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7,倒爷靠计生用品崛起》 第1章 瘪犊子 “大娟子,你别再给虎子憋死!” 刺耳的笑声混在一块儿,钻进正在耳鸣的徐虎耳朵里。 他猛地推开压在脸上的重物,软中带弹。 “哟~虎子你个瘪犊子装喝大了,现在不装了?”寡妇刘娟歪着身子坐在炕沿边上,翘着兰花指捋着耳边的碎发。 徐虎猛咳了好几声,这才睁开充血的眼睛。 这骚寡妇咋还活着? 不光活着,还特么变年轻了? 不对。 徐虎又看向坐在炕桌边的几个抠脚老爷们儿。 土球子、二狗、大地瓜。 他再看向墙上的泳装美女挂历。 1987年12月!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心血肉臌胀,手背青筋浮现,不再干瘪、没有老年斑,更没有插满的滞留针头。 “大娟子,你把你那哈喇子擦擦,你再招虎子,小心给你那破炕捅漏了~”土球子伸手瘙了瘙胳肢窝,呲着缺了一个门牙的嘴嘿嘿笑着。 徐虎看着土球子嘴没斜眼没歪,二狗还没枪毙,大地瓜没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重生了。 前一刻刚在高级病房咽下最后一口气。 下一秒就回到了自己刚结婚不久、停薪留职的节骨眼上。 这是老天爷听见了他临终时刻的祈求? 回想上辈子,不务正业跟着狐朋狗友喝酒,老娘重病,他喝酒,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他接着喝。 是个人的事儿是一件没干,不是人的事儿是一件没落下。 老娘刚死,欠了一屁股饥荒,最后拿着媳妇儿攒下的钱躲债,机缘巧合下被带去了苏联。 手头刚有了点钱,留在国内的媳妇儿挺着大肚子就上了吊,让流言蜚语生生给逼死了。 这刽子手哪是别人,分明是他自己。 本应该成为一家之主挑起全家人,结果他才是那个米缸里的蛀虫,仓房里的耗子。 他靠着不要命的狠劲儿反而获得了蒙古帮老大的赏识,从倒腾违禁品的倒爷一跃成为了他手底下的左膀右臂,在苏联解体后,跟着卡尔科夫迎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 金钱、豪车、美人却怎么也填补不了心里的那个黑洞。 原来他的一生只用三个字就可以概括。 酒蒙子。 他用错误的选择,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轨迹。 “虎子,你这是蒙圈了?兄弟是真遇上难事儿了,你能出手帮忙,真的我土球子这辈子都认你当兄弟,来,咱哥俩干一个!” 土球子说话漏风,豪气干云的举起酒杯。 徐虎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坐直了身子,气质却大不相同。 “钱还我,我不借了。” 上辈子媳妇儿从娘家借钱给他,这点儿逼子儿还没焐热乎,就被土球子忽悠借去还赌债,家里都没米下锅了,还在酒桌上装大脑袋,这事儿他是没少干。 土球子的酒杯一顿,以为徐虎在开玩笑。 “我草,你小子跟我扯懒弦子,放心,我过两天就还你。” 徐虎不想再耽搁时间,猛地起身就将土球子惯在炕上,吓得刘娟嗷嗷直叫。 “虎子,你干哈呢!”大地瓜想拽,被徐虎一个眼神盯过去,顿时酒醒了一大半。 杀气犹如实质,他不知咋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眼前的徐虎好像变了个人,他再敢动弹一下,那刀好像就真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土球子的脑袋磕在炕沿上,眼冒金星,徐虎的手就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咽喉。 徐虎三两下就从他的裤兜里把钱翻了出来,有零有整的,137块钱。 他拿了钱就跳下炕,土球子趴在炕沿,边咳边倒气。 二狗是个人精,老老实实坐在原地,既不拉架,也不掺和。 徐虎一米九的大个儿,随便一扒拉,他们仨都得滚出二里地。 就说土球子这人占便宜占惯了,早早晚晚有这一天。 寡妇刘娟眼看这事儿要黄,赶紧伸手扯徐虎的胳膊,“虎子,咋还翻脸了呢,不借就不借呗,咱接着喝~” 徐虎瞥了一眼刘娟的手,又看向那张巴掌大的瓜子脸。 “有脏病还不赶紧治,再摸老子一下,给你屎打出来。” 刘娟吓得一缩手,脸色都白了。 她得病的事儿谁都没说过,他咋知道? 徐虎就是喝懵登了,迷迷糊糊搞了一宿,结果就给染上了花柳病,幸亏媳妇儿怀着身子,要不还得传过去。 这玩意困扰了徐虎半生,治好了留下的后遗症就是间歇性耳鸣,酗酒成了缓解的唯一方式。 他现在不杀人,不是因为他不想。 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应该感恩生在红旗下。 这要是在苏联…… 徐虎带着一身杀气,一把掀开黄泥房的挡风破棉帘,钻进风雪之中。 他越走越快,最后在雪地里奔跑起来。 重回到身强力壮的22岁,父母健在,媳妇怀着他们第一个孩子。 他的人生可以重头再来。 胸口满溢的激动让他攥紧了拳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歪斜黄泥房,他迫不及待地拍门。 姚春妮披了一件棉袄,趿拉着拖鞋打开门栓。 风雪灌进屋里,徐虎闪身进屋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干哈呀,喘不上气了~”姚春妮被他一身的酒气给熏得恶心,伸手推这铁塔似的男人,却怎么也推不动。 听见动静的李翠兰摸黑走出小屋,“虎子?你灌了点猫尿还不消停睡觉!” 徐虎看见瘦弱的老娘,长臂一揽,将两个女人都抱在怀里。 一辈子那么长,他朝思暮想的两个女人都在自己怀里,他真怕一觉醒来,只是黄粱一梦。 徐虎缓缓松开两人,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春妮,妈,我回来了。” 李翠兰猛地拍了他一把,“魂儿回来没?喝点就多,多了就耍,赶紧滚进去睡觉!” 徐虎真想老娘再多打他两下,但是担心她的身子,赶紧应声。 “妈,你回去睡,明儿咱就办住院。” 姚春妮一脸惊喜,“你借着钱了?” 徐虎先把李翠兰推回屋,拽着姚春妮回了自己屋,掏出兜里皱巴巴的钱塞到她手上。 “把这钱还回去,我有办法。” 第2章 堂堂正正当倒爷 早上姚春妮去娘家借了一百块钱,被娘家数落了一遍又一遍。 说她脑子进水,当初要是嫁给老师,怎么会受这样的苦。 姚春妮只咬着嘴唇不吭声,她就是喜欢徐虎。 喜欢徐虎个高、聪明,喜欢他孝顺、仗义。 要不是厂里效益不好,停薪留职,他也不会总出去喝酒。 她相信他总会振作起来。 回到家的春妮就把钱给了徐虎,婆婆病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徐虎带着钱出门,这都后半夜才回来。 一回来就说明天办住院,那一定是借到钱了。 徐虎借钱? 刚借出去的要回来了倒是。 “不着急还,咱妈住院还不知道得花多少……”姚春妮也不知道徐虎借到多少,又把钱推了回去。 “媳妇儿,你先把钱还回去,明天收拾东西,别的交给我。”徐虎脑袋搁在她的颈窝里,喷吐的热气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别闹~”姚春妮扭捏的把手撑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徐虎抬头,“媳妇儿,你说啥呢?你还怀着身子就惦记我了?” 姚春妮被他反咬一口气笑,“损色儿!” 徐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一晚上瞪着眼睛不敢睡。 他怕睡着了就真的变成梦了,无论如何得把钱搞到手,先把老娘送进医院再说。 天刚蒙蒙亮,徐虎就轻手轻脚爬出被窝,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借钱,他现在一穷二白,敲谁家的门都不给好脸子。 他打的是大哥家的主意。 穿过豆腐房的前院,跟李三打了声招呼就到了大哥家的院子。 昨晚雪下的大,院子里的积雪却已经扫了大半,徐老蔫儿弯着腰,喘出一股股白烟。 “爸!”徐虎看着他弯了的脊梁,心口发酸。 上辈子兄弟俩分家,大哥大嫂要走了能干的老爹,体弱多病的老娘分给了自己。 家里的两间砖房也就顺势成了大哥的房子,他没吭一声,带着老娘媳妇儿租了一间黄泥房。 老两口就这么被迫分了家。 徐老蔫儿抬起头,笑出了满脸的褶子,“虎子,你妈身体咋样了?” “嗯。”徐虎抢过他手里的扫帚,扔到一边。 大早上他不睡觉,起来扫雪做饭看孩子,还得听大嫂指桑骂槐,这辈子徐虎要让老两口待在一块儿,吃香喝辣地安度晚年。 张丹丹披着衣服起来倒痰盂,一眼就看到院子里站着的徐虎。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公子这起挺早啊~” 徐虎掀开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我来拿回我妈的东西,爸我带走。” 张丹丹放下痰盂抱胸看他,“出息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个爹了?” 徐虎转过身,“玉镯子给我,要不我就把房子点了,谁都他妈别活。” 张丹丹恨得咬牙切齿,这瘪犊子还真能干出来这事儿。 “家都分了,这房子已经分给我们了!”张丹丹梗着脖子强调。 “张丹丹,你是不是耳朵塞鸡毛了?我说镯子,你说房子!”徐虎是真不想废话,奈何这女人就是听不懂人话。 “咱妈给我了,你甭想要!” “那这砖房也有我一间,养猪的刘老二正缺个猪圈,我现在就找他卖了。” “你敢!” “敢不敢的,你试试就知道。” 屋门被猛地推开,徐龙穿着秋衣秋裤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两兄弟长得五官倒是相似,但是徐龙只有一米七,身子骨也小一圈。 徐虎接过,打开布包确认了一下东西,这才转头对着徐老蔫儿说道:“爸,你简单收拾几件衣服,回我那去。” 徐老蔫儿人还是懵的,下意识抬眼看大儿子。 张丹丹站在门口嗓子亮得像打鸣儿。 “噢哟,你小儿子孝顺,接你去享福,您可赶紧的,出了这个门儿,别说你大儿子不养你!” 徐龙目光闪躲,一句话都没有。 现在厂子效益不好,徐龙一个人的工资养家捉襟见肘,媳妇儿天天在那摔摔打打,他也是两头难。 徐老蔫儿也没说啥,转身就进了自己屋。 徐虎已经打定了主意,跟大哥家这就算彻底分家,爹妈以后就跟着自己。 两道身影刚走出院,张丹丹就对着徐龙开炮。 “给你出息的!那传给我的东西你还做主了!东西要回去,别说我是你们徐家的大儿媳妇!你爹要是敢回来,咱俩就离婚!” 徐龙将她推回屋,“又不值钱,虎子要就给他,这回咱爸也不碍你的眼,你就消停消停吧。” …… “只值这么点儿钱?”徐虎盯着周爱华的黑框眼镜,反问了一句。 周爱华摩挲了下镯子,又把它轻轻放回到桌上,“你也就是找了我,换个人,别说九百了,九块都够呛。” 这镯子是李翠兰的嫁妆,传了好几代。 上辈子徐虎是到后期才知道这种老物件可能是古董,究竟能值多少钱,心里并没数。 他是想诈一诈这个国营文物商店退休的老头。 显然九百就是上限了。 “周师傅,这样,九百就九百,但是您先别卖,一年之内我会用一千赎回来,您看行不行?” 徐虎神情认真落在周爱华眼里却并不可笑。 他见过不少赌徒来当家里的老物件,但是徐虎这人不一样。 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 现在国营厂四级熟练老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五十几块钱,九百块钱那也得是不吃不喝攒一年半。 他想赎回来,还要多付一百。 这人有点意思。 “好。” 徐虎把镯子推了过去,心里却在计算这笔钱怎么分配。 这胆管炎胆囊结石得找院长给开刀,再用点好药,估计就得花个五六百钱。 他要是走了,这一个女人加两个老人生活费的留足,那就所剩无几。 办理护照加上进货…… 这事儿还得另外想办法。 当然这个办法他早就想到了。 揣着刚到手的九百块钱,徐虎先借了个三轮车,姚春妮跟徐老蔫儿扶着老娘上了车,他蹬着就直奔市医院。 他们这徐家屯离市里不远,赶不上一天一趟的汽车,骑三轮蹬俩小时也能到。 姚春妮见徐虎蹬得浑身蒸腾着热汗,心里不落忍。 “虎子,歇会儿吧。” 徐虎现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别说蹬车到市里,就是蹬到苏联去那都是不在话下。 “被捂好,我不累。” 姚春妮倒是相信徐虎的为人,只以为徐虎是出去借的钱,以后努力总能还上。 徐老蔫儿却心里忐忑,他生怕自己的小儿子干了啥违法的事儿,别回头就进笆篱子。 怕吓着老伴儿,他准备等到了医院再仔细问问这钱的来路。 刚刚过晌午,徐虎就将李翠兰送进病房,跟院长亲切友好地交流一番后,留下二十块钱红包,这才离开办公室。 刚出来就看见徐老蔫儿一脸便秘的表情。 “咋了,爸?”徐虎着急出门,顺嘴问了一句。 徐老蔫儿憋不住说了:“虎子,你这钱到底哪来的?” 徐虎笑笑,“没犯法,心放肚子里,你们在医院,我得去看看我舅。” “去看看对,再买点东西。”徐老蔫儿倒是崩出点话来。 当然得买点东西,徐虎还做好了坐冷板凳的准备,无论如何,老舅的车,他死乞白赖也要搭上。 第3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徐虎家两兄弟都还住在徐家屯,而老舅李雪峰早就搬进了市里的楼房。 这倒不是老舅能耐,关键是舅妈的硬实力。 舅妈娘家都是坐办公室的,弄个楼当嫁妆跟玩儿似的。 徐虎在楼底下买了两斤便宜喽搜的国光苹果,提着就上了楼。 老舅现在才三十几岁,上辈子叫徐虎跟着去苏联当倒爷,徐虎桌上喝了几杯就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跟舅妈大吵一架,两家彻底交恶,老死不相往来。 等徐虎亲娘病逝,媳妇儿肚子越来越大的时候,老舅就已经在苏联站稳脚跟,买车买房,小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 徐虎抹不开面子再回头,这才跟着旁人偷渡到苏联,靠卖酒混日子。 上辈子是一把好牌打稀碎,这回他说啥都要把这日子盘活。 厚重的铁门打开,宋小红一看见徐虎的脸就要关门。 徐虎眼疾手快,抓着门边笑嘻嘻往上凑。 “舅妈,我给您赔不是来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徐虎突然性情大变这让宋小红隐约觉得蹊跷。 “徐大少爷,我们家这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要按以前徐虎的性子,当然就转身走了,可现在的徐虎笑容不减。 “舅妈,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现在戒酒了,您要是再看我喝酒,直接朝我脸上吐唾沫。” 宋小红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关门的手却泄了劲儿,拧身就进了屋。 徐虎提着塑料袋死乞白赖跟着进去。 李雪峰正蹲在地上整理皮夹克,抬眼看见徐虎走进来,啥都没说。 徐虎把苹果放在桌上,也蹲下跟着李雪峰一块叠皮夹克。 “别动,我叠好好的,给我整乱了。”李雪峰不想搭理他。 “舅,我跟你去苏联,我钱都带来了,找串串的钱我自己出。” ‘串串’有门路搞定单位政审盖章办签证、苏联的短期邀请函。 有这两样东西,才能合法出境。 这也是大多数倒爷的出国路径。 上辈子徐虎是跟人偷渡出境,走了两宿,从结冰的江面上偷跑到苏联,因为没有护照签证,只能东躲西藏,挣钱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灰色地带游走,挣黑钱。 这辈子他不想重走老路,只想本本分分做倒爷。 李雪峰手上一顿,也没接话,接着干着手里的活。 徐虎知道,这个家还得舅妈说了算。 他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直接放在宋小红面前的茶几上。 “舅妈,我知道也就你们俩盼着我好,您要是还来气,来,拿这个打!”徐虎直接拽过插在沙发缝里的鸡毛掸子,往宋小红的手里塞。 宋小红被他气笑,是看出来这小子真转了性子。 李雪峰一个人跑苏联,她真怕路上出个啥事儿,也是看徐虎一家过得困难,拉拔一把。 他那家里人也只有徐虎长得最唬人,人高马大,有一把子力气。 “现在咋就想明白了?”宋小红抓过鸡毛掸子。 “咋想不明白,我现在就是想挣钱,跟着我舅,人家能挣,我们咋不能挣?” 徐虎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宋小红也在机关上班,看人极准。 她发现徐虎真的变了。 眼睛虽然是笑着的,周身却有一股子强大的气场。 跟以前酒桌上吹吹呼呼可不一样。 既然人肯知错就改,她也不是那小气的人。 “雪峰,你还在那装啥?你大侄子撂下话了,去了那,你这当舅的该教人家就教,我不图你俩挣多大钱,但是人得全虚全尾的囫囵个儿回来。” 鸡毛掸子又被扔在沙发上,宋小红也不端着,起身就去给爷俩买下酒菜。 宋小红前脚走,李雪峰后脚才直起身子。 “你小子,上次把你舅妈气得嘴上长燎泡,现在还知道回来,这马上就要出发了。” 自家人再怎么混,还是自家人。 李雪峰从小是被姐姐拉扯长大,老大徐龙性子软,还是老二徐虎得他喜欢,打小就闯实,天不怕地不怕。 自从结了婚现在也转了性子,以后他们爷俩闯苏联,也算有照应。 李雪峰递过来一根烟,徐虎接过,叼进嘴里。 爷俩坐在桌边吞云吐雾,李雪峰也开始盘算。 “你这点儿钱进不了几件皮夹克,串串的钱我出。” 交了住院费,又拿了一百五给春妮当生活费,兜里就剩下这点钱用来进货。 他就等着老舅说这句话。 徐虎吐出一口白烟,“舅,说实在话,我现在就三百块钱,串串的钱算我跟你借的,挣钱就还。货的话,我就不卖皮夹克了。” 李雪峰当他不懂,“你卖啥?你这点钱带啥都不如皮夹克来钱。” 他跑第一趟的时候就观察过其他人,还是皮夹克赚得多。 徐虎当然也清楚,但是他想走另外的门道,主要原因就是本钱不够。 “货的话,我想卖蛤蜊油。” 李雪峰都呆住了,“你小子,是不是喝了?” 现在去苏联的倒爷,不是搞电子表,就是皮夹克、羽绒服,那两毛钱的蛤蜊油有啥好卖的? 徐虎笑着吐出一个烟圈,“钱不多,我就进点这个,舅,你要是信我,你也进点儿。” 李雪峰信他?不如信老母猪能上树。 “你没去过,啥玩意都不知道,听我的,买上三件皮夹克,一件挣上个三百,稳当儿的。” 徐虎知道说不动他,但还是坚持己见,“舅,我真要卖这个,你别劝了。” 李雪峰也不是那墨迹人,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那你寻思好了,就这么着吧,第一趟带你熟悉熟悉,咱老老实实走完一趟,你就啥都明白了。” 宋小红买了一斤猪头肉,还打了半斤散篓子。 她也是试探试探,结果徐虎真是滴酒未沾,倒是不爱喝酒的李雪峰喝了二两。 眼看徐虎这是真改邪归正了,宋小红也就彻底放下心来。 徐虎吃完就告辞,趁着天还没黑,还得去进货。 他骑着三轮车直奔市里最大的批发市场,红星市场。 在市场里转了几圈,徐虎盯上了专门批发日化最大的摊位,老板娘徐娘半老,一头及腰的卷发,身上穿着貂,正翘着二郎腿抽烟。 徐虎走过去,东瞅瞅西看看。 “要进点儿啥啊?大兄弟?”老板娘的眼睛上下打量徐虎。 这个头得一米九吧,长得浓眉大眼,还挺带劲。 徐虎看到了纸箱子里的蛤蜊油,“这玩意,有多少?” 第4章 南方老客,那是我铁子 白如玉的目光赤裸直白,徐虎又不是雏儿,自然能看出她目光里的温度。 “哎呦~你想要多少?姐这里可是红星市场最大的摊位,南方老客那是我铁子,你想要啥好货,姐这都有。” 徐虎随便拿起一个蛤蜊油,“这玩意拿货多少一个?” 白如玉听他说话的语气,以为是拿大货的主,这蛤蜊油本身就挣不了几个钱,直接给了他一个底价。 “我这分大中小号儿,你要小号儿我给你算一毛二,你可以打听打听去,也就是我白如玉能给你这个价儿!” 徐虎也没打听,但是这东西在东北那就是家家常备,不过是一毛两毛用一冬。 “小号儿,但是给我再低点。” 白玉兰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小老弟啊,姐卖你一个才挣两分钱,进货单子都可以拿给你看,你是想让你姐一毛不挣?” 白如玉手指戳在徐虎硬邦邦的二头肌上,像是戳在了水泥地上。 徐虎把蛤蜊油扔回到纸箱子里。 “玉姐,您进价给我,我能让你大赚一笔。” 白如玉并不相信男人说的鬼话,哪怕年轻力壮的也不行。 “你就别逗你姐了,一毛,我不多赚你一分,要不然你就市场里再转转。” 要不是现在摊位上没人,她无聊逗逗闷子,这小老弟长得带劲,她早把人啐出去了。 徐虎也不藏着掖着,冲着白如玉勾了勾手指头。 白如玉以为他要跟自己调情,就凑了上去,美滋滋看他靠过来。 徐虎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后,白如玉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东西也就是我要,值不值得让两分?”徐虎垂眼看向她。 白如玉一个女人能在这市场里盘下两个摊位来,那也是有见识的,徐虎说的她不免心动了。 “要是真像你那么说的,我给你让不就得了。” “成。” 她还寻思顶多买几百个了不起,没成想还真是个大主顾。 徐虎将兜里的三百块钱递了过去,白如玉从仓库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袋子,只打开让徐虎看了一眼,又合拢装进垫着干草的麻袋里,接着数出2800个小号蛤蜊油,这几乎是她所有的存货。 现在天寒地冻,防潮布都省了。 这么多的蛤蜊油也才五十来斤,徐虎一只手轻轻松松提起。 白如玉不忘最后叮嘱,“你小子,也算是在我白如玉手上抠肉了,出去可别乱说话。” 徐虎笑笑,“到时候你挣了钱别忘了我的货,我回国就来取。” “没问题。”白如玉站在摊位前,又抓了几块香皂塞进徐虎的口袋里,“要是真让你姐掏上一次,姐请你喝酒。” 白如玉的眼神带着钩子,想必根本不太相信徐虎所说的那个商机。 “成。” 徐虎骑着三轮车,又直奔老舅家。 天彻底黑了,北风像小刀子似的刮。 他一边蹬车一边紧了紧棉袄领子,心里都是对重生后新生活的向往。 没一会儿他就赶到了老舅家,李雪峰都躺下了,披着棉袄开门,看着徐虎头发茬子都结冰了,“着啥急啊?进来暖和暖和。” “东西放你这,这就是全部的货,你可以多进点皮夹克,我帮你扛。”徐虎把麻袋包递过去,“我先回了。” 李雪峰接过麻袋包,又挽留,“要不在家对付一宿再走,这么晚了。” 徐虎摆摆手,“不用了,过两天我再过来。” 以前的徐虎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着调,这次却大不相同。 整个人散发的气场都是‘靠谱’俩字儿。 “虎子,签证护照车票都不用你管,你就好好在家等着就行。”李雪峰不自觉说出这句话。 “知道,老舅,那我走了。”徐虎这回才真的下楼赶去医院。 跟老舅和舅妈什么客套话都不必说,那是真心实意的亲戚。 可以把后背放心交付的关系。 这辈子,他怎么也要拽着老舅一起发达。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看着一楼大厅的挂钟才知道已经是后半夜了。 走廊里还躺着不少没床位的病人,裹着大棉被,脑袋上还包着棉袄。 现在这个年头,医院的条件就是这样,不花钱,床位都捞不着。 他走进八人间的病房,里面有暖气,比走廊好了不少。 病房里头打鼾磨牙此起彼伏,只有窗户边靠暖气片的床位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李翠兰根本睡不着,睁着眼看着一道黑影越走越近,跟个黑铁塔似的。 “虎子?”她小声叫了一句。 “妈,咋还不睡?”徐虎坐在床沿上。 李翠兰坐起来,“也不困,你咋不去旅店儿?” “我来瞅瞅你。”徐虎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幸亏病房里乌漆嘛黑,要不然李翠兰还要担心。 上辈子亲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因为他喝多了,等知道的时候,啥都晚了。 李翠兰抓着徐虎的手,“虎子,春妮有身子了,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别让人家跟着你好日子都过不上一天。” “知道。” “你爸在你哥家待好好的,你干啥给弄过来,这三张嘴,你养不起,我在你这就够了。” “知道。” “你爸搁门口红云旅店睡得通铺,春妮去她老姨那对付一宿。” “好。” “听春妮说你跟你老舅去苏联,到那可别惹事儿。” “嗯。” 听着熟悉的唠叨,徐虎吊在半空的心不知怎的就落了地。 娘在,家在。 “我这毛病犯不上来医院治,得花不少钱吧?” “你就安生住着,钱我都交了,过两天我就走了,生活费也给春妮留足了,半个来月我就到家了。” 徐虎知道李翠兰担心什么,索性一股脑说给她听。 “赶紧去睡吧,累一天了。”李翠兰心疼小儿子。 “那你赶紧睡,明天就做手术了,你别怕,我就在外守着。” “嗯呐,回吧。” 李翠兰眼眶湿润,只有小儿子跟儿媳妇心里有她,惦记她的病,想让她活久点儿。 徐虎走出病房,在走廊上找了一处没人躺的木长凳,蜷缩着躺在上头这才闭上眼。 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嚎哭,像是病房里死了人,但是眼皮子沉得根本睁不开,就那么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他突然被人撞醒,怀里坐着个女护士,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对面站着个中年妇女,张牙舞爪地要扇巴掌。 第5章 嘴笨得跟那老太太棉裤腰似的 徐虎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小护士愣住了,中年妇女也愣住了。 “你个破鞋!勾完老的勾小的!不要脸!” 徐虎打了个哈欠坐起身,小护士泪眼汪汪地看向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脸颊上还有一个巴掌印子。 “你这老娘们儿发啥疯?”徐虎冷眼看着那中年妇女。 “你放屁!我亲眼瞅着她往我男人身上贴!” 徐虎被吵醒很不耐烦,“贴啥了?人家小护士给你男人打针,不贴着手背找血管,还能站门口拿弹弓子打?就你男人那老么喀赤眼的样儿,也就你当个宝儿!” 走廊上被吵醒的病号家属听见徐虎的话,都笑出声。 中年妇女满脸通红,“你个小兔崽子,别跟我拽那些骚词儿!我看你也不是啥好鸟儿!” “我嘴再骚,也没你那一嗓子尿性,你在这嗷嗷叫唤,还以为鸡打鸣儿了!” “你,你……” “你啥你?那个嘴笨得跟那老太太棉裤腰似的,可别叭叭了。” 徐虎倒不是啥见义勇为的人,吵着他睡觉,那就是不行! 一个跛脚男人上前拽着她的手往外拉,“你就别丢人现眼了不行?” 中年妇女一巴掌抽得那男人一个趔趄,走廊里的众人哄堂大笑。 男人自觉面上挂不住,伸手要打她,奈何两人身高差不多,体重却差距悬殊,结果就是互相撕扯着乱斗。 黄秀秀擦了擦眼泪,跟徐虎道谢。 “谢谢大哥。” 徐虎摆摆手,伸了个懒腰,“可别,以后遇上这样的老娘们儿你撒腿跑就得了,你脸皮薄,干不过!” 黄秀秀被他逗笑,本来委屈的想跳楼,眼泪水还挂在脸上。 被扰了清梦,徐虎也没法继续睡了,“你忙去吧,动动嘴皮子不算啥忙。” 黄秀秀脸有些红,刚才那么多人,只有徐虎站出来保护她,这还是人生第一次。 这男同志身材高大,长得又俊,心肠还好。 “哥,你是哪个单位的,我给你们单位寄感谢信。” “嗐,做小买卖,没啥单位,不用了。” 说完徐虎转身进了病房,李翠兰已经坐在床上了。 “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外面咋回事儿?” “没啥事,一个老娘们儿撕吧小闺女儿。” “你帮忙没有?” “帮了。” 李翠兰心善,打小就告诉徐虎,该帮忙的时候得帮着,人活着得积德行善。 从前徐虎觉得这事儿理所当然,后面只觉讽刺。 他帮了别人,自己又得到一个什么结果。 但是他现在又转变了,正是因为母亲的善念,他才能重活一次。 做手术昨晚就节食,早饭那也没法吃,两母子就在病房里等着。 没坐一会儿,姚春妮提着罐奶粉来了。 徐老蔫儿前后脚到,手里还拿着旅店借来的脸盆儿。 等到李翠兰进了手术室,三人又站在手术室的走廊上。 徐老蔫儿蹲着瞅手术室的门,姚春妮坐在长椅上默默求神拜佛。 徐虎也在焦急地等待,希望手术顺利。 “大哥,这就是早上救下我的人。”黄秀秀带着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站在徐虎面前。 徐虎一愣,没成想自己就是替这姑娘回了几句嘴,怎么还成救命恩人了? 那男人笑眯眯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我是秀秀的大哥,黄建设,谢谢你了,我这妹子性子软,要不是您,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徐虎摆摆手,“都小事儿。” 黄建设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就往徐虎手上塞。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徐虎抬手往回挡,坚决不收。 “别介,真不用。” 黄建设见徐虎坚决不收,瞥了一眼妹妹脸上未褪的巴掌印儿。 黄秀秀挤挤眼睛,那意思还是得好好谢谢人家。 “这样,要不咱们吃个饭。”黄建设也是没了办法,父母早亡,就这么个妹妹捧在手心里,无缘无故遭了打,被人救下怎么也得感谢感谢。 “那倒是行,我早上还没吃饭。”徐虎一点没客气。 黄建设看向坐在长凳上的姚春妮跟蹲着的徐老蔫儿,“要不,我晚上设宴?” 徐虎摆摆手,“我妈做手术估计得有一会儿,咱现在下去吃。” 黄建设眉头微皱,想着这人也不是真的活雷锋,估计是不想当着家里人面收钱。 “行。” 徐虎对着春妮交代一声,就跟着黄建设一起下了楼。 黄建设还想着这周围没什么好的饭店,徐虎已经先走入一家板面馆子。 门脸儿不大,桌面上的油渍反着光。 “这儿?”黄建设有点惊讶。 “黄哥你吃不?” 黄建设本想拒绝,但又应下,“那就吃一碗。” 等面的时候,黄建设递了一根烟,两人吞云吐雾中闲聊起来。 “黄哥在哪高就?” “医药公司,供销科。” “这可是个好单位啊。” “嗐,好也只是表面光,一天头疼的不是怎么卖,是怎么回款,现在国营单位还赶不上你们这些下海经商的。”黄建设苦笑一声。 自己一天天就在这个烂账堆里打转,上面催着消化库存,下面拿不出钱结账,留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徐虎闲聊般随口说道:“要我说,国营单位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倒是觉得未必解决不了。” “哦?”黄建设闻言一怔,来了兴趣,“都是公对公对账,这是老规矩,还能有别的路子?” 徐虎缓缓说道:“那乡下缺钱又缺药,但是粮食、大豆、山货可不缺,不妨可以试试用这些抵账,倒也不用全都抵,六成现金,四成山货、粮食抵扣,这些抵来的东西一部分可以算作单位福利,一部分可以公对公卖给粮食站。 这药品有保质期,与其堆在仓库等过期,不如先流转出去,总比守死规矩最后全盘亏损强。” 现在虽然粮食管控很严格,但是少量的公对公物资串货还是可以的,至少完成他黄建设的销售指标是可以的。 一番话落下,黄建设整个人呆愣当场,让整个医药公司头疼的问题就被徐虎几句话给搞通了。 “徐兄弟,你这几句话真是点醒我了,愣是没想到还能这样变通!这不就是物资串换嘛,物资局那边倒是行这一套,我回去就给领导打报告。”黄建设神色动容。 徐虎摆了摆手,神色谦和,“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就行了,终归还是你们公司内部来决定。” 黄建设越想越觉得这番建议的重要性,对徐虎多了几分敬重。 他立刻从上衣口袋摸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到徐虎面前,“徐兄弟,你不光救了我妹,还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这实实在在欠了你两个人情,往后有什么需要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找我。” 徐虎笑着接下,“倒是不用这么客气。” 两人吃了面,他抢着付了钱,但是那个信封徐虎说什么都没要,黄建设只好作罢。 等送走了骑着二八大杠的黄建设,徐虎这才露出笑容。 结识黄建设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有他没他,如今都得站在倒爷候车大厅排着队过海关。 串串这边搞定了护照和旅游签,徐虎就踏上了闯苏的第一趟旅程。 第6章 谁说倒爷不是老板 结识黄建设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有他没他,如今都得站在倒爷候车大厅排着队过海关。 串串这边搞定了护照和旅游签,徐虎就踏上了闯苏的第一趟旅程。 他跟着李雪峰坐了一宿的火车从齐市赶到满市,再到国际联运的窗口买满市到后贝加尔的国境短途票,还有后贝加尔到伊尔库兹克的硬座票。 中国海关倒是过得快,到了老毛子的地界就不是那回事了。 不少倒爷雇了一些边民帮着带货出关,毕竟每人携带的货物太多就得缴税,而税费也没个标准,全看老毛子心情。 货更多的则是走托运,税低但是容易丢货,所以很多人都选择自己带货出关。 很大一部分倒爷都是走合作社‘包税’的形式,按包收取费用,一包十到五十美金,根据里面的货品价值收取,好处就是省心,可以走包税通道,海关不再进行二次查验,直接就盖章放行。 但是也有贪小便宜,既不走货运,也不找合作社,塞的美金又抠抠搜搜,当场就让老毛子把货扣下,血本无归。 现在这个年头,国内的人想挣钱都是在毛子眼皮子底下混口饭吃,说把你饭碗砸了就砸了,都没地儿说理去。 徐虎和李雪峰穿着军大衣,一人拎着一个麻包,跟所有倒爷挤着排队,那老毛子又是喝咖啡又是抽烟聊天,效率低下的令人发指,排了起码小半天。 毛子抬眼看了看俩人仅有的两个麻袋,又看了看护照、出境登记卡,努努嘴就算放行了。 李雪峰也算是走过两趟的人,递证件的时候,他可是塞了十美金过去。 海关过完,倒爷们就坐上了跨境客运大巴车直奔后贝加尔,中间会停下来接受边防检查,等到了晚上八点才抵达火车站。 从国内到苏联境内的火车此时只有两趟固定车次,一趟是东方号,从京市始发至莫斯科,途径满市;另一趟是蒙古线,也是京市始发至莫斯科,走蒙古过境。 而满洲里这帮倒爷需要搭乘的便是东方线。 等车的间隙,李雪峰随手从小包里掏出两张肉饼,两人就着军用水壶里的水,算是凑合了一餐。 其他倒爷也是趁着等车时,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就互相打探对方的货。 此时的民间倒爷大都是小打小闹,也跟此时的政策有关,口岸刚刚放开,只有一小批先行者敢于尝试。 当然,赚的也不过是辛苦钱。 相比较于一个月几十块钱的死工资,辛苦一趟赚几千上万,那是顶好的买卖了。 徐虎注意到聚集的倒爷,有两伙人隔得很远,互相之间的打量颇有敌意。 李雪峰小声跟徐虎介绍,“这两伙人可不对付,反正咱们小打小闹的谁也别得罪。” 能去得了苏联的,那都是亲戚带亲戚,人多不容易受欺负,在车上互相也有个照应。 零散的倒爷想融进去就得上供,李雪峰不愿意为了多挣点儿还得掏钱装孙子。 徐虎倒是在人堆里看见了个熟面孔,上辈子也是在牌桌上见过面,靠倒卖化肥发家的刘同喜。 没想到这样一个说出来响当当的人物,现在也是依附别人的小倒爷。 时间一到,倒爷们都纷纷排起队,当然也上不了车。 几个拎着公文包,穿着明显跟倒爷的军大衣截然不同的一批人先行上车,估计是公务人员,要么就是有钱的大拿。 泾渭分明的两个阶层,在同一辆车去往同一个终点。 等他们上了车,倒爷们这才排着队上车,因为货多,上车就花了不少时间。 硬座车厢被麻包占满,行李架自然不用说,座位、过道上全是货,跟小山似的。 等把货堆好,徐虎两人也把身上的皮夹克一层层脱掉,塞进麻包里,才发现自己对面竟然就是刘同喜。 刘同喜刚帮王素军的麻包堆好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自己的货只有四个麻袋包,都堆在行李架和座位上,自己仅勉强留下一个位置。 “峰哥,这回带人来啦?”刘同喜笑眯眯说道。 此时的刘同喜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个不高,精瘦,脸上还没有市侩的虚伪笑容,看着人还老实。 李雪峰介绍起来,“这是我大侄子,徐虎。” “出门在外都是兄弟,我叫刘同喜,别人都叫我大喜。” “刘老板。”徐虎的一句老板让刘同喜腰杆直了直,点头哈腰久了,都忘了自己大小也是个老板。 谁说倒爷不是老板。 因着刘同喜脾气好,李雪峰也愿意跟他闲聊,“军哥这次又搞了这么多货?” “比上次翻了一翻,听说接上一个毛子,从他这进货。”刘同喜满是羡慕。 啥叫钱生钱,这就叫钱生钱。 他眼看着王素军一趟趟的越进越多,进的多那也卖的多,那钱不就滚起来了。 其他人也只能一次顶多弄个几十件卖卖,小打小闹。 徐虎听出来了,这王素军就是这伙人的头头,满市人,估计家里有点门路。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车窗外已经有毛子站在车窗底下哇啦哇啦在叫。 也有几个胆儿大的倒爷开窗收钱卖货,但也只是零星几人。 其他倒爷只是冷眼旁观,互相笑笑。 刚入境,正是苏联公安重点巡逻的地儿,都是拿着短期的旅游签,敢公开叫卖,很容易就会被抓到。 果不其然,还没等那个倒爷卖上两件衬衫,就被几个苏联公安给拽下车去。 一车厢的倒爷都听着那人的哭喊。 “我不下车!我不下!我不卖了,不卖了!我这都是借的饥荒进的货,求求你们!” 显然俄语都说不利索的人还想搏一搏,结果就是血本无归。 王素军慢悠悠咬了一口苹果,汁液顺着嘴角淌在了毛衣上。 他身旁的小舅子李春晖嘎嘎一乐,“我艹,现在哭爹喊娘的,早干啥去了。” 在候车大厅的时候,李春晖就注意这个生面孔,还让底下的人去透口风,该上供就上供,奈何那人是个二愣子,听不懂话,就死扣着自己那一个麻袋包儿。 知道倒爷赚钱的人不少,可真敢单打独斗就蛮干的还真没几个。 因为都没啥好下场。 不站队,有的是法子治你。 李春晖的目光越过过道中间的麻包,落在了徐虎身上,目光不善。 第7章 夹着尾巴做人 李雪峰自然敏锐,一下就捕捉到那道目光。 刘同喜挤了挤眼睛,李雪峰掏出兜里准备好的红梅跨过麻包站到王素军跟前。 王素军个头中等,满脸坑,私下大家都叫他王麻子,他小舅子则是细高个儿,带着一副蛤蟆镜,大冬天的不知道装个啥。 “军哥,这一趟您这货可不少啊。” 说着,直接将烟递给了旁边的李春晖。 王素军也不说话,还是李春晖懒洋洋开腔,“这谁啊?” 当然指的就是生面孔徐虎。 李雪峰满脸堆笑,“我亲侄子,在家也没个活儿干,帮我扛扛货。” 他又凑在李春晖耳边小声解释一句,“小时候发烧,烧得那性子跟倔驴似的。” 徐虎压根不知道老舅能编出这么个理由。 这也不怪李雪峰,就徐虎那脾气,再跟人家呛呛起来,直接就断了财路。 李春晖本来就瞅徐虎这小子不顺眼,主要是那双眼睛,不是初生的牛犊子,像吃饱了的狼崽子,不知道哪天抽冷子就会掏一口。 李雪峰的这套说辞倒是让李春晖放下些戒备,李雪峰不过是个散爷,别说抢肉了,喝汤都得排队那伙儿。 “看着倒是有点力气。”王素军看不上那两包红梅,只是满意李雪峰这人识时务,起码懂得夹着尾巴做人。 不愿意在自己手底下讨生活,也不愿意去陈献民那碍眼。 李雪峰点头哈腰,“啥都不剩,就剩点腱子肉了,军哥,晚上您放心睡,我也帮你看着货。” 王素军瞥了一眼,算是这事儿撂了。 李雪峰又踩着麻包缝隙往车尾走,那是陈献民的地界。 相比较于王素军,陈献民看着就大气多了,国字脸,骨架也大,说起话也是中气十足。 他带领的都是一帮子满市以外的倒爷,抱团取暖,丹江人居多。 当然,想在他手底下取暖,也是要付出点代价,只不过比王素军少了点而已。 “民哥,以后我侄子也上这趟车。”李雪峰把兜里的两包红梅放在小桌板上。 跟陈献民打交道就自在多了,毕竟大家都不是满市本地人,也不存在谁高谁低,面上过得去就行。 陈献民笑笑,“看着就是个能干的,我兄弟在乌兰乌德准备盘个地儿,过来一起干?” 李雪峰苦笑,“哥,不瞒你说,家里用钱紧,这货道上倒能凑合,要是下了车,毛都不剩。” 虽然陈献民说得好听,盘个地儿,那都是虚的,人家毛子是不会给国人租地方做买卖。 人家是又想要他们运日用百货解决日用短缺,又觉得他们掏光了自己兜里的钱。 想来苏联,那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打游击。 李雪峰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也听到不少人在那边成了黄土一堆,别说钱了,命都撂在那了。 前有苏联警察在那围追堵截扣护照交罚款,后有当地错综复杂的黑帮交保护费。 这种钱他宁可不赚。 陈献民也不再多说,李雪峰又‘翻山越岭’地走回到徐虎身边。 徐虎不傻,知道李雪峰这是盘道儿去了。 不带上自己,估计也是怕自己惹大祸。 “老舅,你睡会儿,我看着货。”徐虎乐得不去当孙子,立马体恤老舅的良苦用心。 李雪峰确实困了,这马上就要出发,一晚上光公粮就交了三次,谁叫媳妇儿怕自己出去乱搞呢。 其实她还真想错了,这车上的倒爷都是老爷们儿,有个零星的女人,那也是人家媳妇儿,唯一的一个单身的,那也不是他敢染指的主儿。 就在斜对个儿,一个女人穿着大红的毛衣,一头波浪卷儿,嗑着瓜子看着窗外。 徐虎也老早就发现了这个女人,敢单枪匹马走苏联的,女人实在太少见。 刘同喜凑过来小声跟李雪峰笑着说闲话,“你知道红姐现在的相好的是谁吗?” “谁?”李雪峰立马来了精神。 “听说是个毛子,道上她卖得不多,到了伊尔库兹克就有人接。” “怪不得瞅着身段更好了呢,这是有了毛子的阳气。” 俩人嘿嘿直乐,徐虎的视线微微移到那道红色背影上。 似是感到他的视线,杨战红转过头,两人对视。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长得是真标志。 鹅蛋脸,杏眼,倒有几分像红高粱里的巩俐,不光模样像,身材更像,一看就是北方大妞。 杨战红没从徐虎的眼神里感到令人作呕的觊觎,只有平静,甚至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欣赏。 这让她很意外。 不过是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怎么眼神却如此波澜不惊? 没有初当倒爷的兴奋,也没有看到她长相的贪欲。 就像是见惯风雨的老者。 这种陌生的目光让她心头一惊。 徐虎只淡淡点了一下头,杨战红不自觉地也点了点头,两人算打了招呼。 戴着蛤蟆镜的李春晖隔着镜片察觉到了徐虎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看到了杨战红的脸。 他侧过头,小声对着王素军说道:“姐夫,那骚狐狸竟然看上那个毛头小子。” 王素军斜眼瞥了一眼杨战红的方向,“破鞋烂货,老子睡完了也有人当香饽饽。” 李春晖心里刺挠,杨战红性子烈,上次差点让他得手,这娘们儿直接掏出一把水果刀,好悬命根子不保。 他吃不着的东西,竟然看上那个傻子,着实气不过。 “你老老实实的,记着办正事要紧。” 王素军知道小舅子的毛病,特意嘱咐一句。 李春晖没办法,姐夫发话,那他就得听着,但是在心里已经给徐虎记上了一笔。 火车往西北方向一路走,倒爷们吹了一会儿就各自休息。 行驶了没一会儿,火车缓缓进站,所有倒爷都在窗口准备就绪。 哪怕是黑灯瞎火的晚上,站台的灯下已经站了不少冻得斯斯哈哈的毛子。 李雪峰也准备好了,徐虎却不着急把货拿出来。 坐在对面的刘同喜不免好奇,但也仅仅好奇而已,接下来就是各自为战的时候。 火车一停,所有的车窗统一拉起。 车厢里充满俄语叫卖声。 第8章 三条腿儿的人能有啥好人 “羽绒服,羽绒服!四十刀乐!四十刀乐!”刘同喜扯着嗓子开始叫卖。 李雪峰也紧随其后,“皮夹克!皮夹克!一百!一百!” 所有紧俏的货品叫卖开来,毛子们举着手里的美金争相往窗口里递钱。 此时的美金汇率是1:4,一美金可以换四块钱。 要是在黑市上,可以达到惊人的1:7。 有铤而走险的倒爷将赚得的美金偷带回国,这就是走私外汇,几百美金的话没收交罚款,要是上千以上,就不光是没收的问题,直接收容审查,按走私罪处理,严重的就蹲笆篱子。 这些倒爷将藏钱的技术玩得登峰造极,缝裤衩里的,塞罐头瓶的,还有的藏在女人胸罩里头,垫鞋垫底下。 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想要回国,在车上苏联海关就查好几次,等到出境再查一次,回国入境又是严查,一趟算下来,少则五六次,多则七八次。 次次都能查出来不少企图蒙混过关的。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铤而走险的人不在少数。 李雪峰胆儿小,每次都老老实实买了东西就回国,压根不敢多带一美金回去。 去的时候也不过兜里放上70美金,20美金用在了海关,剩下的50美金申报带在身上,用在路上吃喝应急。 大多数本分的倒爷也是如此。 车窗一开,财路就开了。 李雪峰在卖力叫喊,徐虎就把皮夹克卷成卷,李雪峰收了钱,才把皮夹克顺着车窗扔下车。 双方的买卖过程就是一个速度与激情,小站停靠时间也不过短短的三五分钟,所以能出多少就赚多少。 随着哨声一响,倒爷们纷纷关窗,哪怕那些毛子举着美金拍窗户都不会开窗。 要在有限的时间创造最大的价值,这就是倒爷的谋生之道。 火车哐一声,整列车像是被猛拽了一把,轮子和铁轨摩擦起来,咣当咣当地继续往西北开去。 第一站,李雪峰卖了一件,手里多了一百美金,小心地揣进了内裤缝好的口袋里,拉好了拉链。 刘同喜则是卖了五条羽绒服,进货价20块钱,运到苏联四倍的利润,也算可观。 从后贝加尔到赤塔,将近16小时的车程,火车走走停停,小站颇多,但因为是后半夜,站台上的毛子不多,但车里的倒爷都未合眼,抓紧时间能卖一件算一件。 李雪峰用胳膊拐了拐徐虎,“还不卖?你等着种地啊?” 对面的刘同喜竖起耳朵听,敢情徐虎也不是纯来帮忙的。 “到了赤塔再说。” 途经的大站只有两个,赤塔和乌兰乌德。 越往北,货就可以卖得越贵,当然危险等级就越高。 李雪峰有个铁子在伊尔库兹克,要不然他也会跟随大多数倒爷,在赤塔或者乌兰乌德下车。 天光大亮的时候,火车缓缓进入赤塔的地界,所有倒爷都打起精神,吃饱喝足,都站在过道等着下车。 赤塔停靠时间大约一个小时,要换车头,上水,还有部分车厢需要摘挂。 这也是倒爷们的‘黄金站’。 火车拉响了汽笛缓缓进站,站台上已经站满了毛子,有的穿着灰绿色的呢子大衣,也有穿着短皮袄,几乎没有什么人穿羽绒服、皮夹克。 这些人也是二道贩子,来站台批发回去再卖给自己人。 火车缓缓停靠,车门一开,所有倒爷鱼贯下车,都想抢占好地方。 李雪峰先跑在前头,徐虎拎着两个麻包跟在后面,两人刚把麻包放在地上,一群毛子就围了上来。 剩下的二十几件皮夹克因为徐虎在一边帮忙守货,很快就卖得只剩下五件。 之前李雪峰一人跑苏联,又要防着趁乱偷东西的三只手,又要应对苏联人挑拣试穿,还要收钱找货,卖得也不会这么快。 其余的倒爷也是各忙各的,王素军和小舅子两人,吆喝得正起劲,其他倒爷也是争相叫卖,都是各显神通。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估摸着马上就要上车。 李雪峰看向徐虎,“你的蛤蜊油呢?” “等到下站再说。” “就说你卖这玩意不行,你要是进点羽绒服都行,钱多钱少,出来一趟怎么都得卖点钱不是。” 李雪峰倒不是心疼自己搭到徐虎身上的钱,这么白跑那岂不是白来一趟。 他也理解徐虎没啥本钱,但是他的钱都在媳妇手里,能掏出串串和路费,已经是媳妇儿通情达理了。 这一趟走完,他少交一点,给徐虎点本钱,下一趟怎么也能上路了。 徐虎拎起麻包,两人先上了车。 车厢里竟然还有一个人没下车,那就是杨战红。 她看到徐虎的表情有些古怪,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红姐,咋没下去啊?”李雪峰明知故问。 杨战红皮笑肉不笑,“咋地?你着急啊?” “嗐,红姐你别呲儿我,我啥人你还不知道。” “你啥人儿?三条腿儿的人能有啥好人?” 杨战红见人就怼,整的李雪峰在徐虎面前挺挂不住脸的。 不过他也不计较这个,都是出来挣钱的,又不是出来混面子的。 她一个女人,跟她计较啥。 徐虎听着,也没吭声,这都跟他没啥关系。 俩人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外头的倒爷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小时说长也不长,他们刚上车屁股还没坐热乎,哨子就又响了,倒爷们快速收货上车。 回到车上的倒爷少了几个,但并不多,因为大多数倒爷都是选择在乌兰乌德下车,极少数在伊尔库兹克。 这一站倒爷们都收获颇丰,货都换成了黑绿色的美金,手里只剩下少量余货,而王素军和陈献民这样的大户还有一大半的余货。 接下来到乌兰乌德又是十几个小时,因为是白天,小站边上也有不少毛子等着,所以一天一夜未合眼的倒爷们继续熬鹰似的瞪大双眼,即停即卖。 卖皮夹克的倒爷实在是太多,李雪峰手里的货卖得就不如别人快,但是就只剩下这五件,倒也不愁。 苏联的冬天,夜晚来得及早,才四点钟天已经黑透了。 疲惫了两天一夜的倒爷们简单吃了饭后就歪在座椅上睡了,还醒着的人不多,杨战红算一个。 她一路上没下过车,只在窗口卖,带来的货剩得最多。 徐虎则是半眯着眼,坐在外侧放哨。 没一会儿,一个酒气熏人的毛子晃晃悠悠走进这个车厢。 第9章 一个女人而已 喝大的毛子走得跌跌撞撞,眯眼看两侧的倒爷,只是他的手法太过拙劣,想摸包,结果那个倒爷咳嗽一声,其他倒爷纷纷睁开眼。 本就是来顺手牵羊,那毛子一看都醒了,只好晃晃悠悠走了。 李雪峰眯眼瞧了一眼,又闭眼睡了。 绺子的人种丰富多样,不光有布里亚特人,老毛子,也有高丽人。 这徐虎最熟。 毛子就跟东北人差不多,心眼子都贴脸上了,有点什么坏心思一看就知道,大多是临时起意,不会成群结伙,都是单打独斗。 布里亚特人跟蒙人很像,但是跟苏联人混了一点儿。 脸型更方,颧骨更高,不讲什么情面,只认钱。 高丽人机灵,大多眼睛小,个儿不高,一肚子坏水儿,惹上他们非常难缠,特别抱团儿。 当然倒爷里面也混着绺子,跟你称兄道弟,出了车站就谋财害命的。 那样的事儿也不少。 徐虎继续闭眼假寐,夜越来越深,车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一开始大家都还警觉,这到了半夜可就都困得受不了。 徐虎半睡半醒间,听见了一声闷哼,他猛地睁开眼。 一个倒爷被三个男人按在那,动弹不得。 被惊动的还有陈献民几人。 只是这几个布里亚特人黑着脸,都剃得寸头,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把猎刀,刀身短,带血槽,刀柄都缠着布条。 这可跟车上往常那种小偷小摸的绺子截然不同,这是来劫道儿的。 在这个年头敢这么明晃晃在火车上抢,还是不多见。 没成想,就让徐虎给碰见了。 李雪峰睡的呼噜震天响,因为大侄子跟在自己身边,放心大胆地睡着了,这点动静根本没吵醒他。 斜对面的杨战红反应也不慢,听着动静立马睁开眼,她与徐虎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动弹,两人都默契闭眼装睡。 陈献民憋得脸通红,走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明目张胆在车上打劫。 布里亚特人凶名在外,陈献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搜身,每人身上都是几千美金,他身上就有一路卖羽绒服赚的一万美金。 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其他倒爷醒了也赶紧闭眼装睡,怕波及自己。 国际列车只要换了车轮,车厢里的车组人员就全是苏联人,除了海关边防上车查验证件,叫破天人家都不会来搭理你一下。 那可跟国内不一样。 这几个布里亚特人搜完了陈献民这伙人又开始随机挑选,有个头皮上有道疤的男人却转过头,在车厢的过道上慢慢走,最终停在了杨战红的座位前。 杨战红眼皮微颤,咬牙继续闭着眼。 那男人突然俯身,伸出手一把捏在了杨战红的下巴上,惊得她猛地睁开眼,死死咬着下唇。 她知道这时候痛苦求饶没屁用,横竖都是被盯上了,她不想怂,只是看着对方眼神里的凶光还有头皮上的刀疤时,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滚落。 当倒爷难,当女倒爷更难。 就像是在狼窝里的兔子,只要受伤,那些男人闻着味儿全都来了。 在车厢里也曾发生过女倒爷被半车厢的男人给办了的恶性事件。 后来那女人跳车了。 头着地,脑瓜子摔稀碎。 火车没停,车厢里也只是安静了几分钟。 都知道倒爷生死难料,大家闭口不言,也就权当没这回事了。 当时还有个倒爷带着媳妇儿在场,后来他媳妇儿就得了疯病。 治来治去也治不好,后头就离了婚,那倒爷后面又找了一个跟着跑苏联。 杨战红是听旁人说的。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真的到这一天,她还是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她糟了难,车厢里的男人是不可能有人救她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在劫难逃而绝望地闭上双眼时,身后传来一句话。 “朋友,一个女人而已。” 李春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了五百美金递了过去。 刀疤头头直直看着他,那些假寐偷看的倒爷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敢跟布里亚特人讨价还价,真是活腻歪了。 没成想那刀疤头头接下了钱,转了个身,面对着坐在另一头的刘同喜。 刘同喜人都麻了,被那人拍脸叫醒,哆哆嗦嗦把自己身上藏着的那点美金都掏出来了。 这次他特意多进了货,还从别人那借了不少钱,一趟下来赚了一万多美金,就这么拱手相送。 他的手抖成了筛子,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刀疤头头接过钱,直接塞进兜里,转而盯上了徐虎两人。 李雪峰垂着脑袋还打着呼噜,口水顺着嘴角淌到了前襟上。 刀疤头头刚抬起手要拍徐虎的脸,徐虎却缓缓抬眼,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看人醒了,刀疤头头亮了亮手里的猎刀,只要是个人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徐虎把手伸到微微敞开的薄棉袄里,再拿出来时却不是刀乐,而是一把黑色‘手撸子’! 刀疤头头手上的猎刀一下顿住,一动不动。 其他几个布里亚特人纷纷抬头,也看见了徐虎手上黑黢黢的家伙式儿! 要不是李春晖戴着蛤蟆镜,那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哪是傻子?! 这明明就是特么疯子! 真不知道这疯子怎么带上的车! 当然,就凭李春晖那耗子胆儿,谅他这辈子都不敢。 这东西一亮相,几个布里亚特人顿时哑了火。 猎刀快怎么着,快得过花生米? 刀疤头头也要面子,这时候还得盘个道儿。 “你给谁递过话?” 徐虎扣了扣耳朵,第一次在车厢里说俄语,“巴特尔。” 刀疤头头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就连他身后的几个布里亚特人也都纷纷变了脸色。 徐虎漫不经心笑笑,把枪口往上抬了抬。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刀疤头头这么不禁吓,竟然主动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放在了小桌板上。 其他几个布里亚特人也有样学样,从怀里掏出陈献民那伙人的钱。 这回假寐的倒爷们纷纷睁开眼,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徐虎还是那个徐虎,但是站在布里亚特人面前更显高大。 第10章 人死鸟朝天 刀疤头头带着几个布里亚特人深深看了一眼徐虎,离开这节车厢。 徐虎收了手里的‘手撸子’揣进怀里,慢悠悠坐下。 等了许久许久,被抢了钱的倒爷们才敢动弹,瓜分小桌板上的钱。 自己有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都唯恐自己手慢了,钱也少了,只是让大家没想到的是,钱正正好好。 陈献民身上被冷汗湿透,手心的汗浸湿了攥着的美金,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徐虎面前。 “徐虎兄弟,多谢,小小心意。” 遭难的大多数都是他这伙人,要不是有徐虎,这点身家全砸了,连回国的车票钱都没剩一分。 徐虎没接,“不用,都是兄弟。” 杨战红嘴还抖着,显然这一遭吓得不轻。 坐在徐虎对面的刘同喜胆子更小,看陈献民掏钱,自己好像不掏钱也说不过去,犹豫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两百美金往徐虎那递。 “虎哥,你拿着吧,真的是多亏有你了,这一车人都得谢谢你才是。” 刘同喜脑瓜子转得快,他觉得这伙布里亚特人突然出现多少得跟王素军有点关系。 跟绺子沾上关系,那可不是啥好事儿。 他谨小慎微惯了,得早早为自己打算。 虽然他不认识那个巴特尔是谁,但是显然,徐虎的后台更硬。 他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徐虎的衣襟,那里面还有个真家伙。 大多数倒爷防身都是带刀,带这个上车的,他还是有生之年头一回见。 徐虎只是笑笑,“说这个就生分了,以后请我喝顿酒就成。” 刘同喜被徐虎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彻底折服了。 这才是真爷们儿! 救了一车倒爷,说得轻轻松松,就像是随口帮朋友传了句话,不值一提。 给的钱不要,就是单纯帮了个忙。 倒爷们看惯了因为利益打破脑袋,互相猜忌、互相使绊子,嘴上喊兄弟,背后捅刀子。 徐虎的这番话狠狠砸在了每个倒爷心里。 车厢里静悄悄的,都在反复咀嚼他的那句,“喝顿酒就成。” 李春晖已经是恨得咬牙切齿,酸溜溜来了一句。 “你说的倒是轻巧,现在得罪了布里亚特人,你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呢?” 李春晖的这句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儿,所有惊魂未定的倒爷们又开始紧张起来。 王素军冷冷瞅了一眼徐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人死鸟朝天,怕死干什么倒爷?滚回家给孩子喂奶死不了!”陈献民沉声说了一句,车厢里又静下来。 “要不是有徐虎兄弟,你们一个二个的命还在,钱都他妈没了,跑一趟压的都是全部身家,再想挣这么多,还得啥时候?” 陈献民的嗓门大,震得徐虎身边的李雪峰也醒了过来。 他搓搓眼睛,不知道这咋都不睡了,陈献民怎么还站在这儿? 对面的刘同喜看他才醒过来,不免佩服这人的心大程度,闹这么大动静,愣是没醒? 陈献民转过身说道:“这帮绺子怎么来的,我会自己查,要是让我查出来,谁都别想好过!” 他不是没怀疑王素军,但是被劫的也不只有他手底下的人,还有王素军手底下的人。 李雪峰和徐虎两边不靠都被劫了,这事就有点乱了。 他在乌兰乌德也认识点地头蛇,只是不知道这伙布里亚特人到底是跟的谁。 这一次有徐虎解围,那下次呢? 其他倒爷也被他的话安抚了下来,更加感激徐虎的仗义出手。 不光吓走了那些绺子,还把钱还了。 陈献民又转过来对着徐虎说道:“你这个兄弟我认了,要是有用上哥的,你尽管开口!” 徐虎抱拳意思一下,陈献民这才离开。 李雪峰眼睛都瞪大了。 他不过是睡了一觉,什么绺子?什么兄弟? 陈献民跟徐虎当兄弟?! 对面的刘同喜笑着跟李雪峰小声说道:“峰哥,你这觉真大啊,错过老些事儿了。” “啥?”李雪峰转头看看身旁的徐虎,没啥变化啊,也不像是刚干过架。 刘同喜把布里亚特人出现,徐虎又掏‘手撸子’让对方乖乖放下钱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艺术加工后的版本。 “那些人就爬着出去的?”李雪峰两眼放光。 徐虎迫于无奈解释道:“你别听他扯犊子。” “那也差不多,虎哥枪口一抬,那些绺子乖乖把钱撂下,夹着尾巴走了。”刘同喜恨不得现场给李雪峰演一遍。 “跟小马哥一样!虎哥你穿着风衣,再叼个牙签儿,我用美金给你点烟!” 去年上映的《英雄本色》,如今火爆大江南北,只要是个老爷们儿就都看过发哥的风采。 谁不幻想自己成为小马哥,成为那样的老爷们儿。 李雪峰听得瞠目结舌,终于抓到了重点。 手撸子? 他哪整来的? 这小子真是胆儿比天都大,这玩意被查出来…… 刘同喜两个眼睛全是崇拜,看得徐虎浑身不自在。 “虎子,走,咱俩抽一根儿去。”李雪峰尽量保持淡定。 现在徐虎成了车厢里的闪光球,所有倒爷都在看他,但是李雪峰实在是怕出事,必须找徐虎单独唠唠。 徐虎站起身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厢连接处。 一推开门,一股子冷气冻得人直哆嗦,地上满是烟头,车厢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倒像是进了冰箱。 徐虎呼出一口白烟儿,从兜里掏出葡萄烟,李雪峰却比他早一步掏出金葫芦,递过去一根。 金葫芦三毛一包,葡萄一毛二,以现在徐虎的财力,也只抽得起葡萄。 他接过老舅手里的烟,塞进嘴里,两人就着一根火柴,把烟点着。 “你说的那个人,你认识?” 李雪峰问的是巴特尔,车厢里的所有倒爷都以为徐虎认识更厉害的绺子,不光他手里的‘手撸子’好使,那个人更好使。 别人信了,李雪峰可是知道徐虎的底子,他这是头回来苏联,认识个懒子。 徐虎嘿嘿一笑,“我还真得认识认识,等下回的。” “你小子!”李雪峰锤了一拳在徐虎的胸口上,就知道他是蒙的。 “‘手撸子’咋回事?” 徐虎就知道老舅主要问的就是这个事儿。 “就想着带过来防身,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李雪峰心里一哆嗦,“你这玩意可太吓人了,海关边防那么查都没查出来,你咋带上车的?” 徐虎见李雪峰好奇,从怀里把‘手撸子’掏了出来。 第11章 你他娘的干的好事 这东西纯是徐虎自己手工制造出来的。 用一截无缝铁管自己磨,其他的击针、复进簧、木托贴片、闭气箍等配件,有的是在废品收购站淘换来的,有些是去五金店里买的。 弹药这东西根本摸不着,也犯不上带。 只要他掏出来,能唬住人,那就够了。 上辈子他收藏室里可是摆着不少好东西,自己手搓一个简易版本,不难。 李雪峰看直了眼睛,伸手摸了摸又很快缩回手,“这玩意哪搞来的?” “屯子里老猎户教的,你想学?”徐虎随便扯了个谎。 李雪峰赶紧摆手,“我他么在厂里连个螺丝都拧不明白,咋学这玩意儿!” 他又被徐虎带偏了,又往回扯正话,“这要让人看着,咱爷俩都得完!” 徐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吓唬人用的么,车厢里不都看着了么,你放心,我有谱儿。” 也幸亏他弄了一把藏在身上,这要是赤手空拳,怎么都弄不住这几个拿刀的绺子。 李雪峰也满是后怕,“咱这点钱也是你护住的,分你一半。” 徐虎正色道,“老舅,你这是打我脸是吧?别人的钱我不收,你的钱我就收?” “嗐,刚刚你怎么不收起来,我看陈献民那一沓钱起码有个两千刀乐,这要是……” 徐虎知道老舅的抠搜劲儿又来了,他现在看不上这几个子儿,结下这些人的交情另有用处。 “老舅,以后你就知道了。”徐虎把烟屁股一丢,开门回去。 李雪峰紧随其后。 他现在算是闹明白了,这小子现在是真不一样了,说不定以后真要跟这小子后面沾光呢。 两人刚回到座位,就看见小桌板上摆满了吃喝。 两瓶子二锅头、一大把红肠、各种罐头、还有水果等等,什么都有。 这都是大家自发送过来的,刘同喜贡献的午餐肉罐头。 “虎哥,你尝尝这罐头。” 刘同喜姐夫在哈市的罐头厂当副厂长,大小是个官儿。 也正因为有个给力的姐夫,日后刘同喜才在倒爷之中脱颖而出,成了有名的罐头大王。 徐虎拿着铁勺子挖了一块,夹在发面饼里,还挺香。 只是白酒他一口未动。 倒爷带上车的酒也都是用来卖的,最后剩一瓶也是回程的时候喝点,美金都换成了苏联的值钱货,兜里没钱,坏不了事,但也只是小喝一点,助助兴解解乏而已。 李雪峰倒是有点嘴馋,这一趟有惊无险,身上的货也卖得七七八八,但又怕绺子卷土重来,还是咽了咽口水,等回了国再说。 刘同喜现在是彻底跟徐虎打成了一片,絮絮叨叨说着下回跟着徐虎一起北上,铁了心跟王素军切割。 李春晖坐在另一头阴着眼睛,透过蛤蟆镜的镜片死死盯着,心里别提多来气了。 王素军倒是面色如常,但是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 要不是小舅子坏事,非要招惹那个骚货,说不定后面的事儿根本不会发生。 要是想逞英雄,早出头了。 等到了乌兰乌德,该怎么跟图门周旋。 李春晖压根就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门心思都是想弄徐虎。 自己这番苦心,倒是给他搭好了轿子。 他转过头,把一小兜桂圆干递了过去,“红姐,专门给你带的。” 杨战红纹丝不动,甚至头都没转一下,“滚犊子!” 李春晖就听不了杨战红骂他,一骂这个心里就像是有蚂蚁爬,更刺挠了。 “你别看他在那装犊子装挺像,那一开始还是我给你出头。” 杨战红都懒得戳破他,就那点小九九都写脸上了。 那帮绺子绝对跟李春晖和王素军有关系,她离得近,眼瞅着李春晖给那刀疤头头抬下巴。 但是她也没傻到跟陈献民说小话,他们两个龙虎斗去吧,反正不是她遭殃。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徐虎身上。 从一开始的好奇,到现在的佩服。 还以为是个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还真是走眼了。 一车人吃吃喝喝,火车慢慢停靠在乌兰乌德。 终点站在这的倒爷早就穿戴齐全,戴好了棉帽子,戴上劳保手套,准备卸货下车。 徐虎和李雪峰也站在过道,排队下车。 杨战红只是坐在车上,还是没有下车的意思,她打开了车窗,显然还是坐在车里做买卖。 徐虎猜测,杨战红应该是有了下家,不用在路上折腾。 火车停稳,车门一开,车内外温度又是冰火两重天。 两人还在寻地方呢,陈献民却摆了摆手,刘同喜拽着他往那走,“民哥给你占好地儿了。” 倒爷们自然没有异议,理所应当地让出最好的地方。 徐虎也就不再推脱,把麻包往地上一放。 李雪峰开始吆喝,手上的五件皮夹克,只花了十来分钟就卖完了。 “你把你那东西拿下来多好,万一在伊尔库兹克卖不完,你这还得往回带。”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返程虽然也会走走停停,可收上来的钱是换不成东西的,中间海关边防查验,那就是个自投罗网。 所以倒爷返程不可能还剩着没卖完的货往回返。 实在卖不掉的都是在赤塔或者乌兰乌德、伊尔库兹克找收尾货的二道贩子,这种人压价极狠,根本就是抢钱。 虽然徐虎这三百块钱的蛤蜊油不值什么钱,但那也是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李雪峰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太监,皇帝不急太监急。 陈献民见徐虎两人卖完了货,开口道:“虎子,乌兰乌德我熟,你要想来,随时欢迎。” 徐虎点点头,“有机会来找老哥喝酒。” 其他倒爷也暂缓自己的生意,冲着徐虎摆手。 这一站,大部分倒爷都到了终点站,只有零星的几个倒爷还在向北继续进发。 李春晖在远处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接着后脑勺就重重挨了一下。 “干啥?姐夫!”李春晖不知道姐夫抽啥风。 “你他娘的干好事儿!要不是你惦记那杨战红,能坏事吗!”王素军憋了一路,终于下车能出口气。 李春晖捂着后脑勺,“图门怂了,关咱啥事儿?冤有头债有主,找徐虎去啊!” 王素军眯着眼看着徐虎的背影,还有陈献民等人的态度,也啐了一口在地上。 “算你小子长了一回脑子,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命够不够硬!” 第12章 这个多少钱? 徐虎和李雪峰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不少苏联人,但都是坐在车尾,见两人上车,杨战红笑着打招呼。 “峰哥,你俩卖得快啊~” 李雪峰冷不丁见杨战红笑,跟见了鬼似的。 这老娘们儿开口就是骂人,骂半小时不带重样的,咋还转了性子。 “货少,哪像红姐货多。”李雪峰哼哼哈哈地回答。 杨战红转而看向徐虎,“你们也是在伊尔库兹克下车?” 徐虎点点头,“你也是?” 杨战红笑道:“一起。” “可以。”徐虎一句废话没有,倒是让杨战红想继续攀谈的由头都没了。 哨声一响,下车的倒爷也只回来一对兄弟。 这两兄弟话少得很,旁人也不知道哪来的。 此时整节车厢大部分都是苏联人,都是从乌兰乌德去往伊尔库兹克或者莫斯科的平民。 至于为什么是平民呢,这种硬座车厢要坐十几个小时,公务员或是权贵都待在硬卧软卧车厢,根本不会出现在这。 接下来的旅程就相安无事,真正的太平起来,绺子不怎么会对苏联人下手,毕竟倒爷兜里才有满满的美金。 李雪峰也睡饱了,换他放哨,徐虎睡觉。 等他一觉醒来,就快要抵达伊尔库兹克。 睡饱了的徐虎伸了个懒腰,看着对面的苏联大娘笑眯眯盯着自己看。 李雪峰小声跟他说,“千万别搭话,说起来没完。” 按常理,一般苏联人都不愿意跟华国人多说一句话,其实骨子里也是有些瞧不起。 这一点时常让徐虎感觉可笑,但一想也就明白了。 就跟那些京爷沪爷似的,老觉得外地人抢了他们的地盘,还划拉走他们兜里的那点钱。 苏联人也一样。 李雪峰这几个小时显然没少被这老太太骚扰,装睡又睡不着,装哑巴又不好意思,这才告诫徐虎。 徐虎却从包里掏出一个蛤蜊油,掀开黄白色的壳,露出里面的半透明膏体,缓缓擦在手上。 苏联老太太忍不住搭话,“这是擦在手上的?” 徐虎把蛤蜊油递了过去,“防冻伤,手不会裂口子,你试试?” 李雪峰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听见徐虎俄语说得比他还顺溜,一下坐直了身子,“我那册子上也没写这些,你咋说这么好?” 出发前,李雪峰给了他一本倒爷秘籍,主要是俄语卖货的话术还有数字,都是用汉字标注的发音。 李雪峰也不指望他一下就记住,这玩意多说多听,慢慢就会了。 没想到徐虎这一开口,简直跟苏联人说的一个样儿,闭着眼根本听不出来口音。 “屯子里有个二毛子,我小时候就老听,那不就学会了。” 徐虎又随便扯了个谎圆了过去。 “徐家屯真特么全人才啊。”李雪峰还真信了。 苏联老太太小心翼翼接过徐虎递来的蛤蜊油,凑到鼻子底下先闻了闻,“好香。” 接着伸出食指,扣了一小点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搓揉了几下,眼睛都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蛤蜊油别看体积不大,可这玩意好使,一点点抹全手,滋润又带着清香。 苏联商店不是没有防裂膏,但是时常断货,而且不好用,非常糊手,效果也差。 苏联老太太抬眼,眼神里都是渴望,“这个多少钱?” 徐虎把蛤蜊油从她手里拿走,将两片贝壳合拢随手揣进兜里,“这是好东西,很贵。” 苏联老太太在心里默默想了个数字,似是下定了决心,“50美金?” 徐虎摇摇头,“妈妈,我不要美金,我只要卢布,30卢布,如果您非常想要的话,20卢布也可以。” 他故意说错,扮演一个俄语不太熟练的华国人,一开始他故意说很贵,是让对方自己预设极高的价格,这样自己再提出自己的价格,会让对方有种占了便宜的感觉。 徐虎话音刚落,身旁的李雪峰被他整无语了。 要啥卢布,肯定是要美金啊。 倒爷只认美金,只收硬货,卢布虽然官方跟美金的汇率将近1:1,可卢布出了苏联,那就是废纸。 不如直接收美金方便,毕竟华国人拿着卢布毛子都不愿意收,而美金随时随地可买,不受限制。 还有些倒爷是拿美金去黑市换成国币,走地下通道带回国。 缺点就是抽得多。 所以收美金就成了所有倒爷不成文的规矩,大多数苏联人也都知道。 “我只想要卢布。”徐虎只淡淡说了一句,堵住李雪峰的嘴。 他一开始就没想着蛤蜊油用美金结算,这种寻常老百姓的东西,卢布才是唯一结算方式。 苏联老太太生怕徐虎后悔,赶紧从怀里掏出钱包,数出两张蓝紫色的10卢布,递了过去。 苏联普通平民手里只有卢布,想要换点美金比登天还难,因为苏联政府垄断全部外汇,挂牌是1:1,可普通人连申请资格都没有。 唯一的渠道是地下黑市,18卢布只能换1美金。 官方汇率只是一张贴在墙上的摆设,对于普通民众压根没用。 这样算下来,其实只花了一美金从倒爷的手里买到,苏联老太太自然乐意至极。 徐虎又从麻包里掏出一个新的蛤蜊油递给她,“这个很耐用,一点点就能擦全手。” 苏联老太太把蛤蜊油小心放进钱包里,“我的儿子是伐木工人,每次手都裂得流血,希望这个能让他的手好一些。” 住在林区出一趟门极不容易,她是要去看望住在伊尔库兹克的女儿,这才坐上这趟火车。 她本想着去那里的商店看看有没有沙棘膏,林区的商店基本断货,没想到在车上遇到了更好的东西。 贵是贵了些,如果好用就值得。 此时苏联工人的工资一个月在300卢布左右,倒是也负担得起。 徐虎这时烟瘾也犯了,跟李雪峰说了一声,便起身直奔车厢连接处。 等他吞云吐雾抽完回去,就被过道上的人彻底堵住了去路。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毛子们都挤在这节车厢,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心急老舅的安危,他扒拉开人群,向前挤去。 第13章 灰皮子 等他挤了过去,发现李雪峰正收着钱,杨战红把着麻包,伸手在里面摸蛤蜊油。 俩人配合无间,根本没发现徐虎回来了。 徐虎一把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钱,数了数,伸手抓麻包,杨战红甚是警觉,死死捏着不松手,看到徐虎的脸一愣,这才撒手。 “你可算回来了,你回来我可就走了啊。”杨战红作势要让地方。 “别啊,仨人快。”徐虎就站在她身边,三人各自收钱掏蛤蜊油。 很快,麻包里的蛤蜊油就见了底,杨战红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上面的三个字让杨战红的脸都红了。 她看向徐虎,徐虎却面不改色,“防裂膏已经没有了,只剩下点计生用品,也是20卢布。” 围在这的多数都是女人,手里的钱还举在半空,听到是计生用品,争抢更甚。 “给我给我!我要5个!” 杨战红惊呆了,李雪峰也惊呆了。 等人群散去,火车也差不多就要到站。 对面的苏联老太太等人群散了才走回来,能让车厢变卖场,可都是她的功劳。 徐虎走后,她起身去跟自己的朋友分享聊天,果然,那几个人都很心动,其他苏联人也听在耳朵里,消息就像风似的传遍几节车厢。 都是在林区生活的人,防裂膏就是必需品,而商店里常年缺货。 他们不需要皮夹克,不需要布拉吉、羽绒服。 底层人需要的是生存。 徐虎的蛤蜊油如此受欢迎是李雪峰和杨战红都始料未及的,计生用品比蛤蜊油更火热,更是让二人没想到。 李雪峰再不喜欢卢布也能看出巨大的利润。 他这才明白徐虎为什么没拿这三百去买三件皮夹克。 徐虎从兜里掏出蛤蜊油,递给她,“谢谢。” 苏联老太太欣喜地接下,她也只是想让大家都能买到好东西,没想到还有回报。 “以后,希望你能多多地带这个防裂膏,我想会非常受欢迎。” “是的。” 车厢里的推销比徐虎的计划推进得更快,他本来想着到了伊尔库兹克在站台上卖完,没想到还没到站已经销售一空。 现在麻包里都是钱,李雪峰很是紧张,这要是被抢,目标可太大了。 这在徐虎眼里,也是个问题,他只能从杨战红那里借来几件皮夹克塞在麻包上头,这样起码有点伪装,至于车上的绺子是否注意到,他根本不在乎。 就别说他怀里的‘手撸子’,他凭借双手撂倒几个还是不成问题。 杨战红却主动提出,两人帮他顺货,自有人接应,不用担心。 徐虎乐的应承下来。 火车刚一停靠,徐虎就开始搬货,他将麻包混在杨战红的麻包里,让老舅李雪峰帮着搬货,自己则在站台上守着。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风波让绺子们消停下来,总之无风无波,顺利极了。 杨战红喘着粗气,指了指离站台不远的栅栏门边,“搬去那。” 三人又开始蚂蚁搬家似的把麻包一个个往那挪。 也不知道她一个女人,以前是怎么做到的。 李雪峰喘着粗气,才发现栅栏门边站着个毛子,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着大檐帽。 杨战红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那个毛子打开了一扇小门,门外停着一辆灰绿色的越野车,车边站着个毛子,起码有两米,寸头,穿着皮夹克,走上前帮着将麻包一个个装上车。 后备箱装满了,几人只能坐在车里,怀里再抱着,车内拥挤不堪,但好歹是人和货都装进去了。 离开了火车站,李雪峰的心也就缓缓落进了肚子。 就是有绺子,也都甩下了。 杨战红点了一支烟,车窗开了一条缝,长舒一口气。 车开了许久,这才停在一处小楼前,几人艰难从车里钻了出来,麻包一个个堆在地上。 杨战红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美金,那司机接了便开车离去。 短期签证只能在伊尔库兹克待半个白天加一宿,第二天就得回国。 等明天一早,就得赶去车站排队买票返程。 徐虎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转而对杨战红说道:“多谢。” 杨战红摆了摆头,“进去坐坐?” 李雪峰着急进货,哪有闲工夫坐,时间都卡得紧,马上婉拒,“就不坐了,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咱可以坐一趟车。” “3号那趟。” “成,那我们也3号。” 口头简单约定了一下,就是这个年代的特色。 既没有传呼,也没座机,除了留个地址,再没别的方法。 杨战红看着徐虎,开口询问。 “你这买卖,顶多做个两次。” “我知道。” 徐虎自然明白,不用她来说。 什么赚钱,倒爷就运什么。 蛤蜊油和计生用品这么暴利,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遍地都是。 “你要是有想法,车上谈谈。”杨战红抛来橄榄枝。 “行。” 杨战红看着两人走远,若有所思。 其实她在车上就偷偷翻看了徐虎的麻包,看到那些蛤蜊油的时候,确实很好奇。 她想知道,徐虎是怎么赚钱的。 如她所愿,她亲眼瞧见了。 更佩服的是徐虎的思路,苏联女人都会不停生孩子,而避孕措施几乎没有,计生用品全靠进口,昂贵又买不到,人流伤身体,徐虎带来的这些货,就成了比蛤蜊油还抢手的东西。 有勇有谋不是莽夫,后台很硬,脑袋够聪明。 这个盟友,她必须结。 李雪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你小子,被杨战红给看上了~” 都是男人,李雪峰只有满满的羡慕。 徐虎勾了下唇角,“老舅,这哪是看上我?是看上你,” “你别以为我听不出好赖话哈,你小子才吃几年盐。” 说是老舅,其实李雪峰不过比徐虎大了十岁而已,和徐虎更像是老大哥。 “杨战红想找你当靠山,这是真被‘手撸子’给糊弄住了。”李雪峰碎碎念,“要我说啊,别沾她边儿,这女人邪性,到时候把王素军那伙人给得罪了。” 李雪峰以为是因为杨战红,王素军和他小舅子才拉拉个脸。 要不说老舅这人有福呢,全靠老天爷赏饭,半点脑筋都不用。 “杨战红这人咱得交,她靠着军方。” “军,军方?”李雪峰都开始磕巴了,他知道杨战红后面有人,但是真不知道能是军方的人。 他以为顶多是个大倒爷,让王素军和陈献民都能卖个面子。 徐虎刚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没等点上,一把拽着李雪峰就钻进了巷子里,走得很急。 李雪峰着急道,“走哪来了?不是这条路。” “别回头!有灰皮子!” 第14章 继续编 李雪峰一听‘灰皮子’三个字,立马紧张起来。 ‘灰皮子’只是个代称,因为这种普通公安都穿着灰呢子大衣。 而‘绿皮子’则是边防。 下了火车,所有倒爷就成了行走的大肥肉,这些‘灰皮子’有的是法子整你。 先围着你查证,再借机收走护照。 不给? 那就走一趟移民局。 不需要多说一句话,关上一两天,你也明白咋回事了。 交钱放人。 倒爷们走在苏联的大道上就像老鼠过街,那是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两人转来转去,最终躲进一栋楼的楼道里。 李雪峰顺着破口的窗户向下望去,果真有两个男人四处张望,但都穿着便衣。 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一个穿着皮夹克。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雪峰不禁一阵后怕。 他们背着的麻包有几万卢布,这要是被扣下,一毛都不会给他们剩。 徐虎划了一根火柴,用手拢着火,将嘴上的烟点燃。 “靴子。” 李雪峰仔细看向两人的鞋,不是苏联人在冬天常穿的毡靴,也不是普通的棉鞋,而是高帮黑皮靴。 这种靴子踢别人一脚,起码瘸半拉月。 别问他咋知道的。 “不是,虎子你咋知道的?”李雪峰这才咂么出不对来。 他一个刚来苏联的人,怎么就能发现便衣的‘灰皮子’? 徐虎被烟呛了两口,咳了几声,“那个,屯子里那个二毛子跟我说的。” “我艹,虎子,啥时候我必须得去徐家屯儿会会这个二毛子。” “行。” 徐虎能说啥,继续往下编呗。 楼下那两个便衣转了好几圈实在找不到人就走了,徐虎两人蹲在楼梯间抽了好几根儿才敢出来。 这回走在路上两人也不敢再说话,背着麻包就急匆匆赶路,走了一个小时,才赶到了城郊的老货场。 也是幸亏杨战红落脚地儿离得不远,要是远了还得打车,死贵不说,只收美金。 倒爷几乎不可能坐有轨电车,太过危险招摇,碰上‘灰皮子’的几率实在太大。 伊尔库兹克是东西伯利亚最大的城市,也拥有最大的铁路枢纽,人口有六十多万,占地约300平方公里。 上辈子徐虎就是从这发展,最终定居于莫斯科。 再次踏上这座城市,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变得陌生又熟悉。 他太久太久没回到这里了。 李雪峰带着徐虎走进老货场的破巷子。 地上的雪都是黑的,两侧还有垃圾,抬头就能看见交错的电线将天空切割成块状,两侧都是废弃的旧库房,铁皮顶的木房子高矮错落。 木房子前都是苏联人的简易摊位,体面的有个架子,不体面的就是直接摆在地上,卖的东西都是些旧货,像个跳蚤市场。 旧衣服、旧手表、唱片机,什么都堆着卖,也有专门卖黑面包、腌鱼、格瓦斯这类吃的东西。 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卖的。 两人顺着摊位走,一直走到尽头,停在一栋铁皮棚子前,门口什么摊位都没有。 李雪峰直接掀开棉帘子钻了进去,里面倒是不冷,屋中间有个烧得正旺的铁炉子,很是暖和。 一个胖子正坐在铁炉边上吃烤地瓜,抬起脸时,白胖的脸上还沾着黑灰。 见到李雪峰,胖子笑着开口:“来啦?” “你这回到解放前了啊,咋还啃上地瓜了?”李雪峰大咧咧坐在铁炉边上,徐虎将麻袋放在边上,也跟着找地方坐下。 “徐虎,我大侄子,这是刚哥,我铁子。” “刚哥。”徐虎打了个招呼。 代志刚看向浓眉大眼的徐虎,不禁感叹,“我艹,你长这熊样儿,大侄子可比你精神多了。” “我去你大爷的!”李雪峰笑骂道,“我要的给我收了没有?”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都在墙角堆着呢。”代志刚歪了一下头,把剩下的地瓜塞进嘴里。 李雪峰有些难办地犹豫了一下,代志刚随手揪了一块卫生纸擦了擦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徐虎开口,“刚哥,我想在市场里找点货。” “什么货?” “勋章,卫国战争的勋章、奖章,成套带证书的更好,邮票册有的话也要,再收点银器,越老越好,琥珀有尖货也要。” 代志刚差点笑出声,“小伙儿,你老舅没跟你说说带什么东西回国才挣钱?” 李雪峰叹了口气,“你就别管了,他要啥你就给淘换啥。” 一开始,李雪峰觉得自己是带徐虎见见世面,现在,他可不那么觉得,徐家屯的二毛子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这三百块钱的蛤蜊油变成了麻包里的卢布,他还能说啥? 徐虎说啥就是啥吧。 代志刚觉得李雪峰也不行啊,带侄子出来,啥都不教,作为最早一批闯苏联的倒爷来说,他得吱声。 “我跟你说,好不容易在车上挣点就倒腾点值钱的东西,毛领子,15美金一条,回国出手,一条就能卖到90,呢子大衣,好呢料,20美金收了,回国就能卖到300。” 李雪峰现在刚跑了几趟,从一开始的几件皮衣倒腾到现在能一次带个30件,那都是这么一来一回赚的。 辛苦是辛苦,赚钱也是赚钱。 徐虎觉得代志刚这人不错,看在老舅的面子上还是说了些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刚哥,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有点门路专门收这个。” 其实上辈子徐虎手底下有个马仔家里就是做古玩生意的,倒卖的就是苏联的这些个勋章、老物件。 到了老大哥解体过后,不少国人都发现了这个商机,往苏联送‘高仿货’,再卖给跑货的倒爷。 出货的就是一帮鸡毛换糖的小商贩,靠着手艺属实给全世界来了一点震撼。 那都是后话了。 代志刚又不是老娘们儿,话说了,听不听那都是别人的事,别说是铁子,就是亲爹亲妈,点到为止就得了。 “我带你瞅瞅?这玩意一抓一大把,不值钱。” “刚哥帮着收就行,我信你,我也要自己出去转转。” 李雪峰还挺迷糊,这二毛子不能住徐虎脑子里了吧,人生地不熟的,去哪转? 第15章 被高丽棒子围了 李雪峰留在市场跟代志刚收货,一开始挺顺当。 只是收着收着,身后就跟了俩尾巴。 个子都不高,眼睛眯成一条缝儿,黑头发黄皮肤,看样子也就十几岁。 代志刚只管掏钱一个个摊扫货,李雪峰时不时回头。 “刚子,这俩小币崽子是干鸡毛的?” 虽然代志刚是旧货场里唯一不靠着摆摊为生的华国人,他平时谁的忙都帮,谁要带货都可以找他,谁的钱他都收,什么钱他都赚,旧货场里摆摊做生意的多是苏联人,也有少部分布里亚特人,多多少少都会跟他打个交道。 代志刚门路广,谁都能说两句话,自然也有很多人卖他的面子。 不说在旧货场里横着走,但是起码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这俩‘小钳子’有点刺挠。” 李雪峰有些紧张,“你的面子都不卖?” 代志刚斜叼着烟,半眯着眼,在摊位上挑拣,“我有啥面子?这是拿我当鞋垫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代志刚自己胸口都憋着一口气。 华国人在苏联的地界,就跟大肥羊似的。 谁都想叨一口。 他把捡出来的货堆成一堆,让那苏联老太太算钱,转身朝着那俩孩子走去。 “我的人就别盯了,告诉老朴。” 其中一个略高的小男孩缩着脖子开口:“老朴也是你叫的!” 代志刚把嘴里抽到一半的烟吐在地上,“到底啥意思?!” “肉留下,人能走。” 代志刚面无表情,转过头跟苏联老太太继续交易,钱递完,又对着苏联老太太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两个半大小子站得远,没听清,但看到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跟在后头。 一直跟到了代志刚的破房子门前,看着那两人走进去就蹲在门口。 走了一圈,收了差不多一万卢布的货。 把几个有勋章的摊位都扫空了。 “还没收完么?”李雪峰不知道为啥回来了。 代志刚把东西一撂,叹了口气,“被盯上了,这市场的老朴不准备让你们走了。” 李雪峰吓得脸都白了,“绺子头头?” “你也看见了,我是硬着头皮收了这么多。”代志刚也觉得棘手。 他本来想速战速决,快速收完货,俩人明天一大早就走,没成想还是让那帮棒子给盯上了。 李雪峰急得在屋里直转圈,“那咋整啊?虎子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本以为会跟前几次一样,收货走人,没成想这次就被盯上了。 代志刚也很闹心,李雪峰那是光屁股长大的关系,自己上面找人还得花上不少,这个钱让他们出那还挣个毛的钱,不找人,老朴那王八蛋手可黑。 之前有个高加索,在市场挺招摇的,转头就被老朴找人给干了,听说最后给人扔垃圾堆里,就那么不了了之。 “我跟叶莲娜说了,她收了再送到我这儿,等徐虎回来,你们就赶紧走。” 现在只有这么一个招了。 白天,他们倒是不敢动,天一黑就麻烦了。 两人在屋里,李雪峰根本坐不住,走来走去,要么透过门帘缝隙看向门外,看一次就发现棒子又多了几个人,看到最后,他索性一屁股坐在铁炉边的马扎上。 被围了。 别说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代志刚找的那个苏联老太太根本就没出现。 “等着吧,这钱是徐虎的,要是能保住你俩的命比啥都强。” 李雪峰心疼惨了,“艹!” 挣这点钱,都惦记。 什么人都能在倒爷的脑袋上踩两脚。 “虎子现在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李雪峰又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我出去找找?” 代志刚抬眼看他,“你自己出去就是找死,我陪你出去,钱咋整?货咋整?” 李雪峰又一屁股坐下,没了主意。 比起钱,大侄子的命更重要。 要是徐虎在苏联出点什么事,怎么跟老姐交代。 天色越来越暗,旧货场里的人越来越少,小小的铁皮房子前前后后都是人。 他们或蹲或站,叼着烟的,吐痰的,还有缩着脖子吹牛皮的,相同的是眼神,都死死盯着铁皮屋,像是狼群盯着一头狩猎圈里的肥羊。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帘子被掀开,一股子冷风吹了进来。 徐虎回来了。 “我艹,你小子撩哪去了?”李雪峰盯着他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 胳膊腿儿都在,全乎的。 徐虎拍了拍肩膀上的雪,坐到铁炉边伸出手烤火,“出去办点事儿。” 李雪峰急得火上房似的直跺脚,“瞅着外面那些人没有?咱被围了!” 徐虎点点头,“看着了。” “看着了?!你要的那些货根本收不上来,市场里的棒子想堵死咱们,”李雪峰以为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又急急说道,“还有好几万卢布,人家就想明抢!” 代志刚眉心皱着,“虎子,钱还能赚,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这些人可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你那‘手撸子’吓唬吓唬车上的绺子还好使,这些棒子人多,你这招也不好使了!”李雪峰脱口而出。 代志刚才知道他有真家伙,“你有‘手撸子’?” 徐虎点点头。 “‘手撸子’也不好使……” 这些棒子都是高丽人,祖上都是从朝鲜半岛迁到远东的,37年的时候苏联把他们从远东强行迁到中亚,后来一部分人又回到远东。 哪怕他们信东正教、吃列巴、说俄语,但在苏联人眼里,他们不是苏联人,而在朝鲜人眼里,他们也不是朝鲜人。 他们是一群没有故乡的迁徙者,没有根的一帮人。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只看钱,不要命。 代志刚点了一盏煤油灯,三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照在墙上,屋里多了呛人的煤油味儿。 李雪峰焦急地看着徐虎,想说服他不要硬碰硬。 人活着,该装孙子的时候,就得装! 门帘子突然被掀开,风雪顺着缝隙灌了进来,几个人鱼贯走进屋里,领头的男人摘了帽子,笑眯眯看着屋里的三人。 他身后的几个男人从怀里掏出‘大黑星’,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三人的脑瓜子。 第16章 那就不好意思了 大黑星,也就是国内54式的前身,苏联托卡列夫tt-33,这可是二战的主力,卫国战争的‘铁锹把’。 这东西是苏联黑市的抢手货。 眼前这个笑面虎,应该就是棒子头子,这是把家底儿货都亮出来了。 代志刚站起身,“老朴,这次搞这么大?” 李雪峰也跟着站起来,紧张得一直咽口水。 朴英哲笑容不减,要不是他身后三人手上都攥着‘大黑星’,旁人还以为是老友相见。 “都是兄弟,最近手头紧了,借点花花。” 他的目光巡视了一圈,落在了徐虎脸上。 代志刚这人他一向瞧不起,另外两个华国人,一个紧张的手直抖,另一个倒是镇定得很。 徐虎坐着没动,缓缓抬眼,“我要是不借呢?” 此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煤油灯里的火苗缩了一下,又复亮。 啪—— 火星子溅到了灯罩上。 朴英哲冷笑了一声,“那就不好意思了。” 代志刚屏住了呼吸。 这小子作死,他就无能为力了。 李雪峰却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子勇劲儿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钱,钱你都拿走,放,放了我们……” 他在那磕磕巴巴地正说着,门帘子又是一掀,又来人了。 代志刚看清来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身形高大的尼古拉一进来,小小的铁皮屋子瞬间满了。 朴英哲回头,眼皮子一抖。 他怎么来了? 尼古拉淡淡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哪怕是看到了那几把‘大黑星’依旧面不改色,但是那几个棒子赶紧收进怀里,退到一边去。 他走到铁炉边,顺势坐下。 “朴,你手太长了。” 尼古拉的声音浑厚,气场十足。 朴英哲顿时哑了火,微微垂着脑袋,“如果是您的朋友,我一定不敢这么做。” 能让朴英哲这种亡命徒低头的人有很多,但是尼古拉是他最怕的人。 整个伊尔库兹克的旧货市场一共有三个,而它们的主人只有一个,就是尼古拉。 他不知道为什么尼古拉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代志刚往上面递了话? 他迟疑地扫了一眼代志刚的脸,又很快否认了这个念头。 不是他。 代志刚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显然他也不知情。 徐虎突然开口,“尼古拉先生,我现在还缺很多货,就麻烦朴先生帮忙了。” “朴,徐虎先生的货,你来找,亲自送过来。” 屋里一群人,只有铁炉边的那个年轻男人一直坐着没动,是他找来了尼古拉。 找货? 他抬眼看向尼古拉。 徐虎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在这市场扎根,哪里有老东西,你们消息最快,放心,不白跑。” 尼古拉没有说话,沉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朴英哲知道,自己是不帮也得帮。 “可以。” 代志刚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三观都颠覆了。 他小心看了一眼尼古拉,发现尼古拉的神情很平淡,似乎徐虎说的话理所当然。 事情一解决完,尼古拉起身,“接下来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徐虎站起身,送尼古拉走出铁皮房。 留在屋里的两伙人面面相觑。 代志刚轻咳了一声,“朴,收什么货,你的人也都知道。” 朴英哲冷笑,“既然能请得动尼古拉,还装什么?” 他觉得代志刚是故意的。 代志刚耸耸肩,“朴,你可冤枉我了。” 等徐虎回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代志刚和李雪峰,朴英哲已经带着人离开。 “虎子,你怎么请了这么大的人物?不会是徐家屯的二毛子告诉你的吧?” 李雪峰现在都开始怀疑了。 他怀疑徐虎的身世。 难不成老姐在外有人了? 难不成徐虎的爹另有其人? 代志刚看徐虎的眼神也变了,能靠着尼古拉,那他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朴英哲刚才吃瘪的表情,他看着爽得不行,之前受的气,吃的亏,都找补回来了。 徐虎坐在铁炉边,“我帮尼古拉一点小忙,当然,作为回报,他也得付出点东西。” “难吗?”李雪峰又有点担心,“不会是啥犯法的事儿吧……” “带点东西。” 徐虎从进到旧货场就发现了躲在暗处抽烟的小崽子。 两个陌生面孔出现,再大批量进货,很难不被盯上。 所以在出现问题之前,徐虎就先从源头解决问题。 当然也不全然是为了解决这几只小家雀儿,只是捎带脚处理。 前世,巴特尔解决掉尼古拉后,拿下了所有旧货场,以此向上攀爬。 巧合的是,执行的人就是徐虎。 虽然他们之间因为利益冲突,不死不休,但在徐虎的眼里,是欣赏尼古拉这个人的。 父亲是二战远东边防军的军官,牺牲后追授为烈士,母亲一人把尼古拉抚养长大。 尼古拉为人有底线,真正让人钦佩的是孝顺。 因为母亲,尼古拉束手就擒,让徐虎隐瞒自己死去的消息,让老母亲安度晚年。 这是徐虎缺失的亲情,他未能给父母养老送终,终是一生的憾事。 他也以此为切入点,直接上门找到尼古拉。 因为他的母亲早年在纺织厂当女工,在车间常年落下病根,患有慢性支气管炎,每到漫长的冬季,都极其严重。 而这种病吃的平喘药都常年断货,尼古拉都是在黑市高价收购,但也时常缺货。 徐虎提出下次来伊尔库兹克带药过来,还有一种特效药,喘得快要窒息的时候能救急。 尼古拉瞬间就放下戒备。 只要能让母亲舒服一些,他不介意给徐虎开开后门。 当然徐虎接下来的话才是最终打动他的关键。 以后徐虎会打通中苏的药品通道,买药难的问题一并解决。 这很难不让尼古拉心动。 他也作出承诺,只要徐虎下次来到伊尔库兹克,会想办法组织一次见面,让徐虎和伊尔库兹克执委会的副主事官瓦西里接触。 这也是徐虎的最终目的。 李雪峰觉得这一趟来苏联,跟做梦似的。 眼前的大侄子在悄无声息地成为他的主心骨,要不是带徐虎来,他这辈子都不会跟尼古拉这样的人见上一面。 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虎子,那棒子不能使坏吧?” 第17章 我准备跟你们混 使坏? 别看尼古拉看着高大沉稳,心狠手辣的时候,谁都不会放在眼里。 能管理伊尔库兹克所有旧货市场的人,就不会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朴英哲只会好好地把货拱手送上。 单单靠代志刚,在这么短的时间,很难凑到这么多货。 徐虎刚好借力打力,让老朴收货,利润最大化。 有了朴英哲帮着跑腿儿,三人烤着火喝着伏特加,吃着熏鱼,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朴英哲的小弟们都带着大包小包来到铁皮房,代志刚掌眼,只留下好货,并且价格压得极低,将五万多卢布全都换成了货品。 朴英哲压下那股子憋屈,就真认下了,还专门搞来一辆破拉达,送两人去了火车站。 李雪峰带着收回来的毛领和呢子大衣,徐虎收了不少带证书的勋章,还有很多乌银首饰、东正教银挂牌、体积很小的鼻烟盒之类的。 这东西也是徐虎上辈子听说的,乌银这东西溢价极高,值钱的就是工艺。 国内有不少收藏家专门倒卖到港澳,狠赚一笔。 只是这个红利期很短,要快速抓住才行。 他现在缺的就是启动资金,靠普通倒爷的收货卖货路径,实在太慢。 时间就是金钱,红利期一过,他就彻底泯然众人矣。 两人扛着东西上了车,并没发现杨战红的身影。 这种国际列车,硬座也只有两节,更多的是硬卧软卧车厢,还有几节邮政车厢。 李雪峰还以为能碰见杨战红,有些遗憾地说道:“要是遇上她就好了,要是她真是军方的,说不定能搞到长期签证。” 他想的是旧货场搞个摊位,就不用在路上吆喝,有尼古拉这层关系,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长期签证我会搞到手。”徐虎语气轻松。 “真假?”李雪峰有些不敢置信。 “假的。”徐虎看向车窗外的毛子,一个个眼巴巴顺着车窗看向车里,有的双手还拿着呢子大衣。 苏联现在物资匮乏,有钱,但没货。 回程的倒爷有些没有倾销完的,也会在回程的路上以物易物。 现在的苏联,就是一个巨大的金矿,别人用铲子,徐虎则要开挖机。 李雪峰现在对徐虎的话也是深信不疑了,要是真能搞到长期签证,那就不用来回跑得这么费劲。 “尼古拉能给办?” “他身后的人能。” 哪怕是手眼通天的尼古拉,照样办不了长期签证。 想要长签,是要有推荐函,层层递交到莫斯科,必须是两国官方派遣的专家、工程师,要么是国营大厂正式的邀请函。 就连民间易货的倒爷,也根本拿不到长期居留资格。 就连尼古拉都不行。 李雪峰又问:“你总不会是用蛤蜊油让人家给你长签吧?” 徐虎笑笑,“说不定能行呢。” 李雪峰这回学尖了,根本不信,“你就忽悠我吧,不过你带回去的这些货卖给谁?” 这些收来的东西去京市肯定能卖出高价,但是现在徐虎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马上就要过年了,他还得再跑一趟苏联。 “有人收。” 国营文物商店退休的周爱华,他一定有门路。 火车开到乌兰乌德的时候,王素军和陈献民两伙人都没见到,却见到了刘同喜。 “你怎么没跟着去京市?”李雪峰有些好奇。 往常刘同喜都是跟着王素军他们去京市进货,倒爷多,凑一凑要的货多价格就能往下打,所以每次出发前就办好了蒙古过境签,搭乘蒙古线回国。 “嗐,我准备跟你们混。”刘同喜拖着自己的货就挤到了对面座椅上。 座椅上的毛子嫌弃地让了让,最后还是起身另外找座位去了。 在火车上遭遇绺子抢劫,刘同喜还是心有余悸,他这么跟着王素军,说把他卖了就卖了,那不如换棵大树好乘凉。 徐虎这人深不可测,他不敢转投陈献民,但是徐虎这头,王素军应该会卖个面子。 毕竟是让他吃瘪的人。 李雪峰干笑两声,这不是挖坑么。 刘同喜这人贴过来,那不就是跟王素军找不痛快了? 徐虎却笑着应下,“都是一条路上的,互相照应。” 他看中的是刘同喜的姐夫,既然刘同喜能靠姐夫的助力成为赫赫有名的罐头大王,那他不如把刘同喜的姐夫截胡过来。 省了不少的力气。 李雪峰有意见也吞到了肚子里,现在徐虎说了算,他的意见也不好使。 经过四天的车程,两人顺利下车出关抵达满市,当然顺利的原因是徐虎在车上查验的时候,都塞了数目可观的刀乐。 李雪峰还挺心疼的。 在徐虎看来,这笔钱花得很值得。 出关的时候,徐虎找了旅行社,包税入关,但还是花了两千元。 主要徐虎的货确实有点多,两人的麻包加起来有十包。 这也让徐虎更加坚定走官方以货易货的路子,这样两边不收关税,虽然有漏洞,但是符合法律规定。 因为两人手上的钱都换成了货,货被压在了旅行社,李雪峰给在齐市的宋小红打了个电话,让对方把钱汇过来。 现在还没有银行卡转账,只有普通信汇和电报汇款,普通信汇起码要小十天,走电汇快得多,就是要花电报费,差不多两天的时间。 这期间,徐虎跟李雪峰也没闲着,在满市到处转。 此时的满市也不过是一座只有三四万常住人口的小城,几乎没有像样的大货批发,只有少量的小摊子,绝大多数的倒爷都是去哈市进货。 而当地更多的是边民,帮着倒爷扛一些麻包到后贝加尔,赚取点生活费。 真正的边民互市政策还要几年以后,那时候铁路工人为主的后贝加尔成了互市贸易区,大量商贩纷纷涌入,人口暴涨,从铁路小镇成为了热闹繁忙的边境商贸重镇。 虽然徐虎并没有再踏上祖国的土地,可那时边贸的风有多大,他是亲眼见证过的。 李雪峰对此则是满脸嫌弃。 这里简直就是商业荒漠,除了去苏联方便以外,毫无优点。 齐市再怎么说也是工业大城。 全城遍地都是大厂,几十万产业工人,虽然商业发达程度远比不上哈市,但也有不少个体户摆摊、批发,跟如今的满市相比,还是强得多。 最后两人回到车站附近,徐虎还打听了周边的废弃货仓。 李雪峰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仓库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你不会是想在满市落脚吧?” 第18章 南方老客 徐虎点了根烟,“随便看看。” 他现在还没有能力拿下这些仓库,但是大概打听了基本行情。 满市的火车站并不大,周边的大型仓库都基本属于国营仓库,大多属于铁路、粮库、供销社、物资局的老库房,因为常年闲置,已经破败不堪。 大型仓库有十几个,每个库房的面积都不算特别大,200个平方左右,一年租金差不多四百左右。 如今全都是空仓,只有一个退休的老头守着。 徐虎有些心动,货仓一定要有,最好离口岸近,一年租金这么便宜,是很划算的,毕竟再过几年,随着边贸市场的红火,大量的外地人涌入满市,货仓的租金就会越来越高。 到那时候,有钱都租不到。 看过了货仓,两人就回到站前旅店,又等了一天,舅妈宋小红的汇款终于到了,两人从旅行社取出麻包买了车票,返回齐市。 从满市到齐市的火车上,两人大大小小的包裹引人注目。 现在这个年代火车上的倒爷还是不多,毕竟出国的路子没有那么好找,但是,要不了几年,全国就会兴起下海热,大街小巷都说修大脑的不如剃头的,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两人下了火车已经是晚上了,徐虎就在李雪峰家住下,等第二天去卖货。 宋小红赶紧出去买了一堆下酒菜,给胡子拉碴的两人接风。 两人在家里烧水,整个大盆就开始洗澡,又把胡子刮刮,换了身衣服,总算像个人样儿了。 要不是回来太晚了,去国营大众洗浴就能搓背刮脸,别提多得劲了。 但是徐虎着急,事情一大堆,耽搁不了。 等宋小红回来,两个人呼噜呼噜吃了一顿热乎饭,李雪峰喝了二两,徐虎还是滴酒未沾。 “虎子,这出去一趟也累坏了,喝点不碍事儿。”宋小红主动劝酒。 她也是高兴,听李雪峰说了这一路上的惊险,徐虎有多能耐。 这一趟要不是带上徐虎,指不定李雪峰会出什么事儿。 果然她也是没看错人,这个徐虎还真是个好样儿的,不喝酒的话。 李雪峰也跟着说道:“喝点吧,回都回来了,解解乏。” 夫妻两个劝酒,徐虎还是滴酒未沾,这个酒说戒就是戒了,没有什么别的借口,他一定不会喝酒。 李雪峰一个人喝酒又觉得没意思,又接着劝道:“二两酒又不醉人,等过几天儿出了国,又喝不了酒。” 徐虎累不累他不知道,他真是累坏了。 一路上都不太平,不是绺子劫车,就是灰皮子抓人,好不容易到了旧货场,又遇上棒子包围。 活了32年,都没这10天刺激。 这点刺激对徐虎来说,小菜一碟,但是对李雪峰来说,确实是上了点强度。 当倒爷的,没有什么一帆风顺的。 这个年头,国家刚刚改开,政策也都在逐步完善,国家的强盛与否,与个人的命运也是息息相关。 都说弱国无外交,也确实如此。 谁能想到苏联这座庞然大物倒塌后,俄乌战争又来了呢。 两人吃吃喝喝,宋小花已经把房间准备出来了。 这是宋小红单位分的房,有七十多个平方。 户型极好,进门是饭厅,有个朝南的小阳台,还有两间卧室,一个杂物间,平时用来堆李雪峰的货。 给徐虎收拾出来的那间本来是留给孩子住的,可两人结婚多年,一直怀不上,去医院查了,只说女方的问题,体质不容易怀孕。 究竟是个啥病呢,也查不出来,为此两人还跑去一次京市,只开了一些药回来,药吃了,但宋小红的肚子依旧没动静。 李雪峰自然不能因为这个跟老婆离婚,他只把想要孩子的执念埋在心里,原因无他,老丈人就这么一个姑娘。 老丈人是市档案馆的副馆长,副科级,建国后就进了机关,在档案系统干了大半辈子。 为人正直,谁都尊重他这个老馆长。 虽然对他这个姑爷跑去当倒爷颇有微词,但还是出钱支持。 李雪峰娶的不光是宋小红这个人,更是宋家的家业。 老爷子一屋子的收藏字画,他可惦记着呢。 孩子的问题,他只能哀叹一下时机未到。 等有机会,两人再去一趟羊城,听说那里有一位厉害的中医大夫,碰碰运气。 徐虎躺在漆黑的卧室,好好地睡了一觉。 车上人多,两人的货又多,任何一点损失他都承受不起,总不能在车上让绺子得了手,那真是丢面儿。 这一路上李雪峰倒是好吃好喝,徐虎只在白天偶尔合眼休息休息,熬狠了。 第二天一早。 徐虎早早起床,饭桌上摆着大果子、油条、豆腐脑,还有一袋子浆子。 宋小红这两天忙,出门出得早,惦记家里这俩大老爷们,怕他们空着肚子就出门,还特意买了早餐。 主卧室里,李雪峰还在打着呼噜,徐虎吃完早餐,才进去叫醒他。 李雪峰迷迷糊糊睁开眼,现在寒冬腊月,天亮得晚,现在还黑蒙蒙的。 “起这么早干啥?” 李雪峰每次带货回来都是找南方皮子老客,给的价还可以,又不用费心去找买家。 而徐虎只带了几件用来打掩护的呢子大衣,便一并交给李雪峰处理。 “起来我们先去找南方皮子老客。” 李雪峰一骨碌坐起身,“你舅妈呢?” “都出门了。” 李雪峰打了个哈欠,“以前我都下午才去。” 好不容易回来了,他还想好好歇够了再说。 徐虎不给他磨蹭的时间,等他快速吃好了早饭,两人骑着三轮车,载着几个麻包就出了门。 雪越下越大,等两人到了地方,跟两个雪人似的,天也亮透了。 秀丽宾馆的房间里暖意融融,两个南方老客看着铺满的毛领开始挑三拣四。 “老板,你这些货,收口不齐的啦。” “底绒稀稀拉拉,搞不上去的嘛。” “这样好了,毛领给你算80好了,下回记得收点靓货,我再给你涨上去。” 李雪峰急了,“一直都是90收的,这咋还往下降呢!” 第19章 夺少? 从苏联收毛领,一条就在十到十五美金之间。 他也是旁人带着认识这个专收皮货的南方老客,一直以来收货给的价格都是90,突然降成80,是真接受不了。 这次他收了200条,一条15美金,换算下来就是60块钱的成本,这冷不丁少了10块,那这批货就少赚了2000块钱。 戴着眼镜的南方皮子老客慢悠悠坐回到床边,一脸可惜,“我也是想给你多算一点啦,可你这个货真的是走眼了,质量不行啊。” 徐虎闻言也不多话,直接蹲在地上开始收拾起来,李雪峰一看他收拾,也跟着一块收拾。 两个老客互相对视了一眼,自始至终没说话的那个中分头开了口。 “李老板,咱们都是朋友,什么都好商量的啦。” 李雪峰瞥了一眼徐虎,见他面无表情,也就硬憋着没说话。 东西都收到一半了,两个老客又对视了一眼,开始坐不住了。 “这样,我做主,还是算82给你,不能因为生意做不成朋友。” 李雪峰心头一喜,刚想停手,却发现徐虎不为所动。 他寻思多几块总是好的,咋不见好就收呢? 眼看着地上的毛领就要收完了,老客蹲下拽那些货,“李老板,你的兄弟是不是耳朵不太好使啊?” 徐虎力气大,三两下就把麻包拽到一边,南方老客差点被扯了一个跟头。 “知道你们黑,但是不知道这么黑。” 徐虎确实没问过李雪峰卖毛领和呢子大衣多少钱,但是没想到价格竟然这么低。 “怎么这么说咯,我们跟李老板可是朋友。”戴眼镜的南方老客解释了一句。 中分头也跟着说道:“你们只知道我们来收,就觉得我们赚好多钱,我给你算算,这一路吃喝拉撒就得好多钱,收上来的货还要上下打点,铺货还要租柜台,一条毛领,也就是赚个跑腿费啊,兄弟!” 徐虎拍了拍手,顺势坐在旅店的圈椅上,“那我也跟你算算,你们转手卖给大皮货商,一路走‘暗包’,羊城拆旧贴标,走水发到港城、再转日韩,最后这一条毛领能卖到5000块钱。” 中分男的脸色瞬间变了,只有戴眼镜的南方皮子老客表情还镇定些,但也只是表面,内心早就翻起惊涛骇浪了。 他不由得观察起眼前这个男人。 刚开始还以为是个扛包的,没成想是个行家。 李雪峰这人傻乎乎的,怎么还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夺,夺少?!”李雪峰坐不住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辛辛苦苦,历尽千辛万险,90他还觉得挺美,没成想这东西运出去能值这么多? 合计他跑了一大趟,人家卖几条毛领就够了… “没有啊,李老板,怎么可能?你的朋友那是听来的吧。”戴着眼镜的南方皮子老客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徐虎刚掏出一根烟,留着中分头的南方皮子老客点燃打火机凑了过来。 徐虎也不客气,就着打火机的火,抽起了烟。 “老板,您看,我给你算100,这个价,别人可没有,我们交个朋友。” 哪怕徐虎知道这个链条,其实对他们也没什么威胁。 毕竟这些普通倒爷手里就这么点货,根本接触不到上一级的大皮货商。 他想要的是别的可能,眼前这人并不是普通的小倒爷,兴许以后真有大货能合作。 “这个价格,不瞒您说,是我们的上限。” 说白了,他收货100,就要少赚20块。 大皮货商收货,这种草狐领,一条给他们130,他们一般都是80-90来收倒爷手里的货。 像是银狐和蓝狐这样的高档货,价格自然水涨船高,可这种靓货,倒爷手里也没几条。 徐虎其实对这个兴趣不大,之所以知道他们的路子,也是听来的,上辈子这东西他不碰,钱太小,但不代表他不懂。 看样子,这100应该也就是底价了。 这两人不过是二道皮,中间商赚差价,层层倒卖,都要赚点,只有最低下的倒爷挣的是辛苦钱,再高也卖不上去了。 “行吧,就100。” 徐虎点头,李雪峰这才高兴了。 本来以为要捏着鼻子认下这80的低价,没成想竟然让徐虎这小子给涨上去了,又多赚了两千。 呢子大衣总共没几件,这东西利润比较透明,都是按照一件300来算。 虽然算起来呢子大衣进价20美金,利润更高,可这玩意沉呢。 所以每次李雪峰只敢拿个十几件顶天了,因为是和徐虎一起出国,这才进了30件。 最后折算下来,一共是四万五千元,徐虎只有五件呢子大衣,有一千五百块钱。 光数这一捆捆的大团结,就数了一个小时,最后装进提前准备好的行李袋里。 李雪峰走出门的时候,腿都软了。 往常去苏联,他就只能带个十几件皮夹克,回来换个几十条毛领,十件呢子大衣,那都是费劲吧啦的。 这次,一趟活儿跑出了四趟的钱。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毛领。 “虎子,咱这次可真发财了。”李雪峰一路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袋坐在三轮车上,跟做梦似的。 他真怕半路蹦出一个人,把他的行李袋给抢了。 徐虎陪着他回到家,把钱锁进皮箱子里,又藏到地板底下。 索性,一路上走得异常顺利,直到他坐在自家的沙发上,还有些不真实。 徐虎只是笑笑,起身亲自下厨煮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两人把中午饭给解决了。 现在才哪跟哪啊,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李雪峰确实是没怎么见过钱,哪怕两人出门了,还沉浸在自己一下拥有四万五千元巨款的欣喜之中。 徐虎骑上三轮车,载着老舅和十个麻包出发,赶到了周爱华家楼下时,雪下得更大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跟李雪峰两人连扛带拽地将麻包弄上了楼。 周爱华家住四楼,可是给李雪峰累坏了。 他嘴里还念叨着,“你说你,要是进点毛领不就妥了,虽然卢布就得多花点,那也比你这些东西强不是,这玩意人家能要吗?” 用美金结算一条毛领15美金,要是用卢布的话,一条就要200卢布,在旧货场里,美金是‘实价’,卢布是‘虚价’,所以美金才是硬通货。 徐虎也不吭声,站在铁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第20章 铲地皮 周爱华正在给心爱的君子兰浇水,听见敲门声便放下铁皮浇水壶去开门。 时隔一个月再见到徐虎,他还是一眼记起了他。 “周师傅。” “快进快进。” 徐虎两人脚底下堆满了麻包,周爱华赶紧把门大敞开来,让出位置。 等两人将麻包一个个挪进屋里,周爱华已经沏了两杯冒着袅袅香气的茉莉花茶。 “这是打哪儿回来了?” “从北边带回点东西,知道周师傅人脉广,您给搭个桥,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就跟找二道皮一样,散爷只能找中间商,徐虎现在谁谁都还不认识,只能找相熟的人,别被宰得太狠就行。 周爱华却只是笑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浮沫,啜饮一口。 徐虎也不急,静静等着。 李雪峰坐在一边咽了下口水。 这是干啥啊?打哑谜? “我倒是认识个跑线儿的,收的都是铲地皮的货,我就是一个拉纤儿的,多了不要。” “那就麻烦周师傅。” 周爱华起身打开麻包看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绿头、老种他熟,但是这些洋货他就不熟了。 他走进书房,门一关,应该是打电话去了。 李雪峰这才悄悄凑到徐虎耳边,“是不是你这东西不值钱呢?还要找别人收?” 他不懂这些,接触的也就是那两个二道皮,自然不知道收货的门门道道。 “等等再说。”徐虎也懒得解释。 他这十个麻包,自己心里都没底,只是模糊记得京圈里不少高干子弟喜欢收藏这个。 在苏联解体前,该国法律法规对于具有文化价值的物品出境并没出台细则,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才通过一部完整的法典对此进行约束,处罚极重。 徐虎自然不敢触碰红线。 等不多时,周爱华从书房走了出来。 “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到。” 这个年头,家里能装得起座机电话的绝对是少数,光是初装费就要将近三千块钱,还有什么材料费、工料费的又是一两百,月租一个月就得十块钱。 这还不是有钱就能装的,还得找关系要名额,要不那个队一排就是一年半载。 毕竟市话线容量严重不足,公家单位优先安排,私人装机就只能等,谁家要是装了电话,那整条街都远近闻名。 就说宋小红家庭就很不错,她在妇联是干事,正经机关单位,住的也是家属楼,想打电话都得去传达室打公共电话,要么跑邮局。 李雪峰心生羡慕,想必这人还真是很有实力。 周爱华也没什么架子,打开了电视,又洗了些水果,几人就喝着茶看着电视等待。 先回来的是周爱华的老伴儿,手里提着菜肉,嘴里哼着歌。 说是老伴儿,看着极为年轻,保养得当,像是四十几岁。 “哟,家里来客人了,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多买点菜。” “这是我爱人,孟彩叶。” 徐虎开口说道:“不麻烦了,孟姨,晚上还有事儿,等哪天再聚。” 孟彩叶笑着说道:“那我进屋了,你们忙。” 接着门又被敲响,这回来的是个穿着个军大衣的‘地缸’,看个头只有一米六,军大衣都到脚面了,头上还戴着个棉帽子。 “我艹,老周,今儿这雪下得跟不要钱似的。” 周爱华温文尔雅,嘴角挂笑将人让进屋里。 此人叫作张国栋,京市人,早年在崇化门做旧物买卖,后跑到东北来做‘铲地皮’,慢慢混出了点头,现在成了‘跑线儿’,为人精明市侩,与周爱华有私交。 他见到徐虎两人,依然热络。 “霍!你们可真厉害啊,能从毛子手上收这么多?”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堆着的麻包,这数量可不少。 “都是混口饭吃。”徐虎打个哈哈。 张国栋把军大衣一脱,就像脱了枷锁,周身轻快地蹲在地上。 周爱华不知从哪拿出来一条牡丹花的床单,往地上那么一铺,方便张国栋捡货。 一个个报纸包好的小盒子被拿了出来,拆开报纸,露出里面的红色硬纸盒,还有少量木盒子。 张国栋轻嘶了一声,“这盒子都带回来了?可以啊老弟!” 这勋章的价值要‘原盒、原证、原勋表’三样凑齐,价格就是翻倍。 底下还有些报纸卷着的裸章,几本邮册,还有些银制的老首饰,望远镜、老相机,零七八碎的东西很多。 徐虎也不是这方面的行家,只让代志刚帮着掌眼,专挑老物件,越老越好。 张国栋越掏越兴奋,床单上摆得满满登登,还有几个麻包没拆。 “后面的我也不拆了,一枪打。” 一枪打是行话,也就是一手货全部买断。 徐虎看了一眼周爱华,周爱华开口:“国栋,价别压得太狠,以后还有好东西。” “老周你带的人,我怎么可能乱喊价儿?妥妥儿的。” 他指着地上的货品挨个介绍,“这种木盒的,你还能找着可不容易,这是二战前后的,带证那就能卖到800到1000,你这套是‘一级卫国战争’,给你算1000。” “这种红纸盒的,红星红旗,这是‘二级卫国战争’章子,能到800,但是‘勇敢奖章’就要低点儿,给你算500。” “像这种‘攻克柏林’、‘保卫莫斯科’、‘战胜德国’的,无盒的就按成色给你算,不低于50,不高于150。” “小杂章我给你包圆儿。” “像这种银器,带银戳子的价给你挑高,按工艺成色给你算。” “你这几块蜜蜡不错,给你算公斤称,也是按成色分。” 张国栋一人说得头头是道,徐虎沉默不语,周爱华这个拉纤儿的在,压价也压不了太多。 “小徐啊,国栋这人是个生意人,但不会因为你这点东西砸了自己的招牌,我给你保价。” 他作为拉纤儿,也是要保证价格公道,要不然这一成的抽水没那么容易拿到手。 “周师傅觉得成,我就没什么问题。” 徐虎一答应,张国栋的绿豆眼就笑眯成了缝儿。 他还是头一次收到成色这么好,种类这么齐全的勋章,乌银首饰的工艺也不错,这些倒个手,能大赚一笔。 李雪峰简直是瞪大了双眼,就这么一枚小小的勋章,看着怪好看的,没成想这么值钱。 等张国栋数完了所有的货,拿着本子开始念。 第21章 清代花罐当夜壶 “您这勋章一共是122套,裸章子是276个,邮册有8本……一共是十四万五千元,我没带那么多,现钱只有三万,我先打个条子,剩下的三天以后给你算清楚。” 等张国栋念完那一长串数字,屋里都安静了。 李雪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爱华则是感叹徐虎的能力和见识。 徐虎则是盘算这笔钱够不够用。 “行,货就压在周师傅这儿。” 张国栋从军大衣的内袋里掏出几沓子大团结,放在桌上,又拍了拍收拾好的麻包,“兄弟,下次再有这样的好货,都给我。” “成。”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张国栋干完了活就赶紧回去让人打钱去。 徐虎两人却被周爱华给留在家里,徐虎也正有事找周爱华帮忙,也就顺势留下。 孟彩叶下午又跑了一趟熟食店,买了不少干肠、猪头肉,置办出一大桌子菜,接着就出门去了,说是去邻居家做客,实则给几个男人腾地方说话。 周爱华从自己的酒柜里拿出一瓶有年份的好酒,三人齐聚一桌,边喝边聊。 “那天你来,我就觉得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回来。”周爱华把早已准备好的手镯推了过去。 “周叔,今天这批货多亏您搭线,才顺顺当当出手。”徐虎作势要从兜里掏钱,被周爱华按住,“这点小钱就算了。” 就在刚刚,周爱华抽水就抽了一万四千五,当初徐虎来典当镯子,也不过当了九百块钱。 人情往来,他说什么都不能再收这个钱。 徐虎见他不收,也不再坚持。 “周叔,还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我想买套房子。”徐虎步入正题。 “买什么样的房子?”周爱华放下筷子。 “市中心,不要家属楼,要是那种留下来的带院子二层小楼最好。” 其实徐虎对于齐市没有多少感情,但是父母的亲戚四邻都在这片土地上,老两口搬离了这儿想必会很难受,索性在这置办一处房产,住得舒服自在。 周爱华闻言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你这眼光倒是高,这种房子可不好找。” 他知道徐虎想要找的房子是早年间遗留下来的洋楼,都是民国那时候沙俄修中东铁路建的,这种房子大部分都收归公家了,要么做展馆,要么成了机关单位办公的地方,那可都是文保建筑,能流出可以私人过户交易的非常少。 “我帮你问问,明天给你答复,但是不一定能有,我可事先说清楚,这也要看运气。” “这个我明白,那就麻烦周叔帮忙,我敬您一杯。”徐虎举杯,杯口略低于周爱华的杯子,李雪峰嘴里塞满了猪耳朵,也赶紧举起酒杯。 谈完了正事,三人就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但多数是周爱华在说,另外两个在听。 都是周爱华刚参加工作那时候的事儿。 周爱华只在喝酒的时候话多,而喝酒的人选可不是谁都可以,徐虎这人他甚为赏识。 虽然年纪不大,可沉稳有气度,按理说突然卖了这么多钱,多少都会激动。 但徐虎没有,甚至于是平静。 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也有意结交。 “说起来,干我们这行,见过太多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事儿,早些年世道乱,不少好东西流出去。黑水城的东西,我还没退休的时候,读过相关资料,科兹洛夫当年在额济纳那座佛塔,挖走咱们多少宝贝!” 这事儿徐虎也知道,苏联解体后,流出来不少西夏文物,有彩绘唐卡、佛经写卷,还有西夏的木雕佛像。 那是一个私人名流拍卖会,来的都是俄罗斯新寡头,旧苏高管后裔还有欧洲顶级藏家。 这些藏品有些是从冬宫、皇家旧藏、科学院密库流出来的顶级私货。 震惊全场的是一件辽代鎏金罗汉,色彩完整,鎏金厚重,被一名欧洲藏家以三百二十万美金拍走。 他那时只是作为巴特尔的随从参加的拍卖晚宴,如果那时他有能力买下,一定会毫不犹豫。 那些身着华贵的男人女人,笑着谈论这件古物的精美、神秘。 眼神里只有贪婪。 他在灯火辉煌的贵族庄园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国家的国宝被洋人分走。 那种滋味,刻骨铭心。 那些外国人,嘴里说的是艺术、文化,脸上挂着斯文的笑,手却不停举着号牌不断加价。 可那东西就不是他们的,在一百多年前从佛塔里挖走,安安稳稳存放了多年的东西,世道一变,转手就成了他们手里牟利的筹码。 我们想要研究自己祖先的文字、自己朝代的绘画,反倒要托人复印照片,要看原件还得跑到别人的国土上请求人家的许可。 简直荒谬至极。 1908年和1909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两次进入黑水城(内蒙古额济纳旗),打开了城外的一座佛塔,发现了大批西夏文献和文物,并把这批宝藏掠运到了圣彼得堡。 直到1986年中苏关系缓和,学者史金波才得以去往圣彼得堡,彼时他只能看,不能照相。 最后是此人用了两个星期,偷偷手抄回国。 气氛不知不觉沉重起来,周爱华换了个话题。 “那时候我也刚参加工作,下乡收货,遇见过一户人家,家里一只上好的清代花罐,器型完整,釉色漂亮,你猜那户拿它干什么?” “装粮食?”李雪峰接了一嘴。 “嗐,哪里是装粮食,拿它当夜壶!就搁在炕边上,夜里起夜就尿在这里头!”周爱华眼角笑出皱纹。 “我当时看见,心都抽抽了,那么好的老瓷器,传下来不容易,就这么糟践了,跟这当家的说了这物件的珍贵,人家还不信,就说这玩意当尿罐好多年了,好使。” 李雪峰也跟着笑了,这不是拿着金饭碗要饭么。 徐虎倒是见怪不怪,就像是母亲的手镯,要不是他上辈子知道值点钱,也会以为就是个普通镯子,毕竟在老百姓眼里,非金非银的东西,都默认不值钱。 “最后啊,好说歹说,才花钱给换了出来,拿回来洗了多少遍,那股子尿骚味儿都去不掉,尿碱都挂老厚了。”周爱华回忆起来,仿佛又回到被人叫做小周的岁月。 “这种事,也真是只有那个年代才遇得到。”徐虎也听得莞尔。 周爱华抿上一口老酒,感慨道:“多着呢,有的古砚台,拿来垫腌酸菜坛子,古版画,拿来糊窗户,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个过日子的物件。” 吃到最后,周爱华彻底喝醉了,徐虎把他搀进房间后,两人下了楼,又一起回家。 家里黢黑,刚开灯就看见饭桌上压着一张纸。 第22章 出事儿就背锅 李雪峰拿起纸条看完,又着急把棉帽子戴在头上。 “咋了?”徐虎问道。 “我那老丈人摔了一跤,现在搁医院呢,但是没多大事儿,就是骨折了,你舅妈还在那伺候呢,我得赶紧去搭把手。” “我也去看看吧。” “不用不用,你就忙你的,钥匙你拿着,你舅妈那还有一把。” 说完,李雪峰急急忙忙地走了,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 徐虎自己烧水,给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躺进了被窝里。 连日的忙碌,让他不知疲惫,却在喝了酒的夜晚,分外想自己的媳妇春妮。 也不知道一家老小都咋样了,自己留的钱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想着想着,他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 徐虎又是早早起床,吃了早饭,他就骑着三轮子去往齐市的市医药公司。 昨天下了一天一宿的大雪,今天倒是个晴天。 天蓝得像是水洗过一样,整座城市都埋在一片大雪之下。 路上不少早起骑着自行车上班的人,主干道的雪已经被清扫出来了一半。 医药公司位于城郊,占地有七八千平米,高墙圈着,墙头还缠着生锈的铁丝网,黑色铁栅栏大门锁着,侧边有个小铁门,门前有个小平房,烟囱里正冒着烟。 徐虎把三轮车停好,掀开棉帘子,里面坐着个老大爷正在炉子边烤火看报纸。 看到来人,那大爷放下报纸打量他,“找谁?” “找黄建设。” 说着,徐虎从兜里掏出一包葡萄递了过去。 老大爷接了烟,“登记。”接着又抬了抬下巴。 门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登记本,厚厚的一本翻到了一半的位置,页边都有些起毛了。 徐虎登记完,又问了一句,“大爷,黄建设是在哪栋楼?” “我先打个电话,你叫啥?” “徐虎。” 老大爷起身,拿起桌上的黑色拨号老电话机,摇了几下,接通。 “喂,业务科吗?我传达室,这儿有个小伙子找黄副科长,叫徐虎,嗯,嗯,好,好。” 他挂了电话,“你上去吧,三楼业务科,别走错了。” 接着又撕下一张会客单,递给他。 徐虎接下,“谢谢大爷。” 出了门卫平房,穿过清扫干净的大院,看见了一栋四层高的小楼。 他进了大门,掀开门帘子,直接上三楼。 业务科的办公室很大,门微微敞着,里面坐满了人。 徐虎敲了敲门,只有靠门边的一个女科员抬起头。 “黄副科长在吗?” “他去后院仓库库房盘点去了,估计得有一会儿。” 说完,她就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上的报表。 徐虎站了一会儿,转身顺着水泥楼梯下楼。 他穿过大院主路往后院走,远远就能看见一排高高的铁皮库门,有不少装卸工正在往里头抬箱子。 黄建设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一抬头正好看见了走过来的徐虎,微微一怔。 “有急事?” 贸然找过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他有些烦躁。 市里有两家医药公司,没想到还真让他找过来了。 徐虎摇摇头,“不急,等您忙完。” 黄建设压下心底的不悦,把本子交给身侧的小科员,“会了吗?” “会了会了。” 