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出个武道至尊!》 第1章 武符 大乾,云洲。 青石县。 西街豆腐坊。 王川光着膀子,两只手死死扣住一块大半个磨盘大小的厚重木架边缘。 “起!” 王川迈开大步,步子又大又稳。几步跨到临街的案板前,双臂沉稳下落,轻拿轻放,四大板白嫩的豆腐稳稳落在木案上,连半点边角都没震碎。 他抬起胳膊,一把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那里还凸起着一块铜钱大小的硬血痂,指尖按上去,还在隐隐作痛。 就在四天前,他为了多攒几枚铜钱凑武馆的拜师费,天不亮就跑去渡口码头抢着扛运粮包,无意中挡了青龙帮几个收税混混的路。 对方连句废话都没有,抡起一根裹着铁皮的运粮扁担,横着砸在他后脑上。 王川当场昏死在码头边,整整昏迷了一整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打破胎腹之谜,觉醒前世记忆。 并且脑海中多了一个叫做“武符”的金手指。 简单来说,这个金手指的作用就是一证永证,天道酬勤! “青龙帮的杂碎们,给老子等着!” 深吸了一口气,王川压下眼底翻涌的狠劲,转身走回后院,抄起竹刷子,就着冰凉的井水用力刷洗散发着豆腥味的木桶。 然而,水花刚刚泛起两圈。 外头铺面门前,便猝不及防地传来了一声阴阳怪气的调笑: “王老板娘,生意兴隆啊。” 王川正在后头刷桶,一探头,心里“咯噔”一下。 门口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为首那个尖嘴猴腮,是县上出了名的帮派混混,赵三。 这帮人专挑老弱妇孺下手,敲一笔是一笔。 赵三斜靠在门框上,眼睛在王芸身上打转,看得人不舒服。 姐姐王芸压着心里的慌,硬着头皮迎上去:“赵爷,上个月的钱不是刚交过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规矩变了。” 赵三笑了一声,手指往案板上的豆腐里一戳,戳出个洞。 “从今天起,一个月五百文,一文都不能少。” “五百文?!”王芸脸色瞬间白了。 “我们这小本生意,起早贪黑也就混口饭吃。” “求您高抬贵手。” 赵三凑近了些,脸上的笑很难看。 “要是交不起,也不是没办法。” “你晚上陪兄弟们喝两杯,这事儿好商量。” 身后两个跟班跟着起哄,笑得很猥琐。 “你们这帮东西!” 后院门帘被猛地掀开,姐夫陈实红着眼冲出来,把王芸挡在身后。 “滚!都给我滚!” “哟,陈老实也敢发脾气了?” 赵三慢悠悠地掏着耳朵,一脸不在乎。 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跟班冷笑一声,抬腿就是一脚。 正踹在陈实肚子上。 陈实闷哼一声,直接被踹进装豆渣的木桶里,桶翻人摔,滚进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当家的!”王芸尖叫着扑过去。 赵三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 “废物一个,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 “我杀了你!” 刚从后院出来的王川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眼睛都红了。 他抓起门边的门杠就想冲上去。 可眼角一扫,看到那两个跟班腰间明晃晃的刀。 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冲上去,然后呢? 自己一个没打过几次架的普通人,凭什么跟三个亡命徒硬碰硬? 这局面,别说他,换个练家子来也讨不了好。 更何况,真出了血,惹毛了这帮混混,这豆腐坊往后还怎么开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杠放回墙角。 硬把脸上的表情挤成了笑。 “赵哥别生气,都是误会。” “我姐夫脑子不转弯,不会说话,您大人有大量。” “五百文我们一时半会儿真凑不齐,能不能宽限三天?” “三天后,钱一定给您送过去。” 赵三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哼一声。 “行,就给你三天。” “三天后见不着钱,连你们这店一块砸了。” “走。” 看着这三人扬长而去,铺子里静得吓人。 陈实满身泥水地爬起来,两只手死死抓着裤腿,抖个不停。 王芸跪坐在地上,眼泪一直往下掉。 王川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都渗出来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夜里,风刮得人脸生疼。 灶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家三口围坐桌旁,谁也没心思动筷子。 陈实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没用。” “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王芸忙抓住他的手,哭着说:“这不怪你,是赵三太过分。” 陈实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看向王川。 “阿川,你是不是想习武?” 王川一愣:“姐夫,家里这日子……” “必须去。” 陈实打断他,语气很硬。 “今天的事你也看见了,光靠老实本分,在这世道活不下去。” “就算砸锅卖铁,也得供你学出个名堂。” 王芸抹了把眼泪,起身翻箱倒柜。 她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用布层层裹住的小包,塞到王川手里。 “阿川,这是我跟你姐夫这些年攒下的钱,你拿去拜师。” 陈实也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一起塞进去。 “只要你能学出本事,往后咱们一家人腰杆就能挺直。” 王川喉咙一哽,想往外推。 “不行,这钱得留着给赵三……” “啪”地一声,陈实一拍桌子。 “赵三那边我自己有办法,你只管把武艺练好,这才是正经事。” 看着姐姐眼里的期盼,姐夫眼里的坚定,王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阿姐,姐夫,这钱我收下。” “我发誓,以后再没人能欺负咱们家。” 深夜。 王川躺在柴房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那一幕幕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屈辱一点点转变成不甘的怒火。 【武符】 【符主:王川】 【武学:无】 “既然钱已经够了,那明天就去武馆拜师。” “妈的,等老子习武出头那天,你们这帮杂碎一个都别想跑。” “地里的蚯蚓给老子抓起来劈两半,家里的鸡蛋都给你摇黄喽。” 第2章 惊鸿武馆 翌日,惊鸿武馆。 两扇高大的朱红漆大门威严地矗立着,门前还卧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高高的青砖院墙里头,不时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王川顺着门缝往里瞄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宽敞平整的演武场上,十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练功服的弟子正在踩着梅花木桩练习腿法。 他们的身法飘忽不定,犹如惊鸿掠影。 每一次出腿都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又快又刁钻,专挑下盘和关节等要害处招呼。 这种以巧破拙、注重重心的武学路数,极其符合王川的胃口。 前世无数网文和格斗视频的经验告诉他,越到后期,身法和速度就越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最重要的是…… 打不过还能跑! 有金手指在身,活着最重要! “看什么看?要拜师就走正门,不拜师别在这儿贼头贼脑的。” 门口一个负责登记名册的杂役发现了王川,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里的毛笔。 王川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凑上前去打听规矩。 杂役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川那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咱们惊鸿武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想进门,得先由馆主亲自摸骨,鉴定根骨资质。” “根骨分上中下三等,资质越好,馆主自然越是用心教导,但是资质太差,馆主有可能不收。”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管你是上等还是中等,拜师礼四两银子,首月月费一两,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王川暗暗咬牙,这惊鸿武馆的门槛确实高得吓人。 但他心里清楚,贵有贵的道理,真本事从来都不是廉价的。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掏出十文钱的门牌费递了过去。 杂役收了钱,这才慢吞吞地领着王川走进了内堂。 内堂里燃着上好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跌打药油味,让人闻了精神一振。 惊鸿武馆的馆主柳长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青色长衫,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听说这位柳馆主早年曾在府城闯荡,还曾在府城的比武大会上拿过名次。 后来厌倦了江湖厮杀才退隐到这青石县开馆授徒。 柳长风微微抬起眼皮,扫了王川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 “走上前来。”柳长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川依言走上前去,站定在太师椅前。 柳长风伸出右手,搭在王川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枯瘦却如同铁钳一般有力,顺着王川的肩胛骨一路捏下去。 接着,柳长风的手指又在王川的脊椎、手肘和膝关节处分别按压了几下。 王川只觉得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柳长风的手指钻进体内,有些酸胀。 片刻后,柳长风收回了手,端起旁边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 “筋骨僵硬,气血稀薄,下盘虚浮。” “中下之姿,这等根骨非富贵人家还是请回吧。” 柳长风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按照往常的惯例,听到自己资质平庸的拜师者,大多会面露灰心之色,不用馆主说也会默默走出武馆。 但王川没有退缩,他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着柳长风。 “馆主,弟子知道自己根骨不好。” “但弟子愿以十二分的勤奋来补这先天的拙劣,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柳长风挑了挑眉毛,似乎对这个反应有些意外。 王川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不瞒馆主说,我这人天生怂,最怕死。” “正是因为怂,因为胆小怕事,因为怕哪天被县上的泼皮无赖打死在街头,所以我才更要拼了命地学武自保。” “我来学武,不求什么扬名立万,只求能活得像个人样,谁敢动我家人,我就有底气卸了他的腿!” 这段话说得掷地有声。 柳长风微微一愣,手里盘核桃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没料到这个穷酸小子能说出这么一番狠厉的话。 柳长风多看了王川两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好一个因为怂才学武,既然你有这份狠心,惊鸿武馆就收下你了。” 王川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不敢迟疑,赶紧伸手入怀,将那个焐得滚热的布包掏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将里面碎银子倒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四两是拜师礼,一两是这个月的月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五两银子交出去,家里的米缸就真的见底了。 王川看着那些银角子,脑海里浮现出姐夫被踹倒在泥水里的画面,眼神变得更加坚毅。 柳长风看都没看那些银子一眼,挥手叫杂役收下。 接着,柳长风神色一肃,开始讲述惊鸿武馆的门规。 “既然入了我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 “第一,未出师之前,不得在外妄称师门,败坏我惊鸿武馆的名声。” “第二,同门之间不得私下斗殴相残,有恩怨,上擂台解决。” “第三,江湖险恶,日后若与人切磋交手,切记先报号,不可暗箭伤人。” 王川将这些规矩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王川,谨遵师命。” 受了头,交了钱,这拜师的仪式就算成了。 柳长风显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在一个“中下根骨”的弟子身上浪费时间。 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大牛,你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体格极其壮硕的汉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这汉子身高足有八尺,肩膀宽阔得像一堵肉墙,皮肤黝黑,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师傅,您叫我?”汉子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憨厚。 柳长风指了指王川:“这是新入门的王川,你带他去熟悉熟悉武馆的环境,顺便给他讲讲平日里的忌讳。” “好嘞,师傅您歇着。” 石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热情地拍了拍王川的肩膀。 这一巴掌力气极大,拍得王川险些一个踉跄。 石大牛领着王川走出了内堂,开始在这座庞大的武馆里转悠。 这石大牛入馆已经好几年了,人很勤快,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 虽然资质不咋地,但他脾气出奇的好,在武馆里人缘极佳,谁见了他都愿意喊一声“牛哥”。 “师弟,咱们现在走的是外院,是平时练习站桩和打熬气血的地方。” 石大牛指着场地边缘那几个巨大的沙坑和一排排粗糙的木桩。 “咱们惊鸿武馆的功夫,全在这一双腿上。” “一开始什么招式都不教,就是每天绑着沙袋站桩、踢木人,先把气血练旺了再说。” 接着,石大牛又领着他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武馆的膳堂。 此刻膳堂里正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馋得王川肚子里一阵咕噜噜乱叫。 石大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师弟,这练武就是个无底洞,最耗钱的就是吃。” “咱们这种交了基础月费的,每天中午也就管两顿粗面窝头和一碗清汤。” “你要是想吃肉补气血,就得自己额外掏银子买膳堂里的药膳和卤肉。” 王川摸了摸比脸还干净的口袋,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别说吃肉了,明天家里能不能吃上窝头都还是个未知数。 逛完了膳堂,两人顺着回廊往武馆深处走,最后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朱漆院门前。 石大牛脸上的表情变得神秘起来,他左右看了看,凑到王川耳边嘀咕。 “师弟,这后院你平时千万别乱闯,那是师傅亲自教导核心弟子的地方。” 王川心里一动,好奇地问道:“核心弟子?门槛很高吗?” 石大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羡慕。 “何止是高,那得是祖坟冒青烟的天赋。” “咱们馆里一个月前新收了个师弟,叫赵铁柱。” “那骨头,那气血,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 “师傅直接带进内院手把手地开小灶呢。” 他顺着石大牛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院门,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破空而出的凌厉风声。 “天赋好么。”王川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闭上眼,感受着脑海深处那张静静悬浮武符。 别人靠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他王川靠的是外挂。 第3章 惊鸿桩 演武场。 不一会儿,柳长风背着双手,从后院走了出来。 包括王川在内的几个新入门弟子连忙挺直了腰板,恭恭敬敬地站成了一排。 柳长风扫了众人一眼,走到演武场中央的一根木桩旁站定。 “咱们惊鸿武馆的根基,全在这‘惊鸿桩’上。” “不同于寻常武功桩功的沉稳刚猛,惊鸿桩讲究的是‘重心飘移,以虚化实’。” 柳长风一边说着,脚下突然微微一晃,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羽轻飘飘的羽毛。 他的身形看起来忽左忽右,虚实难测,脚下明明没有用力,却给人一种随风而动、飘忽不定的诡异感。 “试桩!”柳长风低喝一声。 王川按照柳长风教授的姿势微微屈膝,尝试着将身体的重心在双脚之间来回转换。 然而这桩功比他想象的要难上十倍。 王川刚想移动重心,脚下便是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啪嗒一声! 王川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整个人趴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狼狈不堪。 周围几个一同站桩的弟子顿时发出了几声低低笑声。 王川没有理会那些笑声,只是默默地爬起来。 柳长风走到他面前。 “惊鸿腿讲究‘身似惊鸿,步无常形’,这不是耍好看的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杀人技。” “天下武工,唯快不破,这身法专破那些硬桥硬马的笨功夫。” “若是连重心的虚实都掌握不好,出腿时就是自寻死路。” 听着柳长风那冷冰冰的话语,王川咬紧了牙关。 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挺直脊梁,再次摆好了惊鸿桩的架势。 就在这时,后院的那扇朱漆木门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形干瘦的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眼神锐利得像是一只出击的猎鹰。 正是石大牛口中的那个绝顶天才,赵铁柱。 柳长风看到赵铁柱出来,主动招手将赵铁柱叫到身边,耐心地指导着腿法的发力技巧,完全开起了小灶。 王川看着这一幕,心里十分清楚这就是资质带来的差距。 演武场的另一角,此时正聚集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弟子。 为首的少年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精致的香囊,正是县上大布庄的少东家,钱昊。 钱昊家底极其殷实,来武馆习武不过是为了镀一层金,顺便结交些势力。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踢着腿,一边挑剔地物色着场上有潜力的弟子,准备日后招揽为自家效力的打手。 当钱昊的目光扫过灰头土脸的王川时,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毫掩饰不住的厌恶与轻蔑。 “又是个根骨中下的泥腿子,穷酸样。” 钱昊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王川一眼。 不远处的药房门口,此时走出来一名穿着粉色夹袄的少女。 那是柳长风的独女,柳如烟。 柳如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容貌娇秀,眉眼间自带一股温婉的气息。 她从小学医,平时经常在馆里给受轻伤的弟子敷药,为武馆熬药。 几个年轻弟子一见到她出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甚至有两个人故意装作崴了脚,一瘸一拐地凑过去讨要红花油。 柳如烟温和地笑着,细心地替那两名弟子擦拭着伤口。 王川收回了观察的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的脚下。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午间用饭的时辰。 武馆的膳堂里飘散出阵阵诱人的肉香。 王川独自一个人坐在膳堂最偏僻的竹凳上。 王川一口粗面窝头,配着一口凉水,强行将食物咽下了肚。 就在这时,石大牛端着饭盘走到了他的对面坐下。 石大牛看了看王川手里的窝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将自己盘子里一个白生生的大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直接递到了王川面前。 “吃吧,光吃粗面哪来的力气站桩打熬气血?” 石大牛闷声闷气地说道。 王川看着面前这半个散发着麦香味的白馒头,心里一暖。 “多谢牛哥。” 王川没有矫情推辞,伸手接过来大口咬了下去。 嚼着馒头的间隙,王川忍不住开口问道:“牛哥,我瞧赵师兄才入门一个月,怎的师父就这般看重,比你们这些练了许久的还金贵?” 石大牛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寻常人练桩功,得先把身子骨养足,滋生气血,这才能算跨进武道大门。 但这刚生出来的气血薄得像丝线,才只是个开头。 往后你得下死力气,配合呼吸法把这缕气血养大,顺着身子一点点往下引。 先沉入大腿膝胯,再一路贯通到脚底涌泉和手掌十指,把整副四肢彻底打通。 四肢通畅了还不够,还得继续拿肉食药膳填补,让气血反冲浸透整具躯干皮膜,乃至渗进五脏六腑,直到浑身上下全被气血灌得满满当当、结出一层坚韧血膜,这才叫气血大成圆满! 王川心中一动,追问道:“那师父,是什么境界?” 石大牛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师父,气血大圆满之上的内劲高手。听说当年在府城比武,一脚跺下去,擂台被踏得寸寸炸裂,一记鞭腿连人带铁甲当场抽成两截,那才叫真本事。” “难怪。”王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赵师弟入门才一个月,体内的血气就快小成了,这在整个云州府都是天才。” 石大牛啃了口自己剩下的半个馒头,感慨道: “咱们这些人,别说血气小成了,我练了这么些年,四肢的气血还没贯通利索呢。” 夜色很快降临,武馆里的弟子们陆陆续续地结伴离开。 原本喧闹的演武场逐渐变得空荡荡的。 王川依然没有走。 他独自一个人站在木桩前,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着身体的重心。 【惊鸿桩未入门(10/500)】 王川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别人练桩功需要看天赋、看运气,甚至还担心苦练过度伤了身体根基。” “但我有这武符在身,只要肯付出汗水,进度就绝对不会停滞丝毫!” “别人一天练一个时辰,老子就练三个时辰!” 王川咬着牙,强忍着双腿的麻木,再次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迎着月光,再次摆好了惊鸿桩的架势 第4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县城西侧与江堤接壤处,横着一条废弃已久的老巷,当地人唤作“黑石背水巷”。 这地方偏僻荒凉,莫说深更半夜,就是大白天也少有人走。 此时,王川正蹲在墙角,呼吸极轻极缓。 他换上了一身特意用锅底灰抹得漆黑的长衫,脸上蒙着半截黑布,只露出一双眸子。 他的怀里揣着一把前几日刚在后院磨刀石上狠狠打磨过的割肉尖刀。 除了尖刀,他的腰带内侧还插着两只严严实实扎着细绳的油纸包,里面装的是半斤磨得极细的生石灰粉。 这两天时间,王川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日里,他在武馆如疯魔般压榨肉身,入夜后在青石县的大街小巷暗中排查踩点,打听赵三经过的路线。 他不仅摸清楚了赵三的底细,还把惊鸿桩的进度推到了80! 赵三嗜赌如命,每隔两三天的夜里,必定会去东街的长胜赌坊泡上大半夜。 散场之后,他为了图近路回城西的暗娼窑子,多半会带着手下穿过这条临江的黑石背水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嘎吱!” 巷口处远远传来一声踩碎烂木板的脆响,伴随着一阵骂骂咧咧。 “草他娘的刘瘸子,出千出的骨头缝里都冒油!老子今晚要不是手气背,那三十两纹银早他妈揣进兜里了!” “赵爷,消消气,明儿一早咱们去陈老实那豆腐坊把银子收了,再去找那陈家小娘子乐呵乐呵,不就全补回来了?” “哼,陈老实那泥腿子,拿不出五百文,明儿就把他那相好剥光了拉窑子里去,老子亲自开个头筹!” 王川隐藏在黑布下的嘴角微微扯了扯,眼神一瞬间冷酷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赵三,歪戴着一顶毡帽,一身短袄敞着怀,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手里还掂着个空酒坛子。 落后半步的,是那天跟在他身后、一脚踹翻豆腐摊的疤脸混混,正提着一盏昏黄摇曳的纸灯笼。 两人脚下虚浮,显然是刚从赌桌和酒肆里爬出来。 五丈。 三丈。 一丈。 纸灯笼昏暗的光线在残垣下投射出两道长长的斜影,正好扫过王川藏身之处。 就在疤脸混混扫到一处黑影的刹那,王川动了! “唰!” 左手猛地一扬,早已扣在掌心的油纸包轰然撕裂,大团雪白刺鼻的生石灰粉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粉雾,劈头盖脸地朝着疤脸混混的眼眶罩了过去! “啊!!!我的眼!!” 剧烈的灼痛让疤脸混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手中灯笼脱手落地。 