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十年报母仇,她问鼎中宫》 第1章 旧账 八月桂花香,大晋后宫选秀,地点选在了景和殿。 沈砚书身姿挺拔,端端正正站在景和殿门外的广场上,一身石青女官官袄,月白镶边,鬓边只簪一朵珍珠玉饰,面对众多花枝招展世家送来的秀女,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也毫不逊色。 虽为宫婢,气度却凛然难犯。 沈砚书整整花了十年,从后宫倒恭桶的小宫女一步步爬到御前秉笔大宫女的位置,甚至景平帝连选秀的事宜也交于她处置,一路走来靠的绝不是容色。 她手里拿着各个世家送来的秀女名册,沿宫道朝景和殿走来。 “听说这一次选秀,吏部孟尚书之女孟婉仪风头正劲?” “可不是嘛,早已经定了的,以后中宫皇后都手到擒来。” “那我们算什么?” “呵!陪着走个过场罢了!” 两个站在侧边的秀女低声嚼舌根子。 沈砚书咳了一声,那两个秀女忙噤声低头。 沈砚书不作理会,抬眸扫视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各家贵女,清冷的视线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尚书府嫡女孟婉仪的身上。 一众秀女皆是柔色衣衫,唯有她一身石榴红织金云锦长裙颜色夺目。 此番孟婉仪微微扬起下颌,鄙夷的眸光淡淡扫过周遭秀女,唇角噙着一抹矜傲冷笑,不屑与旁人同流。 沈砚书眸色微微一闪。 十年,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奴婢奉太后懿旨,在此督察仪度,诸位皆是世家闺秀,今日身临天家大选,一言一行皆要恪守宫规,万万不可轻慢!” 一众秀女都知道这位御前沈姑姑的厉害,微微屈膝齐刷刷应了一声:“是!” 唯独孟婉仪眼神掠过一抹轻蔑,站着没动。 她看了一眼沈砚书身后跟着的几个嬷嬷,母亲说宫里头上上下下都打点妥当,一会儿只等着拿皇上留人的牌子便是。 眼前这个宫婢,传闻还是什么镇国公的私生女,呵,不就是个宫里头倒夜香爬起来的贱婢,今日得了皇命便耀武扬威起来。 给她行礼?呵!算个什么东西?她也配? 她父亲是吏部尚书,京中大儒,母亲是定国公嫡次女。 莫说是这一次选秀,便是皇后之位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沈砚书收起名册缓缓道:“诸位即刻前往殿内,一会儿陛下亲临,切莫殿前失仪。” 她视线却落在了孟婉仪的身上,声音淡淡道:“尚书府孟婉仪留下,不得参选。” 沈砚书话音刚落,所有人顿时愣在了那里。 孟尚书的这位嫡女,是出了名的才女,门第高贵,今日可是选秀的热门,怎么还没迈进景和殿就被御前大宫女刷了下来。 孟婉仪猛然抬眸看向面前一脸沉静的沈砚书,深吸了口气,到底仪态维持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沈姑姑这是何意?平素里我孟家可没有得罪过你吧?”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孟小姐言重了,奴婢按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孟婉仪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沈砚书,“你多不过一个御前伺候的宫女罢了,帝王的选秀你也敢平白陷害?” “你可知我是谁家女子,擦亮你的眼睛!” 沈砚书淡淡笑了笑,眼神沉冷如冰,缓缓道:“奴婢知道你是孟家女。” 她一直都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孟婉仪仰起头冷冷道:“知道还不退下?耽误本小主选秀,你担待得起吗?” 孟婉仪眼看着其他秀女已经跟随内侍步入景和殿,不免有些着急。 她刚向前走了几步,便被沈砚书拦下。 孟婉仪登时变了脸:“贱婢,不要给脸不要脸!” “你要和我孟家为敌吗?” 沈砚书淡淡笑道:“不敢!” “那你为何拦我?” “孟家女不合规矩!” 孟婉仪高声道:“什么不合规矩?” 沈砚书缓缓抬眸死死盯着孟婉仪,声音里多了几分冷冽一字一顿道:“身世造假,门第虚报!”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沈砚书。 京城谁不知道孟家大小姐孟婉仪,怎么可能还有别的身份? 孟婉仪登时气笑了,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好啊!我这就请父亲面圣还我一个公道,我从小生在孟家,长在孟家,何时轮到你一个贱婢污蔑我?” “罢了,今日不与你计较,”孟婉仪转身便要冲进景和殿。 “拦下!”沈砚书高声道。 两个内侍一把掐住了孟婉仪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了地上,这下子便是将孟家的脸也狠狠踩在地上了。 “贱婢!你放开我!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身世存疑?你这是污蔑陷害!我要面圣!我要面圣!” “堵住她的嘴,”沈砚书慢条斯理走到了孟婉仪的面前。 内侍早已经用帕子堵住了孟婉仪的嘴,孟婉仪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皇后梦居然被一个宫女给毁了,拼命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眼见着殿内的遴选已经开始,她终究错过了。 孟婉仪这一瞬眼眶都红了,恨不得上前咬死这个贱婢。 孟家为了这一次选秀,没少在宫里头打点,上上下下也准备许久,没想到坏在一个贱婢的手里。 她不服!她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个贱人。 沈砚书脸上的表情依然沉静,像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身边的御前太监王公公脸色也变了几分,昨儿还收了孟家的好处,今儿他甚至动用职权将孟家女放在了第一个。 这唱的是哪一出? 可这位沈姑姑是皇帝的亲信,据传言还是那位威名赫赫镇国公的私生女。 那镇国公虽然十几年没有回京,可统领漠北三十万铁甲军,战功赫赫,只是这些年除了传闻没有人见沈姑姑与镇国公多有联系。 那些人都忘了这茬儿,他可不敢忘。 王公公不得不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凑到了沈砚书的跟前小心翼翼道:“沈姑姑,这……无凭无据的随意扣下秀女,怕是御前不好交代啊!” “这就是交代,”沈砚书拿出了一块龙形玉佩,景平皇帝的随身物件儿。 王公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再不敢多话。 沈砚书定定看着面前早已经花了妆容,狼狈不堪的孟婉仪,淡淡笑道:“身份不明,殿前失仪,言语浮躁,逐出此轮选阅,交由尚宫局记档。” 王公公登时身子抖了一下,沈姑姑今天是不是疯了? 这么一来的话,沈姑姑怕是和孟家结了生死仇敌。 要知道一旦孟家女被逐出选秀,莫说是进宫,便是以后不进宫名声都毁了,亲事上怕是艰难至极。 毕竟世家大族谁会要一个名声在宫里头毁了的女子? 沈姑姑这一手,是准备毁了孟家女一生。 孟婉仪彻底乱了阵脚,拼命挣扎还是被人拖走。 沈砚书却脸色如常,定定看着她被丢了出去。 她脸上的笑容拿捏的恰到好处,眼底却晕染着一丝丝的疯狂。 王公公此时哆哆嗦嗦低声道:“沈姑姑,这……之前选秀册上,明明说得清楚,孟婉仪孟家嫡长女……” “错,”沈砚书扫了他一眼,“她是孟家嫡次女。” 沈砚书手指收紧,再不说话。 王公公登时脸上掠过一抹狐疑,也不敢表露出来。 沈砚书眼神里掠过一抹恨意,没错,她才是那个孟家的嫡长女。 她的外祖父是大晋首辅,帝师,当年母亲看上了孟存义那个薄情郎,被他所骗。 孟存义是外祖父的学生,却勾连沈家政敌给沈家做局,沈家被先帝以谋反罪名满门抄斩。 孟存义假惺惺娶了她的母亲,骗取了沈家的文典,靠着母亲写的策论名满天下,步步高升。 他为了灭口,为了迎娶高门女,雇了一批强盗将她母女掳走,活生生折磨死了她的母亲。 那年她才五岁啊! 她咬着牙逃出了寨子,活了下来,从那以后,她就不是人,她是地狱里来的鬼。 她在乞丐窝里活到了十岁,咬牙进了宫。 十年,她用了十年时光爬到御前可不是给孟家消遣的,孟存义很快会来找她。 孟家?呵呵!