他抬脚往搬完货还没关门的库房走,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只有十来块钱,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发走。 两人走进库房,黄建设转过身,把钱递了过来,“小徐啊,我现在身上不多,你看要不等我下班的时候去取一点。” 徐虎知道他会错了意,把钱推了回去。 “黄哥,我来是想谈合作。” 合作? 黄建设心里一咯噔,这是嫌钱少? “小徐兄弟,你别看我是个副科长,其实吃力不讨好,有个风吹草动,先拿我来背锅啊…” 不等他发完牢骚,徐虎打断。 “黄哥,之前我不是跟您说我跑苏联这条线么,我能搞定苏方定向邀约函,你们公司这么多的积压库存药,我来促成合作,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看中的正是东北药厂的库存货。 现在都是按指标进货,不是按市场销量进货,药厂下达生产指标医药二级站就得按计划全盘收下,哪怕医院、基层卫生院消耗不掉,货也要进回来堆在库房,老库存越滚越多,占资金、占库存,财务年年压库存考核。 这两年,南方的新兴药厂如雨后春笋般冒头,同样的药品,南方厂子主动跑到北方给当地药店让一点利润,把货铺满了东北的基层市场。 结果就出现了滑稽的局面。 北方医药公司的库存压着本地老厂的大批药品,反而南方的药品在东北这片土地上畅销。 药品不是衣服,都有有效期,到期只能报废销账,算经营亏损,这也是业务科头上的一朵阴云。 徐虎看了一眼黄建设身后堆积的纸箱,“对内卖不动,那不如往外找出路,咱们不稀罕的东西,苏联人可是当宝贝。” 黄建设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希望。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你就是拿到了邀约,科长那头…” 徐虎笑笑,“也许,我们可以直接跟书记谈谈。” 哪怕现在就开始推行厂长负责制改革,但真正做出改变,都到了98年颁布《公司法》后才普遍接受,在国营企业里,书记的话语权很重,医药公司的经理做任何决定,公司内部都要开会商议才行。 黄建设犹豫了。 科长林前进靠着和经理的亲戚关系占住正职位置多年,自己全靠业务能力走到副科长的位置,多年未曾寸进。 按理说,项目都要过科长这一关,他这样无异于公开和科长叫板,把表面上的和气撕得稀巴烂。 “这事儿绕不开科长。” 徐虎笑着又说道:“只要我们把事情做成了,那是大功一件,但这事儿落在他的头上…”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是黄建设听明白了。 其实徐虎完全可以直接找科长,犯不上从他这个副科长身上绕远路。 “黄哥,我相信您的为人,这事儿我就真认你。” 徐虎的话就像是一颗石子,在黄建设如死水般的职业生涯里,投下一圈涟漪。 黄建设站在仓库里,久久没有开口,徐虎却并不催促。 第23章 房虫子 黄建设将徐虎一路送到大门口。 “我约一下,你每天下午给我打个电话,我也不确定啥时候能有约的出来。” “行。” 黄建设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选择相信徐虎,做到退休都不过是个副科长,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徐虎又骑着三轮车去往周爱华家。 周爱华昨晚喝醉了酒,早上起来整个人都还难受着。 徐虎敲门,是孟彩叶开的门。 “小虎来啦?我锅里有刚做的疙瘩汤,你也喝点。” “谢谢孟姨。” 饭桌边上的周爱华脸色发白,笑着招手,“快坐快坐,我还寻思你几点过来呢,幸亏来得早,我好赶紧带你去看看,还有,张国栋一早就把货款送过来了,货提走了,钱你点点。” 徐虎坐下,“房子有信儿了?” “我今早给房虫子打了个电话,正巧这两天有个老华侨要出手一套房子,还是民国时候盖的二层独院,现在全家办好了移民手续,就准备走呢。” 徐虎心下一喜,“这不错。” “可不嘛,这房子人家精心住着,什么都好好的,一直没出手的原因就是想要全款,毕竟出了国就不回来了,托付给亲戚吧又怕日后闹纠葛,就一直等着卖了房子走。”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但是这房子可不便宜,要四千五,一次性付清。” 这样的好院子好是好,可偌大一个齐市,掏得出四千多现款、又敢接手私人侨院的人屈指可数。 虽然知道徐虎刚刚赚了十几万,但生意最重要的就是本钱,周爱华也知道他不是那种做一次性买卖的人。 所以这处房子,不知道徐虎是否愿意。 “昂昂溪那边也有一栋旧洋楼往外转,但都是空了好些年的老房子,屋顶都漏了,院里还是旱厕,估计得修缮个小半年才能住上。” 徐虎摇摇头,“就看侨院儿。” 周爱华便不再多说,两人吃过饭,徐虎将钱点清楚后,提着行李袋就跟着周爱华出了门。 这处房子就在市中心龙悦老城区华侨巷,毗邻浣纱公园,离医院也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离医院也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公交线路多,去哪都方便,离周爱华家并不远。 两人拐进巷子,闹中取静,巷子干净整洁,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 两侧只有几栋民国建的小楼,全都是早年侨商自留祖产,外围则是国营家属楼,所以治安也不错。 徐虎抬头看了看青砖高墙,可见当时用料扎实。 院门是刷着黑漆的实木大门,一对铜质门环透着油润的光。 推开大门,院内积雪已经清扫干净,露出底下的大块青砖。 一栋中西合璧的二层洋楼就在眼前,窗明几净。 房虫子推开屋门走了出来,笑着跟徐虎握手,“徐老板,看着咋样?这房子就说是新的都不为过。” 徐虎点点头,跟着房虫子往里走。 一楼是很大的一个客厅,中间放着一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一张钢化玻璃面的实木茶几,靠墙放着一组深棕色实木组合柜,带玻璃展示格,里面放着一些摆件和书籍。 客厅左边还有一间卧室,里面摆着实木床,铺着弹簧床垫,靠墙是实木落地衣柜、雕花梳妆台,墙角还摆着一台盖着钩织帘子的缝纫机,应该是不愿上下楼的老人居住。 卧室对面是厨房,空间极大,都是实木橱柜,用的是液化气罐,中间放着一张实木圆桌,配六把实木餐椅。 踩着红木地板上了二楼,有三间卧室,每个卧室还有小阳台,每间卧室的家具都差不多的配置,拎包入住即可。 全屋采光通透,墙面洁白,两层各有厕所,还有淋浴间,里面都是瓷砖贴的墙面地面,带淋浴喷头,都是马桶。 家电也都齐全,彩色电视机、双卡收录机、还有半自动洗衣机。 最让他满意的是这里有一部带拨号键盘的老式座机电话。 这回他在外面跟家里联系可是方便多了。 走了一圈,徐虎后背都开始微微冒汗,全屋暖气片,锅炉房就在院子里,供暖方便不说温度还高,估计是房虫子特意赶到,先烧热方便买房人看房。 “这些东西,房主都搬不走,你就说置办这些也得好几千块了,好些东西可都是进口货。” 不得不说,八十年代,一辈子都没用过室内厕所、没在家里洗过澡的普通人大有人在。 这栋二层洋楼直接是跨时代的居住体验。 房虫子见徐虎面不改色,又说道:“这房主老华侨是准备在这养老的,前年才砸了大钱翻新,谁知道后来海外定居手续突然批下来了,这才不得不卖房,您要是买下来,一分钱不用花,拎包就住,省的可不是小钱。” 说实话,周爱华都相中这套房子了,可自家住的是单位分的房,一分钱不花,这要搬出去,损失惨重。 “老房子维护成这样,确实值,但是话说回来了,这可比市价高了一倍,又不让分期。”周爱华在一旁说道。 房虫子有些急了,“老周,也就是你带来的人我才给你报最低价,四千五就是卖家具家电也得这个价,还送您一套房呢。” “我看四千二差不多了,他们急着走,那也得让些利不是。”周爱华帮着砍价。 毕竟四千五百元这可不是一笔小钱,那也是普通工人八年的全部收入。 他也只往下压了三百块钱,没有漫天压价。 房虫子犹豫了一下,怕再拖久了那老华侨再托付给亲戚,咬牙答应。 “看在老周你的情面上,也图个干脆利落,成交!” “还有件事麻烦你,帮我代办整套手续。” 房虫子本来苦着的脸又明媚了。 “这没问题,但是手续费的话是二百二十块钱。” “可以。” “那咱们就按着流程走,您先支付一半的房款,我给您写个收据,这就帮您开始走流程。 后续侨联备案、房产局过户、契税流程,我全程陪你跑,帮你把手续办得滴水不漏,不让你踩半点坑。” 房虫子说的那叫一个溜。 因为这房主不肯低价转让给他,所以这套房子他只能赚点抽头,房子售价的百分之五,徐虎委托他代办,两样加起来倒是多赚了点点。 徐虎交钱,收钥匙,终于算是干了一点正事。 房虫子着急去办手续,徐虎和周爱华慢慢往回走。 回到周爱华家徐虎借用了电话,给黄建设打去了一个电话。 “喂,我找业务科的黄副科长。” 电话那头接电话的是个女科员,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黄建设的声音。 第24章 都是站着撒尿的 “晚上来我家再说,地址是老医药公司家属院,二栋二单元一号。” “好。” 徐虎放下电话,跟周爱华道谢,周爱华坐在客厅摆摆手。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周爱华知道徐虎这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现在两人处好了交情,以后不止这么一点抽水。 “那我先去办事。” 孟彩叶正在厨房里摘菜,探出头来,“小虎,吃了再走,我菜都买了。” “不用了,孟姨。” 周爱华送他到门口,看着徐虎下了楼梯。 “你怎么不再留留?”孟彩叶埋怨道。 “人家有事要办呢。” “这回买了房,可算是在这落脚了。”孟彩叶把削好皮的土豆扔进水盆里,“这徐虎还真是有点本事,说买就卖了,钱不留着做买卖用?” 周爱华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起茶杯,“彩枝家那小子不是还在找工作么,过些日子我再跟徐虎提。” 他知道孟彩叶对徐虎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好,是存着心思给她妹妹的儿子找个人来带。 孟彩叶抬眼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什么都瞒不过你。” “现在,咱们还能搭搁上,以后,那可就不好说咯……” ……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老刘这老狐狸可不好搭搁……”黄建设苦着脸,越想心里越没底。 他怕事没谈成,还捅到了科长林前进那儿。 徐虎笑着看他,“黄哥,我多句嘴,你在医药公司干了这么些年,干得比谁都多,可一到出头,就是科长的功劳,有句老话,你比我明白,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成了,你是功臣,不成,我也保你脱得干净,咱不蒸馒头,争口气。” 黄建设这几天睡不好,吃不好,心里头的那股子不甘心,被徐虎激了这么一下,那点退缩顿时散了大半。 “行!就这么着了!” 他就是死皮赖脸,也得把书记给带到徐虎眼前来。 徐虎举起酒杯,“黄哥,你那头使使劲,我这边也安排好,就等你的好消息!” “都是站着撒尿的,怕个基霸!” 黄建设举起酒杯,重重地磕在徐虎的酒杯上,两人一饮而尽。 底层出身的人里,在这个年头能翻身的都是胆子大的。 就说黄建设,农村出身,家里没有什么长辈依靠,靠着生产队接济才活下来,十七八岁进县里公社卫生院当勤杂工,靠着心细勤快被卫生院领导赏识,推荐给了地区医药公司,通过层层选拔调入了市医药公司,才把妹妹接到城里一同生活。 从一个没有后台的基层保管员做起,完全靠着业务能力往上走,先升到业务科员,又被提拔为业务副科长。 可也止步于此,再无寸进。 好不容易把妹妹供到了卫校,这点积蓄都用在了送礼疏通关系上,将妹妹安置进了市医院当护士,终于完成一桩心头大事,自己还是光棍一条。 这些年不是没人给他介绍对象,可每次谈下来,一得知他有个妹妹在读书,将来还要帮衬妹妹的婚事,就都不愿意了。 他心里的苦就这么压在心底,无从诉说。 喝到了半夜,黄建设摇摇晃晃送徐虎下了楼,两人勾肩搭背,俨然一副好哥们儿的样子。 黄建设一直嚷嚷着让徐虎离婚,娶了自己妹妹,两人就真成兄弟了。 徐虎将他劝了回去,骑着自己的三轮子往李雪峰家走。 两顿酒,办成了两件事,徐虎呼出一口酒气。 所有事都在有条不紊往下走,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刚回到家,就看见老舅李雪峰在家,饭桌上还放着饭菜,显然是给他留的。 “咋又喝了?”李雪峰看到徐虎一身酒气,不免担心,是不是有钱了,徐虎又美的喝上大酒了。 但又看他双眼清明,人还稳稳当当站着。 “谈了点事儿,房子买了,就在龙悦区,华侨巷。” “我艹,真买了?” 李雪峰还是挺震惊的。 那个老城区的房子要么就是军政机关家属楼,要么就是些老房子,都改成了各个单位。 “四千二,忙完了我就把家搬过来。”徐虎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进去,酒气又散了一些。 李雪峰比他还高兴,“有钱了买个房是正经事儿,我还跟你舅妈说了呢,她说有那种集资房,给厂里交钱就能住,就是没房本,三千来块钱,起码是个楼,没成想你这买得这么快。” 这个年代的集资房,产权不全,不好买也同样不好卖,过户都过户不了。 但是也正因为年代的局限性,大家都想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都觉得住楼体面又方便,哪怕楼房又小又挤。 徐虎却更喜欢二层洋楼,自家的产权,自家的房,住得宽敞又便利。 “老爷子出院了?”徐虎坐到沙发上,散酒气。 “出了,没多大事儿。” “你怎么还不睡?” “这不等你么。” 现在徐虎身上就有三万块钱,这可是笔巨款,大半夜的还不回家,他哪睡得着,殊不知徐虎拎着小十万块钱在外面转了一天。 “明天我去进点货,你怎么想的?” “我也进蛤蜊油,那个保险套儿我也来点儿~”李雪峰笑得猥琐。 他是没想到徐虎悄么么的还进了这个东西,在火车上他可看见了,那女毛子可都抢着要。 卢布就卢布,换了勋章卖钱,可比毛领子还赚。 徐虎正阖眼养神,睁开眼就看到李雪峰的大脸凑得极近,嫌弃地躲了一下。 “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干啥?” 李雪峰一副讨好的表情,“虎子,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你说进啥我就进啥。” 徐虎玩味地看着他,“现在信了?” “信!咋不信?等你搬家我帮你搬,我也会会你说的那个二毛子!” 世外高人,李雪峰也想凑凑热闹,万一对方一高兴,也传授自己两招儿呢。 徐虎轻咳一声,“那个,不早了,赶紧睡吧。” “我扶你啊?” “用不上。” 徐虎本想着谈一下让舅舅入股的事儿,舅妈又不在家,还是改天再说。 他走进次卧,门一关,倒头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早早起床就直奔红星市场。 第25章 干啥啊,大白天的 红星市场。 李雪峰基本不来这里,他都是去二道贩子那里批货,都是租的门房,一般人还真找不到。 徐虎还是骑着那辆三轮子,带着李雪峰直奔白如玉的摊位。 快到年跟前,哪怕是大早上,白如玉的日用百货摊位前也有不少县份上来的人批货。 白如玉斜叼着烟,眯着眼睛算口袋里的货,“39块钱。” “咋还涨价了呢?” “涨啥价?就这个价儿!” 到了年底,各个摊位都不缺生意,适当涨点那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玉姐。” “哟!老弟你回来了?” 白如玉把袋子里的东西往里头一扔,再不搭理那个县份来进货的大娘。 徐虎笑着问道:“我要的货,你都拿了?” 白如玉挎着他的胳膊就往里头引,“我铁子那点货都堆我这儿了,但是我可没掏钱啊,只是放我这儿。” 她这么说也是怕徐虎谈赊账的事儿,毕竟货要的这么多,一般这种回头大客户,付个定金,先卖后付多的是。 李雪峰看着白如玉白生生的手,艳羡不已。 这小子就是有副好皮囊,那老板娘的哈喇子都快淌出来了。 “我这次要的多,你有多少?” “你想要多少有多少。”白如玉眼睛里都冒光了。 一毛钱的货她赚两分,像她们这种二道贩子,就是靠量赚钱。 徐虎上次拿完货,让她把货堆满,她还有点不信,但又想着跑苏联的倒爷,万一真回来了,她手里没货不就错失了这么一大笔生意。 她跟南方来的铁子一说,对方二话不说把货拉来了。 “一万二的货,三千个一包。” 李雪峰这次也跟着进蛤蜊油,他们两人进一万二的货。 “好好好!我现在就给你们装!”白如玉笑开了花。 一个赚两分,这一单,白如玉就能赚2400元。 “不急,你慢慢装,过几天再来拿。” 这么多麻包,徐虎又没有仓库,东西根本没地方放,等搬了家,院子里有个仓库,才有地方放。 “晚上我请客,咱好好喝一顿儿。”白如玉眼波流转。 “事情多,改天吧。”徐虎拒绝了,李雪峰一脸惋惜。 “什么事儿这么忙?”白如玉的手划拉在徐虎的胸口上,像是小猫在挠痒痒似的。 “我一周后再过来。”徐虎不为所动。 白如玉一看油盐不进,颇为扫兴,“那等你不忙了再说。” 临走的时候,白如玉塞了两个橘子进了徐虎兜里,站在摊位前目送两人越走越远。 李雪峰坐在三轮车上,拍拍徐虎的肩膀,“睡了没?” “没。”徐虎蹬着车,目不斜视。 “人家送上门的你不要?”李雪峰脑海里还是白如玉的身段。 枣红色的貂皮大衣都遮不住前凸后翘的好身段,露出的手腕子白生生的,手指头跟那笋尖儿似的。 李雪峰抹了一把哈喇子。 “舅妈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 “啊?” “对你的管教不太够啊。” “你小子……” 两人插科打诨到了家,李雪峰亲自下厨,买了三斤排骨,炖了一锅乱炖,吃饱喝足就早早睡下。 第二天一早,李雪峰还打着呼噜,徐虎已经坐着最早一班的大巴车,回到徐家屯。 徐家屯位于齐市边上的甘县,面积不大,只有一条正街,供销社、国营饭店、农机站、食品厂都在一条线上。 徐虎下了车,直奔徐家屯,冤家路窄,就遇见了嫂子张丹丹。 两人迎面走过,谁都没打招呼,像是两个陌生人。 张丹丹只听说老太太去了医院住了些日子,徐龙还偷偷提了点东西去了一趟,但她也没戳破,反正他的工资全都上交了,买东西的钱估计都是借的,看他以后怎么还,想从她手里抠,那是做梦。 他弟弟好些日子都没见着人影,说不定小偷小摸被抓去蹲笆篱子了,没成想能在路上遇见。 但是看他那样儿也不像是刚放出来的。 徐虎走回家,姚春妮正巧拎着脏水桶出来。 “虎子?!”春妮一脸惊喜,手里的脏水桶被徐虎接了过去,“你先进屋,地上滑。” 徐虎拎着脏水桶到路口泼在了垃圾堆上,上面结的黑冰很厚。 等他拎着空桶回来时,春妮还站在门口等着他。 “咋不进屋?” “等你。”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姚春妮每天晚上都在想徐虎在哪,吃了什么饭,睡得好不好。 怕他受伤,怕他出事,怕他没钱花。 徐虎搂着春妮的肩膀进了屋。 黄泥房拢共就两个屋,进屋就是外屋地也就是厨房,黄泥抹的烧火炉子连着一个大屋,一个小屋,屋里盘着土炕。 屋里冷飕飕的,烧的都是最便宜的煤渣滓,黄泥墙又不怎么保温,待在屋里还得穿着棉袄。 “爸呢?”徐虎在屋里没看见徐老蔫儿的身影。 姚春妮叹了口气,“咱爸非去给人家做木工活儿,我也没拦住。” 徐老蔫儿是个木匠,早年间靠着给人家打家具为生,为人老实,又不藏私,带了不少徒弟出来。 “上谁那去了?” “大地瓜他家。” “知道了。” 躺着的李翠兰听见动静,在炕上坐了起来。 “虎子?” “妈。” 做完手术的李翠兰,以前蜡黄的脸现在都变得有点血色了。 小儿媳妇待她好,家里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就让她在炕上多躺。 “这一趟出去受苦了,你看看,都瘦了。”李翠兰心疼了。 有钱没钱都不重要,她就想两个儿子都在眼前,都说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狗窝,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徐虎摸了摸肚子,“妈,给我下碗手擀面,我这早上还没吃呢。” “好好好,我这就整。”李翠兰下炕穿鞋。 “我做呗,就别让妈累着了。”姚春妮说着要去外屋地,被徐虎扯了回来,“我就想吃咱妈擀的面条。” “我去我去。”李翠兰去了外屋地,屋里只有夫妻两个。 徐虎一把将姚春妮揽在怀里,春妮身上软乎乎的,还一股子香味儿。 姚春妮红了脸,“妈在呢~” “给我擀面条去了。” 两人抱了一会儿,徐虎把她抱在炕上。 “干啥啊?大白天的!” 第26章 搬离徐家屯 徐虎蹲在她膝盖前,一脸正色,“姚春妮同志,你一天天的净馋我身子,这样不好。” 姚春妮抬起拳头,轻轻砸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死出儿!” 徐虎从怀里摸出一沓大团结,塞到她手里,“挣钱得上交,但是我现在只能先给你这么多,其他的钱我还得进货。” 姚春妮看着手里的钱呆住了。 她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的大团结。 “咋这么多钱?!” 大团结崭新崭新的,还带着一股子油墨味儿,用牛皮纸条捆扎成一摞。 姚春妮抚摸着上面‘拾圆’两个字,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落。 她这么一哭,徐虎倒是有些错愕,“咋了这是?咋还整哭了?” 姚春妮拽着他起身,一把抱住他的腰,“虎子,我们终于有钱了……” 穷日子过得久了,好像脊梁骨都弯了。 那些亲戚四邻笑着跟你说话,转个身就瞧不起。 娘家每一个人都说她选错了人,说她这辈子都得过穷日子。 她只默默听着,甚至没法辩驳一句。 徐虎回来了,还是带着钱回来的,她没嫁错人…… “这点钱就哭了?我要是告诉你我赚了十几万,那你咋办?” 徐虎的话像是一记闷雷,响得姚春妮猛地抬起头。 “啥?十几万?!” 徐虎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亲了亲她的嘴唇,“对,十一万。” 姚春妮彻底绷不住了,咬着下唇呜呜地哭出声来。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哭得跟个花猫儿似的。”徐虎用手擦拭她的眼泪,谁知越擦越多。 外屋地的李翠兰听到动静,抄着擀面杖就走进来,“又欺负春妮?回来就犯驴!” 姚春妮挣脱他的怀抱,挡在徐虎身前,把手里的一沓钱递了过去。 “妈,虎子挣钱了。” 李翠兰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轱辘到一边。 “这么老些钱?!虎子!你是不是干啥坏事儿了?”李翠兰不是惊喜,是惊吓。 要是徐虎回来手里拿着几百块钱,她都觉得跟做梦似的,但是那一沓子大团结看着就不是几百,估摸得好几千。 “老舅带着我去的,我能干啥坏事儿?”徐虎上前,将两个女人搂在怀里,“这次回来,是搬家。” “搬家?”春妮仰起头。 “我在市里买了房子,咱就简单收点东西过去,那什么都有。” 李翠兰嘴唇都颤抖了,“咋挣这么老些钱,这都存上吧,等春妮孩子生了用,买啥房子啊?咱不都住好好的?” “妈,你擀面,我去接爸回来。” “春妮,你简单收拾点东西,咱吃完了走。” 徐虎直接就出了门,家里两个女人互相看着,都是眼泪汪汪的。 大地瓜家就住在屯子边上,家里有个作坊,专给人打炕柜,算上老地瓜,就俩光棍儿,媳妇儿生大地瓜那时候难产没的。 至于这个绰号怎么来的,徐虎记不清了,只知道屯子里的人都叫他老地瓜,到他儿子这儿,大地瓜就承袭了这个名号。 刚开始都叫小地瓜,他打了好几架,改成了大地瓜。 大地瓜成天游手好闲,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天黑了就出去跟人耍钱喝酒,这个点儿应该还没起来。 徐虎走到他家的工棚里头,就看见两个老头正在那打磨柜面儿,刷清油。 冬天做炕柜,开春回暖柜子会开裂,榫卯会松,所以一般都是春天才开始做,冬天就做些基础活儿,把料备好,等到来年一暖和,这工期就排满了,忙都忙不过来。 “虎子来了?”老地瓜抬头,看见徐虎,裂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 “嗯,我接我爸走,后面他也不来了。”徐虎站定,把徐老蔫儿手里的木刨子扔在地上。 “我这儿干好好的,咋不来?!”徐老蔫儿不愿走,“你回去吧,一会儿我就回去了。” 这份工还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一天有五毛钱,这就很不错了,还能补贴点家用,也不算拖累小儿子。 大儿子有难处,他知道,但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 “走走走,我们搬家。” “搬哪去?” “市里。” 不等徐老蔫儿问个明白,徐虎已经架着他往外走了。 老地瓜笑着打趣,“你老儿子带你去享福去了,你还墨迹啥~” 徐老蔫儿挣扎着转过头,“昨天工钱还没结呢!” 徐虎劲儿大,两只手像是钳子似的架着他往家走,“我妈擀面条了,咱赶紧回去吃。” “你倒是放开我啊……”徐老蔫儿承认自己老了,但是这样被小儿子拖着走,又气又欣慰。 爷俩赶到家,面条刚出锅,碗里浇着满满的肉丝卤子,还撒了点毛葱碎。 大海碗装得满满的,面条进口,徐虎的鼻子都酸了。 这是他上辈子魂牵梦绕的味道。 重生归来,忙碌了一个月,他才又一次吃到了母亲的手擀面。 面条劲道,面汤里是猪油香。 上辈子什么珍馐美味他都尝了个遍,林子里跑得天上飞的,刑法里头写着的山禽猛兽都比不上这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 他闷头吃光,连汤都不剩一滴。 “锅里还有呢,你吃慢点。”李翠兰一看徐虎吃得这么香,眼泪又来了。 也不知道在外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才能赚这么多钱。 徐老蔫儿还在震惊之中,自己的小儿子不光挣到了钱,还在市里置办了一处房子。 住了大半辈子的徐家屯,这就要走了? 徐虎放下碗,打了个饱嗝儿。 “春妮,收拾好了?” 姚春妮吃了一小碗面,放下筷子,“收拾出来一大堆,好些东西咱妈舍不得扔……” 节俭了一辈子的李翠兰当然不舍得家里的一针一线,恨不得把所有破烂都装上车。 “这样,先带点衣服,其他的东西我哪天再找车拉过去。” 徐虎本想着抬脚就走,但是母亲的心思他也不能不顾忌。 “衣服都装好了,被乎褥子也都打成包了。”姚春妮指了指炕上的东西,跟一座小山似的。 这么多东西,根本没法上车,徐虎又拆吧拆吧,只拿走了装衣服的包袱扛在身上。 李翠兰锁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隔壁的大喇叭正出来倒脏水,瞧见了徐虎这一家人手上提的提、背的背。 “兰姐?干哈去啊?” 第27章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翠兰把锁一落,转个脸笑着说道:“虎子在市里买了房,我们搬去住。” 大喇叭笑得嘎嘎的,“哎嘛,虎子这么讷啊?干啥买卖去了?” 姚春妮怕婆婆说漏了嘴,赶紧抢着回答道:“上南边倒腾货去了。” 大喇叭眼珠转了转,“这家伙可老挣钱了,还缺人不啊?小柱子马上就中专毕业了,学历也高,你看看安排个活儿?” 姚春妮不知该怎么答才好,徐虎接话,“行,等毕业了再说。” 大喇叭顿时笑得更热情了,“兰姐,我老早就说虎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你瞅瞅,这都带你去市里住了。” 李翠兰不好意思笑笑,心想,平时没少听你在屯子里传闲话,说老徐家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要不是骗春妮嫁过去,虎子都得打一辈子老光棍儿。 这些话她可都记着呢。 “那我们走啦,王婶儿。”姚春妮甜甜叫了一声,一家人往路边走去。 去市里的大巴车,招手停,得提前到路边等着。 姚春妮最烦王大菊这人,那嘴老碎了,谁家摔个碗都能让她编出花儿来。 这样的人又不能得罪,面儿上过得去就行。 徐虎是看在父母的面子上,给徐家屯的人一点好脸子,都是些过客,没必要浪费一点唾沫星子。 徐老蔫儿背着丝袋子装的鞋,一步一回头。 李翠兰人都是懵的,心里还挂记着自己有好几件衣服还能穿,那兜里还有自己最常用的小剪子。 几人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大巴车才晃晃悠悠由远及近。 姚春妮看着越来越远的徐家屯,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住在屯子里,那唾沫星子淹死个人,这回搬去市里,她生完孩子也能找个工作,婆婆公公都能帮着自己带孩子,她还年轻,她能和徐虎一起努力经营好自己的小家。 徐虎怕她晕车,从兜里摸出几个山楂卷递给她,这还是从老舅家随便抓的。 姚春妮嫁给他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最好的一顿饭还是结婚那天。 这辈子徐虎说什么也要对她好,这样的好女人,值得他用一生去守护。 “吃几个。” “我还行,也不怎么害喜。” 姚春妮摸了摸还没怎么显怀的小腹,心里憧憬着要是个男孩就好了,生了男孩,公婆高兴,娘家高兴。 她几个姐姐生的都是儿子,唯独大哥家生了两个丫头,嫂子一天到晚都被念叨个没完,时常跟她说千万别生闺女,生不完的气。 这种担忧,估计得一直持续到生出来为止。 坐了半小时的车,终于到了齐市的客车站。 徐虎扛着行李站在路边,随手招了一辆蹦蹦。 这年头还没出租车,最多的就是这种三轮车,俗称蹦蹦,市里跑就要一块钱,大多停在火车站、汽车站门口,帮人拉大件行李。 徐老蔫儿还有点心疼,抢着付这一块钱,被徐虎推了回去。 龙悦区的华侨巷离汽车站也不算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徐虎指着前面的黑漆铁门叫停了蹦蹦,几人下车搬了东西。 “这儿?”徐老蔫儿有些不敢置信。 李翠兰顺着那黑漆漆的大铁门缝隙往里张望,“这还两层的?” 姚春妮看着徐虎掏出钥匙,插进了大铁门的锁芯里,轻轻一转,嘎达一声,大铁门开了。 “这以后就是咱们的新家了。”徐虎推开铁门,领着一家老小进了院子。 房子过户还在走程序,但是钥匙已经交了,徐虎还找人打扫了一下房子,买了全新的被褥,其他需要添置的,等春妮做主。 宽敞的院子落着一层积雪,二层洋楼的玻璃反射着冬日的凛冽阳光。 真漂亮啊,漂亮得让几人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徐家屯最有钱的杨大炮家不过是五间砖房,这房子可比他家的还阔气。 对比之前住的黄泥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还愣着干啥?进屋啊!”徐虎打开一楼的厚铁门,让几人先进屋再说。 徐老蔫儿站在门边上啧啧了两声,“这铆钉打得好,里面包的木头估计是榆木,这也是个大户人家。” 这种工艺多是民国时期的工艺,厚榆木做门,用整张薄铁皮全部包拢,圆头大铁铆钉一排排钉牢,防止木门受潮开裂变形,门框则是粗实的榆木门框。 身为老木匠,一眼就瞧出这大门都是有说头的。 “你进来瞅瞅呢。”徐虎架着徐老蔫儿进屋,姚春妮搀着李翠兰跟在后头。 一进门就更了不得了,阳光顺着窗户落在红木地板上,透出一层油润透亮的酒红。 客厅里的沙发和实木家具,电视机和收录机,无不冲击着徐家人的眼球。 几人都定定站在门口,看呆了。 徐虎将东西放在沙发边上,把身上穿的军大衣脱下,看向门口的几人,“还愣着干啥?” 姚春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鞋,又看了看反光的地板,“这得买几双拖鞋才行。” 徐老蔫儿倒是痛快,直接脱了鞋,露出破洞的袜子,兴冲冲去看那些家具。 李翠兰喊都没喊住,她被姚春妮搀着也坐到了沙发上,冷不丁坐这么软乎的东西,还忽悠一下。 “虎子,你真买了?” “妈,你都问我一道儿了,真买了,过两天就过完户了,房产证就放你那。” 徐虎知道他们还得需要点时间适应,他是真赚到钱了这件事。 他站起身,“我出去买点菜,咱们晚上就来一顿乔迁宴,我把老舅他们也叫过来,咱们热闹热闹。” 姚春妮也跟着起身,“那我先把家里拾掇拾掇,咱住楼上吧,咱爸咱妈住楼下方便。” “行,你做主。” 徐虎出了门,直奔老舅家,舅妈还没下班,李雪峰就在楼下给媳妇打了个电话,等下了班直接去徐虎家的新房子那。 两人又一起去菜市场买了好些菜肉、水果,打了个蹦蹦回到家。 李翠兰差不多一年都没见到亲弟弟的面,见面不免寒暄了一阵,她也从弟弟口中得知,这一路上徐虎是怎么用蛤蜊油卖卢布换勋章,又挑中这处好房子。 这回,她才算彻底放心,老实巴交过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犯法蹲笆篱子。 只有是正道上来的钱,才能踏踏实实睡好觉。 李雪峰跟老姐说了会儿话,这才进厨房跟着帮忙去,一家人齐上阵,各自都拿出了绝活,徐虎擦了擦手出了厨房,走到客厅拿起家里的座机电话。 第28章 不累就忙活点别的事儿 借着乔迁宴邀请了周爱华夫妇,又给黄建设打去电话。 等饭菜备得差不多,两伙客人也陆续到达。 周爱华提了两瓶好酒,还带了几盒好茶叶,夫妻两个笑盈盈进屋。 李翠兰就是个农村妇女,也不太会说什么台面上的话,嗯嗯啊啊两声又钻进厨房忙活去了。 徐虎沏茶倒水,徐老蔫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去院子里扫雪去了。 黄建设带着下了早班的黄秀秀一起来了,手上拎着两盒牦牛壮骨粉,看见徐虎的新房子,心里是满满的羡慕。 他现在住的是单位分的家属楼,有38平米,按理说也是别人艳羡的份儿,可跟徐虎这二层洋楼比起来,那可是差远了。 不过短短的一个月,人家徐虎就搬进了二层洋楼,说不眼红都是假的。 跟着来的黄秀秀今天还特意穿件新毛衣,一看见温柔贤淑的姚春妮,不知怎的心里酸溜溜的。 徐虎还是那个徐虎,可再见面,是在他的新家里,他游刃有余地招待客人,袖口挽着,露出精壮的小手臂,成熟可靠又善良,这样的好男人却结婚了,妻子又那么完美…… 她虽然是客人,可一个女人干坐着也不好,周姨都去厨房里帮忙了,她也起身去了厨房。 客厅的沙发上,围坐着几个男人,徐虎笑着给周爱华和黄建设互相介绍。 两人握了握手,算是结识上了。 “说起来,现在各处都在搞改革,医药公司这两年看着动静也不小。”周爱华随意扯起个话头闲聊。 “上面号召扩大企业自主权,搞承包责任制,以前全靠国家下计划调拨,如今允许试着搞横向往来,但是保守派还是死死压着,都怕步子迈太大。”黄建设也跟着说了说公司目前的困境。 “时代不一样了,还走老路是不行了,不过国营单位做事,向来如此。” “都知道这个道理,条条框框都捆着手脚,真不知道以后医药公司的未来是个什么样。” 周爱华猜测,徐虎的生意跟眼前的这个黄建设估计有点关系。 搞药品去苏联? 这弄不成吧? 搞点毛领、呢子大衣,他倒是知道。 药品出国的手续估计也得层层审批,一个副科长应该是没什么用处,哪怕搞定了医药公司,怎么过境呢? 能被徐虎请进家里,一定是用得上的人。 黄建设又问道,“周叔平时收些老物件?” 周爱华淡淡点了下头,“帮人掌掌眼,做点小本生意。” “我家里倒是有个老铜镜,当年土房子翻修,从土里挖出来的,这么多年就放着没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改天有空,我送过去,麻烦您给掌掌眼?” “行啊,你什么时候拿来,我帮你辨辨年头。” 说着话呢,饭菜已经端上了桌,女人们招呼着开饭,几个男人从客厅走到厨房。 桌上摆了不少街里买的熟食,猪耳朵、酱骨头、干肠,还自己做了红烧肉、酸菜血肠大骨头、牛肉炖萝卜,还有黄桃罐头盛在盘子里,李雪峰整了个拿手菜,拔丝地瓜。 大家纷纷落座,凳子不够,又从仓库里拿出好几个雕花的木凳子。 徐虎端起酒杯站起,作为主人,怎么也得提一杯。 “今天,多谢几位贵客,给我家乔迁捧场,感谢周叔,承蒙您费心帮我寻着这套房子,感谢黄哥,尽心尽力帮我周旋出力,我敬二位一杯。” 周爱华和黄建设也端杯起身,三人互相碰一碰杯沿,各自饮下一口。 李雪峰也站起身,举着酒杯,“虎子搬了新房,大家都高兴,这样,我提一杯,敬在座的各位,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 桌边的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女士们喝着健力宝唠家长里短,男士们喝着白酒聊聊国际局势。 “老姐,这回你就跟着虎子过上好日子了。”宋小红坐在李翠兰身边,感慨了一下。 李翠兰止不住的欣慰,“没想到老了老了,借我老儿子的光,还住上这么好的房子了。” 宋小红又凑到李翠兰耳朵边小声说道:“到时候,可别再管大龙了,以前闹成那样,你那个大儿媳妇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李翠兰眼神一黯,都是自己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儿子好不容易娶个媳妇,总不能因为他们搅黄了人家一家。 她只能含糊说一句,“家家一本难念的经。” 黄秀秀吃得挺不自在的,姚春妮不停给她夹菜,“你以后常来玩儿,当自己家。” “知道了,嫂子。”黄秀秀微微垂着头,小声谢了一句。 喝到后头,酒桌上只剩下了徐虎和黄建设。 周爱华吃过饭浅坐了一会儿就偕夫人先行离开,姚春妮和黄秀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老两口累了一天,早早歇息。 虽然徐虎半分没问医药公司书记那头推进的如何,黄建设等没人了这才说起。 “刘书记那头,我明天再约一次,你放心,我说啥都会把他叫出来。”黄建设喝得有点多,舌头都大了。 徐虎也没说话,只举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意思都在酒里。 只要你约出来,剩下的就交给我。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徐虎看着黄建设摇摇晃晃的背影,只希望他把交代的事推进得再快些。 他搓了搓姚春妮的肩膀,“我自己出来送就行,怪冷的。” 姚春妮靠近他怀里,“是你的客人,我怎么也得送一送。” 徐虎呼出一口酒气,低头看她,“今天累不累?” “累啥?住上新房子了,高兴得都睡不着。”姚春妮将落在他肩膀上的雪扫了扫。 徐虎一把抓住她的手,凑了过来,“不累就忙活点别的事儿。” 姚春妮脸一热,“你想干啥?” “你说我想干啥?”徐虎弯腰,手臂一用力,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姚春妮挣扎。 “看着咋了?咱俩有结婚证,又不是搞破鞋。” 徐虎脚一勾,大铁门合拢,抱着姚春妮就进屋上楼。 “我还没收拾桌子呢~” “明天再收拾!” 第29章 心里有她,还有家 大清早,徐虎还在被窝里睡着,姚春妮上楼叫醒他。 “来电话了,是黄哥。” 徐虎也不急,慢悠悠睁开眼,攥着姚春妮的手又往被窝里拽。 “还没够呢?”姚春妮耳朵尖儿瞬间红了。 “不够,我这弹药又充足了。”徐虎懒洋洋打个哈欠。 喝了点酒,身体深处的欲望就支棱八翘,姚春妮怀孕四个月了,徐虎也不敢嘚瑟,只能借助媳妇儿的小手帮一把。 灯光底下,姚春妮的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水蜜桃,可把徐虎给刺挠坏了。 “赶紧起来吧,人家等着呢。”姚春妮拉着他起身,又把拖鞋给他摆正。 一早她就去了国营商店,买了不少灯芯绒拖鞋放在家,给徐虎买的是最贵的,皮面拖鞋。 昨天家里连双拖鞋都没有,地板踩得乱七八糟,她心疼坏了,虽然国营商店那拖鞋一双就要一块五,她也咬咬牙买了。 比起买拖鞋的小钱,她更舍不得这么好的红木地板被踩坏。 徐虎就穿着秋衣秋裤趿拉着拖鞋下楼,拿起电话,黄建设还在那边等着。 “黄哥?” “虎子,今晚铁路西。” “成!” 徐虎挂了电话,姚春妮给他披了件外套,“就是再暖和也穿件衣服。” 锅炉房里煤块烧得正旺,旁边堆了四吨最好的煤块,都是从煤厂里直接拉过来的。 “这院子都要扫秃噜皮了。”徐虎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徐老蔫儿扫雪扫得起劲。 “我都说了,咱爸不听,你赶紧吃点饭,咱妈今早擀的面条,过水面。” “咱妈呢?” “屋里踩缝纫机呢,给咱孩子做衣服做包被,可忙了。” 早上姚春妮要出去买拖鞋,她也跟着一起出去溜达溜达,买了好些布料回来。 徐虎给的一万块钱,姚春妮分出一半给了李翠兰,李翠兰也不敢花,都锁进了樟木箱子里,只拿出了几张大团结,平时给徐老蔫儿买烟买酒用。 “你们就在家吃好的用好的就行,我再过几天又出门了。” “你在外那么辛苦挣点钱不容易,我们也不会大手大脚乱花的。” 姚春妮也是高中毕业出来,家里给相亲个老师,还能给安排工作进学校当小学老师,那一个月也有三十二块钱的工资,顶好顶好的工作。 要不是遇见了徐虎,她可能也就顺从家里的安排,生活是稳定了,可她要跟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想想就后怕。 徐虎捏了捏她的脸颊,“老爷们儿挣钱是干嘛的?不就是给媳妇儿花的,你们不花,我挣钱干啥?” 姚春妮心里满涨极了,自己怎么这么幸运,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心里有她,也有家。 “我上辈子怕是干啥好事儿了,能嫁给你。”姚春妮扯着徐虎的衣襟。 徐虎垂头,刚想香一口,被姚春妮躲开,“你怎么脑子里全是那事儿~” “我只想跟你干那事儿,我还错了?” “赶紧吃饭去吧~” 姚春妮可辩论不过他,推着他就去厨房。 徐虎现在心情正好,呼噜呼噜吃完一大碗面条,穿上自己的军大衣就要出门,被姚春妮拦下。 “给你买了新衣服,天天穿得跟盲流子似的,出去谈事儿呢……” 姚春妮从衣柜里捧出一件黑咔叽面的短大衣,领子是栽绒面儿,里子是驼绒,还有一条灰呢子长裤,一双棉皮鞋。 这是在国营商店挑的,光大衣就一百二十块钱,其他加起来一共花了两百才置办出这么一身。 “你给我买了,自己怎么不买点衣服穿?”徐虎看她还穿着当姑娘时候的红毛衣,袖口都有些脱线了。 “我又不出门,衣服还有的穿。” 姚春妮给他穿戴好,在他身周转圈,“好看。” “那我走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别喝太多。” “知道。” 姚春妮送他出门口,徐老蔫儿正蹲在院子里抽烟。 “虎子出去了?” “嗯,这雪你倒是等下完了再扫,进去看电视去。” “待着闲不住。” 徐老蔫儿喜欢这房子,也见不得院子里有雪。 直到徐虎走远了,姚春妮才进屋。 黄建设那边一搭上线,徐虎这才开始动起来。 他直奔市里的南马路,那曾经是片棚户区,原来叫‘南大坑’,早年住着下放户、无房户,后来盖了不少简易房,住着不少的人。 徐虎直奔最里头,走到塌了院墙的两间旧黄泥房门前,他往里面张望。 隔壁有个老太太弯着腰一点点挪出来,“找大芬儿?” 徐虎点点头,“她不在家?” “出去给粮店缝口袋去了,中午才回来。” “她儿子呢?” “这两天去给人扛大包去了,那活儿可累挺,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就是命不好,要是投生到好人家去,那指不定多出息呢……” 老太太冷不丁找到个说话的人,就说起来没完,徐虎就静静听着,等老太太说尽兴了才进了屋。 雪还下着,不大。 下雪的时候并不冷,雪停了才叫冷。 徐虎就站在门前,一支一支抽着烟。 烟盒里的几支烟抽完了,他走到路口的小卖部买烟,里面最好的烟就是大前门,还有拆开的散烟在卖。 徐虎买了一包大前门,倚在柜台上刚拆开就看见一个黑瘦的女人正往里面走,微微有些跛脚,但走路的速度并不慢。 他把烟揣进口袋,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前走,跛脚女人停在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开锁的时候,徐虎这才开口。 “你好,是梁芬吗?” 那女人转过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徐虎。 “找我?” “嗯。” “啥事儿?”梁芬有些警觉,迟疑了一下又问,“梁科出啥事儿了?” 徐虎笑笑,“好事,方便进去说吗?” 梁芬垂眸,推开了房门。 这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炉子里一点余火都没有,梁芬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倒了点暖瓶里的水,一口馒头一口水这么咽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她还得赶紧去上班。 无人搭理的客人徐虎自己找地方坐下。 第30章 热锅上的蚂蚁 下午。 徐虎去了铁西的一处小院,门口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院里挂满了红灯笼。 围着碎花围裙的老板娘端着几盘花生瓜子带路,“订的客儿都推了,今天保管来不了外人儿。” 徐虎观察了一圈屋里的摆设,满意点点头。 他坐在桌前,指尖点着桌面,等了许久,这才听见窗外的动静。 黄建设身边跟着一个矮个儿男人,五十来岁,穿着黑色长呢子大衣,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派头十足。 徐虎站起身。 黄建设先走进来,身后的男人面色严肃,眼袋重,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徐虎上前一步,“这就是刘书记吧?久仰久仰。” 黄建设在旁边介绍,“这就是我的堂弟,徐虎。” 刘学科点点头,嗯一声,就算打过了招呼。 徐虎把椅子一拉,“刘书记,请坐。” 对付这种人,要给足面子。 显然徐虎的态度让刘学科很是受用,他解开呢子大衣,黄建设抬手接过,挂到墙上的挂钩上。 三人落座,老板娘就开始走菜了,一盘接着一盘端上桌。 徐虎打开五粮液,把酒杯斟满,菜一上齐,老板娘把门关好,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空气里都是锅气十足的香味儿。 “这倒是个清净地方。”刘学科满意这里人少隐蔽,更满意桌上的这些菜肴酒水。 野鸡炖山蘑,酱焖林蛙,烤狍子肉,炖飞龙,炸小河鱼,山野菜蘸鸡蛋酱。 这种地方,他还是头回知道。 徐虎见刘学科神色满意,就知道来对了。 之前黄建设提供刘学科的资料里,就有提过此人很喜欢吃些野味,这地方还是问了周爱华才寻到的,来的都是些高官,区区一个医药公司的书记自然不可能知道这里。 就说这桌上的两瓶五粮液,如今也不是谁都能喝得起的。 “黄哥说,刘书记平时工作繁忙,难得出来坐坐,正巧我从北边回来,带了点不容易搞到的鲜货,给书记尝尝鲜。” 刘学科摆摆手,“累倒是习惯了,都是单位那点事。” “你们那点事,隔我身上,得愁死。”徐虎说道。 刘学科摆摆手,很是受用,“小徐倒是会说话。” 吃菜喝酒,徐虎都讲的是苏联那边的见闻,刘学科显然很有兴趣,时不时还要问上一两句,宾主尽欢。 等到铺垫得差不多,酒也喝了半瓶,徐虎这才说道:“听黄哥说,咱们医药公司里有批药,库里都压一年了,苏联那头这药可紧缺得很,我想试试,给咱公司探探路。” 刘学科放下筷子,却没接话。 库存药只能下拨到基层药店,临期直接报废销毁。 私人想要,根本没有手续,这就属于违反医药商品管理制度。 徐虎又补上一句,“放在库房,压着就是等过期,你批我试一单,把这货换来苏联的好东西,倒手一卖,盘活了库存,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么。” 在这一年,国家推行‘承包经营责任制’,国营企业搞‘包死基数、确保上交、超收多留、欠收自补’,鼓励企业跨地区、跨行业联合,也鼓励跟外贸、边贸结合。 北方国营单位的困局大多一样,生产的产品品种单一,回款难,医院、药店、基层社都欠着,账上有利润,可手里没钱。 想要做点什么事,层层审批,都怕做成了没功,做坏了追责,谁都不敢冒险,政策虽然出了,可基层还是裹足不前。 临近退休的刘学科也怕惹事上身,但又觉得自己碌碌无为干了半辈子,自己明明还能再干几年,返聘这件事却跟自己基本没了关系。 他不是什么会计、药师,返聘名额本就少,轮也轮不到他。 除非…… 他盯着桌上的飞龙脑袋出了神。 徐虎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将来公司真搞起边贸,还得您坐镇,年轻人办事不牢靠,有您在,下面也都服气安分。” 刘学科有些活心了,“你说的这些,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我不能拿公家的货去跟你赌北边的货,而且这中间的环节谁来跑?谁来负责?后面就说不清楚了。” “这也好办,试单我先付货款,后续要是大批量合作,苏联换回的货我来处理,只要按时把货款交到公司的账上就行。” “有些事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行的,这是要担着风险的。” 刘学科还是怕,怕担责任,晚节不保。 徐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刘学科拿起,打开一看便变了脸色。 “我在满市弄了个仓库,梁科这小伙子不错,跟我那历练几年,也能独当一面。” 说着,徐虎端起酒杯,举在半空,刘学科把信封揣进兜里,也跟着举杯。 “明天,去公司直接找我。” “那就麻烦刘科长了。” 黄建设坐在一边胆战心惊的,他是真怕谈不好,再谈坏了,最后看到刘学科又跟徐虎谈笑风生,这才稍稍把心放回肚子里。 吃到最后,黄建设将刘学科搀着送上了叫来的私家车。 黄建设看着车屁股冒出的白烟叹了口气,“刚刚真是惊险,你给了什么才让那老东西下了决心?” 徐虎点了一根烟叼在嘴上,“还记得那个几次找到公司的女人么?” “梁芬?你送钱了?” “没有。” “那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证明两人关系的照片和信件。” “怪不得……” 这个刘学科也是个狠人,跟一个乡下女人不清不楚,转头当了县商业局副局长的女婿,接着被安排进了医药公司,一路干到书记。 他人生唯一的不完美就是婚后一连生了两个女儿,没有一个儿子。 临到了退休,那个乡下女人才找到了市里。 徐虎也佩服这女人,怀着孕嫁给了别人,被打得跛了一只脚,为了儿子的前程,这才找到刘学科。 显然要不是儿子的工作难,这女人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见这个负心汉。 只不过这刘学科本来就是个上门女婿,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老丈人的眼皮子底下,别说安排工作了,刘学科简直就是热锅上的蚂蚁,连偷摸给点钱都做不到。 徐虎开出的条件就是让梁科去满市给他看仓库,一个月一百块钱的工资,干得好还有奖金。 那个女人妥协了。 既然刘学科下不了决心,那他就推一把。 刘学科的烫手山芋,徐虎接过来。 黄建设现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这哪是个20出头的年轻人? 简直就是山里的老狐狸。 第二天一早,徐虎就去了医药公司,只不过这一等,就等到了临近下班,开会的刘学科迟迟没有回来。 第31章 一招险棋 等到徐虎都觉得这事儿开始有点悬的时候,刘学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 他眉头紧锁,坐到办公桌后。 徐虎起身,走到办公室对面落座,并没有着急询问。 刘学科揉了揉眉心,把手里的两张单子放在办公桌上。 徐虎拿起看了看。 一张是业务协作介绍信,上面盖着医药公司的公章,底下有经理签字。 还有一张是《试单协作协议书》的复印件。 “现在你就是齐市医药公司的业务员,这些货,是我争取来的,但是责任划分也很清楚,你这边要是出了问题,全部得由我来担责。” 对于刘学科来说,这是自己下的一招险棋,他此时也不知道是对是错,行已至此,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徐虎把两张单子折好,揣进大衣内袋。 “刘书记您放心。” “你要五十件是不可能的,二十件货倒是可以,希望你早去早回。”刘学科有些疲惫,管理委员会审议开了一整天,他也据理力争了一整天,会开到这时候体力都有些不支。 对于《对苏外销委托试点项目》,经理和业务科科长持反对意见,而计划科、仓储科则投赞成票。 刘学科少有这般坚持的态度,最后吴经理只好妥协,但最后总结的时候,将他端到前台,自己则撇清关系。 “那我现在就把货提出来,后天出发。” “现在就看你能成多大的事了。” “我明白。” 徐虎出了书记办公室,发现黄建设已经等在走廊里。 “黄哥。” “货跟车我已经准备好了。” “一起。” 两人先去财务交了风险保证金,一共是2130元,这笔钱其实就是药品的货款,境外顺利回款,本金回到公司对公,保证金再全额退还给徐虎。 后续试单跑通,再大批量进货,就不用全额预交保证金,只需要缴纳货值的百分之三十即可。 这就是刘学科力所能及的办法。 缴纳完保证金,两人一起去仓库,路上不少下班的职工,有外人在两人也没说什么话,清点好药品后,黄建设签了保管员递来的单子。 库存药品有十箱阿司匹林片,四箱去痛片,三箱灰黄霉素片,一箱徐虎点名要的计生用品,剩下的两箱里头装着的都是碘酒、酒精、纱布、脱脂棉等。 黄建设将这些药品的进货价和零售价分别写了两张单子,交给徐虎,两人跟着货车一起出了医药公司的大院。 等拉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临时仓库,货车司机收了钱后离开,两人才正式开始谈话。 “这些库存药存放的时间都在一年左右,有效期还有将近两年。” 这个保质期也是黄建设特意挑选好的,毕竟是试单合作,太临期的药品拿出去也不好谈合作,他在职责范围内挑了保质期最久的药品。 现在徐虎能否成事,也关乎着他能否在医药公司继续再往上走一走,要是不成的话,接下来的职业生涯搞不好就要坐冷板凳到退休了。 徐虎将仓库的大门锁好,钥匙揣进兜里,拿出烟盒,递了一根烟给黄建设。 “过几天我就出发,库存药守好,这关乎后面的生意。” “明白。” “要是科长那边上压力,就找刘书记诉苦,现在他是不得不管你。” “知道。” 黄建设心里忐忑不安,直到徐虎回国带回好消息之前,他都没法吃好睡好,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这趟货上。 两人简单说了两句话,就分道而行。 即将出发,徐虎抓紧时间跟媳妇儿腻歪,姚春妮虽然害羞,可还是尽量配合他。 徐虎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多久这肚子里小家伙才能出来,到时候就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不痛快。 姚春妮又去捂他的嘴,最后又被徐虎压在身下。 日子过得飞快,终于到了上车的日子,徐虎走出家门的时候,一家人都站在门口送他。 徐虎回头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去,这趟货走完,就留在家里过年。 从白如玉那取了货,两人在车站跟梁科汇合,以市医药公司作为委托人,走铁路零担货运把二十箱药品发到满市。 而蛤蜊油,则是走个人托运,花了80块钱的装卸费。 坐了一夜的火车,三人抵达满市,而托运的货品,还有两天才能到,这期间,徐虎就在车站边找仓库。 李雪峰这才知道为什么上次徐虎非要来这里转转,敢情早就想好了这一天。 梁科这人话不多,李雪峰已经放弃跟他聊天的念头,转而看向徐虎。 “咱们租一个不就得了么,怎么租这一片?” 徐虎正在计算租金,在纸上算了片刻揣进口袋,“便宜就先租下来,省钱。” 谈租金的是货运车间值班的秦主任,徐虎把准备好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秦主任皱眉,“你要这么多仓库?怕是太多了吧?” 属于铁路名下的一排仓库有十间,每一间都有将近两百个平方,什么样的进出口规模,需要这么多仓库? 徐虎坚持,“这也是公司的意思,我们只是跑业务,上面安排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主任觉得没必要瞎操心,空在那里没人租的仓库,有国营企业愿意租更好。 “成吧,一间的租金400元一年,押金400元,你这是租10间,那就是4400元,合同是签一年。” “十年,年付。” “时间有点太长了。” “其实您完全可以做主,如果不是我们公司来租,还要空十年,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主任还是有点犹豫,“我先跟站长汇报一下。” “可以。” 两人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抽烟。 李雪峰偷偷顺着窗户往里看,货运车间主任正在打电话,应该是在向上汇报,“我看这事儿悬乎,明摆着就不想长租给我们,不过,虎子,你现在扯虎皮当大旗的本事可以啊,面不改色!” 徐虎透过走廊的窗户,看着交错的铁轨幽幽说道,“最好是能长签。” 这可不是省小钱,是一大笔钱。 第32章 无巧不成书 等到秦主任打完电话,透过窗户对着李雪峰招了招手,两人扔了烟头走进去。 “站长说,要支持国营企业的战略发展,同意签十年。” 徐虎脸上露出笑意,“感谢领导的支持。” 签好了合同,徐虎交了租金,押金只象征似的收了个400,算是站长给的优惠。 租好了仓库,几人就住在站前的小旅店,等待接货上车。 仓库边上有处平房,秦主任拨给徐虎,解决了梁科的住宿问题。 这样就不用另外花钱租房。 现在库房有了,可里头空空如也,梁科的工作约等于没有。 徐虎对他也没什么要求,现在就养在身边。 梁科这小伙子不错,话少眼里有活,苦出身的孩子,得到点机会就尽力向上爬,跟他年轻时候一样。 他不禁想起上辈子自己是怎么一点点抓住那些细碎的机会,一跃成为巴特尔最信任的人。 “老板,要不我先找个活儿干着?”梁科同他商量。 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工作是怎么得来的,梁芬隐瞒得很好,只说这个工作是托了远房亲戚,让他好好跟着徐老板。 “不用,你就好好待着。”徐虎顿了顿,“缺钱用?” 工资已经发了一个月的,母子两人应该是够用。 “我妈邮回老家去了,我想多挣点钱,给她看看腿。”梁科说得很坦然。 徐虎从上衣口袋里数出两百块钱,递了过去,“那先预支你后面两个月的工资,记着留饭钱。” “谢谢老板。”梁科伸手接的时候,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这几天与徐虎的接触,让他越发觉得自己的无知和贫穷。 两百块钱,相当于工人四个月的工资,他这样的临时工,就是八个月的工资。 老板轻轻松松就将钱给他,好像丝毫不怕他收钱就跑了。 这种信任让他有些激动。 李雪峰有些不高兴,但是并没说什么。 晚上简单吃了一口饭后,梁科买了点被褥就住在了仓库边,徐虎和李雪峰躺在旅店的炕上。 “你现在花钱可够大的啊,活儿还没干呢,钱先给了?” “他是刘学科的儿子。” “啊?” 李雪峰还不知道这层关系,只以为是徐虎雇来的人。 “这点钱就搞定了医药公司的库存药,划算。” “按理说,自己儿子,用私房钱都养得起吧……” “这种上门女婿,你觉得他的工资自己能做主?” “也还好吧……” 李雪峰其实也约等于上门女婿,可宋小红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当然挣的钱也得上交。 但是这跟徐虎主动给家里钱不一样。 徐虎瞥了一眼他,“这趟下来,就搞定长期签证,你就赶紧先带舅妈去京市找个名医看看。” “嗯,看看去。” 马上徐虎的孩子就要出世了,自己身为老舅还没个孩子,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两天后。 发到满市的货终于抵达,二十箱药品直接送入海关监管货场报关,直发伊尔库兹克。 四十个麻包的蛤蜊油则通过旅行社,走包税通道,上货运车厢随车走。 这还是李雪峰头回这么两手空空去苏联,他倒是想带几麻包的皮夹克,徐虎却不让,只说养足精神去做大买卖,沿途不卖。 两人上车就看见了杨战红,本来约定1月3号的车,因为徐虎这边耽搁了一下,所以乘坐的是10号的这趟车。 她还是画着淡妆,穿着件高领枣红色的毛衣,卷发披在肩头,一手撑着下巴,看到两人上车,眼睛都亮了。 “诶?你们没坐3号那趟?”杨战红很意外。 “有点事儿耽误了,你咋也坐的这趟车?”李雪峰顺势坐到了杨战红腾空的对面座椅上。 杨战红一拍大腿,“我二叔没了,我就耽搁了一下,这不,还寻思碰不上你们了呢。”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杨战红见两人手里各自提着个行李袋还觉奇怪,“没带货?” “走包税了。”李雪峰从行李袋里掏出吃的喝的摆在小桌板上,“这回有伴儿了,我还带了扑克。” 他张望了一下车厢,没发现王素军和陈献民那两伙人。 “军哥他们走的3号那趟?” “应该是吧。”杨战红对他们没什么关注,她的注意力在李雪峰身侧的徐虎身上。 “徐老弟,不瞒你说,我这次也带了不少蛤蜊油。”她想探探徐虎的口风。 徐虎笑着回道:“我们这次也带了不少。” 杨战红见他神色不变,很是欣赏,“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东西就赚不到什么钱了。” 李雪峰叹口气,“这也没办法,一传十十传百。” 徐虎笑笑,“那可未必,不过红姐有没有兴趣了解点别的?” 杨战红坐直了身子,“什么好买卖?” “等到了伊尔库兹克再说。” 徐虎不是为了卖关子,车上都是倒爷,人多耳朵也多,这些话他不想被其他人听见。 杨战红挤挤眼睛,“了解。” 李雪峰见俩人打哑谜,不满地张罗起来,“既然咱仨都不卖货,那就打五十k。” “赢多大的?” “块八毛的呗,还赢房子赢车?” “小了不玩儿。” “玩会儿时间过得快。” 三人手里抓着扑克,一路玩到了乌兰乌德。 这一路上太平多了,一个绺子都没见着,倒是有不少倒爷前来跟徐虎打招呼。 上次徐虎救下一车人的钱包,很多人都感激在心,看见他再次出现,也都得打个招呼,递根烟混个脸儿熟。 李雪峰面上有光,看着小桌板上堆着的烟笑着调侃,“这还买啥烟啊,烟都省了。” 杨战红也跟着笑,“我们都是借了虎子的光!现在这趟线儿谁不知道徐虎的大名!” 徐虎只是笑笑不说话。 等过了乌兰乌德,车上的倒爷换成了毛子,徐虎中间迷瞪了一会儿,醒来伸了个懒腰,李雪峰坐在里面,哈喇子流得老长。 杨战红正在看窗外的风景,见徐虎醒了,伸出两根手指。 徐虎点点头,两人披着衣服一前一后走去车厢连接处。 打火机橙色的火苗摇曳,两人点燃了烟吞云吐雾。 “这回该说了吧?” “带我跟你后头的人见个面,我有生意上门。” “你胃口未免太大了吧?” “放心,不抢你生意。” “你知道我后头是谁吗?” “军方。” 杨战红本来笑着的脸缓缓收了笑容。 “你怎么知道?” “总之,这是大买卖,想一起干吗?” 徐虎抛出了橄榄枝。 第33章 游戏的最大受益人 火车缓缓停靠在伊尔库兹克的站台。 徐虎和李雪峰帮着杨战红把麻包倒腾下车后,杨战红把写好的地址递给徐虎。 “如果真能解决我的长签,合作的事我就会推进。” “没问题。” 将杨战红送上了车,两人又去旅行社找代办拿了货运单,去货运站将蛤蜊油提了出来。 徐虎塞了30美金,货运站的毛子给叫了一辆货车,四十个麻包运到了旧货场。 代志刚看着堆积如山的麻包都惊呆了。 “我艹,弄这么多过来?” 李雪峰叼着烟,嘿嘿一笑,“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帮我找个仓库,唯一的要求就是安全。”徐虎说道。 “你的货,在旧货场没人敢动。” 自从上次老朴的事一出,旧货场里都知道来了一个尼古拉看中的华国人,代志刚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朴英哲这些日子很安分,手底下的小棒子也都静悄悄的。 徐虎在旧货场现身,朴英哲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立刻坐上拉达,去了郊区的旧货场。 代志刚对此的说辞是: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华国人在苏联的腰杆子从没这么硬气过。 徐虎到了货场刚卸完货,尼古拉的车已经到了。 开车的壮汉立在车门边上,徐虎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跟着上了车。 徐虎时隔一个月再次走进尼古拉的办公室,尼古拉正在抽雪茄,屋子里萦绕着烟气,模糊了他的五官。 他把手里的包推了过去,尼古拉把雪茄放在水晶烟灰缸上,拆开仔细查看,发现每个药盒上都有俄语注解。 “你写的?” “这些药,效果更好,如果你相信我,我也可以找中医来给你试试中药。” “中药?” “西药是压制病灶,中药治疗根本。” 尼古拉并不太相信徐虎说的话。 “据我所知,你们国家的医疗水平并不高。” “你是不懂东方的神秘力量。” 徐虎也只是提议而已,信不信都跟他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尼古拉笑笑,“听说过一点。” 徐虎坐直了身子,“尼古拉先生,这次来我不光带来了你的药,我还带来了很多苏联现在需要的常用药,我想请您带我跟伊尔库兹克的主事官瓦西里见面。” 虽然上次徐虎就提出这个要求,但在尼古拉看来,不过是徐虎的异想天开。 不过如果徐虎能带来现在紧缺的药品,那还真可以带他见见。 “可以,但据我所知,你的旅游签证时间只有十天。” “我希望您帮我担保,我再申请延期5天。” 尼古拉笑了,“徐虎,你真的很贪婪。” 徐虎靠在椅背上,“尼古拉先生,我来苏联不是为了倒卖这一点点货物,未来我们还会有其他合作机会。” 他从容的神情让尼古拉多了几分欣赏。 “很少人会在我的面前这样轻松。” 徐虎站起身,伸出右手,“等您的好消息。” 尼古拉缓缓站起身,握住徐虎的手。 敲定了与区主事官见面的事,徐虎被送回到旧货场。 李雪峰的货被代志刚找了几个熟悉的批货毛子全部吃下,15卢布一个,货款全部用来收勋章和其他老物件。 其实徐虎早就和李雪峰商量过入股的事情,李雪峰转头回家跟宋小红商量,商量的结论就是等他回国再说。 这是宋小红的谨慎,徐虎也很理解。 第二天,尼古拉的车又出现在旧货场,先带着他去了内务局,办理了五天延期,接着车一路开往闹市区,拐进一处小区之中。 这处小区不同于普通的赫鲁晓夫筒子楼,而是四层的干部楼。 大院门口有门卫,里面的住户也都是公职人员。 尼古拉的车牌号门卫很熟悉,直接放行,最终停在一处公寓楼下。 徐虎跟在他身后,按了门铃后,一名扎着花围裙的苏联女人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入门抬眼便看到墙壁上贴着的浮纹墙纸,脚下是橡木地板,极为宽阔的客厅摆着欧式实木家具,一组真皮沙发在屋子正中间,巨大的水晶灯折射着窗外的阳光。 尼古拉径直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伊尔库兹克的天气还习惯吗?”瓦西里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发光,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诸多纹路。 他就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身上穿着得体的羊毛西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多谢主事官关心,在我的家乡,冬季也是这般寒冷。”徐虎颔首。 瓦西里抬手,示意两人落座。 “我听尼古拉说,你运来了一批药品?” 徐虎将怀里的文件拿出,轻轻放在书桌上,“没错,据我所知,伊尔库兹克的基层医疗药品缺口很大,我是代表齐市国营医药公司来谈合作。” 瓦西里拿起那一叠文件,逐一翻看,“你想要置换什么?” “我想换红松和紫椴。” “但是你的价格太离谱了。”瓦西里把文件又放回到桌面上,最上面是俄文标注的报价单。 徐虎淡淡一笑,“据我所知,贵国的药品全部是从东欧进口,一盒抗生素,就要5美金。” “可那是进口的。” “可我不消耗你们的外汇开销,我不要你们付给我美金,我只以3美金每盒作为计价基数,全部折算成木材抵偿,我想东欧和西方的医药公司绝不会这么做。” 瓦西里微微皱眉,沉默片刻才开口。 “按美元计价易货,不是不行,可木材,你想采用我们国内计划调拨价,不使用对外出口离岸价格。”瓦西里目光变得锐利,“你要清楚,两者差距巨大,出口的红松离岸折算接近100美元一立方,国内调拨,只需要28卢布一立方。” 哪怕是按照明面上的汇率1:1,也就是一美金兑换一卢布,也是亏大发了。 这简直是在玩文字游戏,而游戏的最大受益人,正是徐虎。 “主事官大人,我的药品可以源源不断地运到您这,而您的外汇可以用在更紧缺的地方,这对我们来说是双赢,伊尔库兹克区堆积着数量庞大的红松,受限于出口配额、远洋航运,你们能够真正对外出口的木材十分有限,那些木材压在那里只会消耗人力财力保管,并不能换来美金。” 徐虎顿了顿,接着说道:“药品持续短缺,而药品又是百姓实实在在的刚需,木头,却是伊尔库兹克取之不尽的天然资源,这笔账,瓦西里先生更能看得明白。” 第34章 得寸进尺 瓦西里低头思索片刻,指尖在几张文件上来回摩挲。 他很纠结。 去年国际石油价格暴跌,苏联硬通货收入腰斩,外债飙升,全国外汇优先保军工、粮食进口,如今莫斯科下发给西伯利亚各州的医疗外汇配额大幅压缩。 一到冬季,州医院、各地卫生院抗生素等基础药格外紧缺,这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层层上报给莫斯科,等来的只有驳回。 全国缺汇,一律自给自足。 百姓们只能去黑市买药,价格飞涨,有市无价。 徐虎一针见血指出他的困局:伊尔库兹克的木材出口配额被卡死,大量木材堆积,库存超标,州财政年年被莫斯科倒扣林业绩效分。 他夹在中间,承受的压力之大,无人知晓。 徐虎提出的合作,不耗一分外汇,用木材换取药品,不得不说是个非常完美的解决办法。 他思考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 “我得上报。” “我会耐心等待,只是我现在只延期了五天。” “明天就给你答复。” “谢谢主事官大人。” 全程尼古拉一言不发,谈完后带着徐虎离开,回去的车上,尼古拉这才开口。 “你很会做生意。” 这种合作方式,是他前所未闻的,徐虎竟然就那么平静从容地跟瓦西里说了出来。 徐虎笑笑,“这对于伊尔库兹克的百姓来说,是件好事,你也知道,这些药品能运到伊尔库兹克,非常难。” 这是跨境贸易,能千里迢迢将药品出关运到苏联,想必徐虎一定做了很多事。 尼古拉对徐虎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徐虎回到旧货场后,代志刚正在分拣收上来的勋章,上次徐虎一顿大扫荡,世面上的好货都被收得七七八八,只能矮子里头拔大个儿了。 晚上,三人坐在铁皮房里喝着伏特加,闲聊伊尔库兹克现在的局势。 “老朴那里彻底老实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代志刚喝下一口伏特加,啧了下,酒液如同一道火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跟谁走得比较近?”徐虎夹了一块香肠,抿了一口,酒杯里的酒只少了一点,酒精会麻痹大脑,越是需要小心的时候,越不能喝酒。 “大本营在乌兰乌德,也是今年才来到伊尔库兹克的旧货场。” 李雪峰有些醉了,看着煤油灯里的火苗打了个酒嗝儿,“咱老家都不会动不动停电,这破几把地方……” 代志刚呼出一口酒气,“能在老家挣这么多钱,谁会来这儿?兄弟!苏联人还等着我们运东西过来。” “最近灰皮子来得频繁吗?”徐虎又问道。 “还行,新年那几天紧,过了又松了。” 每年的一月一日,是苏联最重要的节日,法定假期,跟国内过年一样隆重。 这种日子,醉酒的毛子满大街都是,街上的苏联公安也都会出动,维持治安。 受到波及的旧货场那几天处于半关闭状态。 “刚哥,有离开旧货场的想法吗?” “去哪?” “或许换个地方,做我们自己的市场。” 代志刚本来喝得醉眼朦胧,眼神聚了一下光,看向身旁的徐虎,“我们自己的市场?” “如果你能加入的话。” 代志刚不禁笑出声,“虎子,你别逗我,毛子是不会给华国人租赁他们的土地。” “万一我能谈成呢?”徐虎并没笑,表情平淡反问道。 代志刚咽了咽口水,李雪峰突然一把拍向他的肩膀。 “刚子,虎子说啥我都信,你相信我们回去一趟卖了十几万吗?” 李雪峰喝醉了,徐虎本来让他守口如瓶,只跟代志刚说卖了三万,结果,他一顺嘴全说了。 代志刚的酒都被拍醒了大半。 十几万? 李雪峰这人本来就没什么心眼,难不成真的卖了十几万? 怪不得这次让他不要毛领要勋章。 徐虎见李雪峰都说出来了,也就没再隐瞒。 “都不算长久的生意,我要做的是大宗买卖。” 代志刚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身子,“多大?” 李雪峰哈哈大笑,“你就说你跟不跟着干就完了!” 代志刚此人在伊尔库兹克多年,又跟李雪峰有着一层关系,徐虎现在缺人用,所以第一个也是考虑他。 “干,怎么不干?”代志刚举起酒杯,“要是咱真能弄个自己的市场,就不用受老毛子的气了!” 这话倒是吹牛了,在人家的地界混饭吃,半点不受气,还做不到。 但是徐虎相信,终有一天,他会成为苏联高层的座上宾。 想要拿捏华国人,也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酒足饭饱后,三人合衣而卧。 第二天中午,尼古拉的车又停在了旧货场的铁皮房前。 徐虎知道。 妥了。 果然,这次尼古拉的车停在了州执委会行政办公大楼前。 瓦西里在办公室里将起草的文件推了过去。 “上面已经同意,但是价格是按照出口价的一半,既然是长期定点民生合作,州执委会正式备案,将你登记为中苏民间民生易货特约合作商人。关于签证的问题,我州出具正式公务担保,一年期的公务停留许可,到期申请续签。” “至于租赁,可以划拨一块闲置荒地,供你们合作项目专用。” 红松50美金一立方,徐虎很满意,莫斯科不可能批复计划内价格给他,这无异于白送,他喊出高价不过是方便他们砍价。 徐虎打断瓦西里的话,“关于这片荒地,我还有一个想法,如今有不少华国的倒爷都散落在赤塔、乌兰乌德,给各地的治安增加了很多的负担,不如,把这片荒地作为试点配套的集中场地,做个批发市场试运行一下。” 瓦西里的脸色变了变,“徐虎,我觉得我说的很清楚。” 这个合作固然好,可徐虎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瓦西里先生,您可以雇佣我看管这个简易的市场,而该有的费用,一定会如数交给国库。” 瓦西里听到此话,表情松动了一分。 尼古拉极浅地笑了一下,原来徐虎的目的在这。 瓦西里在思考,赤塔和乌兰乌德因为这些倒爷的流入,市场倒是活跃,可黑市也极其猖獗,内务局和克格勃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各类案件,地方拿不到实在的财政利益,还背负着一大堆治安风险。 伊尔库兹克刚好借着这份莫斯科特批试点,与其放任,最后演变成赤塔和乌兰乌德的乱局,不如圈在荒地,有徐虎代为管理,出了事,也有人背锅。 可自己作为州执委会的责任人,也容易被牵连…… “虽说便于管理,可风险也很大。”瓦西里摇了摇头。 第35章 手中的真理 “风险总是伴随着机遇,伊尔库兹克的经济如何发展,就看瓦西里大人的选择。” 徐虎等了片刻,瓦西里还是点头同意了。 “如果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后果。” “放心,主事官大人。” “资料都在这,记得随身携带。” 桌上多了一叠资料,最上面是《州委会专项边贸合作委任书》,下面则是《公务合作长期居留担保公函》,有了这个,徐虎和李雪峰等人就可以长期停留,最下面的则是《试点专属堆场场地使用权备案批文》,位置极其偏僻,远离市区。 徐虎没法再提什么要求,瓦西里这个老狐狸的底线已经试探到底了,再想提点别的要求都要再等等。 瓦西里看着他起身,又嘱咐了一句,“维持治安的人手,需要自己解决。” “我明白。” 回程路上。 “你的胃口太大,容易撑死。”尼古拉叼着雪茄,双手把着方向盘。 “我会找到人手。”徐虎也叼着雪茄,淳厚的烟雾在口腔回转,接着缓缓吐出一口满是雪松木香的白烟。 尼古拉抽的雪茄是古巴进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支就要5美金,而尼古拉手底下区区三个旧货市场,每年的收入就高达几十万美金。 旧货场是计划经济的垃圾车,却是市场经济的金矿。 尼古拉的主要收入是来自于制度性的废品收购。 按极低的计划价格从国营工厂、军队、科研单位收购‘报废资产’,走私出去,获得巨大的利润。 其巨大的现金流水和不见光的跨境交易下,便成为天然的地下金融节点。 货币兑换、贷款结算、帮助官员或商人将现金转化为资产,抽取高额的佣金。 徐虎知道,尼古拉想通过提供人手进行合作,当然合作的代价一定不小。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合作的意向。 尼古拉只是笑笑,他仍旧是高看了徐虎的能力与眼光。 想在各势力盘踞的伊尔库兹克开一个华人批发市场,无异于将自己烹制出锅,端进狼群之中,最大的黑帮头领马克西姆,就是他难以逾越的难关。 他主动提合作是欣赏,既然对方想要自己撞南墙,那他会笑着等待徐虎求饶的那一天。 但那个时候,就不是合作了…… 徐虎蹭了顺风车后,回到了旧货场。 当李雪峰和代志刚看着他手上的担保公函,彻底是服气了。 这事儿还真让徐虎给整成了。 “我艹,虎子,咱真不用被卡着脖子了,一年的时间!”李雪峰有些激动。 代志刚也很激动,他的短期旅游签证早就超期两年了,挣的大部分钱都上供给‘灰皮子’和旧货场,这回终于能合法待在苏联。 “刚哥,这次你得跟我们一起回去,要不然办不下来。” “行,等再来这儿我可是合法身份。” 代志刚的父母都不在了,就一个前妻和一个儿子,他其实对回不回国没什么想法。 但想要得到担保公函,就得这么走一圈才行。 “我还得出去一趟,你们就做回国的准备。” “你一个人?” 李雪峰还是有点担心。 “放心吧。” 徐虎拎着行李袋,走出旧货场。 他不着急坐有轨电车,只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坐上有轨电车。 苏联跟国内不同,几乎所有大中型城市都依赖密集的有轨电车网络。 有轨电车看着就像是被拉长的黄色铁皮箱子,几乎每一班的电车都人满为患,像是塞满沙丁鱼的罐头。 低廉的票价是唯一的优点。 徐虎挤了上去,从口袋里摸出3个戈比(1卢布=100戈比)递给面无表情的售票员。 电车行驶得极慢,噪音充斥着耳膜,行驶了一会儿,徐虎挤下了车。 从十月区来到了右岸区,街道的景致也跟着一变。 从灰色调到彩色调,从空旷破败的街道到热闹繁华的街区。 他沿着杰基亚尔街一直往前走,时不时走进商店里转上一圈,最后拐进一条小巷。 不多时,三个男人也跟着进了巷子。 徐虎缓缓向前走着,像是毫无察觉。 他刚转了个弯儿,迎面就撞上了一具柔软的身子,徐虎还站着,女孩却被撞得摔倒在地。 女孩一头金发,身上穿着时髦的灰色呢子大衣,五官立体而小巧,眉眼明艳桀骜。 徐虎下意识伸手拉她,心里却惊讶不已。 达莎? 他的脑海中不停闪现一个个画面,身下眼含春情的达莎,在巴特尔的隔壁翻窗跳下的达莎,眼含热泪的达莎。 就在徐虎怔愣的瞬间,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达莎看到了徐虎复杂的眼神变化,心生警惕,“你是谁?!” 这个华国男人很高大,又突然这副神情,她很警觉。 徐虎却将她一把推到一边,行李袋扔在她脚下,“有人要动你!” 达莎心头一惊,顺手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马卡洛夫pm,还没等她举起,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 三个身形高大的布里亚特人,目光死死锁定着徐虎,每人手上的猎刀闪着寒光。 达莎脊背绷紧,不知这伙人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 “你们实在是上来找死!” 徐虎话音刚落,手腕一抖,一根实心短铁棍自袖口落入手心,他先一步冲入三人中间。 铁棍的破空声阵阵,那三人被打个措手不及,有效的合围还未行成,手中的猎刀却全部掉落在地。 几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在雪地洇开一朵朵鲜红的血花。 布里亚特人一个个倒下,脸上都被鲜血糊住,蜷缩着在地上往后退,空气里飘着一缕血腥气。 片刻功夫,三人已经再无还手的可能性。 反观徐虎,背影挺直,依旧挡在达莎身前。 达莎手中的‘真理’毫无用武之地。 她本来见惯了火拼的场面,却还是被这种冷静又暴戾的打法所震慑。 他太平静了,甚至是淡漠。 徐虎猛地一甩铁棍,棍身上的血珠子洒在雪地上,他又把铁棍顺着袖口塞了回去。 两个还能走路的布里亚特人搀着倒地昏迷的那个,倒退着往外拖去,只想快速逃离,这个华国人根本就没有人性,想置他们于死地。 徐虎转过身,“我想见巴特尔。” 达莎看呆了,巨大的心跳声让她甚至听不清这个男人在说些什么。 徐虎轻咳了一声,“达莎女士。” 达莎脸颊泛红,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第36章 你想要什么 达莎是巴特尔同母异父的妹妹,巴特尔的父亲是蒙族,而达莎的父亲是苏联人,她就是一个混血儿,有着优越的样貌,脾气也是一顶一的不好惹。 那时他刚得到国内的消息,父母亡故,姚春妮因为流言蜚语一气之下上吊身亡,他人生的来处自此戛然而止。 自此,女人只是漂泊里的慰藉。 与达莎擦枪走火属实是个意外,自那之后,达莎时常在夜晚敲响徐虎的房门。 两人的关系一直捂在暗处,没有被巴特尔察觉,在这种朝生夕死的宿命之中,他从未给出承诺。 巴特尔是不允许帮派人员染指自己的妹妹,最后在他刻意的冷落中,达莎心灰意冷,死于酗酒过度。 前尘往事一幕幕在徐虎的眼中闪过,眼前的达莎鲜活灵动,还没有因为爱上错误的人而枯萎。 他的心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愧疚。 “好吧。”徐虎拎起地上的行李袋,转身就走。 达莎错愕了一瞬,跑上前拽住他的衣角,“我带你去。” 徐虎苦笑,她还是跟上辈子一样,嘴硬心软。 达莎俏皮地转过头,微卷的金色发丝荡在脸颊旁,“你叫什么名字?” “徐虎。” “你的俄语很好。” “嗯。” “你的话一直这么少吗?” “嗯。” “你有女朋友吗?” “……” 徐虎一个头两个大,只不过想借着达莎更自然地与巴特尔见面。 从旧货场一出去,他就察觉到身后跟着的三人,他故意引三人来到无人的巷子,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将这三人解决。 达莎的出现纯粹是个意外。 没想到这个女人又一次对自己展现出兴趣。 “我结婚了。” 达莎的脸上闪过一丝遗憾,随即又笑了起来。 “结婚又怎么了?难不成你以为我对你一见钟情?” 徐虎嗓子发干,“你误会了。” 这辈子,徐虎只想离达莎越远越好。 上辈子,女人对他而言本就是用来纾解欲望,这一辈子他只需要姚春妮一个女人,至于其他女人,他再没有任何想法 达莎把小巧的卡洛夫pm塞回手袋里,走在徐虎身前带路,两人出了巷子后走了几分钟就到了一间小小的咖啡馆,店名叫作‘白桦林’。 推开咖啡馆的木门,叮当作响的铜制风铃让吧台后的女人抬起头。 店内只有三三两两喝咖啡的客人,见到达莎进门,纷纷颌首示意。 “你先在这等我。”达莎说了一句后,径直走去吧台侧面的小门。 徐虎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能感受到吧台后的老板娘审视的目光。 伊琳娜。 土生土长的伊尔库兹克人。 巴特尔的情妇之一。 伊琳娜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置在徐虎的桌上,“这还是达莎第一次带客人来。” 徐虎面上神色不动,心底五味杂陈。 伊琳娜是个好女人,可身为蒙古帮老大的巴特尔,身边女人众多,她的下场并不算太好。 他记得离开伊尔库兹克的那天夜晚,伊琳娜的眼泪。 她把母亲留下的戒指递给了徐虎,所有那些无法说出口的依恋与眷念,都在她流淌不停的眼泪中。 身为巴特尔看中的女人,她就再没有资格对徐虎说什么。 徐虎明白,伊琳娜不过是想找个对自己好的男人,过平淡的一生。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难以实现的梦罢了。 他与伊琳娜毫无瓜葛,他也没有睡嫂子的习惯。 可这个女人的感情沉重得让他只想逃离。 徐虎只淡淡颌首,算做回应。 伊琳娜放下咖啡,就又走回到吧台。 她穿着合身的墨绿色收腰连衣裙,仅露出一节纤细的小腿,及腰的长发正好到腰间最细处,让咖啡馆里的男人们挪不开眼睛。 身为巴特尔的女人,无人敢招惹,当然在巴特尔不在的时候,过一过眼瘾总是无伤大雅。 徐虎等了没多久,达莎从吧台旁的小门走了出来。 “跟我来。”达莎扬了扬下巴。 徐虎跟在她身后,顺着那个小门走进黑黝黝的楼梯间。 走下仅有一盏壁灯的楼梯,入口处站着个高大的苏联毛子,金色寸头,一脸凶相。 他的目光扫过达莎身后的徐虎,伸出手来。 徐虎抖了下袖口,一节铁棍落在他手心,递了过去。 毛子咧了一下嘴,这才闪身让出地方,达莎推开门,音乐声震耳欲聋,里面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空气里满是酒精的味道,三三两两的男人们正在喝酒,吧台里站着几个年轻女孩,身上穿着夏天的布拉吉,贴合身体的曲线。 再次来到熟悉的地方,徐虎扫视了一圈,在角落的卡座里看到了伊戈尔。 伊戈尔是亚美尼亚人,是此时巴特尔最大的心腹,为人心狠手辣,大笑时就会露出镶金的虎牙。 上辈子徐虎在他身上吃过不少苦头,但根本扳不动此人。 伊戈尔正对怀里的美人上下其手,对于危险的敏锐让他抬起头,却只看到了一个黑色短发的高大背影。 他招了招手,身侧站着的小弟低下头。 “那人是谁?” “不清楚,大小姐带过来的。” 伊戈尔的手还在揉搓那团柔软,只不过力道有些大,怀里的女人瑟缩了一下去推她的手。 “疼?”伊戈尔垂下头,温和地问道。 那个女孩不自觉浑身发抖,“伊戈尔先生,我,我不疼……” 他轻轻将怀里的女孩扯了起来,推到小弟身前,“替我好好照顾她。” “不,不要,伊戈尔先生,请不要……” 她的嘴被猛地堵住,小弟露出残忍的笑来,“留着点力气,宝贝儿~” 伊戈尔看向吧台后紧闭的小门,若有所思。 门内,奢华的房间里充满烟草和皮革的气味。 徐虎看向仅穿着睡衣的巴特尔。 年轻的巴特尔颧骨高耸,脸型宽阔,那双细长的眼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徐虎,“所以,是你救了达莎?” “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徐虎神色平静,没有得意,也不刻意故作谦卑。 巴特尔接过达莎刚剪好的高希霸,纯银打火机的砂轮被拨动,橙黄色的火焰跳动,他歪头点燃口中的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你想要什么?” 第37章 再见帕维 巴特尔产生了一丝戒备。 听达莎说,这人只用了一根铁棍,三两下就将三个布里亚特壮汉打得手无还击之力,出手这般狠厉,却把功劳说得云淡风轻。 此人城府很深。 徐虎没有如他所想,露出贪求财物的急切。 他将自己手中的行李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 “我来伊尔库兹克是为了做生意,我希望,我们可以合作。” 巴特尔眉峰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徐虎拿出行李袋里的计生用品,摆在他面前。 “我手里有正规渠道,已经跟州里谈妥了合作,现在有一片荒地可以为我所用,我要建立一个市场,如果合作达成,您将享有独家进货渠道,伊尔库兹克的计生用品市场,只属于你。” 巴特尔眉头微动,这是地下黑市的抢手货,需求极大,可货源被几拨人牢牢攥在手里,拿货价居高不下。 “我需要提供什么?” “人手。” 这就是徐虎的打算。 巴特尔并没有急于回答。 计生用品的独家代理权,他又不得不心动。 “价格。” “10卢布。” 巴特尔瞳孔微缩,身子一顿。 波兰的进口货,要1.2美金一个,根本不接受卢布结算,而找尼古拉兑换的汇率则要15卢布兑换1美金。 这样算下来,1美金他可以进三个,虽然产地不同,可用途一样。 但心动归心动,他依旧心存戒备。 “你说的这些,我很难相信。” 徐虎从怀里掏出《州委会专项边贸合作委任书》还有《试点专属堆场场地使用权备案批文》。 巴特尔拿起,看得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有点意思。” 能让州里作出这样的举措,这小子倒是有点东西。 能走官方通道,说明产品的质量一定过硬。 低廉的进价,加上独家进货权,等于把伊尔库兹克的市场牢牢攥在自己手上,不用再看那几拨人的脸色,往后也有源源不断的稳定进项。 他毕竟是老江湖,不会喜形于色,面色依然紧绷着。 徐虎把那些重要的资料收回,揣进上衣口袋,正色道。 “我希望,现在就给我一个人,作为我的贴身保护,后续市场筹备好,您再调拨人手过去。” 一旁的达莎很感兴趣,“我也去!” 巴特尔被雪茄的烟呛了一口,“你去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不许去!” “哥哥——” 巴特尔轻咳一声,“你去叫几个人进来。” 达莎跺了一下脚,扮了一个鬼脸这才走出去。 音乐声猛地冲进房间又再次消失。 巴特尔把玩着桌上的计生用品。 “你能搞到酒吗?” 眼下正是反酗酒运动最严的时候,苏联的酒厂大量关闭,国营商店里几乎看不见酒,而酒精也成了黑市上最抢手的硬通货。 官方边贸完全禁止酒类进口,根本没有合法的进口渠道,全靠走私。 这也是上辈子徐虎上位的契机,他认识东欧的一个酒贩子,通过货车一路绕开边防检查站,从东欧绕道蒙古,再从蒙古边境绕行入伊尔库兹克。 风险与收益让很多人铤而走险,路途中,黑吃黑的情况屡有发生,徐虎是从腥风血雨里一步步走到巴特尔身前。 生死困局时有发生,身上的疤痕不计其数,每次达莎都喜欢一遍遍抚摸。 徐虎立马收敛心神,正色道:“我现在只做合规的生意,当然,如果你还是需要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人,也许你们可以谈一谈。” 重生归来,这种灰色产业,他是碰都不会再碰。 但是显然巴特尔还需要这样的通道来快速敛财,用来发展壮大自己的队伍,毕竟手下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要钱,要不人家凭什么跟你冲锋陷阵。 “在十月区的高尔基老街19号,人称老拉夫。” “你把这么金贵的货源让给我,酒水生意我也可以跟你合作。” 换做任何一个倒爷,估计在这巨大的利润诱惑下,都会立刻答应,可徐虎却态度坚决地婉拒。 “巴特尔先生,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我只需要经营我的市场。” 酒水固然暴利,只要沾一次,就知道什么叫日进斗金,2美元500毫升的伏特加,按照一杯五美分来算,转手就可以卖5美金,一个晚上的酒水生意,就可以高达几百美金。 当然,这种生意需要各方打点,只有巴特尔敢于铤而走险。 徐虎拒绝得很果断,巴特尔也没再说什么。 门再次打开,达莎身后跟着几个毛子依次走进房间,站成一排。 “徐虎,特意给你挑选的最能打的男人。”达莎俏皮地眨眨眼。 几个年轻毛子都是十八九到二十出头,他们身上都穿着略有些破旧的皮夹克,个子都接近两米,看着身形壮实。 真实的街头打斗,胜负主要取决于先天的身体素质,毕竟大多是冷兵器对抗,你武力再强大,也禁不住十几个人围殴。 徐虎挨个看过去,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帕维。 上辈子与他初见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但他也是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死心塌地跟着刚进帮派的自己。 多少次在险境中不离不弃,最后却栽在运送酒水的路途中,是伊戈尔出卖情报,帕维最终留在了那片荒野之中。 他的年纪永远定格在了24岁。 徐虎的情绪一瞬便翻涌上来,这是他异国他乡的兄弟、战友,再见面,恍如隔世。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帕维的肩膀。 “就要他。” 巴特尔看向帕维,有些意外,“这小子不算机灵。” “就他!”徐虎语气笃定。 帕维表情有些错愕,眼前的华国人怎么就一眼看中了自己。 “人归你,帕维,你以后就跟着他。” “是。” 站在一旁的其他几人互相递眼色,在他们眼里,帕维干的从来是边角料的活儿,不够机灵,说话直愣愣的。 有人眼底带着一丝戏谑的轻视,去一个华国人手底下当跟班,能有什么出息? 帕维有些手足无措,他更想留在巴特尔的手底下干出一番事业,可老大既然发话了,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剩下的时间,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徐虎与巴特尔开始敲定合作细节,谈好后,他走出房间,拍了拍站在门口的帕维肩膀。 “走吧。”徐虎淡淡说了一声,走在前面。 帕维跟在他身后。 突然眼前被人挡住去路。 伊戈尔嘴里斜叼着烟,怀里抱着一个年轻女孩,突然挡在两人身前,眯眼直视徐虎的脸。 “要带走我的人?” 徐虎稳稳站定,神色平静淡漠,掀开眼皮淡淡扫了一眼伊戈尔。 “你的人?” 第38章 有点情况 灯光在徐虎的脸上忽明忽暗,身后的帕维浑身一僵。 伊戈尔喜怒无常,帕维在他的手底下时常吃苦头,羞辱和奚落是帕维的日常。 “一个华国人,还想带走我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还轮不到——” 啪—— 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伊戈尔的脸上,力道之大,身高两米的伊戈尔嘴里的烟飞落,头偏到一边,嘴角崩裂,一颗金牙脱落,淋漓的鲜血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染红了胸前的黄衬衫。 他懵了。 在场的所有人谁都没有想到,这样看着安静的一个华国人,居然敢直接动手? 伊戈尔是巴特尔最为得力的心腹,这哪是在打伊戈尔的脸,简直是在打巴特尔的脸。 周遭还在看笑话的黑帮小弟瞬间炸锅,放下酒杯,一拥而上,将徐虎和帕维团团围住,所有人都掏出了家伙,死死盯着正中间的徐虎,只需要伊戈尔一句话,徐虎就会在伊尔库兹克悄无声息地消失,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伊戈尔双眼赤红,一把将怀里瑟瑟发抖的女人推到了一边,将混着血水的金牙吐在地上,转头看向徐虎。 “住手——” 一道清脆的女声由远及近,达莎扒开围堵的人群,挤到两人中间。 砰—— 达莎纤细的小腿骤然发力,一脚踹在伊戈尔的小腹上。 本就挨了一拳的伊戈尔被踹得躬身,脸色一白。 达莎站在徐虎身前,目光冷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伊戈尔的脸上,“这是巴特尔的贵客,伊戈尔,你有什么意见?” 围着的人群缓缓散开,方才暴戾恣睢的众人,顷刻鸦雀无声,只要是巴特尔的选择,无人忤逆。 伊戈尔捂着小腹,嘴角还在淌血,只能死死咬着牙根一声不吭。 他再横,头顶上压着的也是巴特尔。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人群中心的徐虎身上,他身形挺拔立在那,神气自若,方才出手的狠戾尽数收敛,浑身散发着沉稳慑人的气场。 这一刻,所有人都记住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华国人,不好惹。 达莎转过头,又换成了俏皮的表情对着徐虎甜甜一笑,“徐虎先生,我送你。” 徐虎微微点头,“多谢。” 两人向前走去,帕维跟在后面,他的心情激荡,浑身微微颤抖。 原来他以后要跟的人这么厉害,就连伊戈尔都得低头。 这个男人的背影瞬间高大起来,帕维难掩激动。 三人走到停在咖啡店门口的一辆拉达前,墨绿色的车身漆面有些风化磨损,但车内饰保养得当,看得出来达莎对这个老家伙是有精心保养过。 “去哪?” “右岸区。” “旧货场?” “嗯。” 达莎发动汽车,在伊尔库兹克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坐在后座的帕维拉攥紧了车门把手,以防自己一下滚到前座。 白色街道在阳光的照射下直反光,雪地已经被车轮压成了冰面,达莎根本不管那些,只猛踩油门。 徐虎默默抬手,攥紧车顶上的拉手,另一只手飞快扯出那根常年不用的安全带,咔嗒一声,锁舌扣进卡扣里。 达莎则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塞进嘴里,单手点燃,“你不抽?” “不用,谢谢。” 他差点忘了这个虎娘们儿开车一向如此,但是运气出奇的好,翻到沟里的次数并不多。 达莎瞥了一眼徐虎的安全带,嘴角勾起一丝随性的笑。 “怕了?” “我不急。” 就在达莎的高超车技下,只花了十分钟,就穿过了右岸区,行驶进了十月区。 “在这下车!”徐虎突然开口。 达莎一个急刹,拉达滑行了两百米这才刹车成功。 车后座的帕维脸都白了,想吐。 “还没到旧货场。” “这里就行。” 徐虎解开安全带下车,呼吸了一口凛冽的北风,顿感神清气爽。 “谢谢你,达莎女士。” “叫我达莎就行,有用车的地方叫我,等你久居伊尔库兹克,教教我用铁棍~”达莎降下车窗,语气轻快。 “好的。” 徐虎现在只想赶紧哄走这个大小姐,这辈子说什么都别再牵扯不清,他如今不再是巴特尔的手下,而是合作伙伴。 平等的关系不能因为达莎而出现什么变故。 达莎摆摆手,又是一脚油门开出老远。 帕维咳嗽几声,第一次对徐虎开口,“老板,达莎的车还是少坐比较好。” “嗯,你会开车吗?” “会。” “记住,跟着我,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你应该清楚。” 徐虎相信帕维的忠诚,但是该嘱咐的话还是得嘱咐一遍。 “我明白,老板!” 现在帕维对徐虎简直佩服,他的脊梁从未这么挺直过,徐虎是巴特尔的贵客,那他就不用再对伊戈尔卑躬屈膝。 两人走进巷子,拐了几个弯就到了杨战红落脚的地方。 之所以在这下车,是不想让达莎知道这个地址。 他站在二层小楼前,敲了敲门,开门的却不是杨战红。 一个苏联老太太一脸警惕地看向他。 “请问,杨战红在吗?” 苏联老太太听见后,后退一步门一关,将两人关在门外。 徐虎皱眉。 帕维也不敢说什么,就静静站在徐虎身后。 还没等徐虎再敲门,门又开了,苏联老太太身上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走出来。 等她锁好门才转过身,“我带你们去。” 徐虎点点头,跟在苏联老太太身后。 又是穿过好几条巷子,来到一处本地小型市场,里面卖的都是些家里用不上的小玩意,但是又比不上旧货场的规模,也就两百米逛完的小街,一眼望到头。 杨战红穿着件军大衣,蹲在路边,脚底下摆满了蛤蜊油,不少毛子围在她的摊位前。 苏联老太太将人带到地方转身就回去了。 “红姐。”徐虎站定。 “虎子?”杨战红一脸惊喜。 上次两人就已经谈妥,如果徐虎谈妥了长签就来找她,没想到不过短短三天,徐虎已经来了。 “销量如何?” “你也看到了,不错。”杨战红笑着起身对着毛子们说道:“今天就卖到这儿,明天再来!” 帕维上前帮着杨战红收摊扛货,跟在两人身后。 “虎子,我这好像有点情况……”杨战红面露难色。 第39章 你媳妇儿镶金边儿了 两人坐在窄小的房间内,墙角堆着个麻包,里面还有没卖完的蛤蜊油。 杨战红捏着长期居留担保公函看了又看,她不认识俄文,但是让楼下的苏联老太太看了,确认无误,是真货。 “你说。”徐虎坐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看着她说道。 杨战红抬起头,“他最近,有了新的女人,以前每次延期都是他主动帮我办理,这次,他对我说,是最后一次……” 其实依附男人她并不觉得怎样,只是她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快。 蛤蜊油的生意才第一次做,她本想着下次再多带点货。 华国人很难找到住处,此时的苏联人根本不会把房子租给他们,旅店有钱都住不了。 她所熟悉的伊尔库兹克在失去了谢尔盖的庇护后,她又要回乌兰乌德,那是她最不想去的地方。 徐虎果真拿到了居留担保函,可她却没了用处。 她突然站起身,将徐虎按倒在床上,迅速解开了开衫的扣子,露出白花花的软肉,眼波流转,“虎子,你想干啥都行!” 她的嘴唇有些微凉,胡乱蹭在他的脸上。 徐虎一个翻身将她压在床上,将她的双手压制在她的头顶,先让她冷静下来。 “红姐,你听我说!” 杨战红调笑道:“喜欢这种玩儿法?要不要我喊救命?” 徐虎苦笑,眼神从她的胸前挪开,不得不说,杨战红的身材确实好生养,那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你只管带我去见他,剩下的事交给我,居留函还是你的。” 杨战红微怔,盯着徐虎一开一合的薄唇像是做梦。 她的膝盖往上顶了顶,徐虎伸手挡住胯下,这虎娘们儿再给他搞废了。 “床虽然小点,你轻点折腾就行。” 给了徐虎,她不亏。 比毛子仁义。 只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儿,怕是一次不带够的。 徐虎松了钳制她的右手,从她的身上下来,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先点了一根烟,甩灭了火柴杆儿,他这才抬起头。 “先把衣服穿上。” “咋地?你想撕开?那我换一身,这个我才穿没几天。” 徐虎被呛得咳了一声。 这娘们儿脑瓜子里都装了些啥? “你就带我去见他,居留函说给你就给你,还有,我有媳妇儿!” 杨战红坐起身,盯着徐虎的眼睛。 “那要是人家不搭理你呢?” 徐虎叼着烟,起身把她的羊毛开衫拢好,主要怕她窜稀,“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杨战红微微仰着脸,看着他下颌线的胡茬,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又沉又满。 “你说的市场整下来了?” “嗯,要来不?” “来!” 徐虎后退一步,又坐回到木椅上。 “等天黑再去,晚上我做饭,你想吃点啥?” “吃熊瞎子肉你能整出来咋地?有啥吃啥吧。” 杨战红嗔怪地瞥他一眼,将羊毛衫错开的扣子又一个个扣好,仰着头笑道:“虎子,你嫌我?” 徐虎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我有媳妇儿。” 这是徐虎第二次说这句话,杨战红冷笑,“你媳妇儿镶金边儿了?” 徐虎淡淡笑了下,“你咋知道?” “你们老爷们儿啥尿性我还不知道?都他妈没一个好东西!” 杨战红对自身的魅力很清楚,徐虎不敢吃,不就是嫌她不是黄花大闺女。 谁一开始不是黄花大闺女了? 要不是老爷们儿靠不上,她一个女人干啥要当倒爷遭罪吃苦让人占便宜? 不知怎的,她眼窝子有点热,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红姐,要不是我结婚了,我今天真得犯错误。” 身后的徐虎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男人的尿性,杨战红真的看得很透彻。 上辈子徐虎可没这么守身如玉。 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试过,等他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却只有前世的遗憾折磨着他。 女人? 全世界的女人都抵不过他的春妮儿。 他拒绝杨战红似乎有点太直接了,让这女人心里不好受了,说句好听的话算是徐虎的绅士风度。 杨战红扭过身,眼睛亮着,“那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那镶金边儿的媳妇儿是不是长得跟仙女儿似的!” “回国去我家溜达溜达,我媳妇儿做饭那可是一般人吃不着的。” “你啥时候走?” “办完事就走。” “那我跟你一起。” “……” 徐虎可没想着带她回去,这不裹乱么。 杨战红噗嗤一笑,“咋地?怕了?怕你媳妇儿看见我就多寻思了?” “怕?老子长这么大就没怕过!” “死出!等着!我去给你弄俩好菜去!” 杨战红开门,差点被蹲在地上的帕维给绊个跟头。 “哎妈呀,你这是看门狗啊!好狗不挡道!”杨战红说的是普通话,徐虎听见了。 “帕维,进来坐。” 徐虎一发话,帕维这才站起来让路,等杨战红扭着腰离开这才走进房间。 两个接近两米的男人待在这几个平方的小房间里就很局促了。 徐虎坐到床上,让帕维坐在木椅上。 “老板,你真快……” 徐虎捏了捏眉心,“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会说出去的。” 看着帕维老实巴交的脸,徐虎真想抠开他的天灵盖,装点聪明药进去。 “她以后也会去我的市场,我们在谈合作。” “这个女人很不错。” “你有没有听我说的话?” “我希望以后也能找到这样的女人。” “帕维!” “啊?”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谁都不行!” “知道了,老板!” 帕维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一根筋,徐虎放弃了解释。 杨战红果然说到做到,竟然买来了牛肉,炖了一锅的牛肉土豆,给帕维吃得快升天了。 “老板,这个太好吃了!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闭嘴吧,说了几百遍。” 杨战红还从包里摸出一瓶白酒,“散篓子,够劲儿。” “不喝。” 徐虎婉拒。 杨战红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我喝,一杯不醉人。” “随你。” 吃过饭,杨战红递过来一件翻毛的皮夹克,又找出一双新皮鞋,“新的,没穿过。” 徐虎没说什么,任由她给自己捯饬了一遍。 “以后别穿军大衣了,穿成这样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杨战红满意地上下打量,转身拿起包里的呢子大衣穿上,又给自己涂了点口红,挎着他的胳膊。 “出发!” 第40章 不是谁都有资格坐 夜色深深。 位于斯维尔洛夫区的独栋洋楼,灯火通明。 这可是伊尔库兹克最有名的高级夜总会,只有军官、名流才得以进入。 杨战红把美金塞进门童的手心里,身子软软地靠进他的怀里。 门童皱皱眉,还是闪身让开,让两人顺着一层的小门进入。 杨战红的异国面孔门童记忆深刻,她曾经跟一个军官来过两次,不过看在美金的份上,倒是给了几分薄面。 穿过门厅,温暖的香风扑面而来,脚下是柔软的羊毛地毯,一楼昏暗的卡座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舞台上,一名金发碧眼的女歌手正在用沙哑磁性的嗓音唱着舒缓的歌曲。 杨战红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谢尔盖的身影。 “可能在楼上,可是我们上不去……” 二楼是赌厅,有两个壮汉就站在楼梯口,一般人根本上不去。 “你在这儿。” “那你呢?” “我想办法。” 徐虎瞥到卡座里有一个喝醉的毛子,脑袋歪在沙发靠背上,意识昏沉。 他走上前去直接坐到他身侧,摸出他上衣口袋里的证件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接着伸手轻轻扶住男人的胳膊,半扶半架着,将他架了起来,另一只手还提着自己的行李袋。 徐虎就这么架着他往楼梯口走去,两个壮汉挡住去路,看着陌生的面孔很是警觉。 “叶夫根尼先生想要上楼找他的朋友。”徐虎神态从容,俄语流利,仿佛是陪同友人上楼的随从。 醉酒的男人抬起头,迷迷糊糊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 壮汉看向醉醺醺的男人,侧身让出通路。 徐虎半架着醉汉,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站在角落里的杨战红简直心惊胆战,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哪怕徐虎上去了,他根本不知道谁是谢尔盖!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早知道她也跟着一起上楼好了…… 抵达二楼后,徐虎将醉汉扔在走廊的沙发上,让他尽情睡个够,自己则整理了一下皮夹克上的褶皱,推开了华丽的欧式木门。 没有了一楼的婉转歌声,只有吊灯璀璨的光晕。 空气里都是雪茄的味道,整个大厅摆着大小不一的赌桌,桌边都坐满了人,而在尽头是一张尺寸巨大的主赌桌,桌边坐的都是身着军装的军区实权人物,桌上摆着成堆的筹码。 当看到少将的脸时,徐虎露出一丝微笑。 果然人运气好的时候,全世界都给你开道。 徐虎径直走了过去,主桌上穿着军装的几人看向这个陌生的东方面孔,他顺势落座在空位上,神色淡然。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怎么上来的?”离徐虎最近的中校皱眉开口。 “诸位长官在此消遣,冒昧前来,想玩上几局。” 安东抬眼,锐利的目光落在徐虎身上,肩板上的少将星徽反射着灯光。 这个东方面孔很是沉稳,显然有备而来。 “这张桌子,不是谁都有资格坐。”安东的嗓音低沉。 徐虎弯腰把放在脚下的行李袋提了上来,哗啦一声拉开拉链,一捆捆牛皮纸捆扎的美金被放在墨绿色的赌桌上。 摆放整齐的美金在他面前摊开,徐虎将行李袋又放回脚下。 “不知道少将大人愿不愿意陪我玩上几局?” 桌边的众人无不惊讶,这是很大一笔钱,竟然就这么提着上桌。 安东将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边缘,坐直了身子,“可以,21点。” 徐虎点点头,“好。” 众人相视而笑,这个华国人自己提着一袋子美金送上门来,还真是撞到枪口上的兔子。 “安东,今晚的酒水你来请客。” “没问题。” “安东,今晚借我点钱,马上就到了柳芭的生日,我要准备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 “没问题。” 所有人都默认那桌上的一捆捆美金已经是安东的所有物。 年轻的荷官开始发牌。 第一局开始。 安东作为庄家,先拿到一张名牌10,一张暗牌。 大尉拿到两张小牌,点数十二,咬咬牙选择继续要,又摸来一张7,十九点,他当即停牌。 桌边唯一穿着西装的男人拿到一张5,一张6,要牌之后摸到一张10,直接爆牌,懊恼地扔下手里的牌,输掉一小堆塑料筹码。 中校手牌十七点,谨慎停手。 坐在徐虎左边的上校则拿到一张a,一张6,手握十七点,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要牌,摸来一张4,凑到了二十一点,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得意地看向徐虎。 轮到徐虎时,他手里两张牌,一张8,一张7,手握十五点。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所有牌,估算出剩余牌面,选择继续要。 荷官推来一张牌,翻开是一张3,十八点,徐虎停牌。 上校喜滋滋收拢赢来的筹码,少校也收下彩头。 第一局结束。 几轮下来,局势慢慢拉开。 徐虎不急不躁,安东也是稳扎稳打,并没有轻视这个陌生的对手。 桌上局势起伏不定,只有徐虎和安东的面前并没有多大变化,其他人面前的筹码都在减少。 又一轮开局,重新轮到安东坐庄。 他拿到一张a,一张5,手牌十五点,其他人有的爆牌出局,有的点数偏低。 安东已经打得有些不耐烦,他浪费了很多时间,便想要继续要牌。 “少将,您继续要牌风险很大。”徐虎淡淡开口。 安东笑了,自己记得很清楚,还有三张6。 他本就是好胜之人,一直身居高位,习惯了掌控全场,何其自信。 “既然这样,就这一把定胜负,看看究竟是谁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此时徐虎手握十九点,再要牌的风险太大,只能停牌。 桌边的众人一下安静下来,安东面前的筹码差不多有三千多美金,而徐虎拿出的八捆美金估计接近一万。 这种赌局,前所未见。 中校隐隐觉得不妥当,想要出言劝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虎微微颌首,“悉听尊便。” 安东倚在沙发靠背上,对着桌边的众人说道:“诸位这一把不必参加。” 桌上其他人纷纷把自己的筹码收了回去,将自己手上的纸牌倒扣在桌面上。 荷官接着发牌,两人各自分得一张底牌。 安东自信掀开自己的那张,一张5。 20点。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虎的那张未掀开的牌面。 第41章 老演员 2! 所有人惊呼一声。 19点加上这2点,21点! 纸牌平铺在墨绿色的赌桌上,全场接着死寂。 安东脸上笃定自信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就差了1点,而就是这1点,他输光了自己所有的筹码。 只有唯一的一张2,递到了徐虎的身前。 要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他都要怀疑荷官搞鬼。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个结局,明明安东的胜算更大,结果这个陌生的华国人竟然就这么赢了。 所有人一动不动。 安东沉默几秒,随即低沉地笑出了声。 “你赢了。” 他没有恼羞成怒,反倒满是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这场酣畅淋漓的对决,让他有种棋逢对手的惜才之意。 赌桌上他见过无数赌徒,靠运气、靠耍手段,却从没见过这样运筹帷幄,把胜负拿捏得如此精准的人。 他将身前的所有筹码推到赌桌中间,“这些都是你的了。” 徐虎却摇摇头,“安东先生,我想用这些筹码,换取一个和您私下说话的机会。” 安东饶有兴趣地看向徐虎,桌边的几人很识趣地站起身离开,去另外的赌桌继续消遣。 “说吧。” 徐虎却站起身,“可以换个地方吗?” 赌场内人多眼杂,不适合谈话。 安东缓缓起身,荷官已经上前开始收拢桌上的筹码拿去登记寄存。 徐虎则将赌桌上的美金装回行李袋里,把桌上赢来的那些散碎筹码推了过去,混在了安东的筹码里头。 他提起行李袋,跟在安东的身后,两人绕过赌桌,安东推开一道隐形的隔音木门。 这是一处休息室,房间不大,里面只摆着一组真皮沙发,靠墙摆着一面酒柜,里面摆满了各种酒水,唯一的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安静又密闭。 安东走到酒柜边,拿出两个倒扣的酒杯,倒入伏特加。 他端着酒杯走到徐虎身前,姿态慵懒地坐在沙发上。“说吧。” “我想跟您谈生意。”他摘下手腕上的手表,推了过去,“电子表换呢子大衣。” 安东很意外,他以为这个男人费尽心思混进来,又在赌桌上引起他注意,是想要拿到长期居留签证。 他摇晃着酒杯里的伏特加,目光打量着徐虎,“生意?” 桌上的电子表跟日产的卡西欧,瑞士的机械表都有些略微不同,虽然也带日历,但做工明显低了一个档次。 “多少?” “六十美金。”徐虎接着说道,“据我所知,军区仓库有不少积压的老款军用呢子大衣。” “你有多少?” “您想要多少,我都能给您运过来。”徐虎从怀里再次掏出两张老演员,《州委会专项边贸合作委任书》,还有《试点专属堆场场地使用权备案批文》。 安东看了眼上面的钢戳,拿起沙发旁边的电话机,“叫维克多进来一趟。” 也就一分钟,刚刚在赌桌上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有什么好消息吗?安东。” 安东举了下酒杯,“这是我的朋友,维克多。” “您好,维克多先生。”徐虎伸出手,两人友好地握手致意。 维克多笑着坐下,“您说。” 徐虎又把刚刚的合作计划说了出来,维克多静静听着,最后也拿起了桌上的函件仔细看过放下,接着把玩着桌上那块电子表。 这东西可是硬通货,没想到此人竟然能跟州里合作,能力可见一斑。 “徐虎先生,您的生意倒是可以做,可是据我所知,这样的一块手表,并不值60美金。”维克多坐直了身子,直视徐虎。 手表是好东西,可价格有待商榷。 “据我所知,日产的卡西欧,几乎拿不到外贸批文,世面上流通的那一批,全部都是走东欧中转,也就是走私入境,等到了苏联拿货就要50美金,而瑞士机械表,入门款就要70美金往上。”他顿了顿,“苏联官方的进口配额少得可怜,我的电子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关于电子表的行情都是他问巴特尔才知道,而自己手上的这块电子表是他在国内的时候,周爱华送给他的。 他看到了巨大的利润,也想用这个来跟军方做生意。 一块几十块钱的国产电子表,运到苏联就能翻上几倍的利润,无论怎么换,都是门好生意。 一旁的安东神色微动,而坐在一边的维克多沉默了。 电子表属于硬通货,只要他能拿到货源,就凭借他在西伯利亚畅通的销售渠道,都能快速消化掉。 “电子表30美金一块,这批淘汰的呢子大衣,60美金一件,我们易货核算,一件呢子大衣换两块电子表。” “维克多先生,库存呢子大衣也值不了这么多美金,我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合作是要看自己的利润点,而不是对方的利润点,您说对吗?” 安东笑了,“维克多,据我所知,华国人最会做生意,他们的生意遍布全世界。” 维克多反问,“那你觉得该如何交易?” 安东将酒杯里的伏特加一饮而尽,“一块电子表换一件呢子大衣。” “一块电子表换两件呢子大衣。”徐虎淡定说道。 这回是维克多笑了,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而是抢劫。 徐虎却不这样认为,都是库存货,那就别想着卖多贵。 “好。”安东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留在仓库里的东西能合法买卖出去,就已经算是废物利用,军队已经换了新的军服,留在仓库里的旧款呢子大衣就是包袱,有人愿意买,也算解决了后勤的一大难题,毕竟这些库存旧款要么就是分发调拨给后备役、民兵当日常工装,要么拆料回收,毫无价值,能换到这么稀缺的电子表就是好事。 “这次回国,我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组织货品,第一次交易就定为一万件呢子大衣,而我需要准备5000块手表。” “可以。”维克多对这个数量极其满意,这五千块手表可以创造起码二三十万美金的利润,代价就是一批毫无价值的呢子大衣。 “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帮我在伊尔库兹克搞一个公司。” 第42章 风水轮流转 虽然徐虎有合作函,却只能在清单上添加民间小商品、轻工民用品。电子表属于机电轻工品,根本加不上去。 安东不以为意地说道:“维克多,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公司几天内办好,我让州对外经贸局给你落地一家中苏对口合作贸易公司,以后都是走海关绿色通道,免抽检。” 合作事宜一敲定,气氛融洽。 “那就谢谢维克多先生、安东少将。”徐虎又笑着说道:“我还想买一辆嘎斯越野,伊尔库兹克什么都好,就是地广人稀,没有一辆车代步实在是不方便。” “车我送你,算是个小礼物。”安东很喜欢徐虎,他这人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在赌桌上大杀四方。 他还是第一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对于徐虎的赌术,他很佩服。 对于徐虎的生意,他很满意。 徐虎笑笑,“那就太感谢了,安东少将。” 一辆军用嘎斯越野车,两千多美元,安东说送就送了,倒不是他大方,而是他送的是国家的财产。 苏联计划经济几十年,产业结构畸形,重工业、军工极强,而轻工业、消费品长期短缺,财政负担巨大,而军费和国企一步步拖垮国库。 安东手上的权力能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金钱,这也是老大哥势必轰然倒下的原因之一。 再如何强大的庞然大物,都会被一点点侵蚀瓦解。 徐虎收礼收得毫不手软,这种羊毛不薅白不薅。 谈妥了合作,徐虎告辞,维克多将他送下了楼,一楼却正在发生骚乱。 几个打领结的侍者正死死按着一个女人,一旁站着的军官很是不耐烦地说道:“疯女人敢到这儿来闹!你真的是不想活了!” 杨战红被粗暴地按住,因为挣扎,头发、衣服都被扯散了,还在喊着,“谢尔盖!我不是闹事!我只是想找人!” 徐虎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下来。 他上楼后,杨战红就出事了。 在徐虎身边的维克多皱眉,“这是在干什么?” 杨战红挣扎间,一眼就看到了楼梯口的徐虎,眼睛骤然亮起,“虎子!我在这儿!” 谢尔盖蹙眉转头看去,发现了同样东方面孔的徐虎,一脸不以为意。 两只偷偷溜进来的老鼠,应该一起赶出去。 “既然你的同伙也出现了,那就一起去移民局吧。” 徐虎突然笑了,他转过头对着维克多说道:“这条乱叫的狗是谁?” 维克多刚刚谈成了这宗大单合作,总不能因为这个小小的上尉把事情搞砸。 他上前一步,虽然身着西装,但骨子里属于军人的压迫感瞬间散开,“上尉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谢尔盖浑身僵住,他根本没注意到维克多,“对不起,维克多先生,我只是,只是在执行公务,这两个是扰乱秩序的外来人……” 他想赶紧找出一个借口,可大脑突然宕机,直接就说出了最没用的理由。 这个华国女人竟然能让维克多柔声细语,巨大的震撼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在暗处的几名便衣军人突然走了出来,将侍者推开,把杨战红扶了起来。 “女士,您还好吗?”维克多转而对着走上前来的杨战红致歉,“您放心,一定不会让您白白受到冤枉。” “上尉,收回你刚刚那句话!”维克多转过头冷冷看着谢尔盖,“请你明天一早主动去内务委员会,等候组织审查。” 谢尔盖面如死灰,强撑着的那点军人尊严,一瞬间瓦解。 他明白主动前往内务委员会等候审查意味着什么,他未来的晋升通道彻底锁死,就连上尉军衔也将悬于一线,就因为区区一个华国女人,他的人生尽毁。 在场的所有军官同僚皆看向维克多身侧的华国男人。 这个陌生面孔竟然能让谢尔盖发这么大的火,可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和身份。 杨战红咽了咽口水,一声不敢吭。 她怕自己祸从口出,但也看出了这个西装男人明显是个大人物,这样的大人物竟然因为徐虎而救下自己。 维克多转过身,对着徐虎说道:“徐虎先生,您放心,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徐虎微微颌首,“那就麻烦维克多先生了。” 三人一同走出小楼,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停放着一辆几乎全新的嘎斯越野。 只不过一个电话,礼物就火速送到,安东这小子果然跟上辈子一样真性情。 维克多将钥匙交到徐虎手上,“徐虎先生,下次见。” “下次见。” 杨战红看着维克多的背影隐入楼内,这才震惊地看向眼前的越野车,“这车都借给你开?!” 徐虎把钥匙随手扔到冻得直跺脚的帕维手上,“走。” 帕维坐上驾驶位,徐虎坐到了副驾驶,杨战红坐进了后座。 这回在苏联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徐虎紧绷的弦儿也松了松。 杨战红坐在车里正襟危坐,一脸崇拜地看向他的后脑勺。 这个男人实在是深不可测,哪怕年纪轻轻,却是闷声干大事。 “虎子……” “嗯?” “你跟军方搭上了?” “嗯。” 杨战红激动的手心攥紧衣摆,“那,我能去你的市场吗?” “当然。” 杨战红咬着下唇,她真的很想大喊一声,往日的委屈、受到的苦好像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出口。 刚刚她看到了谢尔盖搂着个苏联姑娘,她没有什么情绪,鼓起勇气靠过去只想让他帮个忙,上楼去看看徐虎是不是出事了。 虽然她什么都做不了,可起码能给李雪峰通风报信,至少先把人的命保下来再说。 徐虎已经跟州里谈成了合作,犯不上因为想和军方合作而冒险。 只是她的出现只让谢尔盖觉得厌恶,还以为她专门找到这儿来纠缠他,直接扣上疯女人的名头,叫人将她按住,准备送到移民局遣返,好一劳永逸。 这个年头讨生活的倒爷最怕的就是遣返,出境记录留下污点,再也没法来苏联,这就是彻底把饭碗砸了。 谢尔盖的薄情让杨战红再次看清了男人的嘴脸,但是徐虎不一样。 似是感到她炙热的目光,徐虎幽幽来了一句。 “再看,后脑勺都要盯出洞了。” 杨战红噗嗤一笑,“虎子,以后无论你干啥,我都跟着你干!” 徐虎闻言转过头,“那我让你去死呢?” “死呗!拉你一块儿,咱在黄泉路上当夫妻!” 徐虎无奈转过头,这虎娘们儿就爱胡咧咧。 又过了两天,徐虎一行人浩浩荡荡去往火车站,帕维开着嘎斯送站。 刚走到半路,就被人拦了下来。 第43章 还是太谦虚了 维克多从越野车上走下来,“徐虎先生,您现在已经是中苏合营贸易公司的经理了,这是《军地协作贸易推荐信》,安东还让我给你另一份礼物,这里是地址。” 徐虎接过推荐信和钥匙,“谢谢安东先生的好意了。” “上次冒犯您的那名上尉已经被开除了军籍,剥夺军衔,因为敲诈勒索、滥用职权已经送去了惩戒营去服刑,再次跟车里那位女士说抱歉。” “您放心,你想要的物资,我一定会按时组织到位。” “那就等您的好消息。”维克多笑着伸出手,与徐虎交握。 这安东倒是个爽快人,不仅送公司,还送房子。 此时的华国人在苏联最难的就是找住处,代志刚离开了旧货场,三人在苏联的落脚地又要重新找,如今徐虎倒是可以用证件住旅店,这个花销可就大了,涉外的国营酒店一个晚上就要40美金,租房更是困难,现在苏联人基本不会租房给国人,安东送来的钥匙堪比雪中送炭。 徐虎一行人抵达车站后,帕维就在伊尔库兹克等待徐虎的下一次到来。 7个车皮的红松已经发往满市,蛤蜊油和计生用品换来的勋章和银器顺利地上了货箱车皮,因为徐虎的身上不仅有州政府给的委任书,还有军方给的贸易信,带回的货品全都免检免关税,那可少了不少事儿。 李雪峰都动了歪心思,这要是在货里夹点美金…… 但他也就是想想,这要是被查出来,一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四人手里没提什么东西,轻装上阵,只带了不少的酒菜,火车上没啥好吃的,现在也没必要再抠抠搜搜节省了,回程也不用担心自己的麻包,主打一个吃喝玩乐。 火车驶出伊尔库兹克,代志刚感慨万分,“我还寻思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要说这人换大运的时候还真有点说法,他今年正好本命年,天天穿着红裤衩,没想到真就换了运气。 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回国,等再出发去苏联,就有了长期居留公函,不用苟在旧货场,华国人第一次在苏联有了自己的市场。 抛开钱不说,这是跨时代的大事,他也能参与其中,有点光宗耀祖的意味了。 李雪峰嗑着瓜子,“你也就是认识我,沾光了。” 代志刚嘿嘿笑了一声,“这叫好人有好报。” 当初要不是代志刚帮着牵线搭桥,李雪峰连倒爷都不敢做。 杨战红笑道,“反正以后咱都跟着徐老板。” 现在杨战红也不喊‘虎子’了,从内心深处把徐虎当成老板来看。 徐虎这人也是真仗义,给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谢尔盖这回算是彻底完了,身上的那身皮都得脱下来。 以前仗着自己的军官身份谋福利,现在都得吐出来,风水轮流转,别以为你是苏联毛子就能欺负华国女人!也不看看惹到了谁! 火车哐当哐当来到了乌兰乌德,停靠的时候上来一大批倒爷,都是卖完了货返程。 看到徐虎一行人在,纷纷上前来打招呼。 “虎子哥,咋没带货回去呢?”刘同喜喜滋滋坐到李雪峰旁边,眼神不时扫过杨战红鼓胀的胸脯。 李雪峰笑着问道:“这次回去带啥好东西了?” “毛领呗,带这玩意轻巧,挣钱。” 李雪峰眨眨眼:“想去伊尔库兹克不?” “想啊,你说哪天上车,我跟着一起走。”刘同喜以为还是路上卖完,在伊尔库兹克落脚再回程的打法。 “虎子搞出了个市场,你想去不?”李雪峰脸上都是得意。 刘同喜脸色都变了,话也说得磕磕巴巴,“市,市场?” 他是真懵了。 他以为是徐虎找着个市场,然后在那偷着卖。 “那灰皮子都不用打窝了,直接一逮一个准儿么……” 李雪峰打了个饱嗝儿,“寻思啥呢,那是咱自己的市场,你只要交管理费,就放心卖你的货!” 车上的倒爷还在那堆放自己的货,离得近的几个本来就关注两人的对话,都支棱着耳朵正听呢。 “峰哥,真的假的?” “峰哥,那一个月交多少钱呢?” “虎子哥,你真弄个市场了?” 其他倒爷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也顾不上自己的麻包挡不挡路了。 徐虎点头,“我在苏联办了个公司,政府给批了一块荒地,这也是我为大家着想,毕竟老是在道上被灰皮子这么撵着跑也赚不了多少钱。” 杨战红站起来,昂首挺胸,“徐虎就是太谦虚了,这可是州主事官点头同意的!在座的谁不是怕把命丢在道上,旅游签就这么几天,到时间就得往回跑,货卖不完只能贱卖,一不留神就被抓了交罚款,还有可能被遣返,啥都打了水漂,大家伙儿心知肚明。” “谁说不是呢,那一天跟过街的老鼠似的。” “要是真能去就好了,就交钱就行?” “我去!那卖啥不管吧?” “红姐,你现在就在那市场里头?” 杨战红叉腰说道:“等过了年,这市场就建起来了,到时候我就跟着徐虎干!你们愿意来的呢,就过来,不愿意就算,也就是你们碰巧赶上了,别人那都得申请。”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徐虎,倒爷们都挤过来,七嘴八舌地报名,仿佛要是慢了,就没了名额。 杨战红都站出来给徐虎宣传,那这事儿肯定错不了。 徐虎站起身抬了抬手,“各位,场地、资质是拿下来了,但还没有完善,现在还不急,等我回国处理完事情,预计二月底再次出关,估计三月中旬开始正式营业。” 