可那声惨嚎才发出一半,便被生生掐死在喉咙里。 王川一步跨出,身形如离弦之箭撞入疤脸怀中。 右手那柄尖刀反手紧握,借着前冲的惯性与全身气力,自下而上,又狠又准地狠狠捅穿了疤脸的下颌骨,直贯脑髓! “噗嗤!” 疤脸混混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暴凸,血水混合着生石灰从眼眶和嘴角狂涌而出。 王川面无表情,手臂猛然拧刀半圈,死死捂住疤脸的口鼻,顺势将其庞大的身躯向前一带,充当肉盾撞向后方的赵三! 这一套动作狠辣凌厉到了极点,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什么人?!” 赵三被撞得一个趔趄,酒坛子“啪嚓”摔得粉碎。 当他看清被利刃贯穿喉咙、已经咽气的疤脸时,吓得亡魂皆冒,下意识拔出腰间的短刀,嘶声厉吼: “哪条道上的杂种,连青龙帮的……” 话音未落,王川已然弃下疤脸的尸身,脚踏惊鸿步,贴地疾行! 赵三到底是帮派里常年打架斗殴的亡命徒,生死关头顾不得慌乱,红着眼狂吼一声,借着酒劲拿起地上的酒坛子碎片,猛地朝着身前那道黑影当头劈下! “给老子去死!” 若是换作三天前的王川,面对这搏命一击,除了退缩硬挨别无他法。 但此刻,王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劈落的刀刃,脚下重心诡异地一晃。 “身似惊鸿,步无常形!” 柳长风在演武场上的训诫如电光般在心头闪过。 王川的腰胯微微一扭,右膝微沉,整个身子仿佛随风飘拂的落叶,贴着刀锋擦过的毫厘之差偏了开去。 “哧啦!” 刀刃斩碎了王川肩头的麻布,在皮肉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却彻底劈在了空处! 赵三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身形不由自主地前倾。 “不好!”赵三心中一凉。 不等他变招回防,身侧的黑影已然如同毒蛇般缠了上来。 王川没有半点迟疑,借着避让卸力的反弹之势,右腿如钢鞭般骤然弹起,一记凶狠至极的膝撞重重顶在赵三的裤裆正中! “喀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赵三眼珠子几乎瞪裂出眼眶,整张脸瞬间由涨红变成惨白,嘴巴张得老大,却因为极度的剧痛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身子如煮熟的虾米般弯曲倒下。 王川跨步上前,左手死死扣住赵三的后颈,右手中的尖刀毫不犹豫地直插而下,直接从赵三的后颈软肉精准地扎了进去,贯穿咽喉! “哧!” 滚烫黏稠的黑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溅了王川一脸。 赵三双腿剧烈地蹬踏着泥水,两只手绝望地抓挠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碎响。 在摔落于地的纸灯笼微弱残光下,赵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蒙面的杀手。 王川手臂肌肉紧绷,握住刀柄狠狠横向一绞! 赵三的瞳孔骤然涣散,手脚无力地耷拉下去,彻底断了生机。 巷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唯有两具尸体在泥泞中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王川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亲手杀人,握刀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他猛吸了一口带着腥咸江风的冷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有时间后怕,更没有时间犹豫。 王川立刻蹲下身子,双手熟练而迅速地在赵三身上摸索起来。 摸到腰间时,入手沉甸甸的。 他一把扯下赵三挂在内衬里的鹿皮钱袋,解开绳扣借着微光一瞧,里面除了三枚齐整的雪白碎银锭子,还有几十文散碎铜板。 那碎银入手沉重,估摸着至少有整整三两! 他又迅速翻了翻旁边疤脸的尸体,搜出了一吊穿好的八十文铜钱,别无长物。 将银钱全数塞入自己怀里贴肉藏好后,王川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尸体。 他从附近拿出出早就看好的麻绳,将赵三和疤脸的手脚各自死死捆在一起。 随后,他捡起废墟中散落的几块数重大青砖和沉重的条石,牢牢绑在两具尸体的胸腹和后背上。 紧接着,王川拔出尖刀,面无表情地在两具尸体的腹部狠狠扎了几个大洞。 前世看过的杂书记载,沉尸入水若不剖腹,尸身在水底发酵胀气,极易挣断重物浮上水面。 唯有破其脏腑,江水灌体,才能永远沉在江底! 做完这一切,王川咬着牙,用尽全身气力,拖着两具沉重的尸体一步步挪到斜坡边缘。 “扑通!” “扑通!” 两声闷响在江浪的掩盖下微弱得不值一提,连半个水泡都没冒起,便被暗流卷向了不知何方的下游。 王川站在江边,迅速用江水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和脸上的污垢,将带血的尖刀在泥沙中反复擦拭,直至闻不到半点血腥味,重新插回腰间。 回到打斗的现场,他用鞋底将地上的血水与泥浆混杂踢碎,把打翻的纸灯笼残骸狠狠踩入稀泥,又抓起几把潮湿的碎沙枯草将痕迹彻底抹平。 朔风狂卷,大雨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泼洒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石板上。 就连老天爷也在帮忙。 雨水冲刷下,地上的残痕顷刻间荡然无存。 …… 半个时辰后,县西头豆腐坊柴房。 窗外的雨声越发暴烈,前屋隐隐传来姐夫疲惫沉重的鼾声。 王川反插好门闩,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迅速脱下被雨水湿透的夜行黑衣,换上了原本那套打满补丁的布衣。 坐在床上,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袋子。 “哗啦。” 三两雪花银,加上近百文铜钱。 加上原先凑下的一两多,眼下他手头的现银,已经足足有了近五两! 这回不仅弄死了赵三这个杂碎,甚至连下个月惊鸿武馆昂贵的束脩与药膳钱,都有了着落! 王川将碎银小心翼翼地藏进床脚下松动的木板内,严丝合缝地盖好。 【武符】 【符主:王川】 【武学:惊鸿桩(未入门104/500)】 一场生死搏杀,竟然让桩功的进度直接暴涨了二十多点! “以死搏生,实战见真章!” “弄死这些青龙帮的杂碎,不仅有银两拿,熟练度还能涨!” 第5章 火并 惊鸿武馆。 膳堂里,几口大铁锅正架在灶台上猛火翻滚。 锅盖一揭开,一股肉香味冲得人鼻子发痒。 那是用牛骨、整块带皮的猪肉、还有当归与老姜合在一起熬煮出来的药膳大锅。 黄褐色的浓汤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大泡,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王川径直走到膳堂的柜台前。 柜台后头坐着个胖厨子,正拿一块布抹着菜刀。 王川伸手探入怀中,挑出齐整的五十文,排在满是油垢的木柜台上。 “一碗大骨药汤,半斤熟猪头肉。” 胖厨子抬起眼皮,伸手把铜钱划拉进抽屉里,拿起一只大碗。 大铁勺探进沸腾的锅底,狠狠捞起一块带着骨髓的大棒骨,连肉带筋,盛进碗里,又浇上大半碗黄澄澄的骨头浓汤。 随后,厨子转身在案板上操刀切下一块酱红色的熟猪头肉,肥瘦相间,随手甩在陶碗边沿的木盘里。 王川两手端起大碗,走到膳堂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肉块还烫手。他没有拿筷子,直接伸手抓起一片肥油汪汪的猪头肉塞进嘴里。 牙齿咬破结实的肉皮,咸重的酱汁和浓郁的猪油在口腔里爆开,顺着舌根往喉咙里滑,大块的肉被牙齿磨碎,咽下食道。 连着吞下四五片肉,王川端起陶碗,贴着碗沿喝了一大口热汤。 王川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连着的两片脆软骨也被他用门牙硬生生啃下来嚼碎吞下。 他放下空碗,抹了把嘴角的油光,站起身朝着演武场走去。 …… 演武场上,晨霜在泥地上铺了一层白毛。 冷风呼啸着掠过场边的几排木桩。 王川站在一根半人高的木桩前,双脚微分,膝盖微曲,腰腹缓缓下沉。 他闭目,调整着呼吸。 吸气,小腹微鼓,呼气,重心缓缓下沉。 “身似惊鸿,步无常形。” 他踩着碎石地面,脚掌每次挪动都不再发出沉重的踏地声,而是变得越来越轻。 【武符】 【符主:王川】 【武学:惊鸿桩(未入门300/500)】 演武场边角的一口水井旁,几个外院弟子正围着木水桶洗脸擦汗。 王川走过去,拿起水桶边上的大木瓢,伸进井水里舀了半瓢冷水。 水很凉,拍在发烫的脸上,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旁边几个弟子的说话声顺着冷风钻进他的耳朵里。 一个门牙有些磕碰的瘦高个弟子一边拧着湿布巾,一边压低声音:“听说了没?东市那边今天一大早就封了路,衙门的差役抬了三具蒙着白布的尸首出来。” “谁死了?”另外一个正在揉手腕的矮壮弟子凑过去问。 “青龙帮和黑虎帮的火并呗!”瘦高个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昨天夜里在东大街的肉铺胡同动了刀子,满地都是碎石灰和烂刀鞘,血顺着水沟流了半条街。” 矮壮弟子愣了愣:“这两家不是各管各的地界吗?怎么突然咬起来了?” “还不是为了人!” 瘦高个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有教头,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青龙帮在城西收份子钱的赵三,还有他手底下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两天前在城西没了影儿。 青龙帮把西街的赌坊、暗门子翻了个底朝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川站在井沿边,手里拿着木瓢,静静地舀着桶里的清水。 水瓢里的水面倒映出他毫无波动的脸孔。 矮壮弟子有些不解:“赵三失踪,关东边的黑虎帮什么事?” “嘿,你不知道了吧。”瘦高个冷笑一声,“几天前,黑虎帮的三当家为了争码头卸货的抽头,在酒楼上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指着赵三的鼻子骂,说三天之内要拆了他两扇排骨。结果这话撂下没两天,赵三和刀疤脸就彻底没了。” “青龙帮的堂主直接认定是黑虎帮下了黑手,把人绑了剁碎沉了江。” “今天清晨,青龙帮带着三十多号人,拎着开山刀直接堵了黑虎帮在东市的赌场。两边一照面,连三句话都没搭上就直接砍开了。青龙帮当场被放翻了三个,黑虎帮也有两个人被挑断了脚筋。” “现在县衙里的差役全出动了,两头压制,但两边的梁子彻底结死了,青龙帮放话出来,不把黑虎帮三当家的脑袋摘下来点天灯,这事儿不算完!” 几个弟子听得面面相觑,眼里露出一丝惧意。 在青石县这种地头,帮派火并最倒霉的就是平头百姓,关门闭户稍慢一点,被乱刀砍死在街头都没处申冤去。 “行了行了,都闲着是吧?” 石大牛那沉闷的大嗓门从后头响了起来。他手里扛着两捆粗木桩,大步走过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黄泥。 “帮派砍人关咱们什么事?馆主说了,凡是惊鸿武馆的弟子,谁敢在外头掺和两帮的烂事,当场打断腿逐出门墙!赶紧滚去站桩!” 几个围着的弟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稀稀拉拉地散开,回到各自的木人桩前。 王川将手里的木瓢轻轻放回木水桶上,水面晃了晃,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青龙帮和黑虎帮。 赵三那两具绑着巨石、剖开肚肠的尸首,此刻恐怕早已经被青石江底的暗流卷到了几十里外的下游,烂在水底的烂泥石缝里了。 黑虎帮就算浑身是嘴,也绝对洗不清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 两帮火并,东市和码头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死在巷子里的帮派分子身上,必然揣着赌坊的份子钱,甚至还有从帮里领出来的疗伤散、短刃兵器。 如果趁着夜黑,摸到那几条火并的烂巷子边缘去搜尸,或许能发一笔横财。 这个念头在王川脑子里闪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闪了这一下。 王川站在木桩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现在连惊鸿桩都还没彻底入门,一点实力都没有。 赵三那两个杂碎之所以能死在他手里,全靠偷袭、石灰粉蒙眼,以及对方宿醉脱力。 若是正面撞上真正练过拳脚、手持明晃晃精铁砍刀的帮派打手,随便来上两三个,乱刀劈下来,他这条命就得交代在泥水里。 “人头出地的事,老子不干。” 王川在心底冷冷自语了一句。 他吐出胸中浊气,把脑子里所有杂乱的念头清空。 外面两帮人就算把狗脑子打出来,整条东街淌成血河,也跟他王川没有半文钱关系。 当下最紧要的,不是去发什么横财,而是把惊鸿桩练入门。 深吸了一口气,王川双膝微微一曲,两脚脚掌扣住地面,再次摆出了惊鸿桩的架势。 第6章 入门! 柴房。 【武符】 【符主:王川】 【武学:惊鸿桩(未入门495/500)】 还差最后五点。 【惊鸿桩(未入门497/500)】 双腿的肌肉开始痉挛,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王川没有收势。 沉胯,转步,虚实交错! 【惊鸿桩(未入门499/500)】 最后一步! 他的身子往左侧一倾,右脚无声贴地扫出半圈,重力在两足之间完成了最后一次轮转。 嗡! 【武符】 【符主:王川】 【武学:惊鸿桩(入门0/1000)】 小腹深处,一点暖意骤然炸裂开来,化作一股清晰的温热热流。 这股热流顺着两侧的大腿骨往下滚,穿过膝窝,灌入脚踝,最后一口气冲进了脚底的涌泉穴。 气血成了! 王川吐出嘴里咬得稀烂的麻布,大口大口地吸气。 然而,还没等他直起身子,胃部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一股饥饿感从肚腹深处爆发出来。 胃壁疯狂收缩,酸水大股大股地往喉咙里冒,烧得食道一片焦辣。 口腔里的唾液不受控制地大量分泌,舌根发苦,肚子里传来一阵阵打雷般的“咕噜噜”闷响。 刚刚诞生的那一缕温热气血在双腿经络间游走,每转动一圈,都在疯狂吸榨着体内的底子。 王川两腿发软,伸手扶住身旁的木柴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皮已经完全凹陷下去,肋骨根根分明。 如果不吃东西,这股新生的气血不仅保不住,还会反过来把他活活饿死! …… 天光微亮。 城南的屠宰胡同里,弥漫着浓重的牲口粪水味和生肉的腥甜气。 路两旁的肉案上,点着防风的油灯,昏黄的火光在冷风中摇晃。 “砰!砰!” 刀砸在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木屑与骨渣四处飞溅。 肉贩子们裹着满是黑红油污的破皮袄,嘴里哈着白气,两手通红,正手脚麻利地将半边生猪生牛剔骨分割。 上好的后腿肉和五花肉被铁钩高高挂起,等待着酒楼的大师傅和富户的采买管事。 王川头戴一顶毡帽,身上裹着棉袍,快步穿行在摊位之间。 他的眼睛没有看那些挂在架子上的精肉。 那些精肉一斤要二十多文,赵三留下的那点银钱经不起这般挥霍。 他的目光落在了案板下方的大木筐里。 筐里堆满了剔得干干净净的牛大腿骨、带血的牛脊椎骨,还有一堆堆灰白相间的猪肺、猪油渣和腥气扑鼻的猪杂碎。 这些东西寻常人家嫌腥臊难煮,又费柴火,多半是挑夫和乞丐贱买回去熬汤,或者干脆直接运去城外倒掉。 王川停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张姓屠户案前。 案板下,三个大竹筐装得满满当当,全是被剔光了肉的牛大骨,两头还挂着一些发白的筋皮。 “掌柜,这筐骨头和下水怎么卖?” “牛骨两文钱一根,那一筐猪肺加碎骨头,给十五文全拿走。” “全要了。” 王川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串铜钱,数出整整四十文,拍在案板边缘。 张屠户愣了一下,随即扯过旁边两个麻袋:“自己装,别弄脏了老子的案板。” 王川卷起袖子,两只手直接伸进木筐里。 骨头入手冰凉,上面还凝结着血块和牛油。 他没有半点嫌弃,两手飞快抓起一根根牛棒骨,整齐拿进麻袋。 回到豆腐坊时,天色依旧昏沉。 前屋静悄悄的,只传来姐夫陈实粗重的打鼾声,姐姐王芸也还在熟睡。 这几日两人担惊受怕,累得脱了形,睡得极沉。 王川轻手轻脚地掀开后厨的门帘,侧身闪了进去。 切骨,烧水,煮汤。 半个时辰过去。 一股浓烈至极的肉香混合着骨髓的油脂味,在厨房里缓缓弥散开来。 王川守在灶膛前,喉结上下滚动,胃里的抽痛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揭开锅盖。 锅里的汤水已经熬成了乳白色,翻滚着大团大团的油泡。 牛骨髓在高温下融化,化作金黄色的油珠浮在汤面上,那些连在碎骨上的筋肉被煮得稀烂发白。 王川拿过一只大陶碗,舀起满满一碗连汤带肉的骨头。 他双手端起滚烫的陶碗,贴着碗沿,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汤。 汤水滚烫,烫得舌头和上牙膛一阵发麻。浓厚的骨髓油香裹着咸味,顺着喉咙猛然坠入腹中。 “嘶!呼~” 王川吐出一口热气,伸手抓出一块带髓的牛大骨。 嘴巴对准断开的骨孔,用力一嘬。 “滋溜!” 一碗。 两碗。 三碗。 滚烫的浓汤、吸光的骨髓、烂熟的猪肺肉渣,源源不断地被填进空瘪的肚腹中。 胃里那股火烧般的灼痛被滚烫的油水生生压了下去。 王川靠在柴火堆上,两只手油光发亮,胸膛急剧起伏。 下一刻,变化突生。 大量高热的血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横的胃壁消化分解,化作一股凶猛狂暴的滚烫热流,从小腹丹田处猛然炸开! 这股热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数倍! 它不再仅仅停留在双腿,而是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奔涌,分流进四肢百骸、皮肉筋膜之间。 王川浑身一僵。 他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体温急剧升高。 背部和大腿的皮肉像是有无数双大手在用力揉搓、拉扯。 骨髓深处传来一阵阵酥麻发痒的感觉,从骨头缝里一直痒到皮毛。 “哧!” 王川的全身毛孔齐齐张开。 一层灰黑色的黏腻汗液从他的毛孔里缓缓渗出,带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那是常年做苦工、吃糙面菜团积压在体内的杂质与湿毒。 在这股新生气血的疯狂冲刷下,顺着汗液被强行逼出了体外。 王川死死咬着牙,感受着皮下筋肉的紧缩。 酸麻过后,是一股难以形容的通透与力量感。 原本沉重滞涩的四肢,变得无比轻快。 他缓缓站起身,脚掌落在地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底板却像是有吸盘一样死死咬住地面。 【武符】 【符主:王川】 【武学:惊鸿桩(入门12/1000)】 王川低头看着自己被黑汗覆盖的手臂,两手缓缓握紧成拳。 指节发出一串清晰的“啪啪”脆响。 气血初生,脱胎换骨! 第7章 称赞 惊鸿武馆。 王川站在一根满是硬木桩前。 晨起吞进腹中的那一整锅牛大骨髓与猪下水,早已在胃腑里化开。 一股温热的暖流正顺着他的脊椎两侧向下分流,顺着大腿骨上的粗壮经络,缓缓灌进两处脚踝与脚掌心。 大腿内侧那两根昨夜刚刚绷紧的大筋,此刻不再抽搐,也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火烧火燎地刺痛。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王川膝盖微微一沉,胯部收缩,脚掌贴住地皮。 左脚脚底板下压,五根脚趾向下一抠,扣住底下的硬石板。 紧接着,腰侧肌肉轻轻一收,身体的重量在半寸之间平稳滑向右足。 没有声响。 前几天他练习惊鸿桩,每换一次重心,整个人晃晃悠悠,随时都会栽倒。 但此刻,他的两只脚落在烂泥地上,脚下的黄泥只被踩扁了薄薄一层,泥水没有溅上半点,重心在双腿之间的转换快而隐蔽。 小腹深处那一缕初生的气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在王川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炸开。 两根合抱粗、裹着黑铁皮的试力硬木桩被重重掼在地上。 石大牛光着两条粗壮的胳膊,手里还拽着捆扎木桩的麻绳,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白色的热雾从他宽阔的鼻孔里一团团喷出来。 他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铜铃大的眼珠子一转,落在了王川的下盘上。 石大牛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没有走动,只是站在泥浆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王川的双脚。 王川的身子正在泥地上做着微小的虚实轮转。 左脚抬起半寸,脚尖擦着泥皮滑开,右脚随之沉实,腰胯扭动间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泥浆连他的布袜边沿都没能沾染上半点。 整整十个呼吸的时间,王川换了六次重心,脚下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杂音。 石大牛张着嘴巴,后槽牙露在外面,原本搭在麻绳上的大手慢慢松开,挠了挠自己毛刺刺的后脑勺,喉结在脖颈上狠狠滚动了一下。 “川……川子?” 石大牛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大步跨过来。 他两只大手按在膝盖上,弯下腰,鼻尖几乎凑到了王川的脚踝骨旁边,两只牛眼瞪得溜圆: “你这脚底下……怎么换的步?前天不是还跟灌了铅一样硬邦邦的么?怎的才隔了两个晚上,脚后跟都不踩泥了?” 王川没有收起架势,左脚依旧稳稳吃着力,目光直视着前方的木桩,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这两夜在家里,借着推磨挑水的劲儿,照着馆主说的法子多琢磨了几遍。脚掌不敢死踩,全靠腰胯带着走。” 石大牛直起身子,大手在王川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记。 “砰”的一声闷响。 王川的肩膀沉了半寸,两只脚底在烂泥里微微一旋,直接把这股蛮力顺着腿骨卸进了地下,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石大牛的手掌被反震得麻了一下,他缩回手,嘴里啧啧出声: “娘咧,你小子骨头硬,还真给你琢磨出点门道来了!俺当初光是摸清楚脚跟发力的规矩,就在这硬生生练了三个月!” 就在这时,演武场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撞击声。 “喀哒、喀哒。” 那是两枚实心铁核桃在手掌中互相揉搓碰撞的脆响。 声音穿透冷风与喧闹,清清楚楚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呼喝叫嚷的二十多个外院弟子,动作猛地一僵,声音骤止。 演武场上只剩下风吹过瓦缝的尖啸,以及沉重的喘气声。 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站在木人桩前,不敢斜视。 石大牛更是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抓起地上的麻绳,倒退着站到硬木桩旁边,垂着双手立得笔直。 后院的青砖小道上,柳长风背着一只手,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料子厚实的青布长衫,长衫的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晃动,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快靴。 那靴底踩在满是黏泥碎石的地面上,竟没有沾上半点泥点子,步履平缓。 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腹前,两枚乌黑发亮的铁核桃在干瘦有力的指缝间灵活翻滚,发出沉稳的“喀哒”声。 柳长风没有看那些弟子脸上的惶恐,他的目光像两把开过刃的刮骨钢刀,在演武场两侧的木桩前缓缓扫过。 几个平日里偷懒耍滑的弟子被那目光扫中,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两腿剧烈打晃。 柳长风一步步顺着外院的碎石甬道往前走,巡视着木桩区的站桩进度。 当他走到场地西侧、距离王川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时,铁核桃碰撞的“喀哒”声突然断了。 柳长风的脚步停了下来。 空气一下子静得有些发冷。 王川能清楚地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那目光顺着他的脊梁一路向下,扫过他微曲下沉的腰胯,最后牢牢定格在他那两条紧绷的大腿内侧,以及双足上。 王川没有半点动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呼吸的节奏依然深长缓慢,小腹微陷,小腿的大筋崩出分明的棱角。 脚掌在地里微微向外拨开半寸,重心稳稳从右足挪回左足。 前后不过两息时间。 柳长风垂在腹前的手指再次动了。 “喀哒。” 铁核桃撞出了一声脆响。 柳长风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他迈开步子,径直从王川身侧擦身而过,朝前方的演武场大台走去。 在交错而过的瞬间,一道平淡清冷的声音从柳长风喉咙深处吐了出来,落在冷风里: “步子虚实分得清了,有些开窍。” 话音很轻,不高不低,但在这鸦雀无声的演武场上,却清晰地落进了每一个弟子的耳朵里。 说完这一句,柳长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青布长衫的衣角在寒风中一扬,人已经走到了十丈开外的大台阶下。 石大牛站在后头,两只眼睛瞬间瞪大,下巴差点砸在胸口上。 入馆快三年了,除了后院那个资质妖孽的赵铁柱,他何曾见过柳馆主在外院巡视时对哪个普通弟子当面夸过半个字? 虽被馆主称赞,但王川的眉毛连抬都没抬一下。 他的视线始终死死锁定在木桩上。 【惊鸿桩(入门30/1000)】 第8章 独眼马 申时刚过,天边擦黑。 江面上停着三艘从上游下来的货船,船帮被风浪推得撞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块厚杉木跳板一头搭在船舷,一头搭在码头石阶上。 王川顶着寒风,快步走到了渡口东侧的木板柜房门前。 柜房的门开着半扇。 周把头正坐在一张高脚方桌后头,右手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脆响。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周把头停下手里的算盘,抬起眼皮。 看到王川,周把头把嘴里含着的旱烟杆拿出来,在桌角磕了磕烟灰: “怎么,武馆待不住,还是银钱打水漂了?” “周叔,武馆还在练。 