一个孟婉仪你们就受不了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第2章 做朕的女人 夜幕降临,入选秀女的名册经过尚官局女官们整理,送到了沈砚书的案头。 她捧着名册朝着承朔殿后侧的兰汤殿行去。 景平帝萧昉一向在兰汤殿沐浴后,移步承朔殿休息。 沈砚书是景平帝最看重的心腹,在他沐浴的时候,每次只能沈砚书一人近身伺候。 王公公看到沈砚书走来,忙躬身行了礼,亲自掀起了帘子。 沈砚书捧着秀女的名册走了进去,选出来的这些小主封号,寝宫安排都得萧昉点头才行。 况且……沈砚书脚下的步子定了定,今天她阻挠孟家女入选,皇上到现在没有说什么。 她得先开口禀明,这是规矩,帝王不问,她不能装傻。 从今日起,她便是和孟家正式开战了,而萧昉是她最大的仰仗。 沈砚书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纱帐后的白玉汤池走了过去。 远远便看到靠着池子玉璧浸在水中的男人。 虽然背对着她,帝王的威压已充盈了整个空间。 萧昉二十岁登基,是大晋最年轻的帝王,也是手段最阴狠的那个。 此时透过朦胧水气看去,男子肩背的线条宽阔挺拔,腰部却劲瘦紧致,真正的蜂腰猿背。 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白玉池边,慵懒又危险。 沈砚书跪下行礼:“皇上,选秀名册已出。” 萧昉侧过脸,剑眉深目,鼻梁高挺,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那一瞬,沈砚书突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薄唇的男人最薄情。 她忙将视线从萧昉的唇上移开,萧昉此时神色颇为疲惫,似乎一天的选秀抽尽了他的力气。 “说,”萧昉声音里有沐浴过后的沙哑。 沈砚书忙将名册呈上:“初入选十二名秀女,如今都安置在储秀宫。” “入选的有靖北侯府嫡女陆知茉,云州知府嫡女姜念安,涿县七品知县之女许禾茵。” “不必念了,”萧昉揉了揉眉心,打断了沈砚书的话,缓缓道,“陆知茉封五品才人赐清宴宫偏殿,姜念安封六品宝林居云舒宫别院,其余人你看着办。” 又是一句你看着办,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前朝的一些事你看着办,后宫的一些事还是你看着办。 她仿佛就是为萧昉而生的人,是萧昉的一个影子。 人人都羡慕她手中帝王的信任和权力,可她清醒得很,帝王的信任可以随时随地地收回去。 只不过她这把刀太好用了。 “是,皇上,”沈砚书识时务地将手里的选秀名册收起。 她没有离开,定了定神酝酿接下来该说的话。 跟在萧昉的身边,她的每一句话都很慎重。 萧昉抬眸定定看着跪在不远处的女子,眉眼生得极好,他心头微微一顿。 那年他母妃病死在冷宫,他十二岁,就是这个丫头冒死给他偷偷送饭送药,三年前的那场宫变替他报信,挡刀。 青梅竹马,生死相依,他爱极了这眉眼容色。 “过来!”萧昉抬起修长的手臂,冲沈砚书招了招手。 沈砚书乖顺地朝前跪行着挪了几步,几乎贴在了池子边,水汽打湿了她的裙衫。 萧昉那双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沈砚书侬丽的眉眼,明明有做妖妃的潜质,却非要做个奴才。 冷凝的视线感觉像是要将她这个人都刺穿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今日选秀辛苦你了。” 沈砚书忙行礼道:“替皇上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萧昉愣了一下,突然磨了磨后槽牙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你给朕选女人倒是上心,上到靖北侯的门第,下到可以平衡世家的清流,一样不错,那你觉得这些女子朕该先召谁侍寝呢?” 萧昉话音刚落,沈砚书顿时愣在那里,这种事情岂是她能决定的。 她吸了口气,帝王的视线太锐利,她缓缓别开视线。 “回皇上的话,侍寝是皇上的私事,奴婢不敢造次。” “呵!”萧昉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多少有些怨气的。 这么些年,他无数次表达爱意,她都装聋作哑。 新朝第一次选秀,他本想将沈砚书三个字也写在选秀名册上,她却委婉拒绝,如今给他找女人倒是积极。 萧昉吸了口气:“对啊,这是朕的私事呢,那孟家女你为何又将对方撵出景和殿?” 终于来了,沈砚书低头道:“启禀皇上,如今尚书令位置空悬,孟家拉拢朝堂门生,结党营私,若是再有个女儿进宫做中宫皇后,一发不可收拾,孟家……啊!” 哗啦! 萧昉突然将沈砚书一把扯进了池子里,她整个人撞进了萧昉温热的怀里。 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抬起手撑住了萧昉结实的胸膛。 萧昉的手扣着沈砚书的后脖颈,俯身死死盯着她道:“朕要听真话!” 沈砚书只觉得萧昉的手烫得要命,她有些呼吸不过来,嘴唇沾着水汽微微发抖:“孟家女谎报身份,于理不合。” 萧昉眼神一愣,随即染了几分笑意,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一点点抚过沈砚书娇嫩的肌肤,气息有些乱,额头抵在了沈砚书的额头上低声道:“你是不是害怕孟家女进宫后做了皇后?你吃她的醋?朕知道你的心思,你在朕心目中自是不同他人。” 沈砚书怔了怔神,心头暗自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年少时曾说要娶她为后,转头为了登基拉拢安国公,便破格封安国公之女为妃。 男人的情爱啊,她早已经不在意了。 不想萧昉眉眼间含着笑,凝神看着她:“莫吃醋,朕是天子,后宫空寂太久压不住前朝那些嘴,砚书,做朕的女人好不好?” 沈砚书闭了闭眼:“奴婢想做皇上的刀!” 萧昉顿时愣在那里,咬着牙道:“沈砚书!你就是一辈子做奴才的命!滚出去!” 沈砚书忙挣开萧昉的手臂,狼狈地爬上了池子。 她倒是松了口气,孟家的事情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解释了一遍。 她又冲男人僵硬的背影行礼后,急匆匆离开。 门口的王公公看着浑身湿透的沈姑姑,下意识低头避开了视线,不敢乱瞧。 御前这位沈姑姑在皇上心目中,自然与众不同。 沈砚书回到了承朔殿西梢阁,这里是萧昉专门给她设的住处,在后宫与朝殿的连接处,方便她外出替他当差,平日里她也住在这里处理事务,生活起居。 她刚换了衣服,服侍她的小宫女知絮便匆匆走了进来,低声道:“姑姑,孟夫人求见。” 沈砚书唇角微翘,勾起一抹嘲讽:“呵,我就知道孟家不会罢休,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3章 生不如死 西梢阁外间是个小会客厅,沈砚书走进去的时候,小宫女晚禾刚奉茶退开。 孟夫人端坐在客位上,世家贵妇的做派拿捏着。 甚至沈砚书进门后,孟夫人都没有起身,只是稍稍欠了欠身子。 沈砚书也不理会,径直坐在了主位上,这份虚礼大家都免了吧。 孟夫人瞧着沈砚书连宫礼都没有给她行,顿时脸色沉了下来。 只是后宫一个伺候人的宫女罢了,她可是二品诰命夫人,这个贱人哪儿来的狗胆子敢挡她女儿的路? 孟夫人冷哼了一声,抬手腕间露出名贵祖母绿玉镯,将手里的盒子推到了沈砚书的面前。 沈砚书扫了一眼已经打开的盒子,满满一盒子银票,大约有五六千两的样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不动声色。 孟夫人的手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宛若二八女子的手。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被关在贼匪的水牢里,十根手指被铁锤砸得稀烂,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掉。 娘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为首的贼匪居高临下盯着娘,说她得罪了定国公府二小姐,他们也是拿钱办事。 几天后娘瞅着机会,带着她逃,因为伤得太重到底没逃出去。 她被娘推下山坳,两只手死死拽着崖壁边的荆棘,忍着剧痛撑着。 头顶上娘的求饶声,惨叫声,匪徒们的狞笑声,到现在都刺得她耳朵疼。 沈砚书的视线从孟夫人的手上移开,却没有动那盒子里的银票。 孟夫人眸色一闪冷冷笑道:“沈姑姑,我孟家不知何时得罪过姑姑,姑姑今日非要拿我的女儿做筏子?” 