围着的众多倒爷一阵骚动,不少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趁这个时间,也合计合计自己有什么货,货量多少,我这边也筛选登记,没有登记过的,就算跑到伊尔库兹克,市场也不予接纳。” 李雪峰将写好的小纸条分发给众倒爷,上面写着杨战红家的电话号码。 杨战红高声说了一句,“截止日期就是大年二十九,过时不候啊!” 这电话也不算是杨战红家的,但是这小卖部是她铁子家开的,接接电话应该不是难事。 这事儿还得杨战红做登记,女人心细。 车厢头的角落里,王素军把这番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面色铁青。 第44章 眼珠子红了 王素军上次刚落地乌兰乌德,图门就因为车上的事差点掏刀子,他把货款的一半都上交了这才稍稍平息了图门的怒火。 但是他也不甘心,让人打听了徐虎的落脚地儿,转头告诉了图门。 图门此时对徐虎落他面子的事儿耿耿于怀,他也觉得自己是上当受骗了,巴特尔这人可不怎么跟华国人打交道,况且徐虎落脚的地儿是旧货场,那地方是尼古拉的地盘,尼古拉跟巴特尔可不是什么好朋友,甚至外界都传,两人迟早要火拼一次,来确定伊尔库兹克的地下生意所属权。 所以,一定是那小子在骗人。 他立马让三个最是心狠手辣的手下蹲守在旧货场,就等着徐虎一行人再次现身。 火车上容易把事情闹大,可在苏联的地界上,一个华国人的消失就无关紧要了。 就在王素军等着好消息传来的时候,先传来的是图门三个手下折了的消息。 一个打断了腿,一个打断了两只手,还有一个脑袋瓜开了瓢儿,直接聋了,都待在家里休养了。 王素军瑟瑟发抖,图门却并没有说什么,只让他盯紧了徐虎的动向,下次就不会让他这么好命逃脱。 刚上火车就看到了徐虎在那嘚瑟,王素军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不过来了两次苏联,还开上公司了? 不光开上公司了,还整了个市场? 王素军在乌兰乌德上下打点,才能带着一伙人在市场边上偷摸卖货,他怎能不气。 李春晖则妒火中烧,杨战红这骚娘们儿这是跟徐虎勾搭上了,看这样儿肯定是骨碌到一块去了。 他没吃着,还让徐虎那小子给截胡了…… 王素军阴着脸,看那些倒爷喜气洋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给的小纸条都塞进怀里,视若珍宝。 他冷冷瞥了一眼自己手底下的这些倒爷,倒是没有一个敢起身的,还算满意。 “我看呢,都是忽悠人的,等这帮子人一到伊尔库兹克,那都是大肥羊,全给你扣那,连命都保不住!”李春晖幽幽来了一句。 其他倒爷也不敢吭声,就看着那些人心生羡慕。 王麻子这人那心眼子跟针别儿那么大,刘同喜刚加入,走了就走了,他们这帮常年跟他走的人可就不行了。 李春晖这家伙更阴,一天吆五喝六的,吃拿卡要,拿着根鸡毛当令箭。 事情一公布,车厢里的倒爷争相告知,都拿纸笔记下电话号码,到时候也让相熟的倒爷一块去,毕竟都想有熟人坐伴,互相有个照应。 等人群散了,陈献民这才走过来。 “徐虎兄弟,果然我没看错人,真是个好样儿的!”陈献民竖起大拇指。 短短时日,此人已经甩开了沿途叫卖的倒爷,直接撬动了苏联官方资源,硬生生给这批独自打拼讨生活的倒爷砸开了一条全新的路子。 他的神情有些激动,他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一点,而这人比自己年轻,比自己更有能力。 车厢里现在充斥着交头接耳的赞叹声,徐虎的威望一时无两,整趟列车的倒爷此时嘴里只有一个名字,徐虎! “这都是小意思,民哥,有没有兴趣过来?”徐虎递出了橄榄枝。 “有!这次回国,我就多进点货,到时候就去伊尔库兹克!”陈献民捏紧了拳头,准备大干一场。 “那就这么说定了。”徐虎笑着回道。 要说徐虎这人真是人中龙凤,大家伙卖点东西都藏着掖着,就怕别人抢生意,哪有徐虎的格局大,心里还想着所有华国人,为大家做实事儿,这才叫爷们儿! 陈献民是真的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也就在徐虎身边坐下了,几人吃肉喝酒聊得很是热烈,整个车厢只有王素军和小舅子李春晖的脸色不太好。 一路相安无事,到了满市,所有倒爷都挨个跟徐虎握手打招呼准备下车,整得好像啥领导下乡似的。 李雪峰满面红光,那叫一个长脸,代志刚则低调得多,心里庆幸着抱上徐虎这棵大树抱得早,到时候徐虎应该会让自己管理下市场,大小也是个官儿呢,到时候这些倒爷还不得恭恭敬敬叫声刚哥。 杨战红可不低调,大声笑、大声骂,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放肆极了。 现在起码这些倒爷面上对自己恭恭敬敬,谁都得喊一声红姐,就连陈献民也一样。 这可跟从前不一样,以前是强撑的,现在是怕她。 或者说怕她身后的人,徐虎。 有了徐虎撑腰,杨战红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去依附任何一个男人。 下了火车,几人直奔徐虎租下的仓库,十间仓库的大院清扫得干干净净,看样子天天勤扫才没积雪,跟以前荒凉破败的样子大不相同。 守仓库的梁科正在屋里做饭,看见徐虎一行人高兴的眼睛都冒光了。 这天天一个人守在仓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是那个守仓库的退休老头时不时来找他闲聊会儿,这才没疯了。 “干得不错。”徐虎先表扬。 这小伙子不偷奸耍滑,哪怕只需要蹲守空仓库也自己找事做,这样踏实肯干保准错不了。 “老板,货呢?”梁科现在一天就琢磨仓库啥时候能装满,那守起来才有劲儿。 “要过两天才到。”徐虎先坐在炉子边烤火。 李雪峰给梁科介绍人,“这是代志刚,叫刚哥,这是杨战红,叫红姐。” “刚哥好,红姐好。”梁科大大方方打了招呼,不像以前似的一棒子打不出个屁。 “哎呦~梁子,现在话密实了啊!”李雪峰夸张的语气让梁科有些许不自在。 “憋得……”他实话实说。 李雪峰笑了,“想想也不好受,平时你就吃这?” 他指了指铁炉子上的白菜炖土豆,清汤寡水,连个油星子都没有,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哪个不是撂下筷子就饿,这哪受得住? 徐虎也看见了,抬眼问梁科,“钱不够花?” 梁科赶紧摆手,“够!我现在一天就闲待着,也不干活,吃这些就够了。” “这屋里还有哈气,虎子你也太抠了……”杨战红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 “瞎说,虎子给他留了两百呢!”李雪峰打抱不平。 梁科更着急了,“不是的,红姐,老板对我老好了,你可别这么说……” 杨战红噗嗤一笑,“这么不禁逗呢~” 他哪知道眼前这个漂亮女人咋这么会骗人,果然人家说的没错,越漂亮的女人越不能信。 “老板,有个事儿我得跟你汇报。”梁科面色严肃。 “啥事儿?” “昨天好几拨人都来找你。” 第45章 闻着味儿就来了 徐虎听梁科说完,微微一笑,“这是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木材有问题?铁路的人为啥找你?”李雪峰有点急了。 “没什么问题,你先带他们在旅店住着,我去看看再说。”徐虎起身。 杨战红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要我跟着不?” “你跟去干啥?”徐虎反问。 杨战红觉得他明知故问,徐虎虽然不动她,可真需要她的时候,她还不是就得顶上。 跟上头这些人打交道,无非是财色酒肉,徐虎现在不缺钱。 徐虎扫了她一眼,“把心思放在做生意上,我徐虎还犯不上靠女人打天下。” 杨战红脸一红,代志刚在一边打哈哈,“我还没在这满市逛逛呢,走走走,带我溜达溜达。” 徐虎出了仓库直奔铁路房产段办公室。 房产段段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见到徐虎自报家门后马上热情起身,又是递烟,又是沏茶。 “许老板,总算等到你了,您的这批红松马上就要到港了,这质量可真没的说。” 徐虎淡淡一笑,“邱段长让我来,想必还有别的事吧?” 邱大江笑着说道:“还真是有一桩生意想问问你,许老板要是有门路,不知能不能从苏联运些落叶松来?” 徐虎的红松预报单一到,满市车站货运室主任立马就告诉了房产段的邱大江,房产段本就负责全铁路沿线站区、工区、职工宿舍、仓库、货场房屋的修建和维修,而计划调拨量总是不够,还得房产段自己想办法。 徐虎的这批红松立马就让邱大江嗅到了机会,既然最难弄的红松都能从苏联搞7个车皮,那落叶松就更不是问题了。 落叶松结实耐腐,做房梁、板材都合适,红松价格昂贵,用来建房子就太奢侈了。 邱大江看徐虎没有贸然回答,又接着说道:“许老板要是能把落叶松组织过来,我这边都能优先卸车,不用排队,要是想用车皮,也都能给你走个方便。” 徐虎抽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说道:“伊尔库兹克的车皮配额紧张,红松已经占满了,再多运落叶松,我还得跟苏联经贸局协商追加配额,难度不小啊。 邱大江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急切了几分,“只要徐老板能搞到,铁路这边能配合的都能配合。” “我这批木材需要运去南方,邱段长也知道,这车皮有多难排,等上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盖帽车皮都能给你想办法。” 这个年头的铁路车皮极度紧张,地方计划调拨优先国营大厂,私人申请排队是常态,而带顶盖封闭车皮私人货主更是排不到。 徐虎不想浪费时间在等待中,既然铁路部门自己找上来,那他就得好好谈谈条件。 邱大江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您的落叶松源源不断进到满市,南下车皮,棚车指标,我就是豁出老脸去调度那边跑,也得给你办下来!” 徐虎笑笑,“既然邱段长大气,那我也得做到位,但是这个价格的话……” “220元一立方!”邱大江是深思熟虑过这个价格的。 当地市场普通好料普遍190一立方,但是有市无货,正常计划调拨价是150元一立方,指标难拿,一等几个月,去市场零散收,价格有高有低,整体就在200元一立方左右,徐虎这边从苏联运过来的质量必然高于国内,货量大不说还稳定,220元是邱大江的预算天花板了,再高就得上报分局层层审批,又是好几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谈成了合作,年底考核再不用缩在角落里,这可是亮眼的政绩。 他也怕徐虎转头就跟别人做了生意,要赶紧先下手为强。 徐虎也没什么好考虑的,跟铁路做生意,回款利落,交易稳定,又能打通自己南下运输通道,何乐而不为。 落叶松本就便宜,而红松他另有出处。 “可以,我这边还没法跟你承诺下次能拉来多少落叶松,但我可以保证,买家只有一位,就是邱段长。”徐虎站起身。 邱大江脸上的褶子都笑成花了,木材难的问题可是让他天天头疼的大问题,他也跟着起身双手握着徐虎的右手,“许老板够痛快!合作愉快!” 徐虎走出房产段的办公室,小北风吹得正厉害,天上也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徐虎拢紧了军大衣的领子。 他走到站前旅店,掀开棉帘子,就看见前台的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见他走进来,齐刷刷抬眼望过来。 前台老板娘正在嗑瓜子,一看见徐虎就扔下瓜子,“许老板,这帮人可等你半天了。” 老板娘的话音刚落,几个人都赶紧围了上来。 “徐老板,可算把你等来了!” “徐老板,我先来的,我先说!” “徐老板,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在小巴黎!” 徐虎被团团围住,递烟的递烟,拉人的拉人,整得徐虎无奈笑道:“要不,一个个说?” 一个穿着皮衣的中年男人挤开众人,先开口:“徐老板,听说您有一批红松就要到港了,我手里有下游的路子,你这批货我能吃下,价格也好商量。” 徐虎笑而不语,先找个座位坐下,其他人都赶紧站在他面前,跃跃欲试。 “说废话呢么,我们也有路子,你出的了什么价我都跟!” “老赵,你可拉倒吧,车皮你搞得定咋地?木材堆货场堆俩月,你掏的起钱?” “我现货现款!不压!290!!” “我出300!”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要打起来了,都想争这批货,还有些能力有限的只想着能抢下一部分红松就成。 徐虎听着众人的报价,知道了卖给本地木材贩子也不过就这个数儿了,不超过300一立方。 “抱歉各位,我这是人家老板订的货,我也是个跑腿的人。” 徐虎说完,众人纷纷露出遗憾的表情,但想着万一以后有合作机会,众人都留下名片后才离开,不一会儿徐虎手上就攒了一把名片。 旅店老板娘见人都走没了这才凑过来,“徐老板,我有两句话。” 第46章 水浅王八多 徐虎顿下脚步,“您说。” 老板娘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来,“我侄子在羊城那边跟他姐夫干家具厂,你要是能把这红松给运南边去,那可卖老贵了,这些二道贩子也是运南边去,你可别便宜他们了。” 徐虎笑着接下,“我也跟老板说说。” 老板娘又挤挤眼睛,“你别看他们厂子小,那都是做出口生意的,整的那个家具卖可贵了,你不信就去瞅瞅,我不扒瞎。” “行。” “你们几个屋里的热水我刚灌上,我这有洗澡票,你们这累一道了,去洗洗解解乏。” 徐虎接过,低头一看是干部招待所的内部浴室票,这种要有关系才能拿得到,一共10张,这个老板娘还真是下血本了。 “那就谢了。”徐虎扬了扬手里的浴票。 现在自己手上的这几车皮红松,刚没到满市,已经惊动了各方人马,运到南方,一定能挣更多,与其卖给二道贩子让他们挣差价,那他不如直接卖给家具厂。 只不过二道贩子的嗅觉实在灵敏,都是铁路上有人才这么快得到的信儿。 他回到房间,就看见李雪峰几个在房间里正斗地主呢,代志刚面前堆着不少钱,脸上带着笑,李雪峰脸都绿了。 “办妥了?”李雪峰一看徐虎回来,赶紧把手上的牌扔在牌堆上,撂挑子了。 “峰哥,你这也就不对劲了啊,还有两把出完了,你这不耍赖么。”杨战红较真儿。 代志刚嘿嘿一笑,“这输的裤衩子都快没了,你就放过他吧。” 李雪峰也不辩驳,嘿嘿一笑。 “下一批运落叶松,铁路房产段要,我可能得去一趟羊城。”徐虎脱下衣服挂在墙上。 “羊城?”代志刚眼睛都亮了。 李雪峰有点不解,“跑那去干啥?” 从最北边跑到最南边,那路费就老多钱了,卖给谁都是卖,这不是自己找麻烦事儿么,再说了,羊城他们谁都没去过,也没个认识人,再出点啥事儿可咋整。 杨战红却跃跃欲试,“带我去呗,我老早就想去看看了,听说那边发展可快了,啥玩意儿都便宜点。” “你就别去了,还得接电话呢,刚哥跟我去吧。” 代志刚把钱推给李雪峰一半,自己揣好另一半,“成,啥时候出发?” “马上过年了,初一再走吧。” 重生归来的第一个新年,他不想因为挣钱缺席,再说大过年的,全国人民都休息,想谈也没地儿谈。 代志刚也没啥意见,“行,那我就去雪峰家过个年。” 李雪峰把他推来的钱揣进口袋,挎着他的肩膀,“那还用说啊。” 杨战红退而求其次,“那下回可带上我,我也想去瞅瞅呢。” “没问题。” 四人说了会儿话,一起出去吃了个晚饭,吃饱喝足又结伴去铁路干部内部浴室好好搓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第二天,去车站接了货运车皮的麻包,李雪峰和代志刚先行带着麻包回齐市,杨战红也带着自己的麻包坐火车回海拉市。 徐虎和梁科等着接木材,等木材拉到仓库,他再坐车回齐市。 又等了两天,徐虎拿着单据去铁路货场接货,他准备办手续提货。 货场的值班人员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全套单据,推了过来,“你这批红松被口岸动植物检疫所扣下了,已经转到了隔离堆货场。” 徐虎面色一沉,“什么理由?” “具体的你得自己问,这也不归我们铁路管,车皮卸完就让检疫所给拉走了。” 徐虎沉默地将单据收进包里,带着梁科往检疫所的办公楼赶去。 “老板,这事儿难不难啊?” 梁科也不懂,只觉得这个科那个所的都是吃公家饭的,肯定不好说话。 “难不难的先会会再说。” 徐虎猜测,自己的木材检疫肯定没问题,问题估计出在人身上。 他赶到检疫所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干事翘着二郎腿正在吞云吐雾,嘻嘻哈哈说笑着,看到徐虎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干嘛的?” 徐虎把手里的资料放下,“同志,我是货主徐虎,我的那几车皮红松有苏联的植物检疫证明,手续也都齐全,还有什么问题?” 离他较近的小干事叼着烟随意翻了翻桌上的资料,指尖敲击在桌面上,“现场抽查的时候,我们怀疑携带危险性蚜茧害虫,需要复查。” 害虫? 徐虎有些气笑了。 外头零下四十几度,啥虫没冻死? “哪天复查呢?我好安排人手拉料。” 那小干事身子往后一靠,态度冷淡,“回去等着吧,什么时候复检什么时候出结果,难道我还得向你汇报?” 徐虎面色冷了下来。 坐在另一头的干事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年轻人,在口岸做边贸,规矩要懂,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都想快,但得想想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点到为止的暗示,徐虎一听便明白了。 这是想卡流程要好处。 徐虎顺着台阶说道:“我也是初来乍到,今晚上站前国营饭店摆一桌,有些不懂的地方请教请教,不知各位能否赏个光?” 这回几个干事的脸上才露出笑意,“好说好说,但是也得看我们所长愿不愿意关照年轻人。” 徐虎带着梁科走出办公室。 “他娘的,这不就是故意卡我们呢?”梁科都忍不住爆粗口。 徐虎却笑笑,在他面前搞这种小动作,还真有点意思。 “走,咱出去转转。” “去哪?” …… 傍晚,满市最大的站前国营饭店。 徐虎独自坐在包房内,等了没多久,白天说话的那个干事便带着两个人推门进来。 看样子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呢子大衣,长得倒是浓眉大眼,一脸正气,身侧跟着个画着浓妆的年轻女人。 “这是我们王所长。” “久仰。” 几人落座,那年轻女人自顾自脱下身上的白色长款羽绒服,露出一件低胸的粉毛衣,下身穿一件包臀裙子、高跟皮靴,直接就坐在了王所长身侧。 一桌好菜,几杯白酒下肚,干事说了话。 “小徐啊,你这批红松价值可不低,我们所里人手少,压力大,专门给你加急走流程,是人情,不是本分,口岸各部门都要吃饭,你赚大钱,分大家一口汤也是应该的。” 徐虎静静听着,干事继续说道:“检疫所上上下下都要打点,王所长也是辛苦,况且这钱也落不到我们兜里。” 第47章 装大头蒜 徐虎笑笑,“王所长的意思呢?” 王所长打了个酒嗝儿,“喝了酒吃了饭,都是朋友。” 一旁的干事已经开始举杯,“你好我好大家好,以后咱都是哥们儿!来,走一个!” 王所长身边的女人口角春风,恭维的话一套又是一套,“徐老板年轻有为,以后跟王所长多走动走动,那钱还不是用麻袋装~” 徐虎淡笑,只饮尽杯中酒,气氛最热络时,不动声色起身,“各位慢慢喝,我去趟厕所。” 喝开心的两男一女根本懒得搭理他,又叫来服务员接着点菜,哪怕一桌的好酒好菜并没有动几口。 徐虎走出包间,敛去温和神色,冷冷笑了一下。 他直接下楼坐上门口等待已久的私家车,直奔市纪检办公楼。 纪检值班人员刚打了个哈欠,徐虎已经走了进来。 “同志,您有事?” 徐虎也不多话,只掏出放在口袋里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里头传来了干事的声音。 “小徐啊,你这批红松价值可不低,我们所里人手少,压力大,专门给你加急走流程,是人情,不是本分,口岸各部门都要吃饭,你赚大钱,分大家一口汤也是应该的。” “检疫所上上下下都要打点,王所长也是辛苦,况且这钱也落不到我们兜里。” 最后传来的是王所长的声音,值班人员脸色瞬间严肃。 “同志,我不是个人商家,是齐市医药公司的业务员,做的也是政企合作的跨境贸易项目,这批红松拿的是正规手续过关落地,检疫所现在压着我的货公然索贿。” 值班人员迅速站起身,拿着徐虎递上来的资料和小录音机起身,“您先稍等,我去报告上级。” 恰逢今晚,满市纪委分管口岸作风整治的杨副书记在加班坐镇,现在口岸渐渐热闹起来,各个部门也是风声鹤唳,严查‘口岸三乱’(乱卡、乱罚、乱要好处)。 这不是普通商人的小事,是影响中苏贸易的大事。 值班人员也不敢耽搁,迅速汇报给了副书记沈利国。 沈副书记听完录音,一拍桌子,“召集值班人员,协调口岸治安组,现在就出发!” 值班人员又急匆匆拿着东西回到办公室,“沈副书记现在就带人过去,现在人在哪?” “站前国营饭店。” 徐虎还是无意中听旅店老板娘说现在风头紧,领导下来严查,赌的就是个立刻执行,果然赌对了。 没等一分钟,沈利国已经带着两个人坐上了车,徐虎则跟值班人员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国营饭店依旧灯火通明,两辆车刚停稳,三个醉醺醺的人才在饭店服务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小干事打了个酒嗝儿,“他娘的,那小子顺尿道就跑了,木头还押在咱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所长把头埋在年轻女人的颈窝,喘着粗气,“到时候让那小子把之前挂的账一块结了不就得了。” 话音未落,一行人堵住了去路。 沈副书记面容冷峻,从怀里掏出工作证件,“市纪委办案,王大强、蔡广,涉嫌利用职权刁难商户、公然索贿,立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一瞬间,蔡广酒都吓醒了,他赶紧撇脱关系,“领导,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而一旁的王大强则双腿一软,脸上的血色尽无,直接跪在了地上,“对,对,是误会……” 年轻女人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醉醺醺地伸着手指头指向沈利国,“你,你谁啊!你知不知道这是检疫所的王所长,你怕是活腻了~” 王大强面如死灰,一把扯着那女人捂着她的嘴,“你别胡说八道了!” 沈利国冷冷的目光扫在检疫所所长王大强的脸上,“全部带走!” 徐虎就站在沈利国身后,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三人被带走。 沈利国转身,“徐老板,这批红松已经解除封存,明天安排复检,该怎么检就怎么检,绝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干预,没有问题的话当天就能提走。” “谢谢领导,这么晚还要麻烦您。” “也幸亏你及时举报,我们一定会严肃调查,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公职人员拿权力卡流程,这不是小事,是砸口岸的招牌!徐老板,我们欢迎正规客商来口岸做实事,靠规矩赚钱,我们保护,靠权力卡要,我们严查!” “有领导的这番话,咱们满市口岸一定越做越好。” 徐虎看着两辆吉普消失在夜色之中,转身往站前旅店走去。 想扣他的货,也不撒泡尿照照,想捏软柿子,那就是倒霉蛋挑错人了。 第二天。 徐虎一早去了堆货场,没想到放行条已经下来了。 办公室里的检疫外勤、堆场管理员全都主动迎上来,脸上都带着拘谨和恭敬,带头的是个年轻人,是刚调来的检疫所副所长。 “徐老板,今早已经全部复检完毕,检疫合格,封条都拆了。” “好。” “您看要运到哪,我们这边有人员车辆搬运,您只需要提供个地址就行。” 只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王大强和好几个干事全被带去调查,接着一早又有好几个纪检的干事来办公室调查情况。 检疫所草木皆兵,都听到了风声这事拜谁所赐。 现在谁都不敢再对徐虎怠慢,更别提摆脸色、耍职权。 新来的副所长郝林接了上头的指示,要补救过错,挽回口岸形象,特意出人出车。 徐虎绕着自己的红松货垛走了一圈,确认完好无损后这才转过头,“就送去站前仓库,我跟你们一起走。” 往日里懒散的检疫外勤今天都格外麻利,忙前忙后清点核对、指挥装车。 副所长郝林全程跟车陪同,态度谦卑。 等到了仓库,徐虎跳下车,梁科将仓库大门打开,看着人一点点将红松搬进仓库,七个车皮的红松将一个个仓库装满,摆放得整整齐齐。 最后郝林又郑重道歉,“以前那样的歪风邪气绝不会再发生,徐老板尽管放心。” 徐虎淡淡点头,算是默认接下他们的承诺。 车队浩浩荡荡离开,梁科站在徐虎身边感叹,“老板,你真是神仙,昨天还在那吆五喝六的,今天不花一分钱给咱送进仓库了。” 徐虎从兜里掏出十张大团结递给他,“过年就辛苦你了,也可以让你妈过来一起过年。” 梁科神色激动,“老板,你上次给我的还有,我都让她买票了,估计后天就到了。” “拿着吧,奖金。” 红松入库,徐虎就要返程回家了,他特意找房产段段长买了一张卧铺,睡了一觉就赶回了齐市。 家里的铁门微微敞着,一个陌生女人走了出来。 第48章 再打就死人了 “姐?” 徐虎还有点不敢认,毕竟多少年没见过了。 李彩凤比徐虎大三岁,今年25了,结婚却已经7年了,刚18岁就嫁了人,算下来也就是7年没见过面了。 “虎子?!”李彩凤转过头满脸惊喜,放下手里的扫帚。 徐虎却皱眉,她脸上青紫一片,眼下的淤青都发黑了。 李彩凤摸了摸脸,局促地解释道,“那个,我在家被车撞的,你还没见过小翘儿吧,外面死拉冷,赶紧进屋吧。” 徐虎沉默了一瞬,抬脚往里走,李彩凤又把自己的高领毛衣往上拽了拽跟着进屋。 徐老蔫儿正坐在沙发上打盹儿,身边坐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头正播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翘儿,叫小舅!” 小姑娘转过头,好奇的大眼睛盯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小舅!” 徐虎笑笑,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大袋巧克力,“拿去吃,但是得刷牙,要不长虫。” 看见他手里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谷翘一下从沙发上跳下来,直奔着徐虎就去了。 谷翘接过徐虎手上的巧克力,抬头看着他说道:“小舅,你真厉害,苏联冷不冷?” 徐虎摸了摸她的脑袋瓜,“等以后带你去玩一次,你就知道冷不冷了。” “真的?” “你小舅答应就能做到。” “谢谢小舅!” 谷翘古灵精怪的,比李彩凤小时候可活泼多了。 “虎子,你饿不饿,给你整点饭?”李翠兰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裁片。 “不饿,你都做啥了?我瞅瞅?”徐虎说着就进了老两口的房间。 李彩凤把谷翘手里的巧克力接过来,掏出一把放在她手心里,剩下的放到了客厅的立柜上头,接着转身回院子里扫雪。 “凤儿也是个苦命的,这么多年的委屈谁也不说,我那苦命的二姐哟,也不托个梦告诉我……”李翠兰抹了抹眼睛,又抬眼看向窗外。 李彩凤是二姐家的闺女,那时候在家生孩子,大出血人没了,二姐夫去山上抬木头又给砸死了,李翠兰过得也紧巴,还是把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接到自己身边,就这么养到了18岁,说是自己的亲闺女都不为过。 那时候她执意嫁给兰县的一个后生,拦也没拦住,接着这七年就杳无音讯,再见面时,就是看着她鼻青脸肿带着个孩子。 要不是李翠兰经常去市场里转悠,还碰不到面。 “回来了也不找咱,自己带着个孩子在市场里卖酸菜,那手冻的都是冻疮,孩子也跟着遭罪,这两天小脸儿才养回来……” 徐虎看着窗外李彩凤的背影,不知不觉回忆起儿时,家里困难,李彩凤就到山上挖野菜,又走路到市里供销社换糖给他们兄弟两个吃。 上辈子只以为她嫁去了好人家,再也不回来,原来嫁过去是过这样的日子。 李翠兰怕徐虎犯驴,又赶紧说道:“你现在也能挣钱了,就让你姐在这住下,咱啥也别问,啥也别说。” 徐虎没吭声,还在想自己的时间安排。 “虎子!你现在家大业大的,犯不上因为这种人坏了正事儿。”李翠兰揪着徐虎的袖子又絮叨着。 “我知道,春妮呢?” “最近胖了点,爱睡觉,在楼上呢。” “那我上去了。” 李翠兰看着徐虎起身离开,眼里还是浓浓的担忧,真是怕他冲动,再冲去打人家一顿。 徐虎上楼,姚春妮还睡着,脸颊透粉,身上就穿着一件薄薄的贴身秋衣。 听见动静,姚春妮睁开眼,就看到徐虎宽阔的背影。 她揉了揉眼睛,赶紧坐起来,“虎子?你回来了?” 徐虎脱得七七八八,换了身干净衣服,“你再睡会儿,我姐那头你再照应照应,辛苦一下。” 姚春妮下床,帮他捋好衬衫领子,“凤姐也太难了,她说是出车祸,那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她看徐虎皱眉,又赶紧说道:“这回凤姐就待在咱家,咱又不是养不起,虎子,咱妈担心你冲动,还想瞒着你呢,我都说了,你一眼就能瞧出不对,瞒着不如照实说。” “嗯,我来解决。” “咋解决?”姚春妮手一顿。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徐虎顺着窗户往下看,一伙人冲进院子,他二话不说往出走。 姚春妮脸色都变了,赶紧追着下楼。 “你个破烂货,在外面勾三搭四我就不说了,孩子敢带走?”谷有良一巴掌扇在李彩凤脸上,力气大的李彩凤当场就摔在了地上。 他身后站着一伙男人,手里都拿着木棍子,气势汹汹地挤在院子里。 谷有良又拽着她的头发往上提,“想离婚?那你花我的钱就给我吐出来!谷家的种儿留下……” 李彩凤疼得浑身发抖,头皮像是要被扯下来,痛得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用力掰他的手腕,“你撒手,我跟你出去说,别在这儿!” 她不想在老姨家挨打,让老姨看见这不就是在她心里捅刀子么。 砰—— 李彩凤的头皮一松,谷有良直接飞了出去,在地上还打了两个滚。 下一秒,嘴角淌血的谷有良就被一双手掐着脖子,脸上落下雨点般的重拳。 鼻涕、眼泪、鲜血迸得到处都是,谷有良的脖子被死死捏着,只能发出刺耳的惨叫。 院子里站着不少跟着来的人,见谷有良挨揍,立马冲上来拉扯,只不过徐虎像是焊在了谷有良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根本拽不动。 最后还是李彩凤哭着扑上来挡住,姚春妮也拽着徐虎的胳膊。 “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虎子!别打了!这种人犯不上!” 徐虎眼珠子都红了,缓缓放下拳头,让奄奄一息的谷有良咳嗽出声,有气儿进没气儿出。 巷子里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名公安匆匆赶来,直接给徐虎拷上手铐,两个公安又将血了呼啦的谷有良扶起来。 徐老蔫儿人都懵了,拽着公安的手不让他们带走徐虎,“那些人来打人,咋抓我们虎子,你们抓错人了啊!” 李翠兰扯着谷翘的手站在人堆外面,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 第49章 乱套了 华侨巷的徐家乱成一团,院外站着些邻居还在议论,这家人怎么刚搬过来就发生这样的事。 李翠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姚春妮拧了一条热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徐老蔫儿站在床边急得团团转。 就在全家乱成一团的时候,一楼的大门突然被推开,谷翘正蹲在客厅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脸颊埋在膝头,两只小手捂着耳朵。 她记着妈妈教给她的方法,只要害怕的时候捂住耳朵就听不见,闭上眼睛就看不见,眼泪流光了就好了,可是突然,她被抱了起来。 “小舅!!”谷翘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清了眼前人。 “在这蹲着干啥?”徐虎有些心疼这孩子,家里突然乱套,谁都没注意到这个孩子就蹲在墙根儿。 “我妈呢?”谷翘眼泪又冒出来了,“我妈被抓起来了吗……” “给你买新书包去了。”徐虎单手抱住她,右手拿上来是一串糖葫芦,“吃糖葫芦看电视吧,你妈马上就回来了。” 徐虎和李彩凤被公安送回来的,李彩凤脸上还有伤口,徐虎送她去街道卫生所处理,自己则赶紧先回家。 谷翘怯生生接过,像个小大人似的说道:“小舅,你别不要我,我想待这儿我不想回去。” 徐虎笑了,“你想走我都不让你走,以后就在这儿待着,等开春送你去上学。” “谢谢小舅!”谷翘搂着徐虎的脖子就朝他脸颊亲了一口。 把谷翘放到沙发上,徐虎走进老两口的卧室,徐老蔫儿吓一跳。 “虎子!你咋偷跑回来了?” “人家公安同志送我回来的。” 床上的李翠兰一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老儿子就站在眼前,撑着身子坐起身,姚春妮赶紧扶着她。 “虎子,你没事儿?” 徐虎坐到床边,“公安同志了解完情况就把我送回来了,谷有良关进去了。” 李翠兰喘了几口粗气,“他咋关进去了?” 姚春妮总算松了口气,顺着婆婆的后背说道:“他们那么一帮人闯到咱家来还有理了?还敢打彩凤姐!肯定得关进去啊!” 徐虎直接起身,“这些我来处理,你们啥都不用管,谷有良敢这么对我姐,我也得让他知道知道咱们老徐家不是没人!” 没一会儿,李彩凤匆匆赶回来,半边脸颊肿得厉害,手里还拿着个书包。 一直蹲在门口的谷翘一看见她的身影,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她不相信小舅说的话,为什么小舅能回来,妈妈却去买书包,她不信。 李彩凤心里酸得厉害,蹲在她身前,把新书包给她背上,“过完年就报名上学了,妈去给你买个新书包。” 谷翘摇头,“我不要书包,我不要跟爸爸回去!” 姚春妮走出来,“翘儿,你说啥呢,以后你都住这儿,跟姥姥姥爷,舅舅舅妈在一块呢!” 李彩凤抱着谷翘起身,感激地看向姚春妮,“春妮,给你们添麻烦了……” “都是自家人,说啥两家话呢。”姚春妮撸起袖子,“都没事儿就好,我今天多炒俩菜,咱好好吃一顿。” 李雪峰和代志刚匆匆忙忙跑进院子,“姐,我来啦!在哪个医院?” 他刚推开门就看见徐虎好端端站在客厅,“你,你咋回来了?” 徐虎笑道,“我咋不能回来?” “听说你进去了啊,我们钱都准备好了,打算去捞你呢。”代志刚手里还提着个行李袋。 人被公安带走后,姚春妮慌慌张张给李雪峰打电话,小卖部的人也传达不清楚,李雪峰还以为徐虎把人打得半死不活,准备好医药费去和解。 在饭桌上,徐虎简单说了公安的调查结果。 谷有良聚众持械、非法私闯民宅、当众殴打他人,徐虎属于合法正当防卫,没有任何过错。 所有涉事方拘留立案,徐虎则直接给周爱华打了个电话,帮忙找了一个法律顾问,起诉谷有良。 如今这个年头还没有私人律所,律师属于国家法律顾问处编制,要靠人脉介绍。 但对付这种人,仅仅拘留自然不能解了徐虎的怒气。 律师的建议也直截了当,把医药费、精神损害、房屋损毁、名誉侵权、误工修养所有条目顶格算。 直接定下10万的调解赔偿。 躺在医院的谷有良得到消息的时候,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挨了打不说,还要赔这么多钱? 他艰难地转动缠满纱布的脑袋,透过缝隙看向值班的公安,“领导,那个……法院判下来的赔偿,我要是就不赔,能咋样?” 公安神色严肃说道:“这不是商量,法院有权强制执行,你如果主动赔钱认错,是可以酌情从轻的情节,如果拒不赔偿,量刑上不会给你任何从轻,拘留、劳教都有可能。” 谷有良嘴都哆嗦了,一半是嘴疼,一半是心疼,“我真没钱……” 公安淡淡瞥了他一眼,“有没有钱不是你说了算,有能力但故意转移财物抗拒执行,性质就变重了,法院可以对你司法拘留,情节严重,拒不执行判决,是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的,要吃官司坐牢,你现在的心思应该放在怎么取得被害人的谅解,尽量协商。” 谷有良听完,脑袋嗡嗡作响。 十万…… 就是把他家的房子店铺都卖了也不值十万呢…… 病房门突然推开,一名公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塌着腰的谷有贵。 刚进门就看见自己宝贝儿子躺在床上包得跟粽子似的。 “老儿子,你这咋还住医院了呢?老徐家得赔不少钱吧?” 谷有良嘴唇子直抖,“爸,你那还有多少钱?” “干哈?”谷有贵下意识捂着自己口袋。 “我得赔钱,十万……” 谷有贵眯着眼扣了扣耳朵,根本没听清。 “赔钱?你咋能赔钱?把你打成这样,老徐家那老儿子没蹲笆篱子?” “现在人家找律师告我了,我要是不拿这十万,我就得去蹲笆篱子!” “夺少?!” “十万!” 谷有贵直接从凳子上跌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日你大爷!” 第50章 春风得意 李彩凤坐在车里,听着村里的大喇叭里传来的声音。 “我是谷有良,今天在这里,向李彩凤同志、向徐虎一家道歉。我长期在家对李彩凤同志实施家暴,自己在外鬼混,颠倒黑白污蔑李彩凤在外搞破鞋,是我品行败坏,冤枉好人,对李彩凤同志造成巨大伤害……” “姐,出气了吗?”徐虎转过头问道。 李彩凤抹了抹眼泪,“谢谢你,虎子,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 谷有良在拘留所过了个年,最终还是砸锅卖铁的凑出了一万块钱,谷有贵又是下跪,又是扇自己巴掌求情,徐虎这才同意调解。 赔偿金降至一万元,公开道歉,离婚放弃抚养权。 谷有良拿出了赔偿金,又和李彩凤扯了离婚证,最后在村子里公开道歉。 徐虎特意包了辆私家车,来到村里带表姐亲耳听道歉,好让表姐心里那口闷气找到一个出口。 “你是我姐,有什么事别藏着掖着。” “这钱我不拿,只要能离婚谷翘能跟着我,就是让我要饭我都愿意。” “那是你应得的,姐,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干?” 李彩凤怔愣了一下,“我?” “谷翘在家有人带,我现在缺个自己人管钱管账,你以前不是学会计的么,往来账目,资金周转,我信不着别人,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跟我出国,每个月的工资五百,年底分红。” 其实徐虎早就想找个会计跟着自己去苏联,可正规财会人才都是去了国营场、供销社这些体制内单位,都是铁饭碗,没人愿意辞职出来干个体户。 退休的老会计年纪大了,不可能跟着跑出国。 要不是李彩凤中途肄业,她也有大好的前程,中专会计师各个部门也都抢着要。 “我能行吗?”李彩凤的语气带着自卑,“我当年书都没读完,毕业证都没得着,虽然在家里的小卖部里管账,可都是些小钱……” 她怕自己出错,让徐虎蒙受损失。 “只要钱货记清楚就行,咱们现在还是小作坊,简单管管账跟你以前做的都是一样的。” 李彩凤咬了咬下唇,想回报徐虎,也想堂堂正正将女儿养好,心底的渴望压过了胆怯,“那我试试?工资不用给我这么多。” “这点就觉得多了?姐,以后我要让你有车有房带谷翘过好日子,这是我的承诺。” 李彩凤哪敢做那样的梦,现在她的手里有了谷有良给的赔偿款一万块钱,她已经觉得自己像做梦了。 “只要能帮到你,就是不给我工资我也愿意给你干。” “别人有,你也有,以后咱就做大做强,有了钱就有了底气,无论你以后嫁给谁,钱在自己手上才能腰杆子挺直。” “这辈子不嫁了,就守着翘儿好好过日子。” 李彩凤对男人也是心灰意冷了,那时候自己年纪小,被谷有良硬拖进小树林连反抗都反抗不了,只能咬着牙嫁给他,却不敢跟徐家说出实情。 她不能让徐龙徐虎两兄弟因为自己再犯事儿,她认命了。 可现在她又不认命了。 兴许跟着徐虎出国,真能过另外一种人生。 男人能出国,她也能。 男人能赚钱,她也能。 有了钱就能让谷翘过上好日子,她的这辈子也就算没白活。 听完了谷有良的公开道歉,徐虎直接让司机送两人回家。 他刚到家就接到了杨战红的电话。 “现在报名的有48个,估计还是有不少人在观望。” “行,等我消息出发。” “老板,你说这次我带点啥货去?” “你想带啥就带啥,问我?” 杨战红在电话里低笑,“蛤蜊油的生意不知该不该继续做,这不请示请示您么?” 徐虎笑道:“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不耽误。” “行,有了您这句话我就明白了。” 杨战红也是怕惹徐虎不高兴,分寸感拿捏得好。 徐虎也猜出她的小心思,并不介意。 蛤蜊油才赚几个钱,他要做大宗生意积累资金,再慢慢转到大宗批发。 哪怕苏联解体,底层百姓总要吃穿用度,只要有倒爷,他的货就不愁卖,他的生意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刚好是过年徐虎在家,夫妻两个经常聊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姚春妮在说,徐虎在听。 也是从春妮的口中得知,这周围的邻居都是些了不得的人物,当然大多数也都退休了。 有工商管理局的副局长、物资局的老科长、国营厂的供销处处长,总之,没点能耐还真住不到这儿。 徐虎只让姚春妮多走动,以后说不定有用到的那天,姚春妮点头。 将家里的事料理完,徐虎先去舅妈家谈短期挂靠,他现在还没自己的公司,只能通过缴纳手续费,借用妇联下属集体工贸公司的对公账户,完成后续国内销售,接着又赶去医药公司办理手续,先将这次药品的本金对公回款,再让对方把保证金全额退还,简单来说就是脱裤子放屁。 2130元的库存药,徐虎换回了7个车皮的红松。 要是医药公司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为什么要用现金结算。 “这一次我希望凑够一个车皮。”试单通过后就可以发大货,徐虎觉得没必要再发几十件试单浪费时间。 刘学科嘴都笑歪了,这库存药老大难的问题一解决,返聘肯定是板上钉钉。 “我这边就能做主,开会走个过场,保证金的话估计是货款的百分之三十。” “没问题。” 刘学科哈哈大笑,“小黄啊,你先把货挑好,咱们也别耽误小徐的时间。” 现在刘学科可谓春风得意,对黄建设那也是极尽老大哥的风范。 黄建设自不用说,出了办公室就递烟,点火,“兄弟,我现在可算是熬出头了。” 徐虎叼着烟,缓缓吐出一口白烟,“保质期帮我盯着,以后出货就交给你,至于辛苦费……” “嘿,您可别打我脸啊,我这考核业绩评先进足够了,听这老狐狸透口风,现在计划科的老科长要病退,岗位空出来了,准备调我过去。” “恭喜。” “还是多亏了您,以后你的出口业务我就直接对接,到时候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就不用你亲自跑。” 这样一来,徐虎在苏联只需要打个电话,不用专门跑回国,省了许多麻烦。 “那就谢谢黄科长了,等我下次回来,一定好好给你庆祝一下。” 黄建设满面红光,“都是兄弟,心意收到了。” 这次是500件基础药品,总价值是64000元,徐虎付了百分之三十的保证金19200元。 加上带回的勋章卖得22万,他手上一共有不到30万,但仍捉襟见肘。 采购电子表、牛仔服、还要搞伊尔库兹克批发市场的建设…… 哪哪都要钱。 经过这两次对伊尔库兹克的扫荡,有价值的勋章基本已经在市面上绝迹,再想收就得拓展到其他城市。 搞定了库存药,徐虎带着代志刚立马买票去哈市,坐飞机去往羊城。 这7个车皮的红松,是该创造一下价值了。 第51章 南飞 大年初三的夜里,徐虎和代志刚坐在发往哈市的火车上。 第二天一早,抵达哈市后直奔太平机场。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飞机,可飞机票不是普通人想买就能买,需要单位介绍信,普通人很难拿到购票资格。徐虎出示了医药公司的介绍信,买了最近一班飞往羊城的飞机票。 两张飞机票就花费了两百六十四元。 与其在绿皮火车上浪费时间,他更愿意花点钱节省几十个小时,尽快抵达羊城。 候机厅人不多,待机的人都是些公出的干部,皆穿着体面,手上都拎着公文包,像徐虎这样的个体户坐飞机还极为罕见。 代志刚穿着新买的呢子大衣,头发上还打了摩丝,像被驴舔了一样,手上也拎着个公文包,打扮得比徐虎更像个干部,而非暴发户老板。 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南方,必须体面怕被人看轻。 反观徐虎就穿得休闲多了,穿着一件短款皮夹克,手里拎着个小行李袋。 到了登机时间,两人跟着人流排队登机,徐虎的座位靠近舷窗,代志刚东张西望看什么都稀奇,徐虎就跟他换了位置,方便他看舷窗外。 过道另一侧,一个老人放在脚边的行李袋被登机的旅客不小心踢了一下,那老人赶紧将行李袋放在膝盖上,接着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块块电子表擦拭。 徐虎瞥见这一幕,随即开口跟这位老者攀谈。 “老师傅,你是哪个厂的?” 老先生转头,很是惊喜,“年轻人,你怎么知道我是厂里的人?” 徐虎笑道:“我瞧着您手里的手表质量不错,一看就是老牌厂子的做工。” “那你真是好眼力,这电路板和机芯都是我们自己生产,国内拿过奖的!” 说到手表,老爷子的眼睛都亮了,虽然身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可腰杆不自觉挺直,正是老技术人员的典型模样。 “老师傅,我叫徐虎,是齐市医药公司的业务员,您的厂子在羊城?我正好想去羊城做点小生意,对电子表这块很感兴趣。” “哦?”老师傅赶紧在行李袋里翻找出一块包装好的手表递过去,“我叫刘仁达,是南海南飞电子表厂的技术科工程师,您看看我这表,虽然样式稍微老式了一些,可这里面的机芯、电路板最耐用。” 徐虎接过手表,仔细看了看,确实款式还停留在十年前,但方形的表盘金属表带看着倒是很硬朗,跟周爱华戴着的日产卡西欧电子表的样式极为相似。 但唯一欠缺的就是没有日历功能。 徐虎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刘仁达,“刘师傅,厂里新款的电子表有没有?” 刘仁达眼底的失望一闪而过,又从行李袋里掏出另一块手表,造型几乎一样,但是多了个日历功能。 “这个价格就要高一些,其实质量都是一样的。” 说实话,刘仁达看着这些老款手表在仓库里吃灰真的心疼,他更想有人慧眼识珠,把这些表带出仓库,走进千家万户。 他看徐虎正在翻看新款手表,又说道:“您要是有意向,就跟我去厂里看一看。” 徐虎点点头,“刘师傅,您这跑到北面来是谈合作?” 刘仁达叹了口气,“厂里的模具老了,南方淘汰下来的设备,港资厂、乡镇集体厂抢得快,我们国营厂根本轮不到,我们是在全国机电设备调剂会上看到消息,哈市有家转民的国营仪表厂有一套早年日本进口的注塑机组,正好闲置待处理,厂里就派我过去,没谈拢价格,只能空手回来。” 这也是很多国营厂的困局,没销量就没钱进新设备,没有新设备就只能制作老款产品,老款产品又没销量。 恶性循环。 徐虎了然,“那这样,您留个地址,我到时候去看一看。” 刘仁达激动地坐直身子,“好好好,热烈欢迎。” 整趟旅行,中间落地经停加油,再上飞机继续飞,一共花了四个多小时才最终落地羊城的白云机场。 下了飞机,徐虎和代志刚直接坐车去市里,而刘仁达坐着去往长途客运站的另一趟客车。 到了羊城也没休息,二人直接打了个出租车去往羊城市最大的批发市场高地街。 这里是全国最早的个体户批发市场,经营的种类也是覆盖全品类。 骑楼下,整条街巷人满为患,都是拿着蛇皮口袋的批货商贩,街边的档口一个挨着一个。 徐虎看着档口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手表,款式可谓是应有尽有,颜色也是丰富多样。 他指了指里面的金帆牌,“这个拿货多少钱?” 档口老板正在剔牙,抬起眼皮扫了一眼,“55。” 徐虎嗤笑一声,这是拿他开涮的价格。 “两万块有货吗?” 档口老板嘴里的牙签都断在嘴里了,赶紧起身,“有,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他不过是个二道贩子,真要是55元一块,那挣麻了。 “价格。”徐虎淡淡开口。 “按大货价给你35元一块。”档口老板赶紧把柜台里的手表一一拿出来,供徐虎挑选。 代志刚咂舌,这玩意可不便宜。 徐虎又指了指进口的卡西欧,“这个呢?” “这纯进口的,要110元一块,这价就是拿大货才能给的。” 徐虎点点头,“等我一会儿过来再说。” “国产的都好商量,不信您问一圈,数我们档口最大,价格也是最优惠的。”档口老板不忘提醒一句。 徐虎带着代志刚又逛了一会儿,发现批发市场也不过是二道贩子,价格都差不多。 “不知那老头厂里是什么价儿?” “肯定是比这个便宜是定了,走吧,我们去南海县。” 徐虎不准备在批发市场继续逛下去,毛子好糊弄,弄这么好的手表没必要。 两人又打了出租车去长途客运站,坐了仨小时下车,再坐短途中巴去南飞电子表厂。 徐虎也是佩服这老爷子身体硬朗,折腾了一天下来,身子骨差的都得躺在那了。 厂门卫给叫了人,没一会儿刘仁达匆匆走出来。 第52章 人情社会 “徐虎同志,我还寻思你明天过来呢,我们厂长下午去开会了,等明天回来。” “不急,等明天再谈也可以。” “先放下东西休息休息。” 刘仁达将徐虎二人安排进厂招待所,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住,吃饭也是带着二人去的食堂简单炒了几个菜。 送走刘仁达,代志刚瘫坐在椅子上,脚丫子都生疼。 “这南方也没多好啊。” 除了热乎点。 他下飞机就脱了呢子大衣,就穿着里面的毛衣还有点热。 “国营厂现在没落了,那在以前还不是一顶一的好工作。” “那倒也是。” “早点睡吧,明天再谈。” 徐虎也累了,但累得值得。 他本想着先在批发市场了解下行情,再直接去羊城找老厂家谈合作。 没想到在飞机上倒是遇见了刘仁达,把视线稍稍偏移,不必非要在羊城找大厂,南海县也不是不可以。 徐虎对南海县所知甚少,但这样濒临倒闭的国营厂估计开价更低,更划算。 这种款式老旧的电子表的市场在国内销量差,可到了苏联那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 徐虎两人刚起床,刘仁达和一个男人已经找上门了。 “徐老板,这是我们谢厂长。” 谢明立看着三十几岁,个子不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精明沉稳,以前是技术出身,后被提拔走上厂长这个岗位。 年轻人有事业心,但头上压着二轻局,条条框框多如牛毛,在压力中为厂子找生路,资金压力极重,想改变困局,却苦于找不到出路。 谢明立主动伸手,“徐老板,你好,听刘工说了,你有意向看看我们的电子表?” 徐虎伸手和他握了握,“谢厂长,冒昧过来打扰,我确实是有意谈谈合作,但是要看价格合不合适。” 谢明立笑了,“那我们去办公室。” “好。” 一行人边走边聊,徐虎也大概清楚了厂里的经营状况。 南飞电子表的老款电子表两万块,批量拿货的价格是10块钱一块,而新款电子表的价格就要贵一些25元一块。 同时,谢明立也告诉了徐虎金帆表厂的进货价格。 最基础的电子表一块也要22元,还要几千只起,带日历的则要28元一块。 所以谢明立对于批发价已经压到了最低,也是看在徐虎是北方来的客商,中间的运输成本也要考虑到。 四人进了办公室,徐虎落座后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旧款我全要了,新款咱们再商量商量。” 徐虎现在木材还没出手,手里就不到30万,这些钱得精打细算才行。 他本想着第一次先换一个车皮的呢子大衣,但是这批老款又不想错过,两万块电子表就要20万。 第一次拿货这种国营厂肯定要全款对公转账,他手里的钱就有些紧张了。 刘仁达一下就激动了,一听对方把两万块手表包圆,立马起身握住徐虎的手,“徐虎同志,您放心,这些手表的质量我老刘打包票。质量绝对没的说。” 徐虎起身,“刘工,我相信你的技术。” 谢明立还在苦恼新款的定价,“新款我是真的没办法,您也知道,咱们虽然厂子不大,可质量这块的成本不低,这也是我尽力能做到的价格。” “这样,我还是开个会,内部再讨论一下,如果厂务会同意,我再上报二轻局请示浮动权限,批复之后,我才能正式答复。” 徐虎想了想说道:“但是这两万块手表,等下次出货的时候再发,新款表先拿5000块。” “可以,这批旧款就给您留着,新款也尽量给你争取到最低价。” 徐虎点头,“可以,我还会在羊城待几天,临出发前我会再给你打个电话,谢厂长,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 “您说。” “咱们南海县有哪家大家具厂,我有一批成色非常好的红松想出手。” “红松?”谢明立皱眉思考。 “家具厂!”刘仁达急着说道:“我有个老同学开家具厂,虽然规模不大,可做的都是出口生意,我帮你问问。” 徐虎出现搞定了那一批旧款手表,刘仁达已经感激不尽,一听到徐虎说要找家具厂,立马想起了自己的老同学。 “那就麻烦刘工。”徐虎乐得有人牵线搭桥,总比自己找上门好谈多了。 现在的社会就是人情社会,只要说得上话,什么就都好说。 那时候就是靠黄建设在其中运作,他才将库存药拿下。 “我现在就带你去。”刘仁达也是个急脾气,恐怕徐虎变卦跑了。 谢明立起身,“坐厂里的车去,这里偏僻,不好出行。” “麻烦谢厂长。” 徐虎坐进了一辆银灰色的丰田皇冠,可见往日南飞电子表厂的风光。 这车徐虎猜测是84年从海南那边弄过来的,估计当初花了不少的代价。 代志刚坐在车里还挺新奇,在苏联都是坐破拉达,冷不丁坐上进口小汽车,果然与众不同。 厂里的司机开车上了国道,道路两旁是连绵的水田,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了顺县。 据刘仁达所说,这家厂子是三来一补的出口厂,专做港城的出口生意。 家具厂就在河岸边,主做成品家具,是个镇办集体企业。 厂子不小,院子里不少工人推着木料来回走动,锯木机的噪音此起彼伏,空气里都是刨花的木香。 有刘仁达带着两人,顺利进了家具厂的办公室,厂长看着六十岁左右,挽着袖子,露出精壮的小手臂,看着是个很爽利的性格。 “老刘,你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老赵,我给你带贵客来了!” 两个老同学寒暄过后,刘仁达介绍起了徐虎。 “这位是徐老板,手上有一批红松。” “红松?” 徐虎从行李袋里拿出一截样品放在桌上。 赵平真看了又看,满意至极,“有多少?” “七个车皮,三百三十方。”徐虎回道。 赵平真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七个车皮?!” “对,现在都在满市的仓库。” 赵平真按捺不住激动,可还是皱眉问道:“好是好,可我这边都是订单签了合同,你这边能保证出货时间吗?据我所知,从北到南的火车皮可紧张。” “铁路货运没有问题,我都会按规定的时间到货。” “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第53章 年轻有为 “除了红松,你能不能弄到水曲柳?” “实话跟您说,这些木材是从苏联运过来的,水曲柳在东北也属于稀缺木材,我得去找,不过桦木、樟子松倒是可以。” 赵平真有些激动,“苏联那头运过来的?这批红松我要了!哎呀,苏联的水曲柳纹理漂亮,要是真能找到,价格不是问题。” 一开始赵平真以为这些红松是东北红松,容易有结疤,可要是苏联的红松那就是一等材。 也是因为苏联的气候寒冷漫长,树干高大通直,是做家具的绝佳材料。 “价格的话?” “市面上的红松都是小兴安那边运过来的,一等料是400元一方,二等料是280元一方,你这批货我就按一等料500一方,二等料450元一方来算,但是我得说清楚,我们这是集体厂,要上报镇经委,审计要查账,手续缺一样,咱们这笔生意就做不成。”他顿了顿又说道:“当然,你也可以去问问别的家具厂,越是大厂越不缺料,反而像我们这种小厂,才能给你高价,我是真的想要你手上的木材,这是真心的。” 一旁的刘仁达笑道:“徐老板,这话是真的,我这老同学耿直,你跟他合作,你就放心好了。” 赵平真叹了口气,“我也是拿出我所有的诚意了,就看徐老板愿不愿意了。” 徐虎在心里掂量,这个价格应该也就到顶了,赵平真的话起码有几句真话,大厂供货商稳定,未必需要自己这批货。 “可以,就按这个规矩来,到货共同检尺,按实际等级结算。” 赵平真眼睛一亮,“往后,你的木材就都给我,哪怕我吃不下,贷款也要拿下!” 徐虎笑道:“那倒不至于,到时候电话联系。” “既然谈完了正事,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得尽尽地主之谊,咱们吃个饭,慢慢聊。” 赵平真笑着与徐虎并肩走,还不忘调侃刘仁达,“老刘兜里空空,肯定是带你们吃厂食堂吧?” “老赵,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咯。” 赵平真带着几人来到离家具厂不远处的一栋二层小楼,连个招牌都没有。 “赵厂长真是运气好,我这刚到了几条水蛇,还有一条鲩鱼。”一个扎着围裙的大娘笑着迎上来。 “那真是徐老板运气好了。” 几人落座在一楼的包房,窗外就是青砖院墙,院角还有一棵果树。 “老赵这人嘴最刁钻,徐老板你有口福了。”刘仁达笑着说道。 “那我一定好好尝尝咱们顺县的美食。” 几人寒暄几句,菜就陆续上桌了。 香芋扣肉、清蒸西江鲩、生炒水蛇片、菠萝咕噜肉,一道道菜端上桌,代志刚咽了咽口水。 不说味道,就光是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这南方人还真挺会研究的,啥玩意儿都整挺精致。 “吃菜吃菜,这可是以前国营酒楼的老师傅手艺,今天也是给面子,做的都是功夫菜,你们多尝尝。”赵平真拿起一旁的酒壶,给几人的小酒盅都满上了酒。 这酒选的是羊城三液之一,飞霞液,产自清远,模仿茅台工艺酿造的酱香酒。 几人端起酒盅,轻轻一碰,这就算开席。 徐虎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嘴,点头称赞,“这确实好吃,北方菜重油重盐,鱼肉的鲜甜就失了七七八八。” “食材的挑选,厨师对火候的掌控,哪一个环节都得在线才行。”赵平真笑道。 “赵厂长说的是,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两位的意见。”徐虎话头一转,“说实话,我还想再批点牛仔服,这东西在北方二批拿货贵,层层转手,价格抬得虚高。” 北方的牛仔裤光是进货价就要四五十一件,零售价更是到了七八十。 这也是徐虎来羊城的原因之一,这东西的产地在南方,批发应该能便宜不少,自己现在货运通道已然打通,只需要找到靠谱货源即可。 “确实,这货要跨大半个华国过去,就光路途上的成本那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顺县这边服装厂倒也不少,但是我更建议拿尾货。” 徐虎对服装生意不熟,虚心求教,“赵厂长您说。” “好多厂家接的都是外销的单,算料排单的时候,服装厂都会多投料,多做出一部分,防备裁剪、缝纫出现次品,也是为了做足交单的准备,外商按合同把订好的货量提走,余下这批就留在厂里,也就是尾货。” 徐虎点点头,“那我明白了。” 赵平真接着说道:“这些布料、走线都跟出口货一样,但也有些瑕疵,问题倒是不大,只是不符合外商验货的标准罢了,这一点不知道徐老板介意不介意。” 徐虎笑道:“都是送去苏联,进不了百货大楼,质量过得去就行。” “既然这样,那你不如就拿尾货,这些尾货压在仓库占地方,我可以帮你联络联络,有合适的你不妨全部吃下,但是尾货需要等,也不是时时都有。” “那就谢谢赵厂长,尾货我想要,正单也想要,毕竟我需要稳定货源。” 赵平真眉头一动,“正货单的话,很多服装厂的订单都多,很难排单,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小厂愿意接,当然也只是帮你问问。” 刘仁达也搭腔,“我也帮你问问。” “那我敬两位一杯,感谢。” …… 第二天,还在宿醉的赵平真就给招待所打电话,徐虎和代志刚赶去了家具厂办公室。 办公室内多了一个人,正是服装厂厂长林昌盛。 “老林,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做跨境贸易的徐虎,徐老板,这位是欣欣牛仔服装的厂长林昌盛,林厂长。” “幸会幸会。” “徐老板真是年轻有为。” 两方落座,赵平真就去沏茶倒水,不再掺和两人的生意。 林昌盛也直奔主题,“赵厂长跟我说,你是想谈谈牛仔服的生意?我这倒是刚好有一批尾货,数量还很大,差不多有一万条。” “这么多?”徐虎很惊讶。 规模不大的小服装厂压下这么多货还是很少见的。 第54章 踩坑 林昌盛苦笑一声,“说起来也是踩了坑,年初接了个港商的单子,口头上让我们多备料备货,结果他那边突然行情变了,直接毁约,这些货也就压在仓库里了。” 似是怕徐虎觉得质量存在问题,他把包里的样品拿了出来。 “这个做工和走线没有任何问题,不信您看看。” 徐虎翻看这批货,倒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但现在这个年头以次充好的情况还很少,大多数商家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特别是这种专门做港商生意的厂家,更是注重品质,有家具厂厂长赵平真牵线,他也没什么可疑虑的。 “能给到什么价?” “28元一条,这个价格真的是回个本。” “全都要的话呢?” “全都要?”林昌盛面上一喜,“徐老板,听说您走中苏贸易,这样,您能不能搞到落叶松?我们希望一半货款一半落叶松来结算,落叶松的价格就按赵厂长说的市场价,320元一立方,我们服装厂每年打包成衣都要用木箱,耗材缺口很大,如果徐老板能同意,这批尾货就按照26元一条的价格。” “成交!” 徐虎面上不显,心里却高兴极了。 这么多的牛仔裤要是全部吃下需要26万,尾货稍纵即逝,他不赶紧拿下,有的是二道贩子要。 他正愁手里钱不够周转,这样用落叶松抵扣,他现在只需要支付一半的货款即可。 一旁的赵平真笑着开口,“林厂长一听说我从你这拿下七个车皮的红松,眼睛都红了,这回总算满意而归了。” 林昌盛笑着搓手,“还是借了赵厂长的光了,解决了尾货问题,又解决了木材供应难的问题。” 徐虎又说道,“林厂长,要是后续我还想要进牛仔裤,能否在咱们厂排单?货量要的多,都是走车皮。” “那当然没问题,价格上我也会给你最大的优惠,说实话,现在厂子多竞争也激烈,能有一个稳定的长期客户才能更好的持续发展,这样,去我厂里详聊,你也看看我们厂的规模。” 赵平真起身送他们,“你们谈正事,我也要忙我的正事了,我就不过去了。” “谢谢赵哥帮忙。” “我还得谢谢你,送来这么一批质量上乘的红松,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寒暄过后,徐虎和代志刚又跟着林昌盛去了服装厂。 都在顺县,各个厂之间相隔并不算远。 徐虎在林昌盛的带领下简单巡视了一圈厂房,“我这边大部分都是接港商的订单,产能您也看到了,小厂,要是挤空挡做你的货,单次最多四千条。” “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这次货款我可以先付,落叶松的话要等我去苏联再运回,但是牛仔裤我想全部运走。” “这……” 按理说,要等木材到货,检尺完毕后才能发剩下一半的牛仔裤,徐虎的提议风险很高。 “我明白林厂长的顾虑,您大可放心,我与南飞电子表厂、祥瑞家具厂都有合作。” 徐虎不再多说。 林昌盛答应,他就痛快合作,不答应,大不了换一家便是。 整个羊城周边,别的不多,厂子最多,总有一家能满足徐虎的条件。 “行,我相信徐老板的为人,那咱们就先把合同签了。” 由于徐虎还没有自己的公司,走的是舅妈妇联挂靠的劳动服务公司,这一笔26万的货单,手续费就要四千多元。 电子表的合同新款五千块,按每块22元的价格,一共110000元,手续费是两千多元。 单单这两笔合同,就要六千多元的手续费。 过年的假期也结束了徐虎这次回齐市,得立马着手解决开办公司的事。 谈妥了牛仔裤,徐虎这次的羊城之行也就到了尾声。 南飞电子表厂专门派人驱车送徐虎和代志刚去了羊城的白云机场。 两人坐在候机厅,等待飞机起飞。 “老板,我算是看明白你为啥带我来了。” “为啥?” “你放心,这批木材我绝对好好护送过来,然后再带货跟车回去。” 徐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哥,咱好好把这条路盘活,以后这些活有别人做,但是初期人手不足,只能辛苦一下。” 代志刚神色认真,“老板,这辈子我都跟定你了。” 他是看着徐虎通过电子表厂的技术员,再找到家具厂、服装厂,短短几天,就敲定了几十万的生意。 这些苏联稀缺的货品,只要运到伊尔库兹克,那将是怎样的震动。 况且徐虎让政府专门圈出一块荒地,这样一来,这些货品根本不用去找人来买,只要待在市场,生意自动就会上门。 刚抵达齐市,两人直奔周爱华家。 “过年好,周叔。”徐虎递上楼下买的水果礼盒、保养品。 “过年好,过年好,请进请进。”周爱华显然很意外徐虎的到来。 徐虎进屋,就发现屋里不止老两口,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坐在沙发上,孟彩叶坐在椅子上正在抹干眼泪,地上滚着好多苹果,还有摔碎的茶杯碎片。 “我说了!我就要去!”周念念声嘶力竭地吼着,压根没看家里来没来客人。 “小徐来啦,快坐,我给你沏茶。”孟彩叶背过身去,走去厨房。 