只是肚子里缺油水,练武费粮,下午馆里散了桩,我来码头下死力气,挣几个肉钱。” 周把头上下扫了王川几眼。 王川的肩膀比前些天宽阔了一些,下巴上的青茬冒了出来,站在门口迎着风,身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缩着。 周把头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块木牌,随手丢在桌沿上。 “二号大船,从府城运下来的高粱米。一袋一百二十斤,扛到西面粮栈堆好,一趟三文钱。 下晌活多,天黑前卸不完,船主扣银子。你要是身子骨吃得消,就去领杠子。” “谢周叔。” 王川伸手抓起木牌,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二号货船前,十几个光着膀子的脚夫正排成一列。 每个人肩头上都压着一袋高粱米包。 脚夫们的脖筋一根根暴起,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肉下凸出来,两腿打着晃踩在晃荡的跳板上。 脚下稍有不稳,整个人就得连人带粮包栽进翻滚的江水里。 王川走到了船舱口。 负责放粮的船伙计手里拿着一把铁钩子,正从船舱深处用铁钩拖出一包米。 见王川走过来,船伙计拿铁钩往麻袋上一扎,单手一甩,借着惯性就要把米包往王川肩上送。 “等等。”王川开口,声音在江风里很稳。 船伙计手里的铁钩停在半空,抬起头:“怎么着?嫌重?” “压两袋。”王川说。 船伙计眼角抽了一下,嘴巴半张开,手里的铁钩垂了下去: “你说啥?压两袋?这两袋加起来二百四十斤,把你压断了腰,老子可不赔棺材钱。” “压。” 船伙计冷哼了一声,不再多劝。 他咬着牙,手里的铁钩用力一扯,两只扎紧口子的米包接连翻滚,重重砸在王川宽阔的后背和右肩上。 “砰!” 二百四十斤的重量骤然压下。 王川没有半点晃动,双手反扣住麻袋两角的麻绳结,迈步踩上了两丈长的木跳板。 跳板在江风和浪花中上下颠簸,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冻冰,滑得站不住脚。 前面一个扛着单包的干瘦脚夫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吓得嘴里发出一声尖叫,手脚并用在跳板上爬了两步才稳住。 王川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他的双脚没有重重踏地,而是踩着惊鸿桩的步法。 跳板随着浪花剧烈上下晃动,但王川的腰身随着晃动的节奏自然起伏,两百四十斤的重量被他借着下盘的滑动彻底化开。 不过六个呼吸,他稳稳走过两丈跳板,踏上了码头的青石台阶。 一步一步,石阶上的积水被他踩扁,泥水不溅。 穿过石子路,王川径直走到西面的粮栈大门前,腰胯发力一转,双臂顺势一掀。 “咚!” 两袋高粱米包整整齐齐码在三层高的垛子上。 王川直起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他转身就往回走。 第二趟。 第三趟。 第十趟。 王川一个人,两只脚在跳板与石阶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后背上都压着整整两袋米包。 步子始终不紧不慢,脚掌落地始终轻而沉稳。 柜房门口,周把头披着棉袄站在风口里,右手里的旱烟杆早就灭了火。 周把头两只眼睛盯着王川的双腿,看着王川一次次把两百多斤的重粮包稳稳送进粮栈,眼角一下一下跳动着。 一个时辰后,二号船的货全数卸空。 王川走到柜房前,把手里的木牌递了过去。 牌子上划满了白石笔画出来的道道,整整三十二道。 一人卸了六十四袋粮。 周把头低头看着号牌,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钱袋,数出一百文整的铜钱,排在桌面上。 接着,他又从袋里摸出二十文,搁在上面。 “一人扛两包,脚程比旁人快了一倍,多出来的二十文是行里的赏钱。” 周把头把铜钱推到王川面前: “练武……当真能把身子骨催成这样?” 王川伸手把一百二十枚铜钱收拢进怀里。 “周叔,不下力气,什么都成不了。” 王川说完,冲周把头拱了拱手,转身走入码头的夜色里。 渡口斜坡上方,搭着一个茅草茶棚。 棚子里摆着三张长条木桌,几条长板凳坐得满满当当。 七八个刚歇下来的脚夫正围在桌边,大口吸溜着热茶。 王川掀开挡风的布帘,走了进去。 “掌柜,来一碗大叶茶,多搁茶叶。” 王川摸出两文钱,拍在炉边的木板上。 掌柜利索地抓了一把茶梗,扔碗里,拎起铁壶,滚开的水冲了下去。 王川端着大碗,走到最靠近里侧土墙的窄板凳上坐下。 他两只手捧着碗,低头抿了一大口。 隔壁桌上,几个裹着皮袄的脚夫正压低了嗓子说话。 一个老脚夫把烟枪在鞋底上磕了磕: “东市那边,火并算是被衙门给按下了。可青龙帮里头……炸了窝了。” 坐在对面的矮胖脚夫端着茶碗,吸溜了一口,眼珠子往左右扫了扫:“赵三还没找着?” “找着个屁!” 老脚夫吐了口带黄痰的唾沫在泥地上: “青龙帮把西街那几家暗门子、窑子床底都翻烂了,连赵三的一根毛都没见着。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黑虎帮那边打死不认,说是青龙帮自己走漏了风声,赵三卷了帮里的例钱跑路了。” “青龙帮的舵主能信这个?”矮胖脚夫追问。 “信个鬼!” 老脚夫眼睛眯起来,声音变得更沉: “今儿清早,南码头那边开过来一条乌篷快船,上头下来个人。青龙帮总堂派来的,亲自接管城西这一片的地盘,把赵三原来的烂摊子全接过去了。” “谁啊?” “独眼马!” 这三个字一出来,茶棚里坐着的几个脚夫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老脚夫打了个寒战,伸手紧了紧领口的破棉袄: “还能有谁?就是早些年在府城地下黑拳场打死过七个人的那个疯子!” “那主儿是个吃生肉的狠茬子,三年前在南码头,有个鱼市小贩少交了半钱银子的水费,被他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一刀挑断了脚筋,挂在桅杆上吹了一整夜的风,第二天冻成了冰坨子扔进江里。” “他来城西干什么?就为了收几个保护费?” “收份子钱是顺带的,主要是查赵三的死因!” 老脚夫压着嗓子,嘴唇几乎凑到了同伴的耳朵边上: “独眼马今天下午刚到城西的堂口,立刻把赵三手底下的巡街底册全调了出来。 赵三失踪那天去过哪儿、找谁要过钱、跟谁动过嘴皮子,全都要挨个过一遍筛子。” “我听城西刘铁匠说,独眼马放了话,赵三要是死在城西,不管是黑虎帮动的手,还是街面上的泥腿子下的黑刀,只要查出一点干系,全家老小一个都别想活,全都沉江喂王八!” 角落里,王川双手端着碗,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青龙帮,独眼马。 赵三那两具剖开肚肠、绑着青石条的尸体,虽然早已沉入几十里外的江底烂泥,但赵三那些日子天天在西城那边。 城西豆腐坊,赫然就在赵三最后勒索的账目正中间。 独眼马顺着底册查过来,只是迟早的问题。 可能明天,也可能是后天。 王川端起碗,仰起头,把碗里剩下的半碗苦涩茶水一口气全数倒进了喉咙里。 他放下空碗,站起身。 掀开茶棚的破布帘,他迈开脚步,径直跨入了江边的风雪夜色中。 第9章 惊鸿腿法 正午。 外院的膳堂里人声鼎沸,热汽与油烟裹在一起,顺着掀开的棉布帘子往外直冒。 王川两手端着一只陶盆,走到靠墙角的一张空桌前放下。 盆里盛着满满一大份大骨浓汤,旁边还放着一只木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半斤熟猪头肉。 这一顿,足足耗了他四十文铜钱。 王川拉开长凳刚要坐下,目光往膳堂最靠里的角落扫了一眼。 墙角立着两个盛泔水用的木桶。 石大牛就坐在离泔水桶不到三尺远的窄长凳上。 他面前的桌面上,只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碗里盛着大半碗几乎不见油星的白水煮萝卜,汤水清得能照出人影。 旁边的帕子上,放着两个拳头大小的杂粮干窝头。 石大牛低着头,两只大手捧起一个干窝头,张嘴狠狠咬下去。 硬梆梆的粗面渣子被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直,咽喉使劲往下咽,随即端起那碗凉透的萝卜汤,大口大口灌进肚里,硬把干面渣子冲下食道。 他八尺高的壮硕身板,平日里干的又是武馆里搬运重桩、挑水劈柴的重活,这两块干窝头填进肚里,连胃底都铺不满。 王川站在原地看了两息时间。 他弯下腰,双手端起桌上那盆热气腾腾的大骨汤和那盘酱肉,迈开步子穿过嘈杂的人堆,径直走到石大牛对面,将大盆重重撂在桌上。 “咚。” “川……川子,你这是?”石大牛闷声开口,两手把自己的干窝头往怀里缩了缩。 王川没有答话。他转身走到柜台前,从叠在旁边的空陶碗里抓过一只碗,快步折返回来。 抓起盆里的大铁勺,王川手腕一翻,舀起那根肉筋最多、断口处淌着大团骨髓的牛大骨,重重放进新碗里。 紧接着,黄澄澄的牛油浓汤顺着勺口倾泻而下,浇了满满一整碗,又伸手抓起大半盘酱猪头肉,全数倒在了石大牛的碗里,肉片堆得冒尖。 “牛哥,吃。”王川把大碗往前一推,平平淡淡吐出三个字。 石大牛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两只大手在胸前的褂子上用力摆动,脸上满是局促: “使不得!使不得!这一大盆要好几十文大钱,你挣那俩血汗钱不容易,自个儿练桩打熬气血全指望它呢!俺嚼俩窝头顶饱就成,快端回去!” 他伸手就要把大碗往回推。 王川的五根手指骤然前探,一把扣住了陶碗的边缘。 他把陶碗死死压在桌面上,没有被石大牛推动半寸。 “牛哥,前些天我刚来武馆,饿得前胸贴后背,你省下白馍塞给我,还冒着被管事责罚的风险从后厨偷骨汤给我喝,这份情我记在心口。” 王川看着石大牛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在吵闹的膳堂一角却格外清晰: “另外,我这两天站桩,换步时总觉得腰胯卡着一股生硬劲儿,下盘虽稳,但不知道该怎么起步发力。 你把这肉吃了,晌午吃饱了肚皮,去后院没人的地方帮我掌掌眼,指点我两手。” “这肉不是白给的,算我的束脩。” 石大牛看着王川那双没有半点戏谑的眸子,按在碗沿上的手慢慢僵住。 滚烫的肉香直往他鼻孔里钻,肚子深处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嘴唇动了动,抓了抓头顶乱糟糟的短发,骂了一句:“娘咧,你小子……行,俺占你这便宜!” 说完,石大牛把手里的半个窝头塞进怀里,两只大手抓起那根粗壮的牛棒骨,一口咬在大筋上。 “咔嚓!” 连筋带油的硬肉被他一口撕下一大块,在嘴里狠嚼了几下便生生咽进喉咙。 他把嘴凑在骨头断口处用力一吸,那团凝结的牛骨髓“滋溜”一声全数吞进肚里,接着抓起肥厚的猪头肉,三两片叠在一起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油光。 不到半刻钟,整整一碗骨髓、烂肉连带着滚烫的浓汤,被石大牛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滴油水都没剩下。 王川也把剩下的一半肉食和骨髓迅速扫空。 石大牛抬起胳膊,拿袖子在嘴上一抹,站起身来,宽阔的肩膀把背后的光线挡了大半。 “走,跟俺来。” ……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演武场,顺着东面的回廊一路往深处走。 走过一处堆放杂物的月亮门,前头是一大片废弃的柴料场。 石大牛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川子,你站个桩给俺看看。”石大牛两手叉腰。 王川没有废话,脚下一分,膝盖弯曲,腰胯自然下沉,重心在两腿之间轻缓滑过。 石大牛绕着王川转了一圈,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膝胯和两只脚掌。 过了十几息时间,石大牛摇了摇头。 “底子极扎实,昨儿师傅随口夸你那句,俺听得真切,你这桩功比寻常苦练半年的还要稳当。” 石大牛话音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但你这步子里头,带着一股死气。” 王川收起桩功,直起身子:“死气?” “对,死气。” 石大牛抬脚在地上踩了踩,发出沉闷的踏地声: “师傅教刚入门的弟子,只教站桩,不教动势,那是怕弟子偷学了核心杀招跑路,也是为了磨大家的心性。但天下哪有站着不动的死桩能防得住真刀真枪的?” “街面上帮派火并,那些亡命徒手里的短刀、铁尺专挑人脖子下阴招呼,谁会像木桩子一样立在那儿等你运劲换重心?” 石大牛把身上的褂子往下一扯,丢在旁边的木头上。 “惊鸿武馆在外头能立住脚,靠的是惊鸿腿。 “入门最核心的,全在这四个字里头,截、蹬、摆、挂!” 第10章 截,瞪! 石大牛右脚向前迈出半步,下盘骤然下压,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 “看好了,第一路,‘截’!” 石大牛身形不动,右脚离地不过三寸,如同一把贴地飞行的重铁铲,短促凶狠地向前一铲! “啪!” 脚后跟结结实实铲在前方一根枯松木的底部。 手臂粗的枯木发出一声脆裂声,木屑翻飞,整根木头被生生铲得横移了半尺! “敌动我动,短打直进。”石大牛收回脚,吐出一口白沫,“对方不管出拳还是拔刀,步子刚迈出来、力道还没生全的那一刹那,你别退!前脚脚跟贴地爆踹,直接截断他的小腿迎面骨!这叫截!” “第二路,‘蹬’!” 石大牛右腿猛地往上一提,膝盖几乎顶到胸口,紧接着,整个腰胯狠狠向前一送,右脚如同一柄巨型攻城木桩,笔直向前方暴蹬而出! “呼!砰!” 破空声尖锐刺耳,靴底狠狠印在一堵土墙上,震得整面土墙上的枯草灰尘扑簌簌狂落,墙皮上赫然陷进去一个清晰的泥印。 “提膝、送胯、脚跟发力!”石大牛大声喝道。 “借着惊鸿桩的后脚反蹬之力,把全身气血一瞬间全压在这一脚上!直捣中门,专踹心口、小腹和膝盖骨!踹中一下,内脏都能给他踹烂!” 紧接着,石大牛身形随风一转,借着扭腰的旋劲,左腿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影,在半空中呼啸扫过,重重抽打在一截竖立的断木侧面。 “咔嚓!”断木应声倒地。 “这是‘摆’!借着桩功换重心的拧腰劲,横扫成鞭,专抽侧肋骨和下巴!” 石大牛脚步不停,落地瞬间,脚踝借着旋劲向后猛地一勾,脚后跟挂住地上一截滚木,用力一扯,两百多斤的湿重原木硬生生被他从烂泥里挑飞起来,砸向一旁。 “这是‘挂’!虚晃一招,借对方避让的空当,脚踝反扣对方的脚后跟,借他的前冲之力往后带!只要把人挂倒在地上,任他是头猛虎,也就是一具任人宰割的烂肉!” 截、蹬、摆、挂。 四记重腿一气呵成,招招直奔关节、喉咙、下阴与重心。 石大牛收回双脚,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 他转头看向王川:“看明白了多少?” 王川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重放着石大牛方才送胯、提膝、脚跟擦地的轨迹。 他体内那一缕初生不久的温热气血,随着回忆,顺着两条大腿的大筋悄然流转起来。 三个呼吸后,王川睁开眼。 “明白了七成。” 石大牛咧嘴笑了一声,蒲扇大的巴掌一挥:“光看有个屁用!来,拿俺当桩子,照着俺小腿和大腿侧面踹!俺皮糙肉厚,耐得住!不真踹在肉上,你永远摸不透发力的巧劲!” 王川没有犹豫,他跨前一步,两脚沉入泥中,右腿借着惊鸿桩的微晃,贴着地皮一脚直铲石大牛的小腿迎面骨! “截!” “啪!” 脚跟撞在石大牛紧绷的小腿骨上,发出沉闷的皮肉碰撞声。 石大牛身子晃都没晃,嘴里却大声吼道: “散了!力道全浮在脚尖上!你当是踢毽子呢?提胯!大腿内侧的大筋要拉紧,把后背的劲顺着屁股压下来!再来!” 王川咬紧牙关,倒退半步。 他的身子微微向前一俯,重心在左脚足弓骤然压实,右腿猛地弹射而出! “砰!” 这一记脚跟结结实实铲在石大牛的小腿肚上。 石大牛粗壮的右腿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松木皮。 石大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大声喝彩:“好小子!力气进去了!接着来,用‘蹬’!” 柴料场的一角,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砰!” “啪!” 冷风在枯木丛里呼啸席卷,泥浆被两人的脚步踩得四处飞溅。 王川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出腿。 铲击、直蹬、侧摆、回挂。 原本沉重死板的惊鸿桩步法,在一次次实打实的肉体碰撞中,如同融化的铁汁,飞速与这四路杀伐腿法融合在一起。 半个时辰过去。 王川浑身已经被汗水彻底泡透。 “呼!” 他猛地收身,身子在泥地上一旋,右腿凌空抽出一记半月形的爆摆! 鞋尖贴着旁边一根合抱粗的松木桩狠狠擦过。 “咔嚓!” 松木桩外层足有一指厚的坚硬枯树皮,被他这一记鞭腿生生抽碎剥落,碎木屑如同雨点般飞溅开来。 王川右脚落地,身形借着惯性轻轻一转,稳稳扎在满地碎木屑中。 下盘纹丝不动。 石大牛揉着自己发红发青的小腿肚子,站在两丈外,嘴巴半张着,粗糙的大手在光膀子上胡乱擦着热汗,直勾勾地盯着那根被抽碎树皮的木桩。 “真他娘的邪门了……”石大牛喉结上下滚动,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俺当年把这四路腿法连贯起来,整整挨了师兄半年的板子,你小子半个时辰就能把劲力全拧成一根绳……” 王川缓缓吐出一口混着血腥气的白沫。 【武符】 【符主:王川】 【武学:惊鸿桩(入门89/1000)】 【武学:惊鸿四诀(未入门110/500)】 “牛哥,大恩不言谢。”王川抱拳,冲着石大牛郑重躬了躬身。 石大牛抓过地上的旧褂子套在身上,摆了摆大手: “谢个屁,半盆肉换的!不过俺得嘱咐你一句,这四路是杀人技,在馆里平日切磋千万别露出来,要是让馆主知道俺私下传你杀法,咱俩都得吃挂落。” “我省得。”王川点头。 石大牛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没再多说,迈开大步顺着柴垛小道往外走去。 柴料场重新归于死寂。 第11章 杂碎 西街。 豆腐坊口。 “啪嗒、啪嗒。”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着烂泥从巷口拐了过来。 两个男人大摇大摆地横穿街道,把路中间的一摊污水踩得四处飞溅。 走在前头的男人长着一张满是麻子的长脸,身形干瘦。 落后半步的汉子生得又矮又壮,光秃秃的脑门上横着一道寸许长的暗红疤痕。 街两旁原本探头张望的几个小贩,一见这两个人,连忙把摆在屋檐下的竹筐往门里拖,木门板“吱呀”一声合紧。 麻脸汉子在豆腐摊前停下脚。 “陈老实,歇着呢?” 陈实手顿在案板上。 他抬起头,手在围裙两侧狠擦了两把,腰身立刻矮了半截:“两位爷……买豆腐?” “买你娘的豆腐!” 后头那个矮壮秃头汉子一步跨上前,抬手一巴掌拍在案板上的盛豆木盒上。 木盒翻倒,大半盒干黄豆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秃头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本底册,直接摔在陈实脸上。 “赵三没了,城西的地界如今归马舵头管!” 秃头汉子指着陈实的鼻尖,唾沫星子喷了一尺远,“马爷今天过堂查账,赵三那死鬼留下的底册里,你这豆腐铺子上个月的规矩钱只录了半数!漏了足足五百文大钱!” 陈实脸色瞬间发青,两只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这位爷……明鉴啊!前些日子赵三爷亲自来过,常例钱早就交足了……” 麻脸汉子冷笑一声,手中的铁棍猛地向前一递,硬生生顶在陈实的胸膛正中,把陈实顶得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 “赵三手底下的人脚脚手手都不干净,谁知道他吞了帮里多少银子?马爷发了话,凡是赵三经手的铺子,一律重新核算!以前一个月五百文,从今天起,连本带利翻一倍,一个月交一贯足钱!” “一……一贯?!” 门槛旁的王芸吓得手里的瓦盆直接脱了手,啪嚓一声碎成几瓣。 她跌跌撞撞站起来,两手抓着陈实的棉布袖子,嘴唇颤抖得没有半分血色: “差爷……帮里的爷!我们一天起早贪黑,磨碎五斗黄豆,刨除豆本柴炭,一家人吃两顿粗粮窝头都困难……一贯钱,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交不起?” 秃头汉子横肉一抽,两步迈上去,一把揪住陈实的衣领子,猛力向前一拉,紧接着大脚往前一扫! 陈实本来就老实木讷,脚下根本没有防备,整个人被生生拖倒,扑通一声砸进泥泞的青石槽旁边。 “当家的!”王芸尖叫着扑过去抱住陈实的胳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麻脸汉子抬起一只沾满黑泥的厚底布鞋,毫不客气地踏在一整板刚出锅的水豆腐上。 “噗哧!” 雪白的嫩豆腐在鞋底底下爆裂成稀烂的白渣,顺着案板边缘成团成团往下掉。 “今儿是马爷刚接管城西,给你们这帮泥腿子讲道理!” 麻脸汉子转动着脚底板,把豆腐彻底碾成泥沫。 “要是拿不出银子,马爷手下的刀客可没老子这么好脾气。明早要是见不着一贯大钱,老子先敲断陈老实两条腿,再把你这婆娘拖进烂桃巷的窑子抵债!” 陈实十根手指死死抠进青石板的泥缝中,指甲盖翻起,渗出血珠子。 他额头上青筋暴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两只眼珠子充血发红,死死盯着麻脸汉子踩在豆腐上的鞋底,身子剧烈颤抖着就要往起爬。 就在这时,王川低着头走了出来。 一跨出门槛,王川两只脚下的步子便变得凌乱且虚浮。 原本直挺的脊背骤然缩了下去,两只肩膀向下耷拉着,脚下踉跄了几步,手里的扫帚“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两位爷!两位爷手下留情!千万动不得手啊!” 王川一边尖声叫喊着,一边弓着腰一路小跑冲了过来,两步跨到陈实和王芸身前,把两个人死死挡在自己背后。 麻脸汉子手里的铁棍顿住,斜眼打量着王川:“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回两位大爷的话!小的王川,是这家的大舅子,平日里在渡口码头扛包当脚夫!我姐夫脑子笨,是个实心眼,没见过世面,嘴皮子不利索,冲撞了青龙帮的大爷们,小的给两位爷赔罪!” 陈实挣扎着拽王川的裤腿:“阿川……别求他们……他们这是要喝咱家的血啊……” 王川反手一把按住陈实的手臂,五指悄无声息地在陈实的腕骨处狠狠掐了一下。 陈实痛得闷哼一声,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王川转过身,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内衫最贴身的地方摸索出一串用结实麻绳穿好的铜钱。 “两位爷大驾光临,顶风冒寒替帮里办差,小的哪能不知道爷的辛苦!这一百枚足色开元通宝,是小的一上午在码头扛大包攒下来的干净钱,权当给两位爷买角烧酒、润润喉咙!” 麻脸汉子看到那串沉甸甸的铜板,眼里的煞气敛了一分。 他伸手一把抓过铜钱,在手掌心里颠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旁边的矮壮秃头探过头,伸出一根长着黄黑指甲的手指,挑开绳扣翻了翻铜板的成色。 “还真是码头出来的足钱。”秃头汉子咧嘴吐了口唾沫在王川脚边。 麻脸汉子收起铜钱,顺手把铁棍在王川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砰、砰。” 王川顺着力道连晃了两次身子,脸上的笑容没有退去半分,甚至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算你小子是个懂事的软蛋。”麻脸汉子把铜钱往怀里一揣,用手里的铁棍点了点王川的脑门。 “听好了,这一百文是买茶钱,不抵账!那一贯钱的旧账,明儿傍晚老子亲自过来收,若是见不着现银,连你这条腿一起打折了扔江里!”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两天去码头通宵扛包,就是去借、去当,也一定给两位爷凑齐!”王川连连躬身,脑袋几乎低到了裤腰带上。 “走,秃子,先去烂桃巷喝两角烫酒去!” 麻脸汉子啐掉嘴里的草棍,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跨过地上的碎豆腐。 秃头汉子收起底册,跟着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两个泼皮一路沿着西街的烂泥石板往东走,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冷风里逐渐拉远。 豆腐摊前一片死寂。 王川依旧躬着身子站在台阶边缘,双手低垂,头深深埋在胸前。 他的眼睛没有看地面上的碎豆腐。 他的视线顺着门缝,死死钉在前方那两道远去的背影脚下。 那麻脸汉子脚上的鞋帮子和后脚跟上粘着一圈发暗的深红黏土。 那种红黏土极黏,整座青石县城里,只有城西废砖窑以及通往“烂桃巷”那条无名烂泥沟旁边才有。 还有那矮壮秃子。 秃子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每走六七步,右脚踝便会微微外撇,那是早年被人打断过脚筋留下的暗伤。这种腿脚,根本跑不快,身形下盘极虚。 两人的对话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进王川的耳朵里: “……老刘那破酒肆掺水太凶,晚上再去窑子后巷的狗肉摊子整半斤……” “……喝多了别走主街,巡街的差役这几天抓得严,从废砖窑那条黑巷子拐过去,直接回堂口后院……” 王川立在阴影中,将每一个字、每一个地名,不漏分毫地咽进喉咙深处。 烂桃巷,废砖窑,黑巷子。 喝完狗肉汤,散场至少在二更以后。 视线尽头,两个泼皮拐进了东面的胡同口,背影彻底消失。 王川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惶恐、谄媚、窝囊在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眼底泛着森冷幽光的面孔。 他转过身,弯腰伸手扶住陈实的肩膀。 陈实两手通红,脸上的黑泥和着血水,嘴唇哆嗦着:“阿川……那一贯钱……咱们拿什么给啊……那是整整一两银子啊!” 王芸跪在地上,两只手一把一把捡着混进泥里的碎豆腐,眼泪滚滚落下:“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啊……” 王川手上微微发力,将两百多斤重的陈实一把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姐夫,阿姐,进屋。”王川声音平缓,听不出半点波澜。 陈实愣愣地看着王川。 王川弯下腰,抓起地上的烂扫帚,三两下把门前被踩碎的烂豆腐扫进旁边的污水沟里。 “地上的东西不用捡了,吃不得。” 王川拉开门板,把两人推进门内。 灶房里,陈实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王芸在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拿碎布给陈实擦洗脸上的泥血。 “阿姐,给姐夫包扎好,下午铺子别开了,把门关紧,谁叫门都别开。”王川开口说道。 陈实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阿川,你干什么去?码头……码头那点活不够填这个窟窿啊!” “我去武馆。”王川转过身,拍了拍褂子上的干灰,“下月要考校腿法,石师兄答应下午给我掌眼。 一贯钱的事,我想办法从武馆托人说和,你们在家里待着,别多想。” 说完,王川不再停留,掀开帘子走进了后院窄小的柴房。 插上柴房的门闩。 屋子里没有点灯,光线阴暗冰冷。 王川走到床脚处,蹲下身子,抠开那块松动的木板。 底下藏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还剩下一块从赵三身上搜来的碎银子。 旁边放着一把尖刀,以及两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生石灰。