜色,村子里其他小孩都不愿意和我玩…… 可是鲁迪不一样。 他会保护我,教我魔术,陪我练习。当我成功使出新的魔术时,他会摸着我的头说「做得好」。 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讨厌或者害怕,总是很温柔,偶尔还会说些我听不懂的、像大人一样的话。 我喜欢鲁迪。 喜欢和他在一起。 但是……这种「喜欢」,和「结婚」的那种「喜欢」,是一样的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胸口里堵着一团乱糟糟的东西,又甜又涩,让我的鼻子有点发酸。 「露菲?」 门外传来爸爸的声音,我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 「晚、晚饭还不饿!」 我结结巴巴地喊。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爸爸温和的声音传来: 「是吗?那爸爸先把汤热在灶上。你要是饿了就出来吃。」 「嗯……」 听到爸爸离开的脚步声,我松了口气,但胸口那团乱糟糟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我慢慢爬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木盆边。 盆里装着清水,映出我模糊的影子——翠绿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红得不像话,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衣服上甚至还沾着不少灰尘和草屑。 我盯着水里自己狼狈的样子看。 刚才……竟然和鲁迪一起从山坡上滚了下来,还在地上摔成了一团。 指尖轻轻绞着衣服的下摆。那种天旋地转、两人手忙脚乱撞在一起的慌乱感好像还留在脑海里,真的太丢人了。 「鲁迪……」 我小声念着他的名字,心脏又因为羞耻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明天还要去山丘上见面吗? 可是……好害羞。见面了要说什么?要怎么看他的眼睛?要是他又提到今天摔得那么难看的事情怎么办? 但是不去的话…… 鲁迪会不会觉得我在生他的气?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精,以后都不来找我玩了? 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鲁迪,胸口忽然一阵发紧,比刚才摔下山坡的时候还要难受。 我走回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抱住那个有点旧的布偶兔——这是去年生日时爸爸给我做的。 「兔子先生……」 我把脸埋在布偶兔软软的肚子上,闷闷地说, 「我该怎么办啊……」 ★鲁迪乌斯观点★ 我回到家时,大概像只被雨淋透的丧家犬。 脚步虚浮,眼神空洞,连莉莉雅在门口对我说「欢迎回来,鲁迪乌斯少爷」都没听见。直到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猛地回过神。 要被讨厌了要被讨厌了要被讨厌了要被讨厌了要被讨厌了要被讨厌了要被讨厌了要被讨厌了。 讨厌的预感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啊……嗯,我回来了。」 声音干巴巴的。 「您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莉莉雅微微皱眉,手背自然地探向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躲开了。 「没、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说完我就逃也似的冲向楼梯,结果在转角处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唔!」 「哦?鲁迪,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是保罗。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只穿了条宽松的裤子,露出上半身结实的肌肉。他手里拿着毛巾,正擦着脖子。 「对、对不起父亲大人,我没看路……」 我低着头想绕过去,却被他一把拎住后领提了起来。 「等等。」 保罗把我转过来,眯起眼睛打量我的脸,「你这表情……不对劲啊。」 「哪有……」 「少来。」他把我放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吧,发生什么事了?和希露菲吵架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 「您、您怎么……」 「废话,你下午出门时还兴高采烈的,回来就这副德行。除了希露菲酱的事还能有什么?」 保罗嗤笑一声, 「而且你耳朵尖都红了——现在更红了。」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 保罗摇摇头,转身往客厅走。 「过来,好好说说。」 --- 客厅里,塞妮丝不在,大概是去准备晚饭了。 保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僵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所以?」保罗翘起二郎腿,「你把她弄哭了?」 「没有!是……是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你魔术失控烧到她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要怎么说?说我不小心撞到她了?这种话说出来会被当成变态吧? 「嗯?」 保罗挑眉。 「就、就是……」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快速说道, 「我不小心用土魔术的时候失控了,然后我们两个一起从坡上滚下去,最后我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她的额头上,把她给撞哭了!」 一口气说完,我屏住呼吸。 沉默。。 我悄悄睁开一只眼,看到保罗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然后—— 「噗。」 「……」 「噗哈哈……哈哈哈!就这?!」 保罗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他拍着大腿,整个人往后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撞、撞到了?就因为这个?!哈哈哈哈!」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父亲大人!这一点都不好笑!」 「不好笑?哈哈哈哈!鲁迪啊鲁迪!」 保罗擦着眼角,好不容易止住笑,但肩膀还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老子很早以前就和邻村的小子打得头破血流了!你今年都这么大了,不小心撞一下头就在这儿要死要活的?!」 「那不一样!我是——」 「你是什么?天才魔术师?」 保罗凑过来,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 「听着,鲁迪。这种事在小孩之间太正常了。跑着跑着撞到一起,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多得很!」 「可是希露菲她跑掉了……她肯定讨厌我了……」 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保罗叹了口气,笑声终于完全止住了。他伸手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鲁迪,听好了。」 他的表情少见地认真起来, 「女孩子跑掉,不一定是因为讨厌你。」 「那是什么?」 「可能是害羞,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 「也可能是在等你做点什么。」 「做……做什么?」 「道歉啊,笨蛋。」 保罗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靠回沙发背, 「不管是不是意外,你让人家女孩子难为情了,就该去好好道歉。说『对不起,今天吓到你了』,然后问问她明天还想不想一起玩——就这么简单。」 「可是……」 「没有可是。」 保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要是因为这种小事就躲着她,那才是真的会让她难过。希露菲她很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就是单纯的,把你当成最重要的朋友的那种喜欢。」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去道歉。态度诚恳点,别摆出那副『我是天才我很成熟』的架子。」 说完他就晃悠着离开了。 我呆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保罗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不愧是「布耶纳村最想和他上床的男人」排行第一啊,果真有一套。 明明回溯前和他一样都有两个妻子,他处理女性关系这方面看起来比我成熟多了… 但万一希露菲真的讨厌我了呢?万一她再也不想见我了呢? 不。 我想起希露菲跑掉前那个泫然欲泣的表情。那不是厌恶,更像是……惊慌?害羞? 还有回溯前的记忆——那个在拉诺亚魔法大学再次相遇时,明明被我忘了好几年,却还是愿意原谅我、陪伴我的希露菲。 她从来都不是会轻易讨厌别人的人。 「……得道歉。」 我小声对自己说。 第二天,我在山丘的大树下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希露菲没有来。 我靠坐在树干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魔术理论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向通往村子的小路,然后又失望地低下头。 她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也许我该去她家找她?可是见到罗尔兹先生要怎么说? 「不好意思,我昨天不小心撞了您女儿,今天是来道歉的」? 会被猎弓射穿的吧。 换成是我,如果露西哪天被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给夺走初吻了,我非砍死他不可。 话说回溯前露西和诺伦她们生活的如何呢……她们在我开始堕落之后没多久就离家出走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不相干的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再等一会儿吧。」 我对自己说。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翠绿色的头发,白色的连帽衫衬衫和棕色的短裤——是希露菲。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背带,每一步都犹豫不决。 我「腾」地站起来。 她似乎吓了一跳,肩膀缩了缩,停在了离我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 我们隔着这段距离对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那、那个……」 我率先开口,声音干涩。 「昨天……对不起!」 我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魔术…..失…..失控了!让你….吓….吓到了!真的很抱歉!」 说完我就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 沉默。 这是怎样?鞠躬还不够,难道要土下座吗…..? 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和远处鸟儿的鸣叫。 然后我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慢慢靠近。 停下。 「……鲁迪。」 希露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她就站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湿气——她哭过了?眼睛还有点红。但她现在在对我笑,虽然笑容很害羞,嘴角抿得紧紧的。 「我也……对不起。」 「昨天突然就跑掉了……鲁迪一定很担心吧?」 「不!是我不好!是我——」 「是意外。」 希露菲打断我,脸更红了,但很认真地说,「玛丽阿姨说过,意外就是谁都没有错的事情。」 我愣住了。 「所以……我们不吵架,好吗?」她伸出手,小拇指微微翘起,「和好。」 我看着那根细细的小拇指,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所有的不安。 太好了….. 「嗯。」 我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和好。」 手指勾在一起的瞬间,我们都忍不住笑了。一开始是小小的、克制的笑,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毫无形象的大笑。 「哈哈哈哈!鲁迪你鞠躬的样子好奇怪!」 「你还说我!你的脸红得像西红柿!」 「才没有!」 我们松开手指,肩并肩在树下坐下。阳光温暖,风也温柔,之前所有尴尬和不安都像晨雾一样消散了。 「那个……」希露菲忽然开口,声音又变小了。 「嗯?」 「昨天那个……鲁迪的头,还疼吗?」 「啊?」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额头。 「早就不疼了!我可是有斗气保护的!你呢?额头还疼吗?」 「……我也不疼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暖暖的安心感。 「那……」 希露菲从膝盖间露出半张脸,翠绿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昨天摔得四脚朝天的事情……要保密哦。」 「保密?」 「嗯。因为……很丢脸了啦,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吗?」 她说完这句话,整张脸又埋回去了,只剩下通红的耳朵尖露在外面。 太善良了…..杀伤力太强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啊,那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第9章 「一切安好」 第9章「一切安好」 「恭喜你,母亲大人!」 「谢谢你,鲁迪。」 我送上祝福,塞妮丝则是摸了摸我的头。 如我所料,在保罗每晚的努力下,塞妮丝终于怀孕了。 塞妮丝这几年都在烦恼。 对于在我之后迟迟都没有怀孕的状况,她一直感到很介意。 塞妮丝曾经叹着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无法再生小孩,然而约在一个月前,从味觉的变化开始,她出现恶心、呕吐和疲劳感等俗称害喜的各式症状。由于是还有印象的感觉,去看过医生之后,听说对方诊断出应该是怀孕了没有错。 这个报告让格雷拉特家整个沸腾。 在这方面的事情上我没有做过任何干涉,基本上可以确定塞妮丝怀上的孩子就是将来的诺伦。 那个在回溯前,代替我这个人渣照顾露西并将她抚养成人的,我的妹妹。 她终于要诞生了,我也不免有些兴奋。 家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但我知道,接下来某个控制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要开始作妖了。 塞妮丝怀孕,保罗只能过着禁欲的生活,于是在那一个月里,我明显能感觉到他比以前更加浮躁不安。 这也难怪,让他这么一个近乎性欲化身的男人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光是想想都觉得不会好受。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干涉就导致两个可爱的妹妹消失,或者是忽然变成弟弟。 我对弟弟没什么好印象,过了一百多年,唯一记得的就是弟弟就是会用球棒痛殴我的生物。 我才不要这样。 所以晚上看到保罗溜进莉莉雅房间时,我就当作没看见。 如果我是个真正的小孩,大概会以为他们是在玩扑克牌吧。 然而很遗憾,我清楚得很。 清楚他们两人不是在玩抽鬼牌,而是瞒着母亲做了某种勾当。 只不过之后为了防止家庭崩坏,还得我帮这个色胚擦屁股。 嗯……但是回溯前我也娶了两个妻子,或许没资格说他。 不对!保罗纯粹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但希露菲和洛琪希是拯救我的存在,我发自内心的爱着她们。 所以说啊,保罗,之后给我好好反省吧。 然后一个月后,果然————— 女仆莉莉雅怀孕的事实曝光。 「非常抱歉,我怀孕了。」 在家人都到齐的桌边,莉莉雅淡淡地报告她怀孕的消息。 这瞬间,格雷拉特家整个结冻。 所有人都隐约有猜想到答案。 莉莉雅是个勤奋的女仆,大部分的薪水也都寄回老家。 她和为了解决村子问题而时常外出的保罗,还有定期去村里诊所帮忙的塞妮丝不一样,除了因公外出,几乎不会离家。也没听说过莉莉雅和谁特别亲近的传闻。 ———所以说,你会怎么处理呢?保罗。 我单手撑着下巴,瞥着旁边脸色铁青的保罗。 然而,一脸怀疑的塞妮丝也在同时看向保罗。 就这样在巧合状态下,我跟塞妮丝的视线一起落到保罗身上。 「对……对不起,大……大概是……我的孩子……」 那家伙两三下就招了。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我几乎要笑出声。 真没用……不,该称赞他诚实才对。 看到塞妮丝带着宛如仁王像的表情站起身子然后高举起手,我心里不由得这样想。 「啪!」 就这样,一家人再加上莉莉雅,紧急召开家庭会议。 ★★★ 最早打破沉默的人是塞妮丝。 她掌握了会议的主导权。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 在我看来,塞妮丝极为冷静。 面对外遇的丈夫,她并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赏了他一巴掌。 保罗的脸颊上浮现枫叶型的红色印记。 「我想在帮助夫人生产后,辞职离开这里。」 回答的人是莉莉雅,她也极为冷静。 在这个世界中,这是常见的事情。雇主对女仆出手,造成问题后,女仆只能离开。 莉莉雅提出要辞职离开,回南方故乡。塞妮丝指出旅途的危险——刚生产完的母亲,脆弱的婴儿,漫长的路途,沿途的匪徒……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交握的双手微微颤抖——平常都是一副冷淡的表情,这种时候也会慌张吧。 「我刚生产完带着婴儿,长途旅行确实危险。」 莉莉雅承认,「但这是我应得的。」 「应得什么?」塞妮丝的手指敲击桌面,「应得被这个管不住自己的男人搞大肚子然后被赶出家门?」 「塞妮丝!」 「你给我闭嘴!」 塞妮丝的怒喝让窗户都在震动。 保罗战战兢兢地开口,被塞妮丝斩钉截铁地喝斥后,只能像个小孩缩成一团。 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发言权。保罗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很想捂住脸。 保罗,这是你的罪孽啊。 和回溯前一样,我决定帮助莉莉雅,我受过她很多照顾。 虽然我和她之间并没有太多交集,她也几乎不会主动对我搭话,可能是觉得我这个小孩太过诡异吧。 然而她对我确实照顾得很尽心。 练习剑术出了一身汗时,她会准备好毛巾;下雨被淋湿时,她会准备好热水;特别寒冷的夜晚里,她会准备好毯子;“要是我忘了把书收回架上,她也会帮忙仔细整理。 而且就算不小心发现了御神体,也能帮我保守秘密,这点不管回溯前后我都万分感激。 最重要的是,她帮我隐瞒了魔法阵手稿的存在。 我自认为我藏东西的功夫很精湛了,藏着手稿的的地方比藏御神体的地方还要难找,但她还是翻到了。 该说不愧是阿斯拉王宫的侍女吗?真是有一手。 被翻到那一叠羊皮纸的时候我感觉浑身冰冷,我没法解释这东西的来历,而且字迹明显就是我的东西。 若是开展了家庭会议,可能会引发意料之外的事故。 这已经不是用「天才」能解释的东西了,根本就是异常。 家人可能会怀疑我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可能会失去对我的信任。 最坏的情况,家庭会在人神出手干涉之前就分崩离析。 该怎么和她解释?说这是鬼画符吗?不,只要不是傻子,应该就知道不可能。 莉莉雅一言不发地把手稿放回墙壁与衣柜地板的缝隙处,然后,离开房间。 那天晚上,我已经做好面对家庭会议的心理准备。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不过在那之后,她似乎更加疏离我了,或者说更加忌惮,但是也难怪。 所以现在,我就来报答这段恩情吧。 「母亲大人,明明我可以一口气增加两个弟弟或妹妹,为什么气氛却这么凝重呢?」 要尽可能像个小孩。 原来莉莉雅也怀孕了。太好了,家里会变成好多人!这样为什么要生气呢? 我一边表现出这种态度,同时开口提问。 「因为你父亲跟莉莉雅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塞妮丝边叹气边回答,她的语气中包含了深不见底的愤怒。 然而,愤怒的对象并非莉莉雅,因为塞妮丝自己也很清楚。 实际上错得最严重的人到底是谁。 「这样啊。可是,莉莉雅能够反抗父亲大人吗?」 保罗,经过这一次教训,给我好好管你的下半身去吧。 「我知道喔,父亲大人逮住了莉莉雅的把柄。」 「咦?真的吗!」 塞妮丝相信我的胡诌,诧异地看向莉莉雅。 莉莉雅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不过似乎对此心里有数,只见她的眉毛抬了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有把柄在保罗手上呢? 不过如果根据平日的言行,反而是莉莉雅握有保罗的把柄……毕竟保罗以前可是在道场…… 「之前有一次,我半夜去厕所时经过了莉莉雅的房门口,结果听到父亲大人说……『要是不希望那件事被抖出去,就乖乖张开双腿』之类的话。」 「啥!鲁迪,你说什么蠢话……」 「你给我闭嘴!」 塞妮丝厉声喝斥,制止保罗的发言。 「莉莉雅,刚刚鲁迪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吗?」 「不,这种事……」 莉莉雅开口欲答,视线却在到处乱飘。 「也是,以你的立场,即使确实发生过那种事也无法明讲……」 看到莉莉雅的态度,塞妮丝自己做了结论。 保罗惊慌失措地张大嘴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像金鱼那样把嘴一开一阖。 好,和回溯前一样,乘胜追击。 「母亲大人,我觉得莉莉雅没有错。」 「是啊。」 「是父亲大人不好。」 「……是啊。」 「既然是父亲大人不好,却让莉莉雅碰上辛苦的遭遇,这是不对的事情。」 「…………是啊。」 「我和希露菲在一起,每天都感到很开心。所以如果将来出生的弟弟妹妹也能有年龄差不多的朋友,是不是比较好呢?」 话虽如此,回溯前的爱夏和诺伦关系可算不上好啊…. 是不是应该以后由我这个帅气的哥哥大人引导一下呢? 「……是……啊。」 「而且,母亲大人。对我来说,两边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明白了。唉,真是讲不赢鲁迪呢。」 塞妮丝重重叹了口气,揉乱了我的头发。 抱歉要让你多费心了,妈妈。 「莉莉雅,留在我们家吧。你已经是一家人了!我不允许你擅自离开!」 保罗瞪大双眼,莉莉雅伸手掩住嘴,眼里 含着泪水。 于是,此事告一段落。 ★★★ 「喝!」 我使足力气,一记横扫破开空气,劈向保罗。 保罗面无表情,看似随随便便的抬手挡下了我的木剑。 「啧。」 我不由得咂了一下嘴,有些烦躁。 被他用水神流的剑技架开了,又是这种讨厌的滑溜溜的手感,明明视觉上已经打中了,体感上却更接近挥空了。 攻击时的打中的手感对战斗而言是一种正反馈,能更加刺激战斗欲望,消耗的体力也不会白费。 但挥空就另当别论了,不仅会白白消耗体力,还会露出大破绽,被对手反击。 我回溯前杀过不少水神流的剑士,一般的单体攻击对他们的效果不大,除非用广域的攻击魔术来进行火力覆盖。 虽然以魔术手段我能轻松击败保罗,但这样我修炼剑术就没有意义了。 我想单纯依靠剑术,在到十岁前三四年内最起码赢保罗一次。 但现在却是连他的衣服角都摸不到。 该怎么才能实现最大伤害的输出?我边挥剑边思考着。 「喝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力踏出一步,使出大上段的下劈,这个距离就展不开防护罩了吧…… ……. 就结果而论,我输的比平时更惨,木剑被高高打飞,身上也挂了几道彩。 「唔…..『healing』。」 今天的剑术训练超级严格。 我甚至还帮忙收拾残局,可以不要迁怒到我身上吗? ★莉莉雅观点★ 直截了当地说吧。 怀孕是我的错,因为是我主动引诱保罗。 刚来到这个家时,我并没有这种想法。可是,每天晚上听着他们两人的喘息声,打扫充满男女气味的房间,我毕竟是女人,性欲还是会累积。 一开始是自己动手解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一切安好」(第2/2页) 然而,看到每天在院子里练习剑术的保罗,没能彻底消除的余火就在身体深处越烧越旺。 只要看着保罗练习剑术,我就会想起第一次的经验。 那时我比现在年轻得多,还住在剑道道场。对象正是保罗,而且还是霸王硬上弓的夜袭。虽然我不讨厌他,但那时也并非彼此相爱。由于那根本无法算是浪漫经历,当初我还因此落泪。 可是,下一个对我有意思的人却是浑身脂肪的大臣。 一想到保罗其实比那玩意好得多,让我对此事也释怀了。 听说保罗在招募女仆时也是,我只想着可以把当时的事情当成交涉材料。 许久不见的保罗比过去更有男子气概。 过去像个少年的不成熟部分已经消失,成为兼备严格和强大的男人。 我认为自己面对这样的男人,能忍耐六年已经算是很了不起。 一开始,保罗也没有试图引诱我。 如果能保持这样,内心欲火也会逐渐平息吧。 然而,他偶尔的性骚扰行动却让我的情欲之火猛烈燃烧。 虽然还能够忍耐,不过我自己也很清楚正处于微妙的平衡。 塞妮丝怀孕让这个平衡遭到破坏。 看到保罗满腔性欲无处发泄,我却认为是大好机会。因为觉得是好机会,我甚至引诱他前来我的房间…… 所以,是我不好。我认为怀孕是天罚。是输给欲望,背叛塞妮丝的惩罚。 可是,我获得了原谅。 鲁迪乌斯原谅了我。 那个聪明的孩子很正确地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精准地诱导对话,甚至完美地把事态带向能解决的妥协点。 冷静到就像是他以前曾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有够诡异……不,我不能再这样批评他。 我认为鲁迪乌斯很诡异恐怖,因此一直在避开他。 「-」 我发现过那些羊皮纸,藏在墙壁和衣柜的缝隙里。上面画着复杂到令人头晕的图案,写着完全陌生的文字。 那不是涂鸦,而是某种精密的……设计图?魔法阵?我不懂魔术,但在王宫侍奉时见过大魔法师们的笔记,那些图案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是相似的。 诡异的图案、陌生的文字,这些全都让我不安。 他很聪明,想必有发现我刻意避开的态度。然而,明明这种行为想必会让他感到不快,鲁迪乌斯却出手帮助这样的我。 比起自己的感情,他选择了拯救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对于自己认定他很奇怪而一直躲避的行为,我感到很羞耻。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应该尊敬的人物。 我要敬重他。他是我必须献上最大程度的敬意,衷心服侍至死的人物。不……毕竟我过去一直不把他当一回事,光靠自己无法偿还完这份恩情吧。 对了。 如果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出生,顺利长大。 就让这孩子跟着鲁迪乌斯…… 让这孩子好好侍奉鲁迪乌斯少爷。 ★鲁迪乌斯观点★ 时间如溪流般平缓向前,又过了数月。 塞妮丝的腹部日渐隆起,莉莉雅的肚子也显出了轮廓。 格雷拉特宅邸的空气变得微妙——既有新生命即将到来的期待,又弥漫着某种紧绷的张力。 保罗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简直像个踩在薄冰上的熊。他试图同时讨好塞妮丝和莉莉雅,结果往往弄巧成拙。 「亲爱的,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炖肉。」晚餐时,保罗殷勤地为塞妮丝盛菜。 「谢谢。」塞妮丝微笑着接过,然后转向莉莉雅,「莉莉雅,你需要多吃点富含营养的,这个给你。」 她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莉莉雅。 保罗的笑容僵在脸上。 保罗的家庭位置变得前所未有的低,叫你管不住下半身。 我在一旁默默吃饭。 这种微妙的平衡,我隐约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场面。记忆中有些模糊的碎片,关于一个总在试图讨好所有人的男人,最终却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 某天下午,我在山丘大树下教导希露菲更精细的魔力操控。 「想象魔力不是从指尖‘发射’,而是从手心‘延伸’出去。」 我示范着,让一团水球悬浮在掌上,然后缓缓拉长,变成一条舞动的水带。 希露菲专注地盯着,翠绿色的眼睛映着水光。她尝试模仿,第一次失败了,水球溅了一地。 「噗——」她忍不住笑出声,脸上沾着水珠。 「慢慢来。」我用手帕帮她擦脸,「你进步已经很快了。」 「因为鲁迪教得好。」希露菲脸微红,低头摆弄着魔杖,「那个……塞妮丝阿姨快要生了吗?」 「嗯,应该就在这几天。」 「会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我希望是妹妹。」我诚实地回答,「最好是两个妹妹。」 「两个?」希露菲眨眨眼,「啊,莉莉雅阿姨也……」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多问。希露菲在这方面有种天生的体贴,不会深究他人的私事。 「等宝宝们出生,我能来看他们吗?」她小声问。 「当然,你可是他们的希露菲姐姐。」 我笑着说。 希露菲的眼睛亮了起来: 「姐姐……听起来不错。」 想到保罗现在的处境,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希露菲,我想成为有威严的一家之主。」 「欸?」 「没什么。」 ★★★ 深夜,我独自在房间研究魔法阵。 桌上摊开的是「通讯魔法阵」的改良设计。 这个构想在脑海中异常清晰,仿佛我曾花费数年时间钻研它。 有时我会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某个昏暗的房间里,周围全是复杂的图纸,魔力在空气中震颤…… 我摇摇头,甩开那些不连贯的画面。 「魔力节点的压缩……频率同步……」我用只有自己能懂的文字写下公式。 突然,隔壁传来塞妮丝痛苦的呻吟。 我猛地起身——要生了! ★★★ 接下来的几小时,格雷拉特宅邸陷入混乱。 塞妮丝的生产比预想中困难得多。村里的产婆被紧急叫来,但面对臀位,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妇人也束手无策。 「我……我没办法……」 产婆满头大汗,「这个位置……我从没见过这么复杂的……」 塞妮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汗水浸湿了床单。保罗握着她颤抖的手,脸色比她还难看。 莉莉雅挺着肚子在一旁帮忙,但她的呼吸也开始急促——早产的征兆出现了。 糟糕。 「父亲,扶住母亲的上半身。」我冷静地开口,声音在慌乱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产婆,请听我指挥。」 所有人都看向我,六岁的孩子。 「鲁迪,现在不是——」保罗想说什么。 「我能帮忙。」我打断他,眼神不容置疑,「相信我。」 那一刻,也许是我语气中的某种东西说服了他,保罗愣住了,然后缓缓点头。 「产婆,现在轻轻推这个位置。」 我睁开眼,精准地指向塞妮丝腹部的某点, 「莉莉雅,准备温水和干净的布。父亲,别松手。」 产婆犹豫了一瞬,但在塞妮丝痛苦的呻吟中,她照做了。 我的魔力同步辅助——用最微小的气流在内部调整婴儿的位置,用水魔术维持羊水的状态,同时持续对塞妮丝施展治愈魔术。 这是一场精密到极致的手术,我的额头渗出汗水,太阳穴突突作痛。 魔力消耗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但是精密操控这么久,就精神力而言我也有点吃不消。 「头……头出来了!」产婆惊呼。 「慢一点,继续。」我咬牙。 终于,在一声嘹亮的啼哭中,婴儿诞生了。 「是女孩!」产婆举起小小的生命。 塞妮丝虚弱地伸出手,眼泪滑落: 「诺伦……我的诺伦……」 就在这时,莉莉雅捂住腹部,脸色惨白:「我……也要……」 「准备下一个!」 我立刻转身,踹了还在发呆的保罗的屁股一脚。 保罗慌忙把莉莉雅抱到我的房间。我强行榨取体内每一丝魔力,重复刚才的过程——消毒、准备、接生。 莉莉雅的生产相对顺利,但疼痛让她意识模糊。在恍惚中,她喊出了那个名字: 「保罗……」 保罗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第二次啼哭响起,比诺伦的微弱,但充满生命力。 「也是女孩。」产婆疲惫但欣慰地说。 保罗看着怀中两个襁褓,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塞妮丝和莉莉雅虚弱地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而我靠在墙边,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内心,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诺伦·格雷拉特。爱夏·格雷拉特。 做到了。 ★★★ 几天后,我恢复了一些,去婴儿房看妹妹们。 两个摇篮并排放着,诺伦睡得安稳,爱夏则睁着大眼睛四处张望。她们小小的手握着拳,偶尔无意识地挥动。 「诺伦,爱夏,是爸爸哦!」 保罗蹲在摇篮边,挤着鬼脸,笨拙地想同时逗两个女儿。 塞妮丝靠在床头,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她的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神温暖。 「鲁迪,过来。」她招手。 我走过去,塞妮丝摸了摸我的头:「谢谢你,救了妈妈和妹妹们。」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塞妮丝认真地看着我,「你做了超出你年龄太多的事。有时候我会想,我的儿子是不是太特别了。」 我心中一紧。 「但不管怎样,」她把我拉进怀里,轻声说,「你都是我最骄傲的鲁迪乌斯。」 那一刻,鼻子有些发酸。我回抱住塞妮丝,闻着她身上混合着药味和奶香的气息。 「啊,爱夏尿了!」 保罗的惨叫打破了温情时刻。 「亲爱的,快去拿干净的尿布!」 「保罗老爷,请小心别碰到诺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看着手忙脚乱的保罗,还有忍不住笑出声的塞妮丝和莉莉雅,我也笑了。 吵闹、混乱,充满生命力,这就是家。 ★★★ 深夜,我回到房间,从墙壁缝隙中取出魔法阵手稿。 通讯魔法阵的设计已经接近完成。接下来是测试阶段,需要制作原型,寻找合适的魔力源…… 目前作为一个小孩子,想要取得魔力结晶太过困难。 虽然说可以直接到布耶纳村边边的森林里直接猎杀魔物,但那种魔物会诞生魔力结晶的几率微乎其微。 而保罗家的经济情况又不能支持我一直购买魔力结晶做实验。 伤脑筋….. 窗外,月光洒在布耶纳村的田野上。远处麦田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我摊开日记本,用特殊的文字写下: 「诺伦、爱夏诞生。母女平安。」 「通讯阵设计进展顺利,需寻找测试时机。」 「魔术精度仍有波动,原因待查。」 「希露菲进步显著,已能掌握中级无咏唱。」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加上一句: 「今日一切安好」 合上日记,我望向婴儿房的方向。那里传来细微的哭声,然后是保罗笨拙的哄睡声,塞妮丝温柔的哼唱,莉莉雅轻声的指导。 我松了一口气。 第9章 间章一 「罪恶魔导王诞生之日」 第9章间章一「罪恶魔导王诞生之日」 注:本章为老鲁迪回溯前的故事 火焰燃烧的焦臭气味钻进鼻腔。 还有焦肉、铁锈、以及那种熟悉的、甜腻又恶心的血腥气。 夏利亚郊外的风本该带着草香,现在却像裹尸布一样沉重。 我站在废墟前。 说是废墟都太客气了。札诺巴的工房——那个总是堆满木屑和魔力矿石、空气中飘着茶香、随时可能被自动人偶的失败实验炸掉屋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木头还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星在黄昏的天空里飘,像红色的雪。 我的脚踩进灰烬里,软乎乎的,让人感觉很恶心。 工房门口,有个焦黑的人形。很大,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魁梧的轮廓。一部分碳化了,一部分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手指抠进地里,指节白森森地露出来。 是札诺巴。 我的弟子。那个喊我「师傅」喊得震天响的男人。那个痴迷人偶到会把王族给的零花钱全砸进去的笨蛋王子。那个……在我被所有人视为怪物时,依然捧着我的魔导铠设计图,眼睛发亮地说「这是艺术啊师傅!」的家伙。 我蹲下来。 灰烬沾上袍子,但我没心思在意。 他的脸……还能勉强辨认。 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好像在最后那一刻还在喊什么。 你会想说什么呢?札诺巴。我真的很好奇。 我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碳化的部分簌簌落下。 「……抱歉。」 仿佛道一次歉无法让他听见,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抱歉,札诺巴。」 当然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 工房里面的情况更糟。 门后倒着三个人。金洁的剑掉在手边,断了。她身上至少有二十处刀伤,致命的那一下在喉咙,很深,几乎要把头砍下来。茱丽倒在她旁边,背靠着墙,怀里还抱着什么——细看是一截烧焦的人偶手臂。 是札诺巴的作品吧,那个总也无法自己做好的「师傅的人偶」。 然后,在最里面的角落—— 「……爱夏。」 我的妹妹。那个总是精明地笑着、把札诺巴的工房账目管得井井有条、偶尔会偷偷给我塞点私房钱的妹妹。 她也在这里。 为什么?她不是在商会吗?不是在王都做生意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夏利亚郊外的工房?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好像怕吵醒她。 爱夏蜷成一团,褐色的头发被血染红了大半。她身上的刀伤不多,只有三处,但每一处都很深——心肺、腹部、大腿动脉。下手的人很熟练,知道怎么让人最快死透。 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散了,但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有点……茫然。好像在最后一刻还在想:「诶?为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下。地面冰冷。 「爱夏。」我说,「哥哥来了。」 没有回应。 「对不起,来晚了。」 还是没有。 我伸手合上她的眼睛。指尖碰到她睫毛时,才发觉自己在抖。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情况,脑子是在做什么事情,似乎在放映着不属于我的走马灯。 ★★★ 外面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盔甲。剑。脚步声整齐划一,是训练有素的部队。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地平线上,一列骑兵正在靠近。 白色的盔甲,银色的十字纹章——米里斯神圣国的神殿骑士团。 大概三十人,不,五十人左右吧。领头的那个举着旗,旗上绣着米里斯神的圣徽。 他们看到我,停了下来。 「『魔导王』鲁迪乌斯·格雷拉特!」领头的骑士喊,声音洪亮得刺耳,「你盗窃神圣魔术的罪行已无可辩驳!奉教皇敕令,将你及同党——」 「哦,是吗?同党啊....?」我重复这个词。 就算声音不大,但他们应该听见了。 整个场面安静了一瞬。 「这些,」我侧过身,让出门后的凄惨的景象,「是你们的杰作?」 骑士团长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抵抗者格杀勿论,这是——」 「我问是不是你们干的。」 空气凝固了。 我抬起右手。没有咏唱,甚至没有特别的动作。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重压『gravitycrush』。」 以我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地面「轰」地一声陷下去半米。马匹惨嘶,骑士们猝不及防,连人带马被死死按在地上。 盔甲扭曲变形,骨头碎裂的声音像鞭炮一样炸响。 「呃啊——!」 「我的腿——!」 哀嚎。但很快连哀嚎都没了,因为重力在持续增加。十五倍。二十倍。三十倍。 血肉被压扁的声音很闷,像踩烂熟透的水果。白色盔甲变成红色的铁片,嵌进地里。马匹的内脏从口鼻喷出来,眼球爆开。 三十秒后,半径五十米内,没有一个完整的形体。 只有一滩滩混合着金属碎片的、分不清是什么的红色泥浆。 我放下手。 重力消失。风又吹起来,带起浓烈的血腥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干净,连灰都没沾。杀五十个人,和拍死五十只蚊子,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真方便啊。」 我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 但还没完。 远处还有马蹄声。 更多的骑士团。他们看见了刚才那一幕,正在列阵,举起长弓,魔法师开始咏唱防御结界。 真烦。 我向前走。每一步都在灰烬里留下脚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焦土上。 「射击!」有人下令。 箭雨落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我继续走。 箭在进入我周围十米时突然减速,然后静止,悬在半空。就像撞进看不见的胶水里。我挥了挥手,箭矢调转方向,以三倍的速度射回去。 惨叫声。人体落马的声音。 「魔术师!防御——」 「你们似乎太慢了。燃尽吧,炎狱『inferno』。」 话音落下,以我为中心,半径三百米内,所有空气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加热到难以想象的高温。 没有火焰,因为不需要火焰。高温本身就已经足够。 骑士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盔甲瞬间熔化,和皮肤、肌肉、骨骼熔在一起。马匹变成焦炭,然后变成灰。地面玻璃化,发出滋滋的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间章一「罪恶魔导王诞生之日」(第2/2页) 三秒后,魔术解除。 热浪扑面而来。三百米内,只剩下焦黑冒烟的地面,和零星几滩熔化的金属。 我继续走。 ★★★ 有个骑士长还活着。 他离得比较远,只被边缘的热浪扫到。 半张脸烧毁了,肌肉纠结成一团,恶心的要命,一只眼睛凸出来,伤势如此严重的情况下,他还在爬,用剩下的手拖着断腿,一点一点往远处挪。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 他看见我的脚的时候,全身都僵住了。慢慢抬起头。 「怪……怪物……」他嘴唇裂开,血从嘴角流下来。 「嗯。」我点头,「可能是吧。」 「你偷了……米里斯大人神圣的魔术……那是渎神……」 「神级解毒魔术的咏唱。」我只是平静的回应,「对,我偷了,因为我有个很重要的人需要它。」 「那……那就更不可饶恕……」 「是啊。」我蹲下来,和他平视,「真是不可饶恕啊。」 他那只稍显完好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 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表现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疯狂,甚至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你们杀死札诺巴的时候,」我问,「他求饶了吗?」 骑士长愣了一下。 「札诺巴,就是那边那个大个子。他求饶了吗?」 「那种异端……那种崇拜人偶的……」 「他求饶了吗?」 「……没有。」骑士长嘶声说,「他挡在门口,说『不准进去』。像个傻子。」 我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该夸他勇气可嘉吗?居然到死都还不把嘴放干净点。 「那我妹妹呢?爱夏·格雷拉特。她求饶了吗?」 「那个女人?她一直在算账……被杀的时候还在算….」 「这样啊。」 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导致全灭的。 原来如此,我理解情况了。 我站起来。 「谢了。」 「什——」 「雷电『lightning』。」 贯穿空间的声音响起,一道纯粹的、刺眼的蓝白色电光从我指尖迸发,贯穿他的头颅。连灰都没剩下。 ★★★ 黄昏彻底降临。 我站在一片焦土中央。周围是三百具——不,现在应该是三百五十具的神殿骑士的尸体。 各种死法都有:被魔术压扁的、被火浪烧焦的、被岩块射穿的、电成灰的。 风还在吹,但是始终散不去空气那浓重的血腥味。 我扭头走回工房废墟。 札诺巴的焦尸还在那里。 金洁、茱丽、爱夏也还在。 「我帮你们报仇了。」 当然没有回应。 「虽然没什么意义。」 我在爱夏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纸页上还沾着几块褐色的污渍,大概是前几天的血迹吧? 我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某个被我杀掉的、自称「命中注定的强者」的家伙。 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碰上羊皮纸的时候我才发现手臂抖得很厉害。 是这样啊,原来我也根本接受不了这种残忍的事实啊。 「札诺巴死了。」 我写下第一行字。停顿了一下,继续写。 「神殿骑士团在不知不觉间就侵入了拉诺亚王国。」 「当我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房屋遭到烧毁,札诺巴在地下室的门口被烧成焦炭,金洁和茱丽,还有麻烦札诺巴照顾的爱夏,她们躺在门后,全身都是刀伤。」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很清晰。 「我把还在拉诺亚王国的神殿骑士团赶尽杀绝了。」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杀了....杀了?杀了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是—— 「然而,就算杀了他们,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札诺巴始终为了我尽心尽力,为什么我在那家伙危机的时候却没有陪着他?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获得这样的力量?」 「我,太无力了。」 我把这一页写完,翻过去。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全是同样的句子: 「杀了○○。这家伙也不认识人神。」 「杀了○○。这家伙也不认识人神。」 「杀了○○。这家伙也不认识人神。」 有些名字我还能想起来是谁。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甚至连名字都没写,只画了个叉。 我翻到最新一页,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结果,大家都死了。」 合上笔记本。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抬头看着星空。 夏利亚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颗一颗亮着,和四十年前、五十年前没什么不同。 和洛琪希教我魔术的那个夜晚一样,和希露菲在山丘上练习无咏唱的那个夜晚一样,和艾莉丝第一次打赢我时哈哈大笑的那个夜晚一样。 但那些人,都不在了。 「……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声音很轻,一出口就被风吹散。 「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我没有保护到任何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动作很慢,像个老人——虽然从外表看,我才四十多岁,魔术师的寿命还很长。 「都是人神的错。」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对札诺巴说过,对金洁说过,对每一个死在路上的人说过。 现在再说一遍,听起来完全就是在逃避责任。 但我如今,支撑我活下去的,也应该只剩下这个狼狈的理由了。 「至少,我必须要杀了人神……」 我转身离开废墟。没有回头。 背后,火焰终于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黑烟,在星空下笔直上升。 而前方,黑夜漫长。 「魔导王」的道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直到—— 直到那个白色的混蛋,付出代价为止。 ★★★ 后记:那一夜后,大陆开始流传新的称号。 「罪恶魔导王」。 屠杀三百五十名神殿骑士,跨境追杀米里斯神官十七人,毁灭三座教堂。 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加。 有人说他是疯子。 有人说他是恶魔。 有人说他早就失去了人性。 但没人知道——或者说,没人在乎——他只是在寻找一个,早就找不到的答案。 第10章 终章「离别与战斗」 第10章终章「离别与战斗」 「-」了。 两个妹妹,诺伦跟爱夏都成长得很顺利。 尿了会哭,拉屎了也会哭,肚子饿当然哭,感觉心情好像不太美妙时就哭,其实没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也照哭不误。 晚上哭是当然的行为,早上哭也是当然的行为,至于白天更是精力充沛地哇哇大哭。 保罗跟塞妮丝没两下就被搞得神经衰弱。 只有莉莉雅依旧充满精神,手脚俐落地照顾两个婴儿。 「这才对,这样才叫作带小孩!鲁迪乌斯少爷那时实在是太简单了!那种状况并不能称为真正的养小孩过程!」 再一次零距离观摩大人照顾婴儿的场面还是不由得有些感慨。 真是麻烦啊…… 原因有二。一是诺伦和爱夏不同于我以前的女儿露西,都是普通的小孩,会哭会闹。 现在想起来,露西小时候都不怎么哭,因为莉莉雅和我说过「看到露西就会想起小时候的鲁迪乌斯少爷呢」,我还怀疑过她是不是同样是转生者。 果然乖小孩就是讨喜。 二是…..照顾孩子这方面,希露菲明显比我要擅长,所以几乎让她全权包办了。 呜…..听着好像那种没用的丈夫。 不过,靠着前世照顾弟弟和回溯前照顾露西的经验,我多少还是能帮塞妮丝和莉莉雅分担点工作。 而且,这多少也能让我多接触一下诺伦和爱夏。 回溯前…..爱夏还好,但诺伦和我的关系一开始可是实打实的恶劣无比。 我不希望以后遇见诺伦还是和回溯前一样,被她强烈拒绝。 真是想想都胃疼。 这一次呢,我想更早成为一个能让她们尊敬的兄长大人。 所以我现在能够手脚俐落地更换尿布,还帮忙洗衣服和打扫。看到我的模样,保罗露出非常没出息的表情。 这家伙就跟战前的日本男人一样,完全不会做家事。 虽然剑技确实厉害,村民对他的信赖也深厚到几乎可以说是「超」信赖,不过身为父亲,他顶多只能算是个半吊子。 明明这已经是第二胎了……真是的。 拿出点你敢于出轨的勇气啊,保罗。 ★★★ 现在除了剑术训练,我还请求保罗给我开了一门额外的课程。 就是体术。 既然有掌握斗气,多少也要利用起来这副被强化过的身体。 而且以后也说不定会遇到武器被剥夺的战斗,也要做好准备。 当我向保罗提出请求时,他爽快的答应了。 「嘿啊!」 我发出奇怪的喝声,从腰间架好拳头猛力捣向保罗的胸口,却被他用诡异的几下手刀破解。 肘部使出一记横扫,趁着保罗后仰的空隙又对着他的肚子狠狠踹下…. 拳头、肘部、膝盖、小腿…..各样的攻击轮番攻向保罗,看起来声势很猛,但其实成效不大。 能用来当近战武器的身体部位我都用了个遍但全都被他轻松架开。 「抓到你咯!」 「呜哇!」 又是一脚踹空,身体失去平衡,保罗闪到我背后,宽大的双臂向我一伸,视线顿时一片天旋地转,我发出难看的声音被摔倒在草地上。 是桑○尔夫的背桥摔啊。 居然对儿子用出这种摔跤节目和格斗游戏里的必杀技….. 算了,反正也不会痛。 「哎…..还是赢不了啊。」 我瘫在地上,叹了口气。 明明体术课程已经开了几个月了,还是没法和保罗抗衡。 他到底多会打架啊? 嘛,仔细想想他毕竟以前是冒险者,用拳头讲话的次数肯定不少。 回溯前我很依赖魔术,没有魔导铠就基本上没办法和剑士之类的硬碰硬。 就算后来掌握了贴身魔导铠的技术,拥有了比肩圣级剑士的身体能力,没有相应的技术打底,还是没法依赖近战。 虽然我认为他不是个像样的大人,然而实力却可以挂保证。而且,虽然他明明只有二十几岁,实战经验却丰富得可怕。 他基于经验讲出的发言都很狡猾又实用。 由于他的理论太偏感觉派,所以我能理解的部分还不到一半,不过却能明白都是些正理。 「剑本身就是拳脚的延伸,就把体术想象成用藏在自己身上的剑术就行了。」 「比如把上臂当成剑柄,小臂当成剑刃来挥动,啊不对,也没有必要那么锋利….」 「总之,体术和剑术基本上都是相通的,学好体术,想必你用剑也用的更自在吧。」 他这般描述。 这两个月间我每天都向保罗学习体术,然而直到现在都还没能有所突破。虽然不知道再过几年培养出体力后会如何演变,不过目前无论我在脑里怎么模拟战况,也无法建构出打赢保罗的画面。 当然了,剑术我可是一直没落下的。 训练途中保罗有提过学校的事,但是他不打算深入讲,而我也没有兴趣要去,就这样略过了。 这倒没什么,但我最后和保罗说出「我的理想是和父亲大人一样金屋藏好几娇」的意愿时,被希露菲给听到了,一个下午都在生我的气。 运气真差。 而正当我在为体术和剑术都长足不进而烦恼时,一封信寄来了。 ★★★ 「亲爱的鲁迪: 你过得如何呢? 时间飞逝,和你离别后已经过了两年。 最近还算稍微稳定下来,所以写了这封信给你。 目前我滞留在西隆王国的王都。之前以冒险者身分前往迷宫后,不知何时似乎打出了名号,最后就被聘为王子殿下的家庭教师。 教导王子殿下时,会让我回想起待在格雷拉特家的那些日子。 王子殿下和鲁迪乌斯很像。虽然没有你那么夸张,但也拥有出色的魔术才能,还很聪明。 虽然说出来可能有点伤人,但是在鲁迪家里当家庭教师的时候,我都没什么当教师的实感呢。 当然不是负面的意思,毕竟感觉不需要我教,鲁迪几乎自己就都会了嘛。 所以我那几年的教师都当了什么呢…… 王子殿下虽然性格有些无可救药的缺点,但也确实让我体会到他是需要我教导的学生。 此外,像是偷看我换衣服和偷内裤等行为也跟你一模一样。 虽然充满精神又理直气壮这点和你不同,不过行动真的很相像。 这就是所谓的英雄好色吗? 我很担心自己在聘雇期间内会不会惨遭推倒。 这寒酸的身材到底哪里好…… 哎呀,要是被发现我写了这些内容,会不会犯下不敬罪呢……? 算了,真的出事时再说好了。反正我也没有说他坏话的意思,应该还是能够找出借口辩解吧。 虽然仅限于一段时间,但王宫似乎打算任命我为宫廷魔术师。 我也想要继续研究魔术,所以这样正好。 对了,我总算也能够使用水王级魔术了。 西隆王国的书库里,有水王级魔术的相关书籍。 学会圣级时,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已经无法再更进一步了。 不过只要努力,还是能够办到。 鲁迪乌斯是不是已经能使用水帝级魔术了呢?还是其他系统也能使用到圣级了?我想你那么用功,也许已经开始涉猎治愈魔术和召唤魔术了吧。 离别时你送给我的吊坠我好好珍惜着哦,据我的冒险者朋友所说,这是个很不得了的魔道具。 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个东西呢?还是说是自己做的呢? 算了,都不重要。 相应的,我很珍惜你给我的东西,希望你也能好好珍惜我的礼物(吊坠)。 要是哪天在路边的商店里看到它被卖出去了,我可能会很伤心吧。 接下来,你会在魔导之道继续前进吗? 又或者,你已经开始往剑术之路前进? 那样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你在那方面应该也会很顺利吧。 我的目标是水神级魔术师。 以前我也有说过,如果在魔术方面遇上了瓶颈,请去敲响拉诺亚魔法大学的大门。 没有推荐函的话必须接受入学考试,但鲁迪乌斯你应该可以轻松过关。 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希望你能成长为出色的男性。 说不定,我到时候就能和你说的那样,成为你的妻子也说不定。 开玩笑的。 那么,下次再聊了。 洛琪希上。」 她居然都还记得,我那些玩笑一样的话语…… 坏了,好感动。 王级魔术指的应该就是「雷光『lightning』」吧。 内容和我回溯前看的有所出入,但都在预料之内。 …..如果因为我回溯造成的蝴蝶效应,导致我收到了「我和○○结婚了」的消息,我估计会一蹶不振。 先把那个新郎所在的城市烧个精光,然后绑走洛琪希,住进周遭荒无人烟的高塔里….哪来的电玩游戏里的魔王啊。 玩笑话就说到这。 就我而言,这封信给了我一个信号,是「向前走」的信号。 看来能呆在布耶纳村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我决定第二天去找希露菲谈谈。 ★★★ 约会的地点依旧是在大树下,我拿着魔术教科书教导她魔术。 她的魔术进步的很快,魔力量也是呈现爆炸性的提升。 因为如果要说明无咏唱的详细理论,先让她学会数学和理科的基础知识会比较容易进入状况。 不过呢,我在国中时是吊车尾,好不容易进了间笨蛋高中也没多久就辍学。 所以,我无法教导她什么了不起的知识。 但是,基本上已经够用了。 希露菲已经学会简单的读写和两位数的乘法了。虽然教她九九乘法时遭遇到一点困难,不过她的脑筋不差,很快就会连除法也能学会吧。 关于算术,我对父母撒谎说是洛琪希教的,毕竟是家庭教师,顺便教授一些额外知识的情况也不少见。 此外,我在教她魔术的同时也教导理科。 「为什么水加热后会变成水……蒸气?」 「呃……是空气让水气化。不过,这个过程需要温度,所以只要越热就会越容易气化。」 现在正在教她关于蒸发、凝固、升华的过程。 「……?」 她露出一副听不懂的表情。 不过或许是因为希露菲很率直,她吸收得很快。 「总……总之,只要认为不管什么东西加热后都会熔化,冷却后都会凝固就可以了。」 反正我不是老师,大概就这样吧。 希露菲比我聪明,应该会自己去多方尝试最后理解。毕竟只要使用魔术就不乏实验道具。 我看着她认真看着书的侧脸,绿色的柔顺发丝随风拂动,陶瓷般的肌肤看的人目眩神迷。 …..但是能享受这幅风景的时间也不长了啊。 我最终还是开口了。 「嗳,希露菲。」 「怎么了,鲁迪?」 别用那种纯真的眼神看着我啊,考虑到我之后要做的事,我的罪恶感会很重的。 「其实…..」 还是摊牌吧。 「最近我感觉自己做什么都没有了提升。如果说,我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必须踏上下一个阶段,你会…..哇!」 话说到一半,就被希露菲的动作打断了。 「不……不要!」 「-」 「呜………我不要,哪里都……不要去……」 「好好,我知道了,我不会走的,所以不要哭,好吗?」 「啊……嗯……」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阵子,希露菲从早上就过来我家的次数变多了。 她会在上午过来,露出开心表情看我锻炼剑术,然后两人一起练习魔术或是念书。 最近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 ★★★ 第二天,我趁着家人都在场时发起话题: 「父亲大人,我可以提一个任性请求吗?」 「不行。」 保罗立刻拒绝。 然而坐在旁边的塞妮丝「啪」地一声打向他的脑袋,坐在另一边的莉莉雅也跟着追击。 在上次的怀孕骚动后,莉莉雅也和我们一起同桌用餐。以前她一直谨守女仆本分,用餐时间会在旁边从头服务到尾,现在这样应该代表她已经被认可为一家人了吧。 算了,怎样都好。 「鲁迪,有什么都尽量说。你爸爸一定会想出办法。」 塞妮丝横着眼看了看压住脑袋的保罗,以温柔的语气说道。 「鲁迪乌斯少爷从来不曾说过算得上任性的发言,我认为现在是考验老爷的威严和志气的机会。」 莉莉雅也帮我说话。 保罗重新坐好,双手环胸,抬起下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距离那个我最熟悉的姿势只差双脚开立与肩同宽了。 「既然鲁迪进入正题前就已经先说是任性要求,肯定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超级难题。」 保罗又再度遭到二连击,整个人趴到桌上。 「其实并不是那样。」 我回答。 这些都是和平常无异的家人间随性玩笑。 「那么,我就说了。父亲大人,我希望你能为我介绍工作,最好是能离家的。」 餐桌上的气氛冻结了,似乎是谁都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个话题。 「鲁、鲁迪,你是怎么了?忽然提出这种要求….」 塞妮丝一脸担心。 「其实有两个个理由。 第一,我感觉我的魔术水平已经到达了瓶颈,所以我想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就读。 事实上,我想和希露菲一起去大学,但是我清楚家里的经济情况,所以我想靠自己挣钱赚取我们的学费。」 我竖起一根手指。 保罗、塞妮丝和莉莉雅都是一脸错愕,塞妮丝甚至捂住了嘴。 就这个年龄段来说,这样的发言果然太过成熟了吗? 但是这也没办法。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父亲你们应该也有注意到。 希露菲最近越来越亲近我,而且我找马尔兹先生了解了一下,最近她甚至拿我说过的话当成搪塞他们的借口。 在我看来,希露菲开始有了过度依赖我的倾向,我认为这不是一件好事。 洛琪希师傅和我说过,她在当冒险者时遇到过一些贵族子女,都是一些对父母过度依赖,简直跟木偶没两样的家伙。 即使如此,当依赖对象还在时还无所谓。 就算是木偶,只要有人操纵就能演出有趣的木偶剧。 但是这样会让她失去自我,所以我觉得需要一份在外地的工作暂时保持我和她的距离,让她变得自立。」 听完我的话,保罗沉默了,他两只手撑着下巴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 但很快,挣扎的神色变成了苦笑。 「-」 「只是洛琪希师傅教给我的一些常识罢了。」 我把责任推到了神的身上,真是抱歉,这是渎神。 「是吗….洛琪希老师还真是教了你很多东西呢…..」 「听起来,总感觉鲁迪乌斯少爷更像希露菲叶特小姐的父亲呢。」 莉莉雅插了一嘴。 嘛,可能确实是这样吧,毕竟希露菲总吐槽我像个老爷爷。 「没有那种事,我很喜欢希露菲,所以我也希望她能过的更自由更快乐一点。」 我干脆直接摊牌了。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因为我能读写和计算,所以可以担任家庭教师,或是魔术师相关的工作也可以。还有,希望尽量是薪水比较高的工作。」 「还有,如果告诉希露菲是我要主动走的,她可能会觉得自己被我抛弃了,毕竟我之前才答应她不会离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终章「离别与战斗」(第2/2页) 所以这部分的处理还需要从长计议。」 一阵沉默。 这气氛让我觉得如坐针毡。 「这样吗……原来如此……」 保罗似乎理解了什么,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既然是这样,我就找人问问吧。」 塞妮丝和莉莉雅露出似乎很不安的表情,但保罗却相反地摆出能信赖的面孔如此回答。 「谢谢您。」 我低下头道谢。 这时,塞妮丝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鲁迪,有的时候,懂太多东西会很难受的哦。」 她说了和洛琪希差不多的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于是点了点头。 之后大家再度继续用晚餐。 ★★★ 在那之后,我和保罗约好,出发去工作的那天和他剑术比试一场,输了估计会被打晕。 那就装作是保罗自行决定的事,这样在希露菲看来就是保罗和罗尔兹强行把我们拆散,而不是我抛弃了她。 让两位父亲都来扮黑脸真是抱歉,但这是必要的。 我既不想让希露菲伤心,也必须往前走才行。 按照我的构想,若是能在罗亚城提前把「那个」送出去,说不定能打人神一个措手不及。 ★★★ 约定的日子到了。 院子里。 我握着木剑站在一端,感受着掌心的汗湿。 保罗在对面活动着肩膀,木剑在他手中轻巧地转了个圈。 「临走前最后打一场。」他把剑扛上肩,「规矩照旧——你碰到我,算你赢。」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廊下。塞妮丝抱着诺伦,莉莉雅抱着爱夏,两人都安静地看着。 保罗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走过来塞进我外套的内袋。 「关于工作的详细,我都写在信里了,你自己在路上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不懂的,就去问那家伙。」 保罗用下巴指了指前不久刚随着马车一起到来的人。 巧克力色皮肤,灰色的毛发以及尾巴,腰间架着两把剑,以及标志性的眼罩。 兽人「剑王」基列奴。 此刻她正在与塞妮丝叙旧。 我点点头。 「谢谢父亲。」 他退后两步,重新举起木剑:「那就开始吧。」 ★★★ 开始的瞬间,我就明白了差距。 保罗的第一剑简单到近乎随意——一个从右上向左下的斜劈。 我抬剑格挡,双剑相撞的力道却让手腕一阵酸麻。没等我调整,他的第二剑已经来了,从完全相反的角度撩起。 「锵!」 勉强架住,但脚步已经乱了。我向后跳开想拉开距离,保罗却像预知了我的动作般,前踏步的同时剑尖直刺我胸口。 太快了。 他的每一剑都落在我重心变换的瞬间,落在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我还没来得及用力,所有方位就已经被他封锁。 我拼命回想他教过的技巧——水神流的卸力,剑神流的突击,北神流的步法——但在实战中,这些知识像是隔着层雾。 「在想什么?喝!」 「哒!」 保罗的剑狠狠敲在我左肩上,火辣辣地疼。 对小孩都一点不懂放水吗?!这家伙…. 「战斗时别思考,要感觉!」 我咬牙,尝试反击。一次佯攻后快速变向,刺向他肋下——剑尖在离他还有一寸时停住了。保罗的剑柄不知何时抵在了我的手腕上,只要再往前半分,就会自己撞上去。 「太明显!」 再试。 这次我降低重心,用北神流的「犬之型」贴近,想靠短距离的快速刺击取胜。 保罗的剑像长了眼睛眼睛,总在我出剑的前一刻封死路线。 尝试了三次,三次被轻易拨开。 哒哒哒,木剑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改变策略,全力防守。剑身在身前划出半圆,试图挡住所有方向的攻击。保罗的剑却像流水,总能找到最细微的缝隙——肩、肘、手腕,一次次被轻轻点中。不致命,但每一次都提醒我:你防不住。 「够了。」 保罗突然说,后退一步。 我喘着气,用剑撑着身体。才几分钟?感觉像过了几个小时。全身都在痛,虎口的裂伤又渗出血来。 「你进步了很多,七岁能有这样的剑术,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还是碰不到父亲大人啊….」 「因为经验。」 他把剑扛在肩上,脸上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我打过几百场真正的战斗,你只是在庭院里练习。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时间问题。」 「但约定就是约定。准备好了吗?」 我知道他的意思。计划里,我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失败」,好让希露菲相信我是被迫离开。 我重新握紧剑,摆出起手式。 保罗点点头。这次他没有急攻,而是缓慢地、一步步走来。 压力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动作——肩部的倾斜,腰部的扭转,膝盖的弯曲。大脑高速运转,计算着所有可能的攻击路线和应对方式。 三步。两步。 一步------ 在那一瞬间,保罗猛踏地面,在一瞬间跨越了十几步的距离闪到我眼前。 也太快了! 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我的剑动了——先发制人,直刺他胸口。 保罗侧身,轻易让过。我的剑擦着他胸前滑过,刺了个空。与此同时,他的木剑动了。 我还没看清他如何动的,他就闪到了我的脸前。 是用木剑使出的,剑神流的剑技。 「无音之太刀」。 虽然能看清剑袭来的轨迹,但是凭我的速度,我无能为力。 剑刃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绕开我所有可能的防守路线。 我试图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想格挡,剑却像有千斤重。 时间仿佛真的变慢了。 我看着那柄木剑缓缓接近我的脖颈,粗糙的纹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我想动,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小孩子的身体反应还是太过迟钝。 嗯,还好是木剑。 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剑刃轻轻击中我的侧颈。 随后,意识就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 等我清醒时,发现自己待在一个小箱子里。 根据喀哒喀哒的剧烈晃动感,我察觉这是某种交通工具的内部。 我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连根手指都无法移动。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全身都被绳子一圈圈捆住。 换句话说,我被绑得像只草履虫。 保罗那家伙……搞什么啊,不就是演出戏吗……需要绑得这么专业吗? 我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发现眼前坐着一位大姐。 她有巧克力般的肤色,身穿非常暴露的皮衣——或者说,那根本就是几块皮革勉强遮住重点部位的装扮。一头灰发在脑后随意披下,露出线条分明的颈部和肩膀。 肌肉结实却不显臃肿,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脸上戴着黑色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但露出的另一半五官端正,嘴唇紧抿,看起来一副大姐头的气势。 活脱脱就是奇幻故事里的女战士。 或许是注意到我在看她吧,彼此的视线相对。 「初次见面,我叫作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很抱歉我现在是这种样子。」我决定先报上名字。对话的基本原则是要先开口。只要先开口,就能掌握主导权——虽然被绑成粽子的人谈主导权有点可笑。 「以保罗的儿子来说,你还真有礼貌。」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不常说话的人。 「因为我也是母亲大人的小孩。」 「也对,你是塞妮丝的儿子。」提到塞妮丝时,她的表情似乎柔和了零点一秒。 嘛,毕竟他们以前都是「黑狼之牙」的队员嘛。 这位就是基列奴·泰德路迪亚,现役剑王,说起来,回溯前她也是我的剑术老师之一。 「我是基列奴,明天起多指教。」 既然来的人是基列奴,那么应该是没错吧。我要去的地方就是罗亚城,给那个红发大小姐当家庭教师。 「呃……谢谢,还请多多指教。」我试着动了动被捆住的手腕,「那个,可以帮我解开吗?或者说,这是父亲大人的什么恶趣味?」 「嗯。」基列奴点点头,但没有动。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五秒。 「……基列奴小姐?」 「叫我基列奴就行,不用加小姐。」 「好的,基列奴。可以帮我解开绳子吗?」 「保罗说,要等你醒了,确认你清醒再解。」 「我现在很清醒。」 「怎么证明?」 我叹了口气。这对话模式,和回溯前一模一样。基列奴的思考回路是直线的,而且异常固执。 「『火弹(fireball)』。」 指尖迸出一小簇火苗,精准地烧断了手腕处的绳索,却没有伤到皮肤。接着如法炮制,脚踝、胸口、腰间的绳子依次断开。 身体好痛,是因为被绑太久,还是之前躺在奇怪的地方?我用力伸了个懒腰,感到一阵解放感。 我观察周围,发现目前身处的地方确实是个小箱子——不,应该说是一辆相当简陋的马车车厢。 前后有类似座位的部分,我正好坐在基列奴的对面。左右各有一扇小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景象,是一片陌生的草原,远处有连绵的山脉。 正如我的预料,这是交通工具。晃动相当剧烈,如果长时间搭乘,感觉大概会晕车。前进方向传来哒哒声响和偶尔的马嘶,大概是两匹马在拉车。 「那么,基列奴,父亲大人有跟你说了什么吗?」我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比如我要去哪里,做什么,还有——」我摸了摸内袋,那封信还在,「这封信的内容,你知道吗?」 基列奴摇头:「保罗只说,送你去罗亚城,信给你,其他你知道。」 果然是保罗的风格,交代事情永远只说一半。 我取出信封。羊皮纸质地,封口处用粗糙的火漆封着。 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时写的。 「给我亲爱的儿子鲁迪乌斯: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被基列奴接走了吧?放心,她虽然看起来可怕,但是个好人(大概)。」 「首先,关于工作。你要去的地方是罗亚城,菲托亚领地的中心。工作内容是担任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家的大小姐——艾莉丝·格雷拉特的家庭教师,为期五年。」 五年。和回溯前一样。时间足够我准备很多事情。 「薪水方面不用担心,伯雷亚斯家是名门,不会亏待你。我已经跟他们谈好了,一年有五十枚阿斯拉大金币,包吃住。不过呢,感觉我这个优秀儿子即使不学习应该也能花钱花得很好……啊,再怎么样也不可以拿去买女人喔。」 谁会啊!我现在才七岁好吗! 而且前世加上回溯前我都禁欲多少年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工作内容主要是教导艾莉丝读书写字和礼仪。那孩子……嗯,很有活力。你要多担待。每两年你可以回家一次,路费伯雷亚斯家出。」 每两年一次吗……也好。 多少可以和可爱的妹妹们培养一下感情了。 「另外,基列奴会在伯雷亚斯家担任护卫,顺便也是艾莉丝的剑术老师。你有什么剑术问题可以问她,虽然我觉得她教人的水平跟我差不多啦。」 跟你差不多才是最可怕的吧! 「最后,照顾好自己。别逞强,有问题就写信回来。钱不够也跟我说,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了。」 信到这里本该结束,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ps:希露菲那边我会处理,你别担心。好好工作,变成配得上她的男人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折起信纸。 「信上说什么?」基列奴问。 「父亲说,我要去罗亚城的伯雷亚斯家当家庭教师,教导一位叫艾莉丝的大小姐。」我简洁地总结,「为期五年,每两年可以回家一次。还有——」我看向她,「基列奴你也会在那里,担任护卫和剑术老师。」 「嗯。」基列奴点头,「保罗说过。」 「那,关于那位艾莉丝大小姐……她是个怎样的孩子?」 基列奴沉默了几秒。 「……有活力。」她说,然后补充,「很吵。」 我想起回溯前那个红发如火、性格暴躁的少女,不禁苦笑。有活力啊……真是温和的说法。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我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基列奴。 「基列奴,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父亲大人……我是说保罗,他拜托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基列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保罗说,『我儿子很聪明,但需要见见世面。送他去罗亚城,拜托你了。』」 「就这样?」 「嗯。」 还真是保罗的风格。永远不说重点,永远靠别人自己领会。 「那你为什么答应?」我好奇地问。基列奴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答应这种保姆工作的人。 「保罗以前救过我。」她简单地说,「欠他人情。」 原来如此。人情债,这理由很实在。 但我好像记得,这两人是有肉体关系的吧?原因应该不止这么点。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我的头差点撞到车厢顶。基列奴纹丝不动,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路况。 「还有多久到罗亚城?」 「三天。」 三天吗……足够我调整状态,规划接下来的行动了。 我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马车的晃动。布耶纳村已经远在身后,希露菲现在大概在哭吧。 塞妮丝和莉莉雅应该也在担心。还有诺伦和爱夏,等我再见到她们时,她们应该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 对不起,大家。 但这是必要的。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梳理计划。 罗亚城。伯雷亚斯家。艾莉丝·格雷拉特。 还有——距离「那个事件」,还有三年。 时间应该够用。 「鲁迪小亲亲。」基列奴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叫我——之前那个无聊玩笑的称呼。 「……叫我鲁迪就好。」我无力地说。 「嗯,鲁迪。」基列奴点头,「要喝水吗?」 「啊,好的,谢谢。」 她从脚边的皮袋里取出一个水囊递过来。我接过,喝了一口。水很清凉。 「基列奴。」 「嗯?」 「接下来的五年,请多指教了。」 她看着我,独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多指教。」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罗亚城,驶向新的阶段,驶向那个我必须认真面对的、第二次的人生。 而我的手中,还攥着那封字迹潦草的信。 信纸的角落里,还有一个被我不小心忽略的、更小的附注: 「又ps:信是塞妮丝逼我写的,她说至少要让你知道要去哪儿。不过内容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充满知性又过于伟大的父亲保罗笔。」 我唸出信的最后一句话。 「再三附:如果双方都同意,你可以对大小姐出手。不过肌肉不倒翁是我的女人,不准你乱来。」 在给七岁的儿子写什么啊,这家伙。 「就是这样。」 「哼,把那封信送去给塞妮丝。」 「了解。」 就这样,我必须前往菲托亚领地最大的都市,要塞都市──罗亚。 第10章 间章「集市日」 第10章间章「集市日」 布耶纳村的集市每月一次,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摆开。 对大多村民来说,这是补足生活用品、交换农产品的日子,但对孩子们而言——这意味着糖果、玩具和不用干活的半天假期。 「鲁迪!快点!」 希露菲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早把「要矜持」之类的嘱咐抛到脑后。 「好好,别急。」我任由她拉着走,心里觉得好笑。 前世的我大概会嫌这种场合吵闹,但现在看着希露菲兴奋的侧脸,只觉得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集市比想象中热闹。 简易的木摊上摆着各式货物:自家种的蔬菜、腌制的肉干、粗糙但实用的陶器、色彩鲜艳的布料。空气里混杂着烤面包的焦香、香料的辛辣,还有牲畜区传来的隐约气味。 「看!是糖苹果!」希露菲在一个摊子前停下脚步,盯着插在草束上、裹着亮晶晶糖衣的红色果实,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婶,看到我们便笑起来:「哎呀,这不是保罗家的小鲁迪和罗尔兹家的希露菲吗?来,大婶请你们吃。」 「这怎么好意思——」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才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七岁小孩的零花钱……基本等于没有。 「客气什么!」大婶已经利落地取下两个糖苹果塞过来,「我家的房子在靠近森林那边,保罗上个月帮我家赶走了森林附近的魔物,这算什么。喏,一人一个。」 希露菲小心翼翼地接过,眼睛睁得圆圆的:「谢、谢谢您……」 「乖孩子。」大婶又转向我,压低声音眨眨眼,「鲁迪要照顾好希露菲哦,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可不多见。」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阿姨啊,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在约会似的……虽然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我们会好好吃的。」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拉着脸颊泛红的希露菲离开摊位。 走到人少些的树荫下,希露菲才小小地咬了一口糖苹果。糖壳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 「好甜……」 「是吗?我尝尝。」 我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确实很甜,苹果的微酸中和了糖的腻感。 「嗯,不错。」 希露菲的脸「腾」地红了:「鲁、鲁迪!那是我的……」 「诶?不能分享吗?」我故意歪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是、是朋友没错……」她声音越来越小,盯着被我咬过的缺口看了几秒,又小小地咬了一口,耳朵尖都红透了。 真可爱。 我一边嚼着苹果一边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放在前世大概会被当成变态。 吃完糖苹果,我们继续逛。希露菲对什么都感兴趣:卖彩色石子的摊子前能蹲上五分钟,看铁匠学徒打铁能看入迷,甚至连卖农具的摊子都要凑过去摸摸那些锹和锄头。 「鲁迪你看!这个木雕的小鸟!」她在一个手工艺品摊前停下,捧起一个巴掌大的木雕雀鸟。雕刻得很粗糙,但鸟儿的姿态很生动,歪着头的模样有几分俏皮。 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爷爷,笑呵呵地说:「小姑娘眼光好,这是用后山那棵老橡树的树枝雕的,结实着呢。」 「多少钱?」我问。 「两个铜币。」 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又看看希露菲恋恋不舍的眼神,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要用魔术变个小戏法来「以艺易物」,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买了。」 保罗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身后,掏出两个铜币递给老爷爷。他今天没穿剑士服,只套了件普通的亚麻衬衫,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年轻父亲没什么两样——如果不看那把永远不离身的佩剑的话。 「父亲?您怎么来了?」 「来买点铁钉,家里的栅栏该修了。」 保罗接过木雕小鸟,塞到希露菲手里。 「喏,送你了。」 希露菲抱着木雕,眼睛亮闪闪的:「谢、谢谢保罗叔叔!」 「不客气。」 保罗揉了揉她的头,又看向我。 「带希露菲好好玩,但别跑太远。日落前回家,听到没?」 「是是。」 保罗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走向铁匠铺的方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这个父亲虽然笨拙,虽然好色,虽然教育方式乱七八糟……但偶尔,也会露出这样可靠的一面。 上半身的股价可以涨一涨,但下半身的还是算了。 「鲁迪?」希露菲拉了拉我的袖子,举起木雕小鸟,「你看,它像不像我们上次在树下看到的那只?」 「嗯,很像。」 她小心地把木雕收进随身的小布袋里,拍了拍,确保它安全,然后重新露出笑容:「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 午后,集市中央的空地上来了几个流浪艺人。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在抛接五把匕首,刀刃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 另一个年轻女孩随着鼓点跳舞,腰间的铃铛叮当作响。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惊叹和掌声。 希露菲挤在人群前面,看得目不转睛。当表演者邀请观众互动时,她竟然被选中了——大概是因为她那头显眼的绿发。 「小妹妹,来,拿着这个。」舞者递给她两个小铃铛,「跟着我的节奏摇就好。」 希露菲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于是她学着舞者的样子,笨拙但努力地摇晃手中的铃铛。一开始节奏全乱,但很快她就找到了感觉,铃铛声逐渐和鼓点合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间章「集市日」(第2/2页) 周围的人们善意地笑起来,有人开始鼓掌。希露菲的脸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表演结束后,舞者摸摸她的头:「很有天赋哦,小妹妹。」 希露菲跑回我身边,喘着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鲁迪!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嗯,看到了。」我递给她水囊,「很厉害。」 她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喝着,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那群收拾行装的艺人。 「他们……会去很多地方吧?」 「嗯,流浪艺人就是这样,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 「真好……」她小声说,语气里有一丝向往。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几乎逛遍了整个集市。 在卖调味料的摊子前,希露菲好奇地嗅着各种香草的味道,我则在一旁给她解释: 「这是迷迭香,烤肉的时候放一点会很香。这是百里香……这个是罗勒,和番茄很配……」 「鲁迪懂得真多。」她崇拜地看着我。 (毕竟前世看过不少美食节目,虽然自己从来没做过……) 「只是书上看来的。」我含糊地带过。 我给她买了一小包炒坚果——用帮摊主的孩子解了道算术题换的。 她分给我一大半,自己一颗颗慢慢地啃。 我们在说书老人的摊位前听了段勇者斗恶龙的故事——虽然在我听来漏洞百出,但希露菲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紧张处会抓紧我的胳膊。 我们还遇到了几个村里的小孩。他们看到希露菲时眼神还是有些躲闪,但没人再敢扔泥巴或说难听话——毕竟他们的父母都严厉警告过,得罪骑士家的少爷可没好处。 「鲁迪。」希露菲忽然小声说。 「嗯?」 「今天……很开心。」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而是看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也是。」我说。 这是真话。没有魔术修炼,没有剑术训练,没有对未来命运的焦虑,只是单纯地和一个女孩子逛集市,吃零食,听故事。这种平凡到近乎庸常的快乐,对我来说,珍贵得像梦境一样。 「以后……还能再来吗?」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顿了顿。 (以后……吗?) 我想起那个决定,想起已经和保罗商量好的计划,想起不久后就要到来的离别。喉咙有些发紧。 「当然能。」我听到自己用轻松的语气说,「等下次集市,我们再一起来。到时候我给你买那个——」我指向远处一个卖精致发饰的摊位,「那个白色的,很适合你。」 希露菲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我们牵着手往家走。希露菲的小布袋里装满了「宝藏」:木雕小鸟、彩色石子、几颗没吃完的坚果,还有我偷偷用魔术给她凝的一小朵冰花——虽然正在慢慢融化。 「今天谢谢鲁迪。」 在分岔路口,她小声说。 「我什么都没做啊。」 「做了。」她固执地说,「和我一起逛集市,给我讲摊子上那些东西的来历,还……还分糖苹果给我吃。」 她说到这里,脸又红了。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下次也一起吧。」 「嗯!」 她用力点头,然后转身跑向家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用力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集市的热闹渐渐散去,摊主们开始收拾货物,空气中残留着食物和尘土混杂的气味。我独自站在逐渐空旷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开始浮现星辰的夜空。 这样平凡的一天。 这样简单的快乐。 约会真是太美好了。 ★★★ 夜色渐浓时,我回到格雷拉特家。厨房亮着灯,飘出炖菜的香气。 「我回来了。」 塞妮丝从厨房探出头:「啊,鲁迪!玩得开心吗?希露菲呢?」 「她很开心,已经回家了。」我把香草束递给她,「这是集市上买的,闻着很香。」 「哎呀,谢谢!」塞妮丝接过香草,嗅了嗅,露出笑容,「正好可以拿来烤面包。」 莉莉雅抱着爱夏从里屋出来,我递给她缝衣针:「这个……听说很耐用。」 她微微一怔,然后低头行礼:「谢谢少爷,我会好好使用。」 「不用这么客气啦。」 保罗坐在餐桌旁,正在擦拭他的佩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 「洗手吃饭吧。」 「好。」 晚餐是简单的炖菜和面包,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感觉,让食物变得格外美味。 诺伦和爱夏在摇篮里安睡,偶尔发出小小的哼唧声。 「鲁迪,」塞妮丝忽然说,「你今天和希露菲玩得很开心呢。」 「嗯,她很可爱。」我坦然承认。 塞妮丝和保罗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呀,我们家的鲁迪也到了会注意女孩子的年纪了呢。」 「母亲,我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你父亲七岁的时候已经——」 「塞妮丝!」保罗慌张地打断。 「「哈哈哈!」」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 第0章 序章「前往罗亚的途中,鲁迪的日记 第0章序章「前往罗亚的途中,鲁迪的日记」 甲龙历414年某月某日 【日记是很重要的东西,能帮助人来记录与反思过去、规划未来。】 【日记我一直有在写,现在则是在前往罗亚的马车上写的,凳子好硬,车也很颠。】 【前往罗亚城,就代表着计划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这一阶段的布局算是结束了….不,真的能算是布局吗….?】 【总之还是需要回顾一下。】 【回溯前七十三岁时,我的时间转移魔术似乎是成功了,我的意识回到了婴儿时期的身体。】 【但真的成功了吗?但愿如此。】 【按照设想来说,转移魔术应该会连着肉身一起带过来,但却只有意识转移过来了,令人在意。】 【而且我的转移魔法阵是以日记为跳跃起点的,回到的时间点不符。】 【我想,如果有克里夫协助我,时间魔术应该会更完善更清晰。】 【但总之,这不会是坏事。】 【我回溯前的人生被人神所掌控着,最终走向不幸。】 【说是这样说,但我一蹶不振,毫无作为的责任也不小。】 【仔细想想,那段时间我简直是人渣中的人渣。】 【在日本应该能算是穷凶极恶了吧。】 【明明算年龄也已经老大不小了,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光是想想,自我厌恶就停不下来。】 【要是我能更振作一点的话….】 【我的不幸,全归咎于人神就像是在逃避,所以要正视我犯下的错。】 【我不想再当个人渣了。】 【这一次我不打算坐以待毙。我要杀了那个下三滥,为洛琪希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血祭。】 【我一定要从那个混蛋手里保护好重要的人。】 【话虽如此,但我现在无法接触到他。】 【越是知晓这个事实我就越悔恨,我居然无法亲手为家人们报仇。】 【关于为什么碰触不到人神,要从世界的构造说起。】 【大约六十岁的时候,我前往贝卡利特大陆,发现了一座龙族的遗迹,并在那里获取了大量信息】 【大致整理的话是这样。】 【这个世界分为六部分。】 【龙的世界、人的世界、魔的世界。】 【兽的世界、海的世界以及天的世界。】 【这些世界就像六个面一样,换句话说,就是以骰子形状连接在一起。】 【而其中心部位,也就是骰子的内侧被称为无之世界。当想要从其中一面移动到另一面,就必须通过无之世界才行。然而,如果不使用某种特殊方法,就无法通过无之世界。后面由于壁画损坏无法解读,但是在最后的最后这样写着:】 【「人神,就位于无之世界的中心。」】 【我彻底调查了这个遗迹里面的东西。】 【看样子,古代龙族似乎打算制作出前往无之世界的中心所需的物品。】 【由于这部分的壁画早已崩塌,我无从得知那是什么,但那东西显然和召唤以及转移魔术有关。】 【大概了解人神的存在之后,我决定寻找下一个遗迹。】 【我发现了第二座古代龙族的遗迹。】 【这里位于魔大陆的深山。古代龙族为什么会在如此难以寻获又危险的场所制造遗迹啊?】 【之后我发现了几年前寻获的那幅壁画的完全版。】 【上面记述着之前崩塌的部分,前往无之世界中心的方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章序章「前往罗亚的途中,鲁迪的日记」(第2/2页) 【古代龙族创造的五样秘宝。只要使用这个,就可以抵达无之世界。】 【古代龙族创造的五样秘宝,分别由五龙将各自持有,而通往无之世界的大门似乎要借由龙神的秘术才能开启。】 【然而五龙将其中一人已经死亡。】 【他所持有的秘宝不知去向,五龙将的最后一人也下落不明。】 【据佩尔基乌斯所说,最后那一人将会在几十年内现身。】 【直到最后一人现身,还得再过好几十年。】 【但我可能已经活不了那么久。】 【我无法取得五龙将的秘宝。】 【无论是秘宝也好秘术也好,都不是我能制作出来的。根本就搞不懂原理为何。】 【我无法前往无之世界。】 【就无法接触到人神。】 【但若是「龙神」,说不定会有办法。】 【我已经决定了。这一次我要和龙神结盟,亲手将那个混蛋千刀万剐。】 【总之,有关人神就是这样。他是一个能够通过操控人心,藉由陷对方于不幸的混蛋。】 【接着谈谈回溯之后吧。】 【回到了童年之后有很多事都改变了,但大体的方向没变。比如保罗还是出了轨,我还是离开了希露菲之类的】 【这次我没把希露菲认成男孩子扒掉她的裤子。】 【魔术方面恢复得很快。毕竟是回溯前就烂熟的技艺。】 【但是也出现了异常,与我的认知相悖的事情出现了。】 【首先就是我体内斗气的出现。斗气简而言之就是缠绕在身上的魔力,回溯前我明明如何锻炼都无法缠绕斗气在身上,这次却因为与保罗的一次锻炼出现了】 【斗气是只有在上级剑士身上才会出现的东西,能大幅强化身体机能和肉体强度,会出现在没有缠绕斗气才能、只能用魔导铠弥补的我身上,我讲实话,很诡异。】 【我不觉得凭借对人神的一腔恨意就能突破身体的桎梏,这果然不对劲。】 【其次就是有关前世的记忆莫名清晰。这点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事到如今再回想起来,那群不良对我造成的痛苦还不如回溯前的九牛一毛。】 【其三就是魔力的异常。】 【魔力总量没有问题,不出意外我应该是拥有和拉普拉斯同级的庞大魔力。】 【但操控时有时会失灵,具体来说,就像是玩游戏时被抢了手柄的感觉。】 【还因为这个东西造成了不小的误会.....】 【我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呢?】 【但现在很少出现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会在罗亚城积极布局。】 【按照七星的说法,她似乎是一回过神,就发现自己身在阿斯拉王国。 她当时处在空无一物的草原,据说是之后才得知那里就是阿斯拉王国。 由于那里空无一物,杳无人烟,正当她伤脑筋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好像是奥尔斯帝德出现并保护了她。】 【奥尔斯帝德就在阿斯拉王国境内,我要寻找他。】 【虽然感觉找到的希望很渺茫,但是总得试一试。】 【要是找不到的话,就要把『那东西』寄到拉诺亚去。】 【这几乎是我能做的所有事了,也太少了,可恶….】 【大约就是这些,罗亚城快到了。】 第1章 「赤色野兽与演戏」 第1章「赤色野兽与演戏」 我们在黄昏时分到达罗亚。 马车穿过城墙时,我撩开窗帘看了一眼这座要塞都市。 城墙很高,街道整齐,中央是领主的城堡。马车没有停在城堡正门,而是绕向侧翼的一处独立宅院。 伯雷亚斯家的别馆。 管家带我们进入会客室。我安静地坐下,基列奴站到墙角。 门被粗暴推开,虎背熊腰的男人冲进来。绍罗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我的叔公,菲托亚的领主。 我起身,将右手轻轻按在左胸前,微微躬身——标准的阿斯拉王国贵族问候礼。 「初次见面,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绍罗斯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大笑:「哈哈!保罗那小子居然教了你这个!我还以为他会让你像个野孩子一样!」 「父亲确实教得不多,这是我自己从书上看来的。」我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哼!还算有点样子!」绍罗斯双手叉腰,「不过光有礼仪不够!我听说你会魔术,还会剑术?」 「略懂一二。」 「好!那你就好好教艾莉丝!那丫头野得很,前几个老师都被她打跑了!」他说着,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但我站稳了,「不过你也别怕她!该打就打!你作为那个保罗的儿子不能怂!」 「我明白了。」 绍罗斯又交代了几句,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第二位登场的是菲利普·伯雷亚斯·格雷拉特——保罗的堂兄弟,我的雇主。他看起来比绍罗斯温和,但眼神更敏锐。 我们用贵族礼仪互相致意后,他直接问:「你知道要教谁吗?」 「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小姐,您的女儿。」 「她……不太好教。」菲利普揉了揉眉心,「已经赶走五个老师了。最后一个是被她打断了鼻梁抬出去的。」 他又问: 「你知道多少情况?」 「在这里教导大小姐五年后,前往魔法大学就读的入学资金就可以获得资助。」 「只有这样?」 「是的。」 「是吗……」 菲利普把手搭在下巴上,放低视线看向桌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你……喜欢女孩子吗?」 「没到父亲大人那种程度。」 「这样啊,那就合格了。」 保罗,你名声在外啊。 「目前那孩子喜欢的老师只有教导礼仪规矩的艾德娜,以及教导剑术的基列奴。至今为止已经解雇了五个人以上,其中还有一人是原本在王都执教的男性。」 「…这和喜不喜欢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只是保罗是那种会为了可爱女孩奋斗不懈的人,所以我还以为你肯定也一样。」 果然。 菲利普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讲明白点,我对你不抱什么期待。只是因为是保罗的儿子,所以姑且先试试看而已,关于教导艾莉丝,你有什么看法?她的名声应该是挺响的。」 当然,肯定不是好名声。 说着,菲利普苦涩的抿了抿嘴角。 我点点头:「我听说了一些。」 「你有办法?」 「也许。」我想了想,「我有个主意……」 我简单说了「绑架演戏」的计划。菲利普听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想让她尝到无力感,然后明白学习的重要性?」 「是的。」 「有趣。」菲利普笑了,「那丫头确实需要一点教训。不过……」他打量着我,「你确定能应付?她可是连成年剑士都能打趴下。」 「我会尽力。」 「好吧。」菲利普站起身,「那就让你见见她。」 ★★★ 第一眼看见她时,苦涩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那还是我熟悉的造型。 眼角往上吊,发型是呈现波浪的卷发。 颜色是鲜红色,而且红到让人觉得简直像是用原色的油漆泼撒而成。 第一印象是,泼悍。 虽然将来应该会成为美女,但可以预料到许多男人应该会认为「这一型的我没办法」。 甚至超越了「如果是真正的被虐狂或许可以接受……」的等级。 总之很危险。 她的眼神里充满挑衅和烦躁——典型的、被宠坏又无处发泄精力的贵族子弟,但多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 『她为了你可是把伯雷亚斯的名号都抛弃了啊!你个人渣!』 唔….. 基列奴的怒吼似乎还在我耳边回荡。 …..不,该说是艾莉丝·格雷拉特吧。 忍住要掉眼泪的冲动,我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初次见面,艾莉丝小姐。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接下来将担任您的家庭教师。」 她上下打量我,嗤笑:「什么嘛!比我还小!又来一个废物?」 真是相当不客气啊。不过,这才是艾莉丝嘛。 「年龄与能力无关。」 我平静地说,「我会教您读写、算术、基础礼仪,还有——」 「谁要学那些无聊的东西!」她打断我,向前逼近一步,「我只要学剑术就够了!文字什么的,一点用都没有!」 「文字能帮您理解更精妙的剑术典籍,算术能计算距离和角度,礼仪能让您在与贵族交流时获得尊重——」 「闭嘴!」 她突然扬手扇来。 这次我有准备。 在她手臂挥到一半时,我侧身后退半步,右手抬起,把小臂看做身体上装着的一把剑,顺着她手臂挥来的方向轻轻一带,保罗教过的,水神流的卸力。 她力道用空,身体向前踉跄几步。 我左手在她后背轻轻一推。 艾莉丝向前冲了好几步才站稳。 她猛地回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 「艾莉丝小姐,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我保持平静的语气。 「你找死!」 她彻底怒了。 这次不是扇耳光,直接扑了上来。简直是野兽一样的做派,我算是能理解为何她未来会叫做「狂」剑王了。 我再次用水神流的步法后撤,双手连续拨开她的拳头和踢击。 她的攻击很猛,但太过直来直往,每一次发力都被我看穿。 每一记拳头都用尽全力,和空气摩擦发出的呼呼响声听的我直冒冷汗。 这哪是拳头啊,这是铁锤啊! 抓住一个空隙,我扣住她的手腕,反向一扭,脚下一绊。 艾莉丝被我按倒在地。 脸好近。仔细一看就能看出她五官深邃立体,那个帅气的美人现在已经初见雏形。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她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疯狂挣扎。 「请您先冷静一点,艾莉丝小姐。」 见好就收,我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那不是害羞的表情,是暴怒,是仁王像般的凶恶表情。 「你竟敢……你这区区一个小鬼竟敢!」她再次扑来。 这次我犹豫了一下。 如果在第一天就把她揍得太惨,这丫头那比钻石还硬的自尊心肯定会彻底崩溃,到时候教导工作只会更难推进。 有时候,适当的“示弱”也是一种驯兽的手段。 她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我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不轻,但也没多重——我有斗气护体,这种程度的打击连疼痛都有限。 对了,斗气。 让她打几下出出气也好。,反正伤不到我。 这个念头闪过,我放弃了防御。 第二拳打在胸口,第三拳打在肩膀。我后退,让她打。她的拳头雨点般落下,我偶尔格挡一下,但大部分都硬接。 斗气真是个作弊东西。难怪以前杀那么多剑士那么难。 下级到圣级剑士我不穿魔导铠都能应付,但圣级往上如果和我近身,我不穿魔导铠根本跟不上。 「打够了吗?」 哎呀,这似乎激怒了她更多。 「你这….该死的!」 她一脚踹在我腿上,我顺势倒地——一半是真的被踢中,一半是顺势而为。 她骑到我身上,拳头继续落下。 我护住头脸,默默数着:一拳,两拳,三拳……大概打了十几下,她的力道开始减弱。 就算她再怎么暴力再怎么有攻击性,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全力攻击那么多下,肯定会力竭。 艾莉丝停手,喘着粗气瞪着我。 我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艾莉丝!回房间去!」菲利普厉声道。 「可是他——」 「现在!」 艾莉丝咬牙爬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走了。 菲利普走过来,伸手拉我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拍拍衣服上的灰,「让您见笑了。」 「你明明能轻松制服她,为什么后来要站着挨打?」 「这就是教育的艺术了,伯雷亚斯大人。」我笑了笑,「让她把心里的火气全发泄出来,后续的‘剧本’才好顺利上演。而且,如果我从头到尾都压制她,她只会把我当成敌人,而不是老师。」 菲利普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计划照旧。三天后。」 「好的。」 ★★★ 房间里,我检查了一下身体。有点淤青,但都不严重。斗气确实好用——虽然我现在只能做到最基本的缠绕,但防御这种小孩的拳头足够了。 我坐到床边,开始思考。 艾莉丝比想象中更强。 不仅是力量,还有那股不服输的狠劲。 这种人一旦认可你,就会死心塌地;但如果成为敌人,会麻烦得要命。 回溯前有段时间我和她成为了敌人,每次见面她都会痛殴我一顿。 但说是敌人,其实也就类似于孙悟空和贝吉塔的关系。 三天后的绑架戏码,我得把握好度。 既要让她感到无力,又不能真的伤到她。还要让她看到「知识」的作用——读写、算术、魔术,这些东西在绝境中能救命。 无疑,我会带她逃出来。 然后,也许她能稍微听进去一点我的话。 至于现在身上的淤青,不过是小事。 我躺下,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肮脏的仓库里。 阳光从装有铁栅栏的窗口斜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道苍白的光柱。空气里有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绑得很业余,稍微用点技巧就能挣脱。 我没有立刻行动,先躺着评估现状。 仓库很旧,墙角堆着破烂的铠甲和家具,地面有深色的污渍。窗外传来的声音不是罗亚城的喧嚣,而是更安静、更陌生的市井声。 计划确实出了岔子。 不过话说回来,前世就有过类似的经历——菲利普安排的「演员」有时会被真货截胡,只是这次来得早了点。 「嗯……唔……」 旁边传来动静。艾莉丝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然后猛地瞪大。她想坐起来,却因为反绑的双手失去平衡,像条搁浅的鱼一样扑腾了两下,最后侧摔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立刻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开什么玩笑!知道我是谁吗!快点放开我!」 音量还是那么大。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 仓库门被粗鲁地推开。 进来的男人秃头,胡子拉碴,衣服脏得看不出原色。他浑身散发着那种「专业恶棍」的气味——不是菲利普会雇的那种看起来凶狠但实际懂分寸的佣兵,而是真货。 「吵什么!死小鬼!」男人吼了回去。 艾莉丝完全没学会看气氛:「什么!好臭!别靠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基列奴马上就会——」 砰! 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艾莉丝整个人飞出去撞上墙壁,发出短促的、不像她风格的惨叫。她蜷缩在地上,一时间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嚣张个什么,啊?」男人边骂边继续踹,「该死的贵族崽子!整天耀武扬威的!」 「痛……好痛……住手……」 混账。 虽然知道让她现在吃点苦头有助于后续教学,但是此刻看到他们动粗我还是一阵火大。 前世我能无动于衷是因为我与艾莉丝当时并没有多深的羁绊,但是放到这一次我怎么也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情。 待会他和另外一个盗贼如果追过来了,就把他制服,然后让他尝尝地狱的滋味吧。 该死的东西。 男人踹了十几下才停脚,最后朝她脸上啐了一口。然后他转向我。 我适时移开视线——脸上还是挨了一脚。 力道不轻,嘴里有血味。不过有斗气护体,实际伤害有限。 「呸!一脸很爽的样子!」男人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门关上了,外面传来对话声: 「老实下来了吗?」 「嗯。」 「你没杀了她吧……要是伤得太重,会拉低价钱啊。」 果然是真绑匪。两拨人,一拨想卖,一拨要赎金,还没统一意见。 我数了三百秒,确认外面暂时没动静后,用最低限度的魔力烧断绳子。起身走到艾莉丝身边。 她缩在墙角,鼻血流了半张脸,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绝对饶不了你们」、「祖父大人会杀了你们」之类的话,看的我相当心疼。 我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被抓走之后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抱歉,艾莉丝。 我蹲下来,帮她检查伤势。 肋骨断了两根,手臂也有骨折,内脏可能受损了,因为她在吐血。 「咿!」 我碰到她时,她惊恐地缩了一下。 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抱歉了,虽然很难,但现在请你安静下来。 她瞪大眼睛,但总算没再出声。 「治愈」(healing) 低声咏唱初级治愈术。先止血,稳定伤势。骨头暂时不接上,现在治好了,等会儿可能又会被打断,浪费魔力。 「咦……怪了?怎么不痛了……」她小声嘀咕。 「安静。」我凑到她耳边,「我们被真绑匪抓了,这可不是演戏。」 她脸色刷地白了。 「基列奴!基列奴!快来救我!我会被杀!」她突然尖叫。 我立刻退回角落,把绳子虚握在手里装出还被绑着的样子。这丫头真是……学不乖。 门被踹开。 「鬼叫什么!」 这次艾莉丝被揍得更狠。男人边踢边骂,最后撂下「再叫就宰了你」的狠话走了。 我再次过去检查。她在吐血,手脚的骨头明显变形了。 「治愈」(healing) 再次施术。内脏出血止住了,但骨头还是维持原状。 请你再忍一下,真的非常抱歉。 「呜……好痛……真的好痛……你……你既然会魔术,为什么不彻底把我治好啊……」她带着哭腔质问我。 「治好你,然后再让你大叫把他们引进来踢断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请你自己用魔术治疗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己也相当难受。 「我……我怎么可能会用啊……」 「要是平时有乖乖上课学习,现在就能用了。」 这句话让她愣住了。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没再理她,走到门边贴耳倾听。 「所以,要卖给那个家伙吗?」 「不,拿来交换赎金吧。」 「不会留下让人追查的线索吗?」 「那时候我们早就到邻国了。」 对话证实了我的判断, 晚上会做决定,然后离开。时间不多。 我扫视仓库,是我熟悉的构造,窗户有铁栏杆,门是厚重的木门。 门外有两个盗贼,目前看来是没有同伙。 就算是有同伙也无关紧要,凭我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轻松杀掉。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不能给艾莉丝下一剂猛药,她也不太可能会认可我做她的家庭教师。 所以,虽然看着有些窝囊,我还是决定演戏。 抱歉了,艾莉丝,还要麻烦你吃点苦。 前世经历过类似场面,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回到艾莉丝身边,压低声音:「听好,我要带你出去。但你必须完全按我说的做,不能大叫,不能乱动。能做到吗?」 她拼命点头,眼里满是恐惧。 「重复一遍。」 「不……不大叫……不乱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赤色野兽与演戏」(第2/2页) 「如果违反,我会丢下你。」 她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烧断她的绳子,然后走到窗边。铁栏杆锈得厉害,用土魔术松动周围的墙壁,再用水魔术冲刷——前世当冒险者时经常用这招开锁,熟练得很。 很快就拆下了一根栏杆。洞口够小孩子钻出去。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喂!这门怎么打不开了!见鬼了!」 废话,我刚才顺手用土魔术把门缝给死死封住了。 艾莉丝惊恐地看着门口,又看看我,嘴唇发抖。 「别……别丢下我……救我……」她声音细如蚊蚋。 「约定?」 「我……我听话……一定听……」 我快速用土魔术加固门封,然后把她抱到窗边。 她的身体还在因为疼痛而发抖。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在这之后你怎么打我都没关系,现在请你忍耐。 先把她推出去,自己再钻。 外面是条肮脏的后巷。陌生的城镇,建筑低矮,没有城墙——不是罗亚。 我把艾莉丝拉起来:「能走吗?」 她点头,但腿在抖,站不稳。 「抓住我的衣服,跟紧。」 ★★★ 我们躲在公共马车候车处的厕所里时,艾莉丝终于憋不住小声问:「这……这里是哪?」 「威汀。距离罗亚有两个城镇的距离。」我指了指墙上破旧的时刻表,「公共马车两小时一班,现在是下午。到隔壁城镇要三个小时,等我们到了那边,去罗亚的末班车早就没影了。所以,我们必须在那边过夜。」 她一脸茫然,显然对这些地名和时间没有任何概念。 我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简单来说,今天我们回不了家了。我现在身上只有四枚大铜币,这是我们全部的财产。勉强够支付车费和一晚最低档旅馆的住宿费。但是,在外面买票或者住店,如果对方看我们是小孩,故意找错钱骗我们……只要少找一枚铜币,我们就得露宿街头,然后被绑匪追上杀掉。」 「骗……?」她眨眨眼,「为什么会骗?」 「看到小孩,有些大人会少找钱。如果不会算术,就会被骗。」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看起来是收敛了许多。 我继续:「钱不够,就坐不了车,会被追上。所以等一下如果买票或住店,我会算钱,你看着。如果你会算术,就能帮忙确认。」 她没说话,但咬紧了嘴唇。 马车来后,我们上车。一路无话。 --- 在隔壁城镇过夜时,我选了最便宜的稻草铺。艾莉丝缩在角落里,每次有风吹草动就惊醒,瞪着眼直到确认安全。 第二天早晨的第一班马车。她眼圈发黑,但没喊累——果然是进步了。 几小时后,罗亚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我没有放松警惕。 前世就是在这里差点出事。 果然——走下马车,朝宅邸方向走了不到五十米,我们遇到了一个身材矮胖的死鱼眼中年男子,是管家汤姆斯。 「艾莉丝大人……」 他看起来非常吃惊,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密不透风? 背后操控绑架事件的犯人就是他。 他和那些无赖提到的变态贵族有关系。 变态贵族从之前就看上了大小姐,据说想要尽情玩弄那个好胜又傲慢的野兽。 居然对未成年的幼女提起性趣,这品味还真是不好恭维。 而汤马斯被金钱冲昏了头,让变态贵族准备的两个无赖加入这次的作战。 「汤马斯!」 艾莉丝显得很高兴,终于遇到了个熟人。 但可惜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艾莉丝突然被人从侧面拽进小巷。 「艾莉丝大小姐.........啊!!!!」 惨叫声响起。 我连看都懒得看,用土魔术做出岩锥把汤马斯的双臂钉在后面的墙上,随后冲进巷子,看到两个男人正扛着她往另一端跑。是仓库里那两人。 「「土堡」(earthfortress)!」 土墙在他们面前升起,挡住去路。 「怎么回事!」 「呜呜——!」 艾莉丝的嘴被布塞住,脸颊红肿,眼里全是泪。 动作真快,看来真像是是专业团队,可惜专业错了地方。 好了你们这两个混蛋,该还还刚刚的债了。 粗鲁的那个男人回头看到我,咧嘴笑了:「原来是你这小鬼。你要是继续往前走就能回家,偏偏……」 他拔剑朝我走来。另一个人把剑架在艾莉丝脖子上,慢慢后退。 我让指尖浮现火球。 「唔!你这家伙!」粗鲁男停步,但很快又笑了,「臭小鬼,还觉得你好像莫名冷静,结果居然是护卫魔法师吗……难怪会被你们轻易逃走,可恶!真的是被外表骗了!原来你是魔族!」 他打量我,眼神像在估价:「喂,小鬼,你是为了钱才保护这丫头吧?领主给了你多少?」 我没回答。 「只要你乖乖滚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等我们把这丫头卖给那位大人,拿到钱分你一百枚金币!一百枚金币啊小鬼!够你这种穷酸护卫花一辈子了!怎么样?」 对方一脸得意。 虽然不知道以这边的物价来说是高是低,但听起来就像是「是一百万喔!很厉害吧~」的感觉,真像小学生。 艾莉丝惊恐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开口:「我的确需要钱。」 她的眼睛瞪大了,写满被背叛的绝望。 「比如,」我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这位大小姐一边暴力揍我,一边又红着脸傲娇的样子。这种绝版美景,一百金币可买不到。」 啊,不小心把性癖说出来了。 粗鲁男脸色一沉:「讲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乱说。」我说,「是经验之谈——我曾经为了钱放弃过重要的人,后悔了一辈子。」 虽然粗鲁家伙露出听不懂的表情,但似乎已经明白交涉决裂的事实。他收起惹人厌的笑容,一脸险峻地把剑指向大小姐的脖子:「那就别怪我了!把火球朝天空打出去!快!不然我就抹了她的脖子!」 「……只要朝着天空击出就可以了吧?」 「没错!可千万别把手指朝向我们。就算你再快,砍断这臭丫头的脖子拿她来当盾牌还是会比较快!」 他为什么不叫我把火球消掉呢?不,或许他并不知道可以消掉。 毕竟咏唱魔术到发射为止都是自动进行。 对于没有确实学习过魔术的人来说,大概不太清楚这部分的详情吧。 「乐意效劳。」 我照做。但发射前调整了火球的魔力结构——内部压缩,外部维持,做成闪光弹的效果。 火球冲天而起,在他们头顶上方轰然炸裂。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比太阳还要刺眼十倍的强光,在狭窄的巷子里瞬间爆发。 「啊啊啊!我的眼睛!」 两个绑匪惨叫着捂住眼睛,瞬间失去了视力,架在艾莉丝脖子上的刀也掉在了地上。 战斗在这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我双手猛地拍向地面,前世用得最顺手的组合控制魔法瞬间发动。 先控制他们的行动再说。 想起来我回溯前好像还差点被这里面一个会北神流的人给杀了。 「『岩链』。」 伴随着哗啦啦的碰撞音,十几条由岩石构成的锁链如毒蛇一般从地面窜出,前段尖锐的部分洞穿他们的肉体,精准地锁住他们的手腕、脚踝、腰部。 惨叫声顿时响起。 锁链另一端深深扎进地面,像生了根。 「『泥沼』。」 想象是改造地面,软化的地面,寸步难行的泥潭。 以两个绑匪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地面瞬间软化,变成黏稠的深色泥潭。他们脚下一陷,失去平衡,剑都差点脱手。 「该死的!净整这些花把戏!」 「快放开!不然就杀了你!」 短短三秒钟,两个穷凶极恶的绑匪就变成了泥潭里待宰的王八。 剑掉在泥中,慢慢下沉。 艾莉丝呆住了,连哭都忘了。 我走过去,先取下她嘴里的布,然后检查她细细的脖子——只有浅痕,没大碍。 「没事了。」我说。 她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被锁住的绑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自觉的想抚摸她的脸,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辛苦了,痛苦的部分就此结束。 粗鲁男还在泥潭里疯狂挣扎叫骂:「你这小杂种!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你敢动我们——」 我连看都懒得看他,指尖轻弹。一条岩石锁链“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他的嘴巴上,直接抽碎了他几颗牙齿。 「安静点。你们背后是谁,等回了领主府,有的是刑具让你们慢慢说——」 ———什么的,当然是骗你们的。 此刻你们就尽情惨叫吧,菲利普之后可能会用到你们,那个时候再把你治好也无妨。 「嘎啊啊啊啊———!」 土魔术持续发动,嵌在盗贼里的锁链在操控下长出了尖锐的倒刺,并开始在他们的身体表面游走着。 像是身上嵌了无数把线锯,两个盗贼很快就成了血人。 当然,这些声音我用声音魔术屏蔽掉了艾莉丝。 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基列奴冲进来,挂在腰间的魔剑已出鞘一半。 她看到眼前的景象,停下动作。 两个绑匪被石链锁在泥沼里,像掉进蜘蛛网的虫子一样徒劳挣扎。我站在旁边,艾莉丝抓着我的衣服下摆,脸上还挂着泪。 基列奴收起剑,独眼挑了挑:「……看来不需要我。」 「不,您来得正好,基列奴小姐。」我微笑着指了指地上的两滩烂泥,「能麻烦您把这两个垃圾打包带回去吗?别弄死了,他们嘴里应该能翘出不少菲利普大人感兴趣的情报。」 她点头,走到绑匪面前,眼神冷得像冰:「敢动就死。」 真是恐怖的表情,不知道保罗怎么搞定的她。 「敢在伯雷亚斯的地盘动大小姐……你们死定了。」 她走到泥潭边,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两个男人拎了起来。吓得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 回到宅邸,艾莉丝腿一软坐在地上。女仆们围上来想扶她,被她推开。 她摇晃着站起,双手抱胸,努力摆出那副熟悉的嚣张姿势——但这次,手指在微微发抖,姿势也没那么稳了。 她指向我,用尽全力般喊道:「因为约定是‘到家之前’!所以现在我可以说话了吧!」 「……可以。」 我说,心里已经做好被她嘲笑的准备。毕竟前世她这时候可是说了不少难听话。 她深吸一口气,脸颊涨红: 「我特别允许你可以叫我艾莉丝!」 我愣住了。 「就说是特例!」她脸更红了,但努力维持着高傲的表情,「以后……你要好好教我魔术!还有算术!还有……文字!都要教!」 说完这句,她整个人向后倒去——昏倒了,大概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撑不住了。 女仆们慌忙接住她。 我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 「……好的,艾莉丝。」 总算顺利解决了。 菲利普从走廊那头走来,脸色严肃:「我听说了。计划出问题了?」 我用下巴指了指小巷。 「看来你似乎是找上了真绑匪。那边有两个,我在巷子里把他们活捉了,基列奴看着。」 「把这两个小喽啰抓住应该就能问出幕后是谁,这样你政治方面说不定能多一张好用的手牌。」 「你看起来还挺懂。」 菲利普点头:「我会处理。不过……」他看了眼被抬走的艾莉丝,嘴角微扬,「结果似乎不错?」 「她刚刚主动要求学习了。」 「你没事吧?」 「没事。」我顿了顿,「不过下次安排‘演戏’时,建议选更可靠的演员——或者至少确保不会被截胡。」 菲利普苦笑:「我会注意。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回顾白天的事。 绑匪比预期的弱。石链和泥沼的组合效果不错——控制而非击杀,留活口套情报,这是前世积累的经验。 拷问的事交给菲利普,他能挖出有用的东西,比如他们的上司、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汤马斯被菲利普处理掉了,据他交代,似乎是因为长期遭受大小姐的暴力而心生怨恨,再加上贪图钱财才会这么做。 艾莉丝的反应……比回溯前好。至少没再嚣张地喊「我才不要学」,而是主动要求学习。虽然是被吓出来的,但算是个开始。 但还不够。今天只是两个三流绑匪,如果来的是真正的剑士,或者更糟——人神派来的东西,现在的我能应付吗? 我握了握拳。七岁的手,还是太小,肌肉和骨骼都还没长开。 魔力量确实很足够,但身体承受力有限,很多高级的魔术用不了。 必须更快变强。在转移事件发生前,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艾莉丝观点★ 切,烦死了。 那些字像一群乱爬的虫子,看着就让人火大。 还有那些数字,加来减去的,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让我去练剑,或者去骑马。祖父大人也是,说什么「艾莉丝,你得学点东西」,然后就把那个小鬼丢过来了。 鲁迪乌斯。 名字倒是一本正经。 一开始看到他,比我还矮,瘦瘦小小的,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我以为又是那种说两句话就哭、被我一瞪就腿软的废物老师。正好,打跑他,我就能继续去道场了。 所以我动手了。用上了基列奴教我的步法,拳头也一点没留情。 可是打不中。每次都觉得要打中了,他的身体就像鱼一样滑开,我的力气全都砸在空气里,难受得要命。最后还被他按在地上!奇耻大辱!我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居然被一个比我小的豆丁给放倒了! 我气得要爆炸,真想立刻拔剑砍了他。可后来他让我打,站着不动让我打。拳头砸上去的感觉不对劲。 不像打在普通人身上,反而像打在包着厚皮的树干上,震得我自己手疼。他居然一声不吭,就那么看着我。 那眼神不是害怕,也不是得意,就是很平静,看得我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毛。 然后就是那件糟糕透顶的事。被那些脏兮兮臭烘烘的男人抓住,关在黑乎乎的地方,身上疼得像是要散架。我喊祖父,喊基列奴,可谁都没来。害怕?我才没有害怕!我只是气得要死!等出去了一定要把他们全宰了! 结果来救我的,又是那个豆丁老师。 他居然真的来了。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戏法——啊,他说那是魔术——把那些坏人捆住,弄得他们动不了。他挡在我前面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居然没那么小了。他对着那些坏人说话,声音冷冰冰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有点……可怕。但更多的是,厉害。 他带我逃出来,在马车上算那些麻烦的数字,找路。我一窍不通,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平时觉得「没用」的东西,原来真的能救命。如果我会像他那样变出水球或者石头链子,如果我会算那些车费和路线,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狼狈了? 啧,承认这个真让人不爽。 不过,他说要教我。教我魔术,还有那些麻烦的字和算数。他说学会了,我就能自己保护自己,还能变得更厉害。 哼,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而且他确实很强(虽然不想承认),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学一下好了。绝对不是因为他救了我,或者觉得他有点厉害!绝对不是! 我只是不想再像那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别人来救。我要变得比祖父、比基列奴、甚至比鲁迪乌斯那个豆丁老师更强!到时候,换我来保护他们! 所以,课本什么的,放马过来吧!我会把它们全都啃下来!等着瞧吧,鲁迪乌斯,等我学会了,绝对要和你堂堂正正再打一场,然后把你打飞! ……不过,在那之前,稍微听一点他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就一点点。 ★★★ 于是,我成为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的家庭教师。 名字:艾莉丝·b·格雷拉特。 职业:菲托亚领主的孙女。 个性:凶暴。 我方吩咐:也不是完全不理会。 读写: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算术:只会加法。 魔术:有兴趣。 剑术:剑神流·初级。 礼仪规矩:只会伯雷亚斯式的问候。 喜欢的人:爷爷、基列奴。 第1章 间话 「灰鼠的左右手」 第1章间话「灰鼠的左右手」 罗亚城的阴影比我想象的更深。 来到伯雷亚斯家已经一个月。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我那位红发学生,确实“很有活力”。 教她识字像在驯服草原上燃烧的野火,笔在她手里不是折断就是被戳进桌子里。 白天是家庭教师,晚上则是猎人。 我需要情报。 关于龙神,关于任何可能威胁到我家人的存在。 伯雷亚斯家的藏书室我已经翻了个遍,但记载有限,我需要更肮脏、更直接的渠道。 罗亚城地下有它的脉络。盗贼公会、情报贩子——这些缩在黑暗里的角色懂得如何挖掘秘密。 但为了最高效率收集情报,我选择了最不优雅的方式。 ★★★ 「有点冷……」 我对着袖口哈了一口气,此时已经是深秋了。 我找了一天时间,借口外出采购教学材料,向菲利普申请许可外出一趟。目的地是罗亚的下城区,一个叫老鼠巷的肮脏地方。 肮脏当然不只是物理上的肮脏,这里窝居着罗亚最大的盗贼集团「灰鼠帮」。 巷子深处,有一栋三层木楼。这里就是灰鼠帮的老巢了。 我没有敲门,毕竟我今天又不是来当客人的。 「岩炮弹」(stonecanon) 拳头大小的岩块高速旋转着击中了大门。 「轰!」 门板连同门框在内炸成碎片。 「谁?!」 「哪来的混蛋!」 木屑飞溅,里面传来惊呼和武器出鞘的声音。 我缓缓走进大厅。灰色的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七岁的身体在宽大布料下显得怪异。 大厅里有十几个人,身上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皮毛味和酒臭味。喝酒的、赌博的、擦拭武器的、光头的、独眼的、少条胳膊的。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小鬼,你找死——」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提剑冲来。剑身有微弱斗气缠绕——下级剑士。 我没有说话。 「「岩炮弹」(stonecanon)。」 旋转速度设定、发射速度设定在一瞬间完成,三枚拇指大小的岩锥应声射出。这种杂兵随手就能应付。 第一发打碎他的剑,夺取了攻击手段,第二发贯穿右肩,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第三发正中眉心,颅骨碎裂,发出了类似番茄被挤烂的声音,尸体向后仰倒,血和脑浆像炸弹一样溅在后面同伴脸上。 大厅忽然沉寂了下来。 「下一个。」 「杀了这小鬼!」有人吼道。 五个人同时冲来。两个持剑,一个持斧,两个拿短刀。 「「土荆棘」(terraspikes)。」 猛踏地面,地面如同冒春笋般刺出五支土尖刺,封锁住了他们的行动——形状就像扭曲的土枪,卡住他们的脚踝、手腕,将他们困在原地。 「愿伟大的炎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激烈之——」 「吵死了,『炎弹』(fireball)。」 不知是何人开始咏唱咒语,我看都懒得看一眼,往声音来源处随手丢了个火球。伴随着一声惨叫,咒语咏唱停止了,同时传来的还有肉体倒在地面上的声音。 我举起右手,灼热的魔力在掌心凝聚。 「「炎弹」(fireball),不准动。」 设定大小:2。速度:4。数量:五。 五颗火球悬浮在我身前,对准每个人的脸。灼人的热浪让空气扭曲。 「都不准动,不然我就把这里炸个干净。」 整个大厅没一人敢动,只听得见咽唾沫的声音。 有点失望啊,我还以为既然都出来混黑帮了,也多少会有点血性和骨气的。 不过也没办法强求吧,面对数百倍强于自己的对手的存在,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楼梯传来脚步声,有个长得像沙特的光头壮汉走了下来,左耳缺了一半。你是不是少了个眼罩?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人气息明显不同——步伐沉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眼神锐利。有微薄的斗气在身上流动的感觉,是个上级剑士,没有露出架势,还不知道是什么流派。 「谁给你的胆子——」光头开口。 「「岩炮弹」(stonecannon)。」 大小:2。速度:8。 石弹射向那名上级剑士。看起来他应该就是这个盗贼团的最高战力了,就拿你开刀吧。 剑士反应极快。迅速从腰间拔出剑刃,斩开岩块。石弹被一分为二——但他脸色一变,因为石弹在碎裂的瞬间—— 「「引爆」(detonate)。」 「咕啊!」 砰的一声,岩弹爆炸,石片四散飞溅,像霰弹枪一样打得剑士挡在身前的手臂鲜血淋漓。 我弹了一下手指,两颗极小的致命火球从掌心迸出,突破烟幕,速度极快的直射双眼。 「啧!尽搞这些小把戏……」 他连忙后仰急退,挥剑格挡。打散一颗,另一颗擦过脸颊,留下焦痕。 「不错的反应。」 一般人应该早就反应不过来,被烈焰把全身都烤成焦炭了吧?别看这火球小,致命性可是相当不弱。 然后我用了他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食指中指并拢,以手枪的手势对准剑士。 连发的岩炮弹。 经过长期的练习,这种尖锐的岩块我一秒便能击出三发。 「该死的!」 不知名的剑士从各个角度斩碎石弹,看来不止剑神流,也有修行一点水神流。 不过,仅此而已。 岩炮弹继续发射。第四发岩炮弹击中手腕,第五发打碎膝盖,第六发贯穿喉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间话「灰鼠的左右手」(第2/2页) 「咕噜唔噜……」 他瞪大眼睛,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捂着大量喷血的脖子,跪倒在地面上。 「「岩枪」(eartncer)。」 我手指一勾,从背后伸出的巨大岩枪贯穿了他的背部。 「咕噗!!?」 他发出类似青蛙被踩扁的难听声音,软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大厅更安静了,都能听到有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光头壮汉脸色惨白。他身边的手下开始后退。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光头声音发抖。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走到高处的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些蛆虫。 「你给我听好。」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威慑过别人了,稍微拿出点真本事吧。 我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起,灰鼠帮由我来接管。」 由我接管灰鼠帮也算是名副其实,毕竟我是格雷拉特(greyrat)嘛。 「什么?!」 「开什么玩笑臭小鬼!看我不把你——」 几个盗贼当场破口大骂,甚至有直接抽出武器来的。 真是愚蠢,没看到比你们强得多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你们的头抬太高了。『重压』。」 重力魔术发动,五倍重力。整个房间的人都被迫跪倒在地,更有甚者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二,如果有任何针对伯雷亚斯家、尤其是艾莉丝·格雷拉特的绑架或袭击订单,不准接。如果已经接了,去干掉委托人。如果解决不了,告诉我。」 接着竖起了第二、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要你们找一个人。特征是银色头发,三白眼,金色瞳孔,眼角周围有鳞片,身穿白色斗篷的男子。靠近他时可能会莫名其妙感到极度恐惧。身边可能跟着一个黑发面具少女。」 光头张了张嘴:「我……我们没听过这种人——」 「那就去找,范围是阿斯拉王国全境,给我动用你们所有渠道全力去找。任何类似传闻,立刻报给我。」 「可是那种特征……银发金瞳,这听起来像是传说里的——」 「「地母之手」(gaiahand)」 地面升起一只巨大的手掌——完全由泥土和岩石构成的巨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合拢。 光头被攥在掌心。只有头露在外面。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土手将他举到与我视线平齐的高度。 「我可没有征求你的质疑。」 「你只需要回答:做,还是死?我不需要不能利用的废物,你们不过是挣扎在暗处的蛆虫,找别的人帮忙要多好找有多好找。」 他呼吸困难,脸涨成紫色。 「……做……」他从喉咙里挤出字。 土手松开。他摔在地上,咳嗽个不停。 「是吗?那你做了明确的选择,现在立刻把情报给我搜出来,你们既然是盗贼公会的同盟之一,这点东西还是有点吧。」 我对他伸出手招了招。 「所有关于银发的男人、异常事件、古代遗迹的记录,快点给我。现在。」 一个手下颤抖着跑上楼,抱下几本发黑的册子。 我皱着眉头哗啦哗啦地快速翻阅,这书显然是发霉了,气味尤其难闻。大多是琐碎记录,袭击商队、偷窃贵族的仓库……净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翻到某一页之后,我停了下来: [甲龙历411年秋北方行商口述] [米里斯边境有‘银发恶魔’屠灭佣兵团传闻,教国封锁消息……] 只有银发的特征的话太笼统了,还是得谨慎辨别。 「类似的,继续找。每三天,派一个人到伯雷亚斯家后巷第三个垃圾桶旁,用油纸包好情报塞进底部。如果我有指令,会放在同一位置。」 我将册子收起,随手一扔,转身走向破碎的门口。 「敢背叛的话就尽管试试。但下次我来,你要祈祷自己的老巢没有被整个炸飞。」 并不是危言耸听,以我的魔力水准,将罗亚城夷为平地也并非难事。 「狱炎火弹」(exodusme) 我头也不回地向身后弹出一颗深红火球。火球落在上级剑士的尸体上。 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但为了杀鸡儆猴,这是必要的。 我已经不会对杀人有什么所谓的负罪感了。 尸体在高温中瞬间碳化、崩解,几秒后只剩一小堆灰烬。 大厅里鸦雀无声。 我走出木楼,踏入巷子的黑暗。 ★★★ 我回到伯雷亚斯家客房之后,就锁上了房门,摊开册子。 奥尔斯帝德,我要找到你。在一切重演之前。 虽然只见过一面,完全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就是莫名的感觉他比人神更值得信赖。 「龙神」习得了所有人类所能发明的技法,不管剑术、体术还是魔术。就连那个瑞杰路德在他手上都撑不过两招,不愧是神级战士。 若是能跟随这样一个人,那么说不定真的能从人神的手里保护家人,他手上说不定就有着这种手段。 前提是在这三年内能确实找到龙神。 窗外的罗亚城沉睡着。无数人安眠,不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刚刚为了一线希望,扼死了一条地下世界的生命。 我才不在乎。 只要能救回他们——爱人们和家人们,就算要我把世界拖进地狱,我也会做。 我吹灭灯,躺在床上。手掌握紧又松开,上面还残留着魔力奔流的灼热感。 想要救一些人,就必须牺牲另一些人。这便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 第2章 「家庭教师与『灰鼠的Boss』」 第2章「家庭教师与『灰鼠的boss』」 成为家庭教师的一个月后。 虽然艾莉丝自己说不仅要我教她魔术、算数和识字,但她显然耐不下心来,于是很快就成为了逃课的小孩。 也对嘛,如果她真的乖乖听课那就不是艾莉丝了,她可是那个艾莉丝啊,一切不顺眼的东西都会想用铁拳给打烂。 一到算术和读写的时间,她就会失去踪影完全找不到人,直到要开始剑术训练的时间才会现身。 只有魔术课程她愿意认真听课。 「愿伟大的炎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勇猛的灯火之热在此显现!「火球」!」 第一次用出火球时,她以非常开心的表情手舞足蹈。 看着迅速延烧的窗帘,艾莉丝如此宣告: 「总有一天,我要放出跟鲁迪乌斯一样的大烟火。」 可不能在居民区燃放烟花啊,大小姐,会变成恐怖分子的。 「「水流」。」 当然,我立刻扑灭火势,并严格命令她只有我在场时才可以使用火魔术。 被窗帘燃烧的火光照亮的她一脸满足表情,怎么看都像是个纵火狂,但的确充满干劲。 但是,艾莉丝根本不愿意接受算术和读写的课程。 就算我想劝告她,艾莉丝也会逃走。 「你这脸是什么做的啊!这么硬!」艾莉丝对拳头吹着气,愤怒的问着我。 想抓住她,又会被揍,虽然不会疼但是很烦,她也不会听我的话。 有一次用了点稍微强硬的手段,用土魔术做成的岩链将她捆了回来听课,她居然保持着捆着的状态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很讨厌这些。 嘛,不用菲利普说,我也知道让学生愿意乖乖上课也是家庭教师的工作。 所以我拜托了基列奴,拜托她给艾莉丝讲点冒险者时期因为不会算数和识字造成的惨痛回忆,净是些听着就会胃疼的东西。 对她来说,比起魔术,反而是算术读写更重要,魔术只是个附加品,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她日后能成为剑王的卓越剑术天赋。 托她的福,艾莉丝好歹是愿意听点课了,但是还是会偶尔逃课或者偷懒。 就比如现在,大小姐又消失了。 一通寻找之后,终于找到人了。 艾莉丝躺在马厩的稻草堆里,正露出肚子,一一点也不淑女的睡姿,睡得似乎很甜。 「呼~……呼~……」 她睡得很熟,这张睡脸看起来宛如天使。 要稍微做点色色的恶作剧吗?比如掀起裙子看看内裤之类的? 绝对会被打的吧,但我其实也不怕被打。 现在再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她,我反而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 我坐在她身旁的稻草上,静静的望着她的睡脸。 五官深邃又带着些许英气,赤红的发丝如同流水一样披在稻草周围,简直像个天使。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 那时我早已面目全非。 洛琪希和希露菲的死抽走了我大半人性,剩下的只有对人神蚀骨的恨和对自身无能的狂怒。 我四处搜寻线索,摧毁任何可能的障碍,像条疯狗。 我侦测到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剑王气息在追踪我,我认定那是人神派来的「使徒」。 毕竟,在我扭曲的逻辑里,所有阻碍我的,都是人神的爪牙;所有离开我的,都是背叛。 我设下陷阱。利用她对我的了解,或者说,对「过去那个鲁迪乌斯」的了解,用复合魔术阵和毒将她禁锢。 她很强,比记忆里更强,剑王的锋芒几乎要撕裂魔导铠的防御。 但我更疯狂,更不择手段。我用重力压碎了她持剑手臂的骨头,用冰结冻伤她的双腿,用岩链将她锁在黑暗的囚室里。 我记得她看着我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痛的、让我更加火大的不解和焦急。 她挣扎,锁链哗啦作响,伤口崩裂,但她只是咬着牙,用那双燃烧般的红色眼睛瞪着我。 「为什么……」她嘶哑地问。 「人神的使徒,没必要知道为什么。」 我当时一定是这么说的,声音冷得像冰。 「说,那个白色的混蛋给了你什么指令?它在哪里?」 「不是……鲁迪乌斯,我……」 「闭嘴!」 审讯持续了很久。 「你从以前就不擅长说谎啊。 关于人神(hitogami),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这样一来,就能开心地杀了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记得具体问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越来越烦躁。 「鲁迪乌斯,我是你的同伴啊.......相信我。」 「是吗……才不是这样啊……」 「鲁……迪乌斯……」 「你从一开始就背叛了我吧?」 「这是我和你第一次……对吧!?」 「鲁迪乌斯……」 「就算你向人神求助,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鲁迪乌斯……对不起……」 「我……」 「你要把我抛弃了吗!?」 她沉默寡言,不善解释,翻来覆去只有「不是敌人」、「来找你」、「帮你」这几个词。在我听来,全是苍白的狡辩。 直到某一次,在我用电击魔术让她短暂痉挛、痛苦蜷缩后,我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我的脸大概扭曲得可怕,眼里只有猜忌和疯狂。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或怒火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我狰狞的倒影,还有某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用尽力气,仰起脖颈,将染血的、干裂的嘴唇,笨拙而用力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在干什么? 我尝到了铁锈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被血腥掩盖的熟悉气息,和记忆里她的气味分毫不差,温暖,柔和,又带着一丝汗味。 她退开一点,呼吸急促,脸上不知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别的什么,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泪水从她的眼眶里一滴滴掉落下来。 她直视着我混乱的眼睛,用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说: 「因为我爱你啊,鲁迪乌斯。」 「真希望能和你再较量一次啊。」 「能陪在你身边,我真的很开心。」 「能成为你的力量,我真的很开心。」 「我好想被你爱着啊……」 「结果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她哭了。 ★★★ 「唔......!阿勒?奇怪......」 回过神来,滚烫的水珠已经从我眼眶里滑落。 该死,我原本不想哭的啊,我不想再想起来了。 明明我那个时候是那样一个人渣,她却还愿意接纳我,而我还在拼命的猜忌她。 明明她应该是我的最后一个庇护所了。 明明.....她到死前都还爱着我。 可恶啊。。。回溯前我都在干什么啊....... 马厩里干草的气息猛然灌入鼻腔,将我拉回现实。 我赶紧擦掉泪水,要是让别人看到这副模样可就难看了。 看着睡着的艾莉丝,鬼使神差地,我俯下了身。 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欲望驱使。 更像是一种病态的确认,一种被混乱记忆驱动的本能——想触碰,想验证,想从那柔软的肌肤上寻找某种真实,或者是想抹去那段残酷虚妄的记忆。 我的影子笼罩了她,嘴唇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 然后—— 砰! 一股毫不留情的巨力狠狠砸在我的右脸上。 「哇啊!」 我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倒,狼狈地滚进稻草堆里,眼前金星乱冒。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斗气没起作用?!) 这一拳居然能伤到身上有斗气的我,可见这一拳力度之大。 艾莉丝已经弹坐起来,像只受惊又暴怒的幼狮,红发炸开,拳头紧握,红色的眼睛里睡意全无,只剩下全然的警觉和被打扰的怒火。 「你干什么!想偷袭吗?!找死!」 她怒吼着,下意识摆出了剑神流的起手式,虽然手里没剑,但那股气势足够吓退普通人。 我躺在稻草里,捂着脸,彻底清醒了。 疼痛和尴尬像冷水浇头。 太得意忘形了。 「不……不是想偷袭……」 我声音发闷,试图组织语言。 「我只是……看你脸上有稻草,想帮你拿掉……」 这借口拙劣得我自己都不信。 「哈?!」 艾莉丝眼神更凶了,显然没信。 「拿稻草需要靠那么近?你当我是白痴吗!还有,你的表情恶心死了!」 恶……恶心?大概是被记忆影响,表情确实很扭曲吧。 别这么说啊,很伤人的。 「哼!」 接着艾莉丝又哼了一声,然后又踹了我一脚。 大小姐从倒地的我身边走过,离开马厩。 ★★★ 课余,基列奴给我们两个讲起了黑狼之牙的往事。 「以前,我以为只要有一把剑就行。」 以前是个调皮小鬼的自己,还有愿意接纳自己的师父。之后成为冒险者,第一次拥有同伴——漫长的前言结束后……只是很单纯地在叙违她的辛苦过往。 「从事冒险者的那段日子,所有事情都是其他人帮忙处理。装备、食物、消耗品、日常用品的买卖、契约书、地图、指示牌,还有装满水的水壶有多重,如何确保火种,以及左手因为拿着火把而无法运用的问题等等……和同伴分开后,我才发现这些有多重要。」 基列奴似乎在七年前和队友们拆伙。 正确说法好像是因为保罗和塞妮丝结婚后躲进乡下隐居,所以队伍解散。 「虽然也有讨论要不要靠剩下来的成员继续活动,但是负责游击的保罗和队伍中唯一的治愈术师塞妮丝已经离队,就算不解散,迟早也会各分东西。这是当然的发展。」 他们是六人陈伍。 成员有战士、剑士、剑士、魔术师、僧侣、盗贼。 以职业来说,就是这样的构成。 虽然当时还是剑圣,但基列奴拥有强大的攻击力。 战士(艾莉娜丽洁):坦。 剑士(保罗):副坦兼攻击手。 剑士(基列奴):攻击手。 魔术师(塔尔韩德):攻击手。 僧侣(塞妮丝):补师。 看起来算是相当平衡。 顺便说一下,所谓的「盗贼」似乎是杂务负责人员的总称。 从开锁、找出陷阱、设置帐篷到和商人交涉买卖等工作都得包办,会由那种能识字脑袋又灵光,机灵敏捷的家伙来担任。 据说很多人都是出身于商家。 基斯那家伙确实给人这么一种印象,虽然不擅长战斗,但其他方面的东西交给他准没错。 「那家伙动不动就偷拿队伍资金去赌博,叫盗贼就够了。」 「要是被抓到,不会被其他人盖布袋吗?」 「不,因为那家伙拥有赌博的才能,也经常赢钱回来,很少会输到只剩一半以下。而且在资金不足时也懂得自我克制。」 ........ 从隔天起,艾莉丝也开始参加算术和读写的课程。 这都要归功于基列奴。在那次之后,只要发生什么,基列奴就会讲述一些辛苦的经历。 虽然每次都是让人莫名胃痛的发展,但托她的福,艾莉丝似乎也总算认定算术读写是必要的知识。 不过呢,或许艾莉丝的心态只是因为能在课堂上听到基列奴的有趣故事所以才来参加,不过只要结果好,那么一切都好说。 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早知道打从一开始就这样做……不过要是没有经历过绑架事件,大小姐大概根本不肯听我说话吧。 毕竟在那次事件之前,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所以那次事件并没有白费力气。 不管怎么说,总之太好了。 ★★★ 「鲁迪乌斯!」 「怎么了,艾莉丝同学?」 我指了指用力举起手的艾莉丝。 「除法这种东西有必要吗?」 她无法理解乘法和除法的重要性。 而且,更大的问题是艾莉丝不擅长减法。 看起来是那种会因为位数改变的减法就直接放弃整个算术的案例。 「与其说是必要,还不如说除法只不过是和乘法相反的算法而已。」 「我是在问什么时候会用到除法!」 我没多说,便请基列奴讲起了她以前进入迷宫时,没有用除法好好分配食物,结果差点饿死在郊外的故事。 让人胃痛的故事持续了五分钟。 我听的倒是没什么感觉,面无表情。 但艾莉丝似乎觉得这是武勇的经历,两眼放光。 她本身就志不在成为一位标准的贵族女性,更憧憬成为冒险者,这方面简直就像个男孩子。 「所以我想学会除法,拜托你继续上课。」 基列奴这么一说,艾莉丝也跟着安分下来。 请基列奴来说道理果然是正确的。 艾莉丝憧憬冒险者那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就是凡是伯雷亚斯家族的人都是兽耳控。 所以我没有像以前一样,傻傻的热脸贴冷屁股,毕竟现在的艾莉丝还是不会听我话的。 以这种感觉,状况慢慢变得越来越顺利。 ★★★ 基列奴作为剑术教师也很优秀。 她会一一指出我的缺点,并提供建议。 保罗虽然也会指出缺点,但是只会说这里不好或那里不好,并不会告诉我到底该怎么改善。 这一天,基列奴也让艾莉丝和我拿着剑以实践形式互相对战,自己从旁指导。 她的架势很猛,剑势又快又沉,完全不像是拿着木刀,更有种想把我劈开的感觉。 「如果比对手先往前踏,就要预测出对手的动作,并挥剑攻击那里。要是晚了一步,就要判断出对手挥剑的轨道,避开半个身子的距离!」基列奴站在一旁,如此喊道。 看这样子,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吗?那也没办法,是不可抗力。 「你要是上我的课也能那么积极就好了!」我架开艾莉丝劈开的木剑,如此吐槽到。 我或是架开、或是闪避,有一些实在避不掉的剑招就直接放弃防御。 即使隔着在皮革里塞了棉花的护具,也可以感受到沉重的冲击。 不过,也就只有冲击而已。 她再怎么厉害,现在也还只是剑神流初级,而我现在是三种流派的中级。 更别提还有斗气,除非是真剑,不然根本不可能伤到我。 如果我认真起来估计一瞬间就能结束,不过应该也到不了保罗打我那么容易啦…… 中级打初级估计就像是大人打小孩那样容易。 打了一阵子,我的手臂、膝盖、胸口或者是其他地方都接连遭受攻击。 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感觉,只是不断的迎合她的攻击。 反倒是艾莉丝,好像越打火气越大,剑用的越来越猛。 「要从对手的脚步和视线来预测行动!」 又挨了一剑。 「艾莉丝!不要用脑袋思考!首先要思考如何抢在对手之前往前踏并挥剑攻击!」 基列奴依旧在旁边指导,只不过对象换成了艾莉丝。 艾莉丝似乎越来越暴躁,就像是即将引爆的炸弹。 「你这!」 又是一剑,以exc〇libur的架势把剑高高举过头顶。 就这样挥下,直直的砍在了我脑袋上,配合起那副恶鬼一样表情,看起来确实很吓人啦…..但是就只是像针刺一样的疼痛而已,我连身体都没动。 「很痛欸,艾莉丝。」 我装作吃痛,向她抱怨。 「哼!不练了!」 艾莉丝不知怎么的,丢开木剑朝我的肚子猛揍了一拳,然后跑到旁边一屁股坐下,双手环胸,眉头紧皱。 看样子是生气了? 为什么会生气?明明一直挨打的是我啊。 基列奴倒是已经从保罗那里听说我早早就掌握了斗气,倒是没怎么吃惊(虽然刚听到的时候很吃惊就是了,据她所确认斗气的强度确实有上级水准),而是对我抬了抬下巴,要我自己解决。 这明明是你的职责吧! 没办法。 我也坐在一旁的草地上,手搭上艾莉丝的肩膀向她搭话: 「怎么不打了艾莉丝?刚才的剑术很厉害哦,为什么不打了?是嫌我太弱了吗?」 「哼!」 她拍开我的手,扭过头继续生气。 「你撒谎!和我之前打你一样,我的剑根本打不疼你!你肯定一直在小瞧我吧!」 嗓门真大,我耳朵都要聋了。 「其实会疼的啊,只是我的表情比较少,所以不太会表现出来。」 「但我都那么用力的砍了!你还是一点伤口都没有!你一定是在小瞧我吧!毕竟你什么都会!」 「什么都会吗?我感觉我的剑术比起你其实要弱很多啊。能勉强打成这样也只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在身上缠绕了斗气而已,艾莉丝努力起来也一定可以的!」 「所以说你就是这点不好啦!明明像你这么点大的小孩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你却…..!魔术那么厉害,剑术我也打不赢……」 看这样子是打击到她的自信心了?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艾莉丝会有的样子。 不过仔细想想,从小艾莉丝就是急性子,在学习方面不擅长,总是落后别人一截,但是唯有打架不会输给别人。 就算输给对方也不会有任何挫败感,会一直拼命殴打直到对方求饶。 真正心服口服的输过的人,估计只有基列奴。 但是那是因为艾莉丝对她本人特别尊敬与喜欢,而且比艾莉丝年长的多。 忽然冒出来像我这样一个看着就很嚣张的小鬼(大概吧),趾高气昂的对她指指点点,而且不用说算数写字,就连引以为傲的武力都没法让对方屈服,从各个方面都是我赢过这时的她,从远处有无法抵御的魔术,近战又伤不了身上有斗气的我。 无论是谁,应该都会心生挫败感。 如果因为我她就一蹶不振,那未来可就糟了,得想办法让她振作起来才行。 快想想…..保罗应该有教过的…… 「你听好了,鲁迪。所谓女性呢……」 「虽然喜欢男性强大的一面,不过也喜欢脆弱的部分。」 「你可以想像一下,如果有一个明显比自己强大的家伙带着明显欲望步步“进逼,你会产生什么反应?应该会感到害怕,是吧?」 「所以你必须展现自己弱小的部分。以强大的部分保护对方,并让对方保护自己脆弱的部分。就是要建立起这样的关系。」 想起来了….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保罗……! 如此下定决心的我,对艾莉丝开口: 「大小姐是不是把我说的太过了呢?凡是人类都会有弱点的吧,我肯定也有啊。」 「哈?你在耍我吗?你能有什么弱点?毕竟我怎么都打败不了你!如果有的话就把弱点告诉我啊!还有,别叫我大小姐,叫我艾莉丝!」 表达的也太直白了,艾莉丝。 虽然语气还是有些丧气,但好歹是有些精神了。 就这样演下去吧。 我挠着脑袋,装作伤脑筋的样子: 「这个嘛…..要不要说呢?」 「别废话,快告诉我!」 想对付我的意图真是暴露无遗啊,真是不擅长说谎。 「其实啊,我不爱吃青椒,看见那东西我就害怕;其次,我会害怕听鬼故事;还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家庭教师与『灰鼠的boss』」(第2/2页) 就这样扳着手指,子虚乌有的虚构了一堆我的弱点之后,艾莉丝的眼睛越来越亮,总算是多少提起了精神,继续上课。 顺带一提,在那之后伯雷亚斯家的餐桌上不知为何总是频繁出现带着青椒的菜肴,宅邸的仆人之间开始流传鬼故事,多多少少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大概一个月后。 灰鼠帮的总部还是那股熟悉的臭味。 霉味、汗味,混着劣质麦酒的酸气。我坐在最里侧那把所谓的“椅子”上——其实就是个铺了层旧兽皮的木头墩子,戈登那光头还当个宝似的自己不敢坐。 我懒得计较这些。 「所以,」我揉着眉心,「这周还是一无所获?」 戈登站在三步远的位置,额头开始冒汗。 「是、是的,boss……关于您说的那个银发金瞳的男人,我们已经把网撒到菲托亚领地北边三个城镇了,但是……」 「但是没有。」 「是、是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 我放下手,没看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三周了。 三周,连个像样的传闻都没有。 他那个长相被人看到了绝对忘不了。 奥尔斯帝德到底在不在阿斯拉?还是说我的方向一开始就是错的? 烦躁。 像有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慢慢搅。 「boss……」戈登小心翼翼地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 「是、是关于我们在威汀那边的线人。」 威汀。我上次带艾莉丝逃回来时经过的那个城镇。 「他这周去刺探情报的时候,被威汀本地的一个帮派盯上了。对方……抓了他,打了一顿,放话说不许‘灰鼠的人’再踏进他们的地盘。」 我的手指停在眉骨上。 「……哈?」 声音从我喉咙里漏出来,轻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戈登立刻把腰弯得更低:「是、是真的!对方叫‘黑斧帮’,在威汀盘踞了快十年,老大是个剑圣——」 「剑圣?」 「是、是的!剑神流,据说杀过不少人——」 我站起来。 戈登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 我没看他,走到窗边,从破木板缝隙里看着外面的巷子。老鼠巷还是那么脏,几个灰鼠帮的成员缩在墙角,不知道在赌什么。 剑圣。 十年前威汀就有剑圣了。 回溯之前我在兽族的大森林就已经打败过一个北圣了。 现在我七岁,要杀一个剑圣。 真是好笑,剑帝和水帝我都杀过,何况他区区剑圣? 「boss……」 「帮我备马。备马要花点时间,我先回一趟宅邸请假。」 「……是。」 戈登没问为什么,也没敢劝。这很好。他学得很快。 骑马回伯雷亚斯家只需要一刻钟。 我在侧门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直接去书房找菲利普。 敲门。 「进来。」 菲利普正伏在案前处理文件,抬头看见是我,挑了挑眉: 「鲁迪?这个时间不在上课,有事?」 我走到书桌前,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标准的伯雷亚斯式问候。 「菲利普大人,有一事相求。」 「说。」 「我想申请明天外出一天,去王都采购魔术书籍。」 菲利普放下笔,看着我。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采购书籍……需要一整天?」 「是。有几本进阶魔术理论的孤本,只有王都的老店可能有存货。来回路上要花不少时间,我想早去早回。」 他沉默了几秒。 「……可以。」 「另外,」我继续说,「艾莉丝大小姐最近课程安排比较紧,算术、读写、魔术、剑术轮着来,几乎没有休息日。我想顺便也给她放几天假。」 菲利普的眉毛又抬了抬。 「你主动给她请假?」 「是。学习需要张弛有度。连续紧绷反而效率下降,让她休息一天,回来更容易集中精神。」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说不清是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 「保罗那家伙……真是生了个怪儿子。」 他没等我回答,挥了挥手: 「准了。艾莉丝那边我会让人通知。」 「感谢您的理解。」 我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关门时,菲利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别惹麻烦。」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 然后转身离开。 —— 骑马去威汀需要三个小时。 我没让灰鼠帮的人跟着太多,只带了五个骑术最好的——包括戈登。他们骑着从商队“借”来的马,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一个既不敢太近又不敢太远的距离。 我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短杖。 洛琪希送的魔杖。 木纹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前端那颗红色的小石头还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握在手心里,比任何高级法杖都让我安心。 七岁的身体骑马还是有点勉强。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但我没吭声。 威汀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太阳刚过正午。 戈登策马靠近些:「boss,黑斧帮的老巢在城西旧仓库区,白天他们一般都在——」 「直接过去。」 他咽了口唾沫:「是。」 黑斧帮的老巢比灰鼠帮更破。 毕竟是小镇帮派,三层木楼外墙皮都剥落了,门口两个放哨的歪在椅子上打盹。 我下马。 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其中一个放哨的睁开眼,看见我们,立刻跳起来: 「什么人——」 「岩炮弹」(stonecannon)。 大小:1。速度:4。 石弹从他左眼眶贯入,后脑勺炸开。 尸体还没倒地,我已经走进楼里。 一楼大厅很吵。 十几个人围着长桌赌钱,空气里全是汗臭和酒气。离门最近的那个光头抬起头,嘴里还叼着烟卷: 「你他妈谁啊——」 「火炎放射」(methrow)。 魔力从掌心倾泻,赤红的火流在三米范围内画出一道灼热的弧线。光头和另外两个人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秒。 赌桌被掀翻。剩下的人有的去摸武器,有的往楼上跑。 我没追。 「爆裂岩炮弹」(burstcannon)。 大小:1。速度:6。数量:四。 四枚裹着微弱红光的石弹分别射向不同的方向——不是人,是承重柱。 轰!!! 木屑、灰尘、惨叫声混在一起。整层楼的地板开始倾斜。 我在脚下用「土堡」(earthfortress)升起一块立足点,稳定地站在半塌的废墟中央。 烟尘里有人咳嗽着爬起来,握着剑朝我冲来。 看不清脸,只知道动作很快——剑神流起手式,腰部发力,斜斩。 「土堡」(earthfortress)。 半圆形土墙在我面前升起。剑刃劈进墙体,卡住。 「什么——」 我穿过墙侧的空隙,魔杖前端抵住他的咽喉。 「热切割线」(heatcutter)。 细如发丝的红光从杖尖射出,在他喉结上方两寸处留下一条焦黑的线。 他僵住。剑掉在地上。 「你们老大在哪?」我问。 他喉咙滚动,没出声。 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让开。」 声音很低,像石头碾过砂砾。 我抬头。 一个壮汉从坍塌了一半的楼梯上走下来。四十岁左右,满脸横肉,左手握着柄大开刃的双手剑。剑身上缠着黑色的皮革——大概是他们帮派名字的由来。 剑神流·剑圣。 斗气缠绕在他周身,像一层稀薄而锋利的雾。 我认出了那股气息。 回溯前,我杀过很多这种级别的剑士。有时是对方挡了我的路,有时只是因为他们“也可能认识人神”。那时候我没有魔导铠,没有斗气,只能用魔术远距离风筝——赢得很狼狈,但赢了。 现在我有斗气了。 但近战和剑圣对拼还是蠢。 「你就是黑斧帮的老大?」 他盯着我,眯起眼:「小鬼……灰鼠帮什么时候雇这种货色了?」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下一秒,他动了。 好快。 剑神流的突进技——我侧身,剑刃擦着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第二剑紧跟着劈来,从右下往左上撩,我用水神流的卸力勉强带开,虎口一阵酸麻。 第三剑是横斩,瞄准脖子。 我后仰,剑尖划过喉前三寸。 差一点。 就是这点距离。 他已经进入我的射程了。 「爆炸」(explosion)。 咒语从我唇间吐出。 设定:引爆范围半径五米,中心温度尽可能的高,高到能融化钢铁,延时零点三秒。 魔杖前端亮起刺目的红光。 他瞳孔收缩,急退——但太迟了。 轰!!! 冲击波掀翻了残存的地板。 木屑、碎肉、融化的金属像雨一样溅开。热浪扑面而来,我抬起左手护住脸,斗气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防护。 三秒后,火焰散去。 剑圣站在原地。 下半身还在,上半身没了。胸腹以上的部分像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掉,断口处碳化发黑,没有血——血液在喷涌前就蒸发了。 尸体向后栽倒。 我站在原地,平复呼吸。 七岁的身体使用这种级别的魔术还是有点吃力。魔力没问题,但身体还是有点太娇小,我差点被吹飞。 周围安静了。 还活着的黑斧帮成员缩在废墟角落,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呕吐。灰鼠帮那五个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戈登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转向他们。 「你们老大死了。」 没人敢接话。 「还有谁想打?」 沉默。 角落里有个人突然跪下:「饶、饶命……」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膝盖撞在碎木片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穿过他们,走上二楼。 有个穿袍子的男人缩在墙角,手里握着根法杖。他看见我,慌张地举起手——咏唱咒语,火魔术。 我抬手。 「乱魔」(disturbmagic)。 一丝魔力刺入他周围尚未成型的魔力团块里。那团刚刚凝聚的火魔力像被戳破的气泡,噗地消散了。 他愣住,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没给他第三次机会。 「爆裂岩炮弹」(burstcannon)。 大小:0.8。速度:7。 石弹贯穿他的胸口,从后背飞出,钉进墙里。 法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在二楼找到了黑斧帮的头目。 不是那个剑圣——剑圣只是他们雇的打手。 真正的头目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躲在文件柜后面,手里握着匕首,但手抖得握不住。 我把他拖到空地上。 他跪着,额头抵着碎木屑,浑身筛糠似的抖。 我蹲下来,用魔杖尖端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是人神的使徒吗?」 「……哈?」 他茫然。 「有在梦里接受过不知名的神给你下的神谕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妨碍我?」 「因….因为….」 「算了,都没差。」 他的恐惧是真实的,茫然也是真实的。 不是人神的人。 又一个不是。 我松开魔杖,站起来。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这两种情绪在我胃里混成一团,酸涩又沉重。 「你叫什么?」 「……库、库尔特……」 「库尔特。听好,我不杀你。」 他剧烈地喘息。 「从今天起,黑斧帮不存在了。你的人归灰鼠帮,你的地盘也归灰鼠帮。你本人——」我顿了顿,「继续管这块地方,但直接听命于戈登。」 戈登在旁边猛地抬头。 「每三天一次,把我需要的情报送到罗亚老鼠巷。怎么送、送什么,他会告诉你。」 「我……我……」 「不愿意?」 「愿、愿意!」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空白的魔力结晶——平时练习剩下的边角料。在掌心里用魔力雕刻法阵,用了大概三十秒。简单的一次性爆炸术式,触发条件是魔力波动断联超过十二小时。 「手伸出来。」 他颤抖着伸出手。我把结晶按在他左手腕内侧,魔力灌注,阵纹像活物一样钻进皮肤,留下一圈浅红色的刺青。 「这是保险。十二小时内你没有向我这边发送魔力信号,它就会炸。」我松开手,「你可以试着自己解除。但失败的话,会提前炸。」 他盯着手腕上的刺青,瞳孔收缩。 我站起来。 「记住,你今天没死,是因为你对人神一无所知。这是你唯一的幸运。」 我没再看他。 走出残破的木楼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戈登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boss……这样,威汀这边就能顺利继续收集情报了吧?」 我翻身上马,握着缰绳,看着西斜的太阳。 「不。」 他愣住。 「要是不同地方的像这样的蠢货一个个蹬鼻子上脸,我可处理不来。」我说,「你带着人,跟我多跑几个城镇。」 「现、现在?」 「现在。」 「还有,」我顿了顿,「你们以前有没有想过做点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 「魔道具倒卖。我有货源,你们出渠道。」我看向他,「伯雷亚斯家周边没有像样的魔道具店,需求摆在那。与其便宜王都来的奸商,不如我们自己赚。」 他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明白了,boss。」 「还有,你手下有当过冒险者的人吗?」 他立刻放下笔:「有。以前干过这行的兄弟有七八个,现在偶尔还接点委托贴补——」 「抽一队出来。」 我打断他。 「明天出发,既然城镇内找不到,就去赤龙山脉。地点是赤龙下颚——南麓,形状像野兽下颚的悬崖凹腔。让他们在那附近搜查,找一个人。」 「找谁?」 「我一直让你们找的人。」 「了解,搜多久?」 「搜到有结果为止。每七天轮换一批人,经费从我那份魔道具利润里扣。」 「明白了。」他低下头,飞快地写下指令,「boss,那人是……」 我没回答。 他立刻闭嘴。 —— 甲龙历413年初冬。 之后的七天里,我们跑了六个城镇。 多尔、塞肯、米尔本、法洛斯、格林伍德、最后又绕回北边的克雷。 每到一个地方,流程都是一样的: 找到本地帮派老巢。杀最强的。问「你是人神的使徒吗」。得到否定答案。收编剩下的人。留下爆炸刺青。让他们继续活着,但替我做事。 情报网络像蛛网一样向阿斯拉王国的东北部蔓延。 同时蔓延的,还有另一个东西。 「灰鼠的boss」。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叫的。也许是戈登,也许是哪个被收编的小头目在酒馆喝醉后漏了口风。 据说那是个只到成年人胸口高的孩子,披着灰色斗篷,从不报真名。 他杀人从不犹豫,凶残无比,能用石弹贯穿颅骨,能用火焰熔掉剑圣的上半身。 据说他会用一种魔术,能让对方的魔法在指尖凭空消散——魔术师们叫他「魔术师杀手」。 据说他总在杀人后问同一个问题: 「你是人神的使徒吗?」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每个被问过的人都活了下来,而每个被问过的人都再也不敢背叛。 ——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断断续续听到的。 我自己从来没承认过。 第七天傍晚,我回到罗亚城的伯雷亚斯宅邸。 在大门前,我停下脚步,把沾了灰尘的灰色斗篷脱下,卷成一团塞进随身的布袋里。 然后用手帕擦干净脸。 门房的老头探出头来: 「哎呀,鲁迪乌斯少爷,您回来了!菲利普大人说您去王都买书了,买到满意的了吗?」 「嗯,」我点点头,「收获不少。」 走进玄关时,正好遇到艾莉丝。 她双手叉腰,红发还是那么炸: 「你这家伙!请假自己跑去玩,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我被揍了一拳,呜呜。 「不是玩,是去买书。」 「那为什么不带我去!」 「因为大小姐需要休息。」 「我才不需要!」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然后像想起什么,忽然收敛了气势。 「喂,鲁迪乌斯。」 「嗯?」 她别过脸,耳朵微红:「你……你下次出去,要提前跟我说一声。不然我就……就揍你!」 这大概是她表达“担心”的方式。 「知道了。」我说,「下次会提前说的。」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锁上门。 布袋里的灰色斗篷沾着几点暗红,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我用火魔术把它烧成灰,从窗户撒出去。 灰烬飘进夜色,很快就不见了。 然后我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本日记,翻开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行: 【甲龙历413年,冬。情报网覆盖七城。无龙神线索。无人神使徒。】 我合上日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七天杀了多少人?二十?三十? 记不清了。 杀剑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或愧疚,只是因为分心了,因为我又想起来在大森林遇上的那个北圣了。 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教艾莉丝除法。 所以现在,先睡吧。 —— 名字:艾莉丝·b·格雷拉特。 职业:菲托亚领主的孙女。 个性:凶暴。 我方吩咐:也可以稍微听听。 读写:连家人的名字也会写了。 算术:减法还很不妙。 魔术:想要努力学习。 剑术:剑神流·初级。 礼仪规矩:也会一般的问候。 喜欢的人:爷爷、基列奴。 第3章 「休假日破坏者」 第3章「休假日破坏者」 家庭教师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艾莉丝——我的红发学生,确实在吸收知识,尽管过程充满暴力。 算术课上,当她卡在三位数减法借位时,眉头会越皱越紧,白皙的手指几乎要把羽毛笔捏断,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拳头就会朝我脸上招呼过来。 砰。 「这什么鬼东西!根本算不出来!」 拳头打在脸颊上,力道不轻。但斗气自动护体,疼痛感微弱得像被橡皮筋弹了一下。我面不改色地抹了抹脸,把被她扫到地上的习题册捡起来。 「这里,十位不够减要向百位借一。借过来之后十位变成十二,百位剩下二。」 我用最平稳的语气重新讲解,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我。 她瞪着我,红眼睛里烧着火,但最终还是悻悻地抓起笔,嘴里嘟囔着「麻烦死了」,继续和数字搏斗。 读写课稍好一些。艾莉丝对手指精细动作的控制远不如她对剑的控制,字写得歪歪扭扭,时常戳破纸张。但她记性不差,教过的单词和语法大多能记住。 「呃!真危险….」 偶尔她烦躁起来会把笔一扔,我就得迅速侧身躲过飞来的墨水瓶——这点反应能力我还是有的。 魔术课是她最安静的时候。火焰在她掌心跃动的瞬间,那双总是盛满烦躁的眼睛会亮起来,专注得近乎虔诚。我严格限制她只能在训练场使用火魔术,并反复强调控制的重要性。她听得进去,至少在这方面。 剑术课则是另一种光景。基列奴的指导简单直接,艾莉丝学得飞快。我和她对练时依然采取守势,偶尔用些基础的剑神流技巧反击,但总是恰到好处地输给她。她赢了我之后会扬起下巴,一副「这才像话」的表情,但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疑惑——她大概隐约察觉到我在放水,却又无法证明。 她的剑逐渐能打疼我了,不愧是未来会成为剑王的人啊…… 倒是我,最近都忙着处理灰鼠帮的事,剑术反而疏忽了。 改天恶补一下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艾莉丝的读写水平达到了能磕磕绊绊读完童话故事的程度,算术勉强能应付两位数的乘除。菲利普偶尔会来查看进度,每次都会露出「居然还没被赶走」的惊讶表情,然后满意地离开。 然后,休息日到了。 那是个晴朗的秋日早晨。我换好外出的便服——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外面套了件深褐色的短外套。来到宅邸前厅时,艾莉丝已经等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 她没穿平时那套便于活动的骑马装或训练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礼服。主色调是深红,衣领和袖口滚着黑色的蕾丝边,裙摆比日常款式稍长,在膝盖下方散开。头发难得地梳理整齐,红色的卷发在脑后束成一把,露出白皙的脖颈。 很漂亮。虽然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依旧,但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确实像个贵族大小姐——前提是她别开口说话。 「今天的大小姐很可爱呢。」 「……哼!」 称赞刚落,我的脑袋就挨了一记毫不留情的拳头。 砰的一声闷响,我踉跄半步,捂住后脑勺。 「少、少废话!走了!」艾莉丝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扭过头率先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基列奴跟在她身后,依旧是一身暴露的皮甲,腰间挂着剑。她看了我一眼,独眼里似乎闪过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们三人走出宅邸大门。罗亚城的街道在晨光中苏醒,商贩开始摆摊,马车辘辘驶过石板路。艾莉丝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避开地上的水洼,但很快就被街边卖彩色风车的小摊吸引,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 「想要吗?」我问。 她立刻板起脸:「谁、谁要那种小孩子的东西!」 但视线还是黏在旋转的风车上。 我买了一个,递给她。她犹豫了两秒,一把抓过去,别过脸小声说了句「多管闲事」,但手指已经捏着风车柄轻轻转动起来。 就在我们准备往中央广场方向走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闪出——是戈登手下的一个喽啰,我记得他叫里克吧?脸上有道疤的瘦猴。 他装作不经意地靠近,在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一小卷羊皮纸塞进我手里,低声快速说道:「格林伍德,黑斧残党阻挠,线人受伤。」 我的脚步顿了顿。 艾莉丝察觉到异常,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羊皮纸不动声色地塞进外套内袋,对她露出笑容,「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抱歉,艾莉丝。」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遗憾,「观光可能要取消了。我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处理。」 她的表情瞬间凝固。 「让基列奴陪你出去玩好不好?想去哪里都可以,我——」 「你又要溜?!」 艾莉丝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几个路人侧目。她一步跨到我面前,仰起脸瞪着我,红眼睛里燃起熟悉的怒火。 「上次也是!说什么去买书!结果一跑就是好几天!这次明明说好要一起——」 「这次是真的有急事。」我试图解释,「工作上的——」 「工作工作工作!你才几岁啊!装什么大人!」 她的拳头攥紧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没有躲。 砰! 第一拳砸在我腹部。力道很重,但斗气缓冲了大部分冲击。我闷哼一声,弯下腰。 砰!砰! 接着是脸颊和肩膀。她打得很用力,毫无章法,纯粹是在发泄怒气。我任由她打,直到她喘息着停下来。 「……混蛋。」她咬着嘴唇,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随你便!」 她转身,一把拽住基列奴的胳膊:「基列奴!我们走!不带他!」 基列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任由艾莉丝拉着她挤进人群,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揉了揉发疼的脸颊。路人的目光刺在身上,但我没在意。从内袋掏出那卷羊皮纸展开,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格林伍德(greenwood)。黑斧帮的残党在那里重新聚集,阻挠灰鼠帮的情报收集,还打伤了一个线人。 真会挑时候。 我把羊皮纸揉成一团,指尖窜出一小簇火苗将其烧成灰烬。然后转身,朝与艾莉丝相反的方向走去。 灰色斗篷在街角一家旧衣店的柜子里。我取出披上,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 今天原本应该是休息日的。 ★菲利普观点★ 最近罗亚城的地下世界安静得反常。 作为菲托亚领地的政务官兼罗亚市长,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不止于光鲜的表象。 盗贼公会、走私团伙、地下赌场……这些阴影里的东西就像血管里的污血,无法根除,但必须控制在一定浓度,否则城市就会坏死。 过去几年,这些势力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灰鼠帮(greyrat)控制着老鼠巷一带,黑斧帮(ckaxe)盘踞在威汀,还有其他大大小小十几个团伙,各自守着地盘,偶尔有小摩擦,但从未爆发大规模冲突。 然而最近两个月,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先是威汀的黑斧帮突然销声匿迹。据逃回来的商人说,他们的老巢变成了一片废墟,幸存者要么失踪,要么投靠了其他帮派。接着是塞肯、多尔、米尔本……短短几周内,东北部六个城镇的主要帮派要么瓦解,要么被吞并。 而吞并它们的,都是灰鼠帮。 这不对劲。戈登那光头我见过,是个狠角色,但绝没有这种横扫六个城镇的能力和野心。 他更像条守着自己骨头的老狗,突然变成狼群首领?不可能。 商会代表们却很高兴。盗贼活动减少,商路更安全,他们把这归功于「市长大人的英明治理」,在每周的市政会议上对我大加恭维。 「菲利普大人,最近治安真是好了不少啊。」 「想必是您采取了什么有效措施吧?」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那是自然。维持领地的安宁是我的职责。」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帮派大规模整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出现了强大的外部势力强行收编,要么是内部诞生了一个足以镇压所有人的领袖。 无论哪种,对罗亚都不是好事。统一的盗贼组织意味着更高的效率、更强的破坏力,以及——更可能发动针对贵族或富商的大规模行动,最坏的情况是发动内乱。 我必须调查。 不能通过卫兵或探子,那些人的面孔太容易被认出来。 我需要亲自去看看,毕竟谁会想到市长大人会亲自到脏乱臭的盗贼聚集地来呢? 于是今天,我换上了一套陈旧的行商服装——褪色的棕褐色外套,磨破边的裤子,戴了顶压低的宽檐帽,还在脸上抹了点灰。 照镜子时,连我自己都差点认不出这个满脸风霜、眼神疲惫的中年商人。 我告诉管家要「外出视察民情」,独自一人离开了宅邸。 老鼠巷比我想象的更脏。污水在石板缝隙里积成黑绿色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廉价酒精的味道。穿着破烂的人们缩在墙角,眼神空洞或警惕。几个看起来像帮派成员的男人蹲在巷口玩骰子,腰带上别着短刀。 我压低帽檐,装作漫不经心地路过,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 「……boss昨天又出去了?」 「好像是格林伍德那边……黑斧的杂碎不老实……」 「啧,那些家伙还没学乖啊。」 「这次boss好像特别火大……听说原本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 boss。 他们口中的「boss」显然不是戈登。称呼的语气里没有对同级头目的随意,而是混杂着恐惧和敬畏。 我跟着一个离开的喽啰,保持距离。他七拐八绕,最后走进一栋三层木楼——灰鼠帮的老巢。 门口有两个放哨的,但注意力不集中,正凑在一起抽烟。 我绕到建筑侧面。那里堆着不少废弃的木箱和酒桶,正好形成一个视觉死角。我缩进阴影里,屏住呼吸,目光锁定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 窗户里是个类似会议室的空间。几个人影在里面晃动。 然后,我看到了他。 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但从身形看——是个孩子? 不,也可能是魔族,听说是有那种和小孩子长相没多大区别的小人族的(阿斯拉贵族里一些口味独特的贵族尤其钟爱)。 个子很矮,绝对不到成年人的胸口。他背对着窗户,站在房间中央。 只见那灰色身影挥了挥手,立刻有人将那个麻袋拖到大厅中央,解开,拽出一个被捆得结实、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质地尚可但已破损的皮甲,脸上有一道醒目的伤疤,此刻正惊恐地环视四周。 我认出他了,格林伍德(greenwood)的帮派头目,外号「裂牙」的汉克。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擅长用一对带倒刺的短棍。 汉克在发抖。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灰斗篷的孩子说话了。声音透过窗户缝隙飘出来,很年轻,甚至带着点稚嫩,但语气冷得像冰。 「boss,这就是格林伍德(greenwood)的‘黑林帮(ckwood)’头目,汉克。」戈登低声汇报。 灰色身影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在光头戈登平时坐的那把铺着兽皮的椅子上坐下——这个举动让戈登的头垂得更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休假日破坏者」(第2/2页) 他坐下后,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肘撑着椅子扶手,掌心托着下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叫汉克的男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破损的窗户,我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审视的压迫感,从一个如此娇小的身躯里散发出来,笼罩着整个大厅。灰鼠帮的成员们噤若寒蝉。 「那么,」一个声音响起,透过夜晚微凉的空气传来,音调不高,甚至有些清脆,但语气里的冷淡让人心底发寒,「汉克是吧。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人,要妨碍我的人在格林伍德打听消息?」 汉克挣扎着,声音带着恐惧和强装出来的硬气:「我……我不知道什么打听消息!灰鼠的手伸得太长了!格林伍德是我们的地盘!你们想开战吗?!」 「地盘?」灰色身影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谁定的地盘?你吗?」 「规矩就是规矩!你们越界了!」 「规矩。」灰色身影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歪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正注视着库拉格,「我问你,你有没有在梦里,听到过一个自称是‘神’的家伙,给你下达过什么……「神谕」?」 问题突兀而诡异。 汉克明显愣住了,连挣扎都忘了:「什……什么神?什么神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灰色身影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一丝,「没有……那你为什么要来妨碍我?」 「我、我不知道那是您的人……」 「不知道?」孩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我两个月前就传话给东北部所有还能喘气的帮派:灰鼠帮在找一个人,任何阻挠搜查的,后果自负。你没收到?」 「收、收到了……但……」 「但你觉得,灰鼠帮的手伸不到格林伍德?或者你觉得,我只是在虚张声势?」 汉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孩子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仍然遮着脸,但我看到了他的动作——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虚划。 汉克突然惨叫起来。 他的左手小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然后「咔吧」一声,断了。 不是被折断,更像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拧断。鲜血从断裂处涌出,汉克疼得缩成一团,涕泪横流。 「我最讨厌别人浪费我的时间。」孩子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有点倦怠,「你知不知道我很累的?上午要当家庭教师教算术,下午还要和大小姐一起上剑术课,放假了不仅要制作货物,寻找情报——」 他一根根扳着手指,像是在数落什么琐事。 「——原本想和大小姐一起去罗亚市内约会,结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一直压抑的烦躁终于爆发出来,「居然还要处理你们这些蠢货的破事!」 他突然一脚踹在汉克胸口。 汉克被踹得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孩子上前一步,靴子踩在汉克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废物!废物!废物!」他边踩边骂,每说一个词就加重一分力道,「我这么忙,你们还要给我添乱!啊?!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 汉克的脸在靴底下变形,鼻血涌出来,混合着眼泪和口水。他发出含糊的求饶声,但孩子根本没听。 踩了七八下后,孩子才收回脚,退后两步,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情绪。 房间里一片死寂。其他灰鼠帮的成员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孩子蹲下来,揪着汉克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最后问一次。」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你有没有在梦里听过一个自称神的家伙给你下的「神谕」?」 汉克茫然地摇头,血从嘴角滴落:「没、没有……真的没有……」 「没有?」孩子歪了歪头,「没有为什么要来妨碍我?」 又是一脚,这次踹在肋部。汉克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干呕。 孩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戈登。」 光头壮汉立刻从角落里上前,躬身:「boss。」 「规矩照旧。人编进来,地盘管起来。给他也上个‘保险’。」灰色身影淡淡地说,「再有什么自作聪明的蠢货,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孩子似乎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摘下兜帽。 午后的阳光照进窗户,落在他的脸上。 我的呼吸停滞了。 茶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那张脸我每天都能在宅邸里见到。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雇佣的家庭教师。保罗的儿子。那个总是彬彬有礼、早熟得不像话的七岁孩子。 他撑着窗台,望着外面肮脏的巷子,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异常清晰。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透出的疲惫和烦躁,与他在宅邸里永远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灰鼠的boss。 横扫六个城镇帮派,用残忍手段审讯头目,建立起地下情报网络的「boss」,是鲁迪乌斯。 一个七岁的孩子。 那些关于「灰鼠的boss」的传闻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起来:矮小的身形、从不露脸、杀人干脆、审讯时会问奇怪的问题、对阻挠者毫不留情…… 全都对上了。 鲁迪乌斯在找一个人。一个「自称神」的家伙。为此他不惜整合盗贼团,铺设情报网,甚至亲自去镇压反抗者。 为什么? 他到底是谁? 不,更重要的是——他对伯雷亚斯家、对艾莉丝,有什么企图?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我见识过太多政治阴谋和黑暗交易,但一个七岁的孩子拥有如此手段和城府,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他教导艾莉丝时的耐心是真的吗?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超龄的疲惫是真的吗?还是全都是演技? 保罗总说这孩子太过早熟,这哪里是早熟?这是怪物啊。 我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鲁迪乌斯重新戴上兜帽,离开房间。戈登和其他人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又过了十分钟,我才缓缓从藏身处退出来。 回宅邸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 鲁迪乌斯是危险的。他的能力、他的秘密、他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另一面,都构成威胁。 如果他想对伯雷亚斯家不利,我们很可能防不胜防。 但是,换个角度想。 他没有必要对艾莉丝不利。如果他想,他有无数次机会。他教导艾莉丝是认真的——我检查过她的功课,进步实实在在。他甚至会为了陪艾莉丝观光而推掉「boss」的工作,尽管最后没能成行。 而且,他整合盗贼团的结果,是罗亚及周边城镇的治安显著改善。这不是坏事。 更重要的是——艾莉丝似乎并不讨厌他。不,不只是不讨厌。她会在算术课烦躁时揍他,但揍完之后又会别扭地继续学;她会因为他失约而大发雷霆,但那愤怒里明显掺杂了别的情绪;她甚至开始在意他的看法,虽然表达方式依然是拳头和吼叫。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鲁迪乌斯是危险的,但这份危险目前并不指向我们。相反,他展现出的能力远超常人。如果他真的对艾莉丝…… 不,不能强求,要是被他看出来我有什么企图就不妙了,但可以引导。 让他们自然相处。以艾莉丝的性格,如果她自己喜欢上谁,十头龙都拉不回来。而鲁迪乌斯那边……他显然不讨厌艾莉丝,甚至可能有点纵容。 我需要做的,只是确保他们有机会相处,然后静观其变。 当然,必要的监视不能少。我必须弄清楚鲁迪乌斯到底在找谁,会不会对伯雷亚斯家不利。但在那之前—— 我摘下宽檐帽,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灰,恢复成平日那个温和精明的菲利普大人。 回到宅邸时,已是傍晚。 女仆告诉我,艾莉丝小姐和基列奴大人已经回来了,鲁迪乌斯少爷也刚回房不久。 我走向餐厅。今晚的菜单里有青椒酿肉——厨娘说是基列奴大人特别吩咐的,说对年轻人身体好。 晚餐时,艾莉丝果然对那道菜产生了兴趣。 「鲁迪乌斯!快把青椒吃了!基列奴说对身体好!」 她用叉子指着盘子里的青椒,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真的关心还是想恶作剧。 鲁迪乌斯苦着脸,看着那截翠绿的蔬菜,嘴唇抿成一条线:「基列奴不是只吃肉的吗?!饶了我吧艾莉丝,我不想吃……」 「不行!必须吃!」 「可是……」 「吃!」 最后鲁迪乌斯还是在艾莉丝的瞪视下,艰难地吞下了那截青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艾莉丝则在一旁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 我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遮住嘴角细微的笑。 ★鲁迪乌斯观点★ 隔天的算术课。 艾莉丝又卡在了一道三位数除法上。她咬着笔杆,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里,余数比除数小,所以商在这一位是零,移下一位继续除。」我站在她旁边,用最平和的语气讲解。 「我知道!不用你教!」她烦躁地低吼,但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还是没算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脸颊泛起红晕——这是爆发的前兆。 果然。 「这什么鬼题目!」她猛地扔下笔,转身一拳砸在我脸上。 砰! 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她打得很用力,拳头雨点般落在我的肩膀、胸口、脸颊。我没有躲,也没有用斗气完全抵消冲击,让轻微的痛感传进来。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她一边打一边骂,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打了十几下,她停下来,喘着气瞪着我。 我抹了抹嘴角,平静地说:「发泄完了?那继续做题。」 她愣住,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回椅子,抓起笔,埋头继续和数字搏斗,嘴里还嘟囔着「可恶……总有一天要揍扁你……」。 眼神很危险哦,小姐。 「这里又错了。」我指着纸上另一个地方,「余数移下来之后要当成新的被除数,不是直接写上去。」 「……啰嗦!」 她又想挥拳,但这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到底要怎样啦。」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罕见的挫败感。 「慢慢来。」我说,「你剑术也不是一天练成的。」 她沉默了几秒,重新抓起笔。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菲利普在晚餐时的眼神。 那不只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里面还有些别的——审视、计算、以及某种微妙的期待。 他知道了什么吗?不,就凭那个老狐狸的德行,估计是在想什么时候能把艾莉丝送到我的床上。 不,应该还没到那一步。 但以菲利普的精明,注意到灰鼠帮的异常只是时间问题。我必须更小心。 「鲁迪乌斯。」 艾莉丝突然开口,没回头。 「嗯?」 「你下次……如果再敢放我鸽子……」 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有些不安。 「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好。」 「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又被打了,呜呜。 第4章 「现状」 第4章「现状」 在我八岁之后的某天夜晚。 我坐在房间里,桌子上全是机械构造图或者魔法阵的稿纸。 首先是用土魔术。 想象是不容易被破坏的材质,轻便且坚固。 空气中出现了像黑曜石一样有着漆黑光泽的石材。 凝聚、拉伸、压扁、弯曲……要尽可能的坚硬,但不会太过沉重,就用这个作为它的外壳部分。 接着是各种小零件,齿轮、铰链这些不用说,最麻烦的是球状零件。 零件制作完毕之后,在按照稿纸上的位置一一放置到对应位置上。 以魔法阵为主的驱动系统,这才是重中之重。 我抓起旁边的细刻刀,这刻刀可是花费了我不少钱(阿斯拉金币五枚)在集市上买下的刻刀,据说是由矿坑族所锻造,虽然不是什么魔剑,但是本身就已经十分坚硬,一般的金属被它划开就像划开纸一样,雕刻石头什么的根本就是雕虫小技,用来雕刻细致的魔法阵再适合不过。 雕刻作业繁琐且枯燥,但是不能分心,一步出错就可能导致魔道具整个瘫痪。 活动结构、触觉感受….. 随着雕刻的进行,桌子上逐渐堆起一堆黑色的石粉。 进行了约两个时辰,我终于把全部魔法阵都雕刻完毕,接下来就剩下组装了。 指节、腕部关节、掌骨…..一个个细小的零件逐渐拼装,最后拼成了一截黑色手臂的模样。 最后往腕关节中央塞进一颗魔石,大功告成。 「札里夫义手」,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札里夫护手」。 由札诺巴和克里夫共同研究,回溯前在我还没学会圣级治愈魔术时,陪伴了七八年的老伙计。 后来治好手臂之后,为了方便外出战斗,我把它改成了护手的形式。 我自己姑且也改良了好几次,最终比起初代,这个义手的各种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不仅魔导效率与「傲慢水龙王」相当,力量、精准度都高的不像话,触感也和真手没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摸东西就像隔了一层薄薄的丝绸。 尽管外形粗陋,但我却很喜欢这种原始机械感的风格。 但是,这毕竟只是我记忆里的设计,谁也不能保证我记得一定正确,实际性能还要自己测试。 我将黑色手臂套在手上,随即念出: 「『土啊,成为吾之臂膀吧』!」 刚讲完这句话,我随即感觉到魔力从手上被抽走。 被吸走的魔力并不算多,九牛一毛的程度而已。 我试着动了动左手。 张开手掌,然后握拳。从大拇指开始挨次伸直,再从小指依序弯起。外型粗犷的土之手就像是自己的手那般听命行动。 成功了,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我试着从指尖放出小型魔术,成功制造出约莫小指前端大小的水弹。看样子在魔术方面也能顺利使用。 「吱呀———」 我将提前购买的劣质铁剑握在掌心里,稍微一使力,金属就发出了悲鸣声,成了一堆弯曲的铁疙瘩。 触感方面没有问题,有触感但是没痛感;至于力量与精准度,简直与白金之○没什么区别,我觉得现在就算让我抓住子弹它也能照做。 开个玩笑,我的反应没有那么快。 有了这个,就算在没有魔杖的情况下我魔术威力也能有很大的提升。 而且这东西十分坚硬,关键时刻可以为我挡下致命伤也说不定。 这次的制作算一个阶段性尝试,也是为了今后制作魔导铠做准备。 魔导铠的制作需要的金钱与人力不是在罗亚可以实现的,需要从长计议。 要制作魔导铠,至少也要等到家人们都安定在夏利亚,才能开始制作。 但是没办法保证人神不会在那之前就派出强大的使徒把我杀死。 所以这也算是个最终保险,要尽可能做得好一些。 如果有了魔导铠再加以改进,我就能拥有匹敌列强的战力甚至是凌驾于列强的战力。 但现在还不急,我现在才八岁,有的是时间。 前段时间,我把制作完毕的「1/8洛琪希figure」在市面上抛售了,因为工艺比以前要精细很多,居然赚得了两枚阿斯拉金币。 虽然对于现在我来说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希望这个人偶能顺利流到西隆王国那位人偶狂王子那里,这可是重要的棋子之一。 有关魔道具倒卖,这方面的工作很顺利。 我暂且只推出了几件商品。 一是在内部刻有防御魔法阵的吊坠,能抵挡一次圣级的剑击与四种属性的攻击魔术,这种功效其实比起魔道具更像魔力附加品,但与它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这个吊坠是可以「充电」的。 魔石也好,魔术师灌注魔力也好,只要有魔力来源,就能填充它的「电力」,直到消耗完毕为止。 听效果其实就像劣化版的魔力附加品,虽然不能自动恢复魔力,但是因为制作工艺不难,价格会比它低很多,因此颇受冒险者和佣兵的欢迎。 二就是提供给冒险者使用的「手电筒」,在石筒内刻有召唤光之精灵的召唤魔法阵,再由各种形状的镜子反射,做成了类似电筒的魔道具。 缺点是原理和项链一样,都需要充电;优点则是光源亮,而且充电一次能用很久,对于探索迷宫来说足够使用。 因为迷宫里地方狭窄,空气不同,不太能经常使用火魔术和火把,会产生毒气(一氧化碳),这种便利的魔道具很快就受到了专门探索迷宫的冒险者的一致好评。 其他几个的功效尽管不同,但都是对冒险者来说非常方便的东西。 我让戈登在附近几个冒险者比较多的城镇大肆抛售这种魔道具,也算是赚到了第一桶金,到我手上的约三百枚金币。 其实如果算上分给灰鼠帮的资金会更多,但是总不能让他们做白工。 再温和的犬在威胁到自己生命的时候也会露出獠牙。 压榨他们压榨的太狠的话说不定会临死反扑。 所以将资金的一半分给他们,一是为了让他们更忠心于我,二是调派更多盗贼去搜集情报。 到罗亚的这一年以来,我用暴力与金钱所织成的情报网已经遍布阿斯拉的十分之一,而且就目前的形势而言,之后撒网的速度应该会更快。 寻找的情报不止包括龙神,还有「人神的使徒」,人神那个混蛋的追随者,会自称收到了神谕而行动的可疑家伙。 每次打听到有类似的情报我都会请假亲自前往,因为我不相信这些区区盗贼就能辨别其真假,要是被漏过了就危险了, 有时候花个几小时,有的时候花个几天去追捕这些疑似使徒的家伙。 我会将其抓捕之后亲自严加审讯,结果发现都是虚张声势或者误会,有的可能是说了醉话,有的只是吹嘘。 扑空的概率居然高达百分之百。 不过这也在我意料之内,毕竟要是这么容易就能逮到,那就不像是人神了。 我回溯前也曾经四处寻找人神的情报,但有关于他情报之少根本就是让人瞠目结舌。 不说根本没多少人听过这个单字,就连那些可能有上百年的古籍里也都没有一点消息。 所以只能四处寻找那些活的比较久的家伙,特别是不死魔族。 魔道具的生意步入正轨,情报网在扩张,自保的底牌多了一张。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推进,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但是,这种顺利偶尔会让我脊背发凉。人神会这么安静吗?还是说,我这些动作在他眼里,依然只是孩童无关痛痒的把戏? 真是越想越头疼….. 先不说这些了,先说说艾莉丝吧。 她那凶暴的性格倒是没怎么变过,一有不顺心事情就会对我脸实施战争践踏,但频率已经越来越少了。 剑术,她现在是真的能伤到我了。 基列奴的教导堪称魔鬼,而艾莉丝那怪物般的才能和体力,在这样系统的训练下正以惊人的速度开花结果。 以前我还能凭借经验和魔力强化轻松应对她的全力劈砍,甚至有余裕引导她的动作。 但现在,她出剑的速度、力量,还有那种野兽般的直觉,已经让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招架。 就在前几天对练,我一个走神——可能是晚上研究魔法阵睡得太晚——她的木剑就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突破了我的防御,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小臂上。当时就青了一大片,疼得我龇牙咧嘴。 「哼!活该!谁叫你不用心!」 艾莉丝收剑,挺着胸膛,一脸「是我赢了」的骄傲表情,但眼睛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担心,不过那光芒立刻被更多的得意取代了。 「是是是,艾莉丝大小姐又变强了。『healing』。」 我苦笑着甩手,用治疗魔术慢慢化开淤血,心里却在叹气。 最近真是懈怠了啊…… 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心态上的。 因为太过熟悉她的套路,因为觉得她还小,潜意识里或许放松了警惕。 这很危险。 在这个世界,在任何战斗中,一丝一毫的松懈都可能致命。 我得调整过来,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成长迅速的对手来对待。毕竟,她未来可是要成为「剑王」,认真起来是可以匹敌「剑帝」的。 相比剑术的突飞猛进,礼仪课对艾莉丝而言,依然像是一场酷刑。 用菲利普的话来说就是,「我怎么也不想看到自己女儿在十岁生日上出丑。」 是的,艾莉丝很快就要过十岁生日了。 于是他特意聘请了来自阿斯拉王都的资深礼仪教师,课程内容从用餐姿态、社交辞令到贵族舞蹈,无所不包。 每次路过那间用作礼仪教室的客厅,我都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咆哮(艾莉丝)、平板无波且无奈的纠正声(女教师),以及偶尔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动静。 最要命的莫过于双人舞蹈练习。不知菲利普那家伙是怎么想的,或许是为了制造机会,他安排我作为艾莉丝的固定舞伴,陪同学习。 灾难就此上演。 艾莉丝的手(尽管隔着丝绸手套)像老虎钳一样抓着我的手指,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准备一个过肩摔。 「好痛!艾莉丝你冷静点啊!」 她的脚步毫无韵律感可言,要么像攻城锤一样沉重地踩下来,差点碾到我的脚趾; 要么就完全不听节拍,自顾自地横冲直撞。 「转身!格雷拉特少爷,请引导小姐优雅地转身!」 女教师的声音带着绝望。 我试图引导,手刚在她腰后微微用力—— 「你推我干什么!」 紧接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从手臂上传来。 我一个体重不过几十斤的八岁男孩身体,就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咻——”地一下被她甩了出去。 我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幸好反应快,落地前用风魔术缓冲了一下,才没摔个四脚朝天,但也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艾、艾莉丝小姐!您不能这样对待您的舞伴!」女教师的声音在颤抖。 艾莉丝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一半是运动后的热气,一半大概是羞恼。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凶巴巴地朝我吼道: 「是你太轻了!像个稻草人一样!跟我没关系!」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拍拍衣服,走回去,叹口气。 「那我们再来一次,艾莉丝,这次听音乐的拍子,一、二、三……」 砰! 有时候是脚被狠狠踩中。 有时候是手被她捏得生疼。 有时候是再次体验短暂飞行。 一次,实在没办法,我便让艾莉丝把眼睛闭起来。 艾莉丝有个弱点。 她的舞步踩得太快,而且也太用力。 艾莉丝的个性和动作很适合剑神流。 然而,在练习跳舞时却带来了反效果。 原本是必须配合节奏缓缓踏步的部分,她却试图以最快的动作来完成,所以会和舞伴的节奏产生落差。 艾莉丝基于本能排斥自己的节奏被打乱,无论何时,她都想要维持自己的步调,不会受到他人影响。这在战斗时的确是出色的才能,但在跳舞时却成了拖累她的要素。看到艾莉丝依然踩着笨拙的舞步,我决定尝试一个方法。 「艾莉丝,先闭上眼睛,再试着以自己的节奏晃动身体。」 就用那个回溯前的方法吧。 艾莉丝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她像一只警惕的小兽,即使看不见,也仿佛在用全身感官感知着我的方位和意图。 「哼,要是敢耍花样,你就死定了。」她撂下狠话,但维持着闭眼的姿势。 「是是是。」我随口应着,开始有规律地拍手。「啪、啪、啪。」 起初,艾莉丝的身体只是小幅度地、僵硬地跟着节奏晃动,脚步几乎没动,更像是防御性的重心调整。这很正常,她在用战斗本能应对“声音信号”。 我保持着稳定而清晰的节拍,不急不缓。渐渐地,她身体的晃动幅度大了一些,开始尝试性地向左、向右移动重心,脚掌在地板上轻轻点着。她开始听节奏了,而不是单纯地防。 就是现在。 在又一次拍手即将落下的前一刻,我喉咙里短促有力地吐出:「喝!」 艾莉丝踏出舞步了。 虽然还是不熟练,好在还是坚持了下来,一天天下来,艾莉丝的舞蹈也越发熟练了。 在教导艾莉丝的途中,我也做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给洛琪希写信。 我坐在书桌前,铺开了最好的羊皮纸。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墨水瓶里是新买的、色泽沉静的蓝黑墨水。 写给神的信,必须认真对待。 我想象着远在西隆王国的她,是否也刚刚结束宫廷魔术师的工作,正对着魔术文献蹙眉,或者因为不小心惹出什么小麻烦而手忙脚乱。 想到这里,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她在那边过得还好吗?还在被那个变态王子骚扰吗? 问问好了,如果仍然是这样,下次见面我就要把他大卸八块。这是渎神。 好了,开始吧。 「致我尊敬的老师,洛琪希·米格路迪亚女士: 展信佳。 希望这封信能顺利抵达西隆王国,送到您手中。希望您在王宫的工作一切顺利,没有遇到太多麻烦。 比如不懂魔道的贵族指手画脚,或者食堂的饭菜不合口味——我猜魔大陆的风味可能更合您的胃口。 首先,请允许我在此使用魔神语与您交流。我最近对魔大陆的文化和语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自学魔神语。没错,是自学!虽然找了几本旧书和笔记,但大部分是靠我自己琢磨的!我觉得这是了解一个文化最直接的窗口。 如果我写错了什么语法或用词,还请老师您务必不吝指正!能和老师用您的母语交流,我感到非常高兴。 我已经离开布耶纳村,目前在菲托亚领的罗亚城工作。是的,工作。 我现在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家一位小姐的家庭教师,主要负责教导她魔法和……嗯,一些文化课程。雇主是菲利普·伯雷亚斯伯爵,一位颇为精明的人物。 工作还算顺利,虽然学生有点精力过剩,但是个直率的好孩子。 薪水不错,我也能接触到更多书籍和资源,对我自己的学习很有帮助。 离开家独自生活,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老师当年远赴他乡任教的心情。一定很不容易吧。但我也明白了,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责任必须自己承担。 我会好好努力的,就像老师您一直做的那样。 说到这里,老师,我之所以学习魔神语,正是因为对魔大陆的文化很感兴趣。 如果可能的话,老师,我有个非常冒昧但热切的请求:能否请您在闲暇时,为我更详细地介绍魔大陆呢? 不限于魔神语,任何方面都可以——各个主要种族的聚集地分布(最好有大致地图?)、他们的社会结构、特有的习俗或节日、常见的魔物与地貌特征、还有那些流传的传说与英雄史诗……一切您认为有趣或重要的知识,我都渴望了解。 如果老师有时间且不嫌麻烦的话,能否在回信中,尽可能详细地为我描述一番呢?比如米格路德族通常居住在怎样的环境?德路迪亚族的村落有什么特色?魔大陆各区域的气候、危险的魔物分布、常见的植物与食物来源……诸如此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现状」(第2/2页) 我知道这请求有些厚颜,或许会占用您宝贵的休息时间,但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了解老师出生的世界,那片孕育了如您这般优秀魔术师的土地。 最后,请原谅我或许有些冒失的言语。老师,自从与您分别,我时常想起您教导我的时光。 「-」 这听起来可能很孩子气,但我是认真的。请您不必立刻回答,也不必感到困扰。 在它实现之前,我会继续努力成长,学习更多知识,也会一直期待您的回信。 那么,就此搁笔。期待您的教诲与分享。 您永远的学生,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敬上」 我的回溯,应该是足以引发蝴蝶效应的大异常,我没办法保证这一次转移还能和以前一样运气那么好,刚好转移到魔大陆、刚好转移到比耶寇亚、刚好遇到瑞杰路德。 之前那次魔大陆之旅,我们是以最短路线为引导来进行的,这一次根本不知道会转移到哪里。 因此,提前向洛琪希打听魔大陆的情报是必须的。 「-」 给自己留好台阶,也给她消化和观察的时间。 完美。 我将仔细封好的信交给戈登,嘱咐他务必通过可靠渠道送往西隆王国。 普通的邮件太慢了,要论速度果然得是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快。 回到房间,看着桌上空白的稿纸,洛琪希老师收到信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 舞会当天。 让盛装打扮的艾莉丝像个公主般坐好后,绍罗斯大声宣布舞会开始。 我在会场角落占了个位置,旁听他的宣言。 今天艾莉丝换上了一套黑色的礼裙,和她赤色的长发和有点小麦色的健康肌肤非常搭。 要不是她的脸因为紧张而绷着,呈一副凶恶的面相,谁都会以为是哪来的贵族千金。 话说回来,这件衣服又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款式,看来是为了应付这种场面而准备的压箱底货。 贵族真是麻烦。 我今天姑且也打扮了一下,再加上以前学的礼仪,姑且能应付这种贵族场面。 我倒是没怎么去和别人交谈,只是在一旁边吃东西边静静地看着艾莉丝。 舞蹈的动作很笨拙,但起码能配合音乐来走了。 笨拙的样子也很可爱。 注意到我的视线,艾莉丝满脸涨红走过来,以不太容易被人看到的姿势给了我一拳。 我捂着肚子倒抽一口冷气。 我才刚吃完东西啊….. 到了舞会的最后一首歌,我走到她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温暖、柔软、又有些粗糙,是茧子吗?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熟悉的触感。 「怎….怎样啦!」 艾莉丝顶起下巴扭过头,甚至都没正眼看我。 这是罕见的害羞了吗?还是单纯因为我刚刚的视线太恶心感到生气呢?真不希望是后面那个。 ★艾莉丝观点★ 最后……终于到最后一支歌了。 脚好痛。脸也好僵。那些不认识的人看过来、说些客套话的眼神,烦死了。 真想现在就冲回房间,把这身又重又麻烦的黑裙子扯下来,拿起木剑去院子里砍点什么。 可是,祖父和父亲都在看着。还有那些讨厌的贵族……啧。 就在我憋着一肚子火,盯着地板数着时间快点过去的时候,一个人影走到了我面前。 是鲁迪乌斯。 他换了一身看起来还挺像样的衣服,头发也仔细梳过了,虽然那张脸还是比我矮一点的小鬼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群装模作样的大人中间,他看起来特别顺眼。 至少他不像那些人一样,用那种打量货品或者看猴戏的眼神看我。 他伸出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手掌向上,像在邀请,又像只是很平常地准备带我跳舞。 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我猛地扭开头,把手用力塞进他手里。 「……怎样啦!要跳就快点!」 掌心传来他手指的触感,比我的要凉一点,但很光滑,简直不像男孩子有的手。 不像那些被我捏得龇牙咧嘴的贵族少爷,他握得不松不紧,正好能让我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让我觉得被攥住。 音乐响起来了。又是那种慢悠悠、缠缠绕绕的调子。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想那些快被我踩烂的舞步。一、二、三……转身…… 脚步居然意外地没有出错。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支了吗? 还是因为教的人是他? 灯光有点暗,柔柔地落在他脸上。他的眉毛没有像平时被我气得跳脚时那样皱起来,嘴角好像还有一点点笑。 不是那种得意或者嘲笑的笑,就是一种很淡的、看起来让人有点安心的弧度。 他正看着我们移动的方向,绿色的眼睛在光下显得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偶尔眨一下。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脸长得还挺温柔的。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平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有点像旧书本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脸……好像有点热。一定是这舞厅太闷了。 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奇怪的安静。骂他两句,或者问他又在搞什么鬼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像……就这样不说话,也不算太坏。 咚!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跳得飞快,声音大得我怀疑他都能听见。一股陌生的、热烘烘的感觉从胸口窜上来,直冲脸颊和耳朵。 糟了!脸一定红透了! 我猛地低下头,盯着我们俩的鞋尖。笨蛋笨蛋笨蛋!我在看什么啊!为什么心跳这么快!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艾莉丝?」 他有点疑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闭、闭嘴!看路!要撞到了!」我胡乱吼道,声音比预想的要大,差点破音。 「……是是是。」他好像低低笑了一声,重新看向前方。 音乐终于到了尾声。 他停下脚步,很自然地松开手,微微后退一步,像其他绅士那样,朝我点了点头。 掌心突然空了,那点温度很快被舞厅的空气带走。 心里好像也跟着空了一下。 我别扭地别开脸,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逃也似地转身,想赶紧离开这让我心慌意乱的地方。 ★鲁迪乌斯观点★ 舞会开完之后,我找到艾莉丝和基列奴。 「正好有这时机,今天就把这东西给你们吧。」 我这样开头后,从床铺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根魔杖。 「那是什么?」 「对艾莉丝来说,应该算是生日礼物吧。」 「咦~比起那种东西,我比较想要这个。」 艾莉丝指的是我最近以魔术训练为由,利用土魔术做出的各种精密模型。 例如龙或是船,还有希露菲的人偶模型也都排在一起。 洛琪希的已经卖出去了,当然不在这里。 「我的师父告诉我,魔术老师似乎该准备魔杖送给徒弟。因为我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制作,再加上没钱购买材料所以拖了很久……如果你们愿意,请收下吧。」 基列奴一听完这句话就缓缓起身,接着以恭敬态度单膝跪下。 啊,我知道这动作,是剑神流的弟子对师父表示敬意时的姿势。 「是!鲁迪乌斯师父,在此恭敬拜领。」 「嗯,不必那么介意。」 看她一副郑重恭谨的模样,因此我也毕恭毕敬地递出去。 基列奴以似乎很开心的表情望着魔杖。 「好,艾莉丝,这是你的份。」 艾莉丝一把抓走魔杖,后来大概是回想起基列奴那恭谨的态度,立刻端正姿势,毕恭毕敬地用双手捧着魔杖。 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拘谨啦…. “谢……谢谢您,鲁迪乌斯师父。」 「嗯,好好对待它。」 之后,艾莉丝瞄了基列奴一眼。 是怎么了? 基列奴也注意到她的视线,僵住几秒后,才摇了摇头。 「抱歉,我的种族没有这种习惯,所以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还在想是什么意思,原来是在讨礼物啊。 艾莉丝看起来一脸失望。 来打个圆场吧。 「基列奴,其实没有特地准备礼物也没问题喔。把你平常带在身上的东西,或是可以当成护身符的物品之类拿来当作礼物就行了。」 「唔。」 基列奴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拔下了手指上的一个戒指。 那是一个木雕戒指,已经相当陈旧还带着伤痕,但不知道是光线问题还是别的。 「这是一族流传的驱魔戒指,据说只要带着,晚上就不会受到恶狼侵袭。」 「真……真的可以给我吗?」 「嗯,因为那只是迷信。」 艾莉丝战战兢兢地收下戒指。 先把戒指戴到右手无名指上后,才举起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 「我……我会很珍惜这戒指!」 看起来好像比收到魔杖时还开心。 总觉得有种输了的感觉。 至于这戒指驱的是什么狼,那当然是保罗和我这两个色狼。 「只是迷信?意思是基列奴曾经受到恶狼侵袭?」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点,开口提问。 基列奴面有难色地点点头。 「嗯,那是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保罗来找我去泡个凉……」 「啊,果然还是不用说了。我可以预测到接下来的发展。」 你看吧。 总之,艾莉丝的十岁生日就这样平安度过了。 ★★★ 「-」 「-」 那双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瞬间凝聚的锐利和一丝被惊扰的、属于野兽的凶狠。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我的视野被急剧放大的拳头占据。 砰!!! 一记结实到让我怀疑颅骨是否裂开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我的左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人从床上翻滚下去,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地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什、什么嘛!鲁迪乌斯这个大笨蛋!色狼!变态!」 艾莉丝已经彻底醒了,或者说气疯了。 她腾地坐起来,抓起枕头就朝还在地上眼冒金星的我砸过来,接着是另一个枕头,然后似乎觉得不够,又抓起自己盖的薄毯扔了过来。 「-」 「等、等等!艾莉丝!误会!这是误会!」我捂着火辣辣疼痛的右眼,试图从枕头和毯子的“袭击”中爬出来,狼狈不堪地辩解,「我只是看你睡得好像不太安稳,想帮你调整一下枕头……对!调整枕头!」 「骗鬼啊!你脸都快贴到我脸上了!」 艾莉丝显然不信这套拙劣的谎言,她跳下床,光着脚丫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 抬起脚似乎想补一下,但顿了顿,又狠狠踩了一下地板。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艾莉丝大人!请原谅我这一时的鬼迷心窍!」 我果断认怂,双手合十。 右眼的疼痛清晰地提醒我反抗的下场。而且确实是我理亏。 「哼!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剑干什么!」她抱起手臂,又狠狠瞪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迅速肿起来的右眼,撇了撇嘴,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活该!下次再敢这样,我就告诉基列奴和父亲!让他们把你吊起来打!」 不,我想就算告诉了他们也没多大用啦….. 菲利普那个老狐狸估计哪天就会把她送到我房间里来。 我叹了口气,忍着痛爬起来,走到镜子前。果然,右眼周围已经开始发青发紫,肿得很明显。 「『healing』。」 真是越来越强了,大小姐。 —————— 右眼的淤青即使用治疗魔术处理过,也还是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淡淡一圈青紫色,在八岁孩童白皙的脸上格外醒目。我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用额前稍微长了些的刘海试图遮了遮,效果有限。 「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灰鼠帮那些家伙,也不敢多问。 换上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我从伯雷亚斯家宅邸的侧门悄然离开,七拐八绕,来到罗亚城贫民区深处一栋看似废弃的两层石屋。这里表面是处理废料的仓库,地下才是灰鼠帮的核心据点之一。 推开暗门,走下潮湿的石阶,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几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为首的是戈登,他精瘦的脸上带着惯常的谨慎。另外几个是负责不同区域情报的小头目。 「boss。」戈登微微躬身,其他几人也跟着低头。 我点了点头,走到简陋木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但油灯的光线还是不可避免地将我脸上的痕迹照亮了一瞬。 果然,戈登的视线在我的右眼处停留了半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另一个胆子稍大、脸上带疤的头目却忍不住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boss,您的眼睛……」 「毋需在意。训练时的小意外而已,快报告近况。」 「是,boss。」戈登翻开手中的羊皮纸卷,「首先,关于魔道具的销路。‘守护吊坠’和‘光筒’在附近三个主要冒险者城镇的铺货已经稳定,供不应求。按照您的指示,利润的四成用于扩大作坊和材料采购,三成作为帮内运营资金,剩余三成分批兑换成金币和不易追踪的宝石,已存入三个不同的秘密地点。这是账目和地点详情。」 他将另一份更精致的账本和一个密封的小铁盒推到我面前。 我略一点头,没有立刻查看。戈登在管钱方面还算谨慎,暂时值得信任。 「其次,情报网的扩展。」戈登继续道,「按照您给出的名单和方向,我们的人手已经渗透进阿斯拉王都部分低级官员的府邸、两个主要的商队工会,以及‘赤龙之尾’佣兵团的外围。关于王都近期动态,主要是二王子派和三王子派之间的摩擦有升级迹象,但暂时未波及地方。」 「另外,您特别吩咐留意的‘长寿种’、‘古老传说’相关情报,目前进展缓慢。我们接触了几个流浪学者和退休的冒险者,得到的信息大多是模糊的传说或杜撰的故事。不过,在北方边境的走私贩子中,流传着一个关于‘不会老的,到处捕食男性的女人’的传闻,已经派人前去核实,但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高。」 嗯?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人? ………. 又是零收获。 虽然早有预料,但每次听到,总是会觉得一阵烦躁。 人神行事果然隐秘至极,他的棋子绝不会轻易暴露。 「继续留意。任何异常,哪怕再微小,也要上报。」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另外,提高对各地突然出现的、实力异常增长或行为模式巨变人物的关注,不限于阿斯拉境内。」 「是!」 会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听取了其他几个头目关于地盘纠纷、新成员吸纳、以及附近其他地下势力动向的报告。我简单做了些裁决和安排,将大多数日常事务交给戈登处理。 「……今天就到这里。」我最后总结道,站起身,「记住,低调、谨慎。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情报,不是争勇斗狠。除非触及底线,否则避免与其他势力发生直接冲突,万一引起什么骑士团的注意就麻烦了。」 「是,boss!」 他们或许会私下调侃老板的家务事,但没人敢质疑我的手段和实力。 —————— 名字:艾莉丝·b·格雷拉特。 职业:菲托亚领主的孙女。 个性:有点凶暴。 我方吩咐:老实听从。 读写:阅读方面几乎完美。 算术:学会九九乘法。 魔术:初级魔术几乎都会咏唱。 剑术:剑神流·中级。 礼仪规矩:在宴会上不会丢脸的程度。 喜欢的人:爷爷、基列奴、鲁迪乌斯。 第4章 间章「???」 第4章间章「???」 风卷过阿斯拉王国边境的荒原,带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 旅人驻足于一间嘈杂的路边酒馆外,兜帽的阴影遮蔽了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酒馆里喧嚣鼎沸,冒险者、商人、流浪汉的汗味、劣酒与吹嘘声混作一团,廉价烟草的烟雾从门缝溢出。 「……所以俺说,那伙人找的肯定是神子!银头发金眼睛,这种特征那个种族会有?除了那帮有特异能力的怪物还有谁?」 「放屁!老子在北边混了十几年,神子啥时候住这种破城里了?要我说,准是哪个贵族老爷的私生子跑路了!」 「得了吧,就那点赏金,还贵族私生子……不过话说回来,‘梦里听见神说话’这事儿可邪乎。老杰克,你上次不是说在酒馆吹牛,结果被一群穿灰衣服的崽子堵巷子里问东问西吗?」 「嘘!小声点!那帮人邪门得很,看着像地老鼠,下手可比佣兵还黑……老子就多喝了二两,胡咧咧几句‘梦见神让我发财’,差点被他们扒层皮!问得那叫一个细,啥时候梦的,神长啥样,说了啥……妈的,跟审贼似的。」 声音压低了,带着残余的惊悸。 旅人如同岩石,在阴影中静止。 兜帽下的视线,穿透木板与喧嚣,落在那个自称“老杰克”的佝偻身影上。恐惧是真实的,困惑也是。但更深层的东西——那些提问的方向,搜寻的特征——像一根细针,在混沌的迷雾中刺出微不可察的轨迹。 银发。金瞳。梦中的神。 三个关键词,被笨拙地串联,由一群看似底层、却行动有素的人暗中追索。 ……地下世界的风向,最近有些微妙的变动。 ……几个不起眼的小帮派被整合,手法干净利落,带着超越年龄或寻常匪类的精密。 ……有不明来源的资金,正在某些灰色渠道流通,换取的不是武器或奢靡那类无聊的东西,而是情报。 ……而最近悄然在黑市和盗贼间流传起一份隐秘的悬赏:寻找关于「银发的金瞳之人」的传闻,以及……任何关于「会在梦中低语、给予启示之神」的消息。赏金不菲,来源成谜。 ……太早了。 按照上一次,按照庞大记忆中模糊的印象,这个时期,那个男人应当还蜷缩在北方大地某个角落的阴影里,被绝望与无能啃噬,尚未萌生寻找「答案」的念头。更遑论组织起这般虽粗糙却覆盖面颇广的搜寻网络。 (果然,和那一次不一样啊……) 山下的城镇,那孩子的布局似乎还算谨慎,通过多层代理,金钱与暴力并用,将自身的踪迹隐藏在帮派争斗与商业利益的泥沼之下。手法尚显稚嫩,但思路已初具雏形。对于一个仅有八岁躯壳的灵魂而言,堪称高效。 但,方向呢? 他搜寻「银发金瞳」,是在寻找那个注定与他相遇的人神猎杀者? 还是在试图定位其他可能持有相似特征、却属于不同阵营的存在? 比如,某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咒子”后裔? 至于“梦中的神”……呵。 (你能走到哪一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间章「???」(第2/2页) 无声的诘问,并非期许,而是冰冷的度量。 提前觉醒的警惕性,主动出击的侦查网络——这比预想中更早的动作,显示种子内部的执念与恐惧,正在驱动他采取行动。 是好是坏?尚且难料。 过早的惊动,可能引来更早的注视与扼杀。 风险与机遇,往往一体两面。 (不要让我失望。) 酒馆内的对话已经转向庸俗的玩笑与吹嘘,关于“神”和“银发”的片段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涟漪迅速被更大的喧嚣吞没。但旅人知道,痕迹已经留下。 不止在这里。 他的思绪如同静默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蔓延向广袤的区域。 过去数月间,在阿斯拉王国境内,乃至周边地域,类似的、零星的、关于“寻找特定之人”与“探究梦境神谕”的动静,如同夜间的萤火,偶尔闪烁,又迅速隐没于黑暗。 这些动静分散、隐蔽,缺乏统一的指挥核心,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笨拙而广泛的摸底。这符合种子当前的能力与处境——他太弱小,资源有限,只能依靠金钱与暴力编织起粗糙的情报网络,如同盲目的触手在黑暗中摸索。 (棋子开始动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旅人转身,离开酒馆门口的阴影,融入渐沉的暮色。风扬起他深色的斗篷下摆,露出腰藏在底下的白色厚斗篷,瞬息又被布料掩盖。 接触的时机远未成熟。雏鸟羽翼未丰,贸然现身,带来的可能不是庇护,而是毁灭的风暴。更何况…… (还不能保证他没有受到「祂」的指示。) 祂的低语无孔不入,最坚固的堡垒也可能从内部蛀空。 那看似主动的搜寻,焉知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诱饵?或者,是陷阱的开端?毕竟,梦境是祂最擅长的领域。 这颗棋子承载着强烈的执念,而执念,往往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 那些搜寻,是真的源于自身的仇恨与谋划,还是在无意识中,已然成为了「祂」探路的触须? 那个男人如今夜夜安眠吗?还是会偶尔,在深沉的梦魇中,听到蛊惑的轻笑? 需要更多观察。更耐心地等待。等待种子经历更多风雨,长出更清晰的纹路,暴露出其本质——究竟是顽强的荆棘,还是被悄然嫁接的毒藤。 夜色渐浓,荒野上只剩下风声。旅人的步伐稳定而孤独,朝着远离人烟的方向行去。遥远的东方,罗亚城的方向,灯火如同地上的星辰。 (若是真的被「祂」利用了……) 一个念头,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 那么,这颗耗费了莫大代价才送返过去、本应刺向仇敌心脏的「子弹」,就必须在其造成更大破坏前…… (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无论投入多少期待,无论那灵魂曾承载多么炽烈的仇恨与希望。 一旦确认偏移了既定的轨道,沦为敌人手中的刃,那么,将其连同那被污染的根源一同抹去,便是唯一的选择。 第5章 「请让她自由的活下去」 第5章「请让她自由的活下去」 九岁了。 时间在教导艾莉丝、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以及埋头魔法阵的日子里过得飞快。 基列奴、艾莉丝都已经能使用中级魔术了,不过似乎都不能使用无咏唱。 基列奴擅长的是火系和土系,艾莉丝则是火系和风系。 尽管用不了上级魔术,但她们似乎也都没有继续深究的想法,按基列奴的话来说就是「会坚持练习,但不用当成主要攻击手段」。 我的剑术已经彻底打不赢艾莉丝了,倒也不是赢不了,只是平、输多,赢少。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虽说在之前第一次手臂打青了之后就加强了剑术训练的时长占比,但还是远远跟不上她的速度。 我欠缺剑术的才能,所以就算有斗气,也赶不上有天资的艾莉丝。 现在就连斗气也不怎么管用了,察觉到能打伤我后,艾莉丝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训练剑术更勤奋了。 「鲁迪乌斯还差得远呢!」 每次打完俯视着瘫倒在地上的我都会呼吸粗重,面部潮红,应该不只是累的,还有能打倒我的兴奋……吧?总感觉那目光有点怪。 在热情驱动再加上基列奴的理论派指导,她比我更早触摸到了上级的门槛。 一次和基列奴训练的时候,基列奴高高举起剑用力挥下,中途却耍了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剑花,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防御,结果被横斩狠狠扫飞。 相反艾莉丝却条件反射般迅速往右踏了三步,竖起剑来挡下了这次佯攻。 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基列奴评价:「居然能挡下我的佯攻,看样子再过不久就能成为上级剑士了吧。」 在那之后几天她都洋洋得意的,但丝毫没有松懈,还是坚持着空辉。 稍微有点不甘心啊,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赶超过去了…. 不过,偶尔让她赢过我也没什么不好的。 约三个月前,我收到了洛琪希送来的回信。 如我所料,是个相当沉重的小木箱,里面装着信筒和一本硬壳笔记本。 我没有先看笔记本,而是先打开了信筒。 「致鲁迪乌斯大人: 展信佳。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你在罗亚的生活听起来相当充实呢,既要教导那位精力旺盛的艾莉丝小姐(我多少派人打听了了一下,听说是名非常凶暴的大小姐,真的没问题吗?),还要兼顾自己的魔术研究,甚至能抽空学会魔神语,真是了不起。 不过也要注意休息,你信里提到熬夜的次数似乎有点多哦?作为老师,我可是会担心的。 此外,没想到你居然还结识剑王基列奴,甚至收她为弟子。剑王基列奴是非常有名的人,毕竟她可是剑神流中第四强的高手。 唉,才五岁就会跑来偷看我冲凉的鲁迪乌斯到底上哪里去了呢? 已经成了距离遥远的人物。 我这边一切如常,西隆王宫的宫廷魔术师工作还算顺利,只是教导那位小王子有时会让人头疼——他总想着对周围女性出手。 不过我好歹也是水王级的宫廷魔术师,还是能保护好自己的。 宫廷里的礼仪和人际关系也需要花心思应对,有时候真怀念以前自由自在冒险的日子。 说到王子,王子前阵子偷跑出城,买了一个和我非常相像的雕像。长袍是穿脱式,从体型到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或许这几天我就会被人诅咒而死。 虽然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过,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能接触到不少珍贵的魔法典籍,我已经很满足了。 因为时常要给您回信,我的书面表达能力似乎也被磨炼得更严谨了些呢。 最近王都的市集上新出现了一种来自南方群岛的香料,气味独特,我买了一些尝试制作炖菜,结果……嗯,下次还是老老实实做熟悉的菜式比较好。 ———寒暄就先说到这里,你想了解魔大陆是吧? 魔大陆主要是魔族聚居之地,使用魔神语,环境险恶,魔物强度堪称各大陆之冠。像我的故乡米格路德族聚落,就位于魔大陆的比耶寇亚地区。 而兽人族的主要势力范围在米里斯大陆北部的大森林,长耳族则多居于米里斯大陆西南部。他们并不生活在魔大陆,这点请你务必记清。 啊,写到这里突然有点自满,这份指南应该很详尽吧?就算一个人穿越魔大陆,有了它或许也能增加不少底气呢。 开玩笑的,请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最后就是关于你的求婚。 说实话,刚读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差点把茶杯打翻。 鲁迪,你果然还是个会异想天开的孩子呢。现在的你,在我眼里依然是需要教导和呵护的学生哦。不过,你的心意让我非常开心,真的。 所以,我的回答是——如果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你真正长大成人,走过了更广阔的世界,见识了更多的人,如果到那时你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的话…… ……嗯,我就考虑一下哦?(笑) 那就聊到这里吧。 随信附上的地图与指南手册,请务必妥善保管。期待你的下一封来信,也请代我向保罗先生、塞妮丝夫人,还有可爱的诺伦、爱夏问好。 祝你在罗亚一切顺利,魔术精进。 洛琪希上 附:魔族的各部族里,存在着许多人族不知道的独创魔术。 虽然应该没有留下文献,但既然你懂魔神语,将来或许可以前往部族的聚落,请对方教导你那些魔术。 当然,前提是要能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一般的魔术师虽然不可能学会,但鲁迪你或许能够充分掌握那些魔术。」 阅读完信件,我虔诚的叠起信件,将其放到了新造的神龛里,拜了三拜。 翻开笔记本,尽管知道洛琪希会做的很认真,但我还是「噢噢」的感叹了出来,真不愧是洛琪希。 这上面不仅有魔大陆的详细地图,还包括了各种族、各地区的详细信息,简直说是魔大陆的百科全书也毫不夸张。 只要把这本书吃透,我有信心比上次转移的时候更游刃有余的横穿魔大陆。 而且话说回来….家乡啊….. 我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现在我还是年仅九岁的cuteboy,会思念家人是正常的。 布耶纳村的家人朋友在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清晰,抓得人心头发痒。 这一次我因为是我主动提出来要外出工作,保罗并没有限制我的回家时间。 也已经过了两年了,多少是该回去一趟了。 找了个合适的下午,我敲响了菲利普书房的门。 得好好想想怎么说服这只老狐狸。 「进来。」 推开门,他果然在文件堆后面,撑着下巴,看起来是在处理文件。看见是我,他露出那种惯常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笑。 「是鲁迪乌斯君啊,有什么事吗?艾莉丝今天的课程还顺利?」 「很顺利,菲利普大人。」我行了礼,直接切入正题,「事实上,我想向您请假,回布耶纳村探望家人一周。」 「哦?请假?」他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眼神里那点探究的意味藏得并不深。他大概又在猜测这是不是和「灰鼠」的什么行动有关。 「身体不适?还是研究需要外出?」 「不是的。」我摇摇头,让脸上适当流露出一点思念和属于孩子的软态,「只是想家了。离家快两年,很想念父母和妹妹们。我的妹妹….诺伦和爱夏,她们应该已经会走路说话了……我想回去看看她们。」 这理由半真半假,但足够正当。对家人的牵挂是真的,只是没说出全部。 还有一些别的理由。 保罗在半年前写给我信里提了一嘴,似乎是说漏嘴然后搞砸了,希露菲生气了。 菲利普打量着我,似乎在掂量我话里的真诚度。片刻之后他笑了,这次看起来真切了点。 「原来如此,思念家人是人之常情。你虽然早慧,毕竟还是个孩子。」他话锋一转,带了点促狭,「艾莉丝要是知道你要走一周,估计要闹翻天了。不过也好,让她尝尝没有家庭教师时刻盯着的感觉。」 「我会安排好她这一周的练习,」我早有准备,「主要是复习和基础练习,基列奴会监督剑术。」 「考虑得挺周到。」他点点头,爽快地抽了张便笺写起来,盖上私章递给我,「准了。一周时间,够来回和住几天了。需要家里安排马车吗?」 「感谢您的好意,我已经联系了顺路的可靠商队,随行更方便。」我接过凭证。用伯雷亚斯家的马车?那我的行踪可就完全在他眼皮底下了。还是混在商队里自在,中途万一有点什么「小状况」也方便处理。 「也好,路上小心。」他没多问,只是微笑着,「代我向你父母问好。」 「是,非常感谢您。」 退出书房,我轻轻舒了口气。面对菲利普,每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不过,总算拿到了通行证。 首先,是工作的安排。 深夜,灰色斗篷,地下室。戈登垂手站在我面前。 「boss,您召见?」 「我要离开罗亚一周,回北境老家。」我的声音在兜帽下显得有些闷,「期间所有事务由你负责。老规矩:低调,谨慎,情报优先,避免冲突。生意照常,账目你管好。」 「明白,boss。路上需要派人……」 「不用。」我打断他,「人多眼杂。」 第二天,我把一份详细的一周学习计划拍在艾莉丝面前。 「我要回家一周。」 她正对着算术题龇牙,闻言猛地抬头,红眼睛瞪得滚圆:「回家?一周?!为什么?!」 「想家了,回去看家人。」我尽量说得平淡,「练习计划在这里,我不在也要完成。剑术找基列奴,魔术有问题先记下来。」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写满了「我不高兴」,但居然没立刻爆炸或者吵着要跟去(虽然我怀疑她闪过这念头)。沉默了几秒,她「啪」地把计划表拍在桌上,扭过头:「……随便你!你不在我更清静!这些破东西才不做!」 典型的艾莉丝式反应。我不争辩,只说:「我会检查。」 ★★★ 回家的途中并没有出现什么麻烦,既没有突发的天灾也没有盗贼的人祸,坐了两天马车,总算是平安回到了布耶纳。 回到布耶纳村的一周,是忙碌而温暖的。阳光似乎都比罗亚更柔和一些。 当然,前提是忽略掉某位青梅竹马持续散发的低气压。 探望家人的日程安排得很满。 「不愧是我的儿子呐,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都能游刃有余。」 「也说不上游刃有余啦……」 父母自然是最重要的,保罗似乎对我的工作既自豪又有点微妙的嫉妒,塞妮丝则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拉着我问长问短,担心我在罗亚吃不好睡不好。 ★★★ 「鲁迪,去了大城市当老师,可别把我教的东西都忘光了!」 他大大咧咧地把木剑扔给我,自己手里也掂着一把。 「让我看看你在罗亚有没有偷懒!」 阳光很好,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接过木剑,摆出架势。 情况有点糟啊。 说实话,最近几个月精力确实更多地放在了魔道具、情报网和教导艾莉丝的魔术上,剑术练习真的有些生疏了。 基列奴的教导更多是实战和观察,这种基础对练反而少了。 现在想起来因为一直注意让着艾莉丝,反而没从基列奴那里学到多少东西。 回去该加把劲了。 「来吧,父亲大人。」我集中精神,提起十二分精神,这场战斗我的胜算绝对不大,但多少要争取一点。 不能用魔术,不然就没有意义了。 开始几招还算有来有回,保罗似乎也在试探我的程度,力道和速度都控制在合理范围。 但很快,当我一个习惯性的、原本应该衔接侧步闪避的招式,因为身体记忆和实际反应的些微脱节而出现迟滞时—— 保罗的眼睛猛地一亮。 「破绽!」 他的木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轻易地荡开了我的防御,剑身顺势在我手腕上一敲,轻微的麻痹感传来,我握剑的手一松。还没等我调整重心,他的脚尖已经轻轻勾住了我的脚踝。 「嘿!」 「呜啊!」 我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柔软的草地上,木剑也脱手飞到了一边。 ….比想象中发挥的还要糟。 「哈哈哈哈哈!」保罗把木剑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带着促狭的大笑,「臭小子,脚步虚浮,反应也慢!怎么,在罗亚被那个伯雷亚斯家的大小姐迷得神魂颠倒,连怎么握剑都忘啦?」 阳光有些刺眼,我躺在草地上,看着父亲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脸颊有点发烫。 一部分是因为摔倒的窘迫,另一部分……可能还真被他说中了一点。艾莉丝那边的事情,加上灰鼠帮的运作,确实占用了大量心神。 「才、才没有!」我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嘴硬道,「只是最近在研究新的魔术应用,有点睡眠不足而已!」 「魔术?你小子不是家庭教师吗?可别误人子弟!」保罗走过来,伸出大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把原本还算整齐的发型弄得一团糟,但脸上的笑容却带着点欣慰,「不过嘛……看来那边伙食不错,个子好像长了点。也没被欺负的样子。」 他伸出手,把我拉了起来,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大得我咳了两声。 「行啦行啦,今天到此为止。」他把木剑捡起来塞回我手里,自己转身朝屋子走去,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去洗把脸,晚上有塞妮丝做的好菜!剑术嘛……偶尔生疏没关系,别完全丢了就行。记住,身体才是本钱,别整天窝在房间里搞你那些鬼画符!」 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又有点释然的样子,看样子是完全放弃了让我在剑术的道路上行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请让她自由的活下去」(第2/2页) 但就算不能耍剑,我身上的斗气还在,总不能只把它当成防御工具。 以后再探索一下有没有别的近身战斗方法吧,毕竟回溯前我没有斗气,也不知道怎么去研究。 ★★★ 「来,诺伦,是哥哥哦。」 我把尚且年幼的诺伦抱在怀里,她用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对着我嘻嘻的笑。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排斥啊,是因为我五官比较柔和,长得像塞妮丝吗? 她已经开始蹒跚学步,有些口齿不清对着我说着话,小孩子的语言有的时候是听不懂的,但是她的笑容足以治愈我在罗亚积累的大部分疲惫。 而爱夏,这个在我记忆中活泼机敏、后来成为优秀商会成员的妹妹,此刻还是个被莉莉雅抱在怀里的婴儿,睁着绿水晶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以及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 我同样把她抱在怀里逗了逗,但她的反应却不是很明显,只能说不愧是早熟吗?只有我「哇」的挤出鬼脸的时候她才会嘻嘻的笑起来。 太成熟的孩子养起来果然还是有点寂寞啊。 给两个妹妹讲着从地球那里抄来的童话故事,两人都听的很起劲,讲完一个故事就一直催促着我讲下一个故事。 抱歉咯,安〇生、罗〇,故事借我一用。 一边逗着两个妹妹,一边想着这次一定要身体力行的做一个让她们打心里尊敬的兄长大人。 这次回来的目的其实也有一个和爱夏有关。 一天午后,趁着爱夏睡着,我在厨房找到了正在准备晚餐食材的莉莉雅。 她看到我,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 「鲁迪乌斯少爷,您有什么需要吗?」 「不,没什么需要。」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拘谨。 「莉莉雅小姐,爱夏最近怎么样?晚上会闹吗?」我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篮子,帮忙递食材。 「鲁迪乌斯少爷,这些我来就好。」莉莉雅有些惶恐,但见我坚持,便也接受了,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爱夏她很乖,不像诺伦小姐那样精力充沛,吃饱了就能睡很久,很少哭闹。」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这件事,必须在她心里扎根太深之前说清楚。 「莉莉雅小姐,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关于爱夏。」 莉莉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带着母性光辉的笑容:「爱夏她很好,很健康,也很少哭闹。」 「嗯,看得出来,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我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想问问,关于未来……你打算怎么养育爱夏呢?有什么想法吗?」 莉莉雅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个……因为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想让她长大后,侍奉鲁迪乌斯少爷。」 果然。 心里叹了口气。和回溯前一模一样的想法。那份试图用女儿的一生来偿还的恩情,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我无法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承担起爱夏的人生,我也不想再害死她一次。 要不是我...... 「为什么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而不是责备,「请别这么做。」 莉莉雅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惶恐:「但是……因为鲁迪乌斯少爷拯救了我们母女。如果没有少爷您,我和爱夏恐怕早就……」 「所以,你就要用爱夏的人生来偿还吗?」 「莉莉雅小姐,请别这样做。真的,这样我会很伤脑筋的。」 「但是……」莉莉雅还想说什么,眼圈已经开始泛红。她视此为理所当然的、最好的报恩方式,却被我断然拒绝,这让她感到困惑甚至有些受伤。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更清晰、更郑重的语气说道: 「莉莉雅小姐,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恩的话,就请用正常母亲的方式来养育爱夏。我从来都是把爱夏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看待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爱夏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我也同样爱着她。要是妹妹成了女仆,我会很困扰的。」 唉,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点起鸡皮疙瘩。 不过,完全是真心话。 要是换成以前那个三十四岁的废物家里蹲我,听到「妹妹女仆」这种设定,估计会兴奋得连夜来个三发吧。 真是人渣。 但现在……只要一想到爱夏未来可能会因为我而失去无数可能性,我就觉得难受。这种改变,或许就是活过两次的意义之一。 这都是真心话,但除了这些说出来的话,其实还有一个理由。 考虑到我现在做的事,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不想这次回溯搞砸了还把爱夏牵连下去,就算和以前的诺伦一样带着我的女儿离家出走也无所谓。 起码要平平安安。 我绝对不想再看见因为我的疏忽而毁灭自己家人的人生了。 爱夏..... 「她可以像诺伦一样,」我继续说,描绘着脑海中对她们未来的期许,「学习她感兴趣的东西,读书、写字、魔法,或者别的什么都行。她可以交朋友,可以去旅行,可以爱上任何人,可以从事任何她喜欢且正当的职业。她的未来应该有无限可能,而不是被限定在‘侍奉某人’这个框架里。那对她不公平,莉莉雅小姐。」 莉莉雅静静地听着,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但不再是惶恐或困惑,而是某种释然和感动。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鲁迪乌斯少爷。谢谢您……真的,谢谢您。」她深深鞠了一躬,「那就……按鲁迪乌斯少爷说的那样做。我会努力,让爱夏成为一个能自由选择自己道路的孩子。」 「嗯,这就对了。」 这就算是解决了吧。 我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爱夏有你这样的母亲,一定会很幸福的。」 这样就好了吧。 爱夏不会一直受到母亲的女仆精英教育,自然也不会从小就对我这个哥哥心生反感。 从小和诺伦打好关系的话,她应该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和我闹掰。 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感觉轻松了不少。然而,另一件「心头大事」却进展得极其不顺利。 处理完爱夏的事,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 接下来,是另一件要紧事——去见希露菲。 我特意选了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带上了从罗亚买的、她可能会喜欢的甜点和一条白色的新发带,走向她家的方向。心里有些雀跃,又有些忐忑。 快两年没见了,不知道她长高了多少,头发是不是还是那么漂亮…… 然而,迎接我的却是紧闭的房门,和从窗户缝隙里悄悄瞥了我一眼又迅速缩回去的小小身影。 「希露菲?」我敲了敲门,柔声喊道,「是我,鲁迪乌斯。我回来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明显赌气味道的声音:「……鲁迪是大笨蛋。」 我哑然失笑,果然在生气。是因为我去了罗亚,而且信里总提艾莉丝吗? 「希露菲,开门好吗?我给你带了礼物,还有罗亚的点心,听说很甜哦。」 「……不要。鲁迪去找你那个‘精力充沛’、‘直率’的艾莉丝小姐好了。」声音更闷了,还特意加重了那几个我在信里用过的词。 我摸了摸鼻子,有点无奈,又觉得她这样实在可爱。「希露菲,艾莉丝是我的学生,教导她是我的工作。但我一直很想你。」 窗户又被悄悄推开一条缝,绿色的发丝和一双赤红中带着委屈的眼睛露出来一点点:「骗人……因为……因为鲁迪总是在信里面提到那位艾莉丝小姐……今天又说了什么剑术,明天又说了什么舞蹈……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渐渐氤氲起水汽,脸颊也鼓了起来,像只囤积了过多不满的小仓鼠。 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吃醋的希露菲,杀伤力太大了。 「我怎么可能忘记希露菲。」 我走近窗户,隔着窗框,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是最重要的希露菲。写信提艾莉丝,是因为那是工作的一部分,而且有些事我觉得很有趣,想分享给你听。但我更想知道希露菲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魔法练习顺不顺利,有没有被村里别的孩子欺负?」 希露菲的睫毛颤了颤,鼓起的脸颊稍微消下去一点,但嘴唇还是抿着。 我举起手里的点心和发带,做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真的不让我进去吗?点心要凉了,发带也不知道合不合适……而且,我只有一周假期,明天开始就要帮妈妈带诺伦和爱夏,还要被爸爸抓去对练,可能就没时间过来了……」 这招似乎起了效果。希露菲纠结地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我“失落”的脸,内心挣扎显而易见。 终于,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拿鲁迪没办法」,然后「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 我笑着推门进去,看到她已经退到屋子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脚尖不安地点着地,耳朵尖通红。 「给,礼物。」我把点心和发带递过去。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接过东西,抱在怀里,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不客气。」我环顾了一下她整洁的小屋,在桌边坐下,「那么,我亲爱的第一位朋友,希露菲大人,可以原谅这个笨拙的、写信总说错话的鲁迪了吗?我保证,以后的信里,会多写十倍关于布耶纳村、关于我想念希露菲的内容。」 希露菲终于抬起头,红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瞪了我一眼,但那里面已经没有怒气,只剩下羞窘和一丝藏不住的欣喜。她走到我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点心包装,拿起一块,递到我嘴边。 「……你也吃。」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张嘴接住。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但比点心更甜的,是眼前少女终于雨过天晴的笑容。 我一边咀嚼着点心,一边看着小口小口吃着、时不时偷瞄我一眼的希露菲,心里被一种温暖的充实感填满。 这一周,要好好度过才行。 ★★★ 我们去了村子边缘那片安静的树下空地,这是以前常来的地方。 我念着书上的故事,她挨着我,专注地看着书页上的图画,偶尔问我生词的意思。 她的头发有时候会蹭到我的肩膀,传来淡淡的、像是青草和糖混合的好闻气味。 念到一个关于森林里害羞的光之精灵的故事时,她忽然小声说:「鲁迪在罗亚,也能看到很多书吧?」 「嗯,伯雷亚斯家的书房很大,书也多很多。不过,很多都是政治、经济或者剑术相关的,有趣的游记和传说反而没这里多。」我合上书,笑了笑,「而且,一个人看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希露菲抬起头,眨眨眼:「少了什么?」 「少了可以一起讨论、一起笑的人啊。」我看向窗外飘过的云,「比如看到好笑的地方,可以指给对方看;看到不懂的,可以一起猜;看到美丽的描写,可以分享想象……就像现在这样。」 「那……那鲁迪以后回来,我们还一起看书。」 「当然。」 ★★★ 如我所料,希露菲一直有在好好锻炼自己。 早上起床了就会自己出门晨跑,中午就练习魔术,下午就去找莉莉雅学习礼仪,找塞妮丝学料理和治愈魔术。 回家聊到希露菲的时候,塞妮丝还会笑着摸摸我的脑袋:「小希露菲可是说要加油成为配的上鲁迪的女生哦,这种受女生欢迎的样子到底是像谁呢?」 说着还狠狠瞪了一眼保罗。 希露菲….简直就是完美的妻子人设!真是辛苦你了。 魔术方面不用说,基本上圣级以下的所有魔术都能无咏唱释放,治愈魔术和解毒魔术都是中级,不过也能够无咏唱。 这就是有天赋的人吗?感觉稍微能体会到艾莉丝的感觉了。 聊到罗亚的东西我们总是能聊上一整天。 「那位艾莉丝小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希露菲问这个问题时,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她啊……就像一团火。」我斟酌着词句,「精力旺盛,直来直去,讨厌的东西会直接说出来,喜欢的东西也会努力去争取。学东西很快,尤其是剑术,现在已经能打疼我了。」 希露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有点解气,又有点好奇:「鲁迪也会被打疼吗?」 「当然会啊!她力气可大了。」我苦着脸,「而且脾气上来的时候,完全不听解释,拳头比话来得快。」 「听起来,好像有点可怕?」 希露菲缩了缩脖子。 「可怕倒不至于,」我笑着摇头,「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燃烧着的感觉。照顾她有时候很累,但看到她的进步,又觉得挺有成就感的。而且,她其实也有细心和温柔的一面,只是不擅长表达。」 「鲁迪好像……很了解她。」 「因为我是她的老师嘛。」 说是这么说,但是还是不能太过,不然她又要吃醋了。 我自然地回答,随即补充道,「不过,再怎么样,也没有我了解希露菲哦。我知道希露菲魔法进步很快,知道你喜欢甜食但怕胖,知道你看书看到悲伤的地方会悄悄红眼圈,知道你其实比看起来坚强得多。」 希露菲猛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我衣服的袖子。 「……该回去吃晚饭了,鲁迪。」 「嗯,回去吧。」 第5章 间章「暗流涌动」 第5章间章「暗流涌动」 该死的,这地方臭得能把死人熏活。 