周爱华直接带着两人进了书房,将门外那两人隔绝在外。 “周叔,这是代志刚,刚从苏联回来。” “周叔。” “请坐请坐。” 孟彩叶沏好茶,端进书房,眼睛还红得厉害。 “那是我女儿,不知从哪找出个什么东西就敢往家领!让你们看笑话了。”周爱华眉头拧着,显然也是气得不轻。 “看着倒是挺斯文,有正经工作?”徐虎顺着话头往下说。 “有正经工作就不上火了,钱没有、工作也没有,忽悠念念跟他出国,这能是人干的事儿吗?” “留学?” “去啥美丽国,俩人都是中专毕业,去那要饭?” 徐虎稍一寻思就明白了,周爱华的家庭本就优渥,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又是捧在手心里,这小子是瞧准了想敲一笔。 “找人查过底细?” 周爱华苦笑摇头,“查也没查出什么,难就难在我这傻闺女一门心思就要跟他,我这闺女属毛驴子的,认准的事儿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叔,今天来就是想让您当我们的副经理,如果您愿意的话,月薪1000元,奖金无上限,至于您女儿这件事,小事一桩,交给我。” 第55章 蛇头手下的引子 周爱华迟疑地看向他,“我当副经理?” “对,现在我跑通了木材的销路,电子表、牛仔裤也都有货源,但是挂靠费用实在太高,还是得自己开办公司,各个环节您都有人脉,这个副经理的人选只有一个,就是您了。” 现在他的生意资金流动数额大,挂靠的短板就越来越扎眼,他要在出国前先把公司的事情确定下来,思来想去,还是周爱华这人最为合适。 徐虎又说道:“公司成立起来,您女儿也可以入职,棒打鸳鸯这事儿还是我来做比较好,你放心,这小子这辈子都当不成你女婿。” 周爱华心动了。 自己的退休工资每个月160元,去徐虎的公司当副经理,一个月就是1000元,这一年下来…… “但是我只挂职。” “没问题。” “财务会计的话,我再找找,但是公司这边就先跑起来。” 现在开办一个公司手续繁杂,而开一家联营贸易公司更不容易,上下打点找人,才不会拖流程,但好处是,一旦公司落地,就能摆脱挂靠的手续费抽成。 “刚哥,这段时间先跟着周叔跑跑。” “好。” 谈完了事情,周爱华送两人出门,家里闹成这样,也不好留两人吃饭,往外走的时候,徐虎认真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年轻男人。 看着不过二十几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倒是文质彬彬人模狗样,只不过内里是个什么情况就不清楚了。 两人离开了周爱华家,代志刚问道:“我来弄?这事儿我熟。” “你这方法不会是把人打一顿吧?” 代志刚嘿嘿笑了两声,算是默认。 “我找人查查他的底。” 现在还没有什么满大街的私家侦探,徐虎找的是上辈子带自己出国的黑串串,花了两百元钱,几天后送消息过来。 李雪峰两口子去了京市还没回来,代志刚就先搬去了徐虎家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天天跟着周爱华办公司注册的流程,注册的公司名简单好记,选址租赁,又定下了公司会计人选。 就在徐虎宅子隔壁,刚退休的老太太秦秀芬,曾经是国营百货大楼的会计师,工龄三十四年,徐虎开出的工资是每月300元,老太太立马就答应了。 这个年头人才不缺,缺的是敢掏钱的老板。 而周念念也顺利入职,每月100元的工资,公司文员。 办公地址也是秦秀芬给张罗的一处二轻局闲置的办公用房,里面原来就有办公桌、文件柜,只需要简单置办其他东西就可以。 这边刚处理好,徐虎让人打听的事就有了眉目。 “这人叫刘向东,是蛇头手下的引子,专门哄年轻姑娘上钩。” 徐虎轻嗤一声,“拆白党?蛇头是谁?” 这类人就是谈恋爱、画大饼,以出国淘金为诱饵,骗走之后转手卖给境外团伙,而这些女孩被卖到境外,下场不言而喻。 在苏联就有不少来自越南、朝鲜、东欧那片的这类人。 到了国外,护照直接收走,然后转手卖掉,姿色尚可的就是送去做宠物,姿色一般的就流落至地下,做些身体力行的买卖。 徐虎对这类生意不陌生,伊戈尔就是做这块产业,很是让徐虎不齿。 靠女人发家,那真不是个爷们儿该干的事儿。 “二椅子,资料都在这儿。” “谢了。” 徐虎拿着第一手资料径直去找周爱华。 周爱华捏着资料的手抖个不停,“人,人贩子……” 他还当这人只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骗子,没成想,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你放心,我会让他自动离开。” “不用报公安?” “不用。” 刘向东不过是个小家雀,报案抓了他,又没什么实质证据,最后也是放人。 这样的人没必要浪费精力。 周爱华出了一身冷汗,他只觉得无尽后怕,要不是徐虎恰巧出现帮着解决,自己的独生女真要是让人给骗出了国外…… “老板,您帮我这件事,我感激至极,只要你需要我老周,我就给你干到干不动那天,工资也不用给我这么多,跟会计老秦一样就行。” “周叔,就算您不在我这上班,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念念就跟我亲妹妹一样。” 像周爱华这样的退休老干部,徐虎定当好好供起来。 徐虎转头就按照上面的地址,找到刘向东所在的饺子馆。 刘向东现在也没什么正经工作,就待在姐姐的饺子馆里混吃混喝,原来周念念在国营文物商店里当营业员,被他忽悠着卖了工作,一心想去美丽国过人上人的生活,而卖工作的钱都被刘向东以活动经费为由要走,自然全落在了他自己口袋。 徐虎掀开门帘子,一个老太太笑盈盈地开口。 “吃饺子诶?” “我找刘向东。” “你等等,老头子!叫下东子,他朋友来找他了。” 厨房里正在擀面皮的老头伸出头,将手上的白面拍了拍,起身拐进后院。 厨房里头还有个三十几岁的女人,瞥了一眼徐虎,脸色都变了。 “天天尽招些狐朋狗友,不干正事儿!” 徐虎没等多久,刘向东趿拉着棉拖鞋,搔了搔脖子打了个哈欠往外走。 看到徐虎的脸,刘向东还愣了一下,“你是?” 徐虎笑笑,“二椅子叫我来的。” 刘向东立马警觉起来,一般人都不知道他跟二椅子的关系,这人突然找上门很奇怪。 “进去说?” “行。” 徐虎跟在他身后,又走回到后院。 说是后院,不过是个杂院,有个破黄泥房子,里面只有一通火炕,地上摆满了面粉,锅碗瓢盆的。 “你是谁?”刘向东面露凶相。 徐虎笑着开口,“敢打周念念的主意,二椅子都未必有这样的胆子。” 刘向东浑身发冷,主要是徐虎皮笑肉不笑看着格外渗人。 虽说徐虎体格健壮,可气质比身体素质更让人胆寒,刘向东一向敏锐,竟然能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杀气。 “你到底是谁?” 徐虎嫌恶地瞥了一眼破旧的黄泥房,“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但是你还敢嘚瑟,就别怪我把你这间破屋子铲平。” 第56章 紧锣密鼓 刘向东卑躬屈膝送走了徐虎,老太太还赶紧出来给他披棉袄,“东子,咋不留人吃饭呢?这还是头回有人来找你。” 刘向东打了个摆子,北风刺骨,“人家咋可能吃咱家这破饺子,妈,咱要不回老家看看去吧,多少年没回去了。” “真的?你想回去?”老太太面露惊喜。 “回吧,说不定在老家能混得更好呢……” 刘向东说得口是心非,但有一点并没错,他是真不能继续留在齐市了。 要么蹲笆篱子,要么回老家。 他自然选择回老家。 没想到周念念这丫头背后点子这么硬,他是真啃不动了。 …… “再吃点儿!这老些骨头呢,使劲啃!”李翠兰用手绢擦了擦谷翘脸上的油。 “姥儿,我真吃饱了。”谷翘站起来,“小舅,周爷爷,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 说完,牵着李翠兰的手就下了桌,电视机里的西游记吸引着她。 “诶~翘丫头。”周爱华稀罕谷翘,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再想想自己那亲闺女,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周叔,现在事都办妥了,明天他就走。”徐虎将周爱华的酒杯斟满。 周爱华扶着酒杯,顺势举起,“千言万语不必多说,感谢。” “客气了,对了周叔,到时候苏联会运过来一批呢子大衣,您看出到哪合适?” “呢子大衣啊,这东西可好,供销社、百货大楼肯定是要,但账期长,价格也低,我倒是有个想法。” “您说。” “我有个老同学在煤矿,价格虽然没有优势,但结款痛快,他们冬季都要采购保暖大衣。” “可以,那您这头跑跑问问。” “您放心,我肯定把价格尽量往上谈。” 这就是聘用周爱华的好处,人脉广,都说得上话,很多问题都不需要花太多精力,他就能处理,这样的人配拿高薪,他能帮着赚更多的钱。 国内的事情一处理完,徐虎也要起程去往伊尔库兹克,他的市场就要开办起来了,代志刚这时候估计也快到顺县了,等他往回走就可以带着几个车皮的电子表和牛仔裤。 杨战红先一步带货出发,在伊尔库兹克碰头,徐虎则先将药送去满市过关,乘坐火车去往伊尔库兹克。 这一次,徐虎乘坐软卧出发,停靠间隙,他顺着车窗向外看去,站台上的毛子依旧多,沿途卖货的倒爷还在辛苦叫卖。 “虎子,这毛子真抗冻啊,我看那棉袄都经薄儿的。”表姐李彩凤看什么都新鲜。 “抗冻是因为喝酒,男女老少都喝。” “这么能喝呢?” 李彩凤对酒深恶痛绝,前夫谷有良喝多了就爱打人,大着肚子的时候她就捂着肚子挨揍,等孩子生下来更是变本加厉。 酒不是好东西。 “虎子,你可别喝酒,这东西害人。”李彩凤想提醒徐虎,远离酒精。 徐虎笑笑,“知道。” 上辈子过的啥醉生梦死的日子他最清楚,这辈子能不喝就不喝,表姐这也是真关心自己才会对自己说掏心窝子的话。 “翘儿这孩子太懂事了,愣是没哭。” 李彩凤强忍眼泪,“这孩子昨晚还跟我说,让我安心去上班,她在家听姥爷、姥姥的话,不惹舅妈生气,好好学习,以后还说要挣大钱养我呢。” “你放心,没啥事你就回来,也不用常年在那待着。” 现在徐虎缺的就是人手。 杨战红这人可以用,但是不能大用,钱还得捏在自己手上,所以表姐来帮忙最好。 软卧车厢条件好,有单独的洗手间,餐车上也有餐食,两人坐了三天,终于抵达伊尔库兹克。 李彩凤刚下车就被冻个一哆嗦,她还穿着新买的长羽绒服,按理说应该暖和才是,结果还是低估了西伯利亚的冷空气。 这可比老家冷多了,大街上的毛子通过穿着就能判断穷富。 有钱的穿皮草,没钱的穿破棉袄。 徐虎穿着春妮给买的里面翻毛的皮夹克,戴着皮帽子,手里拎着行李袋,跟那些倒爷的绿色军大衣截然不同。 下车后,徐虎就在车站打了个电话,等了没一会儿,帕维开着嘎斯越野车就赶到了车站。 徐虎直接打开车门,先让表姐坐进后排,自己才坐进副驾驶。 “以后喊姐姐,这个是我的表姐,以后也是咱们市场的财务。”徐虎先和帕维介绍李彩凤。 “姐姐。” 帕维是典型的苏联壮汉,瓮声瓮气地转头用俄语叫‘姐姐’,还是让李彩凤有些不习惯,那发出的动静跟被猫挠了舌头似的。 徐虎笑,“姐,以后慢慢你就听得懂会说了,到时候我找个苏联小姑娘给你打下手,你天天听天天说,好学。” 来苏联,总不能当哑巴,徐虎需要的是一个帮手,所以李彩凤要赶快成长起来。 安东给准备的房子徐虎还是第一次去。 嘎斯越野车一路驶出市区,最终停留在郊区的一处两层木刻楞小楼前,周边都是这样的房子,家家都有院子,停放着车辆。 看样子在这住的邻居非富即贵,被移民局盘查的概率大大降低。 这处地方不光能住,还是注册的办公地址,也是安东做顺水人情的原因之一。 帕维就住在一楼的小房间,杨战红先一步抵达,住在二楼尽头的房间,剩下一间主卧、两间次卧。 徐虎对住宿没什么要求,选了楼梯口的次卧,让李彩凤住在主卧。 屋里烧着壁炉,温度很高。 “杨战红呢?”徐虎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点燃一根烟。 “她每天在附近的市场上卖防裂膏。” 现在有了长居函,杨战红摆摊也不太怕灰皮子,但还是格外小心,只在固定时间出摊,时间也控制得不长。 倒爷本性,天天待着闲不住,得卖货才有安全感。 药品还得过两天才能到货,徐虎给李彩凤安顿好又去看了一眼荒地,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建造这片荒地,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倒爷们就要来了,光有摊位不难,难的是还得解决住房。 倒爷们都选择旅游签的原因之一就是住宿问题,市场能解决住宿问题,这些倒爷才敢找串串办延期至90天的旅游签证,但是这个多少沾点擦边的嫌疑,只要移民局不查,倒也没多大问题。 帕维看着眼前的大片荒地不解地问道:“老板,这里离市区这么远,会有人来吗?” 徐虎笑笑,“以后,这里会是伊尔库兹克最热闹的地方。” 他想起伊斯这个高加索人,这是徐虎见识过的最有商业头脑的人,开始也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贸易商人,攀上莫斯科市长卢日科夫派系,拿到东郊的大片土地,靠灰色清关搞出了最大的集装箱大市场,一只蚂蚁,敛财无数,甚至还在土耳其花十几亿美金建豪华酒店,开业撒美金。 当然,高调的结局就是触动高层,流亡海外,资产崩塌。 这类完全挂靠地方政客的寡头,繁华是浮在沙上的高楼。 他不想重蹈覆辙。 徐虎把烟头扔在荒芜的雪地上,“走,去会会老狐狸。” 第57章 老狐狸 州执委会主事官办公室。 徐虎静静看着瓦西里翻看手中的清单。 “这么多……”瓦西里喃喃自语。 这450件药品直接覆盖了伊尔库兹克半年基础医疗缺口,甚至还富余。 只不过…… “这样算下来,我这边需要准备250车皮的落叶松,每个月安排几十车皮,那也要运个大半年……” 倒不是瓦西里舍不得漫山遍野的落叶松,而是这个数量着实太多。 徐虎淡淡一笑,“我这边的市场需要很多木材建造摊位,其中的50个车皮并不需要离境。” 瓦西里突然笑起来,“徐虎先生,那就得按照本州涉外商贸项目管理规程办事了,虽然荒地批给你了,可外来主体想要在我州开展基建工程,是要缴纳保证金,还有基建配套的服务费。” “多少?”徐虎就知道这老狐狸要在这儿敲竹杠。 “保证金五万美金,还有五万美金的服务费,毕竟你这个工程体量可不小,各个部门都需要协调上报。” 徐虎顺势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快速计算过后抬起头,“这样,就用这批落叶松抵扣,一车皮的落叶松是1596美金,那就是减掉63车皮,还剩下187个车皮,我留下87车皮自用,剩下的100车皮发往满市。” 瓦西里一愣,没想到徐虎能这么干,“徐虎先生,这不应该混为一谈。” “主事官大人,您知道这批药品我费了多大的劲才运到伊尔库兹克,换得这些落叶松运回国还要各方打点,真正的利润少得可怜,这个市场开起来,未来会是苏联最大的批发市场,其中的商业价值,想必您能看得到,如果真没法通融的话,我可以放弃伊尔库兹克的市场。” 瓦西里清楚知道徐虎的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如果真把徐虎惹急了,再离开伊尔库兹克的话,下半年的药品又该找谁来解决呢? 这两笔钱用木材抵扣,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好吧,徐虎先生,只是这半年药品的需求量已经够了,下半年我们再合作。” “没问题。” 与老狐狸瓦西里谈妥了事情,徐虎又让帕维送自己去了咖啡店,伊琳娜依旧站在吧台里面,看到徐虎走进来,微微一笑。 “徐虎先生,好久不见。” “巴特尔先生在吗?” “您直接进去找他就可以。” “好的。” 徐虎带着帕维走进吧台后的小门,顺着窄小的楼梯直达地下室。 这回守门的壮汉看到徐虎的脸便立马闪身让出位置,还极为恭敬地为他打开门。 上次伊戈尔的金牙惨遭徐虎一拳打落,这可是蒙古帮最大的谈资,现在帮派里都知道,有个华国人心狠手辣,谁的面子都不给。 烟雾缭绕的酒馆里,不少帮派的人员侧目,看向一前一后走去巴特尔房间的两人。 “帕维这家伙,走了狗屎运。” “第二天就搬走了,还给配了车……” “幸亏伊戈尔不在,要不然鼻子都能气歪。” 窃窃私语被挡在门外,徐虎走进酒馆最里面的房间。 巴特尔正在喝酒,一个小弟正在汇报。 看见徐虎回来,巴特尔笑着赶走小弟,站起身,“徐虎朋友,你可算回来了。” 上次谈成的生意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巴特尔甚至觉得对方是耍自己,就连帕维都找不到人影。 徐虎伸出手握了下,“国内的事情处理好了才往回返,这次运来了五十件货,一件货里有一千只。” 巴特尔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徐虎兄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些货起码赚个六七万美金,巴特尔自然地把称呼从‘朋友’换成‘兄弟’。 徐虎坐在沙发上,接过巴特尔递来的高希霸,“现在市场马上就要动工,市政找工人,这边我也需要人手。” “好说,你需要几个?” “先来十个吧,每个月1000卢布,从施工到最后验收,市场开业,就待在我这。” “可以。” 巴特尔没想到徐虎会开这么高的工资,对他更有好感了,毕竟一个工人的月工资不过300到400卢布。 “这个工资只是基本工资,到了年底还有奖金,后续市场建成,我会给你留一个摊位,方便你们自己做些生意。” “给我?不需要。” 现在巴特尔做的都是些地下产业,换句话说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徐虎给他一个摊位着实有些多此一举。 徐虎却不这么想,他的目标不仅仅是伊尔库兹克开一个华人市场,伊尔库兹克的木材、乌兰乌德的矿产、皮毛,哈巴罗夫思克的鱼产,莫斯科的精密机械和巧克力,列宁格勒的琥珀等等,哪一个运回国都可以创造巨大的商业价值。 苏联地大物博,不仅仅只有罐头换飞机的这一条路径。 就凭他自己,自然做不到这一切,巴特尔必须洗白。 “恕我直言,您的产业虽然目前来看,形势大好,可站在苏联政商的角度上来说,随时可以借由整顿为由,把蒙古帮整个献祭出去,您的所有收益都是风险钱,而风险是没有上限的。” 巴特尔很清楚整个帮派的处境,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是没法轻易做改变的,或者说,没有机会改变。 哪怕他们放弃灰色产业,转做正经生意,但合法利润不如灰产利润高,手底下的人会不会造反,过去的黑历史又会不会被翻旧账,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 徐虎看巴特尔的表情松动了些,又接着说道:“市场建立起来,这只是第一步,未来我们可以做更多的合法生意,不比灰产赚得少。” “先试试再说吧,很多事你不懂。” 徐虎只是笑笑,他没想通过一两次交谈就让巴特尔改变思想,但是必须先给他植入这个思想。 聊了一会儿,巴特尔就从自己的保险柜,数出50万卢布装进两个大号行李袋里。 整整50沓,一沓就有10000卢布。 让帕维敲定好以后去市场的人手过后,徐虎这才离开。 施工队浩浩荡荡进场荒地施工的时候,李雪峰带着一个车皮的货终于抵达伊尔库兹克。 一万条牛仔裤先堆在院子里,剩下的五千块手表,徐虎叫了个货车直接送到了维克多的贸易公司。 维克多看着箱子里的手表很是满意,带着徐虎又到了另一间仓库,他站在堆积如山的呢子大衣前笑道,“徐虎先生,您要的呢子大衣全都准备好了。” 徐虎随手拆开一袋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可以。” 见徐虎满意,维克多又走近了两步,“徐虎先生,我还想要点别的东西,不知道你搞得到吗?” 第58章 磨洋工 “白糖?” “对,听说华夏产的白糖很便宜,我想用呢子大衣换些白糖。” 维克多的需求也就是安东的需求。 徐虎皱眉苦恼了一瞬,“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价格这块……” 维克多笑道:“您可以先运过来,然后再谈怎么换呢子大衣。” “好,我得跟国内问问,您这有电话吗?” “有。” 说着,维克多将他领去了专门摆放公务线路电话机的办公室。 现在这个年头,想打个跨国电话不光话费高昂,手续还繁琐,邮电局还要登记排队预约,缴纳大额押金,打几分钟就要花掉苏联工人一周的工资。 通话还会被监听,外国人通话重点审查,聊点生意估计就会被盯上。 维克多的贸易公司挂靠军区,用的也是公务专线,打电话倒是方便多了。 徐虎拿起电话跟话务员报出国内的号码,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等了几分钟后,这才接通。 “喂?麒龙环球贸易公司,请问您找谁?” “周念,周叔在不在?” “老板?我帮你叫他。” “喂?老板。” “周叔,帮我问问咱们齐市的峰花糖厂,看看能不能调一车皮过来,明天我还会在这个时间再给你打一通电话,只要告诉我结果就行,不用说价格。” “好的,老板。” 徐虎言简意赅,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倒不是为了给维克多省电话费,而是不想让维克多知道价格,毕竟这种监听是可以录音的,保不齐维克多找人翻译,一旦知道其中巨大的差价,哪怕是跨国生意,可心里怎么都不会好受。 打完电话,他又回到维克多的办公室表示感谢,接着去往工地。 李雪峰现在一个头两个大,自己的俄语本来就不是太利索,一帮毛子在那磨洋工,他是啥招都没有,只能求助现在巴特尔给的那些人。 徐虎不在,帕维也不在,这些凶神恶煞的自己人,李雪峰照样指使不动。 一辆嘎斯越野轰着油门,由远及近,李雪峰钻出临时搭建的小木屋,终于看见了徐虎。 “虎子,这些人我可指使不动,那些毛子他妈跟个老蜗牛似的……” 慢吞吞干几分钟就开始休息,一会儿抽烟、一会儿喝水的,要是个急性子监工,当场都得炸。 徐虎下车,径直走去另外一个小木屋。 木屋里有个燃着火的铁桶,几个穿着皮夹克的毛子围在铁桶周围,看见徐虎走进来,下意识站了起来。 “如果你们不想留在这里,我可以跟巴特尔提,再换一批人过来。” 徐虎没有发火,甚至是平静,但越是这样,浑身越是散发着一股冷厉的气场。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为首的矮个子西蒙脸上。 西蒙看了眼帕维,又看向徐虎,“不用换人。” 这些人都是帕维选过来到徐虎身边做事,都是在帮派里混生活的人,自然没有什么纪律性,对于这份工作只当是个混吃等死的肥差。 这也是很多苏联人的工作态度。 喝酒、睡觉,睡醒了,继续喝。 帕维有些脸红,自己找过来的都是平时处得好的同僚,结果就是这样应付的态度,比打自己脸还难受。 “老板,对不起。” “剩下的事交给你处理,李是我的舅舅,他说的话等同于我说的话,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就换人。” 说完,徐虎就离开了小木屋,李雪峰跟在他后头。 “虎子,还得是你。” 徐虎转过头,“以后不用废话,不干有的是人干。” 李雪峰挠了挠后脑勺,“知道了,这活儿还是志刚干最合适,我看还是换他来苏联吧……” 之前徐虎提议李雪峰入股,宋小红想了想还是让他给徐虎打工。 徐虎也没再说什么,本想带着老舅一起飞,但舅妈的顾虑他也理解,入股虽然分钱挣得多,但风险也更大了,真要出点什么事儿,那就是大事儿。 给徐虎打工都好说,入股那就脱不了干系,危险系数大。 不如在徐虎手底下挣点打工钱,就凭借这层亲戚关系,怎么也不少挣,还能护着他。 这是宋小红的想法。 所以现在李雪峰是作为徐虎的员工身份,每个月的工资初步定在两千元,年底分红。 李雪峰欣然同意,因为不同意也不行了,宋小红直接收了他所有的钱,让他老老实实在徐虎手底下打工,不要再乱跑。 “你想回去?”徐虎问他。 “你舅妈想着你在齐市也开了公司,就让我勤回国,这药吃上了,我不回去,她一人儿也生不了不是。” “可以,明天我打电话,让刚哥带着白糖跟车过来,你这边可以先回去,我在这盯着。” 李雪峰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还是等他到了再走吧。” “你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我没事就待在这监工,你回去直接让他带你走一遍,不难,但是这事儿还真不能交给别人。” 主要李雪峰震不住这帮老毛子,马上就要开春了,这个市场得赶紧办起来,徐虎必须盯着这帮毛子快点干。 李雪峰嘿嘿一笑,“那肯定啊,咱这有血缘关系呢,我这人你还不知道,保证把事儿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徐虎笑笑,“老舅,咱一家人说啥两家话,这边帕维盯着,咱回去好好喝一顿去。” “你开车?你咋会开车?” “早都会,你怕?” “我主要怕被查。” 李雪峰怕被灰皮子拦下,毕竟外国人无证驾驶谁知道会不会被逮起来。 “没事儿,我顺小路走。” 两人开车回到家,杨战红也在。 现在她是吃到了甜头,每天都兴冲冲带着货去卖,那一片的灰皮子作息她熟悉,所以倒是安全的。 “今天回来得早啊?”杨战红刚洗完澡,浑身蒸腾着热气,身上薄薄的睡衣贴在身上,身材一览无余。 坐在沙发上的李彩凤赶紧拿起一块毯子将她裹住,俩大老爷们在家,怎么敢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姐,现在俄语说的咋样了?”徐虎问道。 现在李彩凤天天没别的事儿干,天天就跟苏联小姑娘唠嗑。 一对一教学的结果就是进步神速。 “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李彩凤笑得很腼腆。 “你看看,徐老板对你多好,还给你找个老师,我要不是忙卖货,我都想听听。”杨战红笑盈盈说道。 李雪峰看着她领口露出的白颈子,咽了咽口水,“我教你啊,我现在也挺会说。” 杨战红咯咯笑出声,“哟,峰哥是个热心人儿呢~” “别扯淡了,我们先聊聊正事。”徐虎打断。 第59章 菜比肉贵 市场就要建起来了,名字还没取,相关的规章制度也没有一条,这都是迫在眉睫需要定下来的事。 杨战红披好了毯子随便拢着身子,坐到了沙发上,“叫啥?山里红?” 李雪峰笑了,“啥山里红?那不如叫大酸楂呢。” “龙江大市场?”李彩凤弱弱提议了一下。 几人又都觉得不妥。 “东方大市场?”徐虎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名字。 杨战红眼前一亮,“这个好!” “名字倒是简单,主要市场管理这块地好好想想,毕竟人多了就容易乱。” 徐虎后期管理过一阵蒙古帮,帮派管理不是钱就是刀,简洁明了,可做生意就不能这么干了,这方面,代志刚和杨战红更有经验。 “老板,我先写点儿,但是这东西估计刚哥更熟。” 李雪峰赶紧说道:“他马上就过来了,到时候我就回国去了。” “那等刚哥来了,我再跟他商量商量。”杨战红说完转头看向徐虎,“我这点货也差不多出完了,徐老板还需要人不?我给你干?” “现在市场马上建起来了,摊位你先选,怎么不自己做了?”徐虎不太理解。 杨战红笑得释然,“我那吊命的老娘没了,我现在就是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以前她拼了命的赚钱,就是为了吊老娘的命,得了癌症的人,啥偏方都试了,啥钱都花了,可人还是没了。 哪怕邻居亲戚轮番劝说,跑苏联挣点钱不容易,得了这种病治不好,但是杨战红还是坚持送老娘住最好的病房,看最好的大夫,吃最好的药。 这些亲戚的嘴脸杨战红怎么能不清楚,无非是想从她这借钱而已。 她的态度也很清楚,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现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没了,她赚再多的钱也没什么用了… 也许,她跟随徐虎能走上一个更大的舞台。 “行,那就入职吧,正好缺人手。”徐虎也不再多说什么,杨战红既然加入,那他乐意至极。 “我有几个姐们儿也想来苏联呢,到时候我也让她们进市场。” “没问题。”徐虎点头答应。 李彩凤对杨战红是有点偏见的,总觉得她大声笑,大声说,不像个女人。 而且一个女人只身来苏联,扎在男人堆里真的是胆子太大了。 要不是徐虎的原因,她都不太想跟杨战红有什么交集。 李彩凤是个传统女人,骨子里还是认为女人最好的归宿是嫁个好男人,如果嫁错了,这辈子也就毁了。 幸亏有徐虎托举她,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杨战红跟徐虎可不是亲戚,但总是凑在徐虎身边,让她很是警觉,生怕徐虎在外头做了什么对不起春妮的事。 “姐,以后杨战红就归你了,什么跑腿要办的事都可以交给她。” “嗯。” 哪怕再不情愿,李彩凤也得捏鼻子认下。 她现在不仅是徐虎的姐,还是他的员工,员工当然得听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自己手底下更好,还能盯着点俩人的动向。 晚上。 三人在家吃了一顿牛肉火锅,锅里的牛肉炖的咕嘟咕嘟,肉管够,菜没有。 “这天天吃肉的日子也不咋好过啊。”李雪峰叹了口气。 这苏联菜比肉还贵,现在是李彩凤管钱,杨战红想要买点菠菜,李彩凤一看价格,立马扔了手里的菠菜。 这还不是按公斤算,而是一把来算,一小把菠菜就要7卢布,而牛肉才5卢布一公斤。 换算下来,相当于3块钱买这么一小把菠菜,而1.7元可以买一公斤牛肉。 这还是在合作社高价买的牛肉,要是去国营商店跟毛子一样排长队的话,价格还能便宜一半。 不怪李彩凤抠门,而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徐虎这些钱都压在了货上头,可供使用的钱又都在国内的公司,现在账面上只有巴特尔那拿来的50万卢布,这每天都得吃喝,工地上还有支出,还要付工资,那不就得省着点用才行。 徐虎知道李彩凤在帮自己省钱,可钱不是省出来的,在座的都是他的员工,他总不至于舍不得这点吃饭钱。 “姐,以后吃饭费用这块没有上限,都远在异国他乡回不了家,吃饭总要吃顺口。” “行吧……” “你每天给我们做饭,这块的工资另算,吃得越好,咱们挣钱的干劲儿才更足,这也算是做贡献。” 杨战红笑道:“听见没,老板发话了,小凤儿不用舍不得钱咯。” 几人吃吃喝喝过后,杨战红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收拾,几人也早早休息。 徐虎躺在黑暗中,还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生意。 现在手上的钱确实不多,全都压在货上,马上要筹备维克多要的白糖,国内公司只剩15万的资金,估计都要花在这上面。 国内的那一万件呢子大衣要是都能出了,起码能有100多万,第一批运到铁路的20个车皮的落叶松能回款14万,这样手上就不再捉襟见肘,要把那2万块的老款电子表搞过来,这样,起码自己的摊位可以用这两种商品先做起来。 跟伊尔库兹克政府的药品生意要暂停半年,等市场稳定下来,他就要出发乌兰乌德,再去跟当地的政府谈谈合作,药品哪里都紧缺,不能死守着伊尔库兹克。 到时候得说服巴特尔,跟自己一起去。 想着想着,徐虎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徐虎又去维克多的公司打电话,周爱华联系了齐市当地的几个糖厂,凑了凑,总算能运过去一车皮。 白糖的事情一敲定,徐虎就专心看着市场的建设。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 徐虎开车将李雪峰送去车站,徐虎提了两个行李袋送站。 “还给我整这么多东西干啥?” “回去就跟刚哥好好学,好好记,国内就交给你了。” “明白。” “这个黑行李袋帮我送到家里。” “行。” “在车上就别到处走了,树大招风。” “哦。” 徐虎站在站台边,看着李雪峰上了车。 再过一阵,代志刚也就过来了,很多事还得有个趁手的人在才行。 “没睡觉?”徐虎看向帕维充血的眼睛。 “睡了。” 帕维现在每天恨不得睡在荒地,点灯熬夜地看着那些工人干活。 其他的那些毛子也有样学样,跟在帕维身后。 跟着徐虎,又不用打打杀杀,还给高工资,这些钱带回家里,就能改善一大家子的生活,帕维从未这样自豪过。 妈妈还说,让他邀请徐老板来家里做客,好好感谢人家。 徐虎改变的不仅仅是他的命运,还能改变那十个兄弟的命运。 两人回到荒地,徐虎看着初见雏形的市场皱了皱眉。 第60章 东方大市场 “后面建的这仓库怎么都连在一起了?”徐虎有些火大。 帕维不知为何老板这么在意,“很重要吗?那我让他们改。” “立马拆了重建!”徐虎语气冷硬。 “好的,老板。”帕维赶紧上前叫停了工人们。 这不是徐虎小题大做,都是这种落叶松盖的简易仓库,这要是失火,那就是一整片仓库都要完。 之所以徐虎没有选择集装箱,还不是因为兜里没钱。 内陆城市集装箱很少,这东西都是国家外资资产,不归个人自由买卖,要通过港口海运部门走关系才能得到。 就是得到了,也得花大价钱才行,还得通过铁路从海参崴长途运到伊尔库兹克,其中的运费就是天价了。 所以目前阶段,徐虎最好就地取材,正好用药品换回的大量木材充当材料,只需要掏少量的人工费用,就能建造一个规模不小的市场。 当然,要是算上瓦西里敲的竹杠,那造价还是不低。 价值十万美金的落叶松,瓦西里的上嘴皮碰下嘴皮,轻松地要到手。 跟这些苏联官僚体系打交道,就像是跟秃鹫做生意。 帕维让这些工人返工,激起了民怨,工人们纷纷扔下工具,嚷嚷着要休息。 返工? 那岂不是要多干活! 那可不行! 叼着烟的西蒙倒是不废话,拽着一根木方子,一棒子敲在了工头的背上。 啊—— 工头哀嚎一声,其他工人纷纷捡起自己的工具,只留下工头在雪地里躺着。 徐虎满意极了,他看向走过来的西蒙,“按照我画的图纸,一点都不能错。” “好的,老大。” 西蒙人狠话不多,因为帕维的影响,现在对徐虎也很恭敬。 他也想跟帕维一样给徐虎开车,风光。 又过了几天,代志刚终于带着一车皮的白糖、两万块电子表抵达伊尔库兹克。 因为手表占不了一车皮,代志刚又购买了不少蛤蜊油、还有少量的黄桃罐头。 这也是徐虎跟李雪峰授意的,出发来苏联的时候,不满一个车皮可以再装点其他的。 代志刚很谨慎地选择了这两样。 白糖卸在车站边的货场,徐虎拿着货单去找维克多。 东西倒是运过来了,价格这才刚开始谈。 维克多尝了尝徐虎带来的样品,满意极了。 “太感谢了,我的朋友!” 现在苏联白糖紧缺,单纯靠蜂蜜满足不了日常的用糖量,安东部队里有采购需求,这才让维克多对徐虎开口。 “据我所知,苏联的糖都是古巴进口,860美金一吨,这个价格我可以接受,还是换呢子大衣,30美金一件,那就是1606件。” 维克多以为徐虎一定会狮子大开口,但是没想到口开得并不大。 “完全可以,电子表我还在消化,需要货的时候我再找你。” “行。” 徐虎本来预留了维克多砍价的余地,但是对方很爽快。 这批白糖进价一吨才1600元,一车皮装了56吨过来,加上所有杂费花了十万左右,换1600件呢子大衣,那最低也能卖出二十万来。 虽然利润没有电子表高,但维克多既然求到他这,那就勉为其难赚点小钱,也为将来打好基础。 两人敲定完合作,徐虎留下提货单,让维克多找车将呢子大衣运到东方大市场。 现在的东方大市场不再是一片荒芜。 曾经的荒地现在是连片的木刻楞房屋,前面是一排排独立摊位,摊位后头就是简单的一个小木屋可供居住,摊位中间是并不宽敞的通道,外围圈着栅栏,大门口还有一个单独的岗亭。 在市场的另一侧是仓库区,门上用油漆写着数字,这样每家都有独立货仓。 现在市场已经陆续有商家入驻,虽然条件艰苦了点,可总比之前在路上当货郎、落地苏联当过街老鼠强太多了。 徐虎跟车回来后,看着人把货卸进仓库,接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现在已经是春天,伊尔库兹克还是冰天雪地,木刻楞房子里面也不算暖和,哪怕全天烧着铁炉,里面温度还是不算高。 杨战红穿着军大衣蜷在铁炉边上嗑瓜子,代志刚则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带过来的资料。 “老板,现在铁路回款14万,呢子大衣出给齐市桃县二矿区1000件,回款19万,两万块电子表,付了20万的货款,现在公司账面上还剩下27万。” “可以了。” 现在市场的仓库里有两万块电子表,还有一万件牛仔服,公司里还在源源不断回款,东方大市场已经开业在即,暂时没什么问题了。 代志刚把单子统统交到李彩凤手上,拍了拍自己的行李袋,“猜猜我带啥好东西来了?” 徐虎笑着看向他,“总不能是媳妇儿带过来了吧。” 代志刚拉开行李袋的拉链,从里面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茶叶、木耳、咸菜、熏鸡、鞋垫…… 整整一行李袋的东西,依次摆在桌上。 “徐叔、徐婶儿给你准备了一大堆,还有一行李袋的酒。” 徐虎笑了,儿行千里母担忧,这肯定都是家里两个女人给带的。 最后代志刚还从里面摸出两封信,一封姚春妮写给徐虎的,一封是谷翘写给李彩凤的,是谷翘口述,他代写。 这回老家带了这么多吃的喝的,几人好好改善了下伙食。 吃饭席间,杨战红又和代志刚讨论市场的规章制度。 毕竟人多的地方争端就多,把规矩早早立下,也省了后面扯皮。 关于摊位界限划定,还有不能私自转租摊位,违禁品不得售卖,价格不得私自哄抬等等,徐虎听了听就上楼休息去了,让代志刚和杨战红继续讨论。 他回到自己房间,展开姚春妮给自己的信。 里面讲的都是家里一切都好,不用他挂记家里,还讲了谷翘多懂事,妈身体恢复的很好,最后才讲到自己,说肚子里的孩子知道踢人了,她还特意去医院产检,还听见了宝宝的心跳声。 信里的那些话让徐虎心头暖暖的。 希望春妮生孩子的时候,自己能回到国内,也看一看自己盼了两辈子的孩子。 正看着信呢,门被敲响。 “进来。”徐虎折好信纸,抬起头。 推门进来的是代志刚。 “老板,我有个事儿得跟你实话实说。” “直说就是。” “关于雪峰……” 第61章 我能吃了你咋地? “你直说就行。” 徐虎见代志刚欲言又止,似乎还在纠结要不要说关于老舅的这番话。 代志刚坐到椅子上,“不少他以前认识的人都找上来了,还跑去公司找工作,迎来送往倒也正常,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徐虎点点头,“说的是,我打电话敲打敲打。” “也许纯粹就是我多想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幸亏你说了,老舅这人你也知道,没什么心眼儿。” “明白,要不也当不了这么多年的兄弟。” “有啥事就摊开说,防患于未然,做得对。” “行,没别的事儿了,市场那些规矩跟大红商量差不多了,到时候写下来贴上。” “可以。” “我看那些毛子写了不少单子,那一个个跟要考大学似的,那是干啥的?” 徐虎笑笑,“广告。” 现在开业在即,不做点宣传哪有毛子肯跑这么远来,他就让手底下的毛子手写传单,甭管写得好不好看,字写清楚就行。 第二天,徐虎先去维克多那给国内打了个电话。 李雪峰不在,就让周爱华接的电话。 “周叔,李雪峰这边您费心教教,别让他飘了。” 周爱华笑道:“你这大老远的打跨国电话就是为了这事儿?我抽空跟他聊聊。” “那您费心了。” 挂了电话,徐虎又跑了几个地方这才回到市场,刚走进市场就看到不少人围着,几个毛子站在一边看热闹。 “什么事儿?”徐虎在西蒙身边站定。 “老板,你们自己的人在吵架。”西蒙收敛了看热闹的神情。 人群堆里的两伙人还在激情开吵。 “说好了换,现在又不换,你逗闷子逗到苏联来了?我这东西都搬过来了!” “我的摊位,想换就换,不想换就不换!” “熊瞎子你挺讷啊,说话跟放屁似的,你是不是老爷们儿?说话不算数呢!” “刘长海,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媳妇说搬就搬,不搬你还能拿我咋地?” 杨战红站在两伙人中间扣了扣耳朵眼儿,“吵吵多没劲呢?我给你们两家发两把刀,对砍,谁砍赢了,谁说话好使!” 围着的商户发出哄笑声。 吴英雄和刘长海都没吭声。 杨战红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死啦冷的,在这吵啥吵?现在让你们挑地方,那是因为咱市场刚开,你们又是第一批来的商户,徐老板体恤你们千里迢迢投奔过来,先来的先选,后来的后选,你们自己商量换地方可没经过我,扯皮了才找上我,当我是啥?” 刘长海赶紧解释一嘴,“主要他们家说话不算数,我这东西都收拾起来了,他又反悔……” “我不想搬就是不想搬!”吴英雄憋红了脸。 他一开始没想那么多,想着换过去的话,旁边摊位有自己的熟人铁柱,但是让老丁知道了,就说长海有点毛病,跟他换地方是想借运气。 做小买卖的人本来就忌讳这些话,当即吴英雄就不想搬了,刘长海被摆了一道,心里有气,俩人就吵吵起来了。 吵归吵,但都没动手。 那些维持治安的毛子也听不懂,也不想管,但还是告诉了办公室里的杨战红。 “最后再问你们一句,这事儿过得去不?” 过不去也得过去了,光吵没屁用,既然吴英雄不想搬,刘长海也没招。 “就这么着吧,老子稀罕你那破地方。”刘长海气不顺,但也只能说点没味儿的话。 吴英雄吐了口痰,“滚你娘的蛋,再废话老子抽你。” 杨战红嗤笑一声,“都敢窝里横,让毛子看笑话,以后私下不许换摊位,谁要是敢换,罚款!马上开业了,都赶紧回去收拾货去!” 人群渐渐散了,杨战红这才回办公室。 “哟~老板过来了?” 徐虎就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她,“规章制度慢慢完善,整得越细越好,罚款越重越好。” “明白,这些人就是欠管教,一个二个的找事儿!”杨战红一天都在操心,这事儿那事儿的都要找她,李彩凤也跟着忙活,记录需要采购的东西。 代志刚则去忙开业准备,需要的红绸,鞭炮,黑市都能找到,所以帕维现在就成了代志刚的司机。 整间办公室就剩下徐虎和杨战红。 铁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杨战红沏了一杯热茶递给徐虎。 “我翻了翻黄历,9号正合适。” “现在进场的商户也差不多了,就那天吧。” “哎,就这么几户,还有一多半摊位都没人……” 虽然在列车上宣传了一波,但是来的商户并不多,跟几人预计的不太一样。 杨战红一开始还寻思得来个几百户,没成想即将开业了,也只来了三十几家,在车上一个个都积极踊跃的,真正敢真来伊尔库兹克加入市场的倒爷并没有多少。 这其中陈献民手底下的人居多,还有些王麻子的人。 估计也是瞒着王素军偷偷来的。 现在市场刚刚建立,很多东西都是现场摸索,能依靠的经验少的可怜。 徐虎看了眼屋外,“现在先把规矩立好,以后慢慢人多了也便于管理。” 杨战红笑,“得多久?” “用不了多久。”徐虎语气笃定,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啜饮一口。 “你说啥,我信啥。”杨战红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徐虎身侧。 屋里安静的只有水壶开了的咕嘟声,杨战红依偎在徐虎身侧,故意挽着他的手臂。 徐虎轻咳了一声,“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走啥走?我能吃了你咋地?”杨战红锤了一把徐虎的胳膊。 远在异国他乡,她就不信一个老爷们儿不想女人。 反正天高皇帝远,各取所需,没啥好害臊的。 她晚上偷偷开过徐虎的卧室门,这家伙怕是让李彩凤知道,还把门给反锁了。 “红姐,你就饶了我吧。”徐虎投降。 杨战红有能力,是个得力的员工,但是他可不想沾她的身子。 “虎子,晚上我屋儿不锁门~”杨战红下巴靠在他的手臂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徐虎的侧脸。 第62章 市场要有女主人了 徐虎苦笑,“你锁不锁门跟我没啥关系,你要真想在我这干,咱们就保持好距离,要不然……” “不然干啥?”杨战红一脸幽怨看着他。 “你知道。”徐虎不愿多说。 不可否认,杨战红是个漂亮女人,但也是个容易惹事上身的女人,要是她还执迷不悔,徐虎只能换人。 “这么禁不住逗?”杨战红起身坐到另一头去,翘起二郎腿,举起右手开始撕扯食指的倒刺。 办公室的门推开,灌进来一股冷风。 “我艹,这春天比冬天还他妈冷。”代志刚缩着脖子走了进来。 他手上还提着一个大口袋,扔在地上。 "买着了?" “嗯,还挺不好找,彩凤呢?” “出去安排新人去了。”杨战红头不抬眼不睁。 代志刚是个人精,一下感觉到屋里气氛不太对,主要杨战红那神态是在生闷气。 徐虎放下茶杯,“我先回去,巴特尔找我喝酒。” “成。” “有急事的话就让帕维来找我,他知道我在哪。” “好。” 徐虎一走,代志刚搓着手凑到杨战红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巧克力。 “商店里买的。” 杨战红也不接,看他放在桌上。 代志刚是有点小心思的,都是老爷们儿,看见杨战红一天天的在眼前晃,不动心思那都是假的。 “你可甭给我买这买那的,到时候再反咬我一口。”杨战红抬着下巴,语气阴阳怪气。 代志刚嘿嘿一笑,“你就是我妹妹,照顾你还不是应该的,我也给彩凤带了。” 李彩凤是徐虎的表姐,这要是成了老板的表姐夫,那他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只是李彩凤这人太传统,很不好接近。 “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怎么当徐虎的表姐夫上,我这你就甭想了。”杨战红起身,推门就出去了。 她现在心情不好,以前闲着没事还逗逗代志刚,今天在徐虎身上吃瘪,她心气儿不顺,连好脸子都不想给了。 代志刚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 破鞋还想上位,想得美。 …… 白桦林咖啡馆。 徐虎喝着威士忌,巴特尔递来一根剪好的雪茄。 “现在市场就要开起来了,还有什么烦心事?” “我想去一趟乌兰乌德。” “去那?” 巴特尔不明白徐虎的想法。 “乌兰乌德的牛皮我想要。” 乌兰乌德是布里亚特首府,畜牧业是当地的第一农业支柱,不同于伊尔库兹克森林多,乌兰乌德草原更多,有很多国营集体农庄、牧场。 苏联对皮衣的热情让徐虎也想染指,但购买成衣的成本高昂,他依旧想走以货易货的路子。 但是单纯接收国营农场的计划外牛皮,余量应该不多,徐虎还想购买私人农场的牛皮。 这就要借助巴特尔的力量。 巴特尔虽然野心很大,但目前阶段还只是想稳固伊尔库兹克的地盘,并没想扩张的事。 “你还可以跟主事官谈合作,依旧走易货的路子,怎么会需要我?” “两手准备,况且,乌兰乌德也需要在你的手底下,这样才更稳妥,我相信你不仅仅只想待在伊尔库兹克这个小地方。” 徐虎深知巴特尔的野心,也知道他的能力。 上辈子巴特尔就是靠着野心和能力走出伊尔库兹克,最终在国家分裂的前夕,控制了整个苏联的地下产业。 徐虎的提议不过是加速了他的进度,并且换了一条更为稳妥的路子。 巴特尔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乌兰乌德的黑狼帮当家人是鲍里斯,这人很狡猾,很难下手。” 乌兰乌德最大的帮派是布里亚特人为主的黑狼帮,话事人是鲍里斯,剩下的那些个小帮派都不足为惧,都是俄罗斯族为主,成不了气候。 布里亚特人牧民居多,所以鲍里斯掌控的是整个乌兰乌德的农庄、牧场。 此人极为谨慎狡猾,踪迹难寻,巴特尔曾经与他打过交道,就连见面的地点都是一变再变。 鲍里斯是最狡猾的狐狸。 上辈子徐虎加入蒙古帮的时候都在运酒,所以并没参加吞并黑狼帮的内斗,但多少听说了整个过程。 “你提供人手,其他的我来解决。” 巴特尔迟疑地看向他,“我想你对乌兰乌德的了解并不深,很多事并不清楚。” 徐虎笑着举起酒杯,“那就拭目以待,我希望你只挑选信得过的人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什么时候出发?” “到时我通知你。” 两人举杯碰了碰,徐虎一饮而尽。 又过了几天,开业当天,上午十点。 市场的大门挂着红绸,所有的摊位摆满了货品,只有三十六家商户,对于偌大的市场来说,这些商户少得可怜。 西蒙带着人守在各个区域,徐虎看着手表上的时间,扯掉了红绸,大门前的空地上,一长串鞭炮劈啪作响,雪地上都是红纸碎。 几辆嘎斯越野由远及近,第一个下车的是维克多,手里提着礼物,恭贺徐虎。 第二个是瓦西里的女秘书柳芭。 几人寒暄了几声后,再赶来的是尼古拉。 这是徐虎没想到的,尼古拉这人一向不爱凑热闹,今天竟然亲自前来。 等送走了几人后,最后来的是巴特尔。 他身边站着穿皮草的伊琳娜,还有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的达莎。 “哇哦,虎,你的市场真不错,我的摊位在哪?” 达莎还没忘记徐虎答应预留给巴特尔的摊位。 徐虎一看见她就头疼,“在里面。” “达莎,这些事你不该掺和。”巴特尔也是对这个妹妹没办法,但也只能宠着。 反观伊琳娜,静静地站在巴特尔身侧,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徐虎带三人在市场里转了转,接着带三人来到办公室休息。 “你的市场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顾客。”巴特尔点了一根烟,翘起二郎腿。 今天开业,可市场里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毛子来逛,成交量很低。 徐虎笑笑,“需要点时间。” 达莎在办公室动看看西摸摸,接着自然地坐在徐虎身侧,丝毫不介意杨战红审视的目光。 “以后我也在这里上班!” “胡闹!” “虎,你说,我能不能来?” 徐虎能怎么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得到徐虎的同意,达莎就当巴特尔的话是耳旁风。 送走了巴特尔一行人,徐虎回到办公室。 “这回好了,市场要有女主人了~”杨战红酸溜溜说道。 李彩凤站起身,扯着徐虎的胳膊往外走,“虎子,咱出去转转。” 第63章 先叫姐,后叫妹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摊位集中的大门口处走去。 “虎子,那苏联女人跟你啥关系?”李彩凤直截了当问道。 徐虎知道她是听了杨战红的话,也怀疑达莎对自己的念头。 “那是巴特尔的妹妹,我和巴特尔是合作关系,至于达莎,只是巴特尔的妹妹。” “妹妹?”李彩凤犹豫了一瞬,又接着说道:“先叫姐,后叫妹儿,叫来叫去叫媳妇儿?” 徐虎苦笑说道:“姐,你就听杨战红在那瞎咧咧,你放心,她不可能来办公室,预留给巴特尔的摊位估计过段时间会派个人过来打理。” “虽然春妮不在,那我可在这儿,你不能做对不起春妮的事!她马上就要生了,你都是快当爹的人了。” “这点道理我懂。” 李彩凤说完私事,说起正事,“你总说需要时间,可咱们等得起,他们等得起吗?” 开业小半天,市场里的毛子顾客依旧稀稀拉拉,位置好的商户摊位前站着几个顾客,正在挑选毛衣,其他几个摊主一脸羡慕看着。 就这样的生意,李彩凤比那些摊主还急。 市场里条件差,屋里又冷,大家都是靠徐虎提供的木材烧火做饭,窝在自己的小木屋里头。 屋里简陋,只有木板子搭的床,屋中间一个铁炉子烧火取暖,连把凳子都没有,靠捡树墩子当板凳,锅碗瓢盆也都是从自家带来的。 遭罪吃苦的原因无他,都是想在这市场里赚点钱,要不然谁闲得没事儿干,千里迢迢来这挨冻。 这样的生意着实让人心焦。 开业第一天下来,不少商户没开张,但也都没说什么。 市场刚刚营业,没人也正常。 第二天,徐虎又让闲着的商户们依葫芦画瓢,写了不少传单,让西蒙带着人去市区派发。 除了等待,能做的事有限。 一个新出现的批发市场,是没法横空出世的,口口相传是需要时间的。 中午。 市场的一个个小木屋的简易烟囱冒出白烟,大家都开始做饭。 做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点点猪肉炖土豆,汤多料少,主食就是最便宜的黑列巴,唯一的绿色蔬菜就是玻璃罐头装的酸黄瓜。 来到市场的倒爷们都摩拳擦掌想着大卖特卖,结果现实是缩在摊位前头,跟对面的摊位面面相觑。 “不让你来,你偏不信,你没看陈献民自己都没过来么,还说家里有点事儿,能有啥事儿?”洪大芬龇牙咧嘴咬了一口黑列巴,牙根儿生疼。 吴英雄没吭声,沉默地嚼着嘴里的黑列巴。 他是陈献民的人,那时候都说好了一起来,陈献民家里也确实有点事,他媳妇儿肚子里有个瘤子,他带着去外地看病去了,这才要迟点来。 但是现在他也开始后悔了。 要不是想着早来早挑地方,也跟其他人似的观望观望好了。 他仓库里的货是全部家当,这要是卖不出去,每天这么消耗,那真是熬死个人。 两口子沉默吃饭,隔着几个摊位的老丁却不请自来了。 “熊瞎子,吃着呢?我这有两盒罐头,跟你一块搭伙吃饭得了。” 吴英雄抬起头,挪了挪屁股,让出地方,“早知道你有罐头,我这高低整点酒了。” 洪大芬又去拿了一副碗筷,放在丁峰面前。 来这市场的倒爷少量是夫妻,更多的是兄弟、连襟,像老丁这样一个人的,很少。 丁峰开了罐头往桌上一摆,盛了一碗炖土豆,呼噜呼噜喝了半碗,身子暖和点了。 “还得是我嫂子做饭好吃。”老丁抹抹嘴。 “天天吃土豆子,吃得眼睛都绿了,好吃个啥?”洪大芬叹气。 丁峰苦笑,“谁说不是呢,怪不得徐虎让咱们赶紧来呢,自己连个摊位都不留,这是想挣咱的管理费,一家一个月就是五千卢布,这可是人家毛子十个月的工资。” 洪大芬一听更来气了,“一家五千,那三十六户,他啥也不干一个月净挣十八万呢。” “谁说不是呢,就我们在这搭着钱,挨着冻,一仓库的货也不敢拿出去卖,谁知道有没有灰皮子蹲外头等着咱呢?” 吴英雄听着大芬和老丁的对话,心口憋闷得更厉害了,他也开始怀疑陈献民媳妇儿的病是真是假。 王麻子的人也有不少偷偷过来的,估计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耗到底。 一顿没滋没味儿的饭吃完,丁峰回去看摊,吴英雄两口子坐在铁炉子边看着外头发呆。 下午逛市场的人更少,冷飕飕的天气,谁大老远跑郊区来呢…… 接下来的几天,来逛市场的毛子都不多,每家的生意也都是惨淡无比,杨战红给每家每户时不时地送点菜肉,代志刚则安抚各个商户的情绪,让大家挺过这段难熬的时间。 又过了几天,半夜三更,整个市场的人都陷入了沉睡,外面突然传出毛子的喊叫声。 帕维一骨碌从床上弹起,披了件衣服就冲了出去。 西蒙站在仓库区的小路上,头上淌血。 “怎么了?”帕维盯着他头上的伤,冷声问道。 “来了几个人放火,被我发现了。”西蒙半边脸都红了,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前襟上,又滴到雪地里。 “他们呢?” “追去了!” “我先去找老板,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我自己包一下。” 帕维匆匆离开,西蒙还站在原地。 徐虎被帕维叫醒后,第一时间赶去市场,被惊动起身的杨战红飞快穿上衣服,也跟着一起上了车。 “老板,你是诸葛亮吗?你天天让西蒙带人巡夜,这是算准了有人要来找麻烦?”杨战红遍体生寒,后怕现在才找上她。 徐虎坐在副驾,闭目养神。 就知道有人坐不住,但是没想到这么快,果然都是急性子。 帕维油门踩到底,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市场,刚到仓库区,就看见好多倒爷拎着煤油灯站在那,中间站着受伤的西蒙。 徐虎打开车门跳下车,所有人又齐刷刷转身。 “帕维,先送西蒙去包扎伤口。” 西蒙站在原地不动,“老板,他们要拿货离开……”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徐虎等西蒙上了车后,这才转身往办公室走去,商户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第64章 趁乱搞事 杨战红生好了火,办公室里还是冷得像冰窖。 徐虎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众人问道:“都想走?” 所有人都沉默,最后还是吴英雄向前一步,“徐老板,现在生意太难了,每天只出不进,还不如在路上卖散货……” 徐虎点点头,“我明白了,钥匙现在不在我身上,明天一早,退钱走人。” 每家都交了一万卢布的押金,这些钱都还在市场的账面上。 吴英雄有些怔愣,这徐虎的表情太过淡定,显然他们的去留并没有让他太在意。 “还站在这干什么?回去睡觉吧。”徐虎打了个哈欠。 商户们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进行得太过顺利。 刚刚仓库区差点失火,所有人都紧张自家的货,想要把货提出来放在自己屋里。 这要是真烧着了,那就是把自己的这点身家都扔火里了。 本来生意差不挣钱,还要蒙受这种损失,谁都不愿意。 正好借着这事的由头,把货提了就退出市场。 西蒙却不肯让步,哪怕头上的血都结了冰,就是不让步。 两方对峙的时候,徐虎来了,所有的矛头有了指向。 但没成想,徐虎就这么同意了…… 吴英雄还站在那,大芬扯了扯他的袖子,两人跟着商户们一起转身出了办公室。 等人走光了,杨战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她现在一肚子火没处发,辛苦了大半个月,就这么黄了? 徐虎的指尖点在沙发扶手上,“有人想趁乱搞事。” “谁?” “明天就知道了。” 等帕维送西蒙回来,徐虎特意给西蒙一沓卢布,给兄弟们的辛苦费。 最辛苦的是西蒙,虽然只是皮外伤,但是西蒙还是恪守职责,坚守在仓库前。 西蒙接过钱,“老板,那些人不像是本地人。” 他现在的老板是徐虎,对徐虎极尽忠诚不过是为了钱途。 那伙鬼鬼祟祟的人不是他的对手,自己受伤不过是因为大意。 值夜班的几人都受了点轻伤,追到半路,把人追丢了。 他还是有点懊恼。 “你觉得像是布里亚特人吗?” “看不清,但是还混着几个小个子。” 布里亚特人身材不能算矮小,应该还混着几个高丽棒子。 “回去休息吧。” “是。” 回家的途中,帕维开始分析伊尔库兹克的各个帮派,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不是他们。” 徐虎猜测应该跟图门有点关系,但是伊戈尔应该也出了点力气,有几个小个子的话,说明朴英哲也掺了一脚。 市场一开,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杨战红还在苦恼商户都走了之后,这个市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第二天一早,杨战红眼下青黑,看着倒像是被谁吸光了精气神。 代志刚打趣,“昨晚这是会情郎了?” “滚犊子!”杨战红没好气回道。 徐虎则神清气爽地坐在餐桌边吃早饭,李彩凤今早做的疙瘩汤,还放了一把小菠菜。 在餐桌上,徐虎简单地说了一会儿要做的事,李彩凤手里的汤匙没捏稳,直接掉进了碗里。 代志刚面色凝重,“真要这样做?” 徐虎言简意赅地‘嗯’了一声。 既然老板发了话,所有人也没再说什么。 吃过了饭,几人出发去市场。 一大早,商户们穿着军大衣,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站在办公室前的空地上沉默等待。 众人半夜从办公室出来,各自回家,都没再睡着。 是走是留都开始犹豫起来。 现在才开业十天,万一这市场的生意又好起来,再想回来可就拿不到这么好的位置了,能让回来还好说,要是不让他们回来… 就这样,每个人纠结到天亮,早早等在办公室门前。 “铁柱,你咋想的?”刘长海用肩膀撞了撞身边的细高个儿。 “我能咋想,看大家伙儿怎么选呗。”李铁柱吸了吸鼻子。 他的货不算多,都是些从亲戚家那拿到的毛衣尾货,所以压力不大。 “大勇,你货最多,你走不?”吴英雄小声问身旁的胖子。 “还没想好。”胡勇带了不少羽绒服,就指着来市场搞一票大的。 “我看呢,你们就是瞎起哄!”刘同喜缩着脖子蹲在一边。 “大刘,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的货少,你当然不怕了。”丁峰瞥了他一眼,说话的声音不小。 “你们不怕车上的绺子,也不怕落地查证的灰皮子,就怕市场没生意,又怕自己走了市场好起来,我说点实话,徐老板算是仁义了,这市场是人家花钱盖的,咱就掏个管理费,还在这叫唤,是不是有点太不仁义了。”郝国庆瓮声瓮气说了一嘴。 他以前是在车上的散爷,也亲眼见证徐虎掏出手撸子对峙布里亚特绺子。 那时知道徐虎要开办国人自己的市场,他第一个举手报名。 不为别的,就是觉得徐虎这人是个爷们儿。 他看不惯这些倒爷动不动就整点事儿,这生意好赖,那徐虎已经尽力了,再等等就是呗。 就在所有人都挤在一块议论纷纷的时候,嘎斯越野车的引擎由远及近。 杨战红下车开了办公室的门锁,徐虎最后一个走进去。 代志刚手里提着两个大行李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摞一摞的卢布放在桌上。 “谁要走,来领钱。”徐虎坐在沙发上直接问道。 众人没有一个吭声的,像是沉默的雕塑。 刘同喜先站了出来,“虎哥,我不走。” “不走杵在这儿干啥?”杨战红没好气儿说道。 刘同喜挠了挠头,“看热闹呗~” 徐虎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大刘不走,那剩下的都走吗?” 众人还是不吭声,都在互相看眼色。 杨战红抱着手臂站在一边,“昨晚不是吵吵要走么?今天咋了?哑火了?没能耐了?” 吴英雄咬了咬牙根儿,开口问道:“虎哥,别人都说你专门挣我们的管理费、押金,是真的吗?” 他是直肠子,与其这样杵着什么都不说,索性问了心里敞亮。 其他人都瞪大了眼,想知道徐虎会怎么回答。 徐虎笑笑,“挣点管理费是我应得的,但是只为了挣这一点钱让我大费周章在伊尔库兹克的地界开市场,我是不是脑袋上有大包?” 他转而看向角落里的丁峰:“老丁,你走吗?” 第65章 小喽啰 丁峰脸色变了变,“我?我…” 吴英雄回头,“老丁,你不是说的要第一个走么?” 丁峰语塞道:“我什么时候说了…” 洪大芬开口:“你说的,我都听着了~” “老丁,你怎么也跟我这么说过来着?”刘长海语气不善。 其余众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老丁那时候跟我说,徐老板就是想挣点管理费,根本不想好好办市场~” “还跟我说呢,说市场里好些关系户,交的管理费根本就是表面上过一道,实际都退回去了,就我们这些没硬关系的才退不回来…” “怪不得老丁东家走西家窜呢,属他最忙活~” 丁峰的老脸涨红,“那不都是扯闲瞎说的么,闲唠嗑还当真呢…” 洪大芬越想越不对劲,冲到他面前。 “那时候还是你说的长海有点毛病,跟我们家换地方是为了换运气!” 刘长海恍然大悟,头天两家喝酒还说得挺高兴呢,怎么第二天就变卦了呢,不是熊瞎子不地道,敢情有老丁在里头掺和。 “老丁!你在这搅风搅雨想干啥?” 丁峰没想到自己的那点小动作突然被推到台面上,只能含糊其词。 “都是误会,我咋能那么说话,那都是误会。” “啥误会?你说过的话还不承认了?!”洪大芬气得直撸袖子,“长海,要不是他在那说小话,咱两家就换位置了!” 刘长海又高又壮,站到丁峰身前,压迫感十足。 “老丁,你倒是说说,我有啥毛病?” 丁峰想后退,奈何身周全是人,退无可退。 “长海,咱都兄弟,有话好好说,熊瞎子夫妻俩那是听岔劈了,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吴英雄一听也挤了过来,“咋回事?我听岔了?!老丁你这破嘴说啥我听得可是一清二楚!” 丁峰被挤在墙角,所有人都怒气冲冲找他算账。 “徐,徐老板~”丁峰真怕这些人动手,那他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徐虎坐在沙发上,静静听完了全部。 “听民哥说你跟王素军关系不错,怎么?是他叫你搞事的?” 丁峰被逼在墙角,只能硬着头皮说实话。 “军哥让我来的,但是我也没办法,他扣着我的一大批货不给我,我要是不听他的,我就真完了…” 出来的倒爷哪个不都是压着身家,挣点回去不是还饥荒,就是盖房子。 王素军把丁峰的一批货扣下了,就是扣着他的半个身家。 他只能按照王素军说的做。 徐虎淡淡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丁峰面露遗憾,“我真想在这市场待下去,虽然现在毛子少,但是一天比一天多了,我是真看好咱们市场,大家伙儿别听我瞎说,你们就在这好好地干,总能越赚越多。” 他清楚,这次自己说什么都得走了。 刘长海和吴英雄回头看徐虎的态度,真要是想弄他一顿,就弄一顿。 徐虎却云淡风轻,对丁峰并没有什么深恶痛绝的模样。 不过一个小喽啰。 他要是心狠手辣动用私刑,现在倒是解了气,可这些商户唇亡齿寒,日后保不齐起了别的心思。 人心莫测。 要是他圣母心处理,这些倒爷还会觉得他大度慈悲,落个口碑。 “丁峰,押金就不退了,你的货可以带走。” “明白,谢谢徐老板,谢谢!” 丁峰没想到还能把自己的货带走,对徐虎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对比王素军,真的是拿他往死里坑。 刘长海等人忿忿不平,都想打丁峰一顿出出气。 这些人差点让他忽悠走了,损人不利己,还让刘长海和吴英雄两家交恶。 “徐老板仗义,不跟你计较,要是换成王素军,你看看会怎么整你!”李铁柱啐了一口在地上。 丁峰羞愧难当,咬牙拱手,“对不住大家伙儿了。” 徐虎扬了扬下巴,代志刚便跟着一起去仓库看着他把自己的货提走。 已经十点了,各家都要开门营业。 揪出了丁峰后,所有人的怨气也就跟着烟消云散。 丁峰有句话说得没错,现在虽然毛子少,但是每天都比前一天多了一些,照这样发展,以后只会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东方大市场。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客人,那就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接下来的几天,市场里越来越热闹,来批货的毛子也陆陆续续抵达,每家的生意也开始好起来。 