沈砚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容淡淡:“孟夫人何出此言?一切都是按规矩办。” “规矩?”孟夫人声音冷厉了几分,“我的女儿自幼才学出众,刚刚写的一篇《安养民生疏》,为新朝献言献策,早已经传遍了京城内外,便是连皇上都夸赞几分,偏偏到了你这个贱婢这里,就成了不合规矩?” “若不是看在你御前伺候,本夫人都懒得与你多话。” “收下银子,去皇上面前赔罪,说你一时失察,将我女儿的名字重新写在选秀名册上,否则别怪我孟家不客气!” 沈砚书突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抬眸看向了面前早已经气红了脸的孟夫人,和经年之前一样上不得台面,却心狠手辣。 孟夫人温泠鸢定国公嫡次女,一母所生的嫡姐是宫里的宠妃。 她看上了孟存义,便抢夺人夫,和孟存义一起下手给她娘亲设局,害她娘亲惨死还要落个被人玷污清白的恶名。 在这世上,只要是温二小姐看上的,必须得到手。 她的女儿也是,只要她女儿想做中宫皇后,任何人别想挡道。 “贱婢!你笑什么?”孟夫人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沈砚书那张脸,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可又说不上来。 沈砚书止住了笑,抬眸定定看向了孟夫人:“孟夫人虽是二品诰命夫人,却不懂规矩,当真可笑。” “贱婢,你说什么呢?你好大的胆子,敢御前挡着我女儿选秀的路,还拿规矩说事,敢问我女儿孟家嫡长女,定国公外甥女,当今温太后的至亲,她哪一点儿不合规矩?” 沈砚书眼神淡了几分:“孟夫人除了会拿权势压人,还会什么?” “当初选秀名册上上报孟婉仪是孟家嫡长女,呵,确实如此吗?” 孟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你什么意思?” 沈砚书缓缓转动手腕上的镯子,是萧昉刚赏下来的玩意儿,还挺好看的。 她淡淡笑道:“孟家先夫人身边还留了个女儿,她才是孟家嫡长女吧?” 先夫人三个字从沈砚书嘴里说出,孟夫人登时脸色剧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怎么会知道孟家藏了那么多年的秘辛?难不成是镇国公告诉她的? 毕竟镇国公当年爱慕沈若蘅那个贱人许久。 不,不可能,当初沈若蘅嫁入孟家,镇国公伤心远走边关至今未回。 她死死盯着沈砚书,突然破了声音质问:“你是谁?” 沈砚书挑眉看着她笑道:“回孟夫人的话,我是御前秉笔大宫女,沈—砚—书!” 十年前的那桩公案早已经淹没在尘埃中,说起来也是唏嘘。 孟家的主母沈若蘅带着女儿上香,半道被贼匪劫走,惨死在匪窝,孟家大小姐也失踪生死不明。 当初孟存义扶着妻子的灵柩回来哭得肝肠寸断,几次三番要撞棺殉情被人拦下。 后来定国公府二小姐欣赏孟存义有情有义便嫁给孟存义做了继室。 这一桩亲事在京城,人人津津乐道,谁不赞一声孟大人有情有义,温二小姐真性情。 他们这对儿狗男女踩着她娘亲的尸骨上位,也许其他人忘了,可她沈砚书从来都记得的。 孟夫人死死盯着沈砚书,似乎想从沈砚书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沈砚书神色从容缓缓道:“孟夫人,尚官局有备案,各家大族秀女身份门第可以不计较,但是不能撒谎。” “孟家的嫡长女十几年前失踪,失踪了那也是嫡长女,孟婉仪只能是嫡次女,报上来的消息和实际情形不符,当然不能参选。” “这……就是规矩!” “贱婢!”孟夫人气得身子发抖,点着沈砚书的鼻尖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别以为有镇国公撑腰就敢随意处置世家女?” “一个私生女罢了,也敢查我女儿的底细?” “若那镇国公真的看重你,岂会让你进宫做个伺候人的奴才?” “十几年前孟婉宁那个贱种早就死了,一个死人也配和我女儿相提并论?” “你分明就是无中生有,祸乱选秀,居心不良,你等着!贱婢!孟家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哼!” 孟夫人转身要走,却被晚禾拦下,将桌子上放银票的盒子递给她。 孟夫人接了,咬着牙转身看向了沈砚书:“得罪孟家,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沈砚书唇角微翘:“我……在此处等着你们。” 第4章 掌嘴 晚禾有些担忧地看向了沈砚书低声道:“姑姑,那孟家不是好相与的,会不会对姑姑不利?” 沈砚书缓缓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会儿皇上沐浴后该歇着了,我去御前伺候,当日所有奏章,文书等分门别类封存入柜,落钥。” “是,姑姑!” “吩咐知絮检查寝殿被褥,枕席,熏香,烛火,检查三次为要。” “是,”晚禾不得不佩服沈姑姑的心细如发,皇上的日常起居用度都是她亲自过问,从未出过岔子。 沈砚书吩咐下去后,整理了一下衣袖便提着食盒朝着承朔殿行去。 她站定在了承朔殿的门口,脚下的步子定了定,还是走了进去。 方才沐浴的时候显然激怒了帝王,她明白帝王的心思,但她却犹豫了。 她是萧昉的刀,萧昉何尝不是她的刀? 这把刀,她磨了整整十年了。 可开刃的时机,连她自己也摸不准。 要不要为了一场复仇,以身入局,困在深宫里? 沈砚书定了定神,大步走了进去。 承朔殿里灯火已经灭了几盏,光晕朦胧,远远看去萧昉坐在了龙案边的椅子上,低头查看户部送上来的文书。 那些枯燥的数字让萧昉俊朗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暗沉。 沈砚书一般这个时候都会安安静静立在承朔殿的角落里,从来不打扰帝王制定国策的思路。 萧昉仰靠在了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眉心,视线落在了沈砚书的身上。 深秋时分,天气已经凉了下来。 寒冷的夜风卷着桂花香断断续续飘了进来,女子站在窗下,一身灰青色宫装,发髻梳得整齐利落,并无珠翠点缀,脊背挺直。 晕黄的光将她娇美的脸笼罩出一个淡淡的影子,便是寻常宫装都掩盖不了她的天生丽质,还有身上那种令人着谜的气度。 这世上就是有一种美人,美得不仅仅是皮囊还有那份儿风骨。 越是这样恬淡安静,越是让萧昉想要将她拆碎,吞噬,狠狠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眼眸渐渐发热,声音沙哑问道:“手里拿着什么?” 沈砚书忙上前一步冲萧昉跪下行礼:“回皇上的话,奴婢给皇上准备的安神汤。” 萧昉幼年遭受太监虐待,有睡魇之症,每次入睡都很困难,需要安神汤。 “端过来!” 沈砚书起身走到了萧昉的面前,将熬好的汤从食盒里端了出来,甚至还拿银针试过后,才让萧昉服下。 萧昉笑了出来:“只你我二人,还这般小心?” 沈砚书躬身道:“回皇上的话,不小心的人都死了。” 萧昉愣怔,轻笑了一声:“这世上敢这么和朕说话的,也只有你了。” 萧昉还是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眉头不禁微微一皱:“手怎么这般冷?” 沈砚书想缩回手,却被萧昉紧紧攥着:“殿内无外臣,暂且不必事事绷着,别动!” 萧昉紧紧攥着她的手,却将她的手径直塞进了自己的怀中。 “皇上!不可!”沈砚书惊呼了出来,忙要跪下,这可有些越矩了,简直就是大不敬。 萧昉哪里容她离开,居然单手将她抱起捞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砚书整个人被硬生生按坐在了萧昉的怀前,萧昉的手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攥着紧贴着他的胸膛。 帝王心脏的龙吟,清晰地传到了沈砚书的掌心。 跳得那么有力。 萧昉凤眸微微发红,咬着牙道:“你好大的胆子,敢一次次拒绝朕?” 沈砚书再不敢乱动,表情倒也惊慌可怜。 萧昉随即软了声音,眼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缱绻,低声笑道:“还记得那年,朕差点儿冻死在冷宫,因为得罪了那个内侍,他将朕丢进了雪地里。” “是你从狗洞里钻进来,将朕的双脚塞进了你的怀中,用你的体温一点点将朕从无间地狱里拽了回来。” 沈砚书微微动容,虽然十年前她有目的接近萧昉,可那段儿时光确实令人唏嘘。 沈砚书缓缓道:“能护着皇上,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分内?”