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尖刀。 他从腰带内侧摸出一条发硬的黑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在刀柄上,免得沾了血手滑。 随后,他缓缓站直了身子。 “截、蹬、摆、挂。” 上午石大牛在柴料场踢裂枯松木的破风声,在耳边清晰回响。 一贯钱? 打断两条腿? 把阿姐卖进烂桃巷? 在这青石县里,恶狗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收手,给了一百文,后面就会要一贯。 给了一贯,后面就要你的皮肉与骨头。 与其等明天他们上门砸碎磨盘,不如在今夜把这两个杂碎狗头直接踩烂。 第12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夜雨如画。 废砖窑外的烂泥巷。 王川身上套着一件黑布衫,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死死盯着巷口。 他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筒里,手指紧紧扣着尖刀。 “啪哧、啪哧。” 两个黑影撞开雨幕,歪歪斜斜地晃进了窄巷。 走在前头的麻脸汉子敞着湿黑袄,手里拿着一把铁棍。 后头的矮壮秃子一条右腿向外撇着,半边身子全压在麻脸身上,嘴里吐着浑浊的酒气。 两人喝得舌头发直,脚步虚浮,一路骂骂咧咧: “马……马爷也是多疑……城西这帮泥腿子,哪个敢……敢动青龙帮的汗毛……” “别……别啰嗦,明早去西头豆腐坊,先……先卸陈老实一条胳膊……” 两人一步一步晃到了墙角阴影前方。 没有任何火光,狂风裹挟着雨势横扫而过,雷鸣声在头顶沉闷滚过,将整条巷子里的动静全数压了下去。 矮壮秃子向外撇着的残腿踩进了一处水坑,身子猛地一斜,正正停在断墙凹陷处的正前方三尺远。 就在秃子脚底板拔起的这一瞬。 王川动了。 一步切入秃子背后。 王川的左臂暴探而出,五指带着下压的死力,从后方猛地扣死秃子的下颌与口鼻,将他嘴里的酒嗝与话语生生掐断在咽喉深处! 同时,右臂自袖口猛然弹起。 尖刀从秃子脖颈后方的软骨连接处狠狠贯穿而入! “哧!” 利刃切断延髓,直透咽喉前皮。 秃子浑身的骨肉在一瞬间绷紧,两只眼珠子暴凸而出,喉咙深处只挤出两声极其短促的“咯咯”气泡音。 王川手腕猛力横向一拧,切断筋络,随即拔出尖刀,顺手将秃子的尸身往前猛推,直撞向前方的麻脸汉子! 整套动作迅疾利落,前后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麻脸汉子后背被沉重的尸身撞得向前一个踉跄,手里的铁棍险些脱手。 “秃子?你他娘的撞……” 麻脸汉子骂着回头,眼角余光扫到秃子胸口处冒出的一大截血口子,滚烫的腥血喷了他一后背。 醉意被这股滚烫的血腥味一冲,瞬间吓得干干净净! “有贼!” 两个字还没吼全,借着风雨掩护的王川已经跨到了他的身侧。 麻脸汉子到底是帮派里常年动刀的恶徒,仓皇之下,右臂青筋暴突,借着扭腰的蛮劲,抡起手中的铁棍,朝着王川的脑门凶狠斜砸下来! 沉重的铁棍撕破雨帘,挂着呜咽的风声。 王川面无表情,黑泥覆盖的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前脚尖微向内扣,身体借着前冲的反冲之力向侧方一滑,整个人贴着短棍带起的冷风险险避过空门。 “呼!” 铁棍砸在空处,带得麻脸汉子脚下一晃。 惊鸿杀法,截! 王川右脚凶狠地铲在麻脸汉子的前脚迎面骨上! “咔嚓!” 骨骼断裂声清晰刺耳。 麻脸汉子的右小腿迎面骨当场凹陷断裂,身形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不等他倒地惨叫,王川的身形已经鬼魅般贴了上去。 左手一把按住麻脸汉子的天灵盖向后猛扳,右手的尖刀顺着脖颈动脉狠狠拉出一条半尺长的大口子! “噗嗤!” 鲜血喷射出两尺高。 气管和喉头被整齐切开,麻脸汉子大张着嘴,两只手绝望地在半空抓挠,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王川右手握刀,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沉,刀尖对准麻脸汉子的心窝部位,直直扎进去三寸深,彻底绞碎了内脏。 麻脸汉子的四肢猛烈抽搐了三下,随后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从出刀、铲腿、割喉到贯心,总共不过三息时间。 两具尸体一前一后砸进水洼里,激起半尺高的水花,水顷刻间被染成了淡红色。 暴雨与雷声的轰鸣,将所有的声响吞没得一干二净。 王川胸膛起伏平缓,一口浊气缓缓自口鼻间吐出。 他的动作极快。 弯下腰,两只手直接伸进麻脸汉子的内衣胸膛。 摸索了一把,迅速掏出一个小包。 解开结头一瞧,里面正是他白日里奉上的那一串百文开元通宝,麻绳结完好无损,一枚不少。 塞进怀里放好。 刀尖挑开麻脸汉子裤腰内侧的暗缝,一个小布袋露了出来。里面倒出一枚泛青的小碎银,约莫有一两二钱,还有散碎的四十多枚铜钱。 王川把碎银和铜钱全数收走。 紧接着翻过秃子的尸首。 秃子兜里只有三十来文带着酒渍的散钱,但在他里衣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本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 王川挑开油纸看了一眼。 借着天边的微弱闪光,封皮上写着“城西各坊行市例钱清册”,正是白天那本让豆腐坊大祸临头的底册。 翻开前两页,陈家豆腐坊底下画着的两道黑杠清晰刺眼。 王川合上账册,塞进自己怀里最深处贴身藏好。 搜完财物,王川蹲在两具尸身之间,手里的尖刀没有收回去。 他反握刀柄,用刀尖挑开麻脸汉子的外衣领口。 黑虎帮杀人,最喜在死者咽喉割伤上方留下两道交错的横斜刀痕,深可见骨,借此立威震慑。 王川手腕沉稳发力,锋刃贴着麻脸的脖颈,斜斜划开两道斜口。 “嗤!嗤!” 两道交错的十字花痕深刻入肉,刀口外翻,原本平直的割喉切口被彻底搅烂掩盖。 接着,他挪到秃子身前,同样在秃子后颈的致命刀口处补上两记反手深划,顺带在秃子的胸口挑开一道长长的血槽,做成了被仇家围堵截杀、乱刀分尸的惨烈模样。 两名泼皮丢落在泥坑里的铁短棍,被王川抬脚挑起,踢进了路旁坍塌窑洞的底部,抓过两块厚重的旧砖死死盖在上面。 大雨依然瓢泼倾盆,冲刷着地上的血污。 尸体伤口渗出的鲜血刚一落进水洼,转眼就被湍急的雨水卷走,顺着水沟流向远处的地下暗渠。 方才搏杀留下的痕迹在暴雨冲刷,几个呼吸间便被抹得平平整整。 王川把带血的尖刀插进深水坑里来回搅动冲洗,洗净了刀身与手掌上的黑血,反手插回后腰皮带中。 他微微俯下身子,整个人如同一滴融入黑水的墨汁,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雨的深沉夜色里。 第13章 嫁祸 清晨。 城西废砖窑外的死水烂泥巷口,聚起了一大群早起的街坊。 巷子深处,两具尸首泡在积水里。 一个起早翻捡烂菜叶的拾荒老头瘫坐在水里,两只干瘦的手直打摆子,嘴里发出变了调的尖叫,扯破了西街清晨的死寂。 不到半刻钟,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外涌了进来。 七八名腰跨厚背砍刀、身穿青布短袄的青龙帮打手粗暴地推开围观的人群。 人群后头,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汉子迈步走了进来。 汉子穿一件玄色厚棉袍,腰间束着熟牛皮带,皮带正中悬着一把七寸长的分水短刀。 正是刚接管城西地盘的青龙帮舵头,独眼马。 独眼马踩着烂泥水走到两具尸首前,停下脚步。 两旁原本吵嚷的帮众立刻闭上嘴巴,垂着手退到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独眼马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首。 麻脸汉子仰面躺在积水里,脖颈处有一道横切开的大豁口,胸口皮肉深陷。 秃头汉子趴在一旁,后颈皮肉翻卷,后背横着两道发白的外翻创口。 独眼马蹲下身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麻脸汉子的下巴,手指拨开麻脸汉子脖颈上的烂肉。 在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豁口正上方,两道倾斜交错的刀痕清清楚楚横在皮肉上,形成一个扎眼的十字花记。 独眼马的右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他又松开手,走到秃头汉子尸体旁,伸脚将尸身踢翻过来。 秃头的咽喉与胸口处,同样留着两道深切入骨的十字刀痕。 “舵头。” 后头一个提着单刀的亲信小头目凑上前,低声开口:“昨夜下的暴雨太凶,巷子里的泥水把脚印和血全冲干净了。两人身上的碎银、铜板全被搜了个干净,连……连那本巡街底册也没了。” 独眼马没有立刻回话。 他站起身,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麻脸汉子断裂的右小腿。 断骨在皮肉下发出沉闷的骨茬摩擦声。 “迎面骨一脚铲断,手劲极重,出刀快,全是奔着喉咙去的。” 独眼马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铁在粗石上摩擦,右眼里翻滚着凶光: “十字刀花,黑虎帮的切口。” 亲信头目眼皮一跳:“舵头的意思是……黑虎帮下的手?” 独眼马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脸颊上的横肉跟着发抖: “赵三失踪,黑虎帮那帮杂碎知道老子来城西摸底,这是嫌老子查得太深,派了硬茬子潜进城西,断老子的耳目!” “抢走底册,杀了收账的人,这是要在城西跟老子打暗刀子!” 亲信头目咬牙道:“舵头,那西街这边的铺子例钱……” “收个屁!” 独眼马厉声打断,右手大拇指顶开腰间分水短刀的刀柄,精钢刀刃滑出半寸,露出一道冰冷的白芒: “底册丢了,各家各户散在街面上,谁知道黑虎帮的暗桩藏在哪间铺子后头?把散在街上的弟兄全撤回来!” “从今天起,城西所有巡街收账全停了!所有人马撤回西街分堂口,守住后巷和大门,白天三人一组,夜里不准落单出行!黑虎帮既然想在暗地里下黑手,老子就扎紧口袋,看他们还能派几个人来填!” “把这两具烂肉拖去城外乱葬岗埋了!” “是!” 几个打手连忙找来麻绳,七手八脚套住尸体的脚踝,拖着两具尸体穿过胡同。 聚在巷口看热闹的商贩脚夫们听到独眼马的号令,纷纷缩着脖子往回跑。 消息在西街迅速传开。 青龙帮死了两个收份子钱的凶徒,独眼马下令全线收缩,短时间内不再上门催要例钱。 西街,豆腐坊。 灶房里,陈实坐在柴禾堆旁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破棉裤。 他的额角还贴着一块渗着血水的碎布,那是昨天被推搡磕碰留下的伤口。 王芸站在磨盘旁,两手绞着围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身子微微发抖。 昨夜两人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今天傍晚要交出去的那一贯大钱,以及麻脸汉子要打断陈实双腿、将王芸卖进烂桃巷的威胁。 “啪、啪、啪!” 外头的木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拍响了三下。 陈实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抓起立在墙角的硬木门杠,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门缝外传来隔壁木匠刘老汉压得极低的呼喊: “陈老实!陈老实!在家没?” 陈实走到门后,耳朵贴在门板上,嗓音发干:“刘叔……是……是青龙帮来催钱了?” “催个屁的钱!” 刘木匠在门外使劲啐了一口,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昨儿上你家铺子撒野的那个麻子,还有那个秃头,昨半夜在废砖窑的死胡同里让人给宰了!脖子全被割开了,身上的皮肉全叫人划成了烂布条!” “独眼马亲自去看了尸首,说是城东黑虎帮动的手!青龙帮把街面上收钱的泼皮全撤回堂口里缩着去了,西街太平了!今天没人来收你家那一贯钱了!” 陈实手里的硬木门杠咣当一声掉在青石地上。 王芸两腿一软,顺着磨盘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捂住嘴巴,眼泪大颗大颗顺着指缝淌下来。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陈实缓缓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手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眼圈通红,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死了……真死了……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灶房最里侧。 王川蹲在灶膛前,手里拿着一根生铁通条,神色平静无波。 他没有去看激动的陈实和流泪的王芸。 他的左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一本用厚油纸包裹着的青龙帮巡街底册。 王川抓起底册,直接反手扔进了灶膛最深处。 “呼!” 纸页在高温下迅速打卷、变黑,纸面上记录的所有商铺名号、旧账欠款,连同豆腐坊的名字,在一息之间全数化作了翻滚的赤红火星。 “姐夫,阿姐。”王川开口,声音很稳。 陈实抹着眼泪转过头看着他。 “既然恶霸死了,帮派收缩,铺子今天也别急着开张。” 王川把墙角的木门栓扶正,“外头风头紧,各家都在观望,咱们安生在家里歇一天。我去后院把柴劈了。” 陈实连连点头,声音还带着哽咽:“对,对,听阿川的,今天不开门,咱一家人在家避风头! 连着两日过去,城西平静得有些反常。 青龙帮的人马彻底缩回了分堂口,街面上一个收规矩钱的泼皮都看不见。 独眼马手底下的打手白天三五成群守在堂口后巷,夜里连窑子都不去钻。 陈实蹲在磨盘边上,两只手端着木盆,正把浸泡胀大的湿黄豆一把一把抓进石磨上头的圆孔里。 “阿川,歇着去,这磨盘沉,姐夫来推。”陈实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豆皮,伸手就要去接推磨的长木杠。 “我来。” 王川赤着上身,两脚踩在磨盘周围。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嘎吱!” 数百斤重的上下两扇青石磨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缓缓转动起来。 推过半圈,磨杠的阻力骤增。 王川面无表情,右脚无声滑出半寸,重心自左足瞬间倒换至右足。 截劲、送胯、蹬地! 磨盘的阻力,被他当成了演武场上的木桩子。 陈实站在一旁看着,两只眼珠子有些发愣。 以往他自己推这磨盘,推不上两刻钟就得累得满头大汗、胸口憋闷发喘。 可王川站在那儿,推了整整半个时辰,磨盘转得飞快,王川脚底下连半点滑步的声响都没有,气息匀长沉稳。 王川推完最后一圈,两手稳稳收住磨杠,吐出一口白气。 拿起架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薄汗,套上短褂。 “姐夫,剩下的豆子不多了,你和阿姐收个尾。我去一趟武馆,申时前回来。” 陈实连忙点头:“去吧去吧,练武是正经事,家里铺子有我顶着,不用你操心!” 王川拉了拉衣角,转身走出豆腐坊。 第14章 药渣 惊鸿武馆。 王川没有去演武场中央凑热闹,他踩着无声的步子,顺着回廊底下的阴影一路绕到了武馆后头的柴料场。 柴料场紧挨着武馆伙房的后窗。 石大牛蹲在一垛柴火后头,手里握着一把劈柴大斧。 听见后头有踩碎枯枝的声响,石大牛猛地回头,见到是王川,脸上的横肉这才松开。 他把大斧往木头上一剁,直起八尺高的壮硕身板,左右探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别的杂役和弟子走动,这才弯腰从松木柴堆的深处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发黑油纸包。 油纸包用细麻绳系着,里头沉甸甸的,外层还透着一股温热的湿气,散发着浓苦呛人的药渣气味。 “川子,你真要这玩意儿?” 石大牛把油纸包在手掌里掂了掂,压低了嗓门,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这是伙房给后院赵铁柱他们炖骨汤药膳剩下的残渣,大火熬了三个时辰,药力起码被抽走了七八成,师傅平时都是让杂役直接倒进泔水桶里喂猪的。” 王川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油纸包。 隔着厚油纸,里头的热气钻进手心。 “大户人家吃剩下的药皮,对咱们这种肚子里没油水的泥腿子来说,也是难得的好东西。”王川声音很平。 他左手托着药包,右手探入内衫口袋,摸出了三十枚开元通宝。 石大牛铜铃大的眼珠子一瞪,蒲扇大的巴掌立刻按在铜钱上,要把钱往王川怀里塞: “你这是干啥呢?几把破药渣子,伙房天天当烂泥倒掉的东西,俺顺手从倒水桶边上抠出来的,你给俺钱干啥?还把不把俺当兄弟了!” 王川伸手按住了石大牛的手腕。 “牛哥,一码归一码。”王川看着石大牛的眼睛。 “肉是我自愿请你吃的,这药渣是你冒着被管事抓着的风险从内院灶上偷带出来的。” “你收了钱,这叫买卖,你不收,这叫占你便宜,我王川干不出这种事。以后我还得指望你继续往外带,你不收,我往后就不敢再张这个口。” 石大牛看着王川的脸,他明白了王川的意思。 石大牛没再推辞,把铜钱抓起来揣进怀里,重重拍了拍王川的肩膀:“行,你小子是个讲究人!往后只要内院开大锅熬药膳,俺就把底下的沉渣全给你留着!” “多谢牛哥。” 王川收起油纸包,塞进怀里最贴身处。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王川转身穿过柴垛小道,自武馆后门快步离开。 子夜。 柴房角落里,王川蹲在地上。 面前支着一个小小的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陶罐,罐子里的水正烧得咕嘟咕嘟冒着白沫。 地上铺着一块油布,摆着两根牛大骨。 这是他傍晚从屠宰胡同张屠户那儿花四文钱买回来的。 王川拿起柴刀,用刀背狠狠砸在牛骨正中。 “咔嚓!” 王川将断开的牛棒骨丢进滚开的陶罐里,又扔了一小粗盐。 盖上木盖子,约莫熬了大半个时辰,陶罐盖子的边缘开始喷出浓郁的肉油香气。 王川从怀里掏出石大牛给的那个油纸包。 解开麻绳,王川两手一倾,将半斤发黑的药渣连泥带水全数倒进了翻滚的牛骨浓汤里。 “滋啦!” 王川拿木筷子在罐子里狠狠搅动了几圈,直到所有的药渣与融化的牛骨髓彻底混成一片。 王川取过陶碗,将药骨浓汤满上,没有等它放凉,直接将碗贴在嘴唇上。 大口大口往下灌! 苦涩药味在舌苔上炸开,苦得泛酸,混杂着牛骨髓的浓重油腻与咸腥,极度难咽。 王川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仰着脖子接着喝,整整一大碗黑褐色的药髓羹,不到十个呼吸,被他彻底倒进了腹中。 “轰!” 热流在肚腹里轰然炸开。 王川扔下骨头,猛地站直了身子。 惊鸿桩架起! 吸气,沉胯,呼气,换重心! 王川一步步在昏暗的柴房里交替挪动脚步。 截、蹬、摆、挂! 半个时辰过去。 【武符】 【符主:王川】 【武学:惊鸿桩(入门300/1000)】 【武学:惊鸿四绝(入门100/1000)】 第15章 赐药 惊鸿武馆。 外院管事拿着一个装满木牌的竹筒走到场中央,开始大声念名字配对。 演武场正中央有一方高出地面两尺的青石擂台。 随着一对对弟子上去交手、跌落,很快就轮到了最后一组。 “第三擂,王川,对阵钱昊!” 管事高喊一声。 王川系好褂子上的盘扣,面无表情地走到擂台边缘,单手按住石板,轻轻一跃翻上擂台。 另一边,钱昊穿着那身光鲜亮丽的青缎短袄,踩着阶梯大步走上台。 两人在台中央站定,相隔五步。 钱昊微微扬起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过王川那身破旧的衣裳,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冷笑道: “你现在自己滚下台认输,还能少受点皮肉苦。不然一会儿动起手来,本少爷失手断了你的腿,你家那个破豆腐坊,可买不起接骨的伤药。” 王川没有搭理他的废话。 “不知死活的东西!” 钱昊眼中凶光大盛,怒骂一声,脚下猛然发力。 他仗着自己常年吃药膳堆出来的蛮力,整个人如同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 右臂抡圆,一记沉重刚猛的摆拳直砸王川的左脸! 这一拳带风,气势极猛。 但落在王川眼里,钱昊的下盘空门大开,重心完全漂浮在了上半身。 王川没有退。 他左脚贴着青石板向外侧滑出半寸,身子微微一偏,钱昊那记势大力沉的拳头便擦着他的肩膀砸了个空。 一击落空,钱昊因为用力过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栽了半步。 他心中一惊,急忙收住脚步,右腿膝盖猛然抬起,一记极其阴毒的低位截踢,狠狠踹向王川的小腿迎面骨! 这是奔着废人去的狠招。 就在钱昊的右脚即将踹中目标的一瞬间。 王川体内的气血骤然勃发,右腿大筋瞬间绷紧,肌肉紧实如生铁。 他不退反进,右脚掌向前猛踏半步! “砰!” 钱昊这记蓄谋已久的毒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王川的右小腿内侧。 然而,预想中骨折倒地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钱昊只觉得自己的脚尖像是踢在了一根铁柱子上。 王川的右腿没有半点退缩,皮肉顺着对方的劲力向后微不可察地滑开一寸,卸掉大半冲击力的同时,小腿骨猛然向外一旋。 钱昊全力踢出的一脚顿时被引偏,力量落空。 巨大的冲力没有找到受力点,钱昊的下盘本就虚浮,此时整个人重心彻底前倾,身不由己地向前扑跌出去。 就是现在! 王川双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钱昊挥舞在半空的右臂衣袖。 手脚相顺,腰胯向下重重一沉! “下去!” 王川借力打力,顺着钱昊前冲的巨大惯性,双手猛然向斜下方一扯,随即干脆利落地松手! 钱昊完全无法收住脚步。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但什么都没抓住。 整个人如同一个失去控制的沙袋,直接飞出了两尺高的青石擂台。 “噗通!” 台下正好有一处昨天夜雨积下的烂泥水坑。 钱昊结结实实地跌了个狗啃泥,整个人正面砸进了泥坑里。 泥浆四溅。 他那件崭新的织锦青缎短袄当场吸饱了浑浊的污水,头发散乱地贴在头皮上。 整张脸全被黑灰色的烂泥糊住,嘴里更是直接呛进了一大口泥水,趴在坑里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几个平时被钱昊欺负过的穷弟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巴,两肩不断耸动,拼命憋着笑。 连坐在高台上喝茶的柳长风,都端着茶杯顿了一下。 “第三擂,王川胜!”管事高声宣布。 王川看都没看台下的烂泥坑一眼,神色平静地转身,走下了擂台。 直到这时,钱昊的两个跟班才如梦初醒,慌忙扑上前去,一左一右把钱昊从泥水坑里架了起来:“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滚开!” 钱昊一把推开跟班,狼狈不堪地从坑里站直身子。 他当着数十名外院弟子的面摔进泥坑,颜面彻底扫地。 钱昊的双眼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盯住正朝更衣房走去的王川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旬考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王川走到更衣房外的兵器架下,正准备解下挂在上面的腰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包抄过来。 钱昊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一左一右堵死了兵器架两边的过道,将王川逼在了墙角。 钱昊脸上的泥水还没洗干净,青缎短袄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脏水。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王川,右手反手摸向了旁边那个矮壮跟班的后腰。 那里,插着一把防身用的短柄匕首。 钱昊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被怒火彻底冲昏了头脑,准备下黑手。 王川转过身,他平静地看着钱昊握刀的手。 只要钱昊敢拔刀,王川有绝对的把握在半息之内踢碎他的膝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踏、踏、踏。” 伴随着一阵轻缓平稳的脚步声,一股檀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一名身穿浅白素罗裙的年轻女子挑开更衣房外侧的竹帘,缓步走入院中。 女子挽着简单的飞仙髻,腕上挎着一只朱红色的雕花食盒。 面容清丽温婉,双眸澄澈如水,正是馆主柳长风的独生女,掌管药庐的柳如烟。 钱昊握着刀柄的手指猛然僵住。 那两个原本气势汹汹的跟班也瞬间收敛了凶相,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垂下双手立在两侧。 柳如烟步履平缓,穿过满地泥泞的过道,白色的绣花靴底竟然不沾半点污泥。 她走到钱昊身前两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掠过钱昊满身的泥浆,以及他藏在跟班腰后的右手。 她的神色中没有半点嫌恶,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声音温和轻柔地开了口: “钱师弟,旬考已经结束了。同门切磋,本是为了磨砺筋骨,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若是私下斗气扭伤了脚踝,武馆开春的内院遴选,你可就赶不上了。” 钱昊眼底的凶光挣扎了片刻,最终在柳如烟温和的注视下,颓然松开了握住匕首的手指。 他在湿漉漉的短袄上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深深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多谢柳师姐提点……是师弟刚才在台上脚下不稳,失了分寸。现在就回去换洗。” 说完,钱昊狠狠瞪了王川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带着两个跟班跌跌撞撞地朝外院大门走去。 直到钱昊走远,柳如烟才微微颔首,将目光移向了靠在墙角的王川。 王川收起桩架,抱拳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礼节:“见过柳师姐。” 柳如烟打量了一眼王川沉稳如初的身姿,视线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而是径直落在了他的右小腿内侧。 柳如烟伸出白皙的手腕,打开挎着的朱红食盒上层,从里面取出一个精巧的青花瓷小瓶。 她向前半步,将瓷瓶递向王川。 “这是药庐配制的透骨生肌散。” 柳如烟朱唇轻启,语气温和却:“刚才那一下碰撞,力道不轻。 练桩最忌讳劳损皮膜,夜里就着热水将这药散敷在小腿大筋处,能免去暗伤滞留,加快气血温养。” 王川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瓶,没有多说废话。 