我,佐尔坦,曾经在罗亚城西区说一不二的黑斧帮二把手,现在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缩在下水道里,靠着发霉的面包和脏水活命。 油灯那点光只能照亮我们这几张扭曲的脸——刀疤雷克,老鬼卡尔,还有另外几个丧家犬。每个人眼睛里都烧着同样的东西:恨,还有怕。 「不能再等了!」雷克那蠢货又在低吼,脸上的疤在灯光下像条蜈蚣在扭,「那个小怪物和他养的耗子,把我们的生意全抢了!兄弟死的死,散的散!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咽了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咽不下?谁他妈咽得下! 我的赌场,我的妓院,我那条街的保护费!全没了!被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灰老鼠啃得骨头都不剩。但老子比雷克这莽夫多长了个脑子。 「咽不下又能怎样?」我压着嗓子,声音在这鬼地方回荡,「直接动手?你们忘了‘独眼’巴利是怎么死的?」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巴利,那个自以为是的杂种,带了二十个最能打的好手,想趁着夜色去端掉灰鼠帮在码头区的仓库,给我们这些残党打个样。结果呢? 连仓库门都没摸到。去的人回来说,那地方像个噩梦——明明看着空无一人,踏进去就触发机关,地上突然冒出石刺,空气里飞来看不见的刀,还有他妈会爆炸的闪光。 二十个人,活着爬回来的不到五个,还都疯了似的念叨着「鬼孩子」「妖怪」。 那个“幼主”,虽然从来都没有报上过自己真名,但自从我们帮派被袭击了之后,没多久就调查出来了。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名字听着像个娘娘腔的小少爷,干的事比最老辣的刽子手还绝。 他从不亲自露面,但他的影子无处不在。更操蛋的是,他明面上是伯雷亚斯家千金的老师,住在那高墙大院里。动他?等于把脖子往贵族和卫兵的刀口上送。 「我们需要机会,需要力量。」我重复着这几个月来说烂了的话,嘴里发苦,「硬碰硬是找死。必须等,或者……找到能对付他那套邪门戏法的东西,人要多,要够狠,一次就把他和他那些老鼠崽子碾碎!」 「机会?力量?去哪里找?」雷克烦躁地抓着本就稀疏的头发,指甲缝里全是泥,「钱呢?人呢?靠我们这几个,去给那怪物送菜吗?!」 绝望像这下水道里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难道真要像阴沟里的蛆虫一样烂死在这里?我不甘心! 老子风光的时候,这帮灰老鼠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 就在这时—— 嗒。嗒。嗒。 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不是我们这种慌不择路的逃亡者,也不是巡逻的卫兵。这脚步声,他妈的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谁?!」我们全跳了起来,拔出豁口的刀、生锈的匕首,挤在一起,像受惊的兽群。雷克把油灯往前举,手在抖。 光晕边缘,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影子走出来。他停下,抬手,拉下兜帽。 一张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三十来岁,但那双眼冷得像冬天的铁,扫过来的时候,我脊梁骨都僵了。 他手里没武器,只有个小徽章,借着灯光,我看清了——蛇缠着权杖。 我心脏猛地一缩。王都的密探?他们怎么会找到这老鼠洞? 「诸位似乎在为共同的烦恼而困扰。」那人开口了,声音平得没一点起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可以提供你们需要的机会和力量。当然,这并非无偿。」 王都的大人?我嗓子发干,和卡尔对视一眼,看到他眼里也是惊疑。「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家主人,」密探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像刀子在脸上划了道口子,「对罗亚的现状,尤其是伯雷亚斯家那位日渐引人注目的千金小姐……颇感兴趣。」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伯雷亚斯家的小姐?那个红头发的小母豹?我见过几次,跟在“幼主”身边,凶得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间章「暗流涌动」(第2/2页) 「至于那个碍事的家庭教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玩弄魔法的平民小子,更是碍眼得很。」 他妈的!我几乎要吼出来。碍眼?岂止是碍眼!那是我们的血仇! 但……王都的大人物,也想他死?还看上了那个大小姐?一股混杂着狂喜和更深的寒意窜上我的后背。 机会!天大的机会来了!可跟这种人打交道…… 密探的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刮过,像在挑拣货物。「我家主人可以资助你们。武器,钱,还有……一些能对付魔术师的小玩意儿。还能帮你们找更多人,城外的好手,逃犯,要钱不要命的佣兵。」 武器?钱?人?我呼吸粗重起来。雷克眼睛都红了。 「你们要做的,是等。摸清那小子的路数。等到时机——比如,某个好日子,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然后,动手。」他顿了顿,那冰冷的眼睛里有种让我胃部抽搐的东西,一种高高在上的、玩弄猎物的兴味,「杀掉男孩,清理老鼠。至于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小姐……」 他声音低了一点,却更清晰:「要活捉,完好无损。我家主人,很欣赏这种高傲又充满活力的贵族少女。他认为,她们需要被带到更‘合适’的环境,接受更‘深入’的……教导。」 我瞬间明白了。 全明白了。大流士。只能是那个以变态嗜好出名的杂种宰相。 他想玩贵族小姐,而那“幼主”挡了路,我们则成了他手里的刀,还是用完可能就扔的刀。 但……那又怎样?!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烂命一条!攀上宰相,哪怕只是条狗,也比现在强!事成了,灰鼠帮的一切都是我们的!钱,地盘,又能逍遥快活! 「我们需要多久?」雷克舔着嘴唇问,声音嘶哑,像饿狼看见腐肉。 「一年。」密探吐出两个字,「稳妥点。到时,小姐十一岁,正合适。那男孩,也该过完十岁生日了。不错的时机,不是吗?」 一年。要忍一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再躲一年。但有了钱,有了人,有了盼头,一年算什么!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我盯着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事成之后,你不会把我们也清理掉?」 密探居然轻轻笑了一声,充满嘲弄:「聪明。但我家主人对下水道没兴趣。他要的是人,是乐趣。灰鼠帮的东西,你们拿去。」 「我们甚至能帮你们洗白一点产业。前提是,」他眼神陡然锐利,「管好嘴,证明你们的‘忠诚’。」 忠诚?对那种变态宰相?我心底冷笑。但脸上,我挤出最恭敬、最贪婪的表情。 够了,利益和恐惧,把我们都绑上了同一条船,一条驶向深渊也可能驶向金矿的船。 油灯噼啪响了一下。雷克先伸出手,粗糙、满是伤疤的手。然后是卡尔,那只老狐狸的手。最后,是我。 我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恐惧。密探的手干燥、冰冷,像死人的皮肤。短暂一触,协议达成。 没有誓言,但比任何血契都牢固——因为我们都是赌徒,押上了最后的本钱。 密探重新拉上兜帽,转身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下水道里只剩下我们几个粗重的呼吸,和油灯摇曳的光。 「一年……」雷克喃喃道,眼里重新燃起凶光。 「一年。」 我重复,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安稳日子吧。 还有那位高傲的大小姐……你会成为我们献给大流士的礼物,而我们,会踩着你们的尸体,重新夺回一切。 黑暗中,阴谋像毒藤的种子,深深扎根,开始无声地疯长。而我们,就是滋养它的腐泥。 一年….. 一年之后你就去死吧,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第6章 「转折点一」 第6章「转折点一」 一周的假期太短了。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把陪两个妹妹讲够故事,没来得及和希露菲在那棵老橡树下多坐几个下午。 回罗亚的马车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但比身体更沉的,是胸口那团东西。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眼前却总是浮现出离开时的画面——塞妮丝泛红的眼眶,保罗强装出来的洒脱,诺伦和爱夏一起拽着我衣角不肯松手的模样,还有希露菲站在村口老橡树下,远远地望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我读懂了那唇语。 「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我没敢回头。 回到伯雷亚斯宅邸那天,迎接我的是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 「哼!你还知道回来!」 艾莉丝叉着腰站在我面前,红发像团燃烧的野火,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可我分明在那火光中看到了别扭的欢喜。 真是个别扭鬼。 ★★★ 时光像握在手中的流沙,越是用力想要抓住,反而流逝得越快。 回到罗亚城已经两个月了。 季节从初秋转入深冬,窗外的庭院覆上了一层薄霜。我坐在书桌前,羽毛笔在指尖转动,目光却落在摊开的地图上——那是戈登他们根据我的指示,花了半年时间绘制出的阿斯拉王国东部地形图。 上面用红叉标记了二十七处地点。 二十七处传闻中「龙神」奥尔斯帝德可能出现过的地方。 全部扑空。 「该死。」 我低声咒骂,将笔重重摔在桌上。墨水溅出来,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已经快三年了。从建立灰鼠帮、撒下情报网开始,我就命令手下搜寻一切关于「龙神」的线索。 传说、目击报告、古籍记载——任何可能指向他的信息都不放过。 结果呢?零。 所有这些情报里,没有一条是关于龙神的。 银发金瞳,眼角有鳞片,能让靠近者感到莫名恐惧——这种特征如此鲜明,只要出现过就一定会留下传说。 但我翻遍了每一份情报,问遍了每一个被收买的线人,甚至亲自去审讯了几个疑似知道些什么的家伙。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没见过,没听过,不知道。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难道回溯改变了太多东西?难道奥尔斯帝德在这个时间线里根本不在阿斯拉王国?难道七星说的“被龙神保护”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再发生? 要么是那些传说根本就是胡编乱造,要么是奥尔斯帝德刻意隐藏了行踪。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我的计划卡在了最关键的一环上。没有他的力量,我要如何对抗人神?靠现在这点实力?靠这个连剑士等级都没评上的身体? 烦躁开始像毒藤一样在心里疯长。 那天算术课上,艾莉丝又因为借位问题卡壳了。她烦躁地扔下笔,拳头已经捏紧了,正准备朝我招呼过来。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吗?」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艾莉丝愣住了。她的拳头僵在半空,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一瞬之间闪过的东西让我心里猛地一抽——她受伤了。是那种被信任的人无缘无故刺了一刀的、猝不及防的疼。 然后,那点受伤被更猛烈的怒火彻底吞没了。 「你说什么?!」 那一拳砸在我脸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我没有躲,也没有用斗气防御。我任由那股力道把我打得后退两步,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捂着发疼的脸颊,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句「……抱歉。」 艾莉丝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冲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基列奴敲开了我的房门。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独眼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大小姐哭了,你做了什么?」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是在那个地下室,我拷问她的时候。 那样坚强的她居然哭了…. 「鲁迪乌斯,我总感觉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基列奴说。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不要把火气撒在那孩子身上。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你的担心。」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深沉的夜色。 我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基列奴说得对。我太急躁了。这种急躁不仅于事无补,还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艾莉丝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信任我、依赖我。 而我却把焦躁和恐惧,发泄在了她身上。 第二天,我找到艾莉丝,郑重地道了歉。 她抱着手臂,别着脸不肯看我,但那双红眼睛的边缘分明还留着昨晚哭过的痕迹。 最后她哼了一声,揍了我一顿,算是原谅了我。 但问题并没有解决。 我赌不起。 必须做更坏的打算。 那天深夜,我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羊皮纸。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不行。」我用力摇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能乱。还有时间。」 但真的还有吗?时间已经不多了,距离转移事件还有不到五个月。 五个月时间,我能成长到什么程度? 就算到了帝级,面对人神使徒和那些被操控的强者,够用吗? 不够。远远不够。 我需要盟友。需要那个唯一确定与人神为敌的存在。 「看来……」我走到书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三份密封的信封和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手稿。「只能打出最后的手牌了。」 既然找不到龙神,那就让龙神来找我。 羽毛笔蘸了蘸墨水,我在纸上落下了第一行字。用的是日文——那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能完全读懂的文字。 「致奥尔斯帝德大人……」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停顿了很久。心跳得很快。 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万一这封信落入人神或其使徒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但我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信件是新写的,而这些手稿是过去这些年里,我在深夜偷偷写下的东西。 手稿上记录了我回溯前研究出的几个高阶魔法阵的改良版——不是完整版,只是足以证明价值的片段。 而三封信每一封都用了不同的加密方式,内容层层嵌套,只有特定的人用特定的方法才能解读。 收信人的名字我没有写。或者说,写在了只有收信人自己能看懂的地方。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进来。」 门开了,戈登那张精明的脸探了进来。这个原灰鼠帮的二把手,现在是我情报网的实际负责人。 他四十来岁,长相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到,但这正是他最大的优势。 「boss,您找我?」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坐回书桌后。「有件事需要你亲自办。」 戈登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这是聆听重要命令的姿态。 我把手稿和信件推到他面前。 「把这些送到魔法都市夏利亚。地址是拉诺亚魔法大学,收件人是副校长吉纳斯·哈尔法斯。必须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上,不能经过任何中间人。明白吗?」 戈登拿起包裹掂了掂,眉头微皱:「夏利亚……那是中央大陆北部吧?从罗亚过去,就算走最快的商路,单程也要两个月以上。如果算上寻找收件人、确认身份的时间……」 「需要多久?」我直接问。 「三个月。」戈登给出一个保守的估计,「这是在不遇到意外的情况下。冬天北上的路不好走,如果遇到暴风雪或者魔兽群……」 「就三个月。」我打断他,「挑最好的人手,用最快的马车,钱不是问题。我只有一个要求——安全送达。」 戈登点点头,把包裹小心地收进怀里:「明白。我亲自带队。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我说,「今天下午就动身。」 戈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急,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鞠了一躬:「遵命。」 他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叫住他:「戈登。」 「boss?」 「如果……」我顿了顿,「如果路上遇到什么无法抵抗的危险,优先销毁信件和手稿。宁可任务失败,也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戈登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他显然听出了这些物品的重要性。 「我用性命担保。」他说完这句,拉开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在距离我生日大约还有一个月的那时候起,以艾莉丝为首,宅邸里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我当然知道,他们是在秘密准备我的生日庆祝会。 只是一时兴起,跟踪一下看看罢了。 我在艾莉丝后方施展华丽的跟踪术,最后目击她在厨房和女仆们开心对话的场面。 基列奴也在场,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强悍的兽耳剑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没料理的食材生肉。 「真期待看到鲁迪乌斯吓一跳的样子!说不定会高兴到哭呢!」 「这个嘛……按照鲁迪乌斯大人平常的样子,就算内心吃了一惊,也有可能不会表现出来喔。」 「可是,他应该会感到高兴吧?」 「那是当然,因为他是旁系,应该吃了不少苦。」 ……. 我故意在自己房间拖着时间,等女仆来叫我。 女仆来通知我用餐了。 怀着期待的心情,我和基列奴走进了餐厅。 刹那间。 掌声雷动。 宅邸里所有人都聚集于此,绍罗斯、菲利斯还有希尔达也都在。 餐厅里装饰得非常漂亮,虽然规格比不上艾莉丝的生日宴会,但却很温馨。 不是做样子的贵族舞会派对,而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生日宴会。 然而和她那时不同,现在呈现出一个不是刻意卖弄,而是会带来暖意的空间。 「鲁迪乌斯!生日快乐!」 穿着大红色礼服的艾莉丝抱着一大束花。 我保持惊慌表情收下那束花。 「啊,对喔,我今天生日了……」 我刻意以像是现在才察觉的态度讲出之前已经练习过的台词。 接着,也按照练习让脸部表情扭曲,再用袖子盖住眼睛。 同时使出水魔术,让眼里涌出泪水。 「谢谢你,艾莉丝…..还有菲利普叔叔….绍罗斯爷爷….能接纳我….」 讲到后面已经不需要水魔术了,眼泪真的就下来了。 我真的很开心,也….真的很伤心。 这幅平静的情景三天之后就会灰飞烟灭。 届时我可能没办法保护艾莉丝的家人。 我无法说服菲利普和希尔达等人紧急撤离到布耶纳村。 「先……先不要这么高兴啦!更应该高兴的东西在后面啦!今天准备了会让鲁迪乌斯吓一大跳的礼物!」 面红耳赤的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那是可爱的胸部,最近稍微成长所以也开始能穿上胸罩了。 不过,虽然现在只能算是可爱,但仙人说过将来会发育到相当嚣张的程度。 感觉好像很久没看到她这样做。 「哼哼哼哼!阿尔冯斯!拿出『那个』!」 艾莉丝原本要打响手指,结果却失败了。 她羞得满脸通红,但阿尔冯斯却毫不介意地从我视线死角的雕像后方拿出一把长杖。 一根杖。 和洛琪希拥有的东西类似,是魔术师用的杖。 是一把有着凹凸弯曲的木制权杖,前端装着一颗似乎很高价的大型魔石。 「傲慢水龙王」,从回溯前发明了魔导铠之后,就被我冷落在一旁的贵重魔杖。 到了后期甚至被我拆开当成零件嵌入魔导铠里了。 我掂了掂,还是熟悉的触感和重量,只不过比记忆里的新很多。 「看来你有喜欢呢!」 我正在评估这把魔杖,艾莉丝一脸满足地点点头。 「阿尔冯斯,说明吧!」 「是,大小姐。魔杖的素材使用了栖息于米里斯大陆,大森林东部的长老魔木的手臂制成。我想博学的鲁迪乌斯大人应该知道,长老魔木据说是小型魔木从妖精之泉吸取养分后才会诞生的上级亚种,也是能使用水魔术的a级魔物。魔石是在贝卡利特大陆北部,从落单的海龙身上取得,这也是层级a的珍品。制作者则是阿斯拉王国,宫廷魔术团中首屈一指的魔杖制作师,权·布罗奇翁。」 阿尔冯斯长篇大论地说明。 「大小姐,请亲手把这把杖赐给鲁迪乌斯大人。」 魔杖被交给艾莉丝,她亲手递给我。 宴会继续进行。 派对开始后,艾莉丝就像是机关枪般地讲个没完。 这个料理是怎样,买魔杖的时候又是怎样。 我边点头边听她说,不过或许是累了,从途中起她越来越少开口,渐渐地还打起瞌睡,最后不小心睡着了。 「好好睡吧。」 保罗他们应该还在因为村子里忽然出现的魔兽而忙,所以没来出席。 之后绍罗斯和希尔达也来参加派对了,这两位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有精神。 生日宴结束之后,餐厅里只剩菲利普和我了。 菲利普静静喝着酒。 「如何,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篡夺伯雷亚斯家呢?「-」。」 菲利普笑着说道。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我知道,只要我点头,他就会这么做,贵族就是这样的东西。 而且现在,艾莉丝应该已经在我房间的床上了。 「篡夺由我来负责,你只要坐着就好,要不然也可以再附上其他女孩。」 果然啊。 「菲利普大人,」我缓缓开口,「感谢您的厚爱,也感谢您为艾莉丝和我所做的考量。」 「所以呢?」他顿了顿,眼神更深了些,「你不是普通的小少爷,对吧,鲁迪乌斯君?或者说……‘灰鼠的boss’?」 果然。他知道了。而且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摊牌。 我迎上他的目光:「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菲利普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我很欣赏你。你的能力,你的手腕,还有你对待艾莉丝的方式——尽管有时粗暴,但那孩子确实在改变,在往好的方向成长。这很难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伯雷亚斯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也需要一个……能够引领下一代的继承人。艾莉丝是剑术的天才,但她不适合,也不喜欢那些贵族间的勾心斗角。而你,」他盯着我,「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潜力。」 「「-」?」 菲利普没有否认。「你可以这么理解。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我不会强迫你。「-」那孩子虽然听我的话去了,但她要是真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不过,如果你接受了,那么之后,你就得以「-」的身份,入赘伯雷亚斯家。我会给你相应的地位、资源,以及保护。对你暗中的那些‘事业’,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房间里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音。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精明,算计,为了家族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自己的女儿。但同样,他也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艾莉丝铺路,为家族谋未来。 一个强大且能掌控“灰鼠”的女婿,远比一个单纯的天才家庭教师有价值得多。 「菲利普大人,我就当是听了一席醉话吧。」 「是吗,那样也罢,不过就算是不牵扯到伯雷亚斯家,你还是可以对艾莉丝随便出手,女儿没有任何责任,反正嫁出去也会回来,要是你能收下,那是最好的结果。」 他很干脆的的回答了,似乎是早就料到了我会拒绝。 「那么,差不多该睡了。」 「是的,晚安。」 就这样,艾莉丝主办的庆生会划下句点。 ★★★ 「-」 「睡吧,」我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 我没有现在就推倒她的打算,那样就掉进菲利普的圈套了。 而且没有必要。 再过三天,一切都会消失。 「-」 「鲁、鲁迪乌斯你这笨蛋!!!」 熟悉的拳头招呼了过来——但力道很轻,像是拍了一下。 「你、你你你……」她语无伦次,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你干什么啊!突然就……就……」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很重要的时刻。不能随便对待,对吧?」 艾莉丝愣了一下,瞪着我,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我对视。 「当、当然重要啊笨蛋!谁、谁会随便跟人……做那种事啊!」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扭到一边,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 我看着她那副又凶又红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完。 「好。那这句话,等到我们都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再说一遍。」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啦。等到那时候再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我摸摸她的头。 「呐,艾莉丝。」 我们并着肩,躺在床上。 「怎么了?」 「明天,和我回布耶纳村一趟吧。见见我的父亲和母亲。」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啦!」我的肩头又被捶了一下。 「不愿意吗?」 「我….我知道了啦….见就见,谁害怕了!」 艾莉丝没有松开手指,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抱在怀里,然后整个人凑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那……今晚就这样睡。」她宣布,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任性,「不许乱动,也不许做奇怪的事。」 「好。」 「晚安,鲁迪乌斯。」 「晚安,艾莉丝。」 ……. 计划通。 明天,我就会带着艾莉丝离开伯雷亚斯家,前往布耶纳村和家人们汇合。 转移事件发生时,似乎是只要有身体接触就会一同传送。 我不打算任由家人们随机转移,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家人们会转移到与上次不同的地方的可能性,我都不能放过,太过危险。 人神曾经说过,我的命运力非常强,和我有过接触的人的历史都可能出现极大的变动。 虽然我回溯以来就一直尽可能遵循着大方向的历史,但我也是人类,也有不记得的东西。 一些小的方面我无法保证和以前一模一样。 还是那句话,蝴蝶效应。 以前在前往救援塞妮丝的时候也一样,一张地图就能决定一行人的生死。 而且有一些我觉得非常奇怪的地方。 我原本想在罗亚城展开的是极度秘密调查龙神情报的行动,却不知不觉变成了搜捕人神使徒的的行动。 这很危险,很可能祂会提前发现。 这点我非常清楚。但是我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停下,仿佛我的身体一直驱使我的身体去做这件事。 我无法停下来。 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 为何会这样?我不清楚。 但总之,既然历史必然会因为我的回溯而改变。 为何不改变的更彻底一点? 只要家人们转移时都在一起,转移后遭遇不测的可能性就会大幅降低。 有什么困难我就和保罗一起想办法好了。 我要把重要的人们都聚集在一起,转移灾害时也一起转移。 灰鼠帮?自生自灭去吧,对我来说只不过是用完就能丢掉的工具。 ◆在赤龙山脉◆ 「龙神」奥尔斯帝德抬头望向西方天空。 「魔力正在聚集。总算是要来了吗?」 他一脸「果然」的表情扳起脸。 「也是时候该过去了。」 于是,他径直朝着西方前进。 踏过刚刚才一击解决的赤龙(reddragon)尸体。 周围虽然有数量多到数不清的赤龙在徘徊,但没有任何一只对他出手。 它们很清楚现在走在地上的生物是什么人。 也明白就算整群一起攻击也只会被杀。 另外,还知道只要自己这边不要轻举妄动就不会有事。 那是龙神。 跳脱世界常理的存在。 是绝对不能与之为敌的对象。 又有一只自视甚高的年轻赤龙不知天高地厚地攻击奥斯帝德。 一瞬间成了肉块。 赤龙们很清楚。 只要那个生物不要一时兴起,那么留在空中就能保持安全。 赤龙在中央大陆是绝对的强者。 然而,并非仅限于战斗能力。 正因为赤龙很聪明,所以才是强者。 赤龙们很明白。 那是传说中世界最强的男子。 是无论多少只赤龙联手都无法打赢的对手。 「不要让我失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转折点一」(第2/2页) 那个人喃喃自语,慢慢地走下山。 在赤龙们的目送下…… 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 第二天清晨,我站在菲利普的书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计划必须开始了。距离转移事件发生,只剩不到三天时间。 这是我根据前世记忆推算出的最可能的时间窗口——虽然因为我的回溯,具体时辰可能会有偏差,但大致的日期不会错。 我不能赌。赌不起。 敲响房门。 「进来。」 我推门而入。菲利普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正在批阅文件。晨光从高窗洒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鲁迪乌斯君,这么早。有事?」 「是的,菲利普大人。」我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我想向您请示一件事。」 「说吧。」 「我想带艾莉丝小姐去一趟布耶纳村。」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时间大概一周左右。」 菲利普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把我看透。 「哦?去布耶纳村?」他顿了顿,「理由呢?」 我低下头,做出犹豫的样子,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带她去见见我的家人。父亲、母亲,还有妹妹们。」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菲利普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原来如此。」 他一脸「果然如此」如此的神情看着我。 「终于想通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很好。」菲利普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样才是正确的,伯雷亚斯家不会亏待你。既然你有这个心意,我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他走回座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和一张空白的通行文件,开始书写。 「不过,」他一边写一边说,「让艾莉丝一个人跟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希尔达会担心的。这样吧,让基列奴护送你们。正好,她也多年没见保罗了,可以叙叙旧。」 这..... 基列奴……要一起去? 我原本的计划里,基列奴应该留在罗亚城。 虽然我知道,在转移事件中,菲利普夫妇大概率会遇难,但如果有剑王级别的基列奴在身边保护,或许……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哪怕只是微小的可能性,我也希望能为他们争取。 可是现在—— 「菲利普大人,」我试图挣扎,「基列奴女士是艾莉丝小姐的剑术老师,也是宅邸的重要护卫。让她离开这么久,恐怕……」 「无妨。」菲利普大手一挥,在通行文件上盖下印章,「罗亚城最近治安不错,多亏了你的……呃,某些‘朋友’的功劳。况且只是几天而已。」 这能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他把签好的文件递给我,眼神意味深长:「好好把握这次机会,鲁迪乌斯君。等你们回来,我们就可以正式商讨婚约的事了。」 我接过文件,纸张在手中微微发烫。 「……是,感谢伯雷亚斯大人。」 「去吧。我会让仆人准备马车和行李,你们午后就出发。」 我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闭上了眼睛。 失败了。 我没有合理的理由让基列奴留下。总不能直接说「三天后罗亚城会发生空间转移的大灾难,你们都会死」吧? 我只能救我能救的人。 原谅我,艾莉丝。 握紧手中的通行文件,我走向艾莉丝的房间。 ★★★ 午后,宅邸门前。 一辆双马厢式马车已经准备就绪。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是伯雷亚斯家的老仆人。两匹健壮的褐色马匹不耐烦地踏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雾气。 艾莉丝穿着便于旅行的深红色外套和长裤,红色的马尾高高束起,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她很少离开罗亚城,更别说去乡下村庄了。 「鲁迪乌斯!快点!」她朝我挥手,手里还抱着一个装了点心和玩具的小包袱——那是她坚持要带的「见面礼」。 基列奴站在马车旁,一身简洁的旅行装束,腰间佩着长剑。她的独眼扫视着周围,保持着惯有的警惕。看到我走来,她微微点头。 「都准备好了?」我问。 「嗯。」基列奴简短地回答,「食物、水、应急药品,还有备用毛毯。天气转冷,路上可能会下雪。」 「谢谢您,基列奴。」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上车吧。趁天色还早,多赶些路。」 我扶着艾莉丝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车厢内部比想象中宽敞,铺着厚实的地毯,座位上有柔软的坐垫。两侧有小窗,挂着深色的窗帘。 基列奴坐在车夫旁边的位置,剑横放在膝上。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我掀开窗帘,看着伯雷亚斯宅邸的大门在视野中渐渐远去,缩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鲁迪乌斯,」艾莉丝凑到我身边,小声问,「你的家人们……会喜欢我吗?」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忐忑。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还有一点点不安,一点点期待。 「会的,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 因为你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因为你是那个,在前世的我最绝望的时候,依然愿意对我伸出手的女孩。 她满脸笑容的靠回座位上,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开始哼起不知名的调子。 我放下窗帘,闭上眼睛。 还有两天路程。然后,就是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第一天平安无事。 我们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一个小镇,在旅店住了一夜。基列奴安排了守夜,但一夜无事。 第二天清晨继续出发。天气比前一天更冷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冰雪将至的气息。马车驶出小镇,进入了一片相对荒凉的丘陵地带。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和覆着霜的枯草,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轮廓。 艾莉丝有些晕车,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让她枕着我的腿,给她盖好毛毯。 基列奴依然坐在车夫旁边,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平静持续到午后。 马车正经过一段两侧有陡坡的道路时,基列奴忽然低喝一声:「停车!」 车夫猛地拉紧缰绳,马匹嘶鸣着停下。 「怎么了——」 我的问题还没问完,就听见了破空声。 数十支箭矢从两侧的坡顶射下,钉在马车的车厢壁和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咄咄」声。其中一支箭穿透了窗帘,擦过我的脸颊,钉在对面的厢壁上。 「敌袭!」基列奴的怒吼传来。 艾莉丝被惊醒了,猛地坐起身:「鲁迪乌斯?!」 「待在车里!」我按住她,快速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坡顶上涌出了黑压压的人影。不是普通的山贼——他们穿着混杂的皮甲和锁子甲,手持制式的刀剑和弓弩,动作协调,明显是受过训练的战斗团体。人数……至少八十人以上。 而且,我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是黑斧帮的残党。为首的那个独眼壮汉,正是二把手佐尔坦。 那个被我亲手打废驱逐出城镇的顽固派之一。 但他们不应该有这么多人,这么好的装备。 除非背后有人提供私兵。 是谁?是谁想要艾莉丝,还要顺便杀了我? 思绪翻涌。 「大流士……」 我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这些残党,估计是受到了那个变态肥猪宰相的援助。 既能杀了我,又能抢到艾莉丝。 真是…..两全其美啊!!! 「保护好大小姐!」基列奴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紧接着是长剑出鞘的锐鸣和肉体被砍中的闷响。 她已经跳下马车,冲入了敌群。剑光闪烁,瞬间就有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车夫已经中箭倒在座位上,马匹受惊,开始挣扎嘶鸣。 「艾莉丝,趴下!」我按下她的头,同时抬起左手。 「『岩炮弹』!」 车厢壁被轰开数个缺口,魔力凝聚的岩石弹丸激射而出,将试图靠近马车的几名敌人打得倒飞出去,胸骨碎裂。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基列奴!带艾莉丝先走!」我朝车外喊道。 「不行!人太多了!」基列奴的回应伴随着金属交击的爆响。她虽然强,但对方人数太多,而且其中混着几个身手不错的家伙,显然是专门用来牵制剑王的。 他们要拖住基列奴,然后…… 「目标是艾莉丝!」我瞬间明白了。 我跳下马车。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味。 「鲁迪!」艾莉丝想跟着下来,被我瞪了回去。 「待在车里!锁好门!」 我转身面向涌来的敌人。大约二十人朝我冲来,剩下的都在围攻基列奴。 时间紧迫。必须速战速决。 我抬起双手。左手「傲慢水龙王」蓝光流转,右手——札里夫义手的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掌心开始汇聚灼热的魔力。 「『爆炸』!」 掌心浮现一颗橘红色的火球,猛然爆开,化作以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开的烈焰之环。 冲在最前的几人瞬间被吞没,惨叫着化为火人。后面的人被冲击波震退,阵型出现混乱。 但训练有素的敌人很快重整旗鼓。几个手持大盾的壮汉顶到前面,弓弩手在后方搭箭。 「魔术师!优先解决!」 箭矢如雨般射来。我挥动魔杖,在身前展开多层水盾。箭矢钉在水幕上,速度骤减,但数量太多,水盾开始颤动。 我本想一发魔术一口气全部灭杀,毕竟我前世遇到过不少此这种被围杀的情况,但是现在,艾莉丝和基列奴都在我的射程之内。 要想有足够的空隙控制魔术让她们不被波及,就得先把那几个靠近马车的喽啰干掉。 「必须近身……」 我压低身体,脚下斗气爆发。 「瞬步!」 身影如箭般射出,绕过盾牌阵,直接切入敌群后方。右手义手五指张开,指尖弹出锋利的金属爪。 「『亮剑吧,吾之爪牙。』」 这也是改造的结果。 没有带剑,就用爪。 斗气灌注指尖,每一次挥击都带起锐利的风压。 喉咙,心脏,颈动脉——攻击全部指向致命处。鲜血飞溅,染红了我的衣服和脸颊。 一个,两个,三个…… 我没有留情,绝对不能留活口。 这些人是来抓她的。前世记忆里,艾莉丝被掳走后可能遭遇的那些事……光是想象,就让我胃部翻滚。 而且,绝对不能让这些人耽误回家的时间! 所以,杀。 全部杀光!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大吼着。 疯狂的挥舞着手爪,周边血肉横飞,偶尔有一两片恶心的黏糊玩意沾到脸上。 「怪、怪物!」一个敌人惊恐地看着我,转身想逃。 「水龙卷。」 魔杖挥舞,地面的积水——混合着血水——瞬间升起,形成旋转的水龙,高压的水流将那人的身体卷入,绞碎。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我喘着气,环顾四周。围攻我的二十人已经全部倒下,雪地被染成暗红色。 好,虽然还有很多人站在山头观察,但接下来只要把基列奴附近的对手清除掉,就能用最快速度手段抹杀他们了。 基列奴那边依旧在苦战。她浑身浴血,但没有一道伤口;她被死死缠住,但战意更盛,每一次挥剑都带起残肢断臂。 敌人已经倒下一半,但剩下的人依然死战不退。 而且,我注意到坡顶上还有第二波人正在集结。 「不能再拖了……」 我抬起魔杖,开始咏唱长文咒语。魔力在杖顶的水龙之泪中汇聚,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 「快打断他!」坡顶传来佐尔坦的嘶吼。 几个弓弩手调转方向,箭矢朝我射来。但我没有停止咏唱。 「——『绝对零度』(absolutezero)!!!」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以我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的温度骤降。 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晶,地面覆盖上厚厚的白霜。 敌人的动作变得迟缓,弓弩的弓弦因为低温而绷紧,甚至断裂。 而基列奴那边也终于腾出空隙准备架势,仿佛早有预料般,在魔术生效的前一刻深吸一口气,斗气全力爆发。 「剑神流奥义——‘光之太刀’。」 时间仿佛停止,只听到一声尖锐的剑鸣,基列奴就和围攻她的人马错身而过,剑光在冰晶折射下化作无数道光痕,覆盖了整个战场。 当剑光消散时,围攻她的所有敌人,全部僵在原地。 下一秒,血雾喷涌。所有人的身体同时裂开,倒下。 寂静。 只有风卷过雪原的声音,和远处坡顶上残余敌人惊恐的喘息。 基列奴拄着剑,呼吸有些紊乱,但没有受伤。 坡顶上,佐尔坦看着下方的惨状,脸色惨白。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撤……撤退!」他嘶声喊道。 残余的敌人转身就逃,消失在坡顶后方。 我对着他们逃跑的方向随手射出几枚狱炎火球,再度看向马车。车厢上插满了箭矢,一侧的车轮被流弹击中,轮辐断裂,已经无法行驶。 该死。 基列奴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的独眼扫过满地的尸体,然后落在我身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怕。 浑身是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也有少量是自己的——有几道擦伤。 脸上溅满了血点,神情大概也很糟糕。 基列奴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看手法,你似乎杀过很多人。」 我只能保持沉默。 「这种手法……不是第一次。」她继续说,「瞄准要害,没有犹豫,效率相当高。保罗那家伙,肯定教不出这样的东西。是谁教你的?」 我还是沉默。 「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基列奴最终移开视线,看向损坏的马车,「现在先处理眼前的事。」 她走向马车,敲了敲车厢门:「艾莉丝,没事了。可以出来了。」 车厢门缓缓打开。艾莉丝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她爬下马车,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时,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尖叫。 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然后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我脸上的血。 「鲁迪乌斯……你受伤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但很清晰。 「……没有。」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都是别人的血。」 「那就好。」她小声说,然后紧紧抱住了我。 基列奴检查了马车和马匹的状况,然后走回来:「车轮彻底坏了,修不了。马匹还有两匹能用,但另一匹受了伤,跑不远。」 她看了看天色。已经是下午,因为乌云密布,天色暗得像傍晚。 「我们耽误了快一天时间。不能在这里过夜。敌人可能还会回来。」 「继续前进把。这里离罗亚已经很远了,再拐回去太过麻烦,而且可能有危险。」 基列奴点头同意:「我知道了,那我们骑马走,但只能带必需品。」 我们快速收拾。抛弃了大部分行李,只带了食物、水、药品和毛毯。基列奴处理了受伤的马匹——给了它一个痛快。剩下的两匹马还算健壮。 「我骑一匹,带大小姐。」基列奴说。 「不,」我摇头,「我来带艾莉丝。您骑另一匹。」 基列奴皱眉:「你的骑术——」 「我能行。」我打断她,「而且,」我看向艾莉丝,「她需要我。」 艾莉丝紧紧抓着我的手,点了点头。 基列奴看着我们,最终让步:「……好吧。但跟紧我。我们走小路,尽量避开可能埋伏的地方。」 我扶艾莉丝上马,然后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她靠在我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害怕吗?」我小声问。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但随即又补充,「但鲁迪乌斯在,就不怕。」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对得起这份期待吗? 毫无疑问是不行的。 「抱紧我。」我说,「我们要加速了。」 基列奴已经策马在前方引路。我踢了踢马腹,马匹开始奔跑。 基列奴已经策马在前方引路。我踢了踢马腹,马匹开始奔跑。 冷风刮过脸颊,带着血腥味和冰雪的气息。 怀里的艾莉丝紧紧抱着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口。 马蹄踏过积雪和冻土,发出沉闷的响声。天色越来越暗,雪终于开始下了。细小的冰晶在风中旋转,落在我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我不断计算着时间和距离。从这里到布耶纳村,骑马全速前进的话,大概需要一天半。但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我们耽误了将近一天。 该死,真是疏忽了,早知道就不该留任何顽固派的活口! 我咬着牙,怒火中烧。 转移事件,很可能就在明天下午,或者后天凌晨。 「快一点……」我低声催促马匹,夹紧马腹,「再快一点……」 「鲁迪,」艾莉丝抬起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我低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 「因为,」我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有些事……如果错过了,就再也来不及了。」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我怀里。 「那……就再快一点吧。」 夜幕降临时,我们没有停下。基列奴点燃了火把,继续在夜色中奔驰。马匹已经疲惫,口鼻喷出大团白雾,但还在坚持。 雪越下越大。视野变得模糊,只能看到前方基列奴火把晃动的那一点光。 艾莉丝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轻轻起伏。我拉紧毛毯裹住她,尽量为她挡住风雪。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看向前方。透过纷飞的雪幕,能看到不远处隐约的村落轮廓。 那是……布耶纳村。 我回头看了一眼罗亚城的方向,心头一紧。 一片颜色古怪的云正在凝聚。天空变色了。而且是恶心的颜色,紫色和褐色混合成大理石般的纹路…… 「……」 基列奴默默拿下眼罩。 眼罩下方出现一只深绿色的眼睛。 「那是什么?」艾莉丝好奇的问。 「不知道,只能看出惊人的魔力……!」 「快走!!!!」 我大吼着,猛踹马匹的肚子,以极限速度赶往自己在布耶纳村的家。 快点!再快一点!!! 「等等鲁迪乌斯!你忽然这么快干什么呀!」坐在后方的艾莉丝一个不稳差点摔下来,抓紧了我的衣服后摆。 「鲁迪乌斯!」基列奴也一脸疑惑的喊着我。 但是我没时间回答了,大转移就要来了! 布耶纳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到炊烟,能看到熟悉的房屋,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橡树—— 马匹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终于到了,我的家。 基列奴还在我们后面几步远。 我翻身下马,拉起艾莉丝的手,朝着门的方向狂奔,喘着大气,用拳头猛猛砸着房门。 「父亲!母亲!快开门!我是鲁迪乌斯!」 基列奴站在院子里,似乎对我一路的异常行为非常疑惑。 不过她还是启动着魔力眼,警惕的望着远处的黑云。 过了不久,门缓缓打开了,但不是保罗和塞妮丝。 「哥….哥哥?」 幼小的身躯裹着一件毛衣,脖子上戴着我前不久寄回来的绿色守护吊坠,和母亲如出一辙的金色头发,翠绿的眼睛,和塞妮丝一样温柔的五官,正是我的妹妹,诺伦·格雷拉特。 没算错的话她今年四岁,几个月前的信件里提到她前不久学会了加法。 保罗和塞妮丝他们呢?希露菲呢? 来不及心头一暖,我急忙开口: 「诺伦,快把爸爸妈妈———」 远处,罗亚城方向,有一道光从被染成白色的天空伸向地面。 当那道光接触地面的瞬间── 我看到那道光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开始膨胀,化为光之洪流吞没所有事物,同时逐渐逼近这边,宛如一道海啸。 也看到那道光让宅邸消失,让城镇消失,让城墙消失,吞噬着花草树木并步步进逼。 转移事件,来了。 「鲁迪乌斯!!」 我看见基列奴手脚并用,奔向我和艾莉丝。 可恶啊!!!!!! 光之洪流急速逼近,速度之快让我甚至只来得及把艾莉丝和诺伦护在怀里。 下一瞬间,纯白的光芒支配了附近一带。 在自己似乎被拖向某处,但不确定是地面还是天空的感觉中,我失去意识。 只是,直到我失去意识之前,都没有放开艾莉丝和诺伦。 那一天,菲托亚领地消灭了。 第6章 间章「老师与信件」 第6章间章「老师与信件」 ★西隆王国,洛琪希★ 洛琪希·米格路迪亚站在西隆王宫高塔的窗前,蓝色长发在穿过窗棂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她双手抱胸,眉头紧锁,湛蓝的眼眸死死盯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的颜色不对。 褐色、黑色、紫色、黄色——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天穹的色彩,此刻却如打翻的颜料般相互浸染、翻涌,形成诡异的大理石纹路。云层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旋转,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搅动大气。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魔力。 即使相隔如此遥远,洛琪希作为水王级魔术师的敏锐感知仍能捕捉到——一股庞大到令人战栗的魔力正在东方聚集、压缩、然后……爆发。那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超大规模魔法的失控,或是更为禁忌的事物。 「这个规模……」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菲托亚领地的方向。」 记忆忽然被点亮。这种发光的方式、这种魔力波动的特质——她在魔法大学的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不是普通的元素魔法,也不是寻常的召唤术…… 而是大规模召唤魔术的征兆。 「该不会是……」洛琪希的呼吸一滞。 她想起三个月前收到的那封长信。鲁迪乌斯用魔神语写就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十岁少年的信件。他在信末附上的请求至今让她困惑: 「老师,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关于魔大陆的地理、种族分布和危险区域。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奇怪,但……就当是弟子突如其来的求知欲吧。」 当时她只当是少年对遥远大陆的好奇,花费两周时间整理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魔大陆各区域的地形特征、主要魔物种类、稀有种族的习性、甚至标注了几处传说中的「禁地」。 但现在,看着东方天空那异常的光芒,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洛琪希心中成形。 鲁迪乌斯……那个五岁就能召唤风暴、七岁就能改良魔法阵的天才弟子。他索要魔大陆资料,难道是因为预见到了什么?预见到了这场—— 「有破绽~!」 轻浮的叫声从身后传来。洛琪希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左手抬起,食指在空中划出简短的轨迹。 「『aquashield』。」 水蓝色的护盾瞬间在身后展开。冲过来的身影「砰」地撞在柔软却坚韧的水壁上,踉跄着后退几步。 「痛痛痛……洛琪希!你竟敢用魔法抵抗本王子!」 西隆第七王子帕库斯·西隆,十五岁,正捂着撞红的鼻子瞪着她。他穿着华丽的王子服饰,但领口松散,眼神飘忽,整个人散发着被宠坏的贵族子弟特有的轻佻气息。 「殿下,」洛琪希终于转过身,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我说过很多次,请不要在授课时间外擅自进入我的观星塔。」 「哼!整个王宫都是本王子的地盘!」帕库斯挺起胸膛,但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洛琪希的胸前——尽管那具娇小的米格路德族身体被厚实的长袍完全包裹,根本看不出曲线。 洛琪希无视了他露骨的视线,重新望向窗外。天空的异变正在加剧,紫色和褐色的漩涡中心开始透出危险的白光。 (那个位置……罗亚城就在那个方向。鲁迪乌斯就在那里。) 「喂!洛琪希!本王子在跟你说话!」帕库斯不满地嚷嚷,「你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想那个叫鲁迪乌斯的小鬼?」 洛琪希的睫毛微微一颤。 「您偷看了我的信件?」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偷看?本王子是光明正大地检查!」帕库斯得意地扬起下巴,「堆在柜子后面的那些信,全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吧?阿斯拉王国伯雷亚斯家的家庭教师……哼,不过是个乡下贵族雇的平民教师罢了。」 洛琪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您知道伯雷亚斯家在阿斯拉王国意味着什么吗?」 「呃……不就是个地方贵族?」 「他们是菲托亚领地的统治者,阿斯拉四大军事贵族之一,」洛琪希一字一句地说,像在给愚钝的学生补课,「现任家主菲利普·伯雷亚斯是王都议会的重要成员,其女艾莉丝小姐——也就是鲁迪乌斯的学生——拥有剑王基列奴·泰德路迪亚作为专属剑术教师。」 她顿了顿,看着帕库斯逐渐僵硬的表情。 「而鲁迪乌斯本人,在五岁时就能无咏唱施展高级魔术,他现在十岁。」 塔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异光透过彩绘玻璃,在石板地上投下扭曲的色块。 帕库斯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换上蛮横的表情:「那……那又怎样!本王子可是西隆的第七王子!只要我向父王请求,随时可以派刺客——」 「殿下,」洛琪希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您真的认为,西隆王国会为了您个人的任性,去暗杀一个阿斯拉上级贵族庇护的天才魔术师吗?而且是在对方拥有剑王护卫的情况下?」 她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望向东方。那道白光越来越刺眼,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看见。 「况且……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帕库斯皱眉,但洛琪希没有再回应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这场异变本身,就是鲁迪乌斯引发的。 「喂!洛琪希!」帕库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本王子命令你,不准再想那个小鬼!你可是本王子的家庭教师!」 洛琪希缓缓转身。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却心智如孩童的王子,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同样是学生。鲁迪乌斯在十岁时已经在思考如何改变世界,而这位殿下在十五岁时还在想着如何骚扰女性教师。) 「殿下,」她平静地说,「我们的契约到这个月底就结束了。」 「什么?!」帕库斯瞪大眼睛,「本王子没同意!」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为期三年,可单方面续约。」洛琪希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没有提出续约申请。所以,十天之后,我就不再是您的家庭教师了。」 「你……你敢!本王子可以让你在王都待不下去!」 洛琪希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那是混杂着怜悯和决绝的笑容。 「那正好。我本来也打算离开西隆了。」 「为……为什么?!」 洛琪希望向窗外。东方的白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即使相隔数百公里,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魔力的剧烈震荡。 「因为,」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的弟子可能遇到了麻烦。而老师……不应该在学生需要的时候缺席。」 帕库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转身冲出了塔楼。 洛琪希没有在意他的离开。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东方天空。 白光开始收缩、凝聚,最后化作一点耀眼到无法直视的光斑。紧接着—— 光斑爆炸了。 那是魔力的爆炸。 无形的冲击波以光斑为中心扩散,掠过天空,掠过云层,掠过遥远的距离,一直传到西隆王宫。 塔楼窗户的玻璃剧烈震动。书架上的书本哗啦啦倒下。洛琪希脚下的地板传来轻微的震颤。 她撑住窗台,稳住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这个魔力反应……是超大规模魔力灾害。范围至少覆盖整个菲托亚领地。) 鲁迪乌斯索要的魔大陆资料。 东方的异变。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洛琪希的脸色瞬间苍白。 「鲁迪乌斯……你该不会……」 她不敢想下去。但作为一名魔术师,她知道这种规模的转移魔法意味着什么——施术者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而卷入其中的生命,将面临完全未知的命运。 洛琪希猛地转身,冲向书桌。她抽出信纸,抓起羽毛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写信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如果菲托亚领地真的被魔力灾害波及……信件根本无处可投。) 她放下笔,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 (我该怎么办?) 窗外,天空的异色开始缓缓消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洛琪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几小时后,王宫传来了正式消息: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发生不明原因的大规模灾害,整个领地连同主要城市罗亚从地图上消失,疑似与观测到的天空异变有关。周边国家已派出调查队,但尚未有幸存者报告。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洛琪希做出了决定。 她开始整理行李。魔法书、研究笔记、旅行用的魔杖和药剂,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从柜子深处取出那叠保存完好的信件。 鲁迪乌斯写来的每一封信。从最初歪歪扭扭的孩童字迹,到后来工整流畅的成年笔迹。 从报告日常琐事,到探讨魔法理论,到最后那封关于魔大陆的长信。 她把信件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最内侧。 (等着我,鲁迪乌斯。) 三天后,洛琪希·米格路迪亚辞去西隆宫廷魔术师的职务,在第七王子帕库斯的无能狂怒和国王的惋惜目光中,离开了王宫。 她向东出发。目的地是那片已经从地图上消失的土地——或者说,是那片土地原本所在的方向。 无论鲁迪乌斯被带往何方,她都会找到他。 因为她是他的老师。 而在那之前—— 洛琪希仰头望向已经恢复正常的蓝天,握紧了手中的魔杖。 「你要活下去,鲁迪乌斯。这是老师的命令。」 风扬起她的蓝色长发,也带走了她低声的自语: 「我来找你了。」 ★拉诺亚魔法大学,吉纳斯★ 魔法都市夏利亚,拉诺亚魔法大学。 副校长办公室内,吉纳斯·哈尔法斯正埋首于成堆的公文。 冬日的阳光透过彩窗,在橡木桌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批阅着关于下个学期课程调整、研究经费分配、以及几个问题学生的处分建议。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门开了,一名年轻助教抱着一个尺寸不小的木箱走了进来。箱子约莫两只手掌宽,一只手臂长,表面贴着厚实的防水油布,边缘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副校长先生,有您的包裹。从阿斯拉王国寄来的,送件人说必须亲手交给您本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间章「老师与信件」(第2/2页) 吉纳斯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年约五十,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神情。 「阿斯拉王国?」他微微皱眉,「我没有在那边的学术往来……寄件人是谁?」 助教翻了翻手中的签收单:「寄件人只写了‘r·g’,没有全名。但运送的商队说,委托人支付了加急费用,要求必须在三个月内送达。他们一路换了三班车马,昨天深夜才到夏利亚。」 吉纳斯放下羽毛笔,站起身走向助教。他的目光落在箱子上。 箱子很普通,是常见的货运木箱,但封口的蜡印却让他眼神一凝——那是一个复杂的六芒星图案,中心嵌着一枚水滴状的纹章。不是任何贵族或组织的徽记,似乎是某种自定义的魔法印记。 「放在桌上吧。」吉纳斯说。 助教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在办公桌空处,行礼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吉纳斯没有立刻打开箱子,而是先绕着它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箱体表面。 「没有爆炸术式……没有追踪术式……也没有诅咒或毒物的痕迹。」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封印手法很专业。这个蜡印……是用魔力熔铸的,至少需要上级魔术师的精细操控力。」 他回到座位,从抽屉里取出一套精致的拆信工具——包括一把银质小刀、一根探测魔力的水晶针,还有几瓶用于检测常见毒素和诅咒的试剂。 先用水晶针扫描。针尖在接触到箱体的瞬间,发出柔和的蓝光。 「微弱的魔力残留……是水系统?」吉纳斯眉头皱得更紧。这种魔力特征他很少见,既纯粹又混杂,仿佛施术者能同时驾驭多种属性的魔力。 小心地用小刀刮开蜡封。蜡很硬,显然是特殊配方,普通温度无法软化。吉纳斯指尖泛起微光,火元素在控制下精准地加热刀尖,一点点将蜡封剥离。 「咔哒。」 箱盖弹开一条缝隙。 里面没有想象中塞满填充物的景象。箱子内部空间被巧妙地分隔成两个部分:左侧是一封用厚实羊皮纸包裹的信件,右侧则是一个更小的金属箱子——约莫一本书的大小,通体呈暗银色,表面光滑如镜,正面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锁。 吉纳斯先取出了那封信。 很厚。他掂了掂,估计有二十页以上。信封用的是一种质地极佳的羊皮纸,边缘用金线缝边,封口处盖着和箱体外相同的六芒星蜡印。 拆开信封,里面是整齐叠放的信纸。但第一眼看到信纸上的文字时,吉纳斯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那不是人类语,也不是任何地方方言,甚至不是兽神语或斗神语。 那是魔神语。 「……有意思。」吉纳斯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他精通七种语言,魔神语正是其中之一。毕竟魔法大学图书馆的禁书区里,有不少古籍是用这种古老文字书写的。 他展开信纸,开始阅读。 「致吉纳斯·哈尔法斯副校长阁下: 请原谅我以这种唐突的方式与您联系。我是一名远在阿斯拉王国的魔术学习者,名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如果您对我的名字感到陌生,那么或许我的老师之名能为您提供一些信任的基础——我的魔术启蒙老师,是洛琪希·米格路迪亚女士。」 读到这里,吉纳斯微微颔首。洛琪希·米格路迪亚,水王级魔术师,魔法大学的优秀毕业生。 他记得那个蓝色头发的米格路德族女孩,虽然性格有些内向,但在水魔术领域有着非凡的天赋。几年前听说她去了阿斯拉……原来是收了弟子吗? 他继续往下读。 「我写这封信,是有一事相求。随信附上的小箱子,恳请您代为保管。箱子上施加了特殊的魔法锁,只有满足特定条件的人才能打开——具体来说,是当持有‘七大列强’中任意一位的推荐信、前来魔法大学入学的学生出现时,请将这个箱子交给他。」 吉纳斯的指尖在信纸上停顿了。 七大列强? 这个十岁的孩子……知道七大列强?而且还指定要交给被列强推荐入学的学生? 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七大列强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七位强者。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听说这个名号,而这个自称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少年,不仅知道,还敢以此作为交接条件…… 「箱子里的东西,对那位学生——或者说,对那位推荐他的列强大人——有重要的意义。具体内容请恕我不能明言,但可以透露的是,其中包含的信息,或许关系到某个‘存在’的真相。」 信纸在这里换了一张。接下来的内容让吉纳斯慢慢坐直了身体。 「作为对您保管和转交的感谢,我随信附上了一些我个人在魔术研究上的心得。虽然以我的年龄和资历,这些东西或许难入您的法眼,但我想,其中关于‘无咏唱魔术’的系统化训练方法,可能对魔法大学的教学研究有所助益。」 无咏唱魔术? 吉纳斯几乎是屏住呼吸翻到了后面的附件。那里果然详细记录了一套完整的训练体系,从魔力感知的精炼、到制造出各种魔术的捷径、再到省略咒文结构的思维重构……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说明和练习方法,甚至附上了几个改良后的基础魔法阵图。 「这……」吉纳斯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又戴回去重新阅读。 他不是没见过无咏唱魔术。魔法大学历史上出过几个这样的天才,现任教师就有一位能够无咏唱使用风魔术,但是他已经相当老迈,去世可能是时间问题。 但那些天才大多靠的是与生俱来的直觉和天赋,从未有人将这个过程系统化、理论化。 而这套方法……如果验证有效,意味着魔法教育将迎来一场革命。 原本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掌握的高级技巧,可能被压缩到几个月内。魔术师的战力生成周期将大幅缩短…… 「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吉纳斯低声喃喃。 十岁。信里自称十岁。 十岁就能改良魔法阵、总结出无咏唱魔术的训练体系、用魔神语写信、还知道七大列强的存在…… 他继续阅读信件的最后部分。 「我明白这个请求非常突兀,甚至可能给您带来麻烦。因此,如果您决定不接受,我完全理解。 届时,请您直接将箱子和这封信一同销毁即可。箱子的锁具附带了自毁术式,一旦检测到暴力破解或未经授权的开启尝试,内部物品会自动焚毁。」 「但如果,您愿意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完成这个托付……请相信,这份善意将在未来某个时刻,以您意想不到的方式回馈给您和魔法大学。」 「最后,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歉意和感谢。愿魔导之光与您同在。」 「您诚挚的,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于阿斯拉王国」 信纸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小段用大陆通用语写就的附言: 「又及:若您见到我的老师洛琪希·米格路迪亚,请代我向她问好。告诉她,弟子一切安好,正在为了‘认真活下去’而努力。 碍于某种原因,如果再度在某处听到我的名号,无论如何都请当作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号,就算我将来可能前往魔法大学就读也请如此做。」 吉纳斯放下信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投向那个暗银色的小箱子。箱子的锁具造型奇特——不是钥匙孔,而是一个凹陷的手印,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看起来就像是….龙。 「七大列强……」吉纳斯喃喃道,「这个孩子,到底在和什么样的存在打交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冬日的夏利亚银装素裹,魔法大学的尖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学生们抱着书本穿梭于走廊,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宁静。 但吉纳斯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包裹,可能隐藏着足以颠覆认知的秘密。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套无咏唱魔术的训练方法,仔细研读起来。 越读,心中的震撼越深。 这套方法不仅可行,而且精妙无比。 每一个步骤都环环相扣,既考虑到了魔力操控的物理极限,又兼顾了不同属性魔术师的适应性差异。 这是一个十岁少年能写出来的东西? 不,这更像是一个在魔术之道上钻研了数十年的老学者毕生心血的结晶。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吉纳斯念着这个名字,将它记在了心里。 他小心地将信件重新叠好,放回信封。然后将那个暗银色的小箱子拿起,掂了掂——很轻,里面似乎只装了纸张或卷轴类的东西。 「需要七大列强的推荐吗……」吉纳斯沉吟着,「也就是说,这个箱子最终要交给的,要么是列强本人,要么是列强认可的继承者……」 他在办公室里踱步,最终停在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世界强者编年史》。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当今七大列强的名号: 第一位:「技神」…… 第二位:「龙神」…… 第三位:「魔神」…… …… 吉纳斯的目光在「龙神」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龙形符号,龙神。巧合吗? 他将小箱子放进办公室内侧的保险柜,那是一个用魔法强化过的金属柜,需要特定的魔力才能开启,基本可以算是魔道具。 然后,他将那套无咏唱魔术的训练方法单独取出来,锁进另一个抽屉。 「先验证这套方法的可行性。」他对自己说,「至于那个箱子……」 吉纳斯望向窗外。 「就等吧。等那个被列强推荐的学生出现。」 他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羽毛笔,但思绪已经飘远。 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最近似乎有传言说那里发生了大规模的空间异常事件,整个领地都消失了?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个叫鲁迪乌斯的孩子…… 吉纳斯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他还有成堆的公文要处理,还有下学期的课程要安排,还有几个问题学生的处分要决定。 但在他心底,一个决定已经悄然形成: 这个箱子,他会保管。 直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出现。 窗外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吉纳斯重新埋首于公文,但偶尔,他的目光会瞥向那个保险柜。 第0章 序章 「格雷拉特家的哥哥」 第0章序章「格雷拉特家的哥哥」 我叫诺伦·格雷拉特。 今天,我四岁零三个月了。我知道这个,因为妈妈昨天在晚餐时又摸着我的头说:「我们诺伦长大得好快呢。」 虽然我不太明白四岁零三个月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妈妈的笑容让我觉得,这大概是件好事。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家很大,有暖和的壁炉,有总是散发着面包香味的厨房,有铺着软软地毯的客厅,还有我和爱夏的房间。窗外的布耶纳村很安静,偶尔能看到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的森林边缘。 世界对我来说,大概就是家、院子,以及从窗户能望见的那一小片天空。 我有点怕生。村子里其他孩子玩耍的声音有时会飘进来,很热闹,但我更喜欢和爱夏待在房间里,摆弄我们的布偶,或者看妈妈和莉莉雅阿姨做事。 爸爸保罗经常不在家,他是村里的骑士,要巡逻。 但他在家的时候,会把我和爱夏一起抱起来,转圈圈,他的胡子扎得我的脸痒痒的,但我喜欢那种高高的、飞起来一样的感觉。 然后,是哥哥。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我的哥哥。关于他,最初的记忆是模糊的片段。 妈妈说,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哥哥就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 所以,在我更清晰的记忆里,他更像一个偶尔来访的、特别的客人。 「鲁迪那孩子,不知道在罗亚过得好不好……」妈妈揉着面团的时候,会这样望着窗外说。她的侧脸看起来很温柔,但眼睛里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像是水光一样的东西。 莉莉雅阿姨正在擦桌子,她会停下手,轻声说:「鲁迪乌斯少爷一定没问题的。他从小就很可靠。」 可靠。什么意思呢?我不太明白。但我知道,那个我没见过的「哥哥」,是让妈妈有时候会悄悄擦眼睛,又会让莉莉雅阿姨露出安心表情的人。 爸爸保罗很少谈起哥哥。偶尔提到,他会用力哼一声,说些「那臭小子」之类的话,但说完之后,有时候又会自己笑起来,摇摇头。我觉得爸爸其实也很想哥哥,虽然他总是不好好说出来。 我第一次见到哥哥,是冬天刚刚过去的时候。 那天下午,爱夏和我正在客厅的毯子上玩妈妈做的布偶。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屋子里暖暖的,有妈妈烤饼干的香味。 莉莉雅阿姨在擦窗户,阳光照进来,亮晶晶的。 然后,门口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不是爸爸爽朗的大笑,也不是妈妈温柔的说话声。 听起来好像比我们成熟一点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在说「我回来了」。 我立刻丢下布偶,躲到了妈妈身后,紧紧抓住她的裙子。爱夏也停下了动作,眨着眼睛看向门口。 妈妈笑着拍拍我的头,朝门口走去。莉莉雅阿姨也放下抹布,跟了过去。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一点点,还带着外面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比爸爸矮好多,比妈妈也矮一点。头发是像爸爸一样的茶色,在玄关的光线下看起来软软的。 眼睛是绿色,和爸爸一样温柔的绿色。他的脸……嗯,有点像妈妈,又有点像爸爸,和爸爸一样,眼角有一颗痣,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让人觉得安心。 他脱下沾了泥土的靴子,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妈妈身后的我身上。 「这就是诺伦吧?」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抓紧了妈妈的裙子,把脸藏得更深些。陌生人,虽然看起来不像坏人,但……是陌生人。 「诺伦,这是鲁迪乌斯哥哥哦。」妈妈把我轻轻往前推了推,「哥哥从很远的城里回来看我们了。」 哥哥?我有哥哥吗?我知道的,莉莉雅阿姨和妈妈说话的时候提到过,我有个哥哥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但「哥哥」这个词对我来说,就像故事书里的骑士或者精灵一样,知道存在,却没见过。 鲁迪乌斯哥哥蹲了下来,这样他就比我高不了多少了。他看着我,绿眼睛里盛着暖暖的光。 「你好啊,诺伦。」他说,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彩纸包好的小包裹,「这是给你的礼物。」 我盯着那个小包裹,又抬头看看妈妈。妈妈点点头,鼓励地看着我。 我慢慢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包裹。很轻。我小心地拆开彩纸——里面是一本小小的、硬硬的书,封面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毛茸茸的小熊,小熊在追蝴蝶。 「是图画书。」鲁迪乌斯哥哥说,「等诺伦再认识更多字,就可以自己看了。」 我抱紧了书。书有股好闻的、新的味道。 「我的呢我的呢?」 爱夏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哥哥旁边,扯着他的袖子,仰着小脸问。她一点都不怕生,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笑了,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小包裹:「当然有爱夏的。」 爱夏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拆开——是一小盒漂亮的彩色石子,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她高兴得在原地转圈圈。 那之后,哥哥就在家里住下了,妈妈说有一整个星期。 ★★★ 白天,爸爸会出门工作,妈妈和莉莉雅阿姨忙家务。哥哥就会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书,或者写东西。有时候,他会抬起头,看看我和爱夏在做什么。 第二天下午,他又拿出了那本小熊图画书。 「诺伦,爱夏,要听故事吗?」他问。 爱夏立刻丢下玩具跑过去,挨着哥哥坐在地毯上。我犹豫了一下,抱着我的布偶,也慢吞吞走过去,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哥哥翻开书,开始念。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念到小熊笨拙地扑蝴蝶时,会故意放慢,念到小熊找到蜂蜜时,声音会变得甜甜的。 爱夏听得咯咯笑,我也忍不住把布偶抱得松了一些,悄悄往那边挪近了一点。 念完小熊的故事,哥哥合上书,看着我们。 「还想听别的故事吗?」他问。 「想!」爱夏立刻喊。 「唔……」我也小声点头。 哥哥想了想,没有再去拿书,而是把书放到一边,双手比划着。 「那我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的故事吧。」 他讲了一个叫「拇指姑娘」的女孩的故事。 她只有拇指那么大,睡在胡桃壳做的摇篮里,玫瑰花瓣当被子。 她坐着燕子拉的核桃壳小船去旅行,遇到了癞蛤蟆一家,差点嫁给鼹鼠,最后和花丛里的王子成了朋友。 「她好小哦。」爱夏惊叹道,「比我还要小好多好多!」 「嗯,很小,但是很勇敢。」哥哥说,然后看向我,「诺伦觉得呢?」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愣了一会儿,才小声说:「……燕子先生,很好。」 「是啊,」哥哥笑了,眼睛弯起来,「燕子先生帮助了拇指姑娘。帮助别人的人,都是好人。」 后来,哥哥又讲了好几个故事。有一个叫「灰姑娘」的女孩,穿着闪闪发光的裙子去参加舞会;有一个叫「人鱼公主」的女孩,她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好听,但她走路会脚痛;还有一个叫「快乐王子」的雕像,他把自己身上所有漂亮的东西都送给了穷人。 每个故事都不一样,但哥哥讲的时候,声音都轻轻的,很温柔。 我听着听着,就忘了害羞,抱着膝盖坐在他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哥哥,这些故事是哪里来的呀?」爱夏问。 哥哥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们讲的。我小时候听过,现在讲给你们听。」 「哥哥小时候?」爱夏好奇地问,「哥哥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哥哥小时候啊……」哥哥望向窗外,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有点笨,不太会和人说话。但是,有很多人讲故事给我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章序章「格雷拉特家的哥哥」(第2/2页) 「那现在哥哥会讲给我们听!」爱夏宣布。 哥哥收回目光,摸了摸爱夏的头,然后又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心暖暖的。 「嗯,那你们就好好期待吧。」 ★★★ 当然,我和爱夏也会有吵架的时候。通常都是些小事,比如最后一块点心该谁吃,或者谁先玩那个漂亮的彩色线轴。 有一次吵得特别厉害。爱夏非要我手里那个莉莉雅阿姨新给我缝的小布猫,那是按照家里那本图画书里的小猫的样子做的,我很喜欢。爱夏也有一个布兔,但她就是觉得我的布猫更好玩。我们抢来抢去,结果「嘶啦」一声,布猫的耳朵被扯开了一个小口子。 我愣住了,看着手里坏掉的布猫,又看看有点吓到、但还撅着嘴的爱夏,嘴巴一瘪,眼泪就开始打转。 「呜……我的小猫……!」 爱夏看我哭了,也有点慌,但还是嘴硬:「是、是诺伦姊不给我玩……」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哥哥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蹲在我们面前,先从我手里拿过那只破了耳朵的布猫看了看,又看看眼泪汪汪的我,和一脸倔强但眼睛也开始红了的爱夏。 他没有立刻说谁对谁错,而是从口袋里(哥哥的口袋里好像总能拿出有用的东西)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针线包。 他用很细的线,很仔细地,一下一下,把布猫的耳朵缝好了,还在原来破的地方,用红线绣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看,这样是不是更特别了?」他把修好的布猫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那朵小红花,抽了抽鼻子,眼泪慢慢停了。好像……是比原来还好看了。 爱夏也凑过来看,小声说:「……好看。」 哥哥把我们两个搂到身边,让我们并排坐下。他的表情很认真,看看我,又看看爱夏。 「诺伦,爱夏,你们是姐妹,是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之外,最亲近的人。」 「可以吵架,可以抢玩具,这没什么。但是,要记住,不可以真的伤害对方,也不可以一直生气。家人啊,虽然也会有很多犯错的地方,但就是要互相原谅,互相帮助,然后一直一直好好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我看着哥哥绿色的眼睛,又看看旁边的爱夏。爱夏也眨巴着眼睛看我。 「知道了……」我小声说,把布猫往爱夏那边递了递,「……给你玩一会儿。」 爱夏摇摇头,把自己的布兔塞给我:「爱夏玩兔子。诺伦姊玩猫猫。」 哥哥看着我们,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像阳光照进窗户一样暖洋洋的。「这就对了。」 ★★★ 哥哥要离开家回罗亚城的前一天,带着我和爱夏在院子里玩。院子里的树很高,哥哥指着树梢说:「看,从上面看到的风景,一定很不一样哦。」 爱夏立刻蹦起来:「哥哥!看!看!」 哥哥笑着,一把将爱夏举起来,让她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爱夏高兴得大叫,小手紧紧抱着哥哥的头:「好高!好高呀!诺伦姊!好高!」 我看着爱夏在哥哥肩膀上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突然很想试试。但是我又有点不好意思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哥哥好像看出来了。他把爱夏放下来,然后走到我面前,弯下腰:「诺伦,要不要也试试?」 我脸有点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哥哥的手很有力,一下子就把我举了起来,让我也骑上了他的肩膀。视野一下子变得好开阔!我能看到树梢,看到屋顶,看到远处田地的边边!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舒服极了。 「哇啊……」我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啊!诺伦姊你太狡猾了!」爱夏在下面跳着脚,「我也要骑哥哥!刚刚是我先的!」 我正看得开心,听到爱夏的话,下意识地抱紧了哥哥的头,脱口而出:「不要不要!这是我的!」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居然会说出「我的」这样的话,还是对着哥哥。 但骑在哥哥肩膀上的感觉太好了,我一点也不想马上下去。 哥哥哈哈大笑起来,一点也没生气。「好好好,轮流来,轮流来。诺伦再骑一会儿,然后就轮到爱夏,好不好?」 那天下午,哥哥就轮流背着我和爱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给我们当「大马」。我们笑得好大声,连在屋里准备晚餐的妈妈和莉莉雅阿姨都探出头来看,脸上带着笑容。 我紧紧抱着哥哥的头,茶色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有点痒痒的。哥哥的肩膀宽宽的,坐上去很稳。我心里满满的,好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塞满了一样,又暖又软。 我想,有哥哥,真的真的,很好。 ★★★ 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和平常好像没什么不同。妈妈在厨房里做菜,传来好闻的香味。 莉莉雅阿姨在擦着已经很干净的地板。爸爸保罗难得地没有喝酒,也没有在院子里练剑,而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的大椅子上,一边一个,把我和爱夏抱在怀里。 爱夏已经有点困了,靠在我身上打哈欠。我还精神着,靠在爸爸硬邦邦但暖和的胸膛上,听他讲他以前当冒险者时打大野猪的故事(虽然我觉得有些地方肯定是爸爸在吹牛)。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一切都很安静,很暖和。 然后,突然—— 「父亲!母亲!快开门!我是鲁迪乌斯!」 急促的、用力的拍门声,还有哥哥的喊声,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平静的水面。声音是从前门传来的,又急又响,完全不像平时温和的哥哥。 爸爸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把我和爱夏从怀里放下来,皱紧了眉头:「鲁迪?这小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妈妈也从厨房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脸上带着惊讶和担忧。 拍门声还在继续,更加急促:「快开门!没时间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得很快。是哥哥!哥哥的声音听起来好着急,好害怕。哥哥在害怕?这想法让我坐不住了。 在爸爸站起来,大步走向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嗒嗒嗒地抢先跑向了门口。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哥哥在外面,哥哥很着急,我要给哥哥开门。 「诺伦!等一下!」妈妈在身后喊。 但我已经跑到了门口,踮起脚,费力地拉开了那个对我来说有点沉的门闩,然后用力推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气喘吁吁的哥哥。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脸上有汗,绿色的眼睛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像是着火一样焦急和惊恐的神色。他穿着旅行的衣服, 沾满了灰尘,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拼命跑回来的。 他看到是我开门,愣了一下,但立刻蹲下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气有点大,语速快得像在打雷:「诺伦!太好了!你没事!爸爸呢?妈妈呢?大家都在吗?快,快让大家——」 我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呆呆地点点头,回头想喊爸爸。 就在这一刻—— 世界,突然变成了白色。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哥哥焦急的脸,屋子里温暖的灯光,爸爸抱着爱夏走过来的身影,妈妈担忧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刺眼的白光吞没了。 我只感觉到,在我被这白光淹没、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瞬间,有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将我拉了过去,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是哥哥。 还有一个……好像是红色头发的、不认识的姐姐?模糊的视线里,有一抹红色在哥哥旁边。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章 「演员与骗子」 第1章「演员与骗子」 失重感。 然后是仿佛要将内脏都挤压出来的加速度。 我在混沌的意识中强行睁开眼睛,视野里是急速放大的的黑色山体。 狂风撕扯着脸皮,怀里的艾莉丝和诺伦,正随着下坠的惯性想要脱离我的手臂。 「该死——!」 咒骂卡在喉咙里。 转移的冲击比记忆中更猛烈,体内的魔术回路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过,传来干涸开裂般的剧痛。 魔力,我需要魔力。 「唔!怎么会——!」 能调用的魔力所剩无几。 为什么??? 但没时间感受痛苦了。 「重力减缓(gravitydecrease)!」 我嘶吼着,将所剩无几的魔力疯狂灌入重力魔术的构成。 下坠的速度微微一滞,但还不够。我们依然像三块石头一样砸向地面。高度……不到两百米了。山岩尖锐的边缘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爆风(stwind)!」 第二次使用魔术。 风魔术在我脚下炸开,反冲力将我们向上推了一小段,同时进一步减缓了速度。 魔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我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暖流正在急速枯竭。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尖锐。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交替使用着重力和风魔术,每一次构筑都比上一次更吃力,魔术式的结构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崩溃。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地面近了。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碎石和低矮灌木的斜坡。 我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魔力——真的是最后一点了! 连维持意识都开始困难,我将魔力全部注入最后一次「重力减缓」。 同时扭转身体,用后背对准地面,将艾莉丝和诺伦紧紧搂在怀里,用我的身体包裹住她们。 撞击。 沉闷的巨响从我的背部传来,然后是全身骨头惨叫的声音。 虽然有魔术缓冲,但冲击力依然大到让我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们在坡上翻滚,岩石和灌木的枝条刮擦着身体。我死死护住怀里的两人,用胳膊和腿承受着大部分撞击。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我们终于停了下来。 我仰面躺在碎石地上,天空是魔大陆特有的、带着奇异黄绿色的穹顶。 肺像破风箱一样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刺痛。 我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魔力……空了。 大转移似乎不知为何把我的魔力烧干了一大半。 要是mp还是满格,使用魔术着陆或许还能更有余裕一点… 感官越来越模糊,最终,黑暗吞噬了我的意识。 ★★★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发现自己待在一个全白的空间里。 而且这里什么都没有。 纯白,无边无际的纯白。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我,独自站在(或者说感觉站在)这片虚无之中。 愣了两秒。 然后,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冻结了血液。 「该死!」 我捶打着自己的腿——触感是真实的,是我三十四岁、那个臃肿颓废的前世身体的感觉。 但此刻这触感只让我更加恐慌。 这个空间……我太熟悉了。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人神(hitogami)的领域。 无之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 转移刚刚结束,我甚至不确定艾莉丝和诺伦是否安全,我就被拉进了这里? 仔细想想,上一次到魔大陆也是这种情况,然后再醒来之后就遇到了瑞杰路德,安顿了下来。 不,现在的重点不是时间。 重点是,我已经改变了太多。 诺伦跟在我身边。艾莉丝也提前和我建立了更牢固的信任。 我剿灭了试图反抗我的残余势力,掌控了灰鼠帮,甚至可能引起了宰相大流士更深的注意。 父亲保罗和母亲塞妮丝、莉莉雅、爱夏、希露菲……他们现在在哪里? 原本的“历史”中,家人虽然分散,但至少都活着。 保罗、塞妮丝、莉莉雅、爱夏在菲托亚领地毁灭时身处不同地方,各自幸存。 希露菲在阿斯拉王宫里,爱夏跟着莉莉雅,诺伦和保罗在一起,而塞妮丝被转移到了地下迷宫。 但现在呢? 因为我这只蝴蝶,因为我提前介入家庭,因为我让诺伦跟在了身边……其他的家人,会被转移到哪里? 塞妮丝和莉莉雅当时在布耶纳村的家里吗?保罗呢?他应该也在家里吧?爱夏和莉莉雅在一起吗?希露菲……她应该还在布耶纳村的那个小木屋里和父母一起生活,那里相对偏僻,或许…… 我在或许什么啊?! 「大规模转移事件」是随机性极强的灾难。 一点点变量的改变,就可能导致传送坐标的天差地别。 原本可能安全落在人类城镇附近的人,现在可能被抛进魔物巢穴中央。 原本可能幸存的人,可能因为落点偏差直接摔死、淹死、或者出现在无法生存的绝地。 是我。 是我自以为能掌控一切,是我自以为是地带着诺伦,是我改变了所有人的行动轨迹。 如果……如果因为我的干预,导致原本不会出事的家人死去…… 「呃……啊啊……」 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呜咽。 自我厌恶与后悔在胸口不断打转。 我抱住头,蜷缩起来。白色的地面冰冷,没有温度。 我失败了。 我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算什么救赎? 我算什么重来一次? 我只是个把悲剧搅和得更加混乱的蠢货! 「啊啊啊啊啊——!」 杀意。 我要杀了那家伙——绝对要——— 如果不是那个存在—— 如果不是祂一次又一次的诱导—— 如果不是祂害死了洛琪希、害死了希露菲、害死了艾莉丝、害死了所有人—— 我怎么会沦落到必须用那种危险的魔法阵,赌上一切回到过去? 我怎么会让诺伦陷入这种险境? 忽然,身体的感知出现了错乱。 视野边缘,我的那只捂着面庞的手臂,皮肤的颜色似乎变了。 从还算饱满的、属于中年尼特的苍白肤色,一瞬间变成了枯槁的、布满褶皱和老人斑的、属于「老鲁迪乌斯」的手臂。 就像游戏里人物模型加载错误,贴图突然切换了一样。 我猛地放下手,看向自己的双手。 是「我」的那双手。 那双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用颤抖的手指绘制魔法阵的手。 「!」 再定睛一看,手又变回了原状。中年尼特的手。 肥胖,指甲修剪得不整齐,掌心有长期握着鼠标形成的老茧——那是前世沉迷h-game和动漫时留下的痕迹。 幻觉?还是这个空间的某种映射? 不,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因为,那个存在出现了。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人形」。 对方有张平板偏白的脸,正露出笑容可掬的表情。 但是没有什么特徵。一确定对方拥有这种模样的五官后,记忆立刻从脑海中消失,实在无法记住。或许是因为这样,给人一种全身似乎都被打上马赛克的印象。 人神。 hitogami。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不是因为恐惧——恐惧早在无数次绝望的梦境中磨成了粉末。而是因为,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扑上去、用牙齿撕碎那张模糊面孔的冲动。 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用魔术。用拳头。用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把这个存在从这里抹去—— 不行。 冷静下来。 我现在做不到。 在这个空间里,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祂的本体。 我在这个空间里的想法会被全部读取,进而导致我的秘密在没有安顿好家人之前就已经完全暴露。 这是最糟糕的事态。 可恶,要求饶吗? 诺伦和艾莉丝还在外面。她们需要我。家人可能需要我。 真的只能求饶了吧。 就算让我在这个空间里全裸土下座,我也只能照办了,我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我说......你也已经听半天了吧?就没什么感想吗? ....... 「?」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异常的事。 感觉……不太一样。 回溯前,每次进入这个空间,我都是以「灵魂体」的形式存在。思考会直接转化为对话,人神能读取我所有的想法。 或者说,在这个空间里,「思考」和「说出」是同一回事。 我无法隐藏任何念头,就像摊开一本任人翻阅的书。 但这次不同。 我能感觉到「身体」。 虽然还是前世那副不堪的模样,但我能控制它。 我能控制自己是否开口。 刚才的惊呼是我主动发出的声音,而不是想法的直接泄露。 更重要的是——我试着在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去死吧人神。 眼前的存在没有任何反应。那张模糊的脸上依旧挂着可掬的笑容。 我又试了一次,更恶毒、更具体的想象。 我会找到你的。你给我等着,我会把你撕成碎片。我会让你经历比我所承受的更甚千倍的痛苦。我会把你碎尸万段,给希露菲、艾莉丝、洛琪希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陪葬。 笑容依旧。 祂……读不到? 骗人的吧? 人神在这个空间里应该能读取来访者的一切想法。 这是祂的能力基础,是祂能精准诱导、操纵人心的前提。 但眼前的祂,似乎真的没有察觉我的杀意,也没有察觉我刚才关于感觉不同的疑惑。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不是「灵魂体」进入这里?因为我现在的状态特殊?因为转移消耗了太多魔力,连带着影响了这个梦境空间的性质? 还是说……因为我「借用时间魔术的回溯者」的身份,在某种层面上干扰了这个空间的规则? 无数疑问闪过脑海,但我没有时间深究。 因为人神开口了。 「嗨,该说是初次见面吗?午安,鲁迪乌斯小弟。」 它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熟稔,就像在和一个有点特别的、但终究是初次见面的孩子打招呼。 它不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我脑中炸开。 它真的不知道!它没有读取我的思维,它甚至没有认出我是谁! 难道在它的认知里,我只是“初次见面”的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一个有些特别的、从异世界转生来的小孩吗? 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态,但我决定将这场戏演下去。 我慢慢抬起头,用尽可能显得戒备和不满的眼神,模仿了一下前世对待那些不请自来的「心理援助者」的态度,看向那团模糊的人影。 「……你是谁?」 「我?我就是那个啦,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呵。 我让脸上露出怀疑和嘲讽: 「有神明称呼自己为神明的吗?」 「说的也是呢。」人神那马赛克般的身体似乎耸了耸肩,「我是人神,人神hitogami。」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我知道到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撕碎。 「人神……」我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怀疑,「没听过的神。所以,把我拉到这种地方有什么事?绑架?勒索?还是说你是那种会向迷途羔羊传教的麻烦神?」 「真是严厉啊。」人神笑了,虽然那张脸根本看不出笑的动作,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笑,「我一直在观察你,你过着相当有趣的人生嘛!」 骗谁啊。 要是真的一直在观察我,怎么可能现在还用这么友好的语气和我说话?要是你知道我在罗亚城做了什么,搜索银发金瞳,清剿可能和你有关的人,甚至试图接触龙神,你在发现的瞬间就会派使徒过来把我抹杀掉吧。 但你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就要试着和你演一出戏。 「有趣?偷窥别人的人生确实很有趣啦。」 「没错,很有趣。」人神的声音里带着愉悦,「所以,我决定要特别从旁关照你。」 「特别……从旁关照。」我慢吞吞地重复,让每个字都浸满不信任,「那还真是谢了,显然是自以为施舍了什么大恩。而且这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也让人很不爽。」 「真是冷淡,我是看你似乎很困扰才出声帮忙耶。」 人神顿了一顿才再次开口。也许是被这直接的恶意呛到了,也许是在评估。 看我困扰?是啊,我确实很困扰。我最大的困扰就是怎么才能把你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抹除。 不,光是抹除的话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当酒杯。 「我站在你那一边喔。」 「哈!站在我这边!笑死人了!」我故意让声音提高,让情绪显得激动——这很容易,因为我对祂的恨意是真实的,只需要释放一点点表层,「生前也有碰过这种跟我套近乎的家伙。说什么『我站在你这一边』、『来,我会保护你,所以你要试着加油』之类的话。那些家伙都很不负责任,认为只要能把我弄出房间,接下来总会找到办法。他们根本完全不理解什么才是问题的本质。根据你刚才的发言,也给我同样的感觉。实在不能相信。」 「被讲得这么难听还真伤脑筋啊……」人神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做出了一个摊手的动作,「那,总之让我提供个建议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演员与骗子」(第2/2页) 「建议喔……」 「意思是要不要听从都是你的自由。」 自由?在你设计的剧本里,从来就没有自由这个词。 只有“听话”和“死”两个选项。 「实在可疑。」我说。 「我说你就相信我嘛~」 声音突然变得轻佻,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祂的人,或许会因此放松警惕,觉得这神明还挺亲民。 但我只觉得恶心。 「明明是神,却发出这么没出息的声音。」我冷笑,「况且基本上,我信奉的神根本不是你。而是会确实赐予我奇迹的存在。异教的神跑来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发言,当然会引起疑心啊。更何况嘴上会挂着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人通常是骗子。这是我爱看的书里写的,绝对没错。」 我信奉的神永远只有洛琪希。 「别说那种话嘛,只要听最初这次就好了。」 只要最前面一点点就好。 先用小恩小惠获取信任,然后一步步套牢。 就像是庄家对赌徒的心理。 人神,你就这么喜欢玩弄人心吗?还是说,你对所有使徒都用这套? 「什么啊,这种『只要最前面一点点就好』之类的讲法,绝对是想骗我吧。 「而且基本上,你知道我生前向神祈祷过多少次吗?明明到死为止都没来救我,事到如今才说要给建议?」 「不,你前世那世界的神和我不一样啊。」人神轻松地回答,没有深入细节,「而且我意思是今后会帮助你。」 避重就轻。 看来祂对我前世的了解也有限,这很好。 我摇头,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顽固态度。 「所以我说这种话无法让人相信啊。」 「光靠嘴巴放话没有用,如果希望我能相信你,起码要引发个奇迹给我瞧瞧。」 空间里暂时陷入短暂的的沉默。 然后,人神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笑意。 「你现在被大规模的魔力灾害卷入,被转移到了魔大陆哦。」 「如果真的怎样都不听的话——」 「你接下来,会死的哦。」 最后那句话,像冰冷的钢丝,缠绕上脖颈。 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也是机会。 因为如果祂真的想我死,根本不需要提醒。 祂只需要闭嘴,看着我因为缺乏情报而在魔大陆挣扎、死亡。 但是祂开口了,就意味着我“有用”。有利用价值。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表现出“屈服”。 「哈?魔大陆?怎么可能?」 「这里不是中央大陆的某个地方吗?」 「很遗憾,不是哦。」人神的声音恢复了轻快,「你们被转移到了魔大陆的山岳地带。周围是魔物和恶劣的环境,凭你现在魔力耗尽的状态,带着两个昏迷的少女,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呢。」 就是在威胁我。 不过算起来,我现在也「别无选择」。 「……好了好了我知道,相信你一次就可以了吧?」声音里满是不爽,「反正我也没别的选择,对吧?」 「这才对嘛。」人神似乎很满意,「那你听好了,鲁迪乌斯,等你醒来之后——」 接下来的话,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你的右手边应该会有一只已经死去的狼的尸体,沿着它头朝的方向一直走,你就会遇到能救助你的人吧……人吧……人吧……」 声音开始拉长、回响,白色的空间像浸水的油画般溶解、模糊。 梦境要结束了。 在意识彻底脱离的最后一瞬,我盯着人神那逐渐消散的马赛克身影,内心的杀意再次翻涌,但这次,被我牢牢锁在了眼底最深处。 等着吧。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 我猛地睁开眼睛。 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悲鸣。 魔力的枯竭感更是深入骨髓,像是体内被掏空了一个大洞,连呼吸都带着虚弱的灼痛。 但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这意味着艾莉丝和诺伦也—— 「鲁迪乌斯!你醒了!」 艾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我转过头,看到那张沾满尘土和泪痕的小脸。赤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但看起来没有严重的外伤。 她跪在我旁边,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子。 「鲁迪乌斯……你没事吧?你突然昏过去了,头发还、还变成了这种颜色……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我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没事,艾莉丝。只是魔力消耗过度。」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诺伦呢?」 「在这里。」 艾莉丝侧过身,我看到诺伦蜷缩在她腿边,还在睡着。小脸上有泪痕,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累坏了。我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她没有受伤,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我想起人神的话。 右手边……狼的尸体。 我撑起身体。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散架。 艾莉丝想扶我,但我摇摇头,自己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 我们在一片陌生的山岳地带。脚下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生长着一些我没见过的、叶片坚硬的低矮植物。 远处是连绵的山脉。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右手边大约十米外,躺着一只巨大的、狼型生物的尸体。深灰色的皮毛,体型几乎有小马那么大,嘴边露出森白的獠牙。 它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身下有一滩已经干涸的黑红色血迹。 完全死透了。 我慢慢走过去,艾莉丝跟在我身后。 狼尸的头朝着一个方向——东北方。沿着那个方向看去,是逐渐降低的山势,似乎通往某个山谷。 人神说,沿着这个方向走,会遇到「能救助我的人」。 能救助「我」的人。不是「我们」。 这意味着什么?那个人只能救助我?还是说,在祂的预想中,我应该是独自一人? 不,现在不是深究文字游戏的时候。 人神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完全无视。 至少,这只狼尸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 祂确实能看到这里的情况。 即使不知道我的底细,即使可能没看到艾莉丝和诺伦,但祂知道我的位置,知道这只狼尸的存在。 那么,沿着这个方向走,大概率真的会遇到什么。 可能是救助。也可能是陷阱。 但眼下,我们有别的选择吗? 我看向艾莉丝和还在熟睡的诺伦。 艾莉丝虽然强撑着,但看起来就很不安。 诺伦还小,经不起长途跋涉。 我的魔力耗尽,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在这片陌生的、危险的魔大陆上,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沿着狼头指的方向走,是目前唯一明确的线索。 但在这之前—— 我走回我们降落的地方。那里散落着我们的行李——感谢老天,背包都还在。我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找。 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深褐色皮革的书。 《魔大陆风土志·地理与种族篇》。作者:洛琪希·米格路迪亚。 这是我出发前特意带上的。 洛琪希在西隆寄给我的、关于魔大陆的见闻记录。原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翻开书页,快速浏览目录,然后找到“比耶寇亚地区周边”的章节。 「鲁迪乌斯,这是……?」 艾莉丝凑过来。她识字还不多,但看得懂插图。 「洛琪希老师写的书。」我简短解释,「能告诉我们现在在哪里。」 书里有详细的地图和地貌描述。我对照着周围的山形、岩石颜色、植被特征,一页页翻找。 找到了。 「阿斯拉王国以东,跨越林古斯海,魔大陆西北部山岳地带。特征:灰褐色岩层,低矮的针叶状植物,夜间气温可降至冰点以下。此区域邻近比耶寇亚地区,但两者之间隔着险峻的‘断刃山脉(breakedge)’,徒步穿越需时约两周至三周,且途中可能遭遇魔物……」 我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如果书上的地图没错,沿着那个方向下山,应该能进入一个相对平缓的山谷,然后沿着山谷向东,可以绕过山脉最险峻的部分,最终抵达比耶寇亚地区的边缘。 然后,就能到达洛琪希的老家,米格路德村。 有洛琪希的项链在,再加上我会说魔神语,说不定能在岳父洛因那里取到补给。 虽然现在还不是啦。 徒步需要两周到三周。 前提是,不遇到魔物,不迷路,食物和水充足,而且我的魔力能在期间恢复一部分。 瑞杰路德不在,这段旅途我们只能靠自己。 能顺利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身后的两个人,我必须用命去保护。 我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艾莉丝,听我说。」 她看着我,赤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我们被转移了。从中央大陆的菲托亚领地,转移到了魔大陆。这里很危险,但我们可以活下去。我会带你们回家。我保证。」 我在撒谎。 我不知道能不能带她们回家。我不知道要花多久。我不知道途中会遇到什么。我不知道保罗和塞妮丝他们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但我必须这么说。因为我是哥哥,是老师,是这里唯一知道该怎么做的人。 艾莉丝用力点头。 「我相信鲁迪乌斯。」 我转向诺伦。她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我,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哥哥……头发……」 她指的是我的头发。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魔力已经耗尽的事情。 抬手摸了摸,触感没什么不同,但颜色…… 艾莉丝从我的背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我。 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是我。 十岁孩童的脸,稚嫩,但眼神疲惫。而头发,原本应该是明亮茶色的头发,现在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就像是像被抽干了所有色素一般、干枯的灰白发丝。 魔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 回溯前我也经历过,但没这么严重。 这次大概是同时使用重力魔术和风魔术缓冲三个人的坠落,耗尽了所有魔力,甚至透支了生命力。 难怪身体这么虚弱。 我把镜子还给艾莉丝,蹲下来,平视诺伦。 「诺伦,听哥哥说。」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哥哥没事。头发变色是因为用了太多魔法,像……像用多了颜料就会变淡一样。很快就会变回来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变回来。 但诺伦还太小,让小孩子担心不是一个大人该做的事情。 「我们接下来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要走很多路。但哥哥和艾莉丝姐姐会保护诺伦,所以诺伦要勇敢,好不好?」 诺伦看着我,又看看艾莉丝,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诺伦勇敢。」 「好孩子。」 我摸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开始检查行李。 我们一共有两个背包:我的,艾莉丝的,艾莉丝的包里有一些干粮、水壶、她的换洗衣服,还有一把短剑。 是她平时练习用的木剑的放大版,开过刃。 看来是菲利普给她防身的。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钱。金币、银币、还有一些魔大陆可能用到的货币。这是我离开罗亚前,从灰鼠帮的经费里取出的一部分。 大概相当于一个中等商人家庭一年的收入。在魔大陆,这些钱应该能派上用场。 但前提是,我们能找到能用钱和换钱的地方。 中央大陆的钱币到这里能使用吗?我不知道。 我把东西重新打包,分配重量。我把最重的食物和水背在自己身前,手上提着傲慢水龙王,然后背起小小的诺伦,艾莉丝背她的衣服和短剑。 沿着狼头指的方向。 人神说,那里有「能救助我的人」。 我不知道那是谁。可能是友善的魔族,可能是旅人,也可能是人神的使徒,正准备把我引入陷阱。 但我必须去。因为我们现在无处可去。因为我们需要帮助。因为诺伦还小,撑不了太久。 如果人神真的不知道我的底细,那这个建议可能真的是出于“善意”——或者说,出于祂希望我活下去、以便未来利用我的目的。 那么,沿着这个方向走,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反而较低。 但如果是陷阱…… 我摸了摸石质护手。 死也要保护好她们。 我背起背包,向艾莉丝伸出手。 我们开始朝东北方前进。 沿着灰狼尸体头指的方向,沿着逐渐下降的山坡,走向未知的山谷,走向可能存在的救助,或陷阱。 魔大陆的风吹过,带着陌生的、干燥的气味。 我回头看了一眼。 菲托亚领地,已经消失在世界另一端的故乡。保罗、塞妮丝、莉莉雅、爱夏……你们在哪里?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能做的,只有保护眼前的这两个人。艾莉丝。诺伦。 然后,活下去。 然后,找到你们。 然后,回到你们身边。 我转回头,不再看向身后。 脚下的路还很长。 旅途,开始了。 第2章 「困难模式」 第2章「困难模式」 我姑且让艾莉丝认识了一下诺伦,虽然说看外貌就能轻松明白是我的妹妹。 随后我大概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 周围是被黑色山脉岩壁包裹的地方,狼头所指的方向就指着唯一的出山口。 只能说不愧是叫做断刃山脉(breakedge),地形的形状就特别像坏掉了的刀刃。 如果说其他山脉部分像刀刃,那我们似乎就处在刀刃的「豁口」处,能很明显地看到周围包围状的山体。 如果洛琪希的地图没有错误的话,她的老家,也就是比耶寇亚地区的方向正是出山路,狼头所指的方向。 啧,人神那家伙,应该是知道我会怀疑他,但无论如何都会往那边走。 这种被抓在手心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爽。 「艾莉丝,诺伦,我们要出发了。」我转身对两人说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我必须表现的可靠一点。 以前魔大陆的旅途有瑞杰路德在,就像是在冒险电玩里,一开始就拿到了超强力的作弊道具一样。 现在瑞杰路德不在,还多了一个诺伦。情况就像是变成了电玩里的困难模式,只不过这个困难模式可没有关底道具。 我是唯一能照顾她们的人了,必须成熟一些。 艾莉丝点点头,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诺伦则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 我蹲下身,轻轻揉了揉诺伦的头。「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嗯。」诺伦小声回应,手指抓得更紧了些。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向前走。 这条路不好走。 ★★★ 离开breakedge的豁口后,地形开始变得崎岖。 黑色的岩壁逐渐被稀疏的植被取代,但那些植物看起来也充满攻击性——带刺的灌木,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蕨类,还有颜色过于鲜艳的苔藓。 我没有带探测生物反应的魔道具,虽然说可以自己制作,但现在完全没时间,只能依靠肉眼和耳朵。 魔术感知倒是能用,但范围有限,而且在这种魔力浓度较高的魔大陆,干扰不小。 「停下。」我抬起手。 艾莉丝立刻停步,剑已出鞘一半。诺伦躲在我身后。 前方的灌木丛在动。 「『土墙』(earthwall)。」 「嘎啊啊——!」 地面隆起三面土墙,将我们保护在中间。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头灰黑色的巨狼从灌木丛中扑出,狠狠撞在土墙上。 是山岳地区高频出现的魔物之一「芬里斯巨狼」。 成年体长超过两米,肩高一米五,獠牙有手掌那么长,体型有牛犊那么大。 皮毛是岩石般的灰褐色,在乱石堆里几乎隐形。它的利爪能轻易撕开普通的铁甲,牙齿能咬断大王陆龟的骨头。 在中央大陆,这种魔物只有一只的时候通常被评定为a级威胁,最可怕的是它们是群居的。 「岩炮弹。」 我用了土魔术。 三发岩石弹丸从地面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三头巨狼的头颅。尸体落地,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解决了吗?」 艾莉丝从土墙后探出头。 「暂时解决了。」我解除土墙,走过去检查尸体。「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狼。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我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狼尸。皮毛完整,肉量充足。「今晚的食物有了。」 我熟练地用水魔术冲洗前爪,用风魔术切割,剥下完整的毛皮。毛皮可以铺在地上隔寒,也可以作为备用衣物材料。 我用风魔术稍微清理了身上的血迹,然后示意两人跟上。诺伦紧紧拉着我的手,艾莉丝则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后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又遭遇了四次袭击。 两次是芬里斯巨狼,每次都是三到四头的小群,还好十只以上的大群落没出现。不然对我来说真是有些分身乏术。 一次是潜伏在岩缝中的岩蛇——那东西有碗口粗,五米长,突然从侧面发起攻击。 这种魔物能完美地拟态成岩石,在猎物靠近的瞬间弹射而出,用足以绞碎钢铁的身体缠住目标。 我第一次遇到时,它差点就卷住了走在前面的艾莉丝的脚踝。要不是我一直在用魔力扫描地面,感应到那细微的生命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那之后,我探路时不得不将更多的魔力用于其他魔术用做于地质探测,这进一步加剧了消耗。 还有一次是石魔木,一种伪装成枯树的魔物,枝条会像鞭子一样抽打。 全部用岩炮弹解决了。 单个魔物,哪怕是a级,对我而言也构不成威胁。一发岩炮弹解决不了,那就两发,或者换雷击、火球。我的魔术库足够丰富。 但保护她们的同时在轻松击退她们,是另一回事。 简单,直接,高效,但魔力在加速消耗。 「鲁迪乌斯,你的脸色有点白。」艾莉丝突然说道。 「没事,只是连续用魔术有点累。」我抹了把额头的汗。「找个地方休息吧,天快黑了,魔大陆晚上是很危险的。」 太阳已经西斜,魔大陆的天空开始染上暗红色。 夜晚的魔大陆才是最危险的,我知道。 我们在一个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了相对平坦的地方,检查了下周围,确认没有魔物巢穴的迹象。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艾莉丝,能帮我注意周围吗?」 「知道了!」 我把手按在地上,开始施展土魔术。 想象的形象是类似北极用的雪屋,庇护所,住的地方。 地面隆起,形成一面弧形墙壁,高度约两米,厚度半米。 然后是屋顶,倾斜设计以防积水。正面留了个门洞,我用剩下的土做了个可以移动的挡板。 内部空间大概四坪,足够三个人躺下休息了。 地面我用火魔术烘烤过,除去湿气,然后铺上随身携带的防水布——那是从灰鼠帮的仓库里顺手拿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艾莉丝,诺伦,房子做好了,今晚就住这里,应该不会太简陋吧?」 我拍拍手,土屋完成。 「好厉害……」诺伦小声说。 「只是基础的应用而已。」我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虽然说让妹妹夸奖我是很高兴啦….但是我现在魔力剩下十分之一不到。 虽然恢复速度比以前快得多,但连续战斗加上造房子,消耗比预想的要大。 很难想象魔力量如我,居然也会有担心魔力耗尽的一天…. 接下来是食物。 我走出土屋,在附近找到了之前猎杀的一头芬里斯巨狼尸体。用小刀切割下后腿肉,去皮,去骨,然后用火魔术慢慢烤干。 魔物的肉通常有怪味,但用火魔术仔细处理可以去除大部分异味。烤成肉干能保存更久。 回到土屋时,艾莉丝已经生起了篝火——用我事先准备好的石魔木柴薪。那东西杀死后会自然干燥,是很好的燃料。 「哥哥,我饿了。」诺伦小声说。 「马上就好。」 我把肉干撕成小条,放在用土魔术造成的锅里,用魔术加水,用火魔术在下方加热。 水很快沸腾,肉干的香气混合着些许腥味弥漫开来。 没有调味料。只能将就。 「诺伦,喝汤。」我盛了一碗递给妹妹。 诺伦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诺伦还小,啃不动太硬的肉干。我会把汤里的肉挑出来,用风魔术的细风刃切成几乎糊状,混在汤里喂她。 艾莉丝也分到一碗,她喝得很干脆,虽然皱了下眉。 对她来说,这应该就是憧憬的冒险者生活吧。就连刚刚告诉她被转移的时候她都只是精神十足的说了一句「魔大陆的冒险要开始了!」。 实在是乐观,这心态我也想学。 「这个好难喝…」诺伦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直白地说。 「条件有限,忍忍吧。」 我摸了摸她的头,也喝了一口。 确实不好喝,腥味还在,而且没有盐。 诺伦还在长身体,又受了惊吓,我必须确保她至少每天能喝上点热汤。 看她小口小口喝着汤,苍白的脸上恢复一点点红润,是我这一天中少数能感到慰藉的时刻。 这寸草不生的地方居然连能调味用的香辛料都没有,贫瘠的程度真是堪比贝卡利特大陆。 接下来是清洁问题。 诺伦身上沾了灰尘和血迹,必须清洗。我在土屋旁边又造了个小隔间,里面有土魔术形成的澡盆和简单的淋浴装置。热水用火魔术和水魔术配合制造——先制造出水,然后加热。 要不是时间紧迫,我都想在这造个大浴池,尽情放松一下身心。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这种时候 「诺伦,过来这里洗澡。」 「我自己可以……」 「你现在还小,而且这里很危险。哥哥帮你洗,快点。」 诺伦红着脸,但还是乖乖脱掉衣服。我快速而仔细地帮她清洗身体和头发,然后用风魔术吹干。 她一开始很害羞,总是缩着身子,但几分钟下来,也慢慢习惯了。她会乖乖站着,让我帮她洗头发,搓掉手脚上的泥垢。 「哥哥的手,好大啊。和妈妈的不一样。」有一次,她看着我用手捧水冲掉她背上的泡沫,小声说。 「因为哥哥是大人啊。」 换上干净的衣服——我们每人只带了两套换洗衣物,必须省着用。 「好了,去睡吧。床在那边。」 我用土魔术做了个矮床,铺上防水布、毛皮和外套。 诺伦爬上去,小小的缩成一团。 「哥哥不睡吗?」 「我守夜。快睡吧。」 诺伦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哥哥,唱首歌吧。以前妈妈在家里经常唱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应该是塞妮丝的歌吧。 但是我实在不擅长唱歌啊….算了,小孩子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些。 我坐在床边,轻轻拍着诺伦的背,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哼唱: 「若是心存恐惧的话~就翻越那山峰吧~」 「满溢而出的清泉~将会抚慰心灵~」 ……. 「想象之上~无人到达之所~」 「若是心怀感激,便能得到爱~」 诺伦的呼吸逐渐平稳,慢慢睡着了。 我把她的被子往上盖了一点,轻轻起身,走出隔间。 艾莉丝站在外面,抱着手臂看我。 「该你了。」 「什么?」 「洗澡。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能冲一下吧?」 艾莉丝的脸微微发红。「你、你不会偷看吧?」 「我现在很累,没那个精力。」这是实话。「而且偷看的话会被你揍吧。」 「哼!知道就好。」 听我说完,艾莉丝看起来反而有点失望。这种反应应该是我来做吧? 艾莉丝走进隔间。我背对着隔间坐下,开始恢复魔力。 水声传来。 说实话,不是没想过偷看。但正如我所说,太累了。 连续一整天的战斗、造房子、照顾诺伦,魔力消耗是一方面,精神上的疲惫更严重。 而且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艾莉丝走出来,红色头发湿漉漉的,分成两束随意披到肩膀上。 应该是刚洗完热水澡的原因,她看起来有点脸红。 千万别是发烧啊…. 「过来这里,我帮你用风魔术吹干,不然会感冒的。」 她乖乖的背对着我坐下,真是难得一见她这么温顺。 风魔术发动,用暖风把她的头发吹干之后,她在我旁边坐下。 「鲁迪乌斯。」 「嗯?怎么了?」 「你……不用睡觉吗?」 「在我魔力恢复期间我可以浅层休息。而且在野外露宿的话,总需要有人守夜的。」 「我也可以守夜的!」 「你白天要战斗,需要充分睡眠。」我摇摇头。「而且你现在还做不到像我这样在浅层休息时保持警戒。」 「不好好休息的话没法享受冒险吧?」顺带着开了个玩笑。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是这样。」 「什么?」 「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苦笑了下,艾莉丝看人还真不准,我只是赎罪罢了。 「不然呢?我是男人,而且应该在这里面算比较成熟的。」 「但鲁迪乌斯也是人啊?你会累的吧。」 我没有回答。 「快睡吧,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夜晚还在持续。 ★★★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前进。 地形越来越复杂,山脉的坡度时缓时陡。有时候需要爬过陡坡,有时候要绕过深谷。我背着诺伦,艾莉丝在前面探路。 魔物的袭击更频繁了。 上午遭遇了两波芬里斯巨狼,每波五头。下午遇到岩蛇群——三条同时从不同方向攻击。然后是石魔木,这次是两棵,枝条像网一样罩下来。 我全部用岩炮弹解决。 但魔力消耗太快了。虽然恢复速度不慢,但战斗频率太高,几乎没有完整的恢复时间。 「鲁迪乌斯,左边!」艾莉丝突然喊道。 我转身,左手维持着背诺伦的姿势,右手快速张开。岩炮弹射出,将一头从侧面扑来的芬里斯巨狼的脑袋打烂。 但还有另一头从右边扑来。 重力魔术?来不及了—— 银光闪过。 艾莉丝的剑精准地刺入巨狼的眼窝,剑身一拧,脑浆迸裂,尸体倒地。 「谢了。」我喘了口气。 「专心点!」艾莉丝甩掉剑上的血,但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击需要很大的力量和精准度,是相当漂亮的一击。她进步了呢。 「继续走吧。」 又是一天傍晚,我们找了个山洞过夜。我用土魔术封住洞口大部分,只留了个通风口。内部清理,造床,生火,做饭,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诺伦今天看起来很没精神。 「哥哥,我头晕……」 我立刻放下手中的肉干,把手放在诺伦额头。 好烫。发烧了。 我心里一沉。 「快躺下来。」我让诺伦平躺在临时床上,开始施展治愈魔术。 「『治愈』(healing)。」 绿色的光芒笼罩诺伦的身体。发热是身体有炎症,治愈魔术可以消除炎症,但无法补充体力。 而且魔大陆的环境本身就在消耗她的体力——魔力浓度高,空气成分和中央大陆不同,食物也不干净。 虽然我已经尽量加热处理食物,而且一直让她喝我用水魔术制造出来的纯净的水,但诺伦毕竟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治愈魔术结束后,诺伦的体温降下来了,但脸色依然苍白。 「哥哥,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轻轻握住她的手。「睡吧,明天就好了。」 但我知道不会那么容易。 ★★★ 第三天,诺伦的烧退了,但身体很虚弱,走不动路。 「我背你。」我蹲下身。 「可是哥哥已经很累了……」 「没关系,哥哥不累。」 我说谎了,其实我很累。 连续两天几乎没有合眼,白天战斗,晚上守夜照顾诺伦。魔力虽然靠着晚上短暂休息恢复了不少,但精神上的疲劳在累积。 但我还是背起了诺伦。 是我把她卷进这场灾难的。如果不是我急着赶回布耶纳村,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带着家人一起,也许诺伦现在正安全地待在某个地方。 不,没有也许。大转移是完全随机的传送,诺伦如果单独被传送,存活率几乎可以说是零。 所以现在这样更好。 她在我身边,我也能保护她。 「鲁迪乌斯,前面有东西!」艾莉丝突然压低声音对着我喊话。 我抬起头。前方山谷的出口处,有影子在晃动。 乌压压的盘踞着很多影子。 又是芬里斯巨狼….该死,不是三五头的小群,而是十几头的狼群。 「后退,慢慢退。」我低声说。 但已经晚了。狼群发现了我们,头狼仰天长嚎,所有狼同时转向我们的方向。 「跑!」我喊道。 背着诺伦,我转身就跑。艾莉丝紧跟在后。 狼群在追着我们,它们的速度很快,而且不愧是山里的畜生,很熟悉地形。 这样下去会被追上。想到这里我就对着艾莉丝大喊: 「艾莉丝,往右!那边有狭窄的岩缝!」 我们冲进岩缝。宽度只容一人通过,我侧身挤进去,艾莉丝紧随其后。 狼群追到岩缝口,但体型较大的它们挤不进来,只能在外面嚎叫。 暂时安全了。 我放下诺伦,靠在岩壁上喘气。 「哥哥,你的手在抖.....」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呢。 我没有害怕,是疲劳,我确实有点太累了。 「没事。」我握紧了拳头。「我们等狼群散开。」 但狼群没有散开。它们包围了岩缝的两端,轮流试图挤进来。有一头较小的狼成功挤进半个身子,被艾莉丝一剑刺穿喉咙。 尸体卡在岩缝里,反而成了障碍。 如果此时我能全力输出魔术,别说这几只狼,来几百只都不在话下。 但我现在的魔力因为枯竭和连续的战斗,已经十不存一。 魔力不够不说,我还不能保证她们一定不会受伤。 我们只能僵持。 一个小时过去,狼群还盘踞在洞口。 ..... 两个小时过去了。 诺伦开始发抖了。「哥哥,我冷……」 我抱住她,用体温温暖她。但这不是办法。 「艾莉丝,你守着这里。我清理出一条路。」 「你打算怎么做?」 「把她们炸开。」 魔力消耗就消耗吧,我只知道在这样僵持下去完蛋的只会是我们。 我走到岩缝深处,双手按在岩壁上。 将土魔术岩炮弹稍加改造,让岩石在内部爆破—— 「『爆裂岩炮弹』(burstcannon)。」 轰隆—— 岩壁炸开一个洞。烟尘弥漫。 我连续爆破,硬生生在岩壁上开出一条通道。灰尘呛得人咳嗽,但至少能通到另一边。 「快走!」 我抱起诺伦冲进新开的通道。艾莉丝断后。 通道不长,十几米后就是另一侧的山谷。狼群的嚎叫声从后面传来,但它们绕过来需要时间。 我们赢得了时间,但我的魔力又见底了。 ★★★ 那天晚上,诺伦又发烧了。而且更严重,开始说胡话了。 该死。 「妈妈……爸爸……」 我不断施展治愈魔术,但效果越来越差。她还小,身体太虚弱了,治愈魔术只能治疗症状,无法补充根本的体力。 「诺伦,醒醒,喝点水。」 我扶起她,小心地喂水。诺伦勉强喝了几口,又昏睡过去。 艾莉丝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会有事吗?」她突然问。 不愧是艾莉丝啊,这种心大的话开口就来。 「不会,我绝对不会让她出事。」 「但你的脸色比她还差。」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给诺伦擦汗。 那天晚上,我没有合眼。一直守着诺伦,隔一会儿就用治愈魔术,喂水,擦汗。篝火添了好几次柴。 天快亮时,诺伦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 但我照了照水镜——好吧,用积水当镜子。 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白发的部分似乎更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困难模式」(第2/2页) 真狼狈。 「鲁迪乌斯。」艾莉丝醒了,递过来一块肉干。「吃。」 「谢谢。」 我接过,机械地咀嚼。没有用什么调味料熏制的肉干自然没有味道,只是为了补充体力。 「今天我来背诺伦。」艾莉丝说。 「你还要战斗。」 「你可以多出点力。」艾莉丝别过脸。「而且……我剑术还算可以,背个人也能战斗。基列奴也已经承认过我了!」 我想反驳,但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的魔力需要恢复,精神状态也到了极限。 她作为上级剑士,只是保护诺伦的话,应该能游刃有余。 「那拜托了。」 那天,艾莉丝背着诺伦走在中间,我在前面开路。 战斗依然频繁,但艾莉丝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背着诺伦,她依然能灵活地移动,剑法精准。 有一次三头芬里斯巨狼同时扑来,她侧身躲过第一头,一剑斩断第二头的腿,然后借力转身踢开第三头,再补上一剑。 一气呵成,真是让人目眩神迷的剑术。 「你进步了呢,现在已经有了上级剑士的水平吧?」我清理完另一侧的敌人,稍微感慨了一句。 「那是当然!」艾莉丝哼了一声,但耳朵微微发红。 中午休息时,诺伦醒了。 「哥哥……」 「感觉怎么样?」我立刻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好多了……对不起,又拖累你们了……」 「别说傻话。」我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是我的妹妹,不是拖累。」 诺伦的眼睛红了。 我抱住她。「别哭,我们一定能回去。回到爸爸、妈妈、莉莉雅和爱夏身边。」 「真的吗?」 「真的。所以诺伦现在要坚强,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我喂诺伦喝了肉汤。她喝了小半碗,然后摇摇头。 「再喝点。」 「喝不下了……」 「那就休息吧。」 我让诺伦躺下,给她盖好外套。然后我走到一边,坐下,闭上眼睛。 我让诺伦躺下,给她盖好外套。然后我走到一边,坐下闭上眼睛。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休息。 哪怕只有十分钟也好,我需要恢复。 但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前世的画面。希露菲死的时候,洛琪希死的时候,艾莉丝死的时候,父母死的时候。还有那个独自一人活到老年的自己。 我是失败者,是前役loser。如果这次再失败…… 「….乌斯,鲁迪乌斯!」艾莉丝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睛。 「你刚刚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做噩梦了。」 「白天居然还能做噩梦?」 「嗯。」 艾莉丝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经常做噩梦吗?」 「……嗯。」 「关于什么?」 「很多东西呢。比如失去重要的人,比如失败,最终孤独地死去......真是糟糕的梦呢。」 艾莉丝没有回应。良久,她说: 「我不会死的。」 「什么?」 「我说,我不会死的,我会为了你好好活下去。」艾莉丝看着我,紧紧抓住我的手。 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宝石。 「所以你别露出那种表情。」 我愣住了。 太犯规了吧….说这种话的时候怎么能比男生都帅气啊….. 心跳不止,我要变成少女乌斯了…..才怪。 我笑了。 「嗯,我相信你。」 ★★★ 传说中魔大陆有一种和贝西摩斯相近的生物。 不是贝西摩斯那种在沙漠中漫步的巨兽,而是更适应魔大陆严酷环境的某种东西。 我在洛琪希的笔记里读到过只言片语,也在前世流浪时听过一些破碎的传说——吞食岩层的巨大蠕虫,在地底深处穿行,死后会前往某个共同的安息之地。 但我从没亲眼见过。 直到现在。 ★★★ 旅途继续,转眼已经过了一周。 诺伦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也能自己走一段路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们沿着地图指示的路线前进,已经能隐约看到远方山脉的轮廓——据说翻过那座山,就能抵达比耶寇亚地区的边缘。 洛琪希的老家就在那,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遇到在那附近游荡的瑞杰路德。 然后,大地开始震动。 像擂击战鼓一样,有节奏的、沉闷的轰鸣。一下,又一下,间隔大约十几秒。 「停下!」我抬起手,示意艾莉丝和诺伦止步。 我们趴在一处岩坡上,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但随着它越来越近,细节逐渐清晰。 那东西的形状很难形容。如果硬要比喻,就像是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深褐色的环节蠕虫,体表的甲壳在魔大陆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岩石般的光泽。 它的直径恐怕超过二十米,至于长度—— 「好、好大……」诺伦抓紧了我的衣角。 确实大。虽然距离还很远,但以周围的岩山作为参照,这东西的长度至少在一百五十米以上。 它没有明显的头部,前端是一个巨大的、呈放射状开口的研磨结构,正缓缓张开又闭合,吞食着路径上的岩层。 它移动的方式不是用脚爬行,而是蠕动。身体的前段拱起,然后像波浪一样将推力向后传递,整个庞然巨物就向前推进一小段距离。每次身体拍击地面,就会引发我们感受到的震动。 「埃鲁玛……」 「什么?」艾莉丝问。 「吞岩者埃鲁玛。魔大陆传说中的生物,以岩层和矿物为食,一生都在地底或半地下活动。」我回忆着那些零碎的知识。「性格温和……或者说,对地表生物漠不关心。只要不主动攻击它,它基本不会理会我们这种‘小虫子’。」 「但它现在在地面上。」艾莉丝指出。 「因为它老了。」 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条埃鲁玛的动作迟缓而艰难,体表的甲壳有多处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它蠕动的前进方向很不稳定,时不时会歪斜,撞塌侧面的岩壁。 「传说中,埃鲁玛生命走到尽头时,会本能地前往某个特定的地方,那里是所有埃鲁玛的坟场。」我顿了顿,「看来我们运气不错,遇到了一只想在死前回家的老爷子。」 埃鲁玛继续前进。它的方向……似乎正朝着我们这边? 不对,是朝我们前方的那个盆地。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凹陷地带,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如果从地图上看,它就像是山脉之间的一道伤口。埃鲁玛正缓缓朝着那个盆地的入口移动。 「它大概是要去那里死去吧。」 「那我们绕路吗?」艾莉丝问。 我看了眼洛琪希的地图。要绕过这个盆地,至少要多走两天的路程,而且得翻越旁边更陡峭的山脊——带着诺伦,那几乎不可能。 「不,我们等等。等它过去,或者……等它死。」 我们趴在岩坡上,静静观察。埃鲁玛的移动速度极慢,每小时可能只有几百米。 它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终于抵达盆地的入口。 然后,它停了下来。 巨大的身躯在盆地入口处静止了十几秒。接着,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是喉咙发出的,更像是整个身体的共鸣。 再然后,它倒下了。 前半身先沉入盆地,然后中段,最后是尾部。当最后一节身体也滑入盆地时,整个大地剧烈震动了一下,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尘土缓缓沉降。 我们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后续动静后,才小心地靠近。 从盆地边缘向下看,景象令人震撼。 那条埃鲁玛就倒在盆地中央,身体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它已经死了——我能感觉到,那庞大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消散。 但更让人震惊的是盆地里其他的东西。 骸骨。 巨大的、节段状的骸骨,半埋在泥土和岩石中,有些已经风化得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放眼望去,整个盆地底部散落着至少十几具埃鲁玛的骨架,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具恐怕有三百米长。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埃鲁玛坟场。 而我们眼前这只,是刚刚加入的新成员。 「好多……骨头……」诺伦小声说。 「这里应该就是它们的墓地了。」我环顾四周,「它们本能地来到这里,结束生命。这些骨头……还有那些。」 我指向一些骸骨之间闪烁的微光。在尸体的周围,盆地各处,闪烁着点点光芒。 那些光芒来自地面、岩缝、以及半埋在地下的骨骼化石之间。 是魔石。大量的魔石。大小不一,但最小的也有拳头大,最大的……我看到一块嵌在岩壁里的,直径可能超过半米。 简直就是金山啊。 「那是……魔石?」艾莉丝也看到了。 「而且纯度很高。」 我眯起眼睛。那些魔石散发的魔力波动,比普通魔石要强得多,而且更加稳定。 「这种生物以岩石和矿物为食,体内会自然形成高纯度的魔石。死后,核心会逐渐析出,散落在尸体周围。」 「也就是说……」 「我们赚大了。前提是能带走的话。」 「我们发财了?」艾莉丝挑起眉。 「理论上是的。但问题在于——」 我的话没说完,因为耳朵捕捉到了声音。 狼嚎。 从盆地四周的山坡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很快,灰色的影子开始出现。一头,两头,十头,二十头……芬里斯巨狼。它们被埃鲁玛尸体的气息吸引而来。 而且不止一波。从另一个方向,又出现了另一群。接着是第三个方向。 短短几分钟内,盆地周围聚集了至少五十头芬里斯巨狼。它们围在盆地边缘,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下方新鲜的尸体,涎水从嘴角滴落。 但它们没有立刻冲下去。 狼是聪明狡猾的动物,它们能感觉到危险——那具尸体虽然死了,但余威犹在。 而且盆地里有那么多巨大的骸骨,地形复杂,贸然冲下去可能会被困住。 所以它们在等。等更多的同伴,等尸体进一步腐烂,或者等某个契机。 「……这下伤脑筋了。」我叹了口气。 「绕路?」艾莉丝问。 「绕不了。你看那边。」 我指向盆地唯一出口的方向。那里也出现了狼群,大约十几头,正好堵住了我们原本要走的路线。 而且狼是善于追踪的,就算我们绕路,它们也可能跟着气味追来。 更糟的是,血腥味和尸体气味会吸引更多魔物。时间拖得越久,这里会越危险。 「要杀光吗?」艾莉丝握住了剑柄。 我看了眼狼群的数量,又看了眼诺伦。 不行。 五十多头芬里斯巨狼,就算我能用岩炮弹一个个解决,艾莉丝也能战斗,但诺伦需要保护。 混战中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而且我的魔力不是无限的。 虽然这几天恢复得不错,但要对付这么多狼,还得保护两个人,消耗会很大。之后的路还长,必须保留一定余力。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看向盆地中央那具新鲜的埃鲁玛尸体,又看向周围散落的骸骨和魔石。 一个想法在脑中成形。 「艾莉丝,带着诺伦退到那个岩壁后面。」我指着一处突出的岩壁,那里有天然的凹陷,可以形成一定掩护。 「你要做什么?」 「清场。我会用用最有效率的方法。」 「你该不会——」 「离远点,然后造个坚固的掩体。我会用土魔术造墙,你们躲在墙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艾莉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别出事了!」 「不会的。」 她拉着诺伦退向岩壁。我则开始行动。 首先,在岩壁凹陷处造了三面土墙,只留一个朝向我这个方向的开口。 墙壁加厚到一米,并且用魔力加固。然后是天花板,同样加厚。 「进去,面朝墙壁蹲下,捂住耳朵,张开嘴。」我对两人说。 「哥哥要做什么?」诺伦问。 「放个大烟花。」我揉了揉她的头,「很快就好。」 艾莉丝带着诺伦进入掩体。 我在入口处也造了面墙,但留了个观察缝。然后我自己退到距离盆地约三百米的一处高地上。 这个距离……应该够了。 开始准备魔术。 我开始汇集魔力。空气中的魔力,地底的魔力,还有我自身的魔力。 全部集中,压缩,再压缩。 我有着充足的时间提升威力,所以不用着急,一点点、一点点的提升威力。 随着魔力的灌注,温度在逐渐升高。我脚下的地面开始融化,露出下方红色的、熔岩般的岩层。 一颗纯白色的光球,像是降落的气球一般,逐渐降落到肆虐的狼群上空。 光芒越来越亮。 狼群似乎是从高温中察觉到了危险。一些开始后退,但更多的被本能驱使,朝我这边扑来。 太迟了。 压缩完成。 我双手向前推出。 「『爆炸』(explosion)——!」 轰———————————!!! 光球猛地收缩,随后急速膨胀爆开,刺眼的白光占满了整个视野。 凶猛的热浪和气流扑面而来。 在范围内的岩石直接汽化,骨骸化为灰烬,魔石在高温中熔化成液态。 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波纹以恐怖的速度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粉碎、撕裂、吹飞。地面被掀起,岩石被抛向空中,骨骸像纸片般破碎。 最后,是那朵蘑菇云。 炽热的、混合着尘埃和蒸汽的云柱从爆炸中心升起,笔直冲向高空,直到撞上空无一物的天空,然后向四周扩散,形成那标志性的、象征毁灭的蘑菇云。 我提前在艾莉丝和诺伦面前竖起了三层土墙,每层厚达两米,中间模仿生前泡沫箱的构造,填充了空气缓冲层。 即使如此,冲击波撞上土墙的瞬间,我还是听到了岩石碎裂的声音。 整个空洞在震动。 飞到空中的魔石碎片哗啦啦落下,像下了一场蓝色的雨。 狼群? 早就没了。 在爆炸中心的那七十多头,连灰都没剩下。 外围的也被冲击波撕碎,更远处的被高温汽化,最边缘的则被震了个半残,倒地抽搐。 哼哼…..nice爆裂。 「鲁迪乌斯!」 艾莉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转过头,看到她带着诺伦从掩体后跑出来。 土墙已经被冲击波震出了裂缝,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你没事吧?!」艾莉丝冲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我勉强站起来,「你们呢?」 「耳朵还有点嗡嗡响,但没受伤。」艾莉丝说完,转头看向爆炸现场,沉默了。 她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盯着坑边缘熔化的岩石,盯着远处零星燃烧的狼尸。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我。 眼神很震撼。 「刚才那个……是什么魔术?」 「爆炸魔术。上级范围攻击的一种。」我简单解释。 「……是你之前从来没用过的魔术呢。」 「消耗太大,而且很容易误伤。」我看向诺伦,「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想用这种魔术。」 诺伦也看着爆炸的方向,小脸苍白。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哭,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恐惧,只是紧紧抓着艾莉丝的手,然后看向我。 「哥哥……好厉害。」 「厉害吗……」我苦笑,「只是没办法的办法。走吧,趁其他魔物还没被吸引过来,我们得赶紧通过这里,顺便收集点材料。」 「材料?」 我指向盆地里的埃鲁玛尸体和那些骸骨。 「那些东西,可是很值钱的。」 ★★★ 走近爆炸现场,才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刚才那一击的威力。 大坑边缘的岩石呈熔融玻璃状,踩上去还能感觉到余温。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焦糊的味道,混合着狼肉烧焦的怪异气味。 几处零星的火还在燃烧,但大部分可燃物已经在高温中汽化了。 不愧是我。 我小心地绕过大坑,来到盆地内部。 埃鲁玛的尸体就在眼前。这么近看,更觉得庞大。 光是倒下的高度就有近二十米,体长至少一百五十米,像一堵横亘在面前的褐色城墙。体表的甲壳厚重粗糙,有多处破损和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质——但即使是肉质部分,看起来也坚韧得像老树皮。 我走到尸体旁,伸手触摸甲壳。 冰凉,坚硬,触感类似某种金属矿石。用指关节敲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东西,能卖钱?」艾莉丝也跟了过来,仰头看着巨大的尸体。 「能。埃鲁玛的甲壳是顶级的魔法材料,硬度高,魔力传导性好,可以用来制作高级的防具或魔导具。肉质部分虽然不能吃,但经过处理后可以作为某些药剂的原料。」 我一边解释着,一边绕着尸体走。「不过最值钱的是那个——」 我指向尸体中段,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 那里堆了一堆颜色乱七八糟的魔石,有老的也有新的。 虽然有行李原因不能全部带走,但光是拿了上几根骨骼和魔石,今后在魔大陆生活就会回想上次那样费劲心思去做委托挣小钱了。 有梦最美,希望相随。 大概收拾了一些材料,我们准备离开了。回头看,埃鲁玛的尸体静静躺在坟场中央,周围是它无数同族的骸骨。 阳光透过魔大陆暗红色的云层,在那些巨大的骨骼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种莫名的庄严感。 「它们……为什么都要来这里死呢?」诺伦小声问。 「大概是本能吧。」我看着那些骸骨,「就像候鸟迁徙,鲑鱼洄游。埃鲁玛一生在地底穿行,吞食岩层,改造地貌。死亡时,它们会本能地前往同一个地方,那里是它们的起点,也是终点。」 「它们不孤单吗?」 「不孤单。」我摸了摸诺伦的头,「你看,这么多同伴在一起。虽然死了,但骸骨还在一起。这也许就是它们的归宿吧。」 诺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果然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懂了吗? 我们继续前进。 离开盆地后,道路变得好走了一些。也许是埃鲁玛坟场的气息驱赶了其他魔物,接下来的半天里,我们一只魔物都没遇到。 傍晚,我们在一个岩洞中过夜。 我照例造了土屋,生了火,煮了肉汤。诺伦喝了汤,早早睡下。艾莉丝负责前半夜的守夜,我则抓紧时间恢复魔力。 背包放在角落,里面装着价值连城的魔石和材料。 但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爆炸魔术的消耗比预想的还大。虽然一击解决了狼群,但也让我几乎失去战斗力。如果当时还有其他魔物趁机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再轻易用那种术式了。 不过我想今后应该也没有什么再用这种魔术的机会了。 第3章 「夜间的相遇」 第3章「夜间的相遇」 ★诺伦观点★ 哥哥睡着了。 艾莉丝姐姐在外面守着。她说哥哥太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 我从我的小床上悄悄爬起来。其实我没有完全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喉咙还有点不舒服,身上也没力气,但比前几天好一点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挪到哥哥旁边。 哥哥躺在地上,下面只垫了一点干草。他睡得好沉,呼吸声很重。火光从门口的石板缝隙透进来一点,我能看到哥哥的脸。 哥哥的脸,看起来好累。眼睛下面有黑黑的颜色,像被人打过。眉毛也皱着,好像梦里也在担心什么事情。哥哥的头发,以前是漂亮的茶色,现在变成了白白的头发。 我伸出手,想摸摸哥哥的额头,但又怕吵醒他,手停在了半空。 哥哥最近,好辛苦。 一直背着我走路,要打可怕的怪物,晚上也不睡觉,守着我,给我治病,唱歌给我听。 哥哥的歌,和妈妈唱得一样好听。听到哥哥唱歌,我就不那么害怕了。 可是,哥哥自己好像很害怕。虽然他总对我笑,说「没事的」「很快就能回家」,但我知道,哥哥有时候看着很远的地方,眼神很担心。他的手,有时候会轻轻地发抖,虽然很快就停住了。 是我让哥哥这么累的吗?因为我不舒服,走不动路,还要哥哥背。因为我想妈妈,想爸爸,想莉莉雅阿姨和爱夏,所以哥哥要更努力地找路…… 「诺伦?」门口传来很小的声音。 是艾莉丝姐姐。她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我坐在哥哥旁边,愣了一下。 我竖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艾莉丝姐姐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蹲在我旁边,看了看熟睡的哥哥,又看了看我。 「他睡着了。」艾莉丝姐姐用很小的气声说。 「嗯。」我也很小声地回答。 艾莉丝姐姐盯着哥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很轻很轻的动作,碰了碰哥哥皱着的眉头,好像想把它抚平。 但哥哥的眉头还是皱着。 艾莉丝姐姐收回手,转过头看我。「你还好吗?要不要喝水?」 我摇摇头。「不渴。艾莉丝姐姐,你去休息吧,我不怕了。」 「我守夜。」艾莉丝姐姐说,然后在我旁边坐下,背靠着石墙。「你也快睡,不然你哥哥醒了要担心。」 我点点头,重新躺回我的小床上。艾莉丝姐姐就坐在我和哥哥中间的地方。 我看着艾莉丝姐姐的侧影。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安全。 哥哥,艾莉丝姐姐……我们会找到爸爸妈妈,然后一起回家的,对吧? 哥哥说,要翻过害怕的山峰。 嗯。我不怕。因为有哥哥和艾莉丝姐姐在。 我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鲁迪乌斯观点★ 旅途进入第十三天。 疲惫感已经深入骨髓,像一层湿透的棉被紧紧裹住全身。 我坐在篝火旁,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眼皮重得像是挂了铅块。 艾莉丝和诺伦在土屋里睡着了。诺伦小小的呼吸声很平稳,艾莉丝偶尔会发出轻微的鼾声——虽然她本人坚决否认自己会打鼾。 守夜。我必须守夜。 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 要休息,至少等到了米格路德村…… 但大脑不受控制地变得迟钝。视野里的火光开始摇曳、模糊,和记忆里家里的壁炉重叠在一起。 我做了个梦。 ★★★ 梦里,我所有重要的人都聚在一间大屋子里。 那屋子很宽敞,有温暖的壁炉,铺着厚厚的地毯。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空气中飘着刚烤好的面包香气。 希露菲、洛琪希、艾莉丝都在。她们穿着居家的衣服,围坐在桌旁喝茶聊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孩子们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有男孩也有女孩,头发颜色各异,但每一个都健康活泼,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保罗、莉莉雅和塞妮丝也在。保罗正笨手笨脚地想抱起一个哭闹的孙子,结果被孩子踢中了鼻子,痛得龇牙咧嘴。莉莉雅在旁边掩嘴偷笑,塞妮丝则一边摇头一边走过去帮忙。 「爸爸真是的,连个小孩子都搞不定。」 「啰、啰嗦!这小鬼力气很大啊!」 「爷爷好弱!」 「你说什么!」 看着这一幕,我忍不住笑了。胸口涌起一股暖流,暖得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人死去,也没有人消失。时间仿佛停在了最幸福的瞬间,所有遗憾都被填平,所有伤痛都被治愈。 我和妻子们生活得很幸福。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到她们熟睡的侧脸。 我们会一起吃早餐,讨论今天的计划,偶尔也会为小事争吵,但总会在日落前和好。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我教他们魔术,艾莉丝教他们剑术的基础,希露菲教他们辨识药草,洛琪希则负责文化课——虽然她经常被孩子们天马行空的问题问得手忙脚乱。 保罗和塞妮丝她们住在离屋子不远的地方,经常来串门,每次都带着一大堆礼物。莉莉雅会做很多点心,把孩子们喂得饱饱的。虽然带孙子看起来很辛苦,但他们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那是我不曾拥有过的、平凡而完整的幸福。 我想要永远留在那里。 ★★★ 「……鲁迪乌斯?」 谁在叫我? 「鲁迪乌斯!醒醒!」 声音很焦急,还带着哭腔。 艾莉丝? 我猛地睁开眼睛。 篝火还在烧,但视野边缘有黑影在晃动。不是错觉——三头灰褐色的巨大身影正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逼近,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芬里斯巨狼。而且是最狡猾的那种,直到这个距离才发起攻击。 我瞬间清醒,冷汗浸透后背。 「岩炮弹——!」 两发岩石弹丸从地面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从左前方和右前方扑来的两头巨狼的头颅。血浆和脑浆在空中炸开,尸体沉重倒地。 但第三头——从正后方偷袭的那头,已经扑到了诺伦面前。 诺伦刚刚被我惊醒,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完全没意识到危险。 时间仿佛变慢了。 我能看到巨狼张开的血盆大口,能闻到它口中的腥臭,能看到它眼中倒映出的诺伦惊恐的小脸。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诺伦!!!」 我扑了过去。身体比思考更快,用尽全力撞开诺伦,把她小小的身体护在怀里。同时左手向后一挥—— 「『烈风』(tempest)!」 狂风卷起,将诺伦吹向艾莉丝的方向。艾莉丝已经拔剑起身,虽然还睡眼惺忪,但剑已出鞘,稳稳接住了飞过来的诺伦。 但我自己失去了平衡。 而且,我算错了数量。 不是三头。 是四头。 第四头巨狼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直到此刻才发动攻击。它从我侧后方扑来,利爪狠狠挥下—— 噗嗤。 右眼传来剧痛。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视野的一半被染成红色,然后迅速变黑。 右眼……看不见了。 但疼痛反而让意识更加清醒。我怒吼一声,左手的札里夫义手五指张开,金属利爪在火光下泛起寒光。 「『亮剑吧,吾之爪牙』……!」 义手向前刺出,精准地插进扑来的巨狼喉咙。利爪穿透皮毛、肌肉、气管,直抵颈椎。我狠狠一搅,然后抽出。 巨狼连哀嚎都没发出,就软软倒地。 但战斗还没结束。 最开始被我岩炮弹击毙的其中一头「尸体」,突然动了。 是装死。这畜生居然会装死。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巨大的尾巴像铁鞭一样横扫过来。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 肋骨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 我的身体被狠狠抽飞。 但飞出去的同时我手里的岩炮弹也同时击发,贯穿了那只狼的头颅。 「咳!咳咳……」 撞在岩壁上,然后滑落在地。 好痛。 全身都在痛。右眼在流血,胸口在发闷,肋骨可能断了好几根。嘴里有铁锈味,大概是内脏受伤了。 这伤势相当不妙,得赶紧用治愈术——— 「嘎啊啊——!」 不知何时一头巨狼从暗处窜出,扑向艾莉丝。她挥剑格挡,火星四溅,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后退一步。 「妈的……」 该死的畜生,没完没了了?! 顾不得使用治愈术,我赶紧抬手准备击发岩炮弹。 「!」 但是眼前忽然一黑,肺部有如灌了铅,呼吸变的困难无比,头脑一阵晕眩,差点软倒在地。 打出去的魔术也擦着扑过来的狼的脖颈飞了出去,狼吃痛翻身,换了个姿势准备继续扑来。 打偏了。 连着十三天几乎没闭过眼睛,现在又受了重伤,我感觉我快要到极限了。 快动起来啊! 我用义手撑地,试图站起来。但手臂在颤抖,身体不听使唤。 但右半身完全不听使唤,剧痛从太阳穴辐射到整个右侧躯干。 意识逐渐模糊。 要……不行了吗…… 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闪过。 是某种东西撕裂空气的轨迹,快得超越视觉。 噗嗤! 精准无比地,从那头侧面偷袭的巨狼左眼眶射入,后脑穿出,带着一蓬红白之物,然后余势不减,贯穿了后面扑向艾莉丝的那头巨狼的脖颈,将两头巨狼像糖葫芦一样,死死钉在了后面的岩壁上! 那是……一柄长枪。 通体雪白,材质非金非石,枪身流淌着淡淡的微光。 枪尖深深没入岩壁,尾端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现场,死一般寂静。 仅存的那头、也是最初偷袭我的头狼,动作僵住了。它缓缓转头,看向长枪射来的方向。 岩台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 翠绿色的头发,在暗夜中像一簇冷焰。皮肤是宛如白瓷般的雪白,额头上镶嵌着一颗红色宝石般的感觉器官。 一道深刻的伤痕,纵贯整张严肃的脸庞。 他的眼神锐利,表情严肃,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此刻,那气息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危机……解除了? 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开。 那口气一泄,剧痛、疲惫、失血带来的冰冷,如同海啸般彻底吞没了意识。 视线彻底模糊,耳边诺伦的哭声和艾莉丝的呼喊也越来越远。 但是,心里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白色的长枪……翠绿的头发……红色的宝石…… 这个形象,这份千钧一发之际的精准救援…… 没错…… 总算……遇到了…… 瑞杰路德……先生…… 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我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幸福的梦。 我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前世那具三十多岁、肥胖臃肿、缺乏锻炼的尼特身体。 赤身裸体,头发油腻,浑身散发着废物的气息。 「哎呀哎呀,看看这是谁?」 令人作呕的轻浮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人神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可疑笑容。 虽然遇到了巨狼袭击还受伤了,但最后总算是遇到可靠的人了。 而且那点伤对于有无咏唱治愈魔术的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该演的戏还是得演一下,总之先演的愤怒一点吧。 「你骗了我吧?!」我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如果那团人形雾气有衣领的话。「你绝对是想置我于死地吧?!该死的骗子!!」 「不不不,这可不能怪我啊。」人神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笑容丝毫未减。「这可是你自己造成的。」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吧?你刚刚被转移到魔大陆的时候,不是一直在用风魔术吗?」 我皱起眉。确实,刚转移的时候,为了缓冲着陆,我把重力魔术与风魔术不停混用,强度如何我也不记得了。 「是又怎么样?」 「醒来的时候你身边有只死狼,但你知道那只狼是怎么死的吗?」人神歪了歪头,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是因为你的爆风把它从悬崖上吹了下来,摔死的。」 「……那和我被袭击有什么关系?!」 「别那么着急嘛。」人神嘿嘿笑了,那笑容令人火大。「芬里斯巨狼是一种相当记仇的生物,你应该知道吧?」 我沉默了。 前世在魔大陆流浪时,听说过不少关于芬里斯巨狼复仇心极强的传闻。 曾有冒险者杀死一头幼狼,结果被整个狼群追杀了三个月,直到逃出魔大陆才捡回一命。 「你在那附近留下了你自己的魔力气味,那只倒霉狼的家人——主要是它的配偶和已经成年的孩子——之后就闻着你的味道追过来了。」人神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着,「更有意思的是,那只狼好像就是那一带狼王的独生子啊!哎呀,真是爱子心切,令人感动啊!居然找了你们整整两周啊!从breakedge一路追到这里,啧啧。」 他发出丑陋的大笑,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 「你这个混蛋!!」 我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的脸。 原来如此…… 难怪狼群的袭击如此频繁,甚至能在夜间如此精准地找到我们…… 原来是这群畜生在追杀我们! 「别这么生气嘛。」人神止住笑,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我用我的名号保证,只要你接下来听了我的指示,那就半点伤都不会受到。」 「这个时候你觉得你说的话还有可信的部分吗?!」 「话不能这么说啊。」人神飘到我面前,凑近我的脸,「多亏了我,你们才能遇到救了你们的、可靠的人吧?」 我愣住了。 瑞杰路德吗…… 那确实是可靠的人。前世如果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魔大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人神退后几步,背对着我挥挥手,「鲁迪乌斯啊,你听好了。当你清醒后,要依靠附近的男子,然后帮助对方。这样一来,你们在魔大陆的旅途便能一路平安吧……」 他的声音开始回响,重叠。 「平安吧……平安吧……平安吧……」 白色空间碎裂。 ★艾莉丝观点★ 「烈风!」 狂风卷起,把我往后推。我踉跄着后退,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飞过来的诺伦。 好轻。她好轻,在我怀里颤抖得像片叶子。 「艾莉丝姐姐……」她哭着抓住我的衣服。 「没事,没事的。」我抱紧她,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鲁迪乌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他的右半边脸上全是血,一道狰狞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脸颊,深得能看到骨头。 他的右眼……睁不开了。 「鲁迪乌斯……」我的声音在发抖。 但他没听见。他正面对另一头扑来的狼,左手——那只黑色的金属手臂——猛地刺出。 「亮剑吧,吾之爪牙……!」 利爪贯穿喉咙。狼的哀嚎卡在气管里,变成濒死的咕噜声。 解决了。 我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最早被岩炮弹击毙的其中一头「尸体」,突然动了。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尾巴像鞭子一样抽向鲁迪乌斯的侧腹。 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鲁迪乌斯的身体被抽飞,撞在岩壁上,然后滑落在地。 「鲁迪乌斯!!!」 我想冲过去,但怀里还抱着诺伦。而且又有狼扑过来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是已经都死了吗?! 我单手举剑,但手臂在抖。怀里抱着诺伦,我无法全力战斗。 要死了吗? 不,不行。我答应过鲁迪乌斯,我不会死。我也要保护诺伦。 就在狼爪即将挥下的瞬间—— 破空声。 银白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精准地贯穿了三头狼的要害,将它们死死钉在地上。 我愣住了。 抬头看去。 月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岩坡上走下。 翠绿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额头上的红色宝石。纵贯整张脸的狰狞伤疤。 斯佩路德族。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怀里诺伦的颤抖和我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害怕。 本能在大声尖叫:危险!快逃!会死! 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个斯佩路德族走到鲁迪乌斯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势。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啊……」我发出不成声的抽气。剑差点脱手。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开始处理鲁迪乌斯的伤口。他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绷带和药草,动作熟练地包扎。 他在……救鲁迪乌斯? 不,不可能。斯佩路德族是恶魔,是背叛者,是会带来灾祸的怪物。他们怎么可能救人?一定是陷阱,是想等我们放松警惕再—— 「艾莉丝姐姐……」诺伦在我怀里小声哭泣,「哥哥……哥哥流血了……」 我低头看她。诺伦脸色惨白,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睛一直看着鲁迪乌斯的方向。 对,鲁迪乌斯。 我看向那边。鲁迪乌斯躺在地上,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脸上全是血,右眼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心脏。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把诺伦轻轻放在地上。「诺伦,待在这里,别动。」 然后我站起身,举起剑,剑尖对准那个斯佩路德族。 「离鲁迪乌斯远点。」 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嘶哑,但还算平稳。 斯佩路德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包扎。 「我在处理伤口。如果不止血,他会死。」 「我说离他远点!」我向前一步,剑尖微微颤抖,「不然我砍了你!」 他终于停下手,直起身,看向我。 被那样的眼睛盯着,恐惧感再次涌上来,但我咬牙忍住。 「你的同伴失血过多,肋骨可能断了三根,内脏也有损伤。如果不处理,活不到天亮。」他的声音很低沉,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要我停下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鲁迪乌斯伤得很重,我看得出来。但我不会治疗,诺伦更不会。如果这个斯佩路德族说的是真的…… 不能相信。斯佩路德族是骗子,是恶魔,他们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但…… 我看向鲁迪乌斯。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我不让他治疗,鲁迪乌斯可能会死。 如果我让他治疗,他可能会在治疗时下毒手。 怎么办? 「艾莉丝姐姐……」诺伦小声叫我。 我回头看她。 诺伦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眼泪不停地流,但眼睛一直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的决定。 我是伯雷亚斯家的剑士。我是上级剑士。我是……保护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夜间的相遇」(第2/2页) 我必须做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处理好他的伤口。」我的声音在抖,但很清晰,「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绝对会砍了你。」 斯佩路德族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重新蹲下,继续处理伤口。我则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在他有任何可疑动作时挥剑。 时间过得很慢。 他处理完鲁迪乌斯的伤口,又生起篝火,然后坐在火堆对面,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一直站着,剑没有放下。诺伦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裤腿。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鲁迪乌斯醒了。 ★鲁迪乌斯观点★ 「唔……」 我试着撑起身体,右眼和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全身上下的肌肉仿佛都在悲鸣。 环视周遭,只见干涸龟裂的大地在夜空下往外延伸,几乎看不到草木等植物。远处是黑色山脉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像巨兽的脊背。 是连昆虫都没有吗?除了篝火发出的噼啪声,没听到其他任何声响。 好安静。 甚至让我觉得要是发出声音,似乎就会被这无穷无尽的空旷吸收、吞没。 我还活着。 确认了这一点后,我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毛皮外套,很厚实,带着淡淡的、类似草药的气味。右眼被绷带包扎着,胸口也缠了好几圈,手法虽然粗糙但很结实。 魔力……恢复了不少。大概有六七成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向篝火对面。 他坐在那里。 翠绿色的头发在火光下仿佛在微微发光,宛如白瓷的雪白皮肤,额头上的红色宝石状器官。那道纵贯整张脸的伤痕,从额头正中央开始,笔直地划过右眼——等等,右眼?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绷带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疤痕恐怕会留下。 他的目光很锐利,正静静地看着我,表情严肃。即使只是坐在那里,全身也散发着历经百战般的沉稳气场,以及某种非人的、危险的气息。 斯佩路德族的战士。瑞杰路德·斯佩路迪亚。 前世拯救了我,教导我战斗,与我并肩作战,带我回到故乡,值得尊敬的恩人。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但没时间感慨。我的视线迅速扫向旁边。 艾莉丝和诺伦在离篝火稍远一点的地方。艾莉丝挡在诺伦和我身前,双手紧紧握着剑,剑尖对准瑞杰路德的方向。 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一步都没有退。 诺伦躲在她身后,小手死死抓着艾莉丝的衣服,整个人缩成一团,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们在害怕。 对了,斯佩路德族的诅咒。 所有看到他们绿发的人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那是拉普拉斯在五百年前施加的、恶毒至极的诅咒。 我看向瑞杰路德。他显然注意到了艾莉丝和诺伦的反应,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 「鲁迪乌斯……」艾莉丝发现我醒了,声音带着哭腔,但剑没有放下,「绝对不要动!我绝对会保护你们的!」 「哥、哥哥……」诺伦小声呼唤,声音在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缓缓坐直身体。 「没事的,艾莉丝。把剑放下。」 「但是——!」 「是他救了我们。」我看着瑞杰路德,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艾莉丝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理解我的话,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轻易克服。诅咒的效果在对她施压。 「可、可是……他是斯佩路德族啊……」 「那又怎样?」我试着露出笑容,但脸部的肌肉很僵硬,「你看,他帮我包扎了伤口,生了火让我们取暖。如果他真想害我们,在我昏迷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艾莉丝咬着嘴唇,眼神在我和瑞杰路德之间游移。良久,她终于一点点放下剑,但手仍然紧握着剑柄,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再次举剑。 诺伦稍微探出一点头,但一看到瑞杰路德,又立刻缩了回去。 我转向瑞杰路德。他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困惑? 「你好。」我率先开口。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 「你是神的使者吗?」 听到这提问,他歪了歪脑袋。额前的绿发随着动作晃动,在火光下划出淡淡的轨迹。 「虽然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问,但你们在深夜被狼群袭击,所以我赶走了狼群。」他顿了顿,看向艾莉丝和诺伦,「人族的小孩非常脆弱,所以我升起火堆让你们取暖。」 「所以是你救了我们吗?真是非常感谢。」 我低下头,郑重地道谢。这是发自内心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份恩情都太重了。 「……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他突然问了奇怪的问题。 「啥?」 我愣住了。治好了之后看东西完全没问题啊。虽然右眼还缠着绷带,但左眼视野清晰,魔力感知也能覆盖周围。 「不,治好了之后我的双眼都有确实睁开,看得很清楚。」 「那么,是成长途中双亲没有教导过斯佩路德族的事情吗?」 「先不说双亲,师父的确有严正警告过我,说不要接近斯佩路德族。」 我说的是实话。洛琪希在教我魔术时,确实提到过斯佩路德族,用的词是「危险」「最好远离」。 但她没有详细解释原因,只是说「那是很久以前的悲剧造成的」。 「……不遵守师父的教诲没关系吗?」 他放慢语气,像是在确认我的想法。意思是想知道对于他身为斯佩路德族,我真的不在意吗? 我当然不在意。 前世我就知道,斯佩路德族是被诅咒所害。他们原本是崇尚荣誉、坚守信义的战斗民族,却在拉普拉斯战役后背上「背叛者」「恶魔之族」的污名,被整个大陆恐惧、排斥、迫害了五百年。 而瑞杰路德本人,更是用行动证明了斯佩路德族战士的骄傲。 「你看到我也不害怕?」 「害怕帮助自己的恩人是很没礼貌的行为。」我笑了笑,然后转向艾莉丝,「好啦,艾莉丝,把剑放下吧。是他救了我们,这点不会错。」 艾莉丝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将剑收回剑鞘。但她仍然站在诺伦身前,身体紧绷,像一只警惕的母豹。 诺伦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不敢看瑞杰路德。 「你这小孩讲的话真是不可思议。」 瑞杰路德的脸上充满困惑的表情。他大概很久——不,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不对他感到恐惧的人族小孩吧。 不可思议……吗? 对于斯佩路德族来说,或许受人厌恶排挤的反应反而比较正常吧? 我学过关于拉普拉斯战役的历史。那是一场从五百年前开始,人族和魔族交战了一百年以上的战争。也知道在战争后,斯佩路德族持续受到迫害。 对其他魔族的歧视似乎有逐渐改善的倾向,但只有对斯佩路德族的态度显得特别异常。就像是二战中的日本人对美军那样,所有种族都毫无理由地厌恶他们。 这种态度彷佛是在宣扬:「如果这世上有绝对的邪恶,肯定就是斯佩路德族没错。」 但我很清楚,实际上的原因是拉普拉斯对他们一族的诅咒。 真是恶劣至极的家伙。 「不好意思,我要移动到你旁边的位置。」 我瞄了一眼艾莉丝。她虽然还很紧张,但至少没有再次拔剑的迹象。诺伦也稍微平静了一些,正偷偷从艾莉丝身后看我。 我慢慢起身,胸口传来钝痛,但可以忍受。走到瑞杰路德旁边,隔着篝火坐下。这个距离可以好好交谈,也不会让艾莉丝她们过度紧张。 在昏暗的火光下观察,他身上穿着充满民族特征的服装。如果要形容得具体点,大概算是印地安人风格吧,就是那种有刺绣花纹的背心和裤子,材料看起来是某种兽皮,但处理得很柔软。 「唔……」 他显得有点坐立不安。 身体微微向后仰,似乎不太习惯有人类主动靠近。由于不像人神那样主动进逼,反而给我好印象。 至少,他是真实的。 「是说我想换个话题,请问这里是哪里呢?」 「这里是魔大陆东北方的比耶寇亚地区,靠近旧奇希里斯城。」 比耶寇亚……洛琪希的老家就在这个地区。 我们居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虽然过程惨烈,还丢了一只眼睛,但至少方向没错。 「旧奇希里斯城?那是……」 「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奇希里斯曾经的居城。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瑞杰路德顿了顿,「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带着这么小的孩子……」 「我们是从中央大陆被转移过来的。」我简单解释了「大转移」——当然,省略了我回溯时间以及知道未来的部分。「醒来的时候就在断刃山脉附近,已经旅行了十几天,想去沿海地区找船回家。」 「十几天?」瑞杰路德微微睁大眼睛,「就你们三个?两个女孩和一个……你?」 「嗯。虽然很辛苦,但总算是走到了这里。」我苦笑着摸了摸右眼的绷带,「虽然最后差点完蛋就是了。」 瑞杰路德沉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艾莉丝和诺伦,眼神里浮现出明显的震惊。 「你……真是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不得不做而已。」我摇摇头,「如果我不保护她们,就没人能保护她们了。」 又是一阵沉默。瑞杰路德低头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瓷白色的脸上跳动,让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不管怎么说,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们。」我再次道谢。 「不必道谢。」他抬起头,「我倒是想问,你们原本住在哪里?」 「中央大陆的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里一个叫作罗亚的都市。」 「阿斯拉……很远。」 「是啊。」 我看向夜空。魔大陆的星星和中央大陆不太一样,更密集,更亮,但排列方式很陌生。从这里到阿斯拉,几乎是横跨整片大陆的距离。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送你们回去。」 该怎么说呢,果然瑞杰路德还是那个瑞杰路德。 瑞杰路德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里面是战士的决意。 「等等,你该不会是说……」 「斯佩路德的战士一旦下了决定,绝对不会改变心意。」 「可是,必须从世界的这个角落前往另一端的角落耶?魔大陆的东北区域和阿斯拉王国在地图上分别位于对角线的两端,彼此之间的距离远得跟从拉斯韦加斯到巴黎差不多。」 我用了前世的比喻,虽然知道他不理解,但语气足够传达距离的夸张。 「而且在这个世界里,船只只能通过限定的几条航线,因此必须走陆路绕好大一圈。就算一切顺利,也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更久。你真的要为了素不相识的我们,做到这种程度吗?」 瑞杰路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篝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枪。 「……我见过很多死在魔大陆的人族。」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冒险者,有商人,也有像你们一样被意外卷进来的普通人。他们大多活不过三天。魔物、环境、疾病、饥饿……能死的方式太多了。」 他抬起眼,看向艾莉丝和诺伦。 「而这孩子,」他指的是诺伦,「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但奇迹不会一直发生。下一次袭击,下一次意外,你们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重新看向我。 「你说你不得不保护她们。那么,我也『不得不』帮助你们。这不是交易,也不是同情。这是……战士的道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前世他也是这样。明明背负着整个种族的污名,明明被所有人恐惧厌恶,却依然坚守着战士的荣誉,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五百年的迫害没有磨灭他的骄傲,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那么,接下来的旅途就拜托你了,瑞杰路德先生。」 这时,我才想起艾莉丝和诺伦。转过头,艾莉丝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剑,但依然站得笔直,警惕地看着这边。诺伦则偷偷从我的腿侧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打量着瑞杰路德,虽然还是害怕,但似乎因为我平静的态度而缓和了一些。 「艾莉丝,诺伦,过来吧。」我朝她们招手,「这位是瑞杰路德先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接下来也会保护我们,送我们回家。来打个招呼。」 艾莉丝犹豫着,慢慢挪了过来,但依旧和我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像随时准备跳开的小兽。诺伦则紧紧贴着我。 「我、我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艾莉丝生硬地、快速地说道,声音还是有些紧绷,「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瑞杰路德对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大概是怕自己再开口会加剧她的恐惧。 诺伦躲在我身后,只露出眼睛,小声嗫嚅:「我、我是诺伦·格雷拉特……谢、谢谢……」 「她们有点怕生,请别介意。」我无奈地解释道。 「无妨,我习惯了。」瑞杰路德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我耳里,却感到一阵心酸。习惯了被恐惧,被排斥,这是何等悲哀的习惯。 真是不管看几遍都让人潸然泪下。 瑞杰路德对她们点了点头,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 「话说回来,你来自阿斯拉王国吗……」他若有所思。 「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他摇摇头,「总之,明天先前往我受到关照的聚落吧。那里是魔族的村落,但对待旅人还算友善。你们需要休整,补充物资,而且——」 他看向我的右眼。 「你的伤虽然做了应急处理,但最好让专业的治疗师再检查一下。失明的眼睛即使治愈魔术也无法完全恢复,但至少可以避免恶化。」 「啊,这个啊。」我这才想起来,右眼的伤还没治。 之前因为失血和疲惫,魔力都用来维持生命体征了。现在魔力恢复了六七成,处理这种伤应该没问题。 我解开右眼的绷带。血迹已经干涸,把绷带和皮肤粘在一起,撕开时传来刺痛。但我面不改色地继续,直到绷带完全取下。 右眼的视野一片漆黑。眼球应该没有破裂,但视网膜或视神经受损了。我用左手轻轻覆盖在右眼上,集中精神。 「『中级治愈』(exhealing)。」 绿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温暖的感觉渗透进眼眶,受损的组织开始修复、再生。刺痛感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痒痒的、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的感觉。 几分钟后,光芒消散。 我放下手,慢慢睁开右眼。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逐渐聚焦。篝火的光芒,瑞杰路德的脸,艾莉丝担忧的表情,诺伦紧张的小脸——全都映入眼帘。 治好了。 但当我抬手摸了摸右眼周围,能感觉到一道竖贯眼球的浅浅疤痕。 从眉骨上方开始,划过眼皮,一直延伸到颧骨。 治愈魔术修复了功能,但疤痕无法完全消除。 也好。就当是个纪念,提醒我这次的疏忽和代价。 「治好了吗?」艾莉丝急切地问。 「嗯,看得很清楚。」我眨了眨右眼,确认视野没有异常,「不过留了道疤。」 「疤……」艾莉丝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难过。 「没事的,不影响视力。」我朝她笑了笑,然后转向瑞杰路德,「你看,我已经能自己处理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瑞杰路德盯着我的右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很熟练的治愈魔术。你学过治疗?」 「师父教过一些基础,剩下的靠自己摸索。」我含糊带过。总不能说这是前世七十多年积累的经验。 「你的师父是位优秀的魔术师。」 「是啊,她非常优秀。」我想起洛琪希,胸口涌起一阵暖意,「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话题暂时中断。篝火噼啪作响,夜空中的星辰缓缓移动。 诺伦大概是放松下来了,开始打哈欠。艾莉丝也显得有些疲惫,但她仍然强打精神站着,手没有离开剑柄。 我看向瑞杰路德。他正静静地添柴,动作熟练而自然。 「你旅行多久了?」我问。 「……很久了。久到记不清具体年数。」 「遇到过像我们这样需要帮助的人吗?」 「偶尔。」他看向篝火,「但大多数人看到我的头发就会逃跑,或者攻击。能像你们这样……平静交谈的,很少。」 「我是异常吗?」 「是异常,但是……」 「但是?」 「那样并不坏。」 瑞杰路德的侧脸看起来似乎相当寂寞。 「总之,」我转换话题,「明天要去你的聚落对吧?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礼物之类的?」 「不必。聚落的长老认识我,我会解释情况。」瑞杰路德顿了顿,「不过,你们的衣服最好换一下。现在的样子……太显眼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沾满血迹和尘土,多处破损,确实很狼狈。艾莉丝和诺伦也差不多。 「说得对。但我们没有换洗的衣服……」 「聚落里可以买到。虽然款式是魔族的,但总比破掉的好。」 「那就拜托了。」 对话再次中断。夜更深了,气温开始下降。魔大陆的夜晚很冷,即使有篝火,寒意依然从地面渗上来。 诺伦已经靠在艾莉丝身上睡着了,小脸埋在艾莉丝怀里。艾莉丝也昏昏欲睡,但还在强撑。 「艾莉丝,睡吧。」我轻声说,「今晚瑞杰路德会守夜。」 「可、可是……」 「放心,我保证他是可以信任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且,我也需要休息。我的伤还没完全好,明天还要赶路。」 艾莉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瑞杰路德,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叫醒我。」 「好。」 她抱着诺伦,在离篝火稍远一点的地方躺下,用毛皮裹住两人。很快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只剩下我和瑞杰路德还醒着。 瑞杰路德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会时不时给篝火添一点柴,也会在诺伦因为困倦差点歪倒时,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风向,让暖流更偏向她那边。 小小的细节,却让人感到安心。 「瑞杰路德先生,」我轻声说,「我守前半夜吧,您也休息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受伤初愈,又透支了精神,需要睡眠。我会守夜。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几天不睡是常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拗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到了极限。有他在,安全应该无虞。 「……那就拜托你了。」 我没有再客气,在铺盖上躺下。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大地,但心里却比之前十三天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踏实。 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海啸般涌来。 但在沉入睡眠之前,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魔大陆的困难模式,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看到了通关的曙光。 夜还长。 但最艰难的一段独行路,已经结束了。 第4章 「米格路德村」 第4章「米格路德村」 魔大陆的天光似乎比阿斯拉更刺眼一些,我在一阵干渴中醒来。 怀里的诺伦睡得正熟,艾莉丝则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均匀。 瑞杰路德在不远处静坐,像一尊褪色的青铜雕像。 「醒了就准备出发吧。前面有聚落,可以补给一下。」他站起身,三叉枪扛在肩上。 聚落,是那个地方。 也好,情况和上次不一样,方针也需要调整。 诺伦需要稳定的环境和食物来彻底恢复,我们三人也需要时间休整。有些事,也必须在那里问清楚。 走了大约三小时,绕过一片嶙峋的石林,那个熟悉的、用巨大龟壳和简陋栅栏围起来的小小聚落出现在眼前。和记忆中分毫不差,贫穷,但有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是村庄!」 艾莉丝眼睛发亮,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被新奇感冲淡了不少。 她总是这样,对未知的“冒险”抱有纯粹的热情。前世只觉得她闹腾,现在看,这份活力在死寂的魔大陆上,莫名珍贵。 「站住!」蓝发少年拦在入口,眼神警惕。是洛因。 一切都和回溯前一样,如同剧本。 瑞杰路德上前交涉,气氛一度有些紧张。我听着他们用魔神语对话,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调味料,必须换到足够的调味料。 前世穿越魔大陆时,那淡出鸟来、又腥又柴的大王陆龟肉简直是噩梦。 我可是最挑剔味道的日本人,绝对无法忍受再走一次旅程还要吃那地狱般的料理! 这次,绝对不要再委屈自己的舌。 最终,在提到洛琪希的名字,并出示了项链后,我们被允许进入。 村长洛克斯,外表还是那副国中生模样。在最大的龟壳屋里,我们坐在地上,开始了交谈。 我解释了来历和目的,艾莉丝起初还强打精神听着,但连日的惊吓、疲惫,加上环境骤然安全带来的松懈,让她很快就在我腿边蜷缩着睡去。 诺伦则在旁边枕着我的外套盖着长袍睡着了。 我轻轻抚摸着她们的头发,继续和洛克斯、瑞杰路德对话。 当瑞杰路德讲述斯佩路德族的悲剧过往时,我安静地听着。 拉普拉斯的阴谋,恶魔之枪,族人的癫狂与自相残杀,他的悔恨与挣扎……这些我都知道。 甚至比他自己此刻讲述的更为清晰,因为我还知道未来他会遭遇什么,又会达成什么。 但再次听闻,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杀意后只剩下沉重疲惫的男人,用压抑的声线讲述手刃至亲的噩梦,感受依旧复杂。 这不是故事,是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持续了几百年的凌迟。 「我明白了,我也会尽可能帮忙。」 我听到自己这样说。话语脱口而出,比思考更快。 另一部分……大概是这重来一次,我不想再仅仅把他当作一个强大却单纯的保镖。 giveandtake,但不止于此。 也是为了报答他前世的恩情吧。 洛克斯最终被说服,同意我们留下休整。 ★★★ 我们在米格路德族之村待了大约一周。 这一周,是宝贵的恢复期。 诺伦在得到稳定食物(主要是捣碎的植物根茎和稀薄的肉汤)和充足休息后,苍白的小脸迅速恢复了血色,又开始咿咿呀呀,用好奇的眼睛打量这个奇特的村落。我每天用治愈魔术温养她的身体,确保转移带来的影响彻底消散。 聚落里的女性们(外表都是国中生模样的阿姨奶奶们)对诺伦很友好,拿出珍藏的、据说对幼儿有益的苦味根茎熬汤给她喝。 诺伦起初被苦得小脸皱成一团,但喝了几次后,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甚至能在聚落里摇摇晃晃地追着看起来像蜥蜴的魔大陆小动物跑了。 这让我和艾莉丝都松了口气。 艾莉丝的体力恢复得最快,几乎只睡了一天就又生龙活虎。 她对村里的一切都充满兴趣,围观女性们处理龟肉(虽然很快被气味熏得皱眉),试图模仿小孩们无声的“交谈”,甚至想帮忙去田边驱赶那种长着牙齿的食肉花,差点被咬到袖子,被我拽了回来。 「笨蛋,那不是宠物,是防卫用的魔植物!」我敲了下她的脑袋。 「我只是想看看嘛!又没真的碰到!」她鼓着脸反驳,眼睛却亮晶晶的。看来她是真的把这次遭遇当成了一场刺激的大冒险。 算了,总比哭哭啼啼要强。 休整期间也发生了些让我有些乐在其中的小事。 「-」 「……艾莉丝,你在干什么?」 「-」 大小姐,您这检查方式可太独特了。 不过,想起到她前世那些更加直球的行为,再对比一下前世我对她做出的性骚扰…… 现在这种程度…… 嗯,还算矜持? 另一天,我去村里唯一一处用石块围起的、靠地热加温的简陋浴室清洗。魔大陆水资源宝贵,这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正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放松肌肉,突然感到一道视线。 转过头,正好看到龟壳墙壁的缝隙间,有一只熟悉绯红色眼睛在偷看。 「……艾莉丝?」 缝隙外的眼睛瞬间消失,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绊倒的闷响。 我叹了口气。 两世为人,对这种程度的骚扰几乎快麻木了。 算了,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只是心里忍不住想,她这兴趣到底是跟谁学的?基列奴应该不会教这个吧? 啊,难不成是和我学的?那可真是抱歉。 当然,也有我主动出击的时候。 某个午后,艾莉丝抱着诺伦,在铺了兽皮的角落睡得正香。 红发散开,平日里总是带着倔强或活力的脸蛋,此刻异常安静,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我坐在旁边整理行装,视线掠过她熟睡的侧脸,又赶紧移开。 她睡得这么毫无防备,反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定了定神,伸手把她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呜……」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像是在躲避我的视线。 我轻轻缩回手,看了她片刻,又看了看旁边酣睡的诺伦,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行李打包上。 除了这些让人心绪微动的小插曲,我也没忘记正事。 我用随身携带的一些还算完好的衣物、从布耶纳村带出来的小工具(幸好转移时随身小包还在),以及帮村里解决了一些小型魔物骚扰,比如用岩炮弹远程精准点掉了两只试图挖穿栅栏的钻地魔獾,从村民那里换到了一些铁钱和石钱。 最重要的是,我换到了两大包混合的干制香草和岩盐块。 「有了这个,路上就不用一直吃难吃得要死的大王陆龟肉了!」 我抱着珍贵的调味料,激动不已。 美食是旅行的灵魂! 肉很伟大,因为好吃所以伟大。 前世的教训太深刻了! 休整的最后一晚,我、瑞杰路德和洛克斯坐在火堆边,做最后的商议。诺伦在我怀里啃着手指,艾莉丝靠着我打盹。 「大致路线我清楚。」 我指着洛克斯提供的一张简陋兽皮地图。 「从聚落出发,向东南方走,第一个大型聚居点是‘利卡里斯镇’。以我们的脚程,避开危险区域的话….」 「大概需要二十天。目标是到达那里,注册成为冒险者,接取任务,赚取穿越魔大陆所需的资金。」 「话虽如此,其实也不需要太努力去赚钱。」 我拍了拍背包。 「我们身上还有很多埃鲁玛的材料,卖掉会是一大笔钱。」 「但是一口气卖掉太多珍贵材料的话,可能会被一些麻烦的家伙盯上,所以还是谨慎为妙。」 毕竟魔大陆可没有中央大陆那么多条规来限制那些人。 「实打实的赚些钱,再趁机提升知名度,这样,也能对挽回名誉有所帮助。」 瑞杰路德听了半天,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还真是缜密….那好,我会负责路途安全。但进入城镇后,就像洛克斯说的,我可能会引起麻烦。」 「届时见机行事,瑞杰路德先生介意乔装吗?」 「乔装?什么意思?」 「所谓乔装,就是改变外型,伪装身分的行为。」 「哦……听起来挺有趣,但要怎么做?」 「比如改变头发颜色或者用护额遮住眼睛之类的….嘛,到时候再说吧。」 「我知道了。」 我顿了顿,看向他,「另外,关于瑞杰路德先生想为斯佩路德族正名的事……我有个初步想法。或许,可以从救助和展示开始。不用急于求成,慢慢改变人们的印象。具体方法,我们路上再细聊。」 瑞杰路德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望。 「嗯。」 「还有….」 我顿了一下,偷偷看了眼艾莉丝和诺伦,确认她们还在熟睡,于是放低音量,切换到魔神语。 「…..那起转移灾害的规模非常大,我的家乡可能已经消失….可能我的家人也被转移到了这里。」 「在提升知名度之后,我想尽量在附近发布寻找家人的委托。」 「当然,不会耽误前进的时间的。」 「这些话请不要和她们两个说,我不想让她们伤心。」 瑞杰路德沉默了,然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能保护她们从那个凶险的山岳地区走出来,接着还要跨越魔大陆,还不忘寻找自己的家人。」 「我为之前轻视你感到抱歉,你不是孩子,你是一位有着想要守护之物的战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米格路德村」(第2/2页) 「您过奖了。」 这算是得到瑞杰路德的认可了吧? 我挠着头笑着,心情却有些沉重。 我的家人们现在转移到哪里了?我完全不知道。 快想想。 转移前的瞬间似乎看到了保罗抱着爱夏,没看到塞妮丝和莉莉雅,诺伦则是跟着我。 我不会天真的觉得我的家人还会和回溯前一样被转移到固定地点。 我的命运力很强,和我接触的人的历史可能都会出现巨变。 在历史已经改变的前提下,我要尽我所能寻找家人。 为了避免意外,我在罗亚城时给家里人每人都做了一条刻着结界魔法阵和圣级治愈魔法阵的项链,只要不是立即死亡都能够保护拥有项链的主人。 但谁也没办法保证会出什么意外。 要是有人出了什么事….. 恐怕到时候我只能切腹谢罪了。 ★★★ 离开的那天早晨,洛因和妻子洛嘉莉来送行。 洛嘉莉果然和洛琪希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我倍感亲切。 这位就是孕育了神明的女性,或许该称呼她为仁慈的大母神(grandmothergod)。 「真的非常感谢二位的照顾。」 我郑重道谢,接过了洛因递来的一把保养良好的短弯刀,和一些钱币。刀是给艾莉丝防身的,钱虽不多,但应急足够。 「要是见到洛琪希,一定告诉她,家里很好,不用挂念。」洛因说道,眼神里是父亲的牵挂。 「我会的。」我保证道,然后,几乎是脱口而出,用魔神语说道:「那么,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我们就此别过了。下次见面,我会带着洛琪希老师来提亲的,或许还会带个小孩哦。」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糟糕,心里想想就算了,怎么说出来了! 但看着和洛琪希如此相像的两人,那声岳父岳母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想都不要想!我不同意!」 洛因的脸似乎黑了一下。 洛嘉莉则是脸红着掩嘴笑了起来。 幸好艾莉丝听不懂魔神语,正在旁边好奇地研究短弯刀的刀鞘,没注意这边。 告别了米格路德族,我们再次踏上旅程。瑞杰路德一马当先,用他额头上的红宝石侦察开路。 艾莉丝手持新得的短刀,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对魔大陆奇特的地貌和偶尔出现的奇异小魔物(当然,都被瑞杰路德提前清理了)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哥哥….不累了吗?」 「啊,哥哥现在非常有精神哦!甚至能带你们直接飞到家里哦!」 我抱着诺伦秀了下自己瘦弱的手臂,跟在后面,心境是难得的平静。 至少开局比前世从容多了。 走了一段,瑞杰路德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用人类语问道:「艾莉丝,刚才那两位,是你的父母吗?」 「哈?」艾莉丝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可能啊?我父母在菲托亚领地……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情绪低落了一瞬,但很快被瑞杰路德的问题带偏,「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鲁迪乌斯称呼他们‘岳父’、‘岳母’。在人类的语言里,这是对妻子父母的称呼吧?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结为连理了。」 瑞杰路德说得非常自然,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常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后背一凉。 「……诶?」艾莉丝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红色的瞳孔缓缓转向我,里面开始汇聚起风暴。 「鲁、迪、乌、斯——!!!」 「等等!艾莉丝!你听我解释!这是有原因的!」 我抱着诺伦试图后退。 「-」 「好痛痛痛痛!松手啊艾莉丝!诺伦要掉了!」我口齿不清地哀嚎,还得小心护着怀里被吵醒开始瘪嘴的诺伦。 「瑞杰路德先生,救命!」我向唯一可能制住她的人求助。 瑞杰路德抱着三叉枪,一脸平静地看着我们闹腾,甚至还点了点头,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是师徒关系。在我的故乡,师徒结合也并非罕见,但需要部族长老的祝福。你们人族规矩不同吗?」 「完全不同啊!而且重点不是这个!」我欲哭无泪,感觉脸颊快被扯成面片了。这位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在某些方面真是天然得可怕! 「鲁迪乌斯!你说清楚!到底喜欢她还是喜欢我!」 艾莉丝不依不饶,另一只手也加入了蹂躏我头发的行列。 「知道了知道了!当然是你!艾莉丝!快松手啊要破了!」我龇牙咧嘴地求饶。 糟了,完全没想到艾莉丝占有欲这么强啊,这次是我大意了。 「那为什么叫别人岳父岳母?!」 「那是口误!是敬语的一种!表示对师父父母的尊敬!魔神语里这个词有多重含义!」我开始胡诌。 「真的?」艾莉丝手上的力道稍松,但眼神依旧充满怀疑。 「真的!比魔大陆的石头还真!你看洛因先生不也没承认嘛!」我赶紧趁热打铁。 艾莉丝哼了一声,总算放开了我可怜的脸颊。「……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乱叫,我就真的生气了!」她扭过头,耳根却有点红。 我揉着发烫的脸,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大概。 瞥了一眼瑞杰路德,他依旧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那绿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长辈看晚辈玩闹的笑意。 风波暂息,我们继续前进。魔大陆的风干燥而冷冽,卷起红色的沙尘。 艾莉丝很快又被新的岩石形状吸引了注意力,把刚才的质问抛在脑后,叽叽喳喳地问我那是什么。 瑞杰路德依旧沉默而可靠地在前方开路。 脸颊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艾莉丝气鼓鼓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瞪我一眼所带来的精神压力,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我抱着诺伦,心里默默反省。 得意忘形了。 仗着艾莉丝听不懂魔神语就口花花,结果被瑞杰路德先生这个天然呆(或者说天然黑?)一句话戳破。 虽然勉强糊弄过去,但「洛琪希」这个名字,大概已经在她心里挂上号了。 不妙,相当不妙。以艾莉丝的性格,这事儿恐怕没完。 「鲁迪乌斯,那个红色的石头是什么?」艾莉丝指着远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岩山问道,暂时把“审讯”抛在了脑后。 「那是赤铁矿,含铁量很高的岩石。魔大陆很多地方都有。」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回答。 「哦……那,那个会动的草呢?」 「那是齿叶草,有低等意识,会捕捉小型昆虫。别靠太近,虽然咬不穿你的皮甲,但被缠上也很麻烦。」 「诶——魔大陆连草都这么厉害吗!」 看着她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我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她的注意力很容易被新奇事物吸引。不过,关于洛琪希的事,迟早得找个机会好好说明一下。 毕竟那位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恩师与引路人。这份恩情和羁绊,我从未想过要撇清。 只是,该如何向这个年纪还小、却已经开始在意我的艾莉丝解释「洛琪希老师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这件事呢? 恐怕会挨揍吧。 ……前途多难。 「鲁迪乌斯,魔大陆都是这种石头地吗?」 「不全是,也有森林、沼泽,甚至大海。只是这片区域比较荒凉。」 「我们会遇到龙吗?」 「……最好不要。以我们现在的实力,遇到龙基本等于送餐上门。」 「哦……那,那个洛琪希,是个什么样的人?」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我斟酌了一下语句:「她是我第一个家庭教师,也是我的魔术启蒙老师。个子不高,蓝色头发,性格认真又有点爱操心,是个很温柔、也很厉害的人。」 虽然我很想用短短十万字描述一下洛琪希多伟大,但现在这个状况还是算了吧。 「很厉害?比鲁迪乌斯还厉害吗?」 「在魔术的理论基础和水系统魔术的应用上,她比我厉害得多。我能有今天,多亏了她当初的教导。」我顿了顿,补充道,「她也是个米格路德族,就是刚才那个村子里的人。所以,她的父母就是洛因先生和洛嘉莉女士。」 「所以你就叫他们岳父岳母?」艾莉丝眯起眼睛,手又捏成拳头。 「那是口误!是表示尊敬!」我立刻重申,感觉脸颊又开始幻痛,「你看,就像你对基列奴很尊敬,如果见到她的父母,也会用很尊敬的称呼吧?差不多一个道理!」 「基列奴没有父母的印象。」艾莉丝哼了一声,「而且,瑞杰路德和我说了,你当时说的可是‘带着洛琪希老师来提亲’还有‘带个小孩’!这根本就不是尊敬了吧!」 ……瑞杰路德先生,您的魔神语听力也太好了点!而且为什么要翻译得这么完整啊! 「那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表示关系好!就像……就像你以后见到希露菲,也可以说‘这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一样,是一种修辞!」 「希露菲又是谁?!」艾莉丝的声调拔高了。 「……是我在布耶纳村的青梅竹马,很好的朋友,也是女孩子。」我忽然觉得,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的脸颊可能要承受比魔物攻击更可怕的伤害了,「艾莉丝,你看那边!有会发光的石头!」 生硬地转移话题。幸好,艾莉丝的注意力再次被魔大陆奇异的自然景观吸引了过去。 我偷偷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第5章 「爆裂吧!Dead End」 第5章「爆裂吧!deadend」 离开米格路德族之村的第三天傍晚,我们抵达了利卡里斯镇。 巨大的环形山如同天然的城墙,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三个入口处都有卫兵把守,和记忆中一样森严。 不过我早有准备。 「好了,按计划行事。」我拍了拍手,看向已经「焕然一新」的瑞杰路德。 他的翠绿色头发被我用染料染成了深蓝色——在米格路德村换来的染料质量意外不错,虽然近看还能看出些许绿色底色,但在魔大陆这种光线条件下,十米外绝对会被认作是米格路德族。 额头上那只标志性的红宝石眼,则用我提前制作的土魔术护额完全遮住。 护额做得颇有粗犷风格,边缘还刻意做了些磨损痕迹,看起来就像是个用了很久的普通防具。 至于那柄标志性的三叉枪,我用厚布仔细缠裹了枪尖,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根造型奇特的长杖。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瑞杰路德摸了摸自己的蓝发,表情有些微妙。对他来说,改变外表似乎还是件不太习惯的事。 「绝对没问题,瑞杰路德先生你现在看起来就是个个子特别高的米格路德族战士。」我竖起大拇指,「记住,我们是来自米格路德村的旅行者,您是带我们出来见世面的前辈。」 「我明白了。」 「那么,出发!」 我抱起诺伦,艾莉丝跟在我身侧,瑞杰路德扛着「长杖」走在最前。四人——不,算上诺伦是四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向城镇入口。 守门的是个蜥蜴头士兵和猪头士兵,和前世一样。 「站住!你们是……」 「大哥们辛苦了!」我没等对方说完,就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刻意提高的音量说道,「我们来自米格路德村!是来城镇里见世面的!」 「米格路德村?」蜥蜴头士兵打量着瑞杰路德,「确实像是那边的人……不过这个子可真高啊。」 「因为我们村的伙食特别好!」我面不改色地胡扯,「这位是我大哥洛伊斯,我是他弟弟鲁迪,这边是我妹妹艾莉丝,还有这个小不点是……」 我拍了拍瑞杰路德肩膀上的诺伦——她被我裹在一件从米格路德村换来的小斗篷里,只露出半张脸。 「我女儿。」瑞杰路德突然开口,语气平淡。 ……诶? 我和艾莉丝同时转头看他。 瑞杰路德面不改色:「米格路德族成长速度与人类不同,我看起来年轻,实际已经当父亲了。」 蜥蜴头士兵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听说米格路德族确实有这种特性……进去吧进去吧,最近城外不太平,晚上别乱跑。」 「谢谢大哥!」 我们就这么顺利地通过了关卡。走出十几米后,我才压低声音: 「瑞杰路德先生,刚才那是……」 「临场发挥。」他平静地说,「既然要伪装,就做得彻底些。而且这样说,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会带着人类小孩。」 ……有道理。而且「带着女儿的单身父亲」这种设定,确实比「带着三个来历不明小孩的神秘战士」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不愧活了五百年,学得真快。 艾莉丝在一旁小声嘀咕:「我才不是女儿……」 「是是是,你是妹妹。」 我敷衍地揉了揉她的红发,换来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 ★★★ 利卡里斯镇的街景和记忆中相差无几。低矮但坚固的石造建筑,街道上行走着各种魔族和人族,摊贩的吆喝声混杂着某种听不懂的语言,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味。 魔大陆的味道,一如既往。 「先处理资金问题。」我目标明确地走向记忆中的那家杂货摊。 摊主是个长着四只手臂的魔族老太太,正用其中两只手编织着什么,另外两只手则在整理货品。 看到我们走近,她抬起两颗头中的一颗:「要买什么,小家伙们?」 「婆婆,您收魔石吗?」我直接从包里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魔石——这是之前袭击我们的芬里斯巨狼体内取出的,品质相当不错。 老太太的四只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嚯,成色不错……哪弄来的?」 「路上遇到的魔物,我大哥打死的。」我指了指瑞杰路德。 瑞杰路德很配合地挺了挺胸——虽然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嗯……这个大小,这个纯度……」老太太用两只手接过魔石仔细端详,另外两只手已经开始在柜台下摸索钱袋,「三十枚铁钱,如何?」 「五十枚。」我面不改色。 「三十五。」 「四十五,不然我去别家。」 「……四十,最多四十。」 「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接过沉甸甸的钱袋,稍微掂量了下——四十枚铁钱,在魔大陆算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了。 上次来这里我们可是穷得叮当响,现在总算能宽裕些。 「接下来,去买衣服。」 「衣服?」艾莉丝眨了眨眼。 「没错,新衣服。」我晃了晃钱袋,「我们现在这身行头,怎么看都像是逃难来的。既然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还得经常出入冒险者公会,仪表起码要过得去。」 而且,我有些私心。 前世在魔大陆那段时间,艾莉丝一直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训练服,虽然别有一番野性美感,但果然还是想看她穿点像样的衣服。 我们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一家成衣店。店主是个独眼的人族女性,看到我们这群组合时明显愣了下,但很快恢复了商人的专业笑容。 「欢迎,需要些什么?」 「给每个人买一身新衣服。」我指了指身后的三人一婴,「要适合旅行和战斗的,材质结实点的。」 「预算呢?」 「控制在十枚铁钱以内。」 店主挑了挑眉,但没多说什么,转身在货架间翻找起来。几分钟后,她抱着一堆衣物回来。 「给小女孩的,带兜帽的旅行斗篷。」她抖开一件深棕色的厚实斗篷,帽子很大,完全能遮住脸,「面料是处理过的蜥蜴皮,防雨防风,内侧有暗袋。」 我接过斗篷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这正是我想要的。 给诺伦穿刚好,而且宽大的兜帽能完全遮住她的身形和脸,可以有效降低被不怀好意者盯上的风险。 魔大陆可不是什么和平地带。 「给这位红发小姑娘的……」店主又拿出一件纯白色的斗篷,但样式很特别——帽子顶端缝着一对毛茸茸的白色兽耳。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兽族风格的旅行斗篷,很受年轻人欢迎。」店主解释道,「面料轻便但结实,而且……」她指了指兽耳,「这个不只是装饰,里面缝了软垫,实际戴着很舒服。」 艾莉丝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摸了。她的指尖划过柔软的绒毛,耳朵尖微微泛红。 「喜欢吗?」我问。 「……还、还行吧。」她扭过头,但手还捏着兽耳不放。 口是心非的大小姐。 我笑了笑,对店主说:「这件要了。」 「然后是这位……」店主看向瑞杰路德,犹豫了下,「客人您的体型比较特殊,本店可能没有完全合身的……」 「给他换个新护额就行。」我说,「他现在戴的那个太旧了。」 瑞杰路德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土魔术护额——那确实是我临时做的粗糙货色。店主打量了他几眼,从柜台下拿出几个护额样品。 「这个如何?黑铁打造,内侧有软垫,非常坚韧的绑带。」 那是个造型简洁的黑色金属护额,宽度刚好能完全遮住额头中央。瑞杰路德接过试戴了下,点了点头。 「最后是客人您自己……」店主看向我。 「我要一件灰色的长袍,厚实点的,有兜帽。」我说,「样式普通点就行。」 店主很快找出一件符合要求的灰袍。我试了试,长度到小腿,袖口有收束设计不会影响施法,内侧也有几个暗袋可以放魔石和卷轴。不错。 「四件一共……八枚铁钱。」 我爽快付钱。看着焕然新的小队,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诺伦被裹在宽大的棕色斗篷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艾莉丝已经迫不及待地戴上了白色兽耳斗篷,毛茸茸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配上她那头绯红长发,竟有种奇妙的可爱感。 瑞杰路德换上新护额后,又变回了我前世熟悉的造型,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些,这让我安心不少。 至于我,有熟悉的灰袍加身,终于有了点「魔术师」的样子。 「好,下一站,冒险者公会。」 ★★★ 利卡里斯镇的冒险者公会是一栋三层石造建筑,外表看起来比罗亚的那个要老旧不少,但规模更大。推开门,喧嚣声和酒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聚集着形形色色的冒险者:人族、魔族、兽族,甚至能看到几个矮小的矿坑族。有人在大声吹嘘昨天的战绩,有人在任务板前争吵,更多人则是围在长桌边喝酒喧哗。 我们的入场引起了一些注意——毕竟这个组合确实有点显眼。 一个染成蓝发的高大米格路德族战士,扛着用布裹着的长杖,肩膀上还坐着个裹在斗篷里、看不清面目的小小身影。 身边跟着一个穿灰袍的魔术师少年,以及一个戴着白色兽耳斗篷的红发少女。 「新人?」柜台后的接待员——一个绿色皮肤的巨乳大姊姊抬起头,推了推镜片。 「是的,我们想注册成为冒险者。」我走到柜台前。 「四个人都要?」 「四个。」我点头,指了指瑞杰路德肩上的诺伦,「她也是。」 女性愣了愣,但还是抽出了四张表格:「填一下基本信息。姓名、种族、擅长领域……不会写字的话可以口述,我帮你们填。」 我接过表格,熟练地开始填写。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人族,魔术师。 艾莉丝·伯雷亚斯,人族,剑士。 诺伦·格雷拉特,人族,魔术师(见习)。 瑞杰路德……我笔尖顿了顿,看向他。 「用本名吗?」我用魔神语小声问。 「嗯。」他点头。 填好表格交回去,大姊姊快速浏览了一遍,在看到诺伦的年龄时皱了皱眉:「这个孩子才四岁多?真的要注册吗?冒险者可是很危险的职业……」 「她是我妹妹,我会保护好她。」 「好吧……注册费每人一枚石钱,一共四枚。」 我付了钱。她收起硬币,从柜台下拿出四张冒险者卡片和一本小册子。 「这是冒险者卡片,f级。这是公会手册,里面有规则说明和周边地图。升级需要积累实绩,完成任务后会获得评价点数,达到一定点数后可以申请升级。」她机械地复述着标准流程,「另外,公会有提供廉价住宿,一晚五枚石钱每人。需要吗?」 「暂时不用,谢谢。」 我们收起卡片,我顺手翻了下手册——内容和记忆中的大同小异。这时,旁边桌的几个冒险者突然哄笑起来。 「喂喂,看那几个小鬼,毛都没长齐就想当冒险者?」 「还带个小女孩,搞什么啊,过家家吗?」 「那个米格路德族倒是挺壮,不过带着三个拖油瓶,能有什么出息……」 艾莉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按上了剑柄。我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惹事的时候。 瑞杰路德不再看他们,转向我: 「接任务吧。」 「……好。」 我在任务板上扫视,很快锁定了一个适合新手的委托:「清理城镇东侧下水道的巨型鼠群,f级,报酬五枚铁钱。」 「就这个吧。」我撕下委托单。 大姊姊接过单子登记,顺口问了句:「队伍名称要登记吗?很多冒险者队伍都会起个名字。」 我和瑞杰路德对视了一眼。 「『deadend』。」我们同时说。 大厅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deadend?哈哈哈哈!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居然敢用那个名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喂,蓝毛的,你该不会是想冒充那个『deadend』吧?笑死人了,人家可是斯佩路德族,你一个米格路德族凑什么热闹?」 面对嘲笑,瑞杰路德面不改色。我则是在心里暗暗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是让人觉得「这是个可笑的模仿者」,真正的瑞杰路德反而越安全。 「我们走吧。」我说。 在满堂的哄笑声中,我们离开了公会大厅。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开始了在利卡里斯的冒险者生活。 每天清晨,我们会去公会接取f级的低级委托:清理下水道老鼠、帮农夫驱逐偷吃作物的虫群、护送商队到邻近村落(虽然距离很短)、甚至还有帮老太太找走失的宠物——那是一只长着三只尾巴的蜥蜴,花了大半天才在城墙缝里找到。 每完成一个委托,我们都会刻意留下那句话: 「请记住,帮助你的是『deadend的瑞杰路德』。」 起初听到这话的人都会露出困惑或好笑的表情,但随着我们完成的委托越来越多,渐渐地,开始有人会半开玩笑地说:「哦,是那个『假冒的deadend』啊。」 这正是我想要的。一个「虽然假冒他人名号,但其实做事认真,人还不错」的形象,正在慢慢建立。 但问题也很明显——进度太慢了。 f级委托能接触的人有限,报酬也低,更重要的是,这种杂务很难真正积累知名度。 我们确实在利卡里斯的下层民众中有了点名声,但对于整个城镇来说,我们依然只是「那个有点奇怪的新人队伍」。 「这样下去不行。」某天晚上,在廉价旅馆的房间里,我一边给诺伦喂捣碎的果泥,一边说。 「我们的升级速度太慢了。」我把勺子递到诺伦嘴边,小家伙乖乖张嘴,「f级升e级需要十个委托的实绩,我们到现在才完成七个。按这个速度,要升到能接有影响力的大委托,至少还要一两个月。」 瑞杰路德坐在窗边,擦拭着他的三叉枪——在房间里时他会取下缠布。闻言,他抬起头: 「你有想法了?」 「我在想……」我斟酌着语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们快速获得大量实绩,同时大幅提升知名度。」 实际上,我有个危险的想法。 前世在穿越魔大陆时,我曾经设想过一个计划:利用召唤魔术,在城镇附近召唤出可控的魔物群,然后由瑞杰路德出面解决,一举塑造「英雄」形象。 这个计划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以我现在的魔术造诣,召唤并控制一群中低级魔物并不难。 但当我提出这个想法时,瑞杰路德的反应很激烈。 「我拒绝。」他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利用虚假的危机来骗取名声,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在侮辱『战士』之名。而且,万一失控怎么办?如果有无辜的人受伤,如果有小孩子因此……」 嘛,毕竟是瑞杰路德嘛,如果答应了这种荒唐的闹剧反而不像他了。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我当时立刻道歉,「这个方案作废。」 所以现在,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慢慢来也没关系。」瑞杰路德说,「我不着急。」 「但我在急。」我叹了口气,「我们不知道家人们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越早获得名声和资源,就越早能找到他们。」 房间里陷入沉默。诺伦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化,伸出小手拍了拍我的脸。 「哥哥……不哭……」 「哥哥没哭。」我握住她的小手,笑了笑,「只是在想事情。」 艾莉丝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把身体靠过来,头轻轻抵在我肩膀上。 这是最近她常有的动作。自从被瑞杰路德救下开始,艾莉丝就变得特别黏人——赶路时要走在我旁边,休息时要挨着我坐,晚上睡觉时也会不自觉地靠过来。 有几次她实在靠的太近,我忍不住摸了她的大腿一把,她也只是脸红瞪我一眼,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发火或躲开。 而且她的战斗欲望也变得异常强烈。只要出现魔物,她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的那个。剑术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有时候深夜我醒来,会发现她不在身边——后来才知道,她经常在半夜找瑞杰路德对练。 「我想变强!」当我问起时,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强到能保护你们所有人!」 我大概明白了,她在害怕。 害怕失去我,这也没办法,毕竟之前那个情景确实很紧急,我那副狼狈的模样刺激到她了也说不定。 我能感觉她现在明显比以前在魔大陆时强很多,这也是努力的结果。 「艾莉丝。」 「……干嘛?」 「谢谢你。」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靠过来,小声嘀咕:「笨蛋。」 ★★★ 『…..真是乱来的——…..这难道是为了对抗——而发明的吗?』 『看起来似乎是的,所以完善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为了打倒——,这是必要的。』 「?」 我惊醒过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些许月光。诺伦在我怀里睡得正熟,小脸贴着我的胸口。 艾莉丝睡在我另一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 瑞杰路德靠墙坐着——他说他不需要太多睡眠,经常守夜。 做了个奇怪的梦。 好像是有什么人在梦里对话。 对话内容是….咦?奇怪。 都不记得了。算了,不过是梦而已,又不是被人神拉进无之世界里了。 我轻轻起身,不想吵醒她们。但刚有动作,艾莉丝就睁开了眼睛。 「……鲁迪乌斯?」 「我去喝点水,你继续睡。」 她没说话,但视线一直跟着我。我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罐边,舀了杯水喝下。冰凉的液体让头脑清醒了些。 现在的冒险者等级太低,能接的任务有限,提升名声的速度也有限。 要找到分散在各地的家人,我们需要更高的知名度,更广的人脉,更多的情报渠道。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要是有什么方法……能让我们快速提升知名度就好了…… 我望向窗外。利卡里斯镇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传来酒馆的喧闹声,偶尔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这座城镇就像魔大陆的缩影,残酷,但也充满机会。 只是,机会在哪里呢? 我带着这个疑问重新躺下。艾莉丝立刻靠了过来,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伸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诺伦。 睡意再次袭来。 ★★★ 「铛——!铛——!铛——!」 刺耳的金属敲击声突然响彻夜空。 紧接着,是更多敲击声,从城镇各处传来,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嘈杂。 这是什么东西,警铃吗? 我瞬间清醒,翻身坐起。瑞杰路德已经站了起来,三叉枪握在手中。艾莉丝也猛地睁眼,手按向枕边的短刀。 「怎么回事?」 窗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 「魔物!魔物来了!」 「所有人!到城墙集合!」 「冒险者!冒险者全部去东门!」 魔物袭击吗?而且听起来规模不小。 我快速套上长袍,抓起魔杖。艾莉丝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帮迷迷糊糊的诺伦裹上斗篷。瑞杰路德推开窗户,拉下护额,用那只红色的第三只眼看向警铃声最密集的方向。 「很多,非常多。」 就连瑞杰路德都这么说….看来真是非同寻常的灾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爆裂吧!deadend」(第2/2页) 「走。」 我抱起诺伦,给她披上斗篷。 「去东门。」 「等等,太危险了!诺伦怎么办?」 艾莉丝抓住了我的手臂。 「带上吧,总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旅馆呀。」 我看向瑞杰路德。 「能拜托你保护诺伦吗?」 「当然。」 我感觉我问了蠢话,在保护小孩子这方面瑞杰路德怎么可能不上心。 我们冲出旅店,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 居民们惊慌失措地奔跑,有的往家里躲,有的则拿着简陋的武器冲向城门。卫兵在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 「冒险者!所有冒险者到东门集合!重复,所有冒险者到东门集合!」 一个骑着蜥蜴的传令兵脸色发白,边喊边跑过。我拉住他: 「什么情况?!」 「魔物潮!至少两百只!大部分是狼群,但……但里面有很危险的东西!快去东门!公会发布紧急召集,所有参与防御的冒险者事后加倍报酬!」 说完,他甩开我的手,继续向前奔去。 魔物潮。狼群。 魔物袭击城镇……前世有这回事吗? 我快速调动着自己的记忆。 不对吧?在我的记忆里,利卡里斯镇虽然偶尔会有魔物在附近出没,但从未发生过需要全城警报的大规模袭击。 等等。 我们在山岳地带浪费了很多时间,又在米格路德村休整了一周,抵达城镇的时间比原本的时间线晚了近半个月…… 该不会是时间差导致的吧。 我们似乎误打误撞,赶上了某个「定期灾害」。 魔大陆的生态环境和中央大陆不同,某些魔物种群会有周期性的迁徙或扩张行为。 利卡里斯镇位于环形山凹坑,易守难攻,但每隔几年,周围区域的魔物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形成类似「兽潮」的现象。 原本的历史里我们到得早,错过了。但这次…… 怎么会这么巧啊。 「鲁迪乌斯。」瑞杰路德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混乱,危机,但同时也是……机会。 一个能让「deadend」的名号一夜之间响彻整个城镇的机会。 我抓起魔杖,套上长袍。 「我们走吧,去东门。」 ★★★ 东门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冒险者和卫兵。城墙上的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但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团团的涌动着的,是兽群的影子。 「喂真的假的…..」 全是狼,数以百计的狼。 毒酸狼、帕克斯郊狼、影狼……各种狼型魔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正朝城镇涌来。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鬼火。 「开什么玩笑……这种数量……」 「为什么今年会这么早?明明离迁徙季还有一个月……」 「管他为什么!准备战斗!」 冒险者们已经组成了防线,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这种规模的魔物潮,即使对于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来说也是致命的威胁。更重要的是—— 「那……那是什么?!」 有人指着远方,声音颤抖。 在狼群的后方,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首先出现的是幽绿色的眼睛,每一只都有马车车轮大小。接着是轮廓——银灰色的毛皮,如同小山般的身躯,以及那标志性的、缠绕着冰霜气息的鬃毛。 芬里斯巨狼。而且看这个大小,恐怕是狼王。 普通的芬里斯巨狼已经是a级魔物,需要整支资深冒险者队伍才能应对。而眼前这只,尺寸是普通个体的八九倍,站立高度超过二十米,完全就是移动的山岳。 危险程度凌驾于脱队龙的怪物。 当啷,伴随着武器掉在地上的声音,一个兽人冒险者瘫坐在地上。 「骗人的吧……那个畜生……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 芬里斯巨狼王。s级魔物,只栖息在魔大陆最深处的山岳地带,理论上根本不会接近人类聚居地。 怎么又是芬里斯巨狼啊……嗯?该不会…. 我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人神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你误杀的那一只狼,好像是那家伙的独子呢。」 芬里斯巨狼是一种极其记仇的生物。它们有敏锐的嗅觉,能追踪气味数月之久。我们在山岳地区杀了那只幼狼,又在米格路德村停留了一周,足够狼王锁定我们的位置,一路追杀至此。 「大意了….」 这是我的疏忽,我居然忘记了这一茬,还以为出了山岳地区就没事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我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了,完全没有思考的余裕。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这个局面,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局面。 我看向瑞杰路德。他也正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好,就这样上吧。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了人群。 「喂喂喂!」 我用刻意提高的、带着夸张浮夸的语气大声说道,成功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怎么都死气沉沉的啊!这种级别的魔物潮而已,你们这群软脚虾就走不动道了吗?」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一个满脸伤疤的人族战士怒吼:「你这个混蛋,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大话?!没看到那是什么吗?芬里斯巨狼王!s级魔物!我们全上都不一定够它塞牙缝!」 「大话?」我夸张地摊开手,「你们这群没见过强者的人给我看好咯!」 我转身,对着身后的黑暗——实际上是瑞杰路德所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我们『deadend』的瑞杰路德大哥出场,这种级别的魔物潮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有人嗤笑出声:「deadend?那个假冒货?别搞笑了小鬼,现在不是玩冒险者游戏的时候!而且deadend那种恶魔怎么可能会出面帮我们」 我没理会他,继续自己的表演。我举起魔杖,指向远方涌来的狼群。 「由我先给你们放个大烟火看看,别把腿吓软了!」 是时候了。 要用的魔术是「爆炸」(explosion)。火系统的上级魔术,用无咏唱来施展它,就能提升威力,将它变成纯粹的破坏之力。 但既然要清理大范围的魔物,就不能用普通的球型或放射型。要更集中,更持久,像激光炮一样贯穿整个战线。 我闭上眼睛,开始凝聚魔力。 体内的魔术回路全速运转,魔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魔杖。 周围的空气开始升温,地面的碎石微微颤动。冒险者们察觉到不对劲,纷纷后退。 既然演戏就要演全套,干脆把咒语也念得浮夸一点吧! 正好前世尼特时期背过不少中二台词,现在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我睁开眼,魔杖指向天空,用最大的声音开始吟唱: 「比黑色更黑,比黑暗更暗的漆黑!」 魔杖尖端迸发出赤红色的光芒,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在此寄托吾真红的金光吧!」 光芒凝聚成球体,内部有雷霆般的能量在奔流。 「觉醒之时已然到来,坠入无谬之境界的真理,化作无形的扭曲,显现吧!」 球体开始拉伸、变形,从球形变成圆柱,再从圆柱变成一道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光柱。 「起舞吧,起舞吧,起舞吧!吾之力本源所望,即是崩坏!」 温度急剧升高,最近的几个冒险者已经汗流浃背。有人开始惊恐地后退。 「无人可及的崩坏将天地万象化为灰烬,自深渊降临吧!」 光柱已经完全成型,赤红中带着金色的纹路,如同神话中贯穿天地的巨矛。我甚至能感觉到魔杖传来的灼热——再继续凝聚下去,这根魔杖恐怕会先撑不住。 「这就是人类最强威力的攻击手段!这就是究极的攻击魔术——」 我双手握紧魔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狼群最密集的方向,挥下。 「「爆炸」(explo——sion)———!」 光柱发射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反而让人产生了「寂静」的错觉。 一道赤金色的光之洪流撕裂黑暗,贯穿了从城墙到地平线的整个空间。所过之处,大地熔化,岩石汽化,魔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飞灰。 光柱持续了整整五秒,当它终于消散时,战场上出现了一道宽二十米、长近一公里的焦黑沟壑。沟壑内的所有东西——岩石、土壤、魔物——全部消失了。粗略估计,三分之一的狼群在这一击下蒸发。 城门前顿时变得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道仿佛神迹造成的沟壑。 「如何?」我转过头,对着城墙咧嘴一笑,「这烟火,还够看吧?」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中。 我耸耸肩,再次举起魔杖。 「还没完呢——」 第二发光柱。 第三发。 每一次轰击,都有一片狼群被彻底蒸发。焦臭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夜空中。狼群开始混乱,它们本能地后退,但又被狼王的威压驱赶着向前。 五发之后,狼群的数量已经减少了一半。 我放下魔杖,感觉手臂有些发麻——威力有点过头了。 不过效果拔群。 「瑞杰路德大哥!」我转身,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该你上场了!」 瑞杰路德从阴影中走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肩上的诺伦交给艾莉丝,然后取下三叉枪上的缠布。在火把的光芒下,纯白的三叉枪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然后,纵身一跃。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的跳跃。他像炮弹般射向空中,越过城墙,直接落在战场中央。落地时,冲击波震碎了周围数十米的地面。 狼群被激怒了,剩余的魔物朝他涌去。瑞杰路德甚至没看它们,只是将三叉枪轻轻一挥。 一道银色的弧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狼瞬间被切成两段。第二挥,又是十几只。第三挥,清理出一片扇形真空区。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步,每一挥,都有魔物倒下。效率高得令人胆寒。 就在这个时候,狼王有了动作。 轰隆轰隆! 巨大的身影以与体型不符的速度突进,发出巨大的脚步声,所过之处,来不及躲闪的狼群被自己王者的脚步踩成肉泥。它张开嘴,白色说寒气凝聚—— 「瑞杰路德先生!注意左边!」我大喊。 瑞杰路德甚至没回头,只是侧身,三叉枪朝斜上方一刺。枪尖精准地点在狼王的下颚,打断了它的吐息准备。狼王吃痛,巨大的头颅后仰,顺势拍下了巨大的前爪。 「轰——!」 地面被拍出一个深坑。但瑞杰路德已经在那个位置消失,出现在狼王的侧腹,一枪刺入。银色的枪刃没入毛皮,鲜血喷涌。 「吼!!!」 狼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体疯狂扭动,试图甩掉这个渺小却致命的敌人。但瑞杰路德如影随形,每一次移动都在狼王身上留下新的伤口。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我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魔杖。 不能再用「爆炸」了,魔力消耗对我来说倒不算什么,但是发动的时间太长了,而且容易误伤。所以为了不让其他狼群靠近,我开始清理杂兵。 「火球(fireball)。火球。火球。」 我改为速射模式,一颗颗人头大小的火球从魔杖前端飞出,精准地落入狼群密集处。每一发都能带走几只魔物。艾莉丝也加入了战斗,她守在城墙下,斩杀任何试图靠近的漏网之鱼。 艾莉丝利落的身手也让众人连连惊呼,但战场的焦点,始终是那两个巨物的对决。 狼王终于意识到这个渺小敌人的威胁,它停止了无意义的冲撞,开始有策略地战斗。冰霜吐息封锁瑞杰路德的移动空间,利爪和撕咬配合,巨大的尾巴如攻城锤般横扫。 瑞杰路德第一次被逼退,主动拉开了距离。他在狼王周围游走,寻找破绽。 每一次交锋,都在狼王身上留下伤口,自己也几次险些被击中。 这样下去不行的吧。狼王的体型和耐力太占优势,瑞杰路德虽然更强,但就算强大如他,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我得做点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狼王的眼睛上。那四只幽绿色的眼睛,是它最大的弱点。如果能…… 有了。 我喊道:「艾莉丝!帮我争取三秒!」 艾莉丝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然后冲了出去。 「嘎啊啊啊啊啊!」 她像一道红色闪电般切入战场,短剑划过一道弧光,斩断了一只试图偷袭瑞杰路德的毒酸狼的前腿。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她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在瑞杰路德周围清理出一小片区域。 就是现在。 「『冰枪暴风雪』!」 这个魔术原本会往四周全面射出冰枪,现在却针对前方以放射状攻击。 四根长达两米的冰枪在我身前凝聚。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大腿粗,枪尖闪烁着寒光。我将它们排列成一线,瞄准—— 冰枪越过前卫的狼群,接连刺中后方的其他魔物。 又是一次力量的交锋,狼王正好在一次扑击后抬头,四只眼睛完全暴露。 「去!」 四根冰枪同时发射。它们在空中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尖啸。第一根被狼王用前爪拍碎,第二根被侧头躲过,但第三根和第四根—— 「噗嗤!」 「嘎嗷嗷嗷!!!」 一根贯穿了左上的眼睛,另一根贯穿了右下的眼睛。狼王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巨大的身体疯狂扭动,鲜血和眼球组织从伤口喷溅。 破绽如此巨大,瑞杰路德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喝啊啊啊啊!」 在狼王因剧痛而动作僵硬的瞬间,他跃起,踩在狼王抬起的左前腿上,几次闪身,直接跳到狼王的头顶,每次闪身都在脖颈的动脉上留下巨大的伤口,鲜血把整个狼头染成鲜红色。 三叉枪高举过头,银色的枪刃在月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光泽。 然后,猛的刺下。 枪刃从狼王的头顶刺入,贯穿颅骨,从下颚穿出。瑞杰路德双手握住枪柄,用力一拧——我听到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狼王的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巨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四只眼睛——剩下的两只也失去了神采。几秒后,它像崩塌的山岳般,轰然倒地。 大地震动。尘土飞扬。 瑞杰路德站在狼王的头颅上,拔出三叉枪。银色的枪刃滴着血,在月光下如同神话中的战神。 寂静,演出结束。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瑞杰路德!瑞杰路德!瑞杰路德!」 起初只有我一个人。但很快,艾莉丝也加入进来。接着是城墙上的某个卫兵,然后是冒险者,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瑞杰路德!瑞杰路德!瑞杰路德!」 呼喊声汇成浪潮,响彻整个利卡里斯镇的夜空。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激动、敬畏、感激的脸。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巨兽尸体上的蓝色身影,看着那个以一己之力终结了灾难的战士。 瑞杰路德低头,看向下方的人群。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举起三叉枪,枪尖指向天空。 欢呼声更响了。 我靠在城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魔力几乎耗尽,手臂酸软,但心里却是一片轻松。 成功了。 从今天起,「deadend的瑞杰路德」这个名字,将不再是可怕的传说,而是拯救了城镇的英雄之名。 而我们的旅程,终于踏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 之后的事情处理得很快。 城镇的执政官亲自接见了我们,授予了「利卡里斯荣誉卫士」的称号,以及一笔丰厚的奖金——五百枚铁钱,在魔大陆堪称巨款。 我们多少也成了小富翁。 公会那边,我们的冒险者等级直接从f跳到了c,理由是「在城镇危机中做出卓越贡献」。 瑞杰路德成了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指着他小声议论,然后投来感激或敬畏的目光。有小孩大着胆子跑过来要签名(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有酒馆老板坚持要请我们免费喝酒,甚至有几个女性冒险者试图搭讪——虽然都被他那张严肃脸吓跑了。 「感觉如何?」某天晚上,在旅馆房间里,我笑着问他。 瑞杰路德正在擦拭三叉枪。闻言,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笑容。 「……不坏。虽然还是不太习惯被这样注视。」 我把诺伦抱到腿上,小家伙最近长身体,越来越重了。 「慢慢就习惯了。话说回来,关于接下来的计划……」 「嗯?」 我摊开在公会买到的魔大陆地图。 「我们现在有钱,有名声,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我觉得是时候开始下一步了。发布寻找家人的委托,建立情报网,还有……」 我的手指划过地图,停在中央区域的某个点上。 「前往下一个地点萨乌罗要塞。那里是魔大陆最大的交通枢纽,情报流通最快。而且,如果父亲他们还活着,想要穿越魔大陆前往中央大陆,那里是必经之路。」 瑞杰路德点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我说,「等城镇的善后工作结束,我们就启程。」 这时,艾莉丝洗完澡从隔壁房间过来。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还湿漉漉的,看到我和瑞杰路德在谈正事,就安静地坐到旁边,拿起毛巾擦头发。 我瞥了她一眼。睡衣的领口有点松,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锁骨和……嗯,虽然还小,但已经开始发育的弧度。 「鲁迪乌斯。」 「……是?」 「你的视线好下流。」 「是吗?抱歉。」 但我还想继续看。 她哼了一声,但没像以前那样发火,只是把领口拉紧了些。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瑞杰路德: 「瑞杰路德。」 「嗯?」 「之前战斗的时候,你刺中狼王眼睛的那一招,能教我吗?」 瑞杰路德愣了下:「你想学枪术吗?」 艾莉丝的眼神仿佛烧起来了一样。喔喔好可怕。 「不是啦!我只是觉得用剑应该也能做到类似的技巧。那种在高速移动中也能精准命中弱点的技术,我要学!」 她真的在拼命变强,比前世更早更迫切。 是我的问题吧?以后要不要稍稍在她面前多耍点帅呢?嗯….. 瑞杰路德点头:「可以,那明天开始,早上加练一小时。」 「谢谢!」 艾莉丝露出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真是耀眼。 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湿发。 「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一股香气袭击了我,原来是艾莉丝靠了过来,头枕在了我的肩上。 「我知道。所以鲁迪乌斯也不准太拼,要一直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好。」 诺伦在我怀里发出梦呓,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襟。 瑞杰路德继续擦拭他的枪,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宝物。 窗外的利卡里斯镇已经恢复了平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酒馆隐约的喧闹。 夜晚还长。 第6章 「旅途的这半年」 第6章「旅途的这半年」 前情提要! 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现精神年龄一百二十岁整的纯正十岁cuteboy。 因为一次意外,我和妹妹还有一位红发大小姐被转移到了魔大陆。 转移事件差不多过了半年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光照,也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不断移动的生活。 「喝啊!」 木剑带着破风声劈下。 我勉强架起长棍,「铛」地一声闷响,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太慢了!鲁迪乌斯!」 艾莉丝毫不留情,木剑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我试图用长棍格挡、卸力,但她的动作快得离谱,而且每一击都沉重无比。 我们的对练场地是某处荒野边缘的空地,脚下是暗红色的坚硬土壤。 「啧……」 我咬紧牙关,不断后退。棍术——或者说枪术的基础——我才练了三周。 而艾莉丝,她跟着基列奴学了多久了? 从小就开始了吧。而且这家伙,在剑术上的天赋简直吓人。 半年前在利卡里斯对抗魔物潮时,她还只是气势凶猛,现在却已经有种精炼过的锐利感了。 不,更关键的是,我有在认真学吗? 这半年来,「deadend」的名声确实在魔大陆北部渐渐传开。 我们在利卡里斯击退魔物潮的事迹被吟游诗人编成了歌谣,「斩狼的英雄瑞杰路德」和「爆炎的鲁德」,以及「狂犬」艾莉丝,我们的队伍渐渐有了名气。 利用这份名声,我们在途经的每个城镇都会发布寻人委托。 保罗、塞妮丝、莉莉雅、爱夏、希露菲…… 我提供了详细的相貌特征,甚至用土魔术制作了简易的雕像作为参考。报酬开得很高,但…… 半年了,一条有价值的消息都没有。 真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庆幸。 难过的是,家人和重要的人们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般。 庆幸的是,在魔大陆这种地方,搜集到的消息往往伴随着「已确认死亡」或「最后出现在某某危险地带」的后缀。 没有消息,或许意味着他们还活着,只是落在了我不知道的某个角落。 这个想法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支撑我每天醒来继续前进的动力。 「分心了!」 「呜!」 腹部传来沉重的冲击。 艾莉丝的木剑剑身平平拍在我的侧腹,虽然收了力,但还是让我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我弯下腰,长棍脱手掉在地上。 