萧昉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有几分怅然,目光深深落在她的脸上。 萧昉抬起手勾着她的下巴,凝神看着她:“砚书,十年了,朕都没有看透你。” 他冰冷的手指刮过沈砚书润泽的唇,眼眸里满是审视,沙哑着声音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沈砚书心头一跳,挣开了萧昉:“皇上,该歇息了。” “如今秀女已经入宫,皇上明天也该翻牌子了,前朝那些大臣们的眼睛盯着呢。” 萧昉顿时脸色暗淡了下来,磨了磨后槽牙冷冷道:“你倒是比朕还着急得很。” 沈砚书不敢说话,年轻的帝王有时候像个孩子。 她帮萧昉整理好龙榻,便是连墙角的香炉都摆好了角度。 她同萧昉躬身行礼:“皇上!奴婢告退!” 萧昉冲她摆了摆手,却点着桌子上的一盏热茶:“喝了热茶再走,朕让御膳房煎的。” 沈砚书躬身福了福:“谢皇上赏赐。” 她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眉头微微一挑居然加了蜂蜜,好像是故意给她准备的,萧昉不爱吃甜的。 沈砚书心头终究还是沉甸甸,皇上对她确实不同旁人,她却只想好好利用这点子不同寻常的温柔。 帝王的情分也要用得恰到好处才行。 她就是个为了报仇可以赌上一切的疯子。 三天后,温太后回宫。 温太后一心礼佛,喜欢安静,加上夏天酷暑难耐,会去京郊慈安寺静修。 以往都会在慈安寺别院待到初冬才回来,这一遭早回来将近一个月。 沈砚书跟在了萧昉的身后来到了景寿宫,瑜嬷嬷带着景寿宫一众宫人,上前一步冲萧昉跪下行礼。 萧昉朝着正位上坐着的温太后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了。” “母后车马劳顿,儿臣委实心疼得很,正好明日是重阳节,儿臣特准备了宴席,给母后接风洗尘。” 温太后保养得宜,身姿端正雍容,身着绛紫暗绣祥云寿纹常服,腕间捏着一串沉香佛珠,举手投足舒缓有度,那双眼眸却藏着阴冷城府。 她笑着冲萧昉招了招手:“皇儿有心了,过来陪哀家坐坐。” 萧昉走了过去,笑着坐在了温太后的身边。 温太后瞧着萧昉道:“怎么皇儿这些日子清瘦了?你身边的人是怎么伺候的?” 后面这句话,明显声音冷了下来,沈砚书心头咯噔一下忙跪在了温太后面前。 温太后看向沈砚书的视线冷了几分,缓缓道:“好一个大胆的奴婢!平日里怎么侍奉皇上的,别以为跟在皇上身边得了脸,便不晓得自己的身份了?来人!掌嘴!” 第5章 贱种 温太后话音刚落,景寿宫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太后刚回宫就拿皇帝身边的沈姑姑开刀,今儿这个局面有些凶险啊。 沈砚书头更低下去了几分,眼神里的嘲讽一晃而过。 她不让孟婉仪参选秀女,看来孟夫人告到了自己的嫡姐那里,这是回来给她下马威了。 瑜嬷嬷得了太后的命令,上前一步站在了沈砚书的面前,饶是跟了太后这么些年,不晓得处置了多少犯忌讳的宫女。 可面前这个她第一次生出了几分犹豫。 沈姑姑是皇帝的小青梅,虽然是御前大宫女,可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不止一个宫女的身份。 她吸了口气,还是举起了手刚要一巴掌扇下去,却听正位上的萧昉缓缓道:“母后,她可是儿臣的人,且饶她一次。” 眼见着帝王变了脸色,瑜嬷嬷的巴掌到底没敢落下去,忙退到了一边。 温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萧昉。 当年她的儿子被淑妃那个贱婢害死,她万般无奈下才认养了冷宫里的这个小杂种,成就了他如今的帝位。 他刚登基就纵着他的御前宫女对她娘家的外甥女动手,呵,他还真以为自己坐稳了皇位呢? 温太后缓缓笑了出来:“既是皇帝都替她求情,哀家怎么能不给皇帝面子?” 沈砚书规规矩矩冲温太后磕头行礼:“奴婢谢太后娘娘隆恩。” 温太后淡淡扫了一眼沈砚书,冷哼了一声,却抬眸看向了面前的萧昉道:“听闻孟家嫡女孟婉仪选秀的时候,殿前失仪?” 萧昉眉头一皱,心头颇有些不快,温太后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知道温太后想把自己的外甥女孟婉仪塞进他的后宫,就是为了巩固她的权势。 可定国公府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他只能忍住了心底的不快淡淡道:“回母后的话,孟家报上来的消息不准,孟婉仪是孟家嫡次女,却说是嫡长女。” 温太后冷笑了一声,缓缓靠在了迎枕上:“哀家也听说过孟家有个先夫人,生了个女儿。” “姑且不说那个贱种是生是死,便是她娘亲进了土匪窝子,身家清白全毁了,还当得什么先夫人的名头?不如从孟家除名!” “一个贱种也配挡着婉仪的路?当真是笑话!” 贱种两个字狠狠刺进了沈砚书的耳朵里,她两只手手指紧紧抠着青石地面的缝隙,一点点缩紧,眼神一片冰冷。 当年母亲被父亲和温泠鸢联手虐杀而死,这位温太后怕是最大的靠山。 温太后顿了顿话头,挑眉看着面前的萧昉道:“婉仪怎么就不是嫡长女了?” 萧昉藏在袖间的手指微微攥紧,面子上染着一丝笑容:“母后说的是,孟婉仪可以为孟家嫡长女。” 温太后脸色缓和了几分道:“既如此,哀家也替孟家求皇上一个恩典。” 说是求,便是直接索要。 “今日便将婉仪的名字重新记在选秀的名册上,就封四品美人吧!” 温太后淡淡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沈砚书冷冷笑道:“婉仪进宫能多陪陪哀家,至于这个扰乱选秀的贱婢,哀家且饶她一命。” “皇帝,你看如何?”温太后定定看向萧昉。 这是交换,若不答应,沈砚书必死! 高高在上的太后,打杀一个宫女还是十拿九稳的。 温太后也不能现在就杀了沈砚书,毕竟年轻的帝王翅膀也硬起来了。 萧昉眉头皱了起来,靖北侯的女儿才封了五品才人,如今孟婉仪身份争议的事情还未弄清楚,进宫便是封四品美人,还真当他没脾气。 萧昉淡淡笑道:“回母后,四品太高了,立下战功的靖北侯之女才封五品才人,孟家文官之家,也无显赫功绩,封才人吧!” 温太后脸色阴沉,看向了面前清贵威严的青年。 萧昉身上的帝王威压跃然而出。 温太后忍了忍,不得不接受,随即笑道:“就这么办吧。” 景寿宫门外,令娴大宫女匆匆走了进来,跪在了温太后面前回禀:“启禀太后娘娘,听闻娘娘回宫,孟夫人携孟家大小姐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来了。” 温太后顿时笑了出来:“鸢儿这丫头,这是又要找哀家说体己话儿。” 温太后在娘家的时候就宠着一母同胞的妹妹,便是这么多年了还是称呼小名。 温太后笑看着萧昉:“皇儿,你正好也在,有些时候没有见过你婉仪妹妹了,今日正好聚一聚,来人,请进来。” 萧昉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沈砚书,便是受罚也跪得周正,他不由心底微微一顿。 温太后顺着萧昉的视线看向了跪着的沈砚书冷冷道:“贱婢!皇上瞧着你过去有些从龙的功劳,你便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好好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滚到外面跪着去!”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躬身磕头后缓缓起身跟在了瑜嬷嬷的身后。 瑜嬷嬷指着景寿宫外面人员来往的宫道,板着脸道:“劳烦沈姑姑跪在这里吧。” 沈砚书应了一声,规规矩矩跪好。 这一处位置,来往宫人很多,经过跪着的沈砚书,人人都低着头匆匆离开,那些诧异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了沈砚书的身上。 沈砚书可是御前大宫女,便是前朝的大臣们见了都称呼一声姑姑的,没想到竟是被温太后在这么热闹的地方罚跪,这是将沈姑姑的脸皮一寸寸撕下来,踩在了地上。 骄阳烈日,已经三个时辰了。 沈砚书虽然身姿依然笔挺,到底有些受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朝前倒了下去,她忙伸出手撑着地面。 不想一双镶嵌着宝石的绣鞋站定在了她的面前,头顶传来孟婉仪冰冷的声音。 温太后留着孟夫人说话,孟婉仪独自出来,专门找到了跪在地上的沈砚书。 她缓缓俯身,一脚踩在沈砚书的手指上,狠狠拧了拧。 剧痛传来,沈砚书抬眸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孟婉仪。 孟婉仪挑了挑眉笑的得意:“沈姑姑?” “哟!