他双手伸出,稳稳接过瓷瓶:“谢师姐赐药。” 瓷瓶入手冰凉,隐隐透出一股苦涩的药草香,以及一丝刚才从柳如烟指尖沾染的淡淡檀香味。 柳如烟没有多言,见他收下,便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步履轻盈地朝演武场北面的正堂走去。 第16章 活血散 夜。 青石渡口。 东侧柜房的门开着半扇。 周把头坐在一张高脚方桌后头拨算盘。 听见脚步声,周把头抬起头。 看到王川,周把头停下手里的算盘珠子:“大半夜的,怎么来了?” “缺钱。”王川走入屋内。 “听说上游下来了两船杂粮,赶着天亮前过水关,缺下死力气的挑夫。” 周把头抓起桌角的木筹牌: “一袋一百二十斤,扛进西街老粮栈,一趟三文钱。今晚货急,船主加了一文,一趟给四文。你身子骨顶得住?” “顶得住。”王川伸手,从桌上拿走两张筹牌。 周把头扫了一眼他拿走的两张木牌,眉头动了动,没说话,低头继续拨算盘。 王川掀开门帘走出去。 货船甲板上,七八个挑夫弯着腰,正把一袋袋扎紧口的杂粮包往岸上搬。寒风刮过,挑夫们的大腿打着晃,每迈一步,木跳板就向下弯出一道深弧。 王川走到二号船舱口。 负责出货的船伙计手里攥着一把铁钩,刚从舱底拖出一袋大粮包。 “让开点,别挡路。”船伙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两袋。”王川说。 船伙计愣了一下,手里的铁钩垂在半空:“你说什么?” “压两袋,一起走。” 船伙计冷笑一声,手臂发力,铁钩扯动两只厚麻布粮包,接连掀翻过来,砸在王川后背和右肩上。 “咚!” 两百四十斤的重量砸落下来。 腰胯向内微收,惊鸿桩的架子定在甲板上。两百多斤的重力顺着脊梁直通脚掌,身形定住,没有晃动。 王川双手反扣住粮袋两角的麻绳结,迈步踩上两丈长的木跳板。 第二趟。 第五趟。 第十趟。 王川穿一身单衣,在货船与粮栈之间来回走动。 两个时辰过去。 船舱里的杂粮全数搬空。 王川走进柜方,把怀里的一大把木筹牌放在桌上。 一共二十八张牌子。 一人卸了五十六袋粮。 周把头放下旱烟杆,伸手拢起桌上的牌子,数了一遍。 他拉开抽屉,从钱箱里数出一百一十二文开元通宝,排在桌面上。 接着,他又摸出三十文大钱,放在铜钱堆旁边。 “船主多给的脚力钱。”周把头把铜钱推到王川身前。 “一个人顶三个壮劳力,身子骨硬得邪乎。外头那些武馆出来的学徒,练了两三年,也没见几个人能一口气扛两百多斤走三十趟跳板。” “多谢周叔。”王川伸手把铜钱拢进怀里,但他没有走,身子停在桌前。 周把头抬起眼皮看他:“还有事?” “周叔在码头待了三十年,路子广。我想打听个买药的地方。” “买药?”周把头打量了王川一眼,“城东药铺多的是,抓几副跌打膏、活血散,犯得着跟我打听?” “药铺里的药太淡,掺了水,价钱还贵。” “我想要烈药,能真正练气血的药。药铺里最好的几味老参和异兽骨,全被城里几大家族定死了,寻常人买不到。” 周把头拿起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外的江风呼啸。 周把头沉吟片刻,压低了嗓子:“你这小子,心挺大。那种药,正道上自然轮不到咱们泥腿子,但偏门里……有。” “请周叔指路。”王川抱拳。 周把头吐出一口干气:“城北三里,大旱桥。” “鬼市?”王川问。 “你知道?”周把头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那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地。每逢三、六、九日子夜开市,鸡叫第一遍散市。城里城外的江洋大盗、亡命徒、还有破落拳师,全把见不得光的东西往那儿送。” “里头真有好东西?” “有。”周把头看着他,“从府城大家族库房里偷出来的私药、山里采药人豁出命挖到的野山参、甚至打死武者从身上扒下来的功法残页,都有。 但里头没规矩,黑吃黑。” “多谢周叔提点。”王川抱拳,转身掀帘走出柜房。 王川刚走出去没多远,前方的传出一阵推搡打骂声。 “滚一边去!拿一盒破泥丸子就想换回府城的船票?当老子是要饭的?!” 伴随着一声喝骂,一道干瘦的人影从栈桥台阶上滚落下来,砸在泥地上。 紧接着,一个船行伙计把一卷破草席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回货船。 地上的男人爬起来,面色发灰,嘴唇冻得发青。 他两手死死护在胸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男人在地上跪着,眼泪流下来,低声哀求了几句,但栈桥上的船伙计根本没理他。 男人咬着牙,把包袱往怀里塞了塞,踉踉跄跄朝岸上走。 刚刚走入两堵废弃栈桥石桩的夹角里,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按住了他的肩膀。 男人的身子一震,正要张嘴叫喊,另一只大手已经压在了他的咽喉处。 力道不大,却卡住了他的气管。 “别出声。” “好汉……饶命!我……我身上没银子,我真没银子……” 王川松开卡在对方咽喉的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包袱上。 “拿出来。” 男人嘴唇哆嗦,迟疑了一下,在王川目光注视下,颤抖着解开包袱。 破布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一只巴掌大的黑木盒子。 木盒边缘贴着封蜡,虽然磨损得厉害,但封口严实,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回春堂·活血散。 “这是什么?”王川问。 男人咽了口唾沫,眼眶发红:“是……是府城回春堂给武师内炼用的活血散,真品!我叔父早年在府城武馆当教头,后来染了病死了,家里被债主抄空,只剩下这盒药。我娘在老家病重快死了,我想回府城去……去药铺卖,药铺掌柜欺负外乡人,只肯给三十文一盒……船行也不收……” 王川伸手拿起木盒,挑开盒盖缝隙,推开半寸。 一股药气透出盒子,气味微苦,带着生姜、牛膝和鹿骨的腥烈味道。 这是是真正的猛药。 王川合上木盒,把盒子放回包袱里。 “要多少?”王川开口。 男人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一……一两银子!求好汉行行好,一两银子够我买张顺江船票,还能剩下两钱银子给我娘买口薄皮棺材……” “两百文。”王川看着男人的眼睛。 男人脸色一白:“这……这药在府城回春堂,半盒都要一两二钱银子!卖两百文,我连船票都买不起……” 王川伸手就要把药盒推回去: “两百文现钱,能在码头买半袋米。你不卖,天亮后巡街的青龙帮泼皮盯上你,把药抢走,你非但一文钱拿不到,命也有可能不保。” 男人僵在原地,目光在两百文铜钱和那盒药之间来回移动。 他一把抓起石桩上的两百文铜钱,塞进内怀,两只手把包袱里的药盒递到王川面前。 王川接过药盒,收入怀中。 他没有立刻放男人离开,从怀里摸出半块下午剩下的干饼,递了过去。 男人愣了愣,抓过干饼,大口撕咬起来。 “问你几句话。” “你说你叔父是府城武馆教头,你知不知道大旱桥鬼市的规矩?” 男人嚼着面饼,听到大旱桥三个字,眼神变了变。 他咽下嘴里的干饼,低声开口:“去过一次。我叔父活着的时候,带我去过大旱桥出过货。” “里头什么门道?” “黑话和规矩极严。”男人抹了一把嘴边的饼屑,声音压得极低: “进市的人全用黑布包头,或者戴无面木脸壳,没人露脸。手里拿死角竹灯笼,灯光只能照货,不能照人脸,照了人脸就是结仇,当场有人下暗刀子。” “问价不能直接问银子多少。买药材兵刃叫‘亮青’,要验货叫‘翻底’。 卖家说‘掌灯不问来路’,意思就是这是黑道抄家得来的东西,概不赊账,拿了就走。” “进出的路呢?”王川问。 “大旱桥上头走不得,桥头有帮派的眼线放哨。”男人压着嗓门,“得从桥底下穿过去,踩着废弃砖窑的泥滩排冬水沟,摸进枯水河床。散市前得立刻退出来,鸡叫头遍要是还没出沟,暗桩就会动手清场抢货。” “行了,走吧。”王川退后一步,让开去路。 男人收好铜钱,把剩下的麦饼塞进怀里,冲着王川躬了躬身,沿着江边快步跑进夜色里。 第17章 气血小成 柴房。 王川取出黑木盒子,将那盒回春堂活血散整齐摆在桌子上。 他推开盒盖。 一股刺鼻的药气冲入鼻腔。 炉子上的陶罐已经有煮好烧开的热水,王川把木盒倾斜,倒出半盒药粉。 药粉落在滚水里,咕嘟一声沉下去,白水瞬间转成赤褐色。 王川抓起一根洗净的木枝,在陶罐里顺着一个方向搅动。 熬了整整一刻钟,罐子里的药汤缩成大半碗浓稠的黑红药浆。 他扯下衣角垫着滚烫的陶罐边缘,把整罐药浆倒进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里。 没有等药汤变凉。 王川脱掉身上的短褂,他两只手端起陶碗,碗沿贴住下唇,脖颈向后一仰。 大口大口吞咽。 滚烫药浆顺着喉管倾泻下灌,食道传来一阵发麻的灼痛。 “咚。” 陶碗放在地上。 不到五个呼吸。 胃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噜响动。 落入腹底的药浆像是一把烧红的生铁渣,猛烈散开热力。 “轰!” 一股滚烫的气流在肚腹正中爆开,顺着脏腑缝隙撞向四周肋骨。 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成通红。 前胸、后背、脖颈上的无数个细小毛孔向外撑开,喷吐出一道道寸许长的白色热气。 王川两脚分开,膝盖下沉,两足抓地。 惊鸿桩架起。 大腿内侧的大筋瞬间绷紧如铁弦。 但这一次,药力没有停在双腿。 残留在胃囊里的药力顺着脊椎大骨向上撞击,气血洪流逆向冲上后背,撞进两处肩胛骨,分流涌入双臂。 手臂两端的大筋猛烈抽搐。 王川深吸一口冷气,胸腔向下压缩,气沉丹田。 他调动意念,以惊鸿桩的运劲路线,强行压制四处乱撞的狂暴气血,引着两股力道在腰胯正中汇合。 凡人练桩,气生于血,初生时仅能游走两腿手掌,下盘沉重却身躯脱节。 要想踏入小成,关键就在于打通腰胯两根深层大筋。 腰胯不通,上身与下肢便是两截死木,拳腿发力各走各路。 只有彻底冲开腰胯阻滞,血气才能真正从膝胯下沉达于足底,上贯肩肘达于两臂,连成一体。 王川前脚掌在地上向外撇出半寸,腰胯顺着桩法节奏猛然向下一沉。 “咔!” 体内翻滚的热流撞在腰胯连接处的坚硬筋膜上。 剧痛瞬间炸裂。 酸、胀、麻、痛。 但他没有停顿,脚下的步子变了。 送胯! 拧腰! 体内那股狂暴的药力随着动桩的拉扯,被强行挤进腰胯骨缝深处。 “咔嚓、咔嚓。” 腰椎末端与盆骨连接的骨节发出沉闷微弱的摩擦脆响。 肌肉剧烈收缩,腰腹处的大筋被拉扯到极限,皮下青筋扭曲凸起。 王川双目充血,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粗气。 再转! 右脚贴地倒退,左膝提起,腰胯向左侧暴扭,右拳收回肋下,左掌顺势自肩头劈落。 每一次重心转换,都逼着体内的气血大潮对准那根干硬大筋狠狠冲撞一次。 第一撞。 腰胯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 第二撞。 第三撞! 王川脚跟猛踏地面,地面深陷半寸,整条脊椎骨如同一张硬弓拉伸至最满处,体内的药力与沸腾血液拧成一股锥子般的锐劲,对准闭塞的核心节点狠狠钻刺进去! “啪!” 阻滞崩碎。 滚烫的血气顺着打通的腰胯大筋奔腾而下。 自腰眼直落大腿骨,冲过膝盖软骨,贯穿小腿迎面骨,毫无滞碍地砸进脚底涌泉。 同时,气血借着腰胯的通畅反弹逆冲,穿过脊椎大椎穴,顺着双肩灌入两肘,直达十根手指的指尖。 通了。 四肢百骸在这一瞬间完成了闭合连通。 两臂皮肉下的气血沉凝饱满,下盘膝胯扎实深沉。 手与脚相顺,肘与膝相随,肩与胯相合。 外三合。 气血小成。 一股前所未有的整劲从王川骨髓深处生发出来。 他站在狭小的柴房正中,甚至不需要刻意调整重心,只要脚步微微挪动,双臂便自然随着腰胯的转动生出力道。 王川吐出一口带血沫的浊气,脚步没有停下。 药力还在体内扩散。 趁着大筋贯通、气血沸腾的高峰,他展开了惊鸿腿法。 截! 王川右脚贴地铲出,脚掌擦着地面,没有风声呼啸。 但脚后跟切过空气时,腰胯大筋猛烈一绷,左肩随之下沉,整条右腿的力道不再单薄,而是带着整座身躯前压的沉重分量,脚跟切在空气中发出沉闷的破空钝响。 蹬! 摆! 挂! 左脚凌空回勾,脚踝反扣虚空,右肘顺势向前一架。 手脚肩肘,无一处不相随。 截、蹬、摆、挂! 四路杀伐腿法在打通腰胯后,彻底脱胎换骨。 原本滞涩的换势破绽全数消失,腰胯一动,四肢齐发。 王川在柴房里不知疲倦地出腿、拧腰、出拳。 随着动作推演,体表喷涌的白色蒸汽慢慢稀薄下来,剧烈沸腾的药力全数被饥渴的筋骨皮膜吞噬吸收。 充盈两臂与膝胯的气血逐渐回落,沉稳地潜伏在骨肉深处。 半个时辰后。 王川缓缓收腿立定。 胸膛起伏了几下,平稳下来。 【武符】 【符主:王川】 【武学:惊鸿桩(小成30/2000)】 【武学:惊鸿四绝(小成339/2000)】 突破了。 气血小成,大筋初通,外三合立。 王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两只手掌合拢握拳。 “咔啪。” 十指关节爆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现在的他,若是再对上赵三或是那两个持铁棍的泼皮,甚至不需要尖刀暗算,单凭一记贯通腰胯整劲的惊鸿蹬腿,便能在半招之内踹烂对方的胸膛骨头。 冷风吹过柴房门缝。 身上的汗水迅速变凉,贴在皮肉上发黏。 王川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冰凉的水,倒在木盆里,抓起麻布把身上的草药汗渍和血沫擦洗干净。 换上一件干爽的黑布单衫。 他把剩下的半盒活血散用油布紧紧裹好,重新塞回地砖下方的暗坑里,盖严砖石,铺上干草。 残烛烧到了底,灯芯爆开一点微弱的火花,熄灭了。 柴房陷入一片黑暗。 第18章 威震四方 年关将近,演武场青石擂台结了一层白霜。 场边围满了百十号外院弟子,缩着脖子,两手插在棉袄袖筒里,呼出的热气在冷风里散成一片白雾。 正北面搭着一座八尺高的木棚,底下摆着三张铺了兽皮的太师椅。 馆主柳长风坐在当中,手里捧着一只紫砂茶壶,两只眼睛半开半阖,看着台下的喧闹。 台下西南角,钱昊换了一件崭新的黑貂毛滚边大氅。 他的两只手拢在袖中,眼角余光扫过人群后方的王川,嘴角抽动了一下。 在他身侧,站着一个身材壮硕、骨架粗大的青年汉子。 汉子穿一件露臂的短衬,露出的两条胳膊上布满紫黑色的疤痕,正是外院练了三年老弟子,张铁。 张铁从钱昊手里接过沉甸甸的布包,塞进怀里,用手拍了拍硬物,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转身挤开人群。 “铛!” 铜锣被当值的执事弟子重重敲响。 “年关大比,外院第三场,张铁对王川!”执事弟子的嗓门穿透冷风。 四周的外院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 张铁脚掌在地上一蹬,身形拔起半丈高,沉重落上青石擂台。 “咚!” 青石板上的白霜被他厚重的牛皮战靴震得飞溅开来。 张铁歪着脖颈,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走上台阶的王川。 但王川面色平静地一步一步踏上擂台。 他的步子很平,脚掌落地没有声音。 走上擂台,王川在距离张铁一丈处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张铁打量着王川单薄的身板,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 “王师弟,听说你推磨练出几把力气,连钱少爷都吃了暗亏。” 张铁迈开步子,两腿交错,绕着王川转了半圈,靴底在石板上碾出刺耳的沙沙声: “擂台上拳脚无眼,我这双腿踢断过七根硬木桩子。 你要是识相,现在自己滚下去磕三个头,免得断了骨头,过年只能躺在豆腐坊里哼哼。” 王川没有说话,两只眼睛静静看着张铁的膝盖。 台下的钱昊冷哼一声,眼神阴沉。 “当!” 执事弟子敲响第二记铜锣:“开打!” 锣声未绝,张铁动了。 “砰!” 张铁右脚重重蹬地,整个人离地腾起尺许高。 借着下坠的惯性与腰背的巨力,他的右膝猛烈上提,随即直直向前爆踹而出! 撕开空气,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呼啸,直奔王川的右膝而来! 狂风扑面,吹得王川额角的碎发向后飞扬。 台下几个胆小的弟子忍不住闭上眼睛。 王川站在原地,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在张铁脚跟逼近身前两尺的刹那,王川体内的小成气血彻底沸腾。 外三合贯通! 两臂顺着腰胯下压微微内合,胸腔深吸一口冷风,气沉腹底。 右腿没有后撤,反而向前踏出两寸,脚掌完全踏平青石。 “砰!” 张铁的硬牛皮脚后跟,结结实实砸在王川的迎面骨正中! 撞击点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巨响。 张铁全力下踩的数百斤狂暴重力,顺着王川的腿骨笔直灌入青石擂台。 王川脚下的青石板猛烈震颤。 “咔嚓!” 坚硬的青石板表面瞬间崩裂出三道两尺长的深黑裂纹,石屑碎粉自缝隙中迸射而出! 王川的身体硬吃了这股下踩的死力,膝盖仅仅下弯了半寸,便被体内澎湃的气血与大筋死死顶住。 下一刻。 小成气血的抗击打韧性在这一瞬间化作暴烈的反震劲道,自大腿骨深处轰然迸发! 力量倒灌而回! 张铁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便凝固成了惊骇。 “咔嚓!” 一声骨裂脆响撕破了演武场的死寂。 张铁的右脚踝骨当场向外扭曲折断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弯角! 白森森的断裂骨茬硬生生刺破皮肉和裤管,带着淋漓的鲜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啊!” 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从张铁的嗓子里爆裂喷出。 然而,惨叫声只响了半截。 硬接了重击的王川,眼底寒芒一闪,右脚点地,左腿如大枪向张铁攻去。 惊鸿杀法,挂! 左脚脚背自下而上,结结实实抽打在张铁胸膛肋下! “砰!” 肉体撞击声沉闷厚重。 张铁近两百斤的魁梧身躯,被这一记贯穿整劲的挂腿生生挑离地面,横飞出两丈开外,划过半空,狠狠摔出青石擂台! “轰隆!” 张铁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台下,正好砸在钱昊身前。 张铁双手死死抱住那条反向折断、白骨森森的右腿,剧烈翻滚抽搐,嘴里吐着血沫,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哀嚎: “我的腿!我的骨头碎了!救命……救命啊!” 钱昊低头看着脚前那根刺出皮肉的惨白断骨,两只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向后踉跄倒退了四五步,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百余名外院弟子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惊恐地看了一眼地上翻滚哀嚎的张铁,随后缓缓抬起,集中在擂台正中那道单薄的黑衣身影上。 木棚底下。 馆主柳长风霍然站起身来。 手中的紫砂茶壶被他粗大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死死盯住王川毫发无损的右腿迎面骨。 “气血如注,外三合自成,导力碎石,反震折骨……” 柳长风胸膛起伏,目光如刀:“这不是桩功入门,这是……气血小成!大筋通了!” 入门不过月余的记名学徒,无名师指点,无大药供应,硬生生把下盘大筋打通到了小成境界! 第19章 入内院 柳长风放下手里的紫砂茶壶。 他站起身,两手负在身后,迈开步子走下木阶,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一步一步踏上青石擂台。 柳长风停在王川身前三步处。 他伸出右手,搭在王川的右肩上,五指猛然发力下按。 柳长风掌心感受着反震回来的沉稳力道,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松开手,反手在王川的小臂和腰侧拍了拍。 皮肉硬实,大筋吃劲,气血充盈。 柳长风转过身,两只眼睛扫过擂台下方所有噤若寒蝉的弟子。 声音不大,却沉重如钟,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腰胯大筋已通,外三合已成。” “入门一月,气血小成。” 话音落下,台下众多外院弟子的头垂得更低,几名平日里仗着资历作威作福的老弟子,脸色惨白,两腿发紧。 入门一个月气血打通腰胯大筋,这他娘是中下根骨?!。 柳长风右手探入腰间,解下一块三寸长、两指宽的黑木令牌。 他手腕一抖,令牌翻转着飞出,破空落向王川。 王川抬手一接,五指合拢,将木牌抓在掌心。 令牌通体没有繁复的花纹,正面只刻着两个笔锋刚劲的大字: 惊鸿。 “即日起,王川入内院,登入室弟子名册,待会自己去内院挑一间屋子。” 柳长风拂袖转身:“惊鸿武馆立馆十年,凭的是实打实的拳脚筋骨。谁有本事打断他的腿,同样给一块令牌;若是没那个本事,就老老实实把嘴闭上。” 全场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没人敢质疑。 王川双手抱拳,将木牌收入怀中放好,躬身行礼: “谢馆主。” 台下西南角。 钱昊整个人瘫坐在水坑里,浑身湿透。 张铁被折断踝骨横飞出去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反复翻腾。 那白森森刺破皮肉的断骨,险些直接砸断他的鼻梁。 两名跟班抖抖索索地上前,伸手去搀扶钱昊的胳膊:“少……少爷,地上凉,先起来吧……” “滚开!” 钱昊反手狠狠推开跟班,两只手死死抓着湿透的衣角,额头青筋暴起。 他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目光死死盯在擂台上的王川身上。 惊鸿令牌。 入室弟子。 那是他花了上百两银子买药膳、托关系,甚至连正眼都没换来的一块牌子!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凭什么踩在他的头上,当着全武馆弟子的面拿走这块令牌?! 他想出声怒骂,想质问馆主。 但柳长风走下擂台时目光从他脸上淡淡扫过,仅那一眼,便让钱昊浑身的骨头瞬间僵死,硬生生把所有话咽回了肚子里。 内院弟子受馆规庇护。 同门私斗,凡伤内院者,断双手,废丹田! 这是铁律,钱家纵使有钱,也绝不敢公然挑衅柳长风的权威。 在武馆内部,他动不了王川一根汗毛。 “少爷……回府吗?”跟班低声问。 钱昊咬破了下唇,他转过头,阴鸷的目光扫向演武场大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备车。” 半个时辰后。 城西与城北交界,背阴暗巷。 一处陈旧的茶楼,二楼最里侧的雅间里,木窗关得严严实实。 钱昊换下了一身湿袄,穿上一件崭新的青缎棉袍,头发重新梳整,但额角的青筋依旧不断跳动。 他坐在八仙桌的一侧,手里握着一只热茶杯。 桌子的另一侧,坐着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汉子。 汉子穿一身油渍斑斑的县衙皂隶公服,敞着怀,露出黑毛丛生的胸膛。腰间束着发黄的牛皮带,斜插着一柄二尺长的生铁尺。 他的右边脸颊上,长着一颗铜钱大小的黑毛痣,几根两寸长的黑毛垂在泛着油光的肉褶里,随着咀嚼上下晃动。 正是青石县衙里出了名的吃人差役,外号“黑毛痣”的刘三。 刘三面前摆着一口碗,里面盛满了切成厚片的五香酱牛肉。 他伸出两根粗黑的手指,抓起两块油汪汪的牛肉扔进嘴里,后槽牙狠狠磨动,嚼得满嘴流油。 端起旁边的瓦坛,大口灌了一猛子浑浊的烧刀子,刘三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水,斜眼看着钱昊: “钱大少爷,急吼吼把老子从县衙后堂叫出来,茶水点心摆了一桌,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野狗惹了你?” 钱昊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探进内怀,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黑布袋。 “砰。” 布袋落在桌面上,砸出一声发闷的撞击声。 钱昊伸手解开系紧的麻绳,将布袋口子往外一翻。 两锭白花花、齐整整的官铸马蹄银滚了出来,雪白的光泽在昏暗的烛火下格外扎眼。 足足十两雪花纹银。 刘三咀嚼牛肉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两只油腻的手在公服上胡乱蹭了蹭,抓起一锭银子放在眼前,大拇指指甲在银锭底部的官印上刮了刮,又塞进嘴里用黄牙狠狠咬了一记。 银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齿印。 成色极足的官银。 刘三眼皮跳动了两下,眼角那颗黑毛痣跟着一抖。 他把银子放回桌上,两只三角眼微微眯起,声音压低了几分:“十两银子,够买三条人命。钱少爷,你这是要老子替你做掉哪个帮派的硬茬?” “不动帮派,动一个泥腿子。”钱昊盯着刘三,眼神怨毒,“惊鸿武馆,王川。” 听到“惊鸿武馆”四个字,刘三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抬起头,脸上的横肉紧绷起来,冷笑一声: “钱少爷,你拿老子当傻子耍?” 刘三把手里的银锭扔回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惊鸿武馆的学徒,那是柳老鬼的地盘!柳长风在县尊老爷那里都是坐客席的,县衙的捕头见了他都得称一声柳馆主。 在武馆外头没理头的动他的学徒,查出来,老子这身差役皮脱了不说,命都得交代在黑牢里!” “他今天当众进了内院,拿了惊鸿令牌。”钱昊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刘三的眉头拧成一团,抓起桌上的铁尺就要起身: “内院入室?你疯了还是老子疯了?内院弟子等同于柳长风的亲传,杀内院弟子,柳长风能拎着刀拆了老子的家!十两银子买老子的命?钱少爷,这买卖你找别人吧!” “站住!” 钱昊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刘三的胳膊,压低声音急促道: “谁让你动王川了?!” 刘三停住脚步,三角眼斜斜瞪过来:“不动他?那你出十两银子做甚?” 钱昊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阴狠的光: “王川入了内院,我自然不会蠢到去动他。但他是个无根无底的泥腿子,他老子娘死得早,他在城西只有一个亲姐姐,嫁给了西街磨豆腐的陈实!” 刘三的眼神微微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 “西街陈家豆腐坊?” “对!” 钱昊跨前一步,凑到刘三耳边: “陈实和王芸,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连青龙帮的泼皮都能把他们逼得上吊!他们一不是武馆的人,二没有功名在身,就是两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我要你带几个弟兄,借着官府的名头,抄了陈家豆腐坊!” 刘三重新坐回凳子上,右手摸了摸脸颊上的黑毛痣,眼神闪烁起来: “借官府的名头?什么由头?” “私盐,或者通匪!” 钱昊咬牙切齿,语气狠毒:“这几个月青石县外头流寇四起,前阵子死在死胡同里的两个青龙帮打手,案子不是还没结吗?把这罪名按在陈实头上!就说陈实勾结城外盗匪,暗杀帮派眼线,私藏赃物!” “夜里带人破门进去,在他们灶膛底下塞两把短刀和半包私盐,当场人赃俱获!” “把陈实和王芸锁上铁链,拖进县衙死牢!” 刘三听着钱昊的计划,喉结上下滚动,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进了死牢,皮鞭、辣椒水、烙铁上一遍,让他们在认罪书上画押。” 钱昊的嘴角泛起狰狞的笑意:“男的打断双腿,废掉手脚;女的……扔进黑牢最底下的暗房,让牢头狱卒们快活快活!” “王川不是仗着气血小成得意吗?他不是骨头硬吗?