「结束了!是我赢了!」 艾莉丝把木剑扛在肩上,挺起那曲线已经相当明显的胸膛,得意洋洋。 汗水从她小麦色的脸颊滑落,红色的发丝贴在额前,眼睛在昏暗天光下亮得惊人。 「是是是,艾莉丝大人是最强的。」 我揉着肚子,喘着气。 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这家伙下手越来越不知道轻重了……或者说,她知道我耐打? 「哥哥,没事吧?」 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的诺伦担心地看过来。她穿着我改小了的冒险者衣服,金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团子,怀里抱着一个简陋的、用布和棉花缝制的、长得有点像瑞杰路德的小玩偶——那是某次路过村庄时,一个崇拜瑞杰路德的小鬼头送的。 诺伦很喜欢。 「没事,诺伦。哥哥没那么脆弱。」 我朝她笑了笑。四岁的诺伦比半年前离开布耶纳村时长大了一些,脸上少了些婴儿肥,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 魔大陆的残酷环境似乎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太多阴影,这大概要归功于瑞杰路德和艾莉丝还有我竭尽全力的保护。 「鲁迪乌斯,你的防御动作太僵硬了。」 光头战士——瑞杰路德坐在诺伦旁边,抱着手臂评论道。他的翠绿头发已经不见了,现在是个锃亮的光头。 关于这个发型,又是一个让我心情复杂的故事。 「我知道……」我捡起长棍,叹了口气,「用惯魔术的手,拿起这种东西总觉得不协调。」 「鲁迪乌斯,你最近是不是变弱了?」艾莉丝把木刀丢在一旁问道。 「只是不习惯用枪而已。」 「明明以前用魔术的时候更厉害的。」她歪着头,「为什么突然要学枪?」 关于这个,说来话长。 ★★★ 那是一次清理地精巢穴的委托。地精这种魔物单体很弱,但数量多起来也很麻烦。我和往常一样用魔术清场,但一只漏网之鱼从侧面突袭,把我拖入了近战。 我用义手的钢爪撕开了它的喉咙,顺势用肘击打断另一只的肋骨,然后一脚踹飞第三只。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怎么动用魔术。 战斗结束后,瑞杰路德看着我用沾满黏液和碎石的义手甩了甩,问道: 「你和艾莉丝身上都有斗气流动的痕迹。为什么不像她一样学习剑术?有斗气加持,近身战斗会轻松很多。」 我当时的回答是:「真是抱歉……我似乎没有剑术的才能。」 这话不假。前世我也试过学剑,但不管怎么练,剑在我手里就像根烧火棍。保罗教我的时候总是叹气,说我「空有架势没有魂」。后来专注于魔术,也就放弃了。 我的战斗风格早就定型了——用各种魔术狂轰滥炸,辅以义手和魔导铠的机动性。 剑?不适合我。 但之后几天,我一直在思考。 这次轮回身上有了斗气,要不要学点近身战斗的技术? 虽然还很微弱,无法像艾莉丝那样覆盖全身爆炸性增强攻防,但确实在体内流转。 这是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之前也有这个想法,但在布耶纳村的时候忙着教希露菲魔术、应付洛琪希的课程、处理莉莉雅和保罗的事,后来去了罗亚当家庭教师,又要教艾莉丝、又要暗中经营灰鼠帮、还要找龙神——根本没时间。 现在呢?现在我们在魔大陆,每天都在移动,每天都在战斗。艾莉丝的剑术在基列奴和瑞杰路德的指导下突飞猛进,已经能稳稳压制只用魔术的我。 如果再次遇到利卡里斯那种被魔物包围的情况,在没有魔导铠的情况下,我能不能做得更好? 但问题还是那个——我没有剑术才能。 说到近身战斗,不如—— 那么,除了剑,还有什么适合我?刀?斧?锤?感觉都不对。 然后我想起来了。枪。 长柄武器,中距离,可刺可扫,对技巧的要求相对剑来说更偏重距离感和发力方式,而且……前世,在漫长的逃亡和战斗生涯中,我基本没见过用枪的战士,若是能够学会,说不定能给初次见面的敌人打个措手不及。 更重要的是,我身边就有个用枪的好手,瑞杰路德。 虽然他现在用的是那柄标志性的纯白长枪,但教我用枪的基础,应该没问题。 于是某天休息时,我找到了他。 「瑞杰路德先生,能教我用枪吗?」 瑞杰路德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沉思了片刻。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鲁迪乌斯,你确定吗?在人族的文化里,长枪——尤其是我们斯佩路德族擅长使用的这种——常常被视为恶魔的武器,是带来灾祸的象征。你使用它,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偏见。」 我摇摇头:「没关系的。而且,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 「更好?」 「嗯。以后当冒险者,等我们‘deadend’真的名扬四海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起:『鲁迪乌斯,你的枪法是和谁学的?』我就可以挺起胸膛回答:『是和救了我性命、教导我生存、值得尊敬的斯佩路德族,瑞杰路德先生学的。』」 「这说不定,也能帮助您洗刷斯佩路德族的污名。让人们知道,斯佩路德族中,也有像您这样的英雄。」 瑞杰路德沉默了很久。 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融化了一点点。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好吧。从基础开始。」 于是,我的枪术(棍术)修行开始了。瑞杰路德是个严格的老师,基础姿势、步伐、发力、简单的刺击和横扫,要求一丝不苟。我学得不算快,毕竟有成年人的思维定式,身体又是十岁孩童,但好在有斗气(哪怕很微弱)辅助理解身体发力,加上前世积累的战斗经验(哪怕不是用枪),勉强能跟上进度。 艾莉丝对此表示过不满,认为我「不务正业」,有学枪的功夫不如多练练魔术。但当她看到我第一次用长棍勉强架开她的木剑时,似乎又觉得有点意思,对练时更来劲了——就像刚才那样。 「鲁迪乌斯!再来!」 「等等,让我喘口气……话说艾莉丝,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吗?」 「不能!瑞杰路德说过,对练就要认真!而且你刚才明明用了那个奇怪的魔术!」 「呃……」 她说的是大概一周前的一次对练。那时我被逼得太紧,情急之下,下意识地用了一个魔术。 米里斯神圣国秘传的神圣魔术之一——「『圣战号角』(tubaexcitationis)」。 效果是暂时性强化斗气流动速度,提升身体协调性与神经反应。 前世,为了向杀害爱夏他们的神殿骑士团复仇,我攻入了米里斯神圣国,摧毁了数座教堂。 在一处教堂的密室里,我找到了记载着这些神圣魔术的秘典。 出于一种扭曲的报复心理,我修习了上面的所有神圣魔术,并用这些本应属于「圣人」的力量,持续血洗米里斯的势力。 讽刺的是,米里斯教廷一直宣称,只有拥有纯洁无瑕心灵的圣人,才能成功习得并运用神圣魔术。 而我,这个手上沾满无数鲜血、内心充满仇恨与黑暗的家伙,却轻而易举地学会了它们,并用它们来摧毁他们自身。 那天用出「圣战号角」后,虽然身体能力暂时提升,但因为缺乏相应的武器使用经验和近战意识,我还是很快败下阵来。战斗结束后,瑞杰路德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复杂。 「你居然会使用这个魔术。」 我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难道瑞杰路德和米里斯神圣国也有过节?对了,他之前好像提到过,以前和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团一起攻打过米里斯…… 「怎么了,瑞杰路德先生?」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以前,和战士团一起对抗米里斯神圣国的战士的时候,那里的教导骑士团在关键时刻使用了这个魔术,实力大增,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瑞杰路德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些遥远的回忆。 「啊……」我挠了挠头,「那要不,之后我尽量不依赖这些……」 「无妨。」瑞杰路德打断了我,摇了摇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魔术终归只是一种力量。如何使用它,取决于使用者。既然你学会了,那就是你的力量。在必要的时刻,不必犹豫。」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说:「话说回来,你会的魔术种类真是繁多。攻击、防御、治疗、召唤、强化……甚至还有这种神圣魔术。」 「只是持续练习的结果而已。」我含糊地回答。总不能说是我上辈子花了七八十年研究、掠夺、融合出来的吧。 「你难道没有不会用的魔术吗?」瑞杰路德难得地显露出一丝好奇。 「基本上,人族创造出来的魔术体系,我都有所涉猎吧。」我斟酌着词句,「但是也有例外啦。比如……龙族的固有魔术(originalmagic)。」 「龙族的魔术?」 「嗯。那种魔术,似乎如果没有龙族的血脉,就根本无法使用。」 我想起前世探索某处龙族遗迹时的发现。那里刻满了龙神语写成的魔法阵,我尝试解析、模仿,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引动分毫魔力。后来查阅古籍才得知,那是独属于龙族血脉的天赋魔术,外族无法习得。 「没办法使用吗……」 「就像这样啦。」我当时也没多想,为了直观地说明,朝瑞杰路德伸出手掌,「请看这里。」 我回忆着在龙族遗迹里感知到的那个魔术的术式构成、魔力流动方式。 那是一个名为『龙炎』(dragonicme)的初级龙族魔术,效果是喷吐出一道温度极高的蓝色火焰。 按照我前世的经验,没有龙族血脉的我强行模拟,结果只会是「噗」地冒出一小簇毫无威力的蓝色火苗,然后魔术崩溃。 我集中精神,调动魔力,按照记忆中的方式构筑魔术—— 下一刻,异变陡生。 没有「噗」的轻响,没有失败的火苗。一道炽烈、耀眼的湛蓝色火柱,毫无征兆地从我掌心猛然喷发而出! 火焰的温度高得吓人,带着某种古老而暴烈的气息,直奔瑞杰路德的面门! 「!」 瑞杰路德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火焰喷出的瞬间就向后急仰,同时身上的斗气在身前一闪而逝。但距离太近了,火焰的边缘还是扫过了他额前的头发。 滋啦—— 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传来。瑞杰路德额前那撮总是垂下的、颇具标志性的长发,瞬间被烧得焦黑卷曲,发出滑稽的「滋滋」声,顶端还冒着几缕青烟。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僵在原地,手掌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瞳孔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掌心残留的灼热感,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还有瑞杰路德那变得古怪的发型……这一切都在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骗人的吧…..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我明明没有龙族血脉!前世尝试了无数次都失败了!为什么这次会成功?而且威力……刚才那道火焰的温度,绝对远超普通的火魔术!如果不是瑞杰路德躲得快…… 「瑞杰路德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不能使用啊……」我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看向瑞杰路德,生怕从他眼中看到愤怒或被背叛的怀疑。 瑞杰路德缓缓直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烧焦的额发。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和惊慌的眼神,沉默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来,是发生了你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伸手,用那宽厚的手掌轻轻按了按我的脑袋,「你不用因此自责。并非故意为之,对吗?」 我用力点头,心脏还在狂跳。 「那就好。」他收回手,又摸了摸自己焦黑的头发,表情似乎有点无奈「看来,得处理一下了。」 结果就是,瑞杰路德干脆利落地把自己那头及肩的翠绿色的头发全部剃掉了,变成了现在这副光亮的样子。 他说头发在战斗中有时确实不便,这次正好。艾莉丝当时瞪大了眼睛,诺伦一开始有点被光头的样子吓到,但很快又觉得「瑞杰路德叔叔这样也很帅」。而我,则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与不安。 为什么我能用出龙族魔术?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偷偷又试了几次,结果都能够成功发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次的轮回,连我的身体构成都发生了变化?和斗气的出现有关吗? 难道这一世的身体有什么不同?不,不可能。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就是人族,父母都是纯正的人族,这一点毫无疑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旅途的这半年」(第2/2页) 还是说……和人神有关? 想到那个在梦中低语的白色身影,我心底泛起寒意。 不,应该不是他。他给我的感觉是掌控一切,这种意外不像他的风格。 那到底是什么? 我想不明白,只能将这份疑虑深埋心底,同时暗自决定,在搞清楚原因之前,绝不再轻易尝试龙族魔术。 至少,不能在瑞杰路德和艾莉丝他们附近尝试。 「哥哥,给。」 一瓶水递到我面前,打断了我的回忆。是诺伦。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头上爬了下来,抱着水袋小跑过来。 「谢谢诺伦。」我接过水袋,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稍微平息了腹部的疼痛和内心的纷乱。 「诺伦好偏心!我也要!」艾莉丝嚷嚷着凑过来。 「艾莉丝姐姐,给。」诺伦又拿出另一个小水袋。 「嘿嘿,诺伦最好了!」艾莉丝接过,咕咚咕咚喝起来,然后很没形象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看着她们的互动,我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无论如何,现在她们在我身边。 瑞杰路德也走了过来。光头在魔大陆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配上他严肃的表情,显得更加威严……呃,或许还有点滑稽,如果我敢笑出来的话。 「鲁迪乌斯,刚才的对练,你后半段过于依赖眼睛去捕捉艾莉丝的动作。她的速度在你之上,等到看清再反应就太迟了。要更相信你的感觉,用斗气的流动去预判,用脚步和身体的重心去应对。」 「是,我明白了。」我虚心受教。瑞杰路德的指点总是一针见血。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艾莉丝,「艾莉丝,你的进攻虽然猛烈,但过于直线。鲁迪乌斯不擅长近战,你可以利用这点,但如果遇到经验丰富的对手,你这样猛攻很容易露出破绽。在全力进攻时,也要留一分力随时准备变招或防御。」 「唔……知道了。」艾莉丝扁了扁嘴,但还是老实点头。她对瑞杰路德的教导还是很信服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收拾一下,我们该出发了。今天要赶到下一个城镇,那里有我们发布的寻人委托需要查看,也有几个清理魔物的任务可以接。」瑞杰路德说道。 我们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用魔术做成的长棍随手一扔,艾莉丝把木剑插回腰间。 诺伦则乖巧地帮我们把水袋和杂物收进我那个用空间魔术扩展过的背包里。 这半年来,我们基本保持着这样的节奏:赶路、在城镇停留一两天、接取能提升名声或报酬丰厚的委托、发布寻人信息、然后继续赶路。 魔大陆广袤而危险,城镇之间距离遥远,很多时候都在荒野中露宿。我的土魔术造的房子成了我们最可靠的移动营地。 瑞杰路德和诺伦的关系,也在旅途中慢慢变好。 一开始,诺伦虽然知道瑞杰路德是好人,但斯佩路德族天生的「诅咒」——那种能让幼儿感到恐惧的气息——还是让她不敢太过靠近。 但瑞杰路德很有耐心,他会用平稳的语气给诺伦讲一些魔大陆的传说、动植物知识,会在诺伦做噩梦时守在帐篷外,会默默地把打到的猎物最嫩的部分留给她。 现在,诺伦已经能很自然地坐在瑞杰路德腿边,甚至有时候会爬到他腿上,听他讲故事。 每次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诺伦能接纳瑞杰路德。我也有一点点…… 好吧,是很羡慕。 真羡慕啊。当然我羡慕的是诺伦。连我都没能坐在瑞杰路德腿上听他讲过故事呢。虽然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但就是忍不住。 瑞杰路德宽厚的肩膀,平稳可靠的声线,给人一种父亲般的安全感。 算了,不想了。 瑞杰路德先生的故事讲得很简单,但讲得很好。他不太会修饰语言,只是平实地叙述——「那天我们在森林里遇到了巨大的水蛇」、「我和它打了三天三夜」、「最后用枪刺穿了它的眼睛」。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叙述,却能让听的人身临其境。 有一次他讲了个与巨大水蛇战斗的故事,描述得很详细:水蛇的鳞片是暗绿色的,在月光下会反光;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竖瞳;蛇信子是分叉的,舔过皮肤时会有黏腻的感觉;被它吞进肚子里时,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挤压感和窒息感。 当晚我就做了一个水蛇的噩梦。梦见自己被蛇信舔了脸,然后被整个吞进肚子里。那股窒息的感觉如此真实,惊醒时还残留在胸腔中,让我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坐起身,看向帐篷里。艾莉丝睡在我左边,诺伦睡在我右边,瑞杰路德先生在帐篷口守夜。一切都很正常。 是噩梦啊…… 我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那种被吞没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 「哥哥?」 诺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没事,睡吧。」 我拍拍她的背,她很快又睡着了。 ★★★ 「哥哥,你看!」 诺伦小跑过来,伸出手,掌心向上,小脸憋得有点红,努力集中精神。 「愿、愿伟大的水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清凉之浅流在此……显现──『waterball』!」 空气中水元素微微波动,一丝凉意汇聚,然后……在她掌心形成了一小摊水渍,大概有鸡蛋那么大,颤巍巍地维持了不到两秒,「啪」地洒落在地上。 诺伦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角有点发红。 「呜……又失败了……」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没关系的,诺伦。已经很棒了。你看,这次有成功聚集起水球哦,虽然时间短了点。」 「可是……哥哥像诺伦这么大的时候,都可以用出很厉害的魔术了……还有爱夏,学东西也比我快好多,如果是她应该很快就学会了吧。」诺伦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沮丧。 这倒是事实。 我拥有着在魔术上的天赋,而爱夏是什么都学的很快的全能型天才,从别人的视角来看,确实有些异常。 诺伦则更像一个普通的孩子。这半年来,我开始教她最基础的水魔术。一来水魔术相对温和,危险性低;二来,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能聚集一点清水也是好的。诺伦学得很认真,每天都会练习,魔力量也确实在缓慢增长,但始终无法做到无咏唱稳定施展水弹。 「诺伦,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一样。」我放柔声音,「学习魔术,尤其是打基础的时候,急不来的。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练习了很久才能放出第一个水弹。爱夏她……可能比较特殊一点。但诺伦有诺伦的优点啊,诺伦很细心,会照顾人,学写字也很快,对不对?」 我没有把「傲慢水龙王」借给诺伦用。魔杖的本质,是将佩戴者的魔力使用效率与灵敏度大幅提升的魔道具,尤其是傲慢水龙王这种质量极高的魔杖。 对于初学者来说,依赖这种外物反而会妨碍对魔力精细操控的体会,不利于打下坚实的基础。只有等到诺伦能够稳定施展初级魔术后,再考虑借给她辅助练习。 诺伦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嗯……诺伦会继续努力的。」 「好,那我们诺伦最棒了。」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收拾好了吗?要出发了哦。」 「嗯!」 我们一行人再次踏上旅途。我走在前面,用风魔术稍微清理前方过于茂密的杂草和可能的陷阱。 艾莉丝和瑞杰路德一左一右,注意着两侧的动静。诺伦依然被我背着——长途跋涉对她的小短腿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魔大陆的风景千篇一律,暗红色的土地,奇形怪状的植被,偶尔能看到远处巨大的、仿佛骸骨般的山脉轮廓。 「鲁迪乌斯,」瑞杰路德忽然开口,「你的头发,颜色好像又变深了一点。」 「诶?」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摸摸头发,但背着诺伦不方便。 艾莉丝凑过来看了看:「真的诶!之前是灰白色,现在好像有点发银灰色了?」 半年前大转移时,我的头发因为魔力过度消耗和强烈冲击,变成了灰白色。 这半年来,我并没有特意去管它,没想到颜色还在缓慢变化。 「银灰色吗……」我喃喃道。 无所谓了,头发颜色而已。比起这个,龙族魔术的意外和家人的下落更让我在意。 「银灰色挺好看的。」艾莉丝评论道,「比之前死气沉沉的,像老头子一样的灰白色好多了。」 「是吗?谢谢夸奖。」我随口应道。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这半年来,我们一直在魔大陆旅行。从利卡里斯出发,一路向东。瑞杰路德先生的计划是穿越魔大陆,前往米里斯大陆,然后坐船前往中央大陆西部港——那是距离阿斯拉王国最近的地方。 但魔大陆很大,徒步穿越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我们一边旅行,一边接委托,一边扩大「deadend」的名声。 在利卡里斯那一战之后,「deadend」在魔大陆算是小有名气了。尤其是瑞杰路德先生——「斩狼的英雄瑞杰路德」,这个名号在冒险者之间传开。 斯佩路德族的战士,独自击杀了芬里斯狼王,拯救了城镇。 我也得了个外号,不过传播过程中似乎出了点错误。 「爆炎的鲁德」。 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时,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说谁是鲁德啊,我才不粗暴(rude),我可是很gentleman的。 不过仔细想想,魔大陆的语言和人族通用语有些差异,发音传歪了也正常。 而且「鲁德」这个发音,在魔大陆的某个方言里好像是「火焰」的意思? 算了,都没差。 外号而已,能让人记住就行。 只是,「鲁德」啊…… 还是我前世潜入阿斯拉王国时用过的假名。那时候我伪装成宫廷魔术师,用「鲁德·洛奴曼」这个名字在阿斯拉活动了三年。 想到就烦。 我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看向远处。艾莉丝已经收拾好了木剑,诺伦抱着水袋站在我身边,瑞杰路德先生扛着长枪,站在我们前方。 ★诺伦观点★ 哥哥的头发,还是银灰色的。 我趴在他背上,悄悄盯着他后脑勺的那撮头发看。 在魔大陆永远昏暗的光线下,那种颜色不像是我记忆里哥哥头发的茶色,而是一种冷冷的银色,有点像月亮照在石头上的感觉。 半年前,在布耶纳村的时候,哥哥的头发是很好看的茶色。 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哥哥回家休假的那一周,有时候我玩累了,会靠在哥哥腿上,他就一边看书一边用手指卷我的头发玩。 可是大转移之后,哥哥的头发就变颜色了。 一开始是灰白色,像老爷爷那样。 现在慢慢变成了银灰色。 瑞杰路德叔叔说,这是魔力消耗过度和压力造成的,以后也许会变回来。 可是半年了,还是没有变回茶色。 我有点担心。 不是担心不好看。 哥哥什么样子都好看。 我是担心哥哥是不是太累了。 这半年来,我们一直在走路。走过红色的土地,走过奇怪的森林,走过干干的沙漠。 有时候晚上睡觉,我能听见哥哥在旁边的床铺上翻来身,叹很小很小的气。 每次这个时候,艾莉丝姐姐就会在黑暗里伸出手,轻轻拍哥哥的背。一下,两下,像妈妈哄诺伦睡觉那样。然后哥哥就会安静下来。 大家都对诺伦很好。 瑞杰路德先生看起来有点凶,脸上有伤疤,还是光头。 最开始我有点怕他,因为村里的大家说过,绿头发白皮肤的是可怕的斯佩路德族,是恶魔。 他会把打到的猎物最嫩最好吃的部分分给我。会在我走不动的时候,默默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好宽,坐上去看得好远。 晚上讲故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平稳,听着听着我就想睡觉。 艾莉丝姐姐对我也很好,虽然她有时候有点粗鲁。 她会教我怎样用木剑摆出架势,虽然我拿不动真剑。会在发现好看的小石头或者奇怪的叶子时,捡回来送给我。 晚上睡觉如果我觉得冷,她会把我搂进怀里——她的身体暖暖的。 而且艾莉丝姐姐很厉害。她能用剑打跑可怕的魔物,能跳得很高,跑得很快。有她在,我就觉得特别安全。 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哥哥。 哥哥是最厉害的。他会用魔术变出房子让我们睡觉,会把脏水变成干净的水,会点火,会刮风,会把大石头打碎。 可是哥哥不只是厉害。 每次到了新的城镇,哥哥都会第一时间跑去冒险者公会。 他早上很早就出门,天快黑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很奇怪。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诺伦说不清楚的表情,眼睛里有光暗下去,然后又勉强亮起来的样子。 有一次我问:「哥哥,找到爸爸妈妈了吗?」 哥哥蹲下来,摸摸我的头,笑着说:「还没有哦。不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他们可能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哥哥在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笑。 我知道的。 因为诺伦是哥哥的妹妹,我最懂哥哥了。 哥哥一定很难过。可是他从来不说,总是对我说「没事的」「诺伦不用担心」「哥哥一定会找到大家的」。 然后继续每天去公会,继续问路过的人,继续在每一个城镇贴寻人启事。 哥哥的头发,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一直变不回茶色? 因为太担心大家,太拼命了。 再过不久,就是我的生日了。 五岁生日。 以前在布耶纳村的时候,生日可热闹了。妈妈会做好吃的炖菜,爸爸会把我举高高,莉莉雅阿姨会送我新发带,爱夏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分给我玩。 哥哥会给我准备礼物。礼物是什么我都很喜欢。 今年的生日,大概不会有好吃的饭菜,也不会有很多人了。 但是没关系。 我有哥哥,有艾莉丝姐姐,有瑞杰路德叔叔。 而且……我也想给哥哥一个礼物。 哥哥总是给我很多东西,保护我,照顾我。我也想为哥哥做点什么。 所以我决定,在生日之前,一定要学会那个魔术。 哥哥教我的水魔术——「waterball」。 现在我只能弄出一小摊水,还维持不了多久。但是我会加油的。每天多练习一次,再多练习一次。 等我生日那天,我要在哥哥面前,成功用出漂亮的水球。 然后对哥哥说:「哥哥,谢谢你一直保护我。我也在努力变强哦,虽然只是一点点。」 我想看到哥哥开心的表情。 真正的,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表情。 所以,要加油。 我悄悄握紧小拳头,在哥哥背上又看了一眼他的银灰色头发。 哥哥,等我哦。 我一定会学会的。 因为哥哥既强大又温柔—— 我最喜欢这样的哥哥了。 第6章 间章「唯有喜欢的心情不想输」 第6章间章「唯有喜欢的心情不想输」 ★艾莉丝观点★ 胸口好重。 这是我半夜醒来时的第一个感觉。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让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帐篷里很暗,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魔大陆那永远微弱的月光。诺伦睡在我左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怀里抱着那个丑丑的瑞杰路德布偶。瑞杰路德睡在帐篷口,背对着我们,呼吸平稳到几乎听不见。 而我的肩膀—— 鲁迪乌斯的头正枕在上面。 他的银灰色头发散开,整个人像只找到窝的小动物一样,靠着我肩侧睡了过去。不止如此,他的右手——那只总是很温暖、会施展神奇魔术的手——正搭在我手臂旁的毯子边沿,好像这样就能确保我不会半路消失似的。 我僵住了。 脸上的热度一下子蹿上来。这个笨蛋……明明在罗亚的时候睡相就很差,怎么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变。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在魔大陆开始旅行,我们四个人挤一个帐篷睡觉,鲁迪乌斯就总会在半夜无意识地靠近我。 有时候是拉着我的衣角,有时候是把手臂搭过来。 一开始我还会生气地把他踹开,但后来……但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而且我也发现了,发现鲁迪乌斯其实睡相很差。 我睡着的时候,他偶尔会把手搭在我这边,或者无意识地往我这边靠。 有时候会碰到腰侧,或者把脸埋在我肩头。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只是挨着,没有更多动作。然后早上醒来,他会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满脸无辜。 真是个迟钝的家伙。 我轻轻吸了口气,动作尽量小心地,先把他的头托起来。银灰色的发丝从我胸前滑开,有种凉凉的触感。然后我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我胸口移开。 鲁迪乌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他翻了个身,变成平躺的姿势,呼吸又变得均匀。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撑起身,轻手轻脚地翻身,跨坐到了他身上。 这个动作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在干什么? 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我跪坐在他腰腹两侧,双手撑在他脑袋旁边的铺盖上,低头看他。 鲁迪乌斯睡得很沉。 右眼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狰狞,但除此之外,他的脸其实……很秀气。睫毛很长,鼻子小小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我伸出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 好小。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鲁迪乌斯……其实比我小两岁。 我十二岁,他十岁。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比我大得多。他懂得好多东西,会魔术,会算术,会读写,会讲有趣的故事,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我前面。 在罗亚城当家庭教师的时候就是这样。 那时候的我真不成熟。不想学习,乱发脾气,摔东西,骂人。我觉得全世界都该听我的,因为我是伯雷亚斯家的大小姐。 但鲁迪乌斯从来没有真的生过气。 他会无奈地叹气,会说「艾莉丝,这样不行哦」,然后耐心地一遍遍教我。我学不会的时候,他不会像其他老师那样骂我笨,而是换种方法再教一次。我发脾气把墨水泼到他脸上,他也只是默默擦掉,说「那我们休息一下吧」。 母亲大人曾经说过:「艾莉丝,你这个脾气,将来谁敢娶你啊。」 我当时不服气地说:「我才不要嫁人!」 但现在我想,母亲大人说的也许没错。我性格差,动不动就发火,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懂怎么温柔待人。 这样的我—— 世界上可能只有鲁迪乌斯能接纳了。 只有他会在我做错事的时候认真指出,但不会讨厌我。只有他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用笨拙的方式安慰我。只有他会看着我,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包容。 鲁迪乌斯很需要我。 至少,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推开我。 我睡着的时候,他偶尔会偷偷帮我掖好毯子,或者在做噩梦时紧紧抓着我的手腕。 但他从来没有做过更过分的事。 即使现在这样睡得这么近,即使他半夜会无意识地靠过来,但他一直守着某种界限。一次都没有越过。 这个笨蛋,意外地有原则。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皮肤很光滑,温度有点高。 然后我想起了那天。 大转移之后,在魔大陆的山里。鲁迪乌斯浑身是血,右眼血肉模糊,肋骨断了,却还死死抱着我和诺伦,用嘶哑的声音说「没事的,我会保护你们」。 那一刻,我才猛然惊醒。 一直以来,我都在依赖鲁迪乌斯。 遇到魔物,鲁迪乌斯会解决。肚子饿了,鲁迪乌斯会找食物。晚上冷了,鲁迪乌斯会变出房子。迷路了,鲁迪乌斯会看地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间章「唯有喜欢的心情不想输」(第2/2页) 我觉得理所当然。因为鲁迪乌斯很厉害,鲁迪乌斯什么都会。 但我从来没想过——鲁迪乌斯也是人。 他也会累,也会受伤,也会痛。 他甚至比我年幼。 可是他一直挡在我们前面。用那副比我瘦小的身体,扛着所有危险。 那个画面烙印在我脑子里:鲁迪乌斯跪在地上,血从指缝涌出,但他还在笑,说「太好了……你们没事……」 从那天起,我决定了。 我要变强。 强到可以站在鲁迪乌斯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强到可以保护他,而不是被他保护。 我的剑,只为了鲁迪乌斯而挥。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再经历一次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鲁迪乌斯受伤的情景,我可能会疯掉。 绝对不要。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淡淡的粉色,微微张开一条缝,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心跳突然变得好大声。 我想…… 我想亲他。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野火一样烧遍全身,烧得我脸颊发烫,手指发抖。 鲁迪乌斯很好色。 就算以后真的和我结婚了,他说不定也会去找别的女孩子。 有他的老师洛琪希——那个他提起时眼神会变得很温柔的蓝发老师。 我还听说他一开始来罗亚当家庭教师,就是为了给青梅竹马的希露菲赚学费。 她们都比我温柔,比我聪明,比我会照顾人。 或许在性格上,我有比不上她们的地方。 但是—— 只有喜欢的心情,我不想输给任何人。 我比任何人都更喜欢鲁迪乌斯。 这个心情,绝对不会输。 我慢慢低下头。 发丝垂下来,扫过鲁迪乌斯的脸。他好像觉得痒,在睡梦中偏了偏头,但没醒。 距离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鼻尖上。 只要再靠近一点点,我的嘴唇就能碰到他的了。 只要一点点…… 就在我的嘴唇即将贴上他的那一刻,鲁迪乌斯突然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唔……艾莉丝……危险……」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刚好抓住了我撑在床铺上的手腕。 他抓得很紧,仿佛害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我愣住了。 看着他那不安的睡颜,听着他梦里呼唤我的名字,我脑子里那股发热的冲动,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了下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明明这么累,甚至在梦里都在担心我的安危,而我却想趁他睡着的时候偷亲他? 这算什么?占便宜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岂不是和那些不尊重别人意愿的坏蛋一样了? 可是……可是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叫嚣——就一下,碰一下也没关系吧? 不行。 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不可以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 如果我真的想让他永远看着我,那就应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让他自己意识到我的存在,而不是像个小偷一样在半夜偷偷靠近。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近得我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他的脸。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我缓缓地直起身,轻轻把他的手从我的手腕上拿开,然后将它放回毯子里。 「笨蛋……」 我看着他的脸,小声嘟囔了一句。 「等你成年了,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时候,我一定要让你心甘情愿地向我表白。」 我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额头上。 「鲁迪乌斯……」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是我的。」 「我会变强。强到真正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所以,不要再看别人了。」 「只看着我,就好了。」 我在心里默默发誓,然后从他身边离开,躺回他旁边。 这一次,我主动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的手臂。 鲁迪乌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熟了。 我看着他银灰色的头发,闭上了眼睛。 明天也要努力练习剑术。 为了鲁迪乌斯。 只为了鲁迪乌斯。 睡意渐渐涌上来。在失去意识前,我模糊地想—— 刚才……真的好险。 不过,把第一次的吻留到以后,似乎也不错呢。 第7章 「家人」 第7章「家人」 在魔大陆旅行,时间的概念会变得很模糊。 没有四季分明的变化,只有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以及生长在各种极端环境下的诡异植物。 但人的身体会记住时间。 通过不断积累的疲惫、通过逐渐愈合又新添的伤口、通过诺伦一天天长高的个子、通过艾莉丝挥剑时越来越流畅的弧线。 旅途已经开始大半年了,战斗总是如影随形。 比如现在。 那时我们即将经过悬崖的一个拐角。 几乎同时,前方的岩脊拐角处,七八道灰影窜了出来。 ——芬里斯狼的变种,魔大陆特有的「岩背狼」。 体型比普通芬里斯狼小一圈,但毛皮颜色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爪牙能轻易撕开铁甲,锋利程度更甚于一些普通刀剑。 最重要的是,它们习惯群体狩猎,擅长在这种狭窄地形发起突袭。 「诺伦,到我身后!」 我立刻侧身,左手将诺伦护到背后的同时,右手已经按在岩壁上。魔力注入,岩壁表面瞬间隆起、塑形——一根约两米长的土黄色岩枪被我从岩壁中「抽」了出来。枪身很粗糙,但重量和手感刚好。 验证训练成果的时候到了。 我模仿瑞杰路德的样子挽了个枪花,把枪架在腰间,对着狼群勾了勾手指。 最前面的岩背狼已经扑到瑞杰路德面前,但他没有动。 就在狼牙即将碰到他脖颈的瞬间,枪尖从下方刺出,精准地贯穿了狼的下颚,从头顶穿出。 瑞杰路德手腕一抖,整只狼被甩向右侧,撞在峭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更多的狼绕过了他。 三只从左侧扑向艾莉丝,两只从右侧压低身体扑向我,还有一只试图从岩壁上方跃下直取诺伦。 「艾莉丝!」 「用不着你喊!」 白斗篷扬起。艾莉丝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短弯刀,只是压低重心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握住了刀柄—— 拔刀。 银光在狭窄的岩脊上划过一道半圆。 从左至右。扑来的三只岩背狼身体同时一僵,随后错位、分离。 鲜血在岩壁上溅开扇形图案。她的动作干净得可怕:踏步、拔刀、斩击、收刀。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三只魔物已被切成六段。 出现了!是居合斩! 而我这边。 扑向我的两只狼已经近在咫尺,腥臭味扑鼻而来。 我没有后退,而是把右脚向前踏出半步,左手在空中虚划——风魔术「加速」缠绕在双腿。身体瞬间变得轻盈,仿佛重力减半。 岩枪在手中旋转半圈,枪尾向后一顶,抵住右侧岩壁借力,然后向前猛的刺出。 「噗嗤。」 岩枪贯穿了第一只狼的咽喉。 与此同时,我松开握枪的右手,左手接住下落的枪身顺势向下一砸,枪杆砸在第二只狼的鼻梁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狼哀嚎着后退。 我趁势抽出岩枪,带出一蓬血,回身踹了一脚,把另外一只狼踹落悬崖。 被砸中鼻梁的狼摇晃着还想扑来,我已经抬起左手。 「岩炮弹。」 拳头大小的岩石块在它面前凝聚、发射。零距离的炮弹,和宣言死亡没什么区别。 狼头被炸得四分五裂,尸体向后仰倒。 但真正的威胁来自上方——那只试图袭击诺伦的狼已经从岩壁顶部跃下,利爪直指诺伦的后背。 诺伦还小,反应不够快。 但我早已料到。 「哥哥!」 诺伦的惊呼声中,我没有抬头看,而是直接将岩枪向上抛出。 枪身在半空中旋转,精准地撞在狼的腹部,改变了它的落点。狼的身体在空中失衡,向岩脊外侧偏移。 与此同时,我双手同时按在岩壁上。 魔力大量抽取。 「『赫拉克勒斯之臂』(armofheracles)。」 岩壁剧烈震动。一只完全由岩石构成的、直径超过四米的巨手从我左侧的岩壁中猛然伸出! 粗壮的手指张开,然后像扫垃圾一样横向挥出。 「轰隆——!」 岩石巨掌以横扫千军之势扫过岩脊外侧。那只还在半空挣扎的狼,连同更远处六只刚刚从拐角冒头的岩背狼,一起被这只巨手狠狠拍飞。 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狼的惨嚎,三只魔物像破布一样被扫飞,坠入百米之下的河水中。 岩脊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远处河水的轰鸣。 我松开按在岩壁上的手。岩石巨臂失去魔力支撑,开始崩解、脱落,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悬崖。 gameclear。 我转头看向艾莉丝那边。 她已经收刀入鞘。 白斗篷的下摆沾了几点血迹,但她毫不在意,正弯腰检查那三只狼的尸体。短弯刀的刀刃上血珠缓缓滑落。 「……真的变强了啊。」 比前世和我旅行的时候强太多了,简直不是一个层次。 前世的艾莉丝在这个年龄应该还在和基列奴结束基础训练没多久,剑术虽然凌厉但远没有现在这种摧枯拉朽的精准感。 刚才那一刀,快得我差点没看清。 「鲁迪乌斯!」 艾莉丝突然直起身,几步跳到我面前。岩脊很窄,她几乎贴着我站住,眼睛里闪着光。 「你刚才看到没?我那一刀!」 「看到了看到了,很快哦。」 「对吧!我最近觉得手感特别好,好像能更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剑该怎么动了!」她兴奋地说着,右手比划着斩击的动作,「基列奴说过,剑术到后面就是感觉加上技术,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嗯,确实进步很大呢。」 我老实承认。 刚才那记拔刀斩,从踏步到收刀的整个过程流畅得可怕,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哪怕以剑王的标准来看,也是相当漂亮的招式。 「不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刚刚那个是『光之太刀』吗?」 艾莉丝歪头。 「嗯?不是啊。那招基列奴不肯教我,说我还没到圣级。刚刚那招只是比较快一点的『无音之太刀』而已。」 无音之太刀。剑神流的中级秘技,追求极致的速度,在斩击完成前刀刃不发出破空声。但刚才那一刀的速度,已经接近…… 艾莉丝突然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我脸上。 「你见过基列奴用『光之太刀』?是什么样的?快告诉我!」 她的气息喷在我脸上。直直盯着我,里面满是好奇和急切。 ……其实没见过基列奴用过。 只是见过前世的你用过而已。 在那个雨夜,你为了救我,第一次使出那招。 剑光切开雨幕,快得连残影都看不到。那一刀之后,追杀我们的骑士全部僵在原地,几秒后才缓缓倒下。 但我总不能这么说。 「嗯……应该算是见过吧?」我做出思考状,「硬要说的话,就是比刚才的更快一点,更直一点的斩击吧。」 「更快一点……更直一点……」 艾莉丝松开我,退后半步。她低下头,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眼神变得专注,嘴里喃喃重复着我的话。 几秒后,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某种了然的神色。 「这样吗?我知道了!」 「话说刚刚那个魔术……是什么啊?」 艾莉丝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悬崖边散落的土块。 「土魔术的一种应用。我叫它赫拉克勒斯之臂。」 「赫拉……克勒斯?」 「就是很有力气的意思啦。」 白斗篷在峡谷的风中扬起。 短弯刀收回腰间的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声。 ★★★ 三天后,我们抵达了下一个城镇。 说是城镇,其实更像一个大型聚落。魔大陆的聚居点大多如此,用石块和木材垒砌的简陋房屋,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围墙,出入口有穿着皮甲的守卫把守。 这里的守卫看到瑞杰路德时明显紧张起来——虽然我们给他做了伪装,把头发剃光,还用护额遮住额头,但斯佩路德族的身高和体格还是太显眼了。 不过,在听到「deadend」这个名号,又看到我从怀里掏出的c级冒险者卡片后,守卫的脸色从警惕变为敬畏,挥挥手放行了。 魔大陆尊重强者。 而「deadend」,尤其是在利卡里斯镇击退魔物潮、斩杀巨狼王的deadend,已经算得上小有名气的强者团队了。 进入城镇,街道比预想的要热闹。 两侧是露天摊贩,卖着各种魔大陆特产的药材、矿石、魔物素材,也有一些简陋的武器防具。 行人种族混杂,大多是魔族,也有些兽族、长耳族、矿坑族,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族,但大多衣衫褴褛,神情惶恐。 「先找地方住下,补充物资,然后去冒险者公会看看有没有新情报。」 瑞杰路德点头,艾莉丝也没意见。诺伦走在我身边,小手拉着我的衣角,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们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老板是个独眼的兽头老人,看到瑞杰路德时也愣了愣,但没多问,收了钱就给了我们两间房钥匙——我和诺伦一间,瑞杰路德和艾莉丝一间。这是惯例,诺伦还小,需要人照顾,而瑞杰路德和艾莉丝都是战士,住在一起能互相照应。 放下行李,我让艾莉丝带着诺伦在旅馆休息,自己和瑞杰路德去了冒险者公会。 公会的建筑比旅馆气派些,石砌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木牌,画着剑与盾交叉的图案。推门进去,嘈杂声和酒气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各种族的冒险者,有的在交接任务,有的在喝酒吹牛,有的在吵架。 我和瑞杰路德走到布告栏前,仔细查看上面的委托和情报。大部分是讨伐魔物、采集药材之类的常规任务,报酬不高。 情报栏贴着几张寻人启事,有些已经泛黄,看来贴了很久。 我一张张看过去。 没有。 没有任何人的消息。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但还是会感觉很沮丧。 转移事件已经过去一年半,我们在魔大陆旅行了快一年,走过十几个城镇,每个城镇的冒险者公会都会来查看,每个城镇都会发布寻人启事。但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鲁迪乌斯。」瑞杰路德低声说。 「嗯。」 「还没有。」 「……嗯。」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冷静。要冷静。没有消息不一定是坏事。魔大陆这么大,他们可能被转移到其他区域,可能被其他聚落收留,可能……还活着,只是还没找到这里。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低语。 万一他们被转移到更危险的地方?万一他们遇难了?万一他们被魔物…… 不。不能这么想。 塞妮丝是前s级冒险者黑狼之牙的成员,保罗这时应该有着剑圣级的实力,莉莉雅也有相当的实力。他们没那么容易死。 更何况,前世他们都在转移事件中活了下来,这一世我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他们活下来的概率应该更高才对。 但为什么找不到? 「去奴隶市场看看。」我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干涩。 瑞杰路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头。 奴隶市场在城镇的东南角,用木栅栏围出一片区域,里面搭着简陋的棚子。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汗臭、血腥和排泄物的气味。栅栏入口有两个守卫,看到我们走近,其中一个伸手拦下。 「干嘛的?」 「看看。」我简短地说,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递过去。 守卫接过银币,在手心里掂了掂,咧嘴露出黄牙。 「进去吧。不过,」他斜眼看了看瑞杰路德,「你这护卫,别惹事。」 「他不惹事。」 走进栅栏,里面的景象让人胃部发紧。 一排排木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人。不,不全是人,也有亚人、兽族,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像混血的长耳族。他们大多衣衫破烂,身上带着伤,眼神空洞或麻木。笼子旁立着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种族、年龄、价格。 我慢慢走过一排排笼子,视线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 没有金色头发的女性,没有褐发的婴儿,没有褐发的女仆。 「哟,小客人,来找什么样的奴隶?我们这里什么货色都有哦。」 那是个肥胖的猪头商人,满脸堆笑,但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他搓着手走过来,身上的金属饰品叮当作响。 「我在找人。像这样的有看到过吗?」 商人歪了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 「茶色头发绿眼睛……金色长发……嗯——」 他拉长了声音,然后摇摇头。 「抱歉啊,这里没有你说的那种特征的奴隶呢。要不要看看别的?我这里刚到了一批好货,年轻力壮,能干活能打架——」 「不需要了,谢谢。」 我打断他,转身就走。 「等一下嘛小客人!价格好商量!或者你想要小孩?我这里也有几个不错的——」 我没再理会他的叫喊,快步离开了那个区域。 走到市场角落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我停下脚步,一拳捶在身旁的空铁笼上。 「可恶……」 铁笼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的手背传来疼痛。但这种疼痛反而让我冷静了一点。 走出棚子,那股混杂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我走到栅栏边一个没人的角落,背靠着木桩,闭上眼睛。 该庆幸吗?在奴隶市场没找到他们,说明他们没有被抓为奴隶。在魔大陆这种地方,成为奴隶往往意味着生不如死,尤其是女性。 该担心吗?魔大陆这么凶险,到处都是魔物,没有文明社会的庇护,普通人很难活下去。 他们如果没被抓为奴隶,那在哪里?是死了,还是在哪个我们还没抵达的聚落艰难求生?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冷静下来,鲁迪乌斯。 冷静。乐观点想。 说不定他们根本没有被转移到魔大陆。前世塞妮丝被转移到了贝卡利特大陆,保罗组织了搜索团,莉莉雅和爱夏也在其他地方活着。这一世转移事件的规模可能和前世不同,但也许他们还是被转移到了其他大陆。 如果是那样,保罗他们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像前世那样组织搜索团,然后到各个地方的冒险者公会去发布信息。 塞妮丝姑且是前s级冒险者,经验丰富,莉莉雅身上似乎也还保留着剑术的技能。他们没那么容易死。 对。冷静点。说不定他们都还活着。只是被转移到了不同地方,需要更多时间汇合。 我缓缓吐出那口气,感觉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一个笼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哭闹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的女儿!」 「放开我!爸爸!妈妈!」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 那是一个比较大的铁笼,里面关着一家四口——父母和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十岁左右。他们穿着虽然已经沾满了尘土有些破烂,但能看出是高级货的衣服,材质和剪裁都不是普通平民能拥有的。 人族,而且很可能是贵族。 他们正死死护着那个女孩,而笼子外,一个满脸横肉的牛头商人正指挥手下打开笼门。 「吵什么吵!你们现在是我的财产!我想卖谁就卖谁!」 「求求您!钱我们会还的!只要联系上我们在拉诺亚的家族——」 「闭嘴!什么拉诺亚,这里是魔大陆!你们的家族管不到这里!」 商人粗暴地打断父亲的话,手下已经抓住了女孩的手臂。 女孩尖叫着挣扎,母亲扑上去想拉住女儿,被一个手下狠狠推开,撞在笼壁上。男孩想去帮忙,被另一个手下踩住了手。 周围的其他奴隶和买家都冷漠地看着,没人出声。 我的脚步停住了。 该走了。我自己的家人都还没找到,关心别人的家人干什么?像个蠢货一样。 但那个父亲的哭喊还在继续。 「至少……至少放过孩子们!把我怎么样都行!但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 家人? 家人…….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 如果……如果那个男人是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如果我的家人被当成奴隶带走,我可能会把绑匪的一切、这座城镇的一切全部摧毁。 但那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所以才会这么想。 而如果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像他们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骨肉和自己分离,想必我的心情也和他们一样。 绝望。无力。愤怒。 我转过头,看向那一家人的脸。父亲脸上混杂着愤怒和绝望,母亲在哭泣,男孩在咬牙忍耐疼痛,女孩在拼命挣扎。 于情于理我都不想坐视不管。 如果是瑞杰路德来的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救下他们。 deadend队内规则其一,不能对小孩子见死不救。 deadend队内规则其二,绝对不能对小孩子见死不救。 「……啧。」 咂了咂嘴,我走了过去。 「等等。」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哭喊和怒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商人和他的手下都看了过来。 「嗯?小鬼,有事吗?」 商人上下打量着我。我穿着普通的旅行者服装,外面套着斗篷,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人族小孩——在魔大陆,这种形象通常意味着好欺负。 「那里的那个女孩,我要了。」 我指了指笼子里的女孩。 商人挑了挑眉,露出狡猾的笑容。 「哦?有眼光啊小客人。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了点,但长得不错,养几年肯定是个美人——」 「我说,我要了。」 我打断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一枚绿矿钱。 在魔大陆,这相当于普通家庭一年的生活费。 商人的眼睛瞬间直了。他吞了口唾沫,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小客人,这家人是一起卖的。你要买就得全买——」 「那我就全买了。」 我又掏出三枚绿矿钱。 四枚绿矿钱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商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他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怀疑,但贪婪最终占了上风。 「成、成交!不过得现钱交易,不许反悔!」 「不会反悔。」 我把钱递过去。商人几乎是抢过去的,仔细检查了真伪后,咧嘴笑了。 「好!爽快!他们是你的了!」 他示意手下放开女孩,然后拿出钥匙打开笼门。 「出来吧,你们走运了,这位小少爷买了你们。」 笼子里的四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困惑和警惕。 「出来。」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冷淡。 父亲最先反应过来。他拉着妻子和孩子们走出笼子,然后把我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商人。 「别紧张,交易完成了,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商人摆摆手,然后凑近我,压低声音。 「小客人,要不要我帮你给他们戴上奴隶项圈?免费的——」 「不需要。」 我转过身,看向那一家人。 「跟我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家人」(第2/2页) 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市场外走去。 那家人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 ★★★ 他们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我,还是跟了上来。 我带着他们走出奴隶市场,穿过街道,一直走到城镇外的荒野。这里没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我停下,转身,把手里的钥匙递给那个男人。 「自己解开。」 男人愣愣地看着我,没接。 「解开项圈。还是说你们想一直戴着那东西?」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接过钥匙,先给妻子和女儿解开项圈,最后解开自己的。项圈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人抱着女儿,哭了。不是大声哭,是压抑的、肩膀颤抖的哭泣。男人也红了眼眶,但强忍着,朝我深深鞠躬。 「谢、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 「不用谢我。」我打断他,「我不是什么好人。救你们只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想花钱让自己舒服点。」 男人愣住了。 「你们是转移事件的受害者?」我问。 男人点头,声音还有些抖:「是、是的。我们一家原本住在拉诺亚魔法王国,只是来阿斯拉王国旅行,结果……结果就被卷进了那个白光……醒来时就在魔大陆,被奴隶贩子抓住,一路带到这里……」 拉诺亚魔法王国。魔法三大国之一,距离阿斯拉王国很远。 「之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男人苦笑:「不知道……我们身上的钱和行李都没了,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 他顿了顿,又朝我鞠躬:「那个……虽然可能很冒昧,但能否请问恩人的名字?我是拉诺亚魔法王国的……」 「你们也没必要感谢我,我没打算和贵族扯上关系。」 「我讨厌看到小孩子哭,仅此而已。就当救你们出来只是……纯粹为了自我满足罢了。」 我厌恶着贵族。 一群玩弄权术,自诩站在社会顶点,置亲情于不顾的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 从以前开始,我就讨厌贵族之间的肮脏争斗。 前世是,这一世也是。所以能不和他们扯上关系,最好别扯上。 男人僵住了。 我从怀里又掏出一枚绿矿钱,反手抛过去。 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是给你们的路费。往西走,大概十天路程,有个叫米斯特霍姆镇的地方。那里有冒险者公会,你们可以在那里发布信息,联系家人,或者找商队离开魔大陆。」 说完,我抬脚往前走。 「等、等等!」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那个……还没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脚步顿了顿。 「我是deadend的鲁德。」我没有回头,「但是你们记住,帮助了你们的不全是我,是deadend的瑞杰路德。」 虽然是这种情况,但报上瑞杰路德的名字也没什么坏处。倒不如说,能更快帮瑞杰路德洗刷污名。 「那么,就此别过。」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 风中传来他们哽咽的感谢声。 我没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走出很远,我才停下脚步,长出一口气。 虽然只是做了件没意义的事。 但心情不可思议的轻松了很多。 ★诺伦观点★ 哥哥最近总是在看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那种画满了奇怪符号、写满了小字的地图。还有一本厚厚的书,书页都泛黄了,哥哥说那是「魔大陆风土志」。 每天晚上,在旅馆的房间里,哥哥都会趴在桌子上,对着地图和那本书写写画画。蜡烛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毛会微微皱起来,看起来很认真,也很累。 我知道哥哥在找什么。 他在找爸爸、妈妈、莉莉雅阿姨,还有爱夏。 我们已经找了快一年了。 从我还是四岁的时候开始找,现在我已经快五岁了,还是没找到。 我想回家。 但我知道,哥哥比我更想。 所以他才会每天都看地图,每天都去冒险者公会问,每天都皱着眉头。 我的生日快到了。 五月十七日。妈妈以前总说,我出生那天院子里的花开得特别漂亮。 但我不会告诉哥哥的。 我们一直都在赶路,都是为了早点回到家里。如果我告诉哥哥,哥哥肯定会想办法给我过生日。可能会买东西,可能会准备礼物,可能会带我出去玩。 但那样会耽误时间。 我的任性会给哥哥添麻烦。 更何况……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哥哥的生日估计都已经过了。 十二月生日的话,应该是在我们离开米格路德村之后不久?但哥哥却连半点心思都没放到他自己身上。 所以,我没有说。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我想做。 我想让哥哥看看,我学会的东西。 我躲在旅馆后面的小空地上,左右看了看。 没有人。艾莉丝姐姐在房间里保养短剑,瑞杰路德先生去补充物资了,哥哥在房间看地图。 好。 我伸出双手,像哥哥教我的那样。 集中精神。 想象水的气息,水的流动,水的形状。 然后—— 手掌间出现了一个水球。 圆圆的水球,像透明的宝石,在我手心里轻轻晃动。 成功了。 无咏唱的水球。 我练习了好——久好久。从哥哥第一次教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一开始只能变出一点点水,后来能变出拳头大的水球,但要咏唱。哥哥说,咏唱是「为了让魔力听话的咒语」,等熟练了就可以不用咒语了。 我现在就不用咒语了。 我捧着水球,小心地走回旅馆,爬上二楼,推开房间门。 哥哥还趴在桌子前,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哥哥。」 我小声叫。 哥哥没听见。 「哥哥。」 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 他转过头,眨了眨眼睛,好像刚从什么地方回过神来。 「嗯?诺伦,怎么了?」 「那个……你看。」 我把水球举起来。 哥哥看着水球,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有点疲惫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哦?学会无咏唱了啊。」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做得很好,诺伦。很厉害哦。」 就这些。 他说完就又转身回到桌子前,重新拿起羽毛笔。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球慢慢消散,化成水渍滴在地上。 ……也是呢。 听妈妈说,哥哥在我这个年纪早就能用更加厉害的魔术了。听说能让很大的一块地方下起大雨,打起雷。我这种程度对于哥哥来说,不过是小意思吧。 虽然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是还是会有些想哭。 鼻子酸酸的,眼睛热热的。 但是我不能哭。 不能再任性,给哥哥添麻烦了。 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小声说: 「那、那我出去玩了。」 「嗯,注意安全。」 哥哥头也不回地说。 我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走到楼梯口,抱着膝盖坐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 没事的。 诺伦是坚强的孩子。 不能哭。 可是…… 好想妈妈。 好想爸爸。 好想莉莉雅阿姨和爱夏。 好想过生日,吃妈妈做的炖菜,听爸爸说「生日快乐」,收到莉莉雅阿姨缝的小裙子,看爱夏对我笑。 好想…… 「小诺伦?」 我抬起头。 艾莉丝姐姐站在楼梯下面,歪着头看我。她手里拿着刚保养好的短剑,剑刃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没、没什么。」 我赶紧摇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就是……有点无聊。」 艾莉丝姐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楼梯,在我旁边坐下。 「鲁迪乌斯欺负你了吗?」 「没有的!」我用力摇头,「哥哥他对我一直很好!」 「是吗?」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有点笨拙,但很温柔。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艾莉丝姐姐突然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走吧。」 「……诶?」 「带你出去玩。」她说,「鲁迪乌斯刚才说,让我带你去城镇上逛逛。他说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让我陪陪你。」 哥哥……说的?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手,然后慢慢伸出手,让她把我拉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 艾莉丝姐姐突然弯下腰,用手指擦了擦我的眼角。 「先把眼泪擦干净。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 ------ 灰岩城比我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两边有好多摊子,卖吃的,卖小玩意儿,卖亮晶晶的石头。有人在路边弹琴唱歌,有人在表演杂耍,还有人在讲故事,周围围了一圈人。 艾莉丝姐姐拉着我的手,在人群里穿行。 「看,那个。」 她指着一个摊子。摊子上摆着好多木头雕的小动物,有小鸟,有小兔子,还有小狼。 「喜欢吗?」 我看了看,摇摇头。 「不用了……」 「那这个呢?」 她又指向另一个摊子,卖的是串在绳子上的彩色石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还是摇头。 艾莉丝姐姐歪了歪头。 「怎么了小诺伦?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没有的,艾莉丝姐姐,我没事的。」 「是吗?」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们去听故事?」 她拉着我走到那个讲故事的老人面前。老人正在讲一个勇者打败巨龙的故事,声音很大,手舞足蹈的。 周围的人都在笑,在鼓掌。 我也试着笑了笑。 但心里空空的,像是有个洞。 艾莉丝姐姐小声问。 「不是的,」我赶紧摇头,「很好听……」 但声音越来越小。 艾莉丝姐姐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又逛了一会儿,看了杂耍,看了卖艺的人喷火,看了用魔术变出花朵的表演。 太阳慢慢斜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回去吧。」 艾莉丝姐姐说。 「嗯。」 我们走回旅馆。上楼梯的时候,我的脚步很慢。 不想回房间。 回去之后,又要看到哥哥在看地图,在写东西。我又要一个人坐在旁边,不知道做什么。 但是,没办法。 走到房间门口,艾莉丝姐姐突然停下。 「等一下。」 「嗯?」 她转过身,面对我,然后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艾莉丝姐姐?」 「别睁眼哦。」 她的手暖暖的,有练剑留下的茧。我听见她推开房门的声音,然后她牵着我慢慢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好了,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 然后,愣住了。 房间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 烤得金黄的肉,冒着热气的汤,堆成小山的土豆泥,还有—— 还有炖菜。 装在陶罐里的炖菜,冒着白色的热气,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 那个香味…… 我呆呆地看着桌子,又转过头,看向房间里面。 哥哥站在桌子旁边,额头上有点汗。他对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瑞杰路德先生站在窗边,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有一点点笑容。 艾莉丝姐姐松开了捂着我眼睛的手,走到哥哥旁边。 「哥……哥哥,这些是?」 我的声音在抖。 哥哥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他和瑞杰路德先生,还有艾莉丝姐姐,一起说: 「诺伦,五岁生日快乐!」 ★鲁迪乌斯观点★ 其实计划从一周前就开始了。那天晚上诺伦睡着后,我偷偷找艾莉丝和瑞杰路德商量。 「下周是诺伦的五岁生日。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生日?啊,说起来确实是。」 艾莉丝歪着头想了想。 「要怎么办?买礼物吗?」 「礼物我会准备。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做一顿像样的饭,特别是炖菜。诺伦最喜欢塞妮丝的炖菜。」 「但这里可是魔大陆,材料不好找吧。」 瑞杰路德指出关键问题。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忙。艾莉丝,生日当天你带诺伦去逛街,尽量拖到傍晚再回来。我和瑞杰路德去准备材料和做饭。」 「了解。不过鲁迪乌斯,你会做饭吗?」 「前世……不,以前跟母亲大人学过一点。炖菜的话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计划很简单,但执行起来有难度。最大的问题是材料。魔大陆的食材和中央大陆差别很大,很多常见的蔬菜和香料这里都没有。我花了三天时间逛遍库拉塔的市场,才勉强凑齐替代品。 肉用的是类似牛肉的魔物肉,土豆和胡萝卜倒是找到了近似的品种,但洋葱完全找不到,只能用一种带辣味的根茎植物代替。香料更是麻烦,我买了十几种回来,一种一种地试,才调出接近的味道。 然后就是做饭本身。旅馆的厨房很小,而且要和老板借用。我编了个理由,说想给妹妹做顿好的,老板看在我多付了钱的份上答应了,但要求不能弄得太乱。 炖菜需要时间。从中午开始准备,切肉、洗菜、炒香料、慢炖……瑞杰路德帮我打下手,他虽然不擅长做饭,但刀工意外地不错,切肉切菜都很利落。 「你以前做过饭?」 「在旅途中,总要自己处理食物。不过也只是烤熟而已,这种复杂的料理没试过。」 「那今天就是第一次了。」 我们一边做饭一边聊天。主要是关于接下来的行程,关于寻找家人的线索,关于魔大陆的情报。但偶尔也会聊些别的。 「鲁迪乌斯,你真的很重视家人啊。」 瑞杰路德突然说。 我正往炖锅里加香料,手顿了一下。 「是吗?我觉得这只是哥哥该做的。」 「不,在魔大陆,能这样为家人着想的并不常见。很多种族把后代养到能独立就会赶走,有些甚至不会照顾幼崽。」 瑞杰路德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 「斯佩路德族很重视家庭。父母会照顾孩子直到成年,孩子也会赡养年老的父母。但那件事之后……很多家庭都破碎了。」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拉普拉斯战役,斯佩路德族被诅咒,从此被所有种族畏惧和排斥。 「所以看到你这样,我觉得很好。家人就应该互相珍惜。」 「……嗯。」 我点点头,继续搅拌炖锅。 ★诺伦观点★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炖菜,看着那些食物,看着哥哥的脸。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止不住,不停地掉。 「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哥哥笑了,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虽然没办法像在家里那样庆祝,但至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温柔。 「至少,哥哥想给你做顿好吃的。」 「可、可是……」我抽泣着说,「哥哥不是一直在忙吗……在看地图……在写东西……」 「那些事晚点做也可以。」哥哥揉了揉我的头发,「今天是诺伦的生日,诺伦最重要。」 我再也忍不住了。 扑过去,一头扎进哥哥怀里。 「哥哥……哥哥……!」 我哭得稀里哗啦,把脸埋在他衣服里,眼泪鼻涕都蹭上去。哥哥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我哭着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哥哥忘记了……」 「怎么会忘记呢。」 「诺伦的生日,我一直都记得哦。五月十七日,对吧?」 我用力点头,点得头都晕了。 哭了好久,我才慢慢停下来。哥哥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只是笑着用袖子给我擦脸。 「好了,别哭了。再哭的话,炖菜要凉了哦。」 「嗯……」 我吸了吸鼻子,在桌子旁边坐下。 哥哥做的炖菜,和妈妈做的不太一样。妈妈做的炖菜有特别的香味,哥哥做的……有点咸,土豆也有点硬。 但是,好好吃。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炖菜。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又掉进碗里,但我还在吃。 哥哥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瑞杰路德先生和艾莉丝姐姐也坐下来,大家一起吃。 吃了好久,吃得肚子都圆滚滚的。 「生日快乐,诺伦。」 哥哥再次说道。然后,他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几个东西。 「这是礼物。先看这个——瑞杰路德送的。」 瑞杰路德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里面是一个护额。皮革做的,上面有简单的纹路。 但是很大,对我来说太大了。 「这是......」 「你现在还小,戴不上。」瑞杰路德说道,「可以先当发带用。等长大了,就能当护额了。」 我拿起护额。皮革很结实,但很柔软。我试着戴在头上,但太大了,滑下来能遮住我的眼睛。哥哥帮我调整了一下,系在头发上,当发带用。 「很适合。」 「然后是艾莉丝的礼物。」 艾莉丝姐姐递给我一个小盒子。我打开,里面是一个木雕的戒指。就是今天早上在摊子上看到的那个。朴素,但光滑。 「诶?艾莉丝姐姐什么时候......」 「你去看街头表演的时候,我偷偷回去买的。」艾莉丝姐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喜欢吗?」 我用力点头,把戒指戴在手指上。有点大,但可以戴在大拇指上。 「喜欢!谢谢艾莉丝姐姐!」 「最后是我的。」 哥哥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盒子,然后愣住了。 盒子里,是几个小小的雕像。 用石头做的,很精细。有爸爸,有妈妈,有莉莉雅阿姨,有希露菲姐姐,有爱夏。还有哥哥,艾莉丝姐姐,瑞杰路德,还有我。 我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哥哥轻轻拍着我的背,艾莉丝姐姐也走过来抱住我,瑞杰路德把手放在我头上。 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庆祝我的五岁生日。 虽然家人们不在,但我有哥哥,有艾莉丝姐姐,有瑞杰路德先生。 我还是很幸福。 第8章 「待在魔大陆的最后几天」 第8章「待在魔大陆的最后几天」 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现为身体年龄十一岁的oldtoughguy。 擅长魔术,最近在学枪。 一年前,我被大转移卷入,从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一路被丢到了魔大陆。 这里在地图的另一端,要回家得绕过半个世界。为了赚路费,我当上了冒险者。 魔大陆的旅行开始已经一年多了,我们「deadend」的四人终于穿越大片大片的荒野,到达了魔大陆的边缘,港口都市温恩港。 然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几乎是和我们到达温恩港同一时间,有一队人马离开了这里,和我擦肩而过。 ★★★ 温恩港的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有一种与魔大陆内陆截然不同的、属于港口城市的喧嚣。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手里捏着钱袋。 里面剩下的钱,经过我的计算,大概只够支付两个人加上一个孩子的标准渡海费用——如果按照人族的标准。 诺伦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对这座拥有大量从未见过的种族混杂的城市充满了新鲜感。 艾莉丝站在我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这个习惯在人多的地方会变得更加明显。 瑞杰路德走在我们前面几步,光头在港口特有的湿润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用护额遮住了额头的宝石,但斯佩路德族高大的身形和脸上那道纵贯的伤疤依然引人注目。 我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好奇的、警惕的、以及更多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就是『斩狼的英雄』?」 「小声点,他听得见。」 「旁边那个红发的小鬼就是『狂犬』吧?」 「银发的就是『爆炎的鲁德』?看起来不像传闻中那么……」 「喂,你看队伍后面那个披着斗篷的小个子。」 「那就是『秘密兵器』?完全感觉不到气息……」 「deadend居然来温恩港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称呼和前世不一样了,这点我早就注意到。 在利卡里斯镇那一战之后,我们的外号就变成了这些。 我和瑞杰路德他们的称号暂且不说,诺伦因为她总是披着斗篷跟在我们身边,又从未在公开场合出过手,竟然被魔大陆的冒险者们脑补成了什么「隐藏的最强战斗力」、「秘密兵器」。 真是三人成虎。 不过老实说,这个误会还挺有用的。至少那些想找麻烦的家伙在看到诺伦娇小的、被斗篷完全笼罩的身影时,会多犹豫一会儿。 站在入口的坡道上往下看,能望见远处的大海。蓝色的,广阔的海。 我有多久没看到海了? 「快看!」 艾莉丝从我骑乘的蜥蜴上跳下来,往前跑了几步,回头朝我挥手。红色的头发在海风里飘,眼睛亮得像宝石。 「鲁迪乌斯,是大海!」 她用的是魔神语,和前世一样,是在我的要求下学习的,这一年进步了很多。 「给。」 我翻身下了蜥蜴,把缰绳递给旁边的瑞杰路德。 他接过缰绳,目光扫向港口方向,额头上那只红色宝石微微发着光。 艾莉丝握着拳头,像是第一次去东京迪士尼的小孩一样局促不安,而瑞杰路德像是看穿了艾莉丝想做什么,连忙阻止。 「海里有很多魔物,去看看就行,最好不要游泳。」 艾莉丝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我忍着笑,走到她身边。 「先找住的地方,然后去冒险者公会。游泳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旅行到了王龙王国附近再带她去海边玩玩吧,那边好像哪个国家与海族签订了协议,能在限定的区域里练习游泳之类的。 当然我想这些绝对不是我想看艾莉丝那充满弹性还带点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以及正在迅猛生长的青春少女的身体曲线,只是为了满足她的愿望。 我说不是就不是。 「哼。」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不情不愿地跟上来。 温恩港的街景和魔大陆其他城镇不太一样。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土石造的,但能零星看到一些木造房屋,大概是从米里斯大陆运来的木材。远处有造船厂,铛铛铛的敲打声顺着风传过来。 我牵着一头名叫「格莱哈」的蜥蜴,走在石板路上。 这只蜥蜴跟了我们大半年的路,是从利卡里斯镇一路骑过来的。它很听瑞杰路德的话,对我却爱搭不理,之前还被咬过几次。 它算是崇尚强者的类型吗?我认真起来也超强的哦….算了,反正它也不会懂。 我们找了间便宜的旅社安顿下来,把蜥蜴寄在马厩里。诺伦被艾莉丝牵着,小脸埋在兜帽里,眼睛却一直往海的方向瞟。 「诺伦,想看海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就先安顿好再去看看,好吗?」 「嗯。」 她抓住我的衣角,跟着走进旅社,而瑞杰路德回过头,眼睛看向我。 「鲁迪乌斯,直接去港口问吗?」 我点点头。「先去官方柜台问问价格,确认一下。」 虽然我早就知道那个数字会是天文数字。 我们穿过拥挤的街道,朝着港口关卡的方向走去。 温恩港是魔大陆唯一的对外港口,所有想要离开魔大陆的人都要在这里办理手续。港口区域被高墙和关卡隔开,有专门的办事处。 排队的人不少,各种种族混杂。轮到我们时,柜台后面那个长着蜥蜴般鳞片的魔族官员抬起眼皮扫了我们一眼。 「去哪?」 「米里斯大陆,赞特港。」 「几个人?种族?」 「四个人。三个人族,还有一个……斯佩路德族,」 诺伦的斗篷动了动,但她很听话地没有掀开。艾莉丝啧了一声,似乎对这种盘问很不耐烦。 官员在表格上记录着,然后露出了有些厌恶的表情说:「人族,五枚铁钱一人。小孩身高不足一米二,半价。」 「至于斯佩路德族……是真货吗?装假斯佩路德族除了被人害怕,可得不到多少好处。」 「…..是的。」 「是吗?那么,两百枚绿矿钱。」 靠。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当这个数字真的被报出来时,我还是感到胃部一阵抽紧。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多少?」 「两百枚绿矿钱。」官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米里斯神圣国定的规矩,斯佩路德族渡海需要特别许可,费用是防恐对策费。」 「防恐……」 艾莉丝的声音提高了,五官扭成一团,全身冒出危险的气息,手也按在了剑柄上。 糟了。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艾莉丝。」 她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睛里满是怒火。瑞杰路德沉默地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诺伦轻轻拉了拉我的衣服,看起来有些不安,小孩子没什么金钱的概念,但她应该觉得现在的气氛不是很好受吧。 我捏了捏她的小手,然后对官员说:「谢谢告知,我们再稍微考虑一下。」 拉着艾莉丝和诺伦,我们离开了柜台。瑞杰路德跟在我们身后,一直到走出足够远的距离,来到了一座餐馆,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停下。 「果然不行呢。」瑞杰路德平静地说。 「开什么玩笑!两百枚绿矿钱?那根本就是不想让瑞杰路德过去的意思吧!」艾莉丝愤怒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木箱。 「艾莉丝,冷静点。」我说,但心里同样不平静。 两百枚绿矿钱。按照魔大陆的物价,这几乎是一笔巨款。 我们这半年来在魔大陆旅行,接委托、讨伐魔物、收集材料,确实攒了一些钱。但大部分钱,都被我投入到了「寻人委托」中。 我把能想到的名字、特征、可能出现的区域,都委托给了沿途经过的城镇的冒险者公会,支付了预付金,设立了悬赏。 这是一张几乎覆盖魔大陆的情报网,虽然渺茫,但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主动寻找家人的方法。 虽然看起来完全是做白工。 代价就是,我们手头的流动资金,现在只够支付我和艾莉丝、诺伦三个人的船票。甚至连三个人的都有些勉强,如果算上路上的食宿和其他开销的话。 瑞杰路德的那份,根本拿不出来。 「哥哥,我们钱不够吗?」诺伦仰起小脸看着我,脸上写着担忧,我摸了摸她的头。 「是不太够…..」 「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个时候,我应该是提出了三个方案:合法接委托赚钱、探索迷宫、还有寻找走私贩子。 然后人神会出现在梦里,给我那个「去买食物,去小巷子」的建议,引导我遇见奇希莉卡,获得预知眼。 之后,偶然被我救下的那个走私贩子,贾尔斯会主动找上门,提供那个「拯救被绑架孩子」的委托。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第一,我知道奇希莉卡会出现,那个幼女魅魔没吃够饭,估计是出不了温恩港的。 毕竟第一次见面就是饿倒在巷子里的狼狈模样。 我知道,如果我救了她的话,她会给我魔眼。但我有一个更想从她那里得到的东西。 第二,我没有时间慢慢等贾尔斯主动接触。资金问题迫在眉睫,而且若是拖的过了雨季,那船就没法出港口了,会很耽误时间,我要更主动一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基斯。那个自称冒险者的魔族男人,会在德路迪亚村的牢房里和我成为狱友。 在前世,我一直认为他只是一个情报灵通、有些可疑但最终帮了忙的家伙。 但这一世,当我以旁观者的视角重新审视那段记忆时,太多的疑点浮了上来。 在牢房里知道我是保罗儿子的前提下,他为什么对「转移灾害」本身、对保罗他们的状况几乎只字不提,只是把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东西? 为什么会到了米里希昂之后他就建议我「一定要去冒险者公会看看」? 如果是那个时间点去了,就会恰好遇到保罗。 这点倒是无关紧要,可能只是巧合….. 但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知道塞妮丝可能在贝卡利特大陆最下层的转移迷宫里? 位置的情报是从奇希莉卡那里获得的,这倒没什么,但是拉庞的迷宫数量繁多,他为什么一定确定在转移迷宫里? 后来听艾莉娜丽洁和塔尔韩德说,负责打探情报的基斯几乎是一到拉庞简单打探情报之后就直奔转移迷宫。 实在可疑,那个迷宫明明没有任何被攻破的报告。 塞妮丝处在迷宫最深处的魔力结晶核心中,而且通往这里房间是隐藏的,从未有队伍进入过,就算是有可能进入过,应该也都全灭了,不然也不至于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为什么会有塞妮丝的消息? 巧合太多,就会显得刻意。 如果他是人神的使徒,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在引导我,用我最在意的家人作为诱饵,将我引向人神希望我去的地方。 我要验证这个猜想。而大森林的牢房,是我能近距离接触他、观察他的最佳机会。 说实话,我真不觉得那个机灵的猴子会被人神所操控,但如果他真的是人神的使徒…..虽然对熟人动手会有些难受,但到那个时候—— 就由我亲手杀了他,我不会让他走出森林。 「嗯……?怎么了吗?」 正当我沉思完毕抬起头时,却发现瑞杰路德等人脸色很难看,冷汗直冒,仿佛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嗯? 「岩——」 我立马举起魔杖转身准备击发魔术,后方却是空无一人,只有几张空桌子。 奇怪,他们在害怕什么?难不成是看到虚了? 啊….原来我没有灵力…不对不对,应该不是这种乱来的理由。 我看着眼前的三人,他们的脸色却已经恢复正常。 瑞杰路德只是摇了摇头,移开视线,艾莉丝也是如此,只有诺伦缩成一团。 「不….没什么,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 「哥哥刚才的脸好可怕….」 啊?什么意思?他们在瞒着我什么吗? 不对,我刚刚在想基斯的事情,哦—-原来如此。 是我想到一半不小心放出杀气吓到小孩了吗? 抱歉啊抱歉,前世那个杀人如麻的我的坏习惯罢了。 没把这个小插曲太当回事,我在桌子上摊开了羊皮纸敲了敲。 「先别管那些了,我想到解决方法了。」 而瑞杰路德沉稳地等待着,艾莉丝脸上是不甘和焦急,诺伦则完全信赖地看着我。 「有三个方案。」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第一,在温恩港接委托,合法赚钱。但按照这里的委托报酬计算,要凑够两百枚绿矿钱,至少需要好几个月,甚至更久。我们等不起。」 诺伦的身体状况需要更稳定的环境,我们寻找家人的工作也不能拖延这么久。 「第二,探索附近的迷宫,获取高价值的宝物。但迷宫的危险性无法预估,而且我们对这里的迷宫一无所知。」 瑞杰路德立刻摇头。「这个方案驳回。太危险,尤其是诺伦还小。」 我点点头,这正是我预料中的反应。「那么,就剩下第三个方案了——寻找走私贩子。」 艾莉丝愣了一下。「走私?」 「官方渠道走不通,就只能走非官方的。」我看着瑞杰路德,「温恩港作为魔大陆唯一的出口,肯定存在走私网络。他们用各种方法规避检查,将人或货物运出去。费用肯定会比官方低,但需要承担风险。」 瑞杰路德的黄色眼睛凝视着我。「你知道去哪里找这样的人吗?」 「大概有些头绪。」 我拿拇指指了指身后的木质建筑。 「冒险者公会附近,酒馆,还有一些不太正规的交易所……总有门路。但关键在于,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对方愿意降低价格,或者让我们以其他方式支付的理由。」 「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 「瑞杰路德,如果我说,我知道近期会有一批兽族小孩被绑架,并作为『走私货物』运到温恩港呢?如果我们能提前掌握这个情报,并以此作为筹码呢?」 瑞杰路德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兽族小孩?绑架?」 密码正确。 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叙述着我知道的信息。 「嗯。这是一个在暗地里活动的奴隶贩卖组织。他们绑架大森林德路迪亚族和亚德路迪亚族的孩子,打算运到中央大陆贩卖。」 「如果我们可以和某个走私组织接触,提出合作——我们帮他们『解决』这批烫手山芋,救出孩子,而他们则为我们提供渡海的渠道,甚至反过来支付报酬。」 「对他们来说,这能避免和兽族结下死仇,还能赚一笔中介费。对我们来说,我们能渡海,能救人,还能得到一些资金。」 艾莉丝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走私组织都这德行,这种情报稍微在暗一点的地方打听一下就清楚了。」我耸耸肩,总不能说我经历过吧。 瑞杰路德沉默了。他抱着双臂,光头微微低着,似乎在权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斯佩路德族的信条,是保护孩子。用这种方式接触黑暗面,利用走私组织,甚至可能牵扯到更肮脏的交易,这违背了他的原则。 但同样的,拯救那些被绑架的孩子,这也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鲁迪乌斯。」瑞杰路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确定这个情报可靠吗?」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可能性很高。」我说,「而且,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在短期内让我们所有人渡海,同时还能做正确事情的方法。」 「正确的事情……」瑞杰路德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表情,「和走私贩子打交道,利用非法渠道,这能算是正确的事情吗?」 「但如果我们不做,那些孩子就会被卖掉。」 漫长的沉默。 港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潮的声音。远处传来码头上工人的号子,还有海鸟的鸣叫。 诺伦轻轻拉了拉瑞杰路德的裤子。「瑞杰路德叔叔,那些孩子……很可怜吧?」 瑞杰路德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诺伦,看着这个他一路保护过来的、才五岁的小女孩。诺伦仰着脸,碧绿的眼睛清澈见底。 「……啊。」瑞杰路德低声说,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犹豫,「我明白了。鲁迪乌斯,就按照你的计划做吧。」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和那些家伙接触的时候,我必须在场。如果情况不对,我们需要有随时能够武力解决的准备。」 「当然。」我松了口气。 艾莉丝哼了一声。 「早就该这么决定了。那些绑架小孩的家伙,全部砍了就好了!」 「艾莉丝,不能乱来。我们需要先接触,获取信任,了解他们的运作方式。」我说,「这可能会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我们演戏。」 「演戏?」 「比如,我们要显得很需要钱,很着急渡海,但又有点原则,不愿意做太过分的事情……」 「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中间人,或者一个能让我们偶然发现走私渠道的机会。」 ★★★ 诺伦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年来的旅途让她习惯了在各种地方入睡,但港口城市的新奇还是让她兴奋了好一会儿。 我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计划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瑞杰路德接受了我的方案,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像前世那样被动地等待,而是可以主动出击。 但接下来的步骤,每一步都需要小心。 首先,是人神的建议。 按照前世的流程,人神应该会在近期给我托梦,让我去小巷子找奇希莉卡。但这一次,我打算尝试改变「奖励」的内容。 我知道奇希莉卡有魔眼(她称之为「万里眼」),这玩意相当于一个能力超强的搜索引擎。 如果我能说服她用那个能力帮我寻找家人,哪怕只是一个大致的方位,也比预知眼更有价值。 预知眼是很强,但那只是战斗用的能力。 而我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寻亲。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奇希莉卡会答应吗?按照她的性格,可能会觉得无聊,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毕竟我救了饿肚子的她,她欠我一个「奖励」。 我可以不要魔眼,换成这个请求。 但这里面最大的变数是人神。如果人神早就预料到我会这么做呢?如果祂早就设置好了限制呢? 不能想太多。 至少要去尝试,哪怕失败了,我还能获得预知眼,这也不亏。 如果成功了,那就是巨大的突破。 其次,是接触走私组织。 前世是贾尔斯主动找上我,这一世我要反过来去找他们。这需要技巧。太急切会引起怀疑,太隐晦又可能错失机会。 好在,我们有「deadend」的名声。斩狼的英雄、爆炎的魔术师、狂犬剑士,还有神秘的「秘密兵器」——这样的组合,本身就会吸引地下世界的注意。那些走私贩子肯定也在观察我们,评估我们的价值。 我需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观察和接触的机会。 想着想着,睡意渐渐涌了上来。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那种熟悉的抽离感再次降临。 啧,来了。 ★★★ 无之世界。 纯白,无边无际的纯白。 我站在这里,或者说,我的意识体站在这里。不远处,那个朦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朦胧人形轮廓再次出现。 人神。 「呀,一年没见了呢。」人神的声音直接传入我的意识,一如既往的令人不快的。 「啧,我都以为你不会再出现,都放心了。」 我吐了口唾沫。 「真冷淡啊~嘛,先不说这些,你这一年在魔大陆是相当努力嘛。」 「哼…..」 「这次在温恩港了啊。怎么样,渡海的费用很棘手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观察着祂。和之前的几次不同,这一次我更加警惕。 如果基斯真的是使徒,那么人神对我的一切「建议」,都可能藏着更深的意图。 「……你知道还问。」我最终说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哈哈,别这么冷淡嘛。我是来帮你的哦。」人神晃了晃那个模糊的光晕,像是在摆手,「关于怎么解决那个天价费用的问题。」 「你有办法?」 「当然。很简单——去摊贩那里买很多食物,然后一个人到小巷子里去。」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建议。 我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来了,关键的选择点。 「小巷子里有什么?」我故意问。 「去了就知道了嘛。反正对你没坏处。」人神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不过这次的情况有点复杂呢,和之前不太一样。所以别想太多,按我说的做,反而能顺利进行哦。」 「我按你说的做,就能解决渡海的费用问题?」我问。 「至少能给你很大的帮助。不过嘛……」人神拖长了声音,「最终怎么选择,还是要看你自己。我只是提供选项而已。」 看我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别有深意。 「理论上,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呢。不过,如果你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试试看也无妨嘛。反正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回到原来的选项而已。」 「我知道了。」我失去了继续和他扯皮的兴致,「我会去小巷子的。」 「那就好。记住哦,买很多食物,一个人去。」人神说完,光晕开始变淡,「啊,对了,最近小心一点哦。温恩港的地下世界,比看起来的要复杂呢。尤其是对你们这样显眼的队伍。」 话音落下,纯白的世界开始崩塌。 我的意识沉回了身体。 ★★★ 第二天一早,我去摊位上买了很多串烧。 贝柱串烧、烤鱼、烤鸟肉——把能买到的食物都买了,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艾莉丝还在睡觉,诺伦蜷在她身边,两人裹着同一条毯子。 瑞杰路德在走廊里擦拭长枪,看到我出来,抬起眼。 「鲁迪乌斯,你要出门吗?」 「嗯,稍微有点事。诺伦拜托你了。」 「去哪?」 「随便逛逛,顺便打探点情报。」 他没再多问什么。 我一个人走进温恩港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头顶露出一线天空。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脚边偶尔窜过一只老鼠。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过一个弯,看到了。 一个穿黑色皮衣的小女孩蹲在墙根。 紫色的头发,像山羊一样弯弯的角,肤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她的衣服很暴露——皮制小可爱、皮热裤、及膝长靴,锁骨、腰、大腿全都露在外面。 一个男人蹲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 「嘿嘿嘿,小妹妹,跟我走吧,请你吃好吃的。」 「唔……唔唔……」 小女孩看起来晕乎乎的,像是饿了好几天。 我叹了口气,人神说得没错,确实是这个场景。 我抬起右手,凝聚岩炮弹。 速度调的慢一点,大概像职业拳击手的刺拳,程度….能一发打晕就行。 「啪。」 男人的后脑勺被击中,他「哎呦」一声回过头。 第二发,加重了一点力道,打在他脸上。 他晃了两下,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 我走过去,朝小女孩伸出手。她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我——一只是紫色,一只是绿色。 「无、无礼之徒!竟敢直视本宫!」她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喊道,但视线完全没离开我的食物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快呈上来!本宫可以考虑饶恕你的不敬之罪!」 我忍着笑,把食物袋放在地上,打开。 面包、肉干、水果的香味飘出来。 奇希莉卡的眼睛瞬间直了。她几乎是扑过来的,抓起一个面包就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我说,在她旁边坐下。 「唔唔唔……本、本宫只是稍微有点饿而已!不是因为你这些东西好吃!」她一边拼命往嘴里塞食物,一边口齿不清地说,脸颊鼓得像仓鼠。 我看着她滑稽的吃相。说实话,有点可怜。 这位曾经统治魔界的帝王,现在因为身上的诅咒,被限制在魔大陆无法走出,而且似乎经常陷入吃不上饭的窘境。前世我记得她说过,已经饿了一年多了。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啃着一个水果时,我才开口。 「吃够了吗?」 「哼,马马虎虎吧。」奇希莉卡擦了擦嘴,眼神还在往袋子里瞟,「看在你进贡的份上,本宫特许你提出一个请求。说吧,想要什么?金银财宝?力量?还是美色?虽然本宫现在这个样子,但只要你想要,也不是不能变个模样……」 喔喔,真是具有诱惑力的一句承诺啊,但是…. 「我不需要那些。」我打断她。 「嗯?」奇希莉卡歪了歪头,异色瞳里闪过一丝好奇,「那你想要什么?事先声明,让本宫解除和佩尔基乌斯那小子的赌约是不可能的哦。」 「我想请你帮我找几个人。」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果然,两只眼睛都是魔眼,一只绿眼是预知眼,还有一只紫色的…这是什么?没见过的魔眼。 「……哈?」奇希莉卡愣住了,「找人?」 「嗯。我想借用你的『万里眼』。」 「传说中无论多远的地方都能看见的,那只魔眼。」 「我知道你有那个能力。我想请你帮我看看,几个人现在在哪里。」 奇希莉卡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她上下打量着我,紫色的左眼微微眯起。 「有趣。你居然知道『万里眼』。而且……」她的右眼,那只绿色的眼睛,突然亮起了微弱的光芒,「哦?你的灵魂……有点意思。好像沾了点讨厌的家伙的气味,但又不完全是。」 说的是人神的味道吗?还是什么别的?我记得这家伙前世好像说过我的味道很像拉普拉斯。 但是很遗憾,我是人族,所以这部分都没差。 「所以,能帮我吗?」我重复道,「用一次万里眼,帮我找几个家人。这就是我想要的谢礼。」 奇希莉卡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居然有人不要本宫赐予的魔眼,反而要这种无聊的寻人服务!你是第一个!」 她笑够了,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然后摇摇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待在魔大陆的最后几天」(第2/2页) 「但是,不行哦。」 「……为什么?」 「因为本宫现在用不了万里眼啊。」奇希莉卡摊开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你以为本宫为什么会饿成这样?不只是因为诅咒的限制,不能离开魔大陆,还因为之前和一个混蛋打架,消耗了太多魔力,到现在都没恢复。万里眼那种高精度的魔眼,需要很稳定的魔力输出,本宫现在这个状态,用一次可能会直接昏过去哦。而且就算用了,精度和范围也会大打折扣,可能根本找不到你想找的人。」 果然。 人神早就知道。 祂知道奇希莉卡因为魔力不足,无法使用万里眼。所以祂才那么从容地允许我「尝试」。因为从一开始,这个选项就是关闭的。 「……一点都用不了吗?」我不死心地问。 「用不了就是用不了嘛。」奇希莉卡撇撇嘴,「不过,看在你食物不错,要求也挺有意思的份上,本宫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她伸出食指,指向我的右眼。 「本宫的魔眼,『预知眼』。能看到一点点未来。虽然比不上万里眼那么方便,但打架啊、保命啊什么的,还是挺有用的。怎么样,要吗?」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台词。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果然不行。在「寻找家人」这个选项被锁死的情况下,预知眼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有了它,我接下来的计划会安全很多。 「……要。」我说。 「这才对嘛!」奇希莉卡咧嘴笑了,露出尖尖的鲨鱼牙,「那么,接受本宫的恩赐吧!可能会有点痛哦——」 她的手指,以我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戳进了我的右眼。 「呜——!」 剧烈的、仿佛眼球被搅碎的疼痛炸开。我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但强行忍住了没有惨叫。 视野里一片血红,然后是诡异的、重叠的影像——我看到了一秒后的画面,奇希莉卡收回手指的画面,和我现在正在经历的疼痛画面重叠在一起。 混乱。恶心。剧痛。 「好了。」奇希莉卡抽回手指,指尖干干净净,没有血。但我的右眼疼得像是要掉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我捂住右眼,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哎呀,忍得不错嘛。一般人这时候已经在地上打滚了。」奇希莉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魔眼已经给你了,不过要熟练使用还需要练习。用你的魔力去控制它,调节能看到未来的时间长度,还有幻影的透明度。慢慢练吧。顺带一提,别想着拥有太多魔眼哦,会疯掉的。」 我勉强抬起头,用左眼看着她。右眼的视野里,除了正常的景象,还重叠着一秒后奇希莉卡转身离开的幻影。两种影像交织,让人头晕目眩。 「谢……谢。」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不客气不客气。本宫也该走啦,下次如果再进贡好吃的,本宫说不定心情好再给你点别的什么。」奇希莉卡挥挥手,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你灵魂上那股讨厌的气味……小心点哦。那家伙的诅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说什么啊这家伙。嘛,被人神缠上,说不定也和被诅咒没什么区别。 「本宫走了,还要去找巴迪冈迪呢!」她跳上墙头,「对了,如果再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本宫!呼哈哈哈哈!」 大笑声渐渐远去。 —— 我走出小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右眼还残留着些许酸胀感,但视野基本恢复了正常。 走到主街附近时,预知眼突然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影像。 (一个放在二楼窗台的花盆,因为底座不稳,正摇晃着坠落。) (下方,一个穿着皮甲、腰间佩剑、神色精明的男人正好走过。) 时间,大约在一秒后。 位置就在前面街角。 几乎没有犹豫,我快步向前,同时抬起手。 「岩炮弹。」 一颗拳头大小的岩石在我掌心上方瞬间凝聚,然后咻地一声射向那栋建筑的二楼窗台。 砰! 岩石精准地击打在花盆边缘,将它推离了原本的坠落轨迹。 哗啦! 花盆在离那个男人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摔得粉碎,泥土和植物的残骸四溅。 男人——贾尔斯·库利那,或者说北圣「清扫专家」,此刻猛地停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花盆摔碎的地方,又迅速抬头看向二楼窗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一个刚刚放下手、穿着旅行者服饰的银发小孩。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我则尽量让自己显得像是一个恰好路过、随手做了件好事(或者说多管闲事)的普通小孩,露出一个介于腼腆和紧张之间的有点恶心的表情。 我指指上方。 贾尔斯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惊疑慢慢散去,换上了一副和气的、带着点感激的面具。 「哦呀哦呀,真是危险。小弟弟,刚才那是你做的?魔术?很厉害嘛。」 他走了过来,态度亲切,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受到帮助的路人。 「举手之劳。」我低下头,避开他过于探究的视线。 「哈哈,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是救命之恩呢。虽然我不觉得一个花盆能要了我的命,但被砸一下也挺疼的。」贾尔斯爽朗地笑着,拍了拍腰间的剑,「我叫贾尔斯。贾尔斯·克里纳。在温恩港做些小生意。小弟弟怎么称呼?看你的样子,是冒险者?」 「鲁德。」我报上这个在魔大陆使用的名字,「和家里人一起旅行。」 「鲁德……?」贾尔斯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闪动,「莫非是……最近在魔大陆北部很有名的那个‘爆炎的鲁德’?‘deadend’的成员?」 消息传得真快。 或者说,他果然在关注港口的动向。 「……是我。」我承认了。在他这种人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果然!」贾尔斯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敬佩,「真是英雄出少年。利卡里斯镇击退狼群,斩杀狼王的事迹,我可是如雷贯耳。还有‘斩狼的英雄瑞杰路德’和‘狂犬艾莉丝’……对了,听说你们队伍里还有一位神秘的‘秘密兵器’?一直没露面?」 他果然打听得很清楚。 连诺伦被误传的称号都知道。 「她身体不太好,不太方便见人。」我含糊地解释。 「原来如此,家人一起冒险啊,真令人羡慕。」 贾尔斯点点头,忽然托着下巴思考了一阵,随后露出了一个有点丑陋的笑容。 「….话说回来,鲁德小弟,你们‘deadend’来到温恩港,是打算渡海去米里斯大陆吧?但是……我听说,斯佩路德族的那位,船费似乎是个问题?」 来了,切入正题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扰和警惕。 「……你怎么知道?」 「哈哈,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可不行。」 「其实呢,我不仅做‘正经’生意,偶尔也帮一些有‘特殊困难’的朋友,解决一点交通上的小麻烦。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气,但眼神深处,却像商人在评估货物的价值。 这家伙….演技还真不赖啊,要不是知道他的真面目,差点就被他骗了。 「……我需要和同伴商量。」我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当然!」贾尔斯点点头,「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慎重。这样吧……」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下一个地址,塞给我。 「三天之后,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这里找我。记住,别被人看见。」 ★★★ 在等待贾尔斯那边进一步消息、同时我也在旅社房间里努力掌控和适应新获得的预知眼的那几天里,艾莉丝也没闲着。 她似乎和瑞杰路德达成了某种默契,每天都会带着诺伦出去一段时间,说是熟悉港口和购买必需品,但回来时,诺伦的小脸总是红扑扑的,艾莉丝身上也常常带着汗水干涸的气息和一种锐利的气场。 问她去做什么,她只是含糊地说随便练练。 直到我再次掌控了预知眼,能够勉强控制其开关和未来影像的透明度,不再被杂乱的信息干扰正常视野后,艾莉丝在某天下午主动找上了我。 「鲁迪乌斯,」她站在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红色的眼睛盯着我,里面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你的那个新玩具,弄得差不多了吧?」 「算是能用了。」我睁开眼,右眼的酸胀感已经基本消失,只要不刻意深入激发,它就和普通眼睛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 「来和我打一场!」 她笑着把剑扛在肩上,满脸兴奋。 「让我看看,那个什么‘预知眼’,到底有多厉害。也给你看看,我这些天特训的成果!」 我知道她这段时间和瑞杰路德进行了高强度的特训。瑞杰路德是身经百战的斯佩路德族战士,他的指导,加上艾莉丝自身恐怖的剑术天赋和不懈的努力,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我其实很好奇。 「好啊。正好,我也想试试看,在近身战中,这眼睛到底能帮我多少。」 「不过,说好了,我只用枪术和你打,不用魔术。」 「你是在小瞧我吗!」 「哎哟!」 我想看看,在不依赖魔术的情况下,有了预知眼的辅助,我的近战能力能提升到什么程度,又能和现在的艾莉丝差距多少。 「哼,随你。」艾莉丝无所谓地点头,嘴角却勾起一个带着战意的弧度,「反正,我都会赢。」 欺负新手可算不上什么光彩事啊。 我们来到了温恩港外一处偏僻的海滩。 这里远离码头和主要道路,只有嶙峋的礁石和哗哗作响的灰白色海浪。 天空有些阴霾。 瑞杰路德抱着诺伦,站在稍远一点的礁石上,算是这场比试的见证者和保姆。 我用土魔术做了根尖端长棍,稍微修整了一下边缘使其更趁手,权当长枪。 艾莉丝则抽出了她那把已经有些磨损、但寒光依旧的无名爱剑。 我们相隔约十步站定。 呼~~ 海风吹起艾莉丝火红的长发,她随意地将发丝拨到耳后。 就这么个小细节居然看的叔叔我有点怦然心动。 她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无流派的起手式,看似随意,但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诺伦在礁石上兴奋地挥着小手:「哥哥加油!艾莉丝姐姐加油!」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长棍,也摆出了瑞杰路德教导的、以斯佩路德族枪术为基础,融入我个人理解的架势。 同时,我缓缓将魔力导向右眼。 「预知眼,开。」 世界瞬间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虚影。 (艾莉丝的脚尖微微动了动。) 我能看到她肩膀肌肉即将用力的征兆,看到她手中长剑可能挥出的轨迹——有至少三种模糊的影像重叠着。 能看见! 虽然模糊,但确实能看见未来的趋势。 好,先架开这一剑然后再用武器长度的优势…. 然而,就在我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 (艾莉丝拔剑。) 「!」 她只是脚下一蹬,干燥的沙地猛然炸开一个小坑,她的身影仿佛一道贴地疾驰的绯红闪电,对着我笔直射来。 糟了。 预知眼提供的未来影像甚至来不及清晰勾勒她的动作,就因为她远超影像预估的启动速度和爆发力而变得支离破碎、失去意义。 她要从哪进攻?看不清! 「锵!」 不等我反应过来,长棍与剑刃交击,发出金铁般的巨响。巨大的力量从棍身上传来,震得我手臂发麻,虎口剧痛,差点握不住武器。 这力量……也比记忆中强了太多了! 挡是挡住了,但我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带得向侧后方踉跄。而艾莉丝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毫不停歇。 她的身影仿佛化作了数个,围绕着因为格挡而重心不稳的我高速移动。 剑光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时而是凌厉的直刺,时而是大開大阖的横斩,时而又化作刁钻的上挑。 每一击都快、准、狠,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我拼命挥舞长棍,将瑞杰路德教导的格挡、卸力技巧发挥到极致,同时预知眼疯狂运转,试图从那些破碎、跳跃的未来影像中捕捉到哪怕一丝赢的可能。 但是,太难了。 说好的一寸长一寸强呢?! 艾莉丝的速度太快,变招太迅捷。 「太慢了!」 「左边!」 「上面!」 艾莉丝的呼喝声伴随着剑风在我耳边响起。她似乎越打越兴奋,剑势愈发凌厉。 我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吞没。 终于,在勉强架开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后,我的手臂因为过度格挡而酸软,动作出现了变形和迟缓。 她身影一晃,以近乎瞬移般的速度切入了我的中门。 我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绕过我的棍势的,只看到一点寒星般的剑尖,停在了我的喉结前,稳稳地,没有颤动分毫。 冰冷的触感从颈部皮肤传来。 我僵住了,手中的木棍无力地垂下。 输了,完完全全的惨败。 而且败得如此干脆。预知眼甚至没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在艾莉丝那种绝对的速度、力量和已然自成章法的剑技面前,一秒钟的预知显得如此鸡肋。 她的进步,已经超出了我记忆所做的预估。 「……啊,输了。」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将木棍插在沙地上,揉了揉还在发麻的右臂,「真的是……变强了啊,艾莉丝。」 她别过脸,故作不在意地将剑收回腰间的剑鞘,咕哝道:「哼,那当然。我可是每天都有好好练习的。而且,你根本没用全力吧?你的魔术一点都没用。」 「说好了只用枪术嘛。」 我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她那头因为激烈运动而有些汗湿的红色长发。这个动作以前也常做,但那时她个子还矮,现在我需要稍微抬起一点手了。 「不过,就算我用魔术,现在的你想要近我的身,恐怕也比以前容易多了。你的速度,真的吓到我了。」 「别、别随便揉我头发!」艾莉丝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拍开我的手,后退一步,脸更红了。 「看来瑞杰路德先生的特训很有效果。继续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剑王,甚至剑帝了吧。」 「那是迟早的事!」艾莉丝扬起下巴。 真是自信,不过,毕竟是她嘛,本身就有着剑术的才能。 「哥哥!艾莉丝姐姐!」诺伦从礁石上被瑞杰路德抱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我们中间,仰着小脸,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崇拜,「你们都好厉害!唰唰唰的!不过,哥哥输了!」 「……诺伦,后面那句可以不用说的。」我苦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艾莉丝实力的进步真是令人欣慰。 不过,欣慰归欣慰…… 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近战上彻底压制,果然还是有点伤自尊啊。 看来,枪术的练习和预知眼的实战运用,也必须抓紧了。 ★★★ 三天之后。 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独自前往港口仓库区。 那地方比主街更加阴暗杂乱,堆满蒙着油布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铁锈的气味。我在迷宫般的巷道里转了一会儿,才在一个堆满废弃缆绳的角落,看到了那个靠在墙上的身影。 贾尔斯·克里纳。他今天没穿那套让他看起来像普通商人的体面衣服,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装束,腰间的佩剑也显得更加实用。他嘴里叼着根细细的木签,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 「哟,鲁德小哥。」他先注意到了我,没有移动,只是歪了歪头,木签在嘴角翘了翘,「说吧,想找我干什么?」 「有件事想拜托你。」我开门见山。 「说。」他吐出嘴里的木签,木签掉在潮湿的地面上,没什么声响。 「我想走私一个人渡海。」 贾尔斯挑了挑眉,脸上没什么意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提这个。 「是那个斯佩路德族吧?你们队里那个光头的大个子?」 「嗯。」 「钱呢?」他问得直接。 「没有。」我也答得干脆。 贾尔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那你说个屁。小鬼,你知道让一个斯佩路德族偷渡上船,要打点多少环节,冒多大风险吗?两百绿矿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我现在拿不出两百枚绿矿钱。」我平静地说,「但我可以用别的支付。」 「别的?你能有什么?」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你那些魔术?确实有点意思,但在海上,在米里斯,能用到的地方不多。更何况,我凭什么相信你事后会认账?」 「『deadend』的实力和信誉,你应该听说过。」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出了队伍的名号,「利卡里斯镇我们救了很多人,也完成了许多委托。我们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 贾尔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轻轻敲打。预知眼里,他未来几秒的动作可能性在快速变化:摇头、耸肩、或者……继续询问。 「你想怎么交易?」他终于开口,身体稍微站直了些,显出了点兴趣。 「你负责把瑞杰路德安全地、隐蔽地弄上前往赞特港的船。我和其他人会自己购买正规船票渡海。」我阐述早已想好的方案,「到了赞特港,我们汇合。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一件对你来说有价值,而『deadend』有能力做到的事。」 「一件事?」贾尔斯重复道,眼神锐利起来,「什么事?杀人?放火?还是劫货?」 「到时候再说。」 我没有把话说死。我知道他想要我们做什么,但此刻不能表现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看起来才不像那个装模作样的商人。 「你这小鬼,胆子真是不小。」 他抬头哈哈笑了两声,扶住额头。 「空手套白狼,还敢跟我谈条件。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把你抓了,卖到哪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去?『爆炎的鲁德』,还是个小鬼,应该能值几个钱。」 「彼此彼此。」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你也不像做那种小生意的人。绑架一个有名气的冒险者,风险大,收益未必高,还容易惹来不必要的关注。不如做笔更有赚头的交易。还有,我建议你不要因为外表的年龄小看我,我今年已经五十岁了。」 预知眼里,他未来几秒的影像稳定在“大笑”这个动作上。 「哈哈哈!」 贾尔斯果然笑了出来,声音在空荡的仓库区显得有些突兀。 「有意思!行,原来不是人族,是魔族的吗?我有点喜欢你了。」 「荣幸至极。」 「不过说起来,魔大陆有你这种特征的魔族也只有米格路德族了吧?你看起来不像啊。」 「我是从魔大陆腹地来的,我想你应该还没去过吧?至于种族名,我无可奉告。」 「算了,魔族也好人族也好,那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看在你救了我一次的份上,我就破例答应你吧。」 居然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干我们这一行的,欠人的恩情反而经常会招来恶果。一旦放著不管,就算只是小事,也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反扑,造成必须背叛同伴的后果。所以要尽快,真的要尽快把帐还清。」 「那我还真是荣幸。」 他止住笑,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不过,光是一句空口承诺可不行。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贾尔斯先这样回答,才讲出让人有些意外的条件。 「其实所谓的走私货不管是在运送前和运送后,直到接手人前来为止,都会保管在某处。一个月后,会有某件走私货物被送到那个地点。我希望你们能救出那玩意儿,而且如果可能,还希望你们安排一下,把货物送回故乡。」 「……意思你是要背叛同伴吗?」 「不,我反而是为了同伴好。这次的走私货……讲白了就是要成为奴隶的家伙们里面混著对将来会有点坏影响的玩意儿。虽然卖掉之后能够带来大量财富,不过也会留下祸根,在一年后带来惨痛的报应。」 「什么货?」我按照计划,露出适当的疑惑和警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贾尔斯摆摆手,一副“现在说了你也不懂”的样子,「放心,不会是让你们去屠龙。只是一点……交接上的小麻烦。怎么样,成交吗?」 我假装犹豫了片刻,目光扫过他看似随意实则戒备的姿态,扫过周围堆叠的阴影,最后点了点头。 「成交。」 「爽快!」贾尔斯一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的时间和上船地点,我会再通知你。让你的斯佩路德朋友做好准备,到时候……可能得受点委屈。」 「我明白。」 「好,那你回去等消息吧。」贾尔斯重新靠回墙上,又摸出一根新的木签叼在嘴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这个弥漫着铁锈和潮湿木头气味的角落。 走出很远,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评估猎物般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粘在背上。 ★★★ 走私行动安排在一周后的深夜。 月色被浓云遮掩,只有港口几盏防风的魔晶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船只和吊架的轮廓。海浪轻轻拍打着木制码头,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我独自来到约定的小码头。这里停泊的大多是些小型渔船和驳船,空气里的鱼腥味浓得化不开。 贾尔斯已经在那里了,身边还跟着两个沉默寡言、水手打扮的男人。他们脚边放着麻袋和绳索。 瑞杰路德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他按照要求,换上了一身破旧的粗布衣服,光头上没有戴护额,那道纵贯脸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不安。 「时间刚好。」贾尔斯冲我点点头,对那两个手下示意。 其中一个水手拿着麻袋和绳索走上前。瑞杰路德沉默地伸出双手,任由对方将他的手腕在身前绑住,绳结打得很快,看起来很紧,但以瑞杰路德的力量,想要挣脱应该不难。 然后,那个水手将粗糙的麻袋套过瑞杰路德的头,遮住了他的脸和标志性的光头。 整个过程,瑞杰路德没有一丝反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委屈你了。」我走近两步,低声用阿斯拉语说。 麻袋下传来沉闷的回应:「没事。你们路上小心。」 「嗯。赞特港见。」 一个水手推着被蒙住头、双手被缚的瑞杰路德,走向系在码头边的一艘无篷小艇。瑞杰路德脚步稳健,即使看不见,也准确地踏上了摇晃的船板,在小艇中间坐下。 另一个水手解开缆绳,拿起长长的船桨。 小艇无声地滑离码头,向着停泊在远处深水区、如同巨大阴影般的「灰鲭号」商船驶去。很快,小艇和上面的人影,就融入了海面与夜色交融的黑暗里,只剩下桨叶偶尔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也渐渐听不见了。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潮湿寒冷的海风吹拂着我的银发,右眼预知眼提供的未来影像里,只有不断涌来又退去的黑色波浪。 我拉紧了旅行斗篷的领口,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旅店。 ★★★ 我们乘坐的定期渡船,在三天后启程。 魔大陆的轮廓在船舷右侧缓缓后退,最终变成一条深色的细线,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前方,只有无边无际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银光芒的广阔海洋。 总算是结束了魔大陆的旅程。 说起来,这一年来的寻亲几乎全是白费功夫,我什么都没做到。 接下来就要离开魔大陆了,但还没找到其他哪怕任何一个亲人。 虽然我安慰自己万一他们没转移到魔大陆,但是这种东西万一不得。 来到温恩港之前我也很头疼这件事,一直纠结要不要回头去再找找。 但是时间拖不得了,雨季若是来临我们都出不了海,恢复正常航行少说也得半年。 唉…… 若是能在米里希昂遇到保罗,就让他揍一拳出出气吧。 毕竟就算费力气做了那么多白工,没找到就是没找到。 扯远了。 艾莉丝的苦难,从船离开港口不到半小时就开始了。 「呜……恶……」 她趴在分配给我们的狭窄舱室床铺上,脸色从苍白转向铁青,额头渗出冷汗。 诺伦和我都没什么晕船的症状,所以诺伦担心地跪坐在她旁边,用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艾莉丝姐姐,你还好吗?」 「一、一点也不好……船……船在晃……天地都在转……呜恶……」 话没说完,她又猛地扑到床边的木桶旁,干呕起来,但除了些酸水,什么也吐不出。 我拿着水囊和湿毛巾站在门口,有点无奈。 「鲁迪……乌斯……」 艾莉丝虚弱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怪你」。 「你给我带来的什么鬼地方…..我……我再也不要坐船了……上岸以后……我要把所有的船都砍了……」 「好好,等上岸了想干什么干什么。」我顺着她的话说,把水囊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吧。」 她勉强撑起一点身体,抿了口水,但很快又痛苦地皱起脸,把水囊推开。 「不行……看到你……我就更想吐了……」 ……这是我的错吗?难道我长得像晕船药的反面教材? 算了,跟她争这个没意义。晕船的人最大。 「诺伦,照顾好艾莉丝姐姐。」我把湿毛巾递给诺伦,「哥哥去甲板上透透气,有事就叫我。」 「嗯,哥哥放心。」诺伦用力点头,接过毛巾,认真地敷在艾莉丝的额头上。 我走出闷热又充满酸涩气味的舱室,沿着略微晃动的走廊爬上舷梯,来到甲板。 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海洋特有的腥咸。 甲板上有不少乘客,有的倚着船舷看海,有的三两聚在一起聊天。水手们在缆绳和帆桁间忙碌。 我找了个靠船尾、人少些的地方,手扶着冰冷的木质栏杆,望向船尾翻涌的白色航迹。 虽然相信瑞杰路德的实力和贾尔斯目前合作的诚意,但担忧总是难免的。 这次渡海计划,是我基于未来记忆的一次冒险。但是人的记忆终究会有极限,如果出了差错…… 计划必须顺利。 为了尽快抵达米里斯大陆,为了寻找其他家人,也是为了…. …. 基斯,人神的使徒,真的是你吗? 第1章 「绝望」 第1章「绝望」 相比起温恩港,赞特港的港口规模更大,船只更密集,建筑也更高耸,许多房屋有着米里斯风格的尖顶和彩色玻璃窗。 我牵着还在晕船、脚步虚浮的艾莉丝,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诺伦,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脚踩在坚实土地上的瞬间,艾莉丝发出一声宛如得救的叹息,但脸色依旧苍白。 「先……先去旅社……」她有气无力地说。 「嗯,瑞杰路德那边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交接,我们先安顿好。」 我们在港口附近找了一间不起眼但还算干净的家庭旅社,要了两个相邻的房间。 艾莉丝一进房间就扑倒在床上,似乎再也不想动弹。诺伦乖巧地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诺伦,哥哥要出去接瑞杰路德叔叔,你和艾莉丝姐姐在这里休息,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好吗?」 我蹲下身,摸了摸诺伦的头。 「嗯,哥哥小心。」诺伦用力点头,碧绿的眼睛里满是信赖。 「我很快回来。」 安顿好她们,我拿起用布包裹的、属于瑞杰路德的长枪,独自走出旅社。 按照贾尔斯给的指示和瑞杰路德渡海前约定的暗号,我需要前往港口仓库区的一个特定地点「接收货物」。 流程和前世记忆中的一样,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穿行在赞特港午后繁忙的街道上,内心却不如表面平静。 基斯。 这个名字在我脑中盘旋。一切顺利的话,几个小时后,我就会进入德路迪亚族的牢房,而那个可疑的魔族男人,应该就会以「赌博出千」这种可笑的理由被关进来,成为我的狱友。 到时,我就能近距离观察他,用话术试探,验证他是否真是人神的使徒。 计划很明确。但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是因为这一次我主动设计入局,而非被动卷入吗? ★★★ 我单手拿著瑞杰路德的枪,前往埠头。 在埠头角落,并排著四栋大型木造仓库。我溜进写著「第三号仓库」的建筑物里后,发现里面有一个男子正在默默打扫。 他留著世纪末最常见的莫霍克发型。 我对男子问了一句话: 「嗨,史提夫。海边的珍过得好吗?」 据说这是暗语。 莫霍克发型男看著我露出狐疑表情。 「怎么了,小子。有事吗?」 「是主人派我来领取货物。」 这样回答后,莫霍克发型男似乎总算接受。 他静静点头,对我说了句:「跟过来。」,接著往仓库内部走去。 我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移动到仓库深处。那里有一个差不多可以容纳五个人的大木箱,莫霍克发型男从箱子里拿出一支火把,然后推开木箱。 下面出现楼梯,莫霍克发型男动动下巴,指示我下去。按照指示沿著楼梯往下后,通往一个潮湿的洞窟。 从后面跟上的莫霍克发型男点起火把,领著我前进。我一边小心不要因为湿滑地面跌倒,同时跟著往前走,在洞窟里移动了约一小时。 走出洞窟后,我们来到森林里。 看样子似乎已经离开城镇。 之后又走了一小段路,出现一栋像是藏在树木之间的大型建筑物。 外表看起来并不像仓库,反而更像是有钱人的别墅。 「我想你应该知道,千万别泄漏这里的事情。要是你敢说出去……」 「我很清楚。」 我重重点头。 要是把这个地方告诉外人,对方一定会把我找出来杀了灭口。 在魔大陆那边,已经先听贾尔斯说过这些规定。 既然特地要人订下口头承诺,我倒觉得不如签字画押还比较好。 「……」 莫霍克发型男在入口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 过了一会,里面出现一个穿著执事服的白发男子。男子看了看莫霍克发型男和我之后,简短地说:「进来。」 我进入建筑物。 正面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旁边是两条走廊,左右都各有门屝。 如果要形容得具体一点,就是类似豪宅大厅的地方。 大厅角落有一张圆桌,几个看起来恶形恶状的男子正用手肘撑在桌上。 接著,白发执事低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是谁介绍的?」 「是迪兹。」 迪兹是贾尔斯指示我提出的名字。 「是那家伙吗?话说回来,居然派出这种小孩,你的主人真是相当谨慎。」 「毕竟经手的货物是那种东西嘛。」 「哼—也对,快点带走吧!放著实在吓人。」 白发执事边说,边从怀里拿出一串钥匙,把其中一把交给莫霍克发型男。 「在二〇二号室。」 莫霍克发型男静静点头,往前走去。 沿路可以听到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还有不知道来自何处,像是呻吟声的声音。 偶而还会闻到动物的臭味。 这时突然经过一间有铁栏杆的房间,因此我偷看一下里面,只见在发出微弱光芒的魔法阵中央,有一只被铁炼拴著的大型动物躺在地板上。 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是我在魔大陆上没看过那样的动物。 那应该就是圣兽大人了。 莫霍克发型男从房子深处的楼梯往下走。 我原本以为二〇二是指二楼,看样子是在地下。 「原来在地下啊。」 「上面只是幌子。」 据说地上楼层放的是被发现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货物,至于地下就是那些通过海关会被收取相当高的税金,或是走私会被判重罪的商品。 「到了。」 莫霍克发型男在挂有二〇二门牌的房间前停下。 往里面一看,可以看见手被绑在身后,头上已经稍微长出绿色头发的瑞杰路德正坐在房内。毕竟已经过了一星期,也难怪会变成盖著一层短毛的绿藻头。 「有劳了。」 我这么说完后,莫霍克发型男点点头,站到房间门口。 大概他基本上也算是监视者吧。 「别在这里就把手铐打开,因为万一斯佩路德族抓狂,那可没办法对付。」 这样吩咐我的莫霍克发型男脸色有点发青。 看来绿色头发这种东西就算是小平头似乎也很有效果。 「鲁迪乌斯,耳朵靠过来。」 瑞杰路德低声说道。 「什么事?」 我按照要求把脸凑了过去,这时莫霍克发型男慌张地大喊: 「喂……喂喂!别靠过去,耳朵会被咬掉!」 没问题,瑞杰路德应该会轻咬一下就放过我。 我一边在心里随便回话,同时继续把耳朵贴近瑞杰路德。 「这里有小孩子被抓,共七个。」 哦?没想到那么多。 「是兽族的小孩。似乎是被强行掳来,在这里也能听见哭声。」 看来是和前世的情报一致了。 我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明白了,那就按计划行事?」 瑞杰路德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锐芒。 「嗯。」 「那个……钥匙好像忘在旅店了。能借用一下工具吗?或者……你们有备用钥匙吗?」 莫霍克发型男皱起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麻烦的小鬼……在这等著,别乱动!」 他警告性地瞪了我一眼,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大概是去取工具或请示。 就是现在。 几乎在莫霍克发型男脚步声远去的瞬间,瑞杰路德双臂肌肉贲张,那看似结实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啪地一声断成数截。 他扯下头上的麻袋,露出一张冰冷肃杀的脸。 「那就交给你了,瑞杰路德先生。」 我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属于他的长枪递了过去。 枪柄落入掌心的刹那,瑞杰路德身上那股凛冽杀气再无遮掩,弥漫在这昏暗的地下室中。 「位置?」 「上面大厅有几个,这层应该也有守卫。小孩的位置……」 「我来的时候听到哭声从那边传来。」瑞杰路德用枪尖指了一个方向。 「你去救孩子,清理的事交给我。」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在进入战斗状态后的绝对自信。 「解决之后,在入口会合。」 「明白。请多加小心。」 瑞杰路德不再多言,像一道无声的绿色影子般掠出牢房。下一秒,外面便传来了短促的惊呼、肉体倒地的闷响,以及利器划开空气的轻微嘶鸣。效率高得惊人。 我也没有耽搁。循着瑞杰路德指示的方向和隐约的哭泣声,我快速在地下室穿行。路上遇到两个闻声赶来的守卫,被我用瞬发的岩弹击晕。 很快,我在一扇加厚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 「退后点。」我对着门内说了一句,也不管里面听不听得见,抬手对准门锁。 「岩炮弹。」 小型但凝实的岩弹精准地轰在锁扣处,木屑与铁屑纷飞,门锁应声而碎。我推开门。 里面是七个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兽族孩子。 有猫耳,有犬耳,年龄看起来都和诺伦差不多大,甚至更小。 他们看到我,尤其是看到我并非兽族,眼中立刻充满了恐惧,互相抱得更紧,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我用尽量平缓的兽神语说道,「安静,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或许是「回家」这个词触动了她他们,又或许是我看起来好歹比那些凶神恶煞的守卫无害,孩子们迟疑了一下,其中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有着深棕色猫耳的少女,率先颤抖着站了起来。 「真……真的吗?喵……」 「真的。跟我来,别出声。」 我示意他们跟上。孩子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牢房。走廊里已经倒了好几个守卫,均是一击毙命,瑞杰路德下手干净利落。我带着孩子们,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 当我们抵达地下室的楼梯口时,瑞杰路德已经等在那里,带上了护额,头发也不知何时又剃光了。 他脚下躺着那个白发「执事」和另外几个像是头目的家伙,周围再无声息。他看向我身后的孩子们,确认数量,点了点头。 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房子的时候。 「喵——!」 这时,那个猫耳少女突然大叫。 喵~喵~喵~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怎么了?」我心里希望她别太吵,但也知道她为何而叫。不过戏还是要做足。 「喵!你刚刚在房子里有看到一只狗吗?」猫耳少女抱住瑞杰路德的脚,表情看得出来她很激动。 「有看到。」瑞杰路德回答。 「为什么不救它喵!」 「要先救出你们。」瑞杰路德的理由很充分。 孩子们全都以充满责备的视线看著瑞杰路德。 喂喂,被救的人还摆出这种态度不太对吧?虽然这是我设计的一环。 「我话先说在前面,实际上救了你们的人是他喔。」瑞杰路德指了指我。 「这……这当然是很感谢喵,可是……」猫耳少女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恳求。 「如果真心觉得感谢,嘴巴上也请表达一下。」我这样一说,孩子们就纷纷低头道谢,虽然有些匆忙。 很好,铺垫到位了。 「我现在折回去救那只狗,瑞杰路德先生请带著孩子们回城镇。」我说出预定的台词。 「知道了,要带去哪里?」 「请在快要到达城镇入口的地方等我。」 我留下这些话,将孩子们交给瑞杰路德,转身顺著原路折返,奔向之前看到那只「大型动物」的房间。 目标,圣兽。以及,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让自己「合理」地被兽族俘虏。 回到那个有铁栏杆的房间,那只被称为圣兽的银色大狗依旧萎靡地趴在魔法阵中央。 它体型很大,几乎像一匹小马,银色毛发黯淡无光,脖颈上套着刻有抑制魔力符文的项圈,连接着沉重的锁链。 察觉到有人靠近,它虚弱地抬起头,金色的瞳孔警惕的看向我。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我用阿斯拉语轻声说,同时观察着项锁的结构。很复杂,但并非无法解开。 不过,现在不是立刻解开的时候。 我没有去动项圈,而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它脖颈下方、锁链碰不到的柔软毛发。 「毛茸茸的……」 手感真的很好。银色的长毛细腻顺滑,带着大型动物特有的温暖。 圣兽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陌生人类幼崽第一件事是摸自己。 它鼻翼动了动,像是在嗅我的气味,眼里的警惕慢慢化开,甚至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服的呼噜声。 就是现在。我一边继续摸着,一边将魔力感知扩展到最大,警戒着周围的动静。按照前世记忆和兽族对圣兽的重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追踪而来…… 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迅速逼近,不止一人。 我立刻停下抚摸,但并没有站起身,反而维持着蹲在圣兽旁边的姿势,手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从它毛发上拿开。 「在那里!」 「圣兽大人!」 「你对圣兽大人做了什么?!」 厉喝声响起。我「愕然」抬头,只见三名强壮的兽族战士冲进了房间。 为首一人气势剽悍,正是德路迪亚的战士长——裘耶斯。 他此刻目眦欲裂,死死瞪着我,以及我还放在圣兽脖颈附近的手。 在他眼里,这幅景象恐怕相当具有冲击性:一个可疑的人类小孩,单独出现在关押圣兽的走私据点,手还放在圣兽身上……结合刚刚被救走的孩子们可能留下的痕迹中断于此,他瞬间得出了最「合理」的推论。 「肮脏的人类小鬼!竟敢对圣兽大人发情!不可饶恕!」 等等,发情?! 裘耶斯你的脑补能力是不是有点问题?!我只是在摸狗啊! 好吧,时机和地点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还不等我「辩解」,裘耶斯已然暴怒出手。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 糟了,是「咆哮」! 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防御或解释,强烈的冲击波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声便直接轰在我的身上。 刹那间,我感觉全身的骨头和内脏都在剧烈共振,魔力循环瞬间紊乱,视野发黑,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于是,没有用魔力抵御的我就此失去意识。 ★★★ 意识恢复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粗糙干草的触感,以及后颈残留的酸痛。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由粗大原木组成的牢笼,缝隙外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景象,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里就是零房租的无人公寓,德路迪亚族的树屋牢房。 和记忆中一样。 我慢慢坐起身,靠坐在木墙边,轻轻晃了晃脑袋。「咆哮」的副作用还在,有点晕,但问题不大。 我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衣服被扒光了丢在牢笼门口,物品似乎被搜走了,但兽族的搜身看来不算特别彻底。 好了,第一步达成。成功入狱。 那么接下来,就是等待另一位「客人」了。 基斯。 那个可疑的新人。 按照「剧本」,他应该很快就会因为赌博出千这种蹩脚理由被关进来,然后成为我套取情报、验证猜测的对象。 我闭上眼睛,开始耐心等待。 一天过去了。 除了一个沉默的兽族守卫定时送来相当美味的肉食和清水,牢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天,依然如此。 我开始有些不安。 基斯这家伙,难道这一世赌博技术变好了?没被抓到?还是换了地方赌? 第三天,当守卫送完饭,我忍不住用生硬的兽神语开口问道:「那个……请问,最近还有别的囚犯吗?比如,一个魔族男人?」 守卫是个年轻的巨乳大姊姊,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厌恶,不耐烦的回答:「没有。就你一个。」 「……一直就我一个?」 「对。给我安静待着,你这个对圣兽大人发情的变态!」 说我变态也太过分了吧。 守卫不耐烦地用木棍敲了敲栏杆,转身走了。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第六天,我再次向换班的守卫打听。这次是个看起来年长些的猫耳女战士。 「请问,」我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尽量人畜无害,「在我来之前,或者最近,有没有一个魔族男人被关进来过?瘦瘦的,可能因为……赌博?」 猫族战士皱起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很肯定地摇头: 「没有。这段时间除了你,没有其他外来者被关押。赌博?我们村子不流行那个,也很久没有因为这种小事抓人了。」 没有。 基斯没有出现。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来过这附近。 不对。这不对。 我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在这间牢房,我和基斯被关在一起。他甚至比我晚进来半天左右。兽族村落不大,如果有外来者因为赌博被抓,消息应该传得很快,守卫没理由不知道。 除非……他根本没来。 不可能。 我努力回忆着。 我重生以来,虽然改变了很多事,但这些事情,理论上都不该直接影响远在米里斯大陆、此时应该在大森林附近游荡的基斯·奴卡迪亚。 我甚至还没见过他,没有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蝴蝶效应能波及这么远?影响到一个我尚未接触的人的行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基斯这家伙…..绝对和人神有什么关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是了,如果是那个能看穿未来、玩弄命运的家伙,提前让基斯错过这次事件,完全做得到。 但祂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不让我和基斯接触? 还是说,基斯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不能让我在此时此地近距离观察? 那么,调开他之后呢?人神想让我在这里得到什么?还是仅仅想让我困在这里? 等等……困在这里? 我的思绪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基斯是保罗搜索团的关键情报源,我记得以前保罗曾说过就是因为他的行动,才能让大森林附近的难民得救。 如果基斯没有如前世一般活动,那保罗的搜索团组建起来了吗? 保罗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成功组织起人手?他会不会因为缺少了基斯这个情报渠道,而陷入更大的困境? 不,不会的。保罗是三种流派的上级剑士,他很强,还有阿尔冯斯先生帮忙…… 坐立不安。 我再也无法安静等待。在狭窄的牢房里来回踱步,各种糟糕的猜测在脑中翻腾。 尤其是当你手握一份电玩攻略,却发现npc没有按照攻略出现在指定位置时,那种对剧情失控的恐慌会成倍放大。 前世保罗酗酒消沉的画面,与可能更坏的设想交织在一起,让我心烦意乱。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干等。一旦离开这里,我必须立刻、马上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去寻找父亲的消息。 德路迪亚族……如果能获得他们的信任,或许可以利用他们的情报网…… 就在这时,一股树木烧焦的气味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外面隐约传来了喧哗声,似乎还夹杂着惊叫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我从位置比较高的采光窗往外看。 森林正在燃烧。 ★★★ 牢房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和兽族守卫的怒吼。 「敌袭!是那群人贩子!他们杀回来了!」 「守住路口!别让他们靠近牢房区域!」 「着火了!森林东边着火了!」 我走到牢门边,观察着锁的结构。很结实,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并非无法打开。 「岩枪。」 低喝声中,魔力自我掌心涌出,迅速在门锁位置凝结、塑形,一根尖锐的岩质枪头猛然突刺! 咔嚓! 木质门框和门锁的连接处被粗暴地撬开。我踹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已有烟雾弥漫,火光在树屋下层窜动。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兽族的怒吼与入侵者的狞笑混杂在一起。 和我一同被关押的,只有另一头似乎是因为偷食物被抓的、胆小的矿坑族,早已吓晕过去。 我径直冲向爬梯,沿途顺手用凝聚的水球扑灭了几处开始蔓延的火苗。 冲到下层时,正好看到几个兽族妇女和孩子被两名持刀的黑衣人逼入角落。 「『大水瀑』。」 激流凭空涌现,如同重锤般将那两名黑衣人冲飞,狠狠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快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对吓呆的兽族妇孺喊道。 她们认出我是囚犯,愣了一下,但求生本能占了上风,相互搀扶着往我来的方向(上层相对安全处)跑去。 我继续往下,加入战团。 兽族战士们正在与数量更多的入侵者激战,那些入侵者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贾尔斯手下的精锐。 但兽族战士个体实力更强,尤其是一个手持双斧、状若疯虎的壮汉——我记得他,是叫钦巴尔,实力不俗。 「『大雨』。」 我高举双手,庞大的魔力向天空奔涌。 水汽以惊人的速度在我上方汇聚,转眼间形成一片翻滚的乌云,笼罩在村庄上空。 哗——!!! 倾盆大雨沛然降下,精准地覆盖了所有起火区域。 火焰在雨幕中迅速萎缩,发出滋滋的声响,浓烟被压制。 「是魔术师!」 「那个囚犯?!」 兽族战士们发出惊呼,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火势被控制,他们无需分心救火,可以全力对敌。战局开始向兽族倾斜。 但我知道,真正的威胁,那个北圣「清扫专家」贾尔斯,还没有出现。他一定在暗中等待,或者…… 我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忽然,预知眼给出了模糊的警示——在村庄边缘,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试图掳走一个落单的、吓坏了的犬族少年。 贾尔斯! 几乎在我发现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那张看似和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而戏谑的笑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绝望」(第2/2页)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短剑架在了犬族少年的脖子上,拖着他向森林深处退去。 冲入森林,很快看到了贾尔斯的背影。他挟持着少年,速度并不算快,似乎在故意引我深入。 「站住!贾尔斯!」我厉声喝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短剑依旧稳稳地贴在少年颤抖的脖颈边。 「哦呀哦呀,这不是我们的鲁德小弟吗?怎么,不去救火,跑来追我这个『合作伙伴』?」 他歪着头,笑容虚伪。 「难道你想反悔?别忘了,我能让那斯佩路德族上船,也能让他……消失哦。」 还真敢说,要是瑞杰路德来了估计不用一分钟就能把这家伙打趴下吧。 「放了他。我们的交易,在你袭击这个村庄时就已经作废了。」 我冷冷地说,同时魔力在体内悄然流转,预知眼开启,捕捉着他肌肉最细微的颤动。 「作废?真无情啊。」 贾尔斯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没指望你们这些天真的家伙真能遵守约定。那么,就用实力说话吧。放下武器,魔术师小子,不然这小鬼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他手上微微用力,少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线。 「放开他,贾尔斯。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贾尔斯咧嘴笑了,笑容扭曲,「拉个垫背的,总不亏。而且,你们真的敢动吗?这小鬼的命,可是在我手里。」 魔术……什么魔术能瞬间制服他,又不让他有机会下手? 催眠魔术?距离有点远,他精神高度集中,成功率不高。 重力魔术?范围太大,会波及人质。岩炮弹?速度不够绝对快。 等等……或许,可以这样。 我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表情,脚步微微后撤,手中的魔力光芒也黯淡下去,仿佛在权衡,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赢了,贾尔斯。」我垂下手臂,声音低沉,「放开那孩子,我们让你走。」 「什么?!你这家伙!」那几个兽族战士惊怒地看向我。 「是吗,那么『爆炎』,要是以后有机会在哪里再见……」 当贾尔斯放松警戒准备挟持着人质走过我身边,把人质扛到肩上的那瞬间—— 催眠魔术发动。 「沉睡吧。」 我嘴唇微动,几乎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一道无形的、精准指向性的魔力直射贾尔斯的眉心。 强度不足以让贾尔斯这种等级的战士真正昏睡,但足以让他在瞬间失神。 贾尔斯的眼神果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涣散,架在少年脖子上的短剑力道松了那么一刹那。 我使用魔术,让贾尔斯和人质之间出现冲击波。 「呜!」 人质与贾尔斯双双被弹飞,距离也因此拉开。 「你这混账!」 他惊怒交加,想挥剑斩向我。 「『重压』(gravitycrush)。」 但在重力魔术造成的十倍重力下,剑的轨迹变得沉重而缓慢。 有破绽。 拳头表面,魔力全力灌输在「札里夫义手」上,一拳轰出。 「喝啊!」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贾尔斯的侧脸上。 我能感觉到他脸颊骨的变形。 「呜啊!」贾尔斯惨哼一声,整个人被打得横向飞起,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住,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溢血,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瘫坐在地的犬族少年。 「快回去!」 少年连滚爬爬地朝村子方向跑去。 我这才将目光投向挣扎着爬起来的贾尔斯。 他晃了晃脑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里面似乎混着半颗牙齿。 他死死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暴怒以及难以置信。 「该死……鲁德!你还是出手了!」他的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 我虚握了两下刚刚打出重拳的手,感受着「札里夫义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反馈,用嘲讽的语调缓缓说道: 「我还以为你的脑袋会被我打飞,没想到贾尔斯先生的脸皮还真硬啊。」 「混蛋……」贾尔斯低吼,重新握紧了短剑,身上升腾起远比刚才更加危险的气息。他知道,小看这个「魔术师小子」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大。 「抱歉了,」我微微俯身,摆出架势,右手虚握,魔力开始在掌心汇聚、塑形。 「deadend的成员绝对不能对小孩子见死不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从一旁的地面猛地抽出一把完全由岩石构成、却闪烁着寒芒的锐利长枪,枪尖稳稳指向贾尔斯。 「那么,第二回合——开始吧,北圣阁下。」 「有意思。」贾尔斯擦掉嘴边的血,甩了甩剑,摆出起手式,「正好我一直想试试,‘爆炎的鲁德’到底有多强。在仓库那次,你根本没认真吧?」 「你不也没认真吗,‘清扫专家’。」我说。 他笑了。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踏步,就像脚下的地面突然爆炸一样,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剑尖已经到了我喉前三寸。) 好快,但我的预知眼看到了。 在剑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我侧身,岩炮弹从侧面撞向剑身。 锵! 金石交击的巨响。贾尔斯的剑被撞偏,擦着我的肩膀划过,带走一片衣料。 但我已经拉开了距离,同时另外九颗岩炮弹从不同角度射向他。 「雕虫小技!」 贾尔斯手腕一抖,剑光化作扇形。九颗岩炮弹在触碰剑光的瞬间全部粉碎,炸成一蓬石粉。 但他也因此停顿了一瞬,我需要的,就是这一瞬。 「岩枪。」 地面裂开,三根尖锐的石枪破土而出,刺向他的下盘。贾尔斯跃起避开,但在空中无法借力—— 「『真空波』。」 无形的风之利刃斩向他落地的位置。贾尔斯在半空扭身,剑尖点地,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改变了落点。 但他还是没能站稳。 「『泥沼』。」 他脚下的地面突然软化,变成流沙。贾尔斯脚下一空,身体下沉。他立刻将剑插进旁边的实地,借力跃出。 就是现在。 「『雷击』。」 我抬起右手,食指指向他。 噼啪! 一道拇指粗细的蓝白色电光从我指尖射出,瞬间跨越十米距离,命中贾尔斯的胸口。 「呃啊——!」 他浑身剧震,头发竖立,动作僵直了一秒。 足够了。 「『天碍障星』。」 他头顶上方,一块磨盘大小的岩石凭空凝聚,然后坠落。 贾尔斯在最后一刻回过神来,勉强举剑格挡。 轰!!! 岩石砸在剑上,碎裂。但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砸进地面,尘土飞扬。 贾尔斯眼珠一凸,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结束观测(gameover)。 ★★★ 这次的绑架事件是相当特殊的案例。 是走私组织筹划的大规模绑架作战。 他们拟定了一个计画,企图绑架德路迪亚族的守护神,「圣兽」。尽管我不懂他们为什么会想要绑走这种东西,不过毕竟圣兽是特别的生物,似乎有很多人想要得到它。 然而,想用一般手段绑走圣兽是难以达成的目标。就算能成功得手,嗅觉灵敏的战士们也会迅速追上,很快又会被夺回。所以,走私组织利用了雨季。 雨季会持续三个月。 为了因应雨季,各村的战士们都拿出全副心力准备,每个村落也都很忙碌。 当然,雨季期间无法派船出海。 话句话说,只要在雨季即将到来之前先绑架圣兽并送往魔大陆,就不会被兽族的战士们追上,能够彻底脱身。 当然,兽族也懂得提高警戒。 在准备雨季的期间,他们会告诫小孩子不可以外出,大人们也加倍警觉。不用说,圣兽受到了严密的保护。 因此,走私组织更进一步地规划出另一个计谋。 首先,他们雇用附近一带的所有诱拐集团成员并暂时按兵不动。之后到了某个时期才一口气袭击各地,绑走女性和小孩。 战士们很慌张。 刚因为今年的绑架被害者较少而放松警戒,许多村落的小孩就被同时抓走。 而且,走私组织还派出事先准备好的武装集团对各地的村落发起攻击。 然而,这时候他们却刻意避开德德路迪亚族的村庄。 于是和其他人比起来较有空档的德路迪亚族战士们收到救援请求,分头前往各地村庄帮忙防卫。 结果,造成防守德路迪亚村本身的人手不足。 趁此机会,走私组织以精锐袭击德路迪亚村,成功地同时掳走族长的孙女和圣兽。 这是先在各地引起骚动后才夺取真正目标的闪电作战。 受到武装集团的攻击,孩童被绑架,圣兽也被掳走。 如此一来,无论兽族的战士有多优秀,人手也不可能足够。族长裘斯塔夫首先决定放弃孩子们,他组织战士团,命令战士们防卫村子后,自己则带人开始寻找圣兽。看来对于这个村子来说,圣兽是特别的存在。 他们之所以能找到保管走私货物的地点,似乎是因为运气好。因为运气好获得情报,才有办法前往现场。 这个情报的来源其实是贾尔斯率领的分遣队,不过这件事就先放一边去吧。 ★★★ 解救孩子们,还在村庄遭受袭击时挺身而出的我们被当成英雄并收到邀请。 好像是希望我们在雨季期间能接受招待住在村子里。 违背族长裘斯塔夫的指示,把我脱光关进牢里还泼我一身冷水的裘耶斯有正式谢罪。 也就是仰躺露出肚子,据说这是兽族版本的磕头请罪动作。 就算看到大叔长了一堆毛的六块腹肌,也只会让我心生嫉妒。 在加上这次的行动其实是我在利用他们试图接近基斯,所以我很快就原谅了他。 然而,艾莉丝却不一样。她知道我这一星期以来遭受的境过后非常生气,先对裘耶斯的肚子赏了一发伯雷亚斯拳,再从头泼下一桶水,最后不屑地看著变成落汤鸡的裘耶斯,拋出这么一句: 「这下扯平了!」 不愧是艾莉丝。 ★★★ 在这里住下的第七天,族长裘斯塔夫召集全族,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举行了简单的仪式,正式感谢我们「deadend」对村子的帮助。圣兽也被带来,它走到我面前,用头轻轻蹭了蹭我的手。 「圣兽在表示感谢。」裘斯塔夫说,「它说,那天在仓库里,你虽然站在它旁边,但它从你身上感觉不到恶意。后来它才明白,你可能是故意被俘,为了潜入村子,在关键时刻帮忙。」 我苦笑着,圣兽的直觉真准。 仪式结束后,裘斯塔夫单独留下我,在他的树屋里谈话。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老人坐在木椅上,看着站在屋中央的我,「我打听了你的情报。来自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在大转移中与家人失散,带着妹妹在魔大陆旅行了一年多,来到米里斯是为了寻找其他家人…..大概就这些对吧?」 兽族的情报网还真是灵通。 「是的。」 我点点头。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保罗·格雷拉特。三十多岁,茶色头发绿眼,身高大约一米八,擅长剑术,是三种流派的上级。他性格……有点轻浮,但关键时刻很可靠。可能带着一个叫爱夏的女儿。」 我尽可能d详细描述。 「我母亲叫塞妮丝,金发绿眼。还有女仆莉莉雅,褐发,另外,我还有一个妹妹诺伦,现在和我在一起。」 裘斯塔夫静静听完,然后说:「我以德路迪亚族族长的名义承诺,会动用我们在大陆上的所有关系,帮你留意你父亲的消息。兽族的情报网虽然不如人类广泛,但在某些地方更灵通。」 我深深鞠躬:「非常感谢。」 「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裘斯塔夫的声音低沉下来,「雨季要来了。米里斯大陆的雨季会持续三个月,期间道路被淹,洪水泛滥,无法长途旅行。你们恐怕得在这里待到雨季结束。」 和前世一样,我需要在这里停留三个月。 「我明白了。」我说,「那就打扰了。」 「谈不上打扰。你们救了村子,是德路迪亚族的恩人。这段时间,你们就住下吧,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离开族长树屋时,天又下起了小雨。 雨季的前兆。 我走在藤蔓吊桥上,看着下面村落里忙碌的景象。兽族们在修复受损的房屋,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炊烟从树屋的烟囱升起。 一片平和。 但我的心里,却无法平静。 基斯没有出现。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内心深处。 而且,族长答应帮忙寻找父亲,但以兽族的情报网,更可能的是,三个月后依然一无所获。 到那时,我该怎么办? 继续旅行,去米里希昂,去冒险者公会总部,像前世一样,期待在那里偶然遇到父亲? 但如果……如果因为基斯的消失,导致父亲根本没有组织起搜索团呢? 如果父亲……已经…… 我摇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保罗·格雷拉特没那么容易死。 ★★★ 雨季正式来临了。 暴雨几乎每天都会下,有时持续一整天,有时短暂而猛烈。 森林里的河流水位暴涨,低洼地带变成沼泽。道路完全无法通行,村落几乎与世隔绝。 我们滞留在德路迪亚村。 艾莉丝很快和村里的年轻战士混熟了,每天找他们切磋剑术。她的进步速度快得吓人,短短一个月,年轻的战士都被她轻松击败,一些老练的战士基本上是打成平手。 诺伦则和村里的孩子们玩在一起,学了一些简单的兽族语言,脸上的笑容变多了。我开始正式教她水魔术,从最基础的「水球」开始。她学得很认真,虽然进度不快,但很扎实。 瑞杰路德成了村里的护卫教官,指导年轻战士们枪术和实战技巧。德路迪亚族对他的斯佩路德族身份已经完全不介意,反而对他十分尊敬。 我除了教诺伦魔术,自己也继续练习。 枪术、魔术、预知眼的掌控,还有前世记忆里那些高阶魔术的重新构建。 对战斗的理解也在加深。 但每个夜晚,当一个人躺在树屋的床上,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我都会想起基斯,想起父亲。 每隔几天,我会去拜访裘斯塔夫,询问有没有消息。 答案总是一样:「还没有。但我们的人还在打听。」 一个月过去,没有消息。 两个月过去,依然没有。 而三个月来,兽族的情报网一无所获。 也许父亲真的没有组织搜索团。 也许他真的……已经…… 不。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这么想。还有希望。等雨季结束,去赞特港,去冒险者公会。那里是情报中心,也许会有线索。 一定会有。 我只能这么相信。 ★★★ 雨季在第三个月末渐渐减弱。 暴雨变成了细雨,然后变成了偶尔的阵雨。森林里的水位开始下降,被淹没的道路重新露出来。 离开的日子近了。 出发前夜,裘斯塔夫在族长树屋里为我们举行了送别宴。全村的人都来了,食物摆满了长桌,酒水管够。兽族战士们轮流向我们敬酒(我和诺伦喝的是果汁),感谢我们拯救了村子。 宴会持续到深夜。 我因为喝了点果汁(虽然诺伦的是果汁,但我的被偷偷换成了低度果酒),有点头晕,提前离席,到树屋外的露台上吹风。 基斯这条线,已经断了。 从他那里获取情报、验证猜测的可能性,归零了。 但旅途总得继续,无论人神在打什么算盘,我都得确认家人们的安全。 ★★★ 雨季结束后的第三天,我们离开了德路迪亚村。 全村的人都来送行。裘斯塔夫给了我们一份地图,标记了安全的路线。裘耶斯送了我一柄兽族风格的短刀,说是护身符。蜜妮托娜(那个猫耳少女)和艾莉丝抱了抱,约定以后再见。 圣兽也来了,它走到我面前,低头蹭了蹭我的额头。 「圣兽在祝福你。」裘斯塔夫说,「它会保佑你旅途平安。」 我摸摸圣兽的头。「谢谢。」 然后,我们踏上归程。 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逐渐干燥的森林,越过重新变得平缓的河流。十天后,我们回到了赞特港。 港口恢复了往日的繁忙。船只进出,货物装卸,人声鼎沸。雨季结束,贸易重新活跃起来。 我们找了间旅社安顿下来。一放下行李,我就对瑞杰路德说:「我去趟冒险者公会,打听消息。」 「我陪你去。」艾莉丝立刻说。 「不用,你们休息。我很快回来。」 我独自一人离开旅社,走向记忆中的冒险者公会。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这里是关键。前世,我就是没有来这里看保罗留下的寻人启事,不知道「菲托亚领地搜索团」的存在,所以在米里希昂才会和他造成巨大的误会。 这一次,由我来看。 我推开公会的大门。 内部和记忆中一样:宽敞的大厅,布满委托书的布告栏,忙碌的柜台,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的冒险者。 我径直走向布告栏,从最左边开始,一张一张地看。 你会在的吧,保罗? 寻人启事,寻物启事,讨伐委托,护送委托…… 没有保罗·格雷拉特。 没有菲托亚。 没有关于阿斯拉王国大规模搜索团的消息。 我挤到柜台前,对着接待员——一位人类女性,语速飞快:「请问,有没有一个叫保罗·格雷拉特的人,或者菲托亚领地搜索团,在这里发布过寻人委托?或者留下过什么信息?」 女接待员被我的急切弄得一愣,翻了翻记录本,又询问了旁边的同事,最终摇摇头:「抱歉,小朋友。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委托记录。菲托亚……好像是个受灾的领地?但没听说有专门的搜索团来这边登记过。」 我的心沉了一下。「那……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比较引人注目的、寻找大转移失踪者的团队或个人的消息?」 「这个……大转移的受害者很多,各地都有自发寻找亲人的。但规模比较大、比较有名的……」她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赞特港这边有。你要不去酒馆打听打听?或者去米里希昂的总部看看,那里消息最灵通。」 和族长说的一样。这里,也没有。 我不死心,又跑遍了港口附近几家较大的酒馆、旅店,甚至难民临时聚集地,逢人便问,描述父亲的样貌。 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同情的叹息,要么是「没听说过,去别处问问吧」。 没有。 …….咦? 别开玩笑啊,保罗…… 你肯定有留下消息的吧?!你肯定还活着吧?! 夕阳西下,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赞特港喧嚣的街道上。 周围的嘈杂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艾莉丝和诺伦跟在我身后,担忧地看着我,不敢出声。瑞杰路德沉默地走在最后。 没有消息。 魔大陆一年半,毫无音讯。 大森林三个月,动用兽族关系,毫无音讯。 赞特港,这个理论上最可能获得线索的枢纽,依然毫无音讯。 基斯神秘消失。 父亲和搜索团也「消失」了。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的希望,像被雨水打湿的纸,一点点模糊、破碎。 如果……如果不是找不到,而是根本不存在呢? 如果保罗他们,根本没能在灾害中幸存下来?如果保罗、塞妮丝、莉莉雅、爱夏……他们早在一年半前,在那场白光中,就已经…… 难道我做的准备,反而引发了更糟糕的结果?难道我重生的蝴蝶翅膀,扇起了毁灭家人的风暴? 「噗通」一声,我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旅馆地板上。视线瞬间被涌上的热流模糊。 「鲁迪乌斯!」艾莉丝惊叫,想要扶我。 我挥手制止了她,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哥哥……」诺伦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起头,看着妹妹苍白惊慌的小脸,看着艾莉丝焦急通红的眼睛,看着瑞杰路德沉默而忧虑的神情。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安慰他们,想像以前那样说「没事的,总会找到的」。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空洞,在胸腔里蔓延、扩散。 一年半的奔波,近两年的思念,无数个日夜的期盼和努力…… 最终,只换来这片令人窒息的、一无所获的空白。 家人……真的还…… 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吗? 我低下头,发丝垂落,遮住了脸。也遮住了那再也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悄无声息。 晚上我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人生总是这样,耗尽所有力量,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受够了,我真的累了。 黑暗中,我侧过身,将身边熟睡的诺伦轻轻搂进怀里。 小女孩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温软的触感传来,带着生命的气息。 诺伦。我仅存的,确认还活着的家人。 我们可能是只剩下彼此的家人了。 我将脸埋在她柔软的金发间,嗅着孩童特有的、干净的气息,无声地收紧手臂。 仿佛抱住了一根即将沉没时,唯一的浮木。 对不起,诺伦。 哥哥可能……真的找不到大家了。 第2章 「心情的云霄飞车」 第2章「心情的云霄飞车」 我们没有在赞特港久留。 第二天一早,在诺伦红肿的眼睛和艾莉丝欲言又止的沉默中,我们收拾行装,离开了这个给予我最后重击的港口城市。 从赞特港的旅社房间离开时,我是什么感觉呢? 记不太清了。 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空荡荡的,徒留下一个还能行走、呼吸、做出反应的躯壳。 我拉着诺伦的手,跟在瑞杰路德身后,艾莉丝走在我旁边,偶尔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 诺伦的小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我低下头,看到她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哥哥……」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试探,「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哪里? 是啊,该去哪里呢? 目标消失了。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艾莉丝站在我另一侧,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她的视线总会不时飘向我这边。 瑞杰路德沉默地站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光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平静地注视着港口逐渐亮起的灯火。 他没有问什么,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我失败了。 带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记忆和知识,以成年人的心智重生,处心积虑地布局,疯狂地锻炼,耗尽钱财铺设情报网……结果呢? 我什么都没做到。 连他们是否还活着都无法确认。 连他们是否曾努力寻找过我们都不知道。 真是狼狈。 我蹲下身,将诺伦紧紧抱进怀里。 我能感觉到她小小身体里的温度,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属于孩子的干净气味。 她也伸出短短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肩窝。 「诺伦。」 「嗯?」 「对不起。」 她的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抱紧我。 「哥哥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愿如此…. 「走吧,我们去米里希昂。」我站起身。 目标依然是米里希昂,米里斯神圣国的首都,冒险者公会的总部所在地。 艾莉丝立刻看向我:「鲁迪乌斯,你……」 「我没事。」 我打断了她,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脸颊的肌肉很僵硬,我不知道那看起来像什么。 「我只是有点累。但是不用担心,我会按照原计划,送你回菲托亚领地的。米里希昂是必经之路,那里是很大的情报中心,所以去那里修整,打听一下……菲托亚现在的消息是必要的。」 菲托亚领地现在是什么样子?阿尔冯斯前世建立的难民营还在吗? 如果……如果连那里都没有任何消息…… 我不敢想下去。 瑞杰路德点了点头:「明白了。今晚在旅社休息,明早出发。走圣剑大道的话,顺利的话十天左右能到。」 「嗯,路上麻烦你警戒了,瑞杰路德先生。」 「那是当然的。」 我已经不知道除了机械地向前走,还能做什么。 圣剑大道宽阔平整,沿途城镇村落林立,与魔大陆的荒凉凶险截然不同。但我眼中的风景,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 我很少说话。必要的信息交流,简单的指令和交谈,仅此而已。 大部分时间,我只是牵着诺伦的手,沉默地注视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道路,大脑一片空白,或者被各种黑暗的想象塞满。 艾莉丝尝试了很多方法。 她会在休息时,故意讲一些笨拙的笑话,或者用夸张的语气描述路上见到的奇怪行人。 她在努力,用她直来直去、略显笨拙的方式,想要把我从黑暗的情绪里拉出来。 诺伦则变得更加粘我。 走路时一定要牵着我的手,吃饭时要坐在我旁边,晚上睡觉时,会抱着她的枕头,悄悄钻到我的床上,依偎在我身边,仿佛这样能从我这里汲取安全感,或者给予我一点支撑。 她也很少笑了,那双和塞妮丝很像的眼睛,总是带着担忧,悄悄观察着我的脸色。 瑞杰路德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本身就属于寡言少语的角色类型。 他只是承担了更多探路、警戒和安排食宿的工作,用他沉稳可靠的存在,默默支撑着这个突然失去重心的队伍。 直到某天傍晚,我们在路边一处废弃的神庙遗迹露宿。 诺伦因为白天走了太多路,早早蜷在铺好的毯子上睡着了。瑞杰路德在外面守夜。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残破的石柱和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艾莉丝坐到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她身上有汗水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属于少女的甜香气味。 「鲁迪乌斯。」 「嗯?」 「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不要一个人扛着。还有我们在。」 我侧过头看她。 火光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将她红色的发丝染上一层金边。 她皱着眉,嘴唇紧抿,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和难过表情。 「我知道的。」 好像是不满意我半死不活的反应一样,她突然有些激动,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怕吵醒诺伦,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我看得出来!你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在魔大陆的时候,不管多累多危险,你眼睛里都是有光的。你会算计,会吐槽,会……会用那种眼神偷看我洗澡!」 居然在这个时候揭我老底吗?真是坏孩子。 不过我也没心思在意那种东西。 看着我兴致缺缺的样子,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大。 「鲁迪乌斯!看着我!好好听我说啊!」 「我在这里!诺伦也在这里!瑞杰路德也在!我们是在一起的!就算……就算真的找不到保罗叔叔和塞妮丝阿姨他们……」 「我们也已经是一家人了不是吗!所以……所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抓着我的手却在颤抖。 「所以……不要一个人……消失啊……」 怎么说呢?听完这句话我感觉有些冰冷的胸口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热的东西溜了进来。 家人…… 是啊,我们也已经是家人了。 胸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笨拙而炽热的话语,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住了她抓着我手臂的手。 「艾莉丝。」 「……干嘛。」 「真的很谢谢你,还有…..能暂时让我靠一下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也没有解释,只是顺着那股突如其来的、无法抵挡的疲惫感,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瞬间僵直。 「喂、喂!鲁迪乌斯!你——」 「就一会儿。拜托了。」 「-」 ★★★ 圣剑大道的旅途在继续。 我的状态并没有因为那一晚的宣泄而立刻好转,但似乎也不再继续往下沉沦了。 我依然沉默,但开始强迫自己进食更多,在休息时指导诺伦的水魔术,偶尔也会回应艾莉丝那些实在过于蹩脚的玩笑。 半个月后,我们终于看到了米里希昂的轮廓。 高耸的白色城墙,巍峨的尖塔,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彩色玻璃穹顶。米里斯神圣国的首都,一座庄严、繁华、充满宗教气息的巨大城市。人流如织,车马喧嚣,各式各样的种族行走在宽阔洁净的街道上,与魔大陆和赞特港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但我感受不到任何激动或期待,我对这里的回忆只有不愉快的部分。 这里是我和保罗父子吵架的地方,是克里夫中毒死去的地方,是过去被我彻底血洗过的地方…… 远处那七座高塔,有两座是曾经被我用神圣魔术「无限光」(ainsophaur)亲手摧毁的。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守卫穿着锃亮的盔甲,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好多人……」 诺伦小声说。 「毕竟是米里斯的首都。排队吧。瑞杰路德先生,艾莉丝,请注意言行,这里是米里斯神圣国,对魔族和斯佩路德族不太友好。」 瑞杰路德用兜帽遮住了光头和脸上的伤疤。诺伦也把金发塞进了斗篷的兜帽里。我则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长途旅行而变得皱巴巴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带着妹妹和护卫旅行的富家少爷——虽然我们现在的打扮实在算不上「富家」。 排队的过程很漫长。守卫的盘问很仔细,尤其是对瑞杰路德这样高大魁梧、遮住脸的人。 好在瑞杰路德应对沉着,我准备的旅行文件(在温恩港用剩下的钱办的)也没问题,我们总算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米里希昂。 找了一家价格适中、位置不算太偏僻的旅社安顿下来。 房间比赞特港那间要好些,窗户完整,床铺也很干净。 诺伦好奇地趴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往来的人群。艾莉丝检查着房间的各个角落,这是她的习惯。瑞杰路德将行李放好,看向我。 「接下来怎么安排?」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米里希昂繁华的街景,却只觉得嘈杂的声音和流动的色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太阳穴在隐隐作痛,一种沉重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该死,胸口闷的难受。 必须做点什么去排解一下。 不能一直这样,不然我感觉我会坏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扯出一个我认为足够正常的笑容,转过身。 「明天就定为假日,先休整一下吧。」 我的声音听起来应该还算平稳。 「赶了这么久的路,大家都累了。艾莉丝,瑞杰路德先生,你们可以自由活动,在城里逛逛,或者去公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委托。诺伦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艾莉丝皱起眉:「那你呢?」 「我?」我笑了笑,感觉嘴角的肌肉有点僵硬,「我想自己一个人在城里随便走走,熟悉一下环境。毕竟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一个人?」 「嗯,一个人。放心,我就是随便逛逛,不会走远。晚饭前会回来。」 艾莉丝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逛?现在这种时候?你——」 「艾莉丝。」瑞杰路德打断了她,对我点了点头,「也好。你看起来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我会带诺伦明天去见一个我的旧识。」 诺伦看向我,眼里有不安,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艾莉丝看看瑞杰路德,又看看我,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她红色的头发。 「…我知道了。那我去接个委托。附近好像有哥布林讨伐的请求,我去活动一下筋骨!」 瑞杰路德凝视着我,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注意安全。如果遇到麻烦,记得联络。还记得你自己和我们说过的吧?队伍里面要报告、联络、商量。」 「好,我会记得的。」 艾莉丝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 「艾莉丝。」 「怎样啦。」 「谢谢。」 艾莉丝别过脸,哼了一声。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我们各自回房。我帮诺伦洗漱,哄她睡下。她很快就在疲惫中进入了梦乡,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我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木纹。 我很累了。 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到了极限。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濒临崩溃前的病态亢奋。 如果……如果明天,找遍了米里希昂,又是一无所获呢?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在辗转反侧中,天色渐渐亮了。 ★★★ 早晨,我们在旅社一楼碰面。 瑞杰路德已经准备好了,诺伦牵着他的手,背着小背包,看起来有点紧张,但还是对我露出一个努力的笑容。 「哥哥,要小心哦。」 「嗯,诺伦也是。」 我摸了摸她的头。 艾莉丝已经全副武装,剑挂在腰间,一副随时可以出发战斗的样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生硬地丢下一句:「我傍晚回来。」就转身大步走出了旅社。 「那么,我们也出发了。和约定好的一样,傍晚在这里汇合。鲁迪乌斯,保重。」 「你们也是。」 看着瑞杰路德和诺伦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不带着诺伦是正确的,以我现在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万一出点什么事…… 先不想了吧。 那接下来,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的状态很差,我自己很清楚。注意力无法集中,思考断断续续,身体像是靠着惯性在移动。 这样下去不行。带着这种状态,就算去了消息最发达的冒险者公会总部,恐怕也只会是又一次的失望。 我迈开脚步,融入了人流。 没有目的。只是走着。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教堂。 路过集市,路过广场,路过穿着长袍、表情肃穆的神官队伍。周围的一切声音、颜色、气味,都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开始发酸,喉咙也干渴得厉害。 我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两旁多是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店铺。 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酒精、陈年木头和某种食物馊掉混合的酸腐气味。 抬头,看到旁边一栋低矮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一个酒杯的图案。 酒馆。 啊……想起来了。 好像前世,洛琪希和希露菲她们死去之后,我也是酒馆的常客呢。 用酒精麻痹神经,在昏沉和头痛中短暂忘却痛苦,然后第二天在更深的空虚和自责中醒来,周而复始。 真是……没长进啊。鲁迪乌斯。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昏暗的光线,浑浊的空气,劣质烟草和酒精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格局。不大的空间里散落着七八张木桌,大部分空着,只有两三张桌子旁坐着人,都是些看起来失意潦倒的男人,低着头默默喝酒,无人交谈。 柜台后面,一个秃顶、围着脏围裙的中年男人正慢吞吞地擦着杯子。 我走到柜台前。老板抬起厚重的眼皮,瞥了我一眼,对一个小孩子出现在这种地方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懒洋洋地问:「要什么?」 我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 「麦酒。……稍微热一下。」 老板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从木桶里接了一大杯浑浊的麦酒,放到一个破铁壶里,在旁边的炭炉上稍微加热了一下,然后倒进一个缺口木杯,推到我面前。 「两个铜币。」 我付了钱,拿起杯子,走向酒馆最里面、最昏暗的角落。那里有一张靠着墙的小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男人,正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一头乱糟糟的茶色头发,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斗篷,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酒壶。 我没有在意。 在这种地方的酒馆,喝到烂醉睡着的男人太常见了。 更不如说,这种烂醉的模样太过眼熟反而给我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我双手捧着温热的木杯,传来的温度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冰凉。 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泛着泡沫的浑浊液体,然后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带着明显酸涩和苦味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以酒来说,这东西并不好喝,甚至有些恶心。 但我需要这个。需要这灼热的温度,需要这能让人暂时忘却一切的麻痹感。 一口,又一口。 有些滚烫的液体不断滚下肚子,我感觉我的意识也已经有些模糊,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记忆了。 视野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冰冷的绝望,沉重的疲惫,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在酒精的催化下,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泛起了更多混乱的涟漪。 我模模糊糊地开始想。 如果是这种时候,自己这样,起码还会有爱夏叹着气,一边抱怨「哥哥真是的,又喝这么多」,一边帮我付清酒钱,然后费力地把我背回去。 但现在……一个都不剩了。 家人们……可能都不在了。 只剩下我了。还有诺伦。我必须振作,必须保护好诺伦,必须…… 但我好累。 真的好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我都记得,明明我那么努力了……为什么结果……反而好像更糟了呢? 脸上一片冰凉。我抬手抹了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继续喝酒。大杯很快见底。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去吧台要了一杯。秃顶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再次给我加热,倒满。 回到角落,那个醉汉还在睡。我把脸埋进臂弯,像他对面那个家伙一样。 温热的酒液再次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也灼烧着已经开始混乱的思维。 我感觉我的认知好像有点错乱了。 嗯……算起来这个时间……爱夏也应该来接我了吧? 怎么还没来啊? 我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酒馆门口。木门开合,光影晃动,似乎有人进来,又似乎没有。视线无法聚焦,一切都在旋转、重叠。 好想睡。 睡着了,是不是就能暂时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爸爸,爸爸?」 一个稚嫩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女童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我努力聚焦视线,模糊地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这张桌子旁边。褐色头发,绿色眼睛,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有些旧但还算干净的小裙子。 她正伸出小手,轻轻推着我对面那个一直趴着睡觉的醉汉。 「该起来了哦,维拉姐姐她们说有事找你。」 这个声音……这个发色……这个瞳色…… 即使醉得意识模糊,即使视线摇晃重叠,某种熟悉感,还是闪电一样劈开了我一片混沌的脑海。 是爱夏? 她怎么会在这里?对了……她是来接我的吧? 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她知道我在这里买醉,所以来找我回家了…… 可是……她看起来好小。比记忆里小了好多。是幻觉吗?还是我醉得太厉害,记忆错乱了? 但那张小脸,那怯生生又带着点担忧的表情……不会错的。 前世最后的记忆汹涌而来。她孤独死去的画面,我未能保护好她的愧疚,那些深夜啃噬心脏的自责…… 对不起。 对不起啊,爱夏。 是哥哥没用。是哥哥没保护好你。是哥哥……让你有了那么痛苦的结局…… 「啊….啊….」 我感觉某种巨大的东西从胸腔奔出,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酒馆里其他零星的客人和柜台后的老板都看了过来。 但我什么也顾不上了。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褐发绿瞳的身影。 我踉跄着冲过去,在她惊讶转身的瞬间,张开手臂,一把将她紧紧、紧紧地抱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啊爱夏……」 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混合着酒气,无法控制地涌出。我将脸埋在她细软的发丝间,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和醉意而颤抖不止。 「哥哥错了……是哥哥不好……让你受苦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怀中的小女孩身体完全僵住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开始剧烈挣扎! 「你……你是谁?!放开我!放开!」 她的声音带着惊恐的哭腔,小手用力拍打我的手臂和后背。 但那点力道对我而言微不足道。我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道歉。 「臭小子……你在对我女儿做什么?!」 一声暴怒的、带着浓重醉意和沙哑的咆哮,在我身后炸响。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揪住了我后颈的衣领,将我整个人粗暴地从爱夏身上扯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腾空而起,天旋地转,然后重重地摔在几步之外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呃!」 后背和肩膀传来剧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让我发出一声闷哼。 陶碗摔在一边,碎裂开来,残余的酒液泼了一地。 我被摔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本能靠着斗气或者魔术来缓冲一下,但我现在醉得厉害,这种事都做不出来。 但刚才那一瞥,那揪住我衣领、将我扔出来的男人的脸…… 不……不会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心情的云霄飞车」(第2/2页) 我挣扎着抬起头,忍着头部的眩晕和疼痛,朝那个方向望去。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有些摇晃,茶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满是胡渣,绿色的眼睛因为愤怒和醉意布满了血丝。 他正将吓坏了的小爱夏护在身后,用仿佛要杀人的凶狠眼神瞪着我。 那张脸…… 即使颓废,即使邋遢,即使被酒精和疲惫侵蚀得变了些模样…… 我也绝不会认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酒馆里所有的声音——秃顶老板的惊呼,其他客人低低的议论,爱夏压抑的抽泣——全都迅速远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难以置信的脸,和我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大脑因为过度冲击而发出的尖锐嗡鸣。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张开,发出几个音节: 「父亲……大人?」 对面的男人,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脸上的暴怒和凶狠猛地僵住了。 他布满血丝的绿色眼瞳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我的脸,仿佛第一次看清我的模样。 他的目光掠过我一头因为魔力枯竭和极度压力而变为的银白短发,掠过我右眼上那道在魔大陆留下的狰狞伤疤,掠过我因为醉酒、震惊和汹涌情感而一团乱的脸…… 他的瞳孔,地震般颤抖起来。 嘴巴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同样干涩、沙哑,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鲁迪?」 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张以为早已失去的、至亲的脸。 ★★★ 我们换了一家酒馆。 就在原来那家的隔壁,稍微干净明亮一点,客人也少些。 秃顶老板大概巴不得我们这几个麻烦赶紧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保罗抱着还在小声啜泣的爱夏走在前面。 我的酒醒了大半。 我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头脑依旧混乱不堪,分不清这到底是极度真实的幻觉,还是酒精尚未散尽的迷梦。 后背被摔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我们在角落一张桌子旁坐下。保罗将爱夏放在身边的长凳上,大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了句「没事了,爱夏,不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我。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保罗,我,还有紧紧挨着保罗坐着、依旧用警惕和害怕的眼神看着我的爱夏。 桌子上放着三杯麦酒,但没人去碰。 「喂,鲁迪……鲁迪?」 这时听到保罗叫我,于是我把视线从地板上拉开。 「父亲大人…..好久不见。」「嗯,是啊。鲁迪……你还活著很好。」 保罗以疲惫的语气这样说道。 我该说什么?我该从何说起? 保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鲁迪……你的头发……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银白色的头发。「……在魔大陆,魔力耗尽过一次。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魔大陆?你们……被转移到了魔大陆?」 他瞳孔缩了一下,很吃惊的样子。 「嗯。我,艾莉丝,还有诺伦。」 「诺伦也在一起?!诺伦还活着?她在哪里?!」 「她和瑞杰路德……和我们队伍的斯佩路德族战士在一起,去见他的旧识了。很安全。」我飞快地说,然后补充道,「艾莉丝也在一起,她去接讨伐委托了。」 保罗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活着……都还活着……」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我。那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复杂。 「说吧,鲁迪。」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但多了一丝压抑的颤抖,「这一年半……你们是怎么过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用尽可能平静、简洁的语言,开始叙述。 从在魔大陆醒来,发现自己被转移。到遇见瑞杰路德,组建「deadend」,在魔大陆旅行、冒险。诺伦生病,遭遇狼群,右眼受伤。抵达利卡里斯镇,击退魔物潮。穿越荒野,遭遇各种魔物。学习枪术,练习魔术。庆祝诺伦的五岁生日。最后抵达温恩港,想方设法渡海,来到赞特港。 我略过了很多细节。略过了我拥有前世记忆。略过了我试图用魔眼交换寻亲。略过了我对基斯的怀疑和设计入狱。略过了与人神的对话。 我只说了客观发生的事,那些战斗,那些旅行,那些为了生存和赚取路费而做的努力。 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保罗静静地听着。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脸上的肌肉不时抽动一下,尤其是听到我们遭遇危险的时候。 爱夏也慢慢抬起了头,好奇地看着我。她似乎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冒险,但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所以很乖地没有吵闹。 当我说到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赞特港,然后疯狂地寻找家人的线索,却—— 我的声音停了下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继续用干涩的声音说: 「——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冒险者公会,酒馆,市场……所有地方。没有父亲大人的名字,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 「我们在赞特港等了几天,问遍了能问的所有人。然后……雨季要来了,我们不得不离开,前往米里希昂。」 我说完了。 「所以……父亲大人。对不起。」 我低下头,向着对面的保罗,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年半,我带着诺伦,虽然活下来了,也变强了一些……但是,没能找到妈妈,没能找到莉莉雅,没能找到希露菲。甚至……连父亲大人和爱夏还活着,都不知道。」 奇怪,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我的无能。真的很对不起。」 说完,我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等待着他的怒火,他的指责,他的失望。 就像前世那样。 咚,咚。 酒馆里嘈杂的背景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椅子移动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咬紧了牙关。来吧,父亲大人。 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这是我应得的。我没有保护好诺伦以外的任何人,我甚至……一度以为你们都不在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承受。 「呐,鲁迪。」 保罗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能……碰你吧?」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了,请便,父亲大人。」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给我脑袋上来一拳,或者用力推我的肩膀。我再次绷紧了身体。 然而,我猜错了。 保罗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看着看着,他绿色的眼瞳,迅速弥漫开一片浓重的水汽。 「鲁迪……」 他的声音哽咽了,破碎不成调。 「我的……儿子啊……」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落,划过他憔悴肮脏的脸颊,滴落在酒馆油腻的地板上。 他就这样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脸,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失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啊鲁迪……是爸爸没用……是爸爸……什么都没做到……」 「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我居然都忘了……你才十一岁啊……脸上就有了这样的疤……头发也白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不断滴落,有些溅到我的手上。 「鲁迪……真是……辛苦你了啊……」 保罗哭着,猛地伸出手臂,将我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勒得我有些疼,但我没有挣扎。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能听到他压抑的、痛苦的呜咽,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眼泪的咸涩。 好奇怪啊,明明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 ★保罗观点★ 抱住他了。 我的儿子。鲁迪乌斯。 真的……是他。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他就在我怀里,瘦小的身体,骨头有点硌人。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旅行者衣服,料子粗糙,沾着灰尘和酒渍,还有……刚才被我摔出去时沾上的污迹。 我刚才……居然把他扔出去了。 我居然,对着我失散了一年半、历经千辛万苦才再次见到的儿子,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他摔在地上。 就因为他突然抱住爱夏,说了些奇怪的话。 我当时醉得厉害,头痛欲裂,只看到一个陌生的银发小子突然冲过来抱住爱夏,爱夏在尖叫挣扎。愤怒和身为父亲的本能瞬间冲垮了理智,想都没想就动了手。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直到他抬起头,用那双和塞妮丝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望着我,叫出那声“父亲大人”……直到看清他的脸…… 银白色的头发。 狰狞的伤疤,从眉骨斜划过右眼,在颧骨上留下暗红色的、凸起的痕迹。 还有那双眼睛……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灰暗,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这是我的鲁迪? 那个总是带着点小得意、喜欢恶作剧、聪明得不像话、让我骄傲又偶尔头疼的儿子? 他今年才十一岁。 现在想起来,就算是我,也是在十二岁才离家出走。 他说,他们被转移到了魔大陆。 魔大陆。那个在世界尽头,充满凶恶魔物和险恶环境,连s级冒险者都要小心翼翼的地方。他,还有艾莉丝,还有诺伦,三个孩子,在那里,生存了一年多。 他说,他横穿了魔大陆。 他说,他在赞特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我、关于搜索团的消息。他以为我们都死了。 他说,对不起,父亲大人,这是我的无能。 无能? 他说他……无能? 开什么玩笑!!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魔大陆活了下来,还穿越了那片死亡之地,来到了中央大陆,一路找到了米里希昂……他居然在道歉,在因为没能找到我们而愧疚?! 该道歉的是谁啊?! 是我啊!! 他以为我们都死了。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诺伦了。 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所以他的眼睛才会像现在这样,一片荒芜。 所以他才会在那种肮脏的酒馆里,一个人买醉,醉到连爱夏都认错,醉到抱着她崩溃大哭,说着对不起…… 他经历的,是怎样的地狱啊。 而我……我这个父亲,又在哪里? 我在喝酒。我在自怨自艾。我在为了一点渺茫的希望苟延残喘。 我甚至差点伤害了他,就在重逢的第一时间。 还有这头白发,塞妮丝如果看到,该有多心疼…… 我到底……算什么父亲啊。 我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他不努力寻找?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这一年多做了什么? 他能活着站在我面前,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鲁迪。」我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不堪,「真是辛苦你了啊。」 他愣了一下,眼圈又迅速红了,但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 「不……辛苦的,是父亲大人。」他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眼神认真地看着我,「您……一直在找我们,对吗?即使……很困难。」 我的心脏又是一阵揪痛。他甚至在安慰我。 「嗯。」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开始讲述。这是作为父亲,必须给他的交代。 「灾害发生时,我和爱夏在一起。我们被转移到了阿斯拉王国最南边的边境附近,离菲托亚领地……隔了整整一个国家的距离。」 鲁迪静静地听着,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在那里遇到了菲利普。伯雷亚斯家的当家,艾莉丝的父亲。」 「菲利普那家伙居然还活着……?!」鲁迪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我一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鲁迪对菲利普的称呼和语气……不太像是对一个长辈,尤其是对艾莉丝的父亲应有的态度。而且,他怎么会用「那家伙」这种词?听起来像是很熟悉,又带着某种……微妙的情绪? 鲁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改口,表情有些不自然地补充道:「啊,不,我是说……菲利普大人居然还活着啊,真是好消息。」 这小子……有点奇怪。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嗯,他还活着。听说是运气好,被刚好转移到附近的基列奴救下来了。但是他的妻子,希尔达就……」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那个总是带着高傲笑容的贵族夫人,终究没能逃过一劫。 「菲利普接过了组织难民和搜索的工作,他利用自己贵族的身份和人脉,总算是把摊子撑起来了。我也加入了。我们一起组织了『菲托亚领地搜索团』,但比起一开始预想的,要晚了很多,也艰难了很多。」 我停顿了一下,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后来,听说米里斯大陆这边可能有线索,我带着搜索团过来了。我……我去找了塞妮丝的娘家,拉托雷亚家。」 鲁迪的眼神微微一动。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我带着爱夏一起去的。」我看着坐在旁边,依旧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们的爱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以为……他们会帮忙。但是……」 「他们当场就炸了。说我对不起塞妮丝,说我带着私生女上门是对拉托雷亚家的羞辱和挑衅。说塞妮丝生死未卜,我却带着小妾的孩子招摇过市……他们拒绝承认爱夏,拒绝提供任何资金援助,也拒绝用他们的贵族名号为我们提供庇护。甚至……威胁如果我们再敢靠近,就用他们的影响力让我们在米里斯寸步难行。」 我说得尽量平静,但声音里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当时的屈辱和绝望。 「没有了资金,没有了贵族名号的庇护,搜索行动……变得极其困难。我们付不起高额的情报费,打点不了地方官员,连在主要城镇公开张贴寻人启事、长期悬赏都做不到。只能像现在这样,在地下世界用有限的资金,换取一些真假难辨的零碎消息,效率……低得可怜。」 我看向鲁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以,赞特港那边,我们确实没有能力留下足够醒目、能长期保存的线索。偶尔托人带去的口信,大概也早就湮没在无数的流言和委托里了。对不起,鲁迪……让你以为我们都……」 我说不下去了。 鲁迪低着头,银白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没有拉托雷亚家的支持,我们在米里斯……寸步难行。」我的声音干涩无比,「菲利普的贵族身份只在阿斯拉王国有用,在这里,没有当地贵族的引荐和庇护,我们什么都不是。没有足够的资金去打点关系,没有合法的名号去干涉奴隶贸易,甚至……连在冒险者公会正规发布长期寻人委托,都需要担保和费用,我们负担不起,也没有资格。」 「我们只能像老鼠一样,在地下活动。接一些灰色的委托,赚点微薄的佣金。用这些钱,偷偷打听被卖奴隶的消息,偶尔冒险从一些不那么正规的渠道赎买几个人。但效率……低得可怜。我们不敢大张旗鼓,因为一旦引起本地贵族或官方的注意,我们很可能会被以『非法活动』的罪名驱逐,甚至抓起来。」 「赞特港的冒险者公会……」我苦笑,「我们确实去过,也想过贴寻人启事。但那种正规的、长期张贴的启事,需要支付不菲的费用,而且需要本地担保。我们做不到。我们只能托相熟的、信得过的酒馆老板或情报贩子口头留意,那种渠道局限性太大了。你们找不到,太正常了。」 我说完了。 ★鲁迪乌斯观点★ 麻烦了,菲利普那个家伙居然还活着。 菲利普是艾莉丝的父亲,是贵族。 他为了保全伯雷亚斯家,很可能会让艾莉丝去政治联姻,就像前世的阿尔冯斯想对她做的那样…… 但菲利普是艾莉丝的生父,他有权决定她的婚姻。 如果他要艾莉丝嫁给别人,比如那个皮列蒙…… 而皮列蒙娶了艾莉丝,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艾莉丝献给那个肥猪宰相大流士。 不行。不能让艾莉丝嫁给别人。我…… 「……干脆,回到菲托亚的时候,杀掉菲利普吧。」 「鲁迪?!」我听到保罗失声叫道。 我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 坏了,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唉,果然不行。 再怎么说,菲利普也是艾莉丝的仅存的唯一亲人…… 而且杀了他,后续的麻烦会更多。 啊,真是的…… ……所以就是这样,我才讨厌贵族。 「我没事,父亲大人。只是有点头疼。您继续说吧。后来呢?搜索团现在怎么样了?还有,您刚才说维拉找您?」 保罗没怎么怀疑,顺着我的话题说了下去: 「后来……我们勉强在米里希昂这边也建立了一个小据点,收拢了一些信得过的、同样在寻找家人或者愿意帮忙的人。维拉是其中一个,她以前是菲托亚领的冒险者,剑术不错,人也可靠。曾经被盗贼团俘获,后来我们把她救出之后她成了团员。我们平时就靠接一些冒险者公会的低级委托,或者帮本地商人做点护卫、跑腿的活维持生计,同时暗中继续打听消息。但进展还是慢得让人绝望。」 保罗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爱夏,继续低声说:「直到大概一周前……发生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嗯。有人……送了一袋魔石给我。就放在我们据点门口,没有留名,没有字条。袋子里是十几颗成色极好、纯度很高的魔石,价值……足够我们这些人不工作生活一两年,或者用来做很多事。」 我感觉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匿名赠送?知道是谁吗?」 保罗摇摇头:「完全没头绪。我问了所有人,都没人看见是谁放的。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我用那些魔石的一部分,打点了几个底层官员,又补充了装备和药品,总算让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但核心问题……没有拉托雷亚家的名号,我们依然见不得光,很多事还是做不了。」 匿名赠送的魔石…目的是什么? 单纯的善意? 还是有别的企图? 抱着疑虑,我开口询问: 「父亲大人,那袋魔石,您仔细检查过吗?有没有做什么手脚?比如追踪魔法之类的?」 「追踪魔法?这……我倒是没想过。那些魔石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优质魔石,我让队里一个稍微懂点魔术的人看过,他也说没问题。」 「是吗……还是小心为上。来历不明的东西,总归让人不安。」 「啊,对了。」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既然已经重逢,那当下最重要的就是….. 「父亲大人,您刚才说,搜索团里还有其他人?他们现在在哪里?诺伦和瑞杰路德先生傍晚会回旅社,艾莉丝接了讨伐委托,大概也会在傍晚回来。要不要……让大家见个面?」 「……好。」 保罗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是该见见。我也……必须当面谢谢他们。谢谢他们保护了你,保护了诺伦。」 看起来还是有点忐忑啊,是在担心瑞杰路德吗? 我于是开口安慰: 「诺伦是个好孩子。她很懂事。艾莉丝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心地很好,也很强。瑞杰路德先生……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值得信赖的战士和伙伴。父亲大人见到他们,就会明白了。」 「嗯。」保罗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爱夏,「那……傍晚,我去你们旅社?」 这可不行,有些事还是得私下说。 「不,旅社人多眼杂。父亲大人把你们据点的地址告诉我吧。傍晚,我带他们过去。有些事……在你们的地方谈,可能更方便。」 「我知道了。」 保罗点了点头,顿了顿,最终说道: 「…..鲁迪,欢迎回来。」 「是,我回来了,父亲大人。」 眼泪夺眶而出。 就这样,我们父子二人终于重逢。 第3章 「长兄如父」 第3章「长兄如父」 离开与保罗交谈的酒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站在酒馆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 我握紧了拳头,有点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父亲还活着,爱夏也活着,这个事实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我叫住准备摇摇晃晃离开的父亲,看着他身上那件沾着酒渍和污迹的破旧皮甲,还有那头乱得像鸟窝的茶色头发,忍不住叹了口气。 「父亲大人。」 「嗯?怎么了鲁迪?」 「在明天见到诺伦之前,您能不能……」 我顿了顿,露出一个有点微妙的笑容。 「好好洗个澡,刮个胡子,换身像样点的衣服?您这副模样,我怕诺伦会以为从哪里跑出来的流浪汉在冒充她爸爸。」 毕竟保罗现在的形象确实很糟,硬要说的话,实在很像银〇里的一般路过的红衬衫大叔。 保罗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然后露出一个有点窘迫的笑容。 「啊……说得也是。诺伦那孩子,现在应该长大不少了吧?」 「她已经五岁了。很乖,很听我的话。但她可能会有点怕生,毕竟被转移的时候才四岁,对您的记忆可能有点模糊。请您在抱她的时候多少温柔一点。」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鲁迪。」 「明天正午,在中央广场附近的饭店『黎明之光庭』见。我会带着诺伦和艾莉丝他们过去。」 「好。」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旅社。推开门时,艾莉丝正坐在一楼的小饭堂里擦拭她的剑。 诺伦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用炭笔在废纸上画画。瑞杰路德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听到开门声,三人同时抬起头。 「鲁迪乌斯!」艾莉丝立刻放下剑站起来,「你回来了!怎么样?没事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诺伦也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我突然弯下腰,一把将诺伦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呀!哥哥?!」诺伦惊呼一声,小手下意识地抓紧我的肩膀。 「诺伦!」我抱着她,笑容抑制不住地从嘴角咧开,「哥哥找到爸爸了!还有爱夏!他们都没事,都在米里希昂!」 「诶?」 诺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我转得有点晕,小手抓紧了我的肩膀。 「爸爸?爱夏?」她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大,里面迅速汇聚起光,「爸爸和爱夏?找到了?真的吗?」 「真的。」 我放下她,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自己都感觉有点控制不住。 「今天在城里偶然遇到了。爸爸和爱夏都平安无事,他们也在米里希昂。」 诺伦的小嘴张成了o型,然后,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脸上炸开。 她猛地跳起来,抱住我的脖子:「太好了!太好了哥哥!爸爸和爱夏没事!他们在哪里?诺伦想见他们!现在就想见!」 「明天,明天就带诺伦去见他们。」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小家伙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诺伦对保罗和爱夏的记忆要比我想象的清晰,明明前世都不怎么记得小时候经常来家里的希露菲,这或许是孩子对至亲本能的深刻印象吧。 艾莉丝也走过来,难得的笑了一下。 「真是太好了呢,鲁迪乌斯,能找到你的父亲!」 「谢谢你。」 「这段时间,谢谢你陪着我。」 我把脸埋在她肩头,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 「如果没有你在,我可能真的有些撑不下去了。」 我说,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该怎么说呢?情绪经历了这么大的起伏,感觉像是解开了什么锁链,那方面的想法忽然就有了,而且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是慢慢的放松。 「-」 嗯,毕竟也是再过两年就成年了的少女嘛,而且艾莉丝本身也有着姣好身材的潜质,接下来只要继续开发——— 「鲁迪乌斯,你看起来相当有精神呢。」 艾莉丝的声音从我胸口传来,平静,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摸完了吗?」 「没有。」 「摸、完、了、吗?」 「咿!」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拳头已经握得咯咯作响。 我的话还没说完,艾莉丝的拳头,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了我的肚子上。 「呜噗——!」 剧烈的疼痛让我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这还没完。紧接着,是如同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 虽然她明显收了力道,没有用上斗气,但那拳头和踢击落在身上的感觉,依旧扎实得让我眼冒金星。 「笨蛋!色狼!变态!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艾莉丝一边打,一边用压抑着愤怒和极度羞恼的声音低吼着,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专门挑肉厚的地方打,避开了要害,但疼痛感一点没少。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时候居然做这种事!你到底有没有神经啊鲁迪乌斯!我刚刚还在为你高兴!你居然——!」 「因为艾莉丝的胸肌看起来很发达所以就想确认一下——好痛!」 「去死去死去死!!!」 在殴打中我感觉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远去,我逐渐理解。 啊….原来这才是人神想害死我的方式。 开玩笑的。 诺伦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瑞杰路德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诺伦抱起来,遮住她的眼睛。 「小孩子不要看。」 「瑞杰路德叔叔,哥哥和艾莉丝姐姐在打架吗?」 「……算是吧。一种表达感情的特殊方式。」 十分钟后。 我顶着熊猫眼,鼻青脸肿地坐在地板上。 「唔.…..『healing』。」 艾莉丝气鼓鼓地坐在床边,脸还是红的,但至少不再打我了。 诺伦小心翼翼地问:「哥哥……还好吗?」 「还、还好……」 我疼的龇牙咧嘴。 「活该。」艾莉丝哼了一声。 我苦笑着爬起来,坐到桌子旁,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从在酒馆遇到保罗开始讲起,说了父子相认的经过,说了保罗这一年的困境—— 我也说了和保罗的约定,明天在饭店见面,让诺伦和爱夏团聚。 但我没有提菲利普的事。 见到菲利普就不免会提到她其他的亲人,然而她除了菲利普的其他亲人都已经……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们的队伍算是恢复了活力。 晚上,诺伦因为兴奋和期待,很晚才睡着。 睡着时,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躺在另一张床上,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久久无法入眠。 明天就能一家团聚了。 虽然不是完整的一家,但用龙珠来说的话,七枚龙珠已经找到了四枚。 ★★★ 第二天中午,我们提前了一点来到「黎明之光庭」。这是一家看起来中等偏上、环境整洁安静的饭店,客流量不大,正适合家庭聚会。 我帮诺伦梳好头发,换上她最干净的一件小裙子——那是之前在赞特港用最后一点钱买的,浅黄色的棉布,领口有简单的刺绣。诺伦很珍惜,一直舍不得穿。 艾莉丝换下了平时那身便于活动的皮革护甲,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束腰外衣,看起来少了几分野性,多了些少女的秀气——虽然她本人对此很不自在,一直拉扯着衣领。 至于我和瑞杰路德当然还是保持原样。 「非要穿成这样吗?行动很不方便。」她抱怨道。 紧绷着的身体线条真是养眼。 「今天是家庭聚餐,又不是去讨伐魔物。」 我帮她理了理衣领,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锁骨。 艾莉丝身体一僵,狠狠瞪了我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我们到的时候,保罗已经在了。 我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仔细梳洗过,虽然还有些凌乱但至少干净整齐了。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那张虽然依旧憔悴、但能看出原本英俊轮廓的脸。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看起来像是冒险者常穿的深色便装,虽然有些旧,但没有破损和污渍。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张望着门口,表情是混合了紧张、期待和不安的僵硬。 不愧是布耶纳村最想上床的男人排行第一。 看到我们进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差点带倒椅子。 「鲁、鲁迪!这边!」他朝我们挥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变调。 我牵着诺伦的手,能感觉到她小小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仰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忐忑和依赖。 我捏了捏她的手,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领着她走了过去。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我身上,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移开,急切地寻找着。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被我牵着手的、正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探头看向他的诺伦。 保罗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诺伦也看到了他。她的小手一下子抓紧了我的手指。 她盯着保罗看了几秒,似乎在努力辨认,又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 「诺伦姊!」 另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哭腔的童音从保罗身后响起。 爱夏从椅子后面钻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条干净的浅色裙子,褐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诺伦。 「爱夏!」 诺伦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几乎是同时,和爱夏一起,朝着对方冲了过去! 「喂!小心点啊你们两个——!」我的提醒晚了一步。 砰! 「呜呀!」 「哎呀!」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桌子之间的过道中央撞了个满怀,额头结结实实地碰在一起。 我仿佛幻听了一句「奥〇合体!」。 当然不是。 两人同时痛呼,向后踉跄,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 她们捂着撞红的额头,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花,但下一秒,却又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因为额头的疼痛而皱起小脸,表情在哭和笑之间飞快变换,可爱又滑稽。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她们身边,指尖凝聚起魔力。 「真是的……不是说了小心点吗?以防万一,『healing』。」 淡淡的绿色光晕笼罩了两个小家伙撞红的额头。她们感觉到疼痛消退,都放下了手,互相看着,然后又一起看向我。 「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 爱夏的声音比诺伦小很多,看我的眼神也还带着一丝昨天留下的惊悸和陌生。 我心里有些难受,但很快压了下去。 这很正常,你不能要求一个被醉鬼突然抱住吓坏了的小女孩立刻对你亲近起来。 我看着有点寂寞的保罗,莫名的有点想笑。 「诺伦,」我轻轻推了推诺伦的背,「爸爸在那边哦。」 诺伦转过头,再次看向一直呆呆站在桌边、看着她们的保罗。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然后一步一步,有些迟疑,但目标明确地朝保罗走去。 保罗蹲了下来,平视着走到他面前的女儿。他的嘴唇在颤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诺伦的脸,又不敢。 「诺……诺伦……」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诺伦仰着小脸,仔细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他刮得光滑的下巴,又碰了碰他发红的眼眶。 「爸爸?」她小声地、确认般地叫道。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保罗猛地伸出双臂,将诺伦紧紧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女儿柔软的金发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爸、爸爸!胡子……胡子好扎啦!」 诺伦被抱得有点紧,扭了扭身子,小声抱怨。 保罗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些,但还是抱着她,声音闷闷的:「啊,抱歉抱歉……爸爸太用力了……」 他抬起头,脸上有未干的水痕,他不好意思地冲我们笑了笑。 等保罗的情绪稍微平复,我轻咳一声,开始介绍。 「父亲大人,这位是瑞杰路德·斯佩路迪亚,我和诺伦在魔大陆的旅伴,是我们队伍最坚实的守护者,也是我的枪术老师。这位是艾莉丝,我的同伴,是非常厉害的大小姐。」 保罗抱着诺伦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看向瑞杰路德和艾莉丝。 他的目光在瑞杰路德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忌惮,但很快被郑重取代。他放下诺伦,对瑞杰路德深深低下头。 「我是保罗·格雷拉特。鲁迪乌斯和诺伦的父亲。这一年半孩子们承蒙你们照顾了。还有艾莉丝小姐,谢谢你。」 他的道谢非常郑重,甚至有些过于正式了,反而让瑞杰路德愣了一下。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鲁迪乌斯和诺伦,也是我的家人。保护家人,无需道谢。」 「我是艾莉丝·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艾莉丝挺直了背,语气比平时正经不少,甚至带着点紧张,仔细看的话,耳根还有点红。 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有些生疏的贵族见面礼。 怎么?是在为见家长感到害羞吗?真是好猜的大小姐。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看来艾莉丝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在这种场合下还是知道礼数的嘛。不过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保罗似乎也有些意外艾莉丝如此正式的礼节,连忙摆手:「不不,不用这么客气,艾莉丝小姐。叫我保罗就好。我也要谢谢你,一直陪着鲁迪。」 介绍完,我们围坐了下来。诺伦和爱夏很快就凑到了一起,两个小脑袋挨着,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了悄悄话。诺伦兴奋地比划着魔大陆看到的巨大蜥蜴,爱夏则小声说着在阿斯拉王国边境看到的奇怪鸟类,虽然经历截然不同,但孩童的话题总能奇妙地接上。 我看着她们感情融洽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莉莉雅真的有好好听进去我的话,没有对爱夏实施什么精英教育。 两个孩子目前的认知和兴趣差距还不大,关系看起来也很平等自然,这是前世几乎看不到的景象。 前世的爱夏早早显露出惊人才能,诺伦则相对普通,再加上莉莉雅有意识的区别培养,姐妹间总有一层无形的隔阂。 但现在…… 看着她们凑在一起笑闹的样子,我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点。 不过,随着年龄增长,爱夏那种全能型的才能迟早会显露出来,而诺伦只是个普通孩子。 差距一旦明显,如果又因为外界的压力或者不自觉的比较而产生矛盾,我会很伤脑筋。 保罗在这方面一点都指望不上。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而且,接下来的旅途,穿越中央大陆前往阿斯拉王国,甚至可能更远,危险程度和魔大陆是两种概念。 魔大陆是环境恶劣、魔物横行,但中央大陆更多的是人心险恶、政治阴谋和更强大的潜在敌人。带着诺伦继续冒险,风险太大了。 得想办法把诺伦和爱夏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行。 拉托雷亚家……是目前看起来唯一的选择,尽管那绝对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我正出神地想着,一只手忽然在我眼前晃了晃。 「喂……喂?鲁迪?」保罗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在想什么呢?脸色这么严肃。」 「啊,抱歉,父亲大人。」我回过神来,摇摇头,「只是想到了一些之后的事情。您请继续讲。」 继续说起他这边搜索团的一些情况,有哪些人,大概在做什么,遇到了哪些困难。都是一些零碎的信息。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接下来的计划上。饭菜上来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谈,主要是保罗在说,我在听,偶尔插话问几句细节。 艾莉丝安静地吃着东西,瑞杰路德则保持着警惕,观察着周围。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保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人手、资金、情报,还有最要命的,在这里活动的名分……什么都缺。菲利普那边是给了一笔钱,但在这里,没有合适的贵族名号背书,很多事有钱也办不了,还容易惹上麻烦。」 我点点头。这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那么,父亲大人,为了更快找到其他家人,我们来确认一下接下来的方针吧。」我放下叉子,稍微坐直身体。 「啊……啊,是啊。」保罗也振作了一下精神。 我让侍者撤走餐盘,在桌面上摊开随身携带的简略地图。 其实也没什么好特别讨论的,大方向是明确的:必须找到塞妮丝、莉莉雅和希露菲。 难点在于如何更有效地搜索。 我们粗略划定了几个可能的方向,讨论了现有情报的可靠性,但最终都绕回那个根本问题:保罗的搜索团目前的力量,难以开展大规模、高效率的搜寻,尤其是在米里斯神圣国境内,缺乏合法身份让他们束手束脚。 「……所以,关键还是在于拉托雷亚家。」我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米里希昂的位置。 保罗的脸色黯淡下来:「可是,鲁迪,你也知道,他们因为爱夏的事……」 「我知道。但这是目前最直接,也可能最有效的途径。搜索团需要名号庇护,诺伦和爱夏也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接受教育,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们奔波,她们还太小了。」 「这件事,请交给我来解决吧。父亲大人您只需要做好准备,如果成功,搜索团可能需要调整一些行动方式,以符合拉托雷亚家能容忍的界限。」 「你来试?鲁迪,你才……那可是克蕾雅夫人,她……」 保罗脸上写满了不放心。 「总得试试。」 「而且,是我们一起去。您、我、诺伦、爱夏。以家人的身份,正式拜访。就算是为了诺伦和爱夏,也值得一试。」 「好吧……如果你觉得有希望的话。不过,鲁迪,别抱太大期待,那位夫人她……」 他似乎想形容一下外祖母的难缠,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前世我没和她见过面,完全不清楚是怎样的人,但是据爱夏和诺伦所说是个相当难搞的女人。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分别后各自生活的细节,一些琐碎的回忆,还有对塞妮丝她们可能去向的猜测。 从中午一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我们才结束了这顿漫长的午餐兼家庭会议。 约好明天一起前往拉托雷亚家拜访后,我们各自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把打算去拉托雷亚家寻求帮助、并可能将诺伦暂时托付在那里的想法,委婉地告诉了艾莉丝和瑞杰路德。 「拉托雷亚家……是那个很排斥魔族的家族吧?」瑞杰路德沉吟道,「我去的话,可能会让事情更糟。明天我会在据点附近等候。」 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瑞杰路德先生。可能要麻烦您和艾莉丝在城里自由活动几天。拜访、谈判,可能不会一次就结束。」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场会面会不会变成长期拉锯战。 「我无所谓。正好可以多接几个讨伐委托!」 艾莉丝撇撇嘴。 「不过,鲁迪乌斯,你真的要去求那个老太婆?她听起来很讨厌。」 「为了诺伦和爱夏,也为了能更快找到妈妈她们,这是必要的步骤。」 艾莉丝看了看被我牵着手、正和爱夏依依不舍告别的诺伦,没再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一句:「贵族真麻烦。」 你别忘了也是贵族哦,艾莉丝同学。 ★★★ 第三天早晨,我们一家人在旅社门口汇合。 保罗换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衣服,他也努力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只是眼底的紧张显而易见。 诺伦和爱夏也都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有些不安。 拉托雷亚家很大。 该说就和预料中一样吗?巨大的正门、耸立在正门两侧的狮子雕像、从正门连接到入口的长长石板道路、在步道途中的喷水池、被修剪成奇怪形状的草坪,以及座落在深处,洁白美丽的宅邸。 给人的感觉……俨然就是贵族的家既有的传统印象。 场所位在居住区的贵族街,而且是在里面特别高贵的人家宅邸并排的场所。与阿斯拉的贵族街氛围有些相像。 话又说回来,这栋房子实在很大。 尽管这边拥有一股庄严的氛围,但以气派来论应该是和我夏利亚那边的房子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但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没有发抖喔。 听保罗说克蕾雅是个相当讨厌的人。 不过,我认为自己对讨人厌的家伙很有抵抗力。 毕竟我自己生前就是最差劲的家伙。和当时的我相较之下,大多数的家伙都在容许范围。所以应该不要紧。 哪怕她是超出我忍耐极限的家伙,只要聊一下塞妮丝失踪的情况,至少也能一起为此难过。 或许没办法让彼此关系更进一步,但光是这样也很足够。 保罗深吸了好几口气,喉咙动了动,看向我,压低声音:「鲁迪,真的没问题吗?我上次来的时候……」 「没关系的,父亲大人。请都交给我。您只要配合我就好。记住,我们是为了诺伦、爱夏,还有寻找母亲而来的。」 我上前,拉起门环,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等待开门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严谨执事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四人,尤其是在保罗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 「请问几位是?」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携父亲保罗·格雷拉特,及妹妹诺伦·格雷拉特、爱夏·格雷拉特,前来拜访外祖母克蕾雅·拉托雷亚夫人。已事先递过拜帖。」 我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既然是来求人,就算再讨厌也要摆出恭敬的态度。 执事点了点头:「夫人正在会客室等候。请随我来。」 我们跟随执事穿过布置简洁但处处透着底蕴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执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冷淡的女声:「进来。」 门被推开。 会客室很宽敞,光线充足,但装饰同样以冷色调和直线条为主,显得缺乏暖意。房间中央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位妇人。 她穿着深色的米里斯风格裙装,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面容严肃,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但无损其严厉的气质。 第一印象就是严厉,超乎寻常的那种。 我在房间中央站定,对着主位上的妇人,姿态标准地行礼。诺伦学着我,也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爱夏则吓得躲到了保罗腿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初次见面,外祖母大人。我的名字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是母亲塞妮丝·格雷拉特的儿子。这位是诺伦·格雷拉特,也是母亲塞妮丝的女儿。这位是家父保罗·格雷拉特,以及妹妹爱夏·格雷拉特。今日冒昧拜访,感谢您的接见。」 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和礼貌,但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面对这位前世几乎没有交集、名声在外的外祖母,压力比想象中还大。 克蕾雅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仔细辨认,又像是在评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长兄如父」(第2/2页) 「……哼。」她终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打破了沉默,「你的事情我略有耳闻,远道而来还真是辛苦了。长得倒是颇像塞妮丝。」 她的视线移到我银白色的头发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在魔大陆魔力枯竭所致。无关紧要。」我简单回答,不想在无关细节上纠缠。 「……说吧。你母亲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些。」克蕾雅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一年多,怎么过的?简要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简述。从大转移醒来,到与瑞杰路德、艾莉丝相遇,组建队伍,穿越魔大陆,照顾生病的诺伦,经历战斗,学习技艺,最终渡海来到中央大陆。我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和危险,只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重点放在我们如何生存、寻找家人,以及最终抵达米里希昂与保罗重逢。 讲述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克蕾雅和卡莱尔的视线一直钉在我身上。卡莱尔的眼神里多了些审视和思索,而克蕾雅的表情则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有手指偶尔在扶手上敲击一下。 听完,克蕾雅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 「魔大陆……穿越?就凭你一个这样年纪的小孩?」 「凭借同伴的力量与运气。具体的冒险细节,若您有兴趣,容后再禀。」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今日前来,主要有几件事恳请外祖母家相助。」 「说。」 姿态要放低,毕竟是我们有求于人。但该坚持的底线,一步也不能退。 「你想把那两个麻烦……孩子,塞到这里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尤其是对爱夏。 「是请求您提供庇护。」我保持着平静的语调,「这也能让我更无后顾之忧地投入搜索。作为交换,我父亲会至少定期回来汇报搜索进展,您随时可以掌握情况。如果我父亲的行为有任何偏差,您也可以随时收回名号支持。这对您而言,风险可控。没问题吧,父亲?」 我侧过头,看向保罗。保罗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啊……啊!那当然!我会定期汇报,一切行动都会符合规矩!」 克蕾雅的目光在我和保罗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略带嘲讽的弧度。 「……风险可控?你倒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她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一种尖锐的试探,「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根本不在乎塞妮丝的下落?她早已是背离家族的弃女。」 我心脏猛地一沉。 糟了。我居然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性。这是我的疏忽。毕竟前世,拉托雷亚家是给予了支持的,所以我潜意识里认为他们至少是在意塞妮丝的。 但如果……如果克蕾雅真的因为塞妮丝当年的离家出走而心灰意冷,甚至怀恨在心,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呢? 那我们的所有算计和请求,就都成了笑话。我们连最基本的谈判筹码都没有。 怎么办?如果她真的这么无情…… 如果她真的完全不在乎塞妮丝,前世又怎么会在保罗带着诺伦(塞妮丝的亲生女儿)求助时,给予支持? 就算那是出于贵族的面子或者别的考量,至少也说明塞妮丝这个女儿对她而言,并非毫无价值….吗? 就在我脑中思绪飞转,快速思考如何应对这最糟糕的假设时,克蕾雅却又靠回了椅背,冷哼了一声。 「哼……这方面就算了。我现在的念想,就是把她召回来狠狠训斥一通而已。」 我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但立刻又提了起来。因为克蕾雅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了躲在一旁、紧紧抓着保罗裤腿的爱夏。 「但这个暂且不论。」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尖锐,「你要我给她们同等教育?你是说,让那个女仆生的庶女,和塞妮丝的嫡女,在我的屋檐下接受同等的待遇?」 她的手掌猛地拍在扶手上,发出不轻不重却足以让空气凝固的声响。 「荒谬!嫡庶有别,贵贱有序!这是伦常!让一个肮脏女仆的私生女与伯爵家小姐的女儿平起平坐,接受相同的教养?米里斯教义要求人一生只得挚爱一人!你将米里斯的教义置于何地?又将塞妮丝的脸面置于何地?」 坐在一旁的保罗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脸色发白。 爱夏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把小脸完全埋进了保罗腿后,我只看到她小小的肩膀在瑟缩。 我心里涌起一股火气。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毕竟莉莉雅和保罗的事,确实是我们家理亏在先。但即使是有求于人,有些底线也不能跨越。说肮脏也太过分了,而且是对着一个才五岁、什么错都没有的小女孩。不能放任她这样羞辱爱夏,爱夏都快哭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克蕾雅因为怒气而更加锐利的眼睛。 「母亲大人会怎么想,恕我无法代她回答。」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但仍在控制范围内,「但我知道,如果母亲大人在这里,她绝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出身,就认定她不配获得良好的教育和安全的居所。」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母亲大人早就接受了爱夏这个女儿,从没把她当外人看过。莉莉雅和爱夏,她们早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我看到克蕾雅的瞳孔微微收缩。 「母亲所信仰的米里斯教义,倡导的不也是仁爱与宽容吗?」 我上前一步,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话已出口,不能再退缩。 「将基于出身的贵贱教条,强加于一个无辜的孩子,强加于并不信仰此道的人身上——这就是米里斯大人教导你们的吗,外祖母大人?」 克蕾雅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我的话显然戳中了某些点,让她一时无法反驳。 然后,她缓缓地重新靠回椅背,脸上激烈的怒意慢慢收敛,又变回了那种冰冷的脸色。 她缓缓开口,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消退了许多。 「……好一副伶牙俐齿。以那个醉鬼的儿子来说,你比他想得周到,也比他可靠多了。很难想象他居然有一个这样的儿子。哼。」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夸奖我,更像是一种带着不情愿的承认。 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最危险的一关可能暂时过去了。 「多谢您的夸奖……」我谨慎地回应,然后试探着问,「那么,您同意了?」 克蕾雅瞥了一眼紧张得屏住呼吸的保罗,又扫过诺伦和爱夏,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 「……名号可以给。反正那个不成器的搜索团挂着拉托雷亚的名字,做事也得按这里的规矩来。」她的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勉强,「那两个孩子可以留下。待遇另说。」 保罗像是脱力般,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诺伦似懂非懂,但感觉到气氛缓和,也放松了一些。爱夏依然紧紧贴着保罗,但小脸上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一点。 「感谢您的理解与慷慨。」 我们又商谈了一些细节,比如保罗的搜索团如何与拉托雷亚家联络,定期汇报的形式等等。克蕾雅虽然语气冷淡,但条理清晰,提出的要求也都在合理范围内,显然她虽然不情愿,但一旦答应,就会以她的方式将事情纳入掌控。 最后,她吩咐执事为保罗和两个孩子准备临时客房,让他们先在宅邸中安顿下来。这意味着,至少初步的接纳已经达成。 离开会客室,在执事的引领下前往客房的路上,保罗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走进安排给他的、虽然简洁但足够舒适的房间,他才像是彻底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床沿,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吓死我了……」他小声嘟囔,「鲁迪,你刚才……居然敢那么跟她说话……」 「不说也不行呐。」我摇摇头,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事可以让步,但有些绝不行。尤其是关于诺伦和爱夏。」 保罗看着我,眼神复杂,很感慨的样子。 「鲁迪啊……你让让我都有点不敢相信你居然是我的种,你真的是我那个有点怕生、总爱躲在洛琪希后面的儿子吗?」 那是因为我是个老头子啊。 「距离我从洛琪希老师那里毕业,已经过去四年多了,父亲大人。」 「人终究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在魔大陆,不变强、不思考,就活不下去。况且,我只是做了作为兄长该做的事而已。」 保罗苦笑了一下:「是啊……你就是这些地方,一点都不像个小孩子。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才更像是能拿主意的大人。」 我转过头看着他,故意用一种略带揶揄的语气说:「有个早熟的长子您有什么不满吗?还是说,觉得我这个年纪还没和女人上过床这件事,让您感到失望了呢?」 「臭小子!」 「哎哟!」 保罗果然被逗笑了,之前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我摸着被敲的地方,也笑了。 