接着是更多的商户慕名前来入驻,其中有的是之前持观望态度的倒爷,更多的则是已入驻商户的亲戚朋友。 有了固定市场,每天只要按时出摊收摊,西蒙虽然脸臭,但每天尽职尽责带着人在市场里巡逻,绺子极少,丢货的情况也不多,这要比之前在路上带货叫卖强了不知多少倍。 就在这时,陈献民这才带着货姗姗来迟。 等陈献民安顿好,来到徐虎所在的住所,几人围坐在饭桌前边聊边喝酒。 “听说嫂子生了病,没大事吧?” “开了刀,肚子里取出个瘤子,鸡蛋那么大。” “取出来就好。” “虎子你这市场怕是要扩建了啊。” 陈献民紧赶慢赶地赶过来,刚巧没见到当初萧条的样子,现在繁荣的市场里人满为患,甭管刮风还是下刀子,都是人挤人。 不少毛子也都是跟随亲戚朋友来到这里,采购日常所需。 不得不说华国的产品虽然也是进口,但也比黑市便宜多了,而且品种繁多,服装百货,衣服鞋袜,应有尽有。 东方大市场的名头在伊尔库兹克越来越响亮。 主事官瓦西里曾来过一次,看到市场繁荣的现状很是满意。 徐虎所搭建的市场满足了很大一部分市场缺口,这些集中起来的倒爷也便于管理。 陈献民带着弟弟陈献军,两兄弟倒腾羽绒服。 不同于其他小倒爷只要一间摊位,陈献民直接要了三间,他的摊位成为市场最大的羽绒批发零售摊位。 除了羽绒服,还有少量的皮鞋、裤子,只要能赚钱,陈献民就能卖。 “扩建以后再说,我想去一趟乌兰乌德,你对乌兰乌德的了解尽可以说说。” 陈献民一直待在乌兰乌德,对那肯定也比较熟悉。 “王麻子跟的是图门,图门顶上是鲍里斯,我跟的是乔尔的小帮派,势力不大,只在郊区,你想去那儿?”陈献民不知道徐虎怎么想去乌兰乌德,明明伊尔库兹克各方都打点好了,市场的生意也蒸蒸日上。 徐虎笑笑,“有兴趣的话一起。” 陈献民摇摇头,“我既然来到你这,就想好好干下去,乌兰乌德不想再去了。” 第66章 老板,你想先泡个澡吗 之所以跟陈献民提这么一嘴,是想着带陈献民一起做乌兰乌德的牛皮生意,既然他不愿意,徐虎也就不强求。 他又等了几天,这才跟巴特尔开车去往乌兰乌德。 从伊尔库兹克到乌兰乌德全程一共450公里,沿着贝加尔湖南岸行进,需要耗时一整天。 这次巴特尔只身前往,并没有带任何随从。 两人开车一路走走停停,经过无数个大片牧场、农庄后,天黑之后才抵达乌兰乌德。 不同于伊尔库兹克的工业化,乌兰乌德是以草原畜牧为主,城市规模不大,地广人稀。 鲍里斯作为整个乌兰乌德地下渠道的总包人,与各个农庄、畜牧站的牧民长老都有盟约。 虽然现在所有的农庄、牧场的土地属于国有,主体是国营牧场、集体农庄,但是改革开放后放开了家庭承包、畜牧公有私养,允许庄员拥有个人副业。 农庄完成国家上缴指标后,超产部分可以自主处置,这也就导致各个家庭手里都有自留畜,这些都可以自由买卖,而不受到国家管控。 徐虎看中的就是这些货源。 政府渠道只能拿到计划内配额的牛皮,数量固定,优先供应本国皮革厂,拿不到大批量的出口额度。 而各家牧民手里的自留牛皮,可以以货易货,质量更高,量也更大。 鲍里斯手里死死捏着这些货,垄断整个乌兰乌德民间收购网络。 这样的人,徐虎自然不能留。 巴特尔虽然眼馋这些牧民的牛皮生意,但也只是眼馋而已。 他的主战场在伊尔库兹克,暂时还伸不到乌兰乌德这里。 要不是徐虎…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这一路上两人轮换着开了一整天,除了停车撒尿,几乎都在行驶之中,就是他也感觉有些累了。 “先落脚休息再说,今晚好好休息。” 巴特尔换下徐虎,驱车来到乌兰乌德城郊的一处二层小楼门前。 将嘎斯越野停稳,巴特尔带着徐虎站在门前按响了门铃。 等不多时,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打开房门,看见巴特尔的脸笑得分外妖娆。 “哦~天呐~看看是谁来了,我的英雄巴特尔!” 女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巴特尔身后站着的陌生面孔,“这位是?” 巴特尔反手挎着徐虎的肩膀,“我最好的兄弟,让你们最漂亮的姑娘来!” 屋里的粉红色灯光映在那女人的脸庞上,给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不算健康的红。 果然符合巴特尔的行事风格,在乌兰乌德也有相好的老鸨。 老鸨柯拉娃邀请两人来到她的闺房,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番,也从她的口中得知了鲍里斯的最新动向,他最近有了个新欢,听说是二把手的妹妹。 这种花边消息引不起巴特尔的注意,但是却引起了徐虎的关注。 “妹妹?” 柯拉娃咯咯笑了几声,“你不认识尤拉,但是我们都认识,他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所以,他哪来的妹妹呢?” 巴特尔啐了一口在地上,“抢别人的女人?这种事也就鲍里斯能干得出来。” 柯拉娃媚眼如丝倚在巴特尔的肩头,食指尖从他的眉骨上的疤痕轻轻抚过,“只有鲍里斯那个丑东西需要抢,您当然不屑于抢,只需要站在那,我们都会主动扑上来~” “柯拉娃,想必尤拉所谓的妹妹,你认识吧?”徐虎吐出一个烟圈。 “虎,你怎么知道?”柯拉娃扭头嗔怪地看向他。 “我不光知道你认识她,你们的关系应该还很好。”徐虎淡淡笑了一下。 正巧巴特尔出现,柯拉娃这才想给自己的小姐妹鸣不平。 所有人对鲍里斯都有或多或少的不满,无非是利益分配不均,新仇旧恨叠加,抢女人这事儿可以好好琢磨琢磨。 柯拉娃有些警惕,神情跟着一变,“我只是当一件有趣的事来分享而已。” 徐虎举起装满威士忌的酒杯,摇晃了一下里面的冰块,“我希望你能让尤拉单独出现在这,关于他的‘妹妹’,也许我有些法子。” 柯拉娃眼前一亮,迅速瞥向巴特尔,寻求他的肯定。 巴特尔不在意地笑笑,“徐虎既然这样说,那你照办就是了,不过我先说好,敢泄露给第三个人,下场你清楚。” 虽然是情人关系,但是在床上怎么说都行,下了床那就得按规矩办事。 柯拉娃知道巴特尔的手段和脾气。 “我不会乱说话的,明天,不,我现在就去找她,明天就能让尤拉到这儿。” “去吧。”巴特尔懒洋洋开口,看着柯拉娃急匆匆披了一件大衣走了出去。 他转头看向徐虎说道:“从尤拉那下手?” 徐虎仰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黄烟渍回道:“如果尤拉愿意合作,那我们可以省不少力气,强武力镇压黑狼帮后,那些牧场、农户无人对接,会更费劲。” 巴特尔无声笑了笑,“你们华国人真的是太……” 他想不出词形容,但是他接触下来,发现徐虎这人脑筋很多,总是运筹帷幄,这就是他对华国人的固有印象。 徐虎接他的话说道:“华国人太过聪明?让人心生恐惧?” 巴特尔不可否认。 “巴特尔,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们可以共同成长,你不必忌惮我。”徐虎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徐虎,虽然我们接触时间不长,但是你应该清楚我的性格,我很欣赏你。” 两人话都不多,但是寥寥几句就能说到点子上,很多想法也不谋而合。 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一样。 徐虎不再言语,举起酒杯,“敬友谊!” “敬友谊!” 酒杯相撞,酒液摇晃,夜色深沉。 这一晚,柯拉娃将巴特尔哄得分外高兴。 柯拉娃将十八般武艺都用在了巴特尔身上,极尽讨好。 喝得醉醺醺的徐虎刚走进自己的房间,就见到一个金发碧眼的苏联大妹子坐在床边,身上的抹胸连衣裙堪堪遮住重点部位。 眼看徐虎走了进来,苏联妹子起身,双手搭在徐虎的胸前,“老板,您想先泡个澡吗~” 第67章 委婉的威胁 一大早,巴特尔抱着半裸的柯拉娃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徐虎已经驱车赶去了乌兰乌德的市政大楼。 昨晚徐虎一夜好眠,年轻漂亮的苏联大妹子被客气地驱逐了出去。 这种女人,徐虎自然不屑于沾染。 到了市政大楼,徐虎自然是拿出自己在伊尔库兹克的《州委会专项边贸合作委任书》,还有军方提供的《军地协作贸易推荐信》作为敲门砖,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副市长的办公室。 乌兰乌德的副市长米沙倒是跟伊尔库兹克的瓦西里长得很像,都是花白的头发,但是比瓦西里更矮、更瘦小一些。 他仔细看了徐虎手上的委任书和推荐信,这才抬起头,“你说的以物资换取畜牧副产品,我想先听一听,你们准备拿出什么来?” “和伊尔库兹克一样的药品。” 米沙其实已经看到了徐虎准备好的易货清单,但还是很激动。 药品,是目前乌兰乌德最为紧缺的东西。 他们这不同于伊尔库兹克的重工业,不需要太多的轻工成衣和日用百货,在草原上,药品才是实打实的刚需。 “那你们想要换什么?” “牛皮。”徐虎又解释了一番,“我想收购农庄筛选下来达不到上交标准的牛皮。” 国家统购物资属于红线,不同于木材,谁都不敢松口,那属于国家计划内物资。 但除了一级好皮,剩下的二级、三级牛皮,国家不收,徐虎却很愿意要。 国内制革厂、皮鞋厂,缺的就是优质牛皮,国内收购价很高,以货易货,避开外汇管制,账面利润极高。 苏联的皮夹克、皮衣非常抢手,国营商店产量少常年缺货,而华国倒爷运过来的皮夹克价高,普通人很难买得起。 徐虎想的是从乌兰乌德换到大量的牛羊皮,运回国内委托工厂加工,再发回苏联,批发给倒爷。 制好的成衣徐虎拿到哪,都是硬通货,可以换取更多资源。 而且,这里不仅有牛羊皮,还有羊毛、肉罐头,后续全都可以纳入易货清单。 徐虎不可能放弃乌兰乌德的大好市场。 米沙听到徐虎的后半句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一等好皮,他也做不了主,但是除了一等以外的牛皮,那就都好说,可量也不大。 “这个方向,我们完全可以推进。”米沙语气热情了不少,身子往前靠了靠,“我马上安排牧业局的人过来核对一下。” 不多时,牧业局的负责人赶来办公室,双方开始磋商细则,全都落在了纸面上,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直到谈妥这些,牧业局的负负责人人才面有难色说道。 “徐先生,每年各个集体农庄、牧场产出的上等完整牛皮,九成以上列入国家统购,其他等级的牛皮自留数量有限,目前每月也就几百张,现在库房还得核对一下,估计不超过一万张。” 徐虎听到并不惊讶,脸上也没有失望,甚至还轻轻点头,一副完全理解难处的样子。 米沙本来还担心对方听到货量少会直接终止合作,没想到徐虎从容淡定,丝毫没有芥蒂。 “米沙市长,我明白咱们苏联的农牧计划管理严格,我完全尊重,国营渠道能给多少我们就收多少,这份合同照常执行,药品也会按时交付,药品价格就按照伊尔库兹克的药品价格执行,不会因为数量少就违约,一定会按时交付。” 米沙一愣,没想到徐虎这么痛快地接受。 乌兰乌德不像伊尔库兹克,没有丰富的木材资源,牛皮的价值在苏联并不高,收上来的一等皮大多供应军队,统一做成军官马靴,以及武装带、弹药盒、马鞍、挽具、装备背带、各类仪器防护皮套等军用皮件。 还有一些是做工业耗材或是高端民用产品。 少部分出口换外汇,当然这要交由全苏外贸公司统一操盘,销往东欧、西欧换美金和机器设备,但乌兰乌德市政没有权限拿一等皮和外商做易货贸易。 没想到这位华商不介意是否是一等皮,对规模也没有要求,米沙很是感激。 稀缺的药品只要能够拿到,就能缓解整个乌兰乌德医疗药品紧张的状况。 “我代表乌兰乌德的人民感谢您,徐先生。”米沙感慨万千。 徐虎笑着摆摆手,“米沙市长言之过重,对了,后续我还想跟这些牧场、农户收一些计划外的牛羊皮,这样也好完成任务,不过我倒是听闻牧区的一些状况,那些牧民手里的自留皮,本来是很好的收入,但现在有一股力量,垄断收购,强行压低收购价,牧民也有苦难言呢。” 米沙听闻脸色一变,这说的不就是鲍里斯么,只是他怎么知道鲍里斯的存在? 难不成是先绕过乌兰乌德政府,先去牧区碰了钉子? 米沙正色道:“你说的我明白,但是你不知道,这个人扎根草原多年,很多牧场的自留皮都是他来经手,这要是乱起来……” 徐虎打断他,“米沙市长,我明白你的难处,但他之所以能拿捏乌兰乌德的牧场,是因为过去所有人都默认,所有的牛羊皮只能靠他一个人。这个前提,现在不成立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们不用把所有货源压在一个人身上,各个定居点各自推举代表,全部在市政备案,我方直接和各个代表结算,各个定居点需要换什么,分散开来,各不相同,谁也没法再垄断整片牧区,我也能将牧民急需的货品送到他们手中。” 垄断? 这当然不包括徐虎。 无论他们想换什么,只有徐虎能拿出那些稀缺的物品,所以这条提议完全是为徐虎量身定做。 米沙抬眼,深深看向徐虎。 徐虎笑笑,“我清楚咱们政府的难处,也希望米沙大人体谅我的难处,您放心,只要你们扫清障碍,我方药品供货不会中断,甚至可以增加份额,比伊尔库兹克优先供应。” 这话的意思就是,如果乌兰乌德政府方面不配合铲除鲍里斯的势力,徐虎就没法再跟政府做药品的生意。 很委婉的威胁。 米沙内心纠结。 之所以对鲍里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没有替代人选,牧民手里的自留皮数目庞大,一旦渠道断了,副业直接瘫痪,牧民闹起事来,上级也要追责。 可眼前这个华国人能否有这样的能力,满足这些牧民的需求,而不成为下一个鲍里斯? 那些牧民怎么会信任这样的外国人呢? 第68章 死期将至 徐虎不急不缓地端起咖啡杯,啜饮了一口,给足米沙思考的时间。 鲍里斯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爆炸。 与其留着这样一个随时毁掉自己政治生涯的隐患,不如趁此机会…… 徐虎深知鲍里斯的地下产业不可能干净,暴力压价、私设关卡、偷税、走私,估计样样都沾,自己的出现,等同于给米沙换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合伙人。 合法合规能带来稀缺药品的合伙人。 米沙一定很难拒绝。 没等多久,米沙痛快答应下来。 “你放心,我这边会联合内务部进行调查。” 徐虎淡淡一笑,“那我就等待您的好消息。” 等待,一直不是徐虎的行事风格,他回到柯拉娃的二层楼时,正巧看到了一个冷硬的苏联男人坐在巴特尔的面前。 尤拉。 不同于布里亚特人的长相,他是纯正的俄罗斯族,有着一双琥珀般的湛蓝眼睛,长相英俊,身材高大。 鲍里斯这个人徐虎没见过,但是能想象到应该是纯正的布里亚特人长相,跟火车上的图门长相近似。 “徐虎,你回来了?这就是尤拉。”巴特尔懒洋洋介绍起这个陌生男人。 徐虎淡淡笑了笑,“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尤拉竟然不是布里亚特人。” 尤拉面无表情,冷声回答道:“乌兰乌德有很多俄罗斯族。” 他跟了鲍里斯八年,在鲍里斯寂寂无名的时候一起打天下,出生入死无数次,虽然他不是布里亚特人,但他的勇猛与忠诚不比任何一个布里亚特人差,徐虎的疑问让他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徐虎并不在意尤拉的抵触情绪,自顾自坐到了沙发上,接过巴特尔递来的雪茄。 “我很欣赏你,你的能力不输鲍里斯。”徐虎毫不遮掩的欣赏之意,让尤拉很不自在。 “到底有什么事?” 尤拉本不想来柯拉娃的这处春楼,但是米沙苦苦哀求,他还是来了。 巴特尔这人他打过交道,知道他是蒙古帮最为坦坦荡荡的一把手,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华国人,让他有些警惕。 华国人都是倒爷,狡猾又奸诈。 没想到这人竟然能跟巴特尔平起平坐。 “我想跟你谈谈合作。”徐虎吐出一口烟雾,松了松领口。 屋内的暖气开得足,他脱下了身上的皮夹克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合作?”尤拉有些警觉,“如果谈合作就跟鲍里斯去谈,我做不了主。” 徐虎神色平淡,没有压迫感,没有带着利诱的急切,只缓缓开口:“可我只想跟你合作。” “为什么找我?” 见尤拉神色凝重,徐虎又接着说道:“你是鲍里斯最锋利的一把刀,忠心耿耿,却处处被鲍里斯提防,他信任自己的白痴侄子,也不愿意相信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找你,是给你一条生路,也给一个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徐虎上辈子还记得黑狼帮的这段旧事,在鲍里斯仓皇逃命时,是尤拉帮着挡刀,最终尤拉死于乱刀之下,这事在蒙古帮盛传许久,很多人都佩服他的忠诚。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鲍里斯竟然还抢了如此忠诚手下的女人。 徐虎想以此作为切入点,来谈谈背叛的代价。 或者说想看看尤拉认不认命。 尤拉瞳孔微震,浑身紧绷。 徐虎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我和乌兰乌德副市长米沙已经签了易货合同,牧区的自留皮收购,以后由我接手。” 说着,徐虎把手里的草拟合同递了过去。 尤拉拿着那张薄薄的纸页看了又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喉结微动,“他不可能同意的。” ‘他’指的是鲍里斯。 徐虎随意地说道:“他同意不同意,无足轻重,以前上面不动他,是没人接盘牧区资源,现在,我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马上鲍里斯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我将全面接管整个牧区,我能持续给乌兰乌德供药,也能吃下牧民资源,还能让市政彻底放心。” 尤拉呼吸一滞。 他听懂了。 鲍里斯死期将至。 官方下场,无论是鲍里斯还是巴特尔,除非能逃去国外,否则都难有活路。 此人还能带来稀缺的药品,让巴特尔陪同,可见手段通天。 徐虎看着他眼里的动摇,适时抛出那个诱饵。 “鲍里斯完蛋了,你将是我钦定的帮手,加入蒙古帮,我会向米沙推荐你,你可以光明正大统合货源,而伊拉,她应该和她爱的人在一起。” 尤拉彻底绷不住了。 诱惑太大,大到无法拒绝。 他熬了整整八年,从来只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二把手,一跃成为背靠外商,政府承认的牧区产业链实权人物。 他的伊拉,他被抢走的伊拉,最终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死死盯着徐虎的双眼。 “你要我做什么?” 徐虎轻松地倚在沙发背上,语气从容,“我不用你杀人,也不用你内讧,我只需要证据。” “证据?”尤拉不解。 “鲍里斯借着垄断牧区收购,长期胁迫牧民、非法牟利、偷税漏税、黑市交易、贿赂公职人员的证据。”徐虎目光直指尤拉,“你只需要把这些交给我,剩下的,全部由官方出手,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徐虎深谙灰色规则,想要做光明产业,灰色地带碰一次都不行。 他必须借助官方的手,彻底按死鲍里斯,拿到乌兰乌德的牧场生意。 而巴特尔,必须成为尤拉的老大。 尤拉沉默良久,眼底的挣扎慢慢散去,最终只剩平静。 这是背叛的最小代价,他并没有成为杀死鲍里斯的匕首,他只是要递上投名状而已。 鲍里斯嚣张跋扈多年,手上的黑账无数,人命也有多条,只是一直没人敢动。 现在有了外商合作项目做靠山,证据只是官方需要的一个借口,鲍里斯再无翻身的可能性,必死无疑。 而自己,是唯一能接手全盘的人。 他手里管着大半收皮渠道、公路哨卡,没有人更熟悉乌兰乌德的皮子生意。 “我有。” 徐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成了。 有官方的监管名义,有牧民的积怨基础,有二把手的内部铁证,有他带来的替代贸易体系。 四条铁链,层层锁死。 鲍里斯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已经走进了徐虎量身定做的死局。 “您什么时候要?”尤拉问道。 “越快越好。” 证据来得越快,鲍里斯就死得越快。 徐虎开口道:“从今天开始,你是帮乌兰乌德整顿牧场乱象,协助官方肃清非法垄断,保住药品惠民项目的有功之臣。” 一句话,彻底洗白了尤拉的所有立场。 尤拉心神剧震。 几天后,乌兰乌德迎来了史无前例的震动。 第69章 死得其所 第69章死得其所 次日凌晨。 还在睡梦中的鲍里斯被手下叫醒。 乌兰乌德内务部联合特别公安,配合早已埋伏就位的军方,同步收网。 察觉围剿的瞬间,鲍里斯仓皇逃命,两伙人在街头发生了激烈的枪战。 子弹穿透夜色,火光与枪声响彻在乌兰乌德的郊区。 混战之中,垄断乌兰乌德牧区地下经济多年的黑狼帮老大鲍里斯,被当场击毙。 一夜之间。 乌兰乌德改天换地。 硝烟还未散尽,黑狼帮据点的铁门被推开,卡车载着数个木箱子开到院里。 人心惶惶的黑狼帮众人,目光戒备地看向这辆卡车,以为清洗还未结束。 从车上跳下的第一个人是尤拉,第二个则是巴特尔,最后一个是个华国人。 尤拉招手,叫来两个人将木箱子一个个抬下,接着打开箱盖,一摞一摞的卢布整整齐齐摆放在箱子中。 徐虎站定,“钱交给你分,怎么抚恤死者家人,你来定。” 尤拉点头,转身看着站在面前的兄弟们大声说道:“鲍里斯死了!以后黑狼帮可以换一种活法,往后咱们就专心守牧区,护皮子,以后靠正经生意拿钱,按货分红,伤了有人治,死了家人也可以领钱,如果愿意留下的,我们还是好兄弟,不愿留下的,拿钱走人。” 所有人看着箱子里的钱都直了眼睛。 以前跟着鲍里斯出生入死,只能看鲍里斯的心情是吃肉还是喝汤,现在尤拉上位,还带来了伊尔库兹克的巴特尔,一个有钱的华国老板。 短暂的迟疑过后,所有人都涌到尤拉身边。 原本凝滞的杀气消散,只剩下对金钱的渴望。 混帮派跟找个班上没什么区别。 只有家庭经济条件差的男人才会去混黑帮,谁都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江湖义气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只不过换了一个老大,能过更好的日子,谁都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尤拉让得力的手下先登记,趁着大家排队登记的功夫,带着徐虎和巴特尔简单巡视了一下黑狼帮的据点。 地方倒是很大,周边有许多仓库。 鲍里斯这个老狐狸,把所有的钱都通过黑市汇到海外银行,自己的妻儿也早已转移至古巴。 如果鲍里斯没死,徐虎还有手段逼这个老东西把钱交出来,但是鲍里斯一死,对这笔钱也就没任何办法了。 不过仓库里还有不少没来得及处理的库存皮,都是质量上乘的上等皮,这些徐虎准备全都拉回国。 巴特尔看了一圈后开口:“不用给我两成,一成就够了。” 现在巴特尔叫了很多心腹手下来到乌兰乌德,自然也是不放心尤拉一人管理。 这些人都需要大量的钱来供养,所以徐虎提出两成的利润拿给巴特尔。 “一成?”徐虎有些意外。 巴特尔抽着烟,笑眯眯说道:“我知道你不仅仅只想要倒卖牛皮,后续应该会在乌兰乌德开市场,黑狼帮收皮,蒙古帮继续做生意。” 他现在也开始慢慢转变了不少。 黑狼帮从地下走到明面,也就是一夜之间。 要不是徐虎雷霆手段迅速搞垮鲍里斯,他也不可能迅速吞下乌兰乌德最大的帮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死得其所(第2/2页) 他想象的那些困难,也许都称不上困难。 徐虎自然愿意,但嘴上还得客气客气。 “少赚点都是为了以后,蒙古帮壮大起来,我们才能赚更多的钱。” 巴特尔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排队的人。 “这五十万卢布,就只在你那短暂地待了几天,这些花销也够你受。” 徐虎笑笑,“我把钱全投进了市场,手上目前只能拿出来这么多,不过等皮子卖了,手上也多少有些钱了。” “知道你挣点钱不容易,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以后都是按照一成来算。”巴特尔大手一挥,直接给徐虎减少了一大笔开支。 徐虎说的也没错,苏联的公司确实没有什么钱,可国内公司正在源源不断收款进账。 这些他当然不能真的告诉巴特尔。 亲兄弟,明算账。 尤拉现在成了黑狼帮的一把手,还沉浸在激动之中。 鲍里斯的房产还有几处,如今也成了他的财产。 当然,这需要徐虎的同意。 “鲍里斯只剩下几处房产,都在郊区……” “那几栋房子属于你了,但是要留出一间给蒙古帮的兄弟们住。” “好。” “这些皮子的清单有吗?” “有。” 徐虎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 一等黄牛皮1200张,二等黄牛皮750张,绵羊皮2100张,紫貂领80条,赤狐领280条。 清单上直接标注了售价,一等牛皮才38卢布一张,而二等牛皮22卢布一张,绵羊皮就更便宜了,9卢布一张,赤狐毛领110卢布一条,紫貂毛领价格高些,420卢布一条。 “价格压得够狠的……” 鲍里斯卖给莫斯科的皮草商是这个价格,那么从牧区收上来的价格只会非常低。 这些货总共的价值不到15万卢布,换成美金的话不过两万多美金。 真的是便宜到奶奶家了。 如果运回国内,这些货创造的价值肯定不止这一点点钱,要是加工成皮衣皮具,那价值更是要翻上几倍。 徐虎现在只想尽快回国。 剩下的事情,徐虎就不再掺和了,将米沙准备好的一万件二等皮和鲍里斯的库存皮合二为一, 这次米沙是将手上能划拉出来的二等皮全都拿了出来,总共凑了一万张,估计短时间内再也凑不出来这么多了。 价格就按照出口的价格的百分之七十定价,一张二等皮4美金。 相比较于牧场收购的8卢布,价格相差极大。 但徐虎必须从官方用药品进行交易,这才能将从牧场上收来的好皮料合法带回国内。 还是秉持以库存药打开各地通道的宗旨,这方法屡试不爽。 这次乌兰乌德之行,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唯独一样让徐虎有些头疼。 鲍里斯死了,可图门跑了。 图门就是火车上与王麻子勾结的小喽啰。 此人和徐虎积怨已深,图门不死,徐虎分外遗憾。 这样的一个人躲在暗处,随时都有可能威胁自己的安全。 第70章 大海捞针 第70章大海捞针 在乌兰乌德广袤的草原与林场之中找寻一条丧家之犬,犹如大海捞针。 徐虎让尤拉派人找到王素军一伙人的摆摊地点,接着尤拉开车,带着徐虎前去。 乌兰乌德的天一变,在此谋生的倒爷人心惶惶。 这些人都是王素军的同乡亲戚,迫不得已还得跟在他身边讨生活。 其他的倒爷很大一部分都去了伊尔库兹克的东方大市场,听说生意不错,现在只剩下少量摊位。 要说不动心都是假的,但王素军这边压着,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这些人蹲在乌兰乌德的郊外荒地上,每个人身前的地上摆着从国内带来的货品。 这种野摊是迫不得已。 以前鲍里斯还活着,图门罩着他们的时候还可以在城里的集市边缘摆摊,现在一夜之间变了天,王素军只能带着这些人跑到郊区,尽量躲避灰皮子和移民局的搜查。 稀稀拉拉的毛子来摊前逛了逛,掏钱买货的人并不多。 下午两点,王素军从怀里掏出一块列巴,龇牙咧嘴地吃午饭的时候,一辆军用嘎斯越野由远及近。 所有人顿时慌了神,快速收拾地上的摊子,准备逃走。 从车上跳下一个熟面孔,徐虎大笑一声,“不用跑,是我!” 几个手脚慢的倒爷抬头一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后背的冷汗湿透了线衣。 “虎哥!” “虎哥你咋来了?” “这车是你的?这得多少钱呢……” 倒爷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绕着嘎斯越野直转圈。 坐在车里的尤拉面无表情,悍匪的气质让这些倒爷不免后退几步。 这人咋跟图门似的…… 王素军也是个玲珑人,早就知道徐虎在伊尔库兹克开大市场,做大宗生意,现在实力雄厚,自己早就拍马都赶不上。 只是他不清楚,怎么徐虎跑到了乌兰乌德? 难不成他跟巴特尔真的有点关系? “虎哥,怎么有空来这儿?”王素军满脸堆笑。 徐虎笑着环顾了一下众人的摊位,“跟军哥聊聊,上车?” 王素军拍了一把小舅子李春晖的肩膀,“晖子,你守摊,我出去一趟。” 李春晖看到徐虎的脸,除了羡慕就是嫉妒,更多的是想巴结。 “虎哥,我现在收了也行~” “你去干啥!待着!”王素军呵斥了他一句。 现在货还那么多,总不能又把货扛回国去,能卖出一点算一点。 李春晖充满希翼地望着徐虎的脸,只要徐虎同意,他就立马收摊。 “晖子,下次咱们哥几个好好喝一顿,我请客!”徐虎笑着说道。 “得嘞~虎哥!”李春晖垫脚挥手,看着嘎斯越野一溜烟开远。 车上。 王素军扒开军大衣,从里面的棉衣里摸出一盒烟,小心翼翼向徐虎递过去一支金葫芦,“这车还真是牛啊!虎哥真有本事!” 徐虎接过,刚塞进嘴里,王素军已经举着打火机凑过来点火。 他低头将烟点燃后,拍了拍王素军的手背,“我这准备在乌兰乌德弄个市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哥你。” 开市场? 王素军猛地来了精神。 “这地儿我熟啊,跑乌兰乌德的倒爷都在我手底下呢,你要是开市场,咱哥们儿必须支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大海捞针(第2/2页) 徐虎淡淡一笑,“所以,我这不就来了,伊尔库兹克我熟,可到了乌兰乌德还得是军哥的地盘儿!” 王素军坐直了身子,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虎哥,以后叫我大军就行,有事儿您说话。” 他万万没想到,徐虎非但不追究旧怨,还愿意服软找上门。 一个人再能耐有啥用,到了陌生地界,还不是得求人办事! 徐虎吐了一口烟,幽幽说道:“现在资金我有,人,我也有,万事俱备,只差军哥来主持一下大局,你也知道,我的大本营还是在伊尔库兹克,乌兰乌德交给毛子我可不放心,陈献民那小子还是不堪重用。” “对对对,陈献民那小子眼界还是窄了,之前在乌兰乌德也只是窝在乡下牧区,连市里都不敢待,虎哥,你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整得利利索索的!” 徐虎拍了拍王素军的肩膀,“嗐,都是兄弟,信得过!” 说话间,嘎斯越野开到了郊外的一处二层楼,徐虎跳下车,按了两下门铃,柯拉娃倚在门框边上打开了门。 “虎,等你半天了~” 徐虎带着目瞪口呆的王素军走了进去。 柯拉娃穿着一件低胸睡裙,王素军清清楚楚地瞧见了,睡裙里面啥都没穿…… 也就是大洋马才有这股子骚劲儿,真是让王素军看呆了。 走进屋里,沙发上坐着一个喝醉的男人。 徐虎开始介绍起来,“这是巴特尔,我们来到乌兰乌德的消息还没散出去,要不伊尔库兹克就稳不住了。” 王素军吞了吞口水,拘谨地坐在巴特尔对面,“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巴特尔听见动静睁开眼,看到了王素军坑坑洼洼的脸。 “这就是你的朋友?” 这句话是问徐虎的。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接下来乌兰乌德的市场,咱们就有了最大的助力。”徐虎端起一杯威士忌递给王素军,自己也举起一杯,“来,今天不醉不归!” 王素军赶紧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管儿滑进胃里。 三人喝酒的功夫,柯拉娃又带着两个姑娘走了进来,三人搂着漂亮的苏联大妹子一边喝酒,一边谈事。 徐虎也没藏着掖着,主动说起自己靠着巴特尔的关系在伊尔库兹克做成了东方大市场,每个月进账几十万美金。 王素军热血都冲上了脑瓜顶,恨不得当场给徐虎跪下,认个干爹。 这样的人,他那时在车上,要么就一把弄死,要么就称兄道弟,最不该的就是结仇。 索性徐虎并不介意之前的小摩擦,所以现在也不算晚。 毕竟徐虎也要靠着自己的威望,笼络倒爷们像加入东方大市场一样,加入乌兰乌德的华人批发市场。 他依然是无可替代的那个人。 这就是徐虎必须来找自己的原因。 这顿酒一直喝到了半夜,喝到最后徐虎留他在这留宿,王素军还是放心不下小舅子独自守那一批货,还是要回去,最后徐虎让尤拉开车将他送回郊外的荒地。 虽已是春日,可夜半的时候依然寒风刺骨,温度还是零下二十几度。 他站在荒野之中看着嘎斯越野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头往远处的村子走去。 深一脚浅一脚的刚走到一处低矮的平房,他刚要敲门,脑袋上就挨了一闷棍,声儿都没出,软软地躺在地上。 第71章 冤有头,债有主 第71章冤有头,债有主 王素军是被一盆冰水泼醒的。 破仓库四处漏风,跟在荒地没啥两样,北风呼呼一吹,他就开始牙齿打颤,头发丝瞬间被冻成了冰碴儿。 他在草堆里挣扎坐起身,龇牙咧嘴捂着后脑勺,就看见了坐在阴影里的图门。 “图,图门……”王素军有些结巴,一半是因为残余的酒意,一半是因为吓的。 黑狼帮老大的惨死早就传到了大街小巷,王素军也听说了,这才紧急带着人来到了郊区。 他以为图门也在火拼中丧命,没想到这人竟然从死人堆儿里爬了出来,真够命大的…… 图门隐在黑暗中的脸一点点挪出,头上的纱布还渗着血迹。 现在他只剩下一只耳朵,想想就很可笑。 要不是他机灵,拖了两个垫背的挡枪,他也早就下了地狱。 “你去见了谁?”图门阴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府传出来的,尖锐又嘶哑。 王素军磕磕巴巴回答道:“去,去个朋友那里……” 图门冷笑一声,阴影处又走出几个负伤的男人,手里的猎刀反射着煤油灯的火光。 王素军眼看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浑身的血一点点都凉了。 “真,真的!图门,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们是合作伙伴!你不该这么做!” 图门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酒壶,拔开盖子,猛灌了几口,一声不吭,仿佛根本没听见王素军急迫的解释。 王素军眼看那刀尖越凑越近,脖子被人死死捏住,就像是过年等待被宰杀的公鸡。 “是徐虎!还有巴特尔!” 他终于忍受不了高压,脱口而出。 冤有头债有主,自己这条小命如此珍贵,他可不想就这么死在异国他乡的破仓库里。 话音一落,闪着寒芒的刀尖都顿在了半空。 图门似乎并不吃惊王素军的回答。 那几个男人再次退回到黑暗之中,煤油灯的光线之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图门把酒壶揣回上衣口袋,“只有他们两个?” 王素军点头如捣蒜,“还有三个女人,很漂亮,穿的一点点衣服……” 图门阴沉的脸色松动一瞬,“你确定?” “确定!真的只有他们两个,还有个开车的,把我送回来就回去了,这么晚了,估计直接回家去了……” 这是王素军的猜测,他根本不认识尤拉,自然也不知道尤拉的身份,他只当那个苏联男人是巴特尔的小弟而已。 图门冷哼一声,“尤拉这个叛徒!” 王素军听不懂,谁是尤拉? “既然你说了实话,就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很快,王素军就知道究竟要去哪里。 他被捏着脖子扔上了一辆卡车,车上坐着几个负伤的毛子。 图门上了车后,破卡车在夜色中疾驰。 他满腔的恨意终于有了出口,他要手刃巴特尔和徐虎。 黑狼帮是他的,尤拉那家伙也得死! 王素军缩在角落里,紧紧抠着卡车的栏杆,生怕自己被颠飞出去,其他人肃杀的眼神,看他如同看一头待宰的羔羊。 他一开始心痛自己好不容易得到徐虎的信任,马上就要走上人生巅峰,结果半路上冒出了图门,将那些发财的美梦瞬间击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冤有头,债有主(第2/2页) 可颠着颠着他又做起了别的美梦。 徐虎和巴特尔一死,那他就强势出现在伊尔库兹克的东方市场,有图门坐镇,蒙古帮的一帮散沙能翻出多大的水花,以后每个月的几十万美金,那还不都是他的。 想到这,王素军甚至开始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想看到徐虎和巴特尔惨死在眼前。 徐虎倾尽财力修建的市场,以后就不姓徐,转姓王。 王素军本来浑身冻得僵硬,现在热血沸腾,只觉得乌兰乌德的夜色充满着希望。 老天爷待他不薄,总能峰回路转。 卡车行驶了许久,停在了路边,不远处就是一栋黑漆漆的二层小楼,正是徐虎和巴特尔所在的公寓。 王素军下车的时候有些紧张,双腿发麻。 图门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接着其他人也相继跳下车。 所有人都在等着图门的一声令下,冲进这处住宅,为鲍里斯报仇。 只有图门自己清楚,杀徐虎和巴特尔报仇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多的是他想重掌黑狼帮。 牧场的生意他比谁都清楚其中有多少油水。 不似伊尔库兹克的帮派需要经营各种地下产业,维持帮派的生存。 乌兰乌德的黑狼帮靠山吃山,靠着牧场,吃的是牧民手上的自留皮。 那本就该属于自己。 就是徐虎他们不动手,图门早就想杀了鲍里斯那个老东西。 占着茅坑不拉屎,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帮派里的其他兄弟都喝西北风。 这样的好日子,他也想过一过。 他站在仅剩的这八个手下身前,语气凝重。 “现在,杀了咱们老大的仇人就在这个房子里,鲍里斯在天之灵正在看着我们,我们必须为他报仇!” “对!” 所有人低沉回应。 图门的视线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 “这一次,我们同生共死!势必手刃仇人!巴特尔竟然敢独自来到乌兰乌德,他是觉得我们乌兰乌德的真男人都死绝了!今天,我们就让他见识见识布里亚特人的勇气和手段!”他趁着大家群情激奋的时候,又接着安排任务。 “老三你来开锁,先进去探路,如果遭遇危险,弄出动静!” “好!” “老七,老四,你们第二波上,其余的兄弟跟上!” “好!” 图门安排了一圈,就是没说自己何时出现。 他要揪着王素军一起进去,要是扑了个空,第一个拿他祭天。 寂静的夜色中,几个黑影猫着腰快速接近二层小楼,其中一个黑影蹲在门边,拿出工具开始开锁。 不多时,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那个黑影悄悄打开门溜了进去,其他人等了半晌,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又两个黑影溜了进去,小楼里依旧安静。 等这些黑影都钻进小楼,图门才掐着王素军的脖子最后一个踏了进去。 客厅壁炉里残余的火光一闪一闪,偶尔发出炸开的噼啪声。 王素军手脚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图门捏着他的颈子在前面开路。 第72章 你的命,我不收 第72章你的命,我不收 啪—— 电灯骤然亮起,晃得王素军闭上双眼。 接着几声枪声响起,他又被拖到一边,等他再睁开眼时,地上躺了好几个人,血流了一地。 徐虎端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没有半分酒醉的模样。 巴特尔站在徐虎身侧,正在擦拭刀上的血迹,白色的餐布染上了斑斑血迹。 坐在地上的图门肩膀受了枪伤,手枪跌落在远处,那几个年轻的布里亚特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整间屋子站满了人,手上都拿着枪,死死盯着场中间的图门和王素军。 趴在地上的王素军侥幸躲过一劫,此时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图门还强撑着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猎刀,满脸狠厉。 徐虎微笑着对王素军说道:“我一开始还不信军哥说的,没想到真让你办成了,图门,放了王素军,别的再谈。” 图门一听此话,冷笑出声,反手就是一刀刺过去,王素军的脖子上鲜血迸溅,他捂着脖子倒地抽搐,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死了。 死的这般突然,死得毫无准备。 他冤枉极了。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怎么最先死的那个人却是他? 滚烫的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他的嘴里被鲜血灌满,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图门看都没看死透的王素军一眼,只死死盯着眼前的徐虎。 “尤拉根本镇不住黑狼帮,你需要我!” 徐虎举起桌面上的威士忌,笑道:“图门先生,如果你想活下去,我可以保你不死。” 图门直接将猎刀扔到一边,坦然地束手就擒。 他不想死。 手里的刀永远快不过子弹。 围着的众人冲上来将他五花大绑后,徐虎缓缓起身走到他身前蹲下。 “图门,我不想手上沾血,所以,你的命我不收。” 图门嘴硬说道:“你需要我,我可以帮你管理黑狼帮!我可以帮你赚钱!” 徐虎站起身,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图门,“你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帮我。” 接着,图门的嘴里被塞入了一块抹布,连同他那些被打晕的兄弟,一块被扔到了卡车上。 巴特尔意犹未尽。 “这些人杀了就是,留着做什么?” 徐虎知道巴特尔现在还是黑帮心态,所有事情都习惯于武力镇压。 “你觉得被送到米沙面前还能活吗?” 上次市政出动大批人马围剿鲍里斯,不光鲍里斯这头伤亡惨重,米沙安排的人也有不少人受了伤。 鲍里斯死透了,但是这口恶气还可以在落网的图门身上再出一遍。 这是徐虎送给米沙的礼物,也是黑狼帮彻底终结在过去的证明。 从今以后,黑狼帮不再人人喊打,而是成了米沙管辖之下的合法帮派。 没有地下产业,所有与各个牧场的交易都是可以摆在台面上的正规易货。 对于米沙来说,让他头疼已久的毒瘤,转眼间成了一颗会下金蛋的母鸡。 未来,所有牧场、农庄手上的自留皮不必贱卖,所有生活所需的日用百货有了来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你的命,我不收(第2/2页) 一举两得。 徐虎终于拔出了这颗钉子,但是并没有带出伊戈尔和朴英哲。 巴特尔对伊戈尔的这些行径并不知情,徐虎没法把捕风捉影的猜测直接告诉他,因为这有挑拨离间的嫌疑。 这两人只能再找机会,一一除掉。 所有妨碍徐虎赚钱拓展版图的人,都要解决。 图门被送走后,巴特尔和徐虎转移住处。 天已蒙蒙亮,两人坐在涉外宾馆的餐厅里吃着早餐。 徐虎作为外国客商,可以合法登记入住这里,虽然贵点,但房间有独立卫浴,条件很好。 里面的餐厅餐食丰富,食材新鲜,牛排煎的火候正好。 巴特尔一大早就开始喝威士忌,昨晚演技上身,跟徐虎一起在王素军面前装醉,根本没喝痛快。 徐虎却只喝热牛奶,除了吃牛排,还吃了很多沙拉。 “你小子活得这么健康~”巴特尔打趣道。 徐虎放下刀叉,用餐布擦了擦嘴。 “健康是最大的资本,如果不用心保养,有再多的钱财也买不来健康。” 这是徐虎上辈子的经验。 那时候他奉行的理论是今朝有酒今朝醉,重活一世,他的那些遗憾已经了却,所以要好好珍惜生命,珍惜健康的身体。 巴特尔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呼出一口酒气,“人生太过短暂,要及时行乐。” “确实,可能酒精对我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徐虎是下定决心和酒精做切割,不是万不得已,他是不碰酒的。 吃过早饭,两人回到各自的房间。 柯拉娃还在睡着,巴特尔直接抱着她又睡了个回笼觉。 徐虎则独自躺在床上,复盘这一系列行动。 接下来他要先回国将牛羊皮换成钱,接着再回到乌兰乌德开办市场。 乌兰乌德的牧区日用品依然匮乏,等天气一热,市场的生意不会太差,跟在王素军底下的这批倒爷不必再去伊尔库兹克,就留在乌兰乌德。 想着想着,徐虎不知不觉睡去。 一天一夜未阖眼,他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的凌晨。 乌兰乌德的太阳还未升起,徐虎穿好衣服,下楼慢跑。 直到朝阳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徐虎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汗回到宾馆,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这才驱车去往车站,买了最近一班的车票回国。 接下来,巴特尔会继续留在乌兰乌德坐镇,帮派的人员要重新分配,小组长都换上了巴特尔最信任的人。 而徐虎先给伊尔库兹克打去电话,报平安。 李彩凤吃不下睡不着,恐怕徐虎出点什么事儿,接到电话这才把心搁回肚子里。 李彩凤得知徐虎马上动身回国,便托他去学校看看谷翘,谷翘这第一年上学,爸爸妈妈都不在,怕她不适应。 徐虎一一答应下来,接着又问了问市场的情况。 现在一百间摊位全部住满,每天还有很多慕名前来的倒爷,扩建迫在眉睫。 徐虎让李彩凤把剩下的几十个车皮的落叶松留下,让帕维组织人手进行扩建。 等安排好一切,徐虎踏上了回国的列车,刚上车就碰见了一个老朋友。 第73章 亲兄弟 第73章亲兄弟 李春晖穿着件破军大衣,手里抱着个行李袋,在车厢里乱窜,嘴里嘟嘟囔囔。 “我是好人,我是好人,别打死我……” 按理说,硬座车厢里的人是不会走到软卧车厢,他却像是失了智,整个人神神叨叨,眼神直愣愣的。 王素军被抹了脖子,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眼睛瞪着,嘴张着,脖子上的刀口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气管,就躺在停尸房里。 李春晖来认尸体的时候,当场就吓尿了裤子。 吓人,太吓人了。 姐夫一死,他如同惊弓之鸟,恐惧如影随形。 公审图门的那天,他低着头缩在角落里,直到最后图门被判死刑的时候才敢抬头看一眼,结果就这一眼,就看到了图门眼神里的杀气。 他死死盯着自己,如同地府里的厉鬼。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自那天起,李春晖睡不了觉,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图门的眼睛,还有姐夫瞪着的双眼。 短短几天,李春晖就似换了个人,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每天抱着自己的那个行李袋仿佛全世界都要害他。 徐虎看李春晖就这么路过自己,跌跌撞撞继续向前走,最终被几个毛子乘警按住,扭送回了硬座车厢。 一个老头鞠躬作揖,将李春晖扯住,说出的感谢都是普通话。 “谢了谢了!” 看这老头的模样跟李春晖倒是有几分相似,似乎是李春晖的爹,千里迢迢来接他回家。 徐虎看着那两人走远,这才走进自己的软卧车厢。 他将自己的呢子大衣脱下,挂在衣架上,坐在沙发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站台上有不少倒爷,正在兜售手里的牛仔裤。 冬天一过,春天将近,正是卖牛仔裤、布拉吉的好时节。 徐虎看了会便闭目养神。 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在车上的餐厅吃了几顿难吃的毛子餐后,徐虎终于落地满市。 苏联还在冰天雪地,满洲里的春天已经姗姗来迟。 街上的雪化得稀,和着泥,一踩就崩得裤脚子一腿泥。 徐虎先去了仓库,看到梁科正在指挥人装卸落叶松,两个货场堆得满满的。 “刚到?” “老板?” 梁科一脸惊喜。 这又是几个月未见,梁科整个人又结实了许多,看着又高又壮。 这些落叶松都是从伊尔库兹克分批发到满市,铁路的货到货就自己运走了,而其余的则是找车运到仓库,发往顺县。 周副总天天与梁科保持电话联系,每一批货的动向,两人全程沟通。 李雪峰就是甩手掌柜,偶尔跟车跑一趟。 徐虎一出现,梁科很是兴奋。 “老板,这回待多久?又带回来啥好东西了?” “牛皮。” “牛皮?” 以梁科有限的见识,只知道这木材全都眼红抢着要,对牛皮的价值一无所知。 徐虎到了梁科住的小屋,先打了个电话回公司。 “周叔,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海拉尔?” “海拉尔那真不认识谁,不过你可以问问你邻居,供销处处长退下来的翁长盛,我记得没错的话,他老家就是海拉尔的,你跟他聊聊,肯定比我去聊效果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亲兄弟(第2/2页) “好,我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徐虎又让梁科去买了一张回齐市的卧铺票,接着下午给铁路的房产段段长邱大江送了点苏联的巧克力和蜂蜜,还有一条上好的银狐毛领。 邱大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儿。 “你说你,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苏联没啥好东西,只能带点巧克力给孩子,毛领子是别人送的,我寻思带给嫂子。” 在东北,女人流行穿羽绒服,时髦的款式都有可拆卸的兔毛、羊羔毛的毛领子,狐狸毛更是不多见,徐虎一送就送了银狐毛领,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这次回来,徐虎带了好几条,到时候带到家里分一分。 送完了礼,徐虎晚上又上了火车,睡了一晚,落地齐市。 刚下火车,周爱华已经等在车站门口。 “周叔。” “老板。” 虽然周爱华是徐虎高薪聘请的副总,但在徐虎的面前,还是很知分寸,没因为徐虎尊称自己一声‘叔’而觉得自己了不起,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 “我老舅呢?” “额,应该在家呢。” 徐虎能听出周爱华语气里的迟疑,李雪峰在老家估计有点情况。 “我先回家待两天,再跟翁长盛聊聊。” “行。” 两人打车回家的时候,徐虎这才想起公司得配两台车才行,又把心思放在安东身上,到时候弄几辆回来,好歹是个公司,连辆车都没有。 齐市比满市温度还高点,街上的行人都摘了棉帽子,摘了手捂子,街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华侨巷有人打扫卫生,积雪一化,扫得干干净净。 徐虎拎着行李袋敲自家的大铁门,开门的却是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哎呦~虎子,你咋回来了?快进屋!”张丹丹热情坏了,倒显得徐虎像是个客人。 他皱眉走进去,就看见徐老蔫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李翠兰坐在沙发另一头在绣花。 张丹丹进屋就嚷嚷起来,“妈!爸!虎子回来了!” 老两口都昏昏欲睡,被张丹丹这一嗓子给叫醒了。 “虎子回了?咋没打个电话?”李翠兰把手里的针线放到一边起身。 徐老蔫儿没说话,只是直接去柜子里拿出徐虎专用的喝茶杯子,赶紧去泡茶。 徐虎还拎着行李袋,“春妮呢?” “楼上呢,这两天腿脚肿,躺着能舒服点,饭菜都是端上去给她吃的,你嫂子照顾得勤,连衣服都不用春妮洗呢~”李翠兰句句都在夸大儿媳妇,恐怕徐虎回来摆脸色。 徐虎倒是没说什么,拎着行李袋就上了楼,压根没问一句大嫂怎么在这儿。 张丹丹头皮发麻,看见徐虎就后悔那时候闹了好些个不愉快,现在徐虎发达了,要是没把老两口给忽悠住,还借不到一点光。 她挎住李翠兰的胳膊,“妈,你坐着歇会儿,晚上我张罗做饭就行。” 李翠兰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都是亲兄弟呢,虎子不是那抠搜人,不可能不帮他哥……” 第74章 明算账 第74章明算账 徐虎轻轻推开卧室门,姚春妮坐在床上正在织毛衣,看见徐虎的脸,眼睛都亮了。 “你咋回了?” 徐虎走到床边挨着她坐下,“这不快到预产期了,我得回来陪你生孩子。” 本来徐虎就预计这个时候回来,要不是乌兰乌德耽搁了一点时间,回来的还要早些。 姚春妮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怎么又瘦了点呢?” 徐虎顺势躺在她隆起的肚皮上,耳朵轻轻贴在上头,“还那么踢你?” “嗯,皮!妈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儿!” 两夫妻依偎在一块,久久都没有再说话。 现在肚子里的孩子终于快要生下来了,徐虎的生意也上了轨道,什么都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家里莫名出现的人。 “虎子,大哥大嫂拖着俩孩子来的时候,当场就给咱爸妈跪下了,现在厂子里给他们办的停薪留职,在县里也找不着活儿干,就找到齐市来了。” 徐虎没吭声。 姚春妮叹了一口气,“咱妈哭得不行,咱爸唉声叹气,我站出来说先进屋再说,要不跪在大门外头让人看笑话。” 姚春妮的性子善良,甭管之前大哥大嫂怎么阴阳怪气,一看人跪在门口痛哭流涕,也就动了恻隐之心。 进了屋以后就顺理成章住了进来,两个小子不上学,在家鸡飞狗跳,后面姚春妮找到周爱华,先把两个孩子给安排进了学校。 徐虎在外忙,姚春妮也是怕他操心家里的事,就什么都没说。 “辛苦你了。”徐虎被肚子里的孩子踹了一脚,这才心满意足地坐起身。 他知道姚春妮的难处,都是因为不想伤爸妈的心,这才让这两口子拖家带口的住进来。 也是幸亏徐虎这二层楼房间多,夫妻俩带着孩子住一间,谷翘的房间都差点被抢了,还是姚春妮坚持,张丹丹这才作罢。 只不过弯酸的话可没少说。 说女孩子家家的就跟大人睡一个房不就得了,还偏偏占着一个房间,又不是老徐家的血脉,养大了都是别人家的。 这些话让姚春妮生了好久的气。 婆婆李翠兰自然不知道张丹丹说的这些话,因为平时张丹丹在家各种勤快,嘴跟抹了蜜似的哄得老太太高兴。 这些事,姚春妮也不准备跟徐虎说。 那是他大哥,就是再吵再闹都是亲兄弟。 徐虎捏了捏姚春妮脸颊上的肉,“吃胖点倒是,这么瘦。” 姚春妮嗔怪地瞥他一眼,“你家这个小祖宗不让我吃,我吃多了就难受。” 徐虎将她搂进怀里,“要是个儿子,我揍他给你出气,要是个姑娘,那就没招了。” 姚春妮靠在他的胸口上,踏实又幸福,“啥都行,姑娘小子我都喜欢,是小子就更好。” 大哥家俩儿子,大嫂在娘家、婆家都硬气。 她也想要个儿子,像徐虎一样的儿子。 这样她也能在娘家硬气硬气,婆婆也更喜欢她。 徐虎摩挲着她的肩膀问道,“大哥呢?” “大哥让黄哥给安排到了医药公司看大门呢,大嫂本来也可以进食堂,她说要照顾咱爸咱妈,就先不去上班……” 姚春妮没说的是,大嫂张丹丹天天围着老太太转,不过是想把老太太手里的那万把块钱转出来。 今天要带老大看眼睛,明天要带老幺去看看牙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明算账(第2/2页) 反正手心朝上,哭天抹泪。 老太太心软,估计钱都给出去七七八八了,具体还剩多少,姚春妮也不知道。 “你找的黄建设?” “不是,你一走,黄哥时不时提东西来家里,想着家里都是女人老人,他得照应着,大哥家一来,他主动说医药公司有个空缺,问大哥去不去,大哥立马就同意了。” 不得不说,黄建设不愧是做业务出身的,为人处世圆滑又细腻。 看徐虎不在家,自觉地往徐虎家跑,之后也能从姚春妮的嘴里传到徐虎的耳朵里。 徐虎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现在得劲不?咱出去转转?” “去哪?” …… “直接就买了?”姚春妮看着徐虎从行李袋里掏出一沓一沓的钱,交到房虫子手上。 这个房虫子还是个熟人,徐虎现在住的二层楼就是他给介绍成的。 “你不是看过了么?”徐虎反问。 “我看过了倒是看过了,这地儿倒是离学校近,可屋真小啊……”姚春妮只以为徐虎带自己出来散心,没成想就开始看房子。 这房子在学校边上的自建家属楼,一共六层,一层三户人家,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大白菜,自行车就靠在墙边上。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五十几个平方,哪个屋都小,厨房都转不开身。 这还是学校里一位退休老师的房子,刚挂出来售卖。 徐虎的二层洋楼才四千二,这五十几个平方的楼房就要七千块。 房子破归破,但是紧挨着市重点小学、初中,徐虎准备把谷翘安排进去。 因为房产证上头,徐虎是要写李彩凤的名字。 “凤姐在苏联干得不错,这房子是买给她的,但是大哥大嫂不能继续住咱们家,搞得乌烟瘴气,让他们搬过来,谷翘还是跟咱们在一块。” 这是徐虎的打算。 姚春妮想了想,这才知道徐虎打的什么主意,“可真有你的~” 这房子是李彩凤的,那他们一家住进去得交房租。 不说交多,少也得给点。 两人交了钱,让房虫子代办手续,接着在百货大楼里逛了会儿,给姚春妮买了好几身衣服,这才打车回到家。 张丹丹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李翠兰和徐老蔫儿就坐在桌前,谷翘则抱着课本坐在两人中间,徐龙刚下班,洗了手换了身衣服,也坐在桌子边,挨着张丹丹,徐江、徐河两兄弟坐在一边,正在争一个玩具汽车,两兄弟跟谷翘差不多岁数,但远没有谷翘爱学习,一天就琢磨着玩。 全家都在等徐虎两口子回来才能开饭。 等院门吱呀一声响,张丹丹赶紧起身去开房门迎接。 徐虎淡淡看了她一眼,牵着姚春妮的手径直进了屋。 谷翘把准备好的考试卷拿给徐虎,站在一旁等着被夸。 徐虎接过,摸了摸谷翘的小脑袋瓜,“厉害啊,翘儿!考一百分呢!我回去得跟你妈说说。” 谷翘挺直了腰杆,“我以后都考一百分,告诉我妈,不用担心我学习。” 围坐在桌前的一家人都笑了起来,童言童语最活跃气氛。 等徐虎动了筷子,这才正式开席。 张丹丹各种给姚春妮夹菜,盛汤,说到时候春妮坐月子,她天天变花样做饭给她吃。 徐虎放下筷子,“大嫂,我有个事宣布一下。” 第75章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第75章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张丹丹明显一愣,这宣布啥事儿还得跟他这个嫂子宣布,不应该跟老徐家的人宣布么…… “虎子你说。”她脸上的笑凝了一下,又笑开来。 徐虎拿出一串钥匙来,摆在桌上。 “既然你们来齐市,大哥也找到了工作,正好凤姐家空着,你们就租她的房子,搬过去。” 李彩凤竟然在齐市有房子?! 徐龙垂着脑袋,一声不吭,李翠兰和徐老蔫儿也愣了一下,显然也不知道李彩凤买房这件事。 徐虎又接着说道:“上次谷有良赔的钱我找人带她买的房,为了给谷翘以后上学用,也没跟你们说,现在凤姐跟我在苏联,这房子空着也空着,我跟她商量,不如租给大哥一家,租金也不高,一个月50块就行,里面的家具都是现成的,集中供暖,拎着东西就能过去住。” 等徐虎说完,众人一时无话,全都在思量。 张丹丹反应最快,立刻反应过来,现在他们一家住在徐虎的房子里,吃穿住都不用自己掏钱,徐虎这是要赶他们一家走。 “虎子,你是不是还生嫂子的气啊?嫂子给你赔不是,以前家里条件差,没让咱爸待舒服,但是我和你哥也都尽力了,也没缺咱爸一口吃的,那时候咱妈病了,我还让大龙去偷偷给送点东西去,咱都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张丹丹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李翠兰心口憋得慌,开口说道:“虎子,咱家这么大,你哥家住一阵也没事,等他们攒下钱了,自己再买个房……” 不等她说完,徐虎直接问道:“妈,春妮给你的那五千,我上次给你留的那五千,花得还剩多少了?” 李翠兰嘴一张一合,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那一万块钱她本来好好锁在樟木箱子里,现在只剩下两千多块钱了。 张丹丹立马会意,知道姚春妮指定在徐虎面前说小话了,但是她还是不想走,自己出去单过每个月房租就五十块,吃喝拉撒养俩儿子,徐龙一个月才三百多块钱,肯定过得紧巴紧的。 “妈,徐虎真孝顺啊,还给你这么多钱,你放心,等徐龙那边发工资了,我也孝顺您,你只要别嫌少就行。” 张丹丹把徐虎的问话给岔了过去。 徐虎转头看向垂着脑袋的徐龙,“大哥,之前说好的分家,现在你们又过来,工作给你找好,房子给你找好,这都是看在咱爸妈的面子上。” 对于大哥一家,徐虎已经仁至义尽。 上辈子徐龙一家独善其身,这辈子徐虎也当他们一家是陌生人。 只是母亲李翠兰和父亲徐有福对自己的大儿子做不到放任不管,那徐虎就得另想别的办法了。 张丹丹哭得更大声了,“妈,是我们没本事,我们两口子睡大街无所谓,小江、小河还小,他们可咋整啊——” 姚春妮听见这话来气,在一旁说道:“嫂子,你这是什么话呢,虎子给你们找了楼房,楼下就是最好的学校,什么叫睡大街?” 李翠兰坐不住了,老大家搁这闹,老小子家又不让。 “丹呢,你先别哭,春妮说的是呢,你们住楼去不是更好了……” 徐老蔫儿愁得把旱烟点了起来,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徐虎现在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他徐老蔫儿没本事,说出的话自然没人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第2/2页) 张丹丹还哭着,徐龙一拍桌子,“哭啥哭!虎子给咱找房子,你还有啥不满意的,搬,现在就搬!” 姚春妮赶紧给张丹丹递了一条毛巾,“嫂子,擦擦脸,先吃饭。” 张丹丹被徐龙吼了一句,心里不痛快,可桌边的众人她现在一个都得罪不起。 “谢谢春妮,我这也是上火上的,我们现在也没钱交房租,能不能下个月再交?” 徐虎觉得这人也是挺逗,“你跟房虫子商量,房租是交到他手里。” 张丹丹又眼巴巴看向李翠兰,李翠兰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她。 反正婆婆掏钱,搬就搬,她还不想在家当老妈子伺候这一家子呢。 一场闹剧过后,全家这才动了筷子吃饭。 徐江、徐河两兄弟看着久未见的老叔都很惧怕,以前在饭桌上闹翻天的那些小动作全都没了,全都安安静静吃完下桌,还把碗筷收到厨房去。 吃完饭,徐龙就上楼收拾东西,张丹丹紧随其后上楼,进屋就叉腰数落他。 “你嗓门亮啊,让你走,你就乖乖走!” 徐龙不搭理她,蹲在床边将衣服塞进行李袋里。 “咋地?现在变哑巴了?”张丹丹气得直撸袖子,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现在人家把咱撵走,后面就不管咱了!” 徐龙被打得头一垂,手却没停,“还得咋管?那时候你嚷嚷分家叫得多厉害,现在又上赶子来,丢不丢人?” “丢人?咱俩都没工资不丢人呢?”张丹丹一屁股坐在床上,“那屯子里都笑话咱,说徐虎搁城里住小洋楼,那一家子都老风光了,就咱还傻乎乎守着那两间砖房。” 徐龙站起身,把塞满的行李袋放在墙边,“那咋整?那钱是徐虎赚的!” 要说他不嫉妒都是假的,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凭啥徐虎就能当大老板,让医药公司的科长都对他点头哈腰。 他咋就被厂里办了停薪留职,没地儿说理去。 他甚至都在想,上次徐虎来家要镯子估计值老鼻子钱了,就他傻乎乎地送给了徐虎。 当然这也是猜想,他没啥证据。 张丹丹虽然嘴上叫得厉害,可该收拾还得收拾。 现在徐虎客客气气说话,要是她露出一点泼皮的意思,那估计就没好果子吃了。 她可不能跟徐虎撕破脸,以后还得找机会把徐龙给安排进徐虎的公司里头。 那么大的家业,那雇别人不如雇自家兄弟。 钱落在别人口袋,不如落在自家口袋里。 当然这些话得慢慢跟老婆婆说道说道。 徐虎再有能耐,那还不是得听老娘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徐龙扛着行李,张丹丹牵着俩儿子往外走。 李翠兰舍不得两个大孙子,眼角带泪地送到大门口。 徐虎随手叫了个蹬三轮的,告诉对方地址后,徐龙一家上车,搬去新家。 张丹丹按着两个儿子的脑袋给李翠兰鞠躬,说周末的时候再来看奶奶。 送走了徐龙一家子,二层洋楼终于消停下来。 李翠兰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不得劲,电视都不看了,回屋躺在床上抹眼泪。 第76章 家家一本难念的经 第76章家家一本难念的经 晚上,徐虎将十万块钱拿给姚春妮,让她找时间存上。 “妈那头就别给钱了,每个月给个一百两百的留零花就行。” 现在徐龙一家来了齐市,爹妈的口袋就成了那两口子的提款机。 姚春妮点点头,“你不用给我这么多,家里现在开销也不大,花不了什么钱。” “家里找个保姆吧,做做饭,带带孩子。” 家里面积大,光打扫卫生就得好一会儿,一日三餐也不是轻省的活,张丹丹在那尽孝,无非是看准了这一点,讨母亲欢心。 “保姆?”姚春妮顿时想到了一茬,“隔壁翁处长家的保姆是个老实人,听说她有个妹也想找保姆的活儿呢,不如我问问?” “翁处长?”