我要让他在内院练功的时候,收到他姐夫被打成残废、他亲姐姐在死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消息!” “他要是敢冲进县衙劫狱,就是形同谋反,柳长风也保不住他,当场乱箭射死!” “他要是不敢动,就得跪在地上求我钱家高抬贵手,我让他当着全武馆的面把那块惊鸿令牌吞进肚子里!”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刘三低着头,手在两锭雪白的官银上反复摩挲。 抓平头百姓,在县衙牢房里是家常便饭。 没有背景的草民,安一个私通盗匪的罪名,屈打成招,县尊老爷根本不会细审,甚至还能算作一笔捕盗的功绩。 就算王川事后知道了,一个刚刚踏入内院的年轻学徒,根本见不到县尊老爷的面,手伸不进阴森的县衙大牢。 十两银子摆在面前,抵得上他刘三在县衙当差两年的俸禄油水。 刘三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嘴角咧开。 “钱少爷,心挺黑。” 刘三伸手抓起桌上的十两纹银,塞进宽大的公服内衬里。 “不过,老子喜欢。” 他抓起桌上的铁尺,插回腰间的皮带里: “今夜子时,县衙换防,老子亲自带四个手脚麻利的弟兄摸进西街。铁链、脚镣、假账册全备齐了。” 刘三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凶戾的光芒: “天亮之前,陈实那张认罪画押的通匪契纸,就会锁进死牢的铁盒子里。至于那个豆腐西施……嘿,牢房里的几个老光棍弟兄,今晚能开开荤了。” 钱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恶气。 他端起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办干净点,别走漏风声。” “放心。” 第20章 跟踪 王川并未在武馆前院过多停留,他从武馆偏僻的后柴门侧身闪出。 王川很清楚,钱昊这种从小用银子铺路的富家子弟,当着上百名同门的面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可能就此咽下恶气。 狗急了也会跳墙。 王川踩着无声的步子,快步折回武馆正门对街的茶摊角落。 他刚刚在阴影里站定,便看见一辆挂着青缎帷幔的双辕马车从武馆侧门缓缓驶出。 驾车的车夫挥舞皮鞭,马车四角各有一名腰跨长刀、身穿青色劲装的钱府护卫随行。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刚刚换过一身整洁衣袍的钱昊。 王川压低毡帽的帽檐,身形贴着青石街道两侧的矮墙与货摊,迈开惊鸿步,悄无声息地跟在马车后方三十丈远的地方。 马车穿过城西主街,并未径直返回钱府大宅,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城北交界的偏僻背街。 最后,马车停在了一处陈旧的两层茶楼前。 护卫在门前把守,钱昊一个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王川没有靠近茶楼正门。 他绕到茶楼后方的暗巷,两手攀住一截断砖墙,脚轻轻在墙面一蹬,整个人轻巧跃上矮墙,伏在一间废弃柴棚的破瓦顶上。 从这个位置,透过二楼虚掩的一道木窗缝隙,雅间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王川看清了坐在钱昊对面的那个人。 矮壮的身躯套着油腻的县衙皂隶公服,敞着的怀里露出黑毛丛生的皮肉,腰间插着一柄磨得发亮的生铁尺。 最惹眼的,是那汉子右脸颊上那一颗铜钱大小、垂着几根杂乱黑毛的黑痣。 县衙恶差,刘三。 此刻,钱昊坐在刘三对面,正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将两锭官铸大银推到桌面上。 两人凑在一起,嘴唇微动,低声密谋。 隔着木窗与寒风,王川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他看清了刘三抓起银子咬印子时的贪婪嘴脸,更看清了钱昊说话时那副怨毒至极的神情。 约莫过了一刻钟,钱昊站起身,拉开雅间木门快步下楼。 茶楼侧门开启,钱昊走了出来。 此时的钱昊脸上再无方才在擂台下的惊恐与狼狈,嘴角挂着一抹阴鸷得意的冷笑,眼神扫向西街方向时,满是毒蛇般的残忍。 钱昊登上马车,在四名持刀护卫的严密护送下,调转车头,大摇大摆地驶向城东大宅。 王川伏在瓦顶的阴影里,双拳缓缓握紧。 他不需要知道这两人说了些什么,光凭这两人碰头的举动,以及钱昊脸上的得意,便彻底猜透了钱昊的歹毒用心。 馆主柳长风当众赐予他惊鸿令牌,在惊鸿武馆的地盘内,钱昊绝对不敢公然违逆规矩杀他。 动不了他王川,钱昊便把毒手伸向了武馆之外无权无势的豆腐坊。 请动县衙里的差役刘三,扣上罪名,趁夜破门拿人,将陈实和王芸打进死牢屈打成招。 一旦进了黑牢,不出一夜,人就能被折磨得骨断筋折,甚至死无对证。 王川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失去理智立刻跳下去追杀钱昊。 钱昊出门,四个钱家精壮护卫寸步不离,个个腰挎重刀,且走的是城中宽阔的主街大道。 以他如今气血小成的实力,若要在闹市强冲车驾,不仅动静太大,而且一旦被巡城官兵缠上,反而会给钱家借题发挥的机会,将家人直接推上绝路。 杀钱昊,不急于这一时。 眼下真正致命的毒牙,是坐在茶楼里的恶差刘三。 刘三是操刀动手的恶犬。 今夜若是让刘三召集差役摸进西街,豆腐坊顷刻间就会大祸临头。 必须在今夜,在刘三还没来得及对豆腐坊动手之前,彻底掐断这根恶骨! 王川趴在屋脊后方,耐心地等待着。 茶楼雅间里,刘三收了十两雪花银,心情大好。他又叫了一壶烈酒和一盘热肉,在桌前慢吞吞吃喝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暮色降临,天边彻底黑透,刘三才打着响亮的酒嗝,用袖子擦了擦满嘴的油星,提着铁尺晃晃悠悠走下茶楼。 他没有叫车,孤身一人走出茶楼大门。 刘三伸手摸了摸胸口处硬邦邦的两锭大银,脸上泛着醉酒的潮红,脚步虚浮,一脚深一脚浅地拐进了通往县衙值房的背街暗巷。 这片巷子地势低洼,夜里连一盏风灯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刘三走在青石路上,嘴里哼着勾栏院里学来的浑曲,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王川从墙上滑落下来。 他的身形如同一只黑色的夜枭,借着寒风呼啸的声响掩盖,顺着巷子一侧的墙根快步潜行。 两人的距离从三十丈迅速缩短至十丈,又从十丈拉近到五丈。 行至一处两面高墙夹峙的狭窄夹道时,刘三停下了脚步。 酒水上涌,他解开裤带,面朝残破的砖墙,准备放水。 就在刘三解带宽衣、防备全无的这一瞬间。 王川动了。 三丈距离,转瞬即过! 急速带起的气流惊动了刘三。 刘三虽是差役,但常年在市井中与亡命之徒打交道,警惕性极高。 后颈汗毛倒竖的一刹那,他猛地转身,右手一把扯出腰间的二尺生铁尺,厉声暴喝:“哪个不长眼的杂……” 声音尚未完全冲出喉咙。 一只大手,已经撕破黑暗,精准地抓向了他的右手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在死寂的窄巷中爆开! 刘三的右手腕骨当场被硬生生反向扭断,白森森的骨茬在皮肉底下错位拱起,生铁尺当啷一声砸落在青石板地上。 “啊!” 刘三张开大嘴,喉咙深处刚刚挤出半截惨叫,整个人便被一股强横霸道的力道向前猛扯。 王川左脚踏定青石地面,右膝借着腰胯扭转的暴烈整劲,自下方闪电般凶狠顶出! 惊鸿杀法,膝撞! “砰!” 这一记小成气血加持的重膝,结结实实顶在刘三的胃腹心窝之间! 数百斤的沉重力道透体而入,刘三胸腔剧烈凹陷,眼珠子暴凸而出,惨叫声被生生憋回了咽喉深处。 王川左手顺势松开断腕,五指如钢构般扣死了刘三的喉结与气管! 右手按住刘三的天灵盖向下一压,左手向上一拔! 气血如注,大筋绞紧! 小成气血的爆发力集中在五根指节之上,猛然向内狠厉一捏! “咔嚓!” 整个喉管与颈椎骨在巨力碾压下当场粉碎凹陷! 刘三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彻底没了气息。 从暴起突袭、拧断手腕、膝撞破腹,到扼碎喉骨,前后不过两息时间。 王川松开双手。 刘三的尸身瘫软倒下,砸在地上,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动静。 王川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平稳,缓缓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 他两手抓起刘三尸体的脚踝,发力一拽,将尸身拖进了旁边一堆坍塌废弃的乱砖柴垛后方,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 王川蹲下身子,双手直接伸进刘三的衣服内衬摸索。 手指一触碰到硬物,立刻发力掏出。 一只黑布袋落入掌心。 解开绳结,里头赫然躺着那两锭沉甸甸、成色极足的官铸马蹄银,雪白耀眼,整整十两。 王川将两锭官银塞入自己怀中贴肉放好。 接着,他又用手指挑开刘三腰间皮带的夹层,在裤兜和内衬深处仔细翻找。 腰间摸出一个小钱袋。 倒在手心上一看,里面是一块约莫三两重的青色碎银,以及五六枚成色不错的散碎银角子,凑在一起刚好有整整五两银子。 除此以外,还有六十多枚串在一起的开元通宝大钱。 这是刘三平日里敲诈商贩、盘剥百姓攒下的积蓄。 十两官银,外加五两碎银。 整整十五两纹银! 在这个一两银子便足够普通三口之家嚼用数月的小县城里,十五两银子,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款。 王川把银两和散钱全数收紧,塞进内衫的暗袋中。 他又看了一眼刘三腰间挂着的那串死牢铜钥匙,并未去碰,而是用脚尖将掉落在地上的生铁尺挑起,踢进了墙角缝隙里。 他扯下刘三公服上相对干净的后襟布料,擦干净了自己手掌上的血迹。 转过身,王川低头仔细巡视了一遍路面。 石板上的几点暗红血滴被他擦拭干净,周围没有任何打斗翻滚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王川压低毡帽,身子弓起,整个人如同阴影,无声无息地穿过逼仄黑暗的长巷,融入了苍茫深沉的夜色之中。 下一步。 杀钱昊! 第21章 杀钱昊 半夜,城东的大街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钱府大门紧紧关着,两扇涂着黑漆的厚木门死死锁在门框里。 王川贴着街边的青砖墙根往前走。 他在钱府后院西北角的高墙下停住了脚。 王川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的高度。 双脚在地上分开,站定。 蹬地,起跳! 王川整个人贴着青砖墙面笔直窜起两米多高,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顶。 王川趴在墙脊内侧,探头朝院子里看。 钱府的后花园占地很大,院里到处都是假山、光秃秃的枯树,还有个冻了厚冰的池塘。 左边那条抄手游廊下面,两个负责巡夜的家丁正提着灯笼慢慢溜达。 两人怀里抱着梆子和齐眉短棍,嘴里连连打着呵欠,脚下的布鞋在石板地上拖沓着走,一步一晃。 昏黄的灯笼光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转眼拐向前院去了。 趁着巡夜人转过拐角的这一瞬间,王川从墙头上滑了下来。 钱家宅院分为东、中、西三路大跨院。 钱昊是钱家独苗,自己一个人霸占着西跨院整整一座两层的小木楼。 王川借助假山和枯树的死角掩护,一路小步快跑,摸进了西跨院里。 院子正房门口点着两盏红纱灯笼。 回廊两边的红木大柱子旁边,摆着两张交椅,上面坐着两个身材粗壮的持刀护卫。 这两人怀里各自抱着一柄快三尺长的硬钢刀,脑袋耷拉在胸口上,呼噜打得震天响,眼皮早就黏在一起睡死了。 离房门只剩下五步远。 王川从假山后头闪出身来。 两米多的距离,一步直接插到了两人跟前。 左边那个护卫大概是察觉到了身边有冷风刮过去,眼皮跳了两下,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刚准备睁眼。 王川的左手已经从半空压了下来,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和鼻子!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闷响在掌心里传开,左边护卫两颗眼珠子当场翻白,全身骨肉瞬间松脱下来。 右边坐着的护卫猛地惊醒过来,眼皮一掀,正好看见同伴瘫软的脑袋。他嘴巴张开就要喊人,右手本能地抓向怀里的钢刀把子。 王川的右脚贴着回廊石阶贴地飞铲而出。 惊鸿杀法,截! 小成气血的力道,结结实实铲在右边护卫的脚踝迎面骨上,咔擦一声直接把腿骨铲断错位。 他的惨叫声还没从嗓子眼里冒出头,王川腾出来的左手已经反扣上去。 大拇指和食指卡住他的气管和喉头软骨。 指力内缩,狠狠一捏! “噗哧!” 喉管骨头当场凹陷碎裂。 那护卫两只手在半空抓挠了几下,眼睛里的亮光迅速散开。 王川两臂同时往前一伸,架住两具沉甸甸的尸体,脚下横跨一步,将他们稳稳放在长凳上,摆成靠着柱子低头打瞌睡的模样。 王川转过身,停在正房那扇雕花厚木门前面。 王川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尖顺着门缝插进去,找到内侧的铁门闩,轻轻往上一挑。 “吱呀!” 木门拉开了一道窄缝,正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外头的冷风猛地倒灌进屋子里,吹得屏风后头的红纱罩灯轻轻晃了两下。 里头的实木大床上垫着好几层红狐毛的大皮褥子。 钱昊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绸中衣,靠在床头的大软枕上。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参汤,旁边还放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紫铜小手炉。 钱昊压根没睡。 他两只手捧着手炉,眼睛盯着房顶的大梁,嘴角挂着压制不住的笑。 他在等。 他在等天亮,等县衙那个满脸黑毛痣的刘三带人摸进西街豆腐坊,把陈实和王芸扔进死牢的大好消息。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钱昊听见了。 他皱起眉头,以为是门口守着的护卫进来换炭盆,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没规矩的东西,谁让你进来的?炭盆扔在门外就行……” 话还没说完,钱昊的目光扫到了转过屏风的那张脸。 钱昊脸上的冷笑当场僵住了。 他的嘴巴大张着,两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挤出来,手里的紫铜手炉剧烈打抖,啪嗒一声脱手掉了下去。 “王…………” 喊叫声卡在嗓子眼里,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全。 王川整个人已经越过了两丈宽的房间,直接切到了床沿前头。 那个下落的紫铜手炉还没砸在地上,王川右脚向前一探,鞋尖平平托住手炉底部,轻轻向上一掂,手炉稳稳落在鞋面上,里面的红炭连半点火星都没翻出来,没发出一点声音。 同时,他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暴探而出! 大手狠狠扣死钱昊的下巴和整张脸,把他所有的呼救声死死按死在牙缝深处! 王川推着钱昊的脑袋狠狠撞在床头的硬木雕花板上。 “咚!” 钱昊吓得三魂出窍,在被窝里拼命蹬腿,两只手疯了一样去抓王川的小臂,留着长指甲的手指死命抠掐。 王川手臂向下沉压,硬生生把钱昊整个身子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钱昊惊恐地瞪大双眼。 王川慢慢低下头,凑在钱昊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冷: “刘三在城北暗巷等你上路。” 听到这句话,钱昊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细小的针眼。 王川没有给他留半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右手搭上钱昊的额头,左手死死扳住钱昊的下颌骨。 外三合,整劲贯通! “咔嚓!” 一声清脆干瘪的骨头断裂声在屋子里炸开。 钱昊的脖子被整整拧成了一百八十度反角。 钱昊的眼珠子向上翻起大片眼白,四肢抽动了两下,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断了呼吸。 王川松开手。 尸体软塌塌歪倒在被窝里。 王川弯下腰,把脚面上托着的紫铜手炉拿起来,轻轻搁在床头小桌上。 接着,他顺手拉起床上的锦被,一把拉到钱昊的下巴底下,盖住那截扭曲折断的脖子,把被角拉平,弄成还在熟睡的模样。 王川转过身,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里靠墙放着的红木大衣柜和书桌。 钱家家大业大,钱昊平日里挥霍无度,卧房里绝对藏着压箱底的好货。 王川没有去多看桌上那些笨重的青铜摆件和玉石盆景,这些东西不仅带不走,拿去当铺也是自找麻烦。 他直奔床头背板和柜子夹层。 他在床头雕花的几根木条上仔细摸索、轻轻敲击,很快就在一处隐秘的花纹旁,摸到了一个松动的木头卡榫。 他手指用力往外一拔,木栓顺手被抽了出来,紧接着床板内侧弹开,露出了一个大约三十厘米宽的隐蔽小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黑漆木盒,一个锦缎钱袋。 王川抬手掀开木盒盖子。 盒子里垫着厚实的黄色缎布,三个圆滚滚的黑褐色药丸躺在里头,每一颗都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散发出一股极浓郁的药香气。 药丸底下压着一张硬纸签,上面盖着红印戳子:回春堂·蕴血丹。 这是市面上一两银子才能买到一颗的正品气血大药,专门给世家子弟练功打熬筋骨用的。 三颗丹药,就是整整三两白银,寻常泥腿子攒一年都买不起。 王川盖上盒子,塞进怀里放好。 他又一把抓起那只锦缎钱袋,拉开抽绳。 四锭五两重的官铸雪花马蹄银,泛着白亮亮的光泽,底下还压着二三十枚剪得整整齐齐的碎银块,加在一起足有二十三两银子。 除了银子,在暗格最底下,王川还摸出了两张皮纸。 展开一看,是德昌钱庄发行的通兑银票,清清楚楚写着五十两纹银,两张整整一百两,全府通兑。 二十三两现银,一百两通兑银票,外加三枚蕴血丹。 算上刚从恶差刘三身上搜出来的十五两银子,这一夜到手的钱财,足够他一路买肉买猛药,直接冲刺到气血大成! 果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啊! 王川把银票和药盒死死扎进贴身衣兜里,钱袋扎在腰带内侧。 他又快速摸排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大药和要紧物件,不再多留一秒。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炭盆还在散发着热气,床上的被子盖得齐整,除了少了一个活人,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王川一口气吹熄了屏风后的红灯笼,拉开房门,侧身闪到廊下。 回廊两旁的椅子上,那两个护卫依旧靠着柱子低着头,尸体在冷风里已经慢慢冻硬了。 王川脚步极快,借着假山和回廊的阴影,原路退回后花园。 来到西北角高墙下,他脚尖在石板上猛一发力,整个人拔地而起两米高,单手搭住墙顶,一个翻滚无声无息落回了长街外的黑巷子里。 第22章 夜巡内院 翌日 豆腐坊柴房。 王川早早就从干草堆上翻身坐起,他伸手掀开床头的干草,把松动的青砖抠起来,看了一眼塞在砖洞深处的油布包。 三十八两散碎银子、两张加起来一百两的德昌钱庄银票,还有那盒装着三颗回春堂蕴血丹的黑木盒子,全都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 昨晚在钱家大宅干掉钱昊和两个护卫之后,他一路避开打更人的视线摸回西街,连鞋底沾上的灰尘都用干草刮得干干净净。 王川把青砖压实,重新盖上厚干草,洗了把脸,换上一身棉袄,便出了豆腐坊。 惊鸿武馆大门前的石阶上结着一层薄白霜。 王川跨过黑漆木门槛,一进前院演武场,周围原本喧闹的动静瞬间小了大半。 三四十个外院弟子正排着队在练石锁和木桩。看见王川走进来,好几个人手里的石锁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昨天大比擂台上,王川硬生生用迎面骨反震断了老弟子张铁的脚踝,张铁那一根惨白断骨刺破皮肉惨叫翻滚的画面,到现在还在这些学徒脑子里打转。 两旁原本聚在一起说笑的弟子,呼啦一下向左右两侧退开两米远,留出一条宽敞的石板过道。 没人敢上前来搭话,甚至没人敢正眼去看王川的两条腿。 几个平日里跟着钱昊混吃混喝的跟班,此刻缩着脖子躲在兵器架后头,眼神飘忽不定。 钱昊今天破天荒没有来武馆点卯,外院管事去钱府叫人也没见回音,外头隐隐约约传出钱府出了大事的风声,但谁也摸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川神色平静,步履平稳地穿过前院演武场,径直朝内院走去。 刚走到回廊拐角,负责内院杂务的执事孙老头从回廊后头快步迎了上来。 孙老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上堆满了笑意,腰身微微弯着:“王师弟,起得真早。馆主刚喝完早茶,在北面正堂候着你呢,快随我来。” “劳烦孙执事带路。” 王川拱了拱手,跟着孙老头穿过隔断内外的月亮门。 内院比外院宽敞安静得多。一排排用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的演武小坪两旁,种着两排高大的老柏树。院子深处隐约传来沉重的打拳破空声,但没有任何杂乱的吵闹。 两人走到正北面的一间大青砖瓦房门前。 房门敞开着,屋里燃着一只大铜炭盆,没有半点烟气,温度比外头暖和得多。 馆主柳长风穿一件深青色棉袍,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交椅上。他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茶碗,另一只手在翻看桌上的内院弟子名册。 孙老头在门外停住脚步,轻声通报:“馆主,王川到了。” “进来。”柳长风头也没抬。 王川走进屋内,在桌前五步处站定,双手抱拳:“王川,见过馆主。” 柳长风合上手里的名册,把茶碗搁在桌案上,在王川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圈。 视线在王川下肢和大腿外侧停顿了几个呼吸。 王川站在原地,两肩放平,下盘沉稳,双腿微曲,自然而然维持着外三合的骨架姿态。 柳长风眼里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伸手摸了摸颌下的短须:“老夫原以为你这根骨至少要一年才能生出气血,没想到你这股狠劲,比老夫想的还要硬。” “全仗馆主当日桩功指点,弟子只是多用了些笨力气。”王川低头回应。 柳长风摆了摆手,止住虚礼,语气直接得很:“惊鸿武馆不养闲人,更不养只拿例钱不干活的废料。外院弟子交钱学艺,内院弟子则是武馆的门面与骨干。 按武馆的规矩,进了内院,要么跟着车队出城走镖押货,要么留在馆里当值护院。” 王川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你刚破关入室,筋骨还在温养长力气的关口,外头走镖风吹雨淋,耽误打熬根基。” 柳长风指了指窗外的内院演武坪:“老夫替你挑了个差事,夜巡内院。” 王川眼神微动,抬头看向柳长风。 “不用你熬整宿。”柳长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每天戌时初到亥时末,前后两个时辰。也就是天黑透之后,到外头打二更这段时间。 你就在内院这几个库房、药庐和正堂外头的石坪周围转转,看着别让城里的毛贼或者不知天高地厚的翻墙进来。” 柳长风放下茶杯,声音放低了几分: “说是巡夜,其实是给你的空档。晚上这个时辰,内院其他弟子全去后厢歇息了,偌大个青石坪空着也是空着。 你一边巡视,一边在院里站桩练腿,既看了院子,又占了地皮练功,两头不耽搁。” 听到这里,王川心里顿时一片雪亮。 这差事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在豆腐坊的小柴房里地方逼仄,施展不开拳脚,稍微动作大点还怕惊动街坊邻居。 若是能在内院这片平整坚硬的青石坪上练,不仅空间宽敞,而且安全隐秘,绝对没人敢来窥探打扰。 “多谢馆主关照,弟子领命。”王川干脆利落地应下。 “差事定下,工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柳长风拉开桌案右下角的小木抽屉,从里面摸出一锭白亮整齐的官铸小银锭,随手扔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银子在厚木桌面上打了个旋。 “内院入室弟子的月俸,一个月一两现银。这是你这个月的份例,先支给你。” 柳长风看着王川:“拿着吧,练武的人胃口大,买几斤精肉吃,别把肚子饿扁了。” 一两白银! 王川伸手拿起那枚小银锭,入手冰凉沉重。 普通苦力挑夫在码头扛上一个月的大包,起早贪黑累折了腰,扣掉工头抽水,到手也不过六七百文铜钱。 如今单是挂着内院弟子的头衔,晚上巡视两个时辰,一个月就能稳稳当当入账一千二百文大钱。这还不算他昨夜从钱昊和刘三手里抄来的一百多两横财。 王川将一两碎银揣进怀里,抱拳躬身:“谢馆主。” “行了,银子是小事,武功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柳长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两手背在身后,迈开大步朝后院走:“跟我来后头的校场。你桩功打得扎实,迎面骨也能吃住硬劲,但昨天擂台上那一脚反震,发力全是野路子。今天把惊鸿四绝的杀法秘要拆给你看。” 第23章 教学 王川心头猛跳了一下,立刻跟在柳长风身后。 两人穿过正堂后门,进了一处专门用来私下喂招的小石坪。 石坪中央立着四五根粗壮的铁木桩子,木桩表面包裹着厚厚的熟牛皮,下半截全被踢得凹陷发黑。 柳长风停在一根齐腰高的木桩前面,转过身来。 “惊鸿桩主守,扎下根基,把全身力道顺着骨头导进地里;但光挨打不还手,在江湖上就是个活靶子。” 柳长风目光落在王川脸上,开口没有任何文绉绉的套话,全是最直白的物理发力: “惊鸿四绝,就四个字:截、蹬、摆、挂。” “先说第一绝,截。” 柳长风两脚自然分开,膝盖微曲,双手搭在小腹前: “寻常人打架出腿,总想着抬得老高,去踢别人的肋巴骨或者脑袋。那是找死。 腿离地一尺,下盘就空了一半;腿抬过腰,整个人重心全丢。惊鸿截腿,绝不高过膝盖三寸。” 话音未落,柳长风右腿突然贴着石板向前一滑! 他的鞋底完全贴着地面铲出,脚尖微收,坚硬的脚后跟如同一记生铁平铲,毫无征兆地贴着石板撞在木桩根部! “砰!” 铁木桩子剧烈一抖,包裹在最外层的熟牛皮被脚后跟直接铲得凹陷下去寸许深。 “看明白没有?” 柳长风收腿站直,拍了拍裤脚:“截,核心在于抢时间、破重心。 对手刚抬腿或者刚准备换步,他的全部重量正在往前移。 你顺着地面滑步铲过去,用你整个身子前冲的力道,对准他的小腿迎面骨或者膝盖软骨硬撞上去。 他的力道撞上你的力道,两股几百斤的冲力在骨头上对碰,他的关节当场就得断,根本来不及变招。” 王川两眼死死盯住柳长风刚才出腿的路线,脑子里飞快复盘昨夜在暗巷中截杀刘三的那一脚。 当时自己全凭本能,如今听柳长风一点破,发力逻辑瞬间透彻无比。 “第二绝,蹬。” 柳长风脚步后撤半步,左腿撑地,腰胯猛然向下一坐: “蹬腿不是单靠小腿蹬出去。出腿之前,腰胯大筋先向后拉紧,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后脚掌在大地上一蹬,把反弹力从后脚跟顺着脊椎骨一路往前送,前腿再笔直刺出去!” “咚!” 柳长风右脚直挺挺踹在铁木桩中间。 