晚餐是在宅邸内用的,气氛依旧说不上多温馨,但表面礼仪维持得还不错。 克蕾雅和卡莱尔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询问了诺伦和爱夏的喜好和忌口。 晚餐后,我提出想洗个澡放松一下,保罗表示也有同感。 拉托雷亚家的浴室很宽敞,有一个足够容纳数人的大理石浴池。 泡在温热的水里,全身的疲惫和紧张似乎都随着蒸汽蒸腾出去。 保罗坐在我对面,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他喃喃道,「诺伦和爱夏有了落脚处,搜索团也有了名号……鲁迪,真的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 我打断了他的自责:「父亲大人,我们是家人啊。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事情还没完。搜索母亲她们,才是真正的开始。」 「嗯……」保罗睁开眼,看着我,水汽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朦胧,「你说得对。只是……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好像被你分走了一大半。我这个父亲,当得真是不够格啊。」 「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好拉托雷亚家的名号,把搜索团重新整顿起来,高效运转。」 我给他打气,也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加油啊,父亲大人。 「名号只是敲门砖,具体怎么做,能做出多少成果,还得看您和搜索团的大家。」 「我知道。」 保罗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了一些。 「我会的。为了塞妮丝,也为了……不再让你和诺伦她们失望。」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搜索团接下来可以着手的方向。 泡得差不多时,我们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就在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时,我想了想,对保罗说: 「父亲大人,我还有点事,想单独再和外祖母谈谈。关于诺伦和爱夏今后的具体教育,有些想法需要提前沟通一下。」 保罗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好。这种事,你跟她谈,可能比我跟她谈更有效。不过……别又吵起来啊。」 「我会注意分寸的。」 我来到克蕾雅的书房外,请执事通报。等待了片刻后,我被允许进入。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书籍和卷宗。 就规模来说的话让我有点想起了拉诺亚魔法大学的研究室。 克蕾雅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典籍,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她似乎对我的再次来访并不意外。 「有什么事?」她头也不抬地问。 「关于诺伦和爱夏的教育,想和您再沟通一下细节。」 我在她书桌前站定,不卑不亢地说。 克蕾雅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用眼神示意我说下去。 接下来的谈话,与其说是商谈,不如说是一场关于教育理念的谈判。 克蕾雅提出了她的一套严格的培养计划,从礼仪、文化、宗教教义到贵族女性应有的各项技能,事无巨细。 其中很多内容,尤其是涉及宗教和贵族规范的部分,在我看来过于刻板甚至陈腐,对两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负担也太重。 「既然有着拉托雷亚家的血脉,我有责任把她们培养成配的上家族名号的淑女。」 我们争论了很久。 关于是否应该以学习成绩来衡量待遇,关于是否应该给她们施加振兴家族的沉重期望,关于如何平衡贵族教养和孩子的天性…… 这位外祖母不是一般的难搞。 过程并不愉快,克蕾雅的眉头大部分时间都紧皱着,语气也时常变得严厉。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独断专行。她会听我的论点。 「以我个人来说,我很想让她们自由的活下去。」 最终,我们勉强达成了一些共识。 比如,在基础阶段,不以能力高低作为差别待遇的标准(虽然我知道这很难完全执行);比如,尽量不给孩子们施加超出她们承受能力的沉重期望;比如,在宗教教育上,以引导和了解为主,不过分强制。 当然,让步是相互的。 我也同意,在拉托雷亚家的宅邸里,一些基本的贵族礼仪和规矩必须遵守,待遇上的一些细微差别(比如房间位置、某些场合的先后次序)也需接受。 嘛,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但我会负责和诺伦、爱夏沟通好这部分,避免她们因此产生心结,这部分就是我的职责了。 当最终的共识艰难地达成时,克蕾雅靠回椅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这样一看,」她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古怪,「反而你才比较像那两个女孩的父亲。事事操心,考虑得倒周全。那个醉鬼真是没用。」 我沉默了一下,坦然回答:「这点我没法反驳,外祖母大人。父亲大人他……有他的长处,但在照顾和教育孩子方面,确实需要帮助。」 克蕾雅看了我几秒,忽然问:「谈了这么多,你都没有提过有关于教育你的部分。你难道不打算留在这里吗?」 「是的。」我点头,「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安顿好妹妹们,我会继续前往中央大陆其他地方,搜寻剩下的家人。两个妹妹,就要拜托您多费心了,外祖母大人。」 克蕾雅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上下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明明你自己也才比她们大五六岁吧?却已经想着要独自背负起寻找家人的责任,把妹妹托付给别人。」 「年龄和责任无关,外祖母大人。」 克蕾雅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起身行礼,然后退出了书房。 轻轻关上门,我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稍微放松了一下,我直起身,准备回客房。转身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走廊拐角处,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匆匆跑开了。 是宅邸里的仆人吧?或者是诺伦、爱夏好奇跑出来偷听? 我没有太在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回到临时客房,保罗投来询问的眼神。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大体顺利。 他明显松了口气。 诺伦和爱夏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父亲得到了名号,搜索团可以开始正式运作。而我,也可以稍微放下一点对妹妹们的牵挂,继续前路了。 只是前路,又该如何走呢? ★★★ 两星期的时间,在米里希昂悄然流逝。 保罗挂上了拉托雷亚家的名号,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庇护,且行动受到诸多限制,但情况确实在好转。 搜索团终于能摆脱完全地下的状态,开始以相对正规的方式接洽一些情报渠道,甚至能从官方渠道获得部分被救助奴隶的名单进行核对。 进展依然缓慢,但不再是毫无方向的挣扎。保罗脸上的疲色未消,眼底却重新有了光亮。 诺伦和爱夏逐渐适应了拉托雷亚宅邸的生活。 克蕾雅为她们安排了严格的作息和基础课程,虽然严苛,但并未在明面上对两个孩子有过于明显的区别对待——至少在我有限的观察和诺伦的叙述中如此。 爱夏依旧有些怕我,但不再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躲闪。 她会在我去看望她们时,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块点心,或者躲在诺伦身后,小声回答我的问题。 这种缓慢的靠近,让我心里那点寂寞感淡去了不少。 嘛,慢慢来吧。 但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米里希昂。艾莉丝要回菲托亚,我要继续寻找塞妮丝、莉莉雅和希露菲。 带着诺伦继续长途跋涉,风险太大。 将她留在相对安全、能接受良好教育的拉托雷亚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对年仅五岁的她来说,残酷而难以理解。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先是愣住,似乎没明白什么意思,然后,小嘴一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不要……诺伦不要和哥哥分开!诺伦要和哥哥一起走!」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放声大哭,眼泪瞬间打湿了我的裤子。 我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解释:「诺伦,听哥哥说。接下来的路很远,也很危险。哥哥要去找妈妈,不能一直带着诺伦。诺伦留在这里,和爱夏一起,有外祖母照顾,可以上学,可以安全地长大,等哥哥找到妈妈,就马上回来接你,好吗?」 「不要!不好!诺伦不怕危险!诺伦很乖!诺伦不会给哥哥添麻烦的!带诺伦一起走!求求你了,哥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死死抓着我的衣服,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真是没想到前世那个最讨厌我的诺伦,居然会对我露出这样一面。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不能同意。 见哀求我无用,诺伦泪眼婆娑地转向一旁沉默的瑞杰路德,跑过去抓住他墨绿色的裤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瑞杰路德先生!你带诺伦走好不好?诺伦会很听话的!诺伦可以帮你拿东西!求求你了,带诺伦一起走吧!诺伦不想离开哥哥,也不想离开瑞杰路德先生和艾莉丝姊!」 瑞杰路德身体僵硬,他低下头,看着诺伦,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大手,笨拙地揉了揉诺伦的金发,声音低沉:「诺伦,留下吧。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这个承诺并没能安慰诺伦,她哭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颤抖。 必须做点什么来安抚下她,给她一个寄托。 不然就是欺负小孩子了,到后面说不定会被瑞杰路德念一顿。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了名为「傲慢水龙王」的魔杖。 我看向艾莉丝,征求她的同意。 这魔杖是艾莉丝送我的礼物,也是与我并肩作战的证明。她一脸无所谓的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拿着魔杖,重新蹲在诺伦面前。 诺伦的哭声稍微小了点,抽泣着,疑惑地看着我和我手中的魔杖。 「诺伦,你看这个。」我将魔杖平托在手中。 「这是……哥哥的魔杖……」 「嗯,它的名字叫『傲慢水龙王』,是很厉害、也很重要的魔杖。哥哥一路从魔大陆走到这里,它帮了很大的忙。」我轻声说着,然后将魔杖缓缓递到诺伦面前,「现在,哥哥要把它交给诺伦保管。」 诺伦愣住了,忘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我。 「替我好好保管它,直到哥哥回来接你的那一天。」 然后,我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眼神复杂的爱夏。我解下了右手上的「札里夫义手」。 这副护手样式古朴,覆盖手背和小臂,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战斗的痕迹。它是我结合前世知识制造的,陪伴我度过了许多战斗。 「爱夏。」我唤道。 爱夏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有些怯怯,又有些期待。 我把护手递给她:「这个,送给爱夏。」 「给……给我?」爱夏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嗯。这不是玩具,而是一种工具,也可以成为保护自己的力量。」我帮她将护手戴上——对她的小胳膊来说太大了,只能勉强套在手上。「哥哥可能没办法一直保护你和诺伦,所以,爱夏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诺伦。这副护手,也许现在用不上,但先交给爱夏保管。」 爱夏看着手上沉甸甸的、带着金属凉意的护手,又抬头看看我,绿色的大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谢谢哥哥。爱夏,会好好保管的。」 看着眼前抱着魔杖的诺伦和戴着护手的爱夏,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开口: 「诺伦,爱夏,你们记住。」 两个女孩立刻抬起头,专注地看向我。 「拥有了力量——无论是知识、魔术,还是像这样的装备——就相当于在心里系上了一把剑。」 「你们必须知道,为什么而用它,用了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保护重要的人,守护自己,必须在心里做好觉悟。」 「但是,有了力量,也绝不能因此就觉得自己变强了,可以任性妄为。」 「力量不是用来向别人炫耀的东西,不是随时都能拿出来显示自己了不起的玩具。明白吗?」 一不小心就说的有点多了,果然上了年纪就是容易唠叨吗?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才发现旁边的保罗表情有些讪讪,而坐在主位上的克蕾雅,正用她那冰冷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保罗一眼。 希望克蕾雅至少能对保罗温柔点,这些话可全都是我照搬保罗的啊…. 保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告别的时候终于到了。在拉托雷亚宅邸的门口,保罗把我们送到这里。他搓着手,脸上满是不舍和担忧。 「那个,鲁迪,这些钱你拿着。」保罗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的袋子,里面装着几颗成色很好的魔石,正是之前收到的匿名馈赠的一部分。「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别推辞。」 我看着那袋魔石,摇了摇头:「父亲大人,这些钱应该用在搜索团上,用在寻找母亲她们的情报和行动上。我们还有些积蓄,而且我和艾莉丝、瑞杰路德可以接委托,路费不是问题。」 「可是……」 「真的不用。」我态度坚决。 保罗看着我,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我。他想了想,从袋子里摸索了一下,单独掏出了一颗魔石。 这颗魔石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颜色是暗淡的红色,里面还有些斑驳的杂质,看起来是整袋魔石里成色最差、最不起眼的一颗。 咦?这个魔石….. 「那……至少把这个带上。」 保罗坚持着把这块红色魔石塞进了我手里。 「不值什么钱,但就当是个护身符吧,带着它。这样,我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好吧,那我就收下这个。」我将红色魔石握在手中,点了点头,「谢谢您,父亲大人。」 我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某个故事里的情节,记得是叫佩尔基乌斯物语吧?里面似乎有类似的故事。 虽然这大概率只是保罗随手拿的,但……姑且先留着吧。 我们与保罗、与门内抱着魔杖眼巴巴望着的诺伦、与戴着护手依在门边的爱夏最后道别,转身走向等在宅邸外大道上的艾莉丝和瑞杰路德。 「接下来,真的要回菲托亚了吧?」 艾莉丝叉着腰走在我身边,问道。 「没错,那是为了完成对你的承诺。」我点点头,看向前方蜿蜒出城的大道,「然后,我应该就会以菲托亚为起点,继续寻找吧。母亲,莉莉雅,还有希露菲……我一定,要把大家都找回来。」 艾莉丝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腰间的剑。瑞杰路德沉默地走在我们身侧。 新的旅程,开始了。 第3章 间章「爱夏·特别的人」 第3章间章「爱夏·特别的人」 ★爱夏观点★ 我叫爱夏·格雷拉特。 关于更小的时候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妈妈说我们在阿斯拉王国一个叫布耶纳村的乡下地方住过。 爸爸是个整天乐呵呵的剑士,妈妈是穿着围裙的女仆。还有,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姐姐叫诺伦,和我同一年出生。她是个爱哭鬼,动不动就流眼泪。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妈妈也会跟着笑。 哥哥和我不一样。哥哥很早就离开家了。妈妈说他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这就是三岁之前,我对家的全部印象。 然后有一天,世界变成了白色。 ★★★ 妈妈是个不太会笑的人。 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 她会和爸爸说话,会抱着我睡觉,会准时给我换衣服、梳头发。可是她很少夸我。 我很快就能学会写字。诺伦姊还在对着识字本挠头的时候,我已经能把《三剑士》童话的第一页读出来了。 我觉得自己很厉害,于是拿着书去找妈妈,站在她面前念给她听。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读错。读完的时候,我的嘴巴都笑酸了。 妈妈只是接过书,用抹布擦了擦封皮。 「这里沾到果酱了,下次注意。」 她既没有摸我的头,也没有说读得很好。只是转身继续擦窗户,围裙带子在背后系得一丝不苟。 妈妈说我比其他孩子聪明。我不太清楚什么叫聪明,但我知道自己学东西很快。 一岁的时候就能认字,两岁的时候已经会写简单的单词,三岁的时候可以算两位数的加减法。 诺伦姊要花好几天才能学会的东西,我通常一天就能记住。 但妈妈从来不夸我。 她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说「今天就到这里」,接着继续教更难的内容。 偶尔我想偷懒,她会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不说话。那种眼神让我不敢撒娇。 所以我一直以为,学会这些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夸奖。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妈妈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缝衣服了,好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但是诺伦姊不一样。 诺伦姊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那天,塞妮丝妈妈高兴得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她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笑声好像能把整间屋子装满。她说诺伦真了不起,是妈妈的骄傲,还跑去跟爸爸说今晚要多做几道好菜庆祝。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幕。妈妈在厨房里切菜,刀刃撞在砧板上,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没有睡着。 我不是嫉妒诺伦姊,也不是讨厌塞妮丝妈妈。 她们对我很好,会把点心分我一半,会拉着我的手去看院子里开的花。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塞妮丝妈妈对我也很好。她做点心的时候总会多留一份给我,哪怕我根本吃不完。晚上睡觉前她会帮我和诺伦姊轮流念故事,从《三剑士》念到《龙之谷的公主》。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想哭。 可是我还是想要妈妈夸我一次。 「爱夏真厉害。」 这句话塞妮丝妈妈说过很多次。可我希望这句话能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 关于哥哥的最初记忆,是那个冬天。 那时候我太小了,很多事都是后来才慢慢拼凑起来的。 妈妈说哥哥回来了,那个一直在外地的、很了不起的人。 诺伦姊跑得飞快,我跟在她后面。门口站着一个比我高不了多少的人影。 头发是茶色的,和爸爸一样。 他蹲下来看着我和诺伦姊。 「这就是爱夏吧?」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彩色石子的小盒子,放到我手里。我偷偷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亮晶晶的,好像星星碎掉之后被人捡起来装了进去。 「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很温柔。 有一天晚上,我从梦里醒来想去喝水。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个房间还亮着灯。 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哥哥和妈妈面对面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讲了好久,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楚。 但我能看到妈妈一直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们是在吵架吗? 那是第一次,我看到妈妈哭。 哥哥和妈妈谈了什么呢?我不知道。 但第二天开始,妈妈变了。 那天下午,我照常在桌子上练习写字。妈妈站在我身后,像往常一样沉默。 妈妈的手轻轻放在了我头上。 「写得很好,爱夏。」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我愣住了。 「妈妈?」 「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写得很好。这里的笔画可以再注意一下,但整体很工整。」 她又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纸张。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写满字母的纸。鼻子里有点酸酸的。 后来,妈妈开始偶尔会夸奖我了。 虽然还是不多,虽然她的语气还是平淡而克制,但我能感觉到和以前不一样。 「晚安,爱夏。」 「晚安,妈妈。」 第一次听到她说晚安的时候,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困了。其实只是不想让她看到我在笑。 我知道这些变化是因为哥哥。 和妈妈在厨房谈过话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所以从那天起,我在心里给哥哥贴了一个标签。 特别的人。 哥哥在家住了一周就走了。他要回罗亚城工作,说是一个叫艾莉丝的大小姐的家庭教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间章「爱夏·特别的人」(第2/2页) 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哥哥在家的那几天,有时候会偷偷看着我。我以为他是要和我玩,但他只是看着。 然后他会转过身去,用手背擦眼角。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跑去问了妈妈,哥哥为什么哭。妈妈没有回答,只是说她也不明白。 后来又有几次。在院子里,在客厅,在吃饭的时候。 只要我转过头,总能发现哥哥正在看着我。然后他会很快移开视线,露出那种让我觉得胸口发闷的笑容。 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但我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能让他看着我笑。 接着,一切都变了。 醒来之后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很多人很吵很乱,保罗爸爸抱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我问他妈妈在哪里,他不说话。我又问诺伦姊和哥哥在哪里,他还是不说话。 后来我们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住了下来。保罗爸爸每天都很忙,有时候会喝酒。 他以为我睡着了,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总是有那种难闻的味道。 那时候我学会了不提问。 因为问题太多,会让大人为难。 在米里希昂重逢那天,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应该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哥哥。在爸爸带着我到处找人的那段日子里,我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 我想象中的哥哥会挺直腰板站在那里,用那种温和但可靠的笑容说——爱夏,让你久等了。 但那天的哥哥让我失望了。 他满身酒气,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脸上还带着被爸爸打出的红肿。 他坐在酒馆角落里喝酒,动作慢吞吞的,眼神空洞得像干涸的井。 那时候我想推开他,不是因为讨厌他。 是因为我不想承认眼前这个狼狈到极点的人,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心里暗暗认定是特别的对象的哥哥。 后来我才知道,哥哥那种样子是有原因的。 他来拉托雷亚家的时候,我躲到爸爸身后。他把礼物递给我的时候,我低着头不肯接。他在餐厅里坐在对面的时候,我把脸扭向一边。 他一定觉得我很讨厌他。 但那天晚上,他又来找外祖母了。我假装已经睡着,其实偷偷跟在仆人后面,躲在了书房门外。 从门缝里能看到外祖母坐在椅子上,哥哥站在她面前。 他们的谈话我已经忘了大半,只记得外祖母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额头上青筋微微浮起。 他说爱夏不是私生女,是格雷拉特家的孩子。 说塞妮丝妈妈早就承认了爱夏,没有人有资格因为出身而区别对待她们。 说如果外祖母坚持不愿意让步,那就当他是白来一趟。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布耶纳村,妈妈给我洗澡的时候,偶尔会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她说:「爱夏,等你长大了,你要替我还一份恩情。」 那时候我不懂「恩情」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妈妈大概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打算让我去侍奉哥哥。 肯定不是因为不爱我。 而是因为她把我当成她最珍贵的东西,所以想把这份最珍贵的东西献给她认为亏欠了最多的人。 但哥哥拒绝了。 他没有收下这份礼物。而是告诉妈妈,让爱夏自由地长大就好。 所以妈妈才会改变。 不是因为不爱变成了爱,而是因为那份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出口。 她只是不擅长表达出来而已。而我能够被这样对待的契机,就是哥哥。 在拉托雷亚家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哥哥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哥哥。 如果是会为了我说出那种话,会为了我这么争辩的哥哥——把他当作特别的人,我也可以吧。 离别来得比想象中更早,哥哥在米里希昂没有待太久。 他和保罗爸爸谈完事情之后,很快就要继续赶路了。他要把艾莉丝姊送回菲托亚领地,然后还要去找母亲大人他们。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让人来叫我和诺伦姊。 我们走到会客室门口的时候,诺伦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住了我的手。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自从知道哥哥要走之后,她已经哭过好几次了。 每次都躲在我背后偷偷擦眼泪,还硬要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和她一起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明天我就要出发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以前给我们讲故事时一样轻。但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诺伦,爱夏。在我离开之前,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你们是姐妹。是可以吵架、可以抢玩具的姐妹。」 「但不管怎么吵,不可以真的讨厌对方。不可以因为谁更擅长什么东西,就觉得自己比对方厉害,或者觉得自己不如对方。」 「不管哪个人学得快,哪个人学得慢,都无所谓。能力不一样不代表谁比谁差。绝对不准因为这种事互相讨厌。因为你们是家人。明白吗?」 随后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我的头。 「爱夏,虽然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下次见面,我们再好好谈谈吧。」 我答应了,不久他就离开了。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那时候我能不能把那天没说出口的话告诉他——告诉他妈妈变了,告诉他我没有讨厌他。 告诉他,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第4章 「白龙牙」 第4章「白龙牙」 离开米里希昂那天,我站在冒险者区的入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城市。 白色的墙壁,整齐的街道,远处闪耀着银光的冒险者公会总部。 和魔大陆那些粗糙的石造城镇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模型。 保罗没有来送行。 上次聚餐之后,他那边似乎又忙起来了。雪拉托人带了话,说搜索团要护送一批难民返回菲托亚领地,他得亲自带队。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该吵的架也吵完了。 现在的保罗不需要靠酒精来麻痹自己,比什么都强。 诺伦和爱夏也没来。 这件事让我胸口某个角落隐隐发闷,但我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爱夏不愿意亲近我这个事实给了我蛮大的打击。 明明前世是那么黏我的…… 就这么一看,反而像是前世的爱夏和诺伦的人设反过来了。 算了。 等她长大一点,等我把塞妮丝和莉莉雅都找回来,到时候再慢慢修复关系也不迟。时间还有的是。 前提是,她们那时候都还活着。 切,想什么呢,豁上这条老命我也绝对不会让我们家任何一个人死掉。 我甩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鲁迪乌斯,该走了。」 瑞杰路德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他已经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缰绳握在手里。 「来了。」 我应了一声,爬上马车。 艾莉丝已经在车厢里坐好,她抱着手臂,背靠着车厢壁,一副等得不耐烦的表情。 马车是保罗帮忙准备的,虽然没有在魔大陆时那辆那么宽敞,但足够坐下三个人,还有空间放行李。 最重要的是,拉车的两匹马看起来相当健壮。 「东西都带齐了吧?」 我一边问,一边在艾莉丝对面坐下。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座位底下拉出一个小包裹。 「旅馆老板娘送的,说是路上的干粮。」 「那还真是感谢。」 我接过包裹,稍微翻开看了看。里面是烤得金黄的面包、几块干酪,还有一些熏肉。 分量不算多,但撑个几天应该没问题。 可以的话我其实更像拿点米…..米里希昂好像是有米的吧?好像也有鸡蛋。 有米饭当然就会有伟大的食物tkg(生鸡蛋拌饭)。 毕竟前世生活了那么多年,经过了那么多次实验,我有信心能自己料理出能媲美寻常家庭餐厅的料理。 从米里希昂到西部港,按地图来看大概需要走两个月左右。沿途有城镇和村庄,补给不用担心。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我透过车窗看着米里希昂的街景一点点后退,直到那座闪耀着白光的宫殿也消失在视野尽头。 圣剑大道在阳光下延伸,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地和偶尔出现的小树林。这条路比我想象中还要平坦。 和魔大陆的乱石滩、大森林的泥泞小道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堂。 我撑着下巴往向窗外,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沉默中,瑞杰路德冷不丁来了一句。 「再往前一点有个驿站,可以在那里休息。」 「好。」 我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靠在瑞杰路德旁边的座位靠背上。 「瑞杰路德先生,这条路你以前走过吗?」 「没有直接走过。但类似的路走过很多。」 他大概是想起以前带着斯佩路德族战士团四处征战的经历吧。我没有追问下去。那些回忆对他来说恐怕算不上愉快。 马车继续在圣剑大道上前进。 ★★★ 第四天傍晚,我们在一座无名的小村庄投宿。 村子里只有一间旅社,兼营着唯一的一间酒馆。 晚饭后,我让瑞杰路德和艾莉丝先休息,自己留在酒馆的大堂里。 不是想喝酒,只是想收集一些情报。 酒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这个时间点几乎坐满了。 大多是本地人,也有几个看起来是旅行中的商人。 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热麦酒。然后竖起耳朵,开始捕捉周围人的对话。 「听说南边的商路最近不太平。」 「又是哥布林?」 「不,这次是人。一群从阿斯拉逃过来的难民,在赤龙山脉附近干起了拦路抢劫的勾当。」 「啧,真是世风日下……」 阿斯拉的难民。 按照保罗的说法,菲托亚领地的居民有不少被转移到了米里斯大陆。他们中的一部分,可能至今还没能回到故乡。 不过,这条情报对我来说没什么直接用处。我们要走的是向西的路线,不是向南。 另一桌上,几个看起来像是冒险者的人正在大声讨论着什么委托。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说附近某个遗迹里发现了古代魔道具的事情。 报酬似乎不算太高,但他们对遗迹内部的构造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兴趣。 「古代魔道具吗……」 我低声喃喃。如果是平时,或许可以顺路去看看。 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回菲托亚。 这两年以来,我一直在移动。从魔大陆到米里斯,从大森林到米里希昂。 虽然遇到了保罗,也确认了诺伦和爱夏的安全,但剩下的家人还在哪里,我完全没有头绪。 塞妮丝。莉莉雅。希露菲。 她们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是魔大陆,还是贝卡利特大陆?或者连这个世界都不是,被扔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 线索太少了。 我完全不觉得她们还会在原本的位置出现。毕竟就连我和保罗他们转移的位置都和前世相比出现了重大的偏差,她们的位置可能也不会和原来一样。 出于担心我问了一下保罗剩下人员的名单,但希露菲的名字划上黑色的斜线却没有写进遇难者名单里,这就代表她还活着,但没有写下联系方式。 这个事实让我松了一口气。 那么我接下来的目标就很明确了,在中央大陆边前进边搜索,顺利到达西隆王国就以洛琪希弟子、水圣级魔术师的名号让他们协助搜索。 「西部港那个海关,听说出事了。」 嗯?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个巴克席尔公爵?他怎么了?」 「还不是贪污的事。听说他这几年一直在私吞关税,金额大到连上面都压不住了。」 「那他现在人呢?」 「被抓去王都接受调查了。新上任的海关主任,好像是教导骑士团的团长亲自暂时接替——叫什么贾修?贾尔加德?反正是个名字很拗口的家伙。」 巴克席尔。 这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 在原本的预想中,那个讨厌魔族的公爵会给我们制造相当大的麻烦。 要是没有我的阿姨特蕾兹在,我们可能就又得去找走私团队。 为了应付他,我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和应对方案,甚至已经做好了要是无论如何过不去就通过重力魔术辅助风魔术飞过去的准备。 重力魔术充其量也只能改变一个人上下部分的加速度,让我漂浮在空中而已,不用风魔术辅助根本没法飞行。 毕竟我又不能改变重力的方向。 但现在,他居然因为贪污被撤职了? 不过,我本来准备的那些对付猪公爵的说辞用不上了,是个好消息。 应该是时间线的误差。 我们到达米里希昂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一个多月,从米里希昂出发的时间也相应推迟了。 这些细微的偏差累积起来,让原本会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改变。 就像蝴蝶的翅膀扇动了风的走向。 不过,这不是坏事。倒不如说,运气站在了我们这边。 看来除了死神以外的其他神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的。(注:《死亡笔记》台词。) 我起身离开酒馆,回到房间。 接下来还有将近两个月的路程。趁着这段时间,我得好好想一想——到了中央大陆之后,下一步该怎么走。 ★★★ 从米里希昂出发后的第一个月,我们几乎没遇到任何麻烦。 沿途的城镇和村庄一个接一个,越过平原和丘陵,气候越往西走越是温暖湿润。偶尔能在路边看到葡萄架和橄榄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艾莉丝的情绪也比在米里希昂时好了不少。 每天傍晚扎营后,她会找一处空地练剑。瑞杰路德有时坐在旁边看,有时亲自下场指导。 两人的剑术对练,是我唯一不敢随便插手的场合。 因为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以我现在的枪术水平根本跟不上。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选择利用这段时间修炼魔术。 在离开米里希昂之前,我曾经花时间仔细整理过自己目前会的魔术。 火、风、水、土四大系统的攻击魔术,我已经练到了帝级以上。治愈魔术可以无咏唱施展至王级,解毒魔术也达到了圣级。 然后是那把枪。 瑞杰路德教我的枪术,我已经练了半年多。 基础的刺、扫、格挡动作可以流畅完成,但对练时依然被艾莉丝压着打。 这种进步速度,距离在实战中真正发挥作用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问题是,作为魔术师的我,一旦被敌人近身就会很被动。 在魔大陆时,还有瑞杰路德和艾莉丝可以帮我拦住一切试图靠近的家伙。但总有需要自己面对一切的时候。 预知眼可以帮我预测敌人的动作,岩炮弹可以中距离压制,札里夫义手能在关键时刻挡下致命一击。 但这些还不够。 将来如果遇上剑王以上的对手,如果没有魔导铠,没有另一件真正能用来战斗的武器,我的处境会很危险。 在德路迪亚村停留的那三个月,我曾经向族长裘斯塔夫请教过魔石的相关知识。 他告诉我,在魔大陆深处发现的魔石中,有一些具备改变魔力性质的特性。 这种魔石极其稀有,通常被兽族用来锻造特殊的武器或魔道具。 那是我前世的事。当时我处于好奇会读一读这个世界上的冒险故事,其中有一本叫《亚尔斯物语》的系列,里面提到过一个关于「幸运之男」的传说。 故事里,某个港口城市的商人捡到了一颗看起来毫无价值的斑驳石头,将它交给了一名正要出海的青年。 青年在旅途中发现,当他向石头注入魔力时,原本暗淡的杂质会发出血红色的光芒,而他的魔术威力也因此大幅提升。 靠着这颗石头,青年完成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冒险,最终成为了传说中的人物。 这名青年就是将来佩尔基乌斯的同伴之一,「幸运之男」火帝级魔术师弗劳兹·斯塔。 他最终死于自己立的死旗。 当然,这只是故事里的情节。我也不会因为读过这个故事,就认定自己手里这颗红色魔石是什么稀世珍宝。 「——但试试看也没什么坏处。」 我从怀里取出一块在路上用土魔术制成的黑色岩片。 这是我能制造的材质中最坚硬的岩石。 在罗亚时,我曾经用它制作过札里夫义手的外壳。 那种岩石的硬度可以媲美钢铁,但重量只有同等体积钢铁的一半。 缺点是魔力消耗比普通土魔术大得多,维持完整的形态需要持续注入魔力。 我闭上眼睛,将魔力输入左手。 体内的魔术回路开始运转。 魔力从掌心溢出,在空中凝聚成形,然后像液态金属般流淌、拉伸、弯曲。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确的过程,每一步都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 首先是枪柄。 粗握的部分长约一米五,表面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 接着是枪身中段,我在这里加固了结构,让它能承受更大的冲击力。最重要的是枪尖部分,做成三根分叉的尖刺,每一根的末端都锐利得足以撕裂普通的铁甲。 模仿瑞杰路德的三叉枪。 只不过,这把枪是用纯粹的岩石魔术制成的,和瑞杰路德手中那柄传说级别的、理论上不会被破坏的白枪相比,只是一个仿制品。 枪的形状在半空中缓缓成形。 黑色岩片在魔力的作用下流动、融合、凝固。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马车的地板上。这种程度的精细操控,即使是现在的我也觉得相当吃力。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当我终于完成整柄枪的塑形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但看着悬浮在面前的成品,疲惫感又被满足感淹没了大半。 那是一柄全长约两米的黑色三叉枪。 枪身笔直,三根分叉的枪尖完全对称,表面光滑如镜。 「很漂亮。」 艾莉丝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练剑,正站在马车旁看着我手里的枪。眼睛来回打量着枪身和枪尖,带着明显的兴趣。 「但比瑞杰路德那把差远了!」 我把枪举起来,在空中挥了几下。手感还不错。 重心分布均匀,重量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虽然比不上傲慢水龙王那种轻巧的魔杖,但作为一把临时武器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瑞杰路德也走了过来。 他接过枪,单手掂了掂重量,然后握紧枪柄做了一个突刺的动作。枪尖撕裂空气,发出轻微的破风声。 「可以,放在新手里,这算是合格的武器。」 能得到他的认可,我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啊,」他话锋一转,用手指敲了敲枪身,「这是黑色的枪。」 「嗯,因为用的是黑曜岩的结构——」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顿住了。 黑色。拉普拉斯。魔枪。 拉普拉斯制造的那柄魔枪,确实是纯黑色的。 在大森林的时候,瑞杰路德说过一些关于那位魔神的事。 「——还是换个颜色吧。」 我重新给左手注入魔力。 这次没用黑色岩石,而是选择了韧性更强一点的白色石层,在枪身表面薄薄地覆盖了一层。 就像给蛋糕抹上奶油,原本漆黑的光泽逐渐被柔和的白色取代。 很快,一把纯白的三叉枪出现在我手中。 瑞杰路德看着白枪,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按了按我的头。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色长枪。重心没变,强度也和原来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握在手里感觉更踏实了一些。 艾莉丝从旁边伸出食指,戳了戳枪柄。 「为什么不用?」 「什么?」 「刚才用的那种黑色的石头。那种更硬吧。」 「你忘了拉普拉斯的事吗?」 「和那个有什么关系….啊。抱歉,我知道了。」 艾莉丝也从凶暴的红狮子逐渐变成了会察言观色的好女孩了呢。好乖好乖。 ★★★ 对这把枪的调整,花了我远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问题是出在一个夜里偶然想到的念头。 那天我们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投宿。我把做好的白色长枪放在腿边,另一只手里翻来覆去地掂着那颗红色魔石。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我同时往两者各注入了一丝魔力。 枪柄和魔石同时亮起微弱的光。透过魔石传导后释放的魔力,比直接从身体输出的魔力更集中,也更稳定。 这个原理并不复杂,本质上就是把魔杖嵌入枪柄。 如果能成功,不仅能保持长枪的近身格斗功能,还能获得魔力增幅效果。一把能当枪又能当魔杖的武器。 说干就干。 半夜,趁着艾莉丝和瑞杰路德睡着——应该说瑞杰路德可能根本没睡,但至少他没有阻止我——我独自坐在窗边,用魔力切割枪柄。 在已经成形的枪身上二次加工,比重新制作更费力。 我必须在保持整体结构均匀的前提下,挖出一个刚好容纳魔石的空腔,同时在内部刻上魔力传导所需的回路。刻刀不够精细的地方,就用魔力凝聚成比针还细的丝线一点点的雕琢。 最后一个晚上下来,只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抽出时间来调整这把枪。 白天随马车颠簸时构思结构,晚上在旅社昏暗的灯光下继续加工。 艾莉丝对此兴趣浓厚,每天晚上都要凑过来看我在做什么。 「还没好吗?」 「别急。这种精细活,出了一点差错就会整个报废。」 「上次你不是很快就做好了?」 「上次做的是简单的版本。这次要把魔杖和枪结合在一起,结构复杂了好几倍。」 魔杖的魔力增幅效果,取决于魔石的质量和内部回路的精度。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荒野上找了处空地,终于开始了这把枪的实际测试。 白色长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握住枪柄,将魔力输入中心嵌入的红色魔石。 魔石发出赤红色的光芒,随即整柄枪身都亮起了柔和的光晕。 很好,魔力传导相当流畅,完全没有之前担心的延迟或散逸。 「岩炮弹。」 我单手举枪,朝远处的一块岩石发动魔术。 魔力从身体流入魔石,再经由枪尖释放出去。 岩弹的威力比平时大了三成左右,准头也更集中了。 「电击。」 闪电从枪尖飙射而出,看来也没问题。 但好像还还能做到更多。我把魔力继续输入长枪,蓝白色的电光就噼里啪啦的缠绕在枪身上,而且没电到我自己。 成功了。能操纵闪电到做到这种几乎违反物理规则的程度,我可花了不少时间。 闪电能穿透斗气,使那层作弊一样的东西近乎无效,直接麻痹身体,这样我在近战方面就能占尽优势。 是说,我现在这样子应该能算是魔法战士了吧? 「这把枪就取名叫白龙牙(whitefang)吧。」 可不是那个小恐龙一样的记〇体哦。 「白龙牙?」 艾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歪着头打量我手里的枪。 「这不是挺帅气的名字嘛!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吗?」 「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觉得这名字念起来顺口。」 另一个原因是,我不想再用傲慢水龙王那种命名品味了。 这个世界没有中二的概念,所以越是强大的武器名字就会取的越夸张。 那次是菲利普和艾莉丝他们准备的礼物,我没办法拒绝。现在是我自己做的武器,名字可以起得更低调一点。不过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 「哼。我现在的实力,你拿着新玩具也赢不了。」 「那就到时候试试看好了。」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下次对练的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虽然多半还是会输,但至少得让你吃上一惊才行。 经过一座小村庄时,我们在集市补充了干粮和水。 艾莉丝看到卖烤肉串的摊位就不肯走了,我只好掏出铜币给她买了三串。她一边啃着肉一边用竹签指着远处山坡上的什么东西。 「那个是不是葡萄架?」 「大概是吧。米里斯大陆的气候很适合种葡萄。」 「葡萄是什么味道?」 我想了想,在前世吃过,但这辈子还没在阿斯拉见过。 「甜的,会有点酸。但是晒干之后好像会更甜。」 她似乎对这个描述不太满意,不过注意力很快被路边一窝刚出生的小猫吸引过去了。 艾莉丝蹲在猫窝旁边,面红耳赤的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小猫的耳朵。 母猫警惕地看着她,但艾莉丝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被咬了可别找我哭。」 「我才不会被咬!」 结果刚说完,母猫就朝她的手指哈了一口气。艾莉丝嗖地缩回手,但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兴奋。 「它的毛摸起来好软。」 「所以被咬了吗?」 「没有!」 艾莉丝一个人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朝我踢了一脚。 夕阳染红了整条圣剑大道。 瑞杰路德把马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上,我在周围布置了几个简单的警戒用魔法阵,又用土魔术造了一间圆顶土屋。 对于土魔术造房子这件事,我已经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了。 半球形的土堡从地面缓缓升起,内部空间分割成两个隔间,一间给艾莉丝和诺伦——不对,现在没有诺伦了,一间给我和瑞杰路德。壁炉开在正中央,烟囱穿过屋顶。 「艾莉丝!热水烧好了,你先进去洗吧。」 我对正在卸护具的艾莉丝说。她的皮甲左侧有点磨损,应该是昨天对练时摔倒蹭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白龙牙」(第2/2页) 艾莉丝应了一声,隔着土墙传来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叫住我。 「鲁迪乌斯。」 「怎么了?」 「你进来一下。」 我迟疑了一下。 她是心情不太好想打我吗? 以艾莉丝的性格,如果我在她洗澡时闯进去,通常后果是一拳砸在脸上。但这次她主动叫我,大概是什么正事。 掀开土帘,热气扑面而来。艾莉丝坐在浴桶里,只露出脑袋和肩膀。 红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被水汽蒸得有些发红。她抬起右手,小臂外侧有一道淡淡的擦伤。 「刚才摔的。你帮我治一下。」 「为什么刚才不说?」 「刚才那么我轻松打倒的魔物,忽然要治伤口不是很毁气氛吗!我怎么可能会因为那种等级的东西就受伤!」 她脸涨得通红。原来如此,是好面子啊。 毕竟像艾莉丝这么强的战士因为这点事受伤了会觉得很丢脸。 「这点小伤用治愈魔术反而会留下痕迹。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我从行李里翻出干净的绷带,蹲在浴桶边。 伤口不深,已经在愈合了,只是表皮蹭破了一层。我用水魔术清洗了一下创面,然后仔仔细细地缠上绷带。 艾莉丝低头看着我手上的动作。 「好了。」 她收回手臂看了看,然后忽然说:「你头发也长了。」 「是吗?最近没怎么注意。」 「后面有几根都翘起来了,难看死了。过来。」 她直起身,伸手越过浴桶边缘,把我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头发压了下去。 「-」 ★★★ 出发一周后,我们在某个驿站小镇稍作停留,补充物资。 艾莉丝看到路边卖烤肉的摊位就不肯走了,我只好掏出铜币给她买了几串。她一边啃着肉一边左顾右盼,然后又把我拉到另一个摊位前,指着刚出炉的面包。 「那个看起来也好吃。」 「你刚才不是已经吃了三串肉了吗?」 「肉和面包是装在不同的胃里的。」 这么说是没错,但一般指的是甜食和正餐吧。 我也没多纠结,就当是庆祝白龙牙试作成功,多买了些食物带回车上。瑞杰路德看到我抱着大包小包的吃的回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进入中央大陆后,沿途的景色明显和米里斯大陆不同。 先是空气里的湿度变了,风从干燥变得湿润,带着一丝咸味。 然后路边开始出现不认识的低矮灌木,叶片肥厚,颜色深绿。偶尔能在远处看到一片银灰色的水面,据说是通向西部港的内海。 再走几天,棕榈树也开始出现了。 「这就是中央大陆吗?」 艾莉丝从车窗探出身子,红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眼睛因为新奇而闪闪发光,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见到雪的猫。 「严格来说,这里还是米里斯大陆的边缘地带。等渡过内海,才是真正的中央大陆。」 「那边是什么样的?」 「据说很不一样。中央大陆的南部是广阔的平原,有很多国家交织在一起。我们要去的是阿斯拉王国,在西边。但先得去港口坐船。」 艾莉丝把身子缩回车厢,双手抱胸。 「这次我不会再晕船了,上次是意外。」 上次从温恩港出发时,她在船上晕得七荤八素,脸色铁青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不过那时候的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嘴硬。 两天后的傍晚,我们到达了西部港。 几条街之外就是商业区,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文字从人类语到兽神语,什么都有。 马车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马蹄声和远处卸货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艾莉丝掀开车窗的帘子,露出半张脸往外看。 她的眼睛在每一个摊位上都停留一会儿,但表情很快就从兴奋变成了失望。 「几乎都是普通的剑。」 「普通的刀剑才卖得出去。毕竟这里没有那种会让你想把所有钱都扔出去的魔剑。」 「以前我跟父亲去过一次王都的拍卖会,那里有好多真正的好东西。有一把剑据说砍断过赤龙的头骨,起拍价就要五枚金币。」 「五枚金币?」 那大概抵得上我们好一阵子的旅费了。不过对伯雷亚斯家来说,大概也就是零花钱的程度。 说到钱,我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离开米里希昂时保罗给了二十张王钞,这一路上花销虽多,但也没到缺钱的地步。 到了中央大陆再开始正规的冒险者工作之前,还足够维持一段时日。 「先去打听到中央大陆的船。」 我叫住还在东张西望的艾莉丝,快步往港口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 港口的办事处是一栋三层高的石造建筑,正门上方挂着米里斯神圣国和中央大陆几个主要国家的旗帜。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墙壁上挂着航海图和各种通知,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和印章。 人很多,但秩序井然。和温恩港那种片草不生的荒凉比起来,这里无疑是另一个世界。 我走向最近的一个窗口。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职员,正在低头整理什么文件。她注意到我走近,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请问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三个人渡海的船票,目的地是中央大陆的东港。」 「好的,请稍等。」 女职员熟练地接过我的冒险者卡片,开始登记。 她的手指在登记簿上飞快地移动,嘴里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请问同行人员中,有斯佩路德族是吗?」 说实话,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百张王钞的保证金也好,各种刁难也好。但现在和前世不同,我们手里多了一张牌——贾修团长的那封介绍信。 我正要开口,瑞杰路德忽然从后面走上前来,把一个信封放到了柜台上。 「请把这个交给这里的负责人。就说是贾修的东西。」 女职员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蜡上的纹章,眼睛顿时瞪大了。 「教、教导骑士团……好的,请几位稍等!我马上去通报!」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座位的。高跟鞋的声音在大理石地板上急促地回响。 「教导骑士团团长为什么会愿意帮斯佩路德族?」 艾莉丝歪了歪脑袋问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很久以前,我在魔大陆救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孩子。」 「那个时候,他所在的商队遭遇了魔物袭击,全队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在野兽口中救下他,照顾了他七天,把他送到最近的城镇。临走时他说以后一定会报答我。」 「四十年前的事了。」 他说完拍了拍艾莉丝的肩膀,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到前方。 「他说他会报答你的恩情,所以给你写了这封信?」 「前几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又提起来了,说是过两天会去西部港暂时代理海关主任,如果你们要渡海,就带着这封信来找他。」 「那我猜你也没有把这件事详细说给我们听。」 「忘了。反正到时候你们会知道。」 我认输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上次在温恩港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算我们走运。那么,那位贾修团长——或者该叫贾尔加德团长——他现在应该就在这栋楼里吧?」 「可能吧。」 总之能顺利渡海是好事。 没多久,女职员就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深蓝色骑士团礼装的高大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隐约能看到一层花白的发茬。他脸上最明显的特征是左眼眼角处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好惹的人。 但此刻他的表情却和那道伤疤完全不搭调——边走边笑,肩膀放松,眼睛里挂着某种热切的期待。 「瑞杰路德!」 他远远就张开了双臂,大步流星地穿过整个大厅。好几个正在排队的人都转过头来,好奇地看了看这两个人又要干什么。 「四十年了!你这家伙真是一点都没变!我远远看到那个光头就认出你来了!」 瑞杰路德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热情,往后退了半步,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贾修,你老了不少。」 「那是当然的!我可是普通人族,跟你这种活了几百年的家伙不能比。你瞧瞧我这头发,都白了!当年在魔大陆的时候我还能一头扎进河里跟你比游泳,现在可不行了。」 他用力拍了拍瑞杰路德的肩膀,然后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我和艾莉丝。 「哦,这两位就是你说的孩子们吧?跟你一起旅行的那几个?人族的?」 「是的,这是鲁迪乌斯,这是艾莉丝。」 「初次见面,在下名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我赶紧低头行礼。艾莉丝也学着我,拉了拉裙摆。 「不用那么拘束,不用不用。既然是瑞杰路德带来的人,就是自家人。我叫贾尔加德,在教团里算是个临退休的老骨头。这一阵子暂时替上面看管这个港口。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他大刺刺地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在回响。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办事员偷偷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大概从未见过这位新任海关主任笑成这样。 「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们。」贾修换了个更随便的站姿,双臂环胸,「本来这破差事是巴克席尔那家伙的,但他前几天刚被铐走。听说他私吞海关税款的事被捅到教皇那边去了,教团直接派出神殿骑士把他押回了王都。」 「临时找不到人来顶这个空缺,上头就把我塞过来了。」 「反正我们团正好刚远征回来,在等补员,我就顺势答应了。」 「正好,顺便还能在这等你们。」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来了,我还以为至少得过个个把月呢。」 他一边说一边朝柜台那边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办手续了,直接把人带进办公室。职员们看他的眼神满是敬畏,纷纷低头行礼。 贾修的办公室在二楼。房间不算大,四壁挂满海图和文书,办公桌上摆着几个封好的卷轴。他示意我们到沙发那边坐下,自己则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让海风吹进来。 「说正事,」他在窗台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斗,「渡海去中央大陆对吧。教团那边的手续就免了。瑞杰路德当年救过我的命,这点小事还不值一提。」 「多谢您。」 「别谢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他点燃烟斗,缓缓吐出一口白烟。烟味混合着某种香料的气息,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米里斯这边的事我可以做主,但中央大陆那边不归我管。你们到了东港,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最近的中央大陆并不太平,阿斯拉王国和周边几个小国之间摩擦不断,再加上你们队伍里有斯佩路德族——」 他顿了顿,看了看瑞杰路德。 「——会有人找茬的。」 「我习惯了。」 瑞杰路德平静地回答。贾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你还是老样子。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多啰嗦了。反正有你在,一般的麻烦也不算什么麻烦。」 他从烟斗中倒出灰烬,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烟灰,然后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已经封好的公文袋递给我。 「这是通行许可证。上面盖了米里斯神圣国和教导骑士团的公章,拿着这个去东港,至少能免掉一部分不必要的审查。另外,相关的通关手续我也已经帮你们办好了,大约后天可以出发。」 我郑重地接过公文袋。 「感激不尽,贾尔加德大人。」 「叫什么大人。在这里的都是瑞杰路德的伙伴,不用跟我客气。叫我贾修就行。」 他笑着摸了摸自己耳侧的伤疤。那意思大概是说,要不是当年瑞杰路德出手相救,他脸上就不止一道疤了。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失礼了,听说deadend的瑞杰路德在这里——」 一个穿着蓝色神殿骑士铠甲的金发女性走进房间。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先落在瑞杰路德身上,皱了皱眉,然后转到艾莉丝身上,眼睛忽然亮了。 最后她低下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我,愣住了。 特蕾兹·拉托雷亚,我的阿姨。 我立马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鲁迪乌斯…..鲁迪乌斯?你的母亲名字叫什么?」 她思考了一阵,像是猛然惊醒般抬起了头。 「她叫塞妮丝,塞妮丝·格雷拉特。」 「那你父亲的名字是?」 「保罗·格雷拉特。」 我感觉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描了很久,就像富〇通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我。 铠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单膝跪地,将我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铁甲的边缘硌得我有点疼,但从她身上传来的是某种淡淡的花香。 之后的事情和前世差不多,特蕾兹带着恍惚的表情对着我上下其手,最终确认了我是塞妮丝的儿子。 「你吃了很多苦吧。」 她没有说更多话,只是轻轻摸着我右眼上那道伤疤。 她真的很像塞妮丝。我发现自己鼻子有点酸。 「-」 「特蕾兹,你差不多该放开鲁迪乌斯了。」 艾莉丝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结领域。 「艾莉丝大人,我可以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不知道自己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鲁迪乌斯。而且,下次见面时,这种可爱气质想必也已经消失。所以这是短时间内的回忆,还请多多宽待。」 特蕾兹若无其事地继续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你们拉托雷亚家的女性是不是都对可爱的男孩子没什么抵抗力? 我偷瞄了一眼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她是在通过我触碰某个不在场的人。 「这几人的身分由我来负责担保。」 「你的担心多余了,特蕾兹。不需要你来担保,我肯定会让他们过关的。」 特蕾兹手里拿着贾修之前递给瑞杰路德的那封信,不知什么时候捡起来的。 贾修本人倒是一点也没慌,只是靠在窗台上抽着烟斗,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给她泼了盆冷水。 「不过啊,特蕾兹。你可欠我一个人情。要不是我帮你当了这个磨心,你可没机会跟你外甥这么亲密。」 「少废话。谁能想到你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替了巴克席尔的职?他只是被撤职,又不是被暗杀,你这么积极是有什么企图吧?」 「我可没有。只不过瑞杰路德来找我,我就答应了。欠的恩情总得还,你忘了米里斯大人的教义?」 「哼….」 特蕾兹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从她的表情来看,这两个人至少不是敌对关系,不如说关系其实相当好。 「好了,说正事。」特蕾兹终于把我从她怀里放出来,然后站起身来,一只手还搭在我肩上,「你在米里斯国内最好不要提到斯佩路德族。」 「为什么?」 「因为在米里斯教团的传统教义中,有完全排除魔族这一条。斯佩路德族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神殿骑士团会全力将其消灭,即使只是冒牌货也一样。」 「我是因为鲁迪乌斯你受过他的照顾才不得不当作没看见。但其他神殿骑士不会。记住,在米里斯境内,别主动提瑞杰路德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想,这番话特蕾兹恐怕不该当着贾修和瑞杰路德本人的面说出来。 但她还是说了,大概是因为她觉得我是她的亲人。这种毫不犹豫的袒护,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了。谢谢你,特蕾兹阿姨。」 「叫姐姐。」 「姐姐。」 我面不改色地改口。背后传来艾莉丝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 渡海的事在第二天就全部安排妥当了。 特蕾兹帮我们准备了三张正规渡船的船票,还额外送了一份晕船药——说是专门给贵族用的高价货,对艾莉丝应该有效。 我把药交到艾莉丝手上时,她的表情在「谢谢你」和「我可不会晕船」之间摇摆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把药塞进了口袋。 瑞杰路德的渡海手续由贾修亲自处理。斯佩路德族要缴纳的保证金被全部免除,通行证上也盖上了教导骑士团的公章。 这样一来,至少在米里斯管辖的港口,不会有任何问题。 启程那天天气很好。 港口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碎光,海鸥在桅杆之间盘旋。工人扛着货物在码头上忙碌,小贩推着车叫卖刚出炉的面包和烤鱼。 来接我们的是一艘中型商船,船头上嵌着米里斯商会的金属徽标。 船长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一看贾修亲自过来送行,立刻堆出满脸笑容,说什么都要把最好的舱房让给我们。 「到了那边给我写信,」特蕾兹把一袋干果塞进我手里,「你母亲一定会找到的。」 我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揽过我的额头亲了一口然后松开了。 我仿佛从艾莉丝身上听到了漫画里那种「煞煞煞煞煞」的氛围音,她似乎抓狂了。 「上船吧。别让船等着。」 瑞杰路德先走上舷梯,肩上扛着我们最大那件行李。艾莉丝跟在后面,上船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一起走上甲板。 码头的绳索被水手解开,船帆缓缓升起。船身轻轻晃动了几下,然后开始慢慢地离开岸边。特蕾兹站在码头上挥手,蓝色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贾修叼着烟斗,站在她旁边,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大概是祝我们一帆风顺的意思。 艾莉丝靠在船舷上,低头看着渐远的码头。 「那个阿姨,虽然我不太喜欢她一直缠着你,但不算坏人。」 「特蕾兹姐姐吗。她大概只是看到我就想起母亲了。」 「姐姐?」 「她说叫姐姐。」 「你倒是改口得很快。」 艾莉丝忽然抓住我敞开的衣领,踮起脚尖,在我脸上戳了一下。等她退开时脸已经红透了半边。 「……你是我的,知道吗?」 「嗯?你说什么?」 她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东西,但是海风太大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啦!笨——蛋笨——蛋!」 然后她就捅了我肚子一拳跑进船舱。 搞什么啊。 ★★★ 这趟航程平静得令人意外。 或许是特蕾兹给的晕船药确实有效,艾莉丝这次几乎没有出现不适的症状。 她甚至能站在船舷边看海豚追着船尾的浪花跃出水面,兴奋地拽着我的袖子指给我看。 我没有失望哦,我才没有因为不能对动弹不得的艾莉丝上下其手这件事感到失望呢。 瑞杰路德则大多时候待在船舱里,擦拭他的长枪,偶尔被船长请去讲一些魔大陆的见闻。 那些故事大概比船员们的航海日志精彩得多,几天下来,餐厅里等着听他讲话的人越来越多。 我利用这几天的空闲时间,把白龙牙做了最后的微调。 托了枪上那颗魔石的福,现在这柄枪可以稳定地增幅我的魔术输出,增幅幅度大约在两到三成之间。 至于枪术的部分,只能靠以后的对练慢慢磨练了。 第六天的傍晚,甲板上响起了水手的喊声。 「看到陆地了!东港到了!」 我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船舷边,看着海岸线在夕阳下一点点扩大。港口的灯火已经开始点亮,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片海岸。比起西部港的华丽,这里的建筑显得更朴素,但码头的规模同样庞大。 这里就是中央大陆了。 两年前的转移事件,把我们从这片大陆的东端扔到了遥不可及的魔大陆。花了这么长时间,绕过半个世界,我们终于又站在了这里。 接下来就是正式的搜索了。 是因为已经见过保罗他们还活着了吗?我感觉我心里没有像在温恩港那样特别焦躁了。 如果我猜的没错,接下来人神又会来找我了,可能是给我家人的信息,也可能是别的。 我真不想站在那家伙的掌心,找齐家人之后一定要尽快脱身,那家伙的性格就是让你在最幸福的峰顶狠狠摔落,藉以取乐。 该死。 第5章 西隆前篇 「神谕与歧路」 第5章西隆前篇「神谕与歧路」 离开米里希昂之后,我们的路线大致是向东,目标阿斯拉王国。 这是既定的方向,也是我对艾莉丝的承诺。但在这条路线上,会经过西隆王国的边境。不算太绕,大概多走一周左右的脚程。 我在某个驿站整理保罗留下的那份名单时,想了一件事。 前世,莉莉雅和爱夏是被转移到西隆王国的。 爱夏现在已经在米里希昂的拉托雷亚家安顿下来了,所以她没有出现在名单上。 但莉莉雅和塞妮丝都还没有被找到。她们在哪? 是转移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还是仍然落在那座王宫或者迷宫里? 没有证据。没有任何线索能证明她们转移到了那里。而且一路来我也能算是在拼命寻找了,齐卡王国之类的周边国家已经搜索过了,但还是没有半点线索。 我说实话,我相当担心她们两个。听说莉莉雅以前会剑术,但已经很久没有拿剑了,而且就算是拿了剑也远远弱于保罗。 强如保罗在旅途中都姑且被折腾成这样,若是莉莉雅一个弱女子被转移到什么坏人身边....想想都胃疼。 更别提塞妮丝虽然是个s级的冒险者,但只是个治愈术士,姑且能算是个魔术师吧!但是放在这个剑士遍地走的大陆,很容易就会遇到危机。 这也是我这段时间不眠不休加急搜索任务的理由,我确实很焦急。剩下的还没搜索过的国家,就只剩下西隆了。 提到西隆,就算知道了蝴蝶效应的作用力,也很难不去想莉莉雅会不会被困在那里。 但换个角度想,就算莉莉雅不在西隆,我在那里也还有更有力的方法去找。 洛琪希老师在西隆当过宫廷魔术师,她的名字在王宫里应该相当有分量,金洁一行骑士团成员似乎都相当尊敬她。 如果能以她弟子的身份,再凭水圣级魔术师的资格提出正式请求,也许可以让西隆王室动用官方渠道协助搜索其他家人的下落。 这不算是什么精准的推断,用比较通俗的说法,就只是去碰碰运气。 去西隆可能毫无收获,也可能撞上最幸运的结果。我愿意赌这一点可能性,反正绕路不算远。 就算莉莉雅不在那里,至少也能拿到王室的协助函,让后续的搜索行动更有效率。而如果她在的话——那我就在这个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她面前。 我把这件事和瑞杰路德、艾莉丝商量了一下。瑞杰路德点了点头,说不过是多走一周而已。 艾莉丝的回答更快,她听说那个国家似乎有非常少见的北神流剑术演武,早就想看看了。 ★★★ 从齐卡王国往西隆的途中,我们在某个小镇歇脚时,我意外地发现了米。 一粒一粒、完整饱满的、真正意义上的米。 摊主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大叔,正把一只只麻袋打开让客人验货。我路过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住了。 「这位小客人,要买米吗?刚从沙纳基亚运来的新米,品质很好哦!」 我蹲下来,把手插进那袋米里。冰冷的米粒从指缝间滑过,沙沙作响。 没有错!就算颜色偏黄,就算颗粒不够饱满,但这就是米。 「多少钱?」 「一袋五枚铜币!」 五枚米里斯铜币。换算成日元大概也就五百元左右。 考虑到这是一整袋米,简直是白送。我二话不说掏钱,在艾莉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把那袋米扛上了马车。 「你买那么多那种东西做什么?」她不解地问。 瑞杰路德也是一脸茫然。 「做什么?当然是吃啊!」 这天傍晚在旅社的院子里,我拿出用土魔术临时制作的长方形容器,开始煮米饭。 原理并不复杂。 容器底部铺一层薄薄的水,再把另一个稍小的容器架在上面,中间留出空隙。 下层的水沸腾后,蒸汽会均匀地加热上层容器里的米。当然,在这世界没有现成的蒸笼,只能靠用土魔术硬做一个出来。加热则用火魔术控制温度——算是临时想出来的替代方案。 「鲁迪乌斯,你在做什么?」 艾莉丝擦着剑走过来,好奇地从我肩膀后面探过头。 「在做实验。」 「实验?」 「嗯,一个关乎我后半辈子幸福的重要实验。」 她虽然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但还是蹲在旁边看我忙活。 我把洗好的米放进上层容器,盖上盖子,然后开始在底部加热。火候控制是关键——太旺了米会糊,太弱了又蒸不熟。 几分钟后,一股久违的米香从盖子缝隙里飘了出来。 艾莉丝的鼻子抽了抽:「好香。」 「还没好呢。」 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但强迫自己继续等。上一次闻到这股味道是什么时候?恐怕得追溯到前世了。 爱夏曾经种出过米,让我短暂的享受了一段时间,但是之后就….. 又等了一会儿,我深吸一口气,揭开了锅盖。 白雾蒸腾而起。在那片雾气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碗白米饭。 颗粒分明,色泽偏黄,但形态完整,诱人的很呐。 「艾莉丝,你过来一下。」 她放下剑,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碗:「这有什么特别的?」 「当然特别,这可是白米饭哦。」 把生鸡蛋打在刚蒸好的饭上,用自制的盐巴稍微调了味,然后划散,看着金黄的蛋液缓缓渗入米粒之间——那光景简直就是艺术品。 艾莉丝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伸手要来抢筷子。 「给我尝尝!」 我把筷子递给她。她夹起一口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比我之前吃过的都要好吃。」 「对吧!」 虽然还比不上前世的越光米和笹锦米,甚至排进日本米排行榜估计也只有在c级门口徘徊的水平。 但这至少是一碗真正意义上的白米饭,这是何等的幸福! 我把鸡蛋打入另一个碗里,用解毒魔术除菌,在饭中央挖了个凹洞倒进去,然后撒上盐。 蛋液渗入米饭,染成淡黄色。 「再试试这个。」 艾莉丝接过筷子,先是犹豫地抿了一小口,然后忽然精神起来,连夹了好几口。 「这个更好。而且感觉比刚才的味道更浓。」 「那当然了。米饭这种东西,最简单的吃法才最能体现它的灵魂。打一颗生鸡蛋、加一点盐,甚至可以直接下三碗饭。」 加入瑞杰路德之后,连不怎么对食物发表评论的他也难得地给出了正面评价。 「这种食物口感很特别。虽然是谷物,但不像麦子那样呛人。」 「对吧对吧!」 艾莉丝一边嚼着饭一边问:「这种吃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怎么说呢……是很久以前在我老家那边,有个人教我的。不过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艾莉丝没再多问,旁边的瑞杰路德也只是静静地嚼着饭。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这时我想起另一件事。 「七星烧」,是王龙王国那边的一道用粉裹肉油炸的料理。 之前在王龙那边吃过一次,当时因为太油太干,味道实在不怎么样,我甚至差点把那家店拆了。 但后来仔细想,从做法来看那本质上就是日式炸肉排。 油脂、淀粉、蛋白质——这三样凑在一起,再配上白米饭,就是完美的日式炸肉排定食。 现在我有完善的烹饪器具,也可以自己控制火候,最重要的是——我有米饭。 「艾莉丝,你们别急着睡,今晚可能会有点吵。」 我再次拿出从沙纳基亚买来的米,以及从旅社老板那边买来的肉和食用油。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煮饭顺利多了。 接着是重头戏——七星烧。 在王龙王国吃到的版本是用类似面粉的粉裹肉油炸,但是特别的难吃,死神蓝道夫那家伙实在不会挑食材,非得要用又腥又臭的龙肉。 我决定在裹粉之前先用岩盐和干香草腌制肉片,然后裹上薄薄一层面衣,用火魔术把油温加热到刚好的温度。 快速下锅。金黄的面衣在高温油里迅速膨胀起来,肉汁被锁在内部,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接下来就是把炸好的肉排捞出来,沥去多余的油分,切成条状,码在刚蒸好的白米饭旁边。 没有酱油让我有点遗憾,但光是这样已经足够令人感动了。 「来吧!趁热吃吃看!」 艾莉丝伸手抓起一块。她先是皱着眉头的「呼——呼——」吹了两口气,然后整个塞进嘴里。 咔嗤。 一声脆响之后,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位一样定住了。 几秒后,她抓住了我的袖子。 「鲁迪乌斯。」 她的语气非常严肃,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在闪耀。 看来她已经被折服了。 「怎么了?」 「……这个东西,比之前我们在王龙吃到的要好吃十倍。不,百倍。你要开店吗?你要是不开店的话,我现在就把你绑在这里直到你改变主意为止。」 居然拿我的手艺和那种腥臭的油炸相比....我也太可怜了。 「我又不是专业的厨子。」 「那太可惜了!这东西如果拿到王都去卖,估计能把所有贵族的钱都赚光!」 瑞杰路德这时也拿起一块送进嘴里。沉默片刻之后,他给了我一个认真的评价。 「确实不错。和之前在魔大陆吃到的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其实这道「七星烧」还有很多细节不太对。没有酱油,没法腌出甜咸味的肉质;裹粉的比例也不太对,面衣的酥脆度还差一点。 但看着眼前这两人满意的表情,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好!做好准备了吗?今天我请客。」 艾莉丝已经又抓了一块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咕呜呜呜。」 我猜大概是「再多炸点」之类的。 ★★★ 等我回神时,已经待在一个白色房间里。 身体深处涌上一股激动的情绪。就用一句话来形容这个不管体验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感觉吧——满肚子大便。 我站在那片纯白里,和对面那团模糊的马赛克对视了好一阵子,他大概是在等我先开口吧。 我没什么想说的,反正不管说什么,最后都会变成他给我建议、我照做、然后事情会按照某个我看不见的剧本走。 这种模式重复太多次之后,连抱怨或者谩骂都变得没意思了。 我站着,他坐着,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你可真是淡定啊,到了这里居然还能这么放空,居然什么都不想。」 「好久不见了,鲁迪乌斯君。最近过得怎么样啊?看起来还是那么忙忙碌碌的,真辛苦呢。」 人神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让人不快的调调,轻飘飘的像是在逗什么小动物。 什么鬼态度啊,去你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嘴。 ........ ......咦?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是哪里不对呢?我也说不上来。语气?不对,语气和平时差不多。措辞?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他说话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气场。 那究竟是..... 算了,我也没有打算深究这家伙的思维方式,肯定是恶俗至极的烂人脑回路。 「反正既然是到了你这种混蛋住的地方,不管想什么东西说什么东西,最后还是会收到你的建议吧?」 我不由得啐了一口。听到这混蛋说话就忍不住啐唾沫几乎已经养成了习惯。 「居然把我说成这么坏的人啊。我都说过了,给你的只是建议,我可没有拿剑顶着你的脖子让你一定要听我的吧?而且你不是有我的建议在才能与你的父亲重逢的吗?说话时多带点感恩之情啊。」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被你这种家伙进入梦境。」 「要是在梦里出现的是艾莉丝,最好是能让我为所欲为的那种,那就好了。」 我嘴上说着无聊的黄腔,心里却有些诧异。 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他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浮躁的气息。 说话的时候不是很客气,不如说是相当不客气。 以前人神说话总是带着一种从容到让人火大的余裕,现在?嗯.....具体来说,就好像有枪在背后顶着他一样,那种焦躁的感觉。 喂喂,不会吧。 难道这家伙要提前对我动手了? 难道他猜到了我的身份?难道他一开始其实就已经看穿了我的目的,也只是装模做样的陪我演场戏,现在不打算玩了? 不同的思绪在胃里揪成一团,我感觉额头上有点冒冷气,似乎流下了不存在的冷汗。 冷静,冷静。仔细想想,我目前没有展露出任何发现可能表明我会危害他的征兆,而且他要是真的知道我回溯的事实,按照他的性子,他应该会全力排除对他有威胁的人才对。 总之先别慌张。他目前应该没有任何能对我动手的理由,而且前世是在我家族团圆,在我最幸福的时候才亮出獠牙的,现在我一家人还散落在世界各地,若是真的想让我痛苦,没必要这么早收网。 所以很可能是别的理由让他开始烦躁的,毕竟他什么地方什么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或许是世界的哪一个角落诞生了会威胁他的存在呢?思考完全停止不下来。 啊,该不会我现在的思考也被读的一清二楚吧?我不会只是在演独角戏吧? 喂,你听的到吗?白色混蛋?孤儿?路边的野狗? 这家伙还是摆着一副家人全去世了一样的脸啊,该不会真听不到吧? 既然有不爽的人在我面前摆臭脸,那我不妨再打压一下好了,反正彼此彼此。 「这是怎么了?难道神明大人也有搞定不了的事,正在焦头烂额吗?」 听到我的询问,人神忽然挺起身,萦绕在其周边的烦躁感似乎和不存在一样完全消失了,还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呢,鲁迪乌斯君。神明怎么会有烦恼呢?只是看到你为了家人的事情如此奔波,有点为你感到心疼罢了。」 你也有脸说这种话? 「切,反正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对你来说很讨厌的事吧?如果是那样那就.....」 「你对我的偏见似乎相当严重啊......嘛,烦恼的话,也可以这么说。但也只不过是某些东西稍微偏离了我的预想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西隆前篇「神谕与歧路」(第2/2页)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团马赛克似乎有点动摇,形状似乎都抖动模糊了一下。 时间很短,我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似乎很激动啊。 偏离预想,人神的预想会偏离吗?根据我前世的推测,人神是拥有类似强力未来视这种能力的存在,能看到未来的走向,对他来说历史的运行轨迹都在眼前展开,和画卷一样一览无遗,应该不存在所谓意外。 那对他来说能产生意外的是什么东西呢?是他看不到的东西吗? 看不到?什么东西能让他看不到的?这种东西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 啊,对了!龙神,龙神奥尔斯帝德。 在赤龙下颚我第一次死亡时,人神在梦中告知我龙神奥尔斯帝德拥有让他无法观测的诅咒,无论是过去未来还是现在都看不到。 「那家伙的诅咒的效果之强力,以至于只要有他介入的历史我就无法观测,就是这么个麻烦的存在。」人神对他是这样描述的。 所以人神看不到龙神的动向。如果还有其他类似的存在,或者就是因为龙神本人,导致了某个事件因为某种原因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么他确实有可能遇到预料之外的事。 这么说来,也许这个自称为神明的家伙,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全知全能。 不过这些思考我没有写在脸上,只是耸了耸肩。 「心疼就不必了。这次又要给我什么建议?我可还在赶路找家人。」 「哎呀,难得你这么直接。上次在梦里见面时你还想把我赶走呢。」 「那是上次。现在我知道了,跟你废话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直接问清楚你的目的,然后赶快结束。」 人神发出了难听的轻笑声。 「你对我的态度还是这么冷淡呀~明明托我的福,你才能和保罗重逢,还顺便找到了爱夏。」 「快停,真是有够恶心。所以这次换成要我感谢你吗?感谢你让我在赞特港崩溃,感谢你差点让我和父亲打了一架?」 「说得真难听。」人神摊开手——虽然他没有手,但就是给人一种他在摊手的感觉,「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我只是提供建议。」 「提供建议,然后看我像傻子一样被你摆弄,对吧?」 「你这么想也没办法。不过今天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就快说。」 「你这次倒是挺配合的嘛。看来和保罗的重逢让你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多嘴的家伙。」 「别这么瞪我嘛,这次我是专程来给你提供建议的哦。」 人神晃了晃那团模糊的光晕,像是在摆手。 「怎么,不想听?」 「……你先说说看。」 反正不听他的,最终还是会指向确定的结果,先听听他又想干什么。 「让我猜猜…..你现在最想要做的是什么事?是找到家人吧?没错吧?想知道他们在哪吗?」人神嬉皮笑脸的说着。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 「你的家人…..不就是在异世界吗?」 这个混球。 「你是故意裝傻还是脑子本来就有问题?我问的是塞妮丝、莉莉雅,还有希露菲。她们在哪个具体地点?如果你真想让我相信你,这一部分情报总得说清楚吧。」 「这个嘛……该不该说呢?」 他故意把语调拖得很长很长,恶心死了。 「我说你啊......」 我压着火气和对自己的厌恶感,还是吐出了下面的话语。 「我信任你的程度,可是取决于你的诚意。如果你能帮我找齐家人,让我来个团圆——别说信任,让我们做朋友都没问题。」 这是我这辈子撒的最大的谎,醒来我应该拿圣物抽自己两巴掌....啊,圣物不在呢。 人神发出的声音高了半度:「当真?」 「当真。」 我直视着那团马赛克:「当然,兑现承诺的前提是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敢骗我,这笔账就得反过来算。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但人神似乎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算了,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磨合。但既然你这么说,我这次就拿出点诚意来好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唔!」 下一瞬间,我的魔眼前方出现图像。 视野猛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夺走,眼前的纯白世界被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景象所取代,我的预知眼被又被他强行调用了。 那是一个阴暗潮湿的石制地牢。 墙壁上渗着水珠,灯光是昏暗的油灯,只能照亮几步之内的范围。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几撮肮脏的稻草铺在地上,看起来根本没人在意这些铺盖多久没换过。几名衣着尚算华丽的女性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孩子,身上沾满了污垢,脖子上和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她们的眼神空洞,像是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看守的士兵穿着眼熟的制式铠甲,胸前的纹章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 腰间的佩剑随着他们踱步的动作而晃动,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响。 地牢不大,铁栏外可以看见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通往地面的石阶。石阶旁边堆着几个空酒瓶,大概是看守们换岗时消磨时间用的。 影像到此结束。我的视野重新被拉回纯白空间。人神站在那里,脸上的马赛克图案组合成一个模糊的笑容,像是在等我提问。 「看到了吗?」 「那是什么地方?那些人是谁?」 「这个嘛,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接下来的目的地西隆王国——就有这么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 人神给了我一个模糊的地址。据他来说,就是靠近奴隶市场那一片地方。 「听好了,鲁迪乌斯君,我的建议是——抵达西隆王都后,就前往奴隶市场随便逛逛吧,这样一来,你就会自然而然发现一些被困住的女人和小孩,你只要把里面关着的人全都救出来。」 袭击?去救出那些不知道身份的人? 我站在原地,用了几秒消化这几个词。 这算什么建议!袭击王国设施不是小事,如果被当场抓住,我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但是找家人的事怎么办? 而且救出那些人的意义是什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被关在那里。 那场景实在是有些诡异,我不由得开始猜测那些被关押的人的身份。 那些人怎么都不像是囚犯。看那些女人的衣装,虽然脏了也还是能看出原本的质地和装饰都相当不错,能有这种穿着的,大概是骑士团或者贵族的成员或者家眷。 啊,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个吧?绑架,会打电话让父母交出存折里剩余的日元的那种。 似乎是有人拿她们的命当筹码,逼着某些人乖乖听话。 如果我释放了她们,筹码就消失了。谁的筹码?不知道。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要在之后才能搞清。 「为什么?这和寻找我的家人有什么关系?说到底,如果照着你的建议去做,我能找到的是哪个家人?」 「哎,问那么多干什么。你照做就是了。救出他们之后,再带着你那个人偶,就是你一直背着的那个瑞杰路德的人偶去王宫,交给那里的第三王子。这样一来,你自然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果然还是很可疑。袭击完一个王国的地牢,然后大摇大摆走进王宫,这种事怎么想都会变成全国通缉犯。到时候别说找莉莉雅了,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西隆都是个问题。 「你可以不信啊。」 人神摊了摊手,脸上的马赛克图案组合成一个夸张的笑脸。 「不过,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们家的女仆小姐了哦。选择权在你手上,鲁迪乌斯君。」 毫无预兆的,魔眼再次被强行启动。 那是一个装潢极尽奢华的房间,天鹅绒的厚重挂毯和金碧辉煌的饰品刺得人眼睛发疼。然而,我的视线瞬间越过了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死死钉在了房间中央的那个身影上。 熟悉的眼镜架在她高挺的鼻梁上,但那张记忆中总是冷静克制的脸庞,此刻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与疲惫。 眼角淡淡的黑眼圈,以及那即使在做着家务也时刻紧绷着的瘦弱肩膀,无一不在诉说着她当下的处境。 那是一位穿着女仆装的美丽女性。她正弯着腰,拿着抹布机械地擦拭着名贵的桌椅。 是我们家的女仆,保罗的第二个妻子,我的母亲之一,莉莉雅。 她居然真的和前世一样转移到了西隆!而且看样子还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如果她真的在西隆......而且听人神的意思,只要我遵循他的建议,就能救出莉莉雅。 为什么是「救出」?看画面来说,她并无生命威胁,但为什么既然无事,为什么不回阿斯拉寻找保罗他们? 唯一的结论,她可能是被某人胁迫或者被囚禁了,需要我去救下她。 将「西隆王国」、「女仆」、「软禁」,再加上之前地下牢房里那些被当作人质的「近卫骑士家属」……所有看似散落的线索在脑海中剧烈碰撞,最终不可避免的拼凑出一张面孔。 原来如此。我全明白了。 在西隆王国,拥有这种扭曲的权力欲,又能干出这种用家属作为要挟手段的无耻勾当的家伙,除了那个对洛琪希和掌控欲有着病态执念的王族败类,还能有谁? 结合这些,我似乎能隐隐约约猜到是谁做了这些事了。 帕库斯·西隆。绝对是他干的好事。 不如说,在看到莉莉雅的影像之后,各种线索才算真正串起来。整起事件,包括人神的目的在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蓝图。 「那就祝你好运.....好运.....好运.......」 说完话,人神就不再给我思考推理的时间。声音在回响,周围的纯白世界开始崩塌、碎裂,我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推了出去。 ★★★ 我从床上跳起。 「呜……」 脑袋痛到像是遭到铁锤猛敲,严重头晕目眩,还产生强烈的呕吐感。 我爬下床舖,小跑着冲向房间出口。离开房间进入厕所,刚把脸探到马桶上方后,立刻吐得一塌糊涂。 头好痛。让人抓狂的头痛感和呕吐感让我踩不稳脚步。虽然走出厕所,却觉得房间好远。用手扶住墙壁后,双脚失去力气,整个身子往下滑瘫在地上。 可以听到昏暗的旅社里响起咻咻声。我只靠双眼观察周遭想查出是什么声音,却立刻察觉其实是自己的呼吸声。 「怎么了?你还好吗……?」 等我回神,黑暗中浮现出一张青白色的脸。是瑞杰路德,他蹲在我面前,额头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嗯……不要紧。」 「你吃了什么?有办法使用解毒魔术吗?」 瑞杰路德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布,帮我擦了擦嘴角。自己吐出来的呕吐物味道让我又一阵反胃,但没严重到真的吐出来,只在胸口留下发恶的感觉。 「我不要紧……只是睡觉的时候调节魔眼失误了而已。」 我勉强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上次体验这种感觉也是在上一世的西隆。 那个预知眼被强行驱动,还是两次。 其中的的副作用,我记得清清楚楚——头痛、呕吐、四肢无力。不,我一点都不怀念这种感觉。 「瑞杰路德先生。如果你哪天碰上很艰苦的状况,却有个梦中的人冒出来对你讲一些甜言蜜语,也绝对不可以相信对方。因为正是在痛苦的时候,想欺骗你的人才会靠近。」 我无力的靠着墙壁,说出这句话。 虽然时间上可能有一点早,但我最终还是警告了瑞杰路德。 我暂时还不打算告诉瑞杰路德人神的存在。 虽然我始终都不相信人神,曾经还想过人神让我把瑞杰路德带来中央大陆是不是想利用他。 但我更不希望瑞杰路德被人神所利用。 毕竟,人神的使徒就是我未来的敌人,如果真的有会有和瑞杰路德刀剑相向的一天,我会很痛苦。 直接全盘托出人神的事我很难保证一定不会引起人神的怀疑,让他对我周围的人提前下手。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我还是说了,趁着这个时候他对我信任度最高。 瑞杰路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布折了一下,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坐到我旁边的地板上。 「…………我不知道你是指什么事情,但我记住了。」 ★★★ 隔天,我在酒馆里边吃早餐边对着两人宣布: 「途中的搜索行动要早点结束,然后顺道前往西隆王国。」 他们虽然不解地歪着脑袋,最后还是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了解。」 两人都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追究理由。 他们没问那么多对我来讲是好事。因为尽管我已经决定接下来要尽量避免透露关于人神的事情,却很烦恼不提人神到底该怎么说明。 瑞杰路德目睹我昨晚的状态后,似乎自有什么想法。 他恐怕已经察觉我有事隐瞒。 不过也有可能推测错误,以为我是生病却不肯明讲。不,人神跟病魔没多少差别,其实也不能完全算是弄错。 「哼,西隆王国就是那个吧?鲁迪乌斯你的......师傅所在的国家。」 艾莉丝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妙...... 在米格路德村之后,她就对洛琪希格外上心,时不时就会找我问一问她的事情。 虽然我已经尽量收敛着不那么夸张的称颂洛琪希,但有时说到得意忘形时还是会被她揍...不如说每次问完我都会挨揍。 「我想见见鲁迪乌斯的老师。」 「嗯,我也有兴趣。」 放着艾莉丝不说,就连瑞杰路德也难得表现出正面意愿。 或许是因为我在旅程中偶尔会提到洛琪希的名字并对她百般称颂吧。 毕竟洛琪希是我引以为豪的最优秀老师,这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她大概率已经不在西隆了。就前世的经验来说,旅途的一路上都没遇到过她,应该是去其他地方找我的家人了吧。 实在是令人感动,但目前的情况还是需要搪塞一下的。 「那么等到达西隆王国,我会介绍给你们认识。」 定下这种约定后,一行人踏上旅程。 第6章 西隆中篇 「正义的伙伴」 第6章西隆中篇「正义的伙伴」 自从踏足这片土地的最初瞬间起,空气中就一直混杂着令人不太舒服的干燥尘土味,以及劣质麦酒和家畜粪便被烈日暴晒后的酸馊恶臭。 中央大陆的这片区域,并不像米里斯神圣国那样清洁而整齐。临街的大部分建筑,不过是粗粝的黄褐色石块和干泥巴胡乱堆砌而成,墙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在午后的阳光下被炙烤得散发出闷人的热气。 汗水顺着脖颈淌下。 换作前世的自己,这种天气我绝对会窝在开着冷气的房间,把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步都不会踏出家门。 可如今,我却在这样夹杂着土腥气的闷热里,像个毫无头绪的白痴一样到处乱转。 ……饶了我吧。 看来死过一次又转生,就算掌握了多少魔术,对这种物理上的不适感,耐性却是一点都没能练出来。 「?」 我暂时停下了脚步。 奇怪,这种时候用火魔术给周围降降温不就好了吗?为什么我心里还会抱怨这种事。 算了。 「啪」 「呼!凉快多了!不愧是鲁迪乌斯。」 我打了个响指,周遭的温度顿时下降到了和空调房差不多的温度,和我一样满头大汗的艾莉丝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很没形象的抓起衣襟扇风,开始往身体里灌入冷气。 没错没错,就这样夸我吧。至于瑞杰路德....热还是冷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吧。 我们现在正踩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碎石路,朝人神在梦中所指示的奴隶市场走去。 既然那混蛋特意启动了我的预知眼,将阴暗潮湿的地下牢景象放给我看,那这件事从逻辑上讲,就必然存在着无论如何都必须去做的理由。 我思考了很久,现最终得出了三个不同的结论。 第一,如果人神的建议从头到尾都是陷阱,最终目的是让我袭击西隆王国的公共设施,借此给我们扣上国际通缉犯的污名,彻底切断我利用公共机构寻找家人的可能性,那他根本没必要把莉莉雅搬出来。 他既然把莉莉雅当作交涉筹码,那就意味着,在这场袭击的背后,一定隐藏着释放莉莉雅、或者让我与她接触的决定性契机。 第二,如果我无视这个建议,仅凭水圣级魔术师的头衔向王宫送去拜谒文书,那么按照帕库斯那扭曲阴险的性格,那家伙在得知我是洛琪希弟子的瞬间,极有可能极力阻挠我的活动,甚至可能将手上的莉莉雅扣为人质,把我完美地诱入针对魔术师的对魔结界之中。 到那时,在完全没有外部协同的情况下,我和莉莉雅都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就连瑞杰路德和艾莉丝,也会因担心我的安危而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第三,这是最合理的可能性。袭击地下牢、解救被囚禁者这一行为本身,并非单纯的破坏,而是剪除帕库斯在西隆王国王宫内所布下的某张重要王牌。 人神虽然没有挑明那些人的身份,但只要我在前往王宫之前先把这件事解决掉,就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帕库斯的布局搅得天翻地覆。 综合这三个分支的利害,遵循建议、行动中彻底伪装、将所有风险系数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便是当前成功率最高的路线。 「喂,鲁迪乌斯,咱们要在外面晃到什么时候啊?」 艾莉丝的声音从斜后方飞了过来。她的语气很冲,脚下的长靴重重地踩着碎石,发出咔咔的刺耳声响。 她那一头长发,随着主人的步伐大幅度地晃来晃去,右手的大拇指则不停地顶着腰间短剑的护手。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焦躁的感觉。 「再忍耐一下,艾莉丝。得先把这片区域的巡逻规律摸清楚。要是莽撞地冲进去,说不定会给后面的行动带来多余的麻烦」 我转过身,尽量做出柔和的笑容。 周围的环境,实在不是女孩子能久留的地方。 这里是西隆王都首屈一指的贫民街与奴隶市场的交界处,街道两侧的木笼里,关押着许多失去了所有表情的人。 「瞧一瞧看一看!崭新的货色!刚从大森林那边运过来的兽族年轻女性!不管是带回去干重活还是当小妾都是绝佳的选择!」 一个满脸横肉的奴隶商贩正挥舞着手里带有干涸血迹的皮鞭,用力敲打着铁笼的栏杆。铁笼内部蜷缩着几个长着猫耳朵和尾巴的亚人少女,她们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青。 面对商贩的吆喝和鞭子的响声,她们只是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没有任何反应。 奴隶贩子们裸露着油腻的上半身,挥舞着沾满污垢的鞭子,大声叫卖着从战乱地区和其他肮脏渠道进来的商品。人类的排泄物和汗液蒸腾出的强烈恶臭越来越浓,偶尔还能听到沉闷的鞭打声和幼小孩童微弱的呜咽。 走在另一边的瑞杰路德,始终沉默着。 他的脚步轻得出奇,连脚下的碎石都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只是,他那原本温和的双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一辆载着年幼奴隶的货车。 他抱着用布包住的长枪的左臂上,青色的血管像小蛇般隐隐浮现出好几条。 每当看到小孩子受到伤害,这位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就会进入一种极其危险的临界状态。 「瑞杰路德先生,拜托了,请再稍微克制一下。我梦里见到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了。只要能找到源头,我们就能顺藤摸瓜,解决真正的问题……啊。」 我极力安抚着瑞杰路德,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便捕捉到右侧一条冷清的小巷深处,有数道人影反射着金属光泽,正在移动。 那是一个身着西隆王国制式铠甲的士兵小队。 他们的装束,和我被人神展示的景象完全一致,沉重的钢甲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帮家伙粗暴地推搡着几个头被粗糙麻袋蒙住的人影,脚步匆匆地朝小巷尽头的一座石造钟楼走去。 在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板暗门,因为位于两栋高大建筑所形成的阴影缝隙之间,若不是从特定角度观察,恐怕只会被当成单纯的排水渠或储物地窖的入口。 吻合度百分之百,就是那里了。 「看来运气不错,锁定目标了。」 我停下脚步,闪身钻进了一处堆满空木桶的死胡同里。 艾莉丝和瑞杰路德也跟了进来。死胡同里光线昏暗,四周只飘荡着腐烂菜叶的味道,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鲁迪乌斯,现在就冲进去,把那些家伙打飞吧?」 艾莉丝用略显兴奋的低沉声音问道。她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为了随时都能蹬墙冲出,身子已微微躬起。 「不,再等一下。既然要行恶……不对,既然是贯彻爱与正义的秘密作战,那就不能暴露真面目。要是『deadend』的名号在这里和王国的官方设施袭击事件扯上关系,瑞杰路德先生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我边说,边将双手朝向地面。 无咏唱在微秒之间便已完成,体内的魔力从指尖柔和地渗入土中。 地面的尘土和碎石遵循着我的意志开始流动、粘结。仅仅十几秒的功夫,三张以硬质陶土和岩石纤维混合塑形而成的面具,便出现在了掌中。 为追求前世特摄剧般的神秘感,我给这些面具加上了奇特的棱线和单色涂装。 递给艾莉丝的那张带着些许红色花纹,瑞杰路德的是纯粹的灰黑色,而我自己这张,则在额头的位置刻下了一枚新月标记。 「请把这个戴上。」 我将两张面具递了过去。 艾莉丝接过后面具扫了一眼,嘴角嘟囔了句什么怪话,但动作却很快,啪地一下便扣在了脸上。 面具后面的眼睛透过孔洞滴溜溜地转着,她非但没有嫌弃,似乎这种偷偷摸摸的装扮反倒正合她的口味。 瑞杰路德用粗糙的大手接过了那张灰黑色的陶土面具。他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睛,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默默地将面具固定在了他那短发的前方。 「听好了,二位。从此刻开始,为防止身份暴露,我们将使用代号进行通讯。」 我戴上了那张新月标记的面具,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演剧般的磁性。 「鲁迪乌斯,你那脸,看起来好蠢啊。」 艾莉丝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音量之大,几乎要在整条小巷里回荡。 啊哈哈....可能吧。 「请叫我『影月骑士(shadowmoonknight)』,艾莉丝……不,『影月剑士(shadowmoonsword)』小姐。」 我叹了口气,用手指了指她。 「然后瑞杰路德先生,你的代号是最可靠的战士,『影月枪士(shadowmooncer)』。」 「我等三人乃是令邪恶胆寒的正义战队,今日在此,要将西隆王国的黑暗彻底粉碎!」 说到激动的地方,我不禁把姿势摆得更夸张了些。 「明白了,『影月骑士(shadowmoonknight)』……这么叫就行了吗?」 瑞杰路德用沉闷的声音回应道。他紧握着用布包着的枪杆,因为面具的缘故,全身的气息显得愈发阴郁而骇人。 「.....瑞杰路德先生。」 「怎么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待会不用手下留情....但是也请别杀人。那里应该还有小孩子在。」 「但是.....不,我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随即握紧拳头。 「正义的使者「deadend」,出击!」 ★★★ 那扇铁板门比我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不过,对于已经把魔术练到一定程度的我来说,这种程度的锁闭装置薄如纸片。 我将左手按在冰冷的铁板表面,将体内的魔力瞬间转化为高频微振动。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内部的锁芯和插销同时被强制扭曲解体。 我借着势头抬起右脚,朝着门轴铰链的核心部位狠狠踹了进去。 「咚!」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狠狠地撞上了两侧的石墙,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陈灰顿时弥漫飞扬。 门内的通道向下延伸,石阶上覆满了湿滑的苔藓。几个原本正在喝酒的看守士兵,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从木凳上滚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霉味混合的恶臭,和梦中所见的景象完美重叠。 我大步走下阶梯,脸上的新月面具在昏暗的火把光芒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将年幼的孩童和妇女,从他们的保护者身边强行夺走,以满足自身丑恶欲望之辈啊!须知尔等所行,是何等可耻!世人将此种行径,称作……『绑架』!」 我双手叉腰,右脚斜向前方跨出四十五度,头微微扬起,摆出了一个我自认能在特摄剧里拿满分的登场姿势。 那几个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看守士兵,一边咳嗽着拍打衣服上的灰尘,一边慌慌张张地拔出腰间的长剑。他们的衣服上绣着西隆王国的纹章,每张脸上都挂着仿佛在白日做梦般的惊愕。 「什、什么人!」 打头的那个满脸胡茬的杂鱼a大声喝问道。他的手腕有些发颤,剑尖在空气中不规则地晃动着。 「我是正义的伙伴!漆黑中的月光骑士!『影月骑士(shadowmoonknight)』!」 我右手用力一挥,让宽大的斗篷在身后夸张地划出一道弧线。 「而她们,是真红闪光『影月剑士(shadowmoonsword)』,和最可靠的战士影月枪士(shadowmooncer)』!」 我向侧方退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两个同样戴着面具,但气息截然不同的身影。 「我等三人齐聚,即为令邪恶颤栗的正义战队——『shadowstriker』!!」 我再次做出那个不扭腰就绝对摆不出来、无比羞耻的超级战队终结姿势。 整个地下通道,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除了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对面那四五个看守士兵,全都像在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大概在他们的常识里,从没遇到过前来帮忙劫狱、还顺带啰啰嗦嗦报上一大堆莫名其妙名号的家伙吧。 「呃……被你们看到了!那就留你不得,臭小子!」 后面那个杂鱼b,明显是个脑子转不过弯的激进派。他啐了口唾沫,脸上横肉一拧,挥起长剑便朝我的脑袋劈了过来。 「反抗无用!sunriseattack!」 我大声宣告出这临时编造的招式名。这招我是不是很久以前用过? 话音落下的同时,右手之间早已凝聚好的魔力骤然释放。两颗直径虽不到五厘米,却被高度压缩的高速岩炮弹脱手而出。 空气中响起两下微弱的破空声。 最前面的那个看守兵长剑还没来得及落下,大腿和肩膀便同时绽开了两朵血花。巨大的动能让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撞飞了出去,狠狠砸在身后的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后,彻底昏了过去。 「这家伙是魔术师!快……」 剩下的看守兵们见状,脸上的凶相瞬间褪去,下意识地就想后退。 但就在这时,戴着红色花纹面具的艾莉丝已经动了。 她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真正的佩剑,只是向前踏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因巨大的反作用力蔓延出数条龟裂,她的身体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瞬间便切入到看守兵们的防线内侧。 「哈啊!」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怒喝,艾莉丝用剑鞘的末端狠狠抽中了杂鱼a的下颚。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头碰撞声中,那家伙在空中翻了半圈,一头栽进了旁边肮脏的排水沟里。紧接着,她修长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记带着冲劲的横踢精准地踹进了另一个人的肋骨。 瑞杰路德的行动则更加简洁。 他只是晃了下身子,那杆包着布的长枪尾端,便在空中拉出了数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色轨迹。随着一连串沉闷的钝击声,剩下的两个看守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瘫软着倒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西隆中篇「正义的伙伴」(第2/2页) 不到三十秒,地下牢的看守力量便彻底瓦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十多名看守,此刻已经全部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太弱了。还以为是怎样的精锐部队,才能来看守地下囚牢,结果连热身都算不上。 就这点水平,真亏他们敢做这种非法监禁的勾当。 「哼,完全不是对手」 艾莉丝拍了拍手,把剑鞘重新挂回腰间。语气里满是溢于言表的轻蔑。 我没有理会她的自得,径直走向了通道尽头的那道铁栅栏。 牢房内的情况,和梦中所见完全一致。肮脏的稻草堆上,七八个女人和孩子正瑟缩在一起,身上的衣物虽说是上等料子,此刻却已经沾满了污秽和霉斑。每个人的脖子和手腕上,都铐着沉重的铁锁链。 看到戴着面具的我走近,孩子们愈发往母亲的怀里缩去,几个女人的眼神空洞,一看便知都已失去了希望。 「已经没事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我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握住了牢门的铁锁。魔力翻涌,坚固的锁头在无咏唱土魔术的形变作用下,直接碎裂开来。 我走进牢房,用同样的方法将她们的手铐和脚镣全部破坏。 「那个……你们,究竟是?」 「就如刚才所言,我是『影月骑士(shadowmoonknight)』。你们不必担心我们的目的。你们已经自由了」 我摘下面具,露出还算温和的脸孔,试图稍微消解一些她们的戒心。 「只是,在离开这里之前,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吗?为什么会被关在西隆王国的这种秘密地下牢里?」 贵妇人凝视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我们是……禁卫骑士团的家属。帕库斯王子殿下,为了让家里的年轻人们服从于他,在半年之前,把我们偷偷送到了这里……」 帕库斯,果然是你。 基本上可以确定了,人神的目的就是靠着我的手除掉帕库斯。 至于得出这个的理由,我后面再说。 虽然知道又被他当成了棋子,但眼下这个结果对我来说并不坏。至少,我确确实实地拿到了前往王宫、安全带走莉莉雅的谈判筹码。 「鲁迪乌斯!刚才的姿势和名字,都超帅的啊!」 艾莉丝突然凑了过来,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具,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兴奋。 「决定了!我以后在外面冒险的时候,就叫『shadowmoonsword』!刚才那个『漆黑中的月光骑士』,也稍微借我用用呗?」 看着她开始模仿起刚才我那个双手叉腰的姿势,一副恨不得马上蹦起来的样子,我的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起来。 「不,艾莉丝,算我求你了,那个名字唯独绝对不能在外面用啊。」 「为什么啊!明明那么威风的!」 「总之就是不行。这可是正义战队的秘密铁则,随意在外人面前暴露代号的人,可是会被月亮惩罚的」 我一边胡诌着理由,一边赶在瑞杰路德用那种微妙的眼神看向我之前,赶紧催促着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家属们,沿着通道向地面撤离。 安顿好禁卫骑士的家属后,我们通过人神指使的秘密渠道向帕库斯的禁卫骑士团传达了「他们的家人已经被救出来」的消息,而果然在我发讯出去之后,这处消息「不偏不倚」的传达给了禁卫骑士之一,金洁。 金洁传递了消息。 按照原定的计划,我提前将精心制作的瑞杰路德等比例微缩雕像交给了金洁,让她代为转交给西隆王国的第三王子——札诺巴·西隆。 对于那位传说中的「人偶狂热者」来说,没有任何诱饵能比一件巧夺天工的未知手办更具吸引力。 ★★★ 西隆王国的王宫与米里斯神圣国那种充满庄严宗教气息的白色宫殿不同,这里更多地保留了抵御外敌的实用主义色彩。 高耸的城墙由厚重的花岗岩砌成,灰褐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风化与岁月侵蚀的痕迹。穿过戒备森严的护城河与精钢锻造的沉重吊桥,我们在一队看似恭敬实则暗中监视的侍卫带领下,步入了王宫的内部。 内部的装潢虽然试图彰显王家的奢华,但总透着一股暴发户般的生硬感。走廊两侧挂着描绘着历代国王征战沙场的巨大挂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显刺鼻的熏香味道,似乎是为了掩盖某种常年挥之不去的霉味。 我们在王宫一处偏僻且隐秘的会客室里等待。 这里的陈设相当简单,只有几张蒙着天鹅绒的靠背椅和一张雕花胡桃木长桌。 艾莉丝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的剑柄,瑞杰路德则像一座沉默的雕像般抱着双臂站在窗边,目光警惕地注视着窗外的庭院。 而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即将见到那个人了,那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没过多久,走廊深处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毫无王室贵族应有的优雅与矜持,反而像是一头急于寻找猎物的野兽在狂奔。「砰」的一声,会客室沉重的木门被一股怪力粗暴地推开,甚至连门框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哦!正如金洁所说!真的是在这里吗!」 从门外闯进来的人,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男子。他的服装给人一种我真的很有钱也很伟大的直观感觉。 以深邃的纯黑色作为基调,衣服的边缘、袖口乃至领口都绣满了繁复而耀眼的金色纹路,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这身行头价值连城。 然而,这身华丽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滑稽。他的年龄大约在二十岁左右,给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极其瘦削,像是一根套在华服里的竹竿。那张脸很长,颧骨高高突起,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方的那双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光芒。 「我是西隆王国第三王子,札诺巴·西隆。」 他大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您客气了,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站起身,深深地低下了头,向他致以贵族间标准的礼仪。 「........」 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了。 札诺巴啊。 真的很对不起你和茱莉。 在上一世那条绝望而崩溃的时间线里,在这张看似滑稽、总是带着天真笑容的脸庞背后,隐藏着对我怎样深沉的忠诚。 他引以为傲的怪力在绝对的数量和阴谋面前显得如此无力。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乖巧的茱莉,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们死掉。 无论是你,还是茱莉。就算是与整个世界为敌,就算是让我去把人神的脑壳敲碎,我也一定会保护你们。 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刺痛感强行将自己从那种近乎崩溃的情绪中拉扯出来。 当我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平静的表情。 我必须做好当下的事情,要改变他的命运,就必须先按照原定的轨迹,再次取得他绝对的信任。 ★★★ 「你在哪里得到这个魔族人偶的?!」 札诺巴没有理会我的寒暄,他猛地将那个瑞杰路德的微缩雕像轻轻的在桌子上。他的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前倾,那张长脸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上。 「我做的。」 「你说什么?!」 接下来的整整两个小时里,这间原本充满严肃的会客室,彻底变成了一场硬核手办交流会。 我们展开了极其深刻的探讨。 「请您仔细看这衣物的褶皱,」 札诺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瑞杰路德的人偶,仿佛那是易碎的稀世珍宝,他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发抖。 「土魔术构造出的物品通常粗糙且带有石块的僵硬感,但这个人偶的衣服边缘,居然有一种被风吹动的轻盈感!这是如何做到的?」 「嗯嗯嗯!你很懂行嘛!这是在泥土凝固的前一瞬间,我注入了极少量的水属性魔力,让局部保持了短暂的塑性,然后用风魔术切削出衣服的纹理,最后再进行彻底的硬化。至于涂装……」 许久没有进行过这种私人艺术意识的探讨了,给我的感觉还是相当惬意的,尤其是对象还是札诺巴,这更让我喜悦。 倒是一旁的艾莉丝,你别用那种看震惊的眼神看我啊,这只是健全的审美观念的探讨。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讨论进行到热烈阶段,札诺巴突然发出了一声非人类的咆哮。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双膝一软,整个人「砰」的一声趴在了地上。他以前额触地,双手平伸,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且隆重的五体投地大礼。 「原来您就是这个人像的制作者吗!!」 他抬起头,那张长脸上已经布满了狂热与崇拜的泪水。 不愧是这家伙,还是这么夸张..... 「不愧是『水王级魔术师』洛琪希的弟子!这等巧夺天工的技艺,这等对人体结构与魔术的完美结合,简直是神明降下的奇迹!」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我的脚边,眼睛都快烧起来了。 「本王子每天都会欣赏您的作品——对,就是那个洛琪希老师的人偶!每次观摩都能有新的发现,那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让本王子的尊敬之意越来越强烈。请您一定要允许本王子称呼您为师傅!」 果然,这顺理成章的进展和前世如出一辙,他立刻就要求拜师了。 但是啊,现在还不是答应他的时候。 有些账,哪怕是前世的羁绊,也必须现在算清楚。 「想要我收你做徒弟,也不是不行.....不过在那之前,札诺巴。」 我收敛了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师傅!请问有什么事?无论要本王子献上什么,都在所不辞!」 「你有没有收购过一个和洛琪希长得极其相似的雕像?」 「那当然!本人可是随时把这般珍宝随身以丝绸包裹携带的!」 说着,他从怀里打开一个高级丝绸做的包裹,是我做的那个雕像。 看来我在罗亚的布局终究是有点成效的。 说实话我现在想就地简易供奉一般,但那之前..... 「札诺巴,我问你个很严肃的问题。你该不会,把洛琪希雕像的『那个黑点』磨掉了吧?」 「噢,您是指腋下那个黑色的污渍吗?」 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道:「本王子认为那个黑点严重破坏了人偶整体那洁白无瑕的美观,所以在入手的第一天,就用极细的砂纸把它给磨平了。请您放心,本王子的打磨技术也是一流的,绝对没有伤到原本的材质!」 果然啊....这个暴殄天物的混蛋!居然在我面前反复犯了一样的错吗? 异端!审判! 我感觉自己作为一个造物主的尊严受到了毁灭性的践踏。 身为洛琪希教的大司教我必须得好好教育他神像的祭拜方式! 「嗯?师傅,您怎么了?既然您晓得这地方曾经有个黑点,表示您果然就是这个人偶的真正制造者吧?!本王子的眼光果然没错!」 这家伙居然还在沾沾自喜。 「……请你稍微转动那个人偶。」 我发出冰冷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呜……」 被我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注视着,札诺巴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洛琪希人偶,按照我的要求开始转动。 「可以停了。然后从你现在的那个角度观察。」 当人偶被转动到从札诺巴那边可以隐约看到黑痣原本所在位置的特定仰角时,我厉声要求他停下。 「请你看看手的位置。」我强忍着掐死他的冲动,一字一顿地说道。 「手的位置?这手不是正挡在胸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札诺巴满脸困惑。 「总之请你认真地看一下就对了。你有看出手没能完全遮住吗?」 「……嗯?」他眯起了眼睛,凑近了仔细观察。 「有看出手无法到达那边,甚至稍微有些勉强吗?」 「…………啊!」札诺巴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低叫。看样子他总算明白了。没错,明白了我让人偶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用手去遮住胸部的真正理由。 「怎么……会这样……」 「-」 「本……本王子……居然什么都不懂……却亲手玷污了……玷污了这件无与伦比的作品……」札诺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师傅!!!这是不敬滔天大罪!!这是对艺术的亵渎啊啊啊!请务必让本王子为您那双神之手赎罪啊啊啊啊唔喔喔啊啊啊啊!!!」 他用脑袋疯狂地撞击着石板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眼泪和鼻涕糊满了那张长脸。 啊啊,这人没熟之前果然好麻烦.... 哪怕我已经有了前世的心理准备,再看一遍他这副夸张到极点、仿佛死了亲爹一样的表情,还是觉得反应实在有些过于惊悚了。 「既然你这么想赎罪,我先想问你个事情。」 我制止了他继续用脑袋给西隆王宫打地基的行为,沉声问道:「你在王宫里,有没有听到或者见到过一位叫『莉莉雅』的女性?」 「莉莉雅……啊,是那位被帕库斯用卑鄙手段困住在身边做女仆的女士吧?本王子确实有所耳闻。」 札诺巴抬起头,虽然额头红肿,但还是呈现出一副努力在思考的样子。 「她是我的母亲之一。」 「什么?!!」 第7章 西隆下篇 「怪力乱神?」 第7章西隆下篇「怪力乱神?」 「那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帕库斯居然敢囚禁师傅的家人?!真是胆大包天!不可饶恕!」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挥舞着拳头,怪力让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开始扭曲,可别一不小心挥到我身上了。 他用力拍着那干瘪的胸脯,向我保证:「换句话说,师傅。只要把帕库斯处理一下就能解决了吧?」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骇人的寒光。留下这句话后,札诺巴没有再多做一秒的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跟在一旁,家人已经被解放了的金洁则是一副任之随之的态度,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她对我行了个礼。 说起来,金洁实际上也是被我害死的.... 唔,先不想这些了。 札诺巴发狂了,他必定会和前世一样,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暴力手段,强行抓住帕库斯制造混乱,威胁他释放莉莉雅。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我和瑞杰路德昨晚已经摧毁了奴隶市场的地下室,没有了家属的胁迫,那些禁卫骑士根本不再需要心不甘情不愿地保护帕库斯,而是会选择袖手旁观,甚至暗中帮助札诺巴控制住那个垃圾王子。 札诺巴离开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当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札诺巴笑容满面地回来了。相较于他那灿烂的笑容,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大概相当扭曲。因为神情愉悦的札诺巴,手上正抓着某个东西。 「师傅,怎么样呢?这样您应该会愿意收本王子为徒吧!」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快住手!住手啊,兄长大人!」 「你很吵耶,帕库斯。」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东西,正是脸部被札诺巴一把死死抓在手里的帕库斯·西隆。 他被抓住的地方还不断滴下触目惊心的鲜血。 其实并不是帕库斯在流血,而是札诺巴满身鲜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札诺巴华丽的黑色礼服滴落在地毯上,触目惊心。 「札诺巴,动静弄的有点太大啦……」 真是的,要绑架就干脆利落一点啊,换我来我就会用岩炮弹敲晕之后给嘴巴封上布条然后关进地下室..... 「……」 在札诺巴的后方,跟着好几个人,大概是追着他一路来到这里的。头一个是拔出佩剑的金洁,还有打扮和她相同的三名骑士,他们虽然举着剑,但手都在微微发抖。 「快住手!札诺巴!放开帕库斯吧!」 「对……对啊,札诺巴!你冷静一点……!」 另外是躲在骑士后方,身上服装显得非常高价的两名王子。 要说双方都是王子,其中之一似乎年纪偏大,他们脸色煞白,甚至不敢直视札诺巴的眼睛。目前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包括我在内共有九人,实在有些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恐惧的气息。 「兄长大人,您知道帕库斯把士兵的家人作为人质,恣意操控他们吗?」 「不……我不知道………」 「他操控的根本毫无自己的禁卫队,全都是父王的所有物,是国家的士兵。」 札诺巴还是笑容满面。他笑嘻嘻地继续说明,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自己弟弟的脑袋,而是一个劣质的玩偶。 「那边的金洁似乎也一样,家人被当成了人质。」 「……是这样吗?」 「是!」 金洁咬着牙回答第一王子的问题,手中继续举着拔出来的剑。 至于札诺巴,依旧满脸堆笑。 「兄长大人们记得洛琪希吗?」 「嗯……记得,是帕库斯的家庭教师吧……」 「洛琪希是水王级的魔术师,也是把和魔术师对战时的秘诀传授给士兵,对我国有大恩的人物。父王不是也说过,想要正式招聘洛琪希为王宫效力吗?结果却因为这个帕库斯的愚蠢行动而化为泡影。」 「是……是啊,那件事的确是帕库斯的错,你总得先放开他……」 「明明发生过那种事……两位请看!」 札诺巴猛地转身指向我,眼神狂热:「身为洛琪希弟子的师傅——鲁迪乌斯大人!居然受到这等污辱,下手的人又是帕库斯!这位鲁迪乌斯大人可是洛琪希老师夸赞过比自己更有才能的弟子,想来必定是一位百年难遇的优秀人才,结果却碰上这种遭遇。」 「看……看你参加议会时总是一脸无聊表情,原来有在听啊。哥哥我也放心了。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关心国家大事……」 「兄长大人,您误会了。本王子只对人偶有兴趣。」 札诺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第一王子的幻想。 「我只不过是在解释自己这样处置帕库斯的正当性。至于本王子做出这种极端行为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 札诺巴明确地宣言,将手里帕库斯的脑袋举高。 「好痛啊啊啊啊!」 「鲁迪乌斯大人能制作出世上独一无二的人偶!像这样神明般的人物却被帕库斯的无聊复仇行为利用,甚至牵连了家人,这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情!」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头要裂了!要裂开了!真的要裂开了!」 帕库斯的悲痛惨叫在房内凄厉地回响,他的双腿在半空中疯狂地乱蹬。 「兄长大人,要是你们选择站在帕库斯那一边,本王子会大闹一番。」 我倒是觉得你现在已经闹得非常厉害了。看现场空气,这种程度在你看来居然还不算大闹吗? 再次看到这副情景,真是不难想札诺巴的父王是有多头疼,如果换成我我大概也不会把这么大一个定时炸弹留在身边。 「本王子并没有提出什么困难的要求。我只是想帮助人偶的制作者,帕库斯的恶行却成了阻碍。」 「既然这样,帕库斯和奴隶市场……」 「兄长大人,请不要让本王子讲那么多次。」 我看得出来札诺巴已经完全掌握了现场的主导权。 干得漂亮,我的徒弟哟。虽然出场方式真的有点吓人。 「不……不要啊!快住手!放开我!金洁!快救我啊!你……你家人会怎样都无所谓吗!」 帕库斯像条绝望的泥鳅一样拼命挣扎。 「如果您是指我的家人,昨晚鲁迪乌斯先生已经救出他们了。」金洁冷酷地宣判了帕库斯的死刑。 「什么!」 帕库斯看起来彻底绝望了。 如何呢?王子殿下?居然被一个这一世素未谋面的陌生小鬼拿捏这么死,是不是很不甘心呢? 回想起他那些对洛琪希做的性骚扰,这点惩罚对他来说算是轻的了。 「就是这样,兄长大人。本王子在众兄弟中最没有权力,因此只能采用拜托兄长大人的形式。要是两位打算拒绝,本王子也只能尽全力破坏。其实也没什么,在目前的距离之下,应该可以把哪位兄长大人,或是双方的脖子都扭下来。之后本王子大概会被宫廷魔术师烧死……」 听到这句毫无波澜的死亡威胁,第一王子和第二王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们屈服了。 「我……我明白了!就按照你的要求处理吧!」 「兄长大人,请两位好好调查喔。王宫内某处应该关押着两年前引起骚动的莉莉雅。本王子要求也确保她的安全。」 「当然没问题,我还会去向父王报告这件事……」 于是,帕库斯遭到逮捕,莉莉雅获得解放。 ★★★ 究竟过去了多久呢。 会客室厚重的门扉,伴随着嘎吱……一声轻响,打开了。 方才逃走的第一王子和第二王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站在那里的,是数名气喘吁吁的宫廷魔术师,以及——一个伫立于他们中央的女性身影。 「……!」 站在那里的人,毫无疑问是莉莉雅。 她的脸,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脸颊凹陷,在那招牌眼镜深处的眼眸中,沉淀着深深的疲惫。 在看到我的瞬间,她却仿佛冻住一般停在了原地。 「……鲁迪、乌、斯……少爷……?」 那是嘶哑且带着疑问的嗓音。 那声音,正是我年幼时几乎每日都能听到的、那个默默无闻、有些严厉、却又始终温柔照顾这家里的莉莉雅的声音本身。 前世的我不明白真正意义上的「母亲」这种存在有何等可贵。 只是宅在房间里,理所当然地贪食着递来的饭菜,一味地发着牢骚的那些日子。 然而,转生到这个世界,作为鲁迪乌斯活下去的过程中,我拥有了两位母亲。 一位是开朗、有些脱线,却全身心爱着我的塞妮丝。 而另一位,则是严厉、注重礼数,却比任何人都要在暗中支持着我的成长,在我消沉无比的那段时间的复杂环境中,也始终将我视如己出的莉莉雅。 「莉莉雅小姐…!」 回过神来时,我已冲出了沙发,轻轻抱住了她。 「鲁迪乌斯少爷……真的是,真的是鲁迪乌斯少爷吗……?啊,神啊……您究竟吃了多少苦才会变成这样?」 听起来,是为刚才没有认出我感到愧疚吗?这也难怪,毕竟我们家里无论是谁都经历了许多呢。 莉莉雅的膝弯了下来。她仿佛崩溃般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肩膀。 「是我,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哦,如假包换。」 「不……不,鲁迪乌斯少爷……为了我这样的人,竟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啊啊,这是何等的……您长大了呢……真的,和保罗老爷非常相似……」 大颗的泪珠自莉莉雅眼中夺眶而出,濡湿了我长袍的肩部。 「啊,对了,爱夏!鲁迪乌斯少爷,你到这一路有遇到过爱夏吗?她现在还安全吗?!」 莉莉雅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东西,揪着我的袖子急切的问道。 她深爱着爱夏,安全了之后自然会第一时间担心她的安危。 想必这几年也是被思念和骨肉分离之痛折磨着的吧。 「莉莉雅小姐,辛苦你了.....冷静下来听我说,爱夏也没事!她现在,跟着父亲他们在米里西昂,很安全。所以,已经什么都不用担心了。真的,已经没事了……!」 「爱夏她……?啊啊,太好了……那孩子,平安无事……我、我无论自身遭遇何事都无所谓了,一直以来,就是仅凭这一点作为支撑,忍耐至今……」 帕库斯为了满足他吸引洛琪希那扭曲又愚蠢至极的欲望,居然把莉莉雅折磨了这么久....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想立刻用一发岩炮弹将滚倒在地板上的帕库斯轰飞。但是,莉莉雅的温暖,勉强抑制住了那股冲动。 「美妙……。这正是,亲子之绊。是堪与天上之美匹敌的,至高无上的光景啊……」 身后,传来了吸溜吸溜吸鼻子的不快声响。 回头一看,札诺巴也是眼泪鼻水糊了一脸,深受感动般地双手合十。 「您就是师傅的母上大人啊!本王,名叫札诺巴·西隆!将师傅的母亲这等尊贵存在,弃置于那般厨余垃圾近旁,乃我邦国之过失,作为新晋弟子,我由衷致歉!」 札诺巴向莉莉雅行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深深鞠躬。其势头过猛,导致额头又滴下血来。 「诶……?诶,啊,那个,鲁迪乌斯少爷……这位大人是……?」 对于突然出现、满身血污、但礼数却异常周全的高壮王子,莉莉雅完全困惑了。她畏惧地蜷缩起身子,躲到我背后。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啊,别在意,莉莉雅。这位是新成为我的……那个,人偶制作弟子的,第三王子札诺巴殿下。这次,他给了不少『协助』呢。」 「哈哈!协助之类,言重了!本王不过是,将阻挡在师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物予以物理性排除罢了!」 札诺巴说着,满足地望向倒在地板上的帕库斯。 看到此情此景,宫廷魔术师们,以及稍后回到房间的第一王子,都因恐惧而面容僵硬。对于他们来说,札诺巴似乎完全确立了其「无法沟通的怪物」的地位。 不过,这样就好。这份恐惧,正是今后谈判中,我们最大的武器。 ★★★ 不消多久时间,事件就圆满结束。 和莉莉雅的长谈结束以后,考虑到莉莉雅的身体状况,我让她坐在近旁的椅子上,并让金洁递来温热的、王都的水,喂她喝下,让她平静下来。 期间,在房间中央,一场决定西隆王国未来的、极度扭曲的政治交涉,正要拉开序幕。 第一王子在数名近卫骑士(他们是昨夜被解救人质的那些人)的护卫下,战战兢兢地走向房间的讲坛。他的视线,依然在札诺巴的手边与我的脸庞之间,忙碌地来回穿梭。 「鲁、鲁迪乌斯·格雷拉特阁下……这样称呼你可以吗?」 第一王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的,第一王子殿下。初次见面。」 我站在莉莉雅身旁,上前一步,行了一礼。那举止极为平和,但右手,为了能随时发动无咏唱魔术,已备于长袍袖中待机。 「……此次事件,就舍弟帕库斯的暴行,以及其将国家兵士私物化一事,首先,本王代表王室深表歉意。绑架监禁近卫骑士家属云云,实乃荒谬绝伦之愚行。以西隆王国之正义,决不可饶恕。」 第一王子以一种仿佛是预先准备好的流畅口吻,滔滔不绝地说道。 简而言之,就是「帕库斯的失控全是他个人责任,王室和我们其他王子一概无关。所以,请别对国家进行报复」这种蜥蜴断尾之计。 「殿下此言,不胜感激。但是,殿下。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安全救出我的母亲,莉莉雅。以及,让我们和平地离开这个国家。除此以外的政治要求,皆无。」 「哦哦,是嘛!那再好不过!莉莉雅阁下的安全,本王宫将倾全力保证!出境之际,所需通行证、资金及护卫,全部由我方准备提供!」 第一王子的脸上,浮现出露骨的安心之色。 水圣级(实质在此之上)的魔术师,斯佩路德族的战士,还有狂犬。这样一群危险至极的人,居然说不进行进一步的内政干涉,就此离去。在他看来,这大概是求之不得的条件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西隆下篇「怪力乱神?」(第2/2页) 「王兄。」 一直沉默端详着手型的札诺巴,以冰冷的声音插嘴道。 「咿!?什、什么事,札诺巴……?」 「关于帕库斯的处分,您打算如何处置?将师傅的母亲监禁,严重损害我邦国名誉的这块肉块,您该不会打算就这么留在宫中吧?」 札诺巴抓住帕库斯的头发,一把将他提起。帕库斯已无力发出惨叫,只是「啊呜、啊呜……」地发出浑浊的声音。 「关、关于此事……!已联系父王,并做出了决定。帕库斯,剥夺其一切王位继承权,处以流放至西隆王国国境之外的『永久放逐』之刑。他再不被允许踏上这片国土。」 永久放逐。 原来如此。不处死罪,到底是因那最低限度王族的血缘羁绊,还是为了维持对外的颜面呢。 但,如此一来,帕库斯·西隆这一存在,便在这国内失去了一切权力,沦为一个流浪者,此事已确定无疑。 原本的时间线会是怎样,我不得而知。 但是,帕库斯在此失势,并被驱逐出境这一事实,必将给今后西隆王国的历史带来决定性的变化。 这就是人神所期望的「结果」吧。他通过把帕库斯这枚棋子排除出盘面,究竟想守护什么,又想破坏什么…… 实际上,帕库斯是被当成就算被杀也无所谓的人质,送往了强大的王龙王国。 莉莉雅最终被安全释放,随后在我的安排下,被送往米里希昂,和保罗他们会合。 .....真的圆满了吗?这反而引起了我的忧虑。 事情确如人神所料般进行着。 但是,看到眼前哭泣的莉莉雅,我根本无法认为这个选择是错误的。纵使那是通往神明所设陷阱之路,只要是为了拯救家人,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这条路吧。 「……师傅,这样一来,您可满意了?」 札诺巴转向我,用满含期待的眼神问道。 「啊,足够了,札诺巴。感谢殿下的决断。」 我向第一王子深深行了一礼。 「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莉莉雅的身体也有恙,我想尽快返回住处。」 「嗯,嗯!即刻安排通行证!金洁,此前对你的不敬之罪,不予追究。你负责为鲁迪乌斯阁下等人带路!」 「是!遵命!」 金洁有力地回答后,站到我们前方,确保前进道路。她的眼中,已不见方才的绝望之色。 我轻轻揽着莉莉雅的肩,扶她站起。 「走吧,莉莉雅小姐。到大家等着的地方去。至于我,还要回一趟阿斯拉王国找母亲。」 「是……是,鲁迪乌斯少爷……一路保重.....祝您战无不克,早日带着塞妮丝夫人归来。」 莉莉雅无数次点头,并将自己的手叠放在我手上。那双手仍在微微颤抖,但已比方才温暖了许多。 离开会客室之际,我回头望去。札诺巴正珍重地将人偶抱在胸前,用仿佛要目送我们直至消失的信徒般的眼神,持续凝视着我们的背影。 札诺巴也一样被流放到国外。 同样采用表面上是去留学的借口,目的地是拉诺亚魔法大学。提案这处置的人是第一王子和第二王子。 他们主张札诺巴的做法实在不聪明,而且这次事件他也有严重的过失。实际上,王子们是害怕这颗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比如一个人偶)而突然爆炸的核子弹头波及到自身。 国王原本并不愿意让札诺巴离开身边,但面对一天到晚引起不可控问题的札诺巴,大概实在是心力交瘁了吧。 ★★★ 送走莉莉雅之后,我独自一人坐在旅店昏暗的房间里,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艾莉丝和瑞杰路德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而我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是一锅沸腾的粥,无数的线索、记忆碎片、以及今天发生的种种事件纠缠在一起,乱作一团。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双手用力揉了揉干涩的面庞。把情绪先放在一边,现在需要的是绝对冷静的思考。 就当是在玩一款容错率为零的硬核推理游戏,我现在必须把所有的通关线索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一切都结束了,单看结果,对我来说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赶走了讨人厌的帕库斯,还救回了莉莉雅。 然而,附着在思考一角的「违和感」,却无论如何都拂拭不去。 帕库斯的驱逐,札诺巴的驱逐。 整件西隆王国事件的发展轨迹,剥除掉爱夏提前被安顿的变量,其余部分与前世相差无几。最终的结果,依然是导致札诺巴和帕库斯双双被调离西隆王国。 「两次截然不同的过程,却导向了完全相同的结果……」我喃喃自语,指尖在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太诡异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名为「命运」的收束力,那这种收束也未免太过精确了。 过于巧合的发展,总会暴露出某些被掩盖的逻辑线索。那个躲在白色空间里的人神,拥有着预见未来的能力。 从他之前的行事作风来看,他做的每一个建议,每一次微小的干涉,都绝对不是心血来潮。那么,把札诺巴和帕库斯调离西隆,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札诺巴是神子,身为怪力的神子,身体强度和力量都高的离谱,除了火魔术以外对他的攻击几乎无效,几乎可以说是能单枪匹马扰乱西隆王国军事平衡的最强战力。 帕库斯这边的底细目前尚未完全明朗……眼下看来虽只是个性格扭曲的人渣,但他也是一国王子,说不定潜藏着在未来发挥某种特异「作用力」的可能性。 我无意识地咬着嘴唇。 他们两人的存在,说不定在未来会妨碍到人神的某些计划。 不,更准确地说,是西隆王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会发生一件对人神极其不利的事情。 所以他要借由操控使徒,提前将那些在未来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个体铲除或是调离关键位置。 这正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就像他曾经对我做过的那样。 思路进行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凉水,让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等等,让我捋一捋……不能被表象带偏。」 假设人神是一个拿着完美攻略本的玩家,那他为什么要刻意去踩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事件触发点? 回溯前,人神开始陷害我的那个时间点,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阶段。 当时的我已经结束了颠沛流离的冒险,在魔法大学里有着安稳的生活,有着美满的家庭,有妻子陪伴。 每天的日子过得平淡但充实,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晚上该怎么分配精力。 我根本没有任何主动去寻找人神麻烦的动机,甚至可以说,我那时候已经完全丧失了斗争心,只想当个安分守己的丈夫。 他根本没必要在那个时候大费周章地搅乱我的人生。 「为什么?」 我开始假设。 假设一:人神是个纯粹的愉悦犯,想看我受苦。(否决) 这也太扯了。 如果他只是想看我倒霉,早就有一万种方法在旅途中整死我了。 那家伙虽然性格恶劣得像个三流反派,但他绝对是一个极其功利、计算精密的实用主义者。他每一次出手,都是因为他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 为了看戏而去拨动命运的丝线?这种高成本低回报的事情,不符合他那种斤斤计较的神明做派。 假设二:因为我自身的存在威胁到了他。(否决) 当时的我只是个有点魔力的大魔术师,连斗气都缠绕不了。就算我带着一整套魔导铠,也不可能跨越维度去威胁他。 更何况,我已经满足于现状,根本没有讨伐神明的宏愿。他如果真的忌惮我,完全可以继续用那种小恩小惠哄着我,让我做他一辈子的忠犬。 故意夺走我的一切,让我绝望,把我变成复仇厉鬼,对他而言反而应该危险得多才对……? 假设三:洛琪希本身是他的威胁。(存疑) 如果不是我那个时候违背了人神的建议前往迷宫,洛琪希可能下一秒就会死在里面,这一部分几乎能看出来他的杀心。为什么要杀她? 洛琪希确实很强,水王级魔术师,还是我的恩师,但这不足以让她成为被神明忌惮的灾厄。 在那个时间点,洛琪希并没有掌握什么能摧毁人神的禁忌知识。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她跟我结婚,甚至…… 等等。 洛琪希那具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凄惨躯体,在我的记忆中疯狂闪烁。 细小的拼图散落一地,始终拼不上最后一块。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洛琪希死后不久,出现在绝望深渊的我面前,与人神的对话。 那时的我,因过度的痛苦与丧失感,精神已半近崩溃,将那家伙的许多话都当作杂音忽略了过去。 但其中,应该藏着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才对。 我闭上眼,将魔力集中至脑部深处。 为强行挖掘记忆,对灵魂施以魔术性手段——【记忆强化魔术】。 这行为,就如同强行将手指扣在创伤的扳机上。 剧烈的头痛,以及令人作呕的丧失感,如闪回般袭来。 本能敲响警钟:『住手,别想起来』。 地下室沉重的门,蠢动的老鼠,苍白地结晶化的、爱侣冰冷的肌肤。 以及,仿佛在嘲笑那番光景般出现的,那纯白的空间与马赛克的脸。 「想起来……一字一句,不漏地想出来……!!」 我任太阳穴流下汗水,进一步注入魔力。 充满杂音的声音记忆,逐渐开始凝聚成清晰的轮廓。 嘲笑,优越感。 『真遗憾呐,鲁迪乌斯……虽然不是说,你会亲自到我这儿,来碍我的事。』 『那是为什么?回答我啊混蛋啊啊啊啊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谁叫你的后代,会妨碍到我呢....』 在他小声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悲痛的的大喊大叫,可能根本没听到这句话或者是直接当成了噪音。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想起来这句话的瞬间,一切的谜团、一切不合理的恶毒逻辑,都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如果人神的目标只是为了杀死洛琪希,方法多得是!让马车失控、让迷宫里的魔物暴走、甚至是在水里下毒……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用‘魔石病’这种难以操控的手段? 我终于懂了。 那个人渣真正的目标,是为了阻止洛琪希肚子里那个还未降生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 那时候,作为我孩子存在的有两个。 已经出生的,与希露菲的孩子露西,以及尚在洛琪希腹中的、还未见过的孩子。 如果目标是露西,人神应该会采取其他手段。但我没有在未来自己试图接触露西的记忆,也不知道她后来怎样了。 但洛琪希不同。 那一天,人神用巧妙的建议(谎言)层层诱导我,最终让我用自己的手,实施了「打开地下室的门」这一行为。 结果,地下室里患有魔石病的老鼠爬出,感染了洛琪希,将她逼至死地。 回溯前,洛琪希染上魔石病的时候,刚好怀有身孕! 那时的我为了研究魔石病,几乎翻遍了世界上所有的医学和魔法资料。 那种绝症,虽是不治之症,但其传染性极低。绝非普通健康成年人稍稍碰触老鼠就会立刻发病的疾病。前世失去洛琪希之后,我曾疯狂研究过魔石病,所以很清楚。 既无免疫力,也无任何魔力抵抗力的、胎内的「胎儿」——即,我与洛琪希之间正欲诞生的、那尚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小生命。 魔石病的病毒,首先感染了那个毫无防备的胎儿,以其为绝佳温床,并在那里爆发性增殖。然后,那增殖的病毒,这次又如同从内侧咬破洛琪希的身体一般,将她逼上了死路。 这些是我后来知道的理论,而现在,线索终于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我。 「呼....呼....」 『绝对阻止洛琪希胎内的、我和她的孩子诞生于世。』 仅此而已。 仅仅为了将那区区一个婴儿扼杀于未然,人神便运用未来视,持续数年给予我建议,构筑深厚的信赖关系,操纵了无数的命运分歧点。 一切都是为了,在那天,那个瞬间,让我用自己的手打开地下室的门,让那只老鼠前往洛琪希身边。 「啊……啊啊啊啊……!!」 用愤怒之类温和的词汇无法表述的、漆黑粘稠的杀意,沸腾了我全身的血管。 这是何等可憎的执念。 这是何等令人作呕的盘面运作手法。 花费多年岁月,利用我整个人生,最终以我自己的行动,杀死爱妻与未见的孩子。 这就是,预见未来的神的做法吗。 但与此同时,我获得了一个确信。 那个狡猾又处处精打细算的人神,不惜做到那一步也执拗想杀害的存在。 你.....在颤抖吧?在害怕吧?人神? 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感到恐惧,因此才要一步步接触我,摧毁我的人生。 那孩子,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我可是非常期待呢。 「……给我等着吧,人神。」 在我未来,与洛琪希之间生下的孩子。 是要拯救世界,还是要杀死神明,我不清楚。 但你若恐惧那孩子,千方百计挣扎着要阻止其诞生的话。 我身为父亲,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那孩子,让她平安降生于世。 你所布下的无数命运之线,我会全部咬断。 第8章 间章「洛琪希错过的事物」上篇 第8章间章「洛琪希错过的事物」上篇 ★洛琪希观点★ 离开西隆王国时,空气里还残留着未尽的初春寒意。 王都的街道在马车车轮的碾压下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那声音单调得让人忍不住去想一些其实已经没有答案的事情。 行李并不多,一套替换的长袍,几本用防水油布仔细包好的魔术典籍,还有被我放在贴身口袋里,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那叠信件。 那是一封封字迹从歪歪扭扭的孩童涂鸦,渐渐转变为工整流畅字体的信。 东方天空那场将云层搅得如同大理石纹路般的异变,至今仍牢牢黏在我的视网膜上。那庞大到足以扭曲大气、隔着遥远距离依然能让魔术师肌肤战栗的魔力波动,绝对和普通的自然现象毫无关联。 根据王宫速报探子得来的情报,菲托亚领地在一夜之间完全消失。 这不符合常理的东西让我研究了许久,这段时间还天天往魔术公会跑。 和其他a级甚至s级的成员探讨的结果都指向一个方向,那就是超大规模的转移魔术。 不,这种程度已经和大规模魔术没关系了,这是超大规模的魔力灾害。 而那个方向,正是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鲁迪乌斯所在的地方。 我的视线落在车厢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上。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指向天空。 我不知道鲁迪乌斯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被那场灾难卷入。 脑海中总是浮现出他那张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却又偶尔会露出孩童般狡黠笑容的脸。 他写信向我询问魔大陆的详细资料,那些连普通魔术师都不愿涉足的凶险之地的种族分布、地形地貌……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凑,指向了一个我完全不想去承认的可能性。 那个十岁的少年,似乎提前预见到了灾难的降临。 所以,我踏上了旅途。 在空无一物的菲托亚领地,接下保罗先生的请求之后,我遇到了他们。 「哎呀,小洛琪希,你回来了~」 伴随着这句轻佻中带着熟稔的话语,一个金发如同瀑布般卷曲的女性在酒馆的吧台前转过身。 她穿着暴露的皮甲,领口开得极低,手里端着一杯红色的果酒。 那双细长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嘴角挂着她招牌式的、仿佛在逗弄什么小动物般的笑意。 艾丽娜丽洁·杜拉冈罗德。保罗曾经的队友。 「你的语气能不能正经一点?真是的,你这女人不管过了多久,还是这副到处发情的德行。啧。」 坐在她旁边那张桌子上的,是个身形粗壮的矮人。他手里握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木制酒杯,浓密的胡须上沾满了白色的酒沫。粗糙的布衣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劣质麦酒的酸气。 塔尔韩德。同样是黑狼之牙的旧成员。 我们三人的目的地是一致的。寻找在大转移中失散的人,寻找保罗的家人,寻找鲁迪乌斯。 于是,队伍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组建了起来。 踏上魔大陆的土地,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这里的空气总是弥漫着铁锈和干燥尘土的味道。天空常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绿色,仿佛连阳光都在这片土地上失去了温度。 「呼……又解决了一群。」 艾丽娜丽洁将细剑在空中甩了一下,甩掉剑刃上的暗色血迹,然后动作优雅地将剑收回剑鞘。她踢了踢脚边一只长着六条腿、形似巨大变色龙的魔物尸体,轻轻撩了一下额前的金发。 「不过这种程度的运动,连热身都算不上呢。比起这个,我更想找个不错的男人好好『运动』一下。这附近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有,我的皮肤都要变得粗糙了。」 她用手背贴着脸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别发情了,你这欲求不满的女人。要是把力气都用在那种事上,遇到真正难缠的家伙时,你最好死在哪里的路边。」 塔尔韩德扛着他那把沉重的战斧,从另一侧走过来。他的斧刃上也沾着魔物的血。他一边走,一边从腰间解下酒壶,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随后用手背粗鲁地抹了把胡子。 「哈啊——这鬼地方的酒真难喝。不过总比没有好。」 我握着魔杖,站在他们身后。刚才那几只魔物,大部分是被塔尔韩德的土魔术限制了行动,然后被艾丽娜丽洁迅速解决的。我只来得及补上了两发水弹。 「还要继续走多久才能到下一个城镇?」我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荒野,出声问道。 艾丽娜丽洁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地图,展开看了看。 「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两天。那个叫什么……库拉塔的镇子。嘛,希望那里能有可以让我好好吃掉的好男人,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枯萎的哦。」 塔尔韩德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在魔大陆旅行,每天都要面对恶劣的环境和随时可能出现的魔物袭击。 晚上露宿时,气温会降到冰点以下。我们只能依靠我用水魔术和火魔术配合制造的简易土堡来抵御严寒和夜行魔物。 晚餐通常是烤得干巴巴的魔物肉,即使洒了随身携带的盐巴,那股腥臊味依然让人难以下咽。 「要是鲁迪在就好了.....」 某天晚上,我坐在篝火旁,咬了一口坚硬如石的肉干,忍不住低声说道。 小小的一只,虽然可能有点好色,但光是抱在怀里就能治愈心灵吧。 「那个小鬼?啊,是保罗的儿子吧?听说他在魔术上很有天赋。」 塔尔韩德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木柴,火星噼啪作响。 我把肉干放下,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何止是有天赋,他五岁的时候就能无咏唱施展水圣级魔术了。而且他对魔术的理解……有时候连我都觉得自愧不如。」 艾丽娜丽洁靠在土墙上,正用一块磨刀石修整剑刃。她闻言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 「哦?保罗那个只知道下半身思考的家伙,居然能生出这么厉害的儿子?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原石呢。等他长大了,说不定会变成个极品的好男人。哎呀,真想早点见到他,好好教导他一下大人的事情哦。」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魔杖。 「请你收起那种危险的想法,艾丽娜丽洁小姐。鲁迪乌斯他……他还是个孩子。而且他是个非常认真、懂事的孩子,绝对不会被你这种轻浮的举动诱惑的。」 我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变快了。 艾莉娜丽洁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呵呵,是吗?那可说不定呢。男孩子在那个年纪,对大姐姐可是充满好奇的。不过洛琪希你这么护着他……难道说,你已经把他当成自己未来的……」 「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我立刻反驳,声音大得让正在喝酒的塔尔韩德都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脸颊开始发烫。我低下头,盯着跳动的篝火。 只是师徒关系而已。他是我的弟子,我关心他的安危是理所当然的。 那封信里写的求婚,不过是小孩子对老师的憧憬罢了。怎么可能当真。 ★★★ 两天后,我们抵达了库拉塔镇。 和魔大陆其他的城镇一样,这里也是由粗糙的石块和巨兽的骨骼搭建而成。街道上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气味。 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旅店安顿下来。塔尔韩德一进镇子就直奔酒馆去了,艾丽娜丽洁则以「去打听情报」为名,钻进了某条看起来很不妙的巷子。 我独自一人去了冒险者公会。 公会大厅里充斥着各种族冒险者的喧哗声。我走到布告栏前,目光在一张张粗糙的羊皮纸上搜寻。 讨伐魔物、护送商队、寻找失物…… 没有。 没有任何关于阿斯拉王国转移灾害寻人的委托。 也没有看到保罗或者塞妮丝留下的标记。 我走到柜台前,向那个长着蜥蜴头部的接待员询问。 「请问,最近有一批从中央大陆来的人在这里发布过寻人委托吗?或者,有没有一个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少年来过这里?」 接待员吐了吐分叉的舌头,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中央大陆的人?那种细皮嫩肉的家伙在魔大陆可活不长。至于你说的那个名字……没有记录。最近来注册的新人队伍倒是有几个,但没听到有叫这个名字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心底还是不可避免的涌起了一股失望的情绪。 我道了谢,转身走出公会。 傍晚时分,我们三人在塔尔韩德找到的那家酒馆汇合。 酒馆里光线昏暗,几盏摇晃的魔力灯投下浑浊的光晕。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和浓烈的酒气。 我端着一杯清水,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塔尔韩德面前已经堆了三个空酒桶。艾丽娜丽洁则是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在塔尔韩德旁边坐下。 「怎么样,有收获吗?」塔尔韩德打了个酒嗝。 「别提了。」艾丽娜丽洁用手指卷着金发,慵懒的说着,「这镇子上的男人,虽然体力是不错,但脑袋里除了肌肉什么都没有。打听了一圈,根本没人听说过鲁迪乌斯或者塞妮丝的名字。」 她转头看向我。 「洛琪希你那边呢?」 我摇了摇头。 「冒险者公会也没有记录。」 线索完全断了。 魔大陆这么大,要找几个人简直就像大海捞针。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呢?鲁迪..... 就在这时,酒馆中央的圆形小木台上,走上去一个抱着破旧木琴的男人。 那是个魔族,有着灰色的皮肤和尖尖的耳朵。他拨弄了一下琴弦,清脆的声音让喧闹的酒馆稍微安静了一些。 「各位远道而来的旅人,在刀口舔血的勇士们!今晚,我要为大家传唱一段最近在魔大陆传得沸沸扬扬的英雄事迹!」 他清了清嗓子,木琴的节奏变得激昂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间章「洛琪希错过的事物」上篇(第2/2页) 「那是一支来自远方的队伍!他们不畏惧魔大陆的风沙,不畏惧夜晚的恐怖!他们的名字,叫做『deadend』!」 听到这个名字,我微微皱起眉。 deadend?斯佩路德族? 那个被全大陆畏惧的、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种族的名字,居然被用来当做冒险者队伍的名称? 塔尔韩德放下酒杯,哼了一声:「用那种名字,真是不怕死。」 艾丽娜丽洁单手托腮:「说不定是哪个想出名想疯了的新人队伍呢。这种事在外面很常见哦。」 吟游诗人没有理会台下的窃窃私语,继续高声唱道: 「但这并非传闻中那个带来死亡的恶魔!这支队伍,是拯救弱者的利刃!」 「队伍中,有着挥舞双刃的狂犬剑士!她那一头宛如鲜血般燃烧的红发,在战场上犹如盛开的死亡之花!任何胆敢靠近的魔物,都会被她瞬间切成碎片!」 「还有那位传说中的斯佩路德族战士!他额头的红宝石如同审判的独眼,手中的三叉枪是划破黑夜的闪电!他背负着被诅咒的名号,却行使着守护的职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洗刷族群的污名!」 「然而!在这支队伍中,最为耀眼,最为神秘的,是那位被称作『爆炎』的魔术师!」 我的手指在木杯边缘停住了。 爆炎? 「他!有着一头银灰色的长发,高高地扎在脑后!他的右眼上,有着一道贯穿的伤疤,那是他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证明!」 「他看起来还是个少年!却有着连最老练的战士都自叹不如的沉稳与可靠!在最危险的时刻,他总是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同伴面前!」 银灰色头发,马尾,右眼的伤疤,少年。 这些特征在我的脑海中迅速拼凑。 我的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跳。 一个历经沧桑、眼神冷峻却又可靠的少年魔术师的形象,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那种在绝境中保护同伴的姿态…… 不得不承认,这完全正中了我的喜好。 我喜欢那种比自己强大、或者至少在某方面能让我尊敬的男性。成熟、稳重,能够在关键时刻让人依靠。 而不是帕库斯那种只会仗着身份胡作非为的让人头疼的孩子。 虽然听起来年纪不大,但能在魔大陆这种地方生存下来,还保护着同伴,心智绝对非常成熟。 「那是发生在利卡里斯镇的一场浩劫!」 吟游诗人的琴声变得急促而沉重。 「黑夜中,数以百计的魔狼如同潮水般涌向城镇!其中,甚至夹杂着那恐怖的、足以摧毁城墙的芬里斯巨狼王!」 「守卫们战栗!冒险者们绝望!就在城镇即将被这股黑色洪流吞没的时刻!」 「他站了出来!」 「『爆炎的鲁德』举起了他手中的魔杖!」 鲁德? 听到这个名字,我愣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的差别。 但银发、伤疤……这完全对不上我记忆中那个茶色头发、有着温和绿色眼睛的可爱男孩。 而且鲁迪乌斯也不可能用这么粗狂的战斗方式。 大概只是名字相似的另一个人吧。 但我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只见他面对那如同山岳般的狼王和无尽的狼群,没有丝毫的退缩!他高举魔杖,口中吟唱出那足以震碎星辰的咒语!」 诗人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夸张到极点的、仿佛要将声带撕裂的音量吼道: 「比黑色更黑,比黑暗更暗的漆黑!」 「在此寄托吾真红的金光吧!」 「觉醒之时已然到来,坠入无谬之境界的真理,化作无形的扭曲,显现吧!」 「起舞吧,起舞吧,起舞吧!吾之力本源所望,即是崩坏!」 「无人可及的崩坏将天地万象化为灰烬,自深渊降临吧!」 「爆炸(explosion)!!!」 酒馆里的冒险者们发出一阵欢呼。 而我,则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喷出来。 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咒语?! 作为水王级魔术师,我对各系魔术的咏唱构造都有着极深的了解。 魔术的咏唱,本质上是通过语言的频率来引导体内的魔力,使其与外界的元素产生共鸣。 每一个音节都对应着特定的魔力回路构建。比如火属性魔术的咏唱,通常需要包含「温度聚集」、「形态塑造」和「释放方向」的关键词。 可是这段咏唱……根本就是无论如何都行不通的! 整段咏唱,除了最后一个词「爆炸」勉强算是个指向性指令外,前面的内容全都是毫无意义的中二修辞! 这根本不符合魔术原理!如果真的有人按照这段咒语去引导魔力,唯一的下场就是魔力在体内暴走,把自己炸成焦炭! 「那一道赤红的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神罚!」诗人还在台上声嘶力竭地描述着,「它瞬间贯穿了整个战场!将大地熔化!将数百只魔狼连同那不可一世的狼王,彻底蒸发在光芒之中!」 「利卡里斯镇得救了!在『爆炎的鲁德』那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任何邪恶都只能化为灰烬!」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塔尔韩德抓着胡子大笑:「哈哈哈哈!这牛皮吹得可真够大的!一击把几百只狼和狼王蒸发?那得是帝级以上的魔术了吧!就凭一个少年?还在魔大陆?」 艾丽娜丽洁也掩着嘴轻笑:「嘛,说书人总是喜欢夸张嘛。不过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银发的高强少年,我还真想见识一下他其他的『本领』呢。」 我紧紧握着木杯,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虽然理智告诉我那段咏唱荒谬至极,但诗人口中描述的那种破坏力,却让我作为魔术师的本能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 将大地熔化的光柱? 如果真的存在,那需要何等恐怖的魔力压缩技巧? 那个叫「鲁德」的少年,究竟是如何控制那种规模的魔力的? 而且…… 带着红发剑士,还有一个小女孩? 诗人之前提到过,队伍里还有个小女孩。 银灰发,伤疤,少年。 这个形象,就像一颗种子,在脑海里悄悄扎了根。 明明知道那大概率只是个吟游诗人为了吸引眼球而杜撰出来的夸张故事,但那种「在绝境中挡在最前面」的可靠感,还是让我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 几天后,我们来到了利卡里斯镇的东门外。 这是我们前往比耶寇亚地区的必经之路。 到达镇外的一处高地时,塔尔韩德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喝酒,粗壮的手指紧紧抓着战斧的斧柄。 艾丽娜丽洁也不再摆弄她的金发,那双总是带着轻佻笑意的细长眼睛,此刻微微睁大。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呼吸在瞬间停滞。 在我们前方的平原上,出现了一道长达一公里的巨大沟壑。 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貌裂缝。 沟壑的两侧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滑感。那是因为岩石在极度的高温下瞬间熔化,然后又迅速冷却凝固所形成的玻璃化现象。 在魔大陆这种常年被灰尘覆盖的地方,那道玻璃化的焦黑沟壑就像是大地张开的一张狰狞的巨口,在微弱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冷光。 我快步走下高地,来到沟壑边缘。 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黑色的玻璃状岩石表面。 要有多高的温度才能把石头熔化成这样呢? 我站起身,沿着沟壑的边缘向前走。三十米宽,一公里长。 要在瞬间造成这样的破坏地形,需要的不仅仅是庞大的魔力总量。 更可怕的是魔力的输出功率和控制力。 如果在释放的瞬间魔力控制稍有不稳,这种级别的魔法就会反噬施术者自身。 「喂,洛琪希。」 塔尔韩德走了过来,声音难得地严肃。 「这可不得了啊……」 「嗯。」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是魔术造成的。而且,至少是王级,甚至是帝级以上的火属性攻击魔术。」 艾丽娜丽洁走到我身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的笑意完全收敛。 「看来,那个酒馆里的吟游诗人,并不全是吹牛啊。」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荒谬的咒语。 「比黑色更黑,比黑暗更暗的漆黑……」 怎么可能? 那种毫无逻辑的修辞堆砌,怎么可能构建出如此精密且恐怖的魔力回路?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我完全未知的、超越了常理的魔术体系? 或者说……那个叫「鲁德」的少年,他根本就不需要咏唱来构建回路? 无咏唱?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鲁迪乌斯五岁时在庭院里随手释放水弹的画面突兀地跳了出来。 不,不可能的。鲁迪乌斯是茶色头发。而且他才十岁,怎么可能来到魔大陆,还拥有这种级别的破坏力。 这一定是另有其人。 一个银灰色头发,右眼有伤疤,实力深不可测,却又喜欢用这种奇怪咒语来伪装自己的天才魔术师。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长袍的衣角。 真想见见他。 想要当面请教他关于魔力压缩的技巧。想要问问他那段咒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如果他真的是那种可靠的少年……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明明连对方的长相都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第9章 间章 「洛琪希错过的事物」下篇 第9章间章「洛琪希错过的事物」下篇 进入利卡里斯镇后,我们在镇上的一家旅社住下。 塔尔韩德照例去了酒馆,艾丽娜丽洁去冒险者公会打听消息。 我借口要整理魔术笔记,独自一人留在了房间。 透过旅社小小的窗户,我看着远处魔大陆灰黄色的天空。 那段咒语一直在脑子里转悠。 作为水王级魔术师,我对魔术有着近乎偏执的探究欲。 遇到不理解的现象,就想要去解开它。 也许……那段咒语里真的藏着某种特殊的规律? 虽然从表面上看全是废话,但如果在念出特定词汇时,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和魔力流动方向…… 比如「坠入无谬之境界的真理」这一句,如果把重音放在「无谬」上,同时引导魔力在心脏位置进行压缩? 这种强烈的探究欲驱使着我。 我拿起魔杖,推开房门,走出了旅社。 我避开了镇上的主干道,顺着城墙的边缘,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堆满废弃石块的山谷死角。 这里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呜声。 我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 脑海中回忆着吟游诗人那夸张的语调和动作。 如果要重现那种魔术,必须完全投入到那种状态中去。 我将魔杖高高举起,直指天空。 魔力开始在体内涌动。我尝试着在不构建标准火属性回路的前提下,让魔力处于一种自由游离的状态,试图用语言去捕捉它们。 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种事情,如果被别人看到,我作为魔术师的尊严就彻底完蛋了。 但为了探求魔术的真理,这是必要的牺牲! 我猛地睁开眼睛,压低声音,用一种自认为极具气势的声调念出: 「比黑色更黑,比黑暗更暗的漆黑!」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魔杖顶端没有任何反应。 没关系,才刚开始。魔力需要更强烈的引导。 我加大音量,同时努力将魔力向右臂集中。 「在此寄托吾真红的金光吧!」 依然没有反应。游离的魔力像一盘散沙,根本不听从那些辞藻的指挥。 我咬了咬牙,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拼了! 「觉醒之时已然到来!坠入无谬之境界的真理,化作无形的扭曲,显现吧!!」 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同时按照之前的设想,尝试在心脏处进行魔力的压缩。 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闷痛,魔力发生了一丝紊乱。 「起舞吧,起舞吧,起舞吧!吾之力本源所望,即是崩坏!!」 魔杖在空中挥舞,我努力模仿着诗人口中那种「毁天灭地」的架势。 「无人可及的崩坏将天地万象化为灰烬,自深渊降临吧!!」 所有的魔力都被我推向了魔杖的顶端。 就是现在!释放! 「爆炸(explosion)!!!」 我紧闭双眼,双手握住魔杖,用力向下挥出,等待着那足以熔化大地的赤红光柱。 …… ……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了。 除了我的喘息声,山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眼前的废弃石块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魔杖的顶端,甚至连一丝火星都没有冒出来。 刚才聚集的魔力,在失去控制后,早就顺着空气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一只长着六条腿的土黄色蜥蜴从一块石头后面爬出来,停在距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吐了吐舌头,慢悠悠地爬走了。 静寂。 死一般的静寂。 我的身体僵硬在那个双手握杖下劈的姿势上。 风从山谷间穿过,带来一丝凉意。 「呜……」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羞耻感,像海啸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在干什么啊?! 堂堂水王级魔术师,居然在一个没人的废弃山谷里,像个脑子有问题的白痴一样,大吼大叫着这种毫无逻辑、狗屁不通的咒语! 还试图用这种废话去引导魔力! 「啊啊啊啊啊啊!」 我扔掉魔杖,双手抱住发烫的脸颊,一下子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隐藏的特殊音节共振!那就是那个叫「鲁德」的家伙随便瞎编出来骗人的废话! 他绝对是无咏唱魔术师!然后为了掩饰或者纯粹觉得好玩,才在施法的时候大喊大叫这些莫名其妙的词! 我居然信了!我居然真的来尝试了! 如果这一幕被塔尔韩德看到,他绝对会笑得在地上打滚,然后把这件事当成下酒菜嘲笑我十年。 如果被艾丽娜丽洁看到,她一定会用那种黏糊糊的语气说:「哎呀,洛琪希也到了想要引人注目的年纪了呢,要不要姐姐教你怎么用更成熟的方式吸引男人的视线呀。」 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我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才勉强平复了那种想要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冲动。 捡起掉在地上的魔杖,我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像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确认真的没有任何人看到后,才做贼心虚地顺着原路溜回了旅店。 那个叫「鲁德」的家伙。 如果让我遇到他,我一定要用最强的水流把他的脑袋冲进下水道里。 害我丢了这么大的人。 可是…… 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心跳依然有些快。 虽然很生气。 但那种能够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还能游刃有余地编出这种咒语来戏耍所有人的从容。 那种将庞大魔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对实力。 在气恼之余,那种对强者的向往,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 离开利卡里斯镇,我们继续向东前行。 大约十天后,地形开始发生变化。荒凉的石林逐渐被稀疏的耐旱植被取代,空气中那种干燥刺鼻的气味也淡了一些。 我知道,我们接近比耶寇亚地区了。 我的故乡。 越是靠近,脚步似乎就越沉重。 自从当初留下那封离家出走的信,一转眼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在这个平均寿命极长的米格路德族里,二十年或许不算太长,但在人类的世界里,这已经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了。 我不知道父母会用什么样的态度迎接我。 是责骂?是失望?还是…… 「怎么了,洛琪希?脚步变慢了哦。」 艾丽娜丽洁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我加快脚步跟上,「前面就是米格路德族的村落了。」 熟悉的巨大龟壳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木栅栏、巡逻的守卫,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有改变。 在向守卫说明了身份后,我们走进了村子。 这里的村民大多保持着十岁到十四岁左右人类孩童的外貌,蓝色头发是我们的标志。 塔尔韩德那粗壮的身躯和艾丽娜丽洁惹眼的装扮引来了不少目光,但我没有在意。 我径直走向村子深处那座熟悉的龟壳屋。 站在门前,我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进去吧,别像个胆小鬼一样。」塔尔韩德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人类外貌约十四岁)的蓝发女性。 她的五官和我极其相似,眼角的轮廓、嘴唇的弧度,甚至连头发梳理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我的母亲,洛嘉莉。 「……洛琪希?」 她愣住了,蓝色的眼眸微微放大。 「我回来了,妈妈。」 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干涩。 屋里传来响动,一个同样年轻面貌的蓝发男性走了出来。我的父亲,洛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间章「洛琪希错过的事物」下篇(第2/2页)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充满了略带拘谨的寒暄和重逢的感慨。 父母并没有过多责怪我当年的不辞而别,他们似乎更在意我这些年在外面是否吃苦。 这种被当成小孩子一样关心的感觉,让我既有些抗拒,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向他们介绍了艾丽娜丽洁和塔尔韩德,简单讲述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在西隆王国担任宫廷魔术师,以及现在为了寻找大转移失散的人而踏上旅途。 「大转移……我们也听路过的商人说起过。那真是场可怕的灾难。」爸爸叹了口气,给塔尔韩德倒了一杯村里特酿的果酒。 塔尔韩德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是啊。」我捧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叶片,「我的一个很重要的弟子,他的家人在那场灾难中失散了。我现在正在寻找他们。」 「弟子?」妈妈坐在我旁边,眼睛亮了起来,「洛琪希也有弟子了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叫鲁迪乌斯。」提到这个名字,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孩子。我教他的时候,他才五岁。虽然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恶作剧,但他很聪明,也很温柔。」 洛嘉莉听到这里,手里端茶的动作停住了。 她和洛因对视了一眼。 「说起来,」妈妈转过头,看着我,语气十分平常,「你到这里的路上,见过鲁迪乌斯那孩子了吗?」 茶杯在我的手里晃了一下。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 「欸?」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鲁迪……来过这里吗?」 「对呀。」妈妈点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概几个月前吧。他们一行人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 我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鲁迪乌斯?在魔大陆?在我的老家? 「等等……妈妈!」 我放下茶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 「你说的鲁迪乌斯……是个什么样子的孩子?是茶色头发,绿眼睛,身高大概这么高……」 我比划了一下十岁男孩的正常身高。 妈妈托着下巴,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回忆。 「名字是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没错。身高确实不高,小小的一只。但是头发不是茶色哦。」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头发的长度。 「是银灰色的头发。在脑后绑着一个高高的马尾。」 我的呼吸开始变乱。 「而且,那孩子的右眼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竖向伤疤。真是相当可怜呢,明明年纪还这么小就已经挂上了伤疤。」 伤疤。 少年的外貌。 那个在酒馆里被吟游诗人传唱的形象。 那个在利卡里斯镇外留下一公里焦黑沟壑的施术者。 那个让我心跳加速,让我觉得可靠,让我躲在荒谷里羞耻地大喊「比黑色更黑」的那个混蛋。 「爆炎的……鲁德?」我喃喃出声。 「啊,他们在利卡里斯镇好像是叫这个外号。」 「他们队伍叫『deadend』,队里还有一个红头发的凶暴小姑娘,和一个光头斯佩路德族。啊,对了,鲁迪乌斯那孩子还背着一个叫诺伦的小妹妹。」 全部都对上了。 那个让我在脑海里补完了一出浪漫形象的神秘少年,那个让我产生了一丝憧憬的强者。 居然就是我那个,五岁时会一边喊着「师傅好厉害」一边偷看我换衣服的,小徒弟鲁迪乌斯?! 巨大的反差感像一道闪电,狠狠地砸在我的脑壳上。 我的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 这是怎样啊? 我在魔大陆这几个月,一直在一边寻找他的家人,一边对着他(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他)的英雄事迹脸红心跳? 我甚至还因为崇拜他那所谓的「超强魔术」,去模仿那段羞耻度爆表的瞎编咒语?! 「呜……」 我双手捂住脸,感觉整张脸都在燃烧,温度高得几乎能把手心烫伤。 太丢人了。 如果让他知道这件事,我作为老师的威严就彻底扫地了。 「洛琪希?你怎么了?脸好红,是生病了吗?」妈妈关切地凑过来。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屋里有点热!」我慌乱地放下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试图用冰凉的茶水浇灭脸上的温度。 「不过,那孩子虽然看着凶,但真的很可靠呢。」 妈妈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继续用着那种奇怪的语气说道。 「听说是从环境很恶劣的山岳地区,一路杀出来的。带着那么小的妹妹,还有一个脾气暴躁的大小姐,一路上把她们保护得一点伤都没有受。说话做事也滴水不漏,完全像个成熟的大人。」 她捧着脸颊,发出一声轻叹。 「-」 她用袖子掩着嘴,发出一阵轻笑。 「咳咳咳咳!」 我被茶水狠狠地呛住了。 「亲爱的!那件事我还没同意!」爸爸立马产生了激烈的反应。 「-」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哦。」 她看向爸爸。 爸爸点了点头,表情带着点别扭。 「离开村子那天,他向我们道别的时候,可是清清楚楚地用魔神语说了。」 爸爸抱着胸口,模仿着当时的语气。 「『下次见面,我会带着洛琪希老师来提亲的,或许还会带个小孩哦。』,当然,这件事我是不会同意的!」 「……」 我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脑袋顿时什么都没剩了。 那封一直被我贴身放在口袋里的信的内容,突然在记忆里变得无比清晰。 『将来,等我长大成人,成为一名足够强大的魔术师之后,希望能将您教给我的力量化作利剑,为您扫除旅途上的障碍。』 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我深深感受到了这孩子想要变强的执着,以及那份想要回报我的决心。 我以为那只是小孩子想要保护大人的、天真又温暖的童言童语。 但是,如果说出这句话的,是在魔大陆这种绝境中保护同伴、斩杀狼王、留下那道恐怖沟壑的「爆炎的鲁德」呢? 如果他用那种在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冷峻眼神,郑重其事地对着我的父母说出这句话呢? 那份重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他真的是这么说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妈妈笑着看着我,说道:「是啊。虽然当时旁边那个红发小姑娘听不懂魔神语,一直在旁边吵吵闹闹的,但他对我们许下承诺时的眼神,可是非常认真的呢。」 「-」 在魔大陆的荒野上,在生死未卜、危机四伏的旅途中,他自己都深陷泥沼,居然还惦记着我的教导之恩,甚至向我的父母郑重发誓,说未来一定要成为足以守护老师的坚盾? 「哎呀,洛琪希,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眼眶都红了哦。」艾丽娜丽洁凑了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我。 「-」 「才、才没有!」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我有点累了!想先去休息!」 我不敢去看父母的眼神,也不敢看艾丽娜丽洁那充满调笑的脸,像逃跑一样冲出了房间。 跑到被安排的客房里,我用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按在胸口上。 掌心传来的震动,清晰而剧烈。 骗人的吧。 「-」 想象中的....... 他在绝境中保护妹妹的样子。 他释放爆裂魔术时那远超常人的气场。 他用魔神语向我的父母表达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意时的认真。 「呜……」 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将隐隐作痛的额头埋进膝盖里。 如果下次见面…… 如果他真的长成了那种完全不需要我教导的、能独当一面的可靠模样…… 我这个做老师的,到底还能教给他什么呢。 第10章 「转折点二」 第10章「转折点二」 「残酷到让人无法正视的现实想必会到来。」 whenthepastyoubelievedisnotthepastyoulived,whatisitthatyouhavebeencarrying? 著: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译:雷扎·k·米达 ★艾莉丝观点★ 从西隆王国出发后经过四个月。 在鲁迪乌斯的带领下,我们终于到达通往阿斯拉王国的入口,「赤龙下颚」。 在这里,我才充分体认到。 所谓的状况,总是会突如其来地发生。 有些时候,人根本无法预测也无法预防不幸的遭遇。 例如双亲会突然被突如其来的灾害吹飞到不知何处,也有可能突然被转移到其他大陆上,自己引以为豪的力量会在一瞬间失效,深爱着的人会突然死在眼前。 这些事情,恐怕全都是偶然的产物。 而且,我还进一步更加体认到。 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孱弱。 人类有多简单就会丧命。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物,都有可能随随便便就失去生命,就算是如此强大的他。 根本没有例外。 事到如今,我终于真真切切地实际体认到。 和自己亲密无间的人,有可能会以「死亡」这种现象作为原因,冷不防地消逝而去…… 而且愚蠢的是,那时的我太过天真,以为他能替我解决一切,所以没办法把这一点和真实串连起来。 所以我实在无法不厌恶弱小的自己。 如果自己在那时能够充分理解自己与他存在巨大差距的事实,决定要获得能不输给任何人的力量的话……? 如果自己在那时,能够展现出能够把横在他眼前的障碍全部扫清的力量的话....? 所以,我唯一能说的只有…… 鲁迪乌斯他真的很了不起。 ★鲁迪乌斯观点★ 前往赤龙下颚的路途,宛如行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之中。 两侧的岩壁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快的灰白色,如同森白色的骸骨。 那些嶙峋突出的岩石,锋利地指向天空,完美契合了「赤龙下颚」这个称呼。空气中没有任何味道,但冷的吓人。 现在正是冬季,每呼吸一口,肺部都仿佛被冰块粗暴地摩擦。 我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度不正常的频率跳动着。 砰、砰、砰。 那种声音几乎要在耳膜里炸开,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我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擦拭。 就快到了。这条路线,这个时间点,正是前世我遭遇那个男人的地方。 奥尔斯帝德。 七大列强第二的「龙神」奥尔斯帝德。 前世在这个地方,仅仅用了一击就将我的心脏彻底贯穿的男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确定能够对抗人神的存在。 在经历了那么多绝望、看着家人一个个离我而去的上一世,我最终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就算把所有的魔术研究到极致,就算造出再强大的魔导铠,也无法真正触及到那个躲在纯白空间里的混蛋。 奥尔斯帝德是我最后的底牌。 只有找到他,向他坦白一切,寻求他的庇护与合作,我才有可能在这一世改写那注定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 若不然,我迟早会再次沦为人神的提线木偶,在那些看似充满善意的建议中被一点点榨干利用价值,最终独自一人在阴暗的地下室里面对着魔法阵发疯。 随着赤龙下颚的中心地带越来越近,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了我的脖颈。 万一呢? 万一因为我回溯所引发的蝴蝶效应,这条时间线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呢? 如果这一次,龙神根本没有带着七星经过这里呢?那我该去哪里找他?阿斯拉王国这么大,整个世界这么大,他那种神出鬼没的存在,一旦错过,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了。 更糟糕的设想在脑海中滋生。 奥尔斯帝德毫无疑问是是极其憎恶人神的,这种憎恶光是看他的行动就知道了。 前世,他仅仅是听到我顺口说出「人神」这两个字,就爆发出了实质化的杀气,毫不犹豫地对我痛下杀手。 如果这一次,他依然是个只要嗅到一点点人神气息就会彻底失控的危险人物呢?如果他根本不愿意停下来听我解释,直接把我当成必须铲除的人神使徒呢? 我现在的实力,面对他根本毫无胜算。我准备了那么多说辞,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相遇时的场景。 只要他不给我开口的机会,一切都毫无意义。 「呼……呼……」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脚步也变得僵硬起来,几乎是靠着惯性在往前挪动。 「鲁迪乌斯,你从刚才开始脸色就很差。生病了吗?」 艾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充满活力的红色眼眸。 她完全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什么。 「我没事的,可能只是这里的空气有点太冷了吧。」 我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向冰冷的双手哈了口气,试图掩饰内心的动摇。 然而这谎言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 瑞杰路德走在最前面,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注视着我。 「鲁迪乌斯,如果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赤龙下颚虽然危险,避开主干道找个藏身处并不难。」 「不用了,瑞杰路德先生,我们还是继续走吧。早点穿过这里比较好。」 我摇了摇头,催促着队伍继续前进。 不能停下,停下来只会让恐惧更加肆意地吞噬掉我的心灵。 就在我们绕过一块巨大的暗红色岩壁,进入一段相对开阔的峡谷地带时,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们正朝着我们迎面走来。 走在左侧的,是一个穿着奇异斗篷的少女。她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 没有错,是七星。 也就是说..... 走在她右侧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件领口很高的银灰色大衣的男人。 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我的血液仿佛被冻结,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口翻滚着。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受,该兴奋吗?还是该恐惧呢?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哪怕只看身形,哪怕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那种源于前世由他造成的死亡记忆的恐惧感,依然如同一柄利刃直刺灵魂。 奥尔斯帝德。 可是,有一点非常奇怪。 他头上戴着一个造型奇特、甚至有些笨重的全封闭式头盔。头盔的材质看起来非金非木,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魔术纹路。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瑞杰路德和艾莉丝。 「那边那两个人……感觉好奇怪啊。」 艾莉丝微微皱起眉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奇怪? 我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仅仅是奇怪而已吗? 我死死盯着瑞杰路德的侧脸,他的额头上没有冒出冷汗。 他握着短枪的手极其平稳,没有一丝发抖的迹象。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带着纯粹好奇的目光,试图看清那个头盔下隐藏的脸孔。 「鲁迪乌斯,你认识他们吗?」 瑞杰路德转过头,语气平和地问我。 他居然不害怕? 这完全颠覆了我已知的情报。按照人神曾经告诉我的消息,龙神奥尔斯帝德身上带有一种强烈的诅咒。 那种诅咒会让世界上所有的生物在看到他、感觉到他气息的瞬间,本能地产生极度的恐惧与厌恶。 瑞杰路德身为斯佩路德族,对这种气息的感知应该更加敏锐才对。前世相遇时,瑞杰路德可是瞬间就被那股恐惧压迫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该死,难道我又被人神骗了吗? 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差错? 我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那个奇怪的头盔上。 莫非……那个头盔是某种能够抑制诅咒散发的魔道具? 前世的记忆里,龙神绝对没有戴过这种东西。这也是蝴蝶效应带来的改变吗?他为了隐蔽行踪,或者为了不惊动沿途的人,特意找来了这种装备? 但是据我所知,就算是在我的前世七十多年里找,也找不出来一个能研制出抑制诅咒的魔道具的人。 唯一能做出这种魔道具的,就只有继承了克里夫去世后遗留的研究资料的我。 当时是为了补偿被我害死丈夫的艾莉娜丽洁而研制出来的,应该属于史无前例的发明才对。 不对,那家伙可是龙神,能做到这种事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横冲直撞,让我的思绪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混乱。 就在我们两方人马即将在峡谷中央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按在了头盔边缘的卡扣上。 伴随着细微的气流泄漏声,他将那个笨重的头盔摘了下来,随意地夹在臂弯里。 一张棱角分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的面孔,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双凶恶的金色竖瞳,缓缓扫过我们三人。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头盔摘下的同一个瞬间,一股让人全身发寒的气场,如同实体化的海啸般席卷而来。 「——!」 瑞杰路德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牙关死死咬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了他原本干燥的额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鲁迪乌斯,绝对不可以动。艾莉丝也——」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警告,声音因恐惧和警惕而变得嘶哑变形。 艾莉丝的反应同样剧烈。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因为龙神正在用一种仿佛理解一切内情的态度,端详着他们。 「……瑞杰路德·斯佩路迪亚……」 他低沉的嗓音在峡谷中回荡。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瑞杰路德迅速将短枪横在胸前,枪尖直指龙神,摆出了最高级别的防御姿态。 随后,那双可怕的眼睛转向了旁边炸毛的红发少女。 「……艾莉丝·格雷拉特……」 听到对方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艾莉丝以讶异又充满了敌意的声调大吼: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啊!」 然而,龙神根本没有理会艾莉丝的质问。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死死钉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种仿佛能把我看透的强力视线。 「……还有『罪恶魔导王』、『米里斯的灾厄』,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果然是你们。」 有如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一般,我的思绪被震撼了。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前世的名号?! 那些名号,是我在前世失去一切后,陷入对米里斯的疯狂复仇时,世人强加给我的称呼。 在这个时间线上,这些事情根本还没有发生!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真实力量,就算在魔大陆也只留下了『爆炎的鲁德』这种微不足道的外号。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知道? 还没等我想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然在大脑深处炸开。 「呃.....呃啊啊啊啊啊!」 我痛苦地捂住脑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满是细雪的地面上。 无数模糊的声音,像锐利的针尖一样,在我的脑海里疯狂穿刺着。 『为了打倒——,他可以利用。』 『真是乱来的魔术……确实很精妙。』 『原来如此,是从来没探索过的可能性呢。』 『有了他的帮助,打倒——的胜算也算是高了点。』 『——,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这也是我的夙愿。』 这些声音是谁的?他们在说什么? 意义不明的语句一遍又一遍地在脑膜上回响,敲打着我的理智。 视野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 周围红色的岩壁、艾莉丝紧绷的背影、瑞杰路德持枪的姿态,全都与一些奇怪的、重重叠叠的幻影交织在了一起。我看到了一个有着红银色头发的男子人坐在满是魔法阵的房间里,和另外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对谈,画面一转,那道身影的手刀贯穿了某人的胸口。 我的身体在此时失去了控制。喉咙里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涌动,强迫着我张开嘴巴,拧动舌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以一种极其空洞、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话。 而在我发出声音的同一个瞬间,站在对面的龙神奥尔斯帝德,也用他那低沉冰冷的嗓音,说出了完全一样的话语。 「你有听过——」 「你有听过——」 「「人神(hitogami)这个名字吗?」」 两道声音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这让我的思维陷入了更为彻底的混乱。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时,我突然从一直开启的预知眼里,看见了一片漆黑。 那...是只有死亡才会出现的影像。 预知眼无法捕捉到我死亡之后的未来。 龙神以一种我根本无法看清、更无法回避的速度,逼近到了我的面前。 「……看来是你啊。」 他俯视着我,低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 我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仅仅一秒的时间实在太短了,短到我的魔力甚至来不及顺着回路流向指尖。 「鲁迪乌斯!」 眼前的漆黑影像瞬间消失。瑞杰路德的身影突然闯入我的视线。 他以爆发般的速度挡在了我的身前。奥尔斯帝德那只足以瞬间击穿我心脏的手刀,被瑞杰路德用短枪死死架住。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瑞杰路德的身体传来,我被余波震得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快逃!鲁迪乌斯!」 瑞杰路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随后的画面真是快得让人绝望。 龙神的身体微微一晃,眨眼间就与瑞杰路德错身而过。 他甚至没有拔出武器,仅仅用两根手指并拢,以一种轻描淡写却又快若闪电的动作,准确无地击中了瑞杰路德的侧颈。 那位在我眼中一直无比强大的斯佩路德族战士,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双眼翻白,瘫软倒地,昏迷了过去。 龙神跨过瑞杰路德的身体,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向我逼近。 「等等,奥尔斯———」 我慌乱地用双手向后撑着地面,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张大嘴巴想要解释。 龙神根本没有听我说话的打算。 他高高举起右手,手掌并拢如刀,毫不留情地朝着我的心脏部位猛刺下来。 「呜……呜啊啊啊啊!」 大叫出声的人并不是我。 而是艾莉丝。 她像一头野兽,从一侧跳向我的前方。 在半空中,她已经拔出了那把锋利的短剑,几乎是完美地配合着瑞杰路德被击倒所产生的极短空隙,从奥尔斯帝德毫无防备的死角,发动了全力以赴的斩击。 「……奥义,『流』。」 面对艾莉丝这倾注了全力的舍命一击,奥尔斯帝德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只是随意地翻转手腕,用掌心轻轻在艾莉丝的刀刃侧面贴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转折点二」(第2/2页) 起码看在我的眼里,那只是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接触。 结果光是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动作,就让艾莉丝引以为傲的斩击轨迹彻底偏转。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她的身体带得失去平衡,像遭遇了龙卷风一般在空中急速回旋,然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向我砸了过来。 「砰!」 我和艾莉丝狠狠地撞在一起,两个人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翻滚了很远才停下来。 我勉强抬起头,看到艾莉丝趴在几步之外,嘴角溢出鲜血,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龙神就在那几十米的距离之外,一步步的朝我这边走来。 每走近一步,那浓烈的杀气就让我的呼吸困难一分。 无法沟通,他会杀了我。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的瞬间,身体比思考更快做出了反应。 我不能死。我绝不能在这里被杀掉。如果我死了,一切就都全完了。 我强忍着浑身的剧痛,调动着全身庞大的魔力,灌注到我手中的枪中。 「浓雾!」 魔石红光大盛,大量的水汽在周围凭空生成,化作浓密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色雾气,瞬间将这片峡谷彻底笼罩。 同时,我双手猛地拍向地面。 轰隆隆! 巨大的漆黑岩刺如同暴雨后疯长的竹笋,在我和龙神之间密集地拔地而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石林屏障。 我再次操控土魔术,凝聚出一只巨大的泥土手掌,一把抓住倒在远处的瑞杰路德,将他粗暴地拖曳到我身边。 逃!必须带着他们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 我用风魔术在脚底引爆,巨大的反冲力将我往反方向猛推,靴底在岩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锐声响。 谁知道,那片足以撕碎王级剑士的岩刺森林,根本无法延缓那个怪物的脚步。 呼! 一阵狂风袭来,浓重的白雾瞬间就如摩西分海一般被劈成了两半,而那个男人还保持着手刀劈出的姿势。 龙神不知何时已经破开了所有的障碍。他毫无预兆地从翻滚的浓雾里现身,视线冷漠地锁定着我的位置。 我只能拼命拉开距离。我将失去意识的艾莉丝和瑞杰路德护在身后,双手如同全功率的机括,连续不断地释放出我所掌握的全部攻击手段。 「狱炎火球!」 七八枚被压缩到呈现出暗红色的火球,带着扭曲空气的高温,连珠炮般轰向他的面门。 他只是随手一挥,那足以将一栋房屋瞬间气化的火球便在半空中凭空消散。 「冰枪暴风雪!」 数十根长达数米、散发着寒气的巨大冰枪呼啸而出。 他甚至没有减速,直接用手背就拨开了飞来的冰枪,改变了它们的轨迹,朝着悬崖深处射去。 「爆裂岩炮弹!」 这是我目前掌握的单体破坏力极强的土魔术。 数十枚被高度压缩、内部蕴含着爆炸性魔力的岩石炮弹以高速呼啸而出,织成一片几乎避无可避的弹幕。 面对这种毫无死角的攻击,奥尔斯帝德终于微微抬了抬手。 他掌心向前,似乎隔空制造了一片无形的障壁。 高速袭来的岩炮弹还未撞击在他身上,就在空中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爆炸,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峡谷中回荡。 烟尘散去,奥尔斯帝德依旧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连那件大衣上都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重压(gravitycrush)!」 我一口气将重力场叠加到了三十倍。地面在他的脚下瞬间龟裂下陷,但他只是微微沉了沉膝盖,便顶着那种足以将人类压成番茄酱的重压继续向前迈步。 「咆哮!」 「电击(electric)!」 震荡的声波与蓝白色的暴乱雷流交织在一起,将他全部吞没。 烟尘散去,除了大衣的左半边被我打飞了一部分,他依旧毫发无损地走出来。 毫无作用。 这种巨大的实力鸿沟,让人感到深深的绝望。 不得已,我只能动用目前掌握的最高级别魔术。 我双手手指交握合十,开始调动体内最深处的魔力。 那是属于米里斯神圣魔术的奥义。 「......为所有的灾厄画上休止符——『无限光』(ainsophaur)!!」 「嗡——!」 数百道光芒耀眼、蕴含着高温与破坏力的魔光束,如同神罚一般从天而降,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光网,朝着他倾泻而下。 他停下了脚步。 一面造型古朴、雕刻着狰狞龙纹的镜子凭空出现在他的身前。 「反射吧,『冥龙镜』。」 那足以熔毁一切的数百道魔光束,在接触到镜面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镜面泛起诡异的波纹,紧接着,所有的光束被一丝不漏地全数反射了回来。 「轰轰轰轰——!」 被反射的光束扫过我身侧,将一大片巨大的岩石柱瞬间熔断、蒸发,化作漫天飘洒的熔岩雨。 我已经用尽了常规的攻击手段。 绝望的情景,几乎是被将死的棋局。 可是,我还不想放弃。 我猛地想起来了。 我还能用那个。在那个意外中莫名掌握的,属于那个种族的终极破坏手段。 龙炎。 我将体内仅存的、所有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进白龙牙前端的那颗魔石里,再将魔枪瞄准一般端起,指向了龙神。 枪尖升起一个蓝色的小火球。 看到这,龙神忽然停下了脚步,看起来颇有兴趣的把手指搭在下巴上。 是想硬接吗?那就如你所愿! 我依然全心灌注着魔力。 原本应该是湛蓝色的龙炎,在我的双手之间被强行压缩、再压缩。 颜色的深度不断加深,最终蓝色、紫色、深紫色。 火球最终硬生生压缩成了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色。 那是一团仿佛能将空间都焚毁的黑火。 龙神看到我的行动,终于有了些许的动摇。 他抬起手,看样子是准备使用『乱魔(disturbmagic)』来打断我的施法。 能看到,能阻止! 『乱——(dis——)』 『乱魔(disturbmagic)!』 我在构筑龙炎的同时,分出一部分精神,提前用右手飞快地构筑出了我自己的『乱魔』。 两股旨在扰乱魔力的无形波动在空中猛烈碰撞、互相抵消。 他阻止施法的企图失败了。 还好我早有对策!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同一种错误犯两次就等于死亡。 「呼......哈.....!」 蓄力完毕,也顾不得会伤到七星,我将那团黑色的龙炎狠狠地甩了出去。 这是我迄今为止,两辈子加起来所施展出的、攻击力最强大、最恐怖的魔术。 黑色的火球化作直径大概有二十米的火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宛如一条愤怒的黑龙,张开巨口咬向龙神。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毁灭一击,龙神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站在原地,低声吐出一句简短的话语。 「打开吧,『前龙门』。」 龙神打响了左手的手指。 清脆的响指声中,一个大约五十公分见方的正方形小窗,从他的脚边缓缓升了上来。 那是一个装饰着华丽繁复龙纹图案的精美银色小窗。 「轰————!」 黑色的火球狠狠撞击在银色小窗之上。 前龙门展现出的吸收能力完全超出我的设想。 那足以将山峦夷为平地的黑色火焰,如同泥牛入海般被疯狂吸入那个小小的窗口之中,原本毁灭性的威力被瞬间削减了大半。 「喀拉喀拉.....」 尽管前龙门的防御力惊人,但在吸收了如此恐怖的超压缩魔力后,银色的窗框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最终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化作无数银色的碎片爆裂开来。 剩余的黑色龙炎余威不减,继续向前凶猛席卷。 「唔...」 龙神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起躲在一旁的七星的衣领,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侧方闪避。 黑色的火柱擦着他们的残影轰击在后方的山体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整个峡谷剧烈摇晃。 漫天的黑色火焰将那座巨大的山峰刹那间吞噬,坚硬的岩石在极端的高温下直接气化,大半座山体被这股余波破坏殆尽,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还在流淌着岩浆的巨坑。 尘烟渐渐散去。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前方。 龙神松开了七星的衣领,缓缓从烟尘中走出来。 刚才的攻击除了烧焦了他的手掌,他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多余伤害。 他看着我,似乎是惊讶的开始自说自话。 「真是惊人的魔术造诣……电击魔术、重力魔术、声音魔术、还有神圣魔术的奥义吗?除了这些,居然还有龙族的魔术?真没想到你还自己学了这个。」 他是在感叹吗? 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分析他的语气了。 感叹的话语刚刚落下,他便以一种我根本无法预测的速度,闪身到了我的面前。 我甚至没来得及眨眼,他的右腿已经如同一根钢鞭般抽在了我的腰侧。 砰! 巨大的力量透体而入,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全垒打击中的棒球。 清脆的骨裂声在体内响起,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十几米外坚硬的岩壁上。 他似乎没下死手。如果刚才那一腿用上全力,我大概已经被拦腰踢断了吧。 但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我在撞击岩壁的瞬间,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在半空中失去了意识。 ★艾莉丝观点★ 好痛。 全身的骨头都像断掉了一样,连呼吸都会扯得肺部生疼。 我趴在粗糙的石地上,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里满是飞扬的雪片和血色的雾气。 我...我看到了什么? 那是鲁迪乌斯。那个总是游刃有余、总是挂着那种有些恶心却又让人安心的笑容的鲁迪乌斯。 他站在那里,施展出了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恐怖到极点的黑色魔术。 鲁迪乌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东西了?我都不知道他还会这种魔术,是瞒着我偷偷练习的吗? 和他以前用给我看的火球完全不同,甚至要强于在魔大陆的那一次攻击。 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是仿佛能把整个世界都摧毁殆尽的力量,连远处的山都被夷平了。 可是,那个白发男人毫发无伤。 然后,那个男人只是一抬腿,鲁迪乌斯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打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高耸的岩壁上。 轰隆隆—— 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岩壁上滚落下来,将鲁迪乌斯瘦小的身体彻底掩埋。 在那堆冰冷的乱石下,只能看到他的一只手无力地露在外面,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呃啊啊啊……鲁迪乌斯……!鲁迪乌斯!」 我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悲痛嘶吼。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和鲜血,模糊了视线。 我拼命想爬起来,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瑞杰路德!基列奴!祖父大人!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特蕾兹!保罗!是谁都好!」 我在心里疯狂地呼喊着每一个我能记住的名字。 「哪个人都可以,快来救救我们!鲁迪乌斯会死掉!」 没有人回应。 峡谷里只有风吹过碎石的呜咽声。 这片死寂的峡谷里,除了那个犹如魔神般不可战胜的男人,就只有我了。 没有别人会来救我们了。 那个男人踩着碎石,一步一步地走向埋着鲁迪乌斯的石堆。他微微抬起右手,看样子,是想给鲁迪乌斯最后一击。 不要。 不要再夺走了。 祖父大人、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大家都在那场灾难中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现在拥有的,只剩下这几个人了。 现在,连这个总是保护我、教导我、包容我一切任性的鲁迪乌斯,也要被夺走吗? 不要.....不要把我最后的家人也夺走! 不行!我绝对不允许! 力量从身体的最深处涌现。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燃烧了生命换来的回光返照。 硬生生地用那只快要折断的手臂拔出剑,用剑支起了身子。 我用牙齿咬破了嘴唇,剧痛让我涣散的意识瞬间清醒。 右手死死握住了那把剑。 怪物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不知为何一直看向我这边。他的眼神依旧像冰一样冷酷。 我的剑啊。 拜托你。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帮帮我吧。 让我保护那个总是在保护我的家伙。 让我替那个替我挡了无数次危险、默默承担了所有的鲁迪乌斯,分担哪怕一点点的重量吧。 我将体内仅存的所有斗气,我所有的愤怒、悲伤、绝望和不甘,全部疯狂地压榨出来,灌注到手这一击之中。 「嘎啊啊啊啊啊!」 我嘶吼着,双脚猛蹬地面,朝着那个怪物冲了过去。 事后想起来,这应该是我这练剑这么久以来,挥出的最快、最强大的一次斩击。 速度超越了声音,剑刃摩擦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去死吧! 然而—— 「叮。」 一声轻微的脆响。 我那倾注了全部的一击,被那个怪物轻描淡写地伸出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夹住了剑刃。 无法前进分毫。 那是一种绝对的力量碾压,让人心生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我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光之太刀...吗?似乎不是呢。可是这招威力也足够惊人了,是这一次有他干涉,所以不一样了吗?」 他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就和刚才他对着鲁迪乌斯说出的「还有『■■■■』、『■■■』,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你有听过『■■■■』这个名字吗?」一样,根本不知道说了什么,完全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突然就让鲁迪乌斯如此痛苦,还对鲁迪乌斯下了杀手....我绝对无法饶恕他。 但是很显然,任我如何不甘,硬实力差距那绝望的鸿沟就是无法跨越。 下一秒,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剑身传导过来。 怪物只是手指轻轻一弹,我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再次狠狠吹飞,重重地摔落在远处的雪地上。 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碎裂开来,视野开始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个瞬间。 我看到那个怪物走到了碎石堆前。 他弯下腰,抓住了鲁迪乌斯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像拖拽一具尸体一样,将鲁迪乌斯从沉重的石堆里无情地拖了出来。 然后,怪物高高举起手刀。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怜悯。 那只手刀,带着凶猛的架势,贯穿了鲁迪乌斯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片干涸的土地。 不要啊...... 这个绝望的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升起。 我的意识,便彻底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第11章 「谈话」 第11章「谈话」 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 准确地说,是我那具老迈的身体正趴在桌子上。 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木桌上,嘴角还残留着午睡后那种令人不快的干涩感。 我慢慢直起身子,试着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右肩的关节立刻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脆响,五根手指的关节也很僵硬,连稍微弯曲一下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 背部传来细密的痛感,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我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老旧的时钟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果然是老了啊。 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哪天睡着睡着就这么突发脑溢血直接去世,应该都完全不奇怪吧。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浑浊。 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这是曾经在夏利亚的那栋宅邸,也是我晚年苟延残喘的巢穴。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材发霉的气味。 窗帘紧紧拉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勉强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什么都没有。 只有寂静。 「……所以,刚才的那个是梦吗?」 我的话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回溯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剥落。 就像是被烈日暴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油画,原本清晰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模糊,细节一处处地脱落、崩坏。 我拼命想要抓住那些画面。 抓住艾莉丝挡在我身前的背影,抓住诺伦握着我衣角的小手,抓住瑞杰路德那令人安心的侧脸。 但是我越是试图抓紧,那些画面就消逝得越快。 那个在赤龙下颚发生的的遭遇战,那个戴着奇怪头盔的龙神,那毫无预兆的致命一击,还有我自己用尽全力释放的最后一击……所有的画面,都在化为乌有。 啊,原来是这样。 我用干枯的手掌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听起来凄凉又滑稽。 我居然做了一个那么荒诞又美好的梦。 真是滑稽透顶。 我居然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研究出了时间魔术,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以为自己避开了所有的陷阱,把重要的人都好好地护在了身后。 结果,只是一个垂死的老头脑子里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真是可悲啊,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因为现实太过绝望,因为无法忍受这种孤独,所以连大脑都开始可怜你,编造出那么一个成功拯救了所有人的梦境来安慰你吗? 时间魔术哪里有那么容易成功? 那可是触及世界法则底线的禁忌。 我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连下个楼梯都会喘粗气,居然妄想自己已经完成了那种伟业。 笑声渐渐平息,化作了一声充满自我厌恶的沉重叹息,现实重新将我包裹。 我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洛琪希、希露菲、艾莉丝、爱夏……他们全都因为人神的算计,或者因为我这该死的无能,一个个离我而去。 我现在依旧是那个独自在地下室里对着魔法阵发疯的可怜虫。 可是,就算只是一个梦,那也未免太真实了。 真想到让我现在回味起来,胸口都还隐隐作痛。 既然连那种回溯成功的、如此真实的梦都能梦到,是不是意味着我的潜意识里已经把理论推导到某种临界点了? 哈,说不定是预知梦呢,如果是那样就太幸运了。 我用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行让自己的头脑提起精神。 没有时间在这里自怨自艾了。 既然还没死,既然还能做梦,那我就得加快点研究的脚步了。 就算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我也必须把那个魔法阵完成。 我要........回到过去。 「昨天……昨天研究到哪里了来着?」 我试图回想桌上那些散乱的羊皮纸上的术式。 不行,大脑一片模糊。 就像是有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在我的脑子里胡乱地擦拭,把那些关于时间魔法阵的内容和七星留下的公式全部抹得一干二净。 算了,在这里干坐着也没用,去地下室看看实物吧,那些手稿和魔法阵的半成品全都堆在那里。 我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双腿如同绑了配重一般举步维艰,膝盖也隐隐作痛。 这种细胞层面的衰老,凭治愈魔术已经无法根治了。 我拖着脚步,一点点地挪出房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走廊。 宅邸里的空气冷得刺骨。 已经是冬季了啊?完全没注意到过时间。 我紧了紧身上那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长袍,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 来到地下室那扇沉重的木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应该堆满了画着魔法阵的羊皮纸,以及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材料。 我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门把,用力推开。 「嘎吱——」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下面有着我毕生心血的结晶,也有着我最不愿回忆的噩梦起点。 地下室里没有点灯,只有从换气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了堆满杂物的空间。 我顺着阶梯一步步往下走,正准备走到我那张专用的研究桌前,点亮墙上的魔力灯。 这里并没有我预想中那种杂乱无章的景象。 相反,视线越过我那张平时用来绘图的宽大木桌,我看到了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银色的头发,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金色眼眸,以及那张即使不发怒也足够让人胆寒的狰狞面孔。 靠背椅斜靠着墙壁,一个男人一只手垂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的书籍页间,正看着我。 「……奥尔斯帝德?」 我全身反射性的紧绷,几乎是瞬间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龙神,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明明在宅邸周围布下了无数的结界和预警魔术,为什么连一点反应都没有?要知道,那种结界肯定能轻松阻拦王级的战力。 不过,也是。 如果对方是这位位于世界顶点的龙神,我那些粗糙的结界大概就像纸糊的一样,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挡作用。 他来这里干什么? 是想来干掉我的吗? ...... 也是呢,毕竟我曾经没有自觉的成为过人神的使徒。 虽然那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为了复仇,我早就单方面和那个白色马赛克混蛋切断了一切联系。 不过,对这位把歼灭人神使徒当成毕生事业的龙神大人来说,只要我曾经和人神沾过边,大概就足以成为被他抹杀的理由了。 在那个逐渐淡去的「梦」里,他似乎就是这么干的。 在赤龙下颚,他一言不发地用手刀贯穿了我的心脏。 那一刻的恐惧和绝望,似乎还残留在我的大脑深处。 但是,这份警惕仅仅维持了几秒钟,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苍老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这具连站直都费劲的躯体。 算了。 我早就已经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将死之人了。 现在被杀,和几天后病死或者老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他真的是来杀我的,那我刚好可以省去苟延残喘的痛苦。 反正在死前的最后时光,能有个听众陪我痛痛快快地痛骂一阵人神,解解我这积压了数十年的恶气,这笔买卖也挺划算。 横竖都是一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拖着步子,走到桌子旁的另一张椅子前。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那个角度正好能用桌子的边缘稍微挡住他可能攻击的方向。虽然我也知道,在龙神面前,这种掩耳盗铃的挣扎根本毫无意义,人家动动手指头我就得灰飞烟灭。 我将拐杖靠在桌边,稍微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坐姿,看着对面那个沉默不语的银发男人。 「……所以,龙神先生找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事吗?」 我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沙哑感。 他没有回答,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在评估一件奇怪的物品。 「是想干掉我吗?哎呀呀,这可真是太遗憾了。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和人神见过面了。 那个混蛋早就把我像破抹布一样丢掉了。你现在跑来干掉我,对你讨伐人神的大业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吧?」 我干笑两声,见眼前这座冰雕没有接话的意思,索性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反正憋在这个地下室里这么多年,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天就当是死前的临终遗言好了。 既然他不接话,那我索性就自己说个痛快。 「说起来,你知道吗?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 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地下室昏暗的天花板,思绪又飘回了那个真实的幻境里。 「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大家都还在世的时候。在梦里,我成功回到了小时候,避开了所有的悲剧,没有失去任何人。连艾莉丝和瑞杰路德都在我身边。」 我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话时不禁带上了一点戏谑的意味。 「而且在梦里,我也遇见了你。我说龙神先生啊,你就算在梦里也相当不讲理啊。明明戴着个奇怪的头盔,结果我刚提起『人神』这个词,你就瞬间冲过来把我干掉了。」 我摊开手,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还挺得意,以为自己在梦里比现实活得强多了。结果最后还是被你一记手刀给终结了。真是个充满了恶意的梦境啊。」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粗重的呼吸声。 奥尔斯帝德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微小的变化。 他微微眯起眼睛,直到我把这段话说完,他才终于开了口。 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以为自己是做梦吗?」 我愣了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皱起眉头反驳道:「那不然呢?还能是什么?说到底,我的时间魔术还没成功。虽然已经能回溯个别物品了,但把活人送回过去这种事情连理论都还没走通——咦?」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 记忆再次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空白。 我应该记得才对。 我在这间地下室里熬了无数个日夜,那些魔法阵的构造,七星留下来的那些关于异世界传送和时间干涉的参考资料的内容……那些我曾经倒背如流的数据和图形,现在去哪里了? 全想不起来了。 我的大脑里就像是有个黑洞,把所有关于时间魔术核心理论的东西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试图把那些知识敲出来,但回应我的只有一阵空洞的回音。 这绝对不正常。 哪怕我老得快痴呆了,也不可能把毕生心血忘得这么彻底。 奥尔斯帝德看着我困惑的举动,眼神依然平静如水。 「是这样啊……」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 随后,他挺直了脊背,那股令人战栗的威压瞬间在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那我就正经问你一次,你是人神的使徒吗?」 又是这个问题。 在那个梦里,他似乎也以类似的语气质问过。 使徒? 听到这个词,我心里的火气瞬间就冒了出来。 面对他散发出的惊人气势,我却完全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惧感,反而觉得荒谬至极。 开什么玩笑。 我将手肘撑在桌面上,用手掌托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对他的威压视若无睹。 看着他那骇人的表情,我不由得笑了。 「使徒?怎么可能啊?」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那家伙大卸八块,然后把肉块磨碎了丢进猪饲料里!或者把那家伙那张模糊不清的脑袋砍下来,挖空了当酒杯用!」 我越说越激动,干枯的拳头用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那个把我的家人当成玩具一样摆弄,毁了我整个人生的杂种!我会去当他的使徒?!别开玩笑了!」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我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我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奥尔斯帝德静静地看着我咳嗽,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动作。 等我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才缓缓闭上双眼。 就在他闭上双眼的那个瞬间—— 「唔——」 我感觉一股让人作呕的恶寒,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周围那些熟悉的景象,木质的书桌、昏暗的魔法灯、地下室的石墙……所有的一切,就像是遭受了重击的脆弱玻璃一般,在我的眼前「咔嚓」一声,瞬间破碎成了无数闪烁的碎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谈话」(第2/2页)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在在一片充满扭曲色彩和光怪陆离画面的混沌空间里,开始无止境地不断下坠。 「这、这是什么?!」 在急速的下坠中,我看到了那些被我以为是自己做过的「梦」,也就是我之前回溯经历的那些事情的影像。 在布耶纳村教导希露菲魔术、在罗亚城被艾莉丝按在地上揍、在魔大陆和瑞杰路德一起在星空下守夜、在米里希昂和保罗父子抱头痛哭…… 所有的影像就像是开了百倍速的电影放映机,疯狂地在我的眼前交织、重叠、变幻。 速度快得让人感到恶心,我根本没法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脑仿佛要被这些强制塞进来的信息量给撑爆了。 这段诡异的体验并没有持续太久。 影像很快就停止了闪烁。失重感消失,我感觉自己的屁股重新接触到了坚硬的木制座椅。 「呼……哈……」 等我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时,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子了。 「咦?!」 稚嫩、轻盈的触感。 我又变回了那个十岁的身体。 而且,我又好端端地坐在了那间木屋的桌子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又看了看自己年轻的双手,大脑宕机了。 奥尔斯帝德依然坐在我的对面,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看着我这副惊疑不定的模样,以一种仿佛完全理解了所有内情的态度,频频地点着头。 我甚至看到,他那张总是冷酷无情的脸上,嘴角竟然微微上扬,极度罕见的露出了一个类似于满意的微笑。 这人就连笑起来都这么可怕的吗...... 「原来如此。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加顺利。看来,赌在你身上那股强大的命运力上,是对的。」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搞什么啊,这家伙。 「我说啊,龙神先生。」我皱着眉头,不满地抱怨道,「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我完全没搞懂是什么状况。」 什么命运力?什么顺利?这家伙难道除了打架厉害,脑子其实有问题吗? 奥尔斯帝德收起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好呢……」他似乎在思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嗯,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你‘前世’的那些名号?为什么我在第二次在赤龙下颚遇见你的时候,会对你出手?」 我猛地一惊。 「你居然真的知道这些?!」 他知道我前世的名号!他知道我们在赤龙下颚是第二次遇见! 也就是说..... 「……我的回溯不是梦境吗?」我急切地追问。 「当然不是梦境。」奥尔斯帝德用肯定的语气回答,「你确实是利用了时间魔术的理论,从未来回到了这里的,而且你的灵魂成功地锚定了这个时间点的躯体。只不过.....」 「不是梦境吗……那就好……」 没听完他说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是梦境。 不是梦境! 虽然不知为何感觉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但毫无疑问,我现在的情绪相当高昂。 太好了。原来我真的成功了。我真的改变了过去。 但紧接着,新的疑问又涌了上来。 「不对,那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既然你知道我是回溯来的,也知道我前世的身份,那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杀手?你刚刚也听到了,你应该知道我是被人神陷害到如今地步,对他抱有着杀意的才对!」 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睛中找出答案。 等等。 既然他知道我前世的事情,而我的回溯又不是梦境。 难道说,这家伙也用了时间魔术,跟我一起回到这个时间线了吗? 还是说——嗯? 就在我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突然被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我的想法刚从脑海里浮现,它就立刻变成了清晰的声音,从我的嘴里「说」了出来。 「难道说,这家伙也用了时间魔术,跟我一样回到这个时间线了吗?还是说……」 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这片虚无的空间里回荡,立刻用手捂住了嘴。 这种思考等同于讲话的感觉…… 这种连心里的默念都会直接变成语言回荡在空间里的诡异感……简直—— 「简直和你前世在无之世界,和人神那个混蛋沟通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是吧?」 奥尔斯帝德接过了我的话茬,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 我放下手,震惊地看着他。 你又怎么知道——? 我刚想问他怎么连无之世界的事情都知道,想法又变成了声音。 「我当然知道,对于你的一切事情,我都很清楚。哪怕是发生在你前世的事情。」 奥尔斯帝德打断了我的疑问。 「但那些细节先不说。我问你个问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但这次并没有带着杀意。 「如果,能有方法让你安全地向人神复仇,并且保护你珍视的一切……你愿意背叛他,彻底臣服于我,做我的部下吗?」 ……诶? 突然就问这种问题…… 我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是在招揽我吗?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我到底是不是人神的暗子? ...... 说实话,这毫无疑问是我在决定回溯时,想象中最理想、最完美的剧本走向。 彻底背叛人神,并以人神的情报为手牌,获得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龙神的帮助。 如果能有他作为靠山,对抗人神的胜算绝对会成倍增加。 但这实际遇到的状况,未免和我想象中的差得太远,这种转折未免也太生硬。 现在这个「我」是个快死的老头,而我那个回溯的「梦」似乎又真实发生过。 现在的我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我必须得仔细想想,再确认一下。 我看着奥尔斯帝德,开始在大脑里盘算。 我是知道你很强大,我想想……人神曾经说过,你—— 唔喔! 我猛地向后仰倒,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因为就在我的身旁,毫无征兆地,忽然冒出了人神那个模糊的马赛克影像! 那影像不仅出现了,甚至还开口说话了,用那种让我作呕的轻浮语调: 『嗯,瑞杰路德的确不可能打赢那家伙。』 『没可能打赢。』 『因为那家伙是这世界最强的人啊,就算身负好几个诅咒而受到限制也还是最强。』 『技神也很强。可是如果认真打起来,会赢的人是奥尔斯帝德。因为奥尔斯帝德能使用现存于这世界上的所有招式和术法。再加上还可以使用龙神特有的固有魔术【originalmagic】。』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以为人神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了。 如果他听到了我和龙神的对话,那一切就全完了! 「冷静。」 龙神的声音还是没有一点动摇。 「这只是你记忆中深刻印象的具象化而已。在这个空间里,你的思维是具象的。这不是真货。」 果然,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个人神的影像就像一阵烟雾般,迅速扭曲消散了。 记忆……具象化? 我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坐回椅子上。 所以说,异常的事情有点太多了吧?这到底是个什么见鬼的空间?为什么我的身体坐在这里,灵魂却像是在无之世界一样运作? 算了,待会再说。 我看向奥尔斯帝德。 对,那家伙以前确实是像刚才幻影里那样说的……那家伙在这里说的话,虽然平时满嘴跑火车,但在评价你的实力上,他没有必要造假。 实际上的表现也能看出来,能徒手接下我的魔术,那么轻松的就把瑞杰路德他们打倒.... 所以我大概能相信,你确实是这世界上最强的存在。 相同的,我也确实是做梦都想向人神复仇,把他千刀万剐。 但是,我眼下还没把家人聚齐,我不知道塞妮丝和希露菲她们在哪,也无法保证无法保证现在已经找到的诺伦、保罗、爱夏等人的绝对安全。 我怎么可能会为了复仇,去冒着失去他们的风险,做那种舍本逐末的事情? 归根结底,我产生向人神复仇的想法,最原始的驱动力就是为了保护家人。所以,如果你的招揽意味着我无法兼顾保护他们的话…… 那么很抱歉,恕我应该无法答应你的招揽。哪怕你是世界最强也不行。 奥尔斯帝德听完我的这番带着拒绝意味的表态,并没有生气。 「意思是,如果能确保保护你的家人,你就会毫无顾忌地站在人神的敌对面,是吗?」 那还用说吗?我做梦都想杀了他! 等等。 嗯?真的假的啊……难道你真的有办法帮助我和我的家人?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对于这个被全世界厌恶、恐惧的龙神来说,他居然会把「保护别人的家人」这种事作为谈判的筹码吗? 「只要有我龙神之庇护在,就算是人神应该也没法对你的家人轻易下手。」 「现在这些对话,也不会传到他的耳中。」 「如何?要背叛人神,成为我的伙伴吗?」 我看着他。 目前为止的接触和表现来看,我感觉他并不像前世传闻中,或者刚才一见面就下死手时那样凶恶和不近人情呢。 不如说,他处处都能考虑到我有「家人」这个软肋,甚至主动提出了保护方案。 说不定,抛开那个倒霉的诅咒不谈,他意外的是个温柔的人……啊? 这种话也会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啊?真是有点羞耻了。 我赶紧把这个诡异的念头甩掉。 ……是真的吗? 如果是别人来说,我应该多少还会怀疑一下,但是如果是你说的话,感觉莫名的可信。 如果真的能做到....我愿意。 但前提是,你真的能遵守约定,保护我的家人。 说起来,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啊。 你难道就不怕我背叛吗? 如果我其实是人神的间谍的话,你要怎么办?说不定我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把龙神先生的情报转告给人神喔。 在这个世界上,人神的使徒可是最狡猾的存在。 你凭什么这么轻易地相信我? 奥尔斯帝德静静地看着我。 「我相信你。」 他以极其认真的口吻说道。 「我信任你那即使拚死也想要守护家人的决心。而且,我很了解你。我很清楚,无论发生什么极端的情况,以你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再次倒戈到人神那一边的。」 所以说很了解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啦.... 被一个大男人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说「我相信你」、「我很了解你」,这感觉还真是让人有些难为情耶。 我确实很拚命……算了。既然连你这种大人物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而且条件又这么诱人,我就接受你的招揽吧,boss。 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如果能在死前把自己的这把老骨头卖给龙神,换取家人的平安,这笔买卖怎么想都不亏。 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和我解释一下我的疑问? 我总感觉我的太阳穴很疼。 『很了解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前世名号?难道你也用了时间魔术?为什么你在赤龙下颚还要攻击我? 为什么我的『梦』不是梦,但我现在又是一副老头子的模样? 为什么…… 啊可恶,抱歉。 脑子里信息太多了,实在是理不过来。 我停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话说,我们在这里说话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 如果我的身体还在赤龙下颚,那我岂不是随时会被人神发现异常? 如果你无心害我,那我们要不到外面去说吧? 这边的时间似乎过了有一会了。 「这点你不用担心。」 奥尔斯帝德淡淡地回答。 「这里是灵魂与时间的缝隙。在这里说话就算过了一分钟,在外界的现实中,也就只相当于流逝了一秒钟而已。」 一秒钟?精神时光屋吗…… 这到底是什么离谱的法则? 不过仔细想想,连时间魔术这种东西都存在,这种精神空间的时间流速不同,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奥尔斯帝德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么,如果接下来的东西你都能接受并且理解的话,我会把所有的真相,关于我,关于人神,关于这个世界的循环……全部告诉你。」 「嗯?哦,那就拜托你了。」我点了点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随后,周围的空间再次破碎。 接下来展现在我眼前的影像,颠覆了我所有的认知。 第11章 「转折点零」· 一之章 第11章「转折点零」·一之章 「即使是最倒霉的掘墓人,也会有挖到宝箱的一天。」 luckisnotastrategy,butitcanmakeastrategywork. 著: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译:雷扎·k·米达 ★奥尔斯帝德观点★ 我的名字是奥尔斯帝德,被世人称为龙神。 两百多年的岁月,对于常人而言或许是漫长的沧海桑田,但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剧本。 无数次的轮回由甲龙历330年开始,在人神被完全击败后宣告结束,若失败,之后便会重新开始。 每一次轮回,我都会重复着完全相同的过程。 从那片被遗忘的废墟中苏醒,感受着体内枯竭的魔力以无比缓慢的速度一丝丝恢复。 我无需戴上兜帽掩盖住自己的面孔,因为无论有无这种东西,我都会受到所有生物的恐惧与厌恶。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独自一人踏上寻找帮手的旅途。 我要寻找的,通常是被命运之力聚集的强大个体。 接着,我必须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收集关于人神及其使徒的情报,在魔大陆那贫瘠的荒野,或是在中央大陆那繁华却暗流涌动的王国中,迎战人神派来的爪牙,将他们一一碾碎。 我必须在保全自身魔力的前提下,将那些受人神蛊惑的棋子拔除,试图找出通往无之世界的隐秘道路。 而每一次轮回的终局,几乎都惊人的相似。 在人神的暗中操控下,被封印的『魔神』拉普拉斯总是会在最糟糕的时刻被释放出来,逐渐变强大,从而变得棘手无比。 我必须试图击败他。 若能保留足够的魔力,且成功击败拉普拉斯,这场跨越万年的复仇战争的前路才算真正开启,我才能打开前往无之世界的大门,去直面那个躲在无之世界里嘲笑一切的伪神。 然而,在人神的无耻干涉下,迄今为止所有的轮回,全都以拉普拉斯无法被完美解决、魔力耗尽而最终宣告失败。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启轮回。 一百次,两百次……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经历了多少次这样枯燥而绝望的循环。 那是何等漫长且折磨的岁月。每一次重新苏醒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冰冷的遗迹石板上,整理上一次轮回的记忆。 我会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一样,在大脑中提取那些始终不变的「命运关键节点」。 我会将每一个可能在这次轮回中被拉拢的人神使徒,或是可能被人神利用、最终威胁到整个战局的关键人物,都在脑海中建立起详细的档案。 谁会在哪一年死去,谁会在哪一年觉醒,哪个国家会发动战争,哪条村庄会被魔物袭击……这一切,我都烂熟于心。 世界的命运在我眼中,就像是一张错综复杂但又存在固定脉络的巨大蜘蛛网。 然而,在这一次的轮回中,这张网上出现了两个绝对的异常。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以及「七星静香」。 这是在我所经历的数百次、长达数万年的轮回中,从未出现过的异常存在。 在以往的轮回里,大转移事件根本不应该发生,七星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而名为鲁迪乌斯的男人,更是无迹可寻。 我曾暗中观察过那个名为七星的异世界女孩,她身上没有魔力,却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因果。 七星静香,那个拥有着纯粹异世界灵魂的女孩,在试图寻找回到故乡的方法却屡屡受挫后,最终因为无法承受那份孤独与绝望,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在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她身上的命运力为何如此诡异的时候,她便选择了在一个凄冷的夜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那之后,有关于那个名为「鲁迪乌斯」的男人的消息,也就此在世界的舞台上销声匿迹。 