徐虎正想跟这人接触接触,“这样,你明天邀请翁处长两口子来家里做客。” “行,这些街坊邻居都好,时不时拿些东西来送,我正愁怎么回礼呢。” 两口子想到了一块,徐虎感叹一句,“要是没有你,我可咋办。” 姚春妮咯咯笑,“你现在有钱,就是黄花大闺女都排着队想嫁给你。” 现在这个年头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没钱叫虎子,有钱叫徐老板。 姚春妮也想过,徐虎会不会在外变坏,可每次他回到家还跟从前一样,这样的念头就又没了。 她相信徐虎的为人,也相信自己的选择。 大哥家来闹这么一茬,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人家要是赖着不走,也不好明赶,要是真闹起来,还让周围的邻居看笑话,徐虎这样做,既没让他们占到多少便宜,还让他们搬的远点,起码不会动不动就来家里碍眼。 徐虎宽厚的手掌搭在春妮的肚皮上,“我谁也不要,我只要你,请个人来家帮衬,你也轻松些。” “嗯,早点睡吧,你折腾了一路。” 徐虎坏心眼地眨眨眼,“媳妇儿,我都找人帮你了,你还不帮帮我?” 姚春妮的脸一下就红了,“坏胚子!” 徐虎哈哈一笑,关灯抱着姚春妮睡觉。 第二天一早。 徐虎刚睁开眼,身侧已经无人。 他穿着拖鞋打着哈欠下楼,发现姚春妮正扎着围裙熬粥。 “咋不多睡会儿?”徐虎把下巴搁在姚春妮的肩膀上。 “你不是爱喝大碴粥么,这得多熬一会儿才黏糊。”姚春妮应该天不亮就起来了,就为了给徐虎熬粥。 “街上不是有卖的么,自己熬多费事。”徐虎心疼她都快生了还下地忙活。 “又不累,买的没有自己熬得好吃。”姚春妮转过身小声说道:“咱妈上火了这是,你跟她说点软和话。” “我知道。” 往常要是徐虎回家,李翠兰保证早早起来擀面条、包饺子,今儿个现在还没起来。 院子里传来扫帚声,是徐老蔫儿起床扫院子。 现在开春雪都化了,院子里每天都落点灰,犯不上天天扫,但是徐老蔫儿还是习惯早起第一件事扫院子,然后吃了早饭去大桥边看人家下象棋。 人总得找点事来打发日子。 老伴儿心里堵,半夜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他也愁啊,可愁归愁,日子还得过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家家一本难念的经(第2/2页) 虽然老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一碗水永远端不平。 那人的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样长短呢,俩儿子各自有各自的造化,他不能可怜老大家,就让老儿子受委屈。 老伴儿却不这么想,只觉得两个大孙子受苦了,家里有地方住,还让自家人去外面住,又觉得老大媳妇儿不容易,生两个大孙子还孝顺他们,这样的儿媳妇就够可以了…… 烦心事儿再多,扫一扫地,心里就痛快多了。 他把院子里的灰铲到铁桶里,拎着就出院门倒去垃圾堆,回来时正巧碰上晨练刚回来的老陈。 “老徐,你这天天扫院子呢,可一天没落下过!”陈显贵退休几年了,以前是物资局科长,平时就爱健身跑步,每天早上都能看见新邻居家的老头出来倒垃圾。 “待着没事儿干么。”徐老蔫儿露出憨厚的笑容来。 “今儿来我家喝早酒,我儿子刚给我送了点血肠,我昨晚就铙了一锅酸菜,就等今早吃呢~” 老陈性格随和,每天跟徐老蔫儿打招呼,还没一起喝过酒。 “那多不好意思啊,我出酒!”徐老蔫儿被他这么一说就活心了,平时都是自己晚饭的时候喝一两,许久没跟人一起对酌,现在正巧心里正堵得慌,索性就去串个门。 “酒我那也有啊,你人来了就成。”陈显贵为人清高,朋友不多,只有乡下来的徐老蔫儿合他眼缘,不觉讨厌,愿意邀请他到家喝酒。 “那我回家洗把脸去。”徐老蔫儿兴冲冲回屋。 徐虎正坐在桌边喝大碴粥,看见徐老蔫儿匆匆回来,“干啥去啊?” “隔壁老陈叫我去喝酒呢~”徐老蔫儿冲去洗手间,满脸打上香胰子的泡沫,给自己的脸和脖子使劲搓了搓。 现在自家能洗澡,身上都是干净的,可去人家做客,总得干干净净的才行。 等他洗完出来,徐虎已经递过来一个纸袋。 “这是啥?” “酒啊,你也不好空手去。” 徐老蔫儿接过,喜滋滋说道:“哎呀,这啥酒啊,贵不贵?” “不贵,但是也比你那个散篓子强,烟还有没有?”说着,徐虎从柜子里掏出一条迎春。 这还是他昨天买了好几条放在柜子里,就是给徐老蔫儿抽的,平时徐老蔫儿总买旱烟自己卷烟叶子,那味儿冲鼻子。 迎春比葡萄强点,也比较好买。 徐老蔫儿搓搓手,“你自己留着抽呗。” “拿着吧,以后别抽那旱烟,熏人,我告诉春妮了,柜子里的烟抽没了她就补上,不用你掏钱,酒也是。” 以前都是拿钱给老两口,结果老两口就是不舍得吃喝不舍得抽,现在直接让姚春妮代买。 徐老蔫儿点点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那我就拿着,不给你丢脸。” “爸,趁我在家,去牙所把牙补上。” 徐老蔫儿一笑就露出豁牙子的缺口来。 “这又不碍事,我先去了啊~”他迫不及待拎着烟酒就出了门,徐虎又走到李翠兰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妈?醒了没?咱娘俩唠唠?” 第77章 故地重游 第77章故地重游 李翠兰没吭声,任由徐虎敲了半天的门。 她现在心里还堵着气呢,想起两个孙子通红的眼睛,不落忍。 她哪知道,临出门的时候,张丹丹狠狠掐了两个儿子的大腿根儿,故意让老两口看着孙子哭兮兮地离家。 就要给你添堵。 李翠兰抹了半宿眼泪,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老儿子有钱了就变得六亲不认了。 徐龙小时候多护着这个弟弟,虽然结婚分家,那也都是没办法,现在徐虎有能力了,不说带徐龙去苏联,就是给处落脚的地方总成啊,房子这么大,怎么就住不下了呢? 她想不明白。 这是徐虎的家,她老了,说话也做不得数,有了委屈只能一口口咽下。 徐虎敲了半天,见里面还没动静,就知道李翠兰还气着,那就过些日子再说。 他上楼洗漱换衣,先去楼下的理发店剃头刮胡子。 苏联不光吃不顺口,理发都不方便。 收拾利索了,徐虎就去公司,结果扑了个空,老舅李雪峰不在,他就坐在李雪峰的办公室给他家里打去电话。 李雪峰回来之后,就特意找关系给自家装了一部电话,这样公司有事找人也方便。 电话响了许久,这才被接起。 “喂?”宋小红接起电话。 “舅妈,我老舅呢?”徐虎问道。 “他呀,去给我姑奶奶家接亲去了,虎子,你回来了?是不是公司有事儿啊?” “倒是没啥大事儿。” “他后天就回来了,哎,我这边请不下来假,没招了,让他回去了,下回可不让他这么请假了。”宋小红说得很客气。 徐虎笑道:“自家有事肯定得上啊,没别的事儿,舅妈你忙吧。” “哎!等你老舅回了来家吃饭,春妮眼瞅着就要生了,我有日子没见着她了。” “行,过两天的。” 徐虎挂了电话后,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周爱华听,“皮子以后有稳定货源,如果只倒卖原皮,就是赚个差价,要么就地加工再往南面运,利润估计能翻一翻。” 周爱华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沓资料递了过来,“这两天我都打听过了,海拉尔现在没有审批口子,盟里政策都是偏向国营皮革厂,个体想要拿到征地、生产许可、排污资质,门槛都太高了,就算花大价钱搞下来,还得有大领导牵线,不整个一年半年的都批不下来。” 自己办厂,费时费力。 “如果卖原料给国营厂,价不好谈,回款还慢。” 卖原皮,海拉尔也不是个好选择。 “当地倒是有些小作坊,但是我们都不熟悉,手艺参差不齐。” 找小厂代加工,要实地勘察才行。 周爱华是个谨慎又仔细的人,拿着高工资,自然也尽心尽力地找人脉,问好海拉尔的大概情况。 “行,我走一趟再说,李雪峰不在,还得您坐镇。” 落叶松、军大衣、电子表,仓库的货南北调配,周爱华格外重要。 医药公司有黄建设,打个电话就能把需要的货准备好,反而是最省心的。 下午,徐虎买了很多熟食、新鲜蔬果回家,今晚翁处长就来家里吃饭,得好好款待。 刚到家就发现家里只有姚春妮一人坐在沙发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故地重游(第2/2页) “咱爸咱妈呢?” “大嫂来接走了,说是去那头吃去。” 姚春妮有些不高兴。 以前从没觉得婆婆李翠兰对大哥家那两个孩子多想念,大嫂一来,脸上都笑出了褶子。 从家里提了好些吃喝,跟着大嫂就出了门。 徐老蔫儿没啥说话的份儿,老伴儿说出门,他就跟着出。 徐虎直接拎着东西进厨房,“今儿你别动,我来做。” 他也是看出姚春妮隐隐的不快。 姚春妮嘴上没吭声,但还是起身走进厨房摘菜。 “翁叔那头我说了,答应得挺痛快的。” “你放着,我来弄。” “你一人得整到啥时候?” “都是现成的,你去倒进盘子里就得了,菜我来洗。” 现在虽然是春天,但是能吃到的新鲜蔬菜也都是窖藏的大白菜,要么就是秋天晒干的豆角干、茄子干儿。 徐虎买的这点涮锅子的青菜比肉还贵。 嫩绿的苦菊、生菜、菠菜、小白菜被装成一盆。 手切牛羊肉装盘,凉拌猪耳朵,小葱拌豆腐,咋清爽咋来。 等到翁长盛携夫人前来的时候,饭厅里都是酸菜羊肉的香气。 乍暖还寒的春日,吃上一顿涮羊肉,也正合适。 翁长盛六十几岁,只有两鬓有些微白,看着身子骨还硬朗。 夫人于桂芬看着倒是年轻,跟周爱华的爱人保养得当显年轻不一样,而是真的年轻,估计也就四十岁左右。 “翁叔、翁姨,快请坐!”姚春妮拽开椅子。 徐虎接过翁长盛递来的水果礼盒,“来就来,破费了。” 翁长盛笑着打量徐虎,“你可真是年轻有为,听春妮这丫头说,你现在两边都开起了公司。” 徐虎也跟着落座,“小打小闹罢了,不过我还真有点事儿想跟翁叔请教请教。” “哦?”翁长盛认真起来,“还用得着我这个退了休的老家伙?” “听春妮说,翁叔的老家在海拉尔,我想做点牛皮生意,但对海拉尔又不熟悉。” “牛皮?”翁长盛眼睛亮了一瞬,身侧的于桂芬脸色尬了一分。 徐虎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翁叔肯定懂行,我这还是一知半解。” 翁长盛端着酒杯,沉吟半晌,“倒是有些个老同学,但是光靠电话也说不清楚。” 徐虎静静等待他的下半句。 “这样。”翁长盛放下酒杯,“你哪天走?” 徐虎心里一喜,“明天。” “我也正好没事儿,我跟你回去一趟,带你转转,认认门。” 于桂芬眉头微蹙,“一把年纪,折腾那么老远。” 徐虎笑着接话,“翁叔我们坐软卧出行,翁姨,您要不要一起过去?” “我?我过去干啥,还是让他故地重游去吧~”于桂芬的好心情被打扰,吃过饭在客厅跟姚春妮聊天才慢慢转好。 姚春妮把上好的银狐毛领递到她手上,“这毛领真暖和,虎子特意从苏联带回来的,我跟别人又不熟,那时候刚搬过来,还是翁姨帮了我许多,就想送给您。” 第78章 耳边风 第78章耳边风 于桂芬看见银狐毛领,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他们男人的事我能掺和什么,谁不知道他前妻的儿子就在海拉尔,这些年虽然没回去,电话可没少打呢~” 于桂芬跟翁长盛是别人撮合的,她那时候是个老姑娘,都三十了还没结婚,就因为眼光高,谁也看不上,翁长盛呢媳妇儿没了好多年了,身居高位,别人给介绍后,于桂芬也实在找不到条件更好的,就这么嫁了。 翁长盛虽然大了她二十岁,但收拾收拾倒也没那么显老,主要每天坐办公室,又是国营厂的供销处处长,倒是没让她觉得多委屈。 他与前妻的儿子一直待在海拉尔,也从没来过齐市,这让她稍稍舒心了些。 她是怕,怕因为自己生养不了,老翁就把家产都留给儿子。 所以很介意翁长盛与儿子联系。 姚春妮只从街坊口中知道她和翁长盛是二婚,别的就不太清楚了,这来龙去脉还是从她口中知道的。 “翁姨,儿女是靠不住的,啥叫老伴儿啊,老了老了当个伴儿,养的姑娘嫁去别家了,养的儿子自己有家,最后还得是老伴儿互相扶持照顾,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于桂芬笑了,“你这孩子岁数不大,倒是想得明白呢~” “那可不,我就生这么一个,就算给虎子留个后,但是说来说去,老了还不就是我们俩作伴儿,生男生女都一样。” 见于桂芬心情好了许多,姚春妮又往袋子里继续装东西:“这巧克力也好吃,听虎子说,毛子那边的人又白又漂亮,就是天天吃这个,还有这奶疙瘩,还真别说,甜香甜香的……” 两个女人在客厅唠嗑,两个男人在饭桌上边喝酒边聊天。 “苏联我还真想去溜达溜达,还记得年轻时候,有苏联的专家来到咱们这,那时候大家都围着看呢,听人家说话一串一串的,新奇的很。” 徐虎笑着说道:“如果您想去,不妨跟我一起,去乌兰乌德走走。” “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去了做什么。”翁长盛笑着摇头。 “翁处长,去看看总比待在家有点意思。” 人一退休了,好像就没了存在感。 往常翁长盛走到哪,别人都要叫一声翁处长,现在除了巷子扫大街的瘸子,再没人叫他翁处长了。 新搬来的徐家,还以为是穷人乍富,结果后面才发现,人家在苏联混得风生水起。 竟然苏联的牛皮都能搞到手…… 想起翁国栋的烂摊子,他不免唏嘘。 人比人还真气死人。 两人喝酒聊天,直到电视里新闻联播都放完了,于桂芬嫌翁长盛喝的时间长,先回家去了,翁长盛被徐虎搀扶着送回家。 徐虎往回走的时候,正巧徐龙骑着三轮子将老两口送回来。 徐龙停下车,搀着李翠兰下车,徐老蔫儿则自己跳下车。 “爸、妈,你们再想孙子,我再接你们过去。”徐龙把袋子里的粘豆包递给李翠兰。 “龙啊,听丹丹的话,下班就别去出那力了,那多危险呢!”李翠兰不放心,最后又说了一遍。 “妈,你赶紧进去吧,天儿冷。” “回去慢点骑袄!” “知道了!” 徐龙跨上三轮车,消失在巷子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耳边风(第2/2页) 李翠兰和徐老蔫儿还站在铁门前头,没进屋。 等老两口走进去,徐虎这才前后脚进院。 “虎子,你去哪了?”徐老蔫儿刚想把大铁门从里头锁上。 “送翁叔回家。” “穿这么点儿,赶紧回屋吧。”徐老蔫儿看徐虎只穿着件衬衣,连个外套都没披。 进了屋,满屋子的羊肉锅子味儿,姚春妮正在那收拾,李翠兰看见了,脱了棉袄也上手收拾,“你现在肚子大了,不用你管,我收拾就行。” 姚春妮笑,“妈,你那时候生大哥的时候直接生在了地垄沟,一天都没歇呢,我干这点活没事儿。” 李翠兰也跟着笑,“老大生在地垄沟,老小子生在林子里,没一个生在炕上……” 徐虎走了进来,“妈,你要是再生一个多好,生个妹妹给我。” 李翠兰瞪了他一眼,“你哥都不管,生个妹也白费。” 徐虎不再说什么,自顾自上楼去了。 现在他是明白老太太的心思了,嫌他不管大哥,可她忘了,那时候没钱看病,大哥手里有却不拿出来。 为了争徐老蔫儿盖了一辈子的两间砖房,张丹丹骂街撒泼,什么事都做了,只为了分家。 徐虎对于徐龙的兄弟感情在上辈子就用尽了。 这辈子,没把他当陌生人就不错了。 能让他有地方住,没睡在大街上,那都是看在爹妈的面子上。 见徐虎不接话茬,李翠兰的愁又上来了,但也没说什么,就是脸色很不好看。 姚春妮等徐虎上了楼这才小声跟李翠兰说道:“妈,虎子现在一年到头多忙呢,这还抽出空给大哥想办法找地方住……” 李翠兰抿着嘴,一句话都没说。 耳边响起大儿媳的那些话。 “妈,估计虎子还气着呢,但是我也没办法啊,俩小子要吃饭,我娘家都瞧不上大龙,我能借都借遍了,把钱送去医院,虎子不让我们看你……” “这屋小是小,但收拾起来也容易,缺啥少啥等大龙开工资了再买就行。” “妈,我们就是没条件,有条件一定接你们一起住,徐虎一年不着家,有个急事都找不着人,到时候还得指望大龙……” “快给奶奶捶捶腿,奶奶爬楼梯肯定累了~” “爸,这酒咋样?等大龙开工资了多买点给您送去~” 李翠兰还能说啥呢,把兜里带着的三百块钱留下了,还有徐虎买的两箱牛奶。 “你俩多喝牛奶,长大高个儿!” “谢谢奶奶!” “这钱你拿着,给江、河买肉吃。” “妈,也就是您惦记两个大孙子……” “拿着吧!” 姚春妮看李翠兰愣神,便快速将桌面抹了,“妈,回去睡吧,明天再刷。” 李翠兰回过神,望了一眼姚春妮的肚子,转身回了自己屋。 等姚春妮关灯上楼,发现徐虎坐在床上看报纸。 “虎子,咱妈这是活心了,满脑子都是俩大孙子。” “要是实在心疼,可以去大哥家那住一段时间,翁叔不是说了么,廖大姐的妹妹明天就到了。” 第79章 海拉尔皮革厂 第79章海拉尔皮革厂 “这么快?” “酒桌上唠的么。” “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两天我脚肿得厉害,估计快了。” “明天应该生不成吧?” “你要出门?” “跟翁处长去海拉尔,去看看牛皮怎么处理。” 两人洗洗涮涮就躺下了,躺在被窝里说着话。 “你去吧,应该没那么快,要是廖大姐的妹来了也不怕,要生了就去医院不就得了。” “我第二天就赶回来。” “不急,忙你的正事。” “你生孩子也是正事。” …… 第二天中午,徐虎和翁长盛踏上了去往海拉尔的火车。 于桂芬当然不会跟着一起去,出门前还嘱咐翁长盛,早去早回。 从齐市到海拉尔要坐10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一路上隧道多,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林间有野兔子跑跳。 北方的春天真的来了。 翁长盛有些日子没出过远门了,这次出门,倒是有几分散心的意味,也是借着徐虎谈牛皮生意,去看看多年未见的儿子。 翁国栋上次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找到关系批条子拿皮料,接着就是几个月没联系了。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国营纺织厂供销处的退休处长,还在位时别人还高看两眼,退下来了,谁搭理他。 徐虎手上这么多的原料皮,说不定可以救活国栋的厂子。 抵达海拉尔的时候,天都黑下来了。 为了不耽搁时间,翁长盛直接在站前打了个车,直奔皮毛加工厂。 车一路往城区边缘走,最后停在一处院落前,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海拉尔红旗街道皮革加工厂。 这个厂应该属于街道办下属的小型加工厂,规模看着不大。 翁长盛伸手推开院门,门轴发出略刺耳的声音。 吱嘎—— 一进院子,一股子酸腥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都是明矾、生皮的味儿,院子里搭着一个简易的塑料大棚,里面堆放着好些鞣制剂、劈柴、空油桶。 靠墙是一溜晾皮架,只不过现在都是空的。 院里是大三间平房,分为熟皮车间、裁剪缝制车间、成品库房。 昏黄的院灯还亮着,翁长盛带着徐虎走去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有个清瘦的男人就坐在书桌前,听见动静直起身。 翁长盛走了进去,“国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徐虎徐老板,做的是苏联的跨境贸易,现在手上有几千张皮子。” “快请进。”翁国栋本来看到翁长盛的脸还有些不自在,但是听了徐虎的来历,立马热情邀请。 徐虎淡淡点头,“厂子规模不算大,生产力这块……” 翁国栋沏好了茶水,双手举着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不瞒您说,再过几天,这厂门就锁上了,鞣料那边已经不再给我赊账,工人的工资拖两个月了,再发不出来工人们也都全走,库房里那堆货卖不动,街道那边也催了,再这样,牌子就要收回去……” 徐虎也能看出这厂子里的萧条,但是没想到萧条的程度是即将倒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海拉尔皮革厂(第2/2页) 显然翁长盛也没预料到,他皱眉问道:“怎么没和我说?” 翁国栋的目光一直没有落在这个父亲身上,那次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打那个电话,可打了电话,问题一样没有解决。 他很后悔。 就不该开那个口。 翁国栋看向徐虎,“徐老板,这厂子是我一点点搭建出来的,人手也是我一个个找过来的,与其到时候设备拆了贱卖,不如干脆,卖给你。” 翁长盛嘴唇动了动,没插话。 翁国栋继续说道:“除了厂房是街道的不能卖以外,厂里的所有设备、加工手艺、库存成品,全都算在里头,这笔钱只要能还清鞣料的欠款、工人工资就行。” 他是真的心灰意冷了,当初才17岁,就在国营皮毛厂当技工,当了十来年的技工,不甘心一辈子熬工龄,自己办小作坊。 手艺这块他没得说,可只懂生产,不懂经营,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不喜欢欠债,家里掏空了积蓄也补不上的窟窿,只能卖了厂子。 既然对方能拿到苏联的皮子,起码货源这块不必被盟里卡计划指标,生产线不必开开停停,总归能运转起来。 能做得了外贸生意,现金流水自然充足,工人们就能按月发工资,也算是他做了件好事。 他输了就是输了,也得到教训了。 徐虎没有立刻答复他,只提出要看看厂房。 翁国栋带着他在各个车间转,介绍那些大型机器,以及如果徐虎接手,需要购置什么机器来扩大产能。 徐虎看过后,站在夜色里盯着翁国栋的眼睛,“有别的路子,不用卖厂。” “啊?”翁国栋满眼意外,“什么路子?” “不走收购,走横向联营,街道的牌子保留,厂名不变,你继续当厂长,车间生产、工人调度,还是你说了算。” “我继续当厂长?” “对,我出现金,结清外债,更换设备,原皮由我稳定供货,全部的成品我包销。” 翁国栋有些目瞪口呆,还能这么干? 徐虎又接着说道:“原皮按内部价按月结算,不算入股本金,扣完成本之后的净利润,按比例分成,你拿岗位工资,再加产量提成,厂子效益越好,你分得越多。” “这样一来,你怎么赚钱?”翁国栋觉得这样一来,徐虎的利润似乎也没那么可观。 “剩下的纯利润分成,我拿七成,街道集体和你这边合计拿四成。” 翁国栋知道了,这就算徐虎投资了厂子,日后的利润进行再分配的意思。 一旁的翁长盛有些激动说道:“国栋,还不赶紧答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这样一来,厂子保住了不说,那些购置的设备都属于联营集体,不归徐虎个人,以后不用再找盟里求皮料,对外销售的渠道也不用操心。 翁国栋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我回去想想再说。” “可以,不急。” 翁长盛与徐虎到了国营旅店,叹气道:“我这个儿子就是轴,非要想明白了不可,干啥都是一条道走到黑。” 第80章 打我儿子干啥? 第80章打我儿子干啥? 徐虎知道翁国栋的顾虑。 他是怕自己只是个挂名厂长,什么都做不了主,到最后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 不过徐虎压根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没有他,这个小厂要不了两天就得关门。 这种现成的人才、设备、厂房,简直完美契合了徐虎的设想。 想新建一个皮革厂根本不可能,卖原皮再购置成衣,赚得不够多,投资翁国栋的小厂正好。 当然要不是他与翁长盛接触,根本不可能捡这个大漏儿。 晚上。 徐虎在旅店办好入住,先在前台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姚春妮一切正常,廖二姐已经到了,住进了家里,徐虎怕姚春妮突然发动,就让她记下旅店的电话,没什么大的情况,明天就买火车票回齐市。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徐虎就被敲门声吵醒。 翁国栋站在房间门口,看上去一晚上都没睡,眼下还带着青黑,一脸憔悴。 “徐哥,就按您说的办,我是真舍不得这个厂,质量这块您不用担心,就看您需要做什么,销去哪里。” “进来说吧。” 两人先就合作大概地聊了聊,资金缺口在三万左右,一些待结的欠账就要六千多,还有老员工薪资补发,再扩招工人的预备工资,其中占大头的是一台中型皮革鞣制转鼓,一台二手的都要小七千块,还有大功率的裁断机、专业绷皮定型架等等,光是设备这一块的投资就要将近两万。 徐虎根本不担心翁国栋乱花这笔钱,资金入账公开透明,双台账共管,街道监督,合规又合法。 接下来的细则,就需要周爱华来对接,不必徐虎操心。 他立马给齐市打了个电话,让周爱华买最早的一班火车来海拉尔。 翁长盛起床的时候,看到徐虎和翁国栋坐在一块,这才放心了,就怕自己的儿子糊涂,错失了徐虎的注资。 “翁叔,您要不再待两天,我家春妮这几天就要生了,我还得赶回去,马上周叔就来了,关于合作您也给出出主意。” “嗐,不添乱就行,你放心回去,我这头也有些老同学,厂子复工,我也帮你们找找销路。” “翁叔,有一线城市的百货商店销路加持,加上苏联上好的牛皮,国栋上好的手艺,值得卖个好价钱。”他转而看向翁长盛,“翁叔,不如到我们公司做顾问,工资待遇都好说,您就跑跑国内的这些百货大楼,给咱们高档皮衣找找销路就行。” 国内市场的销路自然是没有苏联那边大,但是也不能放弃。 翁长盛各方面的关系更广,再有翁国栋还在厂里,一定不遗余力。 “这……” “等周叔来了,你们再聊聊。” “行。” 徐虎马不停蹄上了火车,估计到齐市要在后半夜。 一路上走走停停,徐虎归心似箭。 不知怎么,他特别急切想回家。 等到了车站,他一路跑着回家,幸好自家离车站也不算太远。 他站在院门前拍了许久的铁门,也不见有人出来开门。 还是邻居大婶披了一件衣服走出来,“家里没人了,哟,虎子,你回来了?” 徐虎气喘吁吁,“嗯,刚下火车。” “春妮吃了晚饭就见红了,全家都去医院了,谷翘睡我这呢~” 不等她说完,徐虎已经跑远了。 怪不得心慌,这是春妮生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市医院,问了护士又跑到了病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打我儿子干啥?(第2/2页) 虽然是后半夜,病房里灯火通明。 徐虎看见了坐在走廊的徐老蔫儿,进了病房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姚春妮,她身侧有个小襁褓。 姚春妮一抬头,就看见了气喘吁吁的徐虎。 “虎子?” 徐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还是没赶上。” 姚春妮笑道:“生得太快了,是儿子。” 徐虎凑过去,扒开包被,露出一张毛茸茸的小脸,皱巴巴的一团。 “等你长大了,我得狠拍你屁股。” “打我儿子干啥?” “那时候折腾你,都忘了?” 姚春妮摸了摸徐虎的脸,“跑得浑身都是汗呢,你回家换身衣服吧。” “妈呢?廖二姐呢?” “一个出去买吃的,一个去护士那缴费去了。” “我靠暖气片边上,待会儿就干了。” 现在哪怕是春天,还在供暖。 两人说着话呢,天就蒙蒙亮了。 廖二姐提着一饭盒的小米粥,一盒子肉包子走进来。 李翠兰交完钱,把那些票据都揣进口袋里,跟廖二姐前后脚走进来。 “虎子?你这刚下火车?”李翠兰赶紧把口袋里的那一大串单子递过去,“人家说啥我也听不懂,反正该交钱我就交钱。” 徐虎接过,“我去叫个车。” 他一回来,一家老小就有了主心骨,徐老蔫儿也就放心了。 刚生完孩子吹不得风,徐虎又在医院边买了一件军大衣,打电话叫了一辆私家车,一家人回到家。 廖二姐就住在齐市郊区,以前是在政府机关食堂上班,后面让人给顶了,这才跟大姐一起当保姆。 都是生养过的,对于坐月子也不像老一辈那么守旧,一日三餐给姚春妮搭配得好好的,还帮着带月子里的娃娃。 一个月60块钱的工资,也是翁家保姆廖大姐的行情价。 不过徐虎看她手脚勤快,将姚春妮和孩子都照顾得好,又拿了50块钱给她,当做第一个月的奖金。 因为廖二姐一天确实累得够呛,李翠兰就一个农村老太太,做饭也做不太好,照顾孩子倒是能搭把手,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钱徐虎觉得花得太值了。 在家待了几天后,徐虎就买车票去海拉尔。 牛羊皮已经到达满市,接着又装车发往海拉尔,周爱华让财务把钱划到皮毛厂的对公账号,徐虎还是得再去海拉尔看看。 不过在这之前,他终于见到了老舅李雪峰的面儿。 老舅两口子来看春妮和孩子,徐虎把李雪峰叫到了客厅。 “老舅,你现在可是大忙人呢,见你一面不容易。”徐虎递过去一根烟。 李雪峰接过,苦笑,“我一回来,都知道在你公司上班,求不到你这,就都求到我这了,都是李家屯子的亲戚,我也没招啊……”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徐虎的姥姥、姥爷都没了,可李家屯还在。 李雪峰作为李家唯一的儿子,那谁都关注着他的动向。 徐虎也知道这种事没办法,还是提醒了一句。 “很多关系,离了李家屯也就断了,没必要牵扯过多。” “我明白。” 李雪峰答应得很快,徐虎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二天中午,徐虎上车,夜里,抵达海拉尔。 第81章 工匠精神 第81章工匠精神 周爱华就住在皮革厂不远处的旅店,翁长盛也住在那。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翁长盛也萌生了在徐虎公司里当顾问的念头。 一个月的工资就是一千块钱,还可以帮着国栋跑一跑国内的销路,全国各大城市也可以公费出差,总比闷在家里吃退休金强。 周爱华见翁长盛动心了,又添了一把火。 “徐老板这人前途不可限量,我们老了,但还能被徐老板赏识,重新再做一番事业,真的是运气!翁老哥,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 “老周,我再不答应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以后,咱就是同事,有什么也不藏着掖着,都是为了公司好。” “对,谁说退休了就没用了,我这还有使不完的劲儿。” 等徐虎落地海拉尔,再见到两位的时候,就都是自己人了。 翁长盛的转变,他一点都不惊讶。 甭管你以前是什么单位什么职位,只要退休了,愿意出来再工作的人里,能降下身段重新找工作的都是百里挑一,多数人真降不下身段重新找工作。 进入他的公司,工资高不说,职位说出去也都是副总,翁长盛自然拒绝不了。 徐虎一来,周爱华就开始汇报与翁国栋的皮革厂顺利签订了合同,关于设备采购,还是等他过来的时候拍板,毕竟新机器和二手机器的差价不是几千块,而是几万块。 翁国栋的想法是可以买二手机器过渡,等后面盈利再换新机。 周爱华则是从节约成本这块来算,买新机器一步到位,徐虎的进货渠道和出货渠道他一点都不担心,所以决策看着很激进。 翁家父子还不知道徐虎的真实实力,又是刚跟徐虎达成合作,本着为徐虎省钱的想法,还是投票买二手机器。 徐虎沉默地听完两方的说法后,指了指衣架上的样衣。 “这些就是样衣?” 翁国栋点点头,“都是市面上最经典的款式,也是我在国营厂最常做的款式,比较耐穿。” 皮衣腰身直上直下,没什么款式可言。 “只能做这些样衣的版型?”徐虎问道。 “市面上能参照的版型就是这些了。”翁国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也就是东北厂子没落的原因。 不求创新,还守着老的那一套,只会被时代慢慢淘汰掉。 其实短时间做出这样的皮衣运去苏联,销路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对于以后来说,这个问题就会越来越大。 徐虎的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思考了一瞬。 “样衣…”他灵光一闪,“如果我有新款式皮衣,你能照着做出来吗?” 翁国栋目光坚定了几分,“能!裁剪、走线都能复刻出来,但是皮料的柔软度,就不是一两台机器就能达成的,估计要用一整套设备…” “设备不用担心,哪里可以买?” “沪市。” 现在国内的老牌皮革机械厂,一家是在烟市,一家是在沪市。 烟市售后方便,但是技术落后。 沪市皮革机械厂,技术最先进,但是价格也贵。 如果想要达到皮衣如市面上皮衣柔软程度,只有沪市的机器才能达到。 这也就是翁国栋为何脱口而出‘沪市’的原因。 徐虎笑着开口:“那就得了,国栋,你跟我一起去沪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工匠精神(第2/2页) 翁国栋很惊讶,“啊?去沪市?” 他第一次感受到徐虎的行动力,这是说去就去的吗? 徐虎觉得现在的问题就是机器和样衣,既然在沪市,那就走一趟沪市。 去了再说。 周爱华笑道:“老板去沪市,我跟翁老哥先回齐市,黄科长那头的药品还得发货。” “嗯,你先回去,我已经让刚哥先去乌兰乌德等着接车了。” 晚饭,几人在海拉尔的国营饭店好好吃了一顿后,徐虎和翁国栋就坐上了去往哈市的火车。 坐了三个小时火车抵达哈市后,第二天一早坐飞机去往沪市。 这还是翁国栋第一次坐飞机,他的新奇程度跟代志刚一样,但是翁国栋比代志刚内向多了,哪怕新奇都压在心底,并不表露出来。 徐虎默默跟他换了位置,让他坐在靠舷窗的位置,方便他看窗外的风景。 坐了三小时的飞机过后,两人落地沪市。 北方还是寒风刺骨的春日,沪市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街上的梧桐树翠绿的叶子随着春风摇曳,徐虎按照地址找到沪市皮革机械厂。 这是坐落在沪市郊区的厂房,占地极广,车间展厅里一排排崭新的制革机器油光铮亮。 徐虎看不懂这些,翁国栋看得两眼放光。 这些机器都是他梦寐以求的全新样机,那些报价也是他这辈子都难以掏出的数字。 沪市制革厂销售科长笑眯眯依次介绍,见徐虎波澜不惊,心里便清楚这位外地客商实力雄厚,殷勤说道:“徐老板,虽说咱国产设备还在起步阶段,可意大利的那些个机器贵得很,一台主转鼓就要十几万,还得申请外汇指标,订货周期还长,后续配件也难配到,真用不起。”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咱国产的就不一样了,质保这块您放心,要是缺什么配件都能及时找到,经济实惠也不比进口差。” 十几万一台,徐虎还真小小吃了一惊。 这进口机器这么贵… 翁国栋也吃惊,但是比徐虎吃惊的程度稍微少那么一点。 他一直知道国外的技术水平高,机器贵,压根就没考虑过用什么进口机器。 能来沪市都是徐虎外行不懂,又财大气粗,就是国产机器配足这么一套都要好几万,比之前预算的那三万都超了。 徐虎一句话没说,直接带着他来到沪市,并没有考虑其他厂家更便宜的机器。 他知足。 那销售科长又把话风一转,“咱这国产机器物美价廉,只要师傅手艺到位,揉剂配方调好,做出来的皮子咱们国内足够用了,百货商店的货也都是咱家的机器做出来的成衣。” 徐虎点点头,“国栋,你需要什么机器,全配齐,以后要是有需求要进口机器,也不是不行。” 翁国栋有些激动,“这些就足够了,足够了…” 对于这样的手艺人,有时候徐虎也很佩服,工匠精神咱国人也不比国外人差。 要怪就怪外部环境。 有时候,个人的发展是由国家的统筹决定的。 空有一肚子的手艺,可最终还是要跪倒在柴米油盐之下。 徐虎现在有能力,也想让毛子知道知道国人的手艺。 他徐虎手底下出的皮衣,那就是最好的! 第82章 各取所需 第82章各取所需 决定好了机器,徐虎就带着翁国栋开始吃喝玩乐。 翁国栋简直是开了眼界。 什么西餐厅,什么百货大楼。 徐虎带着他就是两个字,‘消费!’ 他第一次见识到了服装的多样性。 南京路上的人流如织,市百一店,第一西比利亚皮货行,华侨商店。 无论是国外名牌还是国内知名品牌,都能在这条街上的商店陈列。 翁国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紧紧跟在徐虎的身后。 只要是徐虎看中的款式,二话不说就是掏钱买。 翁国栋一度觉得自己在做梦,只有梦里才会这样花钱如流水地买各种皮衣、皮货。 管你是什么世界名牌,几千还是几百,徐虎眼皮子都不眨一下,掏钱买单。 不问价、不犹豫。 短款皮夹克、长款皮大衣,还有休闲款、商务款、皮带、皮包、皮夹子,只要跟皮子沾上关系,全都买下来。 翁国栋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面逐渐放开,一件件翻看,时不时跟徐虎点评,必买哪件,哪件不用买。 徐虎秉着时间就是金钱的理论,两人快速收货。 从百货大楼开门逛到百货大楼关灯闭楼,两人手里提满了包裹,沉甸甸的都是皮货。 翁国栋坐在旅店的沙发上,看着一地的战利品不禁感叹。 “以前没钱,更不敢乱花,现在好了,买了这么多,我就是不吃不睡,也要研究透,咱厂子的货你就放心…” 徐虎也累了,这一天下来看得头晕脑胀,还想着是不是买少了。 “够吗?不够明天继续。” “够!真够了!你买了这么多都花了一万块钱了吧,这怎么不够…” 徐虎倒是觉得这钱花得很值得,只要翁国栋有实力,一个个能复刻出来,运到苏联,那他就可以直接去莫斯科,扩展下一个市场。 “明天再转转,晚上坐飞机回去。” 翁国栋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徐总,我媳妇给我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让我多带点香皂回去…” 沪市的香皂有名,国内最大的日化大厂就在沪市,丰华檀香皂拿过国家质量银质奖,还有顾白洗衣皂、山牌、美佳净,沪市药皂个个家喻户晓,还出口四十多个国家。 而北方肥皂发干、香味淡不说,泡沫还少,沪市丰华檀香皂运到北方属于当红的紧俏货,供销社经常断货,谁要是去沪市出差探亲,捎上几块沪市香皂是很体面的伴手礼。 所以,翁国栋的爱人这才叮嘱他一定多买些香皂带回去,好带给亲朋好友。 徐虎笑道:“还真别说,我还真想做香皂的生意,苏联天寒地冻,比咱们更缺日化货,这要是运过去一定抢手。” 翁国栋是个搞技术的好手,对于生意就有些木讷,“那人家能给咱吗?要是二道贩子,估计也不便宜。” 徐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咱就直接找厂家谈。” “厂家?”翁国栋听得一愣,他以前没来过沪市,现在只觉得沪市发展得太快,跟东北像是两个世界。 沪市已经成了大都市,东北还是落后的小山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各取所需(第2/2页) 小山村里来的人,沪市的厂家能瞧得起么… “国营厂每个月完成国家调拨计划之后,肯定还有富余产能自销,咱们走现款,手里还有边贸渠道,谈谈试试。”徐虎条理清晰,“皮衣也得做,香皂也没落下,好不容易来一趟沪市,要是真能谈成那可是大好事。” 翁国栋这才回过神,只觉得徐虎不愧是老板,眼光看得可真远。 来一趟沪市真不亏,还能看到别的路子。 两人晚上休息过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打了个车直奔沪市国营制皂厂。 这是个临江的老厂区,厂房高大,院里堆着原料麻袋,在保卫处登记过后,来到了主楼的二楼,供销科。 供销科里正忙碌,科长挂完电话,随手扫了一眼徐虎递上来的执照,态度客气但疏离。 “徐经理,情况先说清楚,厂里绝大多数产量是国产计划调拨,定向分给各省国营百货公司,这部分价格、配额都是定死的,动弹不了。” 徐虎点头,“明白。” “剩下计划外的余量,拿货可以,现款现货,按大批发价走,但量小不批,货源不预留,就是全国各地的客商都得排队。” 不亏是沪市,就连工作人员都高高在上,工作态度遥遥领先。 徐虎也不慌,把跟苏联交易的落叶松、呢子大衣的合同拿了出来,当然原合同也有,翻译复印件也有。 “我司专做对苏贸易,当然苏联一些紧俏货也能拿到。” “苏联?” 供销科科长王前进面上一喜,“先坐,我沏茶。” 像是变脸似的,刚刚还冷着脸公事公办,现在倒像是有求于徐虎。 一旁的翁国栋有些看不明白,但只能跟着徐虎悠哉哉等着那个科长沏茶倒水。 等不多时,王前进沏了两杯绿茶端了过来,“先喝茶。” 徐虎点头。 “苏联的动物油脂你能搞到吗?”王前进语气温和,“这工业硬化牛油,正是厂里眼下最发愁的紧俏原料,说实话,如果你能稳定供货,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翁国栋有些激动地坐直身子,他能看出供销科科长的急迫,只要徐虎能搞到什么油脂,那这香皂就没问题。 徐虎神色依旧平静,“油脂的话…我可以想办法,但是要等一等,这样,货到后我在苏联想办法运回国,香皂跟油脂各论各。” “拆开吗?” 王前进以为徐虎会用油脂抵一部分香皂货款,没想到徐虎拆开来算。 “对,油脂就按市场价,单独结算,当然,咱们厂的话,我还会再降一成,毕竟是老朋友嘛。” 王前进更热情了,“都好说,好说。” 临近下班,徐虎邀请王前进一同吃晚饭再接着聊,王前进欣然同意。 徐虎定了一家沪市最有名的本帮菜馆,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席间,王前进就差点把自己被窝里那点事都一并说了,跟徐虎称兄道弟。 翁国栋哪见识过这样谈生意的方式,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直到将王前进送上出租车,还有种做梦的感觉。 “白天看他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国栋,你还得练呢,人可不止有一两面…” 第83章 花钱如流水 第83章花钱如流水 第二天,徐虎又来到了香皂厂。 昨晚,王前进答应了带徐虎引荐毛巾厂的销售科科长,尧明正。 王前进带着徐虎走进沪市萃众毛巾厂的销售科办公室。 这里可是生产大名鼎鼎的钟牌414毛巾的厂子,属于沪市老字号。 要不是有王前进的这一层关系,徐虎连大门都进不来。 萃众本身就是紧俏名牌,厂里货源从来不愁销路,人家尧明正完全是看在王前进的面子上,才分给徐虎一批配额。 当然,王前进不遗余力地给徐虎介绍渠道,也全然是为了苏联的油脂。 只要他能签下这笔油脂渠道,在厂里晋升,那是迟早的事,徐虎有意想要签点毛巾的单子,他也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 又不是不赚钱,只是插个队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有王前进搭线,徐虎跟众萃毛巾厂很快谈妥了合作,毛巾批发价按一条八毛七来算,一车皮就要四十几万。 徐虎刚订了一车皮的香皂,一块四毛五,一车皮的货款就是二十四万,公司里账上的钱还有百多万,但是他也不能一次梭哈,大部分钱得留作流动资金。 他只要了半车皮的毛巾,二十六万条,货款是二十三万。 剩下的半车皮,他决定再进半车皮的香皂,凑足两个发往东北的车皮。 这一趟沪市之行,花费了七十多万。 这在翁国栋眼里,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他知道徐虎有钱,但是不知道徐虎这么有钱。 本来还心疼买机器的钱让徐虎大出血,这样看来,他可以放心大胆地选好机器,也不枉费徐虎花这么多钱买样品。 徐虎苦笑,“花的时候是挺爽,但是赚的可没那么容易,不过你想要的机器尽管定,不差你这点。” 翁国栋跟顺县电子表厂的刘仁达很像,都是技术型人才,不善言谈,但本性纯真。 他们这种人只有对技术的钻研精神,不会花心思钻研人情世故,一味沉浸在对技术精进的追求之中。 徐虎还挺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简单,容易,又轻松。 他的那些计划也可以放心说给他听。 “买这些样品不是说以后生产线就只做这种。” “那买来做什么?” “开两条生产线,一条用二等皮、三等皮做普通皮衣,另一条用一等皮做高档皮衣,我要在莫斯科开一家高档皮衣店,国内的百货商店也可以供货。” 赚批发钱固然省事,但是有钱人的钱更好赚。 莫斯科是苏联的首都,有钱人云集的地方。 所有老钱家族、政客、权贵,都在莫斯科。 他们的钱多的花都花不完,对于商品的质量自然是有要求。 普通生产线生产的皮衣经倒爷批发卖给劳苦大众,而高档成衣线是要服务有钱人。 等乌兰乌德的市场开办起来,他就要去莫斯科先开一家店站稳脚跟,再慢慢找机会谈合作。 木材建造的市场有很大的安全隐患,还是得买集装箱。 虽然住在集装箱里,冬冷夏热,但是安全性没得说。 而且集装箱也是历史长河之中最经久耐用的载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花钱如流水(第2/2页) 国人来到苏联做生意,集装箱又能储货,还能居住,省去了徐虎费心划定仓储区,还得肩负防火防盗责任的麻烦。 这要是一个火星子没看住,那就是一整个市场葬身火海。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悲剧。 翁国栋只是觉得徐虎太厉害了,苏联不停开市场,还要去莫斯科开高档商店。 “老板,你放心,这些样品我会研究明白,到时一定给你做一些好东西运过去,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徐虎笑笑,“我放心,所以问你,这些样品还够不够,香皂不够就再装点。” 翁国栋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他的行李袋里装满了檀香皂,这回媳妇得高兴坏了,这哪是带几块伴手礼,这是搞了一趟批发。 “够了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带回去拿去卖呢。” “等公司账上宽裕,沪市的香皂也会在东北的城市随意买到,当然,这都需要时间。” 徐虎有很多想做的事,但是这些都急不来。 现在伊尔库兹克的市场慢慢上了轨道,乌兰乌德的市场也开办起来,现金流也就能滚动起来了。 翁国栋比徐虎更加看好公司的发展。 “老板,我相信,你想实现的那些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借你吉言。” 又呆了一天,徐虎等王前进给香皂和毛巾在铁路排好单后,启程回哈市,再从哈市坐火车回到齐市。 徐虎也在沪市给春妮买了好些高档衣服,给孩子买了好些奶粉和玩具。 李翠兰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到底是心疼钱的。 大儿子还在每个月花五十块钱租房子住,小儿子坐飞机去沪市,大手大脚买东西。 她数次想跟徐虎说说,让徐龙去公司里上班,又屡次找不到机会。 不是孩子哭了,就是小儿媳妇叫徐虎帮忙。 总之她一直找不到机会。 在家里待了两天,徐虎就又要出发了,出发前,先去找黄建设聊了聊,确保以后发往乌兰乌德的药品种类,接着才买票出发去满市。 现在镇守仓库的梁科独当一面,来往的货品越来越多,他也从一开始的无所事事,到现在每天忙碌。 梁科的母亲梁芬也搬来了满市,两母子现在一起看仓库。 徐虎便直接给梁芬也开了工资,这让梁科更加死心塌地地跟着徐虎。 沪市的香皂和毛巾还没到,仓库里现在还是堆着落叶松,还有刚运到满市的一批电子表。 徐虎简单停留了一天后,踏上了去往乌兰乌德的火车。 在国内呆了小一个月,他得赶紧回去才行。 他刚落地乌兰乌德,就受到了乌兰乌德副市长米沙的热情邀请。 药品一到,米沙就立马组织人手将那些药品下发到各个牧区,缓解了很大的药物紧缺的困境。 他比伊尔库兹克的主事官瓦西里更有人情味儿,立马请徐虎去当地最有名的餐厅吃当地特色美食。 这也正中徐虎下怀,借机跟米沙提出新的要求。 “米沙大人,我想伊尔库兹克的东方大市场您肯定有所耳闻,咱们乌兰乌德这块风水宝地,我也想再添一份力,给当地带来更加丰富的物资。” 第84章 苹果的力量 第84章苹果的力量 米沙比徐虎想象的更热情。 “徐虎先生,您不提我都想提了,我正想问问您想不想在乌兰乌德开办一个华国人的批发市场,又怕您嫌弃乌兰乌德人不够多,地不够大。” 米沙是特意去了一趟伊尔库兹克,考察了东方大市场。 闻名不如见面,他到了市场才知道什么叫欣欣向荣,什么叫经济活跃。 东方大市场的百多位摊主全都是华国人,整个市场规模极大,摊位上的货品种类充足。 不光有服装,还有日用百货,当地很多人都会来市场采购日用所需,再不用国营商店排队。 米沙不禁羡慕,乌兰乌德何时也能摆脱物资匮乏的局面。 徐虎主动来到乌兰乌德谈合作,或许,他应该更主动地促成这件事。 这就是他为什么在得知徐虎回到乌兰乌德时,第一时间找到他,请他吃饭。 徐虎对此还是比较意外,既然是对方也正有此意,那他就不得不适当地提出一些要求了。 “米沙大人,既然咱们都是想促成这件事,那能否将地址选在离市区比较近的地方,您也知道,牧区之前相隔较远,但是牧民采购都是来到市区,市场如果建得太偏远,实在是不利于发展。” 伊尔库兹克的市场就太过偏远,不少毛子要么搭车前来,要么纯靠双腿走路来市场。 徐虎就是吃了这个亏,所以希望乌兰乌德的市场离市区近一些。 米沙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这个完全没问题,在乌兰乌德的缪萨区,之前就有个废弃垃圾处理厂,那里最为合适。” 徐虎又接着说道:“还有就是市场的建设,您也知道,我现在只能依靠木材建设,当然后期我会想办法都换上集装箱,但是这也同样需要很多资金,我现在的资金确实比较有限,伊尔库兹克的市场建设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 哭穷。 他也怕米沙跟瓦西里那个老狐狸一样,让他又交出十万美金的保证金。 米沙笑着点头,“我明白,徐虎先生,所以,我这边会尽力配合您,我会免费提供工人给您。” 徐虎一喜,米沙丝毫没提钱,还要免费给他配备工人,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那太感谢了,米沙大人。” 说完了好处,米沙就得说点困境。 “关于黑狼帮,我听说是由伊尔库兹克的巴特尔接手?” 徐虎笑容不变,“好像是这样,但是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装傻充愣。 米沙笑容富有深意,“徐虎先生,无论是谁接手黑狼帮,我都希望乌兰乌德无事发生,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我明白。” “我想,您的市场也需要一些必要的安保人员,希望您能更好地约束他们,都是为了乌兰乌德更好地发展。” 徐虎知道米沙的意思,无非是让徐虎约束好蒙古帮的人,既然在伊尔库兹克都能安安静静,那到了乌兰乌德也别惹出乱子。 “米沙大人,这一点您放心,华国商人无论到哪里,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 餐厅里飘着悠扬的音乐,餐桌上是昂贵的鱼子酱和布林饼,蒜味黑列巴搭配着清淡鲜美的鱼汤,徐虎吃了很美味的一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苹果的力量(第2/2页) 餐后甜品是蜂蜜蛋糕,口感细腻,配上蜂蜜特有的香味儿,甜而不腻。 这样的餐厅,一顿饭就要花费不菲,徐虎上辈子吃了大半辈子的俄餐,真的是吃得够够的。 但是久违的吃上这么一顿,还挺不错。 他突然想起之前爱吃的俄式烤肉,天热以后,苏联各地都有集市,就有很多这样的烤肉摊位。 以后市场开办起来,也会吸引当地的毛子在市场里摆摊,美食小吃、新鲜蔬菜也都能随处可见。 新鲜蔬菜…… 想到这,他开口对着米沙说道:“米沙大人,我可以拿到苹果的货源,能不能拿来换粗牛油?” 之前他本来想用药品来换粗牛油,吃了饭过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布里亚特区属于严寒气候,本地重畜牧,轻种植。 只少量种些土豆、胡萝卜、西红柿、黄瓜等,产量极低,水果更是没有,全都依靠铁路调拨,运费高,损耗大。 从秋到春,大半年时间蔬果几乎断档,商店货架都是土豆和肉类。 只有每年的夏季才有少量青菜上市,新鲜蔬果一直短缺。 与伊尔库兹克相比较,药品似乎没有新鲜蔬果更具有诱惑力。 果不其然,米沙听后立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苹果?” “对!” 徐虎之所以选择苹果是因为苹果耐储存,长途运输损耗低。 第一次换取粗牛油,还是以稳妥为主。 之所以换取粗牛油,是因为乌兰乌德目前只能炼出工业粗油,也就是原油脂,这些原油脂运到沪市后,经过水解、分馏、压榨,得到的成品工业硬脂才能使用。 而当地的成品硬脂属于调拨物资,是要走国家配额,徐虎是没法染指的。 所以他就换一种方式。 在乌兰乌德收购大量的粗牛油运回国内,再发往沪市。 与米沙有来有回讨价还价后,以一车皮苹果换取两车皮粗牛油来交易。 徐虎大概算了一下,国内购买一车皮苹果也不过两三万块钱,而粗牛油的市场价则是一吨差不多两千块钱。 一车皮有60吨,抛去器物,就算50吨左右,那一车皮的粗牛油运回国转手就能卖十一万左右,两个车皮那就是二十多万。 徐虎非常满意。 以前他还没想到粗牛油这么值钱,幸亏香皂厂的王前进给指了一条钱途无量的新路子来。 米沙也觉得很满意。 苹果的价格极高,市场短缺得非常厉害,现在徐虎一下就能搞出一车皮出来,简直是惊喜。 这一次交易,皆大欢喜。 米沙因为高兴,就把批给徐虎的荒地又划大了一圈,比伊尔库兹克的占地面积还广。 接下来徐虎就又要开始重复一遍伊尔库兹克的流程,办市场。 因为木材用得七七八八,徐虎又返回伊尔库兹克找瓦西里谈,用苹果换落叶松。 瓦西里也高兴地答应了,徐虎就用两车苹果,换取了所需的所有物资。 就在他忙碌的时候,杨战红那头出了岔子。 第85章 站着挣钱 第85章站着挣钱 东方大市场原来的一百个摊位不够用,现在正在进行扩建。 代志刚除了管理市场的每日运营,还得打点灰皮子,杨战红就负责扩建的工程。 这回都是他们自己找工人,倒是比瓦西里指派施工队省了不少钱,但麻烦可一点不少。 杨战红做事麻利,见不惯毛子拖拖拉拉的干活风格,天天开除工人再招新工人,导致工期一直拖着完成不了。 代志刚毕竟在苏联待的年头长,也知道毛子这个性格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得了的,就让她不要太较真。 徐虎不在,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夹在中间的李彩凤就有点苦不堪言。 劝完了这个劝那个。 她觉得两人都有道理,但又拿不出解决的办法。 没办法,她就让帕维天天去监工,市场内的治安就交给西蒙。 帕维人高马大挺唬人的,那些工人多少收敛了一些,这一天帕维有事离开,杨战红自己看着工人干活,其中一个酒蒙子看杨战红是个漂亮女人,就一下起了贼心,动手动脚。 其他工人只是哄笑,看热闹。 杨战红也是个火辣的性子,直接抄斧子给人家劈了。 伤倒是不致命,就是血流的吓人。 那人当时就躺地上了,其他工人都吓跑了。 等帕维赶到的时候,杨战红的手抖个不停,面无血色。 还是代志刚机灵,把人送到私人小诊所去了,掏钱先治再说。 徐虎刚从瓦西里那出来,帕维就支支吾吾的把事情原委说完。 “人还活着吗?” “活着,砍到了大腿,缝针住在诊所里。” “带我去看看。” “好。” 帕维也觉得是因为自己失职,要是自己一直守着,就不会出这样的事,红姐吓坏了。 徐虎坐在嘎斯车上,一句话都没说。 等到了小诊所,徐虎去慰问了一下伤员。 因为是在东方大市场出的事,那个毛子躺在床上还在叫嚣。 “我要去警察局,我要让那女人坐牢!” 徐虎淡淡一笑,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随手翻看大夫递过来的病历本。 “花了这么多钱?” 大夫嘿嘿一笑,“徐先生,我用的都是好药,有些药只有黑市上才有卖。” 徐虎合上病历本,“说到药,我倒是有些神秘的药,对于这种外伤有奇效,而且价格便宜。” 病床上的毛子叫嚣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知道这个华国人打的什么主意。 大夫接过病历本,“据我所知,神秘的华国有很多药是买都买不来的,徐先生,如果您自己准备药的话,很多费用都可以省下来。” “一会儿我就让人送过来,对了,你们这能开具死亡证明吗?” “当然可以~”大夫搓了搓手,“只是有些费用,当然,比治病花的可少多了。” 病床上的毛子越听越不对劲,东方大市场是在政府的监管下,哪怕是蒙古帮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可这个华国人的意思怎么像是要杀人灭口? “老,老板,是那个女人要杀我,明明是你掏钱来让我们干活,是她,应该把她关起来坐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站着挣钱(第2/2页) 徐虎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你很幸运,没死,但是这种幸运不知道会不会一直存在。” 病床上的毛子还输着液,整条大腿被包得像粽子,艰难坐起身,“我可以不追究她的问题,赔偿也可以少要一些……” 徐虎笑了,“赔偿?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是你冒犯这位女士,等你治好了腿就要去接受调查,而我要追究你的责任,把自己的屁股洗干净,等着在牢里住上一阵。” 病床上的毛子整个人都懵了。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要追究他的责任? 不应该是那个女人蹲监狱,赔偿自己的损失吗? 徐虎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不出意外,明天你就要去蹲监狱了。” 病床上的毛子彻底慌了起来,“不对!不对!是她!” 徐虎已经没什么耐心听他鬼叫,他让诊所大夫用了点‘好药’,让他的腿一直溃烂不好,最好落下残疾。 等他回到了市场,杨战红坐在办公室瑟瑟发抖。 她刚刚冲动伤了一个毛子,他们在苏联人的地界做生意,还敢伤人,瓦西里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市场关了。 徐虎又得赔多少钱给人家…… 杨战红越想越是后悔,脸色惨白。 代志刚在一旁安慰她,“老板会解决好的,你不用太担心。” 杨战红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哭。 其实她可以忍得住的,可那毛子上手扒她的衣服,拽她的头发往木房子里拖…… 她在那一瞬间只想砍死他。 “老板?”代志刚站起身。 徐虎回来了。 杨战红垂着头,并没有抬头去看徐虎的脸色。 大不了她就回国,苏联这破地方跟她犯冲,她回国干点啥都行,人还能让尿憋死! “红姐,明天我就让那瘪犊子蹲笆篱子,这口气我给你出。” 杨战红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向徐虎。 徐虎倒是淡然极了,接过代志刚双手递过来的热茶,“刚哥,新摊位你来盯着,让西蒙过去跟你守着。” 西蒙手黑,他在哪,谁都得乖乖蜷着。 “现在市场里这些人都不敢太嘚瑟,不用看那么紧,扩建赶紧落实了,红姐,你跟着我去乌兰乌德。” 杨战红眼圈倏地红了,眼泪在眼圈里转来转去。 “你还要我?” 徐虎笑道:“红姐,你可别这么说,让人误会,你是我徐虎手底下的员工,不是谁能欺负就欺负的,毛子更不行!” 华国人在毛子面前总是矮了一截,毕竟是到人家的地界里做买卖,但是徐虎可不想惯他们臭毛病。 这钱得站着挣咯! 杨战红一把搂住徐虎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徐虎的脸颊上。 刚进门的李彩凤愣在原地,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啪! 不等徐虎挣脱,杨战红自己松了手,抹了一把眼睛。 “虎子,你给姐撑腰,姐就认你这个弟,这辈子,你让姐干啥,姐干啥!” 代志刚赶紧给目瞪口呆的李彩凤解释刚刚的来龙去脉。 李彩凤呆呆听着,最后一步步走到杨战红面前。 “杨战红!” 第86章 你要抽我啊 第86章你要抽我啊 杨战红无所谓地抬眼看她,“干啥?你要抽我啊?” 李彩凤把兜里的巧克力递给杨战红,“砍得好!” 以前她结婚后也老挨揍,现在来了苏联,天天在倒爷堆里管市场,做账,学俄语,学管理。 对杨战红也从一开始的瞧不起,到慢慢理解。 杨战红也就是耍耍嘴皮子,晚上都老老实实在家,遇到事还挡在李彩凤前头。 那毛子想大白天的欺负人,杨战红提斧子砍,那就对了。 徐虎做得更好。 护着自己手底下的人,不受老毛子欺负,没钻到钱眼儿里。 不愧是她弟弟。 第二天,徐虎让人压着那腿上还淌血的毛子送给了瓦西里。 徐虎的严肃态度让擅长和稀泥的瓦西里也没了办法,只能先将人关了进去。 这也是徐虎在跟瓦西里表明态度,自己不会违法乱纪,但是如果苏联人想要得寸进尺,那他就会全面撤出伊尔库兹克的市场。 上次两人还说等天气再暖和些,徐虎准备运蔬菜水果过来,价格也比较优惠,这让瓦西里很是期待。 如果因为这个酒蒙子坏了事,那才叫得不偿失。 最后瓦西里再三确保会严肃处理此事,这次风波这才揭过。 处理完这件事,徐虎又专门宴请了上将安东,还有维克多。 呢子大衣的生意还在源源不断地做,换来的电子表让两人赚了十几万美金,可谓春风得意。 徐虎从国内一回来,安东欣然赴宴。 地点就在伊尔库兹克最高档的餐厅,贝加尔餐厅。 这个餐厅的历史悠久,专供高官、重要外宾,普通人极难订到包间。 徐虎托巴特尔找关系订到的包房,点的是高端俄式正餐。 冷盘就是鱼子酱、熏鱼,主菜是远东调来的帝王蟹腿,那时候根本没有运送活蟹的能力,而伊尔库兹克是内陆城市,能吃上帝王蟹这种最高等级的特供食材,这一顿饭已经足够显示徐虎的财力和能力。 徐虎先提了一杯,“现在呢子大衣的生意也是让咱们做起来了,今天我略备薄酒,庆贺一下。” 安东举起酒杯,“跟徐老板合作,省心省力。” 维克多笑着说道:“我想,徐老板一定是有新的合作项目,才把我们叫来。” 果然还是维克多脑瓜转得快,饭是不可能白吃的,徐虎自然有目的。 “不知你们对皮衣有没有兴趣?” “皮衣?” 维克多比安东更了解市场,“市面上的进口皮衣价格极高,普通人消费不起。” 皮衣象征着身份,毛子身材高大,穿上皮衣帅气又防寒,但是价格却劝退许多人。 徐虎缓缓开口:“实话说,我在国内有个皮衣加工厂,马上就能产出一批皮衣来,用料都是从乌兰乌德拉回国的上等牛皮,做出来的皮衣定价不高,主打工薪大众消费。” 电子表安东还知道一点,皮衣他就不算清楚了,他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却很激动,“要!还是换呢子大衣?” 徐虎笑着摇摇头,“废钢。” “废钢?” “或者说车。” 徐虎现在缺车用,苏联除了铁坨坨多,那就是废钢多,报废汽车的路子他想走一走,弄几辆车回国用。 在苏联本地,一台新嘎斯越野就要两万到五万卢布之间,国内的二手嘎斯越野就要高达七八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你要抽我啊(第2/2页) 他想的是用皮衣换车。 “车…”维克多知道徐虎想要什么车,二手车,旧车,绝对不是新车,能以‘废铁’为名合法出口的车。 苏联军方的军用嘎斯。 徐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报废车’的公里数能少一些就更好了。” 他想用皮衣换上几台车自用,没有运回国买卖的念头。 维克多又看向安东。 军方的资产,安东说话才好使。 安东并不纠结,所有揣进自己口袋的钱才是钱。 这叫变废为宝。 跟呢子大衣没什么区别。 “可以,公里数也不用担心,怎么换?” “皮衣的市场价格维克多先生应该清楚,在100美金上下,我给您算一半的价格,50美金一件,二手嘎斯在华国的价格是在1000美金左右。” 维克多苦笑,“徐老板,可不能这样算,一辆一万公里以下的车就要3000美金,如果是十万公里的车倒是可以按照1000美金来算。” 徐虎笑而不语,看向安东。 安东那时候直接送了徐虎一辆新嘎斯,但哪怕是新的也没有花费安东一个戈比,因为那是国家的资产。 这些老鼠不应该太过贪婪,徐虎觉得自己给的价格已经够可以了。 安东略一思忖,“没问题,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不是那样小气的男人。 徐虎伸出手,“合作愉快,我想要十辆。” 最后,两方以两百件皮衣换十辆嘎斯敲定了合作。 徐虎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乐。 这可是十辆嘎斯越野车,在国内的价值高达七八十万。 而徐虎只用了两百件皮衣,成本不过万把块钱,就换了十辆嘎斯,划算到姥姥家。 他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与安东和维克多相谈甚欢,吃得非常满意。 等他醉醺醺从餐厅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帕维看见老板高兴,不禁也跟着高兴。 “老板,你很高兴。” 徐虎呼出一口浓重的酒气,“如果你能用一万块换八十万,你也会这么高兴。” “八十万?” “我只是打个比方。” 帕维尴尬笑笑,“老板,你知道我很笨的。” “你不笨。”徐虎反驳道。 什么叫大智若愚,帕维就是。 他没有什么复杂的念头,一心无法二用,当谁的小弟就是谁的忠犬,不为钱,不为什么前途,只为了一句承诺。 世上没有几个像帕维一样纯真又纯粹的人。 在徐虎看来,他是世上最可爱的人。 帕维透过后视镜看向闭眼假寐的徐虎,“老板,你什么时候去乌兰乌德?” “明天。” “这么快?” “有事?” 帕维有些不好意思,“妈妈让我带你回家一趟,想要感谢你给她的儿子一份好工作。” “可以,那我后天再出发。” “不会耽误您的正事吗?” “不会。” 两人回程的途中聊天,定下了明天去帕维家做客。 第二天,徐虎一直睡到自然醒,这才坐上车,跟着帕维回家。 车刚开到街角,一辆疾驰而来的大卡车迎面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