没有华哨的摆动,就是一条直线。脚后跟落在木桩上的瞬间,整根两百多斤的铁木桩向后大幅度倾斜,木桩根部的石槽周围崩裂出细微的碎石粉末。 “这就是贯穿劲。”柳长风沉声道,“外三合要是没成,这一脚踢出去就是散的,反而容易把自己的膝盖韧带震伤。 你腰胯通了,这一记蹬腿踹在人胸口,能直接把肋骨全部踹碎扎进肺叶里。” 紧接着,柳长风又在石坪上将“摆”与“挂”逐一拆解。 柳长风一口气把四招的力道转换全部掰碎了讲给王川听。 “你现在下场,冲这木桩试一遍,让老夫看看你的整劲。”柳长风退后两步,抱臂而立。 王川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站在铁木桩前三尺远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刚才柳长风讲的要点过了一遍。 外三合! 手与脚相顺,肘与膝相随,肩与胯相合。 小腹深处,那一股小成气血骤然奔涌起来,顺着腰胯大筋直接灌注进双腿。 睁眼! 第一招,截! 王川右脚贴着石板向前飞铲,后跟如同铁铲直切木桩根部。 “砰!”沉闷的撞击声炸开,木桩下端狠狠凹陷。 紧接着借力回弹,腰胯一沉,后脚蹬地,前腿直线爆射! 第二招,蹬! “咚!”脚后跟硬生生踹在木桩正中心,两百斤的木桩向后猛烈晃动,铁箍嘎吱作响。 第三招,摆! “啪!”小腿硬碰牛皮,发出如击实木般的巨响。 第四招,挂! 截、蹬、摆、挂! 四个杀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王川收势站直,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站在一旁的柳长风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微微颤抖的铁木桩,眼底深处的震撼几乎掩饰不住。 原本他以为王川刚突破小成,发力必然生涩滞碍,至少要纠正七八次才能找准重心。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仅把发力点抓得极准,而且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晃动,外三合的整劲纯熟得根本不像个新手,反倒像在这套腿法上浸淫了数年的老手! “好……好底子!” 柳长风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异,脸上重新恢复了严厉威严的神色: “力道走得对,骨头吃得消,没给老子丢人。” 柳长风点了点头,挥了挥宽袖:“行了,今天就练到这里。 把步子和发力路数记在脑子里,今晚戌时准时过来内院当值巡夜。 记住,武馆里头有武馆的规矩,药庐重地和书房不许乱闯,其余地方,你尽可自便。” “弟子谨记。”王川抱拳行礼。 走出后院正堂,回到前院演武场。 他把那一两官银在怀里塞好,大步走出了惊鸿武馆的正门。 外头大街上,北风正劲。 武馆门口的茶摊上,几个茶客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嘴里断断续续飘出“城东钱家”、“钱少爷暴毙”、“县衙捕快封路”等细碎字眼。 王川拉低帽檐,顺着长街的人流,神色自若地朝城西方向走去。 第24章 柳馆主旧年 城西,青龙帮的分舵堂口。 独眼马大马金刀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 桌上摆着半盆热气散尽的手抓羊肉,旁边立着两坛开了泥封的烧刀子烈酒。 独眼马伸出手,抓起一块带骨羊肉塞进嘴里,后槽牙狠狠咬下一大块肥肉,大口大口咀嚼,满嘴都是油水。 他顺手端起瓷碗,仰头把半碗烧刀子灌进喉咙,抹了一把嘴巴,把骨头吐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独眼马半个月前刚从府城总堂调到青石县,接手城西这处分舵。 城西这块地盘油水极厚,有车马行、有顺江的大货栈,还有十几条繁华的街市铺面。 但他想把商户每月上交的规费往上拔两成,推了半个月,却一直推不动。 黑虎帮什么的都还算好办,最大的阻碍,就是卡在城西正街上的惊鸿武馆。 惊鸿武馆占地几十亩,门下养着上百号练拳的弟子。 馆主柳长风在青石县立足了十年,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青龙帮底层收例钱的小头目只要路过惊鸿武馆的大门,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坐在桌子下首的两个汉子,一个身材精瘦脸皮黝黑,叫黑子;另一个个头矮小手脚奇长,叫耗子。 两人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紧身黑布短袄,裤脚和袖口全用细麻绳扎紧,脚下踩着两双没有声响的软底快靴。两人的后腰上插着带鞘短刺,腰带两侧挂着黑麻绳和迷药竹筒,是青龙帮里专门负责摸门撬锁、干黑活的暗哨好手。 “舵头,惊鸿武馆那帮练把式的,骨头硬得很。” 黑子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前两天咱们手下的弟兄去西街豆腐坊收例钱,正好撞见惊鸿武馆一个刚进内院的弟子。 听说外院年关大比上,那小子一脚把老弟子的脚踝骨反震成了两截,白森森的断骨直接扎出皮肉。 柳长风当场发了话,谁敢在馆外动他的人,他就带人拆了谁的堂口。” “柳长风?” 独眼马冷笑一声,右眼里闪过一抹凶光。他把手里的空酒碗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灯火晃动。 “老子当年在府城混总堂的时候,你们两个还在街头偷鸡摸狗!” 独眼马双手撑在桌边,身子前倾,语气带着一股阴森的狠劲: “十年前,柳长风不知怎地冲撞了一位高手,跟那高手打了一场,那一战,柳长风的胸口硬接了一记重掌,肋骨断了三根,脏腑当场被打裂,大筋受了不可逆的内伤。” “后来是有人保着才活了下来。” 黑子和耗子抬起头,眼里露出一丝惊讶。 “柳长风来青石县开馆,对外说是厌倦了府城的厮杀,退下来养老。” 独眼马嗤笑一声: “那是屁话!那是他在府城混不下去了,带着残破的身子躲到这个小县城里苟延残喘! 这十年里,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柳长风当众跟同阶高手拼过生死?他每一次出手,都是一两招拿下外行,靠着早年攒下的凶名吓唬人。 他肚子里的暗伤要是真断了根,为什么不敢回府城总舵争一把交椅?老子敢断定,那老东西如今就是个强撑着的空架子!” “舵头,既然是个空架子,咱们何不直接带几十个弟兄,抄着家伙平了他的武馆?”耗子咧开嘴,小声提议。 “蠢货!” 独眼马抬手在耗子脑门上狠狠拍了一记,打得耗子缩紧了脖子。 “困兽犹斗的道理都不懂?柳长风就算脏腑有暗伤,也是实打实练出过内劲的高手。万一把他逼急了,老东西临死前发疯搏命,拉着老子换命,谁顶得住?” 独眼马抓起酒坛,重新倒满了一碗烈酒: “吃肉得挑最软的地方下嘴。硬砸武馆是大下策,但只要捏住柳长风的命门软肋,惊鸿武馆就得乖乖趴在地上任咱们抽骨吸髓。” “舵头的意识是……”黑子眼神微动。 “就是他那个独生女,柳如烟。” 独眼马咬牙嚼着嘴里的肉筋,语气狠毒: “柳如烟管着武馆全部的药材进出,柳长风每天熬什么汤药、调理脏腑吃什么大药,全经那女人的手。 把柳如烟弄到手,第一,能从她嘴里撬出柳长风现在的真实伤势,摸清老东西到底还剩下几分战力。 第二,手里扣着亲闺女当人质,柳长风就得跪在地上求咱们。 城西这块肥肉,武馆往后就得乖乖让出来,每月挣的银子也得分一半进老子的腰包!” 黑子和耗子对视一眼,眼里露出贪婪的光芒。 “舵头英明!” “事情交给你们两个办。” 独眼马收敛了笑容,目光冰冷地盯住两人:“今天后半夜,惊鸿武馆刚办完年关大比不久,全馆上下精疲力竭。 内院那些练武的粗汉子,夜里睡得跟死猪没两样。柳如烟住在内院药庐西厢房,周围没有多余的护卫。” 独眼马伸出两根手指敲着桌面: “带上迷香,摸进西厢房。 用迷药把人放翻,绑结实了装进麻袋,从后院水沟暗渠溜出来。记住,不许伤了她的性命,更不许在馆里弄出大动静。 天亮之前,老子要在分舵的地窖里看到人。” “舵头放心,我们兄弟干这种买卖从没失过手。” 黑子拍了拍腰后的绳索和短刺,跟耗子一起抱拳躬身。 两人转身拉开偏厅的厚木门,闪身步入沉沉夜色,快步朝武馆方向摸去。 同一时间,惊鸿武馆后院。 王川手里提着一根二尺长的巡夜铁尺,腰间挂着一枚小铜铃,顺着药庐前头的青石坪慢慢走动。 一边迈步巡视,一边调动腰胯的力量,脚下自然踏出惊鸿步的架子。 白天柳长风亲自拆解传授的惊鸿四绝发力要领,在王川脑海里一遍遍复盘。 “截腿抢时间,滑步铲骨,不高过膝盖三寸……” 时间悄然流逝,差不多到了戌时末尾。 王川收回桩架,站在药庐侧面的老柏树阴影下,慢慢吐出一口腹中浊气。 就在这时,王川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打通腰胯大筋、踏入气血小成之后,他的五官敏锐程度比常人高出数倍。隔着几十多米远的距离,他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声响。 那是药庐后院外侧的高墙上,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有两双软底鞋子在砖瓦缝隙间极快地借力挪动。 王川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身体向后微缩,整个人完全贴紧老柏树粗壮的树干,隐没在最浓重的阴影之中。 一息后。 两道穿着紧身黑衣的身影从一丈多高的高墙上悄然滑下。 落地的一瞬间,两名黑衣人膝盖深深下弯,双脚稳稳吸在地面石板上,竟然没有发出一丁点落地的砸击声。 王川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 这两人体型一瘦一矮,脸上全蒙着黑布,后腰上插着尖锐的短刺,手里还紧紧攥着麻绳与一口发黑的大麻袋。 正是青龙帮派出来的黑子和耗子。 两人落地后没有片刻迟疑,身子伏得极低,贴着墙角的背光暗处,一路轻手轻脚朝药庐正房的西厢房摸过去。 西厢房是柳如烟起居和存放珍贵内炼药材的屋子。 两人迅速来到西厢房的窗台下方。 个头矮小的耗子从腰间摸出一截极细的铁丝,顺着雕花窗户的缝隙插了进去,轻轻向上一拨。 “嗒。” 一声微弱的木闩松脱声响过。 窗扇被小心翼翼拉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钻入的窄缝。 耗子像一条滑溜的长蛇,两脚一蹬窗台,整个人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紧接着,精瘦的黑子提着麻袋和麻绳,也紧跟着翻过了窗台。 两人进屋之后,反手将窗扇拉拢掩好。 老柏树后头,王川的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泛起深沉的寒意。 药庐里住着柳如烟,这两个人蒙面带绳、带着麻袋潜入,显然不是为了图财,而是奔着掳人去的。 王川没有喊叫,他两脚踩实青石板,腰胯自然下沉。 一息便来到了西厢房窗台正下方。 屋内隐隐传出布帛撕扯的摩擦声,以及女子被死死捂住口鼻发出的急促闷哼。 第25章 绑架 西厢房里。 柳如烟穿一件白罗宽袖里衣,长发散在肩头。 她刚把两贴给柳长风调理脏腑的温补药包用油纸封好,正准备伸手吹熄桌上的油灯。 就在这时,后窗户传来一道微弱的撬动声。 柳如烟手腕一顿,还没来得及转头查看,两扇雕花窗户猛地被人从外头拉开。 两道紧身黑影翻了进来。 个头矮小的耗子三两步跨到桌前,右手攥着一块浸透了迷药的湿麻布,一把捂死了柳如烟的口鼻。 浓烈的草药迷腥气钻进鼻腔,柳如烟脑袋一阵发晕,两只手拼命去推耗子的手腕,桌上的药罐被撞翻在地,摔碎成几块。 精瘦的黑子已经闪身到了她的背后,扯出麻绳,抓住柳如烟的手臂反拧到身后,麻利地缠了几道死结,又把她的两条小腿脚踝捆在一起。 耗子把一口发黑的大麻袋抖开,抓着袋口就要往柳如烟头上套。 柳如烟眼眶发红,眼泪滚落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瘫在地板上。 她听清了黑子在头顶压低的声音:“老实点,青龙帮请你去地窖住几天,敢叫唤直接挑了你的手筋脚筋。” 绝望漫上心头,她闭上眼睛,眼泪打湿了嘴边的麻布。 就在麻袋口刚碰到柳如烟额头的瞬间。 虚掩的后窗台上,一道黑色人影无声无息跨了进来。 脚底踩在木地板上,连一丝吱呀声都未曾泛起。 王川落地的瞬间,两脚微沉,惊鸿桩的架子定住下盘。 小成气血顺着贯通的腰胯大筋奔流而出,充盈两臂。 手与脚相顺,肘与膝相随,肩与胯相合。 外三合贯通。 黑子正弯着腰低头撑开麻袋,整个后背完全暴露。 王川一步横跨两米多远,左脚贴着木地板向前滑出,右肩下沉,直接切进了黑子的后背死角。 速度太快了。 黑子察觉到后颈掠过一阵寒意,脑袋还没来得及转过来,一只覆满硬茧的大手已经从侧面猛然扣住了他的下巴骨。 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天灵盖。 王川腰胯顺势向右暴转。 双臂大筋瞬间收缩拉紧,几百斤的旋转整劲在双手之间轰然爆发。 “咔嚓!” 一声断骨爆响在房间里炸开。 黑子的颈椎骨当场折断错位,脖子被硬生生拧成了一百八十度反角,整张脸直接转到了后背这一侧。 两颗眼珠向上翻白,黑子连抽搐都没来得及发生,浑身筋肉彻底脱力,断了呼吸。 王川左臂向前一捞,稳稳揽住黑子的尸体,弯腰平放在地板上,没发出半点重物坠地的声音。 旁边蹲着的耗子吓得头皮发麻。 他猛然甩开手里的麻袋,在地上向前翻滚半圈,右手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柄尺许长的三棱尖刺。 耗子眼睛充血,顾不上看清来人是谁,右手紧握尖刺,借着翻滚起身的冲力,对准王川的心窝死命捅了过来。 王川一个侧身便躲开了,没刺中王川,耗子整个人都差点摔倒。 趁着耗子前冲失去平衡的刹那,王川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惊鸿杀法,踩中门! 整个人借着前冲的力道切进耗子怀中,右手五指大张,一把掐住了耗子的脖颈正中。 五指硬生生扣进肉里,死死锁死气管和喉结软骨。 “饶……” 耗子眼里全是惊恐,喉咙里挤出半个字。 王川眼神沉冷,腰胯向下一坐,全身力道集中在右掌五指之间。 五指发力内缩,狠狠一捏。 “噗嚓!” 喉管、软骨连同深层颈骨,在几百斤的指力下当场被捏得凹陷碎裂。 耗子的两只眼球凸出眼眶,双腿在半空蹬踹了两下,整条脊梁骨软倒下去,彻底断气。 王川松开右手,耗子的尸体贴着墙壁滑倒在地。 从翻窗进屋,到两名青龙帮暗哨毙命倒地,前后加起来不到三息。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的柳如烟彻底呆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胸口发紧,甚至忘记了呼吸。 王川气息平稳,胸膛起伏没有乱掉半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三棱尖刺和麻绳,伸手搜查两具尸体的衣物。 从黑子腰间摸出两截迷香竹管,还有一把散碎银子。 王川把银子揣进自己腰带内侧,又把地上的柳如烟扶了起来解开她身上的麻绳,把她嘴里的布取了出。 接着,他弯下腰,双手分别抓住一具尸体的后衣领,双臂发力,直接把两具一百多斤的沉重尸身单手拎了起来。 王川拎着两具尸体,闪身出了西厢房,脚踩惊鸿步,顺着药庐后院的青砖边缘快步潜行,只留下柳如烟一人呆呆的看着王川的背影。 后院最西侧的高墙角落里,有一口废弃多年的老枯井。 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 王川单脚把木板蹬开半边,手里的两具尸体头朝下直接塞了进去。 “咚!咚!” 两声发闷的撞击声从数丈深的井底深处传出来,完全被厚厚的井壁吃死。 王川把木板重新盖严实,又从墙根下搬来两块长满青苔的条石,压在木板上方。 他回到西厢房门前,将门槛和窗台上的几点暗红血迹擦拭干净,抹平窗下青砖上的鞋印。 做完这一切,他推门走回屋内,反手合严房门,插好木闩。 第26章 重伤 王川把门闩插死,转过身来。 屋里只有桌角那盏昏暗的油灯在亮着。 柳如烟靠在桌腿边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前的白罗衣襟,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王川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青龙帮的两个暗哨已经扔进后院枯井,井口压了条石。外头石板上的血和脚印我也全擦干净了。” 柳如烟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缓过神。 王川往前迈了两步,停在桌案前:“青龙帮的人敢潜进内院绑你,这事非同小可。你把外衣穿好,我现在带你去找馆主。让馆主连夜召集内院弟子,封锁西街,把青龙帮在城西的暗桩全拔了。” 听到“找馆主”三个字,柳如烟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骤然绷紧,眼里露出极度的慌乱。 “不行!” 她甚至顾不上脚踝刚才被麻绳勒出的淤青,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两步冲上前,双手一把死死抓住了王川的小臂。 “千万不能告诉我爹!绝对不能去!” 王川眉头微皱,低头看着她抓紧自己衣袖的双手。 “为什么?”王川语气很平。 “青龙帮的人都摸进你的卧房了。要不是我刚好在药庐附近当值巡夜,你现在已经被套进麻袋,瞒着馆主,后患无穷。” 柳如烟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 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王师弟……我爹他……经不起动手了。” 王川眼神微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十年前在府城……”柳如烟泪水滚落下来,“我爹正面吃了一记重招。他的胸骨断了三根,脏腑裂开。” “他当年从府城退到青石县开馆,对外说是上了年纪不想争斗,其实是在府城立不住脚了,只能退到这里调理残躯。” “这十年里,外头人都以为他是内劲大成的顶尖高手,黑白两道敬他畏他。 可实际上,他每天喝的调理汤药,全是我在药庐亲手配制煎熬的。他的身子骨早就是个空架子,平日里震慑外行还行,根本经不起搏杀拼命!” “青龙帮今晚派人来绑我,多半就是为了撬开我的嘴,摸清我爹的虚实!” 柳如烟仰着泪眼,近乎哀求地看着王川: “以我爹的脾气,要是知道青龙帮敢派暗哨摸进内院动我,他一定会提刀带人杀上青龙帮分舵。可一旦动起手来,他的旧伤根本压不住。 只要当众吐出一口逆血,青龙帮和城里其他势力必定会全数扑上来,把整座武馆撕碎吃尽!” “到时候……不仅我爹要死,武馆上百号弟子全得遭殃!” 王川听完,神色没有变化,难怪青龙帮敢暗中伸手,原来柳长风身上有十年陈疾。 王川如今刚拿到内院弟子身份,每月有一两银子例钱,还能借着内院场地打磨气血。 若是武馆现在轰然倒塌,全城混乱,对他冲击气血大成极为不利。 “明白了。” 王川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干脆:“尸体沉在枯井深处,压了厚木板和重石,谁也翻不出来。” “今晚的事,就当从没发生过。” “你照常在药庐煎药,我继续在后院巡夜。青龙帮那边死了两个暗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独眼马摸不清底细,短期内绝不敢轻举妄动。” 柳如烟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胸膛。 她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岁的师弟。 面容冷峻,身形挺拔。 刚才面对两名凶残的持刀匪徒,他在两三息内干脆利索地扭断脖子、捏碎喉骨。 如今面对武馆倾覆的隐秘,他不仅没有半点惊慌退缩,反而神色沉稳得看不出波澜。 以往那些围在她身边献殷勤的富家子弟,以及内院自命不凡的老弟子,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显得可笑。 柳如烟两手死死抓着王川的衣角。 “王师弟……”她嗓音更咽,“谢谢你……” “行了。” 王川抽回衣角,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走了。” 说完,王川拉开门闩,侧身闪出门外,反手将木门严严实实掩好。 冷风被挡在门外。 屋里只剩下油灯灯芯跳动的微响。 柳如烟靠在桌边,两手紧紧贴在心口,感受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第27章 青石爱情故事 惊鸿武馆内院。 王川站在青石坪中央,双脚分开踩稳石板,反复压低腰胯,顺着地面一遍遍滑动步子。 然而,在回廊拐角那根朱红色的圆柱后方,却有一抹鹅黄色,正悄悄地、不安分地晃动着。 柳如烟站在柱子后头,两只手紧紧抓着一只竹编药篓的布背带。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收腰短袄,头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白皙的脖颈。 她低着头,视线盯着手里的两张发黄的采办药单,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足足在原地僵硬了半分钟,她才终于下定决心般用力咬了咬淡粉色的下唇,迈开脚步,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鞋底踩在走廊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王川听到动静,收住拳架,两脚并拢站直,转过身看向回廊方向。 柳如烟就停在石阶上方,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川,努力让那张精致的脸蛋绷得紧紧的,嘴角用力向下抿,试图拼凑出药庐大管事该有的威严。 “咳。” 柳如烟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院子角落那棵老柏树,就是不去看王川的眼睛。 “那个,王师弟。你现在……手头有什么紧要的差事吗?” 王川抹掉下巴上的热汗,“没有。” 柳如烟手指微微收紧,竹药篓的布带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那、那就好。” 她的语速突然变得飞快,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板着脸连珠炮般说道: “今天药庐要采办一批冬药。单子很长!药材的分量也特别沉!原本负责挑担子的杂役恰好家里有事告假了,剩下的学徒又全都是些连药名都认不全的笨蛋……我、我只是看内院里就数你下盘最稳,力气也大,正好缺个拿药包的帮手罢了。你换件衣服,跟我去一趟西街药市吧。” 一口气说完后,她偷偷用余光去打量王川的反应。 王川淡淡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单。 “不用换,走吧。” 柳如烟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诸如“这是武馆正经公事”、“绝对不是私下叫你”的说辞,结果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哦……那,那走吧。” 柳如烟眨巴了两下眼睛,把头扭向一侧,提着药篓快步走下石阶。 西街,人声鼎沸。 小贩们扯着嗓门吆喝,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的香甜与油煎葱饼的浓郁气味。冷风吹过,将街沿悬挂的布招牌吹得哗哗作响。 王川身材高大挺拔,迈开大步往前走,脚下的步子又大又稳。 柳如烟跟在他身侧,脚下穿着一双硬底绣花棉鞋,步子比他小得多。 走了不到半条街,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被拉开了三四步远。 柳如烟咬紧牙关,小跑着追了两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王川耳朵动了动,察觉到身后那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原本的步伐自然而然放慢了半拍,正好卡在柳如烟能够从容迈步的频率上。 柳如烟跟了上来。 她察觉到了王川速度的微调,转头悄悄瞥了一眼少年的侧脸。 王川直视前方,面无表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柳如烟低下头,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随即又飞快收敛住,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 迎面走来两个抬着大筐鲜鱼的鱼贩子,筐边滴滴答答淌着腥臭的冰水。 街道狭窄,人群一阵拥挤。 眼看着竹筐就要刮到柳如烟的袖子,王川的脚步向外横移了半尺,宽阔的肩膀自然地挡在了外侧,将拥挤的人流和鱼贩子隔绝在外。 柳如烟的肩膀在王川结实的臂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柳如烟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触电般向里侧缩了半寸。 但过了两秒,她看了看身旁那道高大稳重的人影,又悄悄挪了回去,任由两人的衣袖在寒风中偶尔轻轻擦碰。 西街药市位于城西的背风街区。 一跨进这条街,空气里的市井烟火气瞬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草药苦香。 街道两边全是大大小小的药行、药棚,麻袋里堆满了切好的白芍、黄芪、茯苓,散发出干涩的味道。 两人停在一处挂着“百草堂老号”木牌的药摊前。 柳如烟先照着武馆的单子,利落地采买了几大包跌打活血散的底药,全交到了王川手上。 王川单手拎着沉重的药包,目光落在摊位角落里码着的几个小木盒上。 他现在急需能够辅助大筋舒展的温性药材,单子以外的私货,他得自己掏钱备一些。 “掌柜,这里有通络草和成色好点的血参须吗?”王川开口问道。 摊位后头站着个留着八字胡的精瘦掌柜,脑袋上扣着一顶瓜皮帽。 掌柜的一双小眼睛在王川身上转了一圈,见他穿着洗褪色的劲装,年纪又轻,腰里鼓鼓囊囊揣着银钱,立刻在脸上堆出热络的假笑。 “哎哟,这位小兄弟真是有眼光!” 掌柜麻利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用红纸扎着的纸包,放在柜面上拍得啪啪响: “看看这个!正儿八经从云雾山深处采来的百年野血参须,还有今年头茬晒干的紫皮通络草!专治练武之人的筋骨滞塞,一包下去,腰胯大筋热得跟炭盆一样!寻常人来买我都要三两银子,见小兄弟是个行家,两包合在一起,给你算二两现银!” 王川伸手就要去掏腰间的碎银子。 “等一下。” 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王川的动作。 柳如烟一步横跨过来,挡在了柜台正前方。 她原本有些局促的姿态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变了一把出鞘的利剑,眉梢微微扬起,眼神锐利得逼人。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红纸包的封口,直接拉开。 两指捏起一根暗红色的血参须。 “咔。” 柳如烟指尖发力,直接将参须从中间掐断。 她把断口凑在眼前看了一眼,又放在鼻尖下方轻轻嗅了嗅,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断面发黑,质地松泡得像烂木头,里头连半点参膏的拉丝都没有。” 柳如烟把手里的断根扔回纸包上,抬眼看着掌柜:“这是去年药坊煮过参汤、沥干了药力的废渣子吧?拿回去泡了红糖水,重新烘干晒出红色,就敢冒充五年份的野血参须?” 