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直到几年后。 我在中央大陆收集情报时,偶然打听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某位神秘的强大魔术师,以一己之力,单枪匹马地团灭了米里斯神圣国引以为傲的数百人魔术圣骑士团。 和魔术骑士团不同,魔术圣骑士团是货真价实的强大无比的精英团体,那可不是什么随便的阿猫阿狗凑起来的队伍,而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米里斯精英中的精英,不仅个体战力可观,凭借着合力的神圣魔术,团体的威力甚至能和帝级魔术师比肩。 虽然有着诸多限制,但拥有如此战力,米里斯魔术圣骑士团足以让世界的大多数战力胆寒。 到达传闻中的现场之后,我才确信了这个事实。 虽然米里斯教廷严格封锁这个消息,但是从现场的魔力痕迹和没收拾干净的残骸来看,整个魔术骑士圣团是在同一时间被某种超大范围的魔术瞬间灭杀的。 而这个魔术,很可能是米里斯神圣魔术的奥义「无限光」(ainsophaur)。 能够毁灭性的做到这种事情的魔术师,在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 而我所知的那些已知有此实力的人,绝不会毫无理由地对米里斯的骑士团展开如此疯狂的屠杀。 学会了神圣魔术的魔术师,为什么会反过来去摧毁米里斯本身?明明只要表明自己会使用这个魔术的事实,不管是权力还是金钱都不需要发愁才对。 「是人神在背后操纵吗?」 我立刻察觉到,这个异常的魔术师极有可能与人神有关联。也许是人神为了破坏某种既定的命运,而特意培养出的全新使徒。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亲自去确认。如果他真的是人神的使徒,那么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必须直接将其杀死,绝不能让变数继续扩大。 我循着微弱的线索,一路追踪,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拉诺亚王国的魔法都市夏利亚。 然而,由于我身上带有的让所有生物本能恐惧的诅咒,寻找的过程并不顺利。 那个神秘的魔术师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寻找多地无果。 直到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我在夏利亚郊外某处偏僻宅邸的附近行走时,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让我感到无比熟悉的魔力波动。 那是一种违和感极强的魔力。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本不该有其他人能散发出这种波动。 因为,那和我身上的「转生魔术」的魔力波动极其相似,但又夹杂着某种更为扭曲的气息。 没有丝毫犹豫,我无视了宅邸外围布置得犹如迷宫般复杂且充满恶意的结界魔术,直接强行侵入了宅邸。 宅邸内部弥漫着一股常年无人打扫的霉味,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药剂混合的味道。这里没有活人的气息,死寂得让人感到压抑。 我顺着那股奇异魔力波动的源头,来到了宅邸的地下室。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眼前的景象即使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我,也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地下室的中央,显然曾经绘制着一个极其庞大且复杂的魔法阵,但现在,那个魔法阵显然已经因为失控而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地面被炸出了一个深坑,焦黑的痕迹蔓延到了四周的墙壁上。 而在那个爆炸坑的中央,我寻找到了一具已经死亡但仍然站立着的老人的尸体。 尸体被魔法阵爆炸的高温和混乱的魔力破坏得面目全非,浑身的皮肤呈现出碳化的焦黑色,大部分血肉已经气化,只剩下残缺不全的骨骼和几丝焦糊的皮肉挂在上面。 我无法从这具残骸上辨别出他生前的身份。 但是,真正吸引我注意力的,并不是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而是漂浮在尸体上方的那团东西。 此时,他的灵魂已经濒临脱离身体的极限。那并没有像普通的死者那样,化作无色的魔力消散在空气中,而是凝聚成了一个浑浊的、散发着幽微光芒的光团。 这个光团在半空中痛苦地蠕动着,仿佛在抗拒着这个世界规则的拉扯,始终不愿意就此消散。 它就像一只贪婪的水蛭,正凭借着某种执念,不断地从下方那具残破的尸体里抽取着残存的、依然称得上是巨量的魔力,以此来维持着自身灵魂的形状。 「这是……什么?」 我眯起了眼睛,缓缓靠近那个浑浊的灵魂光团。 在这个世界上,灵魂的法则是绝对的。 一般来说,人在死后,灵魂的束缚就会解开,迅速还原成最基础的魔力,最终飘向无之世界,彻底消散在这个世间。 能够死后依然维持灵魂形态,甚至强行汲取肉体魔力来抗拒消散的,我生平仅见。 当我靠近那个光团,距离它不到一尺的时候,一股仿佛要将人的精神都撕裂的嘶吼声,如同冰冷的毒蛇般钻入了我的脑海。 那是灵魂光团中传来的的低语。 「人神……」 那声音沙哑、破碎,绝望而疯狂。 「人神!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这充满诅咒意味的嘶吼在我耳边回荡。 那股恨意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浓烈,甚至让我回想起了在无数次轮回中最初几次轮回时独自品尝的孤独与愤怒的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灵魂会对人神抱有如此滔天的恨意? 我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灵魂的价值,可能远超我的想象。 我低头看向那具焦黑的尸体,目光最终落在了他那只仅存的、已经碳化的手臂上。在手臂的骨骼与焦肉之间,死死地护着一本被特殊防火魔术处理过的厚重日记。 我蹲下身,轻轻掰开尸体的手指,将日记抽了出来。 翻阅之后,我终于确认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他就是那个消失已久的异常存在——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由于从未见过如此特殊的灵魂,我立刻开始思考其存在的原因。 结合七星曾经的只言片语,我确信,这是一个从异世界而来的灵魂。 「原来如此。不是这个世界的法则能够轻易束缚的东西吗……」 我喃喃自语。如果不加以干预,等到尸体里的魔力被彻底抽干,这个灵魂最终还是会因为无法抵御世界的排斥而消散。 这个灵魂体之所以能够违背世界的常理,硬是凭着自己从异世界来的这个特殊性,导致其灵魂结构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有着本质的不同。 再加上他生前不知通过何种手段,让这具老迈的尸体里蕴含着堪比拉普拉斯的巨量魔力,这股魔力成为了灵魂拒不消散的养料。 「如果你对人神的恨意如此之深……或许,你还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我喃喃自语道,随即从大衣的内侧取出了一个龙族魔道具。 那是一个六面都是镜子的小正方体匣子。 「吸纳吧,『众魂之方』(cubusanimarum)」 我催动魔力,小匣子散发出幽幽的蓝光,产生了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吸力。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那浑浊的灵魂收入其中,暂时封存了起来。 收起匣子的那一刻,我仿佛还能感觉到匣子表面传来那种足以令常人胆寒不已的愤怒与不甘。 随后,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彻底调查了整座宅邸。 在地下室的墙壁上、散落的手稿中,我发现了他临死前所做的一切。 他竟然正在基于龙族的转生魔术,试图逆向推演出能够干涉时间轴的『时间魔术』,意图回到过去! 这是何等疯狂的想法。时间魔术即使是在神话时代,也是属于绝对禁忌的领域。 我再次翻开他那本厚重的日记,借由昏暗的光线,阅读着他一生的轨迹。 我发现,他曾是被人神利用的棋子。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着他在人神的「神谕」下所做出的种种选择,有些选择看似获得了利益,却在暗中为悲剧埋下了伏笔。 而整本日记的后半部分,字里行间都充斥着血泪与对人神滔天的恨意。 我在日记的某几页,看到了这样令人触目惊心的记录: 『……艾莉丝也死了。为了保护我,被不死魔王阿托菲杀死了。瑞杰路德也死了……大家都死了。都没有了。被夺走了。被那个人神,把一切都夺走了。』 『……魔法阵的推演又失败了。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但是我还不能死。在把那个白色的一坨东西碎尸万段之前,我绝对不能死。』 『……杀了你。人神。我绝对要杀了你。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尝试多少次,我一定会找到把你从那个虚无的空间里拽出来的方法。等着吧……』 看着这些绝望的文字,我沉默了。 原来如此。 人神啊,你还真是如同以往一样,喜欢玩弄人心,把人逼上绝路。 但是,这次你似乎玩砸了。你亲手制造出了一个对你恨之入骨,甚至愿意为了杀你而颠覆时间法则的怪物。 这让我彻底察觉到了鲁迪乌斯的存在价值。 一个拥有异世界特殊灵魂、掌握着庞大魔力、并且对人神抱有绝对杀意的人。 他不再是一个可能威胁到我的使徒,而是一个绝佳的武器。 于是,我将装有他灵魂的魔道具妥善地收贴身收好,决定将他的灵魂留下来,来作为这一次轮回的最后手段。 然而,命运的车轮依旧无情地碾压向前。 ★★★ 这件事之后的三十年。 在这一次的轮回中,尽管我四处奔走,但因为种种命运的交错,我依然没有找到其他有力的帮手来共同分担打倒魔神拉普拉斯的重任。 决战的那一天,天地变色。 我虽然倾尽全力将拉普拉斯斩杀,但我自身也耗尽了几乎所有的魔力。 感受着体内空虚的魔力回路,我仰望着魔大陆那昏暗的天空,心中甚至泛不出一丝涟漪。 无法前往无之世界了。 这次的轮回,不出意外的再次失败了。 距离轮回魔术的强行发动还有五六年,但是我的魔力显然不可能在这期间就恢复完毕。 我熟练地开始构建那个用来重启世界的『轮回魔术』,准备尽快开启下一次轮回。 就在我准备发动魔术时,我的手碰到了怀里那个冰冷的魔道具。 那里,封存着鲁迪乌斯的灵魂。 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如果只是单纯地重启轮回,下一次的我,依然只能在既定的命运线上挣扎,依然有可能会在寻找帮手和对抗拉普拉斯的过程中耗尽魔力。 但是,如果我能利用由鲁迪乌斯研究出的『时间魔术』呢? 虽然还是个未完成的失败品,但是这是数百次轮回中我从未试过的道路,说不定能从其中得到什么启示。 「也许……还能做最后一次尝试。」 我暂时放弃了立即发动轮回魔术的打算。 而是带着他的灵魂和他研究的时间魔术残卷,在魔大陆的某处极其隐秘的深山中,找到了那个隐居于此的存在——技神。 那是一个有着一头醒目红银色头发的高大身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转折点零」·一之章(第2/2页) 要说明他的身份,就必须追溯到那遥远的上古时代。 魔龙王拉普拉斯。 他是初代五龙将中唯一的幸存者,也是这世界上最悲壮的英雄之一。 当年,那家伙从完全崩坏的龙界逃出,背负着初代龙神的遗志,以第二代龙神的身分,带着沉重的使命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流浪。 那家伙为了打倒人神,不眠不休地钻研着术法与招式。 他自称龙神,将自己所学传授给这个世界上具有才能的人类、魔族、兽人……他花费了极为漫长的时间,在暗中促进整个世界战斗技巧的发展。 他所做的一切,为的就是把这股经过成百上千年沉淀的强大力量,交付给被初代龙神秘术送到未来的我——奥尔斯帝德,具有最强力量的龙族末裔。 但是在第二次人魔大战中,悲剧发生了。 他与当时成为了人神使徒的斗神展开了毁天灭地的战斗。 在那场惨烈的激战中,拉普拉斯被斗神铠的力量重创,导致他那原本强大的灵魂被硬生生地一分为二。 一半,化作了『魔神』拉普拉斯。 他失去了作为龙族的骄傲与龙之力。那个残缺的灵魂只记得自己的目的是必须将『人』杀害,并保有著原本庞大的魔术知识和魔力。 他之所以会统率魔族发动惨绝人寰的人魔大战,为的其实就是潜意识中要消灭所有人——也就是『人族』。 而另一半,则化作了眼前的『技神』拉普拉斯。 他失去了足以毁天灭地的魔力,却保有大量的、登峰造极的武技招式。 然而,灵魂的残缺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的目的是必须把这些技巧传授给某人,以及必须杀死某个神明。 但是他完全不记得那个神明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 因此,为了筛选出能够继承技巧的强者,技神在这个世界上制作了『七大列强』的石碑,自己则隐居在深山之中,日复一日地努力钻研着自己的技术,等待着那个模糊记忆中的「某人」到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我从未正式拜师,但技神留下的那些技巧和知识,在这漫长的轮回中无数次地救了我的命,他就是我的老师。 在这荒无人烟的魔大陆深山小屋旁,他正盘腿坐在打铁炉前,手中摆弄着一块尚未成型的金属。 「技神。」 我开口唤道。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用那只独眼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奥尔斯帝德啊。真是稀客。自从你在我这里把所有的技艺都学走之后,我们就很久没见过了。这次来这破地方找我有什么事?」 「这次的行动失败了。我耗尽了魔力才杀掉魔神,已经没有余力去对付那个家伙了。」 我走到他身旁坐下,将怀中那个封存着鲁迪乌斯灵魂的魔道具以及那一叠厚厚的笔记递了过去。 「我想在重启之前做个新的尝试。这上面记录的东西,需要你的技术来完善。」 技神接过那些羊皮纸,仅剩的独眼里闪烁出异样的光芒。 技神与我一同研究了鲁迪乌斯留下来的那一叠的笔记。 他翻阅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魔法阵列上轻轻抚摸。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蕴含着惊人创造力的魔法阵列,技神的独眼中闪烁出异样的光芒。 「……这是,龙族转生魔术的逆向应用?」 技神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真是乱来的魔术……这个阵法存在缺陷,强行发动只会导致魔力暴走。但是确实很精妙......居然有人能想到这种可能性?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发现,这并非是完全凭空创造的时间魔术,而是基于龙族秘传的『转生魔术』的改进版本。 鲁迪乌斯试图利用转生魔术中「灵魂剥离」与「时间跳跃」的特性,以魔力为燃料,强行将时间轴作为转生的坐标系,以此实现回到过去的目的。 但是他可能没预料到的是,他研究出来的魔法阵虽然非常精妙,但是却有着一个巨大的低级错误。 那就是把魔法阵中必要的魔力通路堵上了,导致魔力堵塞,最终爆炸。 按理来说,就算是个只对魔法阵稍有涉猎的菜鸟,也能一眼就能看出魔法阵肮脏的部分,他却疏忽了这一点。 可能是太过衰老导致判断力下降了吧。 不管如何,这个疯狂的构想,都给予了我和技神巨大的灵感。 在过去的岁月里,我一直有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 因为每次发动轮回魔术重启的轮回,并非是像机械齿轮一样完美的复刻。 由于世界上各种命运力的纠缠、蝴蝶效应,以及人神那难以察觉的微小操纵影响,每一次的轮回其实都不是上一次轮回的完全复刻,每次都有着细微的差别。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都可能导致百年后一场风暴的偏离。 某个人在这次轮回中可能是一个村庄的铁匠,在下次轮回中可能就是一个猎人。 而且,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我就这样使用传统的轮回魔术前往下一次轮回,那么像七星和鲁迪乌斯这种受到某种巨大命运力影响才出现的「异世界人物」,因为他们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因果律,在下一次轮回中再度出现的可能性非常低,几乎趋近于零。 如果他们不出现,我就失去了这个对人神抱有极致恨意的潜在战力,更失去了破解当下死局的可能。 于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山中,技神和我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将命运的变量锁死,让这一次轮回中发生的所有事件在下一次分毫不差地重新上演吗。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我直到现在也记不起来那个神明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必须杀死某个神明。既然你想打倒的那个神明和我要杀的是同一个,那我就帮你这个忙。为了打倒那个家伙,这是必要的尝试。」 我们要直接修改龙族传承了万年的转生魔术的底层设计,将其发动时对世界命运力的影响调至最小。 只有这样,便能几乎完整、无缝地复刻上一次的轮回环境。 所有的历史轨迹、所有的转生事件、甚至包括那场灾难般的「菲托亚领地大转移事件」等,都会在下一次的轮回中,一件不差、原封不动地重新发生。 经过了无数次复杂的推演和魔力构造的重组,在技神那神乎其技的术式拆解和我的龙族本源知识的配合下,我们最终得出了改良版本的转生魔术。 这个术式,可以将我的灵魂直接送回「这一次轮回」的最开始,也就是甲龙历那特定的一年。同时,因为它锁死了命运的变量,这一次轮回中发生的所有大事件,都会分毫不差地再次上演。 「原来如此,这是从来没探索过的可能性呢。」 但是,这还不够。 我看着手中那颗装着鲁迪乌斯灵魂的魔道具,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 我要带着鲁迪乌斯的灵魂,这个巨大的助力,一起回到过去。 到了某个时候,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时间回溯,会以另外一种完全没有料到的方式成功了吧?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动用了虽然学会,但是从未实际应用过的龙族最深层的秘术——『魂之锁』(vinculumanimarum)。 在技神的注视下,我咬破手指,用龙血在地上画出了猩红的阵法。 我将魔道具放置在阵眼,随后盘膝坐下,将自己的灵魂与匣子内的浑浊光团连接在一起。 一条无形的、由纯粹魔力构成的锁链,将我们两人的灵魂紧紧相连。 在这个链接建立的瞬间,作为主导者的我,轻松地侵入了鲁迪乌斯的精神世界,开始读取他那漫长且充满坎坷的人生。 那是一种极其新奇的体验,就算我掌握了这方技艺,也从未用其链接完整的灵魂体。 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冲刷着我的大脑。 我看到了他在转生前,在那个名为「地球」的异世界里,三十多年犹如烂泥般堕落、被霸凌、闭门不出的卑微记忆。 紧接着,画面一转,我又看到了他转生到这个世界后,那长达七十多年的异世界人生。 从一个天才魔法神童,到被大转移事件卷入,再到被命运无情捉弄,痛失所爱,最终在地下室里疯狂研究时间魔术的绝望之路。 读取着这些记忆,我在精神空间中发出了一声惊喜的感叹。 「……真是骇人听闻。看来我是赌对了。」 这个男人的记忆,简直就是一个无法估量的宝库。我从中获取了非常多极其有价值的信息。 首先就是,我看到了他前世关于那个没有魔法的地球的种种常识和科技记忆。 其次,我看到了他在无之世界中,与人神的精神直接接触。 人神因为我身上的秘法无法看到我,但是相对的,我也无法获取有关人神的直接情报。 对于人神的真实形态和教唆习惯,我一无所知,唯一能得知的,似乎只有他身上有着能让生物无条件信任他这一条特性。 『不,就算你不去,洛琪希还是会得救。因为那就是她的命运。』 「什么意思?命运是什么意思?你倒是好好说清楚啊。」 『关键在于你救的那名商人。要是没有你的话,他的行李会更慢运到那个城镇。他的行李送达的那天,会有一名冒险者漫步在市场。而他会与你救的那名商人相遇,买下那份行李。就是魔石。但是如果商人不在的话,他就会购买其他物品。』 .... 『不是什么大事啦。我希望你待会儿去一趟地下室,帮我看看有没有异常。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就可以了。』 「有没有异常?为什么……算了,我知道了。这次我就别再心存疑虑,老实按照你的吩咐行动吧。」 『呵呵,是吗……谢谢你。』 透过他的记忆,我看到了人神的形态、听到了人神那充满欺诈性的语调,甚至洞悉了人神引导他时的逻辑习惯。 更重要的是,通过他这七十多年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的人生经历,我抽丝剥茧,成功推测出了在这一特定的命运线中,究竟有哪些人可能是人神新增的、隐藏得极深的使徒! 还有,他的记忆里包含了各种他结合异世界知识与本世界魔法,创造出的全新魔道具的构想与图纸。 然而,在浏览记忆的途中,最终得到的最有用的消息…… 莫过于那段隐藏在鲁迪乌斯记忆深处、连他自己当时都没能完全理解的梦境。 『真遗憾呐,鲁迪乌斯。事情居然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回答我啊混蛋啊啊啊啊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家人!你明明说过只要我听你的建议就行了!」 那是鲁迪乌斯在极度悲伤和绝望时,人神在他梦中的一次得意忘形坦白,却在后期被他由于情绪原因完全忽略的重要线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谁叫你和洛琪希的后代,会成为妨碍到我的存在呢....』 「我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你做不到的。你连怎么来到这里都不知道。你就抱着这份绝望,凄惨地度过余生吧。拜拜咯,鲁迪乌斯君。』 人神在得意忘形之际,透露了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秘密——他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机地折磨、毁灭鲁迪乌斯,真正的目标,其实是鲁迪乌斯和那个名为洛琪希的魔族女人的孩子! 我在记忆中反复回味着这段对话,迅速做出了推断。 能让人神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提前布局也要抹杀的存在。 那个孩子在未来,绝对会成为人神巨大的阻碍,甚至是能够对我打倒人神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关键! 如果不是这样,以人神那胆小且谨慎的性格,绝对不会对鲁迪乌斯这样一个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变数投入如此多的关注。 「只要保护好他,保护好他的家人……这个男人,就会成为最锋利的剑。」 我理清了思绪。 「艾莉娜丽洁小姐.....」 『鲁迪乌斯?!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现在的这副模样……』 ....... 『现在还拿给我这个东西....我该说你什么好,鲁迪乌斯』 「.....有关克里夫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 从他的记忆里,我还提取到了一项至关重要的技术——有关他中年为了弥补那个叫艾莉娜丽洁的长耳族女性,继承被毒杀的克里夫·格里摩尔的研究,而设计出的一套能够抑制诅咒的魔道具的信息。 其中,那个道具的设计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退出了精神连接,将道具的设计图纸凭借记忆在技神面前画了出来。 我和技神再次投入到了废寝忘食的钻研之中。 技神虽然失去了魔力,但他在魔道具锻造和魔法阵上的造诣依旧无人能及。 结合鲁迪乌斯的设计理念,我们经过了无数次的失败和调整,终于成功复刻、甚至改良出了一个特殊的头盔。 这个头盔,不仅能够有效地抑制我身上那受到世人厌恶的『诅咒』,让我能够更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世间行走,收集情报。 而且最精妙的是,我们通过调整材料和术式,确保了这个抑制作用并不会影响初代龙神施加在我身上的「对人神屏蔽作用」。 人神依然无法在未来视中看到我的存在。 这样,我就做出了一件非常好用、甚至可以说是划时代的道具。 有了这个头盔的制作方法,我在下一次的轮回中,无论是招揽战力还是隐秘行动,都会变得前所未有的方便。 一切准备就绪。 魔大陆的天空下,狂风呼啸。 我站上了每次轮回发动时所站上的祭坛,感受着周围原本因为我的存在而躁动不安的魔力逐渐平息。 心中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期待。 我站在了由技神亲手刻画的巨大转生魔法阵中央。 脚下的阵法散发出刺目的苍蓝光芒,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奥尔斯帝德,拜托你了。一定要打倒那个神明。」 「交给我吧,这也是我的夙愿。」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阵法外、眼神中似乎有些茫然的技神。 「这一次,我绝对会抓住你……人神。」 下一刻,我激活了魔法阵。 庞大的魔力瞬间抽空了包括我体内在内的周围数公里内的所有魔力。 视野被无尽的白光吞没,固化的时间被强行撕裂。 我最终启动了这耗尽了两个时代智慧结晶的最终版时间魔术。 带着那个被锁链束缚的灵魂,一头扎进了时间的长河,回到了这一次命运的起点…… 「那么,就在『最初』相见吧。」 第12章 「转折点零」· 二之章 第12章「转折点零」·二之章 「你以为的偶然,往往是某个人的必然。」 theworldseesthesurface.thewiseseethecurrentbeneath. 著: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译:雷扎·k·米达 ★奥尔斯帝德观点★ 我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那片熟悉而荒凉的龙族遗迹废墟。 残破的石柱倒塌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昏暗的光线从头顶的裂隙中洒落,空气中弥漫着古老尘土的沉闷气味。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魔力回路运转顺畅,肉体的状态完美无缺。 成功了。 意识潜入深处,在视线里的,是我自己的灵魂,一个金银色交错的巨大光团。 和光团交织着的,那个弱小的浑浊灵魂光团仍在缓慢地蠕动着,连接着两个光团的锁链依旧完好无损。 现在,时间是甲龙历330年。 距离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诞生,还有整整七十七年的漫长岁月。 在这段时间里,我有着充裕的空当去肃清那些潜伏在世界各地的使徒,同时为未来的会师做好一切准备。 在那之前,首要任务是重铸头盔。 按照记忆中那个男人留下的图纸,我开始将周围的魔术材料迅速收集起来,并开始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道具的制作。 两个时辰过后,一顶造型奇特、呈现出暗灰色的全封闭式头盔出现在我手中。表面刻满了用于阻断气息和抑制诅咒的复杂微型魔法阵。 我将头盔戴上。 视线通过前方的缝隙依旧清晰,而那股从我降生起便如影随形的「诅咒」,被完美地封锁在了这层坚硬的外壳之下。 这确实是划时代的发明。 有了它,接下来这几十年的准备工作,将会变得异常顺利。 这是我经历过的无数次轮回中,最为特殊的一次。 借由技神的协助,我们成功锁死了命运的变量。 这一次的轮回,世界的历史轨迹将毫无偏差地重新上演,原本注定发生的大事件不会因为我的重启而产生不可预测的偏移。 这一次,我拥有了绝对的情报优势。 这段时间不能像过去那样只是被动地等待和盲目地搜集情报。我必须利用这份记忆中的消息,更加积极地为这次轮回做好万全的准备。 人神无法在未来视中捕捉我的行踪,世人也不会在见到我的瞬间便陷入疯狂的恐惧。 一切准备就绪。 漫长的猎杀时刻,开始了。 ★★★ 甲龙历342年,米里斯神圣国边境的一座繁华小镇。 神圣的钟声在白城上空回荡。我站在这座巍峨的教廷大教堂后方的阴影处,静静地注视着那个正从侧门走出的红衣神官。 此人是米里斯教团内部极端排魔派的领袖。 根据记忆的情报,他在不久的将来,会以「神之启示」的名义,组建一支专门针对特定魔族的异端审问局。 其行事手段极其残忍,不仅会造成大量无辜魔族的死亡,更会在未来极大地阻碍我拉拢某些关键魔族势力的计划。 神官的身边跟随着四名身披重甲的神殿骑士。他们警惕地环视四周,护送着神官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我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沉重的脚步声立刻引起了神殿骑士们的注意。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骑士拔出腰间的圣剑,剑刃上泛起白光。 「保护大人!」 骑士们大喝一声,四人呈战术队形朝我冲来。神圣魔术的光芒在狭窄的巷道里闪烁。 我微微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圣剑。 左手精准地扣住那名骑士的手腕,顺势一扭,伴随着清脆的骨折声,圣剑脱手而出。我反手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他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另外三人的攻击接踵而至。 我根本没有拔出武器的打算。脚步在石板路上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地腾挪,每一次出手都必定伴随着一名骑士的倒下。 骨骼碎裂、盔甲凹陷。不到十秒的功夫,四名训练有素的神殿骑士已经全部失去了意识。 红衣神官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颤抖着双手,开始高声咏唱高阶神圣攻击魔术。 「伟大的米里斯啊,降下净化的圣光——」 我身形一闪,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出现在他的面前。 咏唱戛然而止。我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 「你……你究竟是……」神官的脸色憋得通红,双腿在空中无力地乱蹬,试图用双手掰开我的手指。 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去死吧。」 我手上猛地发力,颈椎断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巷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 甲龙历358年,阿斯拉王国首都郊外的一处隐秘地下斗技场。 一名水神流的剑士正在这里连战连胜。 他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天才,即将在不久后被引荐给某位大贵族,进而影响阿斯拉王国王室的权力更迭。这种细微的权力变动,同样是人神为了破坏某项同盟而特意安排的。 我在他返回住处的暗巷中拦住了他。 「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要挡住我的去路?」 他迅速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摆出水神流经典的迎击架势。 这个人的实力确实不错,气息沉稳,已经触及了圣级剑士的门槛。 我没有拔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来神明的启示确实准确无误,虽然他说我的未来一片黑暗,但只要将阻碍在眼前的敌人打倒,我就会迎来无上的荣华富贵。」 他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火光。 我缓缓摘下了头盔,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那一瞬间,「恐厌之诅咒」的效果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咿……啊啊啊啊!」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水神流剑士,此刻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跌坐在泥水里,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脸,精神防御在一瞬间彻底崩溃。 「你……你是个什么怪物!别过来!别杀我!」 「看来你的神明大人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是什么。不过,你也没必要知道,去死吧,人神的使徒。」 我向前迈出一步,一掌击碎了他的心脏。 ★★★ 甲龙历391年。魔大陆,加鲁贝利大盆地。 这片弥漫着毒气的沼泽地,是魔大陆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我的目标,是一个统率着数百名暴徒的地下走私集团头目。 他不仅进行着非法的奴隶贸易,更在人神的授意下,暗中囤积大量危险的魔道具,企图在未来挑起魔族各部落之间的大规模内战。 这场内战若真的爆发,魔大陆将陷入长达数十年的混乱,从而导致我无法在关键时刻获取魔族势力的支援。 我独自一人踏入了这个被重重保护的沼泽营地。 和技神学习的隐蔽气息的技巧在此时派上了用场,直到我徒手撕裂了营地入口的木制大门,那些暴徒才如梦初醒般地拿起武器。 「杀了他!」 数十名魔族和兽族的混编暴徒嘶吼着朝我涌来。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魔术的光辉在人群中闪烁,各种攻击魔术朝我这个方向袭来。 我没有停下脚步。 「『前龙门』(frontdragongate)。」 一面古朴的银色小窗在我身前浮现,将所有袭来的攻击性魔术尽数吸收。 面对那些冲到近前的物理攻击,我只是简单地挥动拳脚。每一次击打,都必定伴随着骨骼的粉碎与躯体的倒飞。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我如入无人之境般穿透了人群,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个最大的帐篷。 沿途留下了一地哀嚎的重伤者和失去生息的尸体。 当我掀开帐篷的门帘时,那个头目正试图从后方的暗道逃跑。 他惊恐地回过头,看着我,脸上满是绝望。 「求求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不要杀我!」 他拼命地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闪闪发亮的宝石和绿矿钱,试图扔向我。 我走到他面前,视线越过他,看向帐篷角落里那些被铁链锁着的、眼神麻木的奴隶。 我抬起脚,带着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地踏在他的头颅上。 颅骨碎裂的声音在帐篷内回荡。 清理完毕。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我遵循着那份记忆中的清单,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游走于世界的各个角落。 不管是隐藏在王宫深处的权臣,还是盘踞在偏远荒野的枭雄,只要是被判定为会受到人神影响、进而在未来产生巨大威胁的个体,我皆一视同仁地予以抹杀。 大多数目标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死,更不知道那个夺走他们生命的面具人究竟是谁。 也有极少数拥有不俗实力的强者,试图反抗。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挣扎皆为徒劳。 清理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正如技神所推测的那样,在锁死了命运变量的前提下,我所进行的这些定点清除,并没有引发历史大框架的崩塌。世界依旧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地向前运转。 一切,都在为那个时刻的到来做着准备。 ★★★ 甲龙历四百零七年。 中央大陆,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布耶纳村。 时间终于到了。 我隐匿在村庄边缘茂密的树林中。那顶屏蔽诅咒的头盔让我完美地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即使是村里嗅觉最灵敏的猎犬,也无法察觉到我的存在。 秋日的微风拂过树梢,带来田野间泥土的芬芳。这真是一个宁静祥和的村落,完全看不出即将在未来卷入那场撕裂世界的大灾难。 我的视线越过低矮的篱笆,锁定在村子中央那栋还算宽敞的木造宅邸上。 保罗·格雷拉特和塞妮丝·格雷拉特便居住于此。 根据怀中那个灵魂提供的庞大记忆,就在今天,就在此时此刻,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即将降生。 那原本应该是一个死胎。一个无法承载灵魂、注定要在降生前便失去生命体征的空壳。 然而,命运的转折点就在这一瞬间。 宅邸内传来了一阵压抑的痛苦呻吟声,夹杂着接生婆急促的指令。 我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感知提升到了极限。 来了。 在我的魔力视野中,宅邸上方原本平稳的空间结构,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扭曲。 就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丝绸上,突然崩断了一根肉眼难辨的丝线一般,一道极其细微的幽蓝色的「裂缝」在屋顶上方凭空浮现。 紧接着,一个散发着纯净白光的光团,如同从母体中滑落的婴儿一般,从那道裂缝中悄然滑出。 那是一个灵魂。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的异世界灵魂。 它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如同风中的蒲公英,被某种不可见的引力牵引着,缓缓向着下方那具即将失去生机的婴儿躯体落去。 「这就是「异世界转生」吗....」 这个纯白的灵魂,将在那具死胎中生根发芽,最终成长为那个试图颠覆时间的男人。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是时候解开束缚了。 我催动魔力,连接着我与匣子内灵魂的那条无形锁链开始显现,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在彻底切断连接之前,我必须完成最后的清理工作。 我的意识顺着锁链,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侵入了那个浑浊的灵魂深处。 我定位到了他记忆中生命最后阶段的部分。 那个位于夏利亚宅邸地下室的庞大魔法阵、那场因为魔力堵塞而引发的致命爆炸,对此产生的困惑、他在烈焰中被烧焦的痛苦、以及他死后,灵魂状态下与我相遇的所有画面。 我将这些记忆片段,如同从书本上撕下书页一般,毫不留情地彻底抹除。 我不能让他保留这些记忆。 如果他带着「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并且与龙神达成了交易」的认知重生,他必定会产生不可预知的行动偏差。 他可能会主动寻找我,可能会暴露在人神的视线中,这会让所有的伪装前功尽弃。 我要他保留的,只有对人神的纯粹恨意,以及那些关于未来历史走向的宝贵知识。 记忆的抹除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在准备切断灵魂锁链的最后一刻,我察觉到了一丝极度异样的违和感。 我仔细端详着体内那个老迈的灵魂。 它原本应该是一种浑浊的的暗灰色,但是现在,那个光团的边缘,竟然泛起了一层极淡、却绝对无法忽视的银色光泽。 那银色光泽的质感,与我自身的龙族灵魂形态如出一辙。 「这是……被同化了?」 我在心中暗自惊疑。 在过去这七十七年的漫长岁月中,为了维持他在时间乱流中的稳定,也为了读取他的记忆,我的灵魂一直与他保持着深度链接。 我从未想过,这种跨越数十年的高强度精神连接,竟然会产生如此不可思议的副作用。 他的灵魂,竟然在潜移默化中,吸收、或者说是被染上了我的一部分「碎片」。 这可是连历代龙神都不曾遭遇过的状况。 灵魂的本质被他人的特质污染,这种异变会在他重获肉体后产生怎样的影响? 会导致他具备某种龙族的特性吗? 还是会引发其他的变异? 我无法预测。 但箭已在弦上,容不得半点迟疑。那个纯白的异世界灵魂已经快要接触到屋顶了。 我果断地切断了灵魂锁链,并同时解开了『众魂之方』的封印。 失去束缚的老鲁迪乌斯灵魂,如同脱缰的野马般从匣子中冲天而起。 它带着那抹诡异的银色光泽,径直迎向了那个正缓缓降落的纯白灵魂。 两团灵魂在半空中相撞了。 原本,这应该是一场灵魂层面的「融合」。 两个本质同源的灵魂相互交织,成为一个新的整体。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老鲁迪乌斯的灵魂在那具老迈的躯壳中汲取了数十年的庞大魔力,且经历过漫长岁月的锤炼,强度远胜于那个初来乍到的新生灵魂。 这根本不是融合,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吞并」。 那个带着银色光泽的浑浊光团,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瞬间将那团白光完全包裹。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旧的灵魂正在以一种极其强力的方式,将新的灵魂完全拆解、吸收,将其作为自身重组与锚定的养料。 「吞并」的过程极其短暂。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半空中只剩下一个结构更加凝实的银灰色灵魂光团。 它在空中稍微盘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自身的坐标,随后,便毫不犹豫地穿透了屋顶,没入了那具即将失去最后温度的婴儿体内。 森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静静地站在阴影中,注视着那栋木屋。 一秒。两秒。三秒。 「哇啊——!哇啊——!」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道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声,猛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从木屋内传了出来。 随后是接生婆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和保罗那压抑不住的激动喊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转折点零」·二之章(第2/2页) 成功了。 那个灵魂,成功地锚定了现世的肉体。那个名为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男人,带着残缺却关键的记忆,带着对人神刻骨铭心的仇恨,在这个世界上重生了。 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隐匿在黑暗中,默默推演着接下来的局势。 这个男人,他会如何行动? 在读取了他的全部记忆后,我自认为对他性格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他骨子里是一个极度渴望亲情、将家人视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他虽然对人神抱有极致的杀意,但他绝对不是一个为了复仇可以不择手段、牺牲一切的莽夫。 如今他带着对未来悲剧的记忆重生,他最首要的目标,绝对是保护他的家人。保罗、塞妮丝、莉莉雅、还有未来会出生的妹妹们,以及他记忆中的那些伴侣。 如果他轻举妄动,试图大幅度改变历史的走向,必然会引发不可预测的蝴蝶效应。 那样一来,他记忆中的情报优势就会荡然无存,他的家人也将面临未知的风险。 对于他这样谨慎且顾家的人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因此,他一定会选择蛰伏。」 我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他一定会优先遵循「稳定的历史走向」。 为了确保能在已知的时间节点上保护家人,他会尽量复刻自己大方向上曾经做过的事情。 这就和技神的理论完美契合了。 在某次轮回命运力被技术性锁死的情况下,如果拥有强大命运力的人(比如鲁迪乌斯)主动选择遵循历史走向,那么历史的洪流将会趋于极其稳定的状态。 大事件必然会发生,大框架不会动摇。 当然,因为他灵魂变异的不确定性,以及他为了保护家人必然会做出的一些小范围干预,不可预测的微小变化仍然会发生。 但这都无伤大雅。 只要他不主动偏离主线,我就能在暗中掌控一切。 「那么,我就继续做一个旁观者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透出温暖火光的木屋,转身融入了更深的森林之中。 在那个不可避免的分歧点——大转移事件发生之前,我无需主动现身。 就让你在这个虚假的平静中,默默积蓄力量吧,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隐去了自身的存在,一直在暗处默默观察着鲁迪乌斯的成长。 他确实如我所料,表现得异常早熟。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过于惊人的魔术天赋,在父母面前扮演着一个听话的孩子,同时在暗中不断地积蓄着力量。 他接纳了洛琪希,保护了希露菲,一切都在按照那条相对稳定的历史轨迹前行。 一切都很稳定。 ★★★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连结感。 自从启动了改良版的时间魔术,让世界回到甲龙历三百三十年之后,我便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异世界灵魂的存在。 那条由纯粹灵魂本质构筑的无形锁链,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始终在我的精神深处产生着轻微的共鸣。 无论是情绪,还是思考,我都能或多或少的接收到一部分。 用他的话来说,应该就是「半坏的电报机」吧。 我将自身的活动范围限制在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罗亚城附近,而这样的目的,就是将自身那保护我不被人神所视的「不可视之诅咒」的范围,覆盖在那个名为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少年的活动区域内。 这种做法能够有效地阻碍人神的视线。 人神的未来视并非全知全能。一旦涉及到被我的诅咒所笼罩的区域,那家伙看到的未来就会变得模糊不清,犹如被黑雾遮蔽的风景。 只要我潜伏在罗亚城周围,那个试图把手伸向鲁迪乌斯的卑劣存在,就算提前察觉了些许异常,也无法看清这颗棋子真正的动向。 我隐蔽在贫民区边缘的一处废弃钟楼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阴暗面。 鲁迪乌斯的行动轨迹,全数落入我的眼中。 他开始组建属于自己的地下势力,那个被称为「灰鼠帮」的盗贼团伙。 利用底层的盗贼与流氓来编织情报网,的确是一个隐蔽且高效的策略。 起初,我打算在暗中给予他一些微小的提示。 比如在某些隐秘的角落留下只有他能看懂的记号,引导他去寻找特定的古代文献,或者暗示他避开某些必然会发生无意义损耗的冲突。 我想让他在这条复仇的道路上走得更平稳一些。 然而,随着观察的深入,我察觉到了极其严重的异常。 没过多久,罗亚城的地下世界便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那个名为「灰鼠」的底层帮派,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残酷的清洗与重组。而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正是年仅数岁的鲁迪乌斯。 看着他以雷霆手段斩杀那些毫无底线的恶徒,用暴力与恐惧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我并没有感到惊讶。 拥有未来记忆的他,非常清楚情报在接下来的乱局中具有何等致命的价值。他所展现出的果决与残忍,与其说是异世界灵魂的本性,倒不如说是被那段绝望的未来硬生生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在这个过程中,我原本考虑过在暗中留下一些记号,或者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给予他一些关于未来走向的提示。 毕竟,他现在是我对抗人神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然而,当我借由帮派内部的情报流转,探查到他正在下达的指令时,我停下了脚步。 「寻找银发金瞳之人。」 「寻找在梦中听从神谕之人。」 他正在不择手段地、甚至可以说是疯狂地在整个阿斯拉王国境内搜寻着我与人神的情报。 他太急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和我有关吗? 我闭上眼睛,将精神沉入那那道微弱的共鸣,我探查着自己和他当初链接的那部分灵魂。 .......... 「哈哈哈哈哈!怎么不动了?快起来啊,龙神之子!还是说,你其实就这点本事?」 「我说过很多遍了,就凭你现在孤身一人,是不可能击败我的。」 「你和你父亲还有露娜莉亚那几个人都是一样的愚蠢啊....」 「喂喂,因为自己太蠢而自杀什么的,白痴还真是多苦难呢……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 ......... 问题出在这里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因。 被他同化过去的那部分「碎片」中,不仅包含了我部分的力量特质,更蕴含着我历经百次轮回,积累了数万年的、对人神那永不熄灭的憎恨记忆。 被满状态人神所击倒的屈辱、被人神算计的恼怒、手下的背叛...... 似乎是这份不属于他原本人格的狂暴情绪,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他的心智。 他被我灵魂中那份情绪所感染,导致他在寻找我与人神情报时,表现出了近乎失去理智的偏执与疯狂。 他就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疯狂地撕咬着周围的一切,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敌人。 了解了这一点后,我立刻打消了给予他提示的念头。 现在的他,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如果我贸然出现,或者给予他过于明显的线索,极有可能触发他灵魂中那部分属于我的狂暴,导致他做出更加无法预测的举动。 人神虽然无法直接观测到我,也未必能立刻看穿鲁迪乌斯灵魂的异常,若鲁迪乌斯如此大张旗鼓地搜寻「梦中之神」,迟早会触动人神那敏感的神经。 一旦人神将视线提前锁定在他身上,我所有的布局都将面临崩盘的风险。 在此刻,我绝不能与他接触。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联系,都可能成为暴露我们两人存在的致命破绽。 于是,我提高了警惕,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再度隐蔽于茫茫人海之中。 时光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 甲龙历417年的脚步逐渐临近。 那场改变了整个世界格局的灾难——菲托亚领地大转移事件,即将到来。 在灾难发生的前夕,我离开了罗亚城,独自前往了赤龙山脉的深处。 那是转移事件波及范围的边缘地带。我需要确保自己不会被卷入那场无差别的空间乱流之中。 在我的推算中,拥有前世记忆的鲁迪乌斯,此刻最理智的选择,便是安分守己地待在罗亚城的伯雷亚斯宅邸。 他清楚地知道大转移的机制,也知晓灾难发生后,每个人会被传送到大致的区域。只要他留在原地,保护好身边的艾莉丝,等待灾难降临,便能以最小的变数,换取历史走向的稳定。 在命运力被锁死的前提下,只要他不做出引发巨大偏移的举动,历史的车轮就会沿着既定的轨道碾过,他日后寻找家人的难度也会大幅降低。 这就是最优解。 然而,我低估了寻常人类情感的非理性。 或者说,我低估了鲁迪乌斯对「家人」这两个字近乎病态的执念。 在转移即将发生的前两天,我站在赤龙山脉的悬崖上,突然感知到了一个极其异常的信号。 那个代表着鲁迪乌斯的光点,没有停留在罗亚,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西移动。 那是布耶纳村的方向。 「为什么?」 我低声自语,声音在狂风中瞬间消散。 在这个距离灾难爆发仅剩不到一天的时间点上,他放弃了原本安稳的局势,选择了离开? 他竟然放弃了稳定的历史走向,试图在灾难降临前的最后关头,赶回那个偏僻的村庄,将所有的家人聚拢在一起。 从感知里传回来的情报来看,他似乎根本不信任命运的收束力,也不愿意承担家人在转移后哪怕万分之一的意外风险。 他要赶在光芒降临之前,冲回布耶纳村,用自己的双手死死抱住亲人,让他们在空间乱流中也能绑在一起。 他妄图以一己之力,对抗这足以撕裂整个大区的命运洪流。 这种行为不仅伴随着极大的风险,更会将他自身以及他的家人,置于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全新变量之中。如果他们没能在同一瞬间被光芒吞没,传送的落点将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偏差。 我立刻催动斗气,试图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布耶纳村。 可是,距离太远了。 即便我毫无保留地爆发力量,也无法在光芒降下之前跨越这漫长的距离。 就在我踏出不到百里的瞬间,远方的天际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纯白光柱。 光柱接天连地,将整个菲托亚领地瞬间吞噬。 转移事件,就这样以一种与以往轮回截然不同的姿态,轰然降临。 这是何等愚蠢、何等感性的选择。 ★★★ 白光消散后,原本富饶的菲托亚领地化作了一片荒芜的平原。 我行走在被空间乱流刮得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入眼皆是荒凉。 村庄、城镇、森林、河流,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焦黑的泥土和几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我将感知扩散到极致,在这片废墟中寻找着任何可能残留的生命迹象。 在距离原本罗亚城遗址数十公里外的一处荒原上,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魔力波动的存在。 在这个充斥着魔力元素的世界里,一个没有魔力的个体,就像是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 我顺着那道微弱的感知走去,在几块碎裂的岩石之间,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款式奇特的制服,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 她正跌坐在冰冷的泥土上,双手抱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与泪水,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慌与迷茫。 她环顾着四周那片陌生的荒野,嘴里不断地呢喃着一些陌生,但我确实能够听懂的音节。 那似乎是某种属于异世界的语言。 日语吗....那看来,这果然是另一个异常。 七星静香。 那个在无数次轮回中,唯一能与鲁迪乌斯产生因果纠缠的异世界女孩。 在以往的轮回中,她同样会在这场大转移中来到这个世界。 她那没有魔力的躯体,以及那不属于这个世界因果的命运,将成为我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放缓了脚步,慢慢向她靠近。 少女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像受惊的幼鹿般向后退缩。 「ひ、来ないで……!(别、别过来……!)」 她发出了尖锐的惊呼声,双手胡乱地抓起地上的石块,试图作为防身的武器。 这反应很正常。 一个突然出现在陌生荒野的少女,面对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感到害怕是理所当然的。 我此时没有戴着头盔。 她的眼神中只有对陌生环境和未知危险的恐惧,却没有任何一丝因为我的「诅咒」而产生的本能厌恶与战栗。 来自异世界的人,果然不受这个世界法则和诅咒的束缚。 几只在这附近游荡的低级魔物——那是几只形似野狗、长着锐利獠牙的鬣岩犬——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开始流着口涎,慢慢向她逼近。 我迈开沉稳的步伐,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我不打算动用哪怕一丝魔力。由于诅咒的缘故,我的魔力恢复速度极其缓慢。不到危及生命的时刻,我绝不会随意挥霍这宝贵的资源。 我将纯粹的斗气缠绕在双腿和手掌之上。 「嘶啦!」 我仅仅是向前踏出一步,身形便犹如瞬移般出现在了那几只鬣岩犬的面前。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我抬起右手,以手刀的姿势,朝着最前面那只魔物的颈部随意地挥下。 坚如钢铁的斗气瞬间切开了魔物坚韧的皮毛与骨骼。那只鬣岩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颅便齐刷刷地滚落到了地上。 剩下的几只魔物见状,发出了惊恐的呜咽声,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跌坐在地上的黑发女孩。 我从大衣的内侧取出一块用防水油布包裹好的肉干,轻轻地抛到了她的脚边。 肉干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少女看了看肉干,又看了看我。她的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饥饿与寒冷正在侵蚀着她的理智。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缓慢地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了那块肉干。 她撕开油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粗糙的肉质和咸涩的味道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她并没有吐出来,而是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在这个空无一物、杳无人烟的荒原上,我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吃完了肉干,抬起头看着我。眼中的恐惧已经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与无助。 「私、どうなっちゃったの……?(我、到底怎么了……?)」 她带着哭腔问道。 即使我能够听懂她的语言,此刻我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我转过身,示意她跟上。 少女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跟在我的身后。 从这一刻起,七星静香的命运,与我绑定在了一起。 第13章 「转折点零」· 三之章 第13章「转折点零」·三之章 「孤独是一种习惯,直到有人坐到你对面为止。」 tobeunseenisagift.tobeunderstoodisamercy. 著: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译:雷扎·k·米达 ★奥尔斯帝德观点★ 走出这片被大转移彻底摧毁的区域,耗费了整整五天的时间。 七星的体力极其孱弱。 在这个充斥着魔力、人类身体素质普遍较高的世界里,她那完全没有经过锻炼的少女躯体,显得尤为脆弱。 每走上几个小时,她便会气喘吁吁,双腿发软,无法继续前行。 我不得不大幅度放缓自己的脚步,以适应她的节奏。 甚至有的时候她太过疲惫,我不得不背着她继续前行。 夜晚降临时,气温骤降。 我收集了一些枯木,生起篝火。她蜷缩在火堆旁,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试图汲取一丝温暖。 好几个夜晚,我都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她在那件奇特的制服外套里埋下头,眼泪无声地打湿了衣襟。 应该是她在思念她的故乡,思念她的亲人吧。 我静静地坐在篝火的另一侧,闭目养神。 我没有去安慰她。软弱与眼泪在这个世界上毫无价值。她必须自己学会适应,学会在这残酷的法则下生存。 第六天清晨,我们终于踏上了阿斯拉王国边缘的一条还算完好的商道。 沿着商道前行半日,一座繁华的边境城镇出现在视野之中。 对于七星静香而言,这座城镇无疑是又一次巨大的精神冲击。 没有平整的柏油路,没有穿梭的汽车,没有夜晚闪烁的霓虹灯。 取而代之的是由石块和泥土堆砌的房屋、穿着粗糙亚麻布衣物的平民、以及腰间佩戴着刀剑的佣兵。 空气中混合着马粪、麦酒和柴火燃烧的气味。这里没有受到大转移波及。 我带着她走进城镇。 头盔遮蔽了我的面容与气息,街上的行人对我们这奇怪的组合并未投入过多的关注。 我在镇上找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旅店,租下了一间宽敞的客房。 「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你必须首先学会这里的语言。」 我用人类语对她说道。 她茫然地看着我,完全听不懂我的意思。 我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床铺,重复着这些物品的人类语发音。 她很聪明。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与绝望后,她迅速就意识到,学习是她目前唯一的出路。 我从镇上的书店买来了厚厚的基础教材和词典。 接下来的日子里,客房成了她的教室。 她用她原本世界的文字,那种被称为「日文」的表意与表音结合的符号,在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做着笔记。 我静静地看着她书写,脑海中却浮现出我从鲁迪乌斯的记忆中读取到的庞大信息。 那些文字,那些发音,对我而言早已不再陌生。 七星的学习能力,出乎了我的意料。 或者说,她将自己逼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境地。 最初的几个月,她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除了最基本的睡眠和进食,其余所有的时间,她都埋头在那堆我为她搜集来的、关于人类语的基础书籍和词典中。 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总是布满了血丝,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因为缺乏阳光的照射,变得更加苍白,甚至透出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她害怕这个世界,更害怕自己在这个世界毫无价值。 我纠正她的发音,向她讲解语法的结构。 她的学习速度令人惊叹。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她便已经能够用磕磕绊绊的人类语进行日常的交流。 「水……这个字,是读『mitsu』,对吗?」 她指着书本上的一个单词,抬头看向我。 「在人类语中,它的发音是『mirata』。」我纠正道。 她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笔记。 半年后,她已经能够流畅地阅读复杂的文献。 一年后,她的语言能力已经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毫无二致。 她开始向我询问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从国家的分布、货币的换算,到风俗习惯、社会阶层。 「这里流通的货币,主要是阿斯拉金币、银币和铜币。一枚金币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百万日元。」 她坐在桌前,用手指飞快地在纸上进行着换算,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随着对这个世界了解的深入,她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魔术」的概念。 她翻阅了所有我买来的魔术入门书籍,对那种能够凭空召唤出火焰与水流的力量充满了渴望。 「只要学会了魔术,我也能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了吧。」 她满怀期待地站在房间中央,双手紧握,闭上眼睛,按照书本上的指示,大声地咏唱着初级水魔术的咒语。 「愿伟大的水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清凉之浅流在此显现——『水弹』(waterball)!」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产生,也没有任何水滴的凝结。 她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再次咏唱了一遍。 依旧毫无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她焦急地翻看着书本,试图找出自己发音或姿势上的错误。 「没有用的。」 我平静地开口,打破了她的幻想。 「你的体内,不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魔力。你就像是一个完全绝缘的容器,魔术的法则对你无效。」 她僵立在原地,手中的书本滑落在地。 绝望瞬间击溃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 她应该意识到了吧,在这个崇尚力量的世界里,她将永远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那天晚上,她将自己反锁在房间的角落里,哭泣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 第二天清晨,她顶着红肿的眼睛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再碰那些魔术书籍。 「既然无法使用魔术,那我就用其他的方法活下去。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我就能雇佣护卫,就能建立情报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开始利用自己作为异世界人的优势。 凭着地球上的各种料理配方,她用旅店厨房里最廉价的食材,制作出了一种口感奇特、味道浓郁的汤品。 那种被她称为「奶油炖菜」的改良版食物,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走廊。 她买来廉价的布料,裁剪出一些款式新颖、便于活动且兼具美感的服装图纸。 七星利用商会的渠道,将那些新奇的商品迅速推广到了整个阿斯拉王国。 金钱如同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汇入了她的账户。 她根本不需要亲自去经营,只需要坐在幕后,运用那些特殊的特权和「龙神」这面坚不可摧的后盾,利润便会自动送上门来。 这样便已充足。有了这笔庞大的资金,接下来在世界各地搜集情报的行动,将变得畅通无阻。 ★★★ 然而,在与她同行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自己偶尔会遇到一些微小的「麻烦」。 这并非来自于外界的敌人,尽管我所到之处总是因为诅咒而引发争端,但那些不长眼的对手,通常只需要一击就能彻底打倒。 真正的麻烦,来自于我灵魂中融合的那部分、属于鲁迪乌斯的前世记忆。 那是一个名为「地球」、没有魔法、由名为「科学」的法则支配的世界。 那些庞大而琐碎的常识、词汇、甚至是那个世界的通俗文化,已经像本能一样刻在了我的脑海深处。 以至于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在七星看来极度不可思议的反应。 某天,她带着这些图纸和几份试做的料理,走向了城镇中心的一家大型商会。 我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商会的会长是一个身材肥胖、满脸油光的男人。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毫无背景的黑发少女。 七星将图纸和料理摆在桌面上,用流利的人类语阐述着这些物品的商业价值。 最初的交涉并不顺利。 商人们都是精明且贪婪的,看到这样一个年轻且毫无背景的女孩拿着几张纸就想与他们谈合作,大多都表现出了轻蔑,甚至有人企图利用武力强行抢夺她的食谱。 这时候,便轮到我出场了。 「小姑娘,这些东西确实有点意思。这样吧,我出十枚银币,买下你所有的配方和图纸。以后你就留在商会里,专门负责给我提供这些新点子。」 他傲慢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给予了莫大的恩赐。 「这不可能。我要求的是五五分成。我提供技术,商会提供渠道和材料。」七星毫不退缩地反驳道。 会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几名身材魁梧的护卫立刻从门外冲了进来,将七星团团围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在我的地盘上,还轮不到你一个没有魔力的小丫头来讨价还价。把她给我抓起来!」 七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我从房间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谁让你进来的!把他一起解决掉!」会长气急败坏地吼道。 两名护卫拔出长剑,朝我冲来。 我没有拔出任何武器。 我抬起右手,精准地扣住最前面那名护卫挥来的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伴随着护卫惨烈的哀嚎声同时响起。 我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犹如炮弹般踢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石墙上,彻底昏死过去。 剩下的护卫见状,惊恐地停下了脚步。 我走到七星的身侧,抬起手,按在了头盔边缘的卡扣上。 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我将头盔摘了下来,随意地夹在臂弯里。 原本嚣张跋扈的商会会长,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噩梦。 他浑身的肥肉像筛糠一样疯狂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跌落在地。 一股难闻的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家伙被吓得失禁了。 几名护卫更是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缩,手中的武器散落一地,发出扭曲的呜咽声。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七星转过头,看着那些瘫软在地的人,她大概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吧。 对她而言,我只是摘下了头盔,这群人便陷入了无法理解的癫狂。 我重新将头盔戴上。 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瞬间消失。会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七星立刻恢复了镇定,她将桌上的契约推到会长的面前。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合作的事情了吗?五五分成。另外,记住我背后的赞助人。」 她指了指我。 「七大列强排名第二位的『龙神』,奥尔斯帝德。」 他颤抖着双手,毫不犹豫地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就这样在恐惧的威慑下建立了起来。 走在喧闹的街道上,七星走在我身侧,手里抛着刚到手的钱袋,心情似乎不错。 「那个胖子商人真是欺软怕硬。」她用人类语抱怨着,随后又下意识地切换成了她原本世界的语言,小声嘟囔了一句,「这种人就是那个吧?用我们那里的话说……『狸猫借了狐狸的威风(狸の借狐)』?啊不对不对,是......」 「是『狐假虎威(虎の威を借る狐)』才对吧。」 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顺口就用同样的语言接上了一句纠正。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在鲁迪乌斯的记忆里,这是一种再基础不过的常识。 话音刚落,我立刻意识到了失言。 七星的脚步停住了。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魔术一样僵在原地,手里抛着的钱袋「啪嗒」一声掉在了石板路上。 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刚才……说了什么?」她连声音都在发抖,激动得甚至不顾我身上的诅咒,一把抓住了我大衣的袖子。 「你纠正了我的谚语?而且用的是日语?!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话的正确说法的?!」 我看着她因为过度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听错了。我只是在说魔大陆的一种野兽。」 「不可能!我听得清清楚楚!发音绝对是日语!」她不依不饶地抓着我,「你到底是谁?你也是从那个世界来的吗?还是说你去过那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将手臂从她手里轻轻抽了出来,目光平视前方,「我是龙神奥尔斯帝德。我活了很久,我无所不知。」 七星呆呆地看着我,似乎在试图从我这张总是冷酷无情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片刻后,她慢慢退后了半步,眯起了眼睛。 「……真可疑。」她小声嘀咕着,「太可疑了……」 这并不是唯一的一次。 大约一个月后,我们在野外露宿。 为了改善那单调的干粮口味,七星在附近的村庄买了一些食材,借着篝火开始捣鼓她所谓的「异世界料理」。 她将一种类似鸡肉的魔物肉切块,用不知从哪找来的香料腌制,然后裹上一层面粉,放进油锅里炸。 当金黄色的肉块在油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时,她得意地把一块炸好的肉夹进木碗里,递到我面前。 「尝尝看。这是我复刻的我们世界的平民美食。把肉裹上面衣然后高温油炸,能锁住肉汁,这就是......」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唐扬鸡块(karaage)。」我看着碗里的东西,淡淡地说出了那个名词。 味道闻起来,确实和记忆中鲁迪乌斯在家中吃到的那种食物的味道非常相似。 这么来看,她的「女子力」,似乎相当高呢。 ...... 我似乎低估了那部分记忆对我的影响。 空气再次安静了。 七星举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讶异的表情。 「……你刚才,叫它什么?」 「.......」 我沉默不语。 「你说了吧?你说了『唐扬鸡块』吧?!连读音都一模一样!」 她猛地站了起来,连锅里的肉都顾不上了,指着我大声质问。 「你绝对也是那个世界的人吧!别装了!你怎么可能连这道菜的名字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拿起木签,插起那块炸肉送进嘴里。味道勉强及格。 「我说了,我无所不知。」我一边咀嚼,一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回应,「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无数种事物的形态。」 「骗人!」七星咬牙切齿地瞪着我,「哪有本地神明连唐扬鸡块都知道的!你绝对是个转生者或者穿越者吧!告诉我啊,你是不是也想回日本?」 「快糊了。」我指了指油锅。 「啊!我的肉!」她惊呼一声,赶紧转身去捞锅里的食物。等她手忙脚乱地把肉捞出来,再次转头看向我时,眼神里已经带着相当程度的怀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会再问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 「但是,奥尔斯帝德。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管你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你既然知道这些,就说明我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我会跟着你,直到我找到回家的路为止。在那之前……你可别随便gameover了。」 「我不会死。在杀掉那家伙之前。」 这并非全无好处。 我能察觉到,虽然七星对我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并且常常嘀咕着「真可疑」,但她对我的戒备心,却在这些偶然的交流中,潜移默化地降低了许多。 在这片对她而言举目无亲、充满未知的异世界里,能有一个懂得她故乡常识的同伴,在某种程度上,反而稳定了她那原本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 既然如此,被她怀疑就怀疑吧。 ★★★ 在穿越北部大地的某个风雪交加的峡谷时,我们被一群不知死活的盗贼拦住了去路。 「喂,那边那个戴着奇怪头盔的大个子!把值钱的东西和那个戴面具的女人留下,大爷们可以饶你不死!」 盗贼首领挥舞着一把生锈的大剑,周围十几个手下发出嚣张的哄笑。 我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奥尔斯帝德,要绕路吗?」 七星拉紧了身上的斗篷,声音透过白色的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 「不必。」 我随手一挥。 「『光之太刀』。」 无形的剑击瞬间切开了风雪,顺带切开了前方十几个盗贼的身体。 没有惨叫,只有肉块落地的沉闷声响,以及迅速被白雪覆盖的刺眼鲜红。 我踩过那些尸体,继续向前走去。 七星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跟在我的身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啊,稍微也试着和人沟通一下怎么样?说不定给点钱就能打发了。」 「毫无意义。他们对我抱有敌意,即使给钱,也会在背后偷袭。况且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必要浪费在这些蛆虫身上。」 「因为你说的那个『诅咒』的缘故吗……」 七星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起来,每次都弄得这么血腥,我晚上会做噩梦的。」 「习惯就好。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如此脆弱。」 「真是个野蛮的世界。」 大部分的对手,都只需要一击就能彻底打倒。 我会控制力道,确保大部分敌人失去战斗能力,同时尽量不取他们性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必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的下杀手。 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的七星,起初还会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暴力冲突而感到惊慌无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转折点零」·三之章(第2/2页)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日常。 每当我解决完敌人,她就会默默地从马车上走下来,递给我一块干净的布用来擦拭手上的灰尘,然后面无表情地跨过那些倒在地上的躯体,继续前行。 ★★★ 在某个繁华城镇的冒险者公会外。 七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片,面具下的眼神显得十分疲惫。 「怎么样,有线索吗?」我问。 「完全没有。」 她烦躁地将纸片揉成一团。 「不管是篠原秋人,还是黑木诚司……冒险者的登记名单里,甚至连发音相似的名字都找不到。」 「我早就告诉过你。」 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两个名字。即使你找遍每一座城镇,结果也会一模一样。」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甘。 「我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被卷到了这个鬼地方!他们一定也在某个角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转头看向我。 「那你呢?你让我顺便留意的那些名字,叫什么来着……保罗、塞妮丝、莉莉雅?有消息吗?」 「没有。」 「真奇怪。」 七星歪了歪头。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为什么还要找他们?他们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们是很重要的一环。」 我平静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这几个人的命运早已偏离了既定的历史。原本,他们应该在菲托亚领地安稳地生活,直到某一天……现在,他们的轨迹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因为那个转移事件?」 「因为一个不可预知的『特异点』。」 「特异点?」七星疑惑地追问,「你老是这样,那到底是什……」 「走吧,去下一个城镇。这里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出声打断她,转身迈开脚步。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这个拥有强大命运力的男人,透过隐约的方位感知,他此刻似乎正在魔大陆挣扎着生存。 但是从那一端传来的情绪却没有太过激动,一般来说,如果真的一个家人都不在身边,而且无法预测方位的话,精神应该会接近崩溃才对。 而到目前为止,除了一次真正传达过来的强大杀意之外,他就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了。 所以我推测,他可能在最后时刻保护了某个或者某几个家人在身边,并且已经在梦中和人神见过面。 他的其他家人,散落在世界各地。 就算是为了操控鲁迪乌斯,人神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让鲁迪乌斯的家人死去。 我必须在他找到这些人之前,通过转移魔法阵四处移动,确认这些人的方位。 ★★★ 保罗·格雷拉特。塞妮丝·格雷拉特。莉莉雅·格雷拉特。爱夏·格雷拉特。诺伦·格雷拉特。希露菲叶特。 这些名字被写在隐秘的羊皮纸上,通过商队的渠道送往大陆的各个角落。 最先获得反馈的的情报,是有关于塞妮丝·格雷拉特的。 按照记忆,塞妮丝此时应该被困在贝卡利特大陆最深处的转移迷宫底层,被困在了一块魔力结晶里失去了意识。 只要确认了这一点,我就可以提前动身前往贝卡利特大陆,在鲁迪乌斯赶到之前,将她安全地救出。这不仅能避免保罗在未来那场迷宫战中的死亡,更能彻底收服鲁迪乌斯的忠诚。 「关于塞妮丝·格雷拉特……情报网传回来的消息,很奇怪。」 七星抬起头,看着我,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解。 「我们转移到贝卡利特大陆时布置的眼线,也就是那些专门探索迷宫的资深冒险者队伍,已经把拉庞附近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迷宫都排查了一遍。没有。根本没有任何金发女性冒险者被困在迷宫里的迹象,转移迷宫的底层也没有任何魔力结晶化的活人。」 「我说,奥尔斯帝德,是不是你的推测出错了?」 没有在转移迷宫里? 「不仅是不在迷宫里。事实上……」七星翻过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密文译出的情报,「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在拉诺亚魔法王国的商会负责人,传回了一份紧急报告。」 拉诺亚魔法王国? 「报告上怎么说?」 七星显然被我突然释放出的气势惊到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还是稳住语气,快速念出了情报的内容。 「报告称,在拉诺亚魔法王国首都的贫民窟里,曾出现过一名特征完全吻合塞妮丝·格雷拉特的金发治愈术师。她似乎因为某种原因,被当地势力庞大的地下黑帮头目盯上了,遭到了极其严密的追捕。」 被黑帮追捕? 「然后呢?她被抓住了吗?」 「没有。」七星摇了摇头,眼中的疑惑更深了,「情报显示,在黑帮即将把她逼入绝境的时刻,有一个极其神秘的女性突然出现,救下了她。」 「之后呢?」 七星摊了摊手:「之后的消息据商会的人说,以他们的能力,也无法向下追查了。」 查不到?无法? 能把一位外貌在拉诺亚极其醒目的人隐藏的如此之好,除非有着极其强大的隐蔽能力,或者就是.... ....... 在我的脑海中,「某位短暂存续的人物」浮现了出来。 「七星,将商会情报网的重心,向拉诺亚魔法王国倾斜,尤其帮我盯住拉诺亚王宫内部的动向。」 「知道了。」 暂且先把目光放在王族身上吧,根据我的记忆.....会不会是她救下了塞妮丝呢? 「我们现在先去米里希昂,那里离我们最近,之后解决了某件事情之后,我们就能前往拉诺亚了。」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米里斯大陆的大森林附近,距离情报中的保罗所在的位置米里希昂还有段距离,但和别的情报指向的方位来比,要近太多了。 在靠近米里西昂的途中,我们也收到了些许有关保罗的情报。 我们决定继续前进。 ★★★ 我们继续前行,不久后便抵达了大森林边缘的一处兽族聚落附近。 为了避免我的诅咒引起不必要的骚乱,我们没有直接进入聚落的中心地带,而是选择在聚落外围一处略显破败的偏僻旅馆落脚。 这里的客人大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走私犯、流浪佣兵或是落魄的冒险者。 我的到来让原本喧闹的旅馆大厅瞬间陷入了死寂,那些刀口舔血的暴徒们纷纷低下头,浑身颤抖着不敢与我对视。 我们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我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用来探查周围的情报。 兽族对气味和声音极其敏感,这里是收集情报的绝佳场所。 就在这时,一股细微却又异常熟悉的气息闯入了我的感知范围。 那是一种极度擅长隐匿的气息,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带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质。 即便是我,在过去的无数次轮回中,也从未对这股气息产生过任何怀疑。 基斯·奴卡迪亚。 魔族中的奴卡迪亚族幸存者。一张如同猴子般滑稽的脸庞,总是挂着市侩且游刃有余的笑容。他是一个彻底的冒险者,喜欢赌博,喜欢劣质的麦酒,喜欢在酒馆里吹嘘那些半真半假的经历。 在拥有自身介入的历史,以及没有介入的历史中,我见证过无数种可能。知晓一切的我,不管在哪次经历的轮回当中,基斯的行动始终如一。 他作为冒险者而生,作为冒险者而死。无论周围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也始终没有做出过任何可疑的举动。 我极其擅长找出藏匿行踪的人神使徒。 人神的使徒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拥有强大战斗力,用来正面执行计划的棋子;另一类则是像基斯这种,没有强大的战斗力,以搜集情报与散播假情报为主的暗影。后者虽然数量稀少,但确实存在。 他们表面上绝对不会采取任何引人注目的行动,却在背地里像影子般穿梭,在各种重要场合悄无声息地帮助其他使徒。他们深谙隐蔽之道,绝对不会让人领悟到使徒的真实身分。 对待这些被发现的使徒,我的做法一向非常简单。我将他们全都杀了。 因为我能够轮回。只要轮回个几轮,通过观察历史轨迹的微妙变化,要判别谁是使徒谁不是使徒根本易如反掌。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暗影,在绝对的经验与试错面前,终究会暴露出蛛丝马迹。 唯独基斯不同。 在过去成百上千次的轮回中,只有基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可疑之处。不管做什么,他都没做出人神的使徒该有的行动。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混冒险者,遇到危险会逃跑,缺钱了会去骗,甚至在某些轮回中被我因为其他原因随手杀死的前一刻,他也只是表现出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恐惧与绝望。 从鲁迪乌斯的记忆中,我得知了上一次轮回中基斯的行动轨迹发生了改变。 起初,我只是将这种改变归结于鲁迪乌斯这个异世界转生者带来的蝴蝶效应。 鲁迪乌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他改变了洛琪希的命运,改变了希露菲叶特的命运,改变了艾莉丝的命运,自然也有可能改变一个普通冒险者的行动轨迹。 然而,此刻在大森林的边缘,基斯正在秘密行动。 这让我立刻提高了警戒心。我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七星。她正在用勺子缓慢地搅拌着碗里浑浊的浓汤,似乎对这里的食物毫无胃口。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淡淡银光的魔道具,推到了她的面前。 「把这个带上。吃完之后立刻回房间休息,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七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桌子上的魔道具。 她没有多问一句废话,默默地将魔道具收进怀里,然后端起碗,强忍着不适将浓汤喝了下去。 看着七星安全返回楼上的房间后,我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旅馆。 我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融进了黑暗的阴影中,顺着那股微弱的气息一路追踪。 基斯并没有走远。他穿过了几条小巷,来到了聚落边缘一家更为破败地下酒馆。 这里是兽族聚落中真正的灰色地带,充斥着各种非法交易与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站在酒馆外一棵巨大的古树阴影中,透过木板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里面的景象。 酒馆内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呦,老兄。好久不见了。帮我个忙行吗?」 基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油滑的熟稔。 兽族战士冷哼了一声,厚重的手掌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基斯.....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你这猴子又想搞什么鬼名堂?」 「还在为我之前输光你钱的事生气吗?抱歉抱歉啦,而且我之后不也都还给你了吗。」基斯搓着双手,赔着笑脸,一副卑微到了极点的模样。 兽族战士显然对他的这套说辞并不买账,那双闪烁着野性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哼....所以,你找我想干什么?事先说好,再借你钱给你去赌博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 基斯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明。他压低了身体,凑近了兽族战士。 「一点私事罢了。大约十天之后,我会因为一点小麻烦被抓进去。你务必记得把我安排在最边缘那个牢房,最好是经常关押人类走私犯的那一间旁边。」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般在我的脑海中炸响。 兽族战士皱起了眉头,满脸的狐疑与不解。 「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随你的便吧。别指望进去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兽族战士一边嘟囔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过了基斯悄悄塞过去的几枚硬币。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基斯并没有在意兽族战士的态度。他依然坐在原地,端起那杯劣质的麦酒,悠哉游哉地喝了一口。 这绝非一个普通冒险者该有的举动。 我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将读取到的鲁迪乌斯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进行疯狂的对比与印证。 在鲁迪乌斯的记忆中,大约在这个时间节点,他因为护送圣兽以及一些误会,被兽族当作人类走私犯抓了起来,并关进了牢房。而就在那间牢房里,他遇到了同样被关押的基斯。 基斯在牢房中给予了鲁迪乌斯诸多指导,传授了他许多关于冒险者和人际交往的经验。两人因此结下了深厚的羁绊,基斯赢得了鲁迪乌斯毫无保留的信任。 随后,在基斯的引导和建议下,鲁迪乌斯前往了米里希昂的冒险者公会,并在那里与父亲保罗重逢。 那场重逢充满了戏剧性的冲突,最终促成了鲁迪乌斯父子和好,同时也让他对那个在暗中给予指示的「人神」产生了更为盲目的信任。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基斯主动要求被关进特定的牢房,时间点精确到十天之后,目的明确地指向了人类走私犯的隔壁。他并非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有人在背后为他规划好了一切。 那个人,只能是人神。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过去的无数次轮回中,基斯能够完美地避开我所有的探查与警觉。 他太弱了。他的战斗力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中级剑士。 在人神那庞大的棋局中,基斯从来都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车马,而是那个永远潜伏在暗处、用来引导局势走向的最隐蔽的卒子。 人神利用自己强大的未来预知能力,为基斯量身定制了最完美的伪装。他让基斯每一次的行动都符合一个落魄冒险者的身份,每一次的出现都显得那么自然且合乎逻辑。 甚至在那些我因为种种原因将他杀死的轮回中,人神也没有给予他任何逃生的指示。 因为人神很清楚,一旦基斯展现出超越其自身实力的应对能力,或者表现出对未来的预知,就会立刻引起我的怀疑。人神宁愿牺牲掉这个使徒,也不愿让他暴露身份。 基斯对人神的忠诚,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甘愿成为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只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命运最致命的一击。 而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到来了。 人神需要基斯去接触鲁迪乌斯,去引导这个最大的变数,去深化鲁迪乌斯对人神的信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基斯的行动终于出现了违背其常规设定的异常。 他主动去安排自己的牢房,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却成为了暴露他真实身份的致命破绽。 确认了他是人神使徒的事实后,我没有任何犹豫。 对于人神的使徒,无论是何种类型,我的处理方式永远只有一个。 彻底抹杀。 人神的算盘打得很精妙,可惜这一次他算漏了我的存在。 确认他是人神使徒的瞬间,我便做出了决断。 我撤去了隐匿魔术,径直走向酒馆角落的那张桌子。 脚步声让基斯抬起头,他在看到我的瞬间,那张猴子般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硬,随后立刻换上了那副虚伪的讨好笑容。 「这位老板,看你面生,需要向导吗?我基斯在这片可是出了名的百事通。」 「人神的走狗。」 基斯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紧绷。他依然试图维持着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你……在说什么呢,老板?我怎么听不懂啊,什么神不神的……」 「无需多言,你的命数到此为止。」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狡辩或是拖延时间的机会。在他试图摸向腰间匕首的前一瞬,我的右手已经化作一道残影。 没有任何声响,我的手刀如同切开一块软泥般,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基斯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鲜血顺着我的手腕滴落在木地板上。他那张总是挂着轻浮笑容的脸庞彻底扭曲,生机在瞬间流逝殆尽。 为了保险起见。 我深知人神手段的诡异与莫测。在这个世界上,死亡并不总是意味着终结。 灵魂的归属、信息的传递,这些超越了物质层面的规则,才是人神最为擅长的领域。 如果仅仅是杀死了基斯的肉体,他的灵魂极有可能会前往那个被称为「无之世界」的地方。 在那里,他可以见证一切,也可以将他临死前所看到、所想到的一切情报,完完整整地告密给那个虚伪的神明。 我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我闭上眼睛,调动起体内沉睡的魔力。 对于我而言,魔力是极其宝贵的资源。 这意味着,我将消耗掉宝贵的魔力,而这部分魔力,大概需要我静养两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然而这是值得的。 用两年的魔力恢复时间,换取彻底斩断人神在这个世界上最隐蔽、最危险的耳目,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交易。 没有了基斯,人神在暗处的布局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鲁迪乌斯的未来也将减少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 「『龙炎』(dragonicme)。」 苍蓝色的火焰从我刺入他胸膛的手掌中亮起。 基斯的身体在蓝白色的焰光中开始迅速崩解。 他的皮甲、他的毛发、他的血肉,甚至连同他那无形的灵魂,都在这股纯粹的毁灭力量下消融。 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 我收回手,看着地上那一小堆随风飘散的白色骨灰。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烧焦的气味,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我确认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灵魂碎片。 基斯·奴卡迪亚。 这个潜伏了无数次轮回的人神使徒,终于在这个时间节点被彻底抹杀。 我转身离开了酒馆,重新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第14章 「Lost Chronus」 第14章「lostchronus」 「时间这东西,原来比我想象的更不守规矩。」 ithoughtiwasreadingthescript,butiwasiustturningthepages. 著: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译:雷扎·k·米达 ★奥尔斯帝德观点★ 米里希昂,这座被纯白城墙与神圣教义包裹的都城,在我的眼中,向来只是一座充满腐朽气息的巨大牢笼。 高耸的纯白尖塔直插云霄,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晕,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阴暗都驱散。 然而,在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终究还是有散发着恶臭的阴暗角落。 街边偶尔路过的神殿骑士与抱着圣典的平民,皆对我视若无睹。 这种不被恐惧与尖叫环绕的宁静,在过去几百次的轮回中,是绝对无法奢求的体验。 七星静香留在城外的隐秘旅店中进行物资的整理与休整。以她那毫无魔力且脆弱的躯体,并不适合参与这种隐秘的侦查行动。 很快,我便在米里希昂边缘地带的一处破败酒馆附近,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气息。 保罗·格雷拉特。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父亲,三大流派上级剑士,曾经的黑狼之牙成员。 我悄无声息地在建筑物的阴影间跳跃,来到了那处充当临时据点的破旧房屋屋顶。透过屋顶瓦片的缝隙,我冷眼观察着下方的情况。 保罗的状态极度糟糕。 他那头原本应该充满活力的茶色头发此刻如同枯草般杂乱,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未经打理的胡茬。 他手中握着一个廉价的酒瓶,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精气味与深深的绝望感。 在他的身边,几个同样面带疲色的搜索团成员正在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对资金匮乏与缺乏当地贵族支持的无奈。 「……没有钱了。打点那些黑市情报贩子的开销太大,我们连下个月的口粮都快凑不齐了。」 「拉托雷亚家那边依旧不肯松口吗?明明塞妮丝夫人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别提了。那些贵族的嘴脸你又不是没见过。」 保罗没有参与讨论,只是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将酒瓶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双手捂住了脸颊。 原来如此。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中迅速进行着局势的推演。 在这一次轮回中,大转移事件依旧发生,保罗也如既定历史那般来到了米里希昂组建搜索团。 但是有些许偏差。 由于鲁迪乌斯的干预产生的蝴蝶效应,导致他没有带来自己和塞妮丝的女儿诺伦,而是带来了私生女爱夏,这自然无法证明「他是货真价实的丈夫」。 如果没有外部力量的介入,保罗极有可能会在绝望与酒精的麻痹中彻底崩溃,甚至可能导致这支搜索团就此解散。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那么当鲁迪乌斯历经千辛万苦抵达米里希昂时,他将无法与自己的父亲重逢,更无法得知其他家人的任何线索。 这对于极其看重家人的鲁迪乌斯来说,无疑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鲁迪乌斯是我在这场跨复仇之战中,最为重要的一枚棋子与盟友。 他的精神状态与行动轨迹,直接关系到整个战局的成败。 他需要保罗作为他精神上的一个锚点。 在夜色的掩护下,我来到了保罗搜索团所驻扎的那处简陋据点外。 那是一栋破旧的两层木屋,木板在夜风中发出嘎吱的呻吟。透过昏暗的窗户,我能感知到屋内几道疲惫且虚弱的气息。 我从大衣的内侧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 里面装满了我从龙族遗迹贮藏中所拿取的高纯度魔石。 这些魔石在米里希昂的黑市上,足以兑换成一笔极其庞大的财富,足够保罗的搜索团挥霍四五年,甚至能够打通某些中层官员的关节。 在将钱袋放在据点那扇破旧的木门前时,我略微停顿了片刻,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了另一颗截然不同的石头。 那是一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暗沉红色的魔石。表面布满了看似杂质的斑驳纹路,若是落在寻常商人的眼中,这不过是一颗毫无价值的废石。 这实际上是极其稀有的「龙血魔石」,是在民间流传的佩尔基乌斯传说中「幸运之男」火帝级魔术师弗劳兹·斯塔魔杖上的那颗魔石。 距离他死亡也已经过了百余年,他的遗物也几经辗转,最终流落在了某处盘踞着大量魔物的遗迹里,随后被我拾取。 这颗魔石的价值可以说是远远超越了这一袋魔石的价值总和。 我将这颗龙血魔石一并塞入了那个皮袋之中。 这并非是给保罗的,而是我特意为鲁迪乌斯准备的礼物。 我知晓他有着惊人的创造力,我也相信,当他与父亲重逢,看到这颗魔石时,他一定能发现它的价值。 ★★★ 米里希昂的事情处理完毕后,我回到了城外的旅店,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七星。 「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这里。」 七星揉着惺忪的睡眼,透过白色的面具,我能感觉到她眼神中的不解。 「大半夜的,要去哪里啊?不是说还要在米里希昂待几天收集情报吗?」 「计划有变,我们向西走,去阿斯拉王国。」 我没有向她解释太多。 七星虽然满腹牢骚,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大概已经明白反抗我的决定是毫无意义的。 她默默地收拾好行囊,跟随着我踏上了前往中央大陆西部的旅途。 我们的目的地非常明确——赤龙下颚。 那是连接中央大陆东西部的险峻峡谷,也是从纷争地区边缘前往菲托亚领地的必经之路。 要想前往菲托亚领地的话,他一定会带着艾莉丝和瑞杰路德从那里经过。 在抵达赤龙下颚附近后,我们找了一处背风的隐蔽山洞安营扎寨。 这里常年风雪交加,环境极其恶劣。冰冷的狂风如同刀刃般切割着岩壁,发出凄厉的呼啸声。 七星裹着厚厚的毛皮毯子,围坐在篝火旁,瑟瑟发抖。 「奥尔斯帝德,我们到底要在这里等谁啊?这种鬼地方,连只魔物都不愿意多待。」 「等一个能改变这个世界命运的人。」 「你说话还是一样神叨叨的....哈啾!」 我们在这里已经等待了数日。 我的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即将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在这次会面中,我必须达成两个至关重要的战略目的。 其一,是关于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这个红发少女,在鲁迪乌斯的记忆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 在过往那些没有鲁迪乌斯介入的轮回里,艾莉丝虽然拥有着不错的剑术天赋,但受限于伯雷亚斯家族那种温室般的培养环境,以及她自身那种狂躁且缺乏目标的性格,她最终止步于剑圣,或者在某些无意义的政治斗争中过早夭折。 然而,在鲁迪乌斯存在的那条时间线中,情况却截然不同。 正是在这赤龙下颚,她亲眼目睹了鲁迪乌斯被我「杀死」的惨状。 那股无法保护心爱之人的绝望,彻底摧毁了她的天真。 这个红发的少女,在鲁迪乌斯的记忆中,原本应该在这次遭遇战后,因为深刻体会到了自身的弱小与无力,从而下定决心离开鲁迪乌斯,独自前往剑之圣地修行。 如今,我要面对的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棋局。我需要尽可能多地将强大的战力纳入自己的阵营。 为了促成她的蜕变,我必须让她亲眼目睹最绝望的画面。我必须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无情地碾碎,而她自己却无能为力。 残忍,却是为了未来必须付出的代价。 其二,则是为了防备那个躲在无之世界里的狡猾神明。 人神虽然性格极其恶劣且充满恶趣味,但他绝对不蠢。 相反,他是一个极其狡猾、谨慎且善于操纵人心的对手。 鲁迪乌斯作为异世界转生者,本身就带有一种让命运轨迹发生偏移的特质。 虽然我确信鲁迪乌斯在灵魂深处对人神抱有极致的杀意,表面上也会尽量迎合人神的建议以骗取情报,但在这种长期的虚与委蛇中,难保不会露出破绽。 如果人神对鲁迪乌斯产生了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他就有可能通过未来视进行更深层次的探查。 一旦鲁迪乌斯被怀疑,我在暗中与他接触的计划就有暴露的风险。 最糟糕的情况,便是人神顺藤摸瓜,察觉到我使用了轮回魔术的秘密。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在这次轮回中积累的所有优势都将荡然无存。 为了将这种风险彻底扼杀在摇篮里,我必须向人神演一场完美无缺的戏。 我必须以「龙神奥尔斯帝德」的身份,在这赤龙下颚,毫无留情地将鲁迪乌斯「击杀」。 人神清楚地知道我对他的使徒抱有何等强烈的杀意。 如果他看到我毫不犹豫地对鲁迪乌斯痛下杀手,那么他心中关于鲁迪乌斯可能背叛他、与我结盟的怀疑就会被打消。 毕竟,在人神的逻辑里,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他有关联的个体。 ★★★ 「来了。」 我轻声说道。 在峡谷的尽头,出现了三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即使剃光了头发、用护额遮住了红宝石的斯佩路德族战士——瑞杰路德。 走在他右侧的,是那一头红发如火般的艾莉丝。 而在他们中间的少年,虽然拥有着与我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银灰色短发、步伐略显沉重,但就面容来看,他毫无疑问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为什么是银色?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在我这边看来,这头发的颜色与我的,或者说龙族的颜色非常相似。 待会再探查吧。 「你有听过——」 「你有听过——」 「「人神(hitogami)这个名字吗?」」 果然是他啊。 看他痛苦的样子,是和我相遇的时候,和我链接的那一部分产生了共鸣吗? 这部分待会还有机会去探查,总之先动手吧。 我在他面前轻而易举地击倒了瑞杰路德,又随意地拨开了艾莉丝拼尽全力的攻击。 当我将他逼入退无可退的绝境时,他爆发出了火力相当恐怖的魔术组合。 浓雾、岩刺、火球、冰枪、雷击……各种高阶魔术如同暴雨般向我倾泻而来。 随便挑出一项来,都是足以轻松击杀王级剑士的威力极大的攻击,能够同时施展出如此多属性的高阶无咏唱魔术,确实令人惊叹。 和前世相比,不管是魔术的威力还是掌控力都有着大幅提升,不愧是拉普拉斯因子的拥有者。 最后,他举起了一把用白石包裹着龙血魔石的奇特长枪。 居然能想出把魔杖和长枪结合在一起吗?创造力真是相当了得。 一团深邃的黑色火球在枪尖迅速凝聚。 那个形态,毋庸置疑,就是龙族的特化魔术之一,龙炎。 看来他的体质似乎发生了我所预料不到的异变。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准备使用「乱魔」打断他的施法。 他竟然分出一部分精神,提前用右手构筑出了他自己的「乱魔」,两股波动在空中碰撞抵消。 这等临场反应与多线操作的能力,真是个灵巧的家伙。 那团黑色的火柱确实蕴含着惊人的毁灭威力。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我,也不得不动用『前龙门』来进行吸收与防御。 在之后把他击倒之后,原本倒在一旁的艾莉丝居然再次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这让我不由得来了点兴趣,等待着她的攻击。 她向我发动了斩击。 确实是无可匹敌的速度与威力,总体上无限接近于完美的「光之太刀」,但又有很多不同。 不管怎么说,就这一击而言,她绝对已经拥有圣级剑士的水准。 再一次将她击飞,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倒在远处的艾莉丝,正用一种近乎破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这误会算是彻底结下了,希望后期有机会能由鲁迪乌斯给她解释一下吧。 我弯下腰,抓住鲁迪乌斯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将他从沉重的石堆中粗暴地拖了出来。 他已经失去了意识,嘴角溢出鲜血。 我要制造出一种绝对真实的死亡假象。 我高高举起右手,手掌并拢如刀,狠狠地刺向了他的左胸。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下来。 从任何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来,这都是绝对致命的一击。 心脏破裂,生机断绝。 可是,就在我的手刀刺穿他胸膛的同时,另一股力量已经悄然发动。 「『王级治愈』(divinehealing)。」 被刺破的血管瞬间被强行封闭,碎裂的心脏肌肉在魔力的催化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 血液的喷涌只是表象,他的生命体征在即将消散的边缘,被我拉了回来。 由于失血过多与冲击,他陷入了昏迷。 我抽出手,任由他瘫软在地上。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我闭上眼睛,调动起灵魂深处的力量。 『魂之锁』(vinculumanimarum)。 那条无形的锁链再次在空中浮现,将我的灵魂与鲁迪乌斯的灵魂暂时链接在了一起。 我将他的意识拉入了一个由我构筑的精神空间之中。 在这个空间里,身为主导者的我,能够自由浏览他回溯之后的记忆。 如同翻阅一本厚重的史书,我快速地浏览着他这十多年多来的经历。 我看着他在布耶纳村的小心蛰伏,看着他在魔大陆那恶劣环境中的拼死挣扎,看着他在温恩港的暗中布局,以及在西隆王国利用局势解救家人的果决行动。 随着一幕幕记忆的闪过,我的内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 这次的赌局,几乎可以说是大胜利。 鲁迪乌斯不仅没有向人神的虚伪诱惑妥协,更没有屈服成为那个家伙的使徒。 相反,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他所有的行动,无一不在证明,他试图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彻底脱离人神的掌控。 他一直在为对抗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默默地积蓄着力量。 他的表现,堪称完美。 关于他心声的异常,我也在这次灵魂链接中找到了确切的答案。 当初我将他的灵魂带回这个时代时,他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我的一部分灵魂特质。 那份包含着「不被人神所看见、被所有生物恐惧」的强烈诅咒,在他的灵魂上产生了微弱的变异。 这种变异形成了一种弱化版的诅咒效果。 一方面,它让鲁迪乌斯的心声不被外界轻易听见,从而在无形中构筑了一道屏障,阻碍了人神对他内心深处思想的窥视。 人神无法像操控其他顺从的使徒那样,轻易洞悉他每一次行动背后的真实意图。 另一方面,当鲁迪乌斯处于极度暴怒或情绪失控的状态时,这种弱化诅咒甚至会不自觉地散发出来,使周围的生物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与恐惧。 这便完美解释了为何在某些时刻,他会让身边的人感到莫名的威压。 其实,在将他拉入这个灵魂与时间的缝隙之前,我一开始也感到非常担心。 我担忧我们在这个精神空间里的对话,会因为某种未知的变故出意外而被人神听到。 我甚至在内心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倘若不管如何,我的存在最终还是暴露了,我便会不顾一切地发难,直接挟持鲁迪乌斯。 就算强行将他带离同伴,逃往大地的尽头,我也绝不能让他落入人神的手中,暴露轮回的秘密。 可是,当我仔细检查完他的记忆之后,我发现悬着的心可以彻底放下了。 鲁迪乌斯表现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优秀。 种种迹象与他在梦境中的应对表明,人神对他仅仅只是抱有轻微的怀疑。 那个狡猾的神明并未确信他已经生有反骨。 而只要这次让人神看见我亲手杀死了鲁迪乌斯,或者看到他被我重创濒死的结果之后,那一点点的怀疑心,估计也会被彻底消除。 人神会认为这颗并不那么听话的棋子,已经被我这个命中注定的死敌给意外清除了。 这便为我们在这场漫长博弈中,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隐蔽时间。 更令我感到震惊的是,这次轮回的异常之处远不止于此。 我仅仅预料到了诅咒沾染的情况,却忽略了灵魂与肉体之间那种玄妙的联系。 在这个万物都离不开魔力的世界里,灵魂是影响肉体最基础的根源。 鲁迪乌斯的灵魂因为沾染了我自己的部分灵魂因子,再加上他身上本身就携带的强大的拉普拉斯因子,两者在重生与成长的过程中互相「染色」,发生了一种连我也未曾料到的未知变化。 这种变化直接改变了他的体质。 鲁迪乌斯的身体出现了微弱的「龙化」现象。 最直接的表现在于他的头发因魔力枯竭而变色之后,没有再变回原来的颜色,由原本的枯白色,逐渐褪变接近我那银灰色的发色。 这不仅仅是外表的变化,更意味着他那具人类的躯壳突破了原有的桎梏。 他能够轻易地在身体表面缠绕斗气,这在以往的认知中,对于他这样偏向魔术天赋且拥有拉普拉斯因子的人族来说,是极难做到的事情。 甚至,他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龙族的特有攻击魔术。 那团连我的前龙门都差点无法完全抵御的龙炎,便是他体质发生异变的最好证明。 这种得天独厚的天赋与惊人的成长速度,令人感到畏惧,同时也令人感到无比振奋。 我把他拉进这个灵魂与时间的缝隙之中,目的非常明确。 除了验证他的记忆,确认他的忠诚与现状之外,最核心的目标,还要拉拢他作为我真正的盟友。 他拥有着庞大得堪比魔神的魔力、异世界的奇特知识、坚韧不拔的意志,以及对未来那部分我所不知晓的细节的掌握。 只要有了他的帮助,我不仅能从人神那里套取情报,洞悉敌人的下一步动作,还能够轻易完成许多在以往无数次轮回中,自己单枪匹马办不到的事。 我们之间的合作,必将成为刺向人神的最锋利的长矛。 我注视着在这个白色空间里,正一脸惊疑不定看着我的鲁迪乌斯,回忆着这一切的布局与发展。 所有付出的心血,所有漫长岁月里的等待与筹谋,都在这一刻结出了果实。 我在内心深处做出了最终的判断。 自己在这一轮回的赌局,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鲁迪乌斯观点★ 信息量太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lostchronus」(第2/2页) 我的大脑现在就像是前世那台因为开了太多网页而死机的笔电,散热风扇正在疯狂咆哮,头都快要冒出黑烟了。 我静静地坐在这片空间里,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时间跳跃。灵魂的绑定。命运的修正。 「是吗.....原来是失败了啊....」 眼前这位被称为世界最强的龙神奥尔斯帝德,竟然利用了我前世在地下室里研究出的那个未完成的时间魔术,加上他自身的龙族秘术,带着我的灵魂一起回到了这个时代的起点。 这并非一场绝望中产生的美梦,确确实实是发生过的现实。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端坐在我的面前。 不仅如此,他还知晓我前世的所有记忆,知晓人神的阴谋,甚至知晓我在那个没有魔法的地球上的悲惨过去。 在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个轮回的神明面前,我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囚徒,连最深处的秘密都一览无遗。 恐惧自然是有的。 回想起前世在赤龙下颚被他一击贯穿心脏的绝望感,我的灵魂深处依然会本能地感到战栗。 不过,相对地,这种被全盘看透的感觉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安心感。 理解情况之后,说实话,一开始他似乎都是抱着一种利用的心态来救的我,但是和人神不一样,他要更光明磊落的多。 虽然是被利用了,但我并没有什么反感的情绪,反而安心感更加强烈。 大概是因为我们的目标都是杀死人神,而且他作为上司似乎也很照顾下属的原因吧。 不如说,我更应该感谢他,救了我一命,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也能解释了为什么我有关时间魔术的记忆十分模糊了。 「.........」 等等,龙化?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那如果是这样,我的身体乃至我的孩子...... 「不用为那种东西感到焦虑。我已经确认过了,这种变化和拉普拉斯因子极其相似,只会改变你自身而已,不会改变你的血脉。你不会是拉普拉斯,你生下来的孩子也和龙族不会有半点关系。」 察觉了我的想法,奥尔斯帝德抢先帮我打了一针镇定剂。 据他来说,所谓的拉普拉斯因子,就是改造肉体的一种方法。 肉体和魂魄原本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即使寄生在其他身体,也会发生排斥反应导致复活失败。 因此,初代龙神想到一个方法,那就是先对几个人注入自己的因子。一旦那名人物生下小孩,就会导致肉体产生细微变化。 在经过几百几千世代之后,即可将所有那种生物的肉体重新打造,藉此制作出和灵魂契合的容器。 于是,当藉由『因子』重新打造的身体与灵魂完全一致时,即可执行转生。 而我的身体本身就寄宿着强大的拉普拉斯因子,而拉普拉斯本身就属于龙族,沾染上奥尔斯帝德灵魂的我能轻松实现肉体锚定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灵魂和肉体会相互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身体拥有庞大的魔力、再之后有拥有了斗气的原因。 那就好.....要是我的孩子一生出来就是银发金瞳且长着凶恶的脸孔,我会相当失落吧..... ..... 难怪我回溯之后的记忆有时会出现异常,原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消灭过一次了吗?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有时候会做些我自己来看绝对不稳重的事情了,完全是那个还没经过历练的人渣想法影响了我.....我也没想过像这样为自己做的那些事辩驳,不管如何,做了就是做了,受到自我的批判完全是应该的。 以及灵魂的频繁『bug』也和同化有关吧。 ........ 虽然理性上已经接受,但感性上还需要一段时间。 和奥尔斯帝德交换情报,对比异常、消化情绪和信息之后,我能最清楚理解的东西就是...... 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奋战。 在那个绝望的未来里,我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呕心沥血,独自面对那个把一切当成游戏的人神。 那种快要让人发疯的孤独感,那种背负着所有家人血债的沉重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现在,我拥有了最强大的盟友。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高昂的情绪冷静下来。 我必须振作起来。既然双方已经把底牌都亮了出来,那么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了。 必须确认彼此手中的情报,才能在这盘跨越生死的棋局中抢占先机。 「既然我们现在达成了共识,」我缓缓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一些,「那么,我们就来对一下关于人神使徒的情报吧。知己知彼,才能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占据主动。」 奥尔斯帝德微微颔首,那双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我,示意我继续。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中打捞那些名字。 「在我的前世记忆里,那些确定或者极有可能是人神使徒的家伙……首先,是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 提到这个名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一头棕发、总是挂着轻浮笑容的青年骑士。 在原本的轨迹中,他是爱丽儿公主的贴身护卫,看起来忠心耿耿,为了爱丽儿的王位之争尽心尽力。 然而在未来,他受到了人神的蛊惑,又或者是人神利用了他对爱丽儿的某种扭曲的忠诚,故意给了他一份错误的情报。 那份情报导致爱丽儿在返回阿斯拉王国发动政变时,做出了极其致命的错误判断。 政变彻底失败,爱丽儿被逮捕,作为她最得力助手的希露菲……也因此在这场残酷的政治漩涡中丧命。 想到这里,我的拳头不自觉地用力握紧。 希露菲。那个陪伴我度过无数个安稳日夜的妻子,前世就那样毫无意义地死在了政变里。 路克那个蠢货,自以为在拯救主子,其实只是人神手里的一把钝刀,轻而易举地就被操纵着斩断了我们所有人的幸福。 「除了路克,还有当时阿斯拉王国的宰相大流士·达利乌斯·席尔瓦·梅尔汀。以及北帝奥贝尔,水神列妲·莉亚。」 我一口气报出了这几个名字。 这些人在阿斯拉王国的权力斗争中,都扮演了极其肮脏的角色。 虽说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他们每个人都直接听命于人神,考虑到他们行动的高度一致性以及对整个局势的毁灭性破坏力,绝对脱不了干系。 还有一个我怀疑的对象,但是刚刚在影像中我已经看到了他的终局。 「基斯·奴卡迪亚.....」 那个长着一张猴子脸、总是满嘴跑火车、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魔族冒险者。 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个非常懂得分寸、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在兽族村落的牢房里,我们曾一起谈天说地;在搜索塞妮丝的旅途中,他也曾提供过关键的情报。 他伪装得太好了,好到我一直把他当成值得信赖的前辈和战友,直到刚刚看到的影像才确信,他才是人神最忠实、最核心的使徒。 所有看起来带有善意的举动,其实都是有人神指使的吗..... 不知为何,我感觉胸口有些沉重。 把这些名字全部吐出来后,我感觉胸口稍微轻松了一些,现在终于可以把它们移交给这位更专业、更强大的对口专家了。 奥尔斯帝德听完我的叙述,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惊讶或者愤怒,仿佛我刚才说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采购清单。 「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奥尔斯帝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那个人无关紧要。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还不足以对大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可以暂时放着不管。」 无关紧要。 那可是间接害死了希露菲的大罪人之一啊。 不过仔细想想,奥尔斯帝德的话也有道理。 路克本身并没有多么强大的战斗力,他之所以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完全是因为他身处爱丽儿身边的特殊位置。 只要我们提前干预了爱丽儿的行动,或者切断了人神给路克传递情报的渠道,那个花花公子确实翻不起什么大浪。 在龙神的宏大棋局里,路克确实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剔除的闲棋。 「至于基斯。」奥尔斯帝德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就和你看到的一样,我已经把他清除了。你也无需再去在意。」 「……」 「是这样啊……基斯已经死了啊……」 那个总是喜欢在酒馆里大声喧哗的猴子脸,已经在我不经意间,被眼前这位龙神彻底抹杀了吗。 没有任何激烈的交锋,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揭露,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 这就是世界最强者的手段吗。 「你在感到遗憾吗?」 「算是有一点吧。」我苦笑了一下,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毕竟他是前世关系还不错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把他当成了可以交托后背的同伴。听到他死讯的瞬间,心里难免会感觉很复杂.....」 我叹了口气,目光盯着纯白色的地面。 「不过,如果按人神使徒来判断,死亡也确实是他的最终归宿了。」 对敌人的仁慈等于对家人的残忍。 前世的我就是因为不够果决,没有早点察觉到隐藏在身边的恶意,才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既然基斯已经成了人神的走狗,无论他曾经给过我多少帮助,无论他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下是否还藏着一丝真心,他都必须死。 只有他死了,我的家人才能安全。 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奥尔斯帝德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觉悟表示认可。 「有关其他使徒,现在暂时不用有所行动。」 他开始向我说明人神的一些机制。 「受限于力量,人神同一时间,最多只能保有三名核心使徒。」 三名核心使徒。 这个情报对我来说相当震撼,同时也具有极高的战术价值。 原来那个躲在无之世界里、仿佛全知全能的混蛋,也有着不可逾越的能力上限。 这就意味着,人神的干涉力是有限的,他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这更像是一场有着严格规则的资源管理游戏,他必须精打细算地使用他那三个使徒名额。 「人可以随时更换,或暂时『保留』等待时机。」奥尔斯帝德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看透了万物运转的规律,「一旦使徒的价值被榨干,或不再需要,人神就会单方面切断联系,像丢弃破烂一样将他们抛弃。」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前世某些时候,人神的干涉显得断断续续。 他在进行资源调配,把使徒的名额分配给最能阻碍我或者最能实现他目标的人身上。 「历史进程还没有到他们被操控的时间段。」奥尔斯帝德继续说道,「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抹杀他们。」 听到这里,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我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事实上的同盟关系,总得有个明确的行动方针才行。 「我是很想立刻和您结盟,可是万一人神对我的家人下手……」 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现在的我虽然掌握了远超同龄人的魔术,哪怕加上前世七十年的战斗经验,面对人神那防不胜防的暗算,我依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保护好每一个人。 如果因为我的贸然举动激怒了人神,导致塞妮丝或者希露菲在转移后的未知地点遭遇不测,我绝对会当场发疯。 我重来一次的意义就在于保护他们,绝不能本末倒置。 「你现在还什么都不需要做。」 奥尔斯帝德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指示。 「继续你的旅程吧。如果按照人神的性子,他十有八九会把你引到拉诺亚魔法大学。」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前世我确实去了那里,而且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相当安稳的时光。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魔石病打破了一切。 「那里基本上算是世界的尽头。」奥尔斯帝德耐心地向我解释,「从距离上来说到达什么地方用时都会很长,这样也方便操控你行动。」 「……」 我陷入了沉默。 原来如此。 回想前世,人神确实是以治好身体的隐疾这种可笑又让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把我引导到了拉诺亚魔法大学。 表面上是给了我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让我能够安心地研究魔术、建立家庭。 实际上,这无异于把我圈养在了一个巨大的牢笼里。 拉诺亚地处北方雪原,常年积雪,交通极为不便。 只要把我困在那个偏远的角落,我就无法轻易干涉阿斯拉王国的政治,也无法及时插手米里斯神圣国的内部变动。 他可以从容地在暗中布置他那张肮脏的网, 一旦我习惯了那种温和的安逸,失去了对外界危机的嗅觉,他就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给我致命一击。 这家伙的算计,真是深沉得让人不寒而栗。 「继续装作听从他的命令即可。」 奥尔斯帝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有了上一次轮回,我大概都能猜到他下一步想怎么走了。倒是你,可别露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对啊,我现在已经不再是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了。 我背后站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站着唯一一个能让人神感到恐惧并吃过大亏的存在。 只要我稳住阵脚,配合奥尔斯帝德的暗中行动,人神那看似完美的棋局,迟早会被我们彻底掀翻。 「我知道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扮演一个被神明忽悠的傻小子而已,这方面我有着相当丰富的实战经验。 前世被他骗得团团转,这辈子就让他也尝尝被反向套路的滋味。 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接受他的建议,并在最关键的节点给他迎头痛击。 「如果被我发现你真的倒戈了,我会立刻从灵魂层面抹杀你。」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为了达到目的,连盟友的生死都能精确计算到微秒的级别。 如果刚才在现实中,他施展治愈魔术的手法慢了哪怕千分之一秒,我现在就真的要去地狱了。 他为了营造一个完美的假死现场来欺骗人神,毫不犹豫地贯穿了我的心脏。 这种冷酷和精于计算,令我有些头皮发麻。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近乎冷血的理智,他才能在对抗人神的那条充满绝望的道路上,坚持到现在吧。 面对一个全知全能的敌人,任何一丝多余的感情和犹豫,都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奥尔斯帝德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吧。 「别说这么吓人啊……那,我现在基本也能算是您的部下了吧?」 我苦笑着搓了搓手臂,顺势提出了确认地位的话题。 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能以龙神为后盾,是我目前最大的保障。 不管怎么说,先明确一下名分绝对没坏处。 「不需要用敬语。」奥尔斯帝德淡淡地回答,「毕竟我们都是想打倒人神,是伙伴关系。」 伙伴? 不不不,这可不行。 「不不不,还是把上下级关系划清楚一点吧。」 我赶紧摆手拒绝。 开什么玩笑,和世界最强做平等的伙伴?我可没有那种傲慢的资本。 我思考了片刻,提出了目前我最担心的一个问题。 「那如果又遇到前世那种情况……就是人神利用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让我去打开类似地下室那道门一样的情况,导致一系列悲剧发生,该怎么办?」 这是我最大的梦魇。 「去看看那个地下室吧,帮我确认一下有什么异常。」 然后,等待我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这种阴险的手段再次上演,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持清醒的判断力。 在看似日常的选择中隐藏着毁灭性的炸弹,这才是人神最可怕的地方。 「真到了那种时刻你就立刻和他切割,时机由你判断。若是无法判断,我会帮助你。」 奥尔斯帝德给出了明确的指示。 「只要有我的龙神之庇佑在,那家伙应该也没法轻易对你的家人出手。」 龙神之庇佑。 再度听到这个词,我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真正的放松。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奥尔斯帝德突然加重了语气,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什么?」我立刻端正了态度。 「从目前的局面来看,人神似乎已经开始对你抱有了怀疑心,你今后和他交流时要尤其注意你的行动,以及他让你接触的特定人物。」 怀疑心。 果然,我在魔大陆和中央大陆的一系列行动,加上我那异乎寻常的成长速度,可能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虽然无法直接看穿奥尔斯帝德的干涉,肯定已经察觉到我的些许异常。 必须更加谨慎才行。 「而且,为了保险……」 奥尔斯帝德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消失了。 「什?!」 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惊呼,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冰冷。 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并没有撕裂血肉的剧痛,就像是一块冰块忽然被塞进了袖子的最深处,让我的意识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我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奥尔斯帝德的手掌并拢如,已经深深地穿透了我的躯体。 「冷静,在你灵魂上开个洞而已,你前世不也经历过了吗?」 他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将那只手刀从我的灵魂中抽了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被贯穿的灵魂边缘泛起了一阵涟漪,虽说没有流血,那种精神层面上的空洞感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这只是个伪装而已,这样应该就能让人神完全确信,你被杀死了一次了。」 听完他的解释,我算是明白了。 不不不,这伪装方式对我也太不友好了吧? 这就好比为了装病请假,直接拿锤子把自己的腿敲断一样粗暴。 这老板干事也太硬核了,完全不考虑员工的心理承受能力吗? 这种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开洞的行为,哪怕知道是假的也足够吓死人了。 「接下来,你大概率会被人神拉入梦境,该如何应对,看你自己的发挥了。绝对要谨慎。」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纯白空间便如同遭受了重击的玻璃穹顶一般。 「咔嚓——」 下一秒,世界碎裂。 第15章 「异常的菲托亚」上篇 第15章「异常的菲托亚」上篇 【依旧一万字限制,完整版只能凌晨发,现在的上半部分没什么推进剧情,大伙先睡吧。看的时候把段评打开,看「--」的段评】 如果说和奥尔斯帝德的交流像是从长梦中睡醒,疲惫但带着些许的舒适,那和人神的交流就像是被迫咽下了呕吐物。 那是一种恶心的从世界里被剥离出去的感觉。 我说的就是现在。 视野里除了没有边界的白色,什么都没有。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没有远近的参照物。 我能感觉到,在这个空间里的这具身体。 这是我最熟悉的、也是我曾经最厌恶的形态。 三十四岁。肥胖。臃肿。油腻的皮肤,缺乏锻炼的赘肉。 如果是在前世,这种毫无征兆被拉入这个空间的情况,绝对会让我感到一阵从胃部翻涌上来的烦躁和抗拒。 但是现在不一样。 理解了自己的处境之后,我的思绪现在相当清晰。 没有自卑,没有焦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物理层面上的空洞感。 我的胸口有一个大洞。胸腔正中央,原本应该跳动着心脏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胸口被贯穿了一个完美的空穴。 没有流血也没有疼痛,就像是这具身体的模型在这里少贴了一块材质,可以直接透过胸膛看到背后的纯白空间。 啊,原来如此。 奥尔斯帝德那家伙,手法还真是粗暴。 在现实中,他用手刀贯穿我心脏的瞬间,那种剧痛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然后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治愈魔术把我的命硬生生拉了回来,刚才还顺便在我的灵魂上开了这么个「用来展示」的洞。 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个空间里,骗过眼前即将出现的家伙。 我必须是个死人。 我必须是一个因为偶然遇到龙神,被毫无理由地一击毙命的倒霉小鬼。 绝对不能暴露我已经知道了未来,不能暴露我和奥尔斯帝德达成了同盟,更不能暴露我对面前这个家伙有着恨意。 把杀意藏起来。 把记忆压下去。 把大脑清空。 冷静下来。 变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尼特」就好。 「哟。」 那团让人看一眼就想把早饭吐出来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我的正前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高高在上。 真想就在这里让他体验「骏河问」一样的酷刑。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了他些许的底细,知道了他那看似全知全能的表象下,其实有着严格的限制。 不过,戏还得演全套。 虽然知道了大概的底细,但毕竟那只是「奥尔斯帝德获取的情报」,我需要随时保持谨慎。 我看着他,总感觉今天他的态度有些反常。 虽然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平时他总是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的气场,但今天,那团马赛克似乎晃动得比平时轻快,声音里甚至透出一种压抑不住的上扬。 要准确说的话,他现在简直就像是买彩票中了头奖一样兴奋。 和他上次在西隆的状态截然不同呢。 按照奥尔斯帝德刚刚推测出的情报,虽然我伪装的确实很好,但是各种异常似乎已经开始让人神怀疑我与他之间存在联系,迟迟找不到证据。 我在他眼里,大概是个好用但无法洞悉的棋子,而现在我被他怀疑的对象奥尔斯帝德亲手「杀死」,他的棋盘上少了一个不受控制的变数。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换谁不高兴? 只能觉得满肚子都是嫌悪感。 我调整了一下思绪,向他抛出了第一句话。 「……总感觉你今天意外的很积极啊,就那么为我的死亡感到高兴吗?」 「不不不,怎么会呢,我可是真心为你感到难过呢。毕竟你可是被那家伙给杀了一次啊。」 难过? 这大概是我这两辈子听过最恶劣的笑话。 他那所谓的难过,大概是为失去了一个好用的、未来可能还会派上用场的棋子而感到些许惋惜吧。 我现在的设定,是个刚刚经历死亡的受害者,我必须表现出对杀人者的愤怒和不解。 奥尔斯帝德在现实中毫无预兆地下死手,这种不讲理的暴力,正是我现在需要抱怨的重点。 「那家伙是怎样啊……只是回答说在梦中听过你的名字就来杀我……我绝对不想碰到这种人第二次了。」 是的,我很害怕,这点倒没说谎。 「对啊对啊,那家伙就是个危险的怪物,把善良的我视为眼中钉的邪恶龙神。」 善良的你?邪恶的龙神? 再次听到相同的话语,我在几乎要笑出声。 颠倒黑白到了这种地步,这世上除了你大概也没有别人了。 奥尔斯帝德在现实中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已经稍微了解了一点。 他有着自己的原则,有着为了打倒人神而背负一切的沉重。 当然,他下手确实狠,但他的目的很纯粹。 而你? 早点去死吧,你才是那个最纯粹的、令人作呕的邪恶。 不过,顺着你的话说下去吧。 我要表现得像个依赖你的使徒,对你的全知产生质疑,这样才符合一个刚刚被杀掉的人的逻辑。 「既然这样,你不是能够预知未来吗?为什么这次不提醒我?要是你有先警告我,我就算听到你的名字也不会说出来了。」 「抱歉抱歉,有关龙神的东西,其实我这里都看不到呢。不管是未来或现在都无法看到,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会碰上那家伙。」 果然。 和奥尔斯帝德在时间缝隙里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人神引以为傲的未来视,在龙神面前就是一个彻底的盲区。 人神无法观测他,无法预测他,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人神的视野就是一片漆黑。 而我似乎是受到了这部分的连带影响,他无法窥探到我真实的心声。 我说的没错吧?可别告诉我你能忽然听到了。 这也是为什么奥尔斯帝德敢把我收为部下,这也是我敢于在这个空间里和你演戏的唯一底气。 我现在必须装作第一次听到这个设定。 「看不到?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身上中了会这样的诅咒。他是个生来就带着四个诅咒的『咒子』。其中一个就是让人无法看见他的命运,还有一个,就是会被这世界的所有生物无条件地厌恶或畏惧。」 四个诅咒。 这就是世界最强所背负的代价吗? 「……会被所有人厌恶吗?」 「哎呀,你不需要同情那家伙。因为他是天生就试图毁灭这世界的坏蛋。不过奇怪的是,你好像并不害怕他?」 同情?我当然要同情那家伙。 在几百次轮回中,永远孤独,永远被世界排斥,独自一人朝着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前进。 无论是死亡还是没有达成目标,他都要在几百年里不断轮回。 那种漫长到让人发疯的绝望感,比恐怕也只有他能承受了。 你说他要毁灭世界?不,他要毁灭的只是你而已。 至于我不害怕他的原因……你其实已经猜到了吧? 这就是你一开始关注我的原因,因为我是这个世界法则外的异数。 「大概是因为我来自异世界吧。」 「看来是那样,你遇上瑞杰路德时也是相同情况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瑞杰路德也是那个什么咒子吗?」 「不,那是拉普拉斯之枪的诅咒。拉普拉斯原本也拥有『会被畏惧的诅咒』,但是他把诅咒转移到枪上,然后转嫁给斯佩路德族。还利用绿色的头发作为关键。」 虽然这些情报我早就知道,但是只要他说了,我就会有正当的理由告诉瑞杰路德,我们为他作出的行动并非白费。 「对斯佩路德族全体的诅咒已经随著时间逐渐消逝,不过瑞杰路德本身还残留著少数诅咒。只是多亏他剃掉头发的行动,效果正急速减退。」 「不管怎么样,由于和你建立起关系,瑞杰路德身上的诅咒正在逐渐消失。尽管还残留著根深蒂固的歧视观念,不过那些只要随著时间流逝,再加上要看瑞杰路德本身如何努力,总是有办法解决。」 ...... 获取完有关瑞杰路德的情报之后。 「先不说这些了,就算你不怕龙神,也千万别想着去招惹他。就算是在你身边的瑞杰路德,也不可能打赢那家伙,没可能打赢。因为那家伙是这世界最强的人,就算身负好几个诅咒而受到限制也还是最强。」 不用你强调,我比谁都清楚他有多强。 我的所有底牌,所有自以为豪的魔术,在他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戏法。他仅仅是用两根手指,就接下了艾莉丝赌上性命的斩击。他甚至不需要拔出武器,就能让我们所有人全灭。 你果然在害怕啊,人神。 你虽然用轻松的语气在说话,但你还是在拼命地警告我,让我远离他。 如果你知道我已经和他达成了同盟,你现在大概会不顾一切地降下神罚吧。 「最强?」 「如果认真打起来,他甚至拥有足以毁灭这个世界的实力,精通世界上所有的招式和术法,还有龙神特有的固有魔术。不过他因为诅咒所以无法使出全力啦。那家伙把善良的我视为眼中钉,只要是和我有关的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排除掉。」 人神把他的底牌说得这么清楚,大概是想让我对龙神产生绝对的恐惧,由此而生的是对你建议的绝对忠诚。 九分真,一分假。 但是。 你刚才好像说漏嘴了。 你刚才明明说,有关龙神的东西,你不管是未来或现在都无法看到。 你连他会出现在赤龙下颚都无法预知。 那你…… 「……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清楚诅咒的事吗?为什么却可以知道他没办法使出全力?」 我盯着前方那团马赛克。 这就叫躺着吐的唾沫会落到自己身上。 如果你看不见他,如果你连他身上具体的其他两个诅咒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如此笃定他「因为诅咒而无法使出全力」? 这说明你要么能看见他的一部分,要么你对他的了解远超你承认的范围,又或者,你只是在用一套你自己编造的逻辑来恐吓我。 不管哪一种,都证明了你在隐瞒。 「…………这个嘛。」 他卡壳了。 如果是在前世,如果是那个还没经历过生离死别的鲁迪乌斯,这个时候一定会就此放弃纠结这件事情,毕竟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过我大概能推理出来。 根据龙神的理论,人的灵魂在死之后会来到无之世界,并在这里逐渐还原成魔力,慢慢化为世界的一部分。 而人神的长期盘踞在无之世界的中心,而且能够与灵魂直接交流。 换句话说,人神就是这个世界的阎魔大王。 就算人神无法亲自看到龙神,但人神对了除我以外的异世界本地人,似乎有一种让他们无条件信任的特质,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记忆中看到的人神使徒都是以一种极为狂热的态度行事,就算是米里斯的虔诚教徒也不例外。 将人变成自己的使徒前往袭击龙神,不仅可能消耗他的魔力,还能阻挠他的行动。 就算使徒死了,只要灵魂来到无之世界,人神就能从中获取情报,是个什么样的人、拥有何种手段、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要多死几个棋子,获取有关他的粗略情报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种消耗人命去获取情报的事情,也就是只有人神这种恶质的家伙才能干的出来。 但就算知道了这些理论,现在我也不可能会说出口。 我现在的设定,是一个刚刚被物理意义上贯穿了心脏的死人。 一个死人,怎么会对活人的秘密感兴趣呢? 如果我在这里表现出强烈的探究欲,反而会引起人神这种多疑性格的警觉。 「不管他能不能使出全力,反正我已经死了。没能把家人找齐,就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怪物杀掉……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因为我早就知道全部的真相。 我只需要你相信,我已经承认自己的结局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今天才会这么平静吗?所以说,你不用这么沮丧。我不是说了,我是真心为你感到难过的吗?」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团马赛克重新恢复了那种悠闲的晃动频率。 「对一个死人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的胸口都被开了一个大洞啦,还能怎么样。」 我用极大的毅力维持着这份“死气沉沉”的气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透明的胸腔。 这就是奥尔斯帝德为你精心准备的戏剧道具。 看到这个洞,你就不会太怀疑我与龙神的关系。 因为在你的认知里,我已经被龙神认定为人神的使徒了。 所以你刚才才会那么毫无顾忌地告诉我关于龙神的情报,因为你会觉得我不可能会与杀死过自己的人合作。 可惜啊,你贵为神明,但是眼光似乎放窄了点。 「那么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从你嘴里吐出来的词,每一个都透着一股腐臭味。 但我必须表现出一个死人听到这种转折时该有的疑惑。 「嗯?」 「你没死喔。」 那自鸣得意的声音开始变得空虚、遥远。 周围的纯白空间开始像融化的雪水一样崩塌。 意识开始被某种巨大的引力向下拉扯。 要醒了。 「……我没死?」 「是的,你没死哦。不过,这次我就不给你什么特别的建议了。既然你已经亲身体会过龙神的恐怖,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了吧?如果以后再看到那个白头发的家伙,绝对不要犹豫,拼尽全力逃跑就对了,不然你还会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异常的菲托亚」上篇(第2/2页) 听了你的话,离龙神远远的,我才会死的更快。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不管怎么说,拜拜咯,人神。 好好享受你那虚假的掌控感吧。 ★艾莉丝观点★ 后脑勺传来一种柔软却又带着些许韧性的触感。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后脑正枕着什么人的大腿。 这种触感,这种让人安心的气味,我很熟悉。 是鲁迪乌斯的大腿。 在魔大陆旅行的时候,由于总是在荒郊野外露宿,我经常这样枕着他睡觉。每当我因为噩梦或者周围魔物的嚎叫而惊醒时,只要闻到这股气味,立刻就能重新安稳地闭上眼睛。 「啊,醒了吗?早安,艾莉丝。」 鲁迪乌斯微笑着向我搭话。 他的声音很轻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我们只是在一个宁静的清晨,刚刚结束了一场普通的护卫委托,正准备收拾行李去吃早饭一样。 我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鲁迪乌斯的脸庞映入眼帘。他原本脸上还残留着些许不安,一看到我清醒过来,立刻换上了一副松了口气的态度。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温和的光芒,嘴角挂着那个我最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他在笑。 可是。 我的大脑在经历了几秒钟的空白后,之前的记忆如同雪崩一样砸了回来。 鲜血。满地的鲜血。 染红了干涸的泥土,染红了那些碎石。 鲁迪乌斯倒在血泊中,毫无生气的模样。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身体像破布袋一样瘫软在地上。那个白头发的怪物,用手刀贯穿了他的胸膛。 我亲眼看着他死了。 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瑞杰路德,被那个怪物杀死了。我拼尽全力挥出的那一剑,连怪物的一根手指都没能斩断。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死。 「鲁迪乌斯?!」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都冲到了头顶。 我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做出了反应,猛地就要从他腿上弹起来。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想要拔出我的剑。 「你还活着?那……那个怪物呢?!他在哪?!」 我狂乱地转动视线,四下搜寻那个白发男人的身影。视野里只有燃烧的篝火,还有停在道路外侧的马车。 就在我张开嘴,想要继续大喊的时候,喉咙深处突然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咳……噗哇!」 我正想继续说话,却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 血液顺着我的嘴角流下,滴落在鲁迪乌斯的衣服上。 一开始我感到一阵惊慌。我以为自己受了致命的重伤,内脏碎裂了才会这样吐血。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腹部。 没有任何地方是疼痛的。连原本应该因为被击飞而断裂的骨头,现在也没有任何异样。呼吸非常顺畅,四肢也充满了力量。 我马上意识到,我已经被鲁迪乌斯用治愈魔术治好了。 刚才吐出来的,只是之前被打飞时受内伤,残留在喉咙和气管里的淤血罢了。 鲁迪乌斯伸出手,温柔地按住了我的肩膀,将我刚刚撑起一半的身体重新压回了他的腿上。 「冷静,冷静,我还活着呢。」 鲁迪乌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然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 「倒是你先好好休息一下。虽然我已经用了治愈魔术,但刚才经历了那么惨烈的战斗,身体肯定还有些吃不消,还是先好好躺一躺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拭着我嘴角的血迹。 我喘着粗气,顺着他安抚的力道重新躺平,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周围的环境。 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安顿好了一堆燃烧正旺的篝火。 我们的马车被牵到了靠近道路外侧相对安全的地方。 而在篝火的旁边,瑞杰路德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显然还在昏迷之中。 这全都是鲁迪乌斯一个人做的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瑞杰路德躺下来的样子。 在魔大陆那么漫长且危险的旅途中,他总是笔挺地坐在角落,握着他的长枪,从来没有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倒下过。 连那个瑞杰路德都被轻易击败了,可见刚才的遭遇究竟有多么可怕。 他的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温热的体温正顺着他握住我肩膀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他在说话,在呼吸,在对着我笑。 他确实还活着。 可是,这怎么可能? 我刚才看得很清楚,绝对没有看错。那个怪物的手刀真真切切地刺穿了他的身体。那种伤势,人类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下移动,落向了他的胸口。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长袍中央,破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顺着那个破洞往里看,里面露出来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像是经过愈合后留下的浅浅痕迹。新生的皮肤和周围的肤色有些色差。 这不是幻觉。他真的被贯穿了心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伤口……」 我的声音在发抖,指着他衣服上的那个血洞,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我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鲁迪乌斯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伸出手,随意地扯了扯那块破布。 「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忽然用治愈魔术给我治好了。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还没到死的时候呢。」 他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仿佛刚才被贯穿心脏的经历,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摔跤。 运气还不错? 我呆呆地看着他。 这种事情,是用一句「运气不错」就能解释的吗? 「那个人究竟是……」 我咬着牙,回想起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的气场,身体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似乎是『七大列强』排行第二的『龙神』呢,当之无愧的世界最强啊。被那种人打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态呢,只能祈祷下次不要碰上那种人吧。」 鲁迪乌斯耸了耸肩,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 「龙……神……?」 七大列强。世界最强。 这两个词语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难怪连瑞杰路德都毫无还手之力,难怪我那拼尽全力的一剑被对方仅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 「不过还好你没受到什么大伤,瑞杰路德先生也只是晕倒了,等他醒来我们就重新出发吧。」 鲁迪乌斯朝火堆那边努了努嘴。 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幼小却又显得过分成熟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好像刚才经历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切磋。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无名火。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那么轻松地说出这种话啊。 你可是差点被杀了啊。 在那个瞬间,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一切了。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大家都在那场灾难中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现在拥有的,只剩下你们了。 我好不容易才在魔大陆活下来,好不容易才觉得,只要有鲁迪乌斯在,只要有瑞杰路德在,我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可是刚才,那个怪物把手刀插进你胸膛的时候,我感觉我的世界又一次崩塌了。 那种要失去的恐惧,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到底把自己的命当成什么了! 难道你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我们差点死掉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就只是「运气不好」然后又「运气不错」这么简单吗? 难道你觉得,只要我和瑞杰路德没事,你死了也无所谓吗?!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我明明下定过决心的。 在魔大陆,在你一次次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在心底发过誓。 我要变强。 我要变得比任何人都要强。 我每天挥剑,每天逼着自己向瑞杰路德请教。我甚至放下了伯雷亚斯家大小姐的架子,像个野兽一样去战斗。 我一直以为自己变强了。 跟着瑞杰路德训练,在魔大陆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搏斗,斩杀了那么多魔物。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发脾气、任性妄为的大小姐了。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和你并肩作战,甚至可以保护你了。 可是结果呢? 到头来,面对那个怪物,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我拼尽全力的一剑,被人家用两根手指就挡了下来。 我还是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你被杀。最终,还是只能被你护在身后。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强烈的屈辱感、无力感,还有确认他还活生生坐在我面前的极致的庆幸,这几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在我的脑子里疯狂地绞杀在一起。 我受不了了。 我不想再听他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了。 我没有拔剑,也没有用拳头去揍他那张脸。 我直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还坐在地上的鲁迪乌斯扑了过去。 「艾……艾莉丝?怎么了吗?」 鲁迪乌斯完全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发出一声惊呼,毫无防备地被我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 后背撞在碎石地上的闷响传来,他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伸手推开我。 「--」 而是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那种力道极尽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在噩梦中惊醒的、瑟瑟发抖的孩子。 感受到他那宽厚温暖的手掌在我背上轻柔地拍打,我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温柔啊。 做坏事的明明是我不是吗。 「嗯……呜……」 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彻底释放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一滴,两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他的脸上,和我的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我们相贴的嘴唇流进了口腔。 咸涩的味道。 我在哭。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的。 我发誓要成为能够保护他的战士,怎么可以露出这种软弱的姿态。 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无论是失去他的恐惧,没能保护他的后怕,还是对自己弱小的自责,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化作泪水。 明明我刚才还把他当成了那种不知分寸的色狼,明明我在心里把他往最下流的方向去想。 鲁迪乌斯却接纳了我所有的恐惧和失控。 这让我觉得刚才那样猜想他的自己,简直卑劣到了极点。 强烈的自责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我更加用力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一丝殷红的血迹从他的唇角渗出,那是被我咬破的伤口。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看起来有些凄惨。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睁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用一种温柔到了骨子里的眼神看着我,任由我在他身上宣泄着所有的情绪。 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我心里那些难受的东西再次剧烈翻涌上来。 肺部的空气几乎被耗尽,我终于慢慢地放开了他的嘴唇。 我们两人都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一条银色的水渍在我们之间拉断。 我看着他被我咬破的嘴唇,看着他脸上混杂着我的眼泪和他的鲜血的痕迹。 「你……」 我握紧拳头,高高地举了起来。 然后,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我刻意避开了中央那个刚刚愈合的、可怕的伤疤,砸在了旁边完好的皮肤上。 「好痛,好痛啦艾莉丝……」 他非常配合地发出了一声轻呼,眉头微微皱起。 我知道这根本不痛。现在的我,连一点斗气都使不出来,拳头软绵绵的像棉花一样。 他只是在顺着我。 我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么轻松啊……」 眼泪不断地掉落在他的胸膛上。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一边捶打,一边断断续续地哭诉。 我的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看到一团银灰色的轮廓。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把脸死死地埋在他的颈窝里。 肌肤相亲。 我感受着他脖颈处大动脉的跳动。 所有的逞强,在这一刻全部卸下。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捶打的动作渐渐失去了力气,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整个人趴伏在他的胸口上,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 什么剑神流,什么尊严,通通都不重要了。 我只想要抱紧他,感受他的心跳,确认他不会再次消失。 「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鲁迪乌斯……」 我的哭声在空旷的赤龙下颚峡谷中回荡。 「不哭不哭喔,好乖好乖。」 鲁迪乌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用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温柔地顺着我的后背。 第16章 「异常的菲托亚」下篇 第16章「异常的菲托亚」下篇 ★鲁迪乌斯观点★ 趴在我胸口的艾莉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且平稳。 总算是冷静下来了啊。 抓在我衣襟上的手指的力道总算松懈下来,我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 她的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水痕,漂亮的红发被冷汗和泥土黏成一绺一绺,杂乱地贴在脸颊上。 都脏成这样了....找个时间我帮她好好洗一下吧。 说实话她忽然就扑过来,实在是吓了我一跳。 以那种拼命的姿态做这刚刚那种让人害羞的事情,真希望做这种事的时候在一个浪漫一点的情景。 不过,毕竟我在她眼前被杀死,应该给她吓得不轻。 所以说刚才那种应该是发泄情绪一类的行动,而我要做的就是承接好她。 我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平放在事先铺好的干草垫上,扯过一条破旧的毛皮毯子,盖过她的肩膀,把边缘严严实实地掖好。 她翻了个身,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咕哝声,眉头依旧紧紧拧在一起。 我伸出食指,在她的眉心处轻轻揉按了两下。那处的褶皱稍微舒展了些许。 干得不错了,艾莉丝。 刚才那种情况,对她来说一定是绝望的情景。 换作前世的我,大概连拔剑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所以啊,果然还是艾莉丝,真是厉害,居然能对龙神挥剑。 我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沾染的灰尘。 风从胸口正中央那个被特意留下的破洞处灌了进去,激起一阵凉意。 我转身走向防风岩壁的外侧。 篝火在几块粗糙的石头中间劈啪作响。 瑞杰路德已经醒了,正在坐在火堆旁。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腿端坐或是擦拭武器。双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宽阔的脊背佝偻着,长枪被随意地扔在脚边的泥地上。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他死死盯着跃动的火苗,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 此刻的他的姿态像极了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枯木。 他是在自责吧。 未能挡下敌人的攻击,未能保护住他视为保护对象的「小孩子」,这对瑞杰路德来说,无疑是折磨。 我在火堆的对面坐下。 火焰的温度炙烤着我的脸颊。我拿起一根树枝,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烧得通红的木炭,火星飞溅开来。 「那个男子,听说是龙神奥尔斯帝德喔。『七大列强』排名第二的那个。」 瑞杰路德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绿色的眼睛穿过火光,定格在我的脸上。 「……难怪。」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些许。 「那家伙真的很强呢。」 我扔掉手里的树枝,用指了指开了个大洞的胸口。 「后来我也是直接被打倒,束手无策。」 「在拉普拉斯之后,他是头一个让我在看到的当下,就觉得赢不了的对手。」 瑞杰路德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脚边的泥地上。 「我不认为自己能对抗『七大列强』中排名前几位的那些家伙。」 「在无处可躲的单一道路上遇上那种家伙,只能归咎于运气不好。这样还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说的话语很释然,但他的表情却扭成一块,紧咬的后槽牙却让下颌的肌肉高高鼓起,看起来相当糟糕。 他抬起头对着我,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鲁迪乌斯,万一下次又碰上类似的家伙……」 「如果你不希望演变成跟这次同样的下场,就绝对不可以招惹对方,甚至连视线都别对上。」 「啊,嗯。我下次大概会转开视线直接通过吧。」 我挠了挠脸颊,做出受教的模样。 瑞杰路德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所以,你为何会知道他叫奥尔斯帝德?他应该从来没有报上过姓名。」 「hitogami是什么?刚才的对话我没有听清楚太多,我只听到了这个词。」 「那家伙原本没有在意过我们。尽管散发出杀气,却没有把我们放在眼中。在你把hitogami这名字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的杀气才完全放到你身上。」 瑞杰路德把一连串的问题丢了过来。 这就是我等待的时刻。 我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十指微微收紧。低垂着头,视线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脚下的碎石。 开机了。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十一岁、刚刚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的我。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唯有实话实说,才是最高级的谎言。 把他本人推到台前,让他成为我全知全能的「不在场证明」。 「其实啊,所谓的hitogami是——」 我抬起头,迎上瑞杰路德的视线。 叙述起来也很流畅。 我告诉瑞杰路德,自从遭到转移那时起,偶尔会有个自称人神但真面目不详的人物在我的梦里出现。 就是那家伙建议我要帮助瑞杰路德。 除此之外,他还传授了其他几个建议。 所以自己的可疑行动是因为听从他的建议。 还有,那个人神和龙神之间是敌对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在那个空间的特性,和人神的对话含混不清,但我把能记住的情况全都详细说了出来。 瑞杰路德静静地听着。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瑞杰路德的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人神和龙神……太古的七神吗……真是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想也是。」 「其中,也有些部分让人能够认同。」 瑞杰路德沉默下来。 柴火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铺垫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是收取这几年来隐忍回报的时候了。 这同样是那个白色混蛋亲手递给我的情报,用来斩断捆绑着瑞杰路德许久枷锁的利刃。 「话说起来,瑞杰路德先生。」 「关于斯佩路德族的污名,原因似乎是诅咒。」 瑞杰路德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讲得正确一点,是拉普拉斯把自己身上的诅咒移到枪上,然后利用枪让诅咒波及你们种族全体……据说是类似这种状况。」 「是吗……原来是诅咒吗……」 他的声音变得轻微,一脸阴郁,而且沉思更深。 「我没听说过诅咒可以转移。若果是拉普拉斯的话,的确有可能做到。那家伙什么都能办到。」 长期以来,瑞杰路德都在被诅咒这个问题纠缠着。 就算我完全清楚这些事情,在旅途中我也刻意隐瞒。 他宽阔的肩膀再次垮塌下去。他似乎花了一段时间考量各方面,最后无力地笑了。 「如果是诅咒,就没有方法可以解除。」 但是这可不是我想害瑞杰路德。 我等着人神自己说明瑞杰路德诅咒的原理,就是为了在这一刻解开他的误会。 我终于与人神在刚才的对话中套出了这个情报。 毫无疑问,我一开始完全知道瑞杰路德被歧视这么多年的原因是因为诅咒。 但那是「过去的我」在过去与人神对话所知道的。 在现存的所有种族的典籍里,都没有记载过这种位于历史暗处的秘辛。 如果一见面就由我说出这种无人知晓的秘密,难免不会让人神怀疑我,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我会不会有预知的能力?我会不会是某个远古存在转生而来? 之类的。 但是只要有人神亲自开口,我就有理由告诉瑞杰路德有关他们种族的真正原因了。 瑞杰路德就能从误解的迷宫中解放了。 我一路的梦中都没有问过人神有关诅咒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们的旅途中没有遇到过「诅咒」这种有异常的字眼。 而现在,我们遭遇了龙神这种诅咒的结合体,而且还被这种异常的存在杀死,想不问也很难。 「人神说,利用枪的诅咒和一般诅咒不同,所以正随著时间流逝逐渐消失。」 「什么?」 「还有残留在瑞杰路德先生本人身上的诅咒,也因为你剃掉头发而急速减退。」 「这是真的吗!」 「唔嗯……」 由于瑞杰路德突然大声喊叫,艾莉丝动了一下还发出声音。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据说目前只剩下诅咒的残渣,还有一开始的诅咒造成的负面成见而已。今后要看瑞杰路德先生你如何努力,似乎就能让斯佩路德族的人缘慢慢恢复。」 「可是,这是来自人神的情报。虽说多少可以相信,或许还是别照单全收会比较好。我想继续按照过去那样慎重行动应该较为适当。」 虽然一直怀疑人神情报的真实性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是必要的警惕心总是抱着比较好。 这样就不会导致真正完全相信他时被他陷害,但又无法从自我怀疑里脱身。 这时从我自身获得的教训。 瑞杰路德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篝火。 眼眶的边缘开始泛红。透明的液体在眼角汇聚,越积越多,最终承载不住重量滑落。 水滴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在此刻真正流下眼泪。 我移开视线,转头看向防风岩壁外漆黑的夜空。 寒风呼啸着卷过赤龙下颚的峡谷,发出如野兽般的嘶鸣。 人神,真是要感谢你的多嘴啊。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岩石地面,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传递到大脑。 真是个美妙的夜晚。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睡了。」 「嗯。」 我决定当作没看到他的眼泪。 因为我们深深信赖的战士瑞杰路德,是一个不会流泪的坚强男子汉。 ★★★ 马车车轴发出沉闷的低鸣,在干裂的石板路上不断颠簸。 车窗外的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带进来一股干燥的冰凉气息。 我拨开一侧的灰色窗帘,静静地望向外面。 呈现在眼前的,只有广阔的荒草。 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星罗棋布的村落、整齐排开的水车、金黄色的芭缇尔丝花田,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面上残留着大片不自然的平整沙地,细细看去,连一处房屋的地基都没有剩下。 完全被抹除了。 无论见识多少次,这种超越常理的灾害光景依然会让胃部产生不适的抗拒感。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艾莉丝。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马车木制的长椅里。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盯着窗外,视线在毫无生机的平原上游移,呼吸显得短促而紊乱。 经历了前些天在赤龙下颚的那场惨败,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她,此刻又不得不直面故乡被彻底抹消的现实。 我是因为早有预料所以情绪不会很激烈,但是对于她,想必是无比沉重的事情吧。 我挪了挪身子,靠在她的身旁。 大腿与大腿紧密相贴,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触电般地退开。 只是默默地偏过头,将大半个身子的重心都依偎在我的肩膀上。 ★★★ 马车忽然开始减速。 车轮与坚硬的泥地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锐声响。 我和艾莉丝因为惯性微微向前倾身,马车在距离前方隐约可见的难民营围墙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瑞杰路德翻身跃下了马车驾驶座。 他转过身,将那杆用粗布仔细缠绕的三叉枪横在臂弯里,大步走到车厢一侧。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车窗外残存的光线,那道纵贯脸颊的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肃杀。 「就在这里停下吧。我这副模样踏入人类的聚集地,只会毁了你们好不容易回乡的清净。我要在这里道别。」 沉闷的声音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下传出。 「给我等一下!我们明明一起走到了这里,现在才说要走算什么啊!」 艾莉丝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拉开车门冲了出去,单手死死抓住了瑞杰路德大衣的衣角。 我跟着走下马车,站在她的身侧,没有出声。 瑞杰路德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里已经进入了阿斯拉王国的势力范围,前方的难民营必定驻扎着正规军队和审查官员。 顶着有些凶恶的脸,携带着可疑的武器,以及额头上用护额遮住的第三只眼进去,只会引来无谓的恐慌。 一旦被当成异端进行讨伐,他在魔大陆和米里斯一路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正面声望,就会功亏一篑。 这是他为了保护我们,也是为了保全一族荣誉而做出的决定。 对于瑞杰路德这样一位战士,用眼泪去挽留他,实在是一种失礼的行为。 「没有继续前进的必要了。」 我伸出右手,搭在艾莉丝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冷静下来。 瑞杰路德低头看着我们,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却能感受到一种释然的气氛。 「前方是你们的故乡,已经没有魔物了。更何况,这里只剩下合格的战士,不再需要我来保护。」 他说完,将视线移向艾莉丝。 「艾莉丝。」 「……怎样啦。」 艾莉丝别过脸,气鼓鼓地回应,但抓着他衣角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这是最后一次把你当成小孩子看待,可以吗?」 「……随你便。」 她自暴自弃般地嘟囔着,低下了头。 瑞杰路德粗糙、宽大的手掌放在了艾莉丝红色的长发上,粗茧摩擦着发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拥有非凡的才能,艾莉丝。那是足以超越我,甚至跨越绝境的才能。」 「你骗人……我连那家伙的一根手指都斩不断……」 艾莉丝死死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颤音。 前几天和龙神那种天灾般的存在的战斗,确实给她的自信造成了很大打击,这几天都一直有事没事靠着我这边。 瑞杰路德轻轻一笑,讲出平常训练时总会提问的那句话。 「向拥有神之名的敌人挥剑,并活着接下了对方的招式。这件事代表的意义……你懂了吗?」 艾莉丝狠狠瞪著瑞杰路德,不久之后,突然睁大双眼。 「…………我懂!」 「很好。抬起头来吧,保持这份不甘去磨砺你的剑。」 瑞杰路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把手拿开。 艾莉丝用力握住拳头,嘴巴也抿得死紧。 看起来是在拚命忍著不要哭出来。 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导师。 瑞杰路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把手拿开。 他转过身,看向我这边。 「鲁迪乌斯,这一路走来,是我受你照顾了。」 「瑞杰路德先生言重了。能把我们从魔大陆平安带回这里,这是多大的恩情,我心里很清楚。更何况,一路上都是基本都是你在充当我们的盾牌,我们没能做到什么,而且挽回名誉的行动也.....」 虽然我没想着找借口,但是这次的旅途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样,各种突发事态应接不暇,尽管比起前世更有进展了一点,但还是始终脱离不了冒险者这个圈子。 在我前世札诺巴等能够制作人偶的人物去世之后,批量制造瑞杰路德人偶的计划破灭,挽回的计划也无疾而终。 我甚至在前世夏利亚之后就再也没找到过他。 可以说两世以来,我亏欠瑞杰路德的东西太多太多,也什么都没办成。 「不,我独自一人,什么都没能办成。」 「战争结束至今四百年,我独自在暗处摸索,却没能向前迈出哪怕半步。」 他上前一步,那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鲁迪乌斯,让我真正踏出那『一步』的人,是你。」 听到他的道谢,我感觉喉咙有点哽咽。 这三年来,我们在魔大陆和米里斯的烂摊子,几乎全靠他来为我们做最后的保障。 能够从那片布满了各种危险魔物和恶劣环境的红色荒岩里活着走出来,我欠他的命早就数不清了。 「瑞杰路德先生言重了。能把我们从魔大陆平安带回这里,这是多大的恩情,我心里很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未来之事难以预料。倘若日后遭遇我无力抗衡的强敌……还望瑞杰路德先生能再借我一臂之力。」 要对付人神,单靠我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我要......提前召集好未来的助力。 虽然由我说出来很厚脸皮,但是我还是希望未来瑞杰路德能成为同样对抗人神的伙伴。 瑞杰路德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伸出的手,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爽朗的笑意。 「我向战士的骄傲起誓。只要你需要,我随时会为你赶来。」 巨大的力道从掌心传来。 安心感填满胸腔。不愧是瑞杰路德先生,还是这么让人安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异常的菲托亚」下篇(第2/2页) 「那么,鲁迪乌斯、艾莉丝……我们再会吧。」 他退后半步,朝我们微微点头。 然后,转身,背起他的行李,大步走向了与难民营相反的荒原深处。 他不需要繁复的行李,也不需要多余的道别,长达三年的旅程,在这一声简短的「再会吧」中,戛然而止。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 「……我们走吧,艾莉丝。」 过了很久,我才轻轻拉了拉她冰凉的手,朝着前方那隐约闪烁着微弱火光的难民营,迈开了脚步。 ★★★ 呈现于眼前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惨烈景象。 这里是菲托亚领地难民营。 也是我们这趟长达数万里的旅程的终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恶臭,像是无法及时清理的排泄物与雨水混合后,在烈日下发酵出来的酸馊味道。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由碎木板和污脏兽皮搭建而成的低矮棚户。 有些地方干脆只是用几根树枝撑起一块破布,下面便蜷缩着好几个面色蜡黄的难民。 他们抱着膝盖,像一具具干枯的石雕,唯有眼珠偶尔转动,证明他们还是活物。 我用手按住车窗的木框,指甲在粗糙的木料上留下一道白印。 情况不对。 这地方的情况糟糕得超出了我的预期。 在我的记忆中,上一世大转移发生后的难民营虽然条件同样艰苦,但在执事阿尔冯斯的打理下,至少还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 菲利普作为纯正的贵族领主,能力毫无疑问要强于阿尔冯斯,如果还活着,会任由领地如此腐烂吗? 那时候有排队领取稀粥的队列,有专门堆放废弃物的区域。 眼前的聚落,却更像是一片毫无章法、任由细菌与疾病滋生的腐烂泥潭。 几名身形单薄的难民因为一小块干缩的黑面包在泥水里撕打,指甲在彼此脸上抓出深色的血痕。 周围的人只是冷漠地看着,连挪动一下身体的意愿都没有。 在泥潭的小路上,有几个穿着统一黑色皮甲的壮汉正在踱步。 他们手里提着带刺的短棒,腰间插着粗劣的铁剑,神情凶恶。 我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一脚踢翻了一个试图讨要热水的难民,对方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最终只是蜷缩起来,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股在下水道里发酵出来的老鼠臭味。 这些家伙,怎么看都更像是在某些灰色地带活动的黑帮打手。 阿斯拉王国哪怕遭遇大灾害,重建的搜救队也不可能放任一帮地痞流氓来充当营地的守卫。 发生了什么? 难道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历史的轨迹发生了某种我未曾料到的偏差? 「鲁迪乌斯……」 艾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细微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她已经戴上了宽大的白色斗篷,把那头绯红的长发塞进了帽子里,只露出半张略显苍白的脸。 她的呼吸很急促,牙齿咬得叽里叽里响,手死死按在腰间的短弯刀柄上。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 现在情况不明,还是先别惹乱子比较好。 ★★★ 难民营中央,坐落着一栋勉强算得上完好的两层木造建筑。 这里就是临时执政所。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他们穿着伯雷亚斯家制式的半身甲,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至少在这里,还保留着一点点属于领主的余威。 通报的过程很顺利,门房的老仆人在看到艾莉丝的瞬间,手中的木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连话都说不连贯,连滚带爬地跑进屋去。 几秒后,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厚实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艾莉丝大小姐!鲁迪乌斯!」 一个高大、有着巧克力色肌肤的身影猛地从门内冲了出来。 是基列奴。 这位平日里冷酷少言的剑王,此刻浑身沾满了尘土,身上的半身皮甲有多处刮痕。 「基列奴!」 笑容满面的艾莉丝冲向基列奴。 开心到让我几乎以为她是不是有长尾巴。 我也很高兴。至今为止都没获得基列奴的情报,但她看起来似乎颇有精神。情报之所以没有传达到保罗那边,说不定是因为在这一年内不巧错过。 看到艾莉丝,基列奴也露出笑容。 基列奴顺势单膝跪地,将艾莉丝死死护在怀里,那只独眼扫向我,随后,她对我重重地低下了头。 「鲁迪乌斯。谢谢你,把大小姐带了回来。」 「这是我分内的事,基列奴。」 我右手抚胸,向她致以礼。 我的视线越过她们,看向大厅深处。 在一张由红松木拼接而成的简陋办公桌后,有两个男人。 一个是菲利普·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他虽然面容憔悴了许多,但远未到现出老态的地步。 他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褶皱的深色常服,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露出了满是倦意却依然挺拔的颈部。 那头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带着未加打理的青色胡茬,眼眶深陷,泛着一层疲惫的阴影。 虽然看起来相当疲惫,但眼睛还是一副老狐狸的样子,总是眯着。 看的我很难受。 还有一个是长著白发蓄著胡子,明明一脸管家模样,服装却像是小康村民的壮年男性,阿尔冯斯。 这两位都活着吗,那就好。 但是唯独没有看见希尔达,难道还是..... 我咬紧了嘴唇。 「欢迎回来,鲁迪乌斯君。还有……艾莉丝。」 菲利普站起身。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四平八稳,摆出了一副从容的态度。 「能看到你们平安无事,我真的非常高兴。鲁迪乌斯君,我必须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感谢。是你在这场灾难中,保护了她。」 「这是我分内的事,菲利普大人。」 在任何人开口之前,艾莉丝就自行坐上沙发。 然后抓住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旁。 基列奴一如往常,站在房间角落。 至于阿尔冯斯则站到艾莉丝正面,以具备管家风范的动作行了一礼。 「欢迎您回来,艾莉丝大小姐。我等先前已经收到大小姐归来的消息,所有人都翘首盼望……」 「不用说这些开场白,直接讲吧。谁死了?」 「谁死了」。 直截了当,毫不拐弯抹角。 她的姿势端正,视线强而有力。然而我很清楚,艾莉丝内心的不安情绪正在激烈翻滚。 因为,我的手正被她紧紧握住。 「这……」 阿尔冯斯似乎难以启齿。 代替阿尔冯斯开口的是菲利普。 「我的妻子希尔达·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和我的父亲绍罗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都已经过世。」 语调平静,仿佛完全不关他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手被握扁。 强烈痛楚窜了上来。 「没有……弄错吧?」 是艾莉丝,她正强忍着颤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落泪。 「希尔达和我一起被转移到纷争之地,被认定为间谍,在逃亡的途中,希尔达因为体力不支被杀死了。」 「在那之后,基列奴赶了过来,把我从士兵手中救下。」 「至于父亲大人……被迫承担菲托亚领地转移事件的责任,遭到处决。」 「……是吗。」 艾莉丝的语气也出奇地平静。 我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吗。 胸口有些沉重。 毕竟,这么一来,就相当于是我害死了艾莉丝的母亲和祖父。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艾莉丝显得有些迷惘,开口问了这一句。 「说得好呢,我正要和你们商量这些事情。」 直觉在疯狂报警。 这家伙的眼神.... 我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菲利普重新坐回那张靠背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靠在椅背上。 他微笑着看着我们,但眼神却里没有重逢的喜悦。 简直就像是把人当作道具看待一般,无情的眼神。 这沉闷的空气,和外头那些不对劲的流氓守卫一样,处处透着古怪。 「既然你们平安回来了,那接下来的计划就可以顺利推进了。」 菲利普开口。 他甚至没有询问我们这一路上经历了什么。 「在我的重建计划中,我的女儿,「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若是平安无事,她会嫁给诺托斯家的家主皮列蒙·诺托斯·格雷拉特,来换取大流士大人的支持。」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 ...... 大流士,那个好色的肥猪,那个有恋童癖的肥猪宰相,阿斯拉王国最大的毒瘤。 皮列蒙,保罗那个草包弟弟。 把艾莉丝送给他们?就为了换取支持? 可恶,我居然差点忘了这一茬..... 菲利普可是个贵族,纯粹的贵族! 对于贵族这种东西来说,亲情什么的都完全无所谓,所有的行动都服务于自己的权力。 就连前世身为管家的阿尔冯斯都差点做出让艾莉丝出嫁的决定,他作为真正的贵族怎么可能不会这么做! 「你把艾莉丝大人看作什么了!居然把她送给那个垃圾贵族吗!」 最先爆发的是基列奴。 她猛地站起身,手按上了剑柄。那只独眼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野兽般的气息在大厅里弥漫。 艾莉丝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嘴唇微微张着,苍白的脸庞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闭嘴,基列奴。这里轮不到你来质疑领主的决定。」 菲利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 听到这些话,我的胸口涌起一股火气。 你哪来的资格说这种话? 我原本以为以你的能力好歹能在艾莉丝回来时多少给她一个温馨一点的家乡,你把家乡管理成现在的样子我就先不提。 但你一回来就想着把她往外人手里送,你还算是个父亲吗? 难道事情真的要闹到最坏的地步? 难道真的只能..... 我握紧了手里的魔枪。 「!」 回过神来,在我身旁的艾莉丝、菲利普、基列奴和阿尔冯斯都在一瞬间露出畏缩的表情看向我。 糟糕,在刚才释放出杀气触发诅咒了吗。 深呼吸,深呼吸,冷静下来。 暂时还不能在这里引起什么大骚动。 冷静下来再和他慢慢交涉。 吸————吐———— 好,心情逐渐平和下来了。 似乎是没有在意刚才的小插曲,菲利普以缓慢的口吻继续说着。 「我是贵族,「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也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的价值就在于此。只有作为「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她才能为我们换来重振领地的资金。」 「为了家族和领地的复兴,这点牺牲是理所应当的。」 啊啊,果然不行,这家伙还是和其他垃圾贵族一样冥顽不灵,看来我真的只能.... .....咦? 这老狐狸,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着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这个全名。 难道说,他是想用这个名字来压制我? 「尽早理解自己的立场,你不配待在我女儿身边」之类的? 或者,他正试图通过坐实艾莉丝的贵族身份,来和外面那些来路不明的流氓守卫达成某种见不得光的政治交易? 一旦艾莉丝在名义上还是伯雷亚斯家的大小姐,我就没有任何立场和权力去阻止他。 这群贵族脑子里塞满了肮脏的利益,菲利普也不例外,我是如此认为的。 既然你想用这个名字作为筹码,那我就在这里,在名义上把这个名字彻底抹杀掉。 先试着顺着他的话把水搅浑,看看他是什么意图把。 这只是我的猜测。 我绝不能轻易相信这个八百个心眼子的贵族。 万一这只是他自导自演,试图将我排除在外,再名正言顺地把艾莉丝送去联姻的苦肉计呢? 为了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不能把主动权交到他的手里。 等今晚。 今晚我再来找这老狐狸,用我的方式,去撬开他的嘴,看看他背后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想通了这一点,于是跨前半步,挡在了已经濒临失控的艾莉丝面前。 我看着菲利普,扯出了一抹略带疑惑的笑容。 「菲利普大人,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呢。」 菲利普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打断。 「我身边的这位,只是一个在魔大陆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名叫『艾莉丝·格雷拉特』的普通冒险者剑士罢了。只是恰巧名字比较像,恰巧长得比较像而已。」 基列奴愣住了,转过头错愕地看着我。 「至于您口中那位尊贵的『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小姐……很遗憾,我并没有见过呢。」 这样胡扯能起作用吗?他在做的事难不成是....... 对视。 菲利普的视线在我脸上扫过。 他挑了下眉毛。 .....他是笑了吗? 「是吗?那么鲁迪乌斯君,我问你,作为转移前夕带走我女儿的人之一,你知道我的女儿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去哪里了吗?」 这人在说什么胡话,明明女儿就在眼前。 难道说.....? 我赶紧压下胸口有点激动的情绪,刻意摆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恐怕,那位尊贵的大小姐,因为娇生惯养,无法适应魔大陆恶劣的环境,已经在转移事件发生后不久……死在某处了吧。」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基列奴粗重的喘息声。 「原来如此……」 菲利普缓缓靠回椅背。 他抬起右手,用袖口遮住眼睛,极其做作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一旁的阿尔冯斯似乎也心领神会,配合的递出了手帕给菲利普。 「那真是令人悲伤。我那可怜的女儿,居然已经死了。而站在这里的这位小姐,竟然也不是我的女儿。」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菲利普.....你这家伙..... 我配合着低下头。 「是啊。真是让人遗憾。」 「——给我等等!!」 一旁的艾莉丝终于忍不住了。 艾莉丝猛地推开我,冲到办公桌前。 她的双眼通红,水光在眼眶里打转。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血痕。 「这是怎么回事啊父亲!你看着我!我在这里啊!我活着回来了,我变得很强了,我——」 「请注意你的言辞,这位不知名的小姐。」 菲利普冷着脸打断了她。 他用一种看陌生人般厌恶的眼神,扫过艾莉丝沾满灰尘的斗篷,以及腰间那把粗糙的短剑。 「你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受过最高等的贵族礼仪教育,她绝对不会像个乡野里来的野丫头一样,在领主的办公室内大呼小叫。」 艾莉丝仿佛遭到重击,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就算是面对龙神,我都没有见过她现在这样失态的表情。 「你说什么?!」 艾莉丝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她猛地举起拳头,就要越过办公桌砸向那个男人。 「艾莉丝!」 我脚下发力,一步跨到她身后,双臂紧紧勒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强行往后拖拽。 「放开我!鲁迪乌斯你放开我!让我揍醒他!我是艾莉丝啊!我没有死!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 她右手已经按在了短弯刀的刀柄上,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失礼了,菲利普大人。我这就带我的同伴离开!」 「放开我!鲁迪乌斯!为什么连你也说这种话!」 她拼命地挣扎,手肘狠狠撞在我的胸口,力道重得让我险些背过气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制住她。 我一边向菲利普低头致歉,一边半拖半抱地将濒临失控的艾莉丝强行拽向门口。 基列奴站在原地,似乎想上前帮忙,但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 我将艾莉丝拖出房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之前,我瞪着菲利普的眼睛。 菲利普。 你这老狐狸,最好今晚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你想做的事情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如果让我发现你真的打算把她当成货物卖掉…… 哪怕你是艾莉丝的生父。 我也绝对会,亲手扭断你的脖子。 第17章 「曾经有一个男人」 第17章「曾经有一个男人」 艾莉丝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为了安慰她,我可谓是用尽了手段。 不管是摸头、拥抱、还是别的。 都没能让她有太大好转,她一直问着我「为什么」,我也无法回答。 她现在的情况,比前世知道亲人全部死亡的时候还要糟糕。 简直像只浑身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但是这种情绪的表现,对她来说也是不可避免的吧。 好不容易从危险的世界彼端回到故乡,却要在短短一星期之内面对无法打倒的敌人、家乡的毁灭、亲人的抛弃。 她恐怕无法理解菲利普为什么要说出这么绝情的话语。 换给谁都是足以让人彻底消沉的情形。 现在她处于这种听不进话的状态,我无法真正抚慰她的内心,只能承接住她几乎要把人勒死的拥抱。 直到艾莉丝抱着我脖子的力道彻底松懈,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我才将那被泪水浸透的脖子从她臂弯里一点点抽出来。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比起死亡,亲人明明还活着却不愿意接纳自己,这恐怕才是最糟糕的事态。 艾莉丝真的很辛苦。 现在就请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 或许是因为刚刚把她带回来耗了不少力气,我感觉眼皮有点沉。 但我的大脑却因为有些暴戾的情绪而异常亢奋。 现在,我必须去找菲利普,问清楚他的打算。 我轻手轻脚的从被窝里抽出身子,穿上了放在床边的灰袍。 走出帐篷的时候,我看见了端坐在帐篷门口的基列奴。 她手指搭着下巴,似乎是在沉思。 真是少见,除了以前的算数课,我很少见到她认真思考的姿态。 避开难民营里那些毫无纪律可言的流氓守卫简直易如反掌,我到达了执政所。 执政所的大门紧闭着,用力推了推,似乎是紧紧锁着的。 不想弄出多少动静,我踩上墙壁,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那栋临时执政所二楼的窗户。 双脚落地时,我很快就找到了菲利普,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菲利普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但显然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果然来了啊。但是翻窗户可不符合贵族的礼仪,鲁迪乌斯君。你是不是应该用更优雅一点的方式呢。」 听着他的话语,我内心的厌恶感瞬间翻涌上来。 贵族的礼仪。 都已经把女儿逼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在用这种词来掩饰自己的心情吗。 前世那些险些把我逼入绝境的家伙,也总是喜欢把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挂在嘴边。 当然他们最后都死了。 「贵族的礼仪现在在这里一文不值,菲利普。」 我嘲弄着回了一句,向前迈出两步,停在阴影的边缘。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菲利普也知道我的「另外一面」,所以,我没有必要纠正自己的态度。 以我的风格来就好。 「你宣告了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的死亡。这等于主动放弃了手上用作政治的底牌。这可不符合你一贯精打细算的作风。」 大流士那头肥猪盯上了艾莉丝,皮列蒙那个草包也在觊觎。 菲利普在这个节骨眼上切断了艾莉丝与伯雷亚斯家的联系,表面上看是冷血的抛弃,但仔细一想,就像是在保护她一样。 只要她不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她就没有必要去做那些身为贵族必须履行的贵族义务(noblesseoblige),可以以平民艾莉丝的身份自由生活下去。 「这些手段,看起来简直像是在把艾莉丝保护起来呢。」 如果果真如此,那菲利普毫无疑问是个伟大的父亲。但是啊———— 「那是建立在「你还保有人性」这个假设上,菲利普。」 「我大可怀疑一下你的动机。」 「绍罗斯大人被处决,伯雷亚斯家在王国内的威信降到了冰点。您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如履薄冰。而艾莉丝,她那火爆的脾气和明显的伯雷亚斯特征,对现在的您来说,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政治累赘,对吧?」 只要把把她宣告为『死亡』,不仅能彻底斩断政敌用来要挟菲利普的软肋,还能在那些大贵族面前演一出失去爱女的苦肉计,博取同情与援助。甚至…… 「……甚至,一个在法律上已经『死亡』的人,交易起来会更加方便,不是吗?」 「王国里的贵族和王族虽然基本上全都从根子里烂透了,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暗地里干的脏事被戳出来了,那个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他们拿几乎不存在的道德来审判。」 「如果堂堂宰相的家里,窝藏着没有结婚的妙龄少女,而这个少女又是四大军事贵族家的千金,两人还没有缔结婚姻,这种事只要被揭露,就算是大流士,只要配合着大众的舆论和道德,也有被政敌弹劾的可能。」 「毕竟,一个活着的贵族大小姐太扎眼了。但一个死人,怎么折腾都不会有人来查,不是吗,菲利普?」 菲利普愣住了,似乎是被我丢过来的一通话惊到了。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主观臆断,不用太当真。」 一口气就说了很多啊,当然,这些话也只是我对根据前世开始复仇之后遇到的那些贵族来进行的推测而已。 那些贵族,毫无疑问全都是垃圾,尤其是诺托斯。 在我的认知里,贵族就是这么糟糕透顶的东西。 「所以,可以请您给我解释一下是为什么吗?『菲利普大人』。」 我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对他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如果是后者的话,我也不会去干涉什么。」 「我只是可能会亲自杀进诺托斯家或者王宫里,把那里的人,上到家主,下到看门狗,全烧成焦炭罢了。」 我是拥有着这种能力的。 如果他敢把艾莉丝推入那个火坑,我不介意在阿斯拉王国再度背上杀人的罪名。 沾染鲜血这种事,前世的我早就习惯了。 我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或者狡辩。 接下来要开始的,是「大人之间的谈话」。 菲利普没有立刻反驳。 空气里只剩下漏风的窗户发出的呜呜声。 他拿着木杯,重新转头看向窗外。几只趋光的飞虫撞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随后,他低声笑了。 先是肩膀微微颤抖,接着是自胸腔发出的响亮的大笑。 仿佛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转过身,把手上装着啤酒的木杯随手丢在桌子上。 「鲁迪乌斯君,你还真是不客气啊。连这种最糟糕的算计,你都能轻描淡写地扣在我的头上。」 菲利普拉开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把亲生女儿变成户籍上的死人,再像牲畜一样秘密打包卖给大流士换取金援……不得不承认,从纯粹的政治收益来看,这确实是一条极其高效且滴水不漏的毒计。」 「我无可否认你的才能,你拥有着最纯粹的暴力,这点我心知肚明,不然,你也不会在罗亚城期间就成为地下世界的领袖了。」 「但你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还有这些残忍的政治臆测,哪里像个十二岁的小孩。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这与您无关。」 我冷冷地回应,神经没有丝毫放松。 「无关吗.....也是呢,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特别的人。真不敢想象,你居然是保罗的小孩。他那个粗神经居然能带出来这种天才吗?真是不可思议。」 「我只是在述说发生的事实罢了。」 「事实?」 菲利普反问了一句。 月光恰好越过屋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被分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你觉得你刚才脑子里设想的那些肮脏交易,就是全部的事实吗?」 他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相当疲惫。 「你似乎对于贵族,有着相当严重的偏见啊,鲁迪乌斯君。厌恶着贵族。这点倒是和保罗很像。」 「在你眼里,贵族就是一群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的怪物。没感情,没底线,肚子里装满了八百个心眼子。只要筹码足够,连灵魂都能明码标价,对吧?」 「.......」 我没有否认。因为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生来就被要求这样活着。如果你连枕边人的呼吸频率都要算计,你又怎么敢奢求普通人的温情?」 我没有打断他。 直觉告诉我,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才是他今天真正想传达的东西。 「鲁迪乌斯君。」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我,看向那扇半掩的窗户。 「夜还很长。既然你觉得我已经是个为了金援能把女儿卖给变态贵族的人,那不妨耐着性子,听我讲个无聊的故事吧。」 ★★★ 那算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曾经有个男人。 他出生在顶级的豪门贵族,自睁眼那天起,骨子里就被灌输着权力至上的观念。 打小起,他耳朵里塞满的都是权力,继承权,还有怎么把身边的同胞踩在脚底。 大人们教他政治手腕,教他社交技巧,教他怎么看透人心。 那时候他年纪尚小,压根不明白学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为了回应大人们那些所谓的期待,那个男人学得很拼命,也拿到了相当体面的成果。 事实证明,他在玩弄人心这方面,确实有种令人厌恶的天赋。 他觉得自己似乎拥有这方面的才能,天生就知晓政治,心理、人性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该如何看透。 偏偏,他还有个同胞哥哥,同样是个脑子灵光的家伙。 幼小的他们还不知晓贵族的分量,就被迫开始为了家主而互相争斗。 最后,在那个男人最得意的时候,那个同胞哥哥比他更早领悟了所谓的贵族义务,用自己的手段,击败了那个尚且天真的弟弟。 而弟弟在被击败之后被流放到了边远地区。 他很不甘心。 拥有强烈胜负心的他想不清楚为何会输给那个比自己更早结婚,拖着妻子孩子两个拖油瓶、整天拖着家眷混日子的哥哥。 他一直想,一直想,想到最后也想不清楚。 在边远地区时,颇具野心的男人认为自己当时只是棋差一着,自己离胜利已经非常近。 于是男人发动了好几次针对哥哥的政治奇袭。 但是这几次争斗不但没能挽回自己的地位和自尊,甚至还让他恐惧的意识到,在某种力量的助推下,他们之间的差距被拉的越来越远。 究竟是为什么?为何自己始终无法赢过哥哥? 就在那个男人快要想疯了的时候,已经成为家主的哥哥为了与其他大贵族联手,给那个男人安排了一场联姻。 那个男人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表面上虽然维持着温柔得体、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心里其实对她嗤之以鼻。 光有漂亮的外貌和傲人的身材,性情急躁无比,没有深谋远虑的视线,是个玫瑰花一样的女性。 当然,玫瑰花说的是对于她带刺一样的性格,和只能摆在花瓶里看的偏贬义。 两个性子完全南辕北辙的人就这么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那些日子过得真是冷清,两个人中间似乎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虽然每天都在碰触对方的身体,但心却始终离得十万八千里。 能够彼此碰触,却始终无法走近。 这一点在他们第一个孩子出生之前没有任何改变。 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关系就迎来了狂风暴雨。 根据家族优待嫡长子的规则,在政斗中落败的一方,没有男婴的抚养权,这是前代家主为了避免后来者篡位而设下的铁律,从来没有被打破过。 那个男人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了贵族的无情。 可当那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婴儿被家主的人强行抱走时,他才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 『不要』。 男人的心里滋生出了难以言表的强烈抗拒感。 他大声嘶吼,甚至失了贵族的体面,和那些家主的爪牙推推搡搡,极力想要阻止他们。 可惜,没有实权的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被当成货物带走。 那一天晚上,那个男人抱着那个哭累了、瘫倒在那个男人肩膀上睡着了的女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整整失眠了一夜。 也就是在那一刻,在听着妻子绝望的抽泣声中,那个男人脑海中浮现出哥哥一家幸福和睦的情景,不断思考着。 某次想起哥哥脸上的笑容与决意时,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那个看似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哥哥,会比那个男人更强。 原来支持着哥哥在争斗中走向胜利的,根本不是什么更高明的手腕。 那股支持着哥哥的力量,男人把它称作『牵绊』。 有了想要誓死守护的家人,背负着家人的爱意去战斗,人才会变得坚韧。 不能在权力的斗争中落败,否则,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会任人宰割。 所谓贵族的义务,其实就是这样的东西。 那个男人感觉压在自己胸口好些年的沉重石头终于被挪开,他第一次找到了自己为何而战的理由。 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那个男人开始重新积攒力量。 每一次因为骨肉分离而产生的痛苦,都成了淬火的铁锤,把那个男人的内心锻造得一天比一天坚硬。 他也同样积攒着对于妻子的爱意,终于理解到了这名联姻对象的魅力所在。 她虽然有着强势蛮不讲理的性格,但藏在外表下的温柔体贴却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中才慢慢渗入生活。 夫妻两人真正的爱上了彼此。 而终有一天,拥有着觉悟与实力的男人应该会再次与那人生的宿敌,他的哥哥再次正面对决吧。 男人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是某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灾害无情地粉碎了一切。 那个男人在混乱中,亲眼看着妻子身受重伤。 那一刻,什么复仇,什么荣耀,统统变得不重要了,他只想多带走一个人,让家人获得安全。 现在却什么都没了。 靠着及时赶来的那个实力强得像怪物一样的女剑士,那个男人勉强活了下来。 而他的妻子,却因为伤重过度不幸去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曾经有一个男人」(第2/2页) 『亲爱的.....拜托你.....一定要活下去.....让我们的女儿.....得到.....真正的幸福.....』 这是妻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男人无法承受这句话的重量,带着迷茫的心情,回到了一片废墟,回到了曾经的家乡。 迎接他的,只有接二连三的打击。 女儿下落不明,父亲被处决,自己似乎只剩下孤身一人。 就在那个男人痛苦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王都里那个权位高大、满身油物的好色官人,却送来了一份让人犯恶心的协议。 『把你的女儿交给我。只要她能让我满意,我就能援助你重建领地。』 开什么玩笑,别骗人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个男人心里只感到反胃。 大流士好色如命,而且根据自己私底下的调查,那个男人的父亲之所以被处决,全是那个官人在背后作梗。 向杀父仇人献出自己的唯一的女儿去交换那些虚无缥缈的金钱,谁会要那种脏东西。 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连那个男人自己都有些为自己吃惊。 要是换作以前的自己,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签下契约吧。 自己果然是有所成长了吗? 满心不情愿的男人原本想抛弃家乡就此离开,再也不管。 但是他一想到女儿还下落不明,如果他的女儿还活着,回到这里却找不到父亲,那她该有多绝望? 这片领地是家人们留下的最后遗产,他不能就此放手。 于是,他开始在废墟上收拢难民,重组守卫,为的就是给女儿留一条回家的路,让她能在需要的时候找到他。 于是他留了下来,组织难民,重建家乡,为了让女儿有一天能找到回家的路。 每当那些密探送来关于艾莉丝的目击情报时,他都会亲手将纸条烧掉,抹去所有的痕迹。 大流士和诺托斯家的眼线无处不在,只要她一天还是『大小姐』,她就一天无法逃离成为玩物的命运。 所以,当她终于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起,身为贵族的女儿,就必须‘死’在这个世界上。 只剩下一个长得有些像、脾气有些像的平民野丫头。 那个男人觉得,女儿经历了这么多,一定有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能力。 他会把这个死讯再拖上几年,断绝王都那些人的念想。 等再过几年,他就会向王都递交宣告她死亡的文书。 而总有一天,那个平民野丫头也会从贵族的鸟笼中挣脱,获得自由,而且在某一天获得幸福吧。 这不仅是妻子与父亲留给他的遗志,也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尊严。 自己必须将其贯彻。 ★★★ 「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听的还过瘾吗,鲁迪乌斯君?」 「……」 我缓缓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指。 ......这家伙。 这下立场完全调转了。 我看着这个的男人。 他的些许稀疏白发,脸上有着深深的泪沟,在惨白的光线里显得颇为清晰。 如今,用着轻松的语气讲完「自己」的故事的他本身,反而是最不轻松的。 那副扭曲的表情很难形容,说哭也不是,说笑也不是。 但是就是这种古怪的表情,反而让我觉得莫名眼熟,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啊。 那是一个「父亲」的表情啊。 我很久以前,不是在保罗的脸上见到过吗?那种不安与悲伤的糅合体,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看来我这几十年来在各国的阴沟里打滚,见多了为了几枚金币就能把妻儿卖进黑市的下三滥,导致我的眼光也变得有些狭隘了。 一看到身上有贵族纹章的家伙,我就会下意识地把他们往最糟糕的方向去想。 觉得他们没感情,没底线,肚子里装满了八百个心眼子。 结果,这家伙只是个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女儿的「父亲」而已。 和曾经的保罗一样。 讽刺的是,同样当过父亲,这副表情我似乎从来没从自己脸上看到过。 因为我曾经是一个差劲到极点的父亲。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怀疑他的觉悟呢?明明我自己什么都没能为自己的孩子做到过。 虽然这手段相当别扭,也颇为冷酷,对于艾莉丝来说更是地狱一般的决策。 但是,对于眼前的局势,这确实是极高明的处理方式。 让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这个名字从法理上消失,不仅能绝了大流士和皮列蒙的心思,也免去了我日后带着她到处东躲西藏的麻烦。 从结果上来看,倒是我占了便宜。 要是刚才我的手再抖一下,直接把火球拍在他脑门上,那可就成了不可挽回的闹剧了。 我越过阴影的边缘,走到了月光下。 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 我得道歉才行。 向这位别扭的父亲。 「……菲利普大人,请饶恕我之前的无礼。是我的偏见太重了,怀疑了你的心情。」 菲利普的身子微微动了下。 他转过头,露出一抹略带自嘲意味的苦笑。 「别突然这么客气啊。你能用之前那个态度面对我,我还挺喜欢的。」 唔.....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了。 「……您就别取笑我了。用我自己身上偏见去衡量您的觉悟,确实是我的失礼。」 菲利普.......前世他死的实在是太早,我无法深入了解这个人物。 对他的大致印象也就停留会偶尔算计,会为了教育女儿给她吃苦肉计,会为了夺回自己的伯雷亚斯不惜献出自己的女儿来拉拢我的寻常贵族。 现在想起来他的各种表现,我其实没有真正注意到的事情是,他其实像平常的丈夫和父亲一样,深爱着自己的家人。 他与希尔达的关系和睦,对于艾莉丝也很宠爱,就算经常被绍罗斯发脾气揍也会笑脸相迎。 献出女儿的那个对象如果是其他完全不熟的贵族会是什么样的?他恐怕会第一时间抗拒吧。 不然也不会和绍罗斯一样抗拒着把女儿交给大流士。 当时的我,与艾莉丝其实已经算是互生情愫。 如果没有转移事件,我和艾莉丝订婚恐怕也就是时间上的事情。 虽然说算计我,想把我拉进伯雷亚斯家的阵营这一部分占比要更多一点,但他恐怕也是想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 他确确实实的,和我有着相似的部分。 为了家人采取的行动,完全可以不择手段。 我对这个人,一直存在着某种误解。 是我的问题。 见我沉默许久,菲利普对着我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菲利普大人,和我其实很相似呢。」 「哦?什么部分?」 「都爱着家人这一部分。」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这只是我自己的觉悟而已。」 真是个别扭的家伙。 ★★★ 菲利普似乎还有别的要事和我商量。 他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自己花白的头发。 「呵呵。话说回来,鲁迪乌斯君,不对,“boss先生”,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我觉得,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我顺着他的话,重新把手缩回了灰袍的袖子中。 boss?这个称呼好久没听到过了。 「什么事情?先说好,我不懂那些政治,没法支援你。」 我目前的所有结论都只是我结合前世自己那些经验,一步步总结而来的。 论推理能力,我其实并不强。 我只是擅长把我接收到的情报进行归纳总结而已。 政治斗争就更不用提了,我完全没实际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 「当然不是政治上的事情。那种复杂的脏活,交给我和阿尔冯斯去处理就好。我要你帮我解决的,是外面那些多余的‘杂物’。」 菲利普指了指窗外。 「杂物?」 「你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外面那些巡逻的‘守卫’了吧?那些穿着皮甲、在难民营里随意踢翻难民木碗的家伙。」 「看到了。那个原来不是你管理不力造成的吗?我正想问,阿斯拉王国的搜救队,什么时候开始允许这种毫无纪律可言的家伙接管难民营了?」 「你还真是小瞧我了.....我好歹也是个领主,要是没有我挽回一些,情况会更糟。他们根本不是搜救队。他们是‘灰鼠帮’。就是你以前在罗亚城建立的那个地下组织。」 灰鼠帮? 他们居然没有因为转移灾害而全灭,而是存续下来了吗? 前世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有听过这号毒瘤的存在。 他们的存活是蝴蝶效应的产物。 原来是我的问题吗。 是我造成了菲托亚领地的这般境地吗。 ..... 我胸口有点难受。 看来,这个烂摊子不收拾是不行了。 「灰鼠帮……」 大灾害发生的时候,整个菲托亚的行政体系在一夜之间就瘫痪了。 原本应该负责治安的兵士,要么死在了空间波动的余波里,要么被传送到不知名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毫无斗志的残兵。 这时候,留在罗亚城的黑帮嗅到了肥肉的气味。 那群在臭水沟里刨食的家伙,没有了罗亚城高墙的束缚,全像疯狗一样涌向了难民营。 「两年前,你和艾莉丝被转移到别处,罗亚城的地下世界出现了一个空白。一个男人,原本是城外帮派的残党,趁机接管了灰鼠帮。在大灾害发生后,他带着人手来到这里,和王都的大流士搭上了关系。」 男人?那是谁? 据菲利普所说他们达成了一笔交易。 男人和他的手下,打着‘官方雇佣’的旗号入驻了难民营。 大流士需要一个能替他监视菲托亚、防止我们伯雷亚斯家残余势力重新抬头的眼线,同时也需要有人替他搜寻艾莉丝的下落。 双方一拍即合。 大流士为男人提供了资金、武器,甚至默许他招募流亡佣兵和逃犯。 而男人则带着这群全副武装的暴徒,以‘王都派遣的安全守卫’的名义,强行接管了难民营。 他们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难民们被当成了廉价的劳动力,每天被迫清理废墟、搬运石块,稍有不从就会遭到毒打。 从王都运来的、本就不多的救援粮食,有一半被他们截留,在黑市上高价倒卖。 生病的人被关在潮湿的帐篷里自生自灭,甚至有人因为试图逃跑而被公开处决。 这是一个披着官方外衣的集中营。 而菲利普,作为名义上的领主,手中只有几十个残存的私兵,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 如果动用官方的力量去强行镇压,大流士就会有借口指责菲利普‘无能’、‘残暴’,进而切断王都对这里仅存的资金援助。 到那时候,菲托亚就真的死去了。 除了阻挠领地复苏,还有随时盯着艾莉丝的下落。 而只要艾莉丝回来并被他们发现,他就能通报大流士,秘密把艾莉丝拐走。 而拐走艾莉丝之后,大流士本身就完全不在乎菲托亚这么个乡下领地的复苏与否,打算直接找个随便的理由断绝金援。 菲利普为了截下他们的情报可谓是心力交瘁。 介绍了菲托亚的近况之后,菲利普正式向我求援,去解决这帮麻烦。 「希望你能为菲托亚助我一臂之力,之后会付你报酬」。类似这样的。 报酬什么的其实都无所谓,但我更在意的是.... ......那群该死的东西。 没有我的暴力威慑在就如此恣意妄为了吗? 果然从下水道里钻不出来几只好老鼠啊。 明明在我执掌灰鼠的时候,我明令禁止过抢劫商道、地下赌场等等所有和黑帮有关系的行动,那时的灰鼠,比起黑帮,更像是在我管控下的情报暴力组织。 是戈登那家伙吗?但我不认为像他那种小胆子,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情,去明目张胆的去迫害我岳父的家族。 那会是谁? 「那个现在领导灰鼠帮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低声问道,右眼周围的神经开始跳动。 「好像是叫……佐尔坦。曾经是黑斧帮的残党,现在是大流士在菲托亚最忠实的狗。」 佐尔坦。 这个名字从菲利普嘴里吐出来的瞬间,我脑海中那段在转移前夕被拦截、最终眼睁睁看着光芒降临却无能为力的记忆涌了上来。 是他。 就是因为这个杂碎的阻挠,我才没能及时赶回布耶纳村。 就是因为他的算计,我才没能把保罗和塞妮丝他们拉上同一辆马车,从而导致了家人们散落世界各地的悲剧! 原来.....你在这里啊。 「是吗.....佐尔坦是吧....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 我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很难听的大笑声。 啊,不行,感觉现在全身的血液简直在沸腾啊。 我已经很久没有对某个人物杀意这么重了。 佐尔坦,你作为一个杂碎,你要感到自豪。 因为你绝对、绝对—— 要被我亲手抓到、折磨到杀死你!!! 「鲁迪乌斯君?」 菲利普似乎是被我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杀气惊到了,他停下说话,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我回过头,对着菲利普露出了一个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 那是我平时用来伪装情绪的时候最常用的面具。 「菲利普大人,不需要任何报酬。这个忙,我帮定了。」 那群杂碎........! 「……是吗。那还真是帮了大忙。不过,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尽全力为你和艾莉丝准备前往拉诺亚王国的通行证和资金。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那就请菲利普先生您给我带路吧,我今晚就能帮您解决这个事情。」 「.....真是让人心安啊,boss先生。那我就相信你一回。」 菲利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路上请记得再和我说明一下那里的情况,让我能速战速决,艾莉丝还在等着我。」 「了解。」 第18章 「灰鼠的末路」 第18章「灰鼠的末路」 夜晚的菲托亚难民营,像是死去了一样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白天没能散尽的臭味,潮湿的泥土、人畜的排泄物、还有从某个方向飘来的可疑焦糊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烧焦了,也不想知道。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火把插在路边的木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和菲利普在帐篷里谈话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体感上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吧。 这个时间点,正常的家庭早就该熄灯了。 哭累的艾莉丝应该还在睡,我处理完这边的事赶回去,应该还能赶上她醒来之后继续待在她旁边。 她那时候大概还需要有人在身边。 要是出了什么状况,就得拜托你了,基列奴。 我跟在菲利普身后,踩过泥泞的小路。 我们现在正要前往灰鼠帮所谓的据点。 我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灰袍,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黑色便服,白龙牙用布条缠紧背在身后。 「灰鼠帮现在有多少人?」 「明面上在营地活动的有九十多个,算上外围替他们跑腿的,加起来过百了。核心成员十七个,都是跟着佐尔坦从转移之前就在一起的老人,手上不干净的。其他人大多是灾后招进来的,原本只是为了吃口饭,但干的事也一样脏。」 九十多人,十七个核心。 我当初在罗亚的时候,灰鼠帮巅峰期大概也就这个规模。 那时候我管得很严,禁止他们碰人口买卖和那些太出格的事。 现在这帮人没了约束,算是彻底烂透了。 「那些武器呢?都是大流士给的?」 「大部分是。钢剑、皮甲、弩,都是王都军需库淘汰下来的旧货,但用在平民身上绰绰有余。佐尔坦每个月派人去王都交接一次,带回来一批补给,同时把劫来的财物送上去。」 每个月交接一次的话,大流士对这里的控制是持续性的,不是偶尔给点钱就完事。 这是个长期布局,难怪菲利普一直不敢直接动手。 「钱从哪里来?大流士该不会蠢到全额资助地痞流氓吧。」 「王都拨下来的救援粮,他们会截走一大半,剩下的才发下去。另一半在黑市倒卖,换来的钱一部分养手下,一部分上供给大流士。难民饿不死就行,反正阿斯拉王宫也不会来人细查。」 「这个国家,已经彻底烂掉了呢。」 我没什么话好说。 这办法简单又高效,卡住粮道就等于卡住了所有人的命。 难民想活命就只能忍着,出去告发也没用,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佐尔坦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套运转方式。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 菲利普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头来看我。月光被云层挡住,他的脸大半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当初你在罗亚城的时候,为什么要成立灰鼠帮?」 这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我沉默了约两步路的工夫。 真正的原因肯定不能说。 难道要告诉他我在找龙神的情报,我在防备一个自称人神的神明? 菲利普是聪明人,但还没聪明到能接受这种东西的地步。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在平稳的日子里安逸了太久,想尝试一下支配的滋味。」 听起来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呢。 但敷衍菲利普这种老狐狸,太随便的理由反而会被他看穿。 不如说得半真半假,让他自己想象。 「仅此而已?」 「是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沉默持续了约几秒钟的时间,菲利普忽然就笑了。 「所以说,就因为这一点,你和保罗一点都不像。我很难想象一个时年七岁的小孩,能动手杀人。某种方面来说,你是天才。」 天才啊.... 这词听起来相当刺耳呢。 我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有的时候还会被感性所支配,作出自己看来都很蠢的决定。 我只是个作弊者(cheater)。 「或许吧。」 我随口应了一句,把视线重新移向前方。 话题到此为止,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在前面的路拐了个弯,那顶帐篷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比周围的棚屋高出一大截,帆布被火光映成暗黄色。 「前面就是他们的据点了,就是那顶最大的军帐,看到了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顶帐篷确实扎眼,比周围那些漏风的棚屋高出两个头,四周还用沙袋堆了掩体。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靠着木桩聊天,看起来相当漫不经心的样子。 看来佐尔坦的警惕性不算高,大概是觉得在这地方没人敢动他。 「看到了,外面只有两个守卫吗?」 「对。佐尔坦每天晚上都在那里喝酒,基本不会换地方。他的几个核心手下也都在,从下午到深夜,除了吃喝就是找乐子。」 每天晚上都待在同一个地方喝酒,还带着核心手下一起。 这人是觉得自己位置很稳,还是大流士给他的底气让他觉得没人敢来惹他? 真是傲慢啊。 不管怎样,这种固定的作息对我来说很方便。 「找乐子是指什么?」 我大概猜得到,无非就那些肮脏的东西。 但我想听他确认一遍,好让自己心里有点底。 「很难用话语说明呢。你自己亲眼看看如何?往侧面那扇窗帘子没拉严的窗看看就行了。」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侧面确实有一扇小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布帘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手掌宽的缝隙。 我压低身体,沿着阴影摸到那堆木箱后面。 调整呼吸,凑到那道缝隙前。 房间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堆满了食物和酒瓶,佐尔坦坐在主位上。 和印象里阴暗的危险男人印象有所差别,他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大圈,脸颊上的肉往下坠,油光满面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反胃。 他身边坐着两个穿着暴露的女性,布料少得几乎遮不住什么。 其中一个正往他嘴里喂水果,另一个靠在他肩膀上,动作僵硬,脸上的笑容一看就是硬挤出来的。 她们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那种空洞的眼神。 周围散落着七八个灰鼠帮的头目,不乏我眼熟的脸孔。 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掷骰子。 目前来看,就只是很平常的帮派景象。 直到我看到了角落里缩着的一团小东西。 一开始以为是堆垃圾。 太小了,蜷成一团,手脚都被绳子捆着,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那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衣服破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 那种程度的伤,肯定不是摔一跤就能摔出来的。 佐尔坦朝那边指了指,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一个头目站起来,走过去揪住那孩子的头发把他拎起来。 孩子发出短促的哭声,像已经被打怕了,连完整的声音都憋不出来。 那头目笑了一声,朝孩子的肚子踹了一脚。 孩子飞出去撞在木箱上,没了声音。 房间里传来一阵哄笑。 我盯着那道缝隙,手指陷进窗框的木料里。 半腐烂的木头被指甲掐出凹痕,再多用点力,这个窗框恐怕就会被我掐烂吧。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卸八块,骨头从肉里扯出来的那种。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胸口有点沉重。 灰鼠帮本来不应该存在。 当初在罗亚城,我接手了那帮人,给他们钱,给他们武器,给他们建立规矩。 我以为那只是用来搜集情报的工具,用完就能丢开。 结果我离开之后,没人约束的他们就像被松开绳子的野狗,扩散到了整个菲托亚。 如果我没有在罗亚做过那些事,如果我没有把灰鼠帮从地下抬起来,佐尔坦或许根本没有机会整合这些势力。 说到底,这一切的起点在我身上。 那就这样吧。 至少到彻底拔除这个毒瘤之前,尽可能多帮菲利普和菲托亚领地做点什么。 这是我欠他的。 也是欠菲托亚的。 「看到了吗,鲁迪乌斯君?角落里那个被绳子捆着的小孩。」 我现在不太想说话。 「那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之前还有过几个,年纪大一点的被他们当苦力,年纪小的就留下来当玩具。死了就直接拖出去扔到营地后面的沟里,也没人敢问。」 刚才闻到的焦糊味大概就是从那边飘来的。 我本来没多想,现在那股气味和眼前的情景连在一起,让胃里很不舒服。 「多久了?」 我知道这话问得有点多余。 因为他从大转移之后就开始接手这片地方了。但我更想想听他确认,确认这群人渣在这里祸害了多久。 「从他们接管这个地方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我试过干预,但每次一开口,第二天就有难民被拉出来当众鞭打。他们说是杀鸡儆猴。」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菲利普站在难民面前试图阻止他们,然后第二天就有人被拖出来打。 他大概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贵族的名头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意义。 「那........小孩的父母呢?」 我大概不想知道这种肯定会让人胃痛的答案。 但问了就得听,只要把眼前的惨状和具体的人命对上号,自己等下动手时就不会有任何犹豫。 「那对夫妇啊.....一个月前想带着孩子逃跑,被追回来杀了。尸体挂在营地入口的木架上挂了三天,后来臭得实在没人受得了,才放下来烧掉。」 挂了三天的尸体,让路过的难民每天都看着。 这已经不算是警告了,纯粹是满足施虐欲。 人渣。 「……」 我该动手了。 「鲁迪乌斯君,你要动手的话,现在就可以动手。这个时间点他们都在里面,不会有人来支援。」 菲利普说得对。 里面的人都在喝酒,警惕性看起来相当低,没有其他据点的人会过来,意味着我不需要留活口,除了佐尔坦。 「我再确认一下,里面的那十几个人,都是像你说的那样吗?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是吧?」 我想再确认一遍,确认自己好歹没有滥杀无辜。 「一个都没有。佐尔坦身边那十七个核心,每一个手上至少都沾过好几条人命。有两个是逃犯出身,在别的地方也背过案子。剩下的几个原本是附近村镇的小头目,被佐尔坦收编之后干得更狠。外围那些不在这里,今晚待在里面喝酒的全都是核心成员呢。」 「那佐尔坦本人呢?」 他才是重点。其他人只是棋子,佐尔坦是那个把棋盘弄脏的人。 「他更不用说了。转移之后的头几个月,他带人抢劫了好几支从邻国回乡的难民队伍,抢完东西就把人全部杀了扔到河沟里。那段时间是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后来拿到大流士的支持才收敛了一点,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好看些。」 我脑海里浮现出河面漂着尸体,水被染成暗红色的地狱般画面。 「是吗……」 我吐出一口气,感觉到自己右手的指尖在发麻。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有点发麻,像是血液在往一个方向涌,快要压不住了。 「你要确认几遍都行,但我建议你快点决定。再过一会儿他们要是喝够了,说不定会开始对那个孩子做更过分的事。」 再等下去,那个孩子可能会死。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情。 也可能不会死,但会遭受比现在更痛苦的事情,我不需要多想也能猜得到那种可能性有多高。 「……也是呢。我动手了。」 要进行的动作已经决定好了。 佐尔坦还不能死,据菲利普说,他手里掌握着最全的菲托亚情报,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嗯?」 「我说,我现在就动手,麻烦菲利普先生退后一点。」 他站我身后的话,待会儿岩刺从地面穿出来可能误伤他。虽然我有信心控制范围,但没必要冒这个险。 「……好,你自己小心。」 「你不是在担心我吧,菲利普先生?」 「我担心的是你搞出来的动静太大,我没办法收场。别把整个帐篷都炸飞了。」 我该说真不愧是贵族吗,连这种时候都在想善后的事。 「放心。我有分寸。」 我有没有分寸自己最清楚,这种程度的速度和范围控制,在很早以前已经练过很多次了。 这种程度的屠杀,对我来说和捏碎一组陶土雕像没区别。 「……那我往后退了,请吧。」 他的脚步声往后移了几步,退到了安全距离。 我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帐篷的方向,指尖微微张开。 魔力流入掌心,像温热的水一样聚集,开始塑形。 左眼的预知眼已经自行开启,视野里叠加着几重模糊的影像,每一重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死』。 我眯起右眼抬起手掌,用拇指对准那道窗缝的中央。 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动作有点蠢。 又不是在玩弓,用拇指瞄个什么呢。 算了,随便应付就好。 魔术发动。 「死棘(deadspike)。」 岩刺从地面、从墙壁、从天花板同时高速刺出,无声无息,像是帐篷本身长出了黑色的尖锐骨头。 一个头目正举起酒杯往嘴边送,岩刺从他后腰穿进去,从胸口刺出来,酒液洒在他自己脸上,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椅背。 他保持举杯的姿势僵了两三秒,然后连同椅子一起倒下去,杯子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咔嗒声。 另一个人正在掷骰子,骰子还没落定,岩刺就从他太阳穴贯入,把他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骰子从松开的手指间掉下来,在桌面上蹦了两下,停在六点朝上的位置。 角落里那个刚从孩子身边走开的头目,还背对着门在说什么,岩刺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脊柱,身体向前扑倒,脸埋进地板的血泊里。 那些岩刺出现得太快了。 那些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除了佐尔坦以外的黑帮成员就在一瞬间被撕成了肉块。 他们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喝酒、大笑、说话的状态,然后这些表情就永远凝固在那里。 血液从数十处伤口同时涌出来,在地板上蔓延,浸透桌腿、洒落的食物、碎裂的酒瓶。 空气中浮起一层薄薄的血色雾气。 那几个缩在角落的看似无关的女性没有被伤到,岩刺擦着她们的头发和衣角穿过去,把她们身后的木板钉死。 她们坐在地板上,整个人缩在一起,嘴巴张着,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概是因为大脑还没处理完眼前发生的画面吧。 她们的脸还是那样,僵硬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的无以复加的神情。 佐尔坦的反应比其他人都快,他早早做出了躲避的动作,可能是余光扫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本能的警觉。 他猛地向后仰身,从正上方刺来的岩刺擦着他的鼻尖扎进桌面,那根岩刺原本对准的是他的眉心。 他整个人连人带椅翻倒在地,滚到桌子下面,浑身哆嗦着抬头看向窗缝的方向。 他的视线正好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站直身体,把手放下来。 帐篷里彻底安静,只剩下液体持续滴落的声音,打在木板上,顺着缝隙滑进泥土里。 「喂,外面的……外面的家伙!你是谁!敢动我……大流士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他大概已经发现守卫倒下、手下死光了,但还不知道是我来了。 「大流士大人。你知道大流士大人是什么人吗!他可是王都的宰相!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他派来的骑士团就会把你碾成肉泥!」 一个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威胁人,他只是想用大流士的名字把我吓走。 但是抱歉啊,大流士也在我的敌人备选名单上呢。 「你……你听到没有!我现在是给大流士大人办事的人!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滚……咕啊啊!」 他的声音变成了惨叫。 我用岩刺从正上方贯穿了他的左腿,把他钉在地上。 幅度不大,不会让他失血过多,毕竟我们的目的只是擒住他而已。 我绕过木箱堆,从正门走进去。那两个站岗的守卫倒在门口,喉咙被岩刺刺穿,尸体靠着木桩保持着坐姿,像是睡着了。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在泥地里形成暗色的水洼。 推开帆布门帘的瞬间,气味更浓了。温热的气流涌出来,带着腥甜的臭味。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些被贯穿了要害,有些被钉在墙上,还有些整个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头垂着,像是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佐尔坦在翻倒的桌子旁边,两条腿都在抖,眼睛死死盯着我。他看了几秒,瞳孔猛地缩紧了。 「你……你是……」 「哟,佐尔坦先生,好久不见。」 我在门口站定,满面笑容的伸手打了个招呼。 「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带了不少人来围堵我吧。虽然最后你们逃跑得挺快的。」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牙齿一直在打颤,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跟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他居然说得出这种话?也是,毕竟我的容貌改变了这么多,认不出我也是正常的嘛。 「你说无冤无仇?那就是说,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了。对吧?佐尔坦先生。」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那张又胖又脏的脸上全是冷汗,混着刚才被溅到的血,看起来更恶心了。 「我、我怎么可能会记得你这种小鬼……!」 他大概以为我是哪个难民的孩子跑来报仇的。这种认知偏差倒是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你确实不会记得。毕竟那时候你忙着逃命,哪有空看一个小孩的脸。不过我记得你。带着一大群人,在菲托亚的边境路上围堵一辆马车,那年我因为你赶不上回家的路。」 那段记忆本来已经模糊了,中间毕竟又经历了那么多事。 但重新提起的时候,那种焦躁感和无力感还是清晰地涌了上来。 「…………啊!是你!那个……boss,鲁迪乌斯......」 他终于想起来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啊,那就好办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能杀我!你不敢杀我!我背后可是站着阿斯拉最强大的.....」 事到如今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吗? 「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打算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我会让你尝遍地狱的滋味,然后再杀了你。 我转头看向门口。菲利普还站在那里,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菲利普先生,能替我安排一间审讯室吗?」 「这里有个地下室,那里有个储物间。以前是放粮食的,后来废弃了,是间墙壁很厚的房间,隔音也相当不错。不过里面没有灯,你要用的话得自己带火把。」 这条件简直像是专门为这种事准备的。 「有门吗?」 「有一扇铁门,从外面锁上就行。」 很好。 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他半路跑出去了。 所以就是说,为什么要给粮食仓库修一个这么可疑的门呢?真是令人怀疑他的用途。 「那就那里吧。麻烦你让人清理一下。」 我弯下腰,抓住佐尔坦后颈的衣服,把他从地板上拽起来。他的体重让我稍微用了点力,但还不至于提不动。 「佐尔坦先生,我们换个地方聊。走吧。」 「不要……不要!我不去!放开我!菲利普……菲利普!你这混蛋!你背叛了大流士大人!他会知道的!他一定会知道的!」 这家伙果然不蠢,至少猜到了这是菲利普在背后操作。 但喊出来也没用,现在没人会帮他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灰鼠的末路」(第2/2页) 「那他也不会知道了,因为你会帮他保持这个秘密的。对吧?」 我没特意压低声音。反正这里除了我们三个,已经没有能站着的人了。 「…………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别担心,只是稍微,稍微的聊聊天。你不是说你有很多事可以告诉我吗?我很有耐心的,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把他拖到门口,然后停了一下。 差点忘了。 我松开手,让佐尔坦瘫在地上,转身走回房间角落。 那个孩子还蜷在木箱旁边,缩成一团,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一样浑身发抖。 刚才没注意看,现在仔细观察了才发现,她是个小女孩。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进去,但总得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她。 我尽可能的轻轻把手按在她后背上。 「中级治愈(exhealing)。」 魔力顺着掌心逐渐渗入她的身体,止血、修复裂开的骨头、消肿、愈合皮肉上的伤口,整个过程大概十几秒。 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但是目光浑浊,像是已经忘了该怎么哭。 那是让人心酸的光景。 「.......」 双亲已经去世,就算是杀光了害死她父母的仇人,就算是被拯救下来了,她还能剩下什么呢? 魔术无法治愈已经干涸的心灵。 看到她的模样,我才确信自己把他们那群人渣全部杀死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好了。」 我收回手,站起来。 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钟地方显然没有可以托付的人。 那两个女性还缩在角落里,看她们的状态,大概也自身难保,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算了,待会儿让菲利普的人来处理吧。 「菲利普先生,这个孩子你安排一下。给她找个人照顾。」 「好。」 我重新走回佐尔坦身边,弯腰抓起他的衣领。 「给我滚过来。」 我连拖带拽的带着他往帐篷外移动。 靴子踩过地板上的血迹,发出黏腻的叽叽声响。 我会让他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的。 ★★★ 储物间比我想象中大一些,墙壁是粗石垒的,表面糊的灰泥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石层。 整体的氛围和当初我和艾莉丝被绑架的那个仓库相当类似,看下来是一间相当有年代的.....牢房。 没错,就是牢房。 说什么粮食仓库....这简直和电玩里面经常看到的地牢没什么区别吧? 但是想想,这种地方既然位于这些人渣的住所下方,是用来干什么的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才会在刚才下来的时候在墙上看到了一大片可疑的黑色痕迹啊。 我把他拖到房间中央,那里正好有一把木椅子。 椅子也已经落了灰,骨架看着还算结实,坐面和靠背都发黑了,应该能撑得住。 如此判断之后,我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按了上去,用岩链固定好手脚。 直到我把他困在椅子上之前,他都一直在边挣扎边骂着脏话。 真有骨气,希望你到时候还能一直保持哦。 没见到他的时候,我毫无疑问是对他抱有着极强烈的杀意的,但到现在真正抓住他的时候,我也不太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比起愤怒和痛快,更是一种明了的感觉。 啊,我要杀掉他了。就是类似这样轻飘飘的情绪。 我觉得今晚如果不做点什么彻底了断的话,那种感觉大概会一直跟随着我。 尽快解决掉他吧。 该用什么方法把他所知的情报全部吐出来呢?虽然说答应了菲利普,但是这种事情我做的也不多,所以没什么经验。 目光在周围扫来扫去,随后我看到了一根尖锐的铁条。 铁条就在脚边,半根手臂那么长,末端钝得很,上面全是锈斑和干掉的灰泥。 啊,有了。 「别动。你现在右腿已经算是废了吧?再乱动的话另一条我也不保证能留着哦。当然你要是想试试看也行,反正我今晚没什么别的事要做。」 「你、你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替大流士大人办事的……你敢动我一根手指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又是这套啊。 这人是不是得意忘形过头了一点?觉得自己背后有人撑腰就没人敢动,让我想起了黑帮电影里那种负责叫场子的嚣张小角色a。 「这话我听过好多次了。每次说这种话的人最后都会喊得特别大声,我耳朵都快起茧了。好了我问你答,流程很简单的。」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也敢来审讯我?我做这行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你——」 ......这种小角色威胁人的话术都是统一的吗?这种话我听过的版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而且什么叫毛没长齐啊,我好歹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只不过现在这具身体看起来小了点。 我蹲下来捡起铁条,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用力压进了他腿上的创口里。 「啊啊啊——!你这混蛋……你疯了是不是……!大流士大人要是知道我受了伤……他派来的人会把你碎尸万段的!菲利普也跑不掉!你们全部都得——!」 听着还挺有精神。好吧,那就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我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把铁条继续往里推进,摩擦着裂开的皮肉边缘,发出那种黏腻的、湿润的声音。