跪得挺周正得嘛!” “你再怎么从中作梗,我依然进了宫,五品才人,不日便是这大晋最尊贵的皇后。”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只配倒恭桶的贱婢,等我进宫做了宫里的主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砚书突然笑了出来,孟婉仪倒是愣了一下,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像个不正常的疯子。 孟婉仪冷哼了一声,狠狠踩了一脚沈砚书的手后,转身离开。 沈砚书死死盯着孟婉仪骄傲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一个身世造假的说辞根本拦不住她进宫的,太后提前回宫也在意料之中。 既然进宫,咱们就按宫里的规矩,慢慢玩儿! 第6章 求皇上疼我 沈砚书一直跪到了日暮时分,温太后那边的瑜嬷嬷才慢条斯理走了过来。 瑜嬷嬷居高临下看着面前脸色发白的沈砚书,缓缓道:“太后口谕。” 沈砚书咬着牙趴伏在地,头顶上传来瑜嬷嬷冰冷的声音:“太后有些话请沈姑姑记着。” “宫里最忌恃宠忘本,你的荣宠是主子给的,”瑜嬷嬷俯身凑到了沈砚书的耳边低声冷笑,“这深宫之中,一步错,尸骨无存,沈姑姑谨言慎行。” 瑜嬷嬷说罢直起身子,再不理会跪在地上的沈砚书。 沈砚书此时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风霜弥漫。 “姑姑!”晚禾和知絮两个小丫头急匆匆走了过来,忙将沈砚书从地上扶起。 沈砚书一个踉跄差点儿又摔倒在地,晚禾顿时红了眼眶。 “姑姑小心!”她拿出帕子帮沈砚书擦掉手心的脏污,帕子顿在了半空。 “姑姑,您的手?” 一边的知絮也惊呼了一声,忙用帕子垫着沈砚书的手。 本来白皙的手,手背被踩得破了皮,污血都结了痂,看起来狰狞可怖。 “回去,此处不宜久留,”沈砚书眉眼冷冽,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忙扶着她朝着承朔殿西梢阁走去。 沈砚书回头扫了一眼景寿宫的方向,眼神沉了几分。 主仆三人刚走出景寿宫最外面的夹道,迎面却看到御前王公公带着人匆匆赶了过来,看样子是朝着嫔妃们的居所而去。 王公公远远瞧见被人扶着走来的沈砚书,眼神掠过一丝嘲讽,忙止住了脚步笑着行礼道:“沈姑姑。” 沈砚书点了点头,扫了一眼王公公身后端着各色盒子的小太监们:“王公公这是去哪儿?” 王公公笑道:“今夜皇上翻了孟才人的牌子,这些东西都是赏孟娘娘沐浴用的。” 他欠了欠身子道:“咱家还得替皇上办差,告辞。” 王公公说罢带着人匆匆朝着孟才人居住的含凉殿行去。 知絮朝着王公公的背影低低唾了一口骂道:“当真是见风使舵,老奸巨猾。” “当初他御前当差犯了大错,若不是姑姑帮他在皇上面前说情,那张老皮都得被皇上揭下来。” “如今攀上了孟才人,倒是跑得快,不怕闪了那双老腿!” “知絮!”沈砚书呵止,“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怎么还是沉不住气?” 知絮顿时闭了嘴,眼眶却红了,真的替主子不值。 主子和皇上青梅竹马,互相扶持长大,主子被温太后欺负成这个样子,皇上连个照面都没有,甚至选秀后第一次侍寝都给了孟才人。 这孟才人不晓得以后要如何磋磨主子呢! 晚禾紧紧扶着沈砚书的手臂朝前走去,到底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姑姑,选秀后谁第一个侍寝,以后便是在宫里压其他人一头。” “姑姑先头得罪过她……” 沈砚书缓缓抬眸看向了渐渐压下来的黑沉沉的天际,轻笑了一声。 “这天儿黑得还真快,我们先回去。” 主仆三人回到了西梢阁,晚禾和知絮服侍沈砚书沐浴更衣。 知絮帮沈砚书用帕子擦着头发,沈砚书的头发很好看,像一批绝美的缎子。 晚禾半跪在沈砚书面前,将玉蓉膏小心翼翼涂在沈砚书的手背上。 “姑姑这些日子需忌口,不可吃辛辣的东西。” 沈砚书有些疲惫地靠在迎枕上,微微闭着眼缓缓道:“知絮,你去找锁在倒厦柜子里的沉兰香膏,还有那套流光锦的裙子。” 沈砚书话音刚落,两个丫头顿时愣在了那里。 沈姑姑虽然深得皇上看重,皇上的赏赐也名贵得很,可她行事低调,这些东西从来都是锁着的。 今夜这是…… 知絮登时醒悟了过来,眼底掠过一抹喜色,主子这是终于开窍了。 她们在主子身边伺候,哪里看不出来皇上对主子的情意,只是主子一直躲着。 主子这些年也该有个名分了。 “奴婢去找!”知絮笑着转身走出暖阁。 不多时知絮将盒子一个个排开放在了梳妆台上,晚禾扶着沈砚书坐起。 沈砚书的手涂抹了玉蓉膏,那伤口倒也不怎么疼了。 “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是!”晚禾和知絮退出了暖阁。 沈砚书坐在了梳妆台前,定定看向了铜镜里的自己。 乌发如云,松松半挽,容色清丽温雅却少了点儿什么。 沈砚书在萧昉面前一向规矩得体得像个木头人,此时她觉得不能再规矩下去了。 她拿起了沉兰香膏,挑了一点抹在了脖子上,手腕上,登时一股子清冽的香味晕开。 是帝王喜欢的香。 沈砚书掀开中衣的领口,看向了肩头的刀疤。 那个最惊险的夜晚,她替萧昉挡下致命一刀,从那时开始她才算是真正得到了帝王的信任。 可现在帝王的信任也不够用了。 她缓缓拿起了画笔,蘸着丹砂花脂,对着镜子在肩头的疤痕上画下重重的一笔。 这种花脂还是她从宫外寻来的,一旦粘在身体的肌肤上,与体温相容便不会掉色,更有意思的是体温越高那画上去的花朵开得越艳丽。 不多时沈砚书雪白的肩头一朵紫茉莉跃然眼前,这花儿黄昏方开,香气入夜愈浓,最是暗生情愫,极尽诱惑。 沈砚书裹上了流光锦裙,刚洗过的头发用一支白玉簪子松松挽了起来。 她转身拿起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食盒走了出去,食盒里放着萧昉每晚都会喝的安神汤。 两个丫头看到沈砚书后,满眼的惊艳。 “姑姑当真是好看!” “太美了!” 沈砚书深吸了口气,朝着承朔殿行去。 承朔殿外王公公躬身候着,已经到了戍时,含凉殿孟才人那边也准备妥当只等皇上乘御辇过去。 突然一道轻柔的脚步声袭来,王公公忙抬头看去,登时整个人看傻了眼。 沈砚书没有理会王公公,径直推开了承朔殿的门。 这是沈砚书的特权,只有沈砚书可以不经通报直接进承朔殿。 王公公看着那道华丽的背影走进了寝殿的朱红大门,瞬间额头的冷汗渗了出来。 完了!彻底完了! 孟才人的劫数来了! 沈砚书缓缓走进了承朔殿,像是第一次才踏入这里,紧张是有的,可每走一步,都稳健得很。 “何事?”萧昉低头看着龙案上的奏折,不得不说他是个勤政的皇帝。 没有回音,萧昉眉头一蹙骂道:“王德财你发什么疯,谁让你进来……” 萧昉抬头对上了沈砚书,一时间神情怔祌,眼底的惊艳瞒不过沈砚书的眼睛。 沈砚书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面前,缓缓抬眸,脸上再没有之前的端庄而是萧昉从来都不曾见过的委屈。 她眼角微微发红,一字一顿道:“奴婢求皇上疼我。” 第7章 侍寝 萧昉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沈砚书,幼时的瘦弱聪颖,后来的杀伐果决,做了御前掌事宫女后的沉稳有度。 无论哪一种颜色都比不过现下这一抹惊心动魄的绝色。 流光锦衬着如玉的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潋滟,藏着令人心疼的委屈。 尤其那唇瓣微微轻颤,艳得灼人。 萧昉登基以来,见惯了美人,眼前这般张扬灼目的美让他心底微动。 萧昉的视线从沈砚书的唇上移开,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不禁笑了出来,笑容有些冷。 这个女人今晚唱得哪一出? 之前他旁敲侧击纳她入宫,她都不愿意,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沈砚书!”萧昉缓缓起身朝着面前跪着的女人走了过来。 他俯身掐着她的腰将她从地面上抱了起来,女人身上沉水香的气息让他的心神又乱了几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萧昉死死盯着沈砚书的眼睛,“你今天穿成这个样子见朕,是要祸乱宫闱吗?” 沈砚书抬眸看着他,压下了心底最后一点骗他的愧疚,眸光带着几分泪意。 “奴婢今晚就是来祸乱后宫的,请皇上容奴婢任性一次,奴婢心悦皇上已久。” “奴婢今夜想托付给皇上,不想皇上的疼宠给了别人。” 