八字胡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干咳一声正要辩解:“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 “还有这个。” 柳如烟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直接抄起旁边那捆通络草,随手抽出一根,指甲在草茎表面重重一刮。 指甲缝里刮下一层极淡的黄白粉末。 她把手指伸到掌柜鼻尖前面:“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掌柜脖子往后缩了半寸,脸色变白了。 “刺鼻的酸辣味,这是熏了至少三遍的劣质硫磺!” 柳如烟的声音清脆平稳,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有力:“为了防止陈年烂草发霉生虫,你们用硫磺硬生生把发黑的死草熏成了亮黄色。 练武之人血气旺盛,把这种硫磺烂草熬成药汁喝进肚子里,毒性沉在脏腑大筋里排不出来,轻则气血滞塞倒退,重则大筋抽搐断裂!” 柳如烟抬手在柜台边缘用力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大乾药律第七条,以毒硫磺熏制陈药冒充良药者,杖四十,没收全部货摊,发配苦役营三年!掌柜的,惊鸿武馆药庐的印信就在我怀里,你是想现在跟我去一趟兵马司,还是打算换几包干净的药出来?” 周围几个买药的客人纷纷驻足看过来,指指点点。 八字胡掌柜额头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疯狂擦拭,腰身瞬间弯成了大虾: “哎哟!姑娘!姑奶奶!小声点,小声点!有眼不识泰山,是小的瞎了狗眼,没认出是惊鸿武馆的行家当面!” 掌柜慌忙把那两个红纸包塞进抽屉最底下,转身从后方的木箱深处,翻出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的血参须通体透着暗光,参香纯正浓郁;旁边的通络草根茎粗壮紧实,散发着天然的微苦泥土气息。 “真山货,昨儿刚从行商手里收来的头道好药,原打算留着送进城东大宅的……”掌柜肉疼得嘴角抽搐。 柳如烟用指甲切开验过,点了点头,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两包,六百文铜钱,多一文都不给。” 掌柜差点哭出声来:“姑奶奶,半包进价都不止……” “六百文。”柳如烟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冷冷扫过地上的烂摊子,“不卖的话,我现在就叫巡街的差役过来看你的硫磺草。” “卖!卖!小的卖!” 掌柜抹着汗,麻利地用麻绳扎好药包,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王川从怀里数出六百枚大钱拍在桌上,伸手把两包上等真药接过来,揣进怀里。 两人转过身离开摊位。 走出了七八步远,柳如烟双手背在身后,脚步变得有些轻快起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得胜回巢的小雀,转头瞥向王川,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小小得意: “看到了吧?要不是我跟着,你刚才的银子就便宜那个黑心老鼠了。不仅银子被骗光,喝了那些破烂玩意儿,你那两条腿的大筋还要受暗伤呢。” 王川提着药包,看着她扬起的鼻尖,点了点头:“很厉害。” 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柳如烟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晚霞般的绯红。 她顿时慌乱起来,急忙转过头去,假装伸手去整理耳边被冷风吹散的碎发,视线到处乱飘,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这算什么厉害嘛……只是药庐最基本的功夫而已,随便哪个学徒都能看出来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夜幕彻底降临,街边的铺面纷纷点起了昏黄的油灯。 街角的一处麻布棚面摊前,大铁锅里的牛骨浓汤正沸腾着,白色的蒸汽如同云雾般飘散在寒冷的夜空里,将炖牛肉与蒜苗的霸道香气送出老远。 “咕噜……” 一声极其微弱的抗议声,从柳如烟平坦的小腹处传了出来。 声音确实很小,但在此时突然安静下来的街角,却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静止了。 柳如烟整个人僵在原地,“轰”的一下,从脸颊到耳根瞬间烧成了一片通红,如果此刻地上有一条地缝,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王川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面摊:“逛了一下午,歇歇脚吧。我请你吃碗面。” 不等柳如烟回答,王川已经挑开麻布帘子走了进去,把手里沉重的药材放在墙角的板凳上,朝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两碗大份牛肉面,多加蒜苗,面煮硬一点。” 柳如烟站在面摊门口,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带,原地磨蹭了三秒钟,才掀开帘子低着头钻了进来,在王川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桌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小木桌,上面擦得干干净净。 老板端来两碗大茶碗,里面盛着滚烫的炒麦茶。 柳如烟伸出两只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紧紧抱住瓷茶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小口抿着,两只眼睛盯着碗里的茶汤倒影,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不到五分钟,面条就端上来了。 两只比脸盆还大一圈的瓷碗搁在桌上,滚烫的面汤翻滚着油花,最顶端整整齐齐平铺着五六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牛肉片。 王川抓起桌筒里的竹筷子,掰开两根,在碗里把面条挑散。 他夹起一大筷子面,连带着大口面汤稀里哗啦吸进嘴里,嚼得极快,两三口就咽下了肚。 柳如烟也拿起了筷子。 她没有急着吃面,而是盯着自己碗里那几片冒着香气的牛肉片看了一会儿。 她悄悄抬起眼皮,隔着桌面上翻腾的滚热白雾,看了一眼对面大口扒面的王川。 少年的额头上全是热气,吃相豪迈沉稳,咀嚼吞咽的动作充满力量感。 柳如烟抿了抿嘴唇,两手握紧筷子,伸向自己的面碗。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第一片牛肉。 手腕抬起,越过桌面翻滚的白色蒸汽,将那片带着酱汁的薄牛肉,平平整整地放在了王川碗里的面顶上。 紧接着是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 动作很轻,很慢,也很认真。 眨眼的工夫,她把自己碗里整整六片牛肉全挑了出来,叠成一座整整齐齐的肉山,压在王川的面碗中央。 王川咬着半截面条,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散开的白色热气,看着柳如烟那只只剩下清汤面条和青蒜碎末的空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堆得高高的一大堆牛肉。 柳如烟的呼吸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刹那,骤然屏住了。 一股热度,顺着她的白皙的脖颈一路狂烧到了发根。整张脸蛋红得简直快要滴出血来。 她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猛地缩回手,把两只筷子戳进面碗里,拼命把脑袋低下去,整张脸几乎埋进了翻滚的白色热汤水汽里。 两根筷子在碗里毫无章法地胡乱搅动着面条,发出啪嗒啪嗒的乱响。 “看、看什么看!” 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颤,语速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崩: “我……我从小就讨厌吃牛肉!又干又硬,油腻死了!而且今天买的药材那么沉,你吃不饱力气不够,等会儿要是走不动路,难不成还要我一个弱女子帮你背药包吗?!” 她紧紧咬着下嘴唇,头埋得更低,连后颈处细腻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桃粉色。 “快点吃你的!凉了就变硬变腥了……真是的,话真多!” 明明王川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还没说。 王川看着她因为慌乱而剧烈颤抖的眼睫毛,以及红得发烫的小巧耳垂。 他没有多问一句。 “好。” 王川应了一声,低下头,抄起筷子,夹起两片大牛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牛肉炖得软烂入味,咸香的肉汁混着滚烫的面汤滑入胃里,化作一股扎扎实实的热流。 隔着翻滚的白色水汽。 柳如烟悄悄把脑袋从面碗上方抬起了半寸。 看到王川把自己夹过去的牛肉大口吃得一干二净,她悄悄松开了紧绷的衣角,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嘴角抿出一抹浅浅的、掩饰不住的笑意。 第28章 送药 药庐后厢房。 柳如烟站在后墙那一排直顶房梁的大药柜前,两手扶着一架两步高的梯子。 她转过头,侧着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外头的青石走廊上一片死寂,前院看守库房的几个学徒早就打着呼噜睡熟了。 柳如烟轻轻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踩着梯子爬上了最顶层。 她的视线落在大药柜最顶端、紧贴着屋顶横梁的一个隐蔽暗格上。 那上面贴着一张盖了惊鸿武馆大印的封条,写着“甲字库·私存”的字样。 柳如烟从领口里扯出一枚用红绳挂着的薄铜钥匙,小心翼翼插进铜锁眼里。 “咔哒。” 她伸出双手,从暗格捧出了一只沉香木小盒。 下了梯子,柳如烟把木盒放在桌案上,掀开盒盖。 里面有三十年份的雪山灵鹿胫骨髓,配上百年地灵芝熬干浓缩成的地髓膏。 寻常内院弟子练功受了重伤,最多也就能分到半钱普通的活血散。 这种直接抽取异兽骨髓精华制成的秘药,整个惊鸿武馆也只剩下这么一小块。 柳如烟抿紧嘴唇,没有半点犹豫。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柄银刀,按住骨节,指尖发力,沿着骨缝狠狠切了下去。 “喀嚓。” 一截两寸长、满是蜂窝状细孔的温润骨髓被切了下来。 接着,她又用银刀在黑褐色的地髓膏上用力挖了满满一大勺,连带着切碎的两片红血参,一股脑倒进炉上的紫砂小炖盅里。 足足熬了一个时辰,紫砂盅里的药汤已经浓缩成了大半碗乳白色的厚粥状。 柳如烟把紫砂盅从炉子上端下来,小心翼翼装进一只特制的三层厚竹食盒里。 做完这一切,她把空木盒重新锁回药柜顶层的暗格,快步走到门后。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提着食盒闪身出了屋子,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内院,青石演武坪。 王川站在演武坪中央。 他的前额和两鬓全是细密的热汗,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在头顶上方化作一片淡淡的白雾。 “哈…” 王川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双脚贴着地面向前滑动,惊鸿步踏开,腰胯顺势向下一沉。 截、蹬、摆、挂! 不一会便王川收桩站直,正当王川准备缓步调息的时候。 不远处的回廊下,传来一阵有些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鞋底踩在走廊木板上,发出轻微而轻快的哒哒声。 王川转过身,目光朝回廊方向看过去。 一道裹着斗篷的身影从柱子后头走了出来。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尖细白皙的下巴。 走到演武坪的灯笼下,那人伸出小手,将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秀美脸庞。 正是柳如烟。 她的右手紧紧拎着那只裹着厚棉布的双层竹食盒,脚步停在石板台阶边缘,没有再往前迈。 王川松开了握着铁尺的手,神色如常: “柳师姐,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内院风大,药庐西厢房要是有什么异样,喊一声我就能过去。” 她站在石阶上方,眼神有些飘忽,先是看了一眼王川脚下踩着的青石板,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挂着的半截冷月。 “谁……谁找你看屋子了。” 柳如烟抿紧了嘴唇,声音压得有些低,语气里带着一丝生硬的刻意: “我……我是看你这几天练功动静太大,吵得后院不得安宁。” 王川眉头微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见王川不吭声,柳如烟咬了咬下嘴唇,提起裙角走下石阶,两步迈到王川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一股带着浓郁骨髓香气的温热气息,隔着棉布帕子从食盒的缝隙里飘散出来,钻进了王川的鼻腔。 王川的肚子在这股浓香的刺激下,极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柳如烟的耳根腾地一下泛起一抹粉红。 她像是怕王川开口问什么一样,抢先一步把食盒往前递了半尺,语速飞快得像是在背诵医书药典: “给你的。” 王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包装厚实的食盒:“这是什么?” “药膳!” 柳如烟别过头去,假装去看演武坪侧面的老柏树,脖颈处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我白天看你走路,右脚脚后跟落地的分量比左脚轻了三分之一,显然是动手的时候,迎面骨硬碰硬震伤了骨膜! 还有,你刚才踢桩子的步法虽然猛,但腰胯大筋收缩的时候明显带着滞涩,这就是练功练得太急,体内气血亏空,筋骨在暗地里磨损!” 王川看着她一口气说完一大堆病理,神色平静:“一点皮肉酸胀而已,过两天自己就散了。” “散个屁!” 柳如烟急得直接冒了一句粗话,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抿住嘴唇,脸颊更红了。 她狠狠瞪了王川一眼,两只手把食盒往王川怀里硬塞过去,手腕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你懂什么!练武之人最忌讳暗伤积压!要是骨膜裂了暗纹,大筋缩紧坏死,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气血大成!你……你要是两条腿废了,以后内院谁来巡夜?难不成还要我爹那个残破身子出来吹冷风顶你的缺?!” 王川伸手接过了竹食盒。 他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梁上碰到了柳如烟的手指。 柳如烟像是被炭火烫到了一样,触电般地缩回了手,背在身后,两只手在斗篷底下死死绞在一起。 “拿着!” 她偏着脑袋,视线盯着旁边的石锁,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是我今天给我爹煎药的时候,多出来的边角料骨渣子,丢了也是倒进泔水桶喂狗。 我顺手添了半锅山泉水,加了两把不值钱的干草根熬出来的。你别多想,纯粹是顺带手的事!” 王川没有说话。 他单手托住食盒底座,掀开竹食盒的顶盖。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 “呼~~” 一股滚烫的雾气瞬间冲了出来。 食盒最底层,放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深紫砂炖盅。 盅里的药汤熬得如羊脂白玉一般浓稠,表面飘着一层金黄透亮的异兽油花,里头半截蜂窝状的灵鹿腿骨髓已经被熬得近乎半融化,混杂着星星点点深褐色的地髓膏胶质,散发出一股近乎实质性的庞大气血药力。 王川虽然不懂药材,但他认得药力。 这种浓郁到几乎凝聚成实质的骨髓大药,绝不可能是所谓的“边角料废渣”。 在回春堂的柜台前,这样一盅药膳,就算砸出二三十两雪花银,那些掌柜连药渣都不会卖给你。 王川抬起头,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 柳如烟察觉到了王川目光,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小脚在斗篷底下局促地蹭了蹭青石板。 “看、看什么看!” 柳如烟的声音又软又急,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两只手在斗篷里紧紧攥成小拳头: “都说了是不值钱的烂骨头!赶紧趁热吃!凉了油凝住,腥气冲天,难吃死了!吃完了把紫砂盅还我,明天药庐还要用来盛药引子呢!” 她说完,把身子扭过去背对着王川,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院子里那棵秃顶的老柏树,但两只耳朵却高高竖着,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动静。 王川捧起紫砂盅,仰头将那滚烫浓稠的骨髓药膳一饮而尽。 “轰!” 百年地髓膏与雪山灵鹿的纯阳药力入腹。 一股狂暴的热流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原本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惊人的潮红。 他闷哼了一声,身形猛地一晃,灼热的汗水顺着结实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原本背过身去的柳如烟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来。 “你……你怎么了?” 看到王川浑身蒸腾起白色的热气,连双眼都泛起骇人的血丝,柳如烟那点强装出来的管事威严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下意识地往前跨出两步,伸出一双白皙柔软的小手,急匆匆地抓住了王川的手腕。 “嘶” 指尖刚一触碰到王川的脉门,柳如烟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烫了!他的手腕坚硬如铁,皮肤表面透出的惊人热度,简直像个正在燃烧的火炉,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怎么会这么烫……是不是我把地髓膏的剂量下得太猛了……” 柳如烟彻底慌了神,眼眶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急得带上了哭腔。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去拿解药,可就在她往回抽手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反客为主,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王、王川?” 柳如烟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传来。 她惊呼着向前跌去,整个人直接撞进了王川的胸膛里。 “砰、砰、砰” 隔着薄薄的布料,柳如烟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那犹如战鼓般狂野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身子阵阵发酥。 那股混杂着药香与纯阳气血的浓烈男子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师姐。” 王川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他那双滚烫的大手,一只紧紧钳着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环住了那盈盈一握的柔软腰肢,将她死死按在自己怀里。 “放……放开我……” 柳如烟脑子里“嗡”的一声,整张脸瞬间从耳根红到了修长的脖颈。 她拼命用双手抵住王川的胸口试图推开,可那点绵软的力道,在气血暴涨的武夫面前,简直像是在欲拒还迎的撒娇。 热气顺着两人紧贴的衣料渗透过来,柳如烟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她原本清脆的声音此刻变得又软又糯,甚至带上了一丝求饶般的颤音:“你……你气血冲脑了,快松手,我……我去给你拿几味凉药……” “不用。” 王川低下头,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毫厘之间。 他温热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柳如烟那红得快要滴血的晶莹耳垂上。 那只揽着腰肢的大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顺着她腰间柔顺的衣料缓缓向上摩挲了半寸。 “药力很强,暗伤化开了。”王川直直地盯着她那双因为慌乱而水波潋滟的眸子。 “但我现在……更热了。师姐教教我,这股火,该怎么泄?” 柳如烟那双漂亮的眼睛惊恐又羞涩地瞪大,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般剧烈颤抖着。 她能感觉到王川的呼吸越来越重,那双滚烫的唇,正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鬓角,向着她脆弱的颈窝靠近。 “别……别在这里……” 柳如烟眼角泛红,声音细若蚊蝇。 两只原本抵在他胸口的手指,无力地抓紧了王川胸前的衣襟。 夜风拂过,老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就在那滚烫的唇即将印下之时,王川深吸了一口气,腰胯猛地一收,狂暴的气血被他硬生生压回了丹田。 他缓缓松开了揽在柳如烟腰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嗓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清明:“多谢师姐的药。” 怀抱骤然空落。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她急忙扶住身旁的红柱,剧烈地喘息着,饱满的胸口上下起伏。 她抬起雾蒙蒙的双眼,狠狠剜了王川一眼,眼底三分羞怒、三分幽怨。 “你……你这个登徒子!” 她连食盒都顾不上拿,一把拉起斗篷的兜帽遮住那张艳若桃李的脸蛋,提着裙角,像一只踩了尾巴的猫,跌跌撞撞地逃进了夜色深处。 只留下青石坪上,那股混杂着女儿家幽香与温热药气的暧昧味道,久久不散。 第29章 气血大成 王川站在原地,刚才为了不彻底失控,硬生生把那一股药力重新压回了丹田深处。 但强压并不等于化解。 他的额头青筋凸起,一根根青黑色的筋络顺着太阳穴蔓延到脖颈两侧,突突狂跳。 体内的血液流速比平时快了足足两倍,心脏在肋骨后方剧烈撞击,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 王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柳如烟在极度慌乱中逃走,把那只装着空紫砂盅的双层厚竹食盒遗落在了台阶边缘。 王川弯下腰,伸出滚烫的大手,抓住了食盒的提手。 入手沉重,提手处还残留着少女掌心刚才渗出的一抹微湿余温。 王川拎起食盒,穿过空旷的演武坪,快步走到回廊尽头那间自己的内院屋子。 王川抬脚顶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屋,反手将门板严密合拢。 “咔哒。” 两寸厚的硬木门闩被他顺手推死。 他把食盒放在靠墙的干柴上,从床下掏出了个黑木长盒。 盒子掀开,里头嵌着三颗蕴血丹。 一两纹银一颗的高阶货色,城中只有豪门子弟冲击境界时才舍得成颗买来吃的大补资粮。 三颗指头肚大小的暗红丸药平整地躺在王川宽厚的掌心里,散发出一股浓烈冲鼻的干参和野兽精血味道。 王川张开嘴,右手一抬,直接将三枚蕴血丹全数拍进嘴里! 三枚大药落腹。 屋子里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沉寂。 一息后。 “轰!” 王川的腹腔内猛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原本就处于沸腾状态的鹿髓药力,在三枚纯阳蕴血丹的催化下,彻底炸裂开来。 体内的血液仿佛化成了滚烫的铁水,在全身主干血管里疯狂冲撞。 五脏六腑都在承受着这股狂猛力道的挤压,胸口沉闷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川翻身离开床板,两膝向外撑开,腰胯顺势向下一沉。 惊鸿桩! 在这个紧要关头,任何分神都意味着经脉断裂、沦为废人。 他双手屈肘抬起,掌心向下按在小腹两侧,强行运转外三合的桩功发力法门。 手与脚相顺,肘与膝相随,肩与胯相合。 “咔!咔!咔!” 房间里,清晰地响起了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位炸响。 从王川的尾闾骨开始,整条脊椎骨像是一节节被重锤连续锻打的精铁,顺着后腰一路向上爆鸣。 深藏在脊椎两侧深处的暗筋被滚烫的气血强行冲刷贯通,原本紧闭的筋膜被蛮横撕开,再被庞大的药力强行愈合拉厚。 王川胸膛剧烈起伏,全身毛孔全数张开,豆大的热汗疯涌而出。 汗水刚落到体表,就直接被炽热的高温蒸发成肉眼可见的浓郁白汽,从他的双肩、后背和头顶滚滚升腾,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翻滚的热雾之中。 药力冲过背心,撞击在两块琵琶骨之间。 【惊鸿桩(小成:1995/2000)】 【惊鸿桩(大成:0/5000)】 王川原本微曲的脊梁猛然挺直! 整副骨架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极度齐整的脆响,全身的肌肉、骨骼与大筋完全咬合在了一起。 丹田内原本沸腾狂躁的药力终于找到了宣泄与运转的通道,顺着连通的四肢大筋高速循环运转,狂暴的冲击力迅速转变为沉稳雄浑的实质养分,被全身上下的骨肉贪婪地吞噬吸收。 气血大成! 王川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灼热的粗气。 白色的气流笔直喷出三尺远,撞在黑漆漆的门板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掌。 掌心处原本泛红的皮肉重新变回了古铜色。 王川右手五指骤然在半空握拢成拳。 “啪!” 空气在掌心被强行捏爆,在狭小的屋子里爆出一声干脆刺耳的炸响。 收回拳架,呼吸逐渐拉长放缓。 体内的奔涌气血慢慢沉淀,心脏跳动恢复了稳定的节律,体表的高温也迅速回落,将充盈的气血全数锁在了皮膜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