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以为你——啊啊啊啊——!住手……住手啊……!」 铁条按进伤口的时候,那种柔软的触感从末端传来。铁条压下去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在椅子上猛地弹了一下。 「哇,这动静不小。看来腿上的感觉比我想象中要好。所以,现在能把我想要的情报告诉我了吗?」 很痛苦吧?很不甘心吧?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呢?要做出这种事我也没办法啊。 不这样做的话,我可能永远无法和过去的自己和解吧。 「你疯了!大流士大人知道了会把你们都宰了!菲利普那混蛋也跑不掉!」 「他跑不跑得掉是他的事。你先说说吧,菲利普需要的那些情报。」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你敢这么对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啊......我开始有点烦躁了。 「我后不后悔不好说。你现在后不后悔?当初居然敢在那种时候伏击我。」 我用力抽出铁条,带出一大片温热的血液,将其甩在墙上。 「啊啊啊——!我的腿……!你住手……!你他妈给我住手——!」 真是油盐不进,早点把情报说出来不就好了吗。 「你……你就是那个红毛小鬼的家庭教师……对吧……你是为了那个女人才来的……你最好放了我……大流士大人早就盯上她了……你以为你藏得住吗?」 语气莫名其妙的很得意呢,好像他觉得这句话就能让我害怕一样。 其实如果他能好好说话的话,我也不介意让他少受点罪,给他个痛快。 但他偏偏选了最蠢的方式——威胁。而且是拿艾莉丝来威胁。 这就让我很不愉快了。 「嘎啊啊啊啊——!你这个混账……!」 我从手里凝聚出一根冰锥,深深刺入他的右肩膀。 这种时候还在骂我,嘴意外的很硬呢。 那该怎么做呢..... 一个相当恶质的点子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治愈(healing)。」 温和的绿色光芒闪过,佐尔坦腿上的创口瞬间愈合如初。 「......?」 他张着嘴,似乎是对我的举动感到迷惑。 以为我想放过你吗?很遗憾,不可能。 下一秒,铁条再度深深没入他大腿。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呜哇,有够难听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别急嘛。你刚才不是说要把我碎尸万段吗?我记性还可以的。虽然你大概只是随口说说,但我这边是认真的。你知道认真是什么意思吧?就是我会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然后慢慢还给你。」 循环开始了。 「电击(electric)。」 「——!」 「治愈(healing)。」 「......?」 「土刺猬(terraspike)。」 「治愈(healing)。」 ....... 「治愈(healing)。」 ......... 各种各样的魔术轮番上阵,不断地在他的身上造成创口,流血、惨叫,然后用治愈魔术完全治好之后,然后继续。 在他的身上不断循环着痛苦,我还得注意分寸,不能一下就把他弄死。 之后的东西我不太想描述太多了,事后回忆起来,这应该是我回溯以来,除开见到人神,失态最严重的一次。 手段的极端我就不过多赘述了,但我当时的头脑并不觉得这种事情有多么极端,只是以很冷静的思考着接下来该用什么手段去逼问他。 我好像以前有听过类似的理论,情绪极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反而会异常的冷静。 只不过这个冷静用于的是更加极端的任务,不断循环执行着折磨他的进程。 就结果而论,在两三次循环之后,他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吐出来了。 大流士的授意、艾莉丝的事情、这边的据点位置......虽然他说不清楚细节,但那与我无关。 我只负责虐待就好。 剩下的那些零碎,要么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要么就是他还没来得及记住的,我也懒得再细究了,反正门外的菲利普肯定听的一清二楚,这些东西我不需要担心。 但是到了后面,我其实已经没在听他说什么了。 理智告诉我没必要继续,情报已经都获取到了,要报仇雪恨直接杀掉他就行。 但是我的手停不下来。 因为愤怒吗?好像也说不上。 那是什么呢? …… 硬要说的话,一直驱动着我的情绪就是「后悔」吧。 他的声音只是一个背景音,和火把的噼啪声、水滴声混在一起。 手指上的触感已经变得很熟悉,铁条的粗糙表面、冰锥的冰凉光滑、愈合时的反馈。 这些感觉填充着我的注意力,让我不需要去想别的。 当我终于意识到他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情报能榨取出来,停止下来的时候,佐尔坦整个人看起来相当凄惨。 尽管身上没有伤口,几乎是赤裸的肉体上却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疤。 四周的墙壁上全是喷溅状的红褐色痕迹。 他现在眼神涣散,脸色苍白,简直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在刚才的循环里面,他的心灵已经被彻底摧毁。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就算我那时的脑袋已经有点不正常,也能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太妙。 当然,是对我自己的心灵来说。 这正常吗?大概不正常吧,但是谁在乎呢。 回过神来的时候,菲利普已经把门打开,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来的正好。 「他还有价值吗?还能再榨出什么来吗?」 「没有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一些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留着他反而麻烦。不过在那之前,菲利普先生,我得确认一件事。」 「你说。」 「杀了他之后,大流士那边会不会追查?这人毕竟是他放在这里的联络人,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顶着监察官的名头。人突然没了,那边应该不会完全没反应吧?」 说实话我其实不太在乎。大不了带着艾莉丝跑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逃亡了。 但菲利普不一样,他得留在这里收拾残局。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我来说不算关键,但对他很重要。 「鲁迪乌斯君。」 「嗯?」 「你是在担心大流士会发现吗?」 「算是吧。我可不想刚把菲托亚的毒瘤切掉,然后又冒出来一个更难缠的东西。做事做一半是最蠢的。」 「……那我就直说了。 杀掉他完全没问题。实际上,从把他安插在这里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准备他‘突然死亡’的方案。这种事在贵族圈子里也不算新鲜。 棋子一旦完成任务,或者说棋子本身已经没用了,主家通常都会提前准备好退路。我一直相信,佐尔坦这个人不会活太久。」 这家伙,原来一直都在隐忍吗? 从佐尔坦来的第一天就在算计他的死法,这得有多大的耐心才能忍住这么久不动手。 「你早就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 准确来说,从佐尔坦在大流士的授意下进驻菲托亚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想怎么让他‘合理’地消失了。 方案有好几套,全是针对他的身份和活动习惯设计的,每一套都确保王都那边不会起疑。 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有合适的执行时机,毕竟他手下还有那么多人,贸然动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乱。 现在你替我一口气清掉了核心层,剩下的就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这人,还真是……该说他是有远见呢,还是说想得太远了。 「这只是一个贵族在这种位置上必须做的准备。佐尔坦这颗棋子从一开始就是用来消耗的,我只是在等他消耗完的那一天。」 「好吧。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大流士到底为什么要用一个地痞流氓来当菲托亚的话事人?这地方虽然被转移毁了大半,但好歹是伯雷亚斯的领地,他想打压你的话,派个正经官员过来不是更合理吗?」 「你说的没错,但问题就在这里。 大流士根本不在乎菲托亚领地的管理。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干脏活的工具,这个工具不需要有脑子,只需要够听话、够贪婪、够不要脸就行。佐尔坦完美地符合了这三个条件。而且……」 「而且?」 「而且,一个毫无背景的地痞流氓当上监察官,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他做尽恶事,忙于保住自身的伯雷亚斯家拿他毫无办法。 这种状况持续得越久,伯雷亚斯在国王面前的威信就越低。大流士要的不是一个会治理领地的人,他要的只是一块压在我头顶的石板。」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是真的信任佐尔坦呢。」 「信任?大流士那种人,字典里根本没有这两个字。 他能坐上王都宰相的位置,靠的不是好色,那种东西只是表象。 他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心机和对人心的洞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谁该用在什么地方,谁的利用价值到头了就该丢掉了。佐尔坦在他眼里,从一开始就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 话说,他是不是对大流士理解过头了? 但是我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去怀疑什么,可能身处政治的漩涡,他们有独特的了解对方的方法吧。 「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 「没错。他安排佐尔坦在菲托亚,有两个目的。 第一,压制菲托亚的复兴,让伯雷亚斯的势力无法抬头。 第二,佐尔坦是个只要给钱就什么都敢干的家伙。以这种人的性格,早晚会被人解决掉。 大流士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预设了,佐尔坦会在某一天被我、或者被我派去的人‘意外身亡’。 这样一来,我重新掌控菲托亚,在王都那边也能说得过去。大流士只需要把佐尔坦的死包装成‘英勇殉职’,然后对外表示‘菲托亚正在稳步恢复’,事情就完美收场了。」 「也就是说,他给你留了一条活路?」 「不。他只是给我留了一个笼子。一个看起来像是‘我赢了’的笼子。佐尔坦死,我拿回菲托亚,但在这段时间里大流士可以腾出手去忙别的事。 领地烂掉的时间越长,恢复就越困难。 等我把菲托亚重新打理起来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在别的地方布好了新的棋局。 说到底,佐尔坦从来不是他的主力,只是一颗用来拖延我时间的弃子而已。」 「……真是让人不舒服的算计方式。」 「这是贵族最基础的生存方式。没什么让人不舒服的,只是不习惯而已。」 「不习惯也好。说实话,我刚才还在想,要是真杀了佐尔坦会引来什么后续麻烦。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留着才麻烦。这种人不适合活着,对谁都不好。」 「不过鲁迪乌斯君。」 「嗯?」 「我很好奇。如果我刚才告诉你,杀掉佐尔坦会带来麻烦,你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当然还是杀了他。无非就是换个方式,让尸体消失得更彻底一点罢了。」 「你还真是毫不犹豫。」 「我早就说过,我只是擅长暴力。其他的事情得靠你这种人来办。像这种政治上的博弈和心机算计,说实话,我光是听你解释就已经觉得头疼了。你居然能一直布局到这种程度,政治还真是麻烦过头的东西。」 「麻烦吗?我倒觉得,如果你愿意花时间去学的话,你在这方面的能力可能会比我更强。」 这人开玩笑的吧? 「你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会用魔术杀人的人,其他的事情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不过你可以放心,等你离开菲托亚之后,这里的事情不会牵连到你。所有的记录里都不会出现你的名字,佐尔坦死于一场意外,菲托亚重建稳步推进,完美的终局。」 「…………」 真是让人头疼的复杂程度,原来一条人命的存续与否,能推出这么多步骤吗? 菲利普果然拥有着这方面的才能,不然也不可能这些年一直能在这片沼泽里挣扎出一片自己的地盘。 「那么解释环节就此结束,话说回来,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佐尔坦?」 我转头看了双眼无神的佐尔坦一眼。 若是要配合刚才菲利普推出来的动机,这样处理应该最妥当吧。 「菲利普先生,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佐尔坦先生身为大流士安排在菲托亚领地的监察官,日理万机,对领地的重建工作付出了极大努力。这样一位敬业的官员,会利用在职时间亲自带队清剿领地内残余的黑恶势力,也很正常吧?」 听到我的话语,菲利普心领神会的露出一个微笑。 「那如果他在清剿过程中不幸遇到激烈抵抗,壮烈牺牲了呢?」 「那当然也很正常。王都方面如果问起来,就说是在和盗贼团的交火中身负重伤,不治身亡。尸体可以当场火化,骨灰送回王都,以英雄的规格安葬。」 他看着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想听的话。 「那这件事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在一旁的佐尔坦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抖动。 「菲利普……菲利普!你这混蛋!要是敢对我动手——咕啊啊!」 我没有给他机会开口。 「佐尔坦先生,虽然可能有阵子不会见面,不过还是你一路好走。」 「还有….请你闭嘴吧,你可以从我的人生里退场了,垃圾。」 然后我从腰后抽出白龙牙,解开枪尖缠着的布条,对准他的喉咙用力扎下。 「——」 噗嗤。 啊,可恶,溅了我一脸血。 这就是虎头蛇尾吗? ........ 不管怎么说,这里就是「灰鼠」的末路了。 「尸体我会处理掉。到时候你对外宣布的时候,就说他是被地方黑恶势力暗杀的就好。」 「我知道了。」菲利普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去安排人准备文件了。」 「要加油啊,『岳父大人』。」 「…..与其在这和我说这些,你还是赶紧洗一洗身上的气味,去安慰一下艾莉丝吧。这个时候去说不定会给你惊喜呢。」 「惊喜….?」 没等我回答,他的背影就消失在帐篷之间。 「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要收尾呢。」 第19章 「离别与异化的心灵」 第19章「离别与异化的心灵」 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昏暗。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木架的细微声响。 旁边空荡荡的。 那个总是躺在我身边的温暖躯体不见了。手摸过去,垫子上冷冰冰的,连残留的体温都没有。 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鲁迪乌斯不在。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在魔大陆的野外醒来,发现周围有魔物靠近时的那种心悸。 现在的感觉还要更糟糕。 我直接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好,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 鲁迪乌斯去了哪里? 脑袋里一片混乱。 刚才发生的事情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父亲大人对鲁迪乌斯说了那些话,把我推给了他,就像是处理掉一件不需要的行李。在那之后鲁迪乌斯就不见了。 难道他抛弃我了? 因为我太没用了,因为父亲大人那样强塞给他,所以他觉得我是个麻烦,自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我一把抓起放在枕头边的剑,连剑带鞘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冲向帐篷的出口,一把掀开了门帘。 「大小姐,你要去哪里?」 门口传来低沉的声音。 基列奴正盘腿坐在营火旁边,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鲁迪乌斯呢?他去了哪里?」 基列奴抬头看着我,神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鲁迪乌斯去找菲利普大人商谈了。」 「我要去找他!」 我刚想迈步,基列奴高大的身躯就挡在了我面前。 她伸出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让开!基列奴!」 我呲着牙,手下意识的放在了背后的剑柄上。 「不行,大小姐。」基列奴摇了摇头,语气毫无波澜,「鲁迪乌斯离开前特意交代过我,说大小姐可能会被坏人盯上,让我留在这里保护你。」 听到这句话,我愣在原地。 基列奴的手臂挡在前面,纹丝不动。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推不开基列奴。 鲁迪乌斯没有走。他还在这个营地里。他甚至在离开前还挂念着我的安全,特意让基列奴来守着我。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楚。 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回帐篷里。 基列奴跟着我走了进来,把帐篷的帘子拉严实,阻挡了外面的冷风。 帐篷里重新变得昏暗。我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 眼泪不自觉地就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呐,基列奴,你说,为什么父亲要抛弃我呢?」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打湿了布料。 「我不是已经变懂事了吗?」 「我明明已经不会和以前一样再乱打人了,我明明已经会听话了,我明明已经……」 我已经变强了。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真的变强了吗? 我又想起了在赤龙下颚,噩梦般的那一天。 那个男人。那个叫奥尔斯帝德的龙神。 那只手轻易地贯穿了鲁迪乌斯的胸膛。鲜红的血喷涌出来,洒在干燥的泥土上。 鲁迪乌斯倒在血泊里,胸口有一个大洞。 当时的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里握着引以为傲的剑,双腿却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我已经两次看到鲁迪乌斯受重伤了,每一次我都像个没用的摆件一样站在旁边。 这样也能叫变强吗? 「……」 眼泪越流越多,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不想让基列奴看到我这副没用的样子。 基列奴伸出粗糙的大手,揽住我的肩膀,笨拙地拍了拍。 「我虽然不擅长思考,」 基列奴粗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但我刚才也试着想了很久。我总觉得,菲利普大人并不是单纯的想丢下你。刚才在那里的对话,我总觉得怪怪的,有哪里说不上来。」 听到基列奴这么说,我猛地抬起头。 「那是怎样啊?!」 我大声地质问着,仿佛基列奴就是父亲一样。 「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要抛弃我吗?!明明母亲和祖父大人都已经不在了,我作为女儿却不能留在这个家庭里吗?!」 祖父大人死了。那个总是大笑着摸我头的老爷爷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父亲不接纳我。 我的家已经消失了。我满心欢喜地以为回到故乡就能见到家人,迎接我的只有无情的抛弃。 「这……」 基列奴低下头,兽耳无力地垂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鲁迪乌斯……我现在只剩下鲁迪乌斯了啊!只有他能接纳我了啊!」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只有鲁迪乌斯还愿意拉着我的手,陪我走过魔大陆,带我回到故乡。 「一路走过来,我看起来反而才是最碍事的那个不是吗?!」 在冒险的时候,瑞杰路德保护我们,鲁迪乌斯负责交涉和出谋划策,还要在战斗中用魔术支援。 我呢?我只会挥剑,还会因为脾气暴躁惹麻烦。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剑士,是保护鲁迪乌斯的盾牌。 那一天面对真正的绝望时,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配被称为战士,因为我现在的剑完全派不上用场。 「……」 「我爱着鲁迪乌斯啊……但我在他身边,只是个会让他受伤的存在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我不想离开他,我想永远留在他身边,我不想他再受一点点伤。 但我真的好怕有一天,他会因为我的无能而彻底死在我面前。 「那就去变强吧。」 「诶?」 我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她。 「你害怕鲁迪乌斯受伤对吧?你觉得菲利普大人瞧不起你对吧?这种事情,只要去变强就能解决了吧。」 基列奴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那我该怎么去……」 「你要是想变强,想把鲁迪乌斯眼前的敌人全部扫开的话,就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磨砺你的剑吧。」 磨砺我的剑。 我知道基列奴的意思,她一直想带我去那里。 去剑之圣地,去让我接受真正的剑神流训练。 「那样我不就……」 要离开鲁迪乌斯了吗? 这句话还没说完,基列奴突然严厉地打断了我。 「艾莉丝!你那眼泪是什么!一直以来,支撑你去挥剑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在我的脑海里。 我愣住了。 我真正开始认真挥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打败那些嘲笑我的人吗?是为了在祖父大人面前炫耀吗? 全都不对。 「……为了保护鲁迪乌斯。」 是的。 这是我唯一的理由。 「你想保护鲁迪乌斯,但你现在,凭你手中的剑,能保护好他吗?能让他不再受伤了吗?」 基列奴的质问直击灵魂。 我看着自己放在旁边的无名爱剑。 这把剑能挡住龙神的手吗?能挡住那些足以致命的攻击吗? 答案很清楚。 「……不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突然散开了。 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明了。 我确实下定了决心要保护他,我实际上什么都做不到。 将来若是再遇到龙神那样的敌人,我也只能像上次那样,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鲁迪乌斯被杀死。 光是不甘心有什么用?继续留在鲁迪乌斯身边,我不仅会拖累他,甚至会让自己的剑术彻底停滞。 因为只要他在身边,我潜意识里就会依赖他。 只要我能变强就好了。 只要我变成比任何人都要强的剑士,就能名正言顺地一直待在鲁迪乌斯身边了。 只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把所有威胁到他的敌人全都砍倒,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了。 到时候,父亲也不会再瞧不起我,鲁迪乌斯也不用再为我受伤了。 脑子里的思路一下就顺畅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基列奴的眼睛。 「我要去变强。」 眼泪已经干了,心里只剩下一个绝对不能动摇的念头。 基列奴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已经决定了吗。那鲁迪乌斯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交代? 怎么交代呢。 跟他说我要去修行,让他等我几年? 不行。 如果看到他的脸,我肯定会舍不得走。 如果他挽留我,我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瞬间就会崩溃。 所以,绝对不能直接告诉他。 明天就要成年了。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在离开之前,我想把属于我的东西给他。 「我……会先等他回来。」 我在脑海里描绘着他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脸,脸颊忽然有些发烫。 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了。 「基列奴,等鲁迪乌斯回来了,你能暂时离开一下吗?我……有些事情,要和鲁迪乌斯说。」 基列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身走出了帐篷。 「我明白了。」 ★★★ 帐篷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地上的垫子和被子整理好。 把衣服稍微拉扯了一下,缩进被窝里。 时间过得很慢。外面偶尔传来巡逻人员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跟着进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鲁迪乌斯。 他走到垫子边,看到我的被子是空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慌忙转过头,四处张望。 我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轻手轻脚地靠过去,然后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把脸贴在他那不算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汗水的气味。 「鲁迪乌斯……」 我在他耳边轻声呼唤。 他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转过身。 「什……什么啊,艾莉丝你原来在啊,不要忽然从后面抱过来啦,很吓人的。」 他拍了拍胸口,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着。 我没有松手,依然紧紧盯着他。 「鲁迪乌斯,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和菲利普大人稍微聊了一下。」他移开视线,语气有些飘忽。 「他说什么了?」 「……」他闭上了嘴巴。 「为什么不说?」 「这个嘛……」 他看起来有些困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搪塞我。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的火气反而消散了。 不管父亲大人说了什么,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算了,那种事怎样都好。」 我松开抱着他的手,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 「鲁迪乌斯,我问你,我在这段旅行里,是很碍事的存在吗?」 我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其实我很害怕听到他的回答。 「没有那种事,艾莉丝很强大也很帅气,很厉害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语气非常肯定。 听到他这么说,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哪怕这只是安慰我的谎话。 「明明我不是个能保护你的战士?」 「和战士什么的都没关系,艾莉丝就是艾莉丝,是特别的。」 特别的。 「我是特别的吗?」 「没错哦,艾莉丝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是吗.....」 那只稍微有些冰凉的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皮肤。 我闭上眼睛抱住他的手掌,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柔。 「呐,鲁迪乌斯,我想......」 过了一会,我睁开眼睛仔细看他的时候,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往日的灵动和狡黠,也没有平时看着我时那种色眯眯的光芒。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就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这里,只剩下一具躯壳在做出本能的反应。 他在想别的事情。 这种感觉让我心头一紧。我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眼前的鲁迪乌斯明明还是那个人,感觉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种困惑的感觉,顺着他的指尖传到了我的皮肤上。 刚才父亲大人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被强塞给他,让他感到痛苦了吗? 或者说,他其实根本不想接纳我,只是在勉强自己安慰我? 这种空洞的眼神,就像是在无声地拒绝我。 一阵强烈的畏缩感袭来。 他在勉强自己。 即使自己已经这么痛苦了,还要因为顾及我的心情,勉强做出温柔的样子来安慰我。 我太差劲了。 我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在这个时候向他索取安慰,逼着他来照顾我。 继续这样下去不行。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想要从他身边退开,肩膀往后缩了缩。 肩膀被抓住了。 鲁迪乌斯的手指微微用力,阻止了我的后退。 「我都可以的。」 他的声音依然很温柔,在这昏暗的帐篷里,听起来却却莫名的沉重。 「艾莉丝,只要按照你的感觉来就好。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我会接纳你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 我愣住了。 他是在说我痛苦吗? 明明有着那样空洞眼神的人是他自己。 他此刻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沙堡,却还在这里拼命地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来安慰我。 刚才在那段离开我的时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不安的模样。 有什么办法呢?我用我不太灵光的头脑一直想着。 ......... 如果是亲密接触的话,说不定能让鲁迪乌斯好受一点?毕竟他平时那么喜欢做色色的事情。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在魔大陆的时候,瑞杰路德曾经说过,人在极度疲惫或是痛苦的时候,需要能够温暖身体和心灵的东西。 如果让他如愿以偿,他是不是就能暂时忘记那些痛苦,眼神是不是就能恢复一点光芒呢? 这里面当然也有我私心的成分。 我想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一次。在踏上那条看不到尽头的修行之路前,给我自己留下一个绝对不会后悔的回忆。 我抓住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明天就是我十五岁的生日了。」 我看着他,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 「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是鲁迪乌斯。」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双手用力,直接把他推倒在垫子上。 他倒在垫子上,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 「可以哦。」 他没有拒绝。 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顺从地躺在那里,任由我跨坐在他身上。 我笨拙地解开衣服的扣子。手指有些发抖,怎么也解不开。 鲁迪乌斯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动作轻柔地帮我解开他自己的衣服。 那双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接纳了我的所有任性和举动,温柔地引导着我。 我们在帐篷的阴影里交叠在一起。 这是我们第一次结合。 脱去衣服的动作显得笨拙又急切。 他伸出手臂,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身体很热,心跳得很快。 肌肤相亲的感觉很奇妙。这还是第一次我们完全没有阻隔地拥抱在一起。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抚摸,温柔地引导着我。 身体显然很兴奋,他有了明显的反应。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他还是那个有一点好色的鲁迪乌斯,身体很诚实。 接吻的时候,感觉到了很甜美的滋味。 这是我在魔大陆旅行时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如今终于变成了现实。 过了一会儿,当两人的脸颊拉近,我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的身体很兴奋,动作也很温柔。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依然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也没有任何光亮。 他并没有「看」着我。 或者说,他看着我,灵魂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就现在做这样的话,对鲁迪乌斯来说似乎不是太好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也许我不该在这一刻强求他,也许现在的他需要的并不是这种亲密。 这份犹豫只存在了一瞬间。 因为我对鲁迪乌斯爆发的爱意,已经彻底压过了那些不对劲的感觉。 哪怕他只是在尽力迎合我,我也不想停下来。 因为过了今晚,我就要离开他了。 在这一刻,我想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他,想把这具身体的温度刻在脑子里。 「-」 帐篷里的温度逐渐升高。 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逐渐平缓的心跳声。 他睡着了。 呼吸很均匀,脸上那层疲惫的面具稍微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符合他年龄的幼小睡脸。 那道原本不该属于他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很刺眼。 银色的头发散落在垫子上。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真好看啊。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这样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每天早上都在他怀里醒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穿好。 这样就行了。 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了。 今天之后,我就要踏上旅途了,可能很长时间之后才能再见到鲁迪乌斯。 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别呢? 嗯...... 这种时候,故事里的剑士都会默默离开。 不过,鲁迪乌斯应该不喜欢那种做法吧。 旅行期间,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要做到报告、联络、商量等动作。 我离开的理由并不是想让他讨厌自己。 若是只留下来一句话就离开,那好像也不是很对。 鲁迪乌斯现在的心情不知为何,好像很低落。明明刚才应对我时都是像母亲一样的温柔的态度,但是总是能让人隐隐约约察觉那有些灰暗的底色。 而且鲁迪乌斯想的其实很多,若是只留下来一句话,说不定他会产生很大的误会,因为我不擅长表达。 好。 就留下一封信吧。那样一来,鲁迪乌斯一定能够理解。 ★鲁迪乌斯观点★ 我睁开眼睛。 我平躺在垫子上,视线盯着昏暗的帐篷顶部。 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感觉是「愉悦」。 这是当然的,毕竟是刚做完那档子事的第二天,这具身体还是第一次,肯定相当愉快。 随后这种感觉就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情感,是「空洞」。 从那个晚上回来之后就一直揪着我不放的感觉。 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 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那个总是带着好闻体香的红发少女。 我伸出手,在旁边的毯子上摸索了一下。布料冷冰冰的,显然那个人已经离开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对于这个状况,我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脑袋里出奇地平静。 对于这个空荡荡的早晨,我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我曾经一模一样地经历过这个早晨。 那个时候,我们在跨越了整片魔大陆之后终于回到了故乡,迎来的却是残忍的现实。 在那天夜里,艾莉丝把自己交给了我。 然后第二天一早,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桌子上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我现在和鲁迪乌斯并不相配。 我以为她对我彻底失望了,以为她嫌弃我太弱小、嫌弃我无法保护她,甚至嫌弃我在面对龙神时的无能。 那个误解带来的巨大创伤,让我在后来的好几年里都像一具行尸走肉,连男人的基本功能都丧失了,整日沉浸在自我厌恶里。 后来也发生了很多苦涩的事情,我才理解那句话并不是我误会的那种意思 那这一次呢? 我的目光在昏暗的帐篷里扫视。 就在我昨晚脱下来的外套旁边,压着一张叠得不太整齐的羊皮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离别与异化的心灵」(第2/2页)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沉重。 即使明知道事情的发展轨迹,真正面对这个瞬间的时候,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阵战栗。 我伸出手,将那张羊皮纸拿了过来。 纸上的字迹非常难看。 那是我曾经手把手教过的字迹,比起在罗亚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进步。 墨水有些晕染开了,甚至还有很多拼写错误的单词。 这显然是某个平时根本不怎么拿笔的人,趴在地上拼尽全力、咬牙切齿才写出来的东西。 大致的文字是: 「鲁迪乌斯,我走了。 昨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了。 我太弱了。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我想保护你。我一直想成为你的剑。 遇到那个银色头发的家伙时,我只能发抖,什么都做不到。 我讨厌那样没用的自己。 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你为了迁就我,肯定会勉强自己。我不想看到你那种悲伤的眼神了。 所以,我要去修行。 我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把你面前所有的敌人都砍倒。到那个时候,我才能回到你身边。 在这之前,绝对不要来找我。这是我的决意。 我爱着鲁迪乌斯,最爱你了。 等我。」 原来是这样啊。 我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可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对艾莉丝而言,写了这么长的一封信,肯定是件很辛苦的事吧。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把笨拙的情感真正传达给了我。 「你个笨蛋……就算你弱一点,我也不会觉得你是累赘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我也已经理解艾莉丝的动机。 哭泣并没有让我觉得难堪。 相反,随着眼泪的流出,那些自从回到菲托亚领地后就一直盘踞在胸口的沉重之物,仿佛被这几行错漏百出的字迹给冲刷掉了一大块。 昨天晚上我还在因为灰鼠帮和佐尔坦的事情感到困惑无比,甚至在面对她的时候都只能凭借本能去回应。 这不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吗?为什么我的情绪还是无法高昂起来? 就算是昨晚那段香艳的时光,我依然思考着这两个问题。 不管怎么说,如今读了这几行字,空虚和磨损奇迹般地得到了短暂的治愈。 我还被人深爱着。有人为了能够保护我,正在踏上充满艰辛的道路。 我把这张充满错别字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这样就行了。 我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我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要加油啊,艾莉丝。 我期待着与你的重逢。 ....... 我原以为这段经历过后,我能从这段我以为很短暂的低落中缓过来。 事后回想起来,这只是我逐渐变成空洞的回光返照而已。 我的磨损旅程,从回到菲托亚伤害人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我或许低估了回到菲托亚那一次杀戮给我带来的冲击。 ★★★ 早晨的难民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到处都是搬运物资的人和生火做饭的炊烟。我径直走向菲利普平时处理政务的那顶大帐篷。 掀开门帘走进去,菲利普正坐在木桌后面看着一份清单。 「早上好,鲁迪乌斯君。」 菲利普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早上好,菲利普大人。艾莉丝已经离开了吧。」 我拉开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是啊,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和基列奴一起出发了。」菲利普放下手里的羽毛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脑海里回想起昨天他和艾莉丝之间的对话。他那种刻意把艾莉丝推开的态度,显然是为了让艾莉丝产生危机感,从而下定决心去修行。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你可能会被艾莉丝恨喔。」 我忍不住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就算菲利普的行动真的是因为一心爱着女儿而展开的,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用那种仿佛对待累赘一样的态度推开,就算艾莉丝现在满脑子都是变强,等她冷静下来,肯定会对菲利普产生极大的怨恨。 菲利普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他神秘莫测地眯起了眼睛。 「没问题的,我有自己的处理方法。」 又在装神弄鬼。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些贵族总是喜欢把事情搞得极其复杂,把每一步棋都算计在内。 既然他自己都说没问题了,我也懒得再去深究。 反正艾莉丝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这就足够了。 实在不行,到时候由我做他们之间的润滑剂就好。 「说起来,鲁迪乌斯君。」 「怎么了?」 「艾莉丝已经离开,你再过不久,也要出发寻找你剩下的家人了吧?」 菲利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是啊,希露菲和母亲大人虽然都在名单上标示还活着,但都没有告知所在的地点,我接下来会去寻找他们。」 这正是我目前最大的焦虑来源。 那份搜查团汇总的幸存者名单,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确实有「塞妮丝·格雷拉特」和「希露菲叶特」的名字,跟其他找到下落的人不同,她们的名字后面那属于「所在地」的一栏是一片空白。 我和瑞杰路德还有艾莉丝,从魔大陆出发,几乎是横跨了三座大陆,沿途在所有的冒险者公会和城镇里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可以说是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没有任何消息。 她们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一样。这种明知道人还活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无力感,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 「在那之前。」菲利普大人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有事情想要让你帮忙。」 「什么事情?」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其实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菲托亚领地最大的毒瘤已经被你摘掉了。失去灰鼠帮这个核心,剩下的那些残党和零星的黑帮势力现在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接下来就是我的政治主场,我要在下一个『执行官』到来之前,把这里的秩序彻底建立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狐狸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在你离开之前,能拜托你和我的私兵联合处理一下,你曾经留下来的『钉子』吗?」」 果然是这个。 钉子啊..... 他指的是那些依附在灰鼠帮周围,或者试图趁乱瓜分利益的残余恶势力。 这些家伙就像是烂肉上的苍蝇,不彻底清理干净,菲托亚领地的重建工作就永远会受到阻碍。 如果是肃清这些帮派,杀戮不可避免。 答应这件事情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就凭那些小喽啰,不可能会伤的到我,难度并不算大。 我之前已经下过决定,在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的帮助菲利普复兴菲托亚。 而且,我也并不排斥杀..... ...... 「?」 奇怪。 心里的某一部分正在对即将要做的事情产生抗拒。 真奇怪。 我不是对杀人这种东西已经产生免疫了吗? 我应该已经不排斥这些东西了才对,我早就明白了这个异世界的残酷。 但为什么.....? 心里对自己产生纠结的部分感到烦躁,我的嘴比思考更早同意了这个请求。 「没有问题,就由我亲手终结他们。」 这也算是我作为曾经的帮派头目,为这片土地做的最后一点赎罪吧。 ★★★ 接下来的七天,我过上了完全脱节的生活。 白天的难民营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湿木头燃烧的烟味。 我站在空旷的废墟中间,把双眼闭上,感受着体内魔力向脚底汇聚的流动。 「起吧。」 随着我在心里念出文字,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平整而厚重的石墙拔地而起,顺着我脑海中勾勒的形状迅速合拢。 接着是屋顶,坚硬的岩石像树枝一样延伸开来,卡扣在一起,搭成一栋栋可以遮风挡雨的简易房屋。 周围围观的难民们发出阵阵惊呼。 「看啊!是鲁迪乌斯少爷!」 「太厉害了,一会儿工夫就造好了一间房!」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难民。 他们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眼里似乎是闪烁着希望。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子在新建成的石屋周围跑来跑去,用手摸着光洁的石壁。 看着他们的笑颜,我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当然,这不对劲的部分出在我自己身上。 在正常的价值观里,我是做了好事。 但是我为什么没有产生什么类似积极的情绪? 明明前几天我还在为杀人感到些许困惑....相反的,我不应该对做了好事感到高兴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向下一个建造地点。 建完几栋房子后,我就会去营地角落的治疗所。 那里是用几张破烂帆布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 溃烂伤口的恶臭、呕吐物的气味,还有脓血的味道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我走到一个躺在草垫上的中年男人身边。他的腿被倒塌的木梁砸断了,伤口已经发黑发臭,高烧让他整个人陷入了昏迷,嘴里不断发出胡话。 我把手掌贴在他冰凉且沾满泥污的皮肤上。 「治愈(healing)。」 绿光从我掌心里溢出来,顺着他的伤口渗进去。 坏死的肌肉开始蠕动,断裂的骨头在皮肤下发出微小的摩擦声,重新拼凑在一起。 发黑的脓血从伤口里挤挤挨挨地流出来,随后被新生的粉红色肉芽覆盖。 那个男人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多谢您,鲁迪乌斯少爷!您简直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啊!」 旁边照料他的妇人跪倒在地,不停地向我磕头。 说起来,我现在做的事情和塞妮丝以前在布耶纳村里做的事情很类似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果然很不对劲。 比起充实的感觉,我更觉得现在自己什么情绪都没有。 类似于无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客气,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救护所。 我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 太阳一旦落山,难民营里的喧嚣就会归于寂静。 我会回到自己的帐篷,脱下白天那套沾着泥灰的衣服,换上那件深色的长袍。 我解开布条,把白龙牙握在手里,趁着巡逻队交接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地,来到外围的密林里。 菲利普的私兵队长已经在树阴下等着我了。 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身穿皮革轻甲、手握钢刀的男人。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表情,身上散发着一股肃杀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 我对他点点头,打了个出发的手势。 我们像是一群游荡在黑夜里的幽灵,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领地边缘靠拢。 菲利普要清除的,是那些在灾难发生后迅速滋生出来的黑恶势力。 强盗集团、掠夺难民的人口贩子、还有灰鼠帮残余的打手。 这些家伙聚集在废弃的矿洞、毁坏的庄园或者密林深处,像吸血虫一样啃噬着这片本就伤痕累累的土地。 深夜的第一次袭击,是一个扎营在破败教堂里的掠夺者团伙。 我们悄悄摸到教堂外围。破烂的彩绘玻璃窗里透出昏暗的火光,里面传来粗鲁的喝骂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 我站在侧门的阴影里,缓缓举起魔枪。 「岩炮弹。」 不需要任何预兆,三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坚硬如铁的巨大石块在空气中成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轰开了教堂的木门。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重物砸在墙壁上的钝响。里面的喝骂声瞬间变成了惨叫和惊呼。 我迈步走进去。 空气里原本属于酒精的味道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口鼻里不断冒出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其他人惊恐地拔出武器,朝我冲了过来。 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右手的魔枪轻轻一挥。 无形的风在空气中交错。 切割肉体的感觉沿着魔力反馈到我的手掌上。 有一种非常轻微的阻滞感,就像是用钝刀切开熟透的西红柿。 伴随着噗嗤几声异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脖子上喷射出几尺高的血柱,随后重重摔倒在地。 身后的私兵们鱼贯而入,挥舞着长剑清理剩下的残党。 我站在教堂中央,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抽搐的人影。 魔力在体内平稳地运转着。 没有反胃,没有惊慌,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多少。 在魔大陆的两年里,在北方大地的荒野上,我杀过太多试图袭击我们的魔物和盗贼。 就算没有这些,前世我也有着被仇恨驱使着杀死无数人的经历。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神经早就被锻炼得坚不可摧,以为杀戮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生存必要的手段。 连续几天重复这样的与自己关系不是很大的杀戮之后,我体内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到了第四天晚上。 我们摸进了一个位于废弃采矿场地下的据点。这里是一个人口贩子的窝点,里面关押着不少从附近难民营偷抢来的小孩。 当我和私兵们冲进去的时候,那个满脸横肉的头目正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用一把生锈的匕首抵在她娇嫩的喉咙上。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捏死这小流民!」 头目大声吼叫着,身体缩在小女孩身后。 我看着他。 绑匪挟持人质这种戏码居然发生到我身上了啊。 没法交涉,只能杀掉了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脑海里甚至怎么没有思考。 我的手指习惯性地微调着魔力的结构。 「热切割线(heatcutter)。」 类似于弗〇萨的死亡光束,比针尖还要细小的红色高温光流从我的指尖飞射而出。 火流绕过了小女孩的耳朵,精准地穿透了那个头目的眼眶,从他的后脑勺钻了出来。 头目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像是一袋烂泥一样轰然倒地。 脑浆和鲜血因为高温而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反胃的焦糊味。 没有怜悯,没有快感,也没有恶心。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根木头沉入水底,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消逝。 原来这就是麻木。 小女孩瘫坐在地上,身上沾满了头目飞溅出来的血迹。 我踩着满地的尸体走上前去,撕开绑在她手腕上的绳索。 「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柔和一些,伸出右手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那个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我。 她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救后的喜悦,也没有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的恐惧。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的恶鬼。 她猛地尖叫起来,拼命拍打着我的手,蜷缩着身体向后退去,直到撞在冰凉的石壁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抖动。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借着跳动的火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为什么要拒绝我?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吧?好奇怪啊。 我突然感觉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那种感觉很诡异。 没有理会这种感觉,我收回手,不再试图去碰那个女孩,只是对身后的私兵挥了哪下衣袖,示意他们把孩子带走。 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冰冷的雨水落在我的脸上,顺着皮肤滑进脖子里。 我走到矿井外的一块荒石旁坐了下来,把白龙牙放在膝盖上。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了水面上传来的倒影。 水里的那张脸很稚嫩,有很苍老。 那一头银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泛着淡淡的黑眼圈。 就像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虚无感。 前世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度过的岁月,这一世在魔大陆上经历的生死,菲托亚领地的灾难,佐尔坦的下场,眼前这满地的尸体……所有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乱搅。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造成这么多无谓的杀戮?明明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是为了菲利普采取的这些行动吗? 有什么意义? 困惑不断在脑海里打转。 从那天晚上开始,某种不适感就像附骨之蛆一样缠上了我。 白天救人,晚上杀人。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我开始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白天,这双手释放魔术,被难民们称为神明之手;夜晚,这双手同样释放魔术,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生命。 消耗魔力去救人,和消耗魔力去杀人,在我的感知里,两者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都只是魔力的输出,都只是改变了物质的形态。 把断裂的骨头接上,和把完整的头骨轰碎。 两者有区别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脑子里开始产生这种疯狂的疑问。 白天救活十个人,晚上杀掉三十个人。 加法和减法在我的脑海里不断交织,这种撕裂感让我感到一阵阵恶心。 第五天的白天。 我照常在医疗所里工作。 躺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的手臂被石块砸伤了,大面积的淤青和擦伤让她疼得不停地哭泣。 我蹲下来,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她的小手臂。 女孩抬起头,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把手臂缩回了怀里,死死地向后退去,一直缩到草席的角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不要过来……」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哭喊着。 我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停滞了。 旁边的一位妇女赶紧跑过来,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对不起,鲁迪乌斯少爷,这孩子在逃难的时候受了惊吓,她不是故意的……」 不用在意啦。我如此回答。 我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生命」这两个字的实感。 听到感谢和咒骂都无法感知到自己什么情绪,只是机械的执行着自己眼下应该要完成的事情。 我的情绪像是死去了一样。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糟糕透了。 这种异变似乎从我杀掉佐尔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那种困惑空洞的感觉一直就始终纠缠着我。 我颤抖着手,探进衣服内侧最深处的口袋。 指尖摸到了那张略显硬实、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的羊皮纸。 那是艾莉丝给我留下的信件。 「我爱着鲁迪乌斯。」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句话。 这是她向我传达的全部心意。 是啊,是这样啊,我是被爱着的。 我不是杀人狂,我并不享受杀戮。 只有在这张纸上,只有在触摸到这份感情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 就算有着艾莉丝的信件偶尔能抚慰我,但我能够发现自身一个不可改变的趋势。 ........ 从那次之后,我正在异化。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树叶腐败气味的冷空气。 明天,我就要重新踏上旅程了。 方针暂时还没定下来,但我毫无疑问要继续前进,我要去这片广阔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去寻找名单上的希露菲和塞妮丝。 该去北方大陆,往拉诺亚前进,还是拐回贝卡利特大陆呢? 无论我这颗已经被磨损得千疮百孔的心还能支撑多久,无论我还能不能找回曾经的那个自己,我都要去。 这说不定,也是治疗我自己的旅程。 第19章 间章「白色少女妄想中」 第19章间章「白色少女妄想中」 ★希露菲观点★ 呼。 我从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拉诺亚的空气好冷,吸进肺里的时候,喉咙深处会有一种像被小针扎一样的刺痛感。 我握紧了手里的木剑。 木剑的握柄在低温下变得硬邦邦的,隔着皮手套也能感觉到那种不舒服的冰凉。 这里是魔法大学的专用训练场。 前面放着一具用来测试魔术威力的木头人偶。人偶的表面有很多坑坑洼洼的痕迹,都是被各种魔术打出来的。 我盯着人偶的脖子。脑子里开始回想鲁迪以前教过我的感觉。魔力在身体里流动。从胸口,顺着肩膀,一直流到手臂,再聚集到指尖。不需要把咒语念出声。 鲁迪说过,魔术就是想象力。只要在脑海里清晰地构建出那个形状就行了。 风,要想风。 要把风压缩得很薄很薄,像刀片一样。 如果不弄薄一点,就切不断硬东西。 我在心里默念,手腕轻轻一挥。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风刃从剑尖飞了出去。 「啪嗒。」 木头人偶的脑袋掉在地上,在结冰的石板上滚了两圈。 切口非常平滑,成功了! 我放下木剑,伸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墨镜。 墨镜的镜架有点松了,稍微一动就会往下滑。 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今天就到这里吧,菲兹。你已经练了很久了。」 爱丽儿大人坐在训练场边缘的长椅上。 她身上穿着拉诺亚魔法大学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很厚的防寒斗篷。 毛茸茸的领子把她的脖子围得严严实实的。 看起来还是很冷的样子。王族的人是不是都很怕冷呢?我搞不懂。 「是。」 我走过去,路克站在爱丽儿大人的旁边。 他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我。 「辛苦了,菲兹。」 「谢谢。」 我接过毛巾,擦掉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擦汗的时候,几缕白色的头发从额前垂了下来,贴在满是汗水的脸颊上。 我盯着这几缕白发看了好一会儿。 白色。 单纯的白色。 一点杂色都没有。 以前我的头发不是这个颜色的,以前是翠绿色的,就像传说中的斯佩路德族一样。 村子里的孩子总会因为这个颜色欺负我。 他们朝我扔泥巴,骂我是魔族,骂我是怪物。那时候我真的很讨厌自己的头发。 鲁迪不会那样做。 鲁迪会挡在我前面,把那些坏孩子赶跑。 他会在那棵大树下摸着我的头,笑着对我说,我的头发很漂亮。 可是现在这头发变成了纯白色。连一点点绿色都没有剩下。鲁迪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会不会觉得我变丑了? 他会不会……认不出我了?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一样。有点喘不过气。 不会的。 鲁迪那么聪明,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我。 就算我头发变白了,就算我戴着难看的墨镜,穿着男装,鲁迪也一定能一眼就认出我来。 他肯定会笑着拍拍我的脑袋,说「希露菲长高了啊」。一定是这样的。只能是这样的。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爱丽儿大人旁边的空位上。 「菲兹的无咏唱魔术还是那么熟练呢。每次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爱丽儿大人微笑着。 她的笑容总是很完美,就像戴着一张永远不会掉下来的面具。 在阿斯拉王宫的时候也是这样,哪怕前一秒刚有刺客死在她面前,下一秒她也能对着赶来的卫兵露出这种笑容。 我不太懂大人们的这种表情。 「这都是别人教我的。」我看着自己戴着皮手套的双手。 「是你说过的那个鲁迪乌斯教的对吧?如果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天才魔术师呢。能把你教得这么出色,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了不起的人物?鲁迪确实很了不起,他什么都会,魔术厉害,脑子聪明,还会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 他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也在哪个地方教别人魔术?还是说…… 我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可怕的念头赶出去。 ★★★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会做梦。很多时候是同一个梦。那场覆盖了整个天空的白光。那天我正在村子外面的小路上走着。手里还拿着塞妮丝阿姨拜托我去采的野菜。 天空突然就亮了,世界一瞬间变成纯白色,光芒一下子就把我吞没了。 身体好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抓住甩出去了一样,整个人被扯得生疼。 周围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声音也听不到。 风声、虫子叫声、村子里的声音,全都没了。 等我能看清东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在天上。很高很高的天上。云彩都在我旁边。 下面是完全陌生的建筑。 很大很大,有着尖尖的屋顶和巨大的花园。 我正在往下掉,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风在耳边刮得很响,像是有刀子在割耳朵。衣服被吹得哗啦啦作响。呼吸变得好困难。肺里好像要炸开一样。 这样掉下去肯定会死。 掉在那些石头屋顶上,我会变成一摊肉泥的。 我不想死! 我还想见爸爸妈妈!我还想见鲁迪......鲁迪! 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这个名字。 鲁迪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他一定有办法的!他总是能想出办法。 『希露菲,魔术就是想象力。』 鲁迪的声音好像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不要死记硬背咒语。要在脑子里清晰地想象出你想要的结果。』 想象。 我要想象风。 想象风从下面吹上来。想象风变成软软的垫子,托住我的身体。 风、风、风! 我把身体里所有的魔力都抽了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身体里的血液全部抽干一样....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下落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但是也就一点点。 我撞破了玻璃屋顶。 「哗啦!」 碎玻璃到处乱飞,我砸进了一座种满鲜花的花园里。 树枝和藤蔓划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身上到处都在痛。 我的骨头好像断了........好痛啊..... 我趴在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魔力被完全抽空了。 身体里面像是有火在烧,喉咙干得发痛,连咽口水都像吞刀子。 我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不过我是要坐上阿斯拉王国宝座的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被随便杀死!给我退下!」 前面好像有声音。我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金发的女孩跌坐在地上。她穿着很华丽的裙子,裙子被撕破了。一只长着獠牙的、黑乎乎的魔物正朝她扑过去。 那女孩的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也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 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伸出手,想象风刃。 一道很小很小的风刃飞了出去。 魔物的脑袋掉在地上。血喷了出来,溅在那些漂亮的花上。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就彻底晕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非常柔软的大床上。被子好软,还有一股香味。 那个金发的女孩就坐在床边。 她告诉我,这里是阿斯拉王国的王宫。 她叫爱丽儿。是这个国家的公主。 我没听懂什么是公主,也不知道阿斯拉王宫在哪里。我只觉得头好痛。 爱丽儿大人拿了一面镜子给我。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眼睛还是红色的,耳朵还是尖尖的。 那一头让我自卑的翠绿色头发,不知为何全部都变成了白色。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久。这是谁?这根本不是我。 鲁迪说他喜欢我和叶子一样颜色的头发。 虽然我能够放心醒来之后不会受到歧视,但鲁迪他还会喜欢吗?他会不会觉得我看起来像个老奶奶?眼泪滴在被子上。 我救了爱丽儿大人一命。 她问我有什么愿望,说可以满足我。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愿望。我只想要找人。找我的爸爸。找我的妈妈。找鲁迪。想回布耶纳村。 爱丽儿大人说,她可以动用国家的力量帮我找。 作为交换,我需要留在她身边保护她,她需要一个能在暗处保护她的护卫。 因为乡下女性魔术师的身份在人类社会会惹麻烦,她让我穿上男装,戴上墨镜。 让我隐藏真实性别,隐藏身份。 从那天起,布耶纳村的希露菲消失了。 活下来的是无言的白骑士,菲兹。 ★★★ 王宫里的生活,简直就是地狱。和布耶纳村那种每天听着鸟叫醒来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这里很大,很漂亮,到处都是金光闪闪的东西。 每天都有人死去。 那些穿着华丽衣服的贵族,表面上笑眯眯的,背地里却总是想尽办法杀人。 爱丽儿大人的处境非常危险。 第一王子和那个叫大流士的宰相,好像恨不得立刻把她剁成肉酱。 他们总是派人来暗杀她。 那些刺客会在半夜潜入房间。会在食物里下毒。 甚至会在走廊里直接拿着涂了毒的匕首冲过来。 我成了爱丽儿大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她的剑。 刺客出现的时候,我就会用魔术把他们杀掉。不能犹豫。 只要犹豫一秒钟,爱丽儿大人就会死。 如果爱丽儿大人死了,就没有人能帮我找爸爸妈妈和鲁迪了。 所以我必须杀人。 我杀了很多很多人。 刚开始的时候,每次杀完人我都会吐。 躲在洗手间里,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出来。 然后拼命地洗手。用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背上的皮都红了,甚至破了。 那股血腥味还是洗不掉。好像已经渗进皮肤里面去了。 这种温热黏腻的触感总是留在手上。怎么洗都在。我会看着水盆里的倒影。 白色的头发,黑色的墨镜,没有表情的脸。这真的是我吗?希露菲会做这种事情吗? 希露菲连一只野兔都不敢杀。现在却在杀人。 我不想杀人。 我一点都不想待在这个冷冰冰的王宫里。 我想回到布耶纳村。想和鲁迪一起在麦田里跑。想继续练习那些用来变出水球和冰花的水魔术。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木雕,刻得有些粗糙的小鸟,边缘都磨圆了,这是鲁迪在集市上给我买的。 那时候我们一起吃着糖苹果,他把这个木雕塞进我手里。 那个笑容好温暖。 还有那次在山丘上....... 那是我的初吻。 我们从坡上滚下来,嘴唇碰到了嘴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间章「白色少女妄想中」(第2/2页) 我那时候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直接爬起来跑回了家。 跑的时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脸烫得像生了病。第二天鲁迪跑来向我鞠躬道歉,脸也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们拉了勾,说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现在回想起来,我为什么要跑呢? 如果那时候没有跑,如果我能勇敢一点,如果我能握住他的手…… 是不是就不会留下遗憾了?那些记忆是我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王宫里唯一的支撑。 只要摸着这个木雕,只要想到鲁迪还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等我,我就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就能重新戴上墨镜,拿起短剑,继续放出致命的魔术。 为了活下去。为了能再次见到他。 ★★★ 爱丽儿大人遵守了约定。 她动用了阿斯拉王国的很多情报网,去寻找大转移的失踪者。 每天我都会去问路克,有没有新的消息。路克总是摇摇头。 直到几个月后,终于有消息传来了。 保罗叔叔还活着,他在米里希昂,组织了一个搜索团。 村子里也有一些人被找到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高兴得浑身发抖。 我立刻问鲁迪的家人的消息,问了我爸爸妈妈的消息。 路克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他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在那场灾难中去世了。 被转移到了很危险的地方,没能活下来。 这个消息就像一把重锤砸在我脑袋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直重复着路克的话。死了。 再也见不到了。我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饭了,再也听不到爸爸打猎回来的笑声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 后来我问爱丽儿大人,有没有鲁迪的消息。爱丽儿大人拿着一叠报告,摇了摇头。 「没有找到叫鲁迪乌斯的茶色头发少年。」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鲁迪那么聪明,魔术那么厉害。 连我都能活下来,他绝对不会有事的。 他肯定在某个地方,一边保护着别人,一边寻找着回家的路。 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暂时没办法留下消息。 我必须更努力才行,我要在这里保护好爱丽儿大人。 等她夺得王位,或者等她有了足够的力量,我就能让她派更多的人去找鲁迪了。只 要我还有用,爱丽儿大人就会帮我找。 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 情况变得越来越糟。 王宫里的空气每天都很压抑。大流士和第一王子的势力太庞大了。 他们好像有无穷无尽的钱和人手。他们在暗中控制了骑士团,买通了大部分贵族。 爱丽儿大人在政斗中败退了。 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减少。今天还在说话的人,明天可能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路克的脸色每天都很难看,总是皱着眉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最后,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逃离阿斯拉王国。 如果不逃,爱丽儿大人就会被杀死。离开王都的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雷声很响,雨水把火把都浇灭了。 我们伪装成商队,悄悄从北门溜了出去。路上的追兵一直没有断过。那些穿着黑色衣服的杀手像影子一样黏在后面。 我站在马车顶上,把追来的杀手一个个击落。雨水打在墨镜上,视线变得很模糊。 魔力在快速消耗。我不知道我们跑了多远。 只知道一直往北走,一路向北。 逃亡的日子很苦,吃不饱,睡不好,每天都在担惊受怕。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王都的样子,我们终于离开了阿斯拉王国的国境,进入了北方大地。 这里常年下雪,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我们的目的地是拉诺亚魔法王国。爱丽儿大人说,那里有我们需要的力量,有能让我们翻盘的同盟。 到达拉诺亚首都的时候,我已经累得几乎连魔杖都举不起来了。 腿像是灌了铅一样重。 爱丽儿大人没有立刻去公开露面。 她带着我们,秘密拜访了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大人物。 那是拉诺亚的第二公主。 那是一个有着水蓝色长发的女孩子。 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她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眼神非常冷淡,但是浑身都弥漫着一种随时准备拔剑砍人的警惕气息。 就像是受伤的野兽一样,对任何靠近的人都充满敌意。 听说她被称为「冰剑公主」,魔术和剑术都很厉害。 爱丽儿大人和她在书房里谈了很久。我站在门外负责警卫。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呜声。 门偶尔打开一点缝隙的时候,我能听到里面传来零碎的对话。 「阿斯拉的情报网……」 「神级解毒魔术……」 「这是交易……拉诺亚的庇护……」 爱丽儿大人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虽然看起来还是很疲惫,但肩膀放松了许多。 「我们可以在这里留下来了,菲兹。」 她告诉我,她和公主达成了同盟。我们将在拉诺亚魔法大学以留学生的身份安顿下来。 作为交换,爱丽儿大人需要利用她在各地的残存人脉,帮库莉丝公主寻找一个会神级解毒魔术的人。 听说公主的身边有一个非常重要非常亲密的人中了毒。 只有神级解毒魔术才能救那个人的命。 神级解毒魔术。 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真的能找到吗? 我见过公主几次。 每次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毫不客气的审视。 她好像不相信任何人。我并不在意她的眼神。 只要她能给爱丽儿大人提供庇护,只要这能让我继续留在这里寻找鲁迪,被当作武器也无所谓。 我们进入了拉诺亚魔法大学。 这里很大。建筑都很古老,有很多巨大的尖塔。校园里有很多不同种族的学生。兽族、魔族、人族。 我穿着魔法大学的白色制服,扮演着菲兹学长的角色。 每天按时去上课,按时去训练场,按时跟在爱丽儿大人身后。 ★★★ 拉诺亚的冬天总是很长。路边常年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不管多冷,我每天都会去一趟冒险者公会。走进那扇吵闹的木门,走到公会的布告栏前。 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寻人启事。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字都不放过。没有。没有鲁迪乌斯的名字。 看完布告栏,我又去问柜台后面的情报贩子,他是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半兽人。 「茶色头发,绿色眼睛,大概这么高,会无咏唱魔术。叫鲁迪乌斯。」 我一边比划着记忆中鲁迪的身高,一边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放下一枚银币。 虽然我知道他肯定长高了,但我只能比划以前的样子。 情报贩子收起银币,翻了翻手里的破烂记录本。翻书页的声音在这个吵闹的大厅里显得很微弱。 「没听说过这种小鬼,北方大地最近乱得很,经常有魔物暴走。如果是普通的魔术师,估计早就死在哪个迷宫里了吧。」 他头也不抬地说着这种让人火大的话。 「他不是普通的魔术师。」 我忍着与他争论的冲动,转身走出公会。冷风吹在脸上,把刚才在公会里沾上的酒气吹散了一点。 三年了。已经三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保罗叔叔他们在米里斯神圣国也没有找到他。所有的情报网都找不到一个叫鲁迪乌斯的茶发少年。 鲁迪,你到底去了哪里?你是不是去了别的大陆?还是说……你会不会已经忘记了布耶纳村的那个半精灵女孩? 毕竟我那时候那么弱小,什么都做不好。也许你已经遇到了更漂亮、更厉害的女孩子,和她一起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生活了。不。 我停下脚步,用力摇了摇头,把这种糟糕的念头甩出脑子。 鲁迪不会的。 他答应过我,下次集市还要一起去。他答应过要教我更多的魔术。 他总是能想出各种各样聪明的办法。就算被转移到了魔大陆那种可怕的地方,他肯定也能带着别人安全地走出来。 他一定还在找我。 我仰起头,看着拉诺亚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落在墨镜的镜片上,化成水滴。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闷得发疼。 我想见你,鲁迪。 真的好想见你。 想听你用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话。 想看你遇到麻烦时抓头发的样子。 想看你偷偷瞄别人时那种有点色眯眯的眼神。 我现在的魔力比以前多很多了。我会很多高级魔术。 我已经可以保护别人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希露菲了。 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再躲在你身后。 如果有坏人,如果有危险的魔物,我会站在你前面,用风魔术把它们全部吹飞。 要是真的能再见到他。 鲁迪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呢? 肯定长高了吧。大概会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膀也会变得很宽。那头茶色的头发也许变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额头上。 那双绿色的眼睛,一定还是像以前那样看着我。 『希露菲,让你久等了。我来接你了。』 他会用那种变低沉了的、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 然后他会看到我的头发。看到这满头的白发。 鲁迪肯定不会嫌弃我的。他会伸出那双变大变厚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他会把我抱进怀里,用他那种让人安心的体温包裹住我。 『不管变成什么颜色,希露菲就是希露菲。这白色的头发像雪一样,很漂亮哦。』 他一定会这么说。 然后我会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告诉他我有多想他,告诉他我学会了好多好多魔术,告诉他我有多害怕。 如果是鲁迪的话,鲁迪也是男性,而且我们彼此都已经长大,那双不安分的手会不会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滑呢? 我的心跳开始变快了。 如果他这么做,我绝对不会反抗的。我会主动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去迎合他。 然后...... 只要能让他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我们会在拉诺亚找个暖和的小房子,每天早上我给他做饭,晚上一起钻进被窝里互相取暖。 光是想想这种画面,脸颊就热得发烫。哪怕是在这么冷的雪地里,身体里面也像是有暖炉在烧一样。 「菲兹。你有在听吗?」 「!」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我吓得猛地转过身。 爱丽儿大人正站在我面前。她微微偏着头,正用疑惑的视线看着我。 脸颊现在肯定烫得厉害。还好有墨镜和兜帽挡着,应该看不出来。 「抱歉,爱丽儿大人。我刚才在想接下来的护卫路线。」 我低下头,慌乱地找了个借口。 鲁迪还没有找到。现在还不是做这种白日梦的时候。 我必须把注意力放回现实里。 第1章 「静寂的代价」 第1章「静寂的代价」 北方大地的风带着细碎的雪花,刮在脸上会引起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这里是远离中央城镇的荒野边缘,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一支四人冒险者小队正沿着一条被积雪掩盖了一半的商道艰难跋涉。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盖瑞。 他穿着一身厚实的铁片皮甲,宽厚的肩膀上扛着两根粗壮的树枝。 树枝的另一头被走在队伍后方的托克稳稳抓在手里。 他们用树枝和几件备用的防寒斗篷做成了一副简易担架。 担架上躺着队伍里的治愈术师艾拉拉。 艾拉拉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脱皮。 在此前护送一位挑剔贵族前往北方边境哨所的任务中,那位贵族遭遇了两次意外的雪地魔物袭击。 艾拉拉为了保住雇主和他那些随从的性命,透支了体内所有的魔力。 魔力耗尽会给身体带来严重的负担。 艾拉拉现在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连自己站起来走路都做不到。 「艾拉拉,眼睛别闭上,听见我说话了吗?」 盖瑞一边踩着脚下松软的雪层往前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声喊道。 艾拉拉躺在担架上,眼皮无力地耷拉着。 她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球,用很轻的虚弱声音回应:「听见了,盖瑞。我没睡着,只是觉得身上好冷,四肢有点发麻。」 「冷就对了,现在可是北方的冬天啊。」 走在后面的托克接上话茬。他腰间挂着两把短刀,他是这支队伍里担任盗贼的成员。 「你再坚持一下,艾拉拉。等我们翻过前面那个坡,再走半天就能看到城镇的影子了。那里的酒馆有一道招牌炖肉,老板会在里面加很多胡椒和香草。我会用这次任务的酬劳给你买最大份的肉汤,让你吃到撑为止。」 「哦哦!听见没有,艾拉拉!厚切炖肉啊!」 托克的眼睛亮了起来,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 「要是盖瑞老大你能舍得出钱点那道烤雪鸟,我就承认你是个大方的好队长。」 艾拉拉干裂的嘴唇也忍不住扯出一抹笑意。 走在担架侧面的莉娜紧紧握着手里的木质法杖,她是一名水系和土系的中级魔术师。 「托克说得对。你只要保持清醒,一直听我们说话就好。回去之后你可以在旅馆的软床上睡上一整天,没有人会去吵你。」 「好……我会一直醒着的。」 四个人继续在风雪中前进。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单调。他们已经连续走了五个小时,每个人都在靠着意志力支撑。 原本这支队伍有六个人,但是之前那位负责斥候的成员中了遗迹中的陷阱不幸去世,而另一位战士则是因为残疾而从冒险者生活退休。 以他们一支四人小队还能屡次完成难度比较高的任务,他们在当地的冒险者公会里还算颇有些名气。 不过,就算再怎么有名,也不能当饭吃。 这支队伍内部都已经商讨完毕,在回到城镇之后一定要招募新的成员。 走着走着,周围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平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洼的湿地。 这里的地表温度似乎比周围高出一些,积雪融化后和地面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大片暗褐色的泥潭。 空气中飘来一股刺鼻的腐烂植物气味。 「大家小心脚下。」 盖瑞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这里的泥浆很深,踩空了陷进去会很麻烦。莉娜,你走在我侧面,注意探路。」 「交给我吧。」 莉娜用木法杖在前面的泥地上戳了戳。法杖的底端很容易就陷进了泥浆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黏糊糊的泥水。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这片泥潭区域。盖瑞和托克需要格外注意平衡,以免担架发生剧烈的晃动。艾拉拉在担架上轻声喘着气,泥潭散发出的难闻气味让她皱起了眉头。 「艾拉拉,你闻到这个味道了吗?」 托克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继续找着话题。 「这味道简直比盖瑞脱下来的靴子还要难闻十倍。回去之后我们绝对要找个带热水的澡堂好好洗一洗。」 「喂,托克,别在这种时候拿我的靴子开玩笑。」 「哈哈哈....」 盖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脚下踩中一块还算坚硬的石头。 「我可是实话实说……等等。」 托克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莉娜立刻握紧了法杖,警觉地看向四周。 「前面的那些泥包,刚才有在动吗?」 托克的视线越过盖瑞的肩膀,盯着几十步外的一片区域。 在那片较为平坦的泥浆地上,散落着七八个隆起的暗褐色泥堆。 那些泥堆的颜色和周围的泥潭完全一致,表面甚至还有几根枯萎的杂草。 如果不仔细看,只会把它们当成普通的土丘。 盖瑞眯起眼睛顺着托克的视线看去。 其中一个泥堆的表面突然剥落了一块干涸的泥巴,紧接着,那个泥堆缓缓地起伏了一下。 规律的起伏,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呼吸声。 「准备战斗!」 盖瑞大喊一声。 他立刻和托克一起,将艾拉拉所在的担架平稳地放在身旁一块相对干燥的硬地上。 盖瑞反手拔出背上的宽刃铁剑,双手握紧剑柄,挡在担架的前方。 托克迅速抽出腰间的两把短刀,压低身体进入迎击状态。 那七个暗褐色的泥堆开始剧烈地晃动。 厚重肮脏的泥浆从它们身上大块大块地掉落。 几头硕大的野兽从泥潭里站了起来。 那是拉斯塔熊,北方荒野上极为棘手的群居魔物。 它们体型庞大,站立起来足有两个人那么高。 拉斯塔熊有一个致命的习性,它们喜欢在泥潭里打滚,让黏稠的泥浆裹满全身。 等泥浆风干后,就会变成一层坚硬厚实的土质铠甲。 这种泥浆铠甲拥有极强的防御力,寻常的刀剑很难砍穿,甚至能抵消一部分低级魔术的伤害。 此时,这七头拉斯塔熊正甩动着身体,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它们领地的四个冒险者。腥臭的涎水从它们长满獠牙的嘴里滴落。 「该死,怎么会惹上这群畜生。」 托克咬着牙,短刀在手里握得更紧了。 「它们的伪装太好了,走近了才发现。」 盖瑞看到眼前的情况,立刻沉稳地下达指令。 「莉娜,保护好艾拉拉。」 「托克,我们从两侧牵制,别让它们靠近担架。」 「明白了。」 莉娜站在艾拉拉的担架旁,举起法杖开始凝聚魔力。 艾拉拉躺在担架上,努力想要撑起身子。 「盖瑞……莉娜……我还能帮忙……」 「躺好别动!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我们能解决。」 七头拉斯塔熊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迈开步子朝他们发起了冲锋。 沉重的熊爪踩在泥水里,泥浆四处飞溅。 盖瑞迎着最前面的一头拉斯塔熊冲了上去。 他大喝一声,手中的铁剑带着劲风狠狠劈向拉斯塔熊的肩膀。 剑刃砍中那层干涸的泥浆铠甲,发出沉闷的钝击声。 泥块被砍碎了一大片,铁剑却无法切入下面的皮肉。 拉斯塔熊受到攻击,愤怒地挥出右掌拍向盖瑞。 盖瑞立刻横剑格挡。 沉重的熊掌拍在剑身上,巨大的力量将盖瑞震得连连后退,双脚在泥地里滑出两道深沟。 托克则利用灵活的步伐绕到另一头拉斯塔熊的侧面。他的双刀快速挥舞,试图寻找泥浆铠甲之间的缝隙。他成功在拉斯塔熊的后腿上划出两道浅浅的血痕。 受伤的拉斯塔熊猛地转过身,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托克。托克狼狈地向后翻滚,险险避开这致命的一咬。 「大地之精灵啊!请回应我的呼唤,从大地刺向天际!岩枪(eartncer)!」 莉娜完成施法,一根尖锐的岩石长枪从地面斜刺而出,撞在第三头拉斯塔熊的胸口上。 「吼吼吼!!!!!」 岩枪的冲击力击碎了熊胸前的大块泥甲,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创口,把它撞得倒退了几步。 那头熊被激怒了,咆哮着将目标转向了正在施法的莉娜。 战况对冒险者小队极为不利。 盖瑞虽然能勉强顶住最前面一头熊的攻击,旁边却又有两头熊包抄过来。 三头拉斯塔熊将盖瑞围在中间,锋利的爪子不断从各个方向挥击。 盖瑞只能拼命挥舞铁剑进行防御,身上的皮甲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他的袖子。 托克在泥地里的移动受到了限制,他的短刀对厚重的泥甲效果甚微。 他被两头熊追着在泥潭里东躲西藏,体力正在快速消耗。 剩下的两头拉斯塔熊越过前卫的防线,径直冲向了艾拉拉所在的担架。 「别过来!」 莉娜挡在担架前面。 她咬紧牙关,连续释放出几发水炮(waterssh)打在拉斯塔熊的身上。 威力无可挑剔,足以冲塌墙壁的水流,在拉斯塔熊身上的泥甲上炸开。 确实软化了一部分泥土,但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无法破开这只生存特化过的魔物的防御。 最前面的一头拉斯塔熊冲到了莉娜面前。 它人立而起,挥出厚重的熊掌狠狠拍向莉娜。 莉娜下意识举起法杖格挡。 木质法杖在熊掌的巨力下应声断裂。莉娜被熊掌的余力扫中肩膀,整个人跌倒在泥浆里。 「莉娜!」盖瑞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发出焦急的怒吼。他试图回援,面前的三头熊死死缠住了他,让他无法脱身。 托克也被逼到了一个死角,气喘吁吁,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那头拉斯塔熊跨过倒在地上的莉娜,来到了担架前。它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艾拉拉。 艾拉拉的眼瞳骤然紧缩。她看着那头体型硕大的野兽,看着它那张长满獠牙的嘴逐渐靠近。腥臭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 拉斯塔熊高高举起两只粗壮的前爪,准备将眼前的猎物拍成肉泥。 莉娜倒在泥地里,绝望地伸出手,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即将面对「全灭」的绝望情景。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望时刻—— 一阵毫无预兆的狂风平地卷起。 这股风来得极为迅猛。 狂风裹挟着地上的积雪和寒冷的冰屑,在泥潭上空疯狂肆虐。 伴随狂风而来的,是一大片浓厚到化不开的白色迷雾。 视野在一刹那被剥夺。 盖瑞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连近在咫尺的拉斯塔熊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托克停下了后退的脚步,举着双刀警惕地防备着周围。 倒在担架旁的莉娜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落下。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和骨骼断裂声并没有出现。 野兽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也离奇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声音。 「咚。」 「嘶啦——」 「咚。」 那声音非常细微。 听起来就像是有无数把锋利的刀刃,正在高速切开紧绷的丝绸。 嘶嘶的切割声在浓雾中交织、回荡。 盖瑞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不知道浓雾里正在发生什么。 「莉娜!托克!艾拉拉!你们没事吧!」他大声呼喊。 「队长,我们没事!」莉娜和托克的声音从左边同时传来。 「我也没事......但是……但是那些熊好像……」艾拉拉的声音也有些发抖。 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秒钟后,风势减弱,那片遮蔽视线的浓雾也开始随风散去。 盖瑞握着铁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警惕地环视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他周围的那三头拉斯塔熊。 它们没有站着。 其中一头熊的身体从腰部被整整齐齐地拦腰截断。 粗壮的上半身滑落在泥地里,切口处平滑如镜。 另一头熊的脖子被斜着切开,硕大的头颅滚落到几步之外。第三头熊的身体被切成了好几块碎肉,散落在一地。 盖瑞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放下举在半空的铁剑。 托克那边的情况也是一样。追击他的那两头熊倒在血泊中,身体被切得支离破碎。 莉娜缓缓睁开眼睛。 那头原本站在担架前、高举着前爪的拉斯塔熊,此刻正静静地立在原地。 微风吹过。 那头熊的上半截身体顺着一条平直的切线,缓缓滑落,重重地砸在艾拉拉的担架旁边。 暗红色的血液从平滑的切口处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泥水染成触目惊心的鲜红。 六头在荒野上横行霸道的拉斯塔熊,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全部失去了生命。 没有激烈的战斗痕迹,没有魔术爆裂的焦黑。只有那些平滑得令人感到胆寒的切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盖瑞咽了一口唾沫。他转过头,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 托克和莉娜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的雪地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魔术师长袍。 兜帽拉得低低的,完全遮住了面容和头发。 在那个人的背后,斜背着一根用粗糙布条层层缠绕起来的奇特长杖。 那个灰袍人面对着一地残破的魔物尸体,正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 他微微侧着身,右手向前抬起,手掌平伸,指尖朝前。 那姿势看上去,就像是刚刚随手挥开了一阵微风。 灰袍人的袖口在寒风中轻轻飘动。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盖瑞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看着那个灰袍背影,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这位魔术师救了他们。 盖瑞深吸了一口气,放低手中的铁剑。他向前迈出半步,准备向这位不知名的恩人表达感激之情。 「这位阁下,请等一下!感谢您出手相救,我们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那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影缓缓放下了抬起的右手。 灰袍人没有回头。他没有看那些劫后余生的冒险者一眼,也没有看躺在担架上的伤员。 他只是把手揣进宽大的袖子里,转过身迈开步子,踩着积雪向着荒野的深处走去。 留给这支冒险者小队的,只有一个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的灰色背影。 ★鲁迪乌斯观点★ 呼出一口白气,雾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我把右手从灰袍的袖子里伸出来,在冷风中张开五指,接着又用力握紧成拳,重复了好几次这个动作。 手掌边缘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浅浅的红印都没有留下。这招的威力相当让人满意。 把那些体型庞大、皮糙肉厚的拉斯塔熊连同它们身上厚重的泥甲一起切开,手感和切开刚出炉的软面包差不多。 刚才那些冒险者似乎在背后喊我。 我假装没听见,直接走开了,我现在完全没有和人交流的力气。 脑子里总是有些嗡嗡作响的杂音,听到别人大声说话就会觉得烦躁。 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赶路。 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白色。 冷风夹杂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我拉紧了身上的灰色斗篷,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我已经离开了菲托亚领地。 告别了艾莉丝和瑞杰路德,现在的我,又变回了孤身一人的状态。 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这是通往北方大地的旧商道。 我一边机械地迈着步子,一边在脑海里反覆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 告别菲利普,离开菲托亚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我都会早早地用土魔术造好避风的半球形土堡,升起营火,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我在等待人神的「建议」。 依照我前世积累的经验,每当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临重大抉择时,那个家伙总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梦里,以一种施舍般的姿态给出所谓的「神谕」。 这次我也做好了准备。 我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十几种不同的对话走向,盘算着该用怎样的方法去套取母亲和希露菲的情报,同时又要藏好我已经与龙神结盟的事实。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一天,我一觉睡到了天亮,除了偶尔被柴火的劈啪声吵醒,梦里连一丝白光都没有出现。 第二天,依旧毫无变化。 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现在。 人神没有来。 ..... ...... 原来如此。 仔细思考一下就能发现,事情的脉络其实非常清晰。 人神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他之所以不出现,只代表着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无论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无论我接下来决定迈向哪个方向,我的选择本身,就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不需要特意跑出来诱导我,因为我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定,正是他所期望看到的未来。 这种连挣扎都被计算在内的感觉,真的让人相当恶心。 不过,这也变相印证了奥尔斯帝德大人的推测。 在那个灵魂的缝隙里,龙神曾经对我下达过明确的指示。 「继续装作听从他的命令即可。如果按照人神的性子,他十有八九会把你引到拉诺亚魔法大学。」 拉诺亚魔法大学,位于这片大陆最北端的魔法都市夏利亚。 那里地处偏远,常年积雪,交通极为不便。 一旦我进入那个地方,就等于主动走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 我将无法干涉中央大陆的政治变动,也会失去对外界危机的敏锐嗅觉。 人神想把我困在那里。 既然他现在保持沉默,这就说明,就算没有他的梦中指引,我依靠自己现有的情报去进行逻辑推导,最终得出的目的地,也一定会是拉诺亚。 我停下脚步,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皱巴巴的羊皮纸。 这是保罗的搜索团整理出来的,目前最详尽的失踪者名单。 我的视线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直接定格在最重要的两行字上。 「塞妮丝·格雷拉特:确认存活-未说明位置」 「希露菲叶特:确认存活-未说明位置」 这两行简短的文字,就是我目前仅有的线索。 确认存活,这四个字在灾后重建的混乱中有着极高的含金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静寂的代价」(第2/2页) 它意味着在某个地方的冒险者公会、或者某个可靠的情报渠道里,有人切实见过符合她们特征的人,并且留下了记录。 只是因为通信的延迟和路途的遥远,具体的所在地没能及时传递到保罗手里。 阿斯拉王国境内的搜索,菲利普已经答应会动用他残存的贵族人脉去尽力排查。 米里斯神圣国和周边的小国,保罗的搜索团也已经梳理过好几遍了。 世界虽然广阔,目前尚未进行大规模地毯式搜索的区域,其实只剩下两块。 极南的贝卡利特大陆,以及极北的北方大地。 我看着羊皮纸上希露菲的名字,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迹。 希露菲。 那个半精灵女孩,我前世的妻子..... 在我的前世记忆里,她在那场大转移中被抛向了天空,最终砸穿了阿斯拉王宫的屋顶,意外救下了第二公主爱丽儿。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为了借助王室的情报网寻找家人,她戴上了墨镜,女扮男装,化身为沉默的菲兹,成为了爱丽儿最忠诚的护卫之一。 随后,在残酷的王储争夺战中,爱丽儿一派落败。 为了积蓄力量卷土重来,爱丽儿带着希露菲和路克等人,一路向北流亡,最终的目的地,正是拉诺亚魔法大学。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核对着时间线。 距离大转移发生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以阿斯拉王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环境,再加上人神可能在暗中推波助澜,爱丽儿的败退只会比前世来得更早。 如果在我的这只蝴蝶翅膀没有引起太过离谱的风暴的前提下,希露菲生存的本能和爱丽儿的政治嗅觉应该不会发生改变。 她们现在的逃亡路线,大概率已经跨越了国境线。 若是按照常理推断,她们此刻很可能已经身处北方大地,甚至已经抵达了拉诺亚魔法大学,正在那里蛰伏。 去找希露菲,就必须去北方大地的拉诺亚。 这就完美契合了「人神的期望」。 我把羊皮纸翻过一面,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塞妮丝,我的母亲。 想到母亲,我的心口就会传来一阵钝痛。 在前世的记忆中,她被大转移抛到了遥远的贝卡利特大陆,落入了转移迷宫。 在那里,她被当成魔力电池,封印在迷宫最底层的魔力结晶之中。 为了救她,保罗失去了生命,我也失去了一只左手,而她即便被救出,也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情感,变成了一个只会发呆的病人。 虽然后期有所好转,但她始终无法和家人交流。 前世我堕落之后她被莉莉雅等人带走,之后就没了音讯。 那是刻在我灵魂上的创伤。 我现在应该立刻赶往贝卡利特大陆去救她吗?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我用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情况不一样了。 首先是这份名单上的「确认存活」。 如果母亲和前世一样,被深埋在那个连s级冒险者小队都难以涉足的转移迷宫最底层,与外界完全隔绝,那外面的情报网是不可能得出「确认存活」这个结论的。 除非有人攻破了迷宫看到了她,并且活着把情报带了出来。 这在现阶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基斯已死,他不可能从人神那里获得情报之后再度反馈给我。 这就产生了一个极大的矛盾。 要么,是有人在散布虚假情报。要么,是因为我回溯产生的蝴蝶效应,母亲这次转移的落点发生了偏移。 也许她根本没有掉进那个迷宫。也许她现在正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因为路途遥远无法传递具体的方位。 在无法确定位置的情况下,贸然前往贝卡利特大陆,是一场豪赌。 贝卡利特大陆地处极南,被广袤的沙漠和凶险的魔物占据。 从中央大陆出发,需要跨越海洋,穿越荒野,单程的旅途动辄就需要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 来回一趟,三年的时间就会白白消耗在赶路上。 如果我花了三年时间,历经千辛万苦到达那个转移迷宫,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呢? 不仅会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更会错失寻找希露菲的最佳时机,甚至可能让人神趁着这段时间的空窗期,对其他家人痛下杀手。 我赌不起。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有什么办法能缩短这段漫长的旅程? 答案自然是有的。 古代遗迹里的转移魔法阵。 前世,我正是借助了七星提示中的那个中枢魔法阵,才得以在短时间内和艾莉娜丽洁一同抵达贝卡利特大陆,参与了那场惨烈的迷宫救援战。 问题在于,那些魔法阵的位置非常隐秘。 我现在这具幼小的身体,就算知道大概的方位,要在广袤的大陆上独自寻找并激活那些废弃的遗迹,也是一件极度耗时且充满未知风险的事情。 最稳妥、最快捷的办法,就是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 那里有完善的文献资料,甚至还有完美的迷宫攻略手册。 如果在抵达拉诺亚之后,我能在北方大地搜寻一番,确认母亲不在北方。 那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借用拉诺亚的转移魔法阵,直接跃迁到贝卡利特大陆。 这样一来,无论是在北方找到希露菲,还是利用魔法阵去南方找母亲,所有的逻辑推导,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终点。 拉诺亚魔法大学。 这真是一个阳谋,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陷阱。 人神那个混蛋,他根本不需要在梦里现身来教唆我。 他只需要坐在那个空间里,看着我为了找回家人的执念,自己一步一步地推导出这个结论,然后乖乖地走向他为我准备好的牢笼。 这种被算计的憋屈感,让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过,这也无妨。 我把羊皮纸重新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的口袋。 我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蠢货了。 龙神奥尔斯帝德此刻一定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只要我不做出明显违背「常理」的举动,人神就不会察觉到我灵魂深处的异常。 我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焦急寻找家人的少年,一个凭借着自身才智推断出前往拉诺亚是最优解的天才魔术师。 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因为这份焦急的心情,本身就是真实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沾染的尘土。 该上路了,方向是正北。 从这里到拉诺亚所在的魔法都市夏利亚,还需要跨越漫长的距离。中途会经过几个战乱频发的公国,还会遭遇北方大地上那些因为严寒而变得更加凶暴的魔物。 这将会是一段相当枯燥的独行之旅。 没有艾莉丝在旁边吵闹,没有瑞杰路德可靠的背影,只有我自己。 我握紧了背在身后的白龙牙。 不管前方等待我的是爱丽儿的政治漩涡,还是人神早早布下的暗桩,我都必须趟过去。 我要去拉诺亚。 我要在那里找到希露菲,确认她的安全。 如果在北方找不到母亲的踪迹,我就启动那个转移魔法阵,杀到贝卡利特大陆去。 ........ ........ 时间过得真快,算算日子,从菲托亚领地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五个月了吧。 这段旅程真够漫长的。 我没有去雇佣马车,也没有加入任何商队。 一个人走路确实很累,还要时刻提防路上的盗贼和魔物。 只要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天晚上造好土堡钻进去倒头大睡,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离开中央大陆的平原后,地势开始逐渐升高,气候一天比一天寒冷。 路边的树木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最后连树都变得稀稀拉拉的。我每天都在荒野上独行。路上遇到过几拨想要抢劫的流寇。 我本来可以绕开他们,或者用催眠魔术让他们睡一觉。 但我不想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用岩炮弹把他们的武器连同手臂一起砸碎,听着他们在地上打滚哀嚎。 我看着那些人满地找牙的样子,心里居然没有半点感觉,甚至觉得有点吵。 岩炮弹砸在人体和岩石上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在这空旷的荒野上回荡,让我耳朵里的那股烦躁感变得更加严重。 「——————」 「啧......」 又是一阵耳鸣。 每次打完,现场都弄得血肉模糊,动静大得连几里外的魔物都能被吸引过来。 我现在很讨厌这种吵闹的战斗方式。 特别是在这种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旅途中,任何突兀的巨大声响都会让我觉得头疼欲裂。 我需要一种更安静、更高效的攻击手段,于是我开始着手开发新魔术。 这几个月里,我一边赶路,一边在脑海里不断推演着新的魔术。 我回想起了在记忆中看到的龙神使用「手刀」的画面。 简简单单地并拢手指,轻轻一挥,目标就断成了两截。 那种毫无声息、毫无阻滞的切割感,成了我这些日子开发魔术的灵感。 为何能用手刀代替武器击发斩击?我推测了几个原因。 一、从记忆里看到的情报有提过,他身上缠绕着「龙圣斗气」,这种相当于在斗气之上好几个层级的技巧,让他的肉体足以无坚不摧。 二、龙族的肉体本身就足够强悍,就像是拉普拉斯,就算是无法缠绕斗气,也能凭借自身的强悍肉体支撑庞大魔术的运行。 三、龙族本身就有着「手刀」这种技能,目前在记忆里看到的,除了奥尔斯帝德本身,还有「甲龙王」佩尔基乌斯也会使用「手刀」。 这并非是单纯的用手刀击发剑击这么简单,这是一种相当精妙的技巧。 我这副因为灵魂同化而发生变异的身体,目前也能够使用斗气了。 既然有了斗气这个基础,我虽然还没有修炼纯粹斗气构成的剑技能,但我为什么不能把它和魔术结合起来试试呢? 说到属于发动快速型里杀伤力最强的中级切割类魔术,毫无疑问是那个。 「真空波(sonicboom)。」 我构筑魔术式,一道高压压缩的气流从指尖飞出,切在土堡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这是一种能发射无形风刃切开目标的实用魔术。 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在高压的风刃切开空气后,空气回填的瞬间会产生巨大的音爆声。 「砰啪——!」 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音爆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得我耳膜发疼。 不行。声音不仅大,甚至比岩炮弹还尖锐。 这就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我想要的是绝对的安静。 那如果用斗气来模拟使用这种魔术的感觉呢? 我曾在野外找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进行实验。 集中精神,将斗气集中在右手边缘,模拟记忆中看到的「手刀」的原理。 接着调动风魔术,让气流在斗气膜外侧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速流动。 「真空波」脱手之后,魔力会迅速向四周逸散。 要是遇到皮糙肉厚的魔物,一发真空波根本切不开它们的防御。 那么,把真空波的范围压缩一下? 魔力被挤压在极小的空间里,风速和切割力便会急剧增加。 刚一成型,空气摩擦就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叽——!」 高频的气流摩擦发出了比刚才音爆还要尖锐百倍的嘶鸣。 手掌边缘一阵剧痛,高频的真空波在切开空气的同时,把我的手背也割出了细密的血口子。 高频的风刃也切破了我的斗气,在手背上割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看来真空波的切割力不分敌我,只要它还在接触空气,摩擦产生的噪音就永远无法消除。 我看着流血的右手,用治愈魔术抹去伤口。 那么,如果把风刃和空气隔绝开来呢? 在斗气膜和高频风刃之间,以及风刃的最外围,再用风魔术排出空气,撑开一个绝对的真空层。 没有空气作为介质,高频振动就不会产生任何声音。 这需要相当精密的魔力控制。 第一层是贴合皮肤的斗气,第二层是作为主刀刃的「真空波」,第三层是完全抽空空气的绝对真空层。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能在一瞬间同时完成这三种状态的同步运行。 新技能就此大功告成。 这甚至不能算是单纯的魔术或者剑技,是魔术与斗气配合的技巧。 我觉得,结合魔术与斗气的技能的可开发性可能远不止于此,今后我可能也会继续开发吧,这也更符合我现在「魔法战士」的职业吧。 灌注魔力,魔术的蓄力状态,手掌边缘的空气会因为真空层产生视觉扭曲。 只要轻轻一挥,无形无色的强大「斩击」就会击发而出。 连原本真空波标志性的音爆声都被彻底抹杀了,而且切割力也大幅提升。 我挥动右手,朝着那块花岗岩斜斜地划了过去。 岩石沿着平滑如镜的切口缓缓滑落。 ....... 这就是我刚才对付那些拉斯塔熊所用的招式。 因为是基于真空波衍生的技巧,我把它命名为『真空切』(vacuumcut)。 这几个月里,我就用这招在北方的荒野上清理着挡路的魔物。 有了如此暴力的招式,遇到成群的野狼,或者体型庞大的雪原暴熊,我连魔杖都不需要拿出来。迎着它们走过去,随手一挥。 魔物的身体就会悄无声息地断成两截。 有时候力道控制得不好,甚至会把它们切成七八块碎肉。 血液总是要在切开几秒钟后,才会从平滑的切口处喷涌出来,洒在雪地上。 我站在那些碎肉中间,甩掉手上根本不存在的血滴。 我看着那些魔物在死前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心里居然会生出一种平静感。 把它们切得越碎,脑子里的那股嗡嗡作响的杂音似乎就能停歇一会儿。 我好像把这种杀戮当成了一种宣泄的工具。这种心理状态肯定不对劲。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做法偏离了正常冒险者的轨道,根本就是在像个屠夫一样发泄着负面情绪。 但是我现在完全管不住自己。 看到那些龇牙咧嘴扑过来的魔物,我就会控制不住地抬起右手,把它们全部切成碎片。 雪下得最厚的时候,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过人烟了。 每天面对的只有无尽的白雪和偶尔窜出来的魔物。 长期不开口说话,我的嗓子都变得有些干涩。 有时候在夜里,我坐在土堡的营火旁,会产生一种错觉。 这世界上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 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座被高耸城墙包围的城市轮廓,那里是丕平。 北方大地的玄关。城墙上堆满了积雪,瞭望塔里的灯光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摇晃。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卫用长枪交叉挡住了我的去路。 「站住。交出通行证或者身份证明。」 真是敬业啊,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看守。 我从怀里掏出冒险者卡片递过去。 守卫接过卡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我没有摘下兜帽,只露出半张脸和银灰色的头发。 守卫的视线在我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卡片上写着的等级。 「b级冒险者?一个人?」 「嗯。」 「进去吧。城里禁止私斗,规矩你懂的。」 守卫把卡片还给我,挥手放行。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石头和粗木建成的,为了抵御严寒,墙壁都做得很厚,窗户很小。 虽然是白天,街道上的人也不算多。 大家都是行色匆匆,裹着厚厚的兽皮大衣或者斗篷。 鞋子踩在被踩得结实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麦酒、烤肉和旱烟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旅店一楼兼做酒馆,有几个冒险者正坐在角落里喝酒聊天。 我走到柜台前,拿出两枚银币放在桌面上。 「一间单人房,要带热水的洗浴间。再送一份简单的晚餐到房间里。」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收起银币,递给我一把带木牌的钥匙。 「二楼左转第三间。热水马上给你送上去。」 我拿过钥匙,转身上楼。 上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视线在打量我。 有什么好看的啊.....我现在的造型可谓是相当糟糕啊..... 算了,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他们扯上关系。 推开房间门,里面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衣柜。房间角落里有个木制的浴桶。 没过多久,旅店的伙计提着两桶热水上来了,把热水倒进浴桶里,又送来了一盘烤肉和两块黑面包。 我锁好门,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长袍。 长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洗完澡洗一下吧。 我把里面的衣服也脱下来,走到水盆前,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面模糊的铜镜。 这几个月已经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镜子里的人影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乱糟糟的。 右眼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分外刺眼。 眼底下是淡色的黑眼圈,脸颊也凹陷下去了不少。 这是十二岁的少年该有的长相吗? 由于这几个月高强度的魔力压缩和斗气运用,身体倒是结实了不少,肌肉线条很明显。 唯独那双眼睛,像两口干涸的水井。 搞什么啊。 我心里嘲讽一声,移开视线,跨进浴桶里。 滚烫的热水漫过肩膀,全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温水泡在身上确实很舒服。这几个月积累的疲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溶解了。 可是脑子里的那种嗡嗡声还是没有消失。 我靠在木桶边缘,闭上眼睛。 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被切成碎块的.....? 啊,我甚至已经想不起来我切碎了什么东西了。 总之,统一归为「生物」吧。 血喷出来,临死前的挣扎。 我抬起右手,看了看手掌边缘,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再度把头埋进水里,试图用水声淹没脑子里的杂音。 第2章 「自我争吵」 第2章「自我争吵」 今天我接取了一个高级讨伐委托。 目标是一群在附近商道频繁袭击商队的魔物,公会的悬赏单上标注着这是a级危险度的单体魔物。 普通的冒险者队伍需要集结两到三个小队,配备完善的前卫和后卫,才敢踏入这片区域进行讨伐。 我只有一个人,而现在,我就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 公会的接待员当时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极力劝阻我不要去送死。 我随意敷衍了几句,直接拿走委托单走出了大门。 瞧不起人也要有个度啊,这家伙。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头体型庞大的雪原暴熊(prfurbolg)正趴在雪堆上。 那是一头在北方荒野上被评定为a级威胁的魔物。 厚实的白色皮毛能够抵御极寒,也能弹开普通的刀剑。 雪原暴熊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没有后退,而是把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单手提着白龙牙,摆出了一个基础的突刺架势。 「不要看武器的尖端,要看对手的肩膀和脚步。」 瑞杰路德曾经是这样说的。 深呼吸。想象着把魔力像铠甲一样盖在全身之上,那就是斗气。 枪身中央的那颗红石泛起微弱的光芒。体内的魔力顺着手臂流入魔石,再流遍整杆长枪。 雪原暴熊后腿发力,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一样朝我压了过来。 它挥动着比我脑袋还要大的熊掌,锋利的爪子撕裂了空气。 我盯紧了它挥击的轨迹。 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瑞杰路德曾经教导过的动作。 在魔大陆的那一年多里,我每天都在观察他挥舞三叉枪的姿态。 无数次和艾莉丝和瑞杰路德的对练和实战,那些肌肉发力的技巧和预判敌人动作的本能,已经深深印刻在我的身体里。 我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近战实力在剑士中具体处于什么层级。 可能达到了上级,也可能摸到了圣级的门槛。 但是应对这种a级的单体魔物,我已经不需要像前世那样拉开距离用魔术狂轰滥炸了。 现在,我只需要依靠手中的枪。 向左前方跨出两步,把枪杆向上斜举。 「砰!」 「锵————!」 巨大的熊掌重重地拍在枪杆上。 沉闷的撞击声和金铁交击声在雪原上回荡。 巨大的力量顺着枪身传来,我的双脚在雪地里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稳住了下盘。 覆盖着斗气的双臂没有丝毫弯曲。 这种程度的冲击力,现在的我完全可以正面接下。 果然还是吃了体重的亏.....但是无妨,在刚才那种全力的冲击中,那只魔物显然也不好受。 雪原暴熊因为攻击受阻,身体的重心出现了短暂的失衡。 很好,「死点」出现了。 只要借着刚才格挡的力量扭转腰部,将白龙牙在半空中猛地轮转半圈—— 三根锐利的枪尖对准了暴熊脆弱的颈部。 双臂同时发力。 ————就能像这样完全命中要害。 「噗嗤。」 白龙牙的枪尖毫无阻滞地刺穿了暴熊厚实的皮毛,深深没入它的脖颈。 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 暴熊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扭动,试图把我甩开。 我没有给它挣脱的机会。 我握紧枪柄,将全身的斗气集中在双臂和深陷雪地的双腿之上。 就像是拉起正在上下起伏的钓竿一样,以刺入暴熊颈椎的枪尖为支点,我用力向下压低枪尾,同时身体向后猛地一扯。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响。 暴熊巨大的头颅被硬生生地从脖子上拽飞了下来。 失去头颅的巨大身躯在雪地里晃动了两下,轰然倒塌。 嗯,斗气的增幅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看来这段时间的厮杀也确实增长了我的力量。 暗红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从断颈处涌出,将周围洁白的积雪染成了一大片刺眼的红。 一颗硕大的熊头在雪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我的脚边。 我拔出白龙牙,甩掉枪尖上的血迹。 解决这种a级魔物,现在连一点难度都没有了。 就在我准备用布条缠起长枪的时候。 「嗷呜——!」 身后的风雪中突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嚎叫,四头雪地恐狼(direwolf)从我视野的死角处窜了出来。 它们显然是闻到了这里的血腥味,一直潜伏在附近的雪堆里,趁着我刚刚结束战斗的空隙发起偷袭。 四只张开的大嘴同时咬向我的后背和脖子。 「——————」 好吵。 那种让人烦躁的嗡嗡声又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我真的非常讨厌这种没完没了的噪音。 ——吵死了!! 我松开握着枪柄的右手,让长枪靠在左臂上。 右手随意地向后一挥。 魔力在极短的一瞬间完成构筑。 「真空切」。 没有声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我的右手在半空中胡乱地快速划出了几道轨迹。 扑在半空中的四头雪狼,动作突然停滞了。 它们保持着扑击的姿势,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惨叫声。 紧接着。 「哗啦。」 四头雪狼的身体在半空中就已经整齐地散开了。 一块接着一块。 就像是厨房里被熟练厨师切好的芒果丁一样,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魔物身体,变成了一地大小均匀的方形碎块。 平整的切口处,骨骼、肌肉、内脏的横截面清晰可见。 压抑在血管里的鲜血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那些碎块中喷涌而出。 一块块碎肉和内脏混合着鲜血,像下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落在雪地上。 发出密密麻麻的「啪嗒」声。 我转过头,看着那一地均匀的肉块。 原本应该是一场惊险的伏击,现在变成了一场毫无美感的屠宰。 干得挺干净的。 我走到那堆碎肉中间,用脚踢开几块碍事的内脏。 这种程度的切割,皮毛肯定是完全废了,骨骼也碎成了毫无价值的渣滓。 唯一能换取公会报酬的,就只有它们体内的魔石了。 我弯下腰,在那些黏糊糊的碎肉里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了五颗沾满鲜血的魔力结晶。 用一旁的积雪随便擦了擦,随手塞进长袍的口袋里。 「————」 可是脑子里的那种嗡嗡声完全没有停止。 那头雪地暴熊倒在雪地上抽搐,温热的血液喷洒出来,把周围洁白的雪地染成了一大片刺眼的暗红色。 我看着那一地鲜红,心里的焦躁感反而像火一样越烧越旺。 不知不觉间,我又一次抬起了右手。 ....... 又把委托搞砸了。 这种事情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 每当那种无法排解的烦躁感涌上心头,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破坏的欲望。 只要把眼前会动的东西彻底切碎,脑子里的杂音似乎就能稍微停歇一小会儿。 ★★★ 「你这又是搞什么名堂啊!鲁迪乌斯!」 负责收购材料的公会职员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他漫不经心地解开袋子上的绳结,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就猛地抬起头,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柜台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这可是雪地魔物的皮毛!是能做高级防寒具的好东西!你把它切成这种指甲盖大小的碎布条,我怎么按完整素材的价钱给你结算啊!还有这骨头,全碎了!连熬汤都没人要!」 他的口水几乎要喷到我的脸上。 「对不起。」 我微微低下头,语气平淡地吐出这三个字。 「光是道歉有什么用!你这几个月交上来的东西全都是这副德行!你到底有没有把冒险者的工作当回事啊!你以为公会是垃圾回收站吗!」 收购员的怒吼声在大厅里回荡,引起了周围不少冒险者的注意。 好吵。 这个男人的声音,周围人看热闹的议论声,酒杯碰撞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又变成了那种让人作呕的嗡嗡声,在我的耳朵里不断放大、回旋。 「非常抱歉。」 我依然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也不在乎他把价钱压到多低。 我只需要他快点闭嘴,快点把那几枚可怜的银币塞给我,好让我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 「真是受不了你这小鬼!明明有接取高级委托的实力,偏偏要把好好的一笔钱给糟蹋掉!算你三枚银币,拿了快点走!」 我伸出手指把铜币扫进掌心,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这是由五个剑士和战士组成的冒险者队伍,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酒气。 带头的是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壮汉。他穿着一件显旧的铁片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宽刃长剑,正用一种极度不友善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喂,小鬼。你最近很嚣张啊。」 刀疤男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粗,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有什么事吗?」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外乡人,天天一个人接那些高级讨伐委托。接了也就算了,还把猎物弄成那种破烂货交差。」 刀疤男往前逼近了一步,粗壮的手指用力戳在我的肩膀上。 「你知道你这种乱来的做法,把这附近的素材收购价搞得有多乱吗?公会的收购员每天都在抱怨,连带着我们这些正常干活的人都得跟着看脸色!」 在冒险者这个圈子里,有许多人会选择一个城镇落脚生根。 他们在这个城镇周围建立起自己的活动范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生态平衡。 要是有外来的家伙突然在这里大包大揽地接任务,或者办成了什么大案子,抢了本地人的风头和利益,那种人就会遭到当地群体的排斥。 在治安管理较为松散的北方边境,甚至会有人直接上门找碴,要求外来者交出所谓的保护费。 眼前这几个家伙,显然就是抱着这种目的来的。 「非常抱歉。我会注意的。」 我不想在这个地方惹事,随意地敷衍了一句,准备绕过他们走出去。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刀疤男一把揪住了我的灰色长袍的衣领,将我整个人往后用力一扯。 「一句抱歉就想完事?你这几个月抢了我们多少生意,毁了多少好东西,今天不留点补偿下来,别想站着走出这扇门!」 他身后的四个同伙也纷纷围了上来,有的人甚至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冒险者们立刻散开了一圈,空出了一个圆形的场地。 没有人打算上前帮忙。 在冒险者公会里,这种本地人欺负外乡新人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我的视线落在刀疤男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看着他那张一合的嘴唇。 真想让他闭嘴。 「请放开我。」 我看着他,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道。 「哈?你这小鬼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看来不教训你一顿,你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了!」 刀疤男大吼一声,举起那只像沙锅一样大的拳头,朝着我的脸狠狠砸了下来。 脾气这么暴躁吗?看来是没法好好交流了。 既然语言交流无法沟通,那就只能用身体语言了。 「预知眼,开。」 我将魔力导入右眼,视野瞬间蒙上了一层微弱的光晕。 所有的未来影像在我的视线中清晰地重叠、展开。 这也太慢了,和龙神那种无法被预知眼捕捉的速度完全不同。 这种充满了破绽和多余动作的攻击,在我眼里简直就像是慢动作回放。 在拳头即将触碰到我脸颊的前一瞬,我微微偏过头,让那股劲风擦着我的耳朵扫过。 同时,我向前跨出半步,直接切入了他的中门。 凭借着不知什么时候获得的肌肉记忆,我的扣住他挥空的手腕,借着他前冲的惯性猛地向下一拽,破坏了他的重心。 紧接着,右膝狠狠地顶在了他的腹部。 「呜噗!」 刀疤男的眼珠猛地凸了出来,一大口混杂着未消化食物的酸水从他嘴里喷出。 呜哇,脏死了,在打架之前就不要吃太多东西好吗? 他那魁梧的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痛苦地蜷缩起来,随后重重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了大概一秒左右吧。 他身后的四个同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带头的大哥就已经倒下了。 「你这混蛋!」 另外一个拿着单手斧的战士怒吼着冲了上来。 (斧头冲着我的脖颈袭来。) 预知眼展现出这般影像。 这就动用上武器了?他们不会是一开始就有杀了我这种打算吧。 我矮身避开横扫过来的斧刃,滑步绕到他的身侧。 并拢的手指化作一记手刀,狠狠地砍在他的脖颈侧面。 拿着单手斧的战士翻了个白眼,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直接瘫软在地上。 剩下的三个人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他们惊恐地拔出武器,试图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击我。 我迎着左边那个拿短剑的盗贼冲过去。 在他的短剑刺出之前,我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关节上。 伴随着清脆的骨折声,他惨叫着失去平衡。 我顺势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当成盾牌一样抡了起来,砸在右边那个准备施展初级魔术的同伙身上。 「砰!」 两个人撞在一起,滚作一团。 最后剩下的那个剑士,握着剑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他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同伙,又看了看我。 我面无表情地朝着他走了一步。 「哐当。」 他直接扔掉了手里的剑,连滚带爬地朝着公会大门跑去,甚至连头都不敢回。 我站在原地,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嗯.....算是热了个好身。 回过神来时,大厅里一片寂静。 除了地上那几个家伙痛苦的呻吟声之外,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转过头,环视了一圈四周。 那些原本围在周围看热闹的冒险者们,此刻全都缩在角落里,用一种看异类的眼神盯着我。 和我对上眼神的瞬间就立马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防备、排斥,以及毫不掩饰的恐惧。 就像是在看一头魔物。 为什么? 我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面孔,心里感到一阵疑惑。 刚才明明是那几个人先来找我的麻烦,我只是做出了正当防卫而已。 我甚至控制了力道,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致命伤,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罢了。 我是受害者。 为什么你们要用这种防备敌人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要对我散发出如此明显的敌意? 我不理解。 我心里危险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 既然你们都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个异类。 干脆把这里的人全部切了吧。 手指微微弯曲,魔力开始在掌心边缘凝聚。 只要一瞬间。 只要一瞬间,这间大厅里就不会再有任何活着的生物,也就不会再有这种让我感到恶心的眼神了。 脑海里那个危险的念头疯狂地滋生、蔓延。 「鲁迪乌斯……」 「鲁迪……」 「鲁迪……」 几个带着哭腔的幻听,突然在我的脑海深处响起。 咦?这是....什么.... 「!」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凝聚在手掌边缘的魔力瞬间消散。 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刺痛感让我的理智勉强被拉了回来。 「……」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理会在地上打滚的三个家伙,也没有再看周围的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出了冒险者公会的大门。 ★★★ 我独自一人蜷缩在旅馆的被窝里,回想着刚才在公会里发生的一切,回想着这几个月来我在北方大地的所作所为。 我应该什么都没有做错才对。 独自承接着大型的高级讨伐委托,每次都能顺利打倒魔物,也顺便宣扬了自己的名号。 叫什么来着? 哦对对,「破坏手鲁迪乌斯」。 虽然不太清楚这个名号是好是坏,起码在这个城镇的冒险者里没人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没有做错。我只是完成了任务,但是心情不好,破坏了素材而已。 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半点有关家人的消息? 也许是我太急了,距离我正式开始冒险者生活也不过过了半年而已。 但是我还是不能理解。 我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木纹。 隔壁房间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咳嗽,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遥远。 好累。 身体明明没有受什么伤,甚至连一点擦破皮的地方都没有,浑身上下却弥漫着一种沉重到无法摆脱的疲惫感。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大脑停止运转。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意识开始向着黑暗的深处下沉。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四周全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方向的浓雾。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人神总算愿意出现了吗?还是说龙神找我有事情? 「?」 幼小的双手,模糊的触感。 我才察觉到,我的身体变回了六岁时的模样。 这是....做梦了吗? 我试着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我试着迈开脚步,双腿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思维似乎也逐渐冻结了。 我只能像个被施了定身魔术的旁观者一样,默默地看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的雾气开始翻滚。 两道人影在白雾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自我争吵」(第2/2页) 左边那个人,有着一身松垮垮的肥肉。 他光着脚,全身赤裸,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下巴上满是杂乱的胡茬。 他佝偻着背,眼神闪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颓废气味。 那是前世的「我」。 那个在地球上活了三十四年,连父母的葬礼都不敢去参加,最后被赶出家门的垃圾尼特族。 右边那个人,身材干瘪瘦削。 他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头发和胡须花白,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伤和烧伤痕迹。 他站得笔直,眼神像是一潭死水,里面装满了疲惫与杀意。 那是过去的「我」。 那个经历了所有家人的死亡,最终凄惨死去的苍老魔术师。 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 我夹在他们中间,像是一个被强行拉来看戏的幽灵。 这两个家伙,似乎都是「我」的一部分。 苍老的「我」率先开口了。 「给我滚回去。乖乖缩在角落里闭上你的嘴,这里没有你这废物说话的份。」 那个臃肿的尼特虽然双腿在发抖,他还是咬着牙,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满身血腥味的老人。 「你到底要在发疯的路上走多远才肯罢休?」 尼特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听起来底气严重不足。 「发疯?那是为了效率。用最小的动作,最快的速度清除障碍。把它们切碎,确认它们死透,这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最优解。你这种连房间门都不敢出的蛆虫,怎么可能理解实战的必要性?」 苍老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把那个称作效率?你简直像个毫无理智的屠夫。你没看到公会里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吗?他们把你当成了怪物!你连那种事都察觉不到吗!你切碎那些魔物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根本什么都没想!你连杀戮的实感都没有了!你只是在机械地发泄!」 「随便他们怎么看。我不需要他们的好感。只要能达到目的,被当成怪物也无所谓。恐惧也是一种很好用的工具,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真是无可救药。你以为用暴力就能解决一切吗?你现在的做法,根本就偏离了人类的范畴!」 尼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似乎在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 「偏离人类的范畴?别用你那套可笑的道德观来衡量这个世界。这里是异世界,是会死人的。稍有不慎,失去的就不只是你自己的命,还有你拼死也想保护的人。你那点廉价的同情心,在这里一文不值。」 「就算世界再怎么残酷,也不代表你可以把生命当成玩具!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我为什么会变成你这种样子!」 苍老的男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 「生命?那种东西本来就是可以轻易被夺走的。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指责我?你这个躲在房间里一辈子的废物。连父母的葬礼都不敢去的垃圾,现在跑来跟我谈尊重生命?」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尼特的痛处。他肥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我……我知道我是个废物。我知道我前世过得像一滩烂泥。不用你来提醒我!可是,好歹我还保有着身为人类最基本的底线!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看着活生生的人被切碎还能面无表情!」 「笑死人了。你以为你保留着那点可怜的人性,就能显得你比我高尚吗?你那不叫人性,你那叫懦弱!你害怕承担杀戮的责任,你害怕手上沾满鲜血,你只会在脑子里大义凛然,真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只会像以前一样跪在地上求饶!」 「你现在每天都在杀戮,把魔物切成肉泥,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你以为你是在变强吗?你只是在变成另外一个怪物而已!你连自己曾经想要保护家人的那份温柔都快忘记了!」 「我让你闭嘴!!!」 老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尼特族的脖子,将那个沉重的身体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你以为我愿意变成这样吗?!你以为我不想和他们一起平平安安地生活吗?!」 「那个该死的人神!他把我的生活全毁了!如果不抛弃那些无聊的感情,如果不变得比任何怪物都要残忍,我拿什么去赢他?!拿你那种只会躲在被子里哭的软弱吗?!」 「你现在拥有的力量,你现在能用出来的魔术,全都是我呕心沥血换来的!你居然敢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指责我!『这样太残忍了』、『我是不是做错了』、『大家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就是因为你这些可笑的念头,我才会觉得烦躁!就是你这没用的废物,在拖慢我的进度!」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底线?你的底线救了谁?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被赶出家门,像条野狗一样死在卡车车轮底下。这就是你那所谓的底线带给你的下场。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做法指手画脚?」 「那你呢?!你以为你这套冷血无情的做法就成功了吗?」 尼特忽然大吼起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颤抖着。 「你活了七十多年,你最后得到了什么?你把所有人都害死了!洛琪希死了!希露菲死了!艾莉丝也死了!你最后还不是像个可怜虫一样,一个人躲在地下室里等死!你的冷血,你的效率,救回她们哪怕一个人了吗!」 「我拖慢你的进度?你少把责任推到我头上!你以为你活过的那七十多年就很成功吗?你凭什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训我?你把所有人都害死了!!」 「……闭嘴。」 老人明显被激怒了。 「我看到了!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我把你的那些破事看得清清楚楚!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家人,结果呢?你保护了谁?」 「我让你闭嘴!!」 「洛琪希是怎么死的?!啊?!你这个自诩聪明的蠢货!你听信了人神的话,你自己亲手打开了地下室的门,让那只带着魔石病的老鼠跑了出来!你亲手害死了你的妻子,害死了她肚子里你还没见过的孩子!!」 「那是人神的算计!!我当时根本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是太自大了!你觉得你什么都能掌控!希露菲呢?希露菲被斩首在阿斯拉王宫的时候,你在哪里?艾莉丝呢?艾莉丝为了保护你,被魔王砍成两截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你给我闭嘴!如果不是你这种软弱的思维一直在拖后腿,我根本不会在杀那些畜生的时候感到犹豫!我根本不会觉得恶心!」 苍老男人向前迈出一步。 「你这种没用的废物,只会用你那些无聊的现代常识来干扰我!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你那点多余的愧疚感,让我在挥出魔术的时候总是没法做到最完美!你早就该连同过去的记忆一起消失了!」 周围的灰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 昏暗的地下室里,洛琪希苍白的皮肤一点点变成紫色的结晶,她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阿斯拉的刑场上,希露菲残破不堪的尸体被吊在半空中,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魔大陆,艾莉丝被魔王像拍苍蝇一样砍飞,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落。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我的心脏上切割着。 站在左边的苍老男人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你这杂碎……你再敢多说一个字……」 「怎么,说到痛处了?你想在这个梦里杀了我吗?来啊!反正我们用的是同一个灵魂!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就是要说!你最对不起的,根本不是你那可笑的自尊,是你害死的那些家人!尤其是爱夏!!」 「……」 「无话可说了?你以为我没看到那段记忆吗?你以为你能藏得住吗?爱夏那么聪明,那么懂事!她从头到尾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你这个哥哥!她帮你打理工房,帮你管账,帮你维系那些快要崩溃的后勤!结果呢?!」 「……那是一场意外!神殿骑士团的偷袭……」 「别开玩笑了!那叫意外吗?!那是因为你像条疯狗一样到处树敌!你满脑子只有对人神的复仇,你根本没去管过她到底安不安全!你把她留在一个毫无防备的工房里!她到死都还在担心着你啊!」 血……满地的血。 札诺巴的工房在燃烧。 爱夏倒在角落里,眼睛半睁着,褐色的头发被血染成了黑色。 ……不要。 ……我不要看这个…… 快停下。 「而你呢?你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你除了把那些神殿骑士压成肉泥,你还能挽回什么?!你能把爱夏拼回来吗?你连保护一个毫无战斗力的妹妹都做不到,你算什么哥哥!!」 「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尽力了!!我把能教的魔术都教了,我把能做的防御都做了!是那个世界在针对我!是人神在针对我!!」 「别把一切都推给别人!你这个废物!你跟我有什么区别?!我前世被兄弟赶出门外,你这辈子把妹妹推上死路!你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咯咯……哈哈哈哈!」 苍老的我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是啊,我是个输家。我失去了一切。所以现在我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为了这个机会,我可以把灵魂卖给龙神,可以变成你口中的怪物,可以把任何挡路的东西切成肉泥。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在我手里,你这种只会在脑子里幻想美好的寄生虫,给我乖乖缩在角落里闭嘴消失。」 「这具身体也有我的一份!你这种做法迟早会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家人全部毁掉!」 尼特毫不示弱地瞪着他,哪怕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保罗看到你这副冷血的样子,心里会有多难受你想过吗?要是塞妮丝看到你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她还会认你这个儿子吗?你继续这样下去,就算把他们都找回来,他们也会怕你,会疏远你!你只会重蹈覆辙,再次变成孤身一人!」 「只要他们活着就行。爱也好,恨也好,恐惧也好,只要他们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呼吸,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我会把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部清扫干净。」 母亲……如果塞妮丝看到我现在把所有东西切成一地碎块的样子…… 如果诺伦和爱夏看到我满身是血、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们会害怕我吗…… 保罗呢?又会怎么看我? 他还会夸我是个可靠的儿子吗? 「只要她们能活着,就算把我当成怪物也无所谓!我不需要她们的理解,我只需要她们活着!!」 「所以你连她们的心情都不在乎了对吧?你这自私的混蛋!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我在保护家人』的自我感动而已!你根本没有把她们当成活生生的人,你只是把她们当成了你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目标』!」 「住口!!你这根本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我懦弱!我承认!但正因为我懦弱,我才知道面对家人的那份温柔有多重要!你现在连痛都感觉不到了!你已经坏掉了,老东西!在那个地下室里,你就已经坏掉了!」 「我还没死!!只要人神还没被撕成碎片,我就算化成灰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你这种连房间门都不敢出的废物,给我滚回意识的最深处去!别再来干扰我的判断!!」 「我不会滚的!只要我还在这具身体里一天,我就要提醒你,你是个踩着家人尸体才活下来的失败者!你欠爱夏的,你欠洛琪希的,你永远也还不清!你如果不收敛你那恶心的戾气,你这辈子只会重蹈覆辙,把现在活着的她们也全部逼死!!」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我杀了你!!我这就把你这人渣彻底碾碎!」 「来啊!你连你自己都要杀吗?!你这可悲的老鬼!」 两人越吵越激烈,声音在灰蒙蒙的空间里不断回荡、重叠。那些声音像是有穿透力一样,直直地钻进我的脑袋里,让我的头痛欲裂。 他们在嘶吼。 他们冲向了彼此。 肥胖的躯体和干枯的身体扭打在一起。 没有魔术,没有斗气,只是像两条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好丑陋。 这就是我吗? 不管是前世那个逃避一切的我,还是未来那个失去一切、只剩下残忍的我,都是我。 好悲哀…… 好痛苦…… 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不想让爱夏死…… 我不想让大家用害怕的眼神看我…… 「把身体的控制权给我交出来!你这废物!」 「你休想!我绝对不会让你把这辈子也毁掉!」 声音越来越模糊了。 那片空间开始扭曲,碎裂。 两个我的身影也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逐渐混在了一起。 吵死了……好吵……但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我绝对不会……再失去……」 「我绝对不能……变成怪物……」 ★★★ 「呼啊!」 我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满是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被面上。 天还没亮。 窗外的冷风还在呜呜地吹着。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累的梦。 我用手按住太阳穴,试图回想梦里的内容。 一片空白。 脑子里就像是被人用湿布狠狠擦过一样,除了那种让人心悸的疲惫感,什么具体的画面都想不起来了。 好像有人在吵架。 很激烈的争吵声。 到底在吵什么呢? 我用力敲了敲脑袋,依然毫无头绪。 这种睡了一觉反而比不睡还要累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我掀开粗糙的羊毛毯子,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边。 盆里的水冰凉刺骨。我捧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的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模糊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虽然梦里的内容全都不记得了,有一种情绪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心里。 心口有一种酸涩的感觉。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几张面孔。 家人。 我费尽心思,忍受着这一切,就是为了保护他们。 为了找到还没有下落的母亲和希露菲。 为了让这些面孔能够再次带着笑容聚在一起。 可是,我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啊。 我回想起昨天在公会里,那些冒险者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发狂的怪物。那种排斥和恐惧的目光,我现在才彻底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恐惧会阻断情报的流通,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在任何地方,人们面对怪物,本能的反应只有避之不及。 谁会主动去和一个满身煞气、动不动就把人打个半死的家伙搭话? 谁会愿意把珍贵的线索,透露给一个看起来极度危险的异类? 如果我继续保持这种异常的状态,我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们。这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 我必须做出改变。 我必须重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名号。 现在重新想起来,「破坏手」这个称号完完全全是恶名。 我要洗去恶名,重新建立名号才行。 善名的扩散能力,总是要比恶名的扩散能力强得多。 或者说,善名能带来更多实质性的帮助。 我需要成为一个能让人信任、愿意交流的正常冒险者。 加入队伍、收敛那些过于骇人的实力、帮助他人扩散善名,这是现阶段最高效的破局之法。 只有和别人建立起合作关系,只有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强大但可以沟通的同伴,情报的网络才有可能向我敞开。 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我可以顺理成章地向那些被我帮助过的人,或者合作过的队友,发布声明说我正在寻找失散的母亲和一位「绿发长耳族」的女孩。 之所以是绿发,是因为我不确定这一次希露菲是否有什么变故,是否还保持着白发。 如果没有找到,至少也可能把我在寻找「绿发长耳族」的消息传到希露菲耳朵里。 这才是正常寻找家人的方式。 这才是人类该有的做法。 理清了这些思路,我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沉重的石头被挪开了一点。 不过。 我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加入队伍,收敛实力,一边进行冒险者活动,一边失魂落魄地打听母亲和青梅竹马的下落。 这套流程,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 仔细一想,这不就和我前世在以为被艾莉丝抛弃之后,独自一人在北方大地游荡时所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吗? 那个时候我也是加入了冒险者队伍,也是为了寻找塞妮丝和希露菲而在北方大地的各个城镇间穿梭。 历史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这不是什么都没变嘛。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不。 也能说是变了很多吧。 虽然做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一样,但大前提已经完全不同了。前世的我是因为失去了所有,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在逃避。 而现在的我,是为了能够再次和她们相聚,为了履行我的承诺,才主动选择踏上这条路的。我是被爱着的。 也有我必须去爱、去保护的人。冒险的前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啊。 我怎么能在这里因为一时的情绪失控,就变成一个连理智都丧失的怪物呢。 我转过身,从放在床头的灰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叠得有些泛黄的羊皮纸。 艾莉丝的信。 我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贴在胸口的位置。 仿佛能透过这张纸,感受到那个红发少女离开时的体温和决心。 我要把塞妮丝找回来。 我要把希露菲找回来。 我要把一个完整的家,带到你们面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现在这副模样可不太行啊….不能总是板着一张脸。 这样会把人吓跑的。 我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让面部的肌肉放松下来。嘴角向上牵扯。 眼睛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镜子里的少年做出了一个笑容。 因为太久没有真正笑过,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僵硬,肌肉的拉扯感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没关系,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尽量温和的语调,轻声开口。 「你好,我叫鲁迪乌斯,是一名魔术师。」 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不自然。 我搓了搓脸颊,重新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你好,我叫鲁迪乌斯。正在寻找我的家人。」 比起刚才,稍微自然了那么一点点。 这样就可以。 只要一遍遍地练习,总能找回那种正常说话的感觉。 加油吧,鲁迪乌斯。 第3章 「重整旗鼓」 第3章「重整旗鼓」 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 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右眼那道从眉骨一直拉到脸颊的淡色刀疤显得有些扎眼。 「……真是有够吓人的。」 我忍不住对着镜子小声嘀咕。 没办法,要和别人建立良好关系的话,得先把造型弄得像样点吧。 咔嚓、咔嚓。 剪刀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旅馆房间里响起。 我从桌上拿起一把生锈的铁剪刀,站在铜镜前,把额前那些过长且分叉的银灰色发丝一撮撮剪短。 再大致修剪一下之后,我把剩下的头发在脑后随手扎成一个利落的短马尾,放下了剪刀。 嗯....看起来总算是清爽了一点了,总感觉头发变色之后长度增长的就格外的快。 像这样修剪头发也是久违了。 说起来,我这段时间确实过得像个没脑子的疯子。 再在这个城镇打响名声看起来是不太可能了,所以我决定动身前往下一个城镇重新开始。 还好我这段时间发疯只是在这几个小区域..... 走出丕平镇之后,我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大道朝着罗森堡的方向前进。 罗森堡是巴谢兰德公国的第二大城市,而且它的位置非常关键,紧邻阿斯拉王国国境,距离约有两个月路程,被视为进入北方大地的入口。 对以前的我来说,那里或许是个有着些许苦涩回忆的场所.... 各地的冒险者和商队都会在那里汇集,我要在那里建立一个能运转起来的情报网才行。 我把长枪背到身后,皮带斜扣在胸前,顺便拍了拍怀里揣着的那一沓薄薄的羊皮纸。 纸上全是我这几天晚上抽空手绘的画像。一张是梳着金色高马尾、穿着治愈法袍的塞妮丝,另一张是有着翠绿短发和尖尖长耳的希露菲。 北方大地的纸张贵得离谱,好在用土魔术压制出来的平整石板和用矿物调配的墨水花不了几个钱。 光靠自己一个人在路上随缘张贴画像,效率实在太低。 如果别人在远方的城镇看到了塞妮丝或者希露菲,连把消息送给我的途径都没有。 我得利用好手上的资源,借助公会的力量才行。 ★★★ 卡尔斯塔德镇的冒险者公会比我想象的要吵闹得多,我本以为这种偏边境的地区会无人问津。 这里是距离罗森堡三个城镇距离的一个小镇子。 大厅中央的铁炉烧得通红,周围挤满了高谈阔论的粗鲁汉子,靴子踩在融化的雪水里,发出泥泞的声响。 我没有去看任务栏,直接走向了设立在二楼角落的公会长办公室。 推开门,房间里烧着一个铸铁暖炉,温度比外面走廊高上不少。 宽大的办公桌后堆着半人高的公文和羊皮纸卷,一个留着浓密褐色大胡子、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正握着羽毛笔在账册上涂写。 那一把大胡子浓密得简直能在里面塞下一整窝北方的雪雀。 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我的个头、短马尾以及右眼那道贯穿的伤疤上扫了一遍,随后把笔扔在桌上。 「小鬼,这里可不是给迷路的小孩闲逛的地方。要接低级委托就下楼去大厅排队。」 拿年龄说事啊....说实话这种事情我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 真要算上实际经历,我手底下宰过的魔物恐怕比这屋里的公文页数还要多。 跟这种管理层废话没有任何意义,想让他们闭嘴,直接拿硬通货砸在脸上往往最管用。 我没有接他的话,伸手伸进长袍里侧,掏出了两颗途中猎杀魔物得来的高品质魔力结晶,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五颜六色色的晶体在火光下泛着通透的光泽。 有哪些魔物来着?好像有熊、狼、蛇、蜘蛛、蜥蜴......数不清了。 北方大地的魔物比起魔大陆的生物还是温和太多了。 大胡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立刻直了起来。 看吧,不管在哪个世界,亮闪闪的高纯度货币永远比任何自我介绍都要动听。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这点不重要。我想在公会设立一个专属的长期悬赏信箱。」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一张手绘的原稿推过去。 「我出资金,委托公会帮我用批量复制这两幅画像。只要有人提供画中金发女性或者绿发长耳族少女的确切线索,经由公会核实无误,直接从我的账户里支取魔石作为酬金。」 大胡子低头看着桌上的魔石,又看了看画像上的详细特征,伸手拿起一颗魔石仔细端详。 「五十枚金币……手笔不小啊。不过如果只是找人,你大可以直接挂在公会的特级任务栏上。」 「只挂在公会栏里不够显眼。我要所有外出的商队和巡逻队伍都能领到这份印着公会印章的悬赏单。」 「只要钱到位,公会可以替你办妥这件事。」 大胡子把魔石收进抽屉,拿出一份羊皮纸契约推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登记需要冒险者卡片。」 我把卡片递过去。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他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抬头看了看我背后包着布的长枪,眉毛挑了一下。 「格雷拉特……阿斯拉的贵族姓氏啊。职业写的是魔法战士?现在的贵族少爷都喜欢这种调调吗?」 「除了魔术,我也有修行北神流,等级是中级。为了防止被魔物近身才特化了这根长柄魔杖。」 大胡子在卡片上盖了章,把东西递还给我。 「行吧,随你怎么说。信箱已经设立在楼下第三号窗口,只要有关于画像的消息,公会的信鹰会第一时间把信件存进去。」 我收起卡片走下楼梯。 这样一来,情报的回路总算是建好了。 不过,单靠金钱悬赏还差一点推动力。 我得去接一些高难度任务,多在那些实力不错的队伍面前露露脸,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他们才会真正重视我手里的这叠画像。 走到一楼大厅的任务布告栏前,我开始寻找合适的委托。 几个冒险者正围在告示栏边缘争论着什么,我站在他们身后两步的距离,视线越过他们的肩膀扫视着上面的委托单。 「……喂,德雷克,真的要接这个巡道委托吗?两周的时间,报酬扣掉口粮根本剩不下多少啊。」 「别废话了,米洛。现在是深冬,能接到的安全委托本来就少。要是再拖几天,旅馆的房费都付不起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他身上套着一件磨损严重的铁片皮甲,背后斜背着一把宽刃大剑,脸上带着北方人特有的风霜痕迹。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身材瘦小,看起来像是盗贼的青年,腰间插着两把短刀,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抱着粗糙木法杖的年轻女孩,以及一个背上背着药包,腰间插着一根短杖,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 这支队伍看起来缺人缺得厉害。 「可是艾琳的魔力还没完全恢复,诺亚也只有初级治愈术。真要是在暴风雪里撞上成群的雪狼,光靠我们两个前卫根本护不住后排。」 瘦小青年米洛还在抱怨。 被叫做艾琳的魔术师女孩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握紧了手里的木法杖。 「抱歉……要是我能学会上级火魔术就好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艾琳。中级火魔术的威力已经足够了,是公会临时加了巡逻范围才把任务的难度加大的。总之,我们得在出发前找个能打的后卫,或者能应付突发状况的治愈师。」 队长德雷克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叹了口气。 他们需要后卫,而我需要一个能顺理成章跟着走遍周边哨所与商道的队伍。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灰色长袍,往前走了一步。 「打扰一下。」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德雷克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有事吗,小哥?」 「刚才偶然听到了各位的对话。如果你们缺一个负责防御和支援的后卫,不妨考虑一下我。」 那个年轻的魔术师姑娘艾琳愣了一下,上下看了看我单薄的身板。 「小弟弟,你也是冒险者?看你的年纪好像还没成年吧……我们接的可是去北方雪林清剿魔物的巡道任务,不是闹着玩的。」 小弟弟?真是个久违的称呼。 前世失意的那段时间也经常被人这样称呼来着。 原来如此....这支队伍居然已经都成年了吗?那边的少年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呢。 「我是魔术师。水属性、土属性和风属性的中上级魔术都能使用,治愈魔术也能处理大部分外伤。」 德雷克双手抱胸,显然没有立刻相信。 「以前没在这座镇上见过你。你的冒险者卡片呢?」 我从长袍内侧掏出铜制卡片递了过去。 上面记录着我的注册信息,虽然在北方这片区域还没有累积多少讨伐积分,但等级一栏清清楚楚写着b级。 德雷克接过卡片看了一眼,脸上的轻视看起来收敛了些许。 「鲁迪乌斯……这个年纪能拿到b级,看来手底下确实有点本事。不过,我们队伍的预算很紧张,付不起高额的佣金。」 「报酬方面我只要正常份额的三分之一,足够支付我这两周的干粮和住宿费用就行。」 米洛愣了一下。 「哈?三分之一?你做慈善的吗?」 「我有附加条件。」 我从怀里抽出一张包裹在油纸里的画像,递到德雷克面前。 德雷克展开画像,看着上面画着的两名女性。 「这是我的母亲和友人。我们在几年前的灾难中失散了。」 「在两周的巡道期间,如果路过沿途的哨卡、村落或者遇到其他商队,我希望各位能帮我把这些画像分发出去,顺便帮忙打听一下我母亲和友人的下落。只要答应这个条件,这趟任务的后卫防御完全交给我负责。」 「……」 德雷克看着画像,又看了看我,似乎在确认我脸上的神情。 我维持着平静的注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艾琳抿了抿嘴唇,没再反对。那个叫诺亚的小治愈师也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签临时契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野外一切听我指挥,要是遇到危险擅自脱队,我们可不会拼命救你。我叫德雷克,是『雪鸦』小队的队长。既然公会认可你的评级,那接下来两周就请多关照了。」 「那是自然。请多关照,德雷克队长。」 我微微欠身,接过了他递回来的冒险者卡片。 第一步,算是顺顺当当地迈出去了。 比起单打独斗,跟着这种本地的小队行动,能够更自然地接触到散布在荒野各处的边境守军与猎人。 只要能把画像送出去,多走几趟路根本算不上什么负担。 ★★★ 接取委托后离开小镇后的第四天,周围已经完全看不到平整的道路,四周全是被积雪覆盖的低洼灌木丛,暴风雪开始变得猛烈。 枯树枝在狂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 「大家注意脚下!前面是风口,很容易遭遇躲在雪坑里的魔物!」 德雷克扛着大剑走在最前方,扯着嗓子大喊。 走在中间的艾琳裹紧了单薄的斗篷,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的法杖一直在微微发抖。 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停下,前面有动静。」 又继续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走在最前面的米洛突然压低身体,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德雷克立刻拔出身后的断头阔剑,反手握在胸前。 艾琳抓紧了法杖,诺亚则紧张地退到了我的斜后方。 前方的雪堆里钻出四只体型庞大的魔兽。 那东西长得有点像野牛,浑身披着厚厚的岩石甲壳,头顶长着一对带着淡蓝色冻气的巨角,四蹄踏在雪地里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是霜角岩角兽,北方荒野上出了名皮糙肉厚的难缠魔物。 「该死,怎么一碰就是四只。」 德雷克吐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冒出冷汗。 「米洛,跟我从左边拉开距离!艾琳,准备用火球术打它们的眼睛,千万别打在身上的岩甲上!」 「我、我知道了!愿伟大的炎之加护——」 艾琳慌慌张张地开始咏唱咒文,因为寒冷,嘴唇有些发抖,语调显得断断续续。 最前面的两头岩角兽已经低下头,头顶的冻气巨角对准了德雷克,迈开步子发起了冲锋。 雪沫漫天飞溅。 德雷克双手握紧大剑想要硬接,脚下的积雪却因为受力不均猛地滑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倾斜。 要是被那对冻气巨角正面撞上,就算有斗气护体,肋骨也得断上几根。 换作几个月前的我,大概会直接抬手一记真空切把这几头畜生连角带肉切成一堆碎块吧。 可是不行。 要是把场面搞得像屠宰场一样,身边这几个好不容易建立起合作关系的队友肯定会被吓得退避三舍。 我得展现出干净、可靠而且符合常理的实力。 我向前踏出一步,右脚在雪地上一顿。 没有多余的动作,体内的魔力顺着经络平稳地流向脚底,渗入下方的冻土。 「冰霜新星(frostnova)。」 狂风刮起,一阵浓厚的白雾在眨眼间漫过了那四头正在狂奔的岩角兽。 奔跑中的巨兽动作猛地僵住了。 极寒的温度在一瞬间冻结了它们的四肢和关节,顺着血液直接封死了它们的心脏。 四头体型庞大的重装魔兽,保持着低头冲锋的姿势,在距离德雷克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整整齐齐地化作了四座晶莹剔透的蓝色冰雕。 连它们头顶散发出的冻气都被彻底凝固在冰层里。 四周突然变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 德雷克还维持着举剑格挡的滑稽姿势,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巴半张着,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了一层霜。 艾琳的咏唱声卡在喉咙里,法杖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木头一样立在原地。 「德雷克队长,您没事吧?」 我走上前去,随手拍了拍最前面那座冰雕的背部。 这样就可以了吧。 只要温度足够低,把魔物在一瞬间冻死,没有破坏它们身上的岩甲和毛皮,那接下来只要等冰自然融化,就能剥下最完整的素材。 「啊……啊?没、没事……」 德雷克结结巴巴地回应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见鬼般的震撼。 有点夸张过头了吧?虽然我是有点张扬的意味在啦.... 我并没有打算掩饰实力之类的无用功,毕竟实力越强,当「冒险者佣兵」的性价比就越高,名声扩散的也就越快。 「刚才那是……无咏唱的高级冰魔术?你连咏唱都没用?」 「只是小时候稍微用功练习了一下而已,算不上什么高深技巧。比起这个,米洛先生,麻烦你帮忙警戒四周,血腥味虽然被冻住了,还是小心为上。」 我把视线转向站在后方的诺亚。 那孩子刚才似乎踩空摔倒了,右手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正捂着手小声吸气,准备咏唱治愈魔术。 我把手轻轻覆在他骨折的手腕上,柔和的绿光一闪而过。 「好了,请试着活动一下。」 诺亚呆呆地动了动手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治、治愈术也是无咏唱……」 只要能抓住那种感觉,你也可以的。 不必如此惊讶吧,和我对比完全起不了什么参考作用哦。 「好了,抓紧时间清理素材吧。天黑前我们还得赶到前方的营地。」 我拍了拍诺亚的肩膀,转身走回队伍中间。 「德雷克先生,魔物已经解决掉了。这几头岩角兽的毛皮很完整,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尽快处理素材吧,血腥味散开可能会引来别的麻烦。」 「啊……啊,好!米洛,快去拿剥皮刀!」 看着他们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魔物尸体,我把双手揣回长袍宽大的袖子里。 这样应该就算是合格的后卫了吧。 既展示了足以让他们安心的实力,又没有弄得满地内脏惹人生厌。 名声这种东西,只要这样一步一步地积累,总有一天会传到那些我想要传达的人耳朵里。 ★★★ 在那之后,我们又一起执行了两次委托。 一次是清理某个废弃地窖里的冰原巨蛛群,另一次是护送一批运往边境驻军的过冬粮食。 在战斗中我始终保持着这种模式。 遇到大群魔物就用大范围冰冻或者土墙隔开,遇到受伤的队友就立刻上去用治愈魔术把伤口复原。 白龙牙大多数时间只是用来格挡漏网魔物的扑击。 他们开始习惯了队伍里有我这么一个能够包办控场、防御和治疗的后卫。 虽然米洛偶尔还是会用一种奇怪眼神偷偷看我,但德雷克和艾琳在分配食物和扎营的时候,已经完全把我当成了一个可靠的核心同伴。 今天又是在进行巡道任务的途中。 任务进行到第十四天的时候,暴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我们在巡道终点附近找到了一处干燥的背风岩洞。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洞口用土魔术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用来挡风,洞内升起了一堆篝火。 粗糙的铁锅架在石头上,里面煮着切碎的干肉和采来的野消炎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两周的高强度巡逻总算平安无事地接近尾声。 有了我在后卫的稳定控制和几乎用不完的治愈魔术,整支小队连一次像样的减员都没有发生,甚至连以往最让人头疼的冻伤都被当天解决。 德雷克靠在石壁上,大口喝着碗里的肉汤,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哈啊——!真暖和!老子这条命总算又保住一次了。」 「呼……烫死了烫死了!」 米洛捧着木碗喝了一大口热汤,被烫得直吸凉气。 「活过来了,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天,感觉整个人都要冻成冰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重整旗鼓」(第2/2页) 「那是你穿得太少,明明出门前我提醒过你要多带一件羊毛背心的。」 艾琳在一旁吐槽,手里拿着勺子给诺亚盛汤。 德雷克靠在旁边的岩石上,大口嚼着干硬的面包。 「这次多亏了鲁迪乌斯在后面兜底。要是换成以前那个动不动就魔力见底的家伙,我们早就在第三天被狼群撕碎了。」 米洛一边用小刀削着树枝,一边笑着调侃。 就说了和我比魔力量完全没有什么参考价值的说...... 坐在火堆对面的艾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口小口喝着汤。 「今天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大半,明天穿过前面的隘口,把巡道记录交到哨所,就能回去交差了。」 紧绷了快两周的气氛总算松弛了下来。 在北方,冒险者在任务快结束的时候,有围着营火聊天打发时间的习惯。 「说起来,米洛,你第一次接委托的时候不是还把自己的脚卡进捕兽夹里了吗?」 德雷克忽然笑了起来。 「那件事能不能别提了!那时候我刚拿到卡片,谁知道那帮猎人会把夹子藏在雪堆底下啊!最后还是老子自己拿短刀把锁链撬开的!」 米洛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地反驳。 艾琳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第一次在学校考核的时候更惨,念火球术的咒语太紧张,直接把前面考官的大胡子给点着了,差点被直接退学。」 大家七嘴八舌地讲着各自过去的糗事,岩洞里的气氛变得相当轻松。 笑着笑着,德雷克转过头,把视线投向了我。 「说起来……鲁迪乌斯小哥。」 「这两周相处下来,你的魔术水平我们是有目共睹了,简直强得跟怪物一样。可是我们一直觉得挺奇怪的……你手里的这根法杖,不管怎么看,形状都太像长枪了吧?而且还是三叉枪。在北方的大陆上,这种武器可是被当成灾祸的象征啊……」 还是来了啊,这种疑问。 这把枪的外形确实太显眼了。 平时用布条缠着还好,一旦露出来,任何对大陆历史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会产生联想。 我没有什么搪塞的打算。 毕竟我不是答应了瑞杰路德先生要帮他洗清污名的吗? 但是在北方,斯佩路德族的故事几乎已经成了本地孩子记忆里的「大灰狼」。 瑞杰路德先生也太可怜了,明明他是那种遇上可怜孩子会尽全力赶走大灰狼的那种人。 所以直接一口气说明拉普拉斯诅咒的事情还是不太现实,况且他们也不一定会信。 既然对方主动问起了,那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这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你们想听听我的过去吗?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故事。」 呜哇,听起来好尴尬啊,这种台词居然也有朝一日能从我口中说出来。 德雷克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吧,遭遇了一场大灾难。你们大概也听说过的吧?就是那个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大转移事件。而我……在那次灾害中,被直接转移到了魔大陆。」 「.......,........」 之后就是大概讲述了一下有关自己冒险的事情。这种事情在冒险者里很常见,况且这种经历整支队伍里就剩我没有分享过了。 阿斯拉王国的菲托亚领地大转移,那是几年前名震整个世界的大事件。 对于身处北方大地的他们来说,那只是传闻中遥远南方发生的一场可怕天灾。 他们看起来都相当受震撼。 很惊讶吧?这段旅行虽然说有瑞杰路德先生兜底,但也相当不容易。 对我来说,这段记忆是相当宝贵的财物。 回首一看,我们还真是完成了相当伟大的旅程。 「传说中的斯佩路德族究竟有多凶悍我不清楚,但那位瑞杰路德先生救了我是事实。这柄枪的用法,就是他在那片到处都是魔物的荒野上,为了让我活下去,一招一式教给我的。」 德雷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汤差点喷出来,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边擦着嘴角,一边露出难以置信的苦笑。 「喂喂,鲁迪乌斯,你这小子……不会是骗人吧?斯佩路德族?那个传说里会吃小孩脑髓的恶魔之族?带着你穿越了整片魔大陆?」 「说成这样也太过分了,德雷克先生,瑞杰路德先生不会是那种人。而且我有什么骗人的必要吗?」 德雷克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么一说也是……你确实没必要图我们什么。但是……这听起来还是好难以置信啊……」 德雷克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小。 坐在旁边的米洛和艾琳也都不说话了。 怀疑归怀疑,在这个残酷的北方大地上混日子的冒险者,最懂得看人。 虽然也是有那种故意吹嘘自己过往经历的愣头青,但这种人很快就会在后续的冒险中露出马脚,被人嘲笑。 我显然不是那种人,他们应该也很清楚。 实力这种东西可不是靠坐在书房里编故事就能编出来的。 我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过多争辩。 对他们来说,能接受到这个程度就已经足够了。 种族偏见这种根植了四百年的东西,不可能靠几句话就彻底拔除。 我只要在他们心里砸下一颗怀疑的楔子就行。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画像,递到了德雷克的面前,顺便把刚才分到手的一袋报酬大铜币币推了回去。 「这是之前说好的画像。各位经常往来于各地的商道和哨所,如果能帮我留意一下我母亲和这位友人的线索,这笔钱就当是我预付给各位的联络费了。」 德雷克低头看着那些画像,又看了看桌上的金币。 「金币你自己留着吧,小哥。既然收了你那三分之一的佣金,帮忙带几张纸本来就是顺手的事。」 他沉默了良久,最后伸出粗糙的大手,把画像仔细收进了怀里,却没有去拿那些金币。 「斯佩路德族到底是不是恶魔我不敢说,但你小子是个真正的硬汉。只要我们雪鸦小队还在北方跑任务,这两张画像,我保证会贴满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哨所和公会。」 「感激不尽。」 慢慢来就好。这可是瑞杰路德先生几百年都没能实现的目标呢。 结束了与雪鸦小队的巡道委托后,我们在公会正式结算了任务。 德雷克说到做到,在公会的大厅里不仅帮我把画像贴在了最显眼的区域,还逢人便吹嘘他们队里招到了一个能用无咏唱冰封四头岩角兽的白发天才后卫。 告别了他们,我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而是顺着商道一路向西,前往了北方大地的商业中心——罗森堡。 ★★★ 某一天的早晨,我决定开始以自己的方式继续锻炼自己的肉体。 制定好具体计划之后,我开始实践。 在冰冷的石地板上盘腿坐下,将双手按在地面上。 注入微量魔力,调动高密度的黑曜石结构。 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地面隆起两团漆黑的石块,按照我脑海里前世健身房器械的形状迅速拉伸、压实,变成了一对粗糙的哑铃。 握柄粗细刚好适合我现在的手掌,两端的配重块被我特意压缩到了实打实的三十公斤。 我抓起哑铃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交替弯举。 沉重冰凉的石块随着手臂的屈伸上下移动,二头肌开始发酸发热。 「一、二……三……」 我一边在心里默数着次数,一边感受着肌肉纤维被撕扯的细微胀痛感。 没有前世那种花哨的蛋白粉和健身餐,好在这具身体的恢复速度奇快无比。 做了四组弯举,又换成俯卧撑和负重深蹲。 汗水很快顺着额头淌了下来,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痒。 冷风顺着窗缝吹在发热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这种肉体被彻底压榨到发酸的感觉,总算能让我脑子里那些耳鸣稍微安静一会儿。 把哑铃随手丢进床底,我抓起靠在墙角的那根粗石棍。 这是在路上随手造出来的练习道具。 我退到房间中央相对空旷的一小块空地上,双手握紧长棍,压低身体的重心。 瑞杰路德教给我的基础动作并不多。 突刺、横扫、下劈、回拉卸力。 斯佩路德族的武技里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起手式,全是最简短直接的杀戮动作。 我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脚下踏出半步,腰部发力带动肩膀。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呼——!」 长棍的尖端刺破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破风声。 虽然目前还没办法做到像那位战士一样举重若轻,至少在出枪的速度和准头上,已经能勉强达到不会在近距离被魔兽一口咬断脖子的水准了。 连续刺出两百次突刺,手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 我把长棍扔在床底下,用热水冲掉全身汗水后,把长袍套回身上。 肌肉在微微发颤。 「好啦,希望今天能有不错的委托。」 ★★★ 坚持着旅行的一路上,我继续贯彻着这种稳扎稳打的雇佣策略。 我基本上是独立活动,碰到有队伍在犹豫是否要承接以自身实力来说有点困难的委托时,就会毛遂自荐表示自己可以提供支援,然后像佣兵那样跟着对方,持续做出帮助他们的行动。 报酬是该委托能获得之金额的三分之一左右。 还有击倒魔物后会取得一些素材等杂物,这部分的收入则是要看我拿得动多少,其中一半算是我的份。 没有加入队伍,而是以佣兵身份跟着对方并索取金钱的行为,据说并不是太受到冒险者公会肯定的举动;然而公会方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定这样基本上并没有违反规则。 不贪图大额赏金,不接见不得光的暗杀委托,专门挑那些规模大、人员混杂、能接触到大量行商和流动冒险者的商队护卫任务。 「不管怎么样,雇用你真是太对了,下次再麻烦啦。」 「不,受到帮助的是我这边。自己只不过是从旁协助而已,我想正是因为大家很有实力才能得出成果。」 「你又这么谦虚!既然能做到那种水准的行动,一般人可会更自以为是呢!」 「要不,你也可以就这样直接加入我们的队伍!」 「不,那个……」 「喂,不是讲好不可以挖角吗?」 「哎呀,不好意思啊。」 「啊哈哈……」 以恭敬又谦虚的态度待人,但是会在战斗中彰显自身的价值。 这些努力并未白费,「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在这个城镇已经变得相当出名。 让我感到庆幸的是,在这段时间和大量人物的接触,确实让我有些冰冷的心回暖了些许温度,我也越来越意识到了自己在之前那半年间的表现有多不正确。 虽然还是对真正接近彼此的感情没有多少感触,依旧很麻木,但已经比一开始的状态好太多了。 半个月后,一场真正的大委托找上了门。 巴萨贝的大商会组织了一支由二十辆重型马车组成的联合车队,运送用于过冬的救济粮前往北方的几个要塞。 由于路经容易发生魔物暴动的断崖隘口,商会开出高价在公会招募了数十名冒险者,而我也作为特聘的自由外援加入了护卫队。 车队行进到隘口深处时,意外发生了。 狂暴的风雪引发了小规模的雪崩,伴随着滚滚而下的积雪,山谷两侧的岩壁后冲出了两头体型超过五米的雪原巨蜥,以及多达五十多头的刺背雪狼。 那场面瞬间乱成了一团。 前卫的盾牌被巨蜥一尾巴抽得粉碎,受惊的马匹在狭窄的山道上疯狂乱撞,眼看着整支车队就要被狼群彻底撕碎。 情况看起来不太乐观,所以我没有再保留常规战力。 在商队总管惊恐的尖叫声中,我从车顶一跃而下,反手拔出背后的白龙牙,重重插进冻土之中。 「地脉方舟(leylineark)。」 体内的魔力灌入大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道长达八十米、厚度超过两米的石墙,顺着山道的边缘拔地而起。 坚固的石壁呈斜角耸立,以惊人的硬度将滚落的雪浪和落石硬生生分流到了两侧的深渊里。 随后,我握紧长枪冲进了狼群。 缠绕着斗气的双臂,把白龙牙在风雪中挥成无数道白色的残影。 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点在魔物的咽喉,配合着无咏唱释放的冰枪与冻气,扑上来的雪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成片成片地化作冰雕倒下。 我的战斗越来越有你的影子了呢,瑞杰路德先生。 当那头庞大的雪原巨蜥张开血盆大口咬过来时,枪尖上魔石红光大盛,一记压缩的无咏唱冰锥自下而上直接贯穿了它的颅骨,将它的脑浆冻结。 整场战斗在不到十分钟内彻底结束。 二十辆马车完好无损,数百名商人和护卫无一人死亡。 这种冒险者中堪称传奇的事迹迅速传开,我也因此在附近几个城镇名声大噪,知名度显著提升。 和前世类似,我的外号比起我的本名要出名的多。 叫什么来着?哦对对,「霜星的鲁迪乌斯」。 来源显然是我经常使用的魔术「冰霜新星」,而且这段时间里我也经常使用冰魔术,就连岩炮弹都少用了很多。 毕竟这里寒冷的环境实在是得天独厚,我不需要多灌注多少魔力就能制造出具有相当威力的冰魔术。 我并没有什么判断名字是否帅气的能力,但是比起前世的泥沼,这个名字似乎更有气势一点。 出乎意料的是,有关我使用长枪的事迹似乎没怎么传开。 后来打听了一下,这些似乎是冒险者公会从中作梗。 因为就算那个恐怖传说经过几百年的洗刷,影响力已经远远不如以前,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对长枪抱有着歧视观念。 为了避免我遇到太多麻烦,公会似乎有意帮我隐瞒这些事情,而和我合作过的冒险者虽然有不少冒险者表示愿意相信我说的那些事情,但为了不帮我惹麻烦,还是没有多少人是真正说出去,相应的,有关我使用长枪的事迹也就没传出去多少。 真是一条困难的路径..... ★★★ 把那支联合商队平平安安护送到边境据点之后,我在随后的一个月里又接了几趟零碎的短途委托。 车轮碾着积雪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路边的树木就越稀疏,气温也降得越发刺骨。 在马车颠簸了整整五天之后,一座由灰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庞大城墙,从地平线的暴风雪中缓缓浮现了出来。 罗森堡。 北方大地的商业中枢,也是这片冰原上规模最大的城市之一。 马车在城门外长长的进城队伍后头停了下来。 我背上缠满厚亚麻布条的白龙牙,从车斗里跳下来,双脚踩在被踩成黑泥的冻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守卫在城门口挨个盘查行人和货物,呼喝声和马匹的响鼻声混杂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嘈杂。 我把双手揣在长袍的袖子里,抬头看着那扇高耸的铁栅城门。 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灰色城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对以前的我来说,这里可算不上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地方。 上一世被艾莉丝留下那封信彻底击垮之后,我就是像条丧家犬一样,浑浑噩噩地流落到了这座城市。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自我厌恶,整天垮着一张死人脸,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泥沼,用那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去单刷各种高难度的魔物,只想着快点把名声打响好让母亲听到消息。 然后就是在这座城市里,我遇到了反击之箭(counterarrow)小队,遇到了莎拉。 那段回忆可真是有够尴尬。 当时为了治疗自己那方面的问题,硬着头皮去和莎拉约会,结果在旅馆里临门一脚彻底搞砸。 紧接着又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说了些下流又伤人的混账话,把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甚至在大街上拔出匕首差点抹了脖子,要不是被佐尔达特那家伙一拳打醒,我上辈子大概早就烂在这座城市的某条阴沟里了。 虽说在后来漫长的流浪岁月里,我和成熟之后的莎拉在某次护卫公主的任务中偶然重逢,两个人在森林里把当年的蠢事当成笑话讲开,算是正经地达成了和解。 如今重新站在这扇城门前,看着头顶那块刻着城徽的石雕,后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微妙的尴尬。 年轻时候犯下的那些荒唐错事,就算过了几十年,想起来依然会让人有些汗颜。 不过,这次和那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一次还会在这里遇到他们吗?会不会因为历史的改变而不在这里了呢?那时候我该以什么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呢? 这些问题其实都很容易就能解决,但是还是从我脑子里浮现了出来。 不,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有些迷茫才会造成如此糟糕的结果。 现在彼此已经相当成熟,自然也已经对她没有丝毫恋慕的心情。 「我说啊,你可不要误会!我的恋情已经在那天结束了!是啦,我是因为自己没搞清楚状况就讲了很过分的话所以想要道歉,不过也只是这样!事到如今,我完全没有想跟你再续前缘的意思!」 就和她和我分别的时候说的话一样,我现在对她的看法,现在顶多算得上是嘴硬,但是相当可靠的老朋友。 怎么说呢,就像类似把对莉妮亚和普露塞娜的态度以及对七星的态度加起来除以二的感觉。 但也就仅此而已,不会再更进一步了。 当然这只是对我而说,现在我和她都还没认识呢。 如果真的再度遇到她,我肯定能以更加坦然、更加宽容的态度面对她吧。 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的时候,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自己冰冷的那一部分果然在这段时间被缓和了一部分吧。 虽然偶尔还会产生暴虐的想法或者是耳边响起噪音,但和人交流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一不小心就回忆了很久,脑内时间大概过了一分钟去回想过去那些画面。 「好,出发吧。」 我呼出一口气,踏进这座城市。 第4章 「不坦率的歉意」 第4章「不坦率的歉意」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罗森堡待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几乎把城外周边能接到的中高阶讨伐委托扫了个遍,顺便也在本地的冒险者圈子里彻底坐实了那个叫「霜星」的名号。 每天的日子过得规律且单调。 清晨出门晨跑锻炼,回到旅馆后,开始做俯卧撑和负重深蹲,等全身的肌肉开始品尝美味的乳酸之后,再用粗石棍在狭窄的房间空地上练习突刺和下劈,然后出门接取委托,傍晚回城结算,晚上躲在旅馆房间里拿着炭笔给画像补色。 推开罗森堡公会总部的双扇大门,里面的景色和气味我已经懒得描述了,总之大厅里一如既往地吵闹。 我背着缠满厚粗布的白龙牙,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设立在二楼楼梯拐角处的第三号专属信箱。 值班的年轻柜员看到我过来,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记录簿。 「早上好,鲁迪乌斯先生。今天还是来检查信箱吗?」 「嗯,早上好。请问有收到什么有价值的回执吗?」 柜员拿过挂在旁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标着三号的铁皮信箱,从里面取出了厚厚一沓信件。 我站在柜台前,一张张快速翻阅起来。 大部分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假情报。 有些是某些落魄佣兵为了骗取赏金,随便在信上写着某个村子里有个金发女人,结果连发型都对不上;有些则是把普通的森林长耳族当成了画上的希露菲。 公会的审查人员已经在这些信件上盖了未通过的红色印章。 翻到最后一张,依然没有母亲或者希露菲的下落。 「看来今天也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呢。」 柜员有些抱歉地看着我。 「没关系,找人本来就是个碰运气的长线活。麻烦把昨天抄录好的那批新画像拿给我吧。」 在北方找人就像在暴风雪里捞针一样难,两个月没有消息本来就在预料之中。 「鲁迪乌斯先生,这是工坊这个月抄录出来的新批次,一共一百张,全都盖好公会的正式钢印了。」 柜员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抱出了一大叠用捆扎整齐的羊皮纸。 「辛苦了,这部分的手续费直接从我的魔石抵押金里扣除就行。」 纸张沉甸甸的,上面盖着公会的正式钢印。 才一百张吗..... 没办法,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印刷技术,这些画像只能靠画家抄录,而且成本奇高。 这几张纸就花了我整整十个金币,可谓是大出血。 但是画像的质量可以说相当不错,而且画像总比文字的要醒目许多,应该比前世那种只靠口传的方式效率要高很多。 我把画像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挂起那副练得最熟练的温和笑容,走回一楼大厅开始挨桌分发。 当然,在公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并不是遇到的所有人都会很友善地面对我的请求。 有些脾气比较差的可能当场就冷着脸拒绝了,更有一些平时就看不惯我接高阶委托的家伙,丢下两句骂骂咧咧的话就转身离开。 我对这些冷嘲热讽倒是完全没什么感觉。 反正两辈子加起来我都活了一百多年了,被不认识的陌生人骂两句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不过,有一类人我无法无视他们的羞辱就对了。 比如现在这个人。 我捧着一叠刚刚画好的画像走到大厅靠边的一张圆桌旁。 桌上散着几个空酒瓶和骨头渣,一个满脸胡茬、浑身酒臭的壮汉正趴在桌上,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手里的几枚铜币,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 看来不仅是个醉鬼,还是个赌徒啊。 我走上前,把一张画像递过去,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 「打扰一下,请问您在周边的商道上见过画像里的两位女性吗?」 醉汉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把画纸打飞到一旁。 「哈?小鬼,拿张破纸在老子眼前晃什么晃?没长眼睛吗!没看到老子正烦着呢,滚一边去!」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带着刺鼻的麦酒酸气。 地上的画纸飘在满是泥水的地板边缘。 对于这种程度的喝骂,我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 在魔大陆那会儿被各种魔族和盗贼指着鼻子骂的次数多了去了,跟前世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打字的键盘侠比起来,这种当面的无能狂怒简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我不打算跟一个输红了眼的烂酒鬼计较,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画像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不好意思,打扰您的兴致了。」 我直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走向下一张桌子。 「喂!站住!」 身后传来椅子被粗暴推开的刺耳摩擦声。 醉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我长袍的后领,身上的劣质烟草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他低头瞪着我的笑脸,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抽动。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笑嘻嘻的,看不起老子是不是?阿斯拉来的小白脸,顶着张死人脸装什么大爷!」 在北方这种粗人扎堆的地方,这种毫无波澜的礼貌在他们眼里似乎会被当成无声的嘲弄。 醉汉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张画像,扔在脚下,用沾着烂泥的靴子狠狠碾了上去。 「老子让你走了吗?!让我看看这破纸上画的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 他低头眯起充血的眼睛,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着画纸上的塞妮丝。 几秒钟后,他嘴角咧开一抹恶心的下流弧度。 「哈!金发的娘们?画得还挺骚啊。怎么,是你相好吗?要是让老子在野外逮到,先扒光了按在雪地里玩上三——」 「……」 周围原本吵闹的声音好像在一瞬间稍微低了下去。 我低头看着被烂泥靴子踩得变形的画纸,脑子里开始有些走神。 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不明白。 明明在这个公会的人已经没多少人没听过我的名字才对,我的实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力量的差距摆在那里,为什么总是有些人会故意跳出来找我家人的茬呢? 该怎么说呢,简直像是有着某种意志在背后推动一样。 这种固定的行动,简直和前世轻小说里按部就班登场的三流反派,或者冒险游戏里只会按设定路线撞上来的敌对npc没什么区别嘛。 脑子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知道要对实力强大的人抱有一点敬畏,再不济也就是选择直接避开。 这人的脑子没坏掉吗? ……哦对了,这是个喝得神志不清的醉汉啊。 那看来就另当别论了。 骂我无所谓,但是羞辱塞妮丝她们,会让我觉得很困扰的。 所以…… 砰!!!! 不需要什么废话,我单手扣住醉汉的面门,连人带头狠狠砸穿了眼前的实木酒桌。 实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换做前世同时期的我,我可能不会和这种人产生什么交流。 为了不和他人产生冲突,面对这种挑衅也是笑脸相迎。 我并没有什么想批判过去自己的做法的意思,毕竟当时也是各种因素推动着我往哪个方向走。 只是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心态,自然也要有不同的做法。 我是来扮演好人的,不是来扮演弱者的。 所以我判断,我应该这么做。 醉汉的鼻孔冒出两道鲜血,混着木刺的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来,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呜咽。 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揪着他后脑勺的油腻头发,慢条斯理地把他那张混着血和口水的脸从碎木坑里提了起来。 「哎呀,这位先生,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倒了呢?地上很滑,我来扶您一下吧。」 看到我的动作,醉汉那张通红的脸终于浮现出一丝惊恐。 我的右手再次发力,抓着他的后脑,朝着桌面上完好的另一角重重砸了下去。 砰!!!! 比刚才更加沉重的撞击声在大厅里炸开,整张厚重的长桌被这一击硬生生砸塌了半边。 哎呀,有点用力过猛了吗?早知道刚才往地板上砸了。 我松开手,任由那具瘫软的身体像烂泥一样挂在断裂的木板上。 甩了甩手上沾到的几滴血沫,我微笑着俯下身。 「哎呀,真是不小心,我的手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呢。」 我揪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提了起来。 「家母的画像可不是给您的靴子垫底的。能否请您跪着把纸擦干净,并诚恳地道个歉呢?否则……我会非常、非常困扰的哦。」 「小崽子....你.....」 .....这家伙怎么和佐尔坦一样嘴硬啊,难道小角色的底层运行逻辑都是一致的吗?到底是什么东西给予他们勇气的? 好啦......接下来是用拳头还是用脚呢? 就在我准备用治愈魔术治好他,然后再进一步加大下手的力道时,一只长着老茧的手掌从侧后方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听起来很平静的女声。 「小哥,差不多就好了吧?这家伙确实很混蛋,不过闹出人命就得不偿失了。」 好熟悉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我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浅褐色的皮肤,一头扎在脑后的雷鬼辫,结实宽厚的肩膀上套着半身轻甲。 身上穿著护胸和护手,尽管这些算是比较轻便的装备,但是还是给人一种战士的感觉。 「苏珊娜……?」 脑子里的记忆瞬间跳了出来,这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站在我身后的女剑士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嗯?小哥,你认识我?」 糟糕。 原本我还以为,既然自己重新走上了北方大地的这条路线,大概率会在这座城市里撞上以前那些熟悉的面孔。 结果两个月过去了,我连反击之箭(counterarrow)小队,或者佐尔达特等人的一根头发都没瞧见过。 看来因为我自己提早出发,加上中途在各处耽搁的时间不同,历史的齿轮终究是发生了不小的偏移。 他们大概率是去了别的城镇,要不然就是路线完全错开了。 如果没什么变故,大概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了吧。 龙神大人说过,不能小看蝴蝶效应的强大,尤其是我这种命运力强大的个体。 没有遇到其实也没什么,顶多是有点遗憾吧。 但是我完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形下重新见面。 我猛然回神,脸上面具般的微笑迅速重新挂好,抓了抓后脑勺。 「……哦!嗯,是啊,之前在别的城镇做冒险者的时候有听过您的名字。」 苏珊娜没有在这件小事上深究,抱起双臂朝地上的醉汉扬了扬下巴。 「是这样啊……先不说这个,小哥,差不多就好了吧?这家伙确实很混蛋,不过闹出人命就得不偿失了。」 「啊,是呢,谢谢你的提醒。」 我顺理成章地收回了踩在醉汉背上的脚。 回过头,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正缩在碎木头堆里发抖。 我随手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的绿光。 无咏唱中级治愈术的光芒瞬间笼罩了他的头部。 塌陷的鼻梁骨和撕裂的皮肉重新接合平整,除了满脸干涸的血迹,刚才那些致命的外伤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细小声音说了一句。 「下次再敢踩家母的画像,我就把你的脖子拧断塞进你的胃里哦。」 说完,我站起身,右脚随意地向前一送。 两百磅重的壮汉像个破布袋一样贴着地面滑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开公会的百叶大门,一路滚进了外面泥泞冰冷的雪坑里。 周围看热闹的冒险者们依旧鸦雀无声。 做完这些,我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颗成色不错的魔石,走到柜台前,放在吓呆了的侍应生面前。 「这块魔石应该足够赔偿损坏的长桌与清理地板的费用了,麻烦您待会儿找人收拾一下。」 侍应生忙不迭地把魔石抓进手里连连点头。 随后,我转过身,面向大厅里那几十双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 我举起双手,客客气气地朝着四周拱了拱手。 「各位,刚才稍微有些失态,打扰了大伙喝酒的兴致。为了表示歉意,今晚大厅里所有人的酒钱全部由我来买单,大家请随意享用。」 下一秒,整个大厅彻底沸腾起来。 「哦哦哦哦哦!!!」 「老板!给老子倒满最大的那桶麦酒!」 「这白发小哥讲究啊!够痛快!」 「吹口哨!快给金主大爷吹口哨!」 拍桌子的声音和刺耳的口哨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花点小钱摆平一场潜在的违规追责,顺便还能赚一波声望,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很划算。 我捡起地上那张被踩脏的画像,用袖子仔细擦掉上面的泥灰。 咦?苏珊娜在这? 那也就是说…… 我将目光转向大厅中央的长桌。 果然,是反击之箭(counterarrow)。 顺着长桌看过去,穿着红色法袍的提摩西,沉默寡言的密米尔与帕特里斯。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遇到他们了吗? 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坐在长椅边缘、正把长弓靠在桌旁的少女身上。 「……」 啊,是摆着一副臭脸的莎拉。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拧得死紧,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瞪着我。 居然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相遇,真是糟糕的重逢啊。 ……看来在这个少女眼里,我的印象分已经跌破地心了呢。 当着我的面,她毫不客气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向另一侧。 ★★★ 我抱着整理好的画像,迈步走向反击之箭所在的长桌。 走到桌边,我收敛起脸上的多余表情,维持着规矩得体的姿态,向坐在主位的苏珊娜微微欠身。 「十分抱歉,刚才让各位见笑了。多亏了您的提醒,才没闹出大麻烦,非常感谢。」 苏珊娜放下手里的酒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 「用不着那么客气。不过小哥,你刚才手底下的动作可真够利落的,连无咏唱治愈术都能用得那么顺手,看你的样子.....你就是传闻中的「霜星」吧?看来传闻里说的确实不是吹出来的。」 「只是为了防身稍微多学了点杂七杂八的手段而已。」 坐在对面的莎拉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冷哼。 我从怀里抽出两张印制好的画像,双手递到桌面上。 「在下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这是我正在寻找的至亲,如果各位在往返其他城镇的途中能帮忙留意一下,在下感激不尽。」 听到格雷拉特这个姓氏的瞬间,原本把脸扭向一旁的莎拉猛地转过头来。 她上下打量着我。 她伸出手,一把将刚放到桌上的画像打落在地。 「格雷拉特?……切,果然阿斯拉的贵族啊。」 纸张飘落在满是麦酒渍的地板上。 莎拉抱着手臂,斜着眼看着我。 「喂,少在这边装模作样地恶心人了,拿着你的纸赶紧滚。」 坐在旁边的苏珊娜皱了皱眉。 「莎拉,别这样。」 「我又没说错!说话一股装腔作势的味道,微笑着把人当沙袋砸,然后再施舍点小钱请客……这就是你们大贵族的消遣游戏吧?跑到北方来装什么可怜人,看着就让人反胃。」 莎拉把头扭到一旁,长弓在桌沿上撞出咚的一声。 面对这种劈头盖脸的排斥,我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微妙的怀念感。 这姑娘讨厌贵族的地方真是一点都没变。 前世被她这样甩脸色的时候,我大概会尴尬得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或者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去迎合对方。 现在的我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感觉就像看着一只喜欢冲人哈气的幼猫一样。 刻板印象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哦,莎拉小姐。 我弯下腰,把掉在湿地板上的画像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沾上的污渍。 纸张被我折平整,重新轻轻放回桌角没有酒渍的空处。 我直起身子,朝她点了点头。 「您教训得完全正确,刚才确实是我手段粗暴了。画像留在这里,祝各位武运昌隆。」 说完,我再次朝苏珊娜欠身行礼,转身走回了大厅的前台。 隔着嘈杂的人声,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极其冰冷的视线死死钉在我的后背上。 莎拉大概正用那种看异类般的眼神瞪着我吧。 不过无所谓。 既然画像已经送到了他们桌上,今天的初次接触就算是圆满达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管是加入队伍还是没有交集,就顺其自然吧。 ★★★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三周。 罗森堡的暴风雪一天比一天刮得凶猛,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满了手臂粗细的尖锐冰柱。 在这三周的时间里,我也没少看到反击之箭小队的动静。 不得不说,这支队伍在罗森堡的日子过得似乎有些狼狈。 好几次下午交接任务的时候,我都看到队长苏珊娜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剑士帕特里斯脸色铁青地扶着腰,魔术师提摩西更是累得连手里的法杖都快拿不稳。 我记得他们之前好像是从中央大陆偏北的地区过来的冒险者。 虽然字都差不多,但是中央大陆偏北地区和真正的北方大陆完全不同。 真正的北方大陆里深冬的魔物,跟中央大陆偏北那些软趴趴的雪狼之类弱小的魔物根本没得比。 为了适应寒冷环境,几乎每一头身上都披着厚重的岩石甲壳或者坚硬的冻气冰甲,就连魔木都不例外。 反击之箭的队伍配置在平时跑常规委托或许还算凑合,可一旦深入暴风雪覆盖的高阶区域,短板立刻暴露无遗。 至于走在后面的莎拉,背上的箭筒空了大半,手里拿着的弓弓弦也已经断掉,每次经过我身边时,总是抿着嘴把脸扭开,浑身散发着一股烦躁的气息。 弓箭手在面对大范围重装魔物时本来就难以破甲,队伍里又缺乏能瞬间改变地形的强力后卫,前排一旦被冲垮,后排的输出环境就会被彻底压缩。 虽然看出了他们队伍的困境,我也没打算主动凑上去自讨没趣。 毕竟那天在酒馆里,那位金色头发的小姐相当不客气。 我可没有上赶着去贴别人冷屁股的怪癖。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周周末的一个傍晚。 我刚结束了一单商会仓库的除雪委托,坐在旅店一楼角落的一张小木桌旁吃晚餐。 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豆炖肉和半块黑面包,我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准备开始用餐。 旅店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风雪卷了进来,伴随着门铃清脆的叮当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门口抖了抖斗篷上的积雪,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径直朝着我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停下。 我从石板上抬起头。 站在桌前的是反击之箭的队长苏珊娜。 她脱下了兜帽,露出一头整齐的雷鬼辫,身上的皮甲边缘有着明显的刮擦痕迹,左肩处还打着一块新的补丁。 「小哥,这里有人坐吗?」 「没有,请便。」 我把勺子放回碗里里,顺手把对面的木椅往外拉了拉。 苏珊娜拉开椅子坐下,朝柜台招了招手要了一大杯麦酒,随后把双手撑在桌面上,开门见山地开了口。 「鲁迪乌斯小哥,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这三周里我们队在罗森堡接了四次委托,结果搞得相当难看。不仅没赚到什么钱,帕特里斯的旧伤还裂开了两次。」 她端起刚送上来的麦酒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 「这鬼地方的魔物皮太硬,环境也比我们预想的要恶劣。提摩西的魔力根本应付不来大范围的暴雪狼群,莎拉那孩子的箭术虽然还算高超,但是对这边的魔物作用有限。我们需要一个能稳住阵型的后卫。」 相同的困境啊。 前世,我第一支一起合作委托的小队就是反击之箭(counterarrow),所以对这种情况有点眼熟。 只不过,那一次我满打满算其实也已经加入他们的队伍。 而在有我的情况下,他们做的决断是将全队的武器都换成重型,莎拉也在那段时间订购了一批穿甲箭头。 现在我不在的情况下,他们自然也挺难过的。 「所以……苏珊娜队长的意思是?」 「我想雇你当反击之箭的临时外援。」 苏珊娜看着我的眼睛,神情相当认真。 「这三周里公会都在传你的名号,说那个叫霜星的白之魔导士不仅能无咏唱瞬间冻住成群的魔物,还能单手用治愈术接上粉碎性骨折。只要有你在后面,队伍几乎不可能出现减员。怎么样,有兴趣跟我们跑几趟高难度委托吗?」 这笔买卖找上门来倒是在我的预料之中。 苏珊娜是个老练务实的领导者,比起虚无缥缈的阶级偏见,她更看重的是全队能不能活着把赏金拿到手。 反击之箭在北方混迹多年,认识的行商和猎人网路比普通的野队要广得多。 跟他们合作,对我而言是个扩大画像分发范围的好机会。 不过.....「白之魔导士」?这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外号? 算了,都没差。 「承蒙苏珊娜小姐看得起。接受雇佣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我的规矩想必您在公会也听说过了吧?」 「听说过。任务结束后的金币报酬你只要三分之一,对吧?」 「没错。剩下的部分我不需要,不过反击之箭必须动用你们在北方所有的商路和猎人人脉,在往返各处城镇与哨卡时,全力帮我分发并打听这两幅画像上的消息。」 我从怀里掏出两张画像放在桌面上。 苏珊娜拿起画像看了看塞妮丝和希露菲的面容,随后把画像仔细叠好塞进内袋,爽快地伸出右手。 「成交。只要能保证全队平安回来,找人的事情包在我们身上。」 两只手在半空中握了握。 就在契约刚达成的瞬间,旅店门口再次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 「苏珊娜!你果然在这里!」 门帘被猛地掀开,莎拉裹着一身带雪的斗篷大步冲了进来。 她手里抓着长弓,几步走到我们桌旁,看到我坐在对面,原本就绷着的脸蛋瞬间拉了下来。 「喂,苏珊娜,我都听提摩西说了!你认真的?真要把这小鬼放到我们的队伍里?」 她的眉头皱得死紧,两只手叉在腰上,眼神直接越过我看向自家的队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不坦率的歉意」(第2/2页) 「开什么玩笑!之前在公会里那副笑嘻嘻把人往死里打的德行你没看见吗?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看着就渗人,你居然还要招他进队?而且他还是贵.....」 「莎拉,坐下。」 苏珊娜的声音沉了下来,连头都没抬。 「我不坐!我们反击之箭凭什么要跟阿斯拉的贵族少爷组队?万一他在迷宫里为了自保从背后拿魔法轰我们怎么办!」 「莎拉。」 苏珊娜的语气加重,把手里的空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前天在黑林峡谷要不是提摩西拼着魔力透支放火球,我们整队人早就被那群冰蛛拖进洞里当点心了。帕特里斯到现在肩膀还肿着,连剑都握不稳。你想让大家因为你的脾气,下次直接死在暴风雪里吗?」 她像是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原本涨红的脸色很快变白,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异常严厉的语气呢。嘛,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最后只是咬着下唇,重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头扭向窗外,赌气似地不再吭声。 对于这种程度的小姑娘发脾气,前世的我或许还会感到有些尴尬或者不知所措。 可现在的我,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丫头闹别扭的样子,跟以前在马车上嫌弃我的表情时一模一样。 「莎拉小姐的顾虑很合情合理。不过请您放心,执行委托时我的位置会始终保持在后排,绝不会干涉各位前卫的走位,遇到危险我也会优先展开防御壁障。」 苏珊娜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我。 「抱歉,莎拉其实是个好孩子,但是最近脾气有点差,希望你别计较。」 「没关系的,我不会在意。」 「那就谢谢你了.....明天清晨在公会二楼的闲置房间集合,出发前我们要开个战术通气会,确认委托路线和每个人的职责,可以吗?」 「明白。明天我会准时到场。」 ★★★ 第二天清晨,我如约到达会议地点。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长桌中央铺着一张画满等高线和危险区域标记的羊皮纸地图。 反击之箭的全体成员都已经到齐。 除了苏珊娜和莎拉,队伍里的另外三个人我也在这几天里重新认清了面孔。 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火魔术师提摩西是名义上的队长。 还有两人分别是个头矮小但十分壮硕的斥候帕特里斯,以及负责后勤和辅助的治愈师密米尔。 看到我推门走进来,提摩西和善地朝我点了点头,帕特里斯则有些局促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莎拉坐在长桌最边缘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油布低头擦拭着箭簇,从我进门起就没抬过眼皮。 我走到长桌末端的空位坐下,把背上的白龙牙解下来,斜靠在身旁的桌沿上。 「好了,人齐了,先确认这次的任务内容。」 苏珊娜拍了拍手,指着地图上靠近南部山脉的一处红圈。 「罗森堡商会发出的委托,清理南边加尔高遗迹外围盘踞的恐狼群,顺便采集二十株伴生的冰冻狼尾草(rimewolftail)。评级为b级上位,预计耗时五天。」 「加尔高遗迹外围常年有暴风雪遮挡视线,狼群擅长在雪堆底下打洞伏击。帕特里斯负责前方探路和排查雪坑,我和莎拉在中段警戒,提摩西负责在接敌时用火魔术提供照明和驱散。」 就这个模样来说,果然苏珊娜看起来才是这支队伍的队长。 提摩西是负责社交与斡旋那个方面的,而苏珊娜更擅长战术上布局。 两人各负责补强彼此的弱点,看起来配合相当好,也难怪日后会成为夫妻。 说到这里,苏珊娜停顿了一下,把视线移向了我。 坐在对面的提摩西目光落在我放在桌旁的白色长杆上,有些好奇地开了口。 「鲁迪乌斯小哥,既然我们接下来要一起行动,最好先确认一下你的具体作战手段。你登记的职业是魔法战士,可你这根魔杖……从刚才起我就觉得造型有些特别呢。」 房间里的视线顿时集中到了那根缠满白布的长杆上。 虽然布条从头到尾把白龙牙缠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能隐隐约约看出顶端呈现出三个微微凸起的粗大尖端,中间还隐隐透着一股沉重的分量感。 这段时间以来,我发现自己在完成委托主动去用枪的时候,由于迷信,根本没多少人去传播斯佩路德族的真相,而且还会遭到猜忌,所以我通过自己使用长枪打响名号,来洗清污名的计划被暂时搁置了。 看来只能之后找到札诺巴之后看看能不能重启人偶计划了。 在这个长枪被视为不祥凶器的北方大陆,这种形制确实容易引起同行的猜疑。 我不慌不忙地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脸上挂着平日里练习得极熟练的微笑。 「正如提摩西先生所见,这是经过特殊强化的长柄魔杖。因为在下以前修行过北神流的防身术,等级大概在中级左右。」 「北神流?」 帕特里斯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的。魔术师一旦在狭窄的洞窟或者树林里被魔物突进近身,咏唱往往会被强行打断,陷入绝境。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我特化了这根魔杖的硬度与长度,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当作长棍来施展北神流的格挡与横扫技巧,用来给自己争取拉开距离的时间。」 北神流在大陆上向来以不拘一格、善于利用各种奇门兵刃和环境道具而闻名,把魔杖当长棍使完全符合这个流派的实用主义作风。 凭我的战斗风格,说我是北神流其实也没差到哪去。 当然,肯定不会是「北帝」奥贝尔那种浑身长刺的奇诡派北神流,前世击杀他之后,奇诡派就成了我最讨厌的战斗风格。 ..... 提摩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把防身武技和施法媒介结合在一起吗。确实是相当务实的思路。」 坐在角落里的莎拉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切……花里胡哨的把戏。」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继续对着苏珊娜补充说明。 「至于魔术方面,中上级的水属性和土属性魔术我可以无咏唱连续发动,治愈魔术只要不是头颅离体的致命伤,骨折或者内脏出血我都能在几秒内处理完毕。后卫的安全各位完全不需要分心,请前卫专注于正面的突破就行了。」 苏珊娜满意地拍了一下桌子。 「很好!后防线交给你我就彻底放心了。收拾装备,明天在南门集合出发!」 「是!」 全员站起身开始收拾图纸和道具。 我把白龙牙重新背到身后,拉了拉灰袍的兜帽,跟着队伍走出了会议室。 迈入漫天飞雪的大街时,莎拉背着长弓从我身旁擦肩而过,脚步故意踩得很重,激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看来这趟长达五天的野外之旅,耳根子大概是清静不下来了。 不过这样也好。 ★★★ 离开罗森堡南门的时候,风雪正刮得最猛。 厚重的积雪一直堆到了小腿肚子,呼出一口气不到半秒钟就变成白雾散开。 反击之箭的阵型排得相当规整。 身材壮硕的苏珊娜和持剑的帕特里斯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提摩西和米米尔在中间负责护送辎重,莎拉则背着长弓在侧翼来回游弋。 至于我,很自然地被安排在了队伍末尾垫后。 「喂,贵族少爷。」 走在前头的莎拉突然放慢脚步,等我跟上去之后,抱起手臂斜着眼看过来。 「腿短就老老实实踩着前面踩出来的坑走,非要在旁边自己踩雪,掉进窟窿里可没人去拉你。」 我把陷进雪坑里的右脚费力地拔出来,顺手拍掉裤腿上的冰渣。 「承蒙莎拉小姐关照。不过在开阔雪原上目标矮一点,被藏在树上的雪猿当成活靶子的概率也会低一些,算是有利有弊吧。」 「……你是在讽刺我个头高目标大吗?」 「我可没这么说。顺便提醒一下,请注意一下脚边。」 莎拉愣了一下,刚迈出去的左脚硬生生悬在半空,收回去用靴尖踢开雪沫,底下果然露出一截黑褐色的尖锐岩角。 「……多管闲事,我早就看见了。」 早就看见了还会差点踩上去? 算了,虽然逗她挺好玩的,但是太过火把她惹毛了就不好收场了。 ★★★ 任务进行的第三天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加尔高遗迹的外围峡谷。 两边的峭壁高达数十米,上面结满了晶莹剔透的厚重冰挂。 峡谷底部的寒气比平原上浓重了数倍,刺骨的冷风在狭窄的岩缝间穿梭,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尖啸。 「全员,戒备状态!」 走在最前面的苏珊娜停下脚步,抽出了背后的剑。 前方的冰面上散落着几具被啃食干净的雪鹿骨架,周围的雪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梅花形爪印。 「是恐狼群!数量大概在二十五只左右。帕特里斯,守住右侧斜坡!提摩西,准备用火球封锁左翼!莎拉,找高点自由射击!密米尔,你和鲁迪乌斯守住后方!」 苏珊娜迅速下达指令。 话音刚落,两侧的雪堆突然炸开。 十余头体型堪比成年小牛的银白色巨狼破雪而出,嘴里喷吐着白气,四蹄踏冰,带着刺耳的嚎叫猛扑过来。 莎拉迅速退到一块凸起的巨石后方,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的迅速射出几箭。 「崩崩崩!」 弓弦连续爆响,前几只铁头箭精准地穿透了五六头冲在最前方的狼的眼眶。 要不说她有骄傲的资本呢,就算是看到了很多次,我也不得不感慨,这箭术实在是厉害。 「──微小的火星将会把巨大的恩惠燃烧殆尽!『火炎放射(methrower)』!」 提摩西不做那么艺术性的事情。 他把双手朝向空中,使用能攻击广范围的火魔术来迎击敌人,瞬间就让四只冲在前方的狼化成焦炭。 「喝啊!」 「嘿!」 帕特里斯和苏珊娜的喝声接连响起,迅速斩杀了靠近的几只恐狼。 然而,侧风实在太强。 第二头扑向侧面的狼借着风势在空中诡异地扭转身躯,莎拉射出的第二箭擦着狼皮滑开,仅仅带落了几缕白毛。 距离被瞬间拉近,暴狼张开血盆大口,利爪直指莎拉的面门。 这算是比较常见的队伍漏洞。 若是后卫不够及时,负责远程输出的中卫如果不具备近身战斗能力,队伍很容易就从这里被攻破。 那个距离已经来不及射出箭了,莎拉也已经把手搭在短剑上,准备进入近身战。 但是很遗憾,身为后卫我的职责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向前迈出一步,右手握住长枪,手臂肌肉绷紧。 「嘿!」 厚重的布裹枪头用力击打在暴狼的下颚骨上,巨大的上挑力道硬生生将魔兽挑飞到了半空。 先这样打出浮空硬直,然后—— 「冰霜新星(frostnova)。」 极寒的白雾在半空中炸开。 被挑飞的暴狼尚未落地,体内的血液和皮肉便被瞬间封冻成结实的冰块,连同嘴里喷出的涎水一起化作冰雕,重重砸在岩石上摔得四分五裂。 「请专心射击,莎拉小姐,后背留给我就好。」 莎拉原本想要后撤的脚步停在了原地,手里的长弓还保持着半拉的姿势。 她脸颊瞬间涨红,咬了咬下唇,鼻子里挤出一声恼怒的轻哼。 「……啧。多管闲事,我刚才本来能躲开的。」 我耸了耸肩,继续投入战斗。 整场战斗在不到五分钟内结束。 凭借着无咏唱的大范围冰霜新星和队伍的配合,魔物全数伏诛,队伍里除了帕特里斯的皮靴被咬出个破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真不愧是号称只要加入队伍就能保证零伤亡的鲁迪乌斯啊,刚才的战斗实在漂亮!」 与莎拉的态度相反,帕特里斯等人倒是完全没有吝惜夸奖之词。 而苏珊娜似乎又拉莎拉去说教了。 ★★★ 第四天上午,我们深入到了峡谷底部的一处裂隙冰洞中。 这里是冰冻狼尾草的主要采集点。 洞穴内部阴暗潮湿,头顶挂满了锋利的倒刺冰锥,地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黑冰。 「动作快一点,采集完二十株冰冻狼尾草就立刻撤出去。这种洞窟很容易聚集巨蛛。」 苏珊娜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边低声催促。 密米尔和帕特里斯正蹲在石缝旁,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掘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冰晶草。 就在采集到第十八株的时候,变故突生。 洞穴深处的穹顶上突然裂开数道缝隙,四只体型堪比磨盘、通体覆满硬壳的「霜蚀巨蛛」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敌袭!后卫退后!」 提摩西刚想咏唱火魔术,一只巨蛛突然从暗处喷吐出一张巨大的黏稠冰网,直接封死了他的施法路线。 另一只巨蛛则借着冰壁的弹力,锋利的节肢倒钩直刺向正前方正在护送密米尔撤退的苏珊娜。 这一击的速度超出了前卫的防御范围。 这可不妙啊。 我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提起白龙牙横向格挡,左臂顺势推开了身旁的苏珊娜。 撕拉——! 尖锐的节肢倒钩撕裂了我的长袍袖子。 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我的左小臂外侧似乎被划开了。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手腕一路淌下,在脚边的黑冰上滴出好几个冒着热气的血坑。 该死的家伙,这可是我和艾莉丝的旅行纪念!就算被龙神戳破了洞我也舍不得换的! 像是发泄怒气一般,我右手单手运枪,枪头重重砸在巨蛛的甲壳关节上,附带斗气的巨力直接将巨蛛的半边身子砸进了岩壁里,左手指尖顺势甩出一记火球,将其头部炸碎。 剩下的三只巨蛛很快被回过神来的苏珊娜和帕特里斯合力斩杀。 战斗结束了。 莎拉在刚才的撤退中脚底打滑,整个人摔倒在冰面上。 我转过身,迈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左手习惯性地朝她伸了过去,嘴角挂起练习得极为熟练的温和微笑。 「请抓紧,莎拉小姐,地上的冰很滑。」 莎拉原本正拍打着手套上的冰渣,一抬头,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整个人触电般地手脚并用往后缩了半尺。 这人是怎么了? 「喂……喂!你……你的伤口啊!」 「嗯?」 听到她的尖叫,我有些迟疑地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确实被划得挺深的,整条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皮肉翻卷着,甚至能隐约看到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手臂几乎被开膛破肚了啊....不过也没关系,这点不算什么。 「哦,对哦,差点忘记了。」 我抬起右手,在左小臂上方随意地晃了晃。 柔和的绿光自掌心亮起,治愈魔术和解毒魔术同时发动。 「好了,已经没事了。莎拉小姐,请起来吧。」 我甩了甩手腕上的残血,重新把完好无损的左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吧。 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这种诡异的气氛一样,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开了我悬在半空的手。 「啪!」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抓起掉在旁边的长弓,背过身去快步冲向洞口,脚步踉跄得几乎像是在逃命。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自己能站起来!」 我看着被拍开的手掌,揉了揉手背。 这丫头的脾气果然还是这么难伺候,真是奇怪的女人..... 在和她彻底熟络之前,我应该是没法理解她到底在想什么了。 毕竟这种女性的心思相当难以猜测。 算了,之后看情况吧。 ★★★ 采集材料完毕,返途中,天黑下来之后,我们在加尔高遗迹外围的一处平地扎营。 洞口用土魔术堵住大半用来挡风,中间升起了一堆篝火。 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摸出一块早上苏珊娜拿给我的硬邦邦的黑麦干粮。 我用手捏了捏。 呜哇,好硬!直接咬下去牙齿肯定得崩掉一块吧。 我把面饼托在掌心,掌心浮起一层火苗,顺便从指尖渗出一点水汽,把干裂的面饼稍微蒸软。 这种时候要是能上蒸笼,口感应该会更好吧。 我记得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叫什么糕点来着? 旁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咂嘴声。 莎拉坐在火堆对面,正拿着小刀用力割着一块冻得发白的硬肉干,冷眼瞅着我手里的面饼。 「连吃个干粮都要用魔术伺候,真不愧是大少爷。这玩意儿就得就着冷水硬嚼才管饱,你那种吃法跟没长牙的老头子有什么区别。」 就着冷水嚼石头一样的面粉渣子,除了把胃吃出毛病来没有任何好处。 北方人这种把自虐当成强悍的奇怪观念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很遗憾,我是实用主义者。 「如果能用简单的生活魔术让自己吃得舒服一点,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去折磨自己的下巴和胃袋。莎拉小姐要是咬不动手里的肉干,我也不介意顺手帮您加热一下。」 「哈?谁咬不动了!少看不起人!」 她恶狠狠地把那块硬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整张脸的咬肌都绷得紧紧的,表情像是要跟肉干拼命一样。 嚼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嚼肉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眉头跟着抽动了一下。 大概是一口咬到腮帮子上的肉了。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蒸软的面饼,假装没看见她的狼狈。 「……喂。」 「有什么吩咐吗?」 一块带着牙印的硬肉干突然从对面扔了过来,啪嗒一声掉在我铺着布的膝盖上。 莎拉抱着手臂扭过头看着洞壁。 「……拿去用你的魔术帮我煮软一点,嚼起来太费劲了。」 看来下巴还是向热食屈服了。 「乐意效劳。」 我掌心泛起一团小火苗和水球,把肉干从褐色煮成淡褐色之后,重新递了回去。 ★★★ 晚饭过后的岩洞里安静了不少。 苏珊娜和米洛在洞口附近检查值夜的装备,提摩西早早钻进睡袋里打起了呼噜。 我盘腿坐在靠近石壁的平地上,膝盖上垫着一块用土魔术做成的石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借着火堆的光,小心翼翼地用炭笔在羊皮纸上修补着画像的头发线条。 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莎拉抱着她的长弓走过来,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坐下,斜着眼看着我手里的画纸。 她手里摆弄着一根备用的弓弦,嘴唇撇了撇,开启了平时的挑刺模式。 「喂,贵族少爷。」 「有什么吩咐吗,莎拉小姐?」 「之后做委托要是拿到线索,等哪天你真把人找齐了,打算怎么办?直接回阿斯拉买座大庄园,娶几个门当户对的贵族大小姐过你的安生日子去?」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嘛,等安稳下来之后,我确实是打算弄座大房子就是了。 至于娶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 光是应付家里那几位就够我喝一壶的了,我可没那个闲心去招惹王都那些八百个心眼的贵妇人。 老是被她拿贵族少爷的头衔冷嘲热讽也挺麻烦的,干脆趁现在把话挑明好了。 「莎拉小姐,关于格雷拉特这个姓氏,我想稍微跟你解释两句。我们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就跟阿斯拉的宗家彻底闹翻了,直接从家里跑出来当了冒险者。后来他在阿斯拉边境的一个偏僻村庄定居,拿的只是地方骑士的微薄津贴。 类似这样的内容。 虽然不知道她是否听的进去,但我姑且还是好好和她说明了一下,因为总得挑个时间把话挑明,不然我会很困扰。 「──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家并不算是什么贵族,硬要说的话,还有贵族是把我们家看作敌人的。」 这里说的就是皮列蒙,这家伙总是幻想着保罗会回到诺托斯家夺走他的权力。 「喔——是这样哦。」 莎拉把手里的弓弦胡乱塞回腰包,拍了拍裤子上的碎草站起身,抱着长弓快步走回了她自己的铺位。 她钻进睡袋里,整个人翻过身背对着火堆,拉起毛毯蒙住了脑袋,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看她那副闷不吭声的背影,大概是把话听进去了吧。 ★★★ 第一次合作任务结束,结算了公会奖励之后,我们一行人走出了公会大厅。 第一次联合委托总算是顺顺当当地画上了句号。 各自分完这一趟的酬金,帕特里斯和米米尔打着哈欠先一步往酒馆方向走去,准备去喝两杯暖暖身子。 我背好武器,正准备转身回自己的旅店,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是莎拉。 她把长弓抱在怀里,停在距离我只有一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金色的短马尾在冷风里微微晃动着。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莎拉小姐?」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难道是刚才结算的时候把酬金或者素材给漏掉了吗。 莎拉没有立刻回话。 她站在原地憋了几秒钟,突然抬起右手握成拳头,在我胸口的衣服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干嘛打人,她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 啊,好麻烦....又要开始了吗? 「……之前是我的态度不好,抱歉,受你帮忙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生怕我误会一样,语速飞快地拔高了嗓门又补了一句。 「可是!别以为就因为这个事情我就认可你了!要是你之后敢拖累小队,哪怕只有一次,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就连道歉也如此不坦率,不愧是莎拉。 算了,以后还有好好沟通的契机的吧,那时候再慢慢磨合就好了。 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抱着长弓猛地转过身,踩着地上的积雪一路小跑着冲进了街道对面的巷子里。 苏珊娜手里提着装满补给的布袋走上前,看着莎拉跑远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上的雷鬼辫。 「那孩子就是有些要面子,鲁迪乌斯你别往心里去。」 「完全不会,很有精神呢。」 「这趟多亏有你在后头看着,大家都轻松了不少。今天就先各自回去歇着吧,后天早上公会见。」 「好的,各位辛苦了。」 第5章 「矛盾之人」 第5章「矛盾之人」 罗森堡南郊的冰风峡谷里,冷风正顺着狭窄的岩缝呼呼地往里灌。 四周全是挂在悬崖边上的厚重冰挂,踩在脚底下的雪层硬得跟石板差不多,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钉和冻土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我们在这片雪原里已经折腾了大半天。 这已经是这个月里我和反击之箭接下的第四单委托了。 在这一个月里,反击之箭几乎成了我的固定合作队伍。 苏珊娜是个做事讲究效率的实用主义者,深知这片冻土上的魔物有多难对付,只要公会里刷出报酬丰厚的高阶野外清剿委托,她就会在当天早上准时来旅馆敲我的房门。 由于我每次结算只拿三分之一的报酬,剩下的全换成让他们帮忙在商路和猎人营地散发画像的条件,队里的其他人对我的态度可以说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提摩西每次在路上都会主动跟我探讨各种魔术的联合使用,帕特里斯和密米尔在分口粮的时候也会顺手把最好的那份烤干肉留给我。 至于走在侧翼的莎拉,平时跟我搭话的时候依旧习惯性地撇着嘴巴。 反击之箭在城里认识的行商多,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画着塞妮丝和希露菲的画像顺着南来北往的雪地车队,已经陆陆续续被送往了巴谢兰特公国和涅里斯王国的各个边境关卡。 虽然三号信箱里每天取出来的回执依然全是些对不上下落的废纸,这种看着情报网一天天变大的感觉,好歹让我心里那股烦躁感平息了不少。 比起最初那种互相提防的尴尬气氛,现在队伍里的行动节奏明显顺畅了许多。 「帕特里斯,压低重心!别让它把前排撞散了!」 走在前面的苏珊娜突然大喝了一声。 正前方三十步开外的雪窝里,一头体型堪比小型马车的重甲霜岩兽(rimetecrag)猛地撞开碎石堆冲了出来。 那东西浑身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厚重岩甲,四条短粗的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头顶长着一对带倒钩的巨角,正带着大片雪沫子直奔前排而来。 苏珊娜和帕特里斯迅速并排站位,两面覆铁圆盾狠狠砸进积雪里,双臂青筋暴起,正面迎上了狂暴的冲击。 沉重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 坚硬的冻土被两人的靴子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不过前排的阵型稳稳地扛住了第一波扑击。 「提摩西先生!请配合我!」 我从队伍后方迈出半步,单手平举起白龙牙,正对着霜岩兽厚重的脖颈,将体内的魔力调动起来。 提摩西的施法速度虽然算不上顶尖,施法经验却相当老练。 听到我的提醒,他立刻举起手里的木法杖,大声念出咒文。 「好!愿伟大的冰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承受冰河之浊流吧——」 要使用的魔术是—— 「『『冰击(icesmash)』』!」 寒气在半空翻滚着,呼啸着越过苏珊娜的头顶,结结实实地轰在重甲霜岩兽的胸口上,浓厚的白雾顺着岩甲的缝隙蔓延。 仅仅过了两秒钟,那头原本还在刨地的庞大魔兽,连同四蹄踩着的泥水一起,整整齐齐地被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大冰雕。 漂亮,这样一来身上的坚硬岩甲和内脏素材就算是完整保全下来了。 「呼……成功了!」 提摩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刚准备收回法杖喘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侧面冰壁的缝隙里突然闪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借着死角,贴着地面以极快的速度直扑我的腰侧。 那东西个头不大,动作却敏捷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嘴里泛着蓝光的尖牙显然有毒性。 来这出啊.....这种级别的偷袭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呢。 我正嫌麻烦准备随手弹出一记冰锥把它在半空中戳死。 崩——! 一声清脆短促的弓弦震鸣声从斜后方猛然炸响。 几乎是同时,一支带着穿甲钩的重型箭矢贴着我的长袍兜帽飞过,速度快得几乎拉出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箭矢在狂风中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偏移,精准地自疾风雪鼬的右眼刺入,从后脑穿出,强大的动能带着它的尸体飞出两米多远,死死钉在坚硬的冻土石缝里。 雪鼬的后腿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好厉害的箭。 不管是出手的决断还是对风向的预判,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实在漂亮。 我转过身看过去。 莎拉正站在一块稍微凸起的雪石上,缓缓放下了手里那张长弓。 她挑起下巴,嘴角挂着平时的挑刺神色。 「还吹什么零失误的后卫啊?居然连背后的死角都漏掉了,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我看了看钉在石头上的雪鼬,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正揉着发酸手腕的提摩西。 提摩西刚才施展中级魔术耗费了不少心力,施法后的硬直动作稍微长了一点,这才导致侧后方的防御出现了一丝空隙。 要是换成别的愣头青魔术师,大概当场就要跟她争论到底是谁的防区失职了吧。 不过提摩西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而且平时对大家一直挺照顾的,这种时候当面把队友的失误捅破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照顾年长同伴的面子也是成年人的基本修养之一。 反正我是负责兜底的,把功劳顺手推给莎拉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我转过身面对着莎拉,认认真真地朝她欠了欠身。 「刚才确实是我大意了,多亏莎拉小姐的掩护。救了我的命,非常感谢你。」 站在高台上的莎拉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在旁边的雪地上飘来飘去,两只手抓着长弓的力道猛地加重。 「……啰、啰嗦死了!谁管你了!少自作多情!」 莎拉有些气急败坏地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把长弓往肩上一甩,飞快地从高台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着去拔钉在石壁上的箭矢,连看都没敢往我这边再看一眼。 又是这样啊。 每次我稍微在队里的表现稍微弱势一点都会被她稍微嘲弄一番,试图挑起口角。 有的时候说话确实很刺人啦,但是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感觉。 所以这个时候就得这么做,就像是逗猫一样。 所以这种性格其实还挺好对付的。 前排的苏珊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理那丫头,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不过刚才那招冰击配合得真漂亮,提摩西,你说是吧?」 「啊啊,多亏了鲁迪乌斯在后面微调魔力,不然以我的咏唱速度,根本无法应对刚才那种情况。」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抓紧时间采集素材。天黑前我们得赶回罗森堡去交任务。」 帕特里斯拔出剥皮短刀蹲在冰雕前开始处理关节,密米尔则在周围采摘伴生的冰草。 我把手揣进灰袍的袖子里,站在旁边负责警戒。 全队在欢快的气氛中开始处理战利品。 把四头被冻死的霜岩兽素材完整剥离装进麻袋,这趟耗时三天的清剿委托总算是圆满收工。 ★★★ 结束了委托,我们赶在太阳彻底落山前回到了罗森堡。 把素材在公会后勤处完成了结算,分完佣金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原本到了这个时间点,大厅里的冒险者们大多都已经喝得烂醉,开始搂着同伴吹嘘今天的战绩。 今晚的大厅里却弥漫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嘈杂与紧张感。 大壁炉前方的中央特级告示板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b级和a级队伍都在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围在特级板前面?」 苏珊娜把刚领到的一袋金币塞进腰包,有些疑惑地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前台走去。 过了没一会儿,提摩西拿着一份刚抄录下来的羊皮纸副本快步走了回来,脸色显得相当严肃。 「苏珊娜,公会刚刚发布了一项联合战略委托。是罗森堡市政厅、阿斯拉王国驻北境使馆以及大商会联合出资的特级大单。」 反击之箭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我站在提摩西身侧,顺着羊皮纸上的文字看过去。 委托标题用加粗的深红色墨水写着:深入加尔高遗迹最深处的第七层,清理因地热异动苏醒的高级魔物群。 在委托报酬那一栏,除了数额巨大的阿斯拉金币与魔力矿石开采权之外,公会还特意标注了参与队伍可以获得高额的公会功勋积分。 这种级别的任务,在北方大陆通常几年都难得碰上一回。 「加尔高遗迹第七层……」 苏珊娜看着地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凶险,栖息的魔物最低也是a级起步。公会疯了吗?居然向常规队伍公开招募?」 「不,苏珊娜,仔细看这里。」 提摩西伸出手指点了点羊皮纸中间的一行小字。 