萧昉眉头皱了起来,眼神微动,冰冷修长的指尖狠狠掐住沈砚书的下巴,咬着牙道:“骗朕?” 沈砚书到底心头瑟缩了一下,看向萧昉,这一步迟早得走出去。 她深吸了口气,踮起脚尖在萧昉的唇畔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沈砚书低声道:“奴婢不想皇上今夜去孟才人那里,奴婢不喜欢她。” 在萧昉面前便是骗他,也要直白热烈,他才会信,沈砚书太了解这个人了。 萧昉整个人都懵了,眼前女子的吻瞬间点燃了他心底藏着的那团火。 他轻声笑了出来:“原来是朕的错?沈砚书啊沈砚书,你……这是在吃醋?” 沈砚书闭了闭眼,萧昉以为她吃醋,那就真的算是吃醋吧。 萧昉紧紧抓住了沈砚书的手,沈砚书闷哼了一声,萧昉忙低头看去,却看到沈砚书手背上的伤。 “怎么回事?” 沈砚书红了眼眶,苦笑:“孟才人踩的,就在今日太后娘娘责罚奴婢的时候。” 萧昉登时脸色沉了下来,沈砚书再怎么身份低微也是他御前的人,何至于被人作践到此种地步。 之前他还是有些犹豫的,毕竟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侍寝第一人总得选孟婉仪才对。 可孟家女刚刚进宫,就敢踩伤他御前的人。 不就是仰仗温太后嘛! 温家……呵,还是太给他们脸了。 沈砚书缓缓靠在萧昉的怀前,受伤的手按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就是那么的醒目提醒他,那些人有多嚣张。 她声音沙哑带着点委屈低声蛊惑着:“求皇上疼我。” 飘在萧昉耳边的一句疼我,彻底击溃了帝王的最后一点理智。 他弯腰将沈砚书打横抱了起来,放在了龙榻上。 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将沈砚书包裹,以往这榻上锦被的每一道褶皱都是她亲自检查抚平,今晚也由她亲自弄乱。 萧昉俯身吻了下去,沈砚书没有躲。 帝王的爱总是霸道的,她咬着牙承受。 身上萧昉的动作突然顿住,外衫褪去,沈砚书雪白肩头上的旧伤被一朵绚烂到极致的紫茉莉替代。 萧昉的凤眸微微红了几分,心疼地亲吻着她肩头的花朵。 他俯在她耳边低声沉吟:“既然做了朕的女人,便此生不能离开朕。” 龙帐翻红,烛火摇曳,整整一夜叫了三次水。 王公公低着头,心底的悔意弥漫开来,原以为温太后回宫,孟才人必定如日中天,哪曾想这沈姑姑的手段了得。 身边的小太监急匆匆凑了过来,陪着小心:“干爹,含凉殿那位小主已经催了三回了。” 王公公冷笑了一声:“回去同孟娘娘复命,只说皇上今夜有事不去了,不必等了。” 小太监忙应了一声转身回去禀告。 几近黎明时分,含凉殿内传来刺耳的杯盏碎裂的声音,还有宫女隐隐的哭声。 孟婉仪砸东西砸累了,打人也打累了,跌坐在了床榻上,本来清丽的脸因为愤怒都扭曲了几分。 “没用的东西!” “都请了三次,连皇上都没有见到吗?” “之前内务府不是传旨,皇上翻了我的牌子,为何又不来了?” 孟婉仪只觉得屈辱,她是京城第一才女,从小就跟着姨母在宫里进出,世家贵女哪个见了她不低头? 今夜的侍寝可是太后亲自施压,皇帝恩赐给她的。 她相信凭着自己的容貌和手段,一定能笼络住帝王的心。 可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萧昉给她来了这一出。 这让她以后怎么在后宫做人? 一个第一夜侍寝就被帝王厌弃的妃子,以后如何自处? 孟婉仪眼底的泪瞬间落了下来,嘴唇像是含着滚油般哆嗦个不停。 她从来没有哭过,此番却肝肠寸断。 她缓缓抬眸,眼神冰冷,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奴才,还有那些被砸碎了的琉璃盏,给萧昉准备好的夜宵,她准备弹奏的七弦古琴也滚到了一边。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太监福全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好半天才小心翼翼道:“回娘娘的话,有人瞧见……瞧见……” “说!”孟婉仪精心准备的妆容全花了,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出几分阴森诡异。 福全是温太后派来伺候孟才人的心腹,自然不敢瞒着忙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回娘娘的话,王公公他们在承朔殿外守着,都看到了。” “今晚戌时,御前沈姑姑装扮与平日里不同,进了承朔殿后再没有出来,听闻……” 福全都不敢抬头看孟才人那张冰冷扭曲的脸,顿了顿话头道:“听承朔殿的宫人们说,一晚上传了三次水。” 哗啦! 孟婉仪猛然起身,手中的茶盏狠狠砸了出去,落在了墙壁上碎成了渣。 福全等宫人齐刷刷低下了头,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御前沈姑姑,居然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爬了龙床。 是,光明正大! 本来是皇上今夜翻了他们含凉殿孟才人的牌子,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心底乐开了花,以后跟着主子在这后宫里也能步步高升,荣华富贵,不想被一个宫婢截了胡。 孟婉仪大口大口喘着气,气极,竟是胸口一阵锐痛袭来。 她忙捂着胸口,恨毒了那个姓沈的贱人。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那个贱婢,不过她一定不能让她活。 “沈砚书,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来人!去景寿宫!”孟婉仪声音都微微发抖,今晚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太后之前敲打过沈砚书那个贱婢,如今她却爬了龙床,这分明就是落了太后的脸,倒是要看看太后怎么收拾她? 她毕竟是个贱婢,居然敢在皇上翻了后宫嫔妃牌子后爬龙床? 找死! 第8章 杖毙 初阳透过雕龙刻凤的窗棂渗透了进来,沈砚书缓缓挣开了眼眸,对上了萧昉那张俊朗的脸,脸颊微微发烫。 “皇上!”沈砚书忙要起身,不想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了一遍,酸痛得很。 她眉头轻轻一蹙,萧昉的手指却按在了她的眉心上。 沈砚书对上了萧昉那促狭的笑容,耳垂都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别动,就在此歇着,一会儿让奴才进来收拾便是,记着……” 萧昉凝神看着她道:“如今你是朕的女人,是主子了,朕会给你名分,朕……” 萧昉的话突然被外面一个妇人的声音打断。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召见沈姑姑,烦请沈姑姑去景寿宫。” 沈砚书眼神微冷,是温太后身边的心腹瑜嬷嬷。 萧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边的沈砚书缓缓垂眸,眸色间的嘲讽一晃而过。 孟婉仪果然着急了,竟然一大早去了温太后那边告状。 呵!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们这些人身居高位,一向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儿,哪里有被人拿捏的时候。 这人啊一旦形成了习惯,还真不好改呢! 孟婉仪也好,温太后也罢,都太自负了。 她们的自负,是她沈砚书手里最好用的刀。 如果她是孟婉仪,昨天的事情发生后,定不会这么大动干戈,说不定萧昉心存愧疚还会补偿她。 她千不该万不该,一大清早就去太后那边告状。 温太后还觉得皇上是十年前那个在冷宫被老太监欺负的弃儿吗? 错了,她们都错得离谱。 萧昉固然现在还受温家掣肘,可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 温太后越是手伸得太长,越是得不偿失。 这么大年纪,到底是糊涂了。 沈砚书心神定了定,紧紧抓住了萧昉的手,脸上带着万般的惊慌失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皇上,奴婢这就去景寿宫请罪,此间事奴婢一人承担。” “皇上,”沈砚书深深看向面前的男人,带了三分真意在里头,“奴婢这些年陪着皇上,奴婢心愿已了,死而无憾。” “混说什么?谁敢让你死?”萧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将沈砚书鬓边的乱发别到耳后,神色整肃,“一切自有朕来决断。” “皇上!”沈砚书冰凉的手指划过帝王的唇,萧昉的唇型很好看,也很有力,昨夜她领教过了。 沈砚书声音沙哑:“奴婢无人可依,只有皇上了。” 萧昉眸色一动,轻轻吻了吻她的手指,凝神道:“朕龙榻上的事情,还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不急,”萧昉抬起手按住了沈砚书的手臂,转身间脸色沉得厉害,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王德财!” “奴才在,”外面王德财带着一行宫人打开门匆匆走了进来。 她们低着头帮沈砚书梳洗清理,沈砚书的肌肤本来就白皙娇嫩,便是稍稍磕着碰着都是青紫一片。 如今在她脖颈上,那些令人耳热的痕迹让几个服侍的宫人,头更是低下去了几分。 一个男人只有喜欢到了极致,失控了,才会留下这些痕迹。 王公公压根不敢抬头,眼观鼻鼻观心侯在一边。 沈砚书穿好衣服,一袭只有后宫嫔妃才能穿的裙衫,艳红的裙摆处绣着银色梅花,气质高雅又张扬。 可惜了昨夜的那件流光锦的裙子,坏在了萧昉的手里。 沈砚书安心收了萧昉的好意,看向了门口跪着的瑜嬷嬷。 瑜嬷嬷到底是忍不住抬眸扫了一眼沈砚书,脖子上那些红痕都遮不住的,她心头一跳忙低下了头。 沈砚书看着她暗自冷笑,昨天她还警告说在这后宫,一步错,便是尸骨无存。 今天,这句话还给她! 萧昉在宫人们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后,冷冷看向了跪在承朔殿门口的瑜嬷嬷,眼神微微一闪。 “王德财,可知罪?” 王公公一愣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萧昉冷笑了出来:“这里是朕的寝宫,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狗奴才将不三不四的人放进来?搅了朕的好梦?” 王德财登时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头咯噔一下,方才温太后身边的瑜嬷嬷来者不善,听闻温太后得知昨天夜里皇上没有去含凉殿而是宠幸了一个御前宫女,顿时震怒,一大早便让瑜嬷嬷来宣召沈砚书过去。 他是瞧着温太后震怒,一时竟是没拦住瑜嬷嬷。 不过这太后身边的人一个个也太嚣张了些,孟才人到底还是沉不住气,皇上不宠幸她,她居然跑到姨母那里告状? 偏偏太后又是护短的,显然这触及了帝王的逆鳞。 当真是要命啊! 王德财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向了自己的老脸,随即那巴掌一个接着一个,抽得分外响亮。 一边的瑜嬷嬷脸色瞬间灰败,帝王冰冷的视线让她心头一阵阵发毛。 瑜嬷嬷忙跪前一步磕头:“老奴惊扰了皇上,老奴罪该万死!” “呵!”萧昉冷冷笑了出来:“你好歹也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朕打狗也得看主子,不过你也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几十岁的人到如今都没有将宫里头的规矩学好,是朕太纵着你们这帮奴才了!” “来人!拖下去杖责五十!” 瑜嬷嬷顿时脸上血色全无,她这么大岁数,五十杖,那就是要她的命啊! 皇上分明要活活打死她! 瑜嬷嬷终于慌了,忙跪行到了萧昉的面前,连连磕头。 “皇上!皇上饶命啊!” “老奴也是替主子当差,心急了些!皇上饶命啊!” 萧昉端坐在了椅子上,冲外面的护卫摆了摆手,两个护卫拖着瑜嬷嬷朝外走去。 不多时瑜嬷嬷的惨叫声传来,连承朔殿廊檐下的燕雀都被惊扰了。 不多时廊下又走来一行人。 “皇上,这是要打杀哀家身边的人吗?”温太后带着孟婉仪走进了承朔殿。 萧昉没想到温太后亲自带着人来问罪,眼神更冷了几分,还是起身迎了上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孟婉仪上前一步冲萧昉行礼。 萧昉视线扫过了她娇娆的眉眼,眼神里没有温度。 孟婉仪顿时心惊肉跳,暗自咬牙,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他凭什么言而无信,还宠幸一个宫婢,将她的脸面放在哪里? 她今天就是要讨个公道。 孟婉仪冷冷看向了一边站着的沈砚书,竟是穿了嫔妃仪制的衣服。 她今天要让这个贱婢死! 温太后缓缓坐在了正位上,沈砚书躬身同温太后行礼,以嫔妃仪制。 她不再是奴才,萧昉说从现在开始她是主子。 她只听帝王一个人的。 温太后眼神冰冷看向了沈砚书,突然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高声道:“来人!给哀家将这个祸乱后宫的贱婢拖下去,杖毙!” 第9章 爹,别来无恙? “母后!”萧昉上前一步挡在沈砚书的面前,看向了温太后,眼神冰冷,“她是儿臣的人。” 温太后冷冷看着萧昉,正值盛年的帝王,身上自带着几分不可抗拒的威压。 还记得经年之前,她经历了丧子之痛,迫切需要一个皇子在后宫破局。 当初这个小子被从冷宫带到她面前时,浑身衣服都是破的,像个乞丐。 如今他终于敢在她面前呲牙了。 温太后点着沈砚书骂道:”这个贱婢胆敢深夜爬龙床,没有参与选秀,没有尚宫局的登基造册,将祖宗规矩置于何处?” “此等心思不纯,攀龙附凤,祸乱后宫的贱婢,此时若不打杀了,更待何时?” “母后,儿臣喜欢!”萧昉不动声色。 温太后顿时说不出话来,是啊,千条万条规矩,抵不上一个帝王喜欢。 温太后缓缓起身看向萧昉:“你是帝王,规矩还要不要了,祖制还要不要了?” “要!”萧昉一步不退,站在沈砚书的身前,“但是她已经侍寝,儿臣没有赐她避子汤,她若是怀了皇嗣,母后打杀皇嗣,是不是也违背了祖制?” 温太后顿时脸色煞白,死死盯着萧昉。 没有赐避子汤,他没有? 大晋后宫惯例,没有记录在册的女子侍寝后都要赐避子汤,他没有给沈砚书喝这个,难不成要封赐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个宫婢啊! 当初萧昉的生母就是一个歌姬,被先帝宠幸,先帝也给她一个采女的身份,只是那是先帝酒后的一个意外,没有来得及赐避子汤。 后来还真给这个贱婢生了个孩子,不过也打入了冷宫。 孟婉仪脸上血色全无,死死盯着躲在萧昉背后的沈砚书。 沈砚书微微侧身冲孟婉仪露出一抹笑意。 孟婉仪脸色微变,点着沈砚书便骂道:“皇上!您瞧瞧您身后这个贱婢!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攀附您,她当真不要脸!” “够了!”萧昉高声喝斥,看向孟婉仪眼底的厌恶更深了几分。 本来还存有愧疚,可孟家的人也太嚣张了。 他抬眸看向了温太后:“母后,这就是您选进来的孟才人,让朕怎么恩宠她?” 沈砚书低头暗笑,萧昉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她是喜欢的。 萧昉冷笑道:“母后,没有宠幸您选的孟才人,便是违背祖制?” “儿臣只是想选一个儿臣喜欢的人,况且,”萧昉转身抓着沈砚书的手道:“她陪着儿臣走过了这么些年,看在她替儿臣挡下的那一刀,也该给她个名分。” “你……”温太后登时气急。 萧昉缓缓道:“既然母后亲自前来,儿臣也不妨同母后禀报一二,即日起封沈砚书为才人,赐居拾翠殿偏院。” 萧昉话音刚落,承朔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边的孟婉仪更是如遭雷劈。 她可是名门贵女,手握孟家和温家两大家族的支撑,又是名满天下的才女。 到头来居然同一个宫里头倒夜香的贱婢一样,都封了才人位分。 沈砚书微微垂着眉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今日还要感谢温太后呢,不是她这般逼迫压制,依着她的身份,萧昉是不会给她五品等级的封号的,毕竟于礼不合。 可偏偏孟婉仪和温太后着急了,甚至有逼宫的嫌疑。 年轻的皇帝也叛逆了一回呢。 “哀家不同意!”温太后气红了脸,死死盯着萧昉。 萧昉看着她,眼底少了平日里的恭敬。 撕破了脸皮,大家都不太好看。 萧昉定定看着温太后道:“母后,儿臣已经成年了,儿臣床榻上的那点子事,儿臣自己解决便是,就不劳烦母后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温太后竟是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她再怎么拿孝道逼迫皇帝让步,手总不能伸到儿子的床榻上去,这话说出去实在是将脸皮都撕下来了。 