「罗森堡最强的大型集团『thunderbolt(雷光)』早在近三个月前就已经全员出动,在深层建立中继营地进行大拓荒了。这次由佐尔达特·黑克勒率领的王牌队伍『steppedleader(踏步的领袖)』打头阵进驻第七层进行boss房开拓,公会给反击之箭这种队伍的委托是跟进后半段的外围清理和后勤支援。」 听完提摩西的说明,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脑子里稍微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整个thunderbolt集团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下到最底层去啃硬骨头了啊。 难怪这两个多月在罗森堡的大厅里连佐尔达特他们的一根头发都没瞧见过。 这种超大型遗迹的深层开拓耗上两三个月本来就是常态,他们大概率是一直在地下中继营地里轮换休整,根本没怎么回过地面。 既然前面有罗森堡最强的集团和s级队伍顶着打大头,我们这边的后勤压力理论上应该不会太大。 不仅能拿到一笔足以支撑我和反击之箭继续寻找线索的巨额佣金,还能借着这种全境瞩目的大任务,把『霜星』的名号彻底打进北方最高层的圈子里。 名声越响亮,往后各个国家的公会在收到关于塞妮丝和希露菲的画像时,重视程度就会越高。 不过,就算前面真出了什么岔子也没关系,反正有我在后面兜底。 说起来,佐尔达特先生啊…… 也是好久没见了呢。 要是等会儿在深层真的碰上了,站在他的角度这可是头一回认识我。 那家伙会是什么反应呢? 看我现在的模样,说不定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脸上这副假惺惺的笑脸看着让人恶心吧。 ……算了,那种事怎样都好。 「苏珊娜,接不接这单?」 站在一旁的帕特里斯搓着手,眼睛里泛着光。 「这趟只要跑下来,拿到的酬劳足够全队换上一整套耐寒的精钢重装,连提摩西的高级魔杖都能买下来了。」 苏珊娜没有立刻回答,转过头把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 「鲁迪乌斯,你怎么看?第七层那种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只是在外围清理杂兵,也随时可能遇到从深层漏出来的危险魔物。」 第七层? 我倒是前世曾经和反击之箭一起去加尔高遗迹接取委托,但是充其量也只是在外围搜刮掉落的雪龙兽鳞片而已,但现在居然出了这种大事件吗? 是蝴蝶效应还是时间差?我懒得想了,这种任务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威胁性,接下就是了。 「如果反击之箭打算接下这单,我自然会全力配合。后排的防御和全队的治疗交给我解决就行。」 我迎着苏珊娜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站在苏珊娜身旁的莎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长弓往背上扯了扯,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怪物少爷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珊娜看着队员们的反应,在桌上用力拍了一下掌心。 「好,全员通过,我现在去柜台登记。今晚各自回旅店把保暖道具和口粮准备齐全,三天之后,城南门集合出发!」 苏珊娜拍了拍手,转身走向前台。 ★★★ 从罗森堡南门出发,顶着暴风雪在荒原上跋涉了整整一天半,加尔高遗迹那座半掩在雪山悬崖底部的巨大入口总算出现在视野里。 虽说这地方名义上叫作遗迹,实际上的构造更像是一座被掏空了整座山体、层层向地底深处延伸的巨型地下要塞。 从第一层到第六层,沿途几乎看不到多少活着的魔物。 一路上随处可见被大剑劈断的冰原巨蛛残肢、被钝器砸碎的岩石蜥蜴甲壳,以及雷光集团沿途设立的荧光标记路标。 到处都是『thunderbolt(雷光)』集团留下的开拓痕迹。 不愧是罗森堡最强的s级集团,前六层的常规魔物几乎被他们像犁地一样清理得干干净净,沿途甚至还能看到他们留下的废弃宿营地残骸。 随着队伍顺着盘旋向下的宽大石阶不断深入,四周的气温并没有因为进入地下而有所回暖,反而透出一股刺骨的阴冷。 穿过第六层尽头那扇被外力强行轰开的厚重铁门,我们正式踏入了此行的目的地——第七层。 刚踏进第七层的瞬间,眼前的光景让我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地面上的情况相当糟糕。 通道的宽度一口气拓宽到了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排通行的程度,两侧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墙壁上结满了厚达数寸的硬冰。 头顶数十米高的穹顶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片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发光苔藓与天然魔力结晶。 冷冽的蓝白光芒洒在湿滑的地面上,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一片通亮,亮堂得甚至不需要额外点燃火把。 不过这种亮光丝毫没有带来半点暖意。 脚下的地面也同样被一层厚厚的黑冰完全覆盖,黑冰底下隐约能看到模糊不清的深色血迹和暗红色的符文石砖。 「全员把防滑铁爪扣紧,前排注意探路,这地方的冰层下面全是暗坑。」 走在最前面的苏珊娜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反手将背后的大盾解下来套在左臂上。 帕特里斯握着短剑走在她的右侧,两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通道两侧坍塌的石柱。 反击之箭摆出了最标准的防御阵型。 提摩西和密米尔走在中段,莎拉背着长弓在侧翼游弋,至于我,依然在队伍末尾压阵。 哪怕鞋底绑了公会配发的铁齿防滑垫,踩在如此光滑的冰面上依然容易打滑。 走在前排的帕特里斯每走几步就得拿短剑在冰面上戳一下来借力,速度慢得像乌龟爬。 走在侧翼的莎拉显然也有些吃不消。 她的长靴虽然质量不错,在倾斜的拐角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长弓差点撞在旁边的冰壁上。 我跟在后头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连肩膀都绷得死紧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要是摔上一跤,身上的骨头大概得和冰块碰个结实。 照这种速度挪下去,不仅体力消耗大得吓人,万一突然遭遇魔物突袭,队伍连个像样的闪避动作都做不出来。 我把枪换到左手,右手顺着长袍垂下,掌心贴近地面,体内的魔力顺着脚底微弱地渗入下方的黑冰层。 「......」 我没有调动大范围的土石,只是用冰魔术稍微修改了一下道路的表面。 伴随着魔力的流淌,以我们脚下为中心、向前延伸出的一条宽约一米的小道上,原本光滑如镜的黑冰表面迅速浮现出一层细密如砂纸般的粗糙颗粒。 这招其实是很久以前在魔大陆为了在沼泽地赶路琢磨出来的微操技巧,用来防滑再合适不过。 走在前面的莎拉刚迈出一步,靴底结结实实地踩在了粗糙的冰面上,原本预想中的打滑完全没有发生。 她有些疑惑地低下头,用靴尖在地面上用力蹭了蹭,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确认地面确实没有刚才那么滑了之后,她有些狐疑地回过头,视线越过肩膀朝我看了过来。 我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假装正在专心研究古代建筑的构造。 只要我不承认,这种微小的魔术干涉就不会被当场抓包。 不直说就能避免她那过剩的挑刺心作祟,也就能避免不必要的争端。 当然我也没有说她性格差的意思啦.....只是相对我来说,我和她的相性比较差吧。 莎拉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嘴角撇了撇,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 沿着黑冰通道前行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环形石室。 「原地休整五分钟,喝口水检查装备,接下来就要进入未探索的岔道区域了。」 苏珊娜把大盾靠在石柱旁,揉了揉肩膀,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石上坐了下来。 帕特里斯一屁股瘫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大口白气。 「累死老子了,在这鬼地方走一个小时比在雪原上跑一天还要费劲。」 「少抱怨两句吧,帕特里斯。至少这第七层亮堂得很,不用提着火把到处晃悠。」 提摩西笑着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坐在旁边的密米尔。 我走到石室边缘,把白龙牙靠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壶早就凉透了的清水,准备润润喉咙。 旁边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莎拉走了过来,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把手伸进防寒斗篷的内侧,掏出一个用厚皮革包裹的小水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有些粗暴地一把塞进了我的怀里。 「拿去喝。」 水壶撞在我的胸口上,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触感。 我接住水壶,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莎拉把两只手插在皮甲口袋里,目光偏向一旁,嘴唇微微抿着。 「……在后面缩手缩脚的,别冻死在半路上拖累队伍。」 不,这种东西我用魔术就能自己造出来啦....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我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么低情商的话。 还是坦率的接受她的善意比较好。 我拧开水壶的塞子,一股滚烫的热气冒了出来,里面泡着北方的晒干草根,闻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清香。 在这冻得骨头都发疼的地下深层,能喝上一口冒热气的热水确实是难得的享受。 我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积攒的寒气。 「多谢,水温刚好。」 我把水壶递了回去。 「……谁管你温度好不好了,多管闲事的小鬼。」 莎拉一把抓过水壶塞回怀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低头看了看我的靴子,又看了看地面,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刚才在路上,是你搞的鬼吧?」 「莎拉小姐指的是什么?」 「少装傻,地上的冰突然就不滑了。……算了,当我没问。」 她把长弓往肩上扯了扯,转身走回了苏珊娜身旁坐下。 ★★★ 短暂的休息结束,队伍重新整队出发。 越过环形石室,前方的通道变得更加宽广,甚至隐约能听到地下暗河奔流的低沉轰鸣声。 两侧高耸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古代浮雕,大多雕刻着身披重甲的魔族战士与多足巨兽交战的惨烈画面。 提摩西一边走,一边借着周围的蓝光辨认着石壁上的风化文字。 「这上面的壁画可真够古老的。看起来加尔高遗迹在第一次人魔大战的时候,确实是作为地下要塞来使用的呢。」 「提摩西,你连这种古代文字都看得懂?」 帕特里斯一边走在前头,一边好奇地回头搭话。 「以前在魔法学校的图书馆里查阅过一部分资料。据说建造这里的地底魔王拉冈哈冈,拥有神级的土魔术才能。那家伙能够轻易在大山内部开辟出四通八达的地下大道,甚至能把整座要塞沉入地底,用来进行跨区域的大规模奇袭。」 提摩西推了推眼镜,侃侃而谈。 神级土魔术吗。 在脑海里勾勒出移山填海的画面,这种规模的工程确实称得上神迹。 我使用土魔术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是否能摸到土神级魔术的门槛了呢? 只要掌握了那种感觉,那应该是迟早的事情。 以及....又是地底魔王拉冈哈冈啊。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了,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脑子里总会本能地联想起前世玩过的那款勇者斗恶龙二代里的大神官哈冈。 那家伙在游戏里可是在死前召唤出了破坏神西多,是个相当难缠的经典反派。 不知道这位异世界的地底魔王是不是也喜欢搞这种临死前同归于尽的把戏。 「神级什么的听起来太遥远了。老子只关心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值钱的矿石,或者被遗留下来的古代金币。」 帕特里斯握着短剑在石缝里戳了戳,随口吐出一句大实话。 「得了吧,帕特里斯。就算有金币,前面的雷光集团早就把值钱的东西扫荡光了,能剩下点魔物素材给我们就算走运了。」 苏珊娜笑着打破了他的幻想。 走在侧面的莎拉也跟着撇了撇嘴。 「就是说啊,与其做发财梦,不如多注意脚下。掉进暗河里可没人捞你。」 「莎拉你这丫头怎么老是咒我啊!」 通道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连一向寡言少语的密米尔也跟着咧了咧嘴。 我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提着白龙牙,脚步轻快地踩在坚硬的石板上。 听着前面同伴们随意的闲聊与拌嘴,看着前方摇曳的人影与火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安宁感。 「雷光集团的主力应该已经在里面建立了阵线,我们只需要按照契约负责外围的魔物清扫和杂兵拦截就行。」 苏珊娜拍了拍手,示意全员整装。 「行动时以自保为第一优先,遇到解决不了的高阶魔物立刻退回安全区。明白了吗?」 「明白!」 说起来,自从大转移发生之后,我似乎很久没有像这样,平静地走在队伍的后头了。 在魔大陆的时候,每天都在为了生存疲于奔命,时刻警惕着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凶暴魔兽,脑子里除了变强和防备人神,根本装不下多余的东西。 后来到了罗森堡,为了伪装自己、建立情报网,又不得不每天戴着虚伪的面具到处逢场作戏,在酒馆里用暴力解决麻烦,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现在的状况却不一样。 虽然一开始和反击之箭的相处闹得相当不愉快,经历了一个月的磨合与并肩作战之后,这帮人确实是相当好相处的同伴。 眼前的都是熟悉的人,早在前世就已经磨合过,所以我想当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苏珊娜沉稳可靠,提摩西和密米尔博学和善,帕特里斯虽然嘴碎不过手脚利落,哪怕是整天对我恶语相向的莎拉,其实也是个心思单纯、口是心非的好姑娘。 在这样熟悉的队伍里,我不需要随时展现出毁天灭地的实力。 这种平平淡淡的冒险者生活,意外地让人觉得很舒服。 自己似乎总算掌握了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社交了呢。 我之前因为自我破碎而失去的东西,似乎终于找回来了一些。 原来只要稍微放下一点防备,哪怕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北方大陆,也是能建立起这种不用勾心斗角的同伴关系的。 如果在找到塞妮丝和希露菲之前,这种平静的生活能再稍微持续一段时间…… 哪怕只是多持续几个月,似乎也是一件挺值得期待的事情。 脑海里浮现出塞妮丝温柔的笑脸,还有希露菲在树下红着脸的样子。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然而...... ★★★ 前方的通道比想象中还要开阔一些。 「大家稍微放慢脚步,前头的暗冰比刚才的还要多一些,踩空了容易扭到脚脖子。」 苏珊娜走在队伍最前方,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收到。」 帕特里斯应了一声,握紧短剑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前方的拐角。 就在我们刚刚绕过一处坍塌了小半边的巨大承重石柱时,脚底下的整片冻土地面突然毫无预兆地震颤了起来。 轰隆隆——! 起初只是一阵沉闷低沉的轰鸣,就像是有什么体型巨大的庞然大物在几百米外的地底深处用力翻了个身。 紧接着,头顶上方那些粗壮的冰柱开始剧烈晃动,大块大块的碎冰伴随着碎石屑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立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描淡写地挥出一记土魔术。 一面平整厚实的石板在众人头顶上方横向展开,稳稳挡住了砸落下来的几根冰棱。 「怎么回事?地热引发的坍塌吗?」 莎拉迅速抽出一支钢头箭搭在弓弦上,转头环视着四周晃动的岩壁。 「不……听这动静,不像是单纯的落石。」 震动越来越剧烈。 顺着通道深处吹出来的风里,开始夹杂着剧烈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人类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呼喝。 随后,是一声沉闷庞大、几乎要把耳膜震破的野兽咆哮。 吼——————!! 那声音在狭窄的岩层之间来回回荡,震得人胸口一阵发闷。 「在前面的未探索大厅!有人在跟高阶魔物交手!」 苏珊娜脸色一沉,反手拔出背上的阔剑。 「全员切换战斗队形,跟我来!」 我们顺着通道一路狂奔。 穿过一条百来米长的倾斜走廊,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面积足有罗森堡公会大厅四五倍大的巨大地底石殿。 周围的石柱倾倒了大半,地面满是坑坑洼洼的碎石与暗红色的血迹。 里面的景象只能用一团糟来形容。 大殿中央趴着一头体型庞大得像座小山一样的巨兽。 那东西四足着地,通体覆盖着一层厚重坚硬的黑色骨质甲壳,粗壮的尾巴随意一扫,就把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硬生生砸成了碎石块。 头顶上长着一根向前弯曲的黑色巨角,嘴里喷吐着带着白色浓雾的高温热气。 毫无疑问,这就是盘踞在第七层最深处的霸主,s级魔物「骸甲地龙」。 「开什么玩笑……这体型……」 跑在我前方的帕特里斯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 在公会的图鉴里,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灾难级别的魔物。 平常这种级别的怪物大多蜷缩在最底层的深渊里休眠,根本不会在外围游荡,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座废弃遗迹的第七层撞个正着。 「这可不妙啊……」 大殿的冰面上散落着七八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影。 有些人的重型板甲被踩得像薄铁皮一样凹陷下去,有些人的法杖断成了两截,周围到处都是碎裂的盾牌和喷溅状的暗红色血迹。 盾牌的残片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个由两道雷电交叉构成的闪电纹章。 是罗森堡最强的冒险者集团「thunderbolt」的徽记。 看这架势,thunderbolt引以为傲的先遣队伍几乎已经处于全灭的边缘了。 在距离地龙不到十米远的一根断裂石柱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 他满头是血,额头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眼角一路流到下巴,把胡子染得一塌糊涂。 手里那把原本宽厚的双手大剑已经只剩下半截剑身,断口处参差不齐。 男人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着,两只手死死抓着断剑的剑柄,挡在另外两个昏迷不醒的同伴身前。 虽然整张脸被血污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可那副满脸横肉、咬牙切齿的凶狠神态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佐尔达特先生.....名震罗森堡的s级队伍「steppedleader」的队长,这片北方大地上数一数二的剑神流高手。 真是可恶,连这种怪物级别的资深冒险者都被打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惨状,这头地龙的凶暴程度显然远超正常的预期啊..... 佐尔达特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握着断剑试图站起来,可他的右腿膝盖以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向外扭曲着,刚一用力就重重地摔回了冰面上。 受的伤真的相当严重。 ........ 好,等待会冲进去的时候先第一时间用岩炮弹打飞地龙,然后先给他施加治愈魔术保住他的命吧。 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隐藏实力的时候了,要避免继续伤亡,就只能先把地龙干掉,名声什么的之后再说。 而且,就算不配合长枪,我单纯使用魔术应该也能硬生生把这种魔物直接杀死。 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 在我思考的间隙,地龙开始继续移动。 地龙根本没有把这个残废的人类放在眼里。 庞大的身躯转动了一下,沉重的脚掌踩在结冰的石板上,朝着废墟角落移动。 视线移动到地龙移动的方向,在佐尔达特身后更远一些的地方,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治愈法袍的女性正摇摇晃晃地扶着石壁,手里的治愈法杖顶端亮着微弱的绿光,似乎正打算拼着最后的魔力给前排的同伴治疗。 嗯? 那个治愈师……那个背影和造型,是不是有点眼熟? 距离隔得稍微有些远,光线又昏暗,看不太真切。 可那一头在昏暗火光下泛着光泽的金发,以及脑后扎得整整齐齐的高马尾轮廓…… 咦? 不会吧……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应该在别的地方……名单上明明写着尚未确认位置…… 没等我的思维从这片混乱中理出头绪,地龙那庞大的身躯猛然向前压下。 黑色的巨爪拍碎了地面,坚硬的吻部顺势往前一挑,犄角直接挑飞了治愈师手里的法杖。 气浪将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卷飞到了半空。 女人在空中无助地挥动着手臂,发出了一声短促惊恐的呼喊。 地龙在下方猛地仰起头颅,张开了巨口。 它甚至没有合拢下颚去咀嚼。 借着重力下落的势头,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连同破碎的长袍一起,被那张黑洞般的大嘴一口整整齐齐地吞进了食道深处。 咕咚。 地龙的喉管在粗壮的鳞甲下剧烈蠕动了一下。 随后,那头巨兽昂起庞大的头颅,朝着大殿高耸的石质穹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宣示胜利的咆哮。 「吼嘎啊啊啊啊啊啊——————!!!!」 ——————!!! ———— —— 昏暗的迷宫,咆哮的魔物。 「鲁迪!」 保罗大声喊叫,再次把我踢倒在地。 几乎同时,有个东西发出巨大声响,掉到我的旁边。 「呜……呜喔喔!」 九头龙的眼睛。 还有额头上长了角般突起物的脑袋,和我近在咫尺。 「呼……呼……」 「……谢谢您救了我一命,父亲。」 我回头寻找保罗的身影。 他脸朝上躺著。 可是,不只是躺在那里而已。 保罗的眼神呆滞,意识不明。而且…… 没有下半身。 「……咦?」 ———— ———— 保罗死了。 为了救我这个没用的冒牌货,死在了龙的嘴里。 而现在。 在那张一模一样的大嘴里,塞妮丝也…… ……骗人的吧? 我的,母亲也…… 眼前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彻底剥落。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啊!! ? ————! ★莎拉观点★ 大殿中央那头庞然大物刚把那个白袍女人整个吞进喉咙里后,仰起那颗巨大的脑袋,朝着头顶的石穹发出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的咆哮。 震落下来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脚边。 我两只手死死抓着长弓,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整条右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开什么玩笑啊,这种怪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地上全倒着人,连罗森堡最强的佐尔达特都满头是血地瘫在石柱底下,手里的大剑断成了两截。 那可是那个佐尔达特啊。 平时在公会里不可一世、连公会长都要礼让三分的s级队伍队长,现在却像条死狗一样倒在血泊里喘气。 完了。 我们反击之箭这种队伍卷进这种场面里,绝对是全灭的下场。 面对这种传说里的s级魔物,我的箭矢连在它鳞片上留下一道白印都办不到,甚至连给它挠痒都不配。 逃跑?在这种没有退路的地下深层,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连呼吸都快要彻底停滞的刹那—— 呼! 强大的气流呼的一声刮过我的脸颊,刮得耳边生疼,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压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石板地上。 喂,搞什么啊? 我有些狼狈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怒骂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矛盾之人」(第2/2页) 下一秒,我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光景。 他轻轻的对着地龙竖直挥下了手掌。 身旁的空气似乎被一股无法理解的蛮力抽空了。 嚓! 一声剪开布料一样的声音响起。 大殿中央那头足足有四五层楼高的地龙,甚至连咆哮声都还没彻底落下来,那四条粗壮得像石柱一样的大腿,就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从关节处错位断开。 粗壮的四肢齐刷刷飞了出去,滚烫的黑血像喷泉一样喷出好几米高。 数吨重的庞大龙躯失去了支撑,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轰然塌陷,结结实实砸在坚硬的石地板上,震得整座大厅都在剧烈晃动。 那是什么魔术?还是剑技?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手段。 刚才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跟我斗嘴的那个白发小鬼,突然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还没等我从这股剧震中反应过来,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出现在我视野里。 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人类能跑出来的动静,连我的动态视力都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模糊的白线。 那是鲁迪乌斯。 在狂奔的过程中,他单手抓住背后那根缠满白布的法杖,手臂用力一扯。 布条被瞬间扯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布片,在风雪里像下雪一样散开。 布条底下露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用来防身的长柄魔杖,分明是一柄通体纯白的三叉长枪。 枪身正中央嵌着一颗发出刺眼红光的魔石。 长枪? 那不是斯佩路德族的武器吗? 这家伙平时天天背着这根东西到处走,嘴里口口声声说是北神流的防身魔杖,结果竟然是一把真真正正的凶器? 这小鬼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挤在一起快要炸开。 鲁迪乌斯整个人就已经借着地龙塌陷的尾部腾空跃起,稳稳落在了还在疯狂扭动的龙背上。 他疯了吗,居然直接跳到魔物的背上去? 可是他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他踩着那些坚硬如铁的黑色骨甲,顺着地龙剧烈翻滚的脊椎,一路朝着上方狂奔。 手中的纯白长枪在他手里化作了一团银色光影。 「嘎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他的吼声,每一次挥砍砸下,地龙背部连重锤都砸不烂的厚重黑鳞就伴随着刺耳的骨裂声翻卷爆开。 大片大片滚烫粘稠的黑红龙血像瀑布一样在他身体两侧大量喷溅。 整个大殿里全是血肉被撕开的沉闷声响。 怎么可能…… 太过离奇的情景在我眼前展开,我暂时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步,三步。 他踩着血泊直接冲到了地龙拼命挣扎的脖颈处。 那头地龙似乎终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仅存的颈部肌肉疯狂扭动,试图把他甩下去。 鲁迪乌斯完全没有减速。 他借着前冲的惯性,手里的白色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快到视线无法捕捉的平整横线。 地龙那颗硕大的头颅,硬生生被这一枪横着削飞到了半空。 断颈处喷出来的黑血直接把大殿顶部的冰挂全给染成了暗红色。 砰! 更吓人的是,那颗飞到半空中的头颅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内部突然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随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颗龙头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炸成了漫天飞溅的碎肉和骨渣。 轰隆! 庞大得像小山一样的无头龙尸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从地龙四肢断裂到整个头颅化为碎肉,整个过程大概只有短短两三秒。 我瘫坐在地上,两只手里死死攥着长弓,连咽口水都忘记了。 全场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算什么啊…… 鲁迪乌斯....你究竟是什么? 那场噩梦并没有在这里停下来。 原本应该结束战斗的地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呜咽。 鲁迪乌斯从倒塌的龙颈处翻滚落地,整个人被滚烫的龙血从头到脚浇了个透,银灰色的头发黏糊糊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一道道发黑的血痕。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周围躺着的人。 他像一条发了疯的狗一样,猛地扑在还在冒着热气的地龙尸体上。 他扔掉了手里的白枪,把两只手直接插进了地龙皮肉翻卷的胸腔和食道里。 手指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硬生生把那些连利剑都割不开的坚韧肌肉和胃壁往两边撕扯。 滋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地龙胃袋里的酸水和腥臭的内脏碎片喷涌出来,混合着滚烫的血水,把他胸前的灰色长袍浸透。 酸液甚至烧得他的衣服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他在干什么啊?战斗明明已经结束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混杂着胃酸和焦臭的血腥味冲得我直犯恶心,我死死捂着嘴巴,连吸气都不敢用力。 他两只手在那些冒着热气的内脏和血水里拼命乱抓乱扒,整个人几乎半截身子都陷进了龙尸的豁口里,身体剧烈地抽搐发抖。 他死死盯着被撕开的洞,嘴唇惨白,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挤着极细小的声音。 周围全是碎石落地的声响,不过我还是勉强听清了他在念叨些什么。 那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打赢了以后的咆哮,连普通的喊叫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带着哭腔、魔怔一样的碎碎念。 「不要死……母亲……塞妮丝……求你了……我已经,不想再……」 「不要死……求你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两只手在血肉里胡乱扒拉着。 金色的头发……高马尾……白色的袍子…… 那个被吞下去的女人的背影,还有这小鬼平时天天画在纸上的那张脸,浮现在我脑海里。 这家伙…… 哗啦! 随着一声闷响,鲁迪乌斯整个人向后一仰,从食道深处硬生生拖出来一个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人影。 女人的袍子被胃酸烧烂了大半,整个人软绵绵地垂着脑袋,只剩下微弱的进气。 鲁迪乌斯双手把她抱在怀里,膝盖重重砸在血泊里,双手直接覆在了女人的胸口上。 下一刻,整座昏暗冰冷的大殿被一片无法形容的白色强光瞬间淹没。 刺眼的光芒甚至刺得我眼睛发疼。 光晕像波浪一样在大殿里荡开,连我脸上的擦伤都泛起一阵古怪的发热感。 怎么可能…… 当我再度睁开眼时,在那片光芒里,女人身上被酸液烧焦发黑的皮肉,竟然以快得吓人的速度重新长了出来。 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原本连呼吸都快停掉的人,胸口竟然重新平稳地起伏起来。 这种光芒到底是什么魔术?连被融成那样的人都能当场救活吗? 光芒很快熄灭了下去。 大厅里重新变回了昏暗的模样,只剩下周围几根火把还在噼啪作响。 鲁迪乌斯依然跪在血泊里。 这家伙,是把自己的母亲救下来了吗? 如果这是他母亲..... 「咦?」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靠近鲁迪乌斯身边的时候,看到他整抬起袖子,发疯一样在女人脸上胡乱擦拭着。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被擦出原本轮廓的脸。 看清的瞬间,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疑问。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金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眉骨很平,鼻梁旁边还带着几颗细小的雀斑。 那是佐尔达特小队里的治愈师。 根本就不是他画上的那个人。 鲁迪乌斯手上的动作在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还在微微打颤,指尖挂着一滴浓稠的龙血。 嘴里那些含糊不清的念叨声也跟着消失了。 他就这么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那个平稳呼吸着的年轻女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晃了晃,瘫坐在了满地的内脏和血水里。 刚才那股要毁掉一切的疯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低着头,整个人蜷在血泊中间,一动不动。 所以说,他到底在搞什么啊.... 我两只手撑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使不上。 整个人还处在一阵发懵的状态里。 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超出常理了。 「喂……开玩笑的吧……」 身后传来一声呢喃。 帕特里斯手里的两把短刀掉在了地上,撞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两只眼睛瞪得比死鱼还要大,整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不仅是他,连平时最沉得住气的苏珊娜,此刻也呆立在原地。 提摩西握着法杖的手指在剧烈颤抖,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去推。 整个反击之箭小队,包括我在内,全员的大脑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彻底停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后卫支援。 这简直就像是一头伪装成小孩子的上位魔物,在看到同类抢食之后突然发狂,把对方当场活活撕碎了一样。 「咳……咳咳!」 废墟的石柱阴影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靠在断石上的佐尔达特一边吐着血沫,一边费劲地用那把断了大半截的大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额头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淌着血,半张脸全是干涸的血痂。 作为罗森堡公认的最强剑士,这男人平时的脾气暴躁得像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在公会大厅里连说话都是扯着大嗓门吼出来的。 所以说我平常很看不惯他。 可是现在,佐尔达特那双平日里凶光毕露的眼睛里,只剩下了茫然。 至于为什么我能看出来,大概是因为我们周围的小队成员现在都是这个神情。 佐尔达特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中央那片被肢解的龙尸,最后落在了坐在血泊里的鲁迪乌斯身上。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开合了好几次,喉咙里只能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你……你这小鬼……到底……」 躺在旁边的几个thunderbolt集团的残存成员也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那些身上带伤的重装战士撑起身子,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全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整个人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着退开,仿佛坐在龙尸中间的那个小孩比刚才那头活着的地龙还要危险好几倍。 整座大殿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那个小鬼的身上。 然而,鲁迪乌斯对这些视线没有任何反应。 他就这么坐在满地的内脏和血水中间,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让人恐惧的感觉,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退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低头看着自己被龙血完全浸透的衣袖。 我透过散落的刘海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 一片死灰,我只能如此形容。 就和第一次在酒馆遇到他施暴的时候一样,是看不到任何活人的生气的眼神。 甚至连他平时那副挂在脸上的假笑都彻底消失了。 他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弯下腰,在满地的碎肉里找到了那柄纯白色的三叉枪。 他没有把枪上的血擦干净,只是像抱着一根普通的木棍一样把它提在手里。 他抬起头,视线在大殿里扫了一圈。 周围那些冒险者在他看过去的瞬间,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有人甚至把盾牌提到了胸前。 看到这一幕,鲁迪乌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随后,他把头低了下去。 他没有跟任何人搭话,也没有去看那个被他从龙肚子里硬生生拖出来救活的女人。 他只是迈开有些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踩着地上的血洼,默默朝着大殿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最后,他在一根远离人群的黑色石柱底下停下了脚步,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把身体缩进了阴影里。 整座大厅里依然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提摩西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检查那个昏迷的治愈师,苏珊娜则开始组织剩下的人处理伤员。 大家都在忙着手头的事情,可是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极其复杂地往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瞟上一眼。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冰渣。 看着那个缩在石柱底下一动不动的瘦小背影,我的胸口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样,很难受。 这家伙…… 刚才明明救了所有人,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做错了天大事情的罪人一样? ★★★ 从加尔高遗迹第七层爬回地面,再顺着被暴风雪淹没的旧商道走回罗森堡,整整花了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整支队伍都让人觉得很窒息。 脚底下除了靴子踩进深雪里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呼啸的北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人的交谈。 伤员们被安顿在用粗木和兽皮扎成的简易雪橇上。 那个被鲁迪乌斯从地龙食道里硬生生掏出来救活的金发治愈师躺在最前面,由提摩西和密米尔轮流在两侧照看。 苏珊娜和帕特里斯走在前面带路,偶尔放慢脚步回过头,视线在后方停留两秒,随后又默默把脸转了回去。 大家都在看着那个人。 鲁迪乌斯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和我们隔着大概四五步的距离。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长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了。 暗红色的龙血在风雪里冻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发黑血痂,大块大块地贴在衣服和袖口上,走动的时候甚至会发出细微的干裂声。 他手里提着那柄重新用碎布胡乱缠起来的纯白三叉枪,低垂着脑袋,目光放在脚前方的雪坑里。 每当冷风从后头刮过来的时候,空气里总会飘来一股刺鼻的干涸血腥味,混合着地龙内脏里那种洗不掉的酸臭气。 我想走慢一点去跟他说句话。 可是每当我稍微放慢脚步,看着那个被黑血浸透的瘦小背影,喉咙里就像是卡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支队伍就像是在护送一具会自己走路的活尸一样,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沉默地往前挪动。 看着前面那个在风雪里机械迈步的身影,我心里那股烦躁感不断膨胀。 老实说,在罗森堡公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觉得这小鬼恶心透顶。 那天我坐在大厅中央的长桌旁,亲眼看着他拿着那两张画纸在人群里转悠。 他明知道角落里那张桌子上坐着的是个输光了钱的烂赌鬼,明知道那种喝得神志不清的佣兵最容易发疯找茬,却偏偏顶着那副假惺惺的笑脸凑了上去。 那副做派在我看来,根本就是在故意挑衅。 后来的事情更是坐实了我的判断。 当那个醉汉把画像踩在脚下的时候,这小鬼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单手把一个两百斤的壮汉按在桌子上,连续两次把人的头骨往实木桌板上砸。 桌子砸塌了,木屑和血沫溅得到处都是。 最让我反胃的是他当时脸上的表情。 他嘴角甚至还在维持着那种客客气气的微笑,可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温度。 那是杀惯了人、完全不把人命当成一回事的冰冷眼神。 紧接着,他在苏珊娜出声之后瞬间收手,用高级治愈术把人治好,随手像踢垃圾一样把人踹出门外,转头又掏出魔石请全场喝酒。 那一整套熟练得让人发毛的手段,让我认定了他是个披着小孩子皮囊的危险权贵。 一个在王都大宅邸里待得无聊了、跑来北方边境找借口打人发泄的贵族疯子。 他手里拿着的那两张寻亲画像,在我眼里不过是他用来掩饰自己恶劣嗜好的幌子罢了。 所以我讨厌他。 讨厌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贵族做派,讨厌他那副挑不出毛病的客套敬语,讨厌他微笑着把人当沙袋砸的残忍。 可是…… 后来在罗森堡接了几次委托,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心里的想法确实开始动摇了。 那家伙为了找家人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 每次拿到报酬就去买大批的羊皮纸,晚上在房间里一张一张画画像,把金币换成魔石作为悬赏押金,甚至只要遇到别的队伍就低头拜托人家帮忙留意。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个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可是越是这样,我脑子里就越觉得矛盾。 既然他那么在乎家人,当初在公会大厅的时候,为什么会干出那种事情来? 那天晚上在旅店的房间里,屋里只有我和苏珊娜两个人。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苏珊娜盘腿坐在床沿上擦拭着短剑的剑鞘。 她把布条放下,转过头看着正在给弓弦上油的我。 「莎拉,你最近对鲁迪乌斯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捏着满是油脂的粗布,在原地卡壳了好半天。 这问题这几天一直堵在我胸口,憋得难受。 「……怪得要命的家伙。」 「怎么个怪法?」 我把弓弦扔在膝盖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确实很在乎家人,平时在队伍里跟提摩西他们相处得也算融洽。而且……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可这段时间在野外,我确实受了他不少照顾。」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遇到突发状况他总是第一个顶在前面,连我漏掉的魔物也会顺手处理掉,作为后卫,他无可挑剔。 「明明年纪比我还小两岁,做派却像个上了年纪的长辈。」 考虑到这个房间只有我和苏珊娜两个人,我咬了咬牙,还是把真正的想法说了出来。 「硬要说的话,他在队伍里给我的感觉,跟苏珊娜你平时给我的感觉差不多。」 苏珊娜手里的短剑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跟我差不多?」 「就那种……老气横秋、好像什么都能兜底的感觉。可他又跟你不一样。那家伙笑归笑,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可你真凑近了看,就觉得他在故意把所有人都往外推,连一句多余的私事都不肯聊。……还有在公会那次。把人往桌上砸的时候,那种眼神,根本就是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眼神。」 那种矛盾的感觉让我每次看着他的笑脸,后背都忍不住冒凉气。 苏珊娜听完我的话,脸上那点打趣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 她把短剑插回皮鞘里,目光投向窗外。 「我和你想得差不多。以前在别的迷宫队里,我也见过那种眼神的人。」 「……那种眼神?」 「嗯。在大灾害里死光了所有亲人、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家伙。他们平时比谁都冷静,比谁都能干,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讲规矩。可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一旦哪天碰上什么事,啪的一声就得彻底断掉。」 强大如他也会有坏掉的可能吗?我当时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真实感。 「那孩子……现在全凭一口气在硬撑着呢。」 苏珊娜叹了口气,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要是就这么放着他一个人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崩溃的。在酒馆那一次就是表现。那孩子,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能有个人去拉他一把,把他救出来。」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微弱声响。 去拯救他? 苏珊娜的话在我的脑海里一遍遍转着。 能够拯救鲁迪乌斯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我顺着这个念头想了半天,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我自己。 拯救他? ……哈,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我吧。 我刚开始把他当成找乐子的贵族少爷,说了那么多难听刻薄的话,肯定也狠狠伤了他的自尊心。 而且回想一下平时的相处,不管是在雪地里拌嘴还是在战斗中配合,我隐约觉得自己始终被他压了一头。 无论是实战中的反应速度,还是处理事情时的冷静,我永远是被他照顾、被他包容的那一方。 我根本走不进他的内心世界,也完全没办法理解他在来到北方之前到底经历过多少可怕的事情。 而且,我现在虽然不喜欢他,但我也没有办法讨厌他。 就是处于这么一种矛盾的状态。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我小声咕哝了一句,把手里的长弓和油布收进包里,站起身走出了苏珊娜的房间。 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间里,我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带着疑惑钻进了冰凉的被窝。 我只是个连自己温饱都要拼尽全力的普通猎人之女,哪来的资格去拯救别人。 带着这种乱七八糟的困惑,我当时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可是现在。 看着走在前方几步远的那个血色身影,苏珊娜那天晚上的话在我耳边再度响起。 苏珊娜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现在....毫无疑问,就是处于已经绷断的状态。 他当时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的那些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死……母亲……塞妮丝……求你了……我已经,不想再……」 现在想起来,那简直就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哀求话语。 啊啊,我在这个时候才真正理解。 他根本不是什么跑来体验生活的贵族少爷。 他那张画像上的寻人启事,也根本不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是真的把自己活下去的所有希望,全部押在了寻找家人这件事情上。 那个治愈师,从背后看与他画像上的母亲简直没什么差别。 正因如此,当他看到那个治愈师被生吞的刹那,他才会以为自己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了眼前。 所以他才会连身上的血迹都不去擦,只是像个做错了事的罪人一样,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 胸口沉甸甸的,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之前到底有多固执,才会把这样一个快要被逼死的人,当成纨绔子弟来挖苦? 明明我心里其实很清楚,鲁迪乌斯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但我的行动不允许我承认这个事实。 风雪渐渐小了下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罗森堡那道由灰色巨石垒砌起来的庞大城墙,终于破开风雪显露出了轮廓。 城门就在眼前了。 佐尔达特头上缠着渗血的粗布,跟在雪橇旁边,连大剑断了都没心思去管,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反击之箭的其他人也跟着往前走,准备去公会把这趟特级开拓委托的后半截手续给办了。 我放慢脚步,走在最后面。 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旁边的鲁迪乌斯身上。 鲁迪乌斯在靠近城门岗亭的一侧停了下来。 他没有跟着队伍往城里走。 他手里提着那柄沾满黑血的三叉枪,整个人低垂着脑袋,两只手垂在身侧,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积雪厚重的石壁旁边。 那副模样…… 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刚单挑宰了一头s级魔物的大英雄。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条在暴风雪里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流浪狗。 在这三天的回程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跟队伍说过。 相应的,队伍里的成员也都一直保持着沉默,偶尔有人想和他说话,但最终都作罢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他有过一句交谈。 看着他那副样子,苏珊娜前些天在旅馆房间里说过的话,又一次在我脑子里转了起来。 『那些在灾难里失去了一切、心里早就死过一次的家伙。……可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一旦哪天碰上什么事,啪的一声就得彻底断掉。』 『要是就这么放着他一个人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崩溃的。』 我虽然无法理解他现在是什么心境,但是我很清楚,如果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放他离开,他可能真的会和苏珊娜说的一样,踏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鲁迪乌斯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朝着苏珊娜和我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这趟委托……给大家添麻烦了。既然已经进城,我就不跟着去公会了。那么,有机会再见吧,各位。」 开什么玩笑啊…… 这家伙顶着这身散发着恶臭的血腥味,打算一个人去哪里?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我脚底板直冲脑门。 虽然我知道,那个拯救他的人不可能是我。 但是,对于他,我没有拯救不了就不去伸出援手的理由。 ...... 我的双腿甚至没有经过脑子的同意,直接在雪地上猛地蹬了一脚,快步冲了上去。 在他迈出第四步之前,我伸出右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他那截冻得发硬的长袍衣袖。 我手上的力道很大,把他的身子扯得向后晃了晃。 掌心里立刻传来干硬血块碎裂的触感。 「喂!给我等等!」 鲁迪乌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散开,右眼那道长长的伤疤露在外面,绿色的眼睛深处只有一片灰暗。 果然,和那天在酒馆里是一样的眼神。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莎拉小姐?」 他居然还在用这种平淡得让人发毛的客套敬语跟我说话。 看着他那张没有半点活人生气的死人脸,我选择把我胸口那团憋了整整三天的火气彻底发泄出来。 我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发硬的血痂里。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我的眼神……?」 「对!一副好像自己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破事、打算找个雪坑钻进去烂掉的死人眼神!看着就来气!」 「我把现场弄得太难看了,中途还犯了毛病。……抱歉。公会要是追究破坏现场或者尸体损毁要扣钱,全从我那份里扣掉就好。」 听到这句话,我气得两眼发黑,右脚在厚厚的雪地里狠狠跺了一下。 泥水飞溅在靴子边缘。 「哈?!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啊!谁跟你聊扣不扣钱的事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恶心?满地是内脏确实恶心死了!可要不是你冲上去,那帮人早被消化成渣了!连我们能不能活着跑出来都两说!」 周围几个进城的佣兵被我的喊声引得转过头来看,我狠狠一记眼刀瞪过去,那几个人缩了缩脖子赶紧走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抓着他袖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在皮甲斗篷边缘用力蹭掉手套上的血渣。 「……而且。」 我把视线移开,盯着脚下的雪坑,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下去。 「……你在撕开那头龙的时候,嘴里一直在碎碎念吧?」 鲁迪乌斯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是把那个金头发的治愈师,认错成你要找的人了吧?」 「……啊啊。差不多吧。」 他终于从嘴里挤出了一句干涩的回答。 听到这句承认,我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三天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 「我就知道。……这不就全说得通了吗?又没人觉得你是为了好玩才去切那头龙的。」 我转过身来正对着他,靴子在雪地上用力碾了碾。 脑子里乱糟糟的,原本想好的那些挖苦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把头偏向一侧,飞快地把那些丢死人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虽然嘴上不想承认,可你那身手确实没得挑。能一个人把那种s级怪物宰了,你很厉害。大家都欠你一条命,这是事实。」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尖烫得快要着了火。 「听懂了没有?!你救了所有人!以后少在我面前摆出那副好像全天下都欠你一条命的倒霉死相!……我要说的就这些!」 话音刚落,我迅速把右手握成拳头,结结实实地在他那满是干硬血迹的胸口上重重砸了一拳。 咚! 拳头撞在发硬的血痂上,震得我的指关节一阵发麻。 「赶紧滚去旅馆把这身臭血洗干净!难闻死了!」 扔下这句话,我再也撑不下去了,抓紧背上的长弓,猛地转过身,踩着深雪飞快地跑进了城门洞里,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 ★鲁迪乌斯观点★ 胸口上传来一阵钝痛。 不算特别重,不过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冷天里,隔着硬邦邦的血痂砸在皮肉上,确实结结实实地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痛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刚才被莎拉用拳头砸过的地方,那些发黑干裂的龙血血块被震碎了一小片,露出了底下稍微干净一点的灰色布料。 长袍的袖口处,还留着一个刚刚被粗皮手套用力攥出来的褶皱印子。 风雪呼呼地刮过耳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几天在地龙肚子里翻找内脏起就一直纠缠在我耳膜深处的那股尖锐嗡鸣声,在这一拳砸下来之后,突然彻底平息了下去。 视野里的景象好像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城门洞里晃动的橘黄色火把光芒,排队进城的商队护卫呼出的白色热气,还有踩在泥泞雪水里的靴子声。 所有之前被我本能隔绝在外的声音,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那孩子这三天在路上一直坐立不安的,生怕你进城之后就直接不告而别了。」 苏珊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转过头。 反击之箭的队长正提着两袋用粗麻绳捆扎好的魔物素材站在我旁边,看着莎拉跑没影的方向,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走吧,大英雄。回公会把这趟的账结了,顺便回旅馆好好洗个热水澡。这趟任务拿到的报酬,足够你再加画好几百张画像了。」 「……嗯,走吧。」 我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跟在苏珊娜身后走进了城门。 风雪吹在脸上依然很冷,不过脚步踩在雪地里的时候,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忽得像是在踩着棉花了。 回到罗森堡公会大厅的时候,里面的喧闹声比平时还要夸张好几倍。 大门刚被推开,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人声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朝着门口投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按了按背后缠着布条的白龙牙,身体习惯性地绷紧了一点。 不过,预期中的拔剑声或者防贼一样的排斥并没有发生。 大殿深处的几张长桌旁,正坐着那些从第七层被运回来的伤员。 头上缠着厚绷带的佐尔达特正靠在柱子边喝着麦酒,在他身旁,那个被我从龙腹里拖出来救活的金发治愈师已经能自己捧着热汤小口喝着了。 佐尔达特的几个同伴正在跟大厅里的其他人讲着深层发生的事情,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不过周围投过来的视线已经彻底变了样。 那些目光里有无法掩饰的震撼,有对强者的敬畏,甚至还有几个年轻冒险者眼里冒出来的狂热光芒。 唯独没有我预想中的恐惧和排斥。 佐尔达特抬起眼皮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张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脸上破天荒地没有露出烦躁的神色,只是默默端起酒杯,朝我隔空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 站在前台后面的公会职员在看到我走近时,原本公式化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 他在帮我办理任务结清手续时,动作比平时利落了许多,甚至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一句。 算完了战利品分成,他把分给我的那份沉甸甸的金币推了过来,整个人特意朝我欠了欠身。 「辛苦您了,鲁迪乌斯先生。公会高层已经全额免除了现场损坏的调查责任,这是您的报酬与特级贡献积分。」 我伸手抓起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是啊。 是这样的。 我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在脑子里怀疑自己呢? 我并没有被任何人排斥。 虽然因为把对方误认成了塞妮丝,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了那副发疯撕扯内脏的恐怖模样,我做的事情依然是救下了整支队伍。 冒险者这帮在刀口上舔血的粗汉,可比我想象的要实在得多。 谁救了他们的命,谁就是无可争议的强者。 恐惧的那一部分正在从脑海深处一点点消解开来。 看着周围那些略显炙热的眼神,我终于彻底确信,我在这几个月里做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我也没有走上倒退的老路。 结完账,我谢绝了苏珊娜一起去酒馆庆祝的邀请,抱着那袋金币回到了自己租住的旅馆。 我叫旅店伙计送了整整三大桶滚烫的热水上来。 把房间的门反锁好,我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硬得像铁板一样的灰色长袍。 上面发黑干结的龙血和胃酸黏得死死的,散发出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 随手把它丢进一旁的水池里后,我跨进了热气腾腾的木桶里。 水温很高,烫得皮肤一阵阵发麻。 我把整颗脑袋完全沉进了水面底下。 水流咕嘟咕嘟地漫过耳朵和头发,我伸出双手,用力搓洗着发丝里凝固的血块和酸臭味。 温热的水流顺着脖颈流淌,把这几天积压在四肢百骸里的沉重疲惫一点一点冲刷干净。 等我终于憋不住气、从水里猛地探出头来的时候,肺里灌进了新鲜的空气。 胸口,不知不觉间融化了。 第5章 间章 「遮蔽的视线」 第5章间章「遮蔽的视线」 ★艾莉娜丽洁观点★ 清晨的克拉斯玛镇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 我提着短裙的下摆,踩着石板路慢悠悠地走回昨晚那家酒馆。 托了昨晚那个魔族男人的福,身上积攒了几个星期的沉重感总算消退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虽说这副被诅咒的身体隔三差五就得找男人折腾一番确实麻烦得很,不过每次事后能换来这种浑身舒畅的状态,倒也不算太亏。 推开酒馆那扇晃晃悠悠的木门,大厅里的光景一片狼藉。 四五张粗木桌子全翻在了地上,碎木片和摔破的陶土杯子到处都是,几十个空酒桶横七竖八地滚在过道边。 昨晚那场拼酒闹得动静可真够大的。 在靠近吧台的地板上,塔尔韩德正光着膀子趴在地上。 那家伙浑身挂着白花花的酒渍,肚子圆得像个装满麦酒的铁皮桶,翻着白眼呼呼大睡,呼噜声打得连地板都在跟着震动。 真是一副难看至极的睡相。 矿坑族这种生物只要见到酒就像被勾走了魂一样,喝成这副死猪模样,估计就算拿皮鞭抽他两下都醒不过来。 吧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在旁边的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桌边,洛琪希正坐在长凳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脑门,眉头拧成一团。 她脸色看起来有点发白,大概是昨晚跟着喝了不少酒,现在正被宿醉折磨着。 还没等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吧台前头就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叫骂声。 「喂!别想装傻!被你们砸坏成这个样子,老子今天连生意都没法做了!快点把赔偿拿出来!」 酒馆老板是个长着猪脸的魔族壮汉,正伸手拎着一个娇小人影的衣领,大声嚷嚷着。 被他拎在手里的是个留着一头紫色卷发的小女孩,头上长着一对弯弯的山羊角。 那女孩身上只裹着几块皮质的小可爱和短裤,大片白花花的皮肤露在外面。 她两只脚悬在半空胡乱蹬着,两只手抓着老板粗壮的手腕,嘴里还在大声反驳。 「放肆!快放开本宫!本宫一开始不是已经给过钱了吗!」 「就你刚才丢在袋子里那两个屑铁钱?!你少给老子赖账,拿不出钱来,老子这就把你拖去外面的奴隶市场卖掉!」 「什么!居然要把本宫卖去那种地方……等一下!本宫这就联络哈格拉,你给本宫等等!」 「老子才不等,你分明就是想找机会溜走!」 看着那张长着山羊角的脸,我总觉得昨晚好像在哪个角落里见过她。 我拉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坐在洛琪希身边,随手理了理耳边的卷发。 「哎呀,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呢,洛琪希。」 听到我的声音,洛琪希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些许血丝,整个人无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 「……艾莉娜丽洁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昨晚玩得挺开心的哦。不过这边是怎么回事?那个长着羊角的小姑娘把店里的酒全喝光了?」 「昨天晚上塔尔韩德先生和她拼酒,结果两个人都喝高了……」 洛琪希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边的酒馆老板已经扯出一根麻绳,作势要绑人了。 那个自称本宫的小丫头虽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两只脚悬在半空乱蹬,看样子确实摸不出半个子儿来。 洛琪希盯着那边看了几秒钟,最后还是伸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慢吞吞地挪到趴在地上打呼噜的塔尔韩德身边,弯下腰,毫不客气地从矮人的皮腰带上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给解了下来。 从里面数出六枚绿色的矿石硬币,她走上前塞进了老板手里。 「请收下吧,这是昨晚的酒钱和损坏桌椅的赔偿。」 猪脸老板低下头数了数手里的钱币,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嘴里还在小声咕哝。 「有点不够啊。」 「这家店的酒都被我们喝光了,你还有销售额吧?」 「…………算了,就这样吧。」 老板把钱揣进兜里,松开手把那个紫发女孩扔在地上,转身走回了后厨。 「呜哇……痛死了!粗鲁的下等人!」 小丫头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过头看着洛琪希。 洛琪希把剩下的钱袋随手扔回塔尔韩德的肚皮上,揉着发酸的眉心坐回椅子上。 「洛琪希,真是难得啊,你居然会管这种事。」 我笑着走过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洛琪希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叹了一口气。 「艾莉娜丽洁小姐,您回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卖掉吧。而且昨晚塔尔韩德先生喝得最多,这笔钱本来就该由他来出。」 她说话向来这么一板一眼,认真这一部分让人觉得可爱。 ★★★ 「呼哈哈哈哈!好!很好!」 刚才还差点被卖去当奴隶的紫发小丫头突然跳上了旁边的木桌。 她双手叉腰,挺起那平坦得可怜的胸脯,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 「看在你替本宫解围的份上,本宫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刚才的无礼!在此报上本宫的名号吧,本宫乃是曾经统领魔界的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奇希里斯——哒!」 我支着下巴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魔界大帝? 这个连几枚铜板都拿不出来、差点被酒馆老板卖掉的小丫头,居然自称是传说中引发人魔大战的魔帝? 怎么看都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在说大话而已。 坐在对面的洛琪希倒是显得有些发愣,她打量着那个长着山羊角的小丫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迟疑。 「失礼了……请问您真的是那位奇希莉卡·奇希里斯大人吗?」 「那是当然!除了本宫之外,世上还有谁能配得上这副威风凛凛的姿容!不过最近总有些不长眼的家伙不肯相信本宫的名号。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比耶寇亚地区的米格路德族,名叫洛琪希。」 听到这个名字,原本坐在地上的奇希莉卡愣了一下,随后两只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洛琪希?喔!本宫听过这个名字!你就是鲁迪乌斯的师傅对吧!」 站在一旁的我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鲁迪乌斯?保罗的那个儿子? 洛琪希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明显动摇了,往前走了一小步。 「……您认识鲁迪吗?」 「本宫之前在温恩港碰巧遇见过他一次,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小子!」 奇希莉卡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尘,双手叉腰仰起头。 奇希莉卡仰起头得意地大笑起来。 「鲁迪乌斯那小子之前请本宫吃过一顿大餐,帮了本宫不少忙。既然你们是那小子的熟人,今天又替本宫解了围,这样吧,本宫就破例赐予你一点褒赏!」 听到魔眼这两个字,我稍微收起了看戏的心态。 在魔大陆,魔界大帝赏赐的魔眼相当有名。 正因为她拥有这种能力,魔界大帝才没有被称为魔王而是被称为魔帝,还获得足以引起人魔大战的战力。 洛琪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显然没有把心思放在获取力量上,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阵急切的光芒。 「奇希莉卡陛下……请问您能使用魔眼,寻找下落不明的人吗?」 这孩子对保罗一家,尤其是鲁迪乌斯的事情上心到了这种地步,有时候真不知道该说她死心眼还是善良过头。 嘛,跟着她一路找到魔大陆的我也没有资格说这话就是了。 「哦?为了别人的事情浪费这仅有一次的赏赐吗?你们师徒还真是相像啊!明明有机会获得本宫赐予的魔眼,却都第一时间问本宫来用魔眼找人!不过那一次我身上没有魔力,所以没帮到他就是了!」 「是、是这样啊.....总之先不说这些,陛下,能请您帮忙吗?」 「呼哈哈!那是自然!本宫的『万里眼』看穿整个世界都不在话下,只要活着,就没有本宫找不着的人!」 奇希莉卡拍着自己平坦的胸脯,显得自信满满。 「既然如此,请您务必帮我寻找鲁迪乌斯的家人们!他的父亲保罗,两个妹妹诺伦与爱夏,女仆莉莉雅,还有他的母亲塞妮丝·格雷拉特……以及,鲁迪乌斯本人的下落!」 洛琪希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朝桌上的小丫头低头行礼。 「好!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宫就帮你这一回!」 奇希莉卡的右眼突然猛地睁大,眼球像陀螺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在眼眶里飞速转动起来。 嗯——感觉有点恶心呢。 随着她眼眶里的瞳孔颜色由绿转为深紫,大殿里的光线似乎受到那只眼睛的牵引,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副模样看起来确实带着几分气势。 「找到了找到了!保罗、诺伦、爱夏……还有一个叫莉莉雅是吧?他们现在全都待在米里斯神圣国的首都米里希昂,住在一栋还算体面的宅邸里,生活安稳得很呢。」 听到保罗和孩子们都平安无事,洛琪希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保罗那家伙果然还活着啊。 一想到那张轻浮的烂脸我就觉得胃里不舒服,不过既然孩子们都平安无事,总算是一件好事。 「那……鲁迪乌斯呢?」 洛琪希急切地追问。 奇希莉卡的眼球换了个方向继续转动。 对于保罗那个据说天资卓绝的儿子,我从一开始就抱有不小的好奇心。 「鲁迪乌斯……哦,找到了。那小鬼在中央大陆北部的雪地里跑呢。哎呀哎呀,身上带着一股好吓人的煞气,长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活像个随时要杀人的反派恶棍。」 奇希莉卡嘴里嘟囔着奇怪的评价。 长得像个反派恶棍? 保罗那张脸虽然轻浮,底子摆在那里怎么看都是个英俊的男人,他儿子难道能长得奇形怪状不成? 大概是小孩子在荒郊野外跑久了弄得一身脏吧。 「奇希莉卡陛下,还有塞妮丝夫人呢?塞妮丝夫人现在在哪里?」 「塞妮丝是吧?等本宫找找看……」 奇希莉卡仰起下巴,眼球转动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塞妮丝是吧……让本宫看看……哦,在拉诺亚魔法王国呢。那女人看起来过得挺舒服的,正躺在一张很柔软的大床上睡觉呢。」 塞妮丝在拉诺亚? 而且正躺在床上睡觉? 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情报。 我原本以为塞妮丝如果没跟保罗在一起,大概率会被扔到哪个危险的迷宫或者荒郊野外,没想到竟然待在魔法大国的领地里。 说起来,如果她身处能够安稳睡觉的环境,为什么不去联系一下保罗他们呢? 一丝异样。 「请问具体是在拉诺亚的哪座城镇?是在哪间宅邸里?」 洛琪希急忙往前凑了凑。 「小事一桩,本宫把视线拉近一点瞧瞧……咦?」 奇希莉卡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她眼球里的紫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两下,随后熄灭了。 原本轻浮的笑容从她脸上一点点消失,整张脸阴沉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眼角,随后再次用力睁开。 「……奇怪。看不见了。」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洛琪希脸上的喜悦凝固住了。 「看不见了?连陛下的眼睛也看不清吗?」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奇希莉卡放下双手,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刚才那个大呼小叫的疯丫头形象仿佛在一瞬间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有些恐慌的气场。 她环起双臂,站在桌子边缘,目光扫过洛琪希,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本宫问你们,你们有听过『人神』这个名字吗?」 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酒馆大厅里回荡。 人神? 我和洛琪希对视了一眼。 在大陆上流传的各种神话典籍里,魔神、龙神、水神的名号我都听说过,这个词汇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人神?……那是哪里的神明吗?是米里斯教团信奉的神灵吗?」 洛琪希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奇希莉卡盯着我们的眼睛看了两三秒钟。 看着我们脸上的困惑,她那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声吐出几个字。 「这样啊……」 下一刻,她那只原本呈现深紫色的右眼,瞳孔上下滚动了一下,切换成了一只黄色的魔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间章「遮蔽的视线」(第2/2页) 咦?那是什么魔眼?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魔眼放出刺眼的光芒。 嗡———— 我只觉得脑袋里猛地传来一阵空荡荡的眩晕感,眼前的景物像是在水底晃动了一下,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明晃晃的白光。 …… ……咦? 我眨了眨眼睛,抬手按住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眼前的景物重新清晰了起来。 桌子前面的奇希莉卡正大摇大摆地拍着肚皮,哈哈大笑着跳回了木椅上。 「呼哈哈哈哈!总之就是这样!大概是本宫刚才吃得太撑了,魔力流转得不太顺畅罢了!」 她挥舞着短胳膊,大大咧咧地嚷嚷着。 「那个叫塞妮丝的女人绝对在拉诺亚魔法王国,只是具体在哪座宅邸里本宫现在看不清了。反正人就在那个国家,你们自己去拉诺亚找吧!」 「看不清楚?就算使用陛下的眼睛也无法看清吗?」 「毕竟本宫还没恢复原本状况啊……总之,实际去一趟就会知道吧。」 「这种讲法会让人很困扰。如果有什么问题,请告诉我详情……」 奇希莉卡讲得一派轻松,洛琪希却想深入追问详细状况。 她在至今为止的旅程中,曾经目睹难民们碰上悲惨的遭遇。 塞妮丝的状况是使用魔界大帝的魔眼也无法看清的严重事态吗..... 根据内容,刚刚的喜悦也有可能会成为空欢喜一场。 我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有些低落。 保罗虽然是个人渣,但是塞妮丝和她可不能一概而论。 「什么啊……就算你那样要求,看不到的东西就是看不到.....」 洛琪希虽然神色间有些遗憾,还是礼貌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魔界大帝陛下。」 「好说好说!本宫向来赏罚分明!」 我站在一旁甩了甩头发。 刚才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空白了一下,大概是昨晚喝得太多,宿醉带来的后遗症吧。 既然已经知道了所有人的大概位置,继续在这座城镇里耗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 还没等奇希莉卡把那几句得意洋洋的自夸说完,酒馆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厚木门突然发出沉重的闷响。 砰——! 整扇门板被粗暴地撞在两边的石墙上,碎木屑掉了满地。 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光是站在门口就把外面的光线挡了大半。 那是个身高超过两米,皮肤像黑炭一样发亮的巨汉。 腰间挂着粗皮带,紫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最扎眼的莫过于他肋下长着的那六条粗壮手臂。 上边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中间两条叉着腰,底下两条正大咧咧地甩动着。 长了六条手臂确实挺扎眼的。 平时穿衣服肯定得特制,买现成的上衣大概连袖子都套不进去,也不知道这家伙平时是怎么把衣服穿整齐的。 「呼哈哈哈哈!奇希莉卡,大清早的在吵些什么呢!本人在外面都能听到你的叫声!」 巨汉跨着大步走进来,每走一步地板都在跟着微颤。 大厅里的几个酒保吓得缩在柜台底下不敢露头。 「喔!巴迪!你跑哪去了!本宫刚才可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摆平了账单呢!」 奇希莉卡从桌上跳起来,指着进门的黑皮巨汉大喊。 洛琪希握着法杖退了半步,视线在奇希莉卡和那个六臂巨人之间来回转悠,两只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防备姿势。 「洛琪希,这位是……」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人物?陌生的面孔。 洛琪希看起来有些发抖,但还是强装镇定的为我介绍。 「这位.....是不死身魔王巴迪冈迪,算是这片区域的大人物。」 「不死魔王……?」 我眨了眨眼睛。 没办法,魔王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遇到真货,以前旅行也只是听过名字而已。 巴迪冈迪停下脚步,六只眼睛在昏暗的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洛琪希身上,随后仰起头爆出一阵雷鸣般的大笑。 「呼哈哈哈哈!你就是那个叫洛琪希的小姑娘吗!奇希莉卡之前天天在本人耳边夸那个叫鲁迪乌斯的小鬼有多厉害,还说是你的徒弟!」 「您……知道鲁迪?」 洛琪希愣了一下,抓紧了手里的法杖。 「本人的未婚妻在温恩港受了那小子的恩惠,整天挂在嘴边念叨!本人早就想亲眼见识一下,能让奇希莉卡赞不绝口的小鬼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巴迪冈迪六条胳膊一起挥动着,声音震得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既然你们急着要去找那小鬼的家人,这趟路本人的面子管用!走,坐海族的船去中央大陆!」 海族的船。 听到这几个字,站在后头揉着脑门的塔尔韩德似乎总算清醒了一点,扶着胡子走上前。 「魔王阁下,你指的是走海路?海族不是封锁了大部分航线吗?」 「普通人当然过不去!可统治这片地方的巴格拉哈格拉跟海族之王是铁哥们,本人跟他打个招呼,弄一条海兽拉的快船走私过去易如反掌!」 巴迪冈迪拍着胸口,发出梆梆的声响。 在魔大陆找船向来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情,现在有个现成的魔王肯动用特权提供走私快船,确实省去了大半年的陆路奔波。 不过,航线有了,人手怎么分配却成了问题。 塞妮丝在拉诺亚王国。 保罗带着诺伦、爱夏和莉莉雅停留在米里斯神圣国的首都米里希昂。 鲁迪乌斯一个人在中央大陆北部的雪原里到处乱跑。 洛琪希看了看地图,把法杖抱在怀里,低头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既然确定了塞妮丝夫人在拉诺亚,必须尽快通知保罗先生。保罗先生在米里希昂组织搜索团,如果不知道这个消息,他们大概还会一直在南边徒劳地找下去。」 「洛琪希,你打算回米里斯?」 「嗯。我和保罗先生当面说明情况比较妥当,顺便能协助他们整顿人手北上。」 洛琪希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把目光转向我和塔尔韩德。 「不过……如果大家都回米里斯,北方大地的鲁迪就没人通知了。他一个人在雪地里找,要是错过了消息,不知道还要在外面受多少苦。」 塔尔韩德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大斧头扛在肩上,黑着脸摇了摇头。 「老子可不想去中央大陆北边吹冷风。既然保罗在米里斯,我跟洛琪希一起南下。那小子当年欠我的账还没算清呢。」 这两个人一个要去米里斯,一个死活不想去北方。 至于我…… 一想到要去米里希昂面对保罗那张胡子拉碴的烂脸,我就觉得反胃。 当年黑狼之牙解散的时候闹得那么难看,我可没有大度到跑去跟他上演什么感人重逢的戏码。 「那就由我北上去找鲁迪乌斯吧。」 我拉了拉手套的系带,活动了一下手指。 「反正我也想去北方看看。顺便搭乘魔王大人的海族快船,说不定比你们还要早一步到达目的地呢。」 洛琪希用感激的眼神看着我。 「艾莉娜丽洁小姐,这趟就麻烦你了。鲁迪那孩子虽然魔术很厉害,可年纪毕竟还小,如果找到了他,请务必让他不要再一个人勉强自己。」 「放心吧,照顾年轻小帅哥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我随口回了一句,换来洛琪希有些无奈的注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洛琪希和塔尔韩德走常规陆路折返米里希昂。 我则跟着巴迪冈迪,前往克拉斯玛镇的码头搭乘海族走私船直奔北方大地。 ★★★ 克拉斯玛镇的码头修建在黑色的礁石滩旁边。 冷风卷着浪花拍在石桩上,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停在泊位上的是一艘外形古怪的黑色大船,船头没有风帆,底下用粗铁链拴着两头体型庞大的海中魔兽。 魔兽在水里甩动着尾巴,激起白色的水花。 巴迪冈迪正站在不远处,六条手臂挥舞着,搂着一个长着鱼头的海族船长大笑着交代航线的事情。 奇希莉卡坐在码头边的一只大木箱上,两只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正啃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烤鱼干。 由于古老的限制,这位魔界大帝没办法离开魔大陆,只能留在这里送行。 洛琪希则是站在我面前,双手有些拘谨地叠在法袍前头。 「那么,我差不多该登船了。」 「嗯,艾莉娜丽洁小姐,路上请多保重。」 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帮她把被风吹歪的魔术师帽檐正了正。 想起她刚刚如此在意鲁迪乌斯那孩子的样子,我不由得起了想捉弄她的心思。 于是我故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洛琪希,算算时间,鲁迪乌斯今年也该有十三四岁了吧?保罗那家伙虽然人品烂得没边,长相底子倒是挑不出毛病,他儿子现在肯定长成个挺标致的小帅哥了。」 「北方那么冷,既然这一路要跟他单独相处……呵呵,要是那小家伙长成了个合我胃口的好男人,我可保不齐会顺手把他吃掉哦。」 听到这句话,洛琪希整个人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她那张本来因为宿醉有些苍白的脸迅速涨红,两只手慌慌张张地在半空中胡乱摆着。 「等、等一下!不准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啊!艾莉娜丽洁小姐!」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保罗的儿子迟早也要懂这些事的。」 「不行!绝对不行!鲁迪他……他还是我的学生!我作为老师,绝对不允许你对他出手!」 看着她急得快要跳脚的模样,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脸红成这样干嘛?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你反应这么大,该不会是你自己对那个小徒弟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吧?」 「才、才没有!完全没有那种事!」 洛琪希两只手死死把帽子往下压,大半张熟透了的脸全埋进了领口里,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我……我只是出于教育者的责任心!是在尽老师的义务纠正你这种糟糕的大人!」 「好好,但是洛琪希啊,要是找到好男人,绝对不可以让对方逃走。要使用上下两边的嘴,先把对方牢牢抓住才行。」 「又要讨论这方面的话题吗?」 「总之你仔细听好。一旦碰上真心喜欢的对象,你要主动出击。什么爱情之类的东西可以等以后再慢慢培养就好了。」 听到我的发言,塔尔韩德叹了口气。 「我说你……对塞妮丝也讲了同样的话吧?」 「没错。所以塞妮丝得到保罗,可见我的教导很完美。」 「……船马上就要开了,少扯两句这种没羞没臊的破事吧。丢人现眼。」 塔尔韩德不耐烦地插了一嘴,拍了拍腰间的斧头。 这个老酒鬼,真是扫兴。 「知道啦知道啦。」 我收回逗弄洛琪希的心思,朝她摆了摆手。 「好啦,我知道了,不碰你的宝贝徒弟就是了。要是见到他,我会替你好好问候一声的。顺便告诉他,他的洛琪希老师在魔大陆到底有多惦记他。」 「……请务必不要说多余的话。」 洛琪希低着头,声音闷在帽子底下,连看都没好意思再看我一眼。 真是可爱。 「那我走了。」 「至于塔尔韩德,你最好死在哪里的路边。」 塔尔韩德露出打心底感到不愉快的表情,呸地啐了一口。 「这句话我要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我转过身,踩着晃晃悠悠的木制跳板,跟着巴迪冈迪大步走上了那艘由海兽拖拽的黑色怪船。 站在船舷边上回头看去,码头上的景物渐渐拉远。 奇希莉卡站在木箱上使劲挥着两只短手,大声嚷嚷着让巴迪早点滚回来。 洛琪希扯着帽檐,和扛着大斧头的矮人并排站在一起,朝着大船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 黑色的海浪翻滚着被甩在船尾后面。 中央大陆的北方吗。 不知道保罗那个据说聪明绝顶的儿子,现在到底出落成了什么模样。 要是真长成个讨人喜欢的小帅哥,这一趟北上之旅说不定会比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呢。 我理了理被海风吹散的头发,转身走进了船舱。 第6章 「不速之客」 第6章「不速之客」 「198....199...200!」 在旅馆房间的木板地上做完第四组负重深蹲的时候,我的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 把那两个哑铃扔回床底下,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臂,拿起石棍继续锻炼。 手臂肌肉在持续的重复动作下逐渐发热,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痒感。 伸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我把石棍放回原处,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灌进喉咙里。 说起来,我早上看了一眼冒险者卡片,年龄数字发生了变化,今天好像刚好是我的生日。 十三岁吗。 不,对我来说应该是一百二十三岁的生日了,这只是现在身体的年龄而已。 我低头看着自己长了不少茧子的手掌,扯了扯嘴角。 这种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在北方大地上,除了十五岁的成人生日具有法律和公会层面的意义,其他年份的生日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公会里多的是连自己究竟多少岁都算不明白的冒险者。 前世作为家里蹲的时候,生日无非也就是关紧房门吃一碗加了荷包蛋的热泡面而已,到了这个世界,小的时候保罗和塞妮丝倒是会准备丰盛的饭菜。 既然这样,我也就懒得特意跟谁提起这件事。 不知不觉间,距离加尔高遗迹第七层那场地龙的委托,已经过去了半年。 在这半年里,我算是在罗森堡彻底扎下了根。 依靠着高额悬赏,这些画像的传播速度虽说不算慢,可目前的扩散范围也仅仅局限在巴谢兰特公国和紧挨着的涅里斯王国边境的城镇。 想要把消息传遍整个中央大陆北部,中世纪这种靠马车和信鹰的物流效率还是太勉强了。 各地的冒险者哨所、主要商道驿站以及公会分部的大厅里,都能看到画着母亲塞妮丝与希露菲的羊皮纸。 按照我原本的规划,我打算在巴谢兰特公国境内再活动四个月左右。 要是这段时间里依然打听不到确切的下落,我就启程前往涅里斯王国的首都。 一方面可以在那边的公会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另一方面也能顺便在当地的工坊物色一些有价值的特殊魔道具。 等把涅里斯王国也排查一遍之后,最后的落脚点就是北方的魔法王国拉诺亚。 在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异世界,找人确实是一件必须按部就班慢慢推进的苦差事。 只要稍微算一下从一个国家走到另一个国家所需要耗费的月份,就会觉得前世那些坐着电车就能跨越几个县的生活简直方便得不可思议。 收拾好挂在腰间的皮袋,我推门走下楼梯,迈步走向位于城区中央的冒险者公会总部。 ★★★ 一楼大厅里早就坐满了吃早饭的冒险者,刀叉碰在木盘上的动静此起彼伏。 我端着自己的木托盘走到靠窗的长桌边。 托盘里放着两颗刚热过的水煮土豆,表皮微微裂开,上面撒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粗盐。 把武器靠在长椅旁边,我刚拉开椅子坐下,身后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还没等我伸手去拿盘子里的土豆,一只戴着露指皮手套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顺手把其中一颗个头比较大的土豆抓了过去。 莎拉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把背上的长弓随手靠在桌沿边,直接低头咬了一大口冒着热气的土豆。 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食物。 「鲁迪乌斯,你今天又加了这么多盐啊?咸死了,下次能不能少放点啊。」 我看着自己盘子里孤零零剩下的半颗小土豆,把手收了回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莎拉,如果我没记错,你自己那份早餐在两分钟前就已经全部吃完了吧。」 坐在对面的少女嚼着嘴里的土豆,把头偏向旁边,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 「吵死了,吃你一颗土豆怎么了,真小气。」 看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在这半年的时间里,虽然频率有所减少,但和反击之箭的合作还是有进行。 一方面他们确实有着不俗的实力,一方面是我觉得在这支队伍里很舒服。 我们一起经历了十几次地下城清剿和雪原护卫任务,彼此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 她不再用当初那种嫌恶的眼神瞪着我,甚至不再称呼我为贵族少爷,而是开始自然地直呼我的名字。 我们习惯了在路上互相挑刺,习惯了在营地里互相抢白。 不过,让我比较放心的是,随着相处的时间在逐渐加长,她虽然距离和我拉近了许多,但她似乎没有往前跨进男女交往的那一步的想法,但也没有退回到陌生人的状态。 而我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思,所以彼此都没有往更深一步的程度进发。 顶多算是偶尔会因为玩笑而脸红、有的时候会闹别扭的过命战友而已。 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前世被她讨厌的那场尴尬误会,在这一世应该不会重演了。 也不太可能重演了吧?毕竟我之前严肃试验过,我没有ed。 虽然我不太能理解她是什么想法的,但这种不需要小心翼翼去揣摩对方心思的相处方式,老实说让我觉得挺放松的。 「帕特里斯,去柜台帮我拿一杯热麦茶过来。」 苏珊娜端着木盘在莎拉身旁坐下,随口吩咐了一句正在系鞋带的青年,转头看向我。 「鲁迪乌斯,今天信箱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早上刚去翻过一遍,还是老样子,送过来的全是一些对不上特征的杂乱线索。」 我拿起盘子里剩下的半颗土豆咬了一口。 「嗯,我知道。」 ★★★ 大厅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寒风。 走进来的是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上套着带有雷电交叉纹章的重型铠甲,腰间挂着长剑。 带头的那个人,一头金褐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额头上留着一道暗红色的长疤,腰间同样斜挎着一把长剑。 佐尔达特先生。 罗森堡最大集团thunderbolt的王牌队长。 自从加尔高遗迹第七层那场恶战之后,这家伙带着队伍休整了整整一个月,随后便频繁在各个高阶地下城里活动。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视线在长桌这边扫了一眼,径直走了过来。 「砰」的一声,一杯倒得满满当当的麦酒被他重重放在了我面前的桌角上。 佐尔达特拉开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只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的椅背上,转头看着我。 「哟,『霜星』,今天还不打算跟公会报备接大单子吗?」 他和前世还是一个样子,直接用冒险者的名号来称呼我,态度也相当热情。 毕竟半年前的讨伐,他算是欠过我一条命嘛,这就是他表达认可最直接的方式。 出乎我意料的,他一点都没有嫌弃我满脸笑容的做派,所以我们的关系算是处的相当好。 「早上好,佐尔达特先生。」 「都说了多少次了,叫我佐尔达特就行。你小子在深层救了我整支队伍的命,还跟我整这套客套做派,听着真别扭。」 「说起这些的话,最近周边的中型委托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我在等公会整理新的深层探索名单。」 有他这个罗森堡最强剑士在前面顶着,公会里那些原本对我有些微词的家伙,现在连句闲话都不敢当面乱讲。 「今天打算接什么单子?要是闲着没事,跟我的人去一趟西边的石窟怎么样?听说那边盘踞了一群难缠的冰晶蜥蜴。」 「今天不打算出远门,我打算留在城里整理一下这阵子收集到的路线资料。」 「嘁,又是为了找你母亲啊。」 佐尔达特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你这人确实够执着的。换成别的小子,十二三岁有了你这身能单挑地龙的本事,早就去王都谋个骑士团长当当了,哪会在北方这片穷乡僻壤待着。」 「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土豆叉起来送进嘴里。 提到地龙那件事,我不由得想起了佐尔达特队伍里的那个治愈师。 那个留着金色高马尾、被我误认成塞妮丝的治愈师,在伤好之后又在罗森堡休养了四个月。 两个月前,她正式向佐尔达特提出了退队申请,离开了罗森堡回南方老家去了。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她曾经特意跑到我的旅店房间门口,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了许多感激的话,甚至隐晦地表示希望能跟我一起回阿斯拉王国。 不过我很清楚,这份感情不可能有结果。 更何况那只是因为误会而产生的错位的感情而已,我本人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我心里早就有了牵挂的人,根本不可能去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 佐尔达特斜着眼瞅了我一下,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神色。 「我说你小子,当时对人家姑娘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那丫头长得挺水灵的,摆明了是想以身相许啊。」 「佐尔达特先生,那种情况下换成任何人被从怪物嘴里拖出来,都会产生短时间的依赖心吧。而且那次也只是误会而已,真要是当真了,对谁都不是好事。」 佐尔达特听完大声笑了起来,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你这小子的脾气有时候真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子,不过算了,随你的便吧。」 坐在对面的莎拉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空盘子,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在我和佐尔达特身上扫了一圈。 「佐尔达特,你们要是吃饱了没事干就去外头扫雪,大清早的别在桌子旁边拍来拍去,吵死人了。」 佐尔达特挑了挑眉毛,看着莎拉那张绷着的脸,咧开嘴笑得更欢了。 「哟,反击之箭的小弓手今天火气挺旺啊?怎么,嫌老子打扰你们吃早饭了?」 「少废话,回你自己桌上去。」 莎拉抓起桌上的长弓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碎屑,把脸扭向一边。 在这座城市的生活平静而充实,虽然依旧没有母亲和希露菲的确切消息,每天能按部就班地推进计划,焦躁感确实减轻了许多。 想必只要消息传得足够远,总能找到的吧。 如果能在这片平稳中迎来转机,那就再好不过了。 ★★★ 刚把手里的空水碗放下,公会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撞击声。 厚实的双扇木门被外头的强风撞开,寒气裹着细碎的雪粒一股脑涌了进来。 大厅里几个靠近门口的冒险者骂骂咧咧地缩了缩脖子,朝门口看过去。 「我总算找到你了!『霜星』的鲁迪乌斯!」 门口站着一个发型活像是法国长棍面包的长耳族。 虽然服装是冒险者风格,不过看起来还是有点像礼服。身后背着行囊,腰间挂着剑和盾。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对方的长相,那就是「美女」。她拥有细长的双眼,长长的双耳,闪亮的金发。 那苗条的身材与平坦的胸部,再加上一对长耳,完全是标准的长耳族。 她指出的对象是我,因此众人的视线也集中在我身上。 「终于被找到了吗……」 「你正如传言般引人注目,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了。」 「你刚刚不是才说过『总算』吗?」 「因为我原本以为你在更东边的地方。」 女性一边回答,一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凝视着我。 不知为何,她的嘴角滴下口水,又伸出舌头舔掉。 没错,眼前的人正是艾莉娜丽洁·杜拉冈罗德。 前世在迷宫都市、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跟我打过无数次交道.....最终被我害死丈夫离开夏利亚的女人。 按辈分算,她是希露菲的亲奶奶;按交情算,她是克里夫未来的妻子。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这还是我们这辈子的头一回见面。 我这具身体虽然只有十二三岁,生理机能可健全得很,该有的反应一样都不少。 面对这种常年在各个酒馆里摸爬滚打、随便抛个媚眼就能让普通男人走不动道的老手,要是任由她这么贴上来,我的定力可撑不住多久。 在跟希露菲和克里夫把关系彻底理顺之前,我可不想给自己背上一身洗不清的伦理烂账。 必须在第一天就把界限划死。 「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 长耳族女性嗯哼咳了一声,在我身边坐下。 酒馆内一阵骚动。 坐在对面的莎拉手里正摆弄着一根箭簇,一听见这声音,两只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那个艾莉娜丽洁,嘴角往下狠狠撇了撇,两只手臂用力抱在胸前,两只靴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地板。 「呵,大清早的就有长耳族的美女主动投怀送抱啊。真不愧是阿斯拉的贵族少爷,到哪里都少不了这种风流债呢。」 这丫头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带刺。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跟莎拉拌嘴的时候。 「我的名字叫艾莉娜丽洁,艾莉娜丽洁·杜拉冈罗德。是你父亲保罗之前的队友——」 「噢。」 听到这个名字,我假装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礼。 「原来是艾莉娜丽洁小姐。家父保罗以前在信里经常和我提起您的大名。」 「哎呀,保罗那家伙居然还会跟儿子提起我?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吧。」 艾莉娜丽洁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就想来搭我的肩膀。 「既然是故人的儿子,那我们可真是有缘分呢。要不要跟我去楼上开个房间,一边喝点好酒,一边慢慢聊聊你父亲的事情呀?」 这家伙....没熟络之前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危险! 我急忙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掌,把双手交叠在身前。 「艾莉娜丽洁小姐,您是我父亲同辈的战友,按辈分算是我名副其实的长辈。我对长辈没有任何欲望,还请您自重。」 「长辈?长耳族的年纪可不能按人类的岁数来算哦。而且保罗当年可比你主动多了,你这小鬼怎么防我防得跟防贼一样?」 她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笑吟吟地继续往前凑,两只手直接按在了我的长袍前胸上,指尖甚至试探着隔着布料按了按我的胸肌。 这家伙是真不打算按常理出牌啊。 前世ed之类的毛病这一世根本没有发生,面对一个不论身材还是长相都挑不出毛病、而且主动贴上来的成熟美女,稍微有点血气的正常男人脑子里都难免会闪过一些糟糕的念头。 软的不行,看来只能用杀手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用食指死死顶住她的额头,把她那张凑得过近的脸硬生生往外推开半尺。 虽然接下来的说辞会让我心里产生严重的罪恶感,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把脸上的微笑收敛起来,换上一副略带嫌弃的死鱼眼。 我调整了一下脸部的表情,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她的胸口。 「艾莉娜丽洁小姐,我和家父的品味基本一致,我对身材太过于纤细、缺乏丰满曲线的女性……实在提不起兴趣。」 ……对不起!!洛琪希师傅!! ……对不起!!希露菲!! 在心里向着那两张可爱的面孔全力土下座之后,我才能勉强维持面无表情地看着艾莉娜丽洁。 桌子周围安静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莎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你在干什么啊..... 艾莉娜丽洁整个人愣住了两秒钟,随后猛地直起身子,仰起头爆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噗……哈哈哈哈哈哈!对身材太纤细的女人不感兴趣?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溢出了两滴眼泪。 「刚才看着你这头白头发和脸上的刀疤,我还以为找错人了呢。现在听你这几句话,你果然是保罗那家伙的亲生儿子!」 呼。 看来危机总算是平稳度过去了。 ★★★ 大厅里实在太吵,我们换到了角落里一张相对偏僻的木桌旁。 莎拉在旁边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长弓转身去找苏珊娜他们交接任务了,走之前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 我拉开木椅,在艾莉娜丽洁对面坐下,顺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那么,艾莉娜丽洁小姐特意从魔大陆赶到北方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开这种玩笑吧?」 艾莉娜丽洁解下身上的厚斗篷搭在椅背上,收敛了刚才那副轻佻的做派,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从港口一路走过来,到处都能看到你画的那两张画像呢。那张长耳族小姑娘的画暂且不说,另一张可是塞妮丝的面孔,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她端起热水抿了一小口,打量着我。 「找妈妈找到把整个北方的公会都闹翻了天,不仅一个人打出了名号,还拉拢了商会帮你在各个城镇张贴悬赏。你啊……还真是比保罗强了不知多少倍。塞妮丝要是知道你这么努力,肯定也会高兴坏了吧。」 高兴吗? 塞妮丝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感到高兴吗? 「希望母亲大人到时候……不要被我现在这副吓人的模样吓到才好。」 这几个月来每天只顾着杀魔物和散发画像,每次照镜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心里总归还是有些没底。 塞妮丝记忆里的我,大概还是那个在布耶纳村里短手短脚、需要被抱在怀里的小孩。 要是看到自己儿子长成了这副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糟糕模样,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有什么好担心的,当母亲的哪有嫌弃自己孩子的道理。」 艾莉娜丽洁摆了摆手,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说起来,在魔大陆的时候,洛琪希也一直在念叨你的事情呢。」 洛琪希。 听到这三个字,我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有些游离的注意力在一瞬间拉了回来。 「洛琪希老师?!老师她现在在什么地方?身体还好吗?有没有遇到危险?」 我连珠炮一样问出一大堆问题,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过去。 离开罗亚城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除了在罗亚收到过她寄来的一本风土志和几封信件,我就再也没听说过她的具体动静。 艾莉娜丽洁看着我那副眼神发亮的样子,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呵呵……果然你们师徒俩在某些地方真的很相似呢。」 「相似?我和师傅吗?在哪方面?」 「不,没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随口把话岔了过去。 「洛琪希好得很,不仅学会了水王级魔术,还带着我们一路穿过了大半个魔大陆。她现在正跟塔尔韩德一起返回米里希昂,去给保罗他们报信。」 「米里希昂……父亲他们那边我已经去过了,诺伦、爱夏和莉莉雅小姐都在那里安顿好了。」 「啊,那正好。我们之前也得到了这个消息呢。」 据艾莉娜丽洁所说,他们之前在魔大陆遇到了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并成功借用了她的魔眼获取了我家人的具体情报。 偏偏这个时候让奇希莉卡有魔力使用万里眼.....人神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 等等,也就是说..... 「那……我母亲呢?」 我盯着艾莉娜丽洁的眼睛,呼吸因紧张变得有些轻微。 艾莉娜丽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塞妮丝……奇希莉卡陛下用万里眼找到了她的下落,说她就在拉诺亚魔法王国。不过……她说具体在哪个方位,看不清楚。」 看....看不清楚?不会吧? 咕。 这熟悉的描述让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前世在贝卡利特大陆的转移迷宫里,迷宫深处由于充斥着超高浓度的魔力结晶,同样会导致奇希莉卡的视线模糊不清。 难道母亲这一世依然没能逃过那个诅咒般的地下迷宫吗? 难道她现在正被封死在拉诺亚境内的某个深层迷宫核心里吗? 可恶,难道又要变成前世那副无法交流的模样了吗? 我的吊坠到底能不能保护好她...... 思绪在脑子里不停乱撞,冷汗从手心里冒了出来。 「鲁迪乌斯?你的脸色怎么突然白成这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不速之客」(第2/2页) 艾莉娜丽洁有些意外地看着我,随后摆了摆手补充道。 「别那么紧张嘛。魔界大帝虽然没看清具体在哪条街,但她说得很明白,塞妮丝并没有受什么罪,正躺在一张很柔软的大床上安安稳稳地睡觉呢。」 安安稳稳地……在床上睡觉? 不是在迷宫里。 也不是在魔物的巢穴里。 是在有床铺的正常房间里安稳躺着。 真是.....太好了。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的衬衣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可是…… 一口气还没彻底松到底,脑子里的理智又迅速把整件事重新拆解了一遍。 既然人好端端地躺在拉诺亚王国的床上,为什么奇希莉卡会看不清具体的位置? 大转移事件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 如果母亲在一个有床、有房间的安全环境里清醒着,以她的性格,为什么从来没有向阿斯拉王国或者米里斯公会送出过哪怕一封联络信? 三年音讯全无,身处安全城镇,具体坐标被某种力量遮蔽……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正常生活。 这更像是一个被当地的王公贵族或者某种势力严密软禁起来的状况。 拉诺亚魔法王国是魔法三大国之首,王城夏利亚内部的水有多深我前世多少有所了解,虽然不及阿斯拉,但是斗争也相当激烈。 如果母亲真的卷进了当地贵族的政治漩涡或者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里…… 要是被我找到是谁做的..... 就把他们都清理干净吧。 「鲁....鲁迪乌斯?你怎么了?」 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我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坐在对面的艾莉娜丽洁已经呈现出一副有些受到惊吓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紧张。 不只有她,周围的冒险者都纷纷转头朝我这里看,和我对上视线之后又迅速移开。 不妙,又触发诅咒了吗。 呼——呼—— 深呼吸,总之先冷静下来,先别把别人吓跑了。 「抱歉,艾莉娜丽洁小姐,有些失态了。」 「是...是吗,没关系啦。」 我稍微对着周围拱手道了下歉,随后强迫自己把心情平复下来开始思考。 不能再在这座边境城市按部就班地耗下去了。 原本打算在巴谢兰特公国再搜寻四个月的计划,在这一刻被我全盘推翻。 必须尽快赶到拉诺亚去。 「艾莉娜丽洁小姐。」 下好决定之后,我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这趟情报真是帮了大忙。我会在两三天内处理好公会的事情,然后我们立刻动身,全速前往拉诺亚魔法王国。」 「哎呀,真是个雷厉风行的小哥呢。」 艾莉娜丽洁看起来也终于平复下来,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我也正打算去拉诺亚逛逛呢,那就结伴同行吧。」 决定启程去拉诺亚之后,手头要处理的事情其实不少。 吃完早饭,我把长袍整理好,独自一人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公会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的铸铁暖炉烧得正旺,大胡子会长正趴在一堆账册前面拨弄着算盘,算珠在木框里噼啪乱响。 他听到开门动静,从半人高的羊皮纸堆后头抬起头,两只粗短的眉毛往中间挤了挤。 「哟,『霜星』。大清早跑上来有什么事?上周那趟遗迹清剿的尾款应该早就结清了吧。」 「我是来结算长期委托的账户,顺便把三号信箱的权限转交出去。」 我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坐下,从内袋里摸出那枚挂着铜牌的信箱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 大胡子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他靠回椅背上,粗壮的手指在乱糟糟的胡子上抓了两下,打量着我。 「转交信箱?你小子打算离开罗森堡了?」 「嗯。既然收到了母亲大概在拉诺亚的消息,我打算在两三天内动身北上。」 「拉诺亚啊……那地方离这儿可不算近,得顶着风雪穿过好几个小国家的关卡呢。」 大胡子把算盘推到一旁,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厚重的契约记录簿。 「不过既然是去找母亲,公会也没有强留人的道理。你在罗森堡留下的抵押魔石还剩下一小半,扣掉这两个月复制画像和通讯的费用,剩下的这笔结余你是要换成阿斯拉金币,还是直接带走原石?」 「折算成方便携带的魔石原石吧。大批金币带在路上太沉,在各个关卡也容易惹人眼红。」 「行,算你小子脑子灵光。」 大胡子从桌底下搬出一个小铁盒,拿出一小袋剔透的魔力结晶放在桌上。 接着他把三号信箱的登记表格抽了出来,摊在桌面上。 「至于你那个长期信箱,按规矩要是委托人长期不在本地,公会通常会在一个月后注销。你打算转交给谁代管?」 「转交给counterarrow的提摩西队长,以及steppedleader的佐尔达特先生。我已经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往后要是北方的猎人或者商队送来关于绿发长耳族少女的线索,就麻烦公会把核实后的公文转交给他们两位。如果真有重要进展,他们会通过商队的加急信直接转寄到拉诺亚的冒险者分会就行。」 大胡子在表格上飞快地涂写着,把苏珊娜和佐尔达特的名字填进代理人一栏,最后拿起沉重的铁印在纸面上用力盖了下去。 「手续办妥了。只要counterarrow和steppedleader还在罗森堡立足,你那个三号信箱就会一直留着。另外,你在我们这儿积累的特级贡献积分不会失效,到了拉诺亚分会出示卡片,那边的职员自然会给你开通最高级别的接单权限。」 「多谢会长关照。」 我收起魔石袋子和冒险者卡片,站起身行了个礼。 走下楼梯回到大厅的时候,大厅角落的大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 提摩西、佐尔达特还有集团里的好几个队长正并排坐在长桌正中央,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大排装满麦酒的大木杯。 反击之箭的苏珊娜、帕特里斯和密米尔全员在列,雷光集团旗下几个常年驻扎深层的熟面孔也都围在周围。 看到我从二楼走下来,佐尔达特猛地一拍桌子,粗着大嗓门朝我招了招手。 「喂!『霜星』!办个手续怎么慢的和女人一样,快点过来坐下!」 他在公会里向来是这种大呼小叫的做派,好在大厅里的其他队伍早就习惯了他的嗓门,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就继续喝自己的酒。 我拉开长桌尽头的一张空木椅坐下。 佐尔达特把一大杯热腾腾的麦酒推到我面前,酒沫子顺着粗糙的杯壁往外溢。 「公会那边交代清楚了?」 「嗯,手续全部办完了。往后信箱如果真收到了关于家人的可靠消息,就麻烦佐尔达特先生和苏珊娜队长帮忙代收一下了。」 「这点小事用得着特意拜托吗。counterarrow要是忙不过来,老子手底下几十号人天天在公会进进出出,随便指派个小子就能替你把信盯得死死的。」 佐尔达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在半空中跟我手里的木杯重重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用手背抹掉胡子上的泡沫,粗壮的手臂一把搂住我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这下手的力道可真够结实的。 要是我身上没有斗气,肋骨大概都要被这壮汉拍裂啊。 但是我并不反感被他如此对待,因为彼此都已经很熟悉彼此是怎样的人。 「『霜星』,到了拉诺亚可别丢我们北方人的脸!要在那里打出一番名声啊!我期待着在那边也能听到你的名号!」 「佐尔达特先生,我原本就是阿斯拉王国出身,严格说起来算不上北方人吧。」 「那种事情都无所谓!只要在这里和我一起喝过酒的,就是北方人!我才不管你老家在南边还是西边!」 这种毫无逻辑的强词夺理倒是很有佐尔达特的风格。 坐在对面的苏珊娜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一盘刚切好的热烤鹿肉推到我面前。 「别理他,这家伙酒下肚就开始胡言乱语了。不过鲁迪乌斯,拉诺亚那边的气候虽然跟我们这儿差不多冷,魔术公会的规矩却多得很。你在我们这儿习惯了自由接单,去了那边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 「多谢苏珊娜小姐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放下一小卷羊皮纸。 「这是拉诺亚魔法大学周边的简易地图,上面标了几家收费公道、不会宰外地客人的正规旅店,还有公会分部的具体位置。你在路上用得上。」 「提摩西先生准备得真周到,帮大忙了。」 我把地图小心收进内袋放好。 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帕特里斯和雷光的几个剑士拼起了酒量,密米尔正小口嚼着烤肉干,提摩西则在跟佐尔达特商讨下一期深层矿石的开采配额。 我手里捧着温热的麦酒,目光扫过桌子角落。 莎拉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参与周围粗汉们的划拳叫骂,只是低头拿起木叉戳一块盘子里的煮甘蓝嚼两下,从我坐下起就没怎么抬过头。 看着眼前这幅吵吵嚷嚷的光景,我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奇妙的情绪。 半年之前我刚从菲托亚领地的泥潭里爬出来,整个人浑浑噩噩地流落到罗森堡,满脑子都是把魔物撕成碎片的戾气,甚至以为自己又要走上前世那条孤身一人自我毁灭的老路。 谁能想到在这片冻土上,竟然能和这群性格各异的冒险者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践行。 「喂,『霜星』!发什么呆呢!喝啊!」 佐尔达特的大嗓门又在耳边炸响,顺手又给我满上了一杯。 「好,喝。」 我收起脑子里那些感慨,端起木杯迎了上去。 熟悉的人,却能从头开始以完全不同的态度融洽相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确实挺让人捉摸不透的。 ★★★ 地面上的积雪被早起的货运马车压得又硬又滑,两匹毛发粗厚的马拉着双辕车棚,正站在路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嘴里喷出一团团白色的热气。 车夫正忙着检查车轴,车厢顶上用油布捆扎着我们这趟远行需要的干粮、帐篷以及十几大卷备用的毛毯。 我把白龙牙从肩上卸下来,顺手塞进车厢内侧最顺手的卡槽里。 艾莉娜丽洁正裹着那件镶着厚实白毛领的防寒斗篷站在车轮旁,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高跟皮靴在结冰的石板地上轻轻磕出哒哒的声响。 她转头看了看我身上单薄的灰色长袍,挑了挑细长的眉毛。 「小鲁迪,拉诺亚那边的雪可比这儿还要厚上三尺呢。你穿这么点真的不会在半路上冻成硬块吗?要是觉得冷,我的怀里随时可以借给你钻哦。」 居然用这么肉麻的称呼.....真是无孔不入啊,艾莉娜丽洁小姐。 「多谢您的厚意。我有魔术可以用,还不至于需要靠别人的体温来防冻。」 「真是不解风情....」 「哟,鲁迪乌斯!来得挺早啊!」 身后的大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反击之箭的几个人穿过城门洞朝着这边快步走过来。 至于莎拉,则默默跟在苏珊娜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 「苏珊娜队长,提摩西先生,各位起得真早。」 我转过身,向走过来的几位前卫行了个礼。 「毕竟是我们队伍的王牌外援要出远门,哪有不来送一送的道理。」 苏珊娜走上前,把帕特里斯手里的防滑铁链扔上车斗,随后伸出带着老茧的大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信箱的事情你放一百个心。我和提摩西还有佐尔达特昨天下午在公会跟会长把手续办得妥妥当当。往后只要信鹰带回关于画像上那位绿发姑娘的实准线索,我们会第一时间通过大商会的加急渠道转寄去夏利亚的公会本部。」 「有您和佐尔达特先生看着,我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半年承蒙反击之箭的照顾了。」 提摩西走上前,把手里那个小布包递了过来。 「这是北方边境几个主要关卡的通行简图,上面标了公会直属的几家补给站,拿着这个在路上能省不少排队交涉的麻烦。」 「多谢提摩西先生,这确实帮了大忙。」 我接下布包塞进随身的小行囊里。 帕特里斯在旁边拍着马车车厢笑嘻嘻地搭话。 「小哥,到了拉诺亚可别忘了我们。少了你的支援,往后我和苏珊娜在前排挨揍的次数估计又得翻倍了。」 「如果遇到硬骨头,建议各位还是多花点钱去雇佣雷光的前卫比较稳妥。」 我顺口回了一句。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气氛相当融洽。 这是在前世难以实现的光景。 那时候的我因为说浑话,灰溜溜的偷偷离开了罗森堡,自然也无法好好和小队的成员们道别。 站在一旁的莎拉这时候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从苏珊娜身后走了出来。 她停在距离我只有一步远的正前方,头微微低着,两只手依然插在斗篷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 她似乎从昨天开始情绪就有些低落。 我停下手里整理行李的动作,低头看着她。 「请问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莎拉?」 莎拉站在原地停顿了两秒钟。 突然,她猛地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攥成拳头,直奔我的左胸口砸了过来。 出拳的速度又快又冲。 如果是半年前那个充满困惑的我,大概只能靠身体硬抗这记拳头吧。 可在这半年的无数次合作里,我对她的动作习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抬起左手,手掌向前一包,稳稳当当地将她戴着皮手套的小拳头抓在了掌心里。 掌心里传来一股微弱的撞击力道。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攻击被截停而微微一滞的脸蛋,苦笑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道别就用心一点吧,莎拉。」 我松开手指,顺势把自己的左手小臂横了过来,平平地伸到了她的面前。 莎拉整个人愣了一下。 原本紧绷着的嘴角突然向上咧开,露出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我故意的!」 她有些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刚才那点别扭的气氛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孩子.....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果然还是老样子,哪怕在告别的时候也非得占点口头便宜才肯罢休。 随后,她把身子站直了一些,那双蓝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我的脸。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祝你早点和你的家人团聚,治好你那个死人脸吧,我可不想下次见面还看见你和行尸走肉一样。」 「嗯,谢谢你,莎拉。这段时间你真的是帮了我很多。」 听到我这句坦率的回应,少女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起来。 我看着她那张泛红的脸颊,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 在前世的同一座城门前,我和这个姑娘曾经因为一连串荒唐的误会和自己那方面的不中用,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我像条丧家犬一样仓皇逃窜。 那时候的我太幼稚,太渴望从别人身上索取救赎,结果不仅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还狠狠伤害了对方。 如果这次重逢之后,我也像前世那样,为了寻求安慰而试图和她发生更深入的男女瓜葛,事情大概率又会演变成一出无法收场的闹剧吧。 毕竟现在的我满脑子只有寻找家人的执念,根本没有余力去对另一个女孩子的未来负责。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去,就再也回不到这种能平心静气说话的状态了。 「……我有的时候在想,如果我们真的比以前接触得更近一点,可能就没办法像这样心平气和地告别了吧。」 听到我这句随口说出来的感慨,莎拉原本有些躲闪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周围风雪呼呼作响,车辕上的铁环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带着挑衅意味的笑容。 「.......哼。是啦,我承认我可能确实想和你靠得再近一点的。所以,你后悔了吗?要留下来和我更进一步吗?」 要是换成前世的我,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用这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眼神盯着问要不要留下来,恐怕当场就要心跳过速、脑子发热地答应下来了吧。 不过很遗憾,现在的我在这方面早就已经成熟。 想用这种浅显的激将法来让我动摇,未免还是太嫩了一点。 所以,回答最真实的想法就好。 「不,我并没有后悔。只是在庆幸,现在的我们的关系刚刚好。」 莎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势抬起手肘,在我的胸口上轻轻撞了一下。 「呆瓜,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走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莎拉右手迅速握拳抬起,动作干脆利落。 啪! 她与我的手腕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用力碰撞了一下。 撞完这一记冒险者之间最正式的碰腕礼,她甚至没等反作用力散去,整个人猛地转过身,踩着深雪一路小跑着退回了苏珊娜的身旁。 还是容易害羞啊,这孩子。 苏珊娜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朝我挥了挥手。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赶紧上路吧。拉诺亚那边要是有了消息,记得给我们寄信。」 「好,各位保重。」 我向反击之箭的众人最后抱了抱拳,转身跨上了马车前排的木座板。 坐在车板上,我低头揉了揉刚才被她撞击过的小臂。 回想起前世那些因为不成熟而导致彼此伤害的青涩记忆,这一次,总算是没有重蹈覆辙,也没有给彼此留下任何难堪的心结。 不仅没有留下遗憾,反而收获了一帮能够放心托付后背的战友。 能像这样堂堂正正、心平气和地跟这帮同伴道别,这种感觉确实相当不错。 我坐在前排,看着后方那几道站在风雪里挥手的人影渐渐变小,最后彻底隐没在漫暴风雪深处。 我也确实在这片土地,找回了自己的碎片。 ★★★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罗森堡城墙的轮廓在后方越来越模糊。 车厢里垫着两层厚毯,艾莉娜丽洁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一些,双腿交叠着靠在软垫上,金色的卷发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转过头打量着我,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神色。 「哎呀,刚才在城门口依依不舍成那样,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那个金发的小弓箭手抱上马车呢。怎么,真打算当个无情的负心汉,就这样去拉诺亚找新欢了?」 这家伙,明明知道我在寻找希露菲还和我说这种话。 啊,这难道就是来自妻子的祖母的试探吗?那我必须认真对待了。 负心汉? 真要是把一个小姑娘强行从她的队伍里拐走,拉进我那摊浑水里,那才叫货真价实的混账行径吧。 「莎拉有她自己的队伍和冒险者生活。把别人强行卷进我的家务事里,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无情吧。」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呢。放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不管,小鲁迪你还真是暴殄天物。」 「承蒙夸奖。比起在各个城镇到处留下洗不清的感情债,我还是觉得把精力留着去找家人比较实在。更何况,真要论起在男女关系上到处惹麻烦的本事,我可远远比不上艾莉娜丽洁女士您和家父保罗的万分之一。」 艾莉娜丽洁可是个高明的战士,不管是在冒险者生活里还是在情场里,她管理仇恨值的手段都相当高明。 听到保罗的名字,艾莉娜丽洁不屑地撇了撇嘴。 「少把我和保罗那个烂人混为一谈。我可从来不对未成年的孩子动真心,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那便再好不过了。请您在抵达拉诺亚之前,也继续对我保持这种不对小鬼动真心的崇高原则吧。」 「呵呵,看来你真的很怕被我吃掉呢。」 第7章 「难以抉择」 第7章「难以抉择」 离开罗森堡后的第三天上午,我们在路边一片背风的开阔雪地上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马车夫正忙着给两匹耐寒的杂种马喂食干草料,我则找了块被风吹走大半积雪的坚硬地面,握紧了手里刚造出来的石棍。 日常我不打算直接拿出白龙牙出来用,毕竟这里还有除艾莉娜丽洁以外的外人在看,而且那东西杀伤力蛮强的。 艾莉丝和瑞杰路德已经离开,接下来哪怕到了拉诺亚,我也得随时保持好对练的习惯。 所以我决定找艾莉娜丽洁进行近战对练。 站在我对面的她正活动着手腕。 她左手握着一面小巧的轻圆盾,右手抓着一把细长的刺剑,靴底在冻土上轻轻踩了两下,找准了站位。 「小鲁迪,真的不需要我手下留情吗?虽然我自认在对人战方面比不过保罗那家伙,在应付近身纠缠这方面,我好歹也算是个货真价实的s级战士哦。」 「请您尽管攻过来就好,艾莉娜丽洁小姐。要是连您的刺剑都接不下来,往后遇到真正的危险我也就不用混了。」 我两手抓紧石棍,双脚前后分开,把重心沉了下去,摆出瑞杰路德教给我的基础架势。 「准备好了吗?说好只比近身技巧,可别中途偷偷放火球哦。」 「请放心,我答应过的事情向来算话。」 答应下来的同时,我也特意切断了右眼的魔力供给。 预知眼固然是个方便的作弊级别的道具。 但是事实证明,如果过于依赖预知眼,在近身战中很容易就会丧失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 和魔石多头龙的战斗、击杀水帝和北帝的战斗、和奥尔斯帝德的战斗..... 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一旦预知眼突发故障,或者自己调整失误,就很容易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既然近战能力有机会发展了,我决定多培养一下战斗直觉。 战斗开始。 艾莉娜丽洁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这边突刺而来,她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利落。 细长的刺剑在半空中化作三道细小的银光,分别点向我的手腕、右肩和咽喉。 很刁钻的攻击路线。 艾莉娜丽洁和寻常剑士的战斗风格明显不一样。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高阶冒险者,常年在迷宫和荒野里摸爬滚打,剑术底子相当扎实。 按照冒险者的标准来算,她的剑技应该有上级水准。 而且她是专门用来对付魔物的特化类型,最擅长在队伍前排拉扯攻击,利用盾牌卸力,寻找防御的缝隙用刺剑突刺。 既然看清了剑尖的轨迹,应对起来就简单多了。 双手握紧石棍的中段,手臂发力往上一挑。 「当!」 石棍和细剑撞在一起,擦出一串火星。 手腕上传来一阵结实的震动感。 真不愧是s级冒险者,手底下的力道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艾莉娜丽洁借着武器碰撞的反弹力道,在半空中轻巧地转了半圈,左手的小圆盾顺势朝我的下巴拍了过来。 如果是魔物,大概会被这一套连续攻击打中而露出破绽吧。 所谓前卫战士的职责就是这个。 我把石棍的尾端往后一拉,用棍身架住了圆盾的边缘。 接着左脚在雪地上一蹬,腰部发力,把整根石棍横着扫了出去。 艾莉娜丽洁反应很快,身体向后仰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石棍带着呼啸的风声贴着她的鼻尖划过去。 她顺势在雪地上翻滚了一圈,拉开了五步左右的距离,重新稳住身形。 「哎呀……手劲真大呢。刚才那一下要是被砸实了,我的肋骨大概要断掉两根吧。」 她甩了甩手腕,呵呵笑着赞赏着我。 「艾莉娜丽洁小姐的防守很严密,换作普通魔术师,刚才那一剑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嘴巴倒是挺甜的。不过小鲁迪,你刚才闭着右眼吧?是在故意给我放水吗?」 「只是想试试看纯粹依靠手感能做到什么程度罢了。」 我把石棍横在身前,重新摆好架势。 「继续吧,车夫把马喂饱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银色的细剑再次划破空气,我们在这片白茫茫的空地上来回拆了二十几个回合。 虽然艾莉娜丽洁的剑招极为灵活,经常会配合着假动作做出让人防不胜防的突袭,只要我把斗气维持在周身,配合着石棍的长度优势进行格挡与压制,整个局面都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 到了第三十个回合,我终于抓到一个破绽,用棍身弹开她的刺剑,棍头稳稳停在距离她咽喉几公分的位置。 艾莉娜丽洁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气,有些无奈地垂下了手里的细剑。 「投降投降。看来在近战方面,小鲁迪你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呢。保罗要是知道你拿着根石棍就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肯定又要去酒馆喝闷酒了。」 「承蒙夸奖。」 话说回来,她的柔韧度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啊,真正对战了之后才能发现,她能做出许多平常战士根本无法做到的夸张动作,不管是闪避还是进攻都是如此。 真不愧是各种意义上都经过千锤百炼的肉体。 车夫呼唤的声音传来,眼下显然没有更多时间在这片荒郊野外慢吞吞地演武。 拉诺亚的冬天,如果不早点动身,等暴风雪彻底封死前面的峡谷,马车就只能困在半路上了,那个时候迎接我的就是另一种危机了。 ★★★ 收起装备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车夫正裹着厚羊毛毯子坐在前头搓手。 接下来的路程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从巴谢兰特公国前往拉诺亚王国的这条主干道,一到深冬就会被大雪掩埋。 有些背阴处的积雪深度甚至能堆到两三米高,普通的货运马车陷进去基本上就只能原地趴窝。 要是换成普通的冒险者队伍,光是在路上清扫积雪、推着车轮前进,就得耗费近两个月的时间。 不过,我们可没有在路上慢吞吞磨蹭的闲工夫。 为了以最快速度赶到下一个有规模的城镇,我直接坐到了马车夫身旁的副驾驶座上。 「鲁迪乌斯小哥,前头那片洼地的雪太厚了,马蹄踩不下去啊。」 车夫指着前方白茫茫一片的雪丘,有些为难地扯了扯缰绳。 「没关系,请您只管正常驾车往前开就好。」 我把两只手从长袍的袖子里伸出来,平举在马车的前方。 「「burningce」。」 我用出无咏唱火魔术制造出大量的热风,操控着它们往前方吹去。 原本足足有半人深的坚硬雪层在接触到热风的刹那迅速融化,化作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布满积雪的道路迅速融化出了一条巨大的道路。 坐在车厢里的艾莉娜丽洁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方融化的雪道,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这种赶路方式真是夸张呢。」 「只要能缩短行程,消耗一点魔力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可不是消耗一点魔力的问题吧?普通的魔术师要是像你这样连续不断地用火魔术融雪,半个小时就得因为魔力枯竭瘫倒在路边了。你居然能从早到晚一直开着这条路。」 「我的魔力量比常人稍微多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这哪里是一点点啊……」 她无奈地缩回了车厢里。 其实之所以这么拼命地赶路,除了想尽快到达拉诺亚之外,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 艾莉娜丽洁身上的诅咒是个麻烦的定时炸弹。 如果我们在没有村镇的荒郊野外被暴风雪困上十天半个月,周围又没有可以让她解决生理需求的健康男性,情况就会变得很糟糕。 我可不想在荒山野岭面对一个因为诅咒发作而失去理智的女人。 前世我们曾在半路上稍微走错,花了一星期以上才到达下个城镇。 那时她的状况糟糕透顶。 身体因为不明原因而不断发抖,脸色铁青,而且看我的眼神很恐怖。 但是不管她状况有多糟,没办法的事情还是没办法,因为当时我的东西派不上用场。 但是就算有这种情况,我也绝对没有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去当解药的意思。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事态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行程压缩,确保每天傍晚都能赶到有规模的城镇投宿。 在我的全功率融雪推进下,原本需要耗费两个月的漫长旅程,成功压缩到了一个月左右。 ★★★ 我们在太阳落山前顺利抵达了一座名为安德尔的边境要塞城镇。 城镇的规模不算小,石头垒砌的城墙上挂满了防风的火把,街道两侧的酒馆早早就亮起了招牌。 刚在旅馆大厅办理完入住手续,艾莉娜丽洁把身上的行囊随手往柜台上一放,转头看向我。 「小鲁迪,我出门去酒馆逛一圈哦。晚饭你自己解决可以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耳边的金色卷发拨弄整齐,眼神在旅馆大厅里坐着的几个年轻冒险者身上扫了一圈。 那副神态里的含义不言自明。 「请便。不过还请艾莉娜丽洁小姐注意安全,别挑那些看起来惹不起的狠角色。」 「呵呵,我挑选男人的眼光可是很准的。」 她朝我眨了眨眼睛,轻快地走出了旅馆大门。 白担心了,差点忘了她是什么人。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默默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正在擦拭酒杯的旅馆老板。 「老板,麻烦给我换一间房间。」 胖老板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换房间?刚才给你们安排的不是二楼相邻的两间大客房吗?」 「我要一间在三楼最东侧角落的单人房,离刚才那位女士的房间越远越好。」 虽然我早就习惯了这位大姐的生活作风,但我自认自己现在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性。 大半夜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听着隔壁传来的激烈动静,就算再怎么有定力,脑子里也难免会冒出些不健康的念头。 和艾莉丝离别之后那档子事太久没做了,那方面的念头有些难以压制了。 与其在被窝里被那些声音折磨得睡不着觉,不如从物理层面上离得越远越好。 换好了钥匙,我抱着自己的行囊爬上三楼,走进了走廊最深处的单人小客房。 洗漱完毕后,我坐在床沿边,把双手按在两边的耳孔上。 体内的魔力微微运转,手上出现了类似于粘土的材质。 稍微塑造一下它们的形状,贴合着我的耳朵,就能变成两个柔软且厚实的土质耳塞。 将土耳塞塞进耳朵里,四周原本有些嘈杂的走廊声响在这个时候被削减了大半。 这种前世随处可见的降噪耳塞,在这个没有隔音棉的世界里意外地好用。 做完这套防噪准备,我钻进有些冰凉的被窝里,把厚毛毯拉过头顶。 隔壁楼层大概过几个小时就会变成喧闹的战场吧。 不过那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 第二天清晨,我把塞在两边耳朵里的黄土耳塞抠了出来,随手捏碎扔进床底。 虽然没有噪音干扰,但是昨天几乎一晚上都在思考,所以几乎没怎么睡好。 现在不仅头疼,还有些烦躁。 稍微在房间里做完早晨的挥棍练习,门外就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打开门,艾莉娜丽洁正站在走廊上。 她脸上的气色看起来相当红润,看样子昨晚收获的不错。 这种精力充沛的样子有时候真让人羡慕,明明大家都是长途跋涉过来的,她恢复起来比我还要快上几分。 抱歉了克里夫,在遇到你之前现在我也没办法阻止她。 「早安,艾莉娜丽洁小姐。看样子昨晚休息得还算舒适。」 「托你的福,小鲁迪。特意挑了那么远的房间,连隔音的小把戏都用上了,你这孩子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意外地体贴呢。」 「请进吧,艾莉娜丽洁小姐。」 我侧过身子让她走进来,顺手把门关好。 「大清早就在看地图吗?真是个勤快的孩子。」 她在桌子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打量着摊开的羊皮纸。 「既然到了拉诺亚境内,有些事情我想先和您把方针定下来,艾莉娜丽洁小姐。」 「好吧,听你的。关于塞妮丝的事情,你打算怎么着手?」 其实可行的方法很简单,但是... 「我想先听听艾莉娜丽洁小姐的意见。」 「我吗?我觉得.....既然已经确认塞妮丝人在拉诺亚,照我看,最好还是延续你在罗森堡的那套做法。」 「根据奇希莉卡陛下的说法,塞妮丝就在这个国家的某处。按照正常的做法,我们在沿途城镇的冒险者公会设立悬赏信箱,把画像一张张发给外出的队伍,一边接委托一边向中央推进,你意下如何?」 是常规的做法啊。 要是换成在中央大陆找保罗他们,这种方法或许很管用。 但是根据塞妮丝的现状来推测,这法子根本行不通,甚至可以说是可以直接摒弃。 我把手按在地图上,摇了摇头。 「不行,艾莉娜丽洁小姐。这个方案行不通,我打算直接放弃。」 艾莉娜丽洁挑起双眉,看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在罗森堡的时候这招不是很管用吗?那些商队和本地小队都愿意帮你带画像四处打听啊。」 「公会的搜寻速度太慢了,艾莉娜丽洁小姐。照那种步调排查下去,等把拉诺亚所有公会跑遍,至少得花上一两年。」 「公会的情报网是最稳妥的途径哦。冒险者四处跑动,只要给足赏金,总会有人带回线索的。」 「平时确实如此。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关于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在情报本身。」 我把炭笔按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她。 「奇希莉卡陛下当时用魔眼看到的情报,原话是『在又大又白、带着花纹的床上睡觉』,对吧?」 「是啊,陛下是这么说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艾莉娜丽洁小姐,你觉得,在北方大地这种地方,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在冬天睡得起那种规格的床榻?」 这根本不需要多少复杂的推理。 这里不比阿斯拉,常年严寒,资源匮乏,贫富差距非常大。 普通的平民甚至连过冬的木炭都买不起,更不可能拥有那种铺着精致丝绸和雕花花纹的昂贵床榻。 能够在拉诺亚境内拥有那种寝具的,除了王公贵族和顶级富商,没有第三种可能。 艾莉娜丽洁把视线落在我指着的位置,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平民确实用不起那种东西。你的意思是……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分析,确实很有道理呢。所以塞妮丝是被某个有钱有势的领主收留了吗?」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脸色也有些难看,看来她也和我一样在想同样的东西。 「如果只是单纯的收留,事情反而说不通。」 我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拉诺亚王国的几个主要贵族领地打了个小叉。 「大转移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母亲大人以前是s级冒险者,性格虽然温柔,行动力却一点都不弱。如果她在一个衣食无忧的环境里保持着自由身,这三年时间里,她为什么没有向阿斯拉王国的公会寄过一封信?为什么米里希昂的保罗那边也从来没有收到过她的联络?」 我手里的炭笔在木桌上敲了敲。 「答案只有一个。母亲现在处于无法自由行动的状态。她被某个贵族暗中控制起来了,连对外寄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这是我根据现有情报推导出来的结论。 前世在米里斯和魔大陆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贵族私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都见得多了。 艾莉娜丽洁本人更是很可能已经经历过这种事情。 一个落单且拥有治愈魔术的女性冒险者,流落到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被当地有权有势的家伙强行扣留下来当成私产,这种事在底层黑市里每天都在发生。 塞妮丝如果遭遇这种事情..... 必须加快进度了,不然我怎么也对不起保罗。 至于希露菲…… 我看着地图中央标注着魔法都市夏利亚的位置,把涌上来的念头压了下去。 离开菲托亚领地之前,我特意找菲利普打听过阿斯拉王国的政治动向。 爱丽儿在王位争夺中落败,带着随从成功逃难到了拉诺亚魔法大学避难。 幸存者名单上希露菲的位置是一片空白,而且爱丽儿的随从,魔术师迪利克也已经确认死亡,但爱丽儿仍然能够逃离出来。 现状结合前世的经验,希露菲现在很可能依然戴着墨镜,以『无言的菲兹』的身份守在爱丽儿身边。 希露菲有护卫的假身份作为掩护,目前很安全。 母亲却在某个不知名的贵族私宅里面临未知的危险。 搜寻母亲的优先级,必须排在前往那里相认之前。 抱歉,希露菲,请原谅我。塞妮丝现在的处境更危险。 在脑子里理顺了这些轻重缓急,我把目光重新移回艾莉娜丽洁脸上。 「如果真是被贵族软禁了,事情可就麻烦了呢。拉诺亚的贵族虽然不如阿斯拉王国的那些家伙那么讲究排场,可私宅的防卫依然相当严密。我们要怎么查?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敲贵族的大门吧?」 艾莉娜丽洁脸上也浮现出紧张。 「挨家挨户敲门太客气了。要解决问题不是很简单吗?」 说着说着,一股火气自胸口窜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难以抉择」(第2/2页) 大转移事件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但还是一点塞妮丝的消息都没有。 要是塞妮丝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将来在抓到这种罪魁祸首的瞬间......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都要把他大卸八块。 「你的意思是....」 我把炭笔扔在桌上,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打算从拉诺亚边境的第一个领主私宅开始,直接用武力撬开他们的门。把领主抓起来,逼他们交出近期收留的所有外来女性名单。如果他们不说,或者试图抵抗,就用手段让他们开口。拿到了他们的人际网络之后,再顺藤摸瓜朝下一个更高级的贵族领地查过去。」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这是怎么了?我并不觉得凭我的实力,这个想法是天方夜谭。 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小鲁迪……你刚才说什么?用武力撬开领主的门?」 「我看起来像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的样子吗,艾莉娜丽洁小姐?」 「拉诺亚虽然不比阿斯拉那种大国,可即便是边境的小领主,手底下少说也有一两百号全副武装的私兵,有些城堡里甚至还请了剑神流或者水神流的上位剑士坐镇。单枪匹马闯进去威胁领主,这在哪个国家都算是重罪哦。」 「我知道那是重罪。我也知道他们有私兵。」 「不过,只要速度够快,在他们把警报传出去之前把领主制服,事情就不会闹大。边境的小领主为了保命,肯定会老老实实配合。顺着他们的联络网一路往王都查,效率比在公会发传单高出几十倍。」 艾莉娜丽洁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一路过来,你也见证过我的实力吧?如果真的发生冲突,除非来了剑王,不然我不觉得现在的自己会输。」 这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现在的魔术能力,只要拿出真本事,足以在几秒钟内就把一座重装要塞整栋轰成碎渣。 区区几个边境领主的私兵护卫而已,在我眼里和路边的木头桩子区别不大,一路碾过去就是了。 只要把刀架在领主的脖子上,让他们动用贵族阶层内部的情报网互相传信排查,效率绝对比在公会贴告示快上百倍。 贵族之间为了面子和利益,往来书信频繁得很,谁家里藏了个来历不明的金发治愈术师,圈子里的人稍加打听就能摸出风声。 更何况我体内还有缠绕着的斗气,就算不依赖魔导铠,寻常的弓箭和钢剑也根本伤不到我。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你是认真的呢……好吧,就算你能凭着魔术一路打服那些领主,如果最后发现塞妮丝真的被某个大贵族强行关在城堡里,对方死活不肯放人,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打进去,敢阻拦我的话,就全部杀掉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经过多少犹豫。 既然对方敢把我的母亲当成私人物品囚禁起来,那就是敌人。 敌人的话,把他们全部切碎就是最快的方法。 前世在阿斯拉王国处理那些杂碎的时候是这样,在菲托亚领地清理佐尔坦的时候也是这样。 只要把碍事的家伙清理干净,把人抢出来就行了。 艾莉娜丽洁看着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真是一点都不像保罗……真是果断得让人害怕呢。不再慢点来吗?」 「知道母亲就在这个国家的某处,我怎么可能……还能耐着性子去慢慢做事?」 自从得到母亲的情报,离开罗森堡之后,每天同样的画面就反复在我脑子里上演。 前世塞妮丝在迷宫里变成废人之后的失语模样。 整整几十年的时间里,她只能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保罗为了救她丢掉了半截身子,我也废掉了一条左臂,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无法逆转的悲剧。 好不容易回溯到了现在,好不容易得知她在这个时间点还活着,甚至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所有家人里,最让我担心的就是塞妮丝。 要我像个普通冒险者一样,坐在公会大厅里每天喝着麦酒等回信? 这种慢吞吞的效率,我一天都忍受不了。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正被关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受苦,杀意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哪怕把拉诺亚全砸个稀烂,我也要把她找出来。 「而且,我早就做好觉悟了,就算死也要把母亲救出来!」 『就算是死,也要救出你的母亲』。 这是保罗前世交代我的话,这是他本身的决心,也是对我的信赖。 踏上旅途以来,我从来都没有忘过。 我不能懈怠,我不能停下。 我可以做到的话,我就必须做到。 一旦停下就可能重演前世的悲剧。 这种感觉在恢复人性之后更加强烈的催促着我,让我每天都坐立难安。 「呼.....呼.....」 一不小心就说了很多话,我才发觉自己在喘着粗气,手指有些发抖。 「……」 艾莉娜丽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 看着她那略带惊讶的眼神,我脑子里的狂热突然消退了一些。 屋里的空气很冷,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不行。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有多糟糕。 居然当着同伴的面,说出了要把所有人杀光这种危险的发言。 果然不行啊。 现在这种暴戾的情绪,和以前在菲托亚屠杀黑帮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 脑子里那股嗡嗡作响的杂音又开始泛起微弱的动静。 差点就要重蹈覆辙了。 深吸了一口气,我强迫自己把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抬起右手按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抱歉,艾莉娜丽洁小姐,情绪有点激动了。」 「不用在意啦。关心母亲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小鲁迪,你刚才那副眼神,稍微有点吓人呢。」 艾莉娜丽洁摆了摆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斗篷搭在肩上。 「不过既然你脑子还没彻底烧糊涂,就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我也回房间去补个觉,昨晚折腾得有点累了。」 她朝我摆了摆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板合上,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颈的肌肉有些发紧。 看着地图上那些错综复杂的路线,刚才高涨的情绪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 把门反锁上,我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随着刚才那股冲动的怒气消退,理智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我开始复盘刚才提出的那个方案。 刚才对艾莉娜丽洁说的那些话,确实有些太想当然了。 如果真的按照武力胁迫的路子走下去,潜在的风险大得惊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人质安全问题。 如果母亲真的处于被贵族软禁的状态,对方手里掌握着母亲的性命。 一旦我从边境一路杀过去,消息必定会通过特定的渠道迅速传到王都。 那些做贼心虚的贵族在得知有一个凶暴的魔术师正在沿途屠杀贵族找人之后,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乖乖配合,极有可能会为了销毁证据而选择杀人灭口。 到时候我哪怕把整座城堡炸平,找到的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况且,万一塞妮丝真的被他们软禁在里面,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打过去,那些贵族选择撕票怎么办? 我到时候要怎么面对保罗? 怎么面对自己? 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结局。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能做些什么呢? 脑子里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除了把他们杀干净,我还能做什么? 再者就是自身战力的局限性。 现在的我虽然掌握了斗气,也开发出了真空切这种安静的杀敌手段,本质上我依然是一个肉体强度有限的魔术师。 前世由我和扎诺巴、克里夫共同研发的魔导铠,在这个时间点连图纸都还没来得及画出来。 在野外的开阔地形上,凭借着庞大的魔力和远距离火力覆盖,我可以轻松压制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对手。 如果是攻入贵族宅邸那种狭窄逼仄的室内环境,一旦被数名精通剑神流或者水神流的中上级剑士近身围攻,在无法随意使用大范围爆破魔术的前提下,我的近战容错率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一旦受伤导致动作迟滞,局面就会陷入被动。 更严重的是社会层面的连锁反应。 拉诺亚虽然不是阿斯拉那样的大帝国,也是北方三大魔法王国之一,拥有完善的法律体系和魔术公会常驻战力。 只要我动手袭击了一处领主的府邸,通缉令就会在几天内贴满整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到时候所有的冒险者公会、正规商队和旅馆都会对我关闭大门。 没有了合法的补给渠道,没有了情报的来源,我就会变成只能躲在荒山野岭里的逃犯,寻找母亲的行动会变得寸步难行。 硬闯这条路,行不通。 可是,如果不靠武力强攻,我又能用什么方法去排查拉诺亚全境那么多的贵族宅邸? 一个一个去拜访?用阿斯拉贵族分支的身份去递交拜帖? 别开玩笑了。 我身上这个格雷拉特的姓氏,在拉诺亚这种北方国家眼里根本没有任何分量。 至于用金钱去打点那些贵族管家…… 我手里这点靠接讨伐任务赚来的魔石,对那些家大业大的领主来说,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是麻烦透顶。」 既不能坐等公会慢慢排查,又不能像个疯子一样一路杀过去。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不惊动背后那个隐藏势力的前提下,最快摸清家母的下落? 脑子里的思绪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这几年里,我已经无数次遇到这种走投无路的时刻。 每一次,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筹码,以为自己可以靠着转生者的记忆和力量摆平一切的时候,现实总会冷不丁地伸出脚,把我重重地绊倒在地。 「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把母亲找出来啊……」 我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苦恼着苦恼着,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室内的温度随着夜晚的降临慢慢降低。 思绪在混乱的推导中变得越来越迟钝。 不知不觉间,我的呼吸平缓下来,意识向着黑暗的深处下沉。 ★★★ 等我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已经变成了那片熟悉的纯白世界。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方向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臃肿、肥胖。 每次来到这个地方,我都不得不被迫面对这具让人反胃的丑陋皮囊。 不过无所谓了。 在这个空间里,皮囊只是形式而已。 距离上次在赤龙下颚被奥尔斯帝德贯穿胸膛、在这片空间里跟这家伙演戏,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年。 龙神大人当初的警告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保持警惕。 不要露出破绽。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棋子。 看来今晚注定是没法好好休息了。 「哟,鲁迪乌斯君。好久不见啦。」 那团散发着微弱光芒、面部覆盖着模糊马赛克图案的人形虚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了我正前方五步远的位置。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浮与自来熟。 我站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做出夸张的防备姿势,甚至连心情都没有太大起伏。 自从在赤龙下颚与奥尔斯帝德大人达成了同盟,并且知晓了这混蛋无法读取我真实心声的秘密之后,面对这场戏,我应对起来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你又跑出来干什么。我可不记得最近有什么需要向你祈祷的事情。」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我最近可是一直都在看着你哦。你为了寻找家人,在北方大地上真是相当努力呢,我都看在眼里哦。」 看在眼里? 大概是在暗自偷笑吧。 看着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北方的大雪里四处乱撞,看着我为了找人不得不去接那些危险的讨伐任务,看着我在各个城镇之间疲于奔命。 这混蛋一定觉得现在的我非常符合他剧本里的形象吧。 一个被大转移拆散了家庭、终日生活在焦躁与痛苦中的可怜小鬼。 「你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风凉话的吗?如果是的话,那你可以走了。我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我撇了撇嘴,把头偏向一旁。 「别急着赶我走嘛。其实我是来给你提供帮助的哦。」 人神停在了我面前,那团马赛克组合成了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 「你现在是不是正在为怎么寻找你母亲塞妮丝的事情发愁呢?明明知道人在拉诺亚,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对吧?按照你现在那种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找法,就算把整个拉诺亚翻个底朝天,也是找不到人的哦。」 我心里微微一紧,表面上却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你知道她在哪里?」 「我当然知道哦。但是神明也是有规矩的,直接干涉现世的因果可是很麻烦的事情哦。」 去死吧。 虽然早知道这家伙不可能这么好心,但我还是不由得骂了一嘴。 「不过呢,看在你这段时间表现得这么拼命的份上,我今天确实是专程来给你提供建议的。」 「……什么建议?」 每次从这混蛋嘴里吐出这两个字,背后都不知道藏着多深的坑。 我压下心里的厌恶,叹了口气。 「……说吧,这次又想让我干什么?先说好,要是让我回阿斯拉或者去贝卡利特那种远地方,我现在可没那个闲工夫。」 「放心放心,目的地就在你眼前。」 人神伸出一根模糊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听好了,鲁迪乌斯,你要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并以特别生的身份在那里就读。」 拉诺亚魔法大学? 和龙神奥尔斯帝德之前推断的完全一致。 这家伙果然要把我往那个偏僻的学术都市引。 现在想想,塞妮丝被困在拉诺亚会不会也是他的计谋之一呢?这是不是他诱拐我走进去的圈套? 但是不管这是什么圈套,为了塞妮丝和奥尔斯帝德的命令,我也只能配合了。 「拉诺亚魔法大学?」 「没错。只要照我说的做,在那里稍微配合一下发生的事情,之后你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关于你全部剩余家人的情报了。怎么样,很划算吧?」 全部剩余家人的情报。 不仅包括塞妮丝,连希露菲的下落也算进去了吗。 「……只要去那里,真的能找到母亲?」 「这个嘛,就要看你自己了,鲁迪乌斯君。祝你好运咯……」 人神的身影开始像水蒸气一样消散。 白色的空间剧烈晃动起来,拉扯着我的意识迅速下坠。 「好运咯……好运咯……」 伴随着那阵刺耳的回音,我猛地从旅馆的硬板床上坐了起来。 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羊毛毯上。 「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就读吧。」 这是和前世相当类似的建议,听取了建议之后,我在那里确实治好了自己的ed,与希露菲重逢并结婚。 这家伙的恶劣习惯向来如此。 他从来不会平白无故给出这么精确的行动路线。 在魔大陆的时候也是这样,让我去买吃的,让我走特定的小巷,每一个看似随意的指示背后,都精准地对应着某个特定事件的触发点。 现在冷静下来思考,去学校反倒是目前最具备可行性的战略选择。 魔法大学是拉诺亚最高级别的学术与政治中枢。 拥有公费特待生的合法学籍,我就能在明面上获得极高的社会地位,调阅图书馆里最高等级的文献,甚至顺理成章地接触到拉诺亚王室的高层圈子。 只要能进入王室和顶层贵族的视野,排查母亲到底被藏在哪个深宅大院里,效率绝对比在荒郊野外到处当强盗高得多。 况且,学校里还有两个我必须去见的人。 希露菲就在那里,我可以确认她的安危;七星也在那里,我需要借助她的传送阵研究,摸清楚日后快速跨大陆移动的手段。 既然人神把陷阱挖在了明处,那我也只能顺水推舟跳进去。 不管前面布置了什么,只要能拿到母亲和希露菲的线索,我都必须走这一趟。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去水盆边用冰水抹了一把脸,冰凉的感觉让最后一点困意消散殆尽。把贴身衣物和长袍穿戴整齐,我拉开房门,走到对面的客房前敲了敲门板。 门很快拉开了一条缝,艾莉娜丽洁身上披着外套,金色的长发有些蓬乱。 「小鲁迪?大清早的怎么了?昨晚那股火气消下去了?」 「艾莉娜丽洁小姐,收拾行李吧,我们改变行程。」 艾莉娜丽洁眨了眨眼睛,抓着门框打量着我。 「改变行程?你昨晚不是还喊着要把边境领主全宰了吗,今天打算换哪条路?」 「去魔法都市夏利亚,直接去拉诺亚魔法大学报到。」 第8章 「错位」 第8章「错位」 车轮碾在被冰雪冻硬的泥路上,发出沉闷连续的晃动声。 北方大地的深冬向来不讲情面,即便车窗周围塞了厚毛毡,细碎的寒风还是顺着缝隙往车厢里钻。 总感觉最近的日子都在马车上度过呢。 我靠在硬木板座位上,把两只手揣在灰色长袍的袖子里。 坐在对面的艾莉娜丽洁把身上的羊毛披肩扯了扯,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搓了搓手指,随后身子顺着长椅不安分的慢慢挪动,一点点蹭到了我的这一侧。 那张带着成熟风韵的面孔凑了过来,距离相当近,能看清她上下扑扇的眼睫毛。 「呼……小鲁迪,车厢里冷得连骨头都要结冰了呢。既然这么冷,要不过来抱着我来取暖怎么样?长耳族的体温可是很暖和的哦。」 又来? 单薄的衣物,特意露出来的白皙脖颈,还有凑到耳边的温热呼吸。 听到这种毫不掩饰的邀请,作为身心健全的热血男儿,我的选择当然是.... 「「burningce」。」 抬起右手食指,发动了火魔术,制造出了相当舒适的暖气,气流顺着车厢狭小的空间循环流淌。 不到几秒钟,车厢里的寒气被尽数驱散,温度稳定在令人舒适的初春水准。 赞美魔术。有了这个,连暖气费都省了。 「艾莉娜丽洁小姐,现在的温度应该刚好合适。请回到您自己的座位上去吧。」 艾莉娜丽洁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了。 「噗噗,真是好玩的孩子。」 她收回手指,一副自讨没趣的模样坐回了对面的长椅上。 三番五次被我用这种方式回绝,这位大姐总算也明白了我的态度。 她本就厌恶保罗,自然不会真想做保罗的儿媳。 而我现在满脑子也都是正事,更没有违背伦理的打算。 除了偶尔动动嘴皮子调侃几句,她平时和我的互动倒也还算规矩。 看着她重新坐好,我把手缩回袖子里。 现在的我是一个生理上正值发育期的realman,面对这种级别的诱惑,要是说我什么感觉都没有,那纯粹是在撒谎。 只是有些界限碰不得。 首先,按辈分算,她是希露菲货真价实的亲祖母。 其次,她以前跟保罗在同一个被窝里滚过不知道多少次,若是真发生什么纠葛,往后的家庭聚会大概会变成地狱般的伦理惨剧。 最后,她在前世可是克里夫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要把这几条铁律在脑子里过上一遍,身体里那点生理性的躁动立刻就能冷却下来。 艾莉娜丽洁托着下巴,一副无聊的样子,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你改变主意的速度可真够快的。昨晚在客栈里还喊着要把边境领主全宰了逼问口供,今天一早却决定去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嘛,算是吧。得到了还算可靠的情报,总之接下来会去魔法大学打听消息。」 「是要进去做学生?」 「嗯,没错。」 「那我也要去读,我想——」 啊,果然是这样。 「想品尝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年轻男孩子是吧?这没问题,直接去就是了。」 我连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头。 艾莉娜丽洁愣了一下,随后仰起头笑了起来。 「啊哈哈!小鲁迪你居然还会抢我的话啊?」 那种事情看她的脸不就能猜到了吗.......这家伙可是一脸「狩猎季开始了」一样的野兽表情啊。 「.....哎,总之请您去那边的时候注意一点,那所学校里不同种族的学生很多,应对的方式也不一样。还有,请别叫我小鲁迪,我怕别人误会。」 「是是。」 她摆了摆手,把视线投向车厢顶部的行李架,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看着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我叹了口气。 「……如果在那边找到了好男人,我会帮你介绍的。」 「哎呀,真贴心呢。」 克里夫那家伙应该就在那所学校的特别班里吧。 虽然是个自尊心过剩的天才,在责任感方面却意外地纯情又有担当,为了解决艾莉娜丽洁的问题可以说是一生悬命,毕竟他那时在进行的研究是史无前例的。 没有深入了解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真正开始系统学习并继承他遗留的研究成果之后才知道这是件多困难的事情。 而艾莉娜丽洁为了配合他也开始尽量忍耐自己。 不得不说,我相当佩服两人的爱情。 为了克里夫未来的幸福,顺便替眼前这位旧识解决掉麻烦的诅咒,我也得提前做好当结缘神的心理准备。 闲聊告一段落,我转过头继续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窗板上的冰花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人神那家伙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 说什么只要去魔法大学就读,就能自然获得剩余家人的情报。 鬼才会信他是出于善意,这次看似贴心的指引也脱不开同样的套路。 他特意给出拉诺亚魔法大学这个目标,背后必定算计好了某种走向。 或许我在那里会遇到对我的家人下落有着些许头绪的人物,又或者,希露菲和塞妮丝本人就在那里。 .....但是,人神说的是「在那里会获得全部剩余家人的情报」。 如果只是情报的话,本人在那里的可能性就很小....而且虽然有着三番两次的对话,但我无法确认他口中的家人是否包括希露菲。 不,这种时候先别纠结文字游戏吧。 我动身前往夏利亚,绝非听信了他的神谕。 只是眼下奥尔斯帝德大人的同盟底牌在手,加上魔法大学确实具备我提升战力需要的学术资源与七星的线索,我才拥有跳进这个局里的底气。 去学校拿到合法的特待生身份,借用大学与公会的最高权限进行排查,这是当前最理性的破局方案。 就当是陪你下一盘明牌的棋局吧,人神。 到底谁才是被玩弄于股掌的那一方,现在还说不准呢。 我闭上双眼,开始打盹。 ★★★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在魔法都市夏利亚南侧的城门前停稳。 我下车狠狠的伸了个懒腰,这一路上的颠簸总算告一段落。 夏利亚,这个地方我相当熟悉,这是我前世从新婚一直到我死亡的居住所。 虽说由于大转移的缘故,这辈子我还是头一回来到这片土地,然而在前世漫长的岁月里,我在这座城市的街巷里不知道穿行过多少回。 城区中央是魔术公会,东侧是学生扎堆的学院区,西侧是叮当作响的工坊区,北侧是满是商铺的商业区,南侧则是挤满了外来旅客和冒险者的旅馆街。 格局基本上就是照搬了米里希昂的那套扇形规划。 我和艾莉娜丽洁在南区的旅馆街挑了一家配备暖气设施的旅社。 多花点钱挑一间带暖炉的房间属于必要的防务开支。要不然到了半夜,她要是又借着屋里太冷的由头往我的被窝里钻,处理起来又是一桩相当麻烦的事。 艾莉娜丽洁一边把身上的雪粒抖落下来,一边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整理着金色的卷发。 「鲁迪乌斯,我先去公会转一圈,顺便帮你打听一下分部的近况哦。」 说起来,这家伙在刚才路过满是冒险者的公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舔嘴唇了,猜都不用猜,现在她脑子里肯定都是粉红色的泡泡。 「请吧,别惹出什么治安乱子就好。」 「放心,我可是很有分寸的。」 她笑了笑,抓起小手提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身上那件沾着泥点的旧外套脱下,换上一件干净整洁的深灰色长袍。 都要去那个地方了,如果有可能和希露菲见面,至少得穿的正式一点,所以一路上我都只穿着件旧外套。 把长枪斜背在身后,我摸了摸内袋,确认随身携带的冒险者卡片和零碎钱币都在原位,拉开门走出了旅馆。 该去拉诺亚魔法大学把正事办妥了。 ★★★ 顺着旅馆区宽阔的主干道往北走,没过多久,那片由抗魔砖垒砌起来的高大围墙便出现在视线里。 拉诺亚魔法大学的正门前立着两座哨亭。 大门两侧延伸出去的红色砖墙足足有三米多高,墙头堆着一层未化的积雪。 穿过大门的一刻,眼前展开的是一条笔直宽敞的林荫主道。 远处连绵起伏的红砖要塞式建筑群错落有致,最高处那座尖顶钟楼依然矗立在那里。 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致,我稍微减缓了脚步。 校门地砖的拼接缝隙、修练场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的战斗声、主道尽头那座初代校长芙拉·克罗蒂亚的石雕像…… 这些画面在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前世在这所学校里,我和扎诺巴在研究室里通宵讨论过自动人偶的关节构造,也为了查阅魔术的古籍在图书馆里坐到深夜,甚至在这条路上送走过不少相识的人。 几十年的零碎记忆在眼前快速晃了一下。 胃里沉甸甸的,感觉脚步也跟着带上了几分分量。 话虽如此,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刚刚跨越大半个大陆、前来求学的新生冒险者,总不能在校门口对着一堆石雕和砖头停下来感伤。 哨亭里坐着一名穿着皮甲的值班警卫,正捧着一杯热茶取暖。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我停在哨亭窗前开口打了个招呼,警卫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有什么事吗,小哥?现在可不是对外开放参观的时间。」 「我想请问一下,新来办理报到手续的教职员楼在什么位置?」 「教职员楼啊。顺着这条主道一直走,过了中间那座初代校长的雕像后往右拐,那栋带蓝色屋顶的三层石楼就是了。进去在一楼大厅问前台就行。」 「多谢。」 ★★★ 蓝色屋顶的教职员楼比周围的教学楼要安静不少。 推开厚重的双扇木门,一股由魔力暖炉带来的暖意扑面而来,把身上残留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一楼大厅的地面铺着平整的深色木地板,两侧排列着几排供人休息的长椅。 正对着大门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木质接待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女接待员,正低头整理着手边的几张纸。 大厅里没有多少人,只有几名教职员拿着公文快步穿过走廊。 做人要讲究分寸,哪怕肚子里装着百岁的心智,在办事窗口前摆出一副老练谦逊的态度向来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没有一上来就报出什么骇人的名号,只是按照正规流程开了口。 「不好意思,我想办理一下入学考核的申请手续。」 接待员抬起头看了看我。 她打量了一下我,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起伏,熟练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考生登记单和一根羽毛笔递了过来。 「请先在这张表格上填写个人基本信息、擅长属性以及推荐人。填好后交给我,我会为你安排今天下午在修练楼的实战考核场次。」 「好的,麻烦您了。」 嗯....让我看看。 前世因为我是直接招的特别生,所以没填过这种东西,现在一看这种手写的表格还真是相当精致。 好,来填吧。 姓名: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出身: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 师承:水王级魔术师洛琪希·米格路迪亚。 来访事由:报考就读。 写完之后,我吹干墨迹,拿着表格重新走回柜台前递了过去。 接待员伸手接过表格,原本只是公事公办地扫了一眼。 然而,在视线掠过表格的时候就立马切换到了一副严肃的态度。 这转变倒是让我愣了一下,难道说我破坏手的恶名比霜星更早传播到这里吗? 还是说.... 接待员的视线落在我脸上,认真地确认了一句。 「请问……您确实是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先生吗?」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接待员没有再多问,迅速合上了手边的登记册。 她从柜台侧面的矮门里走了出来,朝侧面的楼梯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明白了。您不用去排队了,请随我来。」 「好的。」 原来如此。 我跟在她身后走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看着前方带路的身影,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连一张测试排队的号码牌都没发给我,而是直接领着我往行政办公区走。 这说明当年在罗亚由我本人的名义寄出的那份加急信,确实在副校长吉纳斯的手里发挥了预期的效用。 那份资料可以说是革命性的,不知道经过这些年的研究,魔术公会这边能拿到什么成果呢? 教务处的高层显然在内部系统里早就给这个名字上了心。 不过,省去了去普通考场跟一群小鬼排队测试火球术的繁琐过程,这倒正合我的心意。 接待员带着我穿过二楼宽敞安静的走廊,在尽头出现了一扇我熟悉的门。 「副校长室」。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副校长大人,有位报到的访客到了。」 门内随之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请进。」 接待员推开门,朝我侧身示意,在我走入房间后,她便退到门外,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了。 听到身后房门合上的咔哒声,我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比一楼宽敞得多,书架上塞满了许多我眼熟的厚重文献。正中央那张大桌子上堆着算盘和卷轴,旁边还搁着一壶凉透的茶水。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发际线退后得很厉害的男人,正低着头拿羽毛笔写字。 他身上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宽大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手里正握着一支吸饱了墨汁的羽毛笔,在几份学生申请表上批阅着什么。 吉纳斯·哈尔法斯。 拉诺亚魔法大学常务副校长。 前世我和这人打过不少交道。 在我的印象里,他算是一个做事格外严谨、整天被校内贵族争端与公会财政赤字搞得焦头烂额的中年管理者。 性质上大概和前世日本企业里那些既要应付上面董事会、又要安抚下头刺头员工的苦命部门主管差不多。 听到开门的动静,吉纳斯停下了手里的羽毛笔,抬起头打量着我。 我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躬身礼。 开场白这样说应该没问题吧? 「很荣幸能见到您,吉纳斯·哈尔法斯副校长,初·次·见·面。我是来自阿斯拉王国的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特意在那几个字上加重了咬字。 这样一来,收到信件的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因为.... 「又及:若您见到我的老师洛琪希·米格路迪亚,请代我向她问好。告诉她,弟子一切安好,正在为了‘认真活下去’而努力。 碍于某种原因,如果再度在某处听到我的名号,无论如何都请当作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号,就算我将来可能前往魔法大学就读也请如此做。」 我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我相信聪明人办事向来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 果然,吉纳斯露出了一副理解了内情的神情。 毕竟这个世界的政治普遍都相当黑暗,像伪装身份进入魔法大学就读的贵族子弟也不在少数。 他大概以为是政治方面的原因,但很遗憾,事情没那么简单。 吉纳斯把手里的羽毛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十指在腹部交叠起来。 「久仰大名,『霜星』的鲁迪乌斯先生。接待员刚才送上来的表格我已经看过了。既然是水王级魔术师洛琪希阁下推荐的亲传弟子,本校自然十分欢迎你的到来。」 魔法大学打探情报的速度倒是超乎我意料,毕竟这一次我没有离开罗森堡和佐尔达特四处打拼,更没有单挑赤龙,知名度应该还比不上前世的『泥沼』。 不过,那头地龙毕竟也是s级别的魔物,比脱队龙还低一档,就算是在地下城里击杀的,也多少会有风声传出去。 他把桌上那份写着我名字的申请单拉到面前,公事公办地继续开口。 「听说你在北方大地活动期间,展现出了相当高明的无咏唱魔术技巧。虽然有洛琪希阁下的名号作为担保,依照学校针对特待生审评的既定规章,依然需要现场确认一下你的无咏唱施法能力。毕竟特别生的名额直接关系到魔术公会的资源分配,流程上总归要走完才行。」 测试施法能力吗。 这要求合情合理。 要是来个自称会无咏唱的人就直接发特待生徽章,这间学校大概早就被四处招摇撞骗的神棍挤满了。 问题在于该展示些什么。 我脑子里迅速排除了几个杀伤力极大的选项。 那些是用来在生死关头杀敌保命的底牌,拿来在文职副校长面前炫技纯属脑子进水,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戒备与猜忌。 那就这样吧。 掌心向上。 右手掌心上方半寸的位置,一团只有茶杯大小的橘红色火焰凭空凝聚成型。 风魔术在指尖的牵引下高速旋转,将火焰拉扯成了一道细长规整的微型龙卷风。 火焰在手心里安静地打着转,没有散发多余的热浪。 我手指轻轻弹动了两下。 微型的火焰龙卷像是一条温顺的红色缎带,顺着我的手腕一路缠绕而上,滑过小臂,绕过手肘,随后顺着肩膀在我的脖颈后方轻巧地转了半圈,最后沿着左臂滑落到了左手的指尖上。 整个过程顺畅平稳。 平时拿来热饭热水的控制力,在这时候拿来装模作样刚好派上用场。 接着,我散开右手的火焰,左手食指微微弯曲。 无咏唱土魔术。 一颗规整的小型六面体石块在指尖成型。 我把魔力持续注入石块核心,石块在指尖上方以极高的转速旋转起来,带起一阵细微急促的破风声,像是一枚被固定在半空的微型陀螺。 转速达到顶峰后,我五指收拢,石块在脱离魔力供给的刹那崩解成无形的微粒,消散在空气中。 这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吉纳斯坐在椅子上,盯着我的手掌看了足足两秒钟,随后呼出一口气,伸手拉开了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 从抽屉里取出的,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羊皮纸卷宗。 看那份档案的磨损程度,显然不是刚才临时起意从文书堆里找出来的。 这家伙大概从几个月前收到我的动向时起,就把特待生的席位提前留好了。 老练的行政官僚办起事来,确实比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下层职员要有前瞻性得多。 「非常精湛的操控力。看来传闻非虚,不如说,甚至远超我的预期。」 吉纳斯拿起桌上的金属私章,在档案下方的几处空白处用力盖下红色的印记。 他把一份深蓝色的硬皮手册、一枚刻着学院徽记的银质胸针,以及一把挂着编号的黄铜钥匙推到了我面前。 「根据测试结果,鲁迪乌斯先生完全具备免试入读本校特别生资格的所有条件。」 「学费全免,日常课程免修。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选择是否参加公开课,也可以随时使用图书馆和修练室的设施。」 吉纳斯推了推镜架,嘴里报出一长串规矩。 有关魔术公会成员啦,校内规章制度之类的东西。 这待遇简直跟前世那些拿着全额津贴、不用打卡上班的特聘研究员没什么区别。 说白了就是互利互惠。学校花点小钱借我的名头在外面撑场面,我借着特待生的皮在城里到处跑,谁也不吃亏。 不过无所谓,反正对我来说,整个魔法大学就是一个巨型研究室而已。 七年内提交一项研究成果? 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把无咏唱的系统化理论打包寄到了他的案头,真要算起来,我连毕业论文的指标都提前预支完毕了。 「非常合理的制度。感谢副校长大人的关照。」 「另外,考虑到特别生的特殊立场,宿舍区二楼为你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这是房门钥匙,日常起居会有专人负责打扫走廊,其余事务你可以自行安排。」 客套的交代到此为止。 该办的手续已经办妥,没有继续在办公室里逗留的必要。 我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拉开房门,迈步走进了外面的走廊。 「那么,我就不打扰副校长大人处理政务了。」 「祝你在拉诺亚度过充实的时光,鲁迪乌斯先生。」 ★★★ 副校长室的木门在身后闭合,铜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嗯,是一把钥匙一本手册,还有一枚沉甸甸的特别生银质胸针。 好像就没有了。至于校服,要去校园后勤部买。 转移前在罗亚领地写下的那份手稿,时隔多年总算换回了实在的便利。 我把钥匙和手册收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顺着走廊朝通往特别宿舍区的楼梯口走下二楼的办公区。 一楼大厅里依然安静,只有两三个教职员抱着成叠的文书在走廊上穿行。 穿过教职员楼的侧门,眼前是一条连接着主教学楼与后方宿舍区的室外石板连廊。 连廊两侧竖着两人合抱粗的抗魔砖立柱,头顶搭着木质顶棚。 虽然现在是拉诺亚最寒冷的时候,但是得益于优秀的设计,外头的寒风被石柱挡了大半。 我一边顺着连廊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两旁的石壁由结实的抗魔砖砌成,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天光照在走廊里,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方块。 走在这条通道上,周围的景象不断撞进视线里。 前方的告示栏、拐角处摆放的石雕花盆、通往图书楼的侧门…… 视线扫过这些物件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熟悉感。 那些画面不请自来地在眼前晃动。 在那个早已死去的旧时间线里,我在这所学校里生活了太久。 前世的我在这里安顿下来,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为了研究各种魔术耗费了数不清的日夜。 走过一间空置的研究室门前时。 『师傅!快看啊!这个人偶的膝关节我终于用土魔术做出来了!』 札诺巴那张戴着圆框眼镜的长脸在脑海里晃了一下,手里捧着没有涂装的半成品人偶,笑得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我停下脚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青天白日的大街上居然能冒出幻听,看来我这脑子确实被这几个月的奔波折腾得够呛。 我摇了摇头,继续迈步往前走。 路过通往藏书楼的分岔口时,耳边又冒出另一道带着傲慢语调的年轻嗓音: 『我可是天才,这种程度的魔法阵只要看一眼就能改良!你那点粗糙的术式早就过时了!』 克里夫双手叉腰,扬着下巴瞪着我的模样在眼前闪过。 接着是更多乱七八糟的声音,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grandmaster……这个字,我写得对吗?』 那是茱莉有些怯生生的细小声音。 『喵!今天的肉块全是硬筋喵!』 『多嚼嚼才长力气的说。』 莉妮亚和普露塞娜那两个兽族小太妹蹲在长椅上抢肉吃的吵闹声。 甚至还有爱夏抱着账本站在门口数落我的动静。 『哥哥,这个月工坊的开销又超支了哦,再这样大手大脚下去,全家人都要跟着你去喝西北风了!』 「……」 明明是独自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学校连廊里,脑子里却塞满了十几个人的吵闹声。 走在这栋建筑里,就像是在参观一座由死人记忆搭建起来的陈列馆一样,到处都是以前留下的痕迹。 说不上是难受还是不适,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那些声音虽然吵闹,好歹带着些让人怀念的温度,权当是自己上了年纪之后的大脑回光返照吧。 「唔!好冷……」 走上连廊的一刻,四周的空气明显冷了下来。 这里是连接主教学楼与特别宿舍区的长通道,由于两侧开着大面积的采光拱窗,石板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硬冰壳。 我的靴底踩在冰壳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咯吱声。 顺着走廊往前走了十几步,视线触及前方那个特定的拐角时。 「————」 周围原本若隐若现的校园日常杂音,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 耳朵里只剩下一阵高亢刺耳的鸣响。 前方的拐角立着两根粗苯的方石柱,砖墙上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破损痕迹。 看着那块破损的砖面,脑海里的景象骤然变了样。 如果说洛琪希当年死于魔石病是我人生中第一场噩梦的开端。 眼前这个地方,就是希露菲走向万劫不复的第二场噩梦的起点。 『鲁迪……我爱你哦……』 『怎么突然说这个……希露菲?』 『……没什么,只是想说而已。』 希露菲流着泪伏在我的背上。 ...... 【我决定去追希露菲。】 【试着在魔法大学收集情报之后,得知希露菲好像已经跟随爱丽儿动身前往阿斯兰王国。】 【明明离毕业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突然就采取行动?】 『快说!爱丽儿他们到底去哪了!!』 『放.....放开我!我只听说路克大人非常兴奋的逢人就说神明启示什么的,和爱丽儿大人谈话后,前几天就带着菲兹前辈动身去阿斯拉了!』 『什么......?』 ....... 【我总抵达阿斯拉王国,但麻烦的是国境拒绝让我入境。】 【被米里斯教团通缉的我,在阿斯拉王国似乎也被当做罪犯看待。】 『米里斯的重罪通缉犯,不准入境阿斯拉!放箭!』 『该死……土堡(earthfortress)!』 ....... 【我被抓进了地牢,有个只有外表神似保罗,自称皮列蒙的男人口出恶言羞辱我。】 『保罗那废物的儿子,就在这里老实呆着吧。』 『皮列蒙……放我出去!快阻止他们!政变绝对会失败的!希露菲会死的!』 『失败?我优秀的儿子路克可是亲耳聆听了神明的启示!爱丽儿大人的胜利已成定局!诺托斯家即将迈向王国的顶点!』 ...... 【爱丽儿毫无任何计划,就想同时杀掉第一、第二王子,结果正好被当时招揽为剑客的水神以及北帝两人拦阻,手下全灭,爱丽儿本人被逮,据说会在日后处刑。】 【手下全灭。】 【全灭……】 【希露菲呢……?】 『处死逆贼!把这妖精的尸体吊起来!』 『住手……住手啊你们这群混蛋!希露菲……希露菲啊啊啊啊啊——!!』 【这种国家,干脆毁灭算了。】 ..... 【人神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好恨,好恨那家伙。】 『哎呀~政变全灭了呢~辛苦啦鲁迪乌斯君~』 『人神……人神啊啊啊啊啊!!』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错位」(第2/2页) 这地方真是待得让人烦躁。 稍微晃了晃脑袋,我迈开步子,准备从这个直角拐角拐过去,顺着连廊尽快去特别宿舍区把行李放下。 现在可没有多余的闲工夫停在路中间回味那些烂在泥里的前世破事。 声音在大脑深处不断碰撞、重叠。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这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除了躲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神,以及当年最糟糕的自己…… 那个盲信所谓神谕、自以为是地把希露菲推向断头台的家伙,就是—— 「哈哈,下周的约会就定在西街的甜品店吧。毕竟我只有两只手,要是带了三个人出门,不就会有人落单了吗?」 「讨厌啦,路克大人总是说这种话!」 「就是说啊,明明上周还答应只陪我一个人的……」 偏偏就在我的靴尖刚要踏过拐角石柱的那一刹那,墙壁另一侧毫无预兆地传来了声音。 那是年轻男人的说话声。 语调听起来轻佻得很,尾音上扬,还夹杂着两个女学生细碎娇嗔的笑声。 大白天的在学校走廊里大摇大摆地跟两个女生聊这种低级台词,这家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听起来活像前世那些在廉价恋爱游戏里到处乱晃、自我感觉良好的轻浮龙套。 话说回来…… 这个声音的调子,还有那种带着鼻音的轻浮拖音,我听着说不出的耳熟。 没等我的脑子把这股熟悉感和具体的人名对上号,对面的脚步声已经转了过来。 拐角很窄。 两边的人走得都有些急,视野又被粗笨的方形石拱柱挡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我的肩膀和对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哎哟!」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因为撞击的力道往后晃了半步。 我倒是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喂!没长眼睛吗?走路不知道看——」 对面的人站稳脚跟,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边皱着眉头骂骂咧咧地抬起头来。 我也跟着把视线从地面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一头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的褐色短发、深邃立体的五官轮廓,还有那张带着几分傲慢的年轻面孔,直接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长得跟保罗那家伙简直有六七分相似。 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 ……哈。 脑子里原本已经压下去的那些声音,在这一瞬间再度炸开。 就是这家伙。 在前世,就是眼前这个正搂着女学生嬉皮笑脸的轻浮少爷,自以为是地听信了所谓神明赐予的狗屁启示,在魔法大学里煽动爱丽儿提前发动政变。 就是这个盲信神谕的蠢货,把根本没有做好完全准备的爱丽儿和希露菲一股脑推进了阿斯拉王都的绞肉机里。 最后弄得全员惨死,希露菲更是断了一条手臂、身上被砍得七零八落,像垃圾一样被吊在刑场示众。 而现在。 这个把别人的人生推进地狱里的罪魁祸首,正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身上穿着体面的贵族制服,嘴里还挂着轻佻的约会台词。 你凭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 凭什么所有人都死透了,你却能在这里像个无事发生的大少爷一样快活? 一股戾气猛地窜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浑身的杀意就已经失控漏了出去。 无意识的情况下,原本结在石板地面上的薄冰发出细密清脆的开裂声,咔嚓咔嚓地顺着我的脚底向四周蔓延。 站在对面的路克原本还挂着骂人的脸色,被我身上的杀气当头撞上的那一刻,整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里骂人的话直接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漏气般的抽噎。 两只眼睛瞪得眼角都要裂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双腿发软,整个人颤抖不已。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贵族女学生更是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石板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巴。 路克那双眼睛直勾勾瞪着我,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变了调的音节。 「刺……刺客?!!」 他慌乱地伸出右手,一把拔出了腰间挂着的那柄佩剑。 剑刃出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一边握着剑尖乱晃的长剑指向我,一边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朝后方连退了四五步,后背重重撞在了走廊另一侧的石柱上。 看着他那副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狼狈模样,我手心里的冰冷感觉越来越浓。 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 就凭你这种货色,在前世也敢自称守护骑士,也敢把希露菲带去阿斯拉送死? 我要是现在在这里把你脖子拧断,是不是就能替未来的所有人省去一大堆麻烦? 就在手掌快要从袖口里探出去的当口,另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那个人无关紧要。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还不足以对大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放着不管就行。』 奥尔斯帝德大人的话。 那阵不带任何温度的话语,像是一勺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啧。 差点搞砸了。 理智总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硬生生扯了回来。 现在的路克不过是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轻浮少爷,这辈子甚至连人神的影子都还没摸着。 在魔法大学的走廊里因为上辈子的账当场拧断他的脖子,除了把我自己变成全校通缉的杀人犯、把奥尔斯帝德大人的长期计划全盘砸烂之外,起不到半点实际用处。 为了碾死一只无足轻重的臭虫,把正事全给耽搁了,那才是蠢到家的行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周身那些失杀气强行压回去。 我松开袖子里攥紧的拳头,把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视线重新移到靠在石柱上直打哆嗦的青年身上。 看着他这副随时要瘫下去的模样,我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好歹顶着格雷拉特的姓氏,佩剑看着也是阿斯拉高级工坊里出来的名贵货色,结果光是被杀意正面压了一下,就吓得连握剑的力道都散了个干净。 要是真放在北方荒野或者魔大陆的烂泥地里,这种反应速度早就被魔物拆成几块碎肉了。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贵族女学生更是干脆,直接缩在走廊阴影处抱成一团,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 我没有开口说话。 反正杀气已经收敛干净,只要等这家伙稍微缓过神来,我侧身绕过拐角走人就是了。现在要是多嘴去解释两句,只怕会被当成杀人前的挑衅。 ..... 等等,如果路克确实在这里,那—— 走廊后方传来了急促清脆的脚步声。 先转过拐角的是一头显眼的金色长发。 少女身上穿着裁剪合身的新生制服,外面披着质地讲究的短斗篷,整齐的编发垂在肩侧。 阿斯拉王国的第二公主,爱丽儿·阿涅摩伊·阿斯拉。 她看到拔剑靠在石柱上的路克,原本端庄的步子立刻停了下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而在爱丽儿身侧,另一道身影几乎是在脚步声响起的同一刻便有了动作。 那道身法相当敏捷。 身穿中性长袍的身影闪身越过了路克的身侧,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径直挡在了爱丽儿与路克的正前方。 对方右手抬起,一柄只有小臂长短的精巧短魔杖稳稳指向了我的面门。 短魔杖的顶端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架势摆得很严密,把后方王族的所有死角都遮挡得密不透风。 作为学校里的学生护卫来说,这套防卫动作称得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是—— 一头利落干净的纯白色短发。 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深色大墨镜。 从发丝里探出来的,是一对属于长耳族的细长尖耳。 身形纤细单薄,即便套着略显宽松的男装长袍,依然能看出骨架的娇小。 和在布耶纳村的造型不同,眼前的人正是我相处过无数日夜,最熟悉的模样。 所有的算计与理智,在这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的刹那,全部被冲得干干净净。 『嗯……嗯……没错,我是希露菲叶特。是布耶纳村的……希露菲叶特。』 不是尸体。 『为了能让鲁迪一直喜欢我,我也得努力才行。』 她就活生生地站在距离我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胸口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鲁迪要给我什么惊喜呢~』 希露菲。 『鲁迪?鲁迪?』 是活着的希露菲。 『我爱你。』 三年了。 在魔大陆的荒野上每走一步都在担惊受怕,在北方的雪原上每天都在害怕听到死讯,无数个夜里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梦见她躺在血泊里的模样。 她真的还活着。 眼眶在一瞬间发烫得厉害,视线模糊了起来。 前世犯下的那些错、那些没能赶上的遗憾,在看到这个完好无损的身影时,终于一口气涌出来。 路克和爱丽儿什么的怎样都好。 我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抱住她。 手里的东西也被我忘在脑后,两只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 脚下的步子猛地向前跨出,踉踉跄跄地朝着那柄指着自己的短魔杖扑了上去。 喉咙里那声压抑了数年的名字,带着失语的哽咽直接冲出了嘴角: 「希————」 然而。 轰————!! 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 高压的冲击重重打击在我的胸口上上。 胸口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像是被迎面飞驰的重型货车撞飞,双脚离开地面,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 十米开外的距离眨眼即过。 后背重重砸在连廊尽头的砖墙上,石屑和灰尘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胸骨发出一阵难听的嘎吱声,火辣辣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烧进脑子里。 「……咳!」 我顺着石墙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凉的石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廊里弥漫着碎石溅起的尘土。 爱丽儿退到了更后方的阴影里,路克手里的细剑依旧指着我,只是握剑的手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而在他们身前,那个白发的身影依然保持着举杖的姿势,魔杖顶端的白光没有散去,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墨镜后面的视线,正隔着灰尘,戒备地锁定着我。 隔着那副深色大墨镜,我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能看到那根指着我的魔杖连晃都没晃一下,完全就是对待刺客的架势。 嗯....... 我刚才...是被攻击了吧? 被希露菲? 咦? 我被忘了? 我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手背发呆。 ...... 自作自受啊。 我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蠢到家了。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满头白发,眼角带着刀疤,眼神凶恶还毫无征兆地冲着阿斯拉王族的护卫扑过去。 换作任何一个合格的护卫,这一发魔术都是最标准、最正确的应对手段。 她没有直接用岩炮弹轰碎我的脑袋,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可是。 她没认出我。 也是啊。 现在的造型怎么可能认得出来是我啊。 即使没有这些因素,自从我们离别后也过了八年。 人一旦成长,身高也会有很大的改变,所以没办法一眼就认出也是无可奈何。 我想得太过自我中心了。以为既然自己察觉,那么对方应该也会发现。实在太早下定论。 看着那柄依然指着自己的魔杖,胸口的剧痛,反倒远远比不上心底泛起的那阵强烈的失落感。 总算体会到了吗?同样的痛苦。 前世对谈之后才了解,希露菲一直担心着被我忘记这种最糟糕的可能性。 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都把希露菲当成了一个陌生的男性学长,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真身。 那一整年里,看着迟钝愚笨的我,希露菲每天心里品尝的滋味,大概比我现在挨上这一记重击还要苦涩得多吧。 现在,同样的事情发生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才理解到那是怎样痛苦的心情。 她如果忘了我怎么办?如果我说出我是鲁迪乌斯,她却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怎么办? 不安、痛苦。 希露菲.... 就算知道了还能怎么样? 要是继续赖在这里喊她的名字,只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的疯子刺客,到时候引来学校的保卫队,事情就会彻底闹大,甚至会连累希露菲在爱丽儿身边的立场。 我把掉在身旁的钥匙捡了起来,揣进长袍内侧的口袋。 扶着冰冷的墙,我慢慢站起身来。 转身走向侧面楼梯拐角的前一刻,隔着漫天飘落的灰尘,朝着那个紧握短魔杖的身影看了一眼。 虽然能理解希露菲的动机,但是..... 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希露菲。」 ★希露菲观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人突然从拐角冲了出来,身上带着让人汗毛倒竖的凶狠杀气,把路克吓得拔出了佩剑。 作为爱丽儿大人的护卫,我必须保护大人的安全。 在看到对方毫无减速地扑过来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魔杖,用出了平时练习过无数次的无咏唱冲击波。 魔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明明击退了那个疑似刺客的男人,抓着魔杖的手却止不住的一直颤抖。 那个人的身影已经顺着侧面的木楼梯下去了,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可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疑惑填满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挨了我一发魔术,撞在墙上吐了血,不仅没有拔出背后的武器反击,反倒是露出了那种快要哭出来的悲伤眼神?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在被我轰飞的前一刻,他张开双臂朝着我扑过来,想喊出来的声音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来刺杀爱丽儿大人的凶徒,为什么在被我打倒之后,连半点反击的意思都没有? 那双绿色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像.....? 「菲兹!干得好!那家伙绝对是冲着我们来的刺客!」 身旁传来了路克的声音。 路克这家伙平时自诩是阿斯拉的名门骑士,一遇到危险就只知道把事情往最坏的刺客暗杀上面扯,吵得我一阵烦躁。 路克手里的细剑还没收回剑鞘,剑尖依然指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脸色白得难看,脑门上全是一层虚汗。 「路克,先收起武器,在大厅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爱丽儿大人整理好有些凌乱的披肩,眉头皱得很紧。 「这里是魔法大学的教职员楼,外面的警卫防守很严。既然他是从二楼走下来的,身上应该带着报到的凭证。路克,菲兹,跟我去一趟副校长室。」 「对!必须查清楚!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跑到这里来动手!」 路克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快步走向走廊深处那扇挂着副校长室牌子的木门。 刚才那个倒在墙角的身影,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股糟糕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迈开步子跟在爱丽儿大人身后,脚步不知为何有些飘忽。 ★★★ 副校长室的门被路克用力推开。 吉纳斯副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公文,被这动静弄得停下手里的羽毛笔,抬起头来。 「爱丽儿殿下,路克先生,菲兹同学。请问出什么事了,这么匆忙?」 「吉纳斯副校长,刚才在二楼连廊有个可疑人员袭击我们!......」 路克两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质问着吉纳斯。 得知他是这里刚报道的学生之后,路克又用着焦急的语气要求吉纳斯副校长调出刚才那个人的档案。 吉纳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路克先生,拉诺亚魔法大学保持政治中立,每一位新生的详细档案都受魔术公会保密条例保护。哪怕是阿斯拉王室,按校规我也不能随意公开学生的私密资料。」 「副校长先生,阿斯拉王室每年向魔术公会提供大笔赞助,爱丽儿殿下的安危更是关乎两国邦交。」 路克收拢了手指,语气沉了下来。 「爱丽儿大人现在在贵校避难,要是王族的安全出了任何差错,你们魔术公会担得起这个干系吗?我只要确认他的姓名、出身地和推荐人,这总算不上违规吧!」 今天的路克相当失态,一直急躁的对着吉纳斯大吼大叫。 吉纳斯听完路克的话,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爱丽儿大人,随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我。 他叹了一口气,拉开身旁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羊皮纸文件递了过来。 「……既然事关爱丽儿殿下的安全,这是那位新生的公开履历。」 路克一把抓过那张羊皮纸,退回到我身边,摊开在我和爱丽儿大人面前。 「让我看看这刺客到底是哪来的底细……」 路克在一旁自言自语地念着。 我站在他身侧,透过镜片,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纸面上。 卷宗的最上方,清清楚楚地写着几行手写的墨水字迹。 在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我才知道刚才那强烈的既视感从何而来。 —— 姓名: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别号:破坏手、霜星 出身地: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布耶纳村 级别:水圣级魔术师 特技:无咏唱攻击魔术、治愈魔术。 履历:北方大地知名高阶魔物清剿者(战绩:单人讨伐s级魔物、辅助队伍零伤亡......) …… 记忆里那张温柔的脸孔不断扭曲变换,最终与刚才看到的悲伤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不。 不会吧? 那真的....是鲁迪吗? 信息中的名字和出身,都表明他就是鲁迪乌斯没错。 记忆里的鲁迪,留着一头软乎乎的茶色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布耶纳村的麦田里牵着我的手,温柔得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见。 刚才走廊上的那个人呢?像老人一样的枯萎发色,凶狠的疤痕,那种比我击败过的杀手还要强烈的危险的感觉..... 这两张脸怎么看都差得太远了。 可是…… 回想起来,刚才他撞在墙上抬起头的时候。 那是双绿色的眼睛。 还有他左眼角下方,那颗和保罗叔叔如出一辙的小小泪痣。 连嘴唇颤动着想要说话的神态,都和当年在树下教我魔术的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他在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 快模仿他的嘴型想想。 「希、露、菲?」 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绝非什么巧合。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那真的是鲁迪。 我所爱慕的那个青梅竹马。 ……欸? 也就是说,刚才在走廊上…… 我亲手用无咏唱魔术……把好不容易见到的鲁迪给打飞了……? 现在想起来,他刚才张开双臂朝我冲过来的样子…… 那根本就不是要拔剑杀人的姿势。 那副动作,难道是想抱住我? 所以说,鲁迪从那场灾害中幸存,随后来到了魔法大学,好不容易再次遇到我,却被我拒绝了吗? 鲁迪能一眼认出变化之后的我,我却....? 呜—— 肚子,仿佛被揪住一样,发出剧烈的疼痛。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路克盯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了死结。 「保罗大伯当年放弃继承权出走后生下的长子……十三岁就能单人讨伐s级魔物,甚至精通无咏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以一身凶煞战力潜入拉诺亚……」 路克把羊皮纸拍在桌上,转头看向爱丽儿大人。 「殿下,这绝不寻常。保罗那一脉早已被诺托斯宗家除名,此........继承权来清算我.....可能是.....士宰相雇佣————,——————」 声音逐渐远去,路克分析的话语变得模糊难辨。 我死死咬住下嘴唇,嘴里泛起一股咸味。 不能哭出声音来。 绝对不能在路克和副校长面前哭出声来。 眼眶发烫,两股热流顺着眼角滑下来,全落在墨镜后面的面颊上。 我低下头,把整张脸缩进厚厚的斗篷阴影里,任由眼泪把内衬浸透。 对不起……鲁迪……对不起…… ★★★ 回到爱丽儿大人的私人会客室,厚木门咔哒一声反锁上的当下。 我感觉两腿的力气被抽离,整个人脱力地跪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菲兹?!」 爱丽儿大人吃了一惊,赶紧走上前来想要扶我。 我已经....无法再逞强下去了。 手忙脚乱地脸上的深色大墨镜摘下来扔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爱丽儿大人的裙角,放声大哭起来。 「爱丽儿大人……呜呜……不是刺客……他.....不是刺客啊……!」 为什么会在那种糟糕的时刻重逢呢。 为什么我不能好好看清楚了再出手呢。 为什么我没认出鲁迪呢。 心里的悔恨交织,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视线全被水汽遮住。 「他是鲁迪……他是鲁迪乌斯啊!是我跟您提过好多次的那个鲁迪啊!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啊呜呜呜……!」 我好怕。 我不想被他讨厌。 我不是故意的。 站在门边的路克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立刻又翻了上来。 「菲兹,你先冷静点。我知道你找了他很多年,可这三年他在兵荒马乱的北方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大流士在阿斯拉权倾朝野,万一他被阿斯拉王都用重金或者家人的性命要挟收买了呢?刚才在走廊上,他对我的杀意可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你刚才也看到了!」 「如果鲁迪真要暗杀你,以他刚才的实力,在拐角处你根本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我从地毯上抬起头,红着眼睛冲路克喊了出来。 「而且他被我的魔术轰中撞在墙上之后,连一点反击的意图都没有!他受了伤……他看着我的眼神,分明快要哭出来了啊!」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用这么激烈的态度反驳路克。 路克被我吼得退了半步,张着嘴发愣,大概是从没见过我这副模样。 爱丽儿大人的手放了下来。 「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些。」 她单膝跪在地毯上,伸出双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用随身的丝绸手帕擦拭着我脸上的眼泪。 「菲兹,不,希露菲,你确定他是你在布耶纳村的那个鲁迪乌斯吗?」 「我确定……呜……名字、出身地、还有眼角的那颗泪痣……全都是鲁迪!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鲁迪了!」 我抽泣着,把头埋在爱丽儿大人的膝盖上,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 「我刚才……亲手用魔术把他打飞了……我该怎么办啊爱丽儿大人……他会不会恨我……他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呜呜呜……」 一想到鲁迪离开前那个流着泪的眼神,心口就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他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把头发熬成那种颜色,脸上才会留下那么深的伤痕? 好不容易穿过暴风雪走到这里,结果见到的第一面,就是被我用魔术重重打了一记。 我明明在心里发过誓,等再见到鲁迪的时候,一定要挡在他前面保护他,绝对不再让他受一点伤。 结果到头来,伤他最深的人居然是我自己。 「爱丽儿大人,不能由着她胡来!」 路克在旁边走来走去,神色烦躁。 「就算他真的是菲兹认识的那个人,这三年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菲兹如果贸然跑去相认,被他利用了怎么办?我们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 「路克,我说过了,安静。」 爱丽儿大人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路克咬了咬牙,终于闭上了嘴,抱起双臂靠在门板上。 爱丽儿大人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静地听着我断断续续的哭诉,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我的肩膀让我抬起头来。 「菲兹,看着我。」 我吸着鼻子,红肿的眼睛对上爱丽儿大人认真的眼神。 「如果他真的是冲着暗杀路克或者我来的,以他档案中足以单挑s级魔物的魔术水准,在走廊狭窄的地形里,你们谁也挡不住他。」 啊,刚才好像在档案里看到了,鲁迪现在拥有能够单挑迷宫头目的实力。 对于这个信息我深信不疑。 该说是因为强大所以才是鲁迪,还是说因为是鲁迪所以才能这样理所应当的强大呢? 我分不清,我现在好混乱。 「可他在被你打中之后,不仅没有反击,反而流着泪离开了。」 爱丽儿大人抚摸着我的手很温暖,让我失控的情绪逐渐平复。 「只是,路克的顾虑也不全无道理。」 「我们身处流亡的局势里,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都会让我们万劫不复。我们必须确认他的立场。」 「爱丽儿大人……您的意思是……」 「去见他吧,以菲兹的身份。」 这是什么意思? 爱丽儿大人从地上捡起那副墨镜,重新递到我的手里。 「在我的情报网彻底查清他这几年的活动轨迹之前,你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公开与他相认。你要继续扮演『无言的菲兹』,以学长和学生会护卫的身份,去接触他、审查他、确认他的真实立场。」 「只是……如果他是敌人,菲兹,你明白大局的含义。」 我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墨镜。 镜片上映出我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明明知道爱丽儿大人的决策是合情合理的,为什么我还会这么痛苦呢? 不能以希露菲的身份去接触他,去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绝对不是敌人……我向您保证,鲁迪绝对不会伤害我们的!」 不管怎么说,我自始至终都相信着记忆里的鲁迪。 我把墨镜重新戴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掉眼角残留的泪水。 「好,那么接下来,你听我说。」 爱丽儿大人露出微笑。 不管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就算只能戴着这副难看的墨镜装作学长…… 我好想立刻去见他。 我好想去确认他的伤势,我好想当面跟他说对不起。 哪怕被他冷淡对待,哪怕被他当成陌生人,我也绝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待在那个冰冷的角落里了。 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我已经不想再失去鲁迪了。 第9章 「请多指教,菲兹学长」 第9章「请多指教,菲兹学长」 ★希露菲观点★ 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临街的高窗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下方被白雪覆盖的校道。 三天了。 从那天在二楼连廊用魔术把鲁迪打飞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胸口那阵沉甸甸的闷痛感没有消退半分。 只要一闭上眼,走廊上的光景就会在脑子里晃动。 『希露——』 当时的我,偏偏把魔杖对准了他。 我不仅没有认出他,甚至用尽全力把他轰到了墙壁上。 「……呜。」 眼眶又开始发热,我连忙抬起手,把滑下鼻梁的墨镜重新往上推了推,借着深色镜片挡住眼角的湿意。 耳边回响着爱丽儿大人在密室里对我说过的话。 『如果他是大流士派来的死士……菲兹,你明白大局的含义。』 大局。 我当然很明白大局的含义。 爱丽儿大人是从阿斯拉王宫的血泊里把我拉起来的救命恩人。 大转移发生后,我从天上掉进王宫,身上到处是血,魔力耗得精光,连头发都变成了白色。 如果不是爱丽儿大人收留我,给我衣服穿,给我男装和墨镜当遮掩,我早就死在阿斯拉王宫的乱刀底下了。 在王宫逃亡的那段日子里,爱丽儿大人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我发过誓要当好她的护卫,当好她的剑。 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有违抗过爱丽儿大人的任何吩咐。 偏偏……鲁迪也是我绝对不能失去的人。 在布耶纳村被欺负的时候,是鲁迪站在我身前替我赶走坏孩子。 是他教我无咏唱魔术,是他夸我的头发像树叶一样漂亮。 在阿斯拉王宫面对那些刺客的时候,只要撑不下去,我就想起鲁迪,告诉自己连我都活下来了,鲁迪比我强还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等着我。 爱丽儿大人和鲁迪。 这两个人,哪怕少掉任何一个,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爱丽儿大人命令我不能立刻相认,命令我要以菲兹的身份去试探他、审查他。 可是,就算这可能会违背爱丽儿大人的禁令,我也想要去见他。 哪怕只能戴着这副沉重的墨镜,哪怕只能用生疏的敬语和他说话,我也想亲眼确认他没有大碍,当面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而且爱丽儿大人并没有被路克影响多少,没有完全禁止我与鲁迪见面。 这一点路克刚才和她说了很久,但爱丽儿大人依旧坚持命令不变。 爱丽儿大人在旅途中听我说了很多鲁迪的事情,知道他在我心里的分量。 换句话说,爱丽儿大人是允许我去与鲁迪见面的。 唯独不允许我以「希露菲」的名号,这我虽然能理解,但依旧难受。 有了爱丽儿大人的同意,这三天里,我借着学生会巡查校园的名义,把整个魔法大学翻了个遍。 特待生专用的大教室我去了四次。 里面只有整天抱着人偶发呆的西隆王国第三王子、黑色头发的高傲学生,还有那两名把脚搭在桌上嚼肉干的兽族不良少女。 修练楼的测试场我也去守过。 那里只有几个四年级的普通学生在用法杖练习慢吞吞的咏唱魔术。 一楼的食堂、二楼的走廊、甚至连学校后门的马车停靠点我都去确认过。 没有。 到处都找不到那个银发的身影。 他好像从这间学校里蒸发了一样。 「喂,菲兹,你又站在风口发呆干什么?」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接着是路克那有些轻浮的声音。 路克反手带上办公室的木门,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扔在长桌上,走到我身后的壁炉旁烤火。 「爱丽儿大人刚才去图书馆见几位拉诺亚的贵族学者了,让我们在这边候着。」 路克搓了揉有些发红的脸颊,侧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你该不会还在找走廊上的那个小子吧?」 我把两只手缩进宽大的长袍袖子里,没有回头。 「……只是例行的安全排查。」 「放弃吧。依我看,那家伙八成是做贼心虚,知道自己的行踪暴露,早就从哪个偏门溜出夏利亚了。」 路克冷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水壶倒水。 「保罗当年放弃诺托斯宗家继承权出逃,他儿子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带着一身杀气摸进学校。 不仅战绩诡异,走廊撞见我的时候那副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要不是你那天反应快一击制服了他,现在指不定已经闹出多大的乱子。 那种危险分子,跑了反倒是好事。」 「他没有逃跑!」 我咬着下唇,转过身看着路克。 「档案上写着他是办理完特待生手续的新生,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 「随你怎么说。」 路克端着水杯坐进扶手椅里,耸了耸肩膀。 「反正爱丽儿大人交代过了,只要他敢在学校里闹事,就由你直接动手清理。你作为爱丽儿大人的护卫,最好别感情用事,菲兹,这可是事关爱丽儿大人的性命。」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我想反驳他,但又想不出来什么有力的话语,干脆不再理会路克的话,迈开步子走出了学生会办公室。 路克平常还算是能好好交流的对象,和我关系也还算相当好,但是一到这次的事情上面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 明明这几天找到的各种资料都证明,鲁迪是刺客的概率相当低。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鲁迪有多温柔,不理解鲁迪对我有多重要,不知道鲁迪离开时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到底有多让人难受。 我想快点找到鲁迪,解除那天的误会。 可是,鲁迪到底在哪里? 特待生宿舍的单人房我没法擅自硬闯,教职员大楼也没有他的登记出入记录。 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伤势太重,连床都下不来了吗? 不要.... 一想到那天无咏唱冲击波结结实实砸在他毫无防备的胸口上,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 如果他受了严重的内伤,如果他没有随身带治愈魔术卷轴…… 不,鲁迪会治愈魔术。 档案上写得很清楚,他精通治愈魔术。 既然不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呢? 抱着迷茫的心情,我开始在校园里四处游荡。 ★鲁迪乌斯观点★ 特别生宿舍二楼的单人房很安静,这两天我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里。 这倒算不上是在自怨自艾,只是前天在连廊发生的那场闹剧,确实有必要关起门来好好复盘一下。 被攻击砸出来的创口早早就被我治好,但是那种苦闷的感觉还是留在胸口。 太丢人了。 活了一百多岁的人,两世加起来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居然在看到路克的那一秒就直接失去了理智。 积攒下来的杀意漏了个精光,不仅把路克吓得拔剑,还把自己搞得真的像个刺客。 这副模样落在那天守在爱丽儿身侧的希露菲眼里,被当成危险人物轰飞,也是合情合理的下场。 路克现在不过是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轻浮少爷,他在阿斯拉王室派系里身份特殊,皮列蒙那边的势力也盯着他。 要是我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弄死他,不仅会当场变成全校甚至阿斯拉王国的通缉犯,更会把爱丽儿的阵营逼上绝路,顺带把这几年好不容易铺开的布局全盘砸碎。 为了泄愤去坏了大局,这种蠢事哪怕脑子进水也不能干。 ..... 这难道是人神的计谋之一吗?如果我和路克他们交恶,自然会大受打击,搞不好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预测。 还好没有出手。 比起路克,眼下真正让我头疼的,是希露菲那天的反应。 冷静下来思考,希露菲那天毫不犹豫地向我动手,核心的症结其实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单纯是因为我现在的长相变化过大。 样貌变化不说,个头也比在布耶纳村时拔高了一大截,身上更是带着常年厮杀留下的戾气。 她认不出来是正常的,换作任何一个合格的王族护卫,看到可疑人员突然张开双臂扑向主君,第一反应都会是直接施法制敌。 要是换成我在魔大陆护卫诺伦的时候遇到这种危险分子,我大概早就用真空切把对方的四肢卸下来了。 她只是把我当成了刺客。 这是最乐观的推论。 没错,这是正确的。 但真正遭遇这种事情,就算能理解也一时难以接受。 唔。 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被扭曲的时间线与突发意外之后,我不敢把希望全押在第一种假设上,没法盲目期待事情还会按照既定轨迹发展。 在前世的惨痛教训里,把事情往好处想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所以我必须考虑第二种糟糕的多的可能性:希露菲失忆了。 前世大转移发生的时候,她就被毫无防备地抛向了万米高空,最终砸穿了阿斯拉王宫的屋顶。 这次大概也一样。 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即便她依靠无咏唱风魔术减缓了下坠的势头,在撞破硬质瓦片和木梁的刹那,头部遭受剧烈撞击导致失忆,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大转移的冲击,真的把她脑子里关于布耶纳村的记忆、关于我的记忆全部抹掉了呢? 如果她真的已经把那个叫鲁迪乌斯的小男孩忘得一干二净,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跑去她面前大喊「我是鲁迪乌斯」? 行不通啊..... 对一个失忆的人来说,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跳出来自称是她的青梅竹马,这种行为除了显得居心叵测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只会在爱丽儿和路克的暗示下,把我当成企图利用旧日关系渗透王室派系的阿斯拉间谍。 如果第二种最坏的情况成真,那我开始提前准备好能帮她找回记忆的手段了。 所以这两天,我一直在试图自己摸索出那种修复的感觉。 这个万物都由魔力构成的世界,记忆储存机制相当特殊,简单来说就是大脑会存一份,灵魂也会存一份。 但是如果有一边的部分出现缺失,另一半的记忆能不能唤起也是个很难的问题。 如果是大脑受伤导致的失忆,那就稍微容易一些,但是也相当麻烦。 因为对于这种情况,「不能直接使用治愈魔术」。 就好像是断掉的手臂,在自然愈合之后虽然皮肤是闭合的,但是不会重新长回原本的手臂一样,修复受到创伤的大脑,并不是简单使用治愈魔术就能治好的。 如果用魔术「治愈」了受伤的那一部分记忆,那「愈合」的那一部分记忆会去哪里? 如果是灵魂层面..... 我曾经钻研出一种专门挖掘自身灵魂的「记忆强化魔术」。 只是,那种术式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我自己设计的,而且虽然说是能使用,每次都会造成一个多小时的耳鸣和头痛。 肉体和灵魂独一无二,要把原本作用于自身的魔力延伸到别人的意识里去修补记忆,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自己的魔力在自己的身体里运转,身体有着天然的耐受性。 对自己都尚且会造成这种副作用,对于别人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想都不敢想。 所以,为了攻破这个问题,我这几天一直在自己的记忆上建立理论模型,然后实验。 尝试、失败。尝试、失败。 「这样....不对。是这样吗?」 光芒在我手中不断亮起、熄灭。 每个人的魔力性质和大脑承受阈值都存在巨大的差异。 在没有安全术式辅助的前提下,拿着这种粗暴的魔力去触碰别人的脑袋,和拿着生锈的铁锤去做开颅手术没什么两样。 稍微出现一点魔力紊乱,对方的脑组织就会被直接烧毁,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痴呆废人。 这可是关乎灵魂与大脑的禁忌领域。 就算是治愈特化的神圣魔术里,也没有多少和这种有关的魔术。 或者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对失忆这种东西做过过多的研究。 尝试到第三天之后,我终于放弃。 有关这方面的的知识储备,实在不支持我闭门造车。 幸运的是,我现在身处拉诺亚魔法大学。 这里拥有整片大陆藏书量最大、历史最悠久的中央图书馆,里面收藏着无数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手抄本与学术孤本。 关于精神系魔术的文献,在那里大概能找到系统的理论支持。 只要能在图书馆里找到安全可行的术式,哪怕希露菲真的失忆了,我也有把握在不伤及她大脑的前提下,一步步帮她把过去的记忆重新拼凑起来。 退一步说,就算她没有失忆,做好万全准备再去与她见面也是不错的选择。 看来又要演变成前世那种埋头图书馆的日子了。 不过,加油吧,总会有办法的。 ★★★ 拉诺亚魔法大学的图书馆是一座独立的石造高塔建筑。 整栋建筑由灰白色的巨石堆砌而成,高度大约有五层楼,外侧立着厚重的飞拱,看起来更像是一座用来存放重要物资的古代军械库。 前世调查有关斗神铠的情报,从而得到魔导铠的灵感,乃至后来研究有关理论的地方,就是这里。 大厅内部采用了挑高的中空结构,两侧是沿着墙壁一路盘旋向上的环形木制走廊,数不清的巨大书架像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满了整个空间。 几名穿着深色长袍的学生正抱着厚重的卷轴,轻手轻脚地穿梭在走廊之间。 这里的安静程度让人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大门内侧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位戴着半框眼镜的老年管理员。 我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特待生的银质胸针,放在桌面上。 「不好意思,我想查阅关于精术、解毒治疗的相关文献。请问具体的分类书架在哪个区域?」 老管理员拿起单片放大镜看了看我的胸针,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番。 「特待生吗……年纪轻轻倒真是少见。关于精神干涉和高级治愈类的书籍都在二楼最东侧的禁阅书架区,普通学生需要导师批条,持有特别生徽章的话可以直接查阅。 不过严禁外借,也不准携带墨水瓶进入书架深处,摘录只能使用桌上提供的炭笔。」 「明白了,多谢指点。」 收回胸针,我顺着大厅右侧的旋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东侧的区域比一楼更加冷清。 厚重的深色木制书架之间间隔很窄,阳光只能透过狭窄的高窗在地板上洒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条,大半个走廊都沉浸在昏暗的阴影里。 这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大部头的手抄本,书脊上用人类语、魔神语甚至斗神语烫着模糊的金字。 文学、历史、魔兽图鉴、结界构造…… 在庞大的书海里找书是个力气活。 逛了很久很久,我最终抽出了这几本书。 米莉娅·阿尔泰斯的《古代长耳族体质差异》,泽法·努恩的《种族灵魂考》,艾尔玛·芙洛拉的《治愈专精高级》。 看起来都相当厚重,今天估计是一场苦战了。 对于拥有前世成熟阅读理解能力的我来说,这种枯燥的学术论文并不算难啃。 思维完全沉浸在了魔术理论的推导之中。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从上午到午后,再到天色渐暗。 二楼窗外的日光逐渐变成了深沉的橘红色,原本明亮的走廊慢慢被阴影吞没。 已经这么晚了啊。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手里的古籍合上。 虽然书还没看完,但这整整一天的查阅并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我弄明白了一点。 哪怕真的存在失忆的情况,只要耐心地使用特定的温和刺激,配合过去熟悉的人事物进行情境唤醒,记忆回路被重新连通的成功率其实相当高。 明天再继续吧。 刚迈出图书馆侧门,前方的石柱阴影里冷不丁闪出一个人影。 深色的男装长袍,一头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的白色短发,脸上架着那副宽大的墨镜。 对方没有带多余的随从,路克和爱丽儿都不在旁边。 看到那道身影的一刻,我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那是希露菲,或者说,那是「菲兹」。 还没等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她只是侧过身,朝旁边一间挂着废弃铜牌的旧资料室指了指,随后率先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咔哒。」 咦?等等,怎么回事? 门在身后被带上,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这算什么情况? 特意在没人的地方把我拦下来,甚至还特意反手把门锁死,孤男寡女。 真的假的...... 脑子里冒出了一丝念头,难道她已经认出我了? 现在是特意避开路克和爱丽儿的眼线,跑来找我私下相认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往外喷涌。 我甚至在心里已经开始拼命打草稿了。 等一下要是她摘下墨镜扑过来,我是该先伸手抱住她,还是该先为昨天在走廊上的蠢样道歉? 我要不要告诉她我这几年有多想她?要不要告诉她我把保罗和妹妹们都安顿好了? 我想把怀里的书扔了,想往前迈上两步,甚至想直接叫出那个在嘴边念叨了无数遍的名字。 菲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桌旁,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 「……那个,同学,特意把你叫到这种没人的旧房间,希望你别介意。」 ……同学? 我张了张嘴,原本涌到喉咙口的话全卡在了半道上。 心跳的声音沉重地砸在耳膜上,那股兴奋感退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尴尬与局促。 不安。 虽然早有预料,但我还是不甘心真的是我预想中的那个糟糕结果,于是接着话头继续。 「不会,请问菲兹学长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菲兹把身子站得端正了些,墨镜对着我的方向。 「关于前几天在连廊上的事情……我必须正式向你道歉。当时为了保护爱丽儿大人,在没有确认状况的情况下就直接发动了攻击,确实是我防卫过当了。……你的伤,现在要紧吗?」 这怎么听都像是在处理一起普通的校园治安纠纷。 她大概是回去以后被爱丽儿或者其他人提醒过,觉得在公共走廊上把一个持有特待生身份的新生打到吐血,容易引发学校高层的问责,所以才特意跑来安抚我这个受害者。 不对不对,希露菲不是那种满脑子官僚主义的人。 她这肯定是在做铺垫,肯定是在用公事当幌子。 我当过这么多年冒险者,早就习惯在人前装模作样了,这时候只要顺着她的话把表面功夫做足,她马上就会进入正题了吧。 ..... 「承蒙学长关心。我当过一阵子冒险者,早就习惯磕磕碰碰了。治愈魔术已经把皮肉接好,现在连痕迹都没留多少。要是学生会没有别的盘问,我就不打扰学长了。」 我说完,甚至故意侧过身子,作势要去拉门闩,想看看她会不会急着拦下我。 「请等一下!……我并没有打算要盘问你。」 果然! 她果然舍不得让我走! 原本快熄灭的希望再度燃起,我停下脚步,握紧了怀里的书本,转过身看着她,心跳快得几乎要在嗓子眼里炸开。 快说吧,希露菲。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门已经反锁了,快点把那张该死的假面具撕下来吧。 「……那么,还有别的事吗?」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停顿。 「刚才去副校长室交涉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学籍档案了。……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是的。」 我用力点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 没错,那就是我的名字,是你认识了整整好几年的名字! 「既然大家都在这所学校里念书……以后在私下里,称呼你『鲁迪乌斯君』可以吗?」 ……哈? 『鲁迪乌斯君』。 不是『鲁迪』。 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称呼。 啊,我被忘了? ...... 冷静,之前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来这个图书馆,不就是为了解决这种事情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请多指教,菲兹学长」(第2/2页) 所以,没关系的。 明明心里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却无法遏制心里的动摇。 但事实就摆在我面前。 她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演戏。 她是真的刚刚才知道我的名字。 现在的她,只是基于那份档案,把我当成了一个『恰好同校的奇怪学弟』而已。 ......糟糕,有点想吐。 前世由于我的迟钝,花了整整一年都没能认出戴着墨镜的她。 现在轮到我遭报应了。 报应来得真够快的,甚至比前世还要残酷。 看着她现在这副体面模样,要是我把那些过去的感情强行塞给现在她,只会让她感到困扰和防备吧。 「……学长请便。名字只是个代号,学长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把话说死之后,我以为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总该画上句号了。 菲兹却没有去开门。 她就这么站在距离我只有一步远的正前方,一动不动。 这是怎样?既然不认识我,为什么还要这种态度? 「……」 「……」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把门锁打开让我离开。 我只能把头低下去。 「……鲁迪乌斯君。」 过了好一阵子,头顶上方传来了声音。 「是。」 我机械地应了一句。 「你从刚才进门开始……为什么一直把头低着,只看着地板呢?」 「……」 「为什么不愿意直视我呢?」 我要怎么看着你的脸? 看着你用我最熟悉的语气,穿着最熟悉的衣着,用这种陌生的态度跟我说话吗? 墨镜后面会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冷漠?困惑?戒备?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想看到。 只要不去看,至少还能自欺欺人地觉得记忆里的妻子没有彻底消失。 我.....失去了那种勇气。 这副模样难看透顶。 我编不出体面的理由。 「……没有那回事。只是因为我面相长得比较凶恶,怕离得太近会吓到学长而已。」 接下来要怎么做? 嗯,首先是继续我的研究吧,找出治疗的方法。 但是如果掌握了方法,我要怎么接触到她呢? 要在她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对她的大脑使用治愈魔术吗? 总之要先和她拉近关系方便后续治疗吧?那我该怎么做? 要是.... 不知道,脑子乱作一团。 对面的菲兹的身形好像晃动了一下。 「……吓到我?你觉得我会这么害怕你吗?」 「常人都会觉得有些吓人吧。更何况我之前在连廊上还做出了那种失礼的举动……学长就算觉得我很可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果然还是在怪我吧?在怪我那天把你打成重伤……」 「我怎么可能会怨恨学长呢。当时是我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学长作为王族的护卫,做出防卫也是理所当然的职责所在。我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 对面的菲兹吸了一口气,靴底在木地板上往前挪了半寸。 「既然没有怪我……那为什么连说话的时候,都要把视线故意移开呢?」 那双深色的靴尖几乎快要贴到我的鞋面上。 「那个……那个是因为……」 我要怎么解释? 难道直接跟她说『因为你把我忘了,所以我现在正单方面躲在壳里不敢看你』? 在商业谈判里,一旦在对话中陷入这种被动防守又编不出理由的死局,通常就意味着交涉全盘崩盘。 我现在的心情已经崩盘了。 「别再找借口了……我已经.....」 头顶上传来一句话。 「……」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视野里那双深色的长靴突然向前挪了两步。 距离被拉近到了不足半米。 接着,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从长袍的袖子里伸了出来,贴在了我的两边脸颊上。 手掌很小,温热,贴在皮肤上的时候还在颤抖。 这是什么展开? 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还没转完,贴在脸颊上的那双手掌微微用了点力气。 她托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上抬。 我没办法继续盯着地板上的灰尘了。 视线顺着她长袍的领口往上移,最后被迫停留在她的脸上。 深色的大墨镜依然架在她的鼻梁上,把那双眼睛挡得严严实实。 只是,眼泪正顺着镜片的下沿不断渗出来,滑过她的脸颊掉下。 她……在哭? 就在这个时候,贴在我左脸颊上的那只手的大拇指动了动。 指腹顺着皮肤慢慢滑过眼眶下方,停在了某处。 如果没记错,那里应该是我长着泪痣的地方。 她的嘴唇蠕动着,在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鲁迪……」 「……!」 我不知道如何描述现在心里的复杂感受。 大脑在这一秒罢工了。 所有的推论全被推翻了。 什么大转移导致的脑部受损,什么把过去的记忆忘了个精光,什么把我当成陌生嫌疑人的公事公办。 全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地瞎琢磨。 她....根本没有失忆啊。 眼眶发热,嘴唇发颤,手里的力气松懈下来,两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去抓对面的肩膀。 压在喉咙里好几年的名字直接冲出了嘴角: 「希露——」 「嘘……」 后面的字音还没吐利落,一根食指贴在了我的嘴唇正中间。 动作停住了,她顺势把脑袋凑到了我的耳边。 白色短发的发梢扫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隔着墨镜的脸颊贴着我的衣领,微热的水渍顺着领口渗进了脖子里。 接着是断断续续、带着抽泣的耳语: 「对不起……鲁迪……求求你……现在在其他人面前,我必须得是『菲兹』才行......对不起........鲁迪乌斯君.....呜.....」 原来是这样。 我总算理解现状。 为什么在走廊上要装作不认识,为什么挨了一击之后她没有补刀,为什么在副校长室查档案时要保持沉默,为什么刚才进门的时候要用那么生硬的敬语开口。 爱丽儿就在这座学校里。 路克那个疑神疑鬼的家伙也随时跟在旁边。 希露菲现在是爱丽儿的贴身护卫,身上系着整个流亡阵营的安危。 要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相认,路克和爱丽儿就会陷入恐慌,甚至会把原本就艰难的处境逼向更极端的走向。 她只是在执行爱丽儿的命令而已。 对于希露菲来说,这肯定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没有忘了我。 只要知道这一点,前几天挨的那一发冲击,连同这两天在宿舍里的胡思乱想,就全都不算什么了。 我抬起双手,握住了她贴在我脸上的手腕。 「……我知道了。」 听到我的回应,耳边的抽泣声稍微收敛了些许。 「……好的,菲兹学长。请多指教。」 「……嗯……呜……请多指教……鲁迪乌斯君……对不起.....对不起呜啊啊啊啊啊!」 哽咽的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希露菲冲进了我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 两只手松开以后,屋里的空气稍微流通了些许。 希露菲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张掉漆的旧木椅坐下。 我也顺势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两边都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个,鲁迪乌斯君。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作为爱丽儿大人护卫的安全审查,有些事情我必须正式问你。」 我看着对面那张深色的墨镜,心里有些好笑。 真亏她能用这么平稳的调调把这些公事套话搬出来。 这种心照不宣的伪装,我当然愿意配合到底。 既然是希露菲提出来的要求,哪怕让我把过去几年干过的蠢事全盘招供,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请问吧,菲兹学长。只要是我能回答的,知无不言。」 菲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弯曲。 「档案上记录的那些……北方大地的s级魔物讨伐,还有你头发的颜色和脸上的伤……这三年里,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该怎么说明呢。 三年时间,从魔大陆的最深处一路打到中央大陆的北端,中间经历过的事情真要一件一件细讲,恐怕讲到明早城门开启都讲不完。 我也不打算把那段要死要活的逃荒经历包装成什么苦难史拿来博取同情。 在自己深爱的女孩子面前卖惨哭诉,除了显得自己无能懦弱之外,起不到半点正面作用。 挑出最基本的物理事实交代清楚就行。 「大转移之后直接被抛到了魔大陆深处.......后来一路横跨大陆,把父亲和妹妹们安顿在米里斯……大概就是这样,总归是捡回了一条命。」 一口气说了很多,即便省略了大部分,但还是说了很久。 对面的菲兹身形晃了晃,两只手在法袍前侧抓紧了布料。 「……太乱来了。为了保护诺伦……受了那么重的伤……」 「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呢。」 「……在魔大陆的时候,只有你、诺伦还有那位瑞杰路德先生三个人吗?」 该来的麻烦终究还是绕不过去啊。 要含糊过去吗? 随便找个借口,说当时队里还有个普通的护送对象,或者直接把艾莉丝的名字略过去? 绝对不行。 更何况,艾莉丝在菲托亚领地的那座帐篷里,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 她替我挡在龙神面前,她留下信件独自远赴剑之圣地修行,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资格站在我身侧。 如果我在这里选择隐瞒,等到日后艾莉丝从剑之圣地学成归来,或者某天真相暴露,带给希露菲的伤害只会比现在沉重十倍百倍。 敢做就得敢当。 既然已经把艾莉丝认定为相伴一生的妻子,既然已经承诺了要对她的人生负责,我就绝不能在另一个深爱的女人面前,把艾莉丝的存在当成见不得光的污点给藏起来。 这样既对不起为我拼命的艾莉丝,也对不起希露菲。 「……另外,艾莉丝也一直在我身边。」 「……艾莉丝……就是你在罗亚当家庭教师时教的那位伯雷亚斯家的大小姐吗?」 「……嗯。」 当年在布耶纳村的时候,我写给她的信里偶尔会提到艾莉丝练剑和闹别扭的琐事,那时候她就已经在回信里隐隐约约流露出过不安。 「……」 对面的菲兹低着头,一言不发。 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神情,能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正顺着桌面弥漫过来。 要摊牌了。 迟早要挨的这一刀,不如现在由我自己亲手扎下去。 「……菲兹学长,关于艾莉丝,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现在告诉你。」 「……什么事?」 在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后宫漫画里,男主角遇到这种修罗场通常会支支吾吾地拖延时间。 但是,果然不行啊,在这个真实的世界。 我是个好色的混蛋,但我至少得做个敢作敢当的混蛋。 「回到菲托亚领地的那天晚上,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和她跨过了最后一步,有了夫妻之实。」 「……夫、夫妻之实……?」 希露菲一副非常动摇的神情,摇摇晃晃的样子几乎让人以为她下一刻就会晕倒。 「嗯。她为了变得更强,现在去了剑之圣地修行。而我已经答应了会等她回来,对她的人生负责。」 说出来了。 希露菲在这几年里一定很痛苦。 结果换来的,是我当面告诉她『我已经跟别的女人睡过了,而且我也爱着那个女人』。 人渣。 彻头彻尾的混账。 我灵魂里那人渣的一部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哪怕脑子里有着一百多岁的心智,在处理男女欲望这方面,我依然烂得无可救药。 如果她现在拔出魔杖,再给我胸口来上一记冲击波;或者直接站起身拉开房门,宣布将我永远驱逐出她的视线。 我都没有任何资格抱怨半句。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 下一刻,桌子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泣。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心底的自厌感几乎要溢出来。 「对不起。我是个差劲的人。如果你觉得我很下流,想要收回刚才的约定,我也……」 我也什么? 我不期待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是这就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两难。 与其等她开口审判,不如我自己把这层体面撕烂。 「……才没有觉得你下流呢,鲁迪乌斯君真笨。」 「……」 预想中轻蔑或者失望的语调并没有传来。 对面的菲兹吸了吸鼻子,两只手在法袍边缘绞成一团,头偏向了一旁。 「艾莉丝小姐的事情就算了……只是,稍微觉得有些狡猾呢。明明连我都还没有……」 「……对不起。」 「不准道歉。艾莉丝小姐陪你走过了那段最危险的路,一直在身边保护你……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吧。」 听到这句近乎自我苛责的让步,我心底的愧疚反倒成倍地翻涌上来。 什么叫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啊。 三年来每天在王宫提心吊胆地盼着我的消息,好不容易见到了面,却要逼着自己接受这种荒唐的现实。 我都替希露菲觉得心疼。 我怎么可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希露菲……」 伸出去的手刚要碰到她的膝盖。 「……都说了,现在要叫菲兹学长啦……!」 菲兹把头转了回来,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截断了我的话,但态度并没有多强硬。 虽然隔着墨镜看不清她的眼神,那副气鼓鼓地抿着嘴唇的轮廓,却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的,菲兹学长。」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黑透。 我和菲兹在桌子两边坐着,谁也没有去点灯的意思。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呢。菲兹学长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这里是拉诺亚魔法大学,是受到严格校规管辖的学术重地。 对面的菲兹不仅仅是个学生,身上挂着阿斯拉王室第一护卫的头衔。 爱丽儿现在属于在政治斗争中被逼到绝境的流亡王族,身边除了菲兹和路克之外,几乎没有多少可以交托性命的人手。 要是这位贴身护卫在黑灯瞎火的旧资料室里失踪太久,路克那家伙八成会把这当成刺客动手的信号,搞不好会带着校内的警卫队满校舍搜人。 到时候事情一旦闹大,两边的处境都会变得很难看。 「嗯……爱丽儿大人和路克差不多也该找我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两只手在法袍前侧稍微理了理褶皱,脚步朝着门板的方向挪了半步。 看着那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轮廓,我胸口那团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念头,又有些不安分地冒了上来。 有些话明知道不合时宜,脑子里的理智在拼命报警,嘴巴却偏偏快了一步。 「……呐,菲兹学长。」 「怎么了?」 菲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我。 「什么时候……你才能不用再做『菲兹学长』呢?」 我想与希露菲真正相认,真正在日后生活中弥补我以前的过错。 「……对不起。路克现在还在怀疑你……爱丽儿大人的处境也很危险,稍微出一点差错就可能引来阿斯拉王都的暗杀者……」 希露菲如此回答。 「……」 「所以在把所有事情查清楚之前,爱丽儿大人下了死命令,我只能继续以菲兹的身份行动……」 意料之中的回答。 希露菲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守住了护卫的职责,守住了对恩人的忠诚,甚至在暗处冒着风险跟我确认了身份。 错的人是我。 是我太贪心了,刚尝到一点重逢的甜头,就巴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恢复到布耶纳村时期的模样。 不会这么容易的。 「……嗯,我明白了。」 「……鲁迪……」 「没关系啦,学长……保持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我说。 「……」 「爱丽儿大人救过你的命,保护她是你的职责。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待在这所学校里,叫什么名字……其实都无所谓。」 我的人生从重生那天起就注定是一团乱麻。 希露菲好不容易在这座安全的学术都市里找到了立足之地,有了安稳的生活,有了可以效忠的主君。 把她强行拽进我这边的烂泥潭里,本就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既然她现在是受人尊敬的菲兹学长,那就让她继续当下去好了。 我只要在暗处帮她把那些飞来的冷箭挡掉,看着她平安长大,这大概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至于自己心里那点失落的情绪,多嚼两下去也就过去了。 反正这几十年来,我早就习惯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了。 「那就明天见吧,菲兹学长。」 我说完,侧过身子,准备伸手去拉开反锁着的门闩。 「等一下,鲁迪乌斯君。」 「……嗯?」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把脸转过来。」 「菲兹学——」 还没等我把后面的字念完,对面的身影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两只手直接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长袍的衣领。 紧接着,一具温热单薄的身体撞进了我的怀里。 视野里的景象猛然倒错。 深色的墨镜镜框撞在我的鼻梁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硬质触感。 下一刻。 嘴唇上覆上了一层柔软的触感。 「……唔……」 菲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音。 「……?!」 她……在亲我? 菲兹学长? 希露菲? 咦? 唇齿间的接触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她便气喘吁吁地往后退开了半寸。 「……哈啊……」 希露菲的嘴唇好柔软。 尽管因为鼻水而有点黏稠,但无所谓。 接吻后,希露菲不再哭泣。而是满脸通红用发愣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两个人贴得极近,甚至能感觉到彼此急促的呼吸起伏。 「……希露菲……?」 「……才不好呢。」 「……」 「一点都不好!什么叫保持这样也无所谓啊!明明一点都不好……!」 「……」 「听好了,鲁迪……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绝对不会。」 即使灯光很微弱,也能看到希露菲的耳朵变得通红。 长耳族的耳朵因为很长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颜色的变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们两人已经不需言语。 我还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居然要让一个女孩子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 「……明天见,鲁迪乌斯君!」 菲兹扔下这句话,猛地松开抓着我衣领的手。 她拉起长袍的兜帽扣在头上,脚步慌乱地拉开门闩,推开木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随后重新归于死寂。 屋里彻底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抬起右手,手指在嘴唇上轻轻碰了碰。 上面还残留着那一抹微弱的温度。 「……呜呵呵。」 我发出了相当蠢的笑声。 不,别想这些不解风情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绝不能重蹈覆辙。 我忽然开始无比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第10章 「不要捉弄我啦,鲁迪乌斯君」 第10章「不要捉弄我啦,鲁迪乌斯君」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老实说,直到刚才起床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都还有点转不过弯,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如果是梦,那也太真实了。 轻微的汗水味,淡淡的体香,柔软的触感,温度、湿度.... 这种事情只要集中精神做一次,人的大脑就能一口气接收到很多信息。 一想到这里,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牵动。 若是没有爱丽儿的密令和路克那双四处乱瞟的眼睛,现在的我们,本该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夏利亚的大街上吧。 我闭上眼睛,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往后的日子滑过去。 等这阵子风头过去,等母亲的事情有了着落,等爱丽儿不再疑神疑鬼。 到时候,我一定要在夏利亚的住宅区买一栋带庭院的大房子。 就像前世在脑子里预想过无数次的那样,挑一栋带大型地下室和宽敞浴室的宅邸。 早上醒来的时候,希露菲就躺在我的身边,身上穿着宽松单薄的睡袍,整个人蜷缩在我的怀里,长耳族的耳朵随着呼吸轻轻抖动。 哪怕只是伸出手去捏一捏她的耳尖,她也会迷迷糊糊地把脸往我的胸口蹭。 到了早饭时间,她会套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围裙底下只穿着.....? 不,光是套着普通的棉布长裙就已经足够可爱了。 我可以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膀上,顺手把玩她柔软的手指,听着她用带着一点困扰的细小声音抱怨「别闹啦鲁迪,煎蛋要糊掉了」。 吃完早饭,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的图书馆查阅资料。 走累了就找一间空教室,像昨天那样,把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听她小声给我哼唱布耶纳村的童谣。 到了晚上,就着热腾腾的饭菜喝上一杯麦茶。 吃饱喝足之后,自然就是新婚夫妻应有的日常工程。 ..... 想到这里,我急忙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我不由得在心里松了口气。 生理机能健全真是一件好事。 「呜嘿嘿......呃。」 这次由于收到了艾莉丝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留信,得知她是去剑之圣地磨砺自己,心里有了底气,那种心理创伤自然也就没有落到我的头上。 稍微有点得意忘形过头了。 但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现在有其他事情让我焦头烂额。 艾莉丝。 离开菲托亚领地的那天晚上,艾莉丝在帐篷里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 她留下了那封写满错别字的信件,独自一人前往剑之圣地。信里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是抱着要成为我的利剑、替我扫平所有敌人的决意离开的。 我已经答应了会等她回来,并承诺对她的人生负责。 还有洛琪希。 在布耶纳村分别的时候,我就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她求过婚,在罗亚时期寄往西隆的信件里,我也再次挑明了心意。她是我魔术上的启蒙导师,也是我心中的神明。 一加一加一等于三。 三个妻子。 稍微把这道算术题在脑子里过上一遍,后颈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这可不是在电脑屏幕前玩那些只要点选好感度选项就能全员大团圆的恋爱游戏。 保罗当年的惨剧历历在目。 那个多情的父亲只是在塞妮丝和莉莉雅之间周旋,就险些让整个家庭分崩离析。 如今轮到我自己面对这种局面,可没有另一个成熟的儿子跳出来帮我收拾残局。 未来的修罗场该怎么收场?前世我可是因为洛琪希的事情和诺伦冷战了很久很久。 该怎么向艾莉丝赎罪才好?该怎么向希露菲解释才好?该怎么向洛琪希说明才好? 一连串的现实问题在脑海里疯狂堆叠,我抬起双手用力抓了抓头发,把原本整齐的短发揉成一团乱草。 光是脑补一下未来的家庭会议,头疼的程度就已经快要赶上被奥尔斯帝德重击胸口的时候了。 算了。 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呢,塞妮丝的下落还没查清,人神的问题还没解决,而且还不知道龙神会让我去做什么来对抗人神,在这里提前为了几年后的多角关系发愁,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先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件办妥再说。 我掀开毛毯翻身下床。 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流顺着皮肤滑落,带走了残留的杂乱思绪。 换上新生制服,扣好领扣,我将长袍套在外面。 今天有两件明确的正事。 上午去特别生教室参加每个月例行的班会,把特别班那几位刺头的人际关系梳理清楚。 课后找机会去研究栋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把七星这条通信通道正式接上。 ★★★ 走上主教学楼的连廊时,清晨的阳光正穿过高窗。 拐过前方的直角弯道,对面迎面走来了三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路克·诺托斯·格雷拉特。 他身侧跟着阿斯拉王国的第二公主爱丽儿,而戴着深色大墨镜的菲兹则落后半步,守在两人的斜后方。 看到我的身影出现在连廊正中央,路克的步子一下就刹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退去了大半,右手搭在腰间悬挂的剑柄上,身体微微下沉,做出了随时准备向后跳开的防御架势。 看来前天由于杀意,确实给这位年轻的少爷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但是我现在眼下已经明白了他此时还不是人神使徒,所以也没必要和他交恶。 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立刻对他相敬如宾。 走在路克斜后方的爱丽儿倒是显得镇定自若得多。 她今天梳着精致的编发,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身上穿着白色的修身制服,整个人散发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气场。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爱丽儿不仅没有后退,反倒微笑着停下脚步,优雅地提了提裙摆,朝着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问候礼。 「贵安,鲁迪乌斯阁下。」 声音很有穿透力,怎么说呢?让人耳朵会酥麻的感觉。 这女人果然厉害。 昨天希露菲回寝室之后,想必已经把我们的关系全都向她汇报过了。 爱丽儿是个纯粹的政治生物,她应该非常清楚我具有何等利用价值。 只要确认了我不是大流士派来的杀手,她就会立刻展现出招揽的姿态。 话虽如此,我绝对没有进入她阵营的打算,除非龙神大人有命令。 毕竟四舍五入她也是害死希露菲的凶手之一。 既然对方以礼相待,我自然也不会在公共场合失了礼数。 「贵安,爱丽儿殿下。在这所学校里能见到殿下的尊容,是在下的荣幸。」 我停下脚步,将右手平放在左胸口,微微弯腰回了一个贵族礼。 爱丽儿微微一笑,眼睛倒是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说实话,很不舒服。 于是我直起身子,把视线移向旁边的路克。 脸上挂起平日里练习得最熟练的假笑,我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路克学长,关于昨日在连廊处的冲撞,在下必须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由于阁下的五官轮廓与在下昔日在北方荒野遭遇过的阿斯拉死士杀手颇为相似,神经紧绷之下误将阁下当成了仇敌,险些引发误会,还请海涵。」 这套说辞可以说是敷衍到了极点。 把堂堂诺托斯家族的少爷说成是死士杀手的长相,顺便把昨天的杀气归咎为长途跋涉后的应激防卫,在明面上刚好能把事情圆过去。 「……是吗。那还真是巧合得很呢。」 看他的样子,显然咽不下恶气,偏偏当着爱丽儿的面又找不出反驳的由头,最后只能把头偏向一旁。 活该。 站在爱丽儿斜后方的人,正是希露菲。 她今天依然是那一身护卫打扮。 只是,这孩子此刻的状态实在算不上自然。 两只手缩在宽大的长袍袖子里,十指在身前绞得死紧,脑袋低垂着,视线死根本不敢往我这边抬。 两只细长的耳朵,泛着一层显眼的淡红色。 明明之前在保护爱丽儿他们的时候展现出那么帅气的模样,甚至宣布绝对不会再放开我,今天当着爱丽儿和路克的面,反倒缩成了一只小动物。 公事公办是菲兹学长,私底下是我的希露菲。 地下恋情啊…… 这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正是希露菲的魅力所在(gyappumoe)。 表面功夫总归是要做足的。 「早上好,菲兹学长。」 她像是触电一样飞快地转过头瞄了我一眼,紧接着迅速把脸扭向另一侧,两只手在袖子里手忙脚乱地推了推墨镜。 「早、早上好,鲁迪……乌斯君。」 说完,她的脚步就加快了一点,紧紧跟在爱丽儿身后穿过了转角。 目送着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整了整长袍的领口,转身朝着特别生教室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该去会会特别班里那群让人头疼的刺头同班同学了。 ★★★ 穿过二楼的连廊,顺着楼梯一路走到三楼最深处的角落。 走廊的石板地面上画着一条显眼的红线,旁边用通用语标着一行字:『前方为特别生专用教室』。 表面上给这群人冠上『特别』的头衔,免除常规课程,给予单人宿舍,实际上更像是把一群破坏力过剩、背景复杂的刺头集中收容在一个远离普通学生的隔离区。 毕竟这间教室里塞着西隆王国的怪力神子、大森林两大部族的野性千金、米里斯教团的大主教孙子,再加上我这个在北方荒原上留下凶名的冒险者。 要是把这帮人散放到普通班级里,教务处大概每天都得处理十几起斗殴和私斗事故。 当然,克里夫应该是被揍的那个。 没有敲门的必要,反正是自由出席的班会。我伸手握住铜制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采光很好。 三扇高大的拱窗敞开着,阳光洒在排列整齐的实木桌椅上,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面漆黑的大黑板。 把石灰压制成粉笔、在涂黑的木板上书写文字,这套教学用具无疑来自七星的手笔。 想起她前世说对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之类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但这不是整的有声有色的嘛。 宽敞的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四个人。 第一排靠走廊的桌位上,坐着一个低头翻书的少年。 深褐色的短发略微有些卷曲,身上穿着熨烫平整的新生制服,手里握着羽毛笔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做着记录。 教室正中央靠后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形高瘦的青年。 那张长脸像极了前世科幻电影里的外星大副,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身上套着昂贵的黑金礼服,正两眼发直地盯着桌面发呆。 至于教室最里侧靠窗的角落,则是两个把制服穿得歪歪扭扭的兽族少女。 其中一个把两只穿着皮靴的脚直接搭在课桌上,身子大摇大摆地向后仰着,嘴里嚼着肉干;另一个则趴在桌面上,两只毛茸茸的犬耳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尾巴。 这间屋子里的生态位分布一目了然。 我刚迈进门槛半步,中间那个长脸青年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脖子机械地转了过来。 在看清我面孔的刹那,眼镜后方的眼珠猛地瞪大。 「……」 空气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那个高瘦的身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横在他身前的实木课桌被那股蛮不讲理的力道直接撞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四条桌腿当场断裂。 沉重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踏出沉闷的震响。 青年犹如一台失去制动的除雪车,裹挟着狂乱的气流,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直冲过来。 「师————傅————!!」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教室里回荡。 换作普通人面对这种神子级别的正面冲撞,下场大概是被当场撞碎全身骨头,直接被抬进医务室。 好在我早就习惯了这位大徒弟的打招呼方式。 我双脚前后错开,暗中将斗气在双腿和腰部铺开,摆出卸力的架势。 札诺巴冲到面前,两只铁钳般的手臂直接搂住我的腰,猛地把我整个人举向半空。 「师傅!真的是您!本王子日思夜想,终于在这间学校等到您了!」 「冷静点,札诺巴。先把手松开,我的腰快被你勒断了。」 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其实我的心里也相当感慨。 总算再次见到了,看来这部分没出什么差错。 「啊!失礼了!本王子一时激动,差点伤到师傅尊贵的玉体!」 札诺巴慌慌张张地把我平稳放在地上,随后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地板上,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额头撞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咚声,石板开裂了。 「西隆一别数年,本王子无时无刻不在研习师傅传授的土魔术基础!今后在这所大学,本王子愿继续做师傅鞍前马后的牛马,随时候命!」 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把脸埋进地板里的西隆第三王子,我有些无奈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起来吧,在教室里行这种大礼太惹眼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全凭师傅吩咐!关于土魔术制作人偶的关节改良,本王子在来拉诺亚的路上有了些许新的想法,稍后务必请师傅指点迷津!」 「嗯,等放学后找个空闲时间,我们再好好聊聊人偶的事。」 「遵命,师傅!」 果然还是人偶狂热啊.... 要是我找到合适的时机在他面前把前世我们两个的智慧结晶,自动人偶复现出来,他会有多激动呢? 可以先造个素体,剩下的部分让他或者茱莉自由发挥吧。 以他的狂热程度,有没有可能把自动人偶给娶了呢?如果是这样一直陪着他的茱莉和金洁就太可怜了吧? 茱莉想必也看不上除札诺巴以外别的男人。 说起来,得找个时间去奴隶市场看一下了呢,我是绝对不希望因为我错过了导致茱莉的死亡的,因为前世被我们买下时她的身体情况就很不妙。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第一排原本在做笔记的克里夫似乎坐不住了。 他放下羽毛笔,猛地站起身来,整了整领口的扣子,抬起下巴挡在我的路线上。 「喂!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特待生吧?」 少年的个头比我矮上半个头,为了维持居高临下的气势,他不得不把脖子仰得有些难受。 克里夫·格利摩尔。 米里斯教团大主教的宝贝孙子,被流放到拉诺亚的骄傲天才。 不愧是克里夫,还是这么要面子。 他表面上是个不可一世的傲慢少爷,骨子里却是个极度纯情、有担当且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好男人。 这一世克里夫对我来说他不仅是不可或缺的魔术助手,更是挚友。 对于这位未来替我分担了大量难题甚至为我牺牲了的同伴,我自然没有任何敌意。 「初次见面。我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今天刚入学,请多关照。」 克里夫双手叉腰,冷哼了一声,开始报菜名一样背诵自己的履历。 「我是二年级的克里夫·格利摩尔,被米里斯教团公认的天才魔术师!不仅学会了全属性攻击魔术的上级,治愈魔术、解毒魔术以及神击魔术也全部达到了上级水平!结界魔术目前虽然是初级,不过升上中级也只是时间问题!你就算能用无咏唱,在前辈面前也最好放规矩点!」 一口气报出七种上级魔术。 在十四五岁的年纪能把魔术练到这种广度,即便放眼整片大陆,也称得上顶尖的一批精英,当然和我还差那么一点点啦。 但是对克里夫来说,想要提升实力的当务之急不是去学习更高级的魔术,而是先把初级或者中级的魔术练熟练先,不然打架会吃大亏。 想起来他前世居然面对一群学生找茬想用狱炎火球来着.....下手真是没轻没重。 「能在二年级掌握多达七种上级魔术,甚至涵盖了极其繁琐的神圣与解毒系统,这不仅需要过人的资质,更需要异于常人的勤勉与自律。克里夫学长,你的才能令人钦佩,能在这个班级与你成为同学,是我的荣幸。」 「……」 他仰着的脖子慢慢收了回来,两只眼睛眨巴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傲娇这种属性我很少在男人身上见到过,克里夫算是少见的一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两只手在制服下摆上抓了抓,最后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 「哼……知、知道就好!算你小子识货!」 顺水推舟的时候到了。 我稍微弯了弯腰,声音放低了些许。 「说起来,听说克里夫学长在古代结界与诅咒学方面也颇有建树?在下正好有位长耳族的朋友常年受特殊体质困扰,日后若是在学术上遇到死胡同,少不得要登门向学长请教一番。」 克里夫手里的羽毛笔晃了一下,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哼,诅咒那种东西麻烦得很。不过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到时候要是带了足够的诚意来问,我也不是不能抽空指点你几句。」 「那就先谢过学长了。」 接下来就得交给你了,艾莉娜丽洁小姐,祝你们喜结连理。 说起她,她似乎在我入住宿舍的第二天就入学了,希望克里夫赶紧去遏制住她捕食男人的行径。 搞定前排,我继续顺着通道走向后排靠窗的区域。 在那里,两名兽族少女正冷眼旁观着刚才的闹剧。 长着猫耳的灰发少女叫莉妮亚·泰德路迪亚,大森林德路迪亚族战士长裘耶斯的长女。 旁边那个同样有着灰发、长着犬耳并面无表情啃着肉干的,则是亚德路迪亚族族长的千金普露塞娜。 这两位在拉诺亚魔法大学里可是名头响亮的不良组合,凭借着兽族的强悍体能和身世背景,平时在校内横行霸道,连普通的贵族子弟都不敢轻易招惹。 此时,莉妮亚的一只长靴还大摇大摆地踩在课桌的桌板上,双手抱在胸前,两只猫耳微微抖动着,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 普露塞娜把嚼碎的骨头吐在手心里,随手扔在脚边,两只眼睛无精打采地翻着白眼。 看着那两张不可一世的面孔,我的眉头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许。 前世在学校里,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可没少给我找麻烦。 在前世的时间线里,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兽族小太妹不仅在这间教室里拉帮结派霸凌扎诺巴,更是胆大包天的把洛琪希的神像砸成碎片。 虽说在后来的大森林发情期事件以及毕业后的经商过程中,彼此的关系有所缓和,那一幕圣物被当众踩在脚下的耻辱,即便过去了几十年,依然在我的记忆里留着清晰的账单。 不可饶恕!你们要被本人,洛琪希大司教降下的怒火烧个一干二净! 既然她们体内流淌着同样的恶作剧基因,这笔潜在的烂账,就必须从第一天起扼杀在摇篮里。 我走到两人的课桌前站定。 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莉妮亚嘴里嚼着肉干,撩起眼皮打量着我,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喂,新来的。刚才看你跟札诺巴在那边叽里呱啦的,好像很神气喵?别以为打倒了外面几个小杂兵就能在特别班横着走喵,在这间教室里,本小姐才是说了算的老大喵!」 莉妮亚踢了踢桌面上的木板,尾巴毛微微竖起。 「听懂了的话,以后每天早上老老实实去食堂给本小姐和普露塞娜占位置、买肉排喵!要是敢偷懒……」 话还没说完。 我抬起脚,踩在桌子下方的横梁上,整个人欺身压了上去。 双手直接伸出,五指扣在了莉妮亚与普露塞娜的肩膀上。 「两位学姐。」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脸上挂着威胁的假笑。 「把沾着泥巴的靴子踩在公用课桌上吃东西……未免太没有规矩了吧?」 我现在很生气哦,因为你们渎神了。 「喵呀——!!」 她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向后翻倒,四脚朝天地滑倒在地板上,尾巴上的毛炸成了一柄掸子。 旁边的普露塞娜更是动作一僵,手里的肉干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两只犬耳死死贴在头皮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呜咽。 「是……是危险人物的说……」 两名兽族少女的身体在被我接触的时候明显开始颤抖。 看来我身上的诅咒只有在这种时候格外有用。 「哦?看来两位学姐听得懂人话呢。」 我收回双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指尖。 「既然听懂了,往后在教室里就请老老实实坐好。要是让我发现谁敢乱碰别人的东西,或者背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我垂下眼帘,看着缩在墙角的两只兽女。 「大森林的树屋虽然舒适,把不听话的野兽剥了皮吊在悬崖上吹风,我也挺在行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不要捉弄我啦,鲁迪乌斯君」(第2/2页) 「喵呜……!!」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喵……」 「听话就好。」 我收回双手,转身走回中间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 这笔账算是收了一点利息。 这两个小太妹野性难驯,单纯靠讲道理没有任何用处,只有在最初的时刻让她们的本能记住谁才是不可招惹的捕食者,往后才能省去大把被找茬的时间。 等日后再找个合适的由头,把她们彻底收拾得服服帖帖也不迟。 ★★★ 任课教师合上花名册走出教室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上不少。 毕竟是特别生班级。 这间教室里坐着的不是王族后裔就是大贵族的继承人,教师在这个班级里基本上拿不到什么管教权,多说两句甚至可能惹上一身外交麻烦。 与其留在这里自讨没趣,点完名后早点回办公室喝茶反倒是更明智的职场选择。 我把桌上的学生手册合好,塞进长袍内侧的口袋。 「师傅,稍后要不要随本王子去一趟西区的工坊?听说那边刚到了一批质地相当坚硬的黑石料,正好可以用来测试人偶的骨架。」 旁边的札诺巴转过头,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今天就算了,札诺巴。刚办完入学手续,我手头还有些学校里的琐事要处理,等过两天闲下来了再去工坊找你。」 「既然师傅另有安排,本王子自然遵命。」 札诺巴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箱。 前面的克里夫哼了一声,把羊皮纸夹进书本里,昂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后排那两个兽族小太妹大概被刚才那下按肩膀吓得不轻,等我站起身的时候,莉妮亚和普露塞娜已经缩着尾巴从后门溜得无影无踪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出特别生教室,沿着三楼的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刚走到二楼连廊拐角的阴影处,前方的石柱后面探出了一只熟悉的耳朵,紧接着是一张小脸探了出来。 深色的大墨镜、白色的短发,以及那对从发丝间探出来的细长尖耳。 菲兹把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端端正正地拦在了我前进的路线正中央。 周围还有两三个正准备下楼的其他班级学生,看到这位学生会干部兼王族护卫突然现身,纷纷识趣地贴着墙根加快脚步溜走。 「特待生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同学,请留步。」 清脆的中性嗓音在走廊里响起。 那副板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做派,要是换个不清楚内情的外人来看,大概真会以为是校方风纪部门找上了某个刚入学的可疑分子。 「请问菲兹学长有什么指教吗?」 我停下脚步,把双手揣进长袍口袋,配合着她的步调搭话。 「关于之前在二楼发生的冲突事件,爱丽儿大人做出了指示。虽然你在教务处完成了基本信息的登记,基于校园安全的考量,学生会有必要对新入学的特别生进行例行的违禁品排查。请跟我来这边。」 菲兹说完便转过身,领着我走向连廊侧面一间挂着闲置木牌的空休息室。 看着前方那道步伐有些僵硬的纤细背影,我脑子里的杂念便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 拿着王室的密令当挡箭牌,光明正大地把怀疑对象带进无人的空房间里独处。 前世在电脑前玩过的那些以校园潜入为题材的恋爱冒险游戏里,这种展开简直就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剧情分支选项。 这可是合法搜查。 哪怕在这里稍微发生一点肢体上的接触,神明想必也会宽容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跟着她走进休息室,门板在身后合上,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门闩落锁声。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张铺着防尘布的旧木长椅,窗外积雪的反光把屋里照得很亮堂。 确认门窗都已经锁严实之后,菲兹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虽然脸上依然架着那副宽大的深色墨镜,原本紧绷着的双肩却已经垮了下去。 「……鲁迪乌斯君,把两只手平举起来。」 「遵命。」 我老老实实地张开双臂,在房间中央站定。 前世安检似乎也是类似的流程?我不清楚是怎样的感觉。 不过由一位身形单薄的长耳族少女亲自上手搜查,体验可就完全不同了。 菲兹走上前两步,停在距离我只有半步远的位置。 她摘下了右手戴着的厚手套,露出一只白皙小巧的手掌。 指尖顺着我制服外衣的领口慢慢贴了上来。 隔着单薄的布料,微凉的掌心最先落在了我的右肩上,随后缓缓滑向锁骨与胸膛。 手掌的动作很轻,与其说是在搜查藏在衣服里的短刀或者暗器,不如说是在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仔细按压。 她解开了我外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把手掌顺着衣领直接探了进去。 薄薄的里衬无法阻隔皮肤之间的温度。 她那微凉的指腹直接贴在了我的胸肌边缘,顺着肋骨的走向一点点往下摸索。 指尖偶尔在几处关键的骨节位置停顿片刻,稍微用了点力道往下压了压。 虽然我早就用治愈魔术把受损的骨骼与皮肉处理完毕,她显然还是放不下心来,非得亲手摸上一遍才肯作罢。 不得不说,这具十三岁的年轻身躯在长达半年的高强度体能锻炼与斗气温养下,胸膛和腰腹上的肌肉线条已经相当结实。 对于一个常年待在后排施法的纯粹魔术师来说,这种偏向战士的厚重体魄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按压到胸骨正中央的时候,菲兹的动作停滞住了。 她的指尖隔着衬衣轻轻捏了捏紧绷的胸肌轮廓,脑袋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呜哇……这就是……鲁迪的……」 细弱的呢喃声从她嘴里溢了出来,微弱得像蚊子叫。 随后,她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整个人又往前挪了半寸。 白色的短发发梢几乎扫到了我的下巴上。 她把鼻尖凑到我敞开的领口前,轻轻地吸了两口气,温热的气流直接拂过我的锁骨。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的时候,那两只从发丝间探出来的尖耳朵,在肉眼可见的短短两秒钟里红了个透。 感受着贴在胸口处的温热呼吸,我这具正值发育期的身躯,心脏开始以极快的频率疯狂跳动。 为了防止场面演变成尴尬的事故,我低头看着那颗红透了的脑袋,开了口。 「菲兹学长,这所学校搜查暗杀武器,都是这样按着胸口搜查的吗?」 听到我的调侃,菲兹触电般地把手缩回去半截,整个人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 墨镜后面的视线慌张地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乱晃,两只手在身前使劲摆动着。 「唔……!鲁、鲁迪乌斯君,请放正你的态度!我是在非常严肃地执行爱丽儿大人的安全排查任务!」 「是是,学长教训得是。」 我把手放低了一些,站在原地看着她。 菲兹做了个深呼吸,强行把脸上的慌乱按了下去。 她把双手移到了我的腰间。 指尖顺着皮带扣的边缘摸索过去,隔着裤腰在我的髋骨两侧轻轻拍打,随后顺着大腿外侧的布料一路滑到膝盖上方。 那是在检查大腿内侧有没有绑着暗杀用的飞刀皮套。 只是这双小手贴着大腿滑动的触感,实在让人有些难以忍耐。 「大腿外侧也没有藏东西呢,菲兹学长。」 「别吵……我在确认口袋……」 她嘴里小声嘟囔着,两只手又顺着大腿内侧的缝隙慢慢往上提。 这样很危险哦,学长。 手腕顺势往前一探,在半空中抓住了她那两只刚准备往上挪的小手。 指尖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去,直接扣住了她的手掌。 十指交错。 长耳族的手掌骨骼生得很细,掌心柔软得很,指节上没有半点练剑磨出来的硬茧。 我双手把她的手掌包裹在手心里,像捏面团一样慢条斯理地揉捏着她细长柔嫩的手指关节。 「不过说真的,菲兹学长的手指摸起来真软呢,一点都不像个整天在外面打打杀杀的近卫骑士,简直跟女孩子的手一模一样。」 菲兹手上的力道原本还在挣扎,被我这么一捏,整条手臂都软了下来。 深色墨镜底下的脸蛋涨得通红,她咬着下嘴唇,抬起左手握成小拳头,在我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一记。 「不要捉弄我啦……鲁迪乌斯君。」 拳头砸在胸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小猫用肉垫挠了一下。 我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正中央。 「还在担心前天的伤吗?」 菲兹隔着墨镜仰起头看着我,嘴唇微微抿起。 「……当然担心啊。那天用了那么大的力道……撞在墙上的时候,都吐血了……」 「已经没事了。你看,骨头和皮肉都长好了,连一点暗伤都没留下。」 我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胸膛上按了按。 心跳声平稳而有力。 菲兹吸了吸鼻子,另一只手也从袖子里伸了出来,两只手一起贴在我的胸口上,慢慢把额头抵了上来。 软乎乎的白发蹭在我的下巴和脖颈上,带来一阵痒意。 「……鲁迪。」 「在呢。」 「……能像这样摸到你,真的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做梦。」 我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反倒顺势往怀里轻轻一带。 菲兹单薄的身子往前倾斜,整个人顺从地靠在了我的长袍前襟上。 她没有推开我。 只是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处,任由我环着她的双手,在安静的房间里享受着这片刻的体温。 彼此贴在一起的微弱心跳声。 前世在阿斯拉王国的绝望记忆,北方荒原上漫长的厮杀,在这一瞬间全被这具怀中躯体的真实感冲淡了大半。 她还活着,就在我的怀里。 过了好一阵子,菲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从我怀里慢慢退开了半步。 她把被捏得发热的双手抽了回去,藏进宽大的袖子里,有些慌乱地抬手正了正墨镜的镜架,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学长的威严。 「……初步判定没有携带违禁武器。不过作为特待生,以后每天放学后,你都必须留出时间接受我的定期安全抽查。」 「每天都要检查?这可真是严格呢。」 「这是爱丽儿大人的吩咐!」 她抬起下巴强调了一句,两只耳朵尖上的红晕却还没消退下去。 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神色变得正经了起来。 「对了,鲁迪乌斯君。关于特别生班级的事情,有个人你必须提前注意一下。」 「嗯?谁?」 「今天班会的时候你也注意到了吧,教室里少了一个人。那是三年级的特待生,名字叫作塞伦特·塞文斯塔。」 终于提到这个名字了。 我靠在身后的木桌边缘,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位前辈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嗯。她是直接获得七大列强之一的龙神推荐入学的特殊人物,平时几乎从来不来教室参加班会,也很少在校区里走动。她把研究栋三楼最深处的三间大房间改造成了私人研究所,整天闭门不出在里面做一些奇怪的实验。」 菲兹扶了扶墨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在研究什么,不过校方的高层对她非常纵容,连公会都赋予了她a级成员的特权。平时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最好不要随便靠近研究栋三楼,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七星静香。 看来在这条时间线里,她依然按照既定的轨迹在魔法大学里建立起了召唤术的根据地。 「我知道了,多谢菲兹学长的提醒,我会多加小心的。」 「嗯,那就好。……那我得先回那边复命了,离开太久路克又该起疑心了。」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溜了出去。 门板重新合上。 ★★★ 从研究栋三楼走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黄。 这已经是我连续第四天在研究栋三楼吃闭门羹了。 最近的生活我过的很充实。 每天清晨在宿舍里做完力量训练,上午去特别教室露个脸,应付一下克里夫偶尔抛过来的学术挑衅,顺便欣赏一下后排那两名兽族少女看到我走过去就本能哈气的戒备模样,放学了找机会和希露菲亲密一下或者是去找札诺巴探讨有关人偶的事情。 关于那两个兽女,因为我已经向札诺巴确认过神像确实被踩碎了,所以我打算改天在战斗场狠狠教训她们一番。 当然,正事我也没忘记干。 剩下的自由时间,我几乎全耗在了三件事情上:泡在图书馆里翻阅拉诺亚本地贵族的谱系记录,去各种大贵族家门口踩点确认袭击宅邸时候的进攻位置,以及每天下午准时去研究栋三楼敲门。 查贵族和踩点当然是为了日后能掌握好塞妮丝的信息做的准备。 查对了人的话,到时候就得想办法打进去,而且是要以最低风险的方案。 我可不想再吃一次前世西隆王国那种亏了。 三间打通的独立研究室大门紧闭,铜质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写着「实验材料收集出巡中,闲人免进」的硬木牌子。 昨天我特意去一楼找楼层管理员打听过。 那个长着山羊胡子的大叔只是翻了翻出入记录簿,随口告诉我,那位塞伦特为了配置某种魔道具,跟着一支受雇的高阶佣兵队去邻国的矿山收集天然结晶了,归期全看路上积雪的厚度。 把重要人物当成游戏里固定刷新的任务npc,果然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现实世界里的学者不是木头,人家有着自己的课题和时间表,哪可能整天坐在房间里干等着我去推门。 迟迟见不到七星,事情就只能卡在半道上。 既然人在外面采矿,我即便每天去敲门也是白费力气。 偏偏关于龙神奥尔斯帝德交代的接头事项,我必须亲自跟她当面确认才行。 站在空无一人的研究栋门前,我看着紧锁的铜锁,后背不由得泛起一阵凉意。 一想到接下来要和七星面对面接触,脑子里那根紧绷着的神经就怎么也松弛不下来。 龙神大人当初在缝隙里确实吩咐过,让我到了魔法大学就去跟七星商量后续的计划。 然而,要跟那个异世界来的高中女生对上暗号,就免不了要提及当年我在罗亚领地写下的那些关于无咏唱魔术的手稿,甚至不得不谈到针对人神的防范布局。 直到现在为止,我都完全不知道那间研究所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防范机制。 人神随时随地都能在梦境甚至虚空中窥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万一我前脚刚走进那间屋子和七星聊起反抗神明的话题,后脚这些对话就被挂在天上的眼线听得一清二楚,那我这几年小心翼翼维持的伪装就会当场变成一个笑话。 那家伙要是察觉到我早就脱离了他的掌控,甚至和龙神结成了同盟,天知道他会对远在米里希昂的保罗和妹妹们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这种在薄冰上跳舞的压迫感,让人坐立不安。 话虽如此,奥尔斯帝德大人既然特意交代过让我去见她,说明那位龙神肯定在背后留了某种我暂时还不清楚的后手吧。 眼下我也只能选择相信龙神大人的判断了。 我把双手揣在长袍袖子里,顺着连接研究栋与主教学楼的连廊慢慢往前走。 拐过二楼那处背光的楼梯死角时,前方的立柱后头迈出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菲兹把后背靠在石壁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安静地挡在了连廊通往宿舍区的必经之路上。 周围没有其他学生路过。 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我心里很清楚,这又是学生会所谓的例行安全巡查。 只是,比起前几天在空休息室里搜身时的公事公办,今天她站立的姿态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别扭。 我停下脚步,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菲兹学长,这么晚了还在巡查吗?」 我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按照在人前定好的规矩开口打了声招呼。 菲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两只细长的尖耳朵在发丝间微微抖动了两下。 「……鲁迪乌斯君。」 「是。」 「这几天放学之后……你好像每天都会往研究栋的三楼跑呢。」 菲兹把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虽然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从她微微下压的嘴角和有些紧绷的站姿来看,这显然不是在进行什么正经的公事问话。 「那个……菲兹学长是在调查我的行踪吗?」 「作为爱丽儿大人的护卫,确认特待生的日常动向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她把脸微微偏向一侧,靴尖在石板地上碾了碾,随后压低了声音。 「……鲁迪乌斯君,你就那么在意塞伦特同学吗?」 墨镜后面的长耳朵微微向下垂了一点。 不妙。 我脑子里的警报回路开始疯狂作响。 这可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日常拌嘴。 如果我现在只是随口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等日后七星回校、两个人在走廊上打照面,甚至等希露菲发现那个神秘的塞伦特其实是个留着黑长直头发的异世界女高中生…… 到时候就算我浑身长满嘴巴,恐怕也解释不清为什么自己会天天风雨无阻地跑去敲一个年轻女生的房门。 然而,眼下我又不可能直接对她坦白七星的真实底细。 总不能直接把龙神同盟、异世界穿越者以及反抗人神的秘密全盘托出吧。 虽然我和七星之间肯定没什么,但是看着希露菲这副模样我的心里总是还有点微妙的罪恶感。 于是我把手从长袍口袋里抽了出来,迈步跨过了两人之间仅剩的安全距离。 「鲁、鲁迪乌斯君……?这里是走廊……」 她小声抗议着,两只手腕在我掌心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随即便顺从地任由我握着。 我没有松手,拉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另一只手臂顺势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在我和石柱之间的阴影里。 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即便隔着厚实的冬装布料,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单薄与柔软。 我把脑袋低下去,将前额轻轻抵在她头顶那顶中性软帽的帽檐边缘,顺着她的耳廓放低了声音。 「倒也不是说在意啦……只是有些私人的事情,想亲自找那位前辈验证一下而已。」 「……私人的事情?」 菲兹靠在我的胸口前,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我长袍前襟的布料。 「嗯,是关于一些非常复杂的魔术问题。毕竟我之前在北方荒野上遇到了些理论瓶颈,听说那位塞伦特前辈是魔术公会里公认的奇才,所以才想着去碰碰运气。」 我一边用最诚恳的口吻编造着半真半假的借口,一边腾出右手,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上,轻轻捏了捏她那只已经红得快要透明的细长尖耳。 长耳族的耳部神经敏锐得很。 被我这么轻轻揉捏了两下,菲兹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轻轻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喘息。 「呀……!别、别捏耳朵……」 她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整张脸几乎全埋进了我的领口里。 「菲兹学长,在这所学校里,我最在意的人是谁,你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我握着她发烫的手掌,把她的五指一根根掰开,随后十指交错,紧紧扣在一起。 「……呜。」 菲兹把额头死死顶在我的锁骨上,两只手用力抓紧了我的手指。 「……就算你这么说……每天看着你往那边跑,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对劲嘛……」 她在我的衣服上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可是听说了哦,那个塞伦特同学虽然很少露面,连爱丽儿大人都说那是个极有手段的厉害角色……你要是真有什么不懂的魔术,来问我也可以啊,我也是会使用无咏唱魔术的……」 「好的,往后只要遇到难题,我一定第一个来请教菲兹学长。」 「……这可是你答应的哦。」 菲兹从我怀里慢慢抬起头来。 深色的墨镜镜片有些歪斜,露出了下面泛着红晕的眼眶。 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握成软绵绵的小拳头,又在我的胸口上轻轻捶了一下。 「要是让我发现你在说谎……就算是我也....」 「请饶了我。」 「唔……时间差不多了,爱丽儿大人该找我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拉紧长袍的领口,快步穿过走廊拐角,消失在了暮色里。 稍微收敛了一下心神,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明天下午,再去一趟研究室吧。 第11章 「安全区」 第11章「安全区」 第四次去找七星的时候依旧扑空,每次面对的都是那把铜锁。 既然见不到七星,事情就只能暂时搁置。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每天去敲一扇不会开的门上,不如先把精力挪到更要紧的营救工作上。 我已经确认了希露菲的安危,也确立了私底下的联络方式。 剩下的头等大事,只有被困在某个未知角落的母亲。 剩下的目标,就只剩下那些大领主、实权贵族,或者王室。 为了摸清塞妮丝到底被藏在哪个宅邸里,我这几天几乎把自己锁在了主教学楼深处的这间旧资料室里。 桌面上堆满了厚重的文献。 从拉诺亚王国建国初期的贵族谱系,到巴谢兰特公国与涅里斯公国的联姻分支,再到近三十年内被调迁至夏利亚周边的领主名册,我一本本地翻阅。 要在不惊动防卫力量的前提下把人从深宅大院里捞出来,前期的情报侦察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我拿起炭笔,在一张手绘的关系图上画了个圈。 拉诺亚是魔法大国,那些腰缠万贯的领主在自己的主宅邸里,通常会花费重金聘请公会的结界师布置复合型的结界。 在潜入作战里,最快让人开口的方法向来不是严刑拷打,直接把主事者最在意的直系继承人掐在手里,交涉的效率才会达到最高。 说白了,我现在就是在筛选贵族里哪些人最适合当人质,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掐着人质的脖子让他们乖乖把母亲交出来就是了。 当然,要是塞妮丝遭到了某种虐待,人质的性命我也不能保障。 前世在阿斯拉王国吃够了被动等待的亏,这次我不会给对手留下从容调动兵力的余裕。 如果真到了不得不采取武力突入的那一步,我必须在两三秒内把那些障壁撕开。 否则,一旦触发全城级的防卫,驻扎在周边的魔法骑士团就会在十分钟内把整座宅邸围个水泄不通。 那就会演变成我最不想面对的全面冲突。 可恶,要是魔导铠能提早造出来就不用管这些事情了,什么护卫就和路障一样一脚踢开就是了。 ..... 魔术的本质是魔力的流动与成型。 如果在潜入的时候,用『乱魔』将外层魔法阵干扰掉,接着用土魔术直接破坏阵法,就能制造出持续的隐蔽区。 理论上行得通,但是如果吸魔石在手里,事情可能会更方便。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排列组合在纸上重新抄了一遍。 大脑在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推演下沉重得很,眼眶周围传来一阵阵酸胀感。 算完最后一个节点,我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眼皮逐渐沉重下来。 稍微趴一会儿吧。 反正距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 ★★★ 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是一片安静。 首先恢复的是触感。 脸颊贴着的地方很软,带着温热的体温,隔着一层平整的棉布布料。 后脑勺也被某种富有弹性的弧度托着,完全没有平时枕在硬木桌面上那种硌痛感。 我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感觉有人在轻抚我的头。 是双温柔的手。我感觉到彷佛有某种东西从那双手注入了某种东西,化消了我血液循环不畅通的部分。 像现在这样把整颗脑袋陷在柔软怀抱里的感觉,简直让人不想清醒过来。 我顺势把脸往那层布料里蹭了蹭。 脸颊陷进了温热的触感里,下巴贴着大腿内侧的线条。 头顶上方立刻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倒抽气声,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醒了的话,就不要装睡啦。」 我慢慢睁开眼。 倒映在视线里的景象是上下颠倒的。 我把视线移动到这双手的主人身上一看,是菲兹。 从下往上仰视的角度相当不错。哪怕隔着厚实的领口,也能隐约看到她纤细白皙的下颌线条。 而我现在,正躺在菲兹的大腿上。 她坐在那张原本属于我的木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任由我把她的双腿当成枕头。 「菲兹学长,这间资料室的桌椅什么时候升级得这么高级了?不仅自带加温,垫子的弹性也是一流呢。」 我维持着躺平的姿势,完全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反倒把后脑勺往她小腹的方向又挪了一点。 菲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按在我的额头正中央,稍微用了点力道把我往外推了推。 「鲁迪乌斯君,请放正态度。我现在可是以学生会安全负责人的身份在巡视哦。」 「原来学生会巡视还附带给疲惫的新生提供膝枕服务吗?这种规矩还真是好得让人想掉眼泪。」 「才没有那种规矩呢。哪有躺在别人腿上道谢的道理……快点起来啦,再不收拾,等会儿放学巡逻的学生会干部就要路过这边了。」 她的指尖顺着我的额头慢慢滑到眉心,轻轻揉按起来。 「桌上堆了这么多贵族名册……你这两天一直没回宿舍,就是躲在这里算这些东西吗?」 「嘛,稍微有些想查清楚的事情。」 「真是的……总是喜欢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揽下来。明明以前都那么辛苦了,今天又把自己逼成这副样子。要是身体垮掉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她一边小声抱怨着,按揉我眉心的手指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我伸手抓住了她在半空中晃动的手腕,开始在手里把玩。 「只要有菲兹学长在这里给我当枕头,这点程度的疲惫很快就能恢复了。」 「……又在说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她象征性地把手指往外抽了抽,见我握得很紧,便放弃了抵抗。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种久违的幸福感,让我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融化。 不妙,睡意又涌起来了。 「……菲兹学长。」 「嗯?」 「能再让我躺五分钟吗?」 「……只有五分钟哦,鲁迪乌斯君。」 「遵命。」 ....... ★★★ 「啊,终于回来了。」 和希露菲告别后,我又一次来到了研究室门口。 门把手上原本挂了整整好几天的木牌,总算是不见了。 现在,门缝底下透出了一道微弱的光亮。 连着在门外吃了四天闭门羹,今天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我在门前站定,稍微整理了一下长袍的下摆。 虽然在赤龙下颚的时候就已经打过照面,眼下毕竟是两世为人加起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推开这扇门。 虽然早就从龙神那里得知七星就在这间屋子里,真到了要面对面接触的当口,后颈的汗毛还是忍不住立了起来。 我抬起右手,在厚实的门板上叩了两下。 「……请进。」 从门内传来简短并语带烦躁的回应。 房间内的景象有些壮观。 原本宽敞的三间大教室被彻底打通,中间没有任何隔断。 四周的墙壁被密密麻麻的木书架占满,上面胡乱塞着各种厚度的手抄本。 地面上堆着几十个敞开口的木箱,里面杂乱地码放着足以买下一个城市的魔力结晶。 桌角、窗台、甚至空着的椅子上,到处散落着写满算式的演算纸与废弃的小型魔道具零件。 没有生活器具,没有装饰品,甚至连张像样的床铺都找不出来。 整间屋子给人的感觉,像极了前世大学里那些被期末课题逼疯的理科研究生实验室。 搞什么..... 混乱程度超乎我的设想,比前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乱的多。 但是看周围魔法阵的完成度,就算是废弃稿,也比前世同时期看到的完成度要高的多。 果然起作用了,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几张纸转悠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落到了她的手里。 房间最中央的长桌前坐着一个人。 身上套着这所学校的新生制服,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斗篷。 脸上扣着那张没有任何五官表情的白色面具,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搭在肩膀两侧。 明明回了话但是却没有回头,七星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嘴里叼着一截炭笔,右手拿着直尺在纸面上反复比对。 这样很脏的欸,这都不在意吗? 七星伸手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嘴里含糊不清地用日语自言自语。 「……不对。这里走不通,那是这里吗?如果在这里并联一组,魔力一旦灌进去,整个基板都会炸飞……可恶,到底差了哪一步……」 我放轻脚步走上前去看她压着的那张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复杂的魔法阵。 ..... 呃,好危险的东西。 内环负责捕获魔力,外环负责维持魔力供给。 她在设计魔力回路的时候,显然套用了现代电路学,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外部魔力直接接入核心。 这种思路在物理法则健全的地球行得通。 在这个充斥着活体魔力的异世界,魔力流本身就具备微弱的排斥性。 把两种不同的回路强行拧在同一个节点上,就跟把两根高压电线直接拧在炸药雷管上没有任何区别。 要是就这样用上去,空间召唤会变成空间震也说不定。 没办法。 「这里应该这样做吧?」 我伸出右手,从她手边的笔架上抽出了一支笔,在魔法阵上划出了一道带有弧度弧线,随后在旁边补上了一组用于缓冲过载的减压公式。 这招其实是从前世研究魔导铠内部动力传输时得到的经验,用来解决魔力回冲再合适不过。 「咦……?这样....这样就走的通了!但是为什么?好奇怪....」 七星不可置信的看着纸面,猛地回头看向我。 「是你啊,奥尔斯帝德说的要和我再度见面的那个人。」 在看到我的时候,她就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随手把白面具扔在散乱的图纸上,嘴里吐出来的是人类语。 我把手里的炭笔插回笔架,双手重新缩回长袍的袖子里,在桌边站好。 「初次见面,塞伦特前辈。我的名字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七星看着我,没有接这句毫无营养的客套话。 她顺手拉过旁边的一块空白硬纸板,拿起炭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行字。 那是六个端端正正的日文汉字: 【筱原秋人黑木诚司】 写完之后,她把纸板径直推到了我的胸口前,抬眼盯着我,发问的声音变回了久违的日语。 「你认识这两个名字吗?如果认识,你是这两个中的哪一个?」 母语的发音听起来有些生涩呢,大概是太久没在日常中使用的缘故。 我看着纸板上的字迹。 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翻动。 活到七十四岁死去的岁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我才确信,我确实不认识这两个人。 无论是在原本时间线的的世界各处,还是在这一世收集到的各类情报里,这两个名字都不曾留下过痕迹。 「哪一个都不是。我不知道这些名字。」 「是吗,看来你懂这个语言呢。」 她把纸板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的名字叫七星静香,是日本人。最近以塞伦特·赛文斯塔的假名自称。果然和奥尔斯帝德说的一样,你是转生者啊。而且听奥尔斯帝德说,你似乎没有想回地球的意愿呢。」 「是,因为我很喜欢现在这个世界,而且在这里还有家人。」 「是吗?那算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骨,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伸手拍了拍桌上那叠手稿。 「这上面写的那套专门用来对付那个叫人神的计划和成堆的魔法阵,全是你弄出来的吧?听奥尔斯帝德说,你搞出这套东西全是为了——」 听到人神这两个字被她念出来的刹那。 我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缩紧了。 哪怕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多少遍龙神是有手段应对这种情况的,在没有亲自确认之前,谁也说不准屋里究竟有没有能避开窥探的手段。 要是在这里暴露这个事实,那我就全盘皆输了。 看着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七星愣住了,随后翻了个白眼。 「我说啊……你未免也太夸张了吧?脸白得跟纸一样。那个叫人神的家伙有这么可怕吗?」 她居然还在念那个名字。 我感觉后脑勺的血管在突突直跳,垂在袖子里的手指甚至开始准备魔术,盘算着要不要直接造出一团黏土把她的嘴巴封死。 「……七星小姐,请不要随便念出那个词,那个存在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 七星叹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她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拉起了一截。 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正戴着一只白色的手镯。 「在说正事之前先把这个交代清楚好了。省得你疑神疑鬼的。」 七星用右手敲了敲手镯的表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手镯是奥尔斯帝德给我的。他的命令是,在这个房间里工作的时候我必须戴着它,只要戴着它,那个叫人神的家伙就听不见、也看不见这里发生的事情。这是专门用来阻断探查的魔道具。」 咦?真的假的? 居然有这种东西存在吗?我还以为就算到了这里也还要保持演戏状态。 「范围呢?」 我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那只手镯。 「范围有多大?」 「奥尔斯帝德说,结界的有效范围刚好覆盖这三间打通的研究室。只要走出这扇门,屏蔽就会失效。」 「真的能隔绝视线和感知?百分之百不会被那家伙听到?奥尔斯帝德大人亲自确认过吗?」 「真的、真的、真的。他亲口向我保证过无数次了。你要是不信,等下次见到他自己去问。」 她有些不耐烦地把袖子放了下来。 得到这个答复,一直卡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咽了下去。 后背上的冷汗慢慢干涸。 我感觉双腿发软,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原来如此。 龙神当初吩咐我到达学校后务必来找七星,原来底牌留在这里。 事到如今,我选择相信龙神,毕竟他连时间魔术这种东西都能复现出来,我有理由相信他能办到任何事情。 没错,这里就是安全屋。 只要有这只手镯存在,这间地下研究所就是整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摆脱那个马赛克监视的绝对安全区。 有了这个屋子,许多见不得光的计划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呼。」 七星在对面坐下,随口问道。 「既然大家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同胞,你以前在日本叫什么名字?是哪所学校的?」 平平常常的闲聊提问。 我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些交错的线条上。 前世的名字。 那种东西吗。 我早就下定决心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活下去,即使前路上堆满了阻碍,我也没有任何回头的念头。 把前世的名字说出口,除了多添几句毫无意义的闲谈,没有任何价值。 「我不想说。」 她耸了耸肩膀,把手里的炭笔扔在桌上。 「行吧,反正我对陌生大叔的前半生也没什么兴趣。闲话就到这里,谈谈正事。奥尔斯帝德应该向你提过我的目的吧?」 「听说了一些,你想回日本。」 「对,我先把底线挑明,你们和神明、龙族的那些恩怨纷争,我半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打算参与你们的复仇,别把我卷进来。」 居然说是大叔.....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两块书本大小、厚度约莫一公分的深黑色石板。 石板表面雕刻着粗糙的凹槽与符文,边缘包着金属边框,看起来相当结实。 「奥尔斯帝德交代我的,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是她转移的时候顺便带过来的吗? 「i○hone?」 「怎么想也不可能吧.....」 七星傻眼似的叹了一口气。 嗯?但是这个形状很像啊。 她把其中一块推到我面前。 「这是奥尔斯帝德留给你的联系工具。只要在上面注入魔力写下文字,另一块石板上就会浮现出相同的记录。」 所以说,这是通讯设备? 真是厉害啊,我们家的老板。 前世我就算掌握了通讯的魔术,也要相当就的准备程序,而且能传送的信息量也很有限。 原来如此,把这个魔术的原理变成魔法阵复现到魔道具上了。 「奥尔斯帝德说原本这种通讯的东西非常笨重,类似固定电话亭。但是受到某人的影响,得到了改良的灵感,最终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七星说着,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说实话,我曾经以为奥尔斯帝德也是转生者,毕竟他似乎对我们这边世界的东西都有相当的了解。」 回想起奥尔斯帝德大人说的看过我记忆这件事,我基本就知道说的是谁了。 灵魂链接居然还会带来这种影响。 只是.....实在是厉害,居然能做出这种东西,简直神乎其技。 我伸出手,把石板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分量很沉,输入微量魔力之后,表面的符文闪过一层微弱的荧光。 石板表面立刻浮现出了几段文字。 那显然是奥尔斯帝德大人提前留下的交代。 日期是约一年以前,内容相当精炼。 第一,七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世界人,身上没有这个世界的魔力,不受因果律与命运的收束影响。 她是人神在现世视线网中天然存在的盲区,这就是人神从来没有试图接触或干涉七星行动的原因。 第二,利用手镯的抗探查功能,这间屋子可以作为我们双方交换情报的中继站,有关人神的情报全都在这里报告,人神看不见也发现不了。 所有的汇报都可以在石板上完成。 所以说,是这样吗? 在人神的眼皮底子下玩情报战。 「那么,我现在就可以给龙神大人留言?」 「可以啊,直接输入魔力在石板上写字就行。」 七星单手托着下巴看着我。 我没有犹豫,指尖凝聚起微弱的魔力,在光滑的石面上写下了简短的情报: 『在梦中受到人神建议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就读,声称借此可获得剩余家人的情报。目前已在此与希露菲重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安全区」(第2/2页) 写完之后,泛着微光的字迹迅速渗入石板内部,消失不见。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石板表面像普通的墓碑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怎么没动静?」 「想什么呢,这又不是聊天软体。」 七星撇了撇嘴,指了指头顶。 「这东西的原理和单向电报差不多。他那一边用来接收的石板要比我们这的大的多,不方便携带,所以会藏在一些一般没人的地方。奥尔斯帝德整天在世界各地到处跑,有时候在荒山遗迹里一待就是几个月。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石板旁边看字。运气好的话几天能收到回复,运气不好等上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留完言放着就行了。」 几个月吗。 倒也符合那位神明独来独往的行事作风。 只要消息能送出去,我用不着去纠结具体的时间。 在缺乏即时通信手段的异世界,这确实已经算得上最高规格的渠道了。 不能指望太多,关键时刻还得依靠自身的决断。 做完这些,屋里安静了下来。 七星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袋肉干,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开始低声抱怨。 「……真是的,这地方的肉干怎么嚼都硬得很。没有酱油,没有白米饭,连洗发水都找不到像样的牌子。做个实验还得自己跑到荒山野岭去捡石头,简直遭罪……」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都在听着她抱怨这个世界的奇怪之处,虽然对我来说是早就习惯的事情.... 和前世不太一样的是,她虽然知道我是转生来的人,但态度似乎没有前世那么热忱。 应该是奥尔斯帝德大人和她说了什么吧。 她一边嚼着肉干,一边把两只脚搭在桌腿上晃晃悠悠,眼神放空,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副抱怨日常小事、满脑子想着怎么回日本的模样,就像是个被扔到乡下寄宿的普通高中生。 「......所以是这样。喂,你在听吗?我留在这个落后原始的地方,唯一的诉求就是回家。要回去,我就必须在这个房间里把跨世界的大型召唤阵搭建出来。偏偏我身上没有魔力,一点都没有,没法使用魔术。」 毕竟是转移过来的人,而且这种体内零魔力的体质还会.... 等等。 「奥尔斯帝德大人有给你什么要定期喝的药吗?」 「嗯?你怎么知道?好像是叫什么索卡斯草什么的,喝起来味道还不错,虽然每次喝完都要拉肚子,但是每次喝完身体都能很舒畅。奥尔斯帝德应该没什么理由要害我,所以我就听他的了。」 「那就好....」 「说起来,你为什么也一副了解内情的样子啊?」 「不,没什么,请务必坚持,这确实是对身体有益的草药。」 这是治疗杜莱病的超级良药,能定期排出体内淤积的魔力,减少对七星的伤害。 看来奥尔斯帝德大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细心,没有漏过我记忆里的那些细节,这样就省了我要跑一遍魔大陆的功夫了,事到如今还要去挑战一次阿托菲什么的,日后再说吧。 说起来,异世界召唤这种技术,本质上是在用超巨量的魔力去强行撕扯世界的屏障。 在没有现代工业体系支撑的前提下,光是维持回路运转,所需要的魔力储备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普通的魔力结晶哪怕纯度再高,输出功率也有其物理上限,而且开采成本高昂。 奥尔斯帝德自身需要把魔力留作底牌去对抗最终决战,自然不可能天天坐在这里充当能源泵。 拥有海量魔力且具备无咏唱微调能力的我,对她而言就是这套回家计划里唯一的实体电池。 「所以说,你是为了要回地球,研究魔法阵,才需要大容量的魔力源。」 「没错。启动那种阵法需要相当惊人的魔力储备,市面上的普通魔石连底座都填不满。奥尔斯帝德说,你的魔力量多得像海一样。」 「各取所需。」 「你能明白就好。你定期来研究所当我的魔力源,负责注入魔力、测试容易过载的回路。作为回报,这间可以避开窥视的屋子随你使用。你想查阅什么高阶资料,或者需要什么特殊的学术人脉,我可以用公会a级成员的特权帮你出面。如何?」 「再加上一点。」 「什么?还要啊...你还真是贪得无厌,说吧,什么条件,我问问奥尔斯帝德能不能帮你实现吧。」 「让我来协助你的魔法阵研发。」 「咦?」 ...... 眼前的景象如同退潮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甲龙王佩尔基乌斯那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宏伟城堡。 「稍微听我说两句行不行?哪怕就五分钟,哪怕只是坐下来听我抱怨一下也好啊。」 「抱歉,我没那个心情。」 「……喂,鲁迪乌斯,你以前也在那边生活过几十年吧?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念那边的世界」 「佩尔基乌斯大人,七星大人已经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整整七天了。」 前世的我,在经历了失去一切的痛苦之后,再一次造访佩尔基乌斯的城堡。 而当我到达的时候,那里的十二使魔和佩尔基乌斯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在房间正中央的那张木床榻上,七星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被佩尔基乌斯的仆人仔细清洗过、换上干净衣服后的遗体。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血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白纸。 死气沉沉。 而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 她自杀了。 在漫长无望的等待中把耐心耗尽之后,她亲手砸碎了回家的希望,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那时的我,因为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整个人早就陷在血海深仇里无法自拔。 我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着都顾不上,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一个同乡少女的精神状态。 我只是默默地收殓了她的手稿,继承了那些未完成的魔法阵研究,继续踏上厮杀的道路。 手稿一开始还正经的写着不同的魔法阵理论,到了后来就变成了..... 「我想回去……我想回家……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留在这个连字都写不规整的野蛮地方,我到底算什么?我活在这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砸烂算了……全都砸碎算了……」 「根本就不会有门打开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留给我回去的路……」 「……」 后来的几十年里,每当深夜在地下室里被头痛惊醒,看着桌上那些残破的草稿,心底总会泛起一阵愧疚。 虽然我不知道她自杀前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如果那个时候的我,能够稍微停下脚步多看她一眼,多和她聊两句。 如果能像个前辈一样,坐下来陪她吃一顿稍微像样点的饭菜,听她发发牢骚,帮她分担一点孤独的话....? 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那时的我,什么都没做。 既然这一次,我又重新坐在这张桌子前了。 既然她还活着,还在为了一点回家的希望拼命挣扎。 我就不能让那场自杀的悲剧重演。 我要让她活着回去。 …… 「啊....当然可以,也是,你对这方面也研究的蛮深的,说起来没有你的手稿,我的进展也不会那么快……是说,你从刚才开始一直盯着我干嘛?」 但是视线似乎停顿的有点久了,她露出有些戒备的表情,把手搭在了右手的戒指上。 「喂,眼神很失礼哦。两只眼睛直勾勾看了半天,到底在想什么?」 她把左手抬了起来,戒指表面的金属纹路隐隐有些反光。 「先提醒你一句,我可是受奥尔斯帝德保护的人,别动什么奇怪的心思。」 被一个高中女生用看可疑人员的眼神防备着,确实让人有些尴尬。 我收回视线,看着桌上的石板。 「……抱歉。只是刚才看着你的样子,走神想起了以前认识的某个人,有些感慨而已。」 七星狐疑地看了看我。 「……熟人?长得很像?」 「只是境遇有点相似罢了。放心吧,我对未成年没有多余的非分之想。」 七星放下手臂,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那就好。既然协议达成了,今天先测试第一组魔法阵的承压情况把。请把手放上来吧。」 「好的,七星。」 我伸出右手,掌心平贴在绘着复杂魔术阵列的厚重图纸中心。 魔力平稳地输出,石板底部的纹路在白昼的光线下一寸寸亮了起来。 我似乎终于看到了反击人神的狼烟。 ★★★ 在那之后大概过了三天。 离开魔法大学的校区后,我和札诺巴并肩走在通往城西商业区的主干道上。 「师傅,奴隶市场那种地方,向来是人贩子和投机商聚集的污秽场所。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对购买奴隶产生兴趣呢?」 走在我身旁的札诺巴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他那高大的身躯走在人群里实在过于扎眼,周围的行人纷纷下意识地往两旁避让,留出了一大片真空区域。 「不是我要买,是买来给你当助手用的,札诺巴。」 我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湿漉漉的街道,随口解释着。 「给我?」 札诺巴愣了一下,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是说……能帮本王子做人偶的人吗?可是,这种地方真的会有那种高阶工匠吗?大部分被卖到这里的亚人,要么是战败部落的平民,要么是被领主剥夺了财产的破产者,懂得技术的少之又少……」 「有没有去了才知道。总之跟着我走就行了。」 这种事情日后在说明吧,虽然显得有点刻意,但是为了确实能找到她,我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瑞姆商会奴隶贩售处」。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门口站着四个身材魁梧的看守。 他们看到我和札诺巴走过来,立刻警惕地把手按在剑柄上,打量着我们身上的行头。 尤其是看到札诺巴那异常高大的体型和不加掩饰的压迫感时,为首的看守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 「站住。这里是公会直属的转让中心,闲杂人等不许靠近。要买货先进去登记交保证金。」 我没有跟他们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攒下来的魔石,随手抛了过去。 看守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掌心里那块散发着纯净光泽的结晶让他脸上的敌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贪婪的笑容爬上了他的嘴角。 「哎呀……原来是阔绰的贵族老爷。里面请,里面请!」 看守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把侧面的铁门拉开,哈着腰把我们迎了进去。 金钱在任何地方都是最管用的通行证。 夏利亚的西区和学园那种庄严规整的氛围截然不同,街道两旁的建筑明显矮了一截,多是用粗糙的灰石和风化木板搭起来的店铺。 跟魔大陆那种直接把人关在露天铁笼里当成牲口叫卖的野蛮集市比起来,北方大国的奴隶市场有着一套相对完备且虚伪的法律框架。 这里的人口买卖被纳入了帝国的税收体系,每一个被摆上货架的奴隶都需要在当地的行政官署办理正规的转让契约,甚至连年龄和身体状况都会被写在挂牌上。 当然,这种文明的外表底下,剥削和虐待的本质并没有发生半点改变。 法律只是给奴隶主提供了一层合法的保护伞,让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人类或者亚人当成消耗品来使用。 走进大院内部,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低矮阴暗的铁笼子里,密密麻麻地关押着各种各样的男女。 有人族,有兽族,也有少数长耳族和矿坑族。 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破烂的囚服,面容枯槁地缩在稻草堆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偶尔有买家带着管家模样的随从在笼子前走过,用挑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上下打量,就像是在菜市场挑选待宰的牲口。 我目光扫过一排排贴着木牌的铁笼。 询问了三个商贩,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符合条件的矿坑族幼童。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心里那股无名的焦躁感开始慢慢往上爬。 札诺巴来到拉诺亚之后,一直被制作人偶的精度问题折磨得焦头烂额。 他的怪力固然惊人,但同样不允许他进行精密工作。 没错,他的怪力成了阻碍。虽然札诺巴能控制怪力让自己不要破坏物品,但是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像是削出精细零件这样的纤细动作,他实在很难办到。 札诺巴每天都红著眼努力。 他的热情真实不假。每天不眠不休,埋头制作人偶到了快要过劳死的地步。然而成品不如预期,他曾经多次重新制作。每次重来,札诺巴都会痛哭,怒号,发出怪异的吼声。 直到后来,我们在奴隶市场偶然买下了一名矿坑族的奴隶少女,茱莉。 那孩子拥有着极高的土魔术天赋,后来成了札诺巴工房里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在最后的那场灾难里,抱着残破的人偶死在门后。 茱莉丽和札诺巴的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的无能与疏忽导致的。 而且我前世有段时间丧心病狂到开始觊觎茱莉的美色.....明明她是那么信任我和札诺巴。 所以不管说了多少遍我还是要说,这是赎罪。 而且,我记忆中的情报的可依赖度越来越低了。 如果在这个时间线上,因为我回溯引起的时间差或者蝴蝶效应,导致茱莉提前被别的黑心买家买走,或者在运送途中遭遇虐待而死…… 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 「师傅?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札诺巴停下脚步,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只是这地方的空气不太顺畅……继续往前看看。」 我随口扯了个谎,加快了脚步。 在穿过大半个市场后,一个满脸油光的矮胖奴隶商人注意到了我们。他认出了札诺巴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贵族呢子大衣,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迎了上来。 「两位老爷,看您的打扮像是魔法大学的贵客吧?不知道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的?只要您出得起价钱,不管是长耳族还是兽族,本店应有尽有!」 「我们在找大约五岁的矿坑族。」 「大约五岁……?」 肌肉男显得有点心惊胆跳,不过还是看向手上那本像是目录的东西。 他翻动纸张,眯起眼睛。 「矿坑族本身在这一带已经很少见,再加上还要五岁……」 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讨要好处的动作。 「如果只是年幼的矿坑族女孩,我这几天刚好收到风声,隔壁城镇的一家分号昨天刚进了一批新货,里面好像确实有个符合条件的小丫头。」 我忍住想要一拳打烂他那张小人得势的脸的冲动,继续询问。 「在哪?」 「离这儿半天的马车程,那边的负责人是我的老熟人。只是这运费和打点费……」 我没有听他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拍在柜台上。 「这些够不够买断她的优先挑选权?」 胖商人看到金币的瞬间,眼睛直冒绿光,连连点头哈腰。 「够了够了!绝对够了!两位老爷请稍等,我马上写一封介绍信!」 拿到介绍信后,我和札诺巴没有耽误,当即租了一辆马车直奔隔壁城镇。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 负责人是个独眼的老头,看完介绍信后,把一本发黑的进货名册翻开推到我面前。 「二十三号,矿坑族的六岁女孩。因为双亲的负债,一家子都成了奴隶。健康状态有点差,是营养失调吗……只要让她好好吃饭,很快就会恢复健康吧。不会人类语,还有毕竟才六岁,所以也不识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名册上写着简单的记录,旁边还画着一个用炭笔勾勒出的骨瘦如柴的身体,头发又脏又乱。 应该确认无误了,就是她。 「这个奴隶我要了。」 「行啊,标价是阿斯拉大铜币一枚……」 「我出一枚金币。」 我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从怀里掏出阿斯拉金币拍在桌面上。 独眼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十倍的价钱。 在这个奴隶本身并不算极度稀缺的年代,这种溢价足够让任何一个商人闭嘴并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老爷,这用不了……」 「不用找零。我只要两周后在夏利亚的宿舍里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如果她身上少了一根头发,或者瘦了哪怕一斤,我都会回来拆了你这间破屋子。」 我对他做了个捏拳头的手势。 「请、请您放心!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我亲自派专人护送她过去!」 「另外,这枚银币是给你的小费。随时留意她的状况,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我把一枚银币弹到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傅……」 站在身旁的札诺巴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长脸上露出一副极其复杂的神情。 「您为什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奴隶花这么大一笔钱?而且还要特意让人送到学校去。」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快要满溢出来的激动情绪。 等等,这家伙不会要抱过来吧? 「本以为师傅只是对人偶感兴趣,没想到师傅连对那些苦难中的民众也抱有如此深厚的慈悲心……本王子实在太惭愧了!」 「别想太多,札诺巴。这钱不是白花的。」 「我买下她,是为了你的人偶。一个懂矿坑族的小女孩,只要学会土魔术,就能为你的人偶助力了吧?用几枚金币换你工房十倍的产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们赚了。」 我稍微解释了一下有关年龄和无咏唱魔术的原理,然后简单收了个尾。 札诺巴听到这里,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他再也克制不住,大喊着「师傅——!」张开双臂,像一辆满载的卡车一样朝着我猛扑了过来。 搞什么?!会死的! 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砍在他的手腕上,同时左脚后撤半步,闪开了他的冲撞。 「砰!」 札诺巴庞大的身躯扑了个空,直接撞在了身后的木柱上,把柱子撞出一个凹坑。 真危险..... 第12章 「学园里的日子」 第12章「学园里的日子」 载着货物的马车,在城西一片泥泞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约定的时间,分毫不差。我能感觉到身旁的札诺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喂,下来!」 从驾驶台跳下来的奴隶商人,粗暴地掀开了货厢的篷布。 那声音像在驱赶家畜一般。 或者说,实际上也确实是当作家畜对待吧。 男人爬进货厢,抓住蜷缩在深处的小小一团,像拖麻袋一样随意地拽了出来。 「呃……!」 被扔到地面上的,是一个孩子。手脚被绑着,穿着破布般的衣服。 年纪大约五六岁,矿坑族的幼童。 「好了,交货。钱确实收过了。这家伙变成什么样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男人用肮脏的靴尖,随意地把瘫倒在地的孩子翻转过去。泥巴和污物更加厚厚地糊在了孩子的头发和衣服上。 ……混蛋。 付了钱就能为所欲为,也不是这么个道理吧。 在奴隶买卖的现场这或许是常识,即便如此,也让我很不舒服。 不管怎样,正合我意。 对这种人,必须在最初就清清楚楚地让对方明白实力的差距。 我无言地向前迈出一步。 「怎么,小子,还有事吗?」 态度还真不客气啊,你家主子没告诉过你我是谁吗? 奴隶商人一脸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虽然看到茱莉遭遇的事,我现在很想立马干掉这个混蛋,但是理智还是把我拽住了。 当他的视线落到我脸上的一瞬间,我有意识地让自己体内深处的东西泄露出了一点点。 「……咿!?」 男人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双眼圆睁,呼吸都停滞了。 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全身僵硬,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什……什、什么啊,你……」 男人抓着少女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后退。 真麻烦。 我把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看向被他抓住手臂的少女。 她也正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我。 「……」 我朝着满身泥泞的少女,缓缓迈出一步。 「知、知道了!给你就是了!」 男人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粗暴地把少女推了出去。 我赶紧踏前一步接住了她,蹲到这孩子面前。 惨不忍睹。 头发被泥和不知名的东西粘成一团,脸上也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瘦弱的手脚上,布满了擦伤和瘀青。 我什么都没说,把那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沉甸甸的重量——并没有。轻得惊人,像鸟骨一样。臂弯中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勉强还能算还活着。 虽不至于说像羽毛一样轻,但那质量稀薄得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一条生命。比之前抱起的诺伦和爱夏都要轻得多。 头发上沾着腐烂般的气味。不,还是别想了。思考也只是徒劳。 「师傅,她很脏啊!」 札诺巴慌张地喊道。 吵死了。这我当然知道。 对他来说,看到我毫不犹豫地抱起这么脏的孩子,或许很意外吧。 「……已经没事了。」 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低声呢喃了一句。 我把手按在了茱莉的头上。 「中级治愈(exhealing)。解毒(antidote)。」 她没有抬起头。只看见小小的肩膀在颤抖。 嘛,也是理所当然吧。突然出现一个眼神凶恶的男人瞪着自己,像货物一样被推搡——除了恐惧之外还能有什么感觉。 以防万一我都用上了相当高级的治愈魔术,这样应该就能确保性命无忧了。 随后便站起身,回头看向札诺巴。 「走吧,札诺巴。还要准备工房。」 「是、是!大师匠!」 不知为何,敬称不知何时升了一级。算了,无所谓。 ...... 请应许您的恩典随雪舞降、 请应许您的神迹开启铁窗、 在您的御心面前、 余唯有将忏悔作为祭品献上。亚眠(amen)。 我一边回想着前世的情景,一边在心中默念着赎罪的诗句,踏上了通往学生宿舍的路。 ★★★ 学生宿舍的走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札诺巴走在前面,我抱着少女跟在后面。 「师傅,首先必须把她弄干净。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嗯,是啊。」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紧紧攥着我长袍的胸口。虽然语言不通,但她大概已经察觉到我不是敌人了吧。 不过,有个问题。 我是男人。虽然只有十三岁,身体是男的。加上前世的记忆的话,就是个标准的老年男子了。 这样的我,去给茱莉洗澡? ……不行吧。伦理上。社会上。 那拜托札诺巴? 不行,那家伙更不靠谱。怪力外加死脑筋,给女孩子洗澡这种细致活儿,怎么可能交给他。他连人偶都能捏碎啊。 怎么办才好。前世因为希露菲在身边所以可以轻松交给她,但这次我们可没有带着她一起去奴隶市场。 「师傅,您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吗?」 「不……」 伤脑筋。要不直接用风魔术把身上弄干净?不行,那不是根本解决。体温应该也下降了不少,还是让她泡个热水澡最好。 我把怀中的孩子轻轻放在床上,正抱着胳膊沉吟时,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身穿白色制服、我熟悉的人物。 「菲兹学长。」 「……鲁迪乌斯君。我在走廊上看到札诺巴君一脸慌张地跑过去,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菲兹学长看到刚才还在我怀里的孩子正躺在床上,墨镜后的双眼微微睁大。 「呃,这个嘛,发生了一点事。」 这可真是求之不得。 如果是菲兹学长的话,说明情况应该会愿意帮忙。虽然被误解成买了玩赏用的奴隶让人不太痛快,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下定决心,转向菲兹学长。 「学长,其实有件事想郑重拜托您。」 ★★★ 向菲兹学长解释情况,比想象中更费周折。 「……也就是说,鲁迪乌斯君从奴隶市场买下了那个孩子。作为人偶制作的助手?」 「是的。就是这样。」 「然后,想让她洗澡,但自己不方便做.....」 「正是如此。」 我一个劲地点头。菲兹学长抱起双臂,沉吟着。 「原来如此。确实,男性去照顾幼小的女孩,各方面都会不太方便吧。」 她略作思考状,然后转向我。 毕竟这些事情前世是交给金洁的全权负责的。 「明白了。那孩子交给我吧。我房间里也有浴室。」 「可以吗?」 「没关系。帮助有困难的后辈,也是前辈的职责嘛。」 她这样说着,从我怀中轻轻接过了少女。 那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而温柔。 少女看起来也比在我怀里时放松了一些。果然,让真正的女性来更让人安心吧。 「哦哦!多谢您,菲兹大人!」 札诺巴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 好,第一关突破了。 菲兹学长轻轻抱起在床上沉睡的孩子,走向隔壁的浴室。目送他的背影,我松了口气。 「不过,师傅。」 忽然,站在一旁的札诺巴露出不解的表情看着我。 「师傅身为男性所以不能给那孩子洗澡,这点我能理解。但为什么同样是男性的菲兹学长就可以呢?本王实在不明白其中的区别。」 确实,他说得没错。 他目前还没认出平常和我一起行动的菲兹学长是女性吧,这倒在我的意料之中。 毕竟前世是在我结婚之后才认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我更加迟钝。 从旁人看来,我和菲兹学长都是男的。我不行但菲兹学长就行——这道理讲不通。 我转向札诺巴,只是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谁知道呢。这就是所谓大人的事情吧。」 「唔……」 札诺巴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但似乎察觉到我无意再多解释,便不再追问了。 菲兹学长不知有没有看到我们这番互动,抱着少女,先朝女生浴室的方向走去。 从那白色发丝间露出的耳朵,隐约泛着红晕。 ★★★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菲兹学长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 「洗完了。虽然脏得很厉害,所幸没有大碍。」 「谢谢学长,帮了大忙了。」 我接过孩子,裹在干净的布中,还微微湿润的头发散发着肥皂的气息……不,并没有香味。只是我有这种感觉而已。 我取出一块干布,开始轻柔地擦拭少女湿漉漉的头发。 照顾诺伦和爱夏的时候没少干这活。比换尿布轻松多了。 我用熟练的手法擦干头发,再用梳子仔细地梳理。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开始给她穿事先准备好的新衣服。 一件简朴的儿童连衣裙。事先买好备着真是明智之举。 把连衣裙的袖子套好,一颗颗扣上背部的纽扣。 穿衣服时,我再次端详她瘦削的身体。 大概是营养不良吧,肋骨都清晰可见。 得让她好好吃饭,养好体力才行。 虽然说起来有点傲慢,但是如果这一次因为时变导致了茱莉心态的改变,我无论如何都不打算遵从她真正想去死的心态。 不管是出于整体考量还是我自己的情绪,我都不打算放手。 如果真的出现了那种情况,就让我和札诺巴用温柔的态度好好对待她,让她重新产生活下去的希望就好了。 换好衣服后,她用小手攥着连衣裙的下摆,不安地仰头看着我。 照顾诺伦和爱夏的经验让我对这种活儿已经驾轻就熟了。自己都觉得手法利落。 「……鲁迪乌斯君,似乎很擅长照顾孩子呢。」 不知何时站到身边的菲兹学长,带着佩服的语气说道。 「嘛,毕竟有两个妹妹。」 我一边抚平衣服的褶皱,一边随口答道。 然后,一个念头浮上脑海。 这不就是稍微试探一下的好机会吗? 我给她穿好衣服后,转向菲兹学长,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而且,为了将来能当个好父亲,这方面的能力也得好好锻炼才行啊。」 「好、好父亲……?唔……」 菲兹学长的动作僵住了。 墨镜遮挡着表情看不清。然而,从那白发间露出的又长又尖的耳朵,从根部到尖端,全都漂亮地染成了通红。 真诱人,我可以去啃一口吗? 「……要是将来真的当父亲了,会有很多比给小女孩洗澡更麻烦的事哦。」 唔,居然还懂得反击? 看来她在这段时间里也进步了不少嘛。 「来吧,札诺巴。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我扭过发热的脸颊,向床边屏息凝视的札诺巴说道。 札诺巴把脸转了过来。 「嗯?可以由本王子决定吗?」 「因为出钱的人不是我啊。」 「那么,就叫作朱利亚斯。」 札诺巴平静地提议,连想都没想一下。 「那是男性的名字吧?」 「是的,朱利亚斯是本王子以前因为力道拿捏错误而不小心杀掉的可怜弟弟。」 这家伙取名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如果我带回来的是个男奴隶,札诺巴是不是就打算把他当成真的弟弟来养? 菲兹则是一脸不明就里的样子。 「这孩子要放在本王子的房间吧?既然如此,取个让本王子有亲近感的名字比较好。」 的确,我们决定要让这少女和札诺巴住在一起。 「嗯,如果你坚持的话,我是觉得叫那名字也行。不过她是女孩子,起码改成茱丽叶特如何呢?」 「本王子可以接受,那么就叫她茱丽叶特吧。」 「茱莉……叶特,嘻嘻,真是个好名字。」 菲兹则是托着脸颊,很开心地笑了。 真是好懂。 「茱莉叶特……那么,身为茱莉叶之主(master)的本王子,该如何称呼师傅您呢……」 「照旧叫师傅就行。」 「不,那可不行!」 札诺巴坚决地摇头。 「既然本王是『master』,那身为master之师的师傅,就必须是更上位的存在!对了!『大师匠(grandmaster)』!从今以后,茱莉要称呼师傅为『大师匠』!」 「随便。」 再度获得了这种名号,总是觉得莫名的感慨。 「遵命!感激不尽!」 札诺巴又要当场五体投地,我慌忙按住他的肩膀。 地板会塌的。 「咕、古兰多马斯塔……」 床上,茱莉叶像说梦话一样嘟囔着。 看来她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就这样,我们的工房里多了一个「老伙伴」。 ★菲兹视角★ 回到自己房间,背靠着门,我反复做着深呼吸。 「哈啊……哈啊……」 脸好烫。耳朵像在燃烧一样烫。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红透了。 『毕竟,为了将来能当个好父亲,提前做点演练是必要的嘛。』 鲁迪的话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好父亲。父亲就意味着结婚。和谁? ……不,那还用说吗。 鲁迪,是想和我...... 为了成为「好父亲」而练习养育孩子——那岂不是在考虑和我的未来……? 「~!!」 我用双手捂住脸,当场蹲了下去。 不能抱太大期待。鲁迪可能只是开玩笑说的。 但是那时的鲁迪乌斯君的眼神,真的很温柔。给茱莉换衣服时的手法,真的像一位父亲…… 如果我与鲁迪乌斯君之间,生下了那样可爱的孩子,鲁迪一定会非常疼爱吧。 每天温柔地抱着,教她魔法…… 「……我在想什么呢。」 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明明自己还没有真正以希露菲叶特。 鲁迪私下还好,但是在大众视野中的时候还把我当成「菲兹学长」。 可是——我的心里,被温暖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如果鲁迪想要成为「好父亲」的话,那我也许也该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好母亲」才行。 「……练习一下吧。」 做饭、缝纫之类的。 虽然以前已经和塞妮丝和莉莉娅夫人学习了很多很多,但是偶尔也要复习一下呢。 爱丽儿大人的护卫工作固然重要,但同样也要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 我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鲁迪乌斯视角★ 学园生活就在规律的日常中不断推进,我感觉这些日子里我过得相当充实。 上课的时候偶尔去挑衅一下猫狗作乐,下课了不是在和札诺巴教育茱莉,就是在和菲兹学长调情,初次之外的全部时间我就呆在图书馆查贵族,或者阅览非法渠道得来的贵族家族名单。 至于七星,在两三周之前我复现出了酱油并做成料理之后,她就立马找我问出了配方,并运用转移魔法阵赶到毕黑利尔王国去进货了。 明明不用这么心急的说,我这里还有蛋黄酱的配方还没说的说。 总之,这段时间的学园生活都相当平静。 而在某一天,放学后寂静的走廊里,我正寻找着一个少年。 说起来,把茱莉托付给札诺巴之后,我还有一件必须处理的重要事务。 就是克里夫的事。 我这一次入学因为各种事情,没怎么和艾莉娜丽洁见过面,也不太清楚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估计还是一样在四处猎食。 前世,是以我为中介让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相遇,然后走到了一起。这次也按同样的流程走应该最高效。对克里夫也好,对艾莉娜丽洁也好,那样应该才是最好的。 只是,怎么把克里夫钓出来呢。 那家伙自尊心极高,自他公认的天才。 就算我低头求他「请帮忙解开诅咒」,他也不像是会老实配合的样子。 需要一个既能刺激他自尊心、又能达成我目的的理由。 嗯…… 对了。 我之前在教室收拾那对猫狗姐妹的事,那应该对克里夫产生了不少影响吧? 平时大概没少受她俩气焰嚣张态度的克里夫,看到她们被我一瞪就老实了。 在他眼里,我应该已经算是个「能用的家伙」了吧。 那就让我利用一下。 让那个狂妄自大、自尊心爆棚的天才少年去研究艾莉娜丽洁的诅咒,这就是我这次的任务。 用角色扮演游戏来说的话,就像是要推进一个需要极其特殊步骤才能招募的隐藏角色的剧情一样。 一步走错就会惹他翻脸再也不肯合作,必须慎重地选择选项。 我在特招生教室前停下脚步,往里面张望。那里有克里夫正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羊皮纸,热心地挥着羽毛笔。好,还在。我整了整制服领口,装出尽可能礼貌的态度,推开了教室门。 「克里夫学长,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我出声招呼,克里夫停下羽毛笔,不快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背后的书包之间来回扫视。一如既往的高傲态度。 「哼,什么事?我很忙。没空搭理你这种新生。」 这家伙的傲娇程度还是一如既往啊。 不过,我知道这家伙自尊心虽强,但对赞美之词和米里斯教的正義感却出奇地没抵抗力。 有点像网络论坛上那种一被挑衅就立刻上钩的类型。所以只要掌握了方法,没有比他更好对付的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学园里的日子」(第2/2页) 「其实,我以前的队伍伙伴中了奇怪的诅咒,想借克里夫学长的智慧一用。」 克里夫这样说着,像是打预防针一样哼了一声。 「诅咒?哼,事先说明,我小时候接触过与诅咒相关的人物,所以稍微研究过一点,但并没有那么了解哦。」 现在是进攻的好时机。 「我以前跟那位朋友组过队,自认比谁都了解她的处境。她的情况相当棘手。但即便如此,拯救被困住的人,不正是米里斯教义的其中一条吗?」 「哼,你居然知道教义。……好吧!就由我来解决!天才克里夫·格里摩尔没有不可能!」 克里夫拍案而起,有力地站起身。 好,上钩了。 简直是绝佳的丰收状态。 「那么学长,那位朋友现在在街上的餐馆,我带您去。」 「嗯,知道了。带路吧。」 我一边看着克里夫的侧脸,一边在脑中模拟接下来的步骤。 目的地是夏利亚商业区一家稍微时尚的咖啡馆——那里也是艾莉娜丽洁经常去物色年轻男人的地方。 她跟甜食一样喜欢年轻纯情的男人。 我的计划是:在这里让克里夫与艾莉娜丽洁见面,让她观察她的「诅咒」状况。然后在研究的过程中,两人自然而然地亲密起来……像是这样的流程。 就像前轻小说里所谓的「铺垫事件」那样。 只是,我不知道,这个计划接下来会走向我完全预料之外的展开。 「喂,鲁迪乌斯。你说的那位朋友,到底中了什么样的诅咒?要是有事先掌握的信息就告诉我。」 克里夫边走边问我。 「呃,一言难尽……总之,就是体内容易积蓄魔力,如果不定期排出,身体就会结晶化而死,大概是这样的东西。」 「哦,魔力过载导致的结晶化啊。那确实是罕见的诅咒。有意思。正好考验一下我的知识。」 克里夫摸了摸鼻梁,开心地低语。 就这个势头,拜托了,未来的义理祖父大人。 走了一会儿,目的地出现在眼前。 石造的外观沉稳典雅,窗户里透出店内温暖的光线。 我推开入口的门,招呼克里夫进去。 店内因为平日午后,客人不多,我立刻找到了目标人物。 靠窗座位,正优雅地喝着红茶、戳着小蛋糕的金发美女。 她今天也以那压倒性的美貌吸引着周围的视线。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聊。今天大概收获不佳吧。 我推了推克里夫的背,朝她的桌子走去。 「艾莉娜丽洁小姐,打扰了。」 「哎呀,鲁迪乌斯。还有……那边那位是?」 艾莉娜丽洁注意到我,优雅地微笑着,然后把视线转向克里夫。 那一瞬间,克里夫的身体僵住了。旁边传来他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嗯?这反应是什么情况。 难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克里夫向前迈了一步。 「艾莉娜丽洁小姐,这位是克里夫·格里摩尔。特待生,比我们高一学年的学长。」 我开始介绍。 然而克里夫像是完全没听到我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艾莉娜丽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承蒙鲁迪乌斯介绍,我叫克里夫。」 克里夫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哎呀,真是客气。我是艾莉娜丽洁·杜拉冈罗德。那么克里夫先生,找我有事吗?」 艾莉娜丽洁微微歪了歪头,妖艳地微笑。 这个走向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 和前世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决定性的偏差。 「我带他来其实是因为——」 「艾莉娜丽洁·杜拉冈罗德小姐!我一直仰慕着您的美貌!请与我进行以结婚为前提的健全的交往!」 克里夫打断我的话,高声喊道。 进度好快! 这家伙刚才说什么?求婚?一上来? 我只是带他来咨询诅咒的啊。为什么初次见面就求婚啊这家伙。 不,等等。真的是初次见面吗?克里夫那个反应,那不只是面对美女紧张而已。 那是对着一见钟情的对象、在意想不到的场合重逢时的反应。 什么时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人已经接触过了吗? 在我脑中一片混乱时,艾莉娜丽洁站了起来。她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抓住了我的手臂。 「过来一下。」 说着,她把我拽到了店铺的角落。 「你想要多少钱?」 被带到角落的我,艾莉娜丽洁开口就是这样一句话。她的眼神带着估价般的锐利光芒。 「不要钱。」 「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目的是什么?」 「我也没想到他会一上来就求婚啊……我听说他在研究诅咒,所以只是想带他来给你看看状况而已。你们以前见过面吗?」 我拼命辩解。 实际上对我来说真的只是「诅咒对策的咨询」。 不过从克里夫那句「一直仰慕着」来看,他大概早就在校内或街上见过艾莉娜丽洁,暗暗怀有好感吧。 这种发生在我视野死角的事情我肯定发觉不到。 听了我的话,艾莉娜丽洁像是思考了一下。 「没印象呢……你编的?」 「不是编的。我只是想让他看看你的状况才带他来的。」 「真的吗?」 怀疑的目光。嘛,也难怪。 「千真万确。要我用洛琪希老师的名义发誓也行。」 提到洛琪希的名字,艾莉娜丽洁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 她想了片刻,然后为难地皱起八字眉。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种认真爱上我的男孩子真的很麻烦啊。啊啊真是的……偏偏对这种男孩子心动了。」 看来艾莉娜丽洁对他的印象也并不差嘛。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拒绝啊。鲁迪乌斯,你很清楚我的状况吧?带这种容易被骗的男孩子来……你也该有点羞耻心吧。」 艾莉娜丽洁的诅咒不是一般觉悟能承受的。 但克里夫的觉悟,早就不是一般的程度了,应该能轻松击沉艾莉娜丽洁吧。 「不是我的错啊。总之你先跟他好好谈谈吧。我带他来只是为了让他看看你的诅咒状况而已。」 「好好好……我会尽可能说实话的。虽然他会失望就是了。」 艾莉娜丽洁说着,像是放弃似的叹了口气。 那可不好说啊…… 以克里夫那顽固的性格,听了她诅咒的真相也不会产生厌恶感。 反而会把这当成「用自己的手解开诅咒、拯救她」的、赌上自己才能与信仰的毕生使命吧。 他正是那种浪漫又带点傻气的男人。放着不管也会自顾自地燃烧起来。 也难怪前世艾莉娜丽洁如此深爱他。 我没有回到两人身边,径直走出了店外。接下来的事,还是让当事人自己谈最好。 毕竟偷窥别人的感情世界可是很失礼的。 ★★★ 我原本想着今天就此结束,和平常一样回宿舍或者是去图书馆用功。 却在路过训练场的时候,遇到了能让我生锈不久的身体活动起来的沙包。 在魔法大学广阔的校园里走着,训练场边传来了踢散积雪的声音。 呃,那是…… 放学后的寒冷天空下,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灰色毛发倒竖的猫耳女,和一边嚼着肉一边灵活挥舞拳头的狗耳女——莉妮亚和普露塞娜。特招生班里最惹麻烦的两人。 说实话,这数日间在课堂上搞的小动作,比如像路过的恶徒一样抽走椅子、在午睡时烧掉一簇尾巴毛,已经让我感受到了成效。 她们那种「恨不得扑上来咬却被校规这条项圈拦住」的表情,实在相当美味。 她们在我还没到达魔法大学的时候,把札诺巴房间里的我的「神像」给破坏了。 天哪。 把那个当成人偶的话,就有必要教育一下了。 那是神,是艺术,是灵魂的救赎。 就算是能修复的物品,但是把那种东西当作「碍事的玩具」踩碎的这份心情,就足以罪该万死。 不过,校规禁止教室内私斗。 在这里偶然相遇,这就是名为命运的神,也就是洛琪希赐予我的机会吧。 我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挡在了她们前进的路上。 「……是纠缠不清的死鱼眼喵。干什么喵?」 莉妮亚停下脚步,不悦地甩着尾巴。 「鲁迪乌斯……你这家伙在到底打什么主意的说?动真格的话我可不会客气的说。」 普露塞娜还是那么贪吃。不过,两人的目光很有攻击性,看来这段时间下的马威相当有效呢,她们似乎凭本能记住了。 我轻轻捏响指关节,浮现出商用的营业式笑容。 「不,只是有点事想确认一下。学姐们,前几天把我师傅的雕像——在札诺巴房间里踩碎了对吧?」 空气冷了下来。 「啊,那个猥琐的人偶喵?那种扰乱宿舍风纪的垃圾,本小姐帮你们收拾掉了喵。有意见喵?」 莉妮亚挺起胸膛,得意地笑了。 「就是就是。那种又硬又不好吃的东西,碎掉是理所当然的说。」 普露塞娜也哼着鼻子附和。 反省之色——零。真是无可救药。 话说,这些孩子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教育的。 大森林的战士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会长成把他人信仰对象当垃圾的烂小鬼吧。 「是吗……倒是爽快地承认了。那就让我稍微削去一些你们那过剩的精力吧。来吧,你们不是一直想教训我吗?两个一起上吧,我在晚饭前会解决你们的。」 我歪了歪头,勾了勾手指。 「你这混帐……我要把你衣服扒光再泼你冷水喵!」 「真是的,莉妮亚每次都立刻抓狂……法克的说。」 两人的野性同时爆发,战斗开始了。 莉妮亚压低身形,以猫科特有的爆发力从左侧绕来。普露塞娜正面冲撞,像辆重型战车。 哇,好快。 不过,仅此而已。 「『泥沼』。以及『冻结』。」 普露塞娜踩下的地点,积雪瞬间化为烂泥,下一瞬间又变成极滑的冰板。 「什……!?」 加速中的普露塞娜双脚在冰面上徒劳地空转。「哒哒哒哒哒!」——滑稽的脚步声响起。她大概以为自己正在全力奔跑,但位置一厘米都没前进。就像被放上涂了油的跑步机的哈士奇。 「啊哈哈,跑得真好学姐。感觉能就这样跑到地平线尽头的说。」 「别笑喵!普露塞娜,你在干什么喵!」 普露塞娜脚底狠狠一滑,像某动画角色一样在空中蹬了几圈腿,然后脸朝下扎进了雪堆里。 趁这空隙,莉妮亚的爪子逼近了。 (预知眼,启动) 一秒后的未来,她瞄准我的脸挥出右爪。 我略微将头向左一偏,风擦过脸颊。 顺势钻入她怀中。 「喵!?」 从袖子里只伸出两根手指,朝腾空状态下的莉妮亚额头「啪」地弹了一下。 「好痛!?」 被弹中而失去平衡的莉妮亚——我空着的左手顺势抓住了她毛茸茸的尾巴根部。 「抓到了。」 「什、放开喵!变态喵!」 「好,你该往那边去。」 我顺势利用离心力把莉妮亚扔进了雪堆里。随着一声「噗」的爽快声响,莉妮亚的头消失在雪中。 「……竟敢、竟敢这样对我们喵……!」 莉妮亚抬起沾满雪的脸,露出赤裸的憎恶。 「就这程度吗?学姐们,大森林战士的骄傲都要哭了的说。」 我故意混着语尾挑衅。 「唔……别小看人喵!」 好不容易从冰板上脱身的普露塞娜涨红了脸站起来。与从雪中爬出来的莉妮亚汇合,两人拉开距离。 「普露塞娜,要上了喵!」 「动真格了的说!」 哦,眼神认真了啊。 两人深吸一口气——胸口大幅鼓起。 啊,这招要来了。 胸肌鼓起,喉咙震动。 泰特鲁迪亚族的传家宝刀,咆哮魔术。用声波破坏平衡感。 不过,发动动作太过明显,热身阶段就暴露了。 我发动魔术,在耳道内形成了超强的隔音耳塞。 顺便在掌心里又准备了两道「机关」。 「「嘎嗷嗷嗷嗷嗷嗷嗷!!」」 暴风般的声波震动了训练场,周围的积雪呈圆形被吹飞。普通的魔术师光是这样就会被破坏半规管瘫倒在地吧? 但此刻的我身处无声的世界。 我在张大嘴巴的两人正面以瞬步踏进。 「……诶,为什么没用喵?」 莉妮亚发出呆然的声音。 「真让我惊讶。没想到你们真以为这种程度的魔术就能打倒我。……看来被小看得不是一般地狠啊。」 我用魔术击碎耳塞,一边掏着耳朵一边说道。 「好了,肚子饿了吧?给你们特制点心。」 「什……」 随着嗖嗖两声划破空气,有「东西」飞进了两人嘴里。 莉妮亚口中是岩石制成的精巧「秋刀鱼」骨头;普露塞娜嘴里则是更大的、漫画里那种「带骨肉」的岩石。 「「唔咕!?」」 咆哮的尾声,莉妮亚嘴里被石鱼、普露塞娜嘴里被石骨深深地塞了进去,一直塞到喉咙深处。 「……!!……!!」 无法发声,两人嘴巴鼓鼓囊囊,泪眼汪汪。 「请好好咀嚼后再吃的说。两位看起来都很喜欢吃的,所以特别服务。免费的,不用客气哦。」 莉妮亚拼命想把嘴里的石鱼吐出来。普露塞娜则是本能占了上风,试图嘎吱嘎吱地咬碎石骨,却因硬度而痛苦不堪。 「啊……」 老实说,有点被自己惊到。 莉妮亚终于吐出石头,流着口水瞪着我。 呃,总感觉这场面有点莫名的色气。 「杀了你喵!绝、绝对要杀了你喵啊啊啊!」 「就是说啊!真的绝不原谅的说!」 两人再次吸气,试图放出第二发咆哮——这次似乎是认真的,魔力的凝聚方式跟刚才不同。 不过,我可没那么善良到会看着同样的招数使两次。 我将斗气集中到腿部猛蹬地面,以近乎从视野中消失的速度加速。 「诶?」 在两人的咆哮漏出喉咙之前,我已经绕到了她们背后,右手抓住莉妮亚,左手抓住普露塞娜。 抓住两人的后衣领,就这样提了起来。 「喵!?」 「咿!?」 她们在空中手脚乱蹬。我调整了力度不让她们窒息,但感觉就像双手提着两只中型犬。 「放开喵!本小姐可是泰特鲁迪亚族裘耶斯的女儿喵!小心被杀喵!」 「我爸爸也不会坐视不管的说!快放开的说!」 我向她们投去冰冷的目光。 「不巧的是,裘斯塔夫阁下也好,裘耶斯阁下也好,我都熟悉得很。」 「……诶?」 「你们没从父母的信件那里听说吗?当年在大森林,救出被人口贩卖组织抓住的你们同胞的是谁?和瑞杰路德一起的那位魔术师的事。」 莉妮亚的动作停住了。普露塞娜的尾巴因恐惧而夹进了双腿之间。 「啊……啊。那个,deadend身边的……『爆炎』……?」 「那时可被你们老爹关牢房、泼冷水,遭了不少罪。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猛地把两人的脸往下按,几乎要埋进地面。 「亵渎我神的罪过——就在这里清算一下吧。」 ★★★ 之后的半个小时。 我让两人跪坐在雪地上,在她们面前滔滔不绝地说教了一番。 洛琪希·米格路迪亚有多么伟大;那座雕像的曲线美如何体现了人类的希望;为了再现那勒痕,我付出了多少呕心沥血的努力。 「……总而言之,那座雕像就是宇宙真理本身。踩碎它就等于否定了全人类的未来。明白吗?」 「……是、是的。明白了喵。够了喵,饶了我吧喵。」 莉妮亚已经完全翻白眼了。 「神明……蓝色头发的神明我知道了啦……耳朵要坏掉了啊……」 普露塞娜也连饥饿都忘了,瑟瑟发抖。 「嗯。看来理解了就好。对了,普露塞娜。你刚才说感受到我的杀气时『想起了被米里斯骑士追捕的过去』对吧?」 「……是的。那时的骑士们的眼神和现在的鲁迪乌斯一样。是死的。只想着杀人的眼神。」 「那可真冤枉。我可是和平主义者啊。」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 「好了,来做个了结吧。现在马上去和札诺巴道歉。如果明天札诺巴报告说『她们还没有反省』的话……」 我静静俯视着两人。 「我虽然是个温和的人,但涉及到我师傅的事,稍微有点记仇。下次再敢碰我的人或东西,下次就用冰水浇你们两三回,就在冬日天空下。明白了吗?」 「「咿、咿咿咿咿咿咿——!!」」 两人如脱兔般逃走了。 留在雪地上的,只有我做出来的石头骨头和鱼而已。 好了。这样「管教」就结束了。 那么,去吃晚饭吧。 今天的菜单是什么呢。 七星不在的话,那我只能独自享受最近开发出来的三文鱼寿司了。 不过,心情不错。 制裁亵渎信仰之人,作为侍奉神的大司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啊,不过那俩家伙真的会去跟札诺巴道歉吗?」 算了,也罢。要是她们无视的话,下次想点更接地气的恶作剧就是了。 我哼着小曲,朝学生宿舍走去。 第13章 「水渠、酱油与不死魔王」 第13章「水渠、酱油与不死魔王」 我伸手拉开教室的木门,横向推开。 走进室内的瞬间,映入我视野的,是一幕前世深夜动画里都难得一见的、但又在我意料之中的光景。 「呵呵,不愧是克里夫。教得真好呢。」 「嘛。混合魔术的理论嘛,对照自然界的现象谁都能明白的基础。对我这样的天才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哎呀,真可靠。」 教室中央那列。 并排的两张桌子中的一张上,高挑的金发精灵,艾莉娜丽洁正大摇大摆地坐在克里夫膝上。 或者说,只是坐着倒还好。 她双臂环在对方脖子后面,以几乎要在耳边吹气的距离,指着教科书上。 用前世的话说,就是高中教室里刚上学就坐在班上男生膝上黏黏糊糊的辣妹,和对此并不排斥的优等生男生的画面。 话说,克里夫的膝盖,不会被压断吗。虽然是精灵,但一直承受成年女性的体重,肯定会血液循环不良吧。 克里夫则满脸通红到耳根,却仍得意地挺着鼻子。 切,艾莉娜丽洁这家伙,果然还是被击沉了吧?明明之前还这么嘴硬说不会被打动。 两人果然还是在一起了吧?这件事情会不会也是被命运力所掌控的固定事件之一呢?下一次有机会问问龙神大人好了。 我甚至忘了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自己座位上,无言地走到两人面前。阴影落下,克里夫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嗯?哦哦,鲁迪乌斯啊!前几天多谢了!」 克里夫想要站起来打招呼。然而因为大腿上稳稳坐着的艾莉娜丽洁,他连抬腰都做不到,最终下半身固定在椅子上,别扭地低头致意。实在是滑稽的姿势。 「呃……不客气。话说艾莉娜丽洁小姐,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歪头问道,坐在克里夫膝上的艾莉娜丽洁无比优雅、无比满足地微笑道: 「如你所见。我们,开始交往了。」 「……喔。」 我感觉自己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 「呃,我记得几天前在咖啡馆角落,某位小姐还说过『被那么纯朴的男孩子认真追求会很困扰』、『干脆把诅咒的真相说出来,让他绝望放弃』之类,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是我幻听了吗?」 我半眯着眼追问,艾莉娜丽洁毫无羞愧之色,反而得意地眯起眼睛。 「鲁迪乌斯,被那样有男人味地逼近,就算是我也肯定会沦陷的嘛。」 「哈……被逼近,是吗。」 「是啊。『我一定解开你的诅咒!所以跟我结婚!』——被这样说了哦?哎呀,光是回想就脊背发麻。」 「喂,艾莉娜丽洁!别在人前说那种话!」 克里夫像要从脸上喷火般叫道。嘴上虽然在生气,手却牢牢环在艾莉娜丽洁腰上。什么啊这对。我是不是该说声多谢款待。 「然后呢,之后去了旅馆,把克里夫青涩的那里好好地……嗯,光是回想就又要热起来了。」 「丽、丽洁!别在鲁迪乌斯面前说!很丢人啊!」 克里夫慌忙想用手捂住艾莉娜丽洁的嘴,她却在那手掌上轻轻一吻。克里夫已经像煮熟的章鱼一样通红,完全停止思考了。 哎呀呀。该说恭喜童贞毕业吗。 嘛,我自己已经和菲兹学长——希露菲重逢,精神上作为男人也已经克服了前世的创伤,对克里夫没有奇怪的嫉妒或自卑感。 但这沦陷程度是怎么回事,再次见到这个场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感慨。 克里夫·格里摩尔,可怕的男人。 据艾莉娜丽洁所说,克里夫似乎是曾经在某处见过艾莉娜丽洁优雅的用餐,就此对她一见钟情,而第二次见面更是知晓了她深受诅咒的困扰,而米里斯教团少爷出身特有的过于直率的正义感,和自称天才的无用自信,奇迹般咬合的结果就是这个。 「……嘛,看起来幸福就好。」 我用冷淡的视线这样说道,教室后方传来不快的咂舌声。 一看,后面座位上把脚搭在桌上的莉妮亚,正露骨地一脸厌恶地瞪着克里夫等人。 普露塞娜则一如既往只是咀嚼着肉干,完全采取事不关己的态度。 「啧,一大早就跟发情的猫狗一样黏黏糊糊的喵。真恶心喵。」 莉妮亚站起来,踢着椅子发出声响走到这边桌前。 「喂,那边的长耳女喵。别在学校的教室里做下流的炫耀喵。看得人眼睛都要烂了喵!」 莉妮亚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艾莉娜丽洁。 然而,对手太糟了。 艾莉娜丽洁不仅没有从克里夫膝上下来,还慢慢转动纤细的脖颈,从脚底到头顶像估价一样冷冷地审视莉妮亚的脸。 「哎呀,真有精神的小猫咪呢。就那么羡慕别人的情事吗?还是说,被展示了一辈子都无缘的成人风情,不甘心得毛都竖起来了?」 「什……!谁、谁羡慕了喵!你这——」 「说话最好注意点。连怎么对待男人都不懂的未熟雌性,再怎么虚张声势,连夜晚的对象都当不了是明摆着的。」 莉妮亚的脸因屈辱涨得通红。 「杀、杀了你喵……!」 那一瞬间,我把手里拿着的石制写字板咚咚地轻轻敲在自己桌角上,走近她们。 「干、干什么喵,老大……有事吗喵?」 莉妮亚拉开椅子稍微退了一点。 「不,莉妮亚学姐。你看那边两位,一脸想说什么的表情。」 「那种东西被秀一脸怎么可能心情好喵!恶心死了喵!」 「是啊。那个人嘴很厉害,别去招惹她比较保身哦。」 「老大也该说点什么喵!教室的风纪都乱了喵!」 「我没有那种权限。还有,你们是不是该适可而止了?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了吧?」 我用指尖稍微敲击了一下莉妮亚放在桌上的笔具。 只是咔嗒一声轻响,莉妮亚和普露塞娜同时猛地一颤。 「咿……!」 「什、什么都没做的说……只是在吃肉干而已的说……」 「嗯,我知道。上课时请安静。还有,向札诺巴道歉了吗?」 「做、做了喵!今早第一件事,就好好低头道歉并送了新雕刻刀套装喵!」 「那就好。遵守约定的好孩子,不需要惩罚。」 两人齐齐移开视线,老实地面向前方。 我再次转向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 「克里夫学长。」 「什、什么啊鲁迪乌斯。」 克里夫还残留着害羞,态度不肯软下来。 「关于诅咒,有什么进展吗?」 「哼,当然!我可是天才。已经开始构建好几粒米大小的魔术式了。嘛,还是理论阶段。近期一定会成形的。」 「是吗。很期待。能救艾莉娜丽洁小姐的,全世界只有学长一个人。」 「哼、哼!别说理所当然的话!」 克里夫得意地挺胸,艾莉娜丽洁用热切的视线注视着他。 再待在这里也只是白被闪。 我轻轻叹了口气,坐到座位上翻开教科书。 ★★★ 放学后。拉诺亚魔法大学中央图书馆今天也一片寂静。 我和往常一样抱着厚重的资料,走向二楼深处的阅览区。 转过阅览席通道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是克里夫。 他在大桌上摊开山一样的魔术典和魔道具设计图,抱着头。 平时装模作样的态度不知去了哪里,头发乱蓬蓬地抓乱,眼下浓重的黑眼圈。 手边的羊皮纸上画着重叠的曲线,上面粗暴地划着斜线。 这才过了两天,就变成了这种模样吗? 「可恶……为什么!这里叠上结界,效率就归零……!术式无论多重启动,试图直接消灭诅咒根源的魔力,就会连宿主的生体魔力都……!」 喃喃自语的声音完全是迷失在死胡同里的研究者。握羽毛笔的指尖因焦躁而颤抖。 原来如此。 是撞上了米里斯教团正统派精英的墙壁。 试图用神圣类魔术强行烧灭的话,术式会相互拮抗,导致对象者的肉体本身崩坏。 考虑到前世的克里夫跨越那道壁障所花费的岁月与牺牲,需要从外部稍微开个通风口。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直接给出答案。 「将诅咒逃逸到魔道具中的术式」这种完成的理论由我突然提出来,自尊心极强的克里夫必定会反弹,更重要的是会让他对我的出身和知识来源产生多余的疑念。 必须让天才觉得「是自己发现的」才行。 我装作重新抱好书本,站到桌子正旁边。 克里夫察觉到我的气息,烦躁地抬起头。 「……什么啊,鲁迪乌斯。抱歉现在正忙。没空跟你闲聊。」 「嗯,我知道。只是来查点东西。」 我这样说着,故意把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魔法阵图纸上。 「那个,克里夫学长。外行的我插嘴不太好意思。」 「什么啊。有话快说。」 我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个节点稍外侧。 「这里,这条回路跟这个区块正面撞上了吧。这样一注入魔力,瞬间就会积热自爆不是吗?你看,就算修水渠,汇合点直角交叉的话也会泛滥嘛。从外侧绕过去,把线重新画到外周的旁路逃逸,不是能更顺畅地流吗,大概这种感觉。」 克里夫狐疑地皱起眉。 「哈?你在说什么。这是防止术式流出的封入壁。让它迂回的话压力就保不住了……」 克里夫说着,手边的笔动起来,顺着我指的线描了一遍。 「……啊?不,等等。不需要保持压力吗?不是压进去,而是逃出去……?但是,逃掉的魔力去哪?任其泄漏会给周围造成危害……」 思考的齿轮开始咬合了。 不愧是天才的脑子,一旦找到突破口就会自动以猛烈的速度开始旋转。 我决定把最后一推,以闲聊的语调扔进去。 「说起来,以前在魔大陆旅行的时候。」 「……啊?」 「和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在一起。那些人的枪,据说被拉普拉斯下了诅咒。听人说的,那个诅咒,是利用绿色的头发作为向外的排出口定着的。所以剃掉头发,诅咒的影响就戏剧性地减弱了。」 克里夫抬起了头。一脸讶异。 「……突然说什么呢。」 「不,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诅咒这东西,不用强行消除,用身体的一部分或者佩戴的道具之类的『别的媒体』作为替身,把诅咒逃到那边去,是不是也能糊弄过去呢——外行的浅见罢了。」 「别的……媒体……」 严峻的表情消失,瞳孔微微睁大。 「对了……为什么没注意到?不需要在体内杀死诅咒本身!能做……!这就能做出来!用我的手,抑制丽洁诅咒的魔导具……!!」 克里夫双手拍桌般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发出巨响,他却毫不在意。 抓起新的羽毛笔,就以猛烈的气势把我指出的旁路回路和刚刚闪过的「向外部魔石分流术式」在羊皮纸上狂写起来。 「克里夫学长?」 我出声叫他,他头也不回,用怒吼般的声音挥了挥手。 「喂,鲁迪乌斯!现在先别跟我说话!留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真是个好懂的男人。 我觉得就算有一句谢谢也不会遭报应,但埋头研究的天才往往就是这样。 札诺巴也好七星也好,集中时都是类似的反应。 要道谢也得等他们回过神来吧。 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阅览席。 这样就好。 再过几个月,戏剧性缓解艾莉娜丽洁诅咒的魔导具原型就会完成吧。 那样她就不必为了寻求其他男人而在街上徘徊了。两人的关系也会更加牢固。 我走向图书馆借阅柜台,办理抱来的贵族名册的手续。自己该做的事还堆积如山呢。 ★希露菲叶特视角★ 我的指尖咔嗒一声转动了旧资料室的铁钥匙。 从内侧推上门闩,确认金属咬合传来的沉闷手感。 身后,是站在昏暗房间正中央的鲁迪的气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抬起,把罩在头上的制服兜帽向后掀开。 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大墨镜。 隔着玻璃的视野中那层烦人的遮光膜消失了,暮色的光直接映入眼帘。 从窗缝射入的茜红色光芒中,身穿长衣的鲁迪站在那里。 「……呼。」 从口中漏出的,是叹息还是安心的吐息,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只是,就这样关上门两人独处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一直封锁在胸口深处的热度一下子浮到了表面。 心跳加快,耳尖渐渐发烫。把墨镜放在桌角,我瞥了一眼鲁迪的脸。 鲁迪一如往常,保持着礼貌的姿势,带着些许为难的表情注视着我的动作。 真狡猾,我想。 鲁迪总是那么从容。 无论何时都成熟稳重,稍微提前一步观察周围,试图探寻我在想什么。 从小就是这样。从在布埃纳村帮我赶走扔泥巴的人时起,教我魔术时也是,鲁迪一直走在我前面好几步。 比那时长高了许多,体格也结实了,变成银色的头发也显得成熟了。 ……好帅。老实说,光是看着他站着的样子,胸口深处就紧得发疼——喜欢到这种程度。 喜欢得不得了。 但与此同样,胸口深处还有一团黏稠的黑色情感在翻涌。 嫉妒。 很难看,很孩子气,我自己也知道。虽然知道,却压不住。 原因,是今天午休时路过特招生教室前看到的光景。 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小姐。 那两人的身影,至今仍烙在眼皮内侧挥之不去。 艾莉娜丽洁小姐堂而皇之地坐在克里夫膝上,在众人面前把手臂缠在他脖子上。 在耳边低语,互相凝视,理所当然地接吻。 周围的起哄也好,愕然的视线也好,完全不在意。 克里夫虽然满脸通红,却开心地环着她的腰。 ……好羡慕。 我明明这么喜欢鲁迪。 好几年好几年见不到面,在阿斯拉王宫里畏惧着暗杀者,夜不能寐地在心里呼唤鲁迪的名字。 好不容易重逢了,我身上穿着的却是男式制服和遮脸的墨镜。 在人前必须扮演「菲兹学长」这个名字。走廊上擦肩而过,也只能装作陌生人一样点头致意。「身体还好吗,菲兹学长」「没问题,鲁迪乌斯君」——只能说这种无关痛痒的招呼。 连牵手都不被允许。不能拥抱。不能喊出喜欢。 如果在人前做那种事,路克会闹起来,会把爱丽儿大人置于危险之中。 头脑里明白。我的立场也好,阿斯拉王国王位继承斗争的残酷也好,我自以为全都理解。 但感情不会按道理运转。 为什么那两个人能那么自由,而我和鲁迪却要躲在这种昏暗的资料室里,锁上门才能叫彼此的名字呢。 这样的不满,像沉淀物一样积在胸口底部。 「……锁好好锁上了哦,鲁迪。」 我双手撑在桌上,背对着他开口。声音稍微低了些。 有演菲兹时发声习惯的原因,但更多是拼命压抑感情。 虽然最近在私下场合的时候我们已经不需要伪装,直接以过去的称呼呼唤彼此,但还是...好难受啊。 「辛苦了,希露菲。今天也特意抽时间来了呢。」 鲁迪的声音传来。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紧绷的肩膀就像要松下来。我慢慢转过身。 鲁迪走近一步,像要窥探我的脸一样注视着我。 「……今天呢,在特招生教室,看到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小姐了。」 本来想着不说的,却脱口而出。鲁迪微微睁大眼睛,然后浮起苦笑。 「啊,那两人啊。在教室正中间黏在一起,周围人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我觉得好好啊。」 「诶?」 鲁迪不解地歪头。那种无自觉的反应,让人有点着急。 「我是说觉得好啊。像那样,在大家面前堂堂正正地坐在旁边,牵着手……堂堂正正地说话,我好羡慕。」 我在制服袖口里紧紧攥住双手。指甲掐进掌心。 「我也想那样啊。不想一直戴着这么重的墨镜,不想每次在走廊擦肩而过都装陌生人。想见鲁迪的时候,总是这样找锁得上的旧房间,像躲藏一样……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见到鲁迪的。」 越说出口,压抑的感情越涌出来。 喉咙深处发烫,声音快要颤抖。 明明决定不哭的,视野却渐渐模糊。 鲁迪没有错。错的是我的立场,是阿斯拉的情势。这我一百个清楚,却还是用责备鲁迪的说法——讨厌这样的自己。 「……对不起,希露菲。让你觉得寂寞了。」 鲁迪静静地说。那表情里,没有一丝责备我任性的颜色。 又来了。 我又让鲁迪露出这种表情。 我却只把自己的寂寞强加给他,让他为难。 「不是鲁迪的错……是我必须守住护卫的立场……」 我低下头。因为再看着他的脸,眼泪真的会掉下来。这时,脚步声靠近眼前。踩过地板尘埃的细微声响。 下一瞬间,温暖的手触上了我的下巴。 「希露菲,转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水渠、酱油与不死魔王」(第2/2页) 指尖抬起下巴,视线被强制对上。鲁迪的脸就在眼前。绿色的瞳孔直直地映着我。那瞳孔深处的认真光芒,让我几乎停止呼吸。 「诶?啊……」 失去语言的我唇上,鲁迪的唇叠了上来。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思考一瞬间变得空白。 房间的昏暗也好,窗外吹过的风声也好,全都飞到了远处。只有重叠的唇的温度和鲁迪的体温,渗透全身。 在我胸口翻腾的黑色沉淀,仅仅触到那份热度,就像谎言一样融化消失了。 鲁迪的手环上我的背,把我抱近。 彼此的制服布料摩擦出声,鲁迪的心跳透过胸口咚咚传来。 我也用颤抖的手抓住鲁迪的长衣。不想放开。想就这样一直被关在这双臂弯里。 唇依依不舍地分开。极近的距离,鲁迪的吐息拂在脸上。 「……嗯……呼……」 我口中漏出丢人的吐息。整张脸像喷火一样烫。鲁迪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低语般说道: 「别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我保证。很快就会赢得爱丽儿殿下的信任,把路克的嘴完全堵上。到那时,就不用再躲藏了。」 那份认真的回响。 为了让我安心,真心想打破局面的决心。 开心、可爱、受不了。 但与此同时,一点好笑也涌了上来。 鲁迪脑子好,什么都能算计,有时却在这种关键地方空转。 「……呵呵。啊哈哈。」 不由得笑出了声。鲁迪瞪圆眼睛,一脸茫然。 「诶,为什么笑?」 「因为鲁迪用那么认真的脸说啊……真的,觉得鲁迪好笨啊。」 「……说我笨,过分了。我这也是拼命在想啊。」 鲁迪稍微赌气似的撅起嘴。 那孩子气的表情,和布埃纳村时的鲁迪一模一样,更加惹人爱怜。 我双手贴在鲁迪胸口,稍微踮起脚把脸凑到他耳边。 「那个呢,鲁迪。其实呢……爱丽儿大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心情了哦。」 「……诶?真的?」 平时冷静的假面剥落,以前的口气漏了出来。连这个都觉得好笑,我咯咯笑个不停。 「嗯。爱丽儿大人呢,我从一开始就全看透了——我喜欢鲁迪这件事。嘴上严厉命令『现在不要公开』,那是警惕路克多疑的性格,以及为了不给外面的暗杀者可乘之机的现实判断。实际上呢……我这样以『单独安全检查』为由来鲁迪这里,也是爱丽儿大人把路克用别的事支开,为我们创造两人独处的时间。爱丽儿大人在背后帮忙的。」 鲁迪半张着嘴,完全呆住的脸。 那个天下无敌的魔术师,露出这么无防备的表情,只在我面前。这个事实,让我无比骄傲和开心。 「那位第二王女殿下,居然在背后干这种媒人一样的事……」 「爱丽儿大人呢,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而且,爱丽儿大人派出的情报屋的调查结果,应该也快要送到夏利亚了。鲁迪在北方这半年……全部都有记录。只要拿到确凿的证据,连路克也没有完全怀疑鲁迪是暗杀者的借口了。」 「……那位殿下的情报网,比我以为的要优秀得多啊。」 鲁迪苦笑着摇头。 「所以呢,鲁迪。再忍耐一小段时间就好了。等爱丽儿大人正式许可后,我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鲁迪身边了。」 「嗯。我期待着。」 鲁迪温柔地微笑,摸了摸我的头。 大大的手掌。 温暖而稍微有些硬的皮肤触感。 我像要把身心交给那份温暖一样,轻轻把头靠在鲁迪的肩头。隔着男式外套硬挺的衣领,鲁迪脖颈的温度传来。 「……那个,鲁迪。肩膀,可以借我靠一下吗?」 「随时都空着哦。」 「嘿嘿……好温暖。」 「冷的话,再贴紧一点也行。」 鲁迪的手臂环上我的腰,身体无缝地贴在一起。 窗外已经完全被深蓝色的夜色包裹。旧资料室冰冷的空气也好,积满灰尘的桌子也好,现在都无所谓了。 像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一样的,安静而温柔的时间。 我把脸颊蹭在鲁迪肩上,编织出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不管怎么说,鲁迪喜欢我,真是太好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鲁迪的手,温柔地抚过我的背。 「不是做梦哦,希露菲。」 带着确实重量的声音。被那回响推着,我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鲁迪的眼睛。 「……我从以前就一直喜欢鲁迪,但现在更喜欢了。」 鲁迪回望着我的眼睛,有些害羞地、却倾注了发自内心的温暖微笑着。 「我也一样,希露菲。」 重叠的话语,静静融入了夜的寂静。我们再一次,像要确认彼此一样,叠上了唇。 ★鲁迪乌斯视角★ 我的右手,把刚从贝黑利尔王国送来的木桶咚地放到了铺平的土制工作台上。 用木槌轻轻敲开桶塞拔出来,里面出现的是黑色透明的液体。酱油。毫无疑问是真正的酱油。 准确的说是毕黑利尔王国的「鬼水」。 在前世那段厮杀的日子,偶尔能让我找回身为人的实感的,大和民族的黑色黄金。 无论是鸡蛋拌饭、凉拌豆腐还是炒菜,只要浇上这个就能保住人类尊严的万能调味料。 旁边,黑发随意束在脑后的七星,双肘撑在长桌边缘探着身子。 「喂,真的能做出来吧?我可是往返毕黑利尔、跟魔力结晶的客户谈判、特地订购来的。要是现在说『果然还是不行』,我可是要抓狂的。」 「好啦好啦,冷静点。这边准备工作万无一失。」 我一边用土魔术搭起临时灶台和加热炉,一边把视线落在手边的平盘上。 这可是我前世心血的结晶之一。 盘子上摆着北方大地捕获的熊里脊肉厚切。 肥瘦比例适中,筋也切好了。 用盐和胡椒轻轻调味,薄薄拍上面粉,蘸上蛋液,把细磨的面包粉均匀压在两面上。用火魔术向倒了油的土锅底部送入适温的热量,把裹好衣的肉块静静沉入。 滋啦——舒适的油炸声在室内响起。细小的气泡从肉周围升起,白色的衣渐渐染成金黄色。光凭声音和外观就让人肚子叫了。 保持油温恒定,看准时机捞起。 放在砧板上一切,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断面渗出清澈的肉汁。 把切好的卷心菜丝堆在盘子深处,前面摆上切成一口的猪排,用土魔术做的小碟里倒满酱油。 这还没完。 旁边的台面上,备好了北方冰湖里捕获的大块鱼切片。 我提前用解毒魔术处理过,而且结合前世的实验,这样吃也没问题。 在刚煮好的白米饭里迅速拌入醋和盐冷却,手上沾水捏成一口大小的饭团。 把找到的代替山葵的辛辣根菜泥在米饭上画一道,盖上三文鱼片,用指尖利落地整形。 削去银色发亮的皮,鲜艳橙色的握寿司十贯,排列在黑色石盘上。 「好了,久等了。猪排定食和三文鱼握寿司拼盘。」 「……!」 七星的手伸过来,一把抓起木筷子。那动作里没有一丝犹豫。她首先捏起一块炸成金黄色的猪排边缘,毫不客气地浸入小碟酱油,就那样送进嘴里。 咔嚓。 咀嚼声响起一下之后,七星的动作停住了。握着筷子双眼圆睁,脊背挺直。每嚼一下,她的喉结就小小地上下移动。嚼到第二口、第三口时,她眼角啪嗒啪嗒地落下大颗泪珠,在桌上洇出圆形的痕迹。 「……这个,就是这个……。这个味道……!」 「怎么样?是日本的味道吗?」 「是……!衣的酥脆感、肉的柔软度,完全就是那个味道……!不用酱汁用酱油吃也最棒……!」 七星一边哭一边以猛烈的气势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简直像前世学校食堂里饿着肚子的运动部员。 嘴里塞满饭,扔进猪排,间隙里把卷心菜丝送入口中。 盘子里的猪排消失一半时,她把筷子伸向握寿司。蘸一点酱油,一口塞进嘴里。 「嗯嗯嗯——!三文鱼入口即化……!醋饭的紧实度也正好,这个像山葵的佐料也很有效……!」 「你喜欢就好。在异世界能做出这个品质,算是很不错了。」 我也拿起自己的筷子,把一块猪排送入口中。酥脆的衣的齿感、多汁肉的鲜味,加上酱油的咸味在舌上混合。 好吃。 前世深夜看着网络论坛狼吞虎咽吃便当的记忆复苏了。 那时的我,理所当然地接过父母买来的饭,只是在房间角落胡乱吃一通。 自己下功夫、备齐材料、像这样和人围着桌子吃刚炸好的猪排,竟然这么好吃——我不知道。食之可贵这件事,来到异世界十几年后才终于刻骨铭心地理解,自己都觉得成长太慢。 七星以惊人的速度连吃五贯寿司,把碗里剩下的白米连最后一粒都干净地送进胃里。说了声多谢款待放下筷子,她低头看着空盘子,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附近。一副忽然回过神来的表情。 「……等等,稍微等一下。大碗饭加猪排,紧接着又吃寿司——这个菜单,碳水化合物大爆炸吧!?」 我一边嚼着剩下的猪排,一边耸了耸肩。 「没事。别看我这样,每天都有在坚持练肌肉的。」 「你没事我有事啊!运动什么的顶多在这个房间里来回走几步,每天吃这种东西一瞬间就会变成猪的!」 「胖了运动就好了。而且,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的,是你自己吧。」 「唔……话是这么说……!但好吃有什么办法嘛!」 七星懊恼地哼着,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茶。 嘛,去关西一带的定食店,拉面配米饭、乌冬配饭团都是家常便饭。 碳水化合物叠碳水化合物才是至高能量补给这一真理,跟这个女高中生讲也是不解风情。 何况,想想她精神上被逼得封闭自己的时期,现在能吃饭还能抱怨,这状态健全多了。 ★★★ 用水魔术把空餐具洗干净收进房间角落的木箱后,我们移到了房间中央的工作台。 七星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白色手环确认位置,然后摊开桌上展开的召唤魔术巨大设计图。 「好了,肚子也填饱了,继续昨天的吧——」 七星拿起笔,正要把身子探向图纸。 就在那时。 房间角落,埋在资料堆里的一块黑色石板,咔嗒一声发出微弱的声响。 石板表面刻着的沟槽,开始发出脉动般的红光。 「……!」 七星的笔停住了。我也屏住呼吸,立刻走到石板前。 通信,来自奥尔斯帝德的定期联络。 覆盖石板表面的红光收束,光滑的黑色石面上,熟悉的文字列刷刷浮现出来。 『正在据点整理物资。通信线路维持时间有限。有事。如果你不在七星那里,就无视这条通信,之后只确认留下的信息』 文字的排列、行距、换行时机。怎么看都是前世用某聊天软件的聊天画面。 我在指尖注入微量魔力,直接触碰石板的输入区域。把魔力转换成文字形状,打入回复。 『我是鲁迪乌斯。现在在七星的研究室。关于母亲塞妮丝的情报,有想确认的事』 石板的文字淡淡明灭,隔了一瞬的延迟,下一段文字立刻从画面下方滑入。 『了解。先说塞妮丝。从结论来说,目前推测她的生命没有直接危机。人神给你的建议,大体上应该基于事实』 好快。打字速度快得异常。想象对面奥尔斯帝德皱着眉用手指弹石板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超现实感。我继续追问。 『人神向我提供真实情报的理由,是为了获取信任吧』 『正是。那家伙的手法始终一贯。初期阶段给出百分之百有益且准确的信息,完全解除对象的警戒心。然后,在对象放弃怀疑的决定性瞬间,设下引导其走向无可挽回的陷阱。只要你留在大学、平稳度日,关于塞妮丝下落的情报自然会走向公开的流程』 原来如此。果然和我推测的一样。 人神现在,为了把我这颗棋子拉进自己的棋盘,正故意撒着真正的饵。 那么,这边就一边感激地吃掉那些饵,一边准备好只把针吐出来就行了。 『奥尔斯帝德大人这边,有可能对塞妮丝的搜索采取行动吗』 『不巧,我现在正在贝卡利特大陆的据点巡回,我自身能分给拉诺亚国内搜索的时间没有。而且,我一动就会无谓地刺激周围的动静。如果国内贵族或王族的动向有不审之处,把嫌疑者的名字留在石板上。日后根据需要,我会一并排除』 真是可靠又极其危险的回答。 简直像写上可疑家伙的名字、世界最强杀手就会处理的死〇笔记系统。 接着,石板的文字换行,显示了新的警告。 『比起那个,有件事必须警告你。是有关不死魔王巴迪冈迪』 巴迪陛下吗? 『近日内,巴迪冈迪袭击拉诺亚魔法大学的可能性极高』 『魔王,来这所学校?』 我记得 『是的。本来,在我所知过去无数循环中,巴迪冈迪在这个时期离开魔大陆、出现在拉诺亚的事象不存在。那家伙基本上是窝在自领的稳健派,很少出现在历史表舞台』 『但是,在你存在、人神干涉的前世历史中,巴迪冈迪的行动轨迹大幅扭曲了』 『蝴蝶效应导致偶发接近的可能性其实更大一点。但是,本来过去的轮回中没成为使徒的人,因你的介入而变成使徒的先例已经确认过了。与巴迪冈迪接触时,从那家伙的对话和反应中辨别他是否是受人神气息影响的使徒』 『了解。具体该怎么探?』 『在那家伙面前,不经意地提起梦或神启之类的话题。如果那家伙作为人神的使徒行动,必定会显出某种反应。如果判断不是使徒,就不必手下留情。全力应战赚取名声。如果确证是使徒,不要与之为敌,立刻记录到石板上。我回来后就那家伙的封印』 欸....有这个可能吗? 我前世后半段完全没见过巴迪陛下不说,就算我前世亲自问他有没有听过人神这个名字,得到的答案也是否定的。 「不知道!吾是觉得好像曾在哪听过,但想不出来!至少最近几百年都没听过这名字!」 况且,抛开我与他的私人交情来说,我也不觉得自由随性如他会受到人神的操控。 但这样一来方针完全确定了。 与巴迪陛下的决斗是避不开的事件。 那么,就一边测试那个脑肌魔王是否成了人神的提线木偶,一边让他当沙包试试我现在的最大输出就好。 『明白。按此方针应对』 最后的文字列流过之后,填满石板沟槽的红光唰地退去,恢复成一块冰冷的黑石。 呼——我吐出一口气。 真是字面意义上的电光石火。 看向旁边,七星半张着嘴,一副看到难以置信之物的表情,交互看着石板和我的脸。 「……喂。」 「什么?」 七星砰地拍了下工作台探出身来。 「这个怎么看都是l〇ne吧!实时打字秒回,完全就是聊天软件的行为啊?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奥尔斯帝德也是转生者!你跟奥尔斯帝德在背后有什么联系对吧?那家伙的秘密,你知道对吧?」 作为前世女高中生抱有的自然疑问,再正确不过了,真让人头疼。 话虽如此,总不能在这里老实解释「其实我的前世灵魂被奥尔斯帝德吸收后时间倒流,所以那家伙脑内混着现代知识」。 「只是偶然。这个世界也有通信用魔术和魔导具,追根究底的话,想法相似也是可能的吧。你看,就像没有电话线也能做线电话一样。」 「骗人!那个换行的感觉和开口方式,完全是被现代商务聊天毒害过的人的作风!那家伙之前跟我说话时也说过『全知全能所以什么都知道』之类很了不起地糊弄过去,但作为偶然也太巧了!」 「好啦好啦,奥尔斯帝德大人是活了几百年的龙神嘛。人类文化早就走过一遍,绕了一圈到达现代的合理性也不奇怪吧?」 「唔……这么说的话是难以反驳……但绝对藏着什么……」 七星一副不能接受的表情抱着胳膊,撅着嘴瞪着石板。 真是敏锐的观察力,但再被追究下去可受不了。 我把桌上的纸拉过来,强行切换话题。 「比起那个七星,刚才第三区画的术式.......这样即使过载,也不会把主回路一起拖下水。」 「……诶?啊,让我看看。」 一抛出魔术理论的话题,七星的意识就干脆地被拉回图纸那边。 她皱起眉,用笔尖开始描我指出的接点。 真单纯,帮大忙了。 埋头研究期间的她,不会做多余的探究。 我一边注视着七星移动笔的侧脸,一边在心里转动思绪。 近日内,巴迪陛下会来这所学校。辨别他是否是人神的使徒。 手下留情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对方是曾与魔神拉普拉斯交手、肉体被炸飞也能再生的不死身怪物。 我也很好奇这一世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呢。 啊,但是再怎么说,用龙炎什么的还是算了。 破坏力大也就算了,最危险的还是被人神探查到。 第14章 「不死者的忠告」 第14章「不死者的忠告」 吸入气息。 冷气抚过气管。 有点像前世冬日清晨,被扔进暖气已停的六叠房间时的感觉。 活过百岁还早起勤奋锻炼和做魔术实验的自己,客观来看该叫作奇特的勤勉家,还是单纯的胆小鬼呢。 嘛,说到底只是不想死而已,毕竟对手是那种级别的怪物,不做点准备可不行。 哪怕那位魔王陛下自称稳健派,到底也是阿托菲的亲弟弟。 天晓得那帮脑子里长满肌肉的古代魔族哪根筋搭错,会不会随手一拳就把别人的脑袋当西瓜给锤烂了。 要是大张旗鼓地放,又可能被人神从天上探过头来「哎呀,看起来挺精神嘛」。 麻烦得要死。绝对不要。 手边,是这一世亲密的战友,白龙牙。 我双臂用力,将它垂直刺入地面的岩盘。 咔,沉闷的触感返回手中。 枪尖穿透岩盘,牢牢咬合。 好了,接下来才是正戏。 我调动魔力,激活了几乎已经被我遗忘的术式。 「『圣战号角』。」 紧接着,体内传来异变。 唔……心脏猛跳。 血液突然像沸腾一样变热,开始在全身血管里狂奔。 耳底咚咚咚地响起剧烈的声音,简直像有人在耳边施工。 视野的帧率异常提高,飘落的雪花一片一片,仿佛在空中静止般强调着轮廓。 现在的肉体维持不了太久,顶多一两分钟就是极限。 不过,确认单发出力已经足够了。 能接住这个的,这世界也屈指可数。 魔王巴迪冈迪,就算吃下这一击也不会死。 不如说,除了那家伙,没有别的对象能当这么危险技法的实验台了。 我沉下腰。 右脚后退半步,重心压低。 并拢右手五指,横架在腰侧。 既然对手是那位不死魔王,半吊子的招式拿出手未免太失礼了。 用那招吧。 魔力自腰间凝聚。 不去看远处的石块,只是把意识集中在指尖的前端。 一、二—— 凝聚意识,右脚踩入。双手一口气向前水平薙出。 ....... ★★★ 一周后,校道。 「……呼。」 不由得从口中漏出的自言自语,被正午的冷风卷走消失了。 「……回想起来,之前是不是有点做过头了?」 威力和负荷的确认在那一次足够了,接下来就好好准备吧。 午后的校园里,飘荡着某种坐立不安的空气。 脚下的雪被众多学生的鞋底踩得乱七八糟,化成发黑的泥水凝固着。 秋收期。 这个季节的短暂与前世之秋相似,但在这个世界里,它内含着另一种意义上麻烦的活动。 那就是大森林兽族的发情期。 平时威风凛凛的兽族学生们,一到这个时期就齐刷刷地开始莫名地坐立不安。 校内各处进行一对一的决斗,赢的一方把输的一方带进房间啦、结成配偶之契啦,诸如此类的话从四处传来。 现实中眼前展开的,是满身汗水和肌肉的糙汉们怪叫着互殴的地狱绘图。 嘛,说是野生法则听起来倒也好听。 只是,从我自己的角度来看,校园正中央公然品评交尾对象并互殴的光景,怎么看都像是被逼着看前世的深夜节目或动物纪录片。 前前世的我或许会「哇,真实发情期女子什么的太棒了」这样膨胀着不正经的妄想。 人类一旦抛弃理性,竟能变得如此清爽吗。 真是既羡慕又不想靠近。 不过,这跟我自身无缘。 ……本该如此。 「……老大啊啊啊!」「救命的说啊啊啊!」 伴随着尖锐的惨叫,两个毛茸茸的影子从左右猛冲过来。连躲的时间都没有,强烈的质量缠上了我的双腿。 「……在干什么呢,学姐们。」 「老大!求你了喵!救救我喵!」 从石柱阴影里飞出来的灰色影子,势头过猛缠上了我的右腿。 是莉妮亚。 猫耳尽可能平贴在脑后,眼眶湿润地仰望着我。 接着从另一侧,急忙现身的普露塞娜,双臂环上了我的左腿。 本该每次见到我的脸就像脱兔一样逃走的两人,现在泪眼汪汪地仰望着我。 「老大!求你了喵!救救我喵!」 莉妮亚吸着鼻涕叫道。 「那些人拒绝了也完全不听的说。这样下去会被用武力打晕,被掳到大森林深处,被逼着生一大堆小狗的说……!那种的绝对不要的说……!」 普露塞娜连平时的肉干都没拿,缠在我的膝上。 「……哈。你们俩,看看场合啊。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喵!是对方擅自扑过来的喵!」 莉妮亚挥舞着双手解释。 前世经历过一样的事情,所以我还算很清楚。 两人是泰特路迪亚族和亚特路迪亚族的长老候选人,在校内也是顶级的战斗力。 也就是说,在这个发情期,向她们挑起决斗并获胜,就能得到通往族长之位的门票和地位。 结果,被从校外涌来的求婚者们盯上,宿舍周围被围住失去了退路。 「老大,知道喵?那帮家伙,嘴上说求婚,却平气地说『用武力造成既成事实就算赢』喵!就算是我们也顶不住那么多男人围上来喵!」 「就是的说。昨晚还有从窗户溜进来的家伙,我扔房间的家具击退了的说。已经到极限了的说。那帮家伙,想从窗户侵入的说……半夜阳台被嘎吱嘎吱挠的声音,害怕得睡不着的说……」 普露塞娜用可怜的声音诉苦。 「就算这样,为什么来找我啊。去求学生会或警备骑士团不就好了。」 「那种的没用喵!说是什么发情期的风俗,那帮家伙『只要双方同意就不追究』,根本不认真搭理喵!」 「老大的强大是亲身体会过的的说。老大只要说一句『这些家伙是我的猎物别动手』,那帮家伙就动不了手的说。」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打算把我当驱魔的盾牌吗。 上周还把我当「冷酷的恶魔」对待,自己一有危险就这副样子。 真是势利的家伙。 但是想起来在前世,我跟这两个家伙也是损友般的交情。 放着不管真被什么肌肉白痴拐走变成多子妈妈,我也睡不安稳。 「……知道了。在校内被缠上的话,我会适当赶走的。」 我叹着气说,两人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老大!我爱你喵!最棒喵!」 莉妮亚跳起来,双手握着我的手使劲摇。 「感谢的说。作为谢礼,之后让莉妮亚用身体付的说。」 普露塞娜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不得了的提案。 「对对,我的身体……等等,为什么是我喵!?普露塞娜,你这家伙又把我卖了喵!?」 「莉妮亚胸比较大,有需求的的说。」 「不是那种问题喵!杀了你喵!」 两人在我脚下叽叽喳喳地扭打起来,刚才那副害怕的样子去哪了。 「喂,要闹去别处闹。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回宿舍。」 我挥手做出驱赶的动作,莉妮亚「咿呀」一声短促的惨叫跳开了。 「那、那就拜托了喵,老大!」 「拜托了的说。」 两人咚咚咚地响着脚步声,拐过回廊的角落跑走了。 真是阵风暴般的家伙。我耸了耸肩,正要重新迈步。 「……鲁迪乌斯君。」 这时,背后的石柱阴影里,一个戴着黑墨镜的头探了出来。 白色短发的纤细身影。 是菲兹学长。只是,那身姿里飘着某种冷淡的空气。 因为是公开场合,我们彼此维持着「菲兹学长」「鲁迪乌斯君」的伪装。 「呃、呃……菲兹学长。巡逻辛苦了。」 我浮起讨好的笑容点头致意。希露菲慢慢从阴影中走出,在我面前停下。 「……鲁迪乌斯君,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孩子吗?」 「哈?」 我不由得发出傻气的声音。 「不不,绝无此事。只是被后辈的麻烦卷进去而已。那种猛兽系女子我毫无兴趣。」 我双手在身前剧烈摆动否定。 然而,希露菲的嘴角依然紧闭。 她吐出一口气,手指搭上墨镜边缘,稍微往下移了一点。 泛红的瞳孔,责怪般地捕捉着我。 脊背窜过一道寒意。 「……哼。这样啊。」 「是的,真的。请相信我。」 「不过呢,鲁迪乌斯君。我作为同族长耳族的熟人,之前和艾莉娜丽洁小姐喝了茶。」 ……哈?艾莉娜丽洁? 不祥的预感。 「艾莉娜丽洁小姐说,鲁迪乌斯君在来学校的路上,断言『只对肉感丰满的女性有兴趣,对平坦纤细的女人毫无欲望』。」 噗通,像从头顶落下大锅般的冲击。 「…………」 那个淫乱长耳女——! 那家伙,把我防范时的苦肉计借口,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希露菲吗!?多管什么闲事啊。 就像是在联谊上为了拒绝用的随口谎话,被本命女友捅出来了。 糟透了。 「果然……像莉妮亚小姐那样有肉感的兽族,才是鲁迪乌斯君的喜好……吗?」 眼前的希露菲,让尖尖的耳尖细细颤抖着,一点点逼近。 希露菲的声音稍微变小了。她轻轻用手按住自己胸口附近,视线斜向下落。 糟了。极其糟糕。在这里应对错一步,就会产生无可挽回的鸿沟。 「不是!绝对不是,菲兹学长!」 我踏前一步,确认周围没人后,快嘴连珠炮地说。 「那是!那是为了从艾莉娜丽洁小姐的肌肤接触中保护自己,当场随口说的借口而已,跟我的本心毫无关系!不如说我是,对,没有多余脂肪、紧致如艺术品般的造型美才是至高,绝不是什么只对大胸有兴趣的那种下劣思想一丝一毫都没有——」 「……呵呵。」 像要打断我拼命辩白的话,小小的笑声漏了出来。 抬头一看,希露菲一边把墨镜放回原位,一边用手遮着嘴笑。 耳朵的红色还在,但刚才那沉重压抑的气息已经漂亮地消失了。 「噗……啊哈哈,鲁迪乌斯君,脸都青了。抱歉,是不是逗过头了。鲁迪乌斯君并不是真心那么想的,我很清楚哦。」 「……原来是逗我的吗?」 「一半吧。从艾莉娜丽洁小姐那里听到这话时,确实有点受打击……但看到鲁迪乌斯君那么慌张的样子,就变得无所谓了。」 希露菲稍微踮起脚,把脸凑到我耳边。一缕清新的气息拂过鼻尖。 「我也知道鲁迪乌斯君不是在说谎。只是……想稍微使坏一下而已。」 「饶了我吧……寿命都缩短三年了。」 这样说着,她小小地吐了下舌头。 犯规啊。 被做这么可爱的动作,生气的念头从一开始就飞走了。 我发出丢人的叹息,希露菲满足地微笑了。 「那,我回去做学生会的工作了。……帮那些孩子可以,但千万别受伤哦。」 「了解。铭记在心。」 希露菲轻轻挥手,以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回廊。 「……呼。捡回一条命。」 我松了口气。 艾莉娜丽洁那家伙,下次见面一定要钉死她别再多嘴。那家伙嘴的轻率是灾难级别的。 我一边拂着裤腿一边正要离开,结果,在拐过走廊的下一瞬间。 「阁下请留步!」 像要挡住去路一样,四个大块头兽族男人踩着雪挡在了前面。 .....速度真快。这对猫狗是不是早就做好把锅让我背的准备了? 全员腰挂武器,穿着毛皮背心夸示着筋骨隆隆的体躯。 瞳孔深处寄宿着闪闪发亮的热意。发情期特有的充血视线。 「你就是把莉妮亚大人和普露塞娜大人围在身边的那个人类老大吗!」 领头的大鼻男拔出大剑,剑尖指向我叫道。 「能让那两位如此臣服,想必阁下也有着相当的实力!只要打倒你,我们就有向那两位大人求婚的资格了!」 我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 为什么这类家伙都不具备测量对方魔力量和实力的智力呢。 被本能支配大脑的野兽说什么都没用吧。 「泥沼」。 「什……!?」 男人们脚下的雪和冻土,毫无预兆地相转移为黏稠的泥水。 正要使劲踏进的四人双脚,一口气沉入约一米深的泥泞中。失去平衡差点向前扑倒的男人们。 我脚步不停,轻轻弹了弹指尖。 「冲击波」。 咚,沉重的空气块将四人的脸一并横扫。 像保龄球瓶一样横排弹飞的男人们,就那样头朝下扎进后方的雪山,漂亮地倒立埋住了,双脚啪嗒啪嗒地痉挛着。 我正要再次朝外迈出一步,正是那时。 ——轰!!! 大地跳了起来。 像被雷击直击般的轰响,从正面校门的方向响彻而来。 怎么回事? 我顺着声音来源赶到所在地。 眼前看到的是熟悉的光景。 有许多兽族男子倒在地上,眼前的景象用尸横遍野来形容可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地上的全都是兽族男子,身材有大有小,就连耳朵的形状也是五花八门。 虽然也有穿著制服的家伙,但大部分都没穿。 「呼哈哈哈哈哈!」 一名男子伫立在死尸累累的荒野之中。 那家伙将最后一个人抓起,发出宏亮的笑声。 「竟然胆敢挑战吾!尽管不知天高地厚,但这所魔法大学真是聚集了一群有骨气的家伙嘛。」 那家伙将最后一人扔出去,转向我们这边。 「哦哦,刚才有人说要是不想排队的话就把我们全部打倒,没想到这么做你还真的马上就出现了啊!很好很好!吾中意像你这种守约的人类!」 站在那里的是,有着黑曜石般光滑的漆黑肌肤、六条筋骨隆隆的手臂的大汉。 垂至腰间的紫色长发随风飘动,上段的手臂抱胸,中段的手臂指着周围,下段的手臂叉腰。 「本人乃是魔王巴迪冈迪!」 「那只预知眼!你就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吗!吾已经从未婚妻魔界大帝基希莉卡听说你的事迹了!」 「本人要向你下战帖!」 那异样的风貌和压倒性的质量感。 没错,有如电玩中的最终boss登场一般,不死魔王巴迪冈迪就此登场。 「……鲁迪,不行啊。」 背后,颤抖的指尖拉住了我的上衣下摆。 是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的希露菲。 墨镜深处的瞳孔因紧迫感而摇曳,从气息就能知道。 说是稳健派,对手是从太古时代存活至今的魔王本人。 按一般常识来说,不是学生之辈该正面对抗的对手。 「菲兹学长。」 我没有回头,低声应道。 「能帮我拿一下寮里我房间放着的、缠着布的长柄杖吗。」 「诶……可是,留下你一个人——」 「拖延时间我来做。没有那个的话,我拿出不了真本事。」 在这里退却的话,大学设施不知道会被破坏多少。 而且,就算逃到没人眼的地方,也无法保证能从这魔王的脚力下逃掉。 ★★★ 移动位置,我们来到高级演习场广阔土望台的中央。 这里是被坚固土垒四面围住、直径超过五百米的演习区域。 在这里就算多少有余波漏出,也不用担心校舍被炸飞。 环顾四周,戴着熟悉假发的盖奥尔格校长和骑士团队长级别的人物,远远地冒着汗看着这边。 完全没有来帮忙的迹象。 周围土壁上守望着的学生们,大概觉得我面对魔王还能平然交谈的样子很异样吧,但关我什么事。 比起地方城市的警备部队贸然出手全灭,让一个学生争取时间,作为组织的风险管理是正确的判断吧。 这就是世态炎凉的大人逻辑。 演习场中央,我和巴迪冈迪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对峙。 只是,我手里还没有武器。需要等刚才跑回宿舍的菲兹学长回来。 「哼,还没好吗?」 巴迪冈迪把六条手臂中上方的两条抱在胸前,无聊地扭了扭脖子。 「请再稍等一下。」 「哦,我以为人族都是急性子才赶紧赶来的,没想到你倒是从容不迫。不愧是吾的婚约者认可的男人。」 「说到婚约者……是奇希莉卡大人吧?」 「嗯!」 「我和基希莉卡大人真的只交谈了一小会儿而已。虽然她确实赐予了我魔眼啦……」 那只是给饿着肚子倒在路边的少女分了点剩余食物,结果情绪高涨的她连续两次单方面玩弄我眼球的故事罢了。 就像在公园给鸽子扔面包屑,突然被自称鸽子王的怪人塞了块怀表一样。 「奇希莉卡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喔,吾可是很久没看到她那么雀跃地谈论某人了。所以连宽宏大量的吾都难免有些嫉妒。」 「……」 嫉妒,是吗。 活了几千年的魔王,对才一百多岁的人类小鬼抱有的感情,作为器量来说未免太小了点。 不过嘛,男人的独占欲大概不分种族年龄都是那样吧。 保罗也是,塞妮丝称赞别人时就会露骨地不高兴,我自己也是,希露菲跟别人亲近的话内心大概也平静不下来。 「本人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冒险者.....」 「呼哈哈哈哈,别谦虚。吾可是听说了喔,你身上寄宿着庞大的魔力。」 「……」 巴迪冈迪豪快地笑着。 接下来才是正戏。奥尔斯帝德大人通过通信石板下达的指令。 眼前这个不死身的肌肉块,究竟是人神的手下,还是仅仅被奇希莉卡的话钓来的野生战斗狂。 不辨明这一点,下一手的打法就会从根本上改变。 我端正姿势,稍微降低了声音的语调。 「魔王大人,我有事想请教您。」 「怎么了?有什么事尽管问吧。」 巴迪冈迪宽宏地颔首。 「你来挑战我的真正目的,真的只是确认奇希莉卡大人的话吗?」 「当然!为何要问那种事?」 「不,我想你是不是受了某位神托……比如在梦中得到神的助言,才来见我的。」 「梦中的神?不是!吾纯粹只是想亲眼看看奇希莉卡那么赞不绝口的人物有多大器量!」 呼哈哈哈哈,他又大笑起来。 巴迪冈迪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迷茫或迟疑。 堂堂正正。 完全感觉不到说谎的样子。 「是这样啊……」 我收下巴,踏入核心。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见过『人神』是吗?」 巴迪冈迪的笑容消失了。 「……你这家伙,在哪里听到那个名字的?」 上段两条手臂解开,搭到下巴的胡须上。 这个反应,绝对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在梦中遇到了自称人神的人物。至今的旅途中,几次得到过助言。您在哪里听说过吗?」 巴迪冈迪皱起眉头,像探寻记忆般凝视虚空数秒。最终,摇了摇头。 「不知道!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但想不起来!至少这几百年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吗。谢谢您。」 和前世是完全一样的反应,但是现在再看一遍总会觉得很不对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不死者的忠告」(第2/2页) 巴迪可是活了数千年的人,如果是区区数百年,对他来说应该也不占生命总长的多大部分。 在这里,我设下准备好的最大诱导讯问。 「其实,以前我一直对那个存在极其怀疑,但迄今为止梦中给予的助言全都帮了我。所以,我觉得那可能是善良的神,只是我疑心过重了而已。今后想必他也会一直帮助我吧。」 故意肯定人神。 来吧,让我看看你是什么反应。 如果你不是人神使徒,那你应该对于我的话语会感到很困惑。 如果是的话,应该会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然后理所应当的回答见过,甚至会很高兴,以为找到了同僚吧。 毕竟,我曾经就是因为这样差点丧命。 「人神大人帮了我很多,是个好神。」 「难道说,你也有受到人神大人的帮助吗?!」 「你果然认识那个垃圾啊,去死吧。」 而我曾经的做法,就是像这样。 但钓出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不如说在那个时候,我都懒得做试探的功夫。 现在也只是个试探而已。 .... 听完我的话,巴迪冈迪的表情更加严峻了。 六条手臂全部无力地垂下,那视线像要穿透我脸的轮廓一样固定着。 小丑般的态度完全消失了。 「这几百年没听过那个名字……但吾曾经被称为『智慧魔王』。在此给你一个忠告。」 一根粗指,指向我的鼻尖。 智慧魔王?巴迪曾经还有这种称号吗? 「不要胡乱相信陌生者。持续听信自己理解不及的存在的甜言,迟早不仅是你自身,连周围所有人都会被拖入无可挽回的破灭。」 忠告? 巴迪警告我不要相信? 这家伙的模样....简直就像是知道人神的存在一样,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 如果这家伙是使徒,不可能说出这种台词。 使徒的任务是引导我、逼我走向合适的破灭。忠告我怀疑神,正面对立人神的利益。 疑问在我脑海中打旋。 ..... 也就是说,是这样吗? 现在的这家伙不是使徒,也不是受人神远程操作来这里的。 从我这边听来,这句话相当有分量,毕竟我就是他口中曾经经历过那种黑暗过去的人。 他是第一次人魔大战就出现的古早人物,这让我我不由得升起了一个猜测。 他能如此说,那可能就是他身边,甚至他本人,曾经成为过人神的使徒,并失去了一切。 当然,也有可能他确实不知道人神,只是纯粹给我一个忠告而已。 奥尔斯帝德大人告诉过我,在他过去的轮回里,巴迪都没有成为使徒的可能性。 但不管如何,巴迪绝对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 「您的忠告,我感激不尽。会铭记在心。」 「嗯!想起来了就告诉你!呼哈哈哈哈!」 「帮大忙了。」 「真是个没劲的家伙。偶尔你也笑笑啊?呼哈哈哈哈!」 这样一来,就能无所顾虑地干了。 「鲁迪乌斯君!」 演习场入口,气喘吁吁的希露菲跑了进来。 她双臂抱着用布层层严密缠绕的长柄武器。 「拿……拿来了!」 「谢谢您,菲兹学长。」 接过,沉甸甸的金属和石头的重量落入掌中。 「对手……真的很强。危险的话,立刻投降哦?」 凑近耳边低语的话,我轻轻点头。 「没事的。我保证。」 菲兹学长依依不舍地后退,回到结界外。我把长枪的石突咚地抵在地面上。 「久等了。」 巴迪冈迪拍了拍筋骨隆隆的胸板。 「好!那么,提示条件。吾让你一击!」 「一击,是吗?」 「把你最强的技,正面砸向吾!贯穿吾的斗气、留下一道伤痕就算你赢!一道伤都留不了就算吾赢,那时吾回敬一拳!怎么样!?」 奇怪,我明明都还没说过有关龙神的事情呢,为什么他就直接开始接战了? 不过既然他已经提出来,我也没有必要去改口。 上吧。 我的双手,将枪柄握紧,用力刺入了演习场中央的地板。 咚,硬质的碰撞音响起,前端在岩盘上挖开约半米深直立着。 这样就好,松开手也不会倒。 「嗯?不架杖吗?」 数十步前双脚分开如仁王般站着的巴迪冈迪,六条手臂中中段两条摸着下巴问道。 「是的,需要稍微准备一下。」 我简短回答。实际上,这么方便的状况很少有。 对方作为不动的靶子悠然等着,简直是接待y。 不过,这边是拼上性命的认真胜负。 奥尔斯帝德大人的指示有两个。 辨别是否为使徒。 然后,如果不是使徒就毫不留情地砸进最大火力赚取名声。 魔力灌注进长枪里,魔术发动。 「『圣战号角』(tubaexcitationis)」。 这据说是米里斯神曾经为即将出征发动圣战的战士们所施加的恩惠,但实际上就是增幅魔术而已。 通常是由高位神父念诵庄严祝词、为周围骑士们配发加持的仪式魔术。 但我要做的不是给同伴加油,而是对自身的超高出力过给。 全身的体温开始升高,血液、斗气、魔力都在加速流动。 效果是大幅增强斗气流速、魔力输出效率,身体素质。 这种魔术相当特殊,并不是那种魔力灌注的越多越高效的魔术。 魔力的输出水平要在一个相当小的范围内,才能一口气把增幅的效果次方级增加。 就像前世的汽车爱好者给轻型车的引擎强行加装特大涡轮增压器,追求直线加速,危险至极。 不会在地面浮现金色魔法阵闪耀光辉,也不会有天使的喇叭从天上响起。 如果有那种动画式的视觉效果,作为前世游戏脑的我或许会兴奋,但现实的魔术体系更加朴素而不近人情。 有点难受。 有点像前世一口气喝五瓶能量饮料通宵时的心悸感。 但这可不是发个知惠热卧床的骚动,这感觉好厉害,以皮肤感觉能察知到像银色水银一样,斗气的触感。 身体的超频驱动,即所谓的超频状态(overdrive)。 感觉像拆掉限制器的电脑风扇在悲鸣。 在全力运转这个魔术的条件下,现在的身体绝对撑不了太久,顶多一两分钟就是极限。 我沉下腰。 右脚后退半步,重心压低。 张开右手,指尖并拢做手刀形。 居合的手刀架势。 虽然说如果用全力的岩炮弹也能轻松打败毫无防备的巴迪,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想去试验一下自己其他能力的极限。 所以,答案就很明了了。 目标是复合技能,「真空切」。 普通的真空切,是把空气做成高速的刀刃击飞。 但就算平常使用的时候就有着相当的威力,部分力量也会被大气阻力吃掉。 对手是拥有不死身肉体和硬邦邦斗气的魔王。 用半吊子的美工刀去砍,显而易见顶多把表皮削掉一层。 所以,要蓄力,要增幅。 将魔力压缩、压缩、压缩。 把风魔术和斗气压进缝隙,形成超高周波的刃。 再用将空气排到极限的绝对真空层包裹其外侧。 手掌周围,光在扭曲。 只有我双手周围,空间像透镜一样弯曲,背后的雪景扭曲地摇晃着。 周围的风,像逆流一样被吸入我的掌中。 演习场的砂砾,像失去重力一样飘飘浮起,被吸向中心碎裂。 嘤——,一种像耳鸣般的无声,压迫着鼓膜。 声音消失了。 风声也好,自己的心跳也好,一切都被吸走。 双手手掌间的缝隙里,被压缩的压力达到了极限点。 皮肤嘎吱作响,骨头在悲鸣。 要是没有长枪供给的强化,光维持架势双臂的肌肉纤维就会断裂吧。 「唔……哦哦哦哦!?来吧!」 巴迪看起来相当兴奋,对着我的方向高高挺起了黝黑的胸膛。 想必上面肯定缠绕着相当程度的斗气吧,如果是平常的真空切,我大抵是切不开的。 而现在我有信心,能接住这个的,这世界也屈指可数。 感激地,收下吧。 只把意识收束到切断眼前肉块这一件事上。 右脚踩穿。 踢大地的触感。双手,从左腰向前方空间,一字斩出。 无声。 空间,被平滑地切断。 从手刀放出的不可视断层,一瞬的时差都没有地通过了巴迪的躯体。 没有抵抗感,比热刀切过豆腐还轻的手感。 保持挥完手刀的姿势,我僵直着。 巴迪冈迪还站着。 如仁王般,保持着胸前抱臂的姿势,脸上还贴着刚才浮起的惊愕表情。 打偏了?不,不可能,瞄准没有错。 那个疑念产生后,仅零点几秒后的事。 错位了。 从巴迪冈迪腰部线条,上半身哧地水平滑落。 失去的声音,带着暴力的质量回归世界。 轰轰轰——!!! 像要击穿鼓膜的冲击,迟来地击倒整个演习场。 被炸飞了。巴迪冈迪的上半身,连同六条手臂,被背后的猛烈风压打出。 炮弹般的势头。打穿了后方耸立的演习场外墙,就那样朝后山山脊一直线消失。 咚咚,远处山肌崩落的沉重地响传来。 另一方面,留在地面的下半身—— 失去逃逸处的气流刃,以切断面为中心从四面八方逸散。 研钵状的冲击波,毫不留情地朝下方砸下。 啪叽!! 肉爆裂的声音。 骨头被粉碎的钝重破坏音。 巴迪冈迪的腰以下、大腿、双脚的部件,被压力压碎,化作肉末状四散。 和那天被完全破坏的巨大岩石一般,巴迪的下半身整个粉碎。 演习场中央,像被看不见的巨大铁锤砸扁一样陷没,化作砂砾和粉尘被卷上天空,哗啦哗啦地降向周围。 暴风肆虐。 石壁上的观众们,惨叫着耐不住压力像叠罗汉一样倒下,清晰可见。 我保持薙完的姿势,慢慢吐出气息,顺手治好了因为刚使用真空切密密麻麻全是裂口的手臂。 ……呃。哎呀呀,虽然被说不用手下留情。 「……果然还是做过头了,这个。」 我孤零零地嘟囔。 那里,刚才还如仁王般站着的魔王身影,现在连影子形状都没有。 ★★★ 过了不知道多久。 窸窸窣窣,陨石坑底部的黑色肉片和血块开始蠕动。 几乎是凭空出现一般,飞散到周围的碎片,像被磁石吸引的铁粉一样聚集到一处,急速凝缩。 「呼哈哈哈哈!吾大复活!!」 伴随着尖锐的笑声,巴迪冈迪的头部从肉块中心弹了起来。 从脖子下面长出来的,是小孩尺寸的上半身。 只有脸保持原来大小,所以成了极不均衡、令人毛骨悚然的头大身子小模样。 沙沙沙沙,不祥的声音从雪原各处响起。 或者飞到山附近的六条手臂,像节肢动物一样用指尖在雪上爬回来。 那东西被平然地回收,塞进自己肩膀的伤口,像拼图碎片一样装回原位。 黑曜石皮肤接合,数秒内身高嗖嗖地伸长。完全回到原来尺寸似乎还需要点时间,但生命活动本身好像没有任何障碍。 「呼哈哈哈哈!以为要死了!不过,原来如此,明白了!没正面交手是正确的!吾要是认真打起来,这一带早就无影无踪了!」 巴迪冈迪豪快地拍了拍胸板。皮肤急速恢复硬度。 「是你赢了,鲁迪乌斯!从现在起允许你自称勇者!」 「不,那个就免了。」 「那就庆祝胜利吧!呼哈哈哈哈!」 巴迪冈迪不介意我的回答,抓住我的右手,像摔跤裁判一样高高举向天空。 完全的胜利宣言......没那么简单吧。 巴迪冈迪环顾四周,无趣地哼了哼鼻子。 「算了。不热闹也憋屈,虽然跟约定不一样——先让吾打一拳!」 「哈?」 巴迪脸上露出如同恶作剧的小孩一般凶暴的笑容。 右手腕被老虎钳般的握力固定着。左侧的三只拳头,正要毫无犹豫地挥出。 我知道这个展开,我在前世记忆里知道。 明明输了,却以气氛冷掉了这种不讲理的理由砸来三连拳,是这个男人的手法。 未免也太不讲理了,正面吃下就会立刻脑震荡送医务室欸。 比思考更快,长年浸染的生体反射驱动了我的肉体。 左手平行立起。 「真空切」。 咻,无声的刃在极近距离的空间横向劈裂。 啪啪啪,三块肉片飞上空中。 巴迪冈迪左侧伸出的三只拳头,从手腕关节处被漂亮切断,落向地面的砂砾。 切断面喷出黑血之前,我已经把被抓住的右手腕往后拉,把体重压向后方。 唔,拔不出来,拘束解不开。 抓着右手腕的上段手臂的筋力,似乎是毫无痛觉一般,像铁枷一样嵌着。 「唔!?」 被切断的三条右臂断面,像起泡一样蠕动。浓紫色肉芽喷出。被切断的肌肉束,像狂乱的藤蔓一样纠缠、膨胀,三条手臂融合成一体。 有人的大腿那么粗的、扭曲的黑曜石巨拳在一瞬间形成。 呜哇!这什么?好恶心! 「呼哈!有趣的练家子!」 巨拳对着我的脸面挥下。 躲不开,这是无处可逃的超近距离。 被偷袭打得无防备昏过去什么的,饶了我吧! 没办法,我握紧自由的左拳,把斗气集中到左拳。 「霹雳霹雳!!」 同时,向内部全力注入电击魔术,紫色雷光在皮肤下明灭。 雷电能够穿透斗气,对这样的攻击也有着些许的削弱作用。 「哦啦!」 「哦哦哦哦!」 从下往上顶。正面决胜负的交叉反击,巨大的肉块和我的左拳冲突。 啪叽叽叽!轰音炸裂,紫色的雷光四处飞溅。 咔嚓,左前臂骨头碎裂的触感传来。 好——痛啊! 反作用力把我的身体强烈弹向后方。 利用向后浮起的惯性,我再度发动真空切。 把抓着我右手腕的巴迪冈迪的手腕,连关节一起水平切落。 拘束解开了,我的身体被抛向半空。 在空中飞舞的同时,我下意识的进一步挥出右手的手刀,封锁住可能的追击。 从滞空状态发动的数道斩击深深切开了毫无防备的巴迪冈迪胸板,刻下能看见肋骨的巨大伤口。 噗嗤!黑色胸板上大量血沫喷出。 我画着抛物线落向后方的雪面。 唰唰唰,鞋底削着雪,在雪地上画了相当长的一道轨迹才停住。 保持着地姿势,左手一翻。 「煞......」 无咏唱火魔术将贴在手腕上的魔王左手,一瞬间烧成灰消散。 接着,向自己左臂注入圣级治愈魔术。 体内碎裂的前臂骨头,咔嚓咔嚓地响着排列回原位,手臂冒着白烟,受伤的部分转眼间结合。 痛死了.....这家伙,应该还算是留手了吧?如果真的全力上的话,我的手臂估计会整个崩坏吧。 完成这一连串动作后,我双手重新架好长枪。调整粗重的呼吸。 ……糟了。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背流下。 干了啊,完全是条件反射。 就像是暴走的阿修罗一样的反击本能占了上风,虽说对方偷袭,但切落手腕、跟融合的手臂正面互殴、斩断拘束再切开胸膛——再怎么说也做过头了。 这不成了只是嗜血的狂战士吗。 而且,对方好歹是稳健派魔王。 让他丢脸到这种程度,别说外交问题,可能成为全面战争的火种。 巴迪....你应该不会是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的人吧? 我保持架势窥探巴迪冈迪的样子。 万一对方真怒了进入认真模式,这边也只能认真厮杀了。 那时,就算用龙炎也必须确实消灭。 沉重的沉默。谁都不出声。只有风声,从耳边掠过。 然后—— 「呼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说演习场,连夏利亚整个城市都能听到般的大爆笑,冲破天空。 「痛快!实在痛快!察觉吾的偷袭切落手腕,还敢正面互殴,斩断拘束再刻上伤痕!哎呀呀,佩服,鲁迪乌斯!」 「……哈。」 我拼命忍住全身一下子要脱力的感觉。果然没生气,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打从心底享受着这场战斗。 我怎么就忘了呢,他可是个战斗狂。 战斗狂的思考回路,可是远远超出常人的理解的。 「奇希莉卡着迷也有道理!技之锐利、毫无犹豫,都是历经百战的古强者本身!披着学生皮的怪物,说的正是你!呼哈哈哈哈!」 巴迪冈迪一边笑,一边把滚在地上的手腕和手臂残骸拢过来,把最下段的右臂直直伸向我。 上段和中段的手臂,还带着修复的热度微微冒烟。 「漂亮。是你赢了,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谢谢。没能让巴迪陛下尽兴,非常抱歉。」 我放下枪,像回应伸出的巨大黑手一样,伸出自己的右手。 「哦哦哦哦哦!?」 「赢了……!?赢了魔王!」 「那家伙,是什么人……!?」 能看到札诺巴拍手发出欢喜之声,克里夫一脸难以置信地抱头,艾莉娜丽洁用捂着嘴角饶有兴致。 咦?这两个人原来这时候没有躲在哪里卿卿我我吗? 能看到盖奥尔格校长一边按着歪掉的假发一边匆忙跑下演习场。 「嗯,变吵了。那么鲁迪乌斯,之后再慢慢聊吧!」 ★★★ 之后的事情进展的很快。 巴迪冈迪之后被格奥尔格校长、三国联合骑士团团长们、魔术公会总帅们郑重围住,带去了会议室。 作为国宾的待遇、为不死性研究提供手臂、以及就任骑士团临时顾问——为落实这些政治着陆点的密谈。 顺便,那个魔王似乎会作为这所大学的特招生登记在册。 我自己以战斗疲劳为由退避到医务室。骨折完全治好了,魔力也没见底,但比起在那个场合被大众围攻盘问,我更想享受现在的时光。 「……给,鲁迪。」 递来的叉子尖端,插着切成漂亮一口大小的苹果。 「……真的,哪里都不痛?」 希露菲探出身子,战战兢兢地抚摸我的左臂。 「嗯,完全治好了。你看,这样。」 希露菲松了口气,然后眉毛皱成八字瞪我。 「真是的……太乱来了。对手是魔王啊?一步走错可能就死了……」 「对方有不动规则嘛。我有胜算。」 「不是那种问题……」 希露菲小声嘟囔,开始利落地切剩下的苹果。 就是这种为我担心的神情惹人怜爱啊,我忍不住又把她揽到怀里接吻。 苹果的味道如何?那我不记得了,只要是希露菲喂的,想必都是非常美味的东西。 第15章 「不存在之人」 第15章「不存在之人」 在演习场轰飞魔王后,我立刻冲进这间研究室,把给奥尔斯帝德的报告打入了石板。 既然不知道回信何时来,就只能定期确认。 嘛,毕竟是那位龙神大人,反正「把握了。以上」这种超短业务联络一周后才会寄来就是极限了。 正这么高估着,我眼前桌上黑石板的沟槽,开始像脉动一样放出红光。 「……哦哦。」 不由得出声了,太快了吧。 立刻就来回信了。 龙神大人,难道在据点闲得发慌? 『状况把握了。』 石板光滑的黑面上,短文字列浮起,换行。 接着下一段文字列,从下方滑溜溜地滑入。 『关于巴迪冈迪的使徒嫌疑,可以大幅下调。』 还是一如既往没爱见的文面。 怎么说呢,想起前世在某论坛上看到的社畜的帖子,深夜两点客户专务只把要点用条列发来时的情况,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只是,内容是朗报。 巴迪不是人神手下,光这一点肩上的担子就卸了一半。 不过,不知道理由就囫囵吞下,我的脑袋也没那么天真。 『能请教根据吗?』 发送。 石板立马做出了回应,红光一闪一闪,显然对面的打字速度快得异常。 『那家伙(人神)有一个特性。』 『对这个世界的原住生物,植入无条件盲信的特性。』 『成为使徒者,无一例外狂信地崇拜那家伙。』 『哪怕到死的边缘,那份心醉也不会动摇。』 原来如此,盲信的特性吗,理解了。 不如说,这恰好验证了我曾经的猜想。 在阿斯拉王都大厅宰了北帝奥贝尔时的光景,掠过脑海。 前世在阿斯拉王都深处斩杀那个麻烦大叔时,那家伙内脏洒着、到断气寸前都「这也是神的指引」地恍惚表情念着。 那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接近精神污染。 原来如此。 使徒这东西,对人神来说就像狂信的邪教信徒吗。 对使徒来说人神就是狂信者的教祖本身。 路克明明应该只见过人神一次,却对于他的建议深信不疑。 就连身为异世界人的我,可能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他那种氛围的影响,即使我的疑心很重,也会不由自主的往相信他的那个方向靠。 巴迪又是如何呢? 在演习场被炸飞,然后对我放的台词是这个。 「不要胡乱相信陌生者。持续听信自己理解不及的存在的甜言,迟早破灭。」 ……嗯。 怎么想,都不是邪教信徒会吐的台词。 如果人神的手下对目标倾泻那种正经到极点的忠告,那家伙该抱着头喝空好几瓶胃药了。 妨碍营业也到极点了。 石板的文字,进一步更新。 暂且,这样能安心过学园生活了。 不,距离安心还早。 『了解了。只是,那家伙知道人神之名,会不会有过某种关联的可能性?』 『无数循环中,那家伙成为使徒的前例完全没有。』 『警告了怀疑陌生者以上,可以断定现时点不是使徒。』 『只是,那家伙记得那名字的事实不可轻视。』 『禁止完全解除警戒。』 『如果有时间我会找机会,调查那家伙的因果。』 毕竟那家伙听到人神之名时,确实显出知道的反応。 我吐了口气,如果是boss亲自认可的话,我也不用担心六臂肌肉魔王从背后劈我头了。 『了解,我会在大学就这样待机。』 我打入简洁回复,石板红光倏地消失,恢复成黑石板。 ...... 「……只能等吗。」 ★★★ 我的右手握着炭笔,在平坦的木板上写下人类语的基础文字「ア」「イ」「ウ」。 「……あ、い、う。」 坐在眼前小椅子上的茱莉,凝视着我的手下,用刚学会的拙劣发音跟着念。 还是个五岁左右的矿坑族小女孩。 她原本只会说部分兽神语和矿坑族村落使用的独特方言。 这样一来,跟只懂人类语的札诺巴就无法沟通。 尤其是人偶制作这类精密作业的指示,更是如此。 「好,那下一个。这个是『苹果』。」 我指着木板旁放着的红色果实,慢慢念出单词。茱莉用大眼睛交互看着果实和我的嘴型,小声重复。 「苹……果?」 「对,学得好。」 我用短剑削掉苹果皮,切成一口大小送到她嘴边。 咔嚓,一声小小的咀嚼音。 这样,单词和实物应该就能在脑内对应起来了。 前前世教弟弟学话时,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不,我教的是弟弟吗?不记得了。 不管怎样,这种踏实的工作我不讨厌。 「master,这个关节部分,人类语叫『膝盖骨』对吧。」 「对。要再现那块骨头平滑的动作,土魔术的黏性再……」 茱莉这半年取得了惊人成长。 毕竟相比前世那种教学风格,还是现在这种特种训练一样的教学比较符合茱莉的节奏,她看起来学的也很开心。 工房角落,能看到札诺巴正与巨大木材搏斗。 我买下的茱莉,现在已经作为他的左右手发挥作用。 原本就拥有的矿坑族特有的土魔术才能也彻底开花,现在在札诺巴工房里,独自学习着有关人偶的制作。 看着那两人,忽然,这样的话脱口而出。 「……半年,了吗。」 自从击败巴迪冈迪以来,似乎已经过了那么久。 一年大半被雪与冰封闭的这片北方大地,也迎来了短暂的春天,校舍周围的树木也终于开始冒出绿色嫩芽。 时光流逝真快。我周围的人际关系,这半年也变了不少。 教室最前排,克里夫一如既往一脸难色地摊着魔术书。只是,他膝上必定坐着艾莉娜丽洁。 那家伙,以我随口灌的助言为基础,废寝忘食地埋头开发把诅咒逃到外部魔导具的术式。 每晚被艾莉娜丽洁吸干精气熬出严重黑眼圈,教室里却「我是天才嘛」地得意洋洋,真了不起。 教室后方,莉妮亚和普露塞娜完全失去了以前的蛮横,像披了猫皮一样安静坐着。 嘛,每次我进教室,两人尾巴都猛地一弹——披的是哪门子猫皮就一目了然了。 那件事以来,她们叫我「老大」,完全收在序列之下。 赶走麻烦求婚者的约定也好好履行了。 啊,我可没有要走她们贞操之类的东西哦,我不是那种人。 七星得到食谱以来,窝在研究室的时间增加了。 偶尔,我送去的改良版和食,她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梦见回故乡。 而在我膝边,茱莉热心地翻着人类语单词本。一切看起来都顺利。 只是,塞妮丝那件事,依然像鲠在喉的鱼骨一样没有进展。 夏利亚贵族街怎么找、王族情报怎么集,确凿证据一件都没抓到。 有时半夜一个人,无可奈何的焦躁感,会像黑泥一样从胸口底处涌上来。 把拉诺亚贵族宅邸一个个砸过去、用武力逼问母亲下落的破坏冲动,也有反复冒出来过。 只是幸运的是……我快要真正暴走前,她必定会为我踩下刹车。 「……鲁迪。」 那对我来说,是这学园生活中唯一且最大的疗愈时间。 「嗯?怎么了,希露菲。突然一副认真脸。」 「听说了……最近,一到放学就总泡在研究栋三楼塞伦特同学的研究室对吧。」 旧资料室的昏暗中。在我膝上读书的希露菲,突然抬起头。隔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声音的语调,比平时略低。这是……不妙的流向吗? 这几个月,我确实经常泡在七星研究室。 召唤魔术阵的解析,也是奥尔斯帝德大人给的重要任务之一。 「啊啊,嘛,算是那么回事……」 「前几天,走廊上远远看到塞伦特同学了。」 「哦?」 「戴着面具……但摘下面具就能看到,是个非常华奢可爱的女孩子……所以,鲁迪每天关着门,跟她两人做什么呢?」 不妙,声音语调好低。 这完全进入讯问模式了吧? 前世galgame的话,这里选错选项就直奔badend的场面。 我慌忙抬起上半身变成跪坐姿态。 「单、单纯帮忙研究魔法阵!那家伙天生完全没魔力,我不代注入魔力、测试回路,实验第一步都进不了!」 「哦……研究魔法阵,需要那么频繁?几乎每天放学都窝在那里吧?」 「哇!真、真的纯粹学术探求和魔力供给!我发誓!对对天上众神、对我家神龛、甚至对保罗名誉发誓!我和塞伦特之间,绝对一点亏心事都没有!」 我拼命连珠炮,希露菲用手遮嘴,噗噗笑了。 「……噗。鲁迪的誓言,总觉得乱七八糟的呢。」 「我是认真的希露菲!相信我的人格!那家伙对我来说,只是满脑实验的偏屈研究者!一根手指都没想碰!绝对没别的事我发誓!」 「好好好……不用那么急,我又不是认真怀疑鲁迪。」 「呼……真的吗?总是吓我会对心脏不好啦……」 「嗯,我知道鲁迪是好孩子哦。只是……就算知道是研究,看鲁迪每天在别的女孩子房间待很久,还是会有一点点奇怪吧?」 「非常抱歉!明天开始严格缩短实验时间,每天出入时必向希露菲大人报告!」 「呵呵,报告不用。鲁迪心里好好有我就行。」 ……靠这对话,总算是收拾了险些演变成一团糟的场面。 我松了口气,重新把头枕到她膝上。希露菲什么也没说,开始温柔地梳我的头发。 后来跟七星透露了这牢骚,被她冷眼回了一句「你也体谅一下没有伴侣、还得听你秀恩爱的人吧?」什么的,还是不用说了。 我一直以为,只能按人神说的等偶然事件。 在这学园里,只是无为地过时间,等胶着状况自己行动。 但事态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急剧动起来。 ★★★ 咚咚,工房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失礼了。鲁迪乌斯君,在吗?」 从门对面传来的,是菲兹学长声音。我停下捏黏土的手,把后续交给茱莉,站起身来。 「是,这就来。」 打开门,那里站着穿着学生会制服、衣着端正的菲兹。 她的表情,跟平时温和的氛围略有不同,表情比平时稍显僵硬。 「鲁迪乌斯君。爱丽儿大人叫你。说是有重要的话要谈,希望你立刻去学生会室。」 爱丽儿?那家伙在这种时候,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托札诺巴和茱莉照看,和菲兹一起赶往学生会室。 走在走廊上,菲兹小声低语。 「……抱歉,鲁迪乌斯君。突然叫你出来。」 「不,没关系。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嗯,我觉得应该不是……只是爱丽儿大人,表情非常认真。」 认真的表情,吗。 那位难以捉摸的王女露出那种表情,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政治相关的麻烦事,或者……是关于我本人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她有什么想商量的事情。 无论哪种,肯定会变成麻烦事。 走到学生会室门前,我和菲兹紧张的对视了一眼,敲响了房门。 「请进。」 从门对面传来的,是如铃铛转动般、却又有骨气的清凉声音。 房间中央,铺着豪华天鹅绒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少女。 反射阳光闪耀的金发,被复杂而优雅地编起,白色制服上披着绣有王家纹章的豪华披肩。 那举止、那视线分配,每一处都充满生来便立于人上之人的气品。 这女人的那一面,我怎么都无法完全信用。 阿斯拉王国第二王女,爱丽儿·阿涅摩伊·阿斯拉。 .....同时也是天下第二大蠢货。 结合前世那些经历,我是这么看的。 顺带一提,第一是路克。 她身后,路克完全消去了平时的轻浮态度,作为忠实骑士以直立不动的姿势侍立。 手常置腰间剑柄,那不容错过我一举手一投足的锐利视线刺来。 一如既往的过度保护。 哼,作为守护君主的骑士,倒是接近满分的动作。 但也就只有动作而已。 看见这个人的瞬间我就忍不住升起敌意,但最终还是压下去了。 「妾身正在等你呢,鲁迪乌斯阁下。」 爱丽儿大人浮起微笑,劝我坐正对面的沙发。 我依言落座,菲兹静静移到爱丽儿大人斜后方,站到护卫位置。 房间中,包裹着奇妙的紧张感。 「那么。」 爱丽儿大人拿起桌上放的红茶杯,慢慢注视其中。持杯指尖的优雅动作。 「我从菲兹听了很多鲁迪乌斯阁下的事。这半年间,你似乎相当精力充沛地活动呢。」 「惶恐。」 「前几天那件事,也收到了漂亮手腕的报告。面对不死魔王一步不退,甚至粉碎其上半身。你的武勇,如今已不止夏利亚,响彻拉诺亚王国全土,想必也是时间问题吧。」 「这我倒是没有注意到,毕竟平时都在和菲兹学长一起探讨学术问题。」 「学术....吗。鲁迪乌斯阁下还真是好学呢。」 她含了一口红茶,把杯子放回茶碟。 咔嗒,陶器相触的干声响在安静室内响起。 然后,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束羊皮纸。 「这边稍微让人缕清了一下你的身世。……啊,别误会。迎接如此卓越的魔术师入学园,学生会当然有义务把握来历吧?」 「……原来如此。」 那似乎是我经历记录的调查报告书。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阿斯拉王国菲特亚领布耶纳村出身。 三岁师从水圣级魔术师洛琪希·米格路迪亚,五岁至水圣级。 七岁赴菲特亚领要塞都市罗亚,任市长令嬢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家庭教师。 之后因菲特亚领转移事件消息不明,近年中央大陆北部以冒险者『霜星的鲁迪乌斯』扬名。 现在作为特招生被招入魔法大学,滞在拉诺亚王国魔法都市夏利亚。 另外,虽止于传闻,也有在罗森堡近郊单独讨伐s级魔兽地龙的传说。 ……大筋没错吧,鲁迪乌斯阁下?」 她以淡淡口吻,读着我的公开经历。 那内容,是把我登记在公会的资讯和北方大地传开的传闻汇总的东西吧。 没什么特别新的情报,不如说,还少了很多东西。 「是。没问题。」 我平然点头,能感觉到侍立身后的路克似乎相当动摇,菲兹更是抱着手一脸着迷的模样。 难道说,现在才是他们第一次打开接触这份文件吗? 那种反应,大概是对我爽快承认单独讨伐s级魔兽这种超乎常理的战果感到惊讶吧。 事实如此,我也没有否定的理由。 这家伙的惊讶什么都无所谓。 问题是,爱丽儿这家伙在想什么。 「是吗。」 爱丽儿满足点头,忽然沉下表情。 「拥有如此才觉,却离开故乡在这北方之地做冒险者营生……听说大转移事件中你也与家人离散。想必,心劳不绝吧。」 「……承蒙体察。」 「妾身也是被逐出故乡之身。寻求家人的你的心情,痛切明白。」 爱丽儿大人这样说着,静静站起。 然后把视线移向侍立身后的路克和菲兹。 「路克、菲兹。稍微退下。妾身想跟鲁迪乌斯阁下两人,再谈些深入的事。」 「殿下!把这男人跟您两人独处,绝非正常之举!」 「听好了,路克。这是命令。你在外面看着别让可疑者靠近。」 路克想反驳,爱丽儿伸手掌制止。 路克一段时间交互瞪着我和爱丽儿,最终不情愿地跟菲兹一起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空气变了。 爱丽儿大人脸上之前那份做作的微笑漂亮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浮着的,是面对猎物的捕食者般的、锐利而又带着几分愉快光芒的表情。 ....接下来才是正餐吧?能查的如此详细,我不信她没查出我暗处的那些情报。 她拿起桌上另一束羊皮纸,在我眼前摊开。 「那么。外人没了。剩余经历也聊聊吧。」 「支配罗亚里社会的七岁少年,『灰鼠』的boss。 以恐怖支配各地恶棍、掌握其情报网。 然后,菲特亚领归还后,在当地尽行恶逆的盗贼团一夜之间完成『谜之失踪』的事件。 更有北方里街道悄悄流传的、对敌对者不容赦,破坏殆尽的『破坏手』异名。 …....作为一个小孩子,你的手段实在是太惊人,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一开始就来这么爆炸的情报吗?居然知晓到了这个程度..... 破坏手那个暂且不说,boss这种古早的情报,还有菲托亚领那里的事情,虽说是阿斯拉王国第二王女,但亡命之身的她,怎么得到这么详细的情报? 「....我姑且可以问一下情报来源吗?」 「既然已经查明你不可能是大流士那一派的人物,当然可以。提供后续这些情报的,便是菲托亚领地如今的领主,菲利普·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卿本人。」 菲利普? 他怎么会来这里掺一脚? .... 不,结合他的现状,其实也不难猜吧。 如今绍罗斯大人已经去世,艾莉丝离开,希尔达去世,菲利普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如果没有寻求一个合适的名分庇护自己,想必很快就会被盯上。 而这个时候,第二王子派已经战败,第一王子派又是由仇人大流士领衔,也不难想象菲利普会选择投靠爱丽儿阵营。 只要爱丽儿证实了没有真正死亡,大流士一派就始终缺乏一个理由去清算菲利普。 就算实力悬殊,但是家人之仇更胜于一切,菲利普应该是这样想的吧。 「菲利普卿寄来了极秘书状呢。 你归还时的行动,以及之后的动向,这边都逐一收到报告了。 他现在需要后盾,第二王子派已经被击败,第一王子派背后是父母之仇的大流士……那么,他选的便是妾。」 「……我被算计在计划中了呢。」 「政治就是这种东西哦,鲁迪乌斯阁下。妾身健在这一事实,正是让大流士无法直接攻击菲利普卿的威慑力。他为报家族之仇,把一切赌在妾身上了。」 像菲利普的作风,倒也算像。 他也在拼命挣扎吧,想必。 「原来如此,理解了。既然菲利普大人是殿下的协力者,我的『暗面』被看透也就说得通了。所以,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妾身从菲兹那边听说了你不少有关你的事情。」 爱丽儿愉快地笑了。 「鲁迪乌斯阁下,似乎这半年以来都在暗中调查有关贵族的详细情报,详细程度几乎都触碰红线了呢。」 「而我这边,也总是收到鲁迪乌斯阁下频繁前往贵族区闲逛的情报。」 「到底是想去干什么呢?是去那边打探有关母亲的情报,暂且还好说,但据菲利普卿的情报,鲁迪乌斯阁下是为达目的不忌暴力的性格。 妾身啊,担心你近期就会到达忍耐极限,开始用武力袭击拉诺亚贵族的宅邸呢。」 希露菲,连那种事都说了吗。 不,不能怪她。 爱丽儿是她的主君。 报告我的动向,是护卫当然的义务。 而且,她也是因为是太担心我,才跟爱丽儿商量吧。 没想到那竟会这样勒住我的脖子。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你似乎认定你的母亲被拉诺亚贵族囚禁着。而且,为那目的,不惜诱拐贵族、或袭击宅邸的觉悟吧?」 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背流下。 这女人居然如此精明,到底能猜测到哪一步? 跟菲利普一样,或者比他更麻烦的种类。 如此这般更让我觉得疑惑了,如果是如此精明的人物,为什么前世会被路克那种人物蛊惑住? 总之先继续对话吧。 「殿下是来阻止那个的?」 我感到有些许不解。 这种气氛,怎么看都像是想要要挟我的情况。 她难道愚蠢到敢拿这种情报来威胁我的地步?她应该很清楚我的实力才对,在这里杀掉她也并非做不到。 「怎么可能。不如说,那份觉悟值得称赞。」 爱丽儿咯咯笑了。 大概察觉到我缠的空气变了,她展开双手,表示无敌意。 「别那么警戒。看你为家人拼命的样子,妾身也想帮一把而已。」 爱丽儿大人这样说,取出一张介绍状。刻着阿斯拉王家纹章的上质羊皮纸。 「拉诺亚贵族社会,比鲁迪乌斯阁下想象的更封闭,没关系网得到情报近乎不可能。 我虽是流亡者,在此地尚结识了一些中立守序的世家。 借我的名义引荐,你可以堂堂正正去拜访,不必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把介绍状滑过桌面。 「如果是鲁迪乌斯阁下要寻找家人,就让妾身也插一脚吧。」 按照她的说法,她已经在拉诺亚本地建立了不小的人际关系网,而我可以借用她的这张网,去真正接触甚至直接利用贵族圈子内部的情报。 这是,人情吗。 爱丽儿·阿涅摩伊·阿斯拉。 这女人的「亲切」,必有背后。 在这里接受她帮助,我就会被视为编入爱丽儿阵营吧。 那会违反奥尔斯帝德大人的意向吗?这里的情况,日后再向他通报吧。 只是,现在的我没拒绝这提案的选项。 搜索行动,我一刻都不能耽误,我已经被所谓的道德戒律卡住行动整整半年了。 「....哼,我就暂且接受你的帮助吧。非常感谢。」 「阁下能信任我们再好不过。」 爱丽儿站起身,对我提裙示了下意。 嗯?说起来,如果她已经和菲利普建立联系..... 「殿下,我有一个问题,既然你已经与菲利普联络,当然知道吧?原本在你派阀的人……现在的『状况』。」 我特意投去像看后巷沟鼠般的冷视线。 「为什么不告诉路克他们?他父亲皮列蒙·诺托斯·格雷拉特,已经投靠你的敌人方这个事实。」 皮列蒙所属的诺托斯家,在前世因为情报贩子的错误传递,误以为爱丽儿已经被刺杀身亡,为了明哲保身,选择加入了大流士一方。 这个情报直到爱丽儿等人到达王都准备找皮列蒙发动政变的时候都完全不知晓。 而现在,我很好奇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会抛弃路克吗?还是会发生主君与臣子当场内讧的桥段? 听见这句话,爱丽儿表情反倒扭曲成苦涩的模样。 「……怎么可能说。现在告诉卢克那个,他精神撑不住。在忠义与血缘夹缝中发狂,独断跑去说服父亲、或自暴自弃——无非如此。不能把那么不安定的棋子放在盘面上。」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就因为是意料之中,我才更加不解。 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累赘留在身边? 「原来如此,不是情义,单纯效率问题吗。 ……不过,我这边从前就想,路克这男人,客气说也不像有能的骑士。 精神脆弱,能力也平庸。 为什么你会一直把那男人放在身边?」 「……这不是应该对阁下说的,妾有妾的理由。 ....路克他,是有能力的,只是在特定的情况比较容易被影响到而已。」 爱丽儿扭过头去,似乎有意回避这个问题。 是吗,那算了。我也没有去详细了解一个大男人的癖好。 只是,我得做好在未来随时抹杀他的准备。 「……算了。只是,我这边警告你们一句……如果因路克的无能或不稳定,让希露菲……不,菲兹学长身上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容赦你们。我会用什么手段『清扫』,菲利普的信里你很清楚吧?」 「……妾身知道的。希露菲对我也是独一无二的朋友,我不会让她置于危险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不存在之人」(第2/2页) 你最好能说到做到。 我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 「很好……那么,长话过多了。」 「那就叫回路克他们吧……希露菲也是,在外面等太久会冷的吧?」 爱丽儿摇了摇桌子上的手铃,门开了。 进来的路克,大概感觉到我和爱丽儿之间紧绷的空气,狐疑地扫视着我。 「殿下,话谈完了吗?」 「嗯。跟鲁迪乌斯阁下,达成了实在有意义的合意……菲兹。虽然很突然,从今天起数日,鲁迪乌斯先生会开始正式调查,请你在他的身边协助他。」 「诶……?」 菲兹——希露菲,发出呆然的声音。 「殿下!让菲兹一个人跟着这男人太危险了!」 路克立刻反驳。 「稍安毋躁,路克。这是我的命令。鲁迪乌斯阁下的力量,对夏利亚治安可能成为大威胁。菲兹……你以『贴身』逐一监视他动向,有事向妾身报告。」 爱丽儿朝菲兹,抛了个带俏皮的眨眼。 菲兹听到爱丽儿的话语,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隔着墨镜也能看出她视线剧烈游移。 毕竟之前都只是允许她和我暗中接触,像这样的正式认可应该还是第一次吧。 「……遵命。为不负爱丽儿大人期待,鲁迪乌斯君的动向……我会好好盯住的。」 ★★★ 说实话,我一开始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调查贵族的行动,爱丽儿要安排希露菲和我一起。 毕竟这样的话,她自己身边就白白少了一个护卫。 但真正决定前往爱丽儿提示的那几家贵族的时候,我才发现了她藏着的小心思。 走正常的路线,如果不走小路的话,我们的位置距离贵族区隔着相当大的一片商业区。 而且处于校外,希露菲可以比平常放松的多。 我的右手,在厚长袍的口袋里,悄悄摸到了走在旁边的希露菲的袖口。 「……啊。」 旁边漏出一声小小的吐息。 没错,一男一女一起在商业街闲逛....我们现在正处于爱丽儿王女赐予的『特别监视任务』正中。 或者说,这就是所谓的「约会」。 爱丽儿真是强大的策士啊。 用适当理由支开路克,一边给我做人情,一边挤出我和希露菲的时间。 三管齐下,不可谓不精妙。 厚实布料的另一侧,藏着希露菲纤细的手腕。 手指尖传来逐渐被包裹的触感。 王宫守护术师菲兹大人跟霜星牵手走路这种事暴露的话,明天就会作为让女生兴奋的传闻传遍学园吧。 只是,这厚斗篷和我的长袍袖子,形成了绝妙的死角。 希露菲反而故意面朝前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像确认一样握紧。 我故意装傻问她。 「菲兹学长,那个……不觉得太近了吗?」 「是吗?为了不让监视对象鲁迪乌斯君不逃走,我觉得需要这种距离感,书上好像这么写的呢。」 「那种书……绝对没有吧。」 听见我有些为难的回应,希露菲仿佛起了玩心,以确实的力道握着我的手掌。 总感觉希露菲在这半年以来变得主动了许多呢,不过,这种少见的被强势对待的感觉,我并不讨厌。 「好,先填饱肚子吧。」 希露菲下定决心似的牵着我,朝大路沿街排列的摊子迈步。 林立的露天摊上,刚烤好的面包和烤肉的蒸汽升起。 这种氛围看起来让我有点想起前世在小说里看到的,带着喜欢的女孩一起逛花火大会的情景。 如此幸福。 只是,为什么感觉我像是女生那个位置的人呢? 仅此,这混泥的雪路就像极上的红毯,真是不可思议。 「菲兹学长,那个……看起来很好吃。」 我指的,是在烧热铁板上滋滋作响、涂满蜂蜜和砂糖的坚果烤点心。香喷喷的味道搔弄鼻腔。 「是呢,我来吧。」 「来两个。」 我抢在希露菲之前扔出铜币,接过包在纸里的滚烫点心。 将其中一个递给希露菲。 她想用空着的手接住,而我则是故意避开。 「……?鲁迪乌斯君?」 「你看,学长『监视』中双手不是都被占用着嘛。……来,啊——」 我身为男人,也不能一直任由希露菲进攻呢。 这可是热恋男女途中必不可少的环节之一,「啊——」那个。 「等、等一下,……在这里?被人看到的话……」 看吧,希露菲的面具还是太脆弱了一些,只要稍微挑拨一下就立马变回原形了。 「没事的,现在大家都忙着吃午饭呢。来,趁凉之前。」 「……唔、……嗯。」 希露菲像是死了心一般,小小张开嘴。 像仓鼠往颊里塞食的谨慎动作。 啪的一下,从指尖夺走点心。 柔软的唇,一瞬触到我的指尖。 脑内跑过电信号,什么啊这。比前世经历的任何快感,这微小接触的刺激都更强。 「……呵呵,好甜哦。是让人怀念的味道呢。」 希露菲一边嚼着一边眯眼。 「布耶纳村市场上卖的……想起砂糖苹果了。」 「是啊。那时也是,我这样……」 我曾经也是这样带着希露菲去逛集市的吧,那时候的她实在是无忧无虑,闪闪发光。 「那时是鲁迪脸红得更厉害哦?还记得吗?」 「……诶,是吗?」 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吗?我不会已经老年痴呆了吧。 「是啊。……鼻头上还粘着砂糖。」 希露菲恶作剧般笑了。那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瞬,不是白发的菲兹学长,而是绿发那时幼小的她重叠可见。 啊啊,对呢。 我们在那个村子、那片阳光下,确实一起笑过。 直到被转移事件这种不讲理的天灾撕裂前。 我很喜欢白发的希露菲,但绿发形态的她同样让人怀念呢。 一不留神,就已经经历了很多。 虽然曾经天各一方,但我们总算是重逢。 「……啊,菲兹学长。嘴角沾了砂糖哦。」 我反射性伸手擦掉了她柔软唇角上一粒白色的糖。 希露菲的动作,骤然停住。 我们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交错。 那是怎样柔软的眼神,希露菲近乎怜爱的注视着我的脸。 「……鲁迪。」 「是。」 「……最喜欢你。」 冷不防的卑鄙袭击,心脏像后空翻的冲击。 「……好卑鄙啊,学长。……被那么说,我没法工作了。」 「呵呵,工作……还是希望你做呢。」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从指尖传来信赖的感觉。 像被那热冲昏,我带她踏入人迹断绝的细巷。 ★★★ 大路的喧嚣,像远方海浪声远去。 砖墙上黏着湿苔,冬日冷风像隧道一样穿过。 我停了下来,把希露菲身体温柔推向背后的墙。 「……啊。」 希露菲背碰到墙,发出小小的声响。 她没抵抗,只是视线游移,用颤抖的手抓住我胸口衣服。 我左手,慢慢抬起她墨镜。 出现的,是湿润的红色瞳孔,长长的睫毛,因不安与期待颤抖着。 「……鲁迪乌斯君,这里……可能有人来哦。」 「没事的,谁都不会来。」 我右手撑墙,封锁住她能逃跑的空间。 这就是所谓『壁咚』。网络小说用烂的模板,实战一用,发现惊人合理的制压术。 用自己身体堵住对方视野,让意识集中我一人。 「……鲁迪……那个。」 「是。」 「……我也想……画鲁迪的肖像,发遍全世界。」 「……诶?」 「看着塞妮丝夫人画像的鲁迪侧脸……非常拼命……好帅气,这么想了。」 什么啊,那个。 在拼命笑着鼓励我的背后,养着那么可爱的嫉妒吗。 想抱紧,现在马上,把这脆弱又可爱的存在,用不会坏的程度、抱到粉碎。 我把脸靠近到鼻尖相触的距离。 猝不及防,她像描右眼伤疤一样,用手指爱抚着我的脸颊。 「鲁迪……不痛吗?」 「伤的事吗?已经完全没有了。」 「不是那个……我说的是这里哦。」 希露菲用手掌抵住我心脏所在的胸口。 「……鲁迪一直,是拼命勉强自己过来的吧。」 「……」 不知如何回答,我像这一世往常独处时都会理所应当出现的情形那样,默默地把自己的唇,叠上她的。 希露菲发出小小悲鸣,像攀附般把手臂环上我脖子。 巷子暗处,两个影子溶为一体。 前世与我短暂接触,但又迅速离开我、真爱的爱——这种害羞的词。 ★★★ 我的右手,拐过了冰冷石壁的转角。 从昏暗小巷的潮湿空气,一步踏入贵族街开阔 刺眼。 融雪后的午后阳光,在湿石板路上反射,刺得眼睛疼。 我不由得用手臂遮住脸。 「……鲁迪乌斯君,没事吧?」 旁边,传来菲兹学长的声音。 似乎在担心我。 嘛,也难怪。 刚才在小巷里那事,再怎么说也做过头了。 总觉得,变成这身体以来,感情的闸门容易松脱。 尤其是最近牵扯到希露菲时。 「……没事,学长。只是稍微有点刺眼而已。」 我放下手臂,装平静地回答,轻轻回握她的手指。 然后,我们再次无言走起来。 拿着从爱丽儿大人那里收下的介绍状,一家一家拜访贵族街宅邸。 那是今天赋予我们的「任务」。 表面,是作为阿斯拉王国亡命王女的代理,向拉诺亚王国有力贵族们问候拜访。 背后目的,当然是塞妮丝的搜索。 爱丽儿给予我们的介绍状,效果超乎想象。 没有被门卫推回,哪家宅邸都被领进应接室,得到与当家、或其代理者说话的机会。 如果是我以私人的身份独自访问,说不定已经引发流血冲突,毕竟我在社会上始终只是一介冒险者,并不算什么富贵人物。 第一家,奥尔科特男爵家。 是一位白发老人,让孙女陪着啜茶。 他瞥了一眼我递出的塞妮丝肖像画,无趣地摇头。 「嗯……没印象的脸。领内也没听说有失踪者,就算你们是爱丽儿大人的朋友,我们这边也帮不上忙。」 第二家,麦克贝因子爵家。 戴着华丽装饰品的中年男,听到我们的请求之后嗤笑了一声。 「金发女人?在拉诺亚,你以为那种特征的女人有多少。首先,我宅邸没有理由匿藏那种来历不明者.....」 第三家,兰开斯特伯爵家。 第四家,达德利家。 「……本人从阿斯拉王国菲特亚领来的,名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因先前的大转移事件,正在寻找生离死别的母亲,是金发的米里斯教徒.....」 像这样一家家提问。 贵族们的反应,一律都是先表示同情。 菲特亚领的悲剧,这里拉诺亚也传到了。 他们都以郑重的言语表示哀悼,约定向宅邸内使用人打听。 只是,仅此而已。 「遗憾,那样的女性滞留领内的传闻没听过。」 「没能帮上忙,抱歉。」 无论访哪家宅邸,返回的答案都一样。 贵族这人种,对自己的利害无关的事,惊人地漠不关心。 爱丽儿的名声,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阿斯拉的纠纷」。 我无论怎么诉说自己找母亲,也打不动他们的心。 「……这样,名单第五家了呢。」 马车里,我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的名字上画线。 「拉诺亚的贵族,异口同声说『不知道』,那是真心话吗?还是说,藏着什么?」 「……不知道。」 菲兹静静摇头。 「只是,他们的态度里,没有说谎般不自然的动摇。至少,我观察范围内。」 也就是说,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这个意思吗。 「……这么找都找不到的话,塞妮丝夫人被匿的地方,可能是从普通贵族社交界隔离的、更封闭的环境。」 「封闭的环境……王族,之类吗。」 「可能性不是零。只是,拉诺亚王宫现在,第一王子派和第二……」 「……是啊。」 若是如此,我的推论从根本上被推翻。 母亲,不是被贵族保护着? 那么,到底在哪里…… 思考,迷入死胡同。 焦躁感,再次在胸口深处开始闷烧。 「下一个,是最后一家呢。」 我用手指描过名单末尾写的名字,据说在拉诺亚王国也屈指可数的大商会经营的中立派贵族。 据爱丽儿说,这男人跟其他贵族有些不同,是重实利的现实主义者。 如果,他也拒绝的话……那时,就必须想别的手段了。 马车,在豪奢宅邸门前停下立刻有位年长管家出现,郑重领我们入内。 应接室,比此前访问的任何宅邸都豪华。 打磨光亮的地板,墙上挂着高价绘画。 哎呀呀,最后最后出来了个大人物。这么个大贵族,会特意匿藏流浪的治愈术师吗。 反正,这里也只会回来同样的答案吧。 带着半是死心的心情,我开始陈述惯常的说辞。 「我从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而来,名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因先前的大转移事件——」 我说到这里时。 坐在沙发上的宅邸主人,发出屏息声。 他是四十五岁上下、体格魁梧的男人。 那脸上,浮着惊愕、以及看到难以置信之物般的复杂色。 「……难道。」 男人用颤抖的声音嘟囔,从沙发站起。 然后,以犹豫的脚步,一步、又一步靠近我。 到底,什么?这反应,跟此前明显不同。 男人在我眼前停下,当场像崩落般跪下。 「……恩人大人……!」 「哈?」 我不由得发出傻气的声音。 恩人?在说什么呢,这男人。 「请、请等一下!到底,什么事!?」 我今天应该是第一次来这宅邸才对。 这家伙是想陷害我吗? 「啊啊,没错!这面容、那右眼的伤……!在魔大陆奴隶市场,救了我们一家性命的,那时的恩人大人……!」 男人这样说着,以几乎要蹭我脚背的势头跪伏。 从他身后,妇人和两个孩子跑来。 他们也认出我后,浮着充满惊愕与欢喜的表情,含着泪。 魔大陆……奴隶市场…… 记忆碎片,在脑里急速开始连接。 对了。 那时,我确实在魔大陆某条街上,救了差点被人口买卖的一家人。 记得,说是拉诺亚的贵族吗。 那时的孩子们,就是眼前的少年少女吧。 长大不少啊。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 加上前世记忆,也没经历过这么戏剧性的再会。 这也是命运的巡合吗。 「……请抬起头,会不会是认错人了呢。」 我反射性这样说。 只是,男人含泪摇头。 「不,绝非认错!那时的恩情,片刻都未曾忘记!来吧,你们也是,这位正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男人的声音,让周围佣人们开始聚来看什么事。 「……知道了。知道了,先请站起来。在这里引起骚动不是上策。」 我这样说,男人擦泪终于站起。 然后,把我和旁边重新戴好墨镜的菲兹学长,邀入里面私室。 ★★★ 「没想到,恩人大人竟是『霜星的鲁迪乌斯』殿本人……哎呀呀,世间真小啊。」 豪华私室里,主人多次低头。 他名叫克莱曼·弗罗斯特。 拉诺亚王国屈指可数的大商会之主,也是中立派贵族首席。 那时,我一时兴起救的一家,似乎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之后,我们按您建议去了米斯特霍尔姆街,在那里通过公会与本国家族取得联系。全都多亏您。」 「……是吗,那比什么都好。」 我一边啜一口红茶,一边给了个无关痛痒的回答。 老实说,那时的事,我已经几乎不记得详细了。 只是,眼前男人对我感到绝大恩义这点是确实的。 「没有鲁迪乌斯大人,我们一家现在早就……」 「已经好了,克莱曼先生。请抬起头。那时只是心血来潮。」 「不,绝非心血来潮!您对我们,是等同神的人!」 ……麻烦。这种过剩感谢,怎么都不擅长。 「那么,恩人大人。刚才应接室问的那件……您在找的母亲大人的事。」 克雷曼探出身,认真表情说。 「我克莱曼,信条是受恩必报。动用这国贵族社会我的情报网,必定找出您母亲的下落!」 没有比这更好的提议。 连爱丽儿大人介绍状都没打开的门,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轻易要打开了。 那之后数日,我滞在克莱曼宅邸。 他如约,驱使遍布拉诺亚王国全土的自己商会情报网,开始搜索塞妮丝。 书信纷飞,快马奔驰。 贵族间传闻、使用人们井边闲话、甚至黑市交易情报,一切信息集约到克莱曼处。 我只用等结果。 期间,菲兹学长为了向爱丽儿大人报告,一度回学生会室。 然后,搜索开始第五天夜里。 克莱曼以沉重表情,来访我房间。 「……鲁迪乌斯大人。」 那称呼方式,让我有不祥预感。 「有什么,明白了吗。」 「是。……遗憾,不是好消息。」 克莱曼把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 那里画着几个贵族名,及其领地地图。 「我们情报网总动员调查结果,拉诺亚王国内所有领主、及贵族宅邸,被认为塞妮丝大人滞留的确凿证据,一件都没找到。」 「不,请抬起头,克莱曼殿。反倒该感谢您,在这么短时间内洗出拉诺亚全境贵族动向。」 我发自内心这样说。他递来的厚厚羊皮纸束上,这个国家主要贵族的名册、家族构成、以及近几年出入宅邸的「来历不明者」传闻,都密密麻麻写满了。 虽有爱丽儿大人的介绍状,但就凭一个人,能收集这么多情报绝非寻常。 是只靠我独自一人,绝对到不了的领域。 「冒险者公会的搜索网、贵族社交界,全都落空的话……那么……」 我转动思考。 「在豪华花柄床上沉睡的女性」。 那情报若真实,而且,那地方不是一般贵族宅邸的话。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王族,吗。」 我的嘟囔,让克莱曼脸一僵。 「鲁迪乌斯大人,那以上……插手王家内情,实在太危险。尤其,现在的拉诺亚……」 「我知道。只是,作为可能性剩下的,就只有那里了。」 「可是,王族之间的派系对立日益激化。笨拙行动,会被任一阵营当敌人,可能被盯上命。」 「......」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需要我再烧一次那里的王都吗? 正当我在沉思时, 「鲁迪乌斯大人。」 克莱曼像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如果,要探王家情报,有一个办法。」 「……什么?」 「向第二王女库莉丝殿下,直接请愿。」 嗯? 「那位姬君,民望极厚,以严厉断罪恶德贵族闻名。最后听到有关她的情报的时候,听说她还把一个行不正的边境伯,问都不问就处刑了……」 克莱曼压低声音,继续。 「另一方面,为了领民,甚至有打破王家规矩的危险。像鲁迪乌斯大人这样、拥有压倒性实力的人,以正当理由请求助力的话,或许……」 「……库莉丝王女,吗。」 含糊其辞,他想说的我大概明白。 我把茶杯送到嘴边,把温吞的液体灌入喉咙。 这几天,滞在克莱曼宅邸期间,我也对拉诺亚王国政治情势有了一定知识。 「对敌对贵族不容赦断罪的『冰之剑姬』。民众人气绝大,但因那性格苛烈,敌人也多……是这样传闻吧?」 「正是。她对行不正的贵族尤其毫不容赦。像我家这样留心正当商卖的还好,背地里干脏活的人们,都一样怕她、恨她。其中甚至有企图暗杀她的……」 那表情,是恐惧本身。 「不能再把克莱曼殿卷入危险。此前的协助,本人真的感谢。剩下的调查,我一个人做就好。」 「可是,鲁迪乌斯大人!」 「没事。别看我这副模样,身手其实还算可以。」 他们给我的恩义,已经足够了。从这里起,是我自身的问题。 我自身的、觉悟的问题。 开门,希露菲站在窗边,眺望外面景色。 察觉我脚步声,她回头过来看着我。 「……怎么样,鲁迪?」 「落空了。一般贵族的线,可以看作完全消了。」 「这样啊……」 希露菲这样说着,垂下视线。那表情上,浮着担心我的色。我站到她旁边,同样望向窗外。 「剩下的,只有王宫。」 「……嗯。」 「希露菲,能问一件事吗?」 「什么?」 「关于第二王女库莉丝殿下,你们似乎从来都没和我提过呢,你们知道什么吗?爱丽儿大人怎么评价她?」 我的问题,让希露菲有些意外。 「克莉丝殿下……?啊,那大概是因为她已经在两年前就彻底退出了夏利亚王都的社交界与政务吧?而且身为王女却与爱丽儿大人建立联系,本身就不是应该说的事情。」 「爱丽儿大人评价她是『不可预测的风暴』。手腕确实很强硬,民众支持也非常雄厚。只是,行动常走极端,敌我不分,要贯彻自己的正义。所以,拉为同伴可靠,变成敌人就是最麻烦的对手。」 「是吗……」 不可预测的风暴,吗。 确实,听她接连断罪恶德贵族的传闻,那评价大概是正确吧。 只是,我脑里,另一个疑念翻涌。 「呐,希露菲。」 「嗯?」 「如果……如果啊。如果,本该死了的人,眼前活着出现,你怎么想?」 希露菲一脸讶异看我。 「说什么呢,鲁迪。那种事,不可能有吧。」 「……是啊。不可能有。」 我自嘲般笑了。 对,这是本不可能有的情况。 我前世的记忆。 在阿陈旧历史的一节,以及民间的传言,那里是这样记载着的。 『拉诺亚王国曾经有两名公主,其中一人于十岁时因病夭折』 但是,对于这个情报,拉诺亚王室是矢口否认的,于是我也就把这个情报当成了都市传说一样的存在。 一直都没有什么第一第二公主,前世我曾经与希露菲一起承接过护卫拉诺亚公主的任务,所以很清楚。 在那个时候,拉诺亚只有『一个公主』。 历史异常点。 至少,我知的历史中,甚至结合我看到的部分龙神的轮回记忆里,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物。 然而,现在她还活着。 岂止如此,还作为「冰之剑姬」,对这国政治有巨大影响力。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或者,我的回归引起的、不可预测的bug吗? 还是说,这「库莉丝」存在的本身,是人神设的新陷阱吗? 是人神的使徒吗? 我必须确认这「不存在之人」的真身。 那是找出塞妮丝的钥匙之一,直觉这样告知着我。 第15章 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前篇 第15章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前篇 「——挥舞锡杖冻结世界吧!『冰结领域iciclefield』!」 「喝!」 眼前的魔兽在咏唱中化作冰雕,一旁协助的副手配合着时机,斩下了它的头颅。 战斗就此结束。 我从地上捡起雪块,随意地擦拭着沾在剑柄上的血。 这样一来,今天的讨伐指标便算完成了。 深吸一口气。 几乎要透入体内的浓厚血腥味,以及迎面扑来的极寒——唯有身处这般环境,我的心境反倒能彻底平静下来。 「库莉丝殿下,请切莫勉强自己。我们差不多该返回要塞了。」 「我知道。」 我简短地回应了一声,将细剑收回剑鞘。 布洛克朋要塞——坐落于拉诺亚王国最北端、扼守着通往剑之圣地通道的一处节点。 回到要塞。 「殿下,这是今日的巡视记录与讨伐数量统计。另外,属下为您拿来了保暖的毛皮大氅。」 副官男子走上前,递上文件和厚重的狐狸毛皮。我连看都没看一眼,仅仅抬起右手制止了他。 「文件放在那里就行了。毛皮不需要,屋里的壁炉足够了。」 「是。……然而殿下,今夜天寒地冻非同寻常,还请您切勿太过勉强。」 「我让你退下。没听清我的指令吗?」 「属、属下失礼了!」 留下一个笔挺的立正敬礼,副官退出了房间。 终于只剩一个人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解开束着凌乱长发的皮绳。 右手随意地推开了我房间里那扇沉重的暗门。 我已命令副官等人在门外待命,没有我的允许,绝无任何人能踏入这间最深处的暗室半步。 厚重的大门背后,是一处与外界严寒截然不同的温暖空间。 魔力驱动的壁炉静静地燃烧着,地板上铺着厚实的地毯。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厚实天鹅绒的宽大床榻。 在那之上,静静地横躺着一名女性。 她的肌肤白皙通透,柔润的金发散落在枕头上。 只是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睁开双眼。 不曾衰老,不曾枯槁,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就这么被困在这场深不见底的沉眠之中。 我在床沿坐下,缓缓躺在她的身边。 随后,我轻轻握住了她搭在床单上的右手。 那是双纤细而冰冷的手。 那双手,与过去没有丝毫分别。 无论我在前线斩下多少首级,唯独在这间封闭的房间里,时间仿佛一直停留在那一天。 从皮肤深处传来微弱的体温,那是活着的证据。 然而,无论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 「若换作如今的我,看起来会不会比当年的那个粗暴的我稍微长进一些了呢?」 她依然在沉睡。 在这张床上,仅仅只是静静地重复着微弱的呼吸,一晃眼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就算斩断了几十只魔兽的脖子、立下了大功,也根本不会有人来夸奖我就是了……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睁开眼睛?」 就好像想温暖那双手一般,我将那只手贴在了脸上。 「求你了……」 宛如一具时间停滞的人偶般的姿态。 「……塞妮丝。」 究竟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不,答案我自己也很清楚吧。 是我害了她。 ..... 飘荡着寒意要塞的静室。 每当触碰到这抹冰冷,我的记忆总会擅自被拉回那令人窒息的时光。 回想起来,我的人生一直都是这般冻结着的。 因为在塞妮丝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所谓的温暖究竟是何种概念,就这样苟活至今。 ★★★ 所谓的拉诺亚王宫,不过是一座血脉相连的至亲,作为最不可信任的敌人,四处游荡的诡异囚笼。 父母不过是将子女视作待价而沽的道具,兄弟之间也只把彼此当作必须踢落深渊的政敌。 示弱便是死亡。 这便是王政。 那是六岁时候的事情。 我的右手,将训练用的沉重木剑狠狠砸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咔哒咔哒的声响在演武场上回荡。 手掌的表皮被磨破,渗出了血。 裹着奢华毛皮的男人从大口喘着粗气僵立原地的我面前走过。 拉诺亚王国的国王,我的父亲。 他甚至连视线都未曾落在滚落在脚边的木剑上,脚步不停,宛如吐弃污秽般向身旁的亲信吩咐道: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站不起来的人。下次如果还是这么不中用,等长大之后就随便打发嫁给南方的小国算了。」 在我的左右两侧,站着大我两岁的长兄以及与我同龄的二哥。 两人俯视着我跌倒的狼狈模样,仿佛串通好了一般从鼻孔里发出嗤笑。 「真是一如既往笨手笨脚的妹妹啊。」 「父王,让这种残次品学剑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吧?」 面对兄长们的话语,父亲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那便是我从骨肉至亲那里得到的最初评价。 理应被唤作母亲的侧室女人当时也在场。 然而,那女人为了不拂逆父亲的心情,只是堆起谄媚的假笑,仅仅瞥了一眼我流血的伤口便移开了视线。 随嫁嫁妆的数额,以及保住自己在王宫内的位次,便构成了那女人关心的全部。 在这座城堡里并不存在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东西。 我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 即便是以孩童之心,也早已痛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身为第一王女的姐姐塞蕾娜,在年满十岁之前便已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该说是聪明呢,还是相当死心的人。 十岁之前,她似乎就已彻底理解了自己的立场。 学问、剑术、政治的学习,一切都被放弃。 她选择作为一个无害而美丽的摆设来行动,为了不碍任何人的事,屏息生活在王宫一隅。 不会被兄长们下毒,只等待将来嫁往某处贵族的生活。 那也算是一种在活下去的合理生存战略吧。 反之,兄长们则令人惨不忍睹。 第一王子巴尔塔斯与第二王子扎马斯。 那两人整日互相使绊子算计彼此。 没有一个月不传出下毒的传闻,两人将全部神经都倾注在把对方送上断头台这件事上。 在那灰暗的牢笼之中,对我而言唯一的例外,便是卡塔里娜。 她是从母妃娘家带过来的、无依无靠的专属侍女。 年纪大约比我大上十岁左右。 脸部轮廓略微圆润,留有一头柔软的金色头发,是一个与王宫的空气格格不入的温和女人。 「殿下,怎么又弄得浑身是泥了……来,把手伸出来。」 结束训练回到离宫的后门,卡塔里娜总是备好湿布等在那里。 她细心地将嵌进磨破手掌的碎石一颗一颗挑出来,再用温水清洗干净。 当药粉被揉进伤口、我疼得皱眉呲牙时,她必定会把脸凑到我的手边。 「不哭不哭,痛痛飞走吧——」 呼——呼——像这样轻微的吐息吹拂在伤口上。 开什么玩笑,这种哄小孩的拙劣把戏怎么可能让疼痛消失。 道理我明明心知肚明,可仅仅是被她的气息拂过皮肤,我便觉得胸口痒痒的。 「别拿我当小孩子对待,我可是王女。」 每当我撅起嘴瞪着她时,她必定会从喉咙里露出笑声。 「好啦好啦,坚强又了不起的库莉丝殿下。不过,殿下明明还这么娇小,要是连在我面前都不肯当个小孩子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哦。」 处理完伤口后,卡塔里娜窸窸窣窣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的是形状参差不齐的粗糖块。 她顺手将一块塞进了我的嘴里。 「吃点甜的东西,多多少少能打起精神来哦。」 好甜。 这与王宫厨房端出来的寡淡伙食截然不同,是一股强烈的甜味。 在舌尖上沙沙地化开。 冬日的夜晚,我总是悄悄溜进卡特琳娜狭小的房间。 因为我寝室里的柴火根本供不上,冷得几乎要冻死人。 卡特琳娜从不曾露出一丝厌烦,而是将我迎上简陋的床铺,用她自己的毛毯将我紧紧裹住。 她一边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哼唱着她故乡的民谣。 唯有听着她的心跳声渐渐入眠的那段时间,才是我得以喘息的一刻。 「殿下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呢。」 黑暗中,卡塔里娜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耳语。 「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能全心全意爱着原本的你的人。在那之前,请千万不要丢掉这颗纯净的心呀。」 「殿下已经足够努力了哦。但是,至少在我面前,不用一直做坚强的殿下也没关系的。」 我曾渴望去相信那句话。 我想,即便身处这般地狱般的王宫,只要有她在,我便能撑下去。 对那时的我而言,能够被称为母亲的存在,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并非那个冷酷的母妃,唯独这个侍女,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然而,现实连这片容身之所也不肯宽恕。 随着我的成长,那两人的视线,也逐渐转向了我。 若是像塞蕾娜那样的存在或许还能被放过。 然而,我却偏偏缺乏伪装平庸与无能的才干。 倒不是因为我生性嗜战,仅仅是因为我偏偏具备过剩的剑术与冰魔术天赋。 再加上巴尔塔斯与扎马斯,这两位兄长偏偏全都是目光短浅、疑心成瘾的狭隘之人,这也彻底剥夺了我的平静。 九岁那年,我开始迅猛觉醒。 这绝非出自谁人的悉心指点。 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挥舞的木剑,却轻而易举地将同龄的贵族子弟悉数击溃。 在御前比武中,我凭借一柄木剑,将负责大王子专属护卫的成年近卫骑士狠狠击翻在地。 父王第一次眯起眼睛凝视着我,当场宣布赐予我拥有私兵的特权,以及北方的一部分领地。 那正是招致覆灭的扳机。 与「人偶姐姐」不同,我成了「握有武力的妹妹」。 送到离宫的红茶茶叶中,开始混入了隐隐的异色。 卡塔里娜将银匙探进去,前端瞬间便发黑变色。 我所疼爱的看门犬,某个清晨被吊死在后院的树上。 走在走廊里,从阴影处投来的侍从们的视线,也变为了粘稠的感觉。 「殿下,千万不能离开房间。」 卡塔里娜的脸庞一天比一天消瘦。 她夜里甚至不再合眼,把椅子搬到我寝室的房门前,紧握着短剑苦熬到天明。 在我发出轻微睡息的身旁,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这一切我都从毛毯的缝隙中看在眼里。 她是在害怕吧。 害怕什么呢? 到头来,都是因为我变得太强了。 都是因为我毫无意义地炫耀了剑术,才把卡塔里娜逼入了这般绝境。 我必须更快变得更强才行。 「由我来保护您。」 眼眶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她,微笑着对我说。 「殿下只要专心练习剑术就好了。」 如果无法掌握足以让兄长们胆战心惊、无人敢动手的力量,我就保护不了卡特琳娜。 正当我被焦躁折磨之时—— 那是在我十岁生辰祭的夜晚。 猛烈的雷雨几乎要把王宫厚重的玻璃窗震碎。 外面正举行着官方的盛大宴会,但我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离宫闭门不出。 因为比起和那些人相处,和卡塔琳娜两个人呆在一起要好上一百倍。 房间的桌子上,摆放着卡塔琳娜在厨房角落里偷偷烤好的、形状有些别扭的树莓糕点。 「祝您生日快乐,殿下。」 卡塔里娜点燃了蜡烛,微笑着面向我。 我在她的催促中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今后这样的日子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如果就这样让她陪伴我一辈子,貌似也挺好的。 我不需要别人。 血亲什么的怎样都好.... 我只要卡塔里娜在我身边就好了......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吹灭蜡烛实现愿望的刹那—— 背后的窗户伴随着一声巨响破碎。 两名黑衣男子现身。 他们贴着湿漉漉的地面滑步逼近,一人径直扑向我,另一人则封堵了我的退路。 「——呃!」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抓腰间的短剑,然而,强烈的恐惧让我的指尖僵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刺客冰冷的剑尖,宛如被吸附一般直逼我的咽喉。 要死了。 就算我反应的过来,也绝对无法接下这次袭击。 那一瞬间我确信了这一点。 「殿下!!」 视野被生生挡住。一束发丝在我的眼前剧烈晃动。 猛扑上来的卡塔里娜,宛如推搡开我的胸口般插了进来。 噗嗤,令人作呕的湿黏声响刺穿了耳膜。 「……咳、哈啊……」 短促的抽气。 卡塔里娜的身躯痛苦地弯折成弓形。 黑色的刀刃深深没入她的背部,直抵心脏后方。 刺客咂了咂舌,企图拔出利刃。 卡塔里娜一边咳出鲜血,一边用双手死死抓住了刺穿胸口的刀刃。 刀刃割裂了她的掌心,能听到切入骨头的声音。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松手。 咦? 发生了....什么? 「卡……塔……里娜……?」 在我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声响崩断了。 「——掌管死亡的冰冷之王将冻结一切!『冰枪暴风雪』——!!」 我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咏唱出咒语发动魔术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从我的脚下,锋锐的冰枪刺穿地板喷涌而出。 冰棱贯穿了刺客的脚踝,粉碎了膝盖,从下腹部径直洞穿至喉头。 连惨叫的余地都没留给他们。 两名刺客连同体内的水分一同被冻结,化为冰雕后寸寸崩解碎裂。 房间里填满了飞溅的碎肉,以及泛着惨白光泽的冰刃。 我手脚并用地爬向瘫倒在中央的卡特琳娜身旁。 「卡塔里娜!快醒醒,求你了!神圣之力是香醇之粮.....」 我将双手按在她的胸口。 治愈魔术。 我近乎发狂地连续释放着术式,绿色的光芒笼罩了她的伤口,皮肉的裂口在一点点愈合。 然而,涂在刀刃上的却是剧毒,绿色的光芒根本赶不上毒素蔓延的速度。 在她雪白的颈项上,黑色的血管网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 「求求你……神明啊,谁都好,救救她……!」 我的治愈魔术水平,仅仅停留在初级而已。 成天只顾着沉迷于剑术训练,甚至连解毒魔术都未曾认真掌握。 为什么没有去学?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到刺客? 后悔宛如泥浆一般从喉咙翻涌而上。 「……殿……下……」 「别说话!我现在就去叫人!等着我!」 就在我想要起身的刹那,她那开始发凉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手腕。 虚弱、无助的触感。 面对那只孱弱得根本无法阻拦我的手,我却无法动弹了。 「……请……活下去……」 卡塔里娜的脸上,浮现出了以往那抹柔和的笑容。 沾满鲜血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绝对……不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卡塔里娜……不要,别丢下我……」 「不能让殿下的心……也变得像那把剑一样……冻结起来……」 呼的一声,指尖的力量散去了。 从我脸颊滑落的手,跌入了地板上的血泊之中。 眼眸中的光彩随之熄灭。 雷声轰鸣,闪电将房间内映照得惨白一片。 被冻结的刺客残骸。 以及彻底冰凉的,我唯一的家人。 翌日清晨,跪倒在正殿大理石地面上的我,向父王与兄长们要求追查刺客的真相。 「凭自己的本事解决了贼人么。看来武艺确实颇有天赋。」 父王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摸着下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刺客的尸体。 「王宫守备不力一事日后自会让人调查。不过,不过是死了一个平民仆役充当替死鬼而已,休得失态大惊小怪。随身使唤的侍女,内廷要多少就能给你补充多少。」 王座旁,巴尔塔斯用折扇掩着嘴角暗暗嗤笑,扎马斯则露骨地咂嘴。 那两人之中究竟是谁动的手,早已无所谓了。 这座城堡里的人,全都是杀害卡塔里娜的共犯。 「……不需要补充。」 我站起身来。 在未获得父王允许便擅自起立的举动引来了仪典官的呵斥,但我只是静静拔出了腰间的细剑。 在屏住呼吸的卫兵们面前,我一剑将自己奢华礼服的下摆斩断。 绢丝布料飞舞散落在地。 「今后,我的日常起居全部由我自己料理。」 我将斩落的布料如踩踏血泊般踩在脚下,转过身去。 「我即刻前往军中效力。今后,请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身后传来了父王暴跳如雷的怒吼声,但我连词句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那个早晨,我杀死了心中的那个孩子。 哭泣、撒娇、依赖他人……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雷雨之夜被彻底舍弃了。 自那之后的三年来,我将自己投身于近乎疯狂的修行之中。 组建属于自己的私兵团,用律法与武力将王宫中腐朽的贵族们彻底弹压整治。 不知不觉间,人们开始敬畏地称呼我为「冰剑公主」。 这样就好。 越是被恐惧、越是被疏远,我的身边就越不会再出现被波及牺牲的人。 『不要让心,变得像剑一样冰冷。』 我一直在背叛着她的心愿。 因为若不变得冷酷,我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我偶尔会从城堡的暗道溜到外面,到不同于王宫的各种民间去游逛。 那是曾经卡塔里娜告诉过我的、市井街头的繁华喧嚣。 我戴上能改变发色的魔道具戒指,披上朴素的旅装,独自一人在王都的偏僻巷道与集市里漫步游荡。 在那里,有着王宫中所没有的生活的气息。 呵斥声与欢笑声、烤面包的炊烟、孩童们的脚步声。 那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世界。 「就算曾经在那里经历过很多伤心的事情,我也一样还是爱着那里呀。」 我或许只是想在那轮廓的某处,寻找卡塔里娜曾经深爱过的「外面世界理所当然的生活」。 我总是站在稍远处的建筑物阴影下,远远地眺望着那副景象。 在持续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漫步徘徊的、三年前的某一天——我与那位女性,相遇了。 ★★★ 我的右手推开了休息室的窗框,身子轻巧地滑入了外面的冷气之中。 伴随着头皮深处仿佛被微微拉扯的奇妙触感,原本水蓝色的长发,悄然褪色化作了暗哑的灰褐色。 褪下轻甲,裹上不起眼的平民长袍。 在大殿里举行的,是迎接阿斯拉王国使节团的祝捷舞会。那真是一场无聊得令人作呕的拙劣把戏。 那些家伙无聊透顶,在干什么我暂且不提。 总之,难得从军中回到王宫呆上三四个月,但是这只是部下强烈请求我休的假期,我根本不想回去。 但是王宫这边也有召唤我来帮忙处理事务的意思,于是我还是回来了。 那点心思我早就看穿了,不就是间接说我训练的强度太高了吗?真是一群软脚虾。 不过想起来,这段时间我给自己上的强度确实太高了,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呢。 下次回去再给他们加训吧。 「……哈啊。」 随后,趁着夜色溜出城堡,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王都边缘。 今天来到的地方是被我屡次淘汰掉的场所,是贫民街与集市。 臭水沟的气味,劣酒的气味。 醉鬼的咆哮,拉货毛驴的嘶鸣。 由于牙齿打战而发出的咯咯声,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隐隐传来。 因为饥饿与严寒而导致指尖坏死溃烂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拉诺亚王国在对外宣称时被冠以魔法三大国之一的美誉; 王宫里的那群家伙一边在奢华的温室里培育着反季的花朵,一边得意洋洋地夸耀着这个国家魔术教育的先进与超前。 然而现实中八成以上的光景,不过是一群刨开泥土啃食树根、未能熬过严冬便化作冰冷尸体的贫民。 这里是远比王宫肮脏污秽,暴力更是家常便饭的糟糕场所。 当然,我并没有拯救他们的义务。 坐拥财富之人去怜悯一无所有的底层、施舍所谓的恩惠——这种虚伪至极的欺瞒,向来是在王宫教会里满口仁义道德的神官们的本职工作。 若在这里随手扔下一枚铜板,便会引来十名饥民疯抢,最终在残酷的争夺中死掉一人。现实向来都是这般残酷。 我既不是救世主,亦非慈悲为怀的圣女。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现实逃避罢了。 我自己很清楚。就算在这片地方来回游荡,卡塔里娜也绝对回不来了。 卡塔里娜曾经注视过的风景,我想要亲眼确认一番。仅此而已。 走在泥泞的昏暗巷弄中,我呼出一口白气。 赶紧回城堡吧。明天还有新的讨伐任务在等着。 就在我正准备拐过巷子拐角的那一刻。 前方昏暗的转角深处,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男人们的怒吼。 是一场追逐戏。在贫民街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戏码。 催债的,抑或是人口贩子,我没有插手的义务。 我潜入墙边阴影处,打算等他们过去。 从拐角处跌跌撞撞冲出来的,是一名女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前篇(第2/2页) 她在泥泞中踉跄着拼命逃奔。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长袍。 虽然满是泥泞,但原本应是一头美丽的金色秀发。 ..... .....金发? 拖着右腿,看来是受伤了。 在女子身后,数名身披金属铠甲的男人追了上来。 装备很精良,绝非普通的无赖混混。 是哪个恶德贵族的私兵吧。 女子在泥泞中崴了脚,狠狠摔倒在地。男人们迅速拉近了距离。 可疑。 贵族的正规私兵,为何会在贫民窟里,大张旗鼓地追捕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看起来既不像被通缉的要犯;若是为了赎金而实施绑架,女人的打扮未免又过于寒酸贫困。 其中一名私兵大步走上前,挡在了双手撑在泥地里的女人面前。 「喂,老子应该跟妳说过老老实实走路吧。腿疼也是你自找的吧。」 「……把我的……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倒在地上的女人抬起了脸庞,在剧烈的喘息间隙,挤出了一声断断续续的抗议。 「还给你?你脑子坏掉了吧。像你这种来历不明的流民,那等魔道具可不是你配持有的东西啊。」 原来如此,我大致摸清这帮人的套路了。 大抵是看中了这个女人随身携带的昂贵首饰或高阶魔道具,恶德贵族借故将其强行搜刮剥夺,为了灭口或是将其彻底软禁占有,才派出了私兵吧。 「那个……是那个孩子,送给我的啊……还给我……!」 女子回过头来。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擦伤,沾满了泥土。 那双眼睛,与隐匿在巷弄阴影中的我,在刹那间视线交汇。 那一刻,那抹带着悲伤却又全心为我担忧的温柔目光。 眼前这名女子的面容,与卡塔里娜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这无关理性。 ……一切顾虑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唯独那双眼睛,如果再次在我眼前被掐灭——这是我的灵魂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认命吧!」 领头的私兵拔出长剑,伸手抓向女人的肩膀。 还没想好要如何动作,我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咏唱声。 「————承受冰河之浊流吧!『冰击(icesmash)』!」 「什——」 私兵察觉到了异样,刚想回头。 寒气正面猛烈地轰击在领头男人的胸甲上。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悲鸣,男人的整个上半身连同钢甲瞬间被银白的坚冰完全覆盖。 男人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裹挟着身后的两人一同倒飞出去,砸在泥雪之上。 「谁、是谁!?」 剩下的两名私兵慌忙拔剑转向我。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可是贝尔蒙伯爵家的——」 实在太过聒噪,连报上名号的价值都没有。 「呼————」 我微微压低身形,从对方的剑尖下方穿身而过。 错身而过的瞬间,手腕一翻,细剑的剑尖穿过了男人的咽喉。 咏唱再度响起,自剑尖冒出的寒气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把男人整个变成冰雕。 最后剩下的那一人吓得连连后退。他双腿发软,手中的剑不住地颤抖。 真是难看。 「噫……怪、怪物……」 「滚。」 男人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扔下长剑,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小巷深处的黑暗中。 我没有去追的打算。 比起把追兵全部杀光,故意放跑一个让他陷入混乱,反而更能为我们争取隐藏真实身份的时间。 寒气逐渐退去。 恢复理智后,心里缓缓泛起了一丝后悔。 到底还是冲动了。 杀了伯爵家的两名正规士兵,还将一人冻成冰块轰得粉碎。 哪怕这里是外围的贫民窟,到了明天早晨尸体也必定会被发现。 一旦伯爵大闹起来,宪兵团就会介入调查。 虽说我被查出身份的可能性很低,但无端掀起波澜却是不争的事实。 「……麻烦死了。」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视线投向了依旧瘫坐在泥泞中的女人。 女人依然呆在原地。 她紧紧把手抱在胸前,抬头仰望着我。 衣服破碎不堪,肩膀和手臂上布满了无数道擦伤,右脚踝更是以一种异常的角度高高肿起。 换作常人,痛得惨叫出声也不足为奇。 然而,那个女人并没有哭泣。她将颤抖的右手悬在自己的脚踝上方,开始咏唱咒语。 「……就能驱除赤红,上级治愈(shinehealing)。」 居然是上级治愈? 肿胀脚踝上的皮肤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色泽,骨骼摩擦的异响也渐渐平息下来。 在如此极端的绝境之下,不仅没有陷入恐慌,反而优先修复自己的身体以确保逃跑的可能性—— 这绝不是寻常的平民。 绿色的光芒消散后,女人平复了一下呼吸,朝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谢、您……」 女人抬起头,视线与我交汇。 .....真的好像。 近距离打量之下,她果然和卡塔里娜十分酷似。 但是又有很多细节不一样。 她比那时的卡塔琳娜年纪稍长一些,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眼角带着淡淡的细纹。 这是理所当然的,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但是如果卡塔里娜还活着,这个时候应该和现在这个模样相差不大吧? 真的...是你吗? 不可能吧。 既然伤口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她凭自己的本事逃去哪里都好。 我已经救了她,我对卡塔里娜的赎罪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明明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 好想与她接近,好想去确认。 好想..... 「噗通」一声闷响,身后传来了重物倒地的湿冷声响。 我猛地回过头,只见那个女人一头栽倒在泥水之中。 如果就这么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不用等到天亮,她就会被彻底冻死。 「……喂。」 我试着喊了一声,但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 一句咒骂脱口而出。我快步折返回女人的身边,将她满是泥污的身躯抱了起来。 好轻。 明明是个成年的女性,重量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将满身泥泞的她背到了背上。 纤细的手臂无力地耷拉在我的颈侧,耳畔传来了虚弱平稳的呼吸声。 她那股气息逐渐包裹住我,让我恍惚了一下。 「……救命恩人的报酬,可是很贵的。」 我不知是对谁自言自语般地低啐了一句,随即加快脚步。 不知为何,我无法将对她弃之不顾,于是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将她带回了王宫的离宫。 ★★★ 女子苏醒过来,是在四天后的黄昏时分。 倒不是因为王宫里的政务堆积如山。 只是斩杀了子爵手底下的人,善后收尾需要做一些处理罢了。 不过,对方本就是企图动用私兵软禁强占来历不明的治愈术师,自身理亏心虚。 他们不可能在明面上大肆宣扬「第二王女斩了我们家的私兵」。 压制抹平地方贵族这等恶劣企图,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般的日常公文处理罢了。 无论是打点的成本,还是隐蔽灭迹的费用,从我个人的私囊里掏出些许微不足道的零头便足以应付。 唯一麻烦的,只有巴尔塔斯和扎马斯嗅到了我离宫的动静、在四处暗中探查而已。 烦人的家伙。 床榻之上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头金发被细致地用木梳梳理整齐,在脑后利落地束成了一束漂亮的高马尾。 察觉到脚步声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清她的脸的瞬间还是一时间愣住了。 气色已经完全恢复了。 原本满是泥污的皮肤重新恢复了白皙,此刻正有些局促不安地凝望着窗外。 原来如此,在魔力见底的状态下如烂泥般昏睡了整整四天,体内的魔力循环也随之恢复如常了吗。 想必是动用恢复的魔力,施展治愈魔术连同体内的细微损伤一并彻底治愈了吧。 加上在当时那片混乱绝境中能独自完成应急处理的身手,果然绝非寻常的治愈术师。 女子一见到我,便将双手叠放在腹前,动作流畅地欠身行礼。 「那……那个,还没向您当面道谢救命之恩,实在万分抱歉。」 听着她对我使用这种生疏的敬语,心里总有点微妙的违和感。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疏远。 对此感到难受的我,以烦躁的态度挥了挥手。 「把头抬起来。我可不是为了听你道谢才回来的。」 「失礼了。」 女子平静地欠身致意,在我的对面落座。 女人神色微显困惑地游移了一下视线,随后有些拘谨怯懦地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这四天睡得挺沉嘛。腿上的骨头已经没问题了吗。」 「是的。多亏了您的照拂,魔力也已经完全恢复,刚才我也已经用治愈魔术将受损的地方彻底愈合了。还承蒙借用寝具……当真不知该如何向您表达谢意才好。」 「客套话说到这里就行了。我有话要问你。」 我向来没有把闲聊漫无边际拖下去的习惯。 那晚私兵为何会发了疯似地一路穷追不舍,我必须从这个女人的口中亲自问出缘由。 「交代你的底细,我不可能无休止地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藏在我的别宫里。」 「我的名字叫塞妮丝·格雷拉特。来自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一个名叫布耶纳村的小村落。」 「阿斯拉?」 我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说到阿斯拉王国,那是坐落于中央大陆西端的大国。 距离我们所在的这片拉诺亚王国,隔着重重山脉与荒原,那是遥不可及的极远之地。 哪怕徒步或是连续换乘寻常马车,单程也至少需要整整一年光景。 「偷渡客吗?还是因犯下某种重罪被驱逐出境流落至此的亡命之徒?」 「不是的!我……某天突然之间,都被天空中降下的巨大白光所席卷....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家人似乎也都失散了,我也是之后才问清楚这里是拉诺亚.....怎么可能呢?」 她自己也是一脸不解的模样,疑惑的皱起眉头。 被白光包裹,就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飞到了拉诺亚? 我下意识的认为她在说谎。 但是潜意识又仿佛驱使着我去相信她。 在雪山里摔断了腿且魔力枯竭的术师,对于野生魔兽而言不过是绝佳的活饵。她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疑惑,塞妮丝伸手摸向了颈间。 从领口处被拉出来的,是用皮绳系着的一枚有裂痕的蓝色吊坠。 「多亏了这个……这是在离家之前,我的儿子鲁迪乌斯为我制作的护身符。那是注入了魔术的石头,在承受坠落冲击的瞬间,这块石头碎裂……在转瞬之间将我的腿骨重新接合固定住了。」 哦?居然有这么神奇的魔道具? 简直就是简易版的治愈卷轴了吧。 好奇的我拿起她胸前的吊坠拿出来掂了掂。 「……魔力附加品?好像不对。但是这内置魔力的样子,也不像魔道具(artifact)......」 如果这个效果属实,若是流入黑市,足以掀起能匹敌一座小领地整年财政预算的巨额金币交易。 说这种东西是一个小孩子制作出来的,未免荒诞离奇到了极点。 她看起来并没有在撒谎。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我身上既没有钱包,也没有身份证明。向周围的人打听之后,我才知道这里是拉诺亚王国。想要回到故乡,需要一笔极其庞大的盘缠。」 「所以,你才在贫民窟开设了无证诊所,是吗。」 「说来实在惭愧,但当时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塞妮丝露出一抹苦笑。 既没有悬挂治愈术师公会的招牌,也没有草药的进货渠道,一个流民在街角开办的黑诊所—— 按常理而言,本该作为非法行径被卫兵当场收押法办。 然而,她的医术是货真价实的真本领。其技术远远超越了寻常冒险者公会麾下的中级术师。 「贫民窟那些看似凶恶的人们,意外地都很通情达理。在为他们治好伤势之后,他们便开始自发保护起我的摊位……他们似乎比任何人都害怕我一生气便彻底放弃为他们治疗呢。」 哼,我不禁嗤笑出声。 无赖流氓也绝不是傻子。 比起贸然动手把人吓跑,作为守护神供起来牢牢拉拢反而是更明智的抉择。 就臭老鼠而言,这算得上是极其合理的算计了。 问题在于,这名声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光鲜亮丽的台面上。 「那么,你又为何会沦落到被子爵家的私兵追赶的境地。」 「我想……大概是因为太显眼了吧。」 塞妮丝皱紧了眉头。 「他们勒令我搬去领主的府邸。 不仅要为他们治疗伤员,还要求我交出挂在脖子上的吊坠……他们甚至将一份苛刻的契约书甩在我的脸上,企图将我的全部医术收归伯爵家私有,并将我本人作为一步也不准踏出府邸的『私有物』彻底软禁起来。」 「你拒绝了吧。」 「那是自然。我有着必须回去的家。丈夫、尚且年幼的女儿们,以及在远方工作的儿子……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去啊。」 ....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牵绊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明知地方贵族的权势何等手眼通天,却依然正面断然回绝。结果,伯爵动用了武力。 对于正规私兵部队的铁蹄而言,贫民窟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这是多么鲁莽的举动..... 但是,如果站在她的立场上我也没办法指责她。 我只是好奇,对她来说,家人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我无法理解。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总而言之,你不过是个一心只想赚取盘缠返回故土的普通人罢了,对吧。」 「是的。所以……我不能再继续给殿下添麻烦了。我打算离开这间寓所,去冒险者公会正式登记注册,接一些护卫委托来积攒旅费。只要工作一年左右,去往阿斯拉的马车费应该就能凑齐了。」 早就规划好了吗。 放她走就好。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既然在小巷深处救了她一命,我的情分早已仁至义尽。 塞给她几枚金币,将她打发去公会,我的任务便算彻底完成了。 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把一个底细不明的阿斯拉人留在身边。若是被王兄们的派系嗅到了风声,只会被当作横加攻讦的把柄。 但是.... 孤身一人靠露宿风餐徒步走回去,根本就是寻死之人的妄想。 恐怕还没跨过关口,就会被盗贼扒光财物、转手卖给奴隶贩子。 想要在如今的王都雇佣到足以将一名治愈术师安全护送抵达、且值得完全信赖的护卫,绝非易事。 若在半途被护卫见财起意背叛杀害,我的善意不过是白白让她送命罢了。 会死掉。这个女人,一旦踏出这里同样会死掉。 我不要。 毫无缘由的强烈抗拒,自喉咙深处翻涌而上。 「坐下。」 从我口中吐出的,是比预想中还要低沉的声音。 塞妮丝吓得双肩猛地一颤,停下了脚步。 「诶……?」 「我让你坐下。你没听见吗。」 我依然抱起双臂俯视着她。 「花上一年的时间积攒旅费?别引人发笑了。」 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是超乎寻常的冷淡话语。 「这里是中央大陆的北端,拉诺亚。距离你的故乡阿斯拉,需要跨越无数个关卡边境与苍茫荒原。 一个连防身的前锋都没有的孤身治愈术师,你以为平安抵达的几率能有几分? 在半途的大路上被野盗斩首,或是被人口贩子掳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度过余生,才是你最可能的下场。」 只要有着身为冒险者的经验,她便该明白这绝非夸大其词。 「而且,子爵的私兵此刻肯定还在全城搜捕你。只要你在王都的公会一露面,就会瞬间落入他们的罗网之中。你以为那个贪婪的贵族,会轻易放过已经盯上的猎物吗?」 「那、那个……可是,我必须回去啊!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还在等着我啊!」 「若是死了,一切便全成了空谈。」 我一刀切断了她的话头。 「你在哪里暴尸荒野与我毫无瓜葛。但是,若是刚走出我的别宫便横遭杀害,我的颜面何在?让置于王族庇护之下的人被轻易夺走,我在兄长们面前的威信何在?」 全都是谎话。 什么颜面,我根本毫不在乎。 对兄长们的震慑,也不过是事后编造的托辞罢了。 我仅仅只是,想要把这个女人留在自己的手边。 「在查明家人的确切消息之前,你暂且给我留在这里。」 「诶……?可是,我怎么能再继续给身为王族的您添麻烦……」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 「我让你留着你就给我留着。 不准踏出这间别宫的地界半步。饭菜和床铺我会吩咐人准备。若是想寄信,我会破例借你使用王家的公用驿递。 比起私人的邮路,能以快上数倍的速度稳妥送达阿斯拉。」 塞妮丝哑口无言,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我的脸庞。 「……信件,当真能帮我送达吗。」 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沙哑询问。 「啊啊。我会以我的名义,经由阿斯拉王都中转直接送至菲托亚领的官署。比起你独自一人去央求公会,要稳妥上数倍不止。」 塞妮丝垂下了眼帘。在膝头紧握的双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这想必对她来说很难受吧。 但是我那时无法理解她的感情,她那种思念家人的强烈感情。 「……我明白了。请容我厚颜接受您的好意。」 「明智的决断。」 我转过身去。迈开脚步快步走向客房的大门。 我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多作停留,因为我害怕自己心底那份丑恶的想法,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信写好之后交给侍女。内容我要亲自过目。要是里面混进了什么奇怪的暗号,我当场就会撕得粉碎。」 「呵呵,我可没有那么聪明机巧的本事呀。」 塞妮丝轻声笑了出来。那毫无防备的明朗笑容,再一次刺痛了我的心口。 我像是要拒绝继续交谈下去一般,猛地转身跨出了客房。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何等令人作呕的傲慢行径。 卡塔里娜如果看到了,会不会对着我伤心的指责呢? 但是,对不起,塞妮丝,我很自私。 「……真是无可救药。」 自嘲般地低啐了一句,我迈开了脚步。 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放手的打算。 想要我主动割舍好不容易找到的相似的两朵花,对于如今的我而言,根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翌日,塞妮丝呈递上来了两封书信。一封寄往菲托亚领布耶纳村的保罗·格雷拉特收; 另一封则寄往同领的要塞都市罗亚,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收。 写给丈夫,以及写给赠予她那枚护身吊坠的儿子的信件。我在执务室的桌前收下了信件,盖上官方的检验印戳后,转交给了王都的中央 邮政院。动用最高优先级的特快公用班次。 寻常商队需要耗费数月路程的远途,凭借沿途换乘快马,仅需半个月便能送达阿斯拉的特快专递。 自那之后,半个月的光阴悄然流逝。 塞妮丝遵从着我的吩咐,一步都没有踏出过我的寝宫。 清晨,当我走过长廊准备前去处理公务时,她必定伫立在窗边,凝望着南方的天空; 傍晚,当我返回别宫时,她总是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紧紧攥着胸前那枚碎裂的吊坠。 从本宫归来的路上,躲在中庭树丛的阴影之中,我曾无数次仰望客房的窗扉。窗边总是伫立着塞妮丝的身影。 双手搭在栏杆上,凝视着遥远南方的天空。 随风轻扬的金发,如祈祷般在胸前交扣的纤细手指。 仅有一次,在深夜路过客房门前。 『米里斯神啊,求求您……求求您保佑保罗、保佑鲁迪、保佑诺伦、爱夏、莉莉雅平平安安……』 她是属于他国的人,终究有着必须回去的归宿。 只要回信一到,这份契约便会画上句号。 我不过是个短暂的庇护者,而她也不过是暂时受到收留的避难民罢了。 在这整整十五天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心底这般反复告诫着自己。 随后,在满半个月那一天的清晨。 走进来的是邮政院派来的特使,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皮袋。 来自阿斯拉王国的回信。 寄件方是管辖菲托亚领的阿斯拉王立骑士团驻屯总部。 我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将皮袋放在桌上,用短剑削落了火漆。 从中滑落出来的,正是塞妮丝亲手写下的那两封原件信件。 甚至连封口都未曾被拆开过。在羊皮纸的表面上,赫然被阿斯拉王国极其无情地盖上了朱红色的大印—— 『因菲托亚领全境消失,作为查无此地特此退回。该地域目前已置于王立调查队管辖之下,领民全员认定为失踪。』 从皮袋的底部,滑落出了另一张薄薄的报告纸。 那是经由中央外交途径送达的紧急特级军报抄本。 『甲菲托亚领全境突发大规模魔力灾害。包括城镇、农村在内的一切构造物尽数消灭。数万规模之领民全员断绝音讯,推测死伤者极多。』 那个女人,能够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 那个为了家人而苟延残喘、发誓哪怕花上一整年也要走回去的女人。 我莫名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