温太后沉沉吸了口气,猛然侧脸看向一边的沈砚书,依然是端庄有礼的模样,可心却黑了。 她到现在才琢磨过来,他们所有人都被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昨夜抢了恩宠,逼迫孟婉仪乱了阵脚,随即连着她也上了钩。 这是故意挑拨帝王和她之间的关系,好歹毒的心思! 温太后镇定了下来,还不是和帝王翻脸的时候。 她冷笑了一声:“皇儿言重了,你的事情你自己作主,只是哀家人老了,难免关心则乱。” “看在哀家的面子上,便饶了瑜嬷嬷一次。” 萧昉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 “来人!给瑜嬷嬷松绑,传太医院的太医。” 王公公吓得腿肚子转筋,帝王和太后终究有了隔阂。 他忙带人出去给瑜嬷嬷松了绑,今日帝王算是在太后面前硬气了一回,相信以后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温太后起身淡淡看了沈砚书一眼,那一眼沉得厉害。 沈砚书躬身站在一边,乖巧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 孟婉仪不甘心,刚要再说什么,对上了温太后凌冽的视线,她吓得缩了肩头再不敢多话。 温太后吸了口气,看着萧昉道:“帝王喜好固然重要,可也得为天下考虑,由着性子来便是暴君所为了。” 萧昉的手微微攥成了拳,躬身道:“母后教训的是。” “哼!”温太后带着孟婉仪转身离开,萧昉也没有揪着不放,帝王的手段张弛有度。 这一场承朔殿的争锋,沈砚书是最大的赢家。 沈砚书被封了才人,领旨后回西梢阁收拾东西。 身边的晚禾和知絮脸上的喜色压也压不住,知絮笑道:“一会儿主子的那些旧衣服包起来,还得准备藤箱将东西安置好。” “笔墨纸砚另外找箱子装,我去寻箱子来,晚禾姐姐打理主子的贴身衣物。” 晚禾笑着应了下来。 沈砚书抬眸看向了高深的红色宫墙,耳边是婢女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她却心底沉甸甸的。 她向往自由,可终究是为了仇恨将自己埋进了这深宫里。 一入宫门,深似海,可为了惨死的娘,她……不后悔! 沈砚书刚回到西梢阁门口,不想孟婉仪急匆匆走了过来,挡住了沈砚书的去路。 “贱人!”孟婉仪抬起手朝着沈砚书掌掴了过来。 沈砚书侧身躲开,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孟婉仪的脸上。 这一巴掌,让孟婉仪整个人都懵了。 她捂着脸,死死盯着沈砚书:“你敢打我?你个贱婢!你怎么敢?” 啪! 孟婉仪又挨了一下,登时惊得连连后退。 沈砚书一步步朝她走了过去,孟婉仪心头顿时生出几分恐惧来。 她死死盯着缓缓走来的沈砚书,总觉得她像个地狱里来的杀神。 那种恐惧从骨子里弥漫而出。 沈砚书比她身量高一些,此番压迫感十足,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我都是才人同品级,你都要打我了,我为何不敢打你?” “孟婉仪,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才行,毕竟……温太后老了,孟家……也快完了呢!” “你!”孟婉仪死死盯着沈砚书,她为何一次次提孟家? “主子!”福全朝着孟婉仪这边跑来,“主子,孟大人进宫看您来了。” 沈砚书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一道高大身影。 孟存义? 别来无恙啊!爹爹! 第10章 义女 今早宫里头的消息传得可真快,孟家怎么可能不清楚。 毕竟帝王和太后之间的争执,牵扯的是朝堂和天下的安稳。 一草一木的风吹草动,都令人心头震颤。 孟家家主孟存义终于坐不住了。 女儿动用温太后的关系终究是送进了宫,该来的帝王荣宠却变成了帝王的厌弃。 孟家这后面的路不太好走。 明明孟婉仪住在了含凉殿,孟存义偏偏不在含凉殿等着而是直奔女儿闹事的西梢阁来。 沈砚书暗自冷哼了一声,说是寻女儿,怕是来寻她的吧? 哦!也对! 她也是孟存义的女儿呢,只不过是死了的那一个。 沈砚书定定看向了站定在她面前的中年文官,年逾四十,身姿依旧挺拔,石青朝服衬得容色清俊。 这么多年没见,沈砚书都快忘记他的容貌了。 沈砚书眼神冷得厉害。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孟大人。 他为了高位害死了外祖父满门,虐杀了她的母亲,还抛弃了她,是他不要她们了。 沈砚书眼底的恨意一晃而过,孟存义已经站定在她面前。 “臣给孟娘娘,给沈娘娘请安!” “父亲!”孟婉仪看到孟存义那一刻,顿时红了眼眶。 孟存义眉头狠狠皱了起来,自己女儿和面前的沈氏相比到底是输了一筹。 女儿太沉不住气! 妻子又太过溺爱女儿,让她进宫徒增麻烦,有些话他得亲自来说。 此番他倒是要瞧瞧这个公然和孟家为敌的御前沈姑姑,到底是几个意思。 他之前也曾经和这个女人打过照面,可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他到底哪里得罪过沈氏?只是依稀觉得容貌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来,总感觉怪怪的。 为何这个女人对他孟家的女儿处处下的是杀招? 孟存义直起身冷冷看向沈砚书,到底哪里出错了? 沈砚书还未说话,孟存义便已起身。 她淡淡笑道:“孟大人书香门第出身,这份儿礼行的却不怎么规矩啊!” 孟存义眸色一闪,一边的孟婉仪刚要发话,孟存义示意女儿噤声。 他又躬身冲沈砚书二次行礼道:“臣给娘娘请安,还望娘娘担待。”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孟大人多礼了。” 她死死盯着孟存义那弯下去的脊背,终有一日她要抱着娘的尸骸,亲自踩在上面。 孟婉仪气红了脸怒斥道:“沈砚书,你如此磋磨一朝老臣,如何堵得住天下学子的悠悠众口。” 沈砚书笑道:“孟才人满心满眼都是天下学子,我心里只知道君臣有别,孟大人看似冲我行礼,却也彰显对皇家的敬畏,难不成孟家眼里没有皇家?” “你!”孟婉仪登时脸色一变。 孟存义更是眉头皱了起来,抬眸看向了沈砚书笑道:“娘娘教训的是。” 沈砚书缓缓道:“孟大人能进宫来,想必是太后娘娘那边费了心思的,时间短暂,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女叙旧了。” “娘娘请留步!”孟存义缓步跟上。 沈砚书转身看向了孟存义,孟存义示意一边的孟婉仪回避。 沈砚书冷笑道:“孟大人,还有事?” 孟存义斟酌着抬眸死死盯着沈砚书道:“回娘娘的话,臣这些年在朝堂宦海沉浮,说不得罪人也非不可能,臣只是不明白哪里做得不好让娘娘如此挂怀?” 沈砚书定定看向面前的孟存义,这人是想探她的底,只可惜他自己做过太多的恶,早忘记了。 “孟大人说笑了。” 孟存义脸色沉了沉,心头窝着一团火。 对于御前大宫女沈姑姑,他也示好过,重金诱惑过,可对方就是油盐不进。 他派人查过这个女人的底细。 十年前像是横空出世般将自己卖进了宫里做最下贱的倒夜香的小宫女,机缘巧合下入了当今圣上的眼,也算是从龙有功。 至于她之前叫什么,在哪里出生,爹娘是谁,查无此人。 可偏偏就和他们孟家过不去。 孟存义深吸了口气,他为官这么多年,自然做事圆滑了些,能不得罪的人尽量不得罪。 “娘娘,”孟存义上前一步行礼道,“臣听闻娘娘是个孤女,无家无亲,娘娘若是不嫌弃的话,臣可认娘娘为义女,以后娘娘在后宫里也算有个仰仗。” “娘娘和孟才人在宫里也好相互扶持,以后定然能平安久常。” 沈砚书表情一愣,看向了孟存义那张虚情假意的脸,突然笑了出来。 当真是可笑! 这人做事一向如此,当年骗取外祖父信任,求娶娘亲,转手便将外祖父一家灭门,将娘亲虐杀。 拿着娘亲写的文章策论名扬天下,最后还要假惺惺的痛哭流涕说没保护好娘亲,是他此生的痛。 痛吗? 呵!既然此生的痛,那就痛到底吧。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义女?” “孟家门第太高,我高攀不起呢!” 沈砚书转身走进了西梢阁,眼前这个伪善的男人,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孟婉仪咬着牙走到了孟存义面前:“父亲何必放低姿态求她,一个贱婢……” “婉仪!”孟存义厉声喝斥,一阵阵头痛,深吸了口气:“我进宫是得了太后娘娘恩典,不宜久留,那边亭子间坐坐。” 父女二人走进了亭子里,福全在路口处守着。 孟存义这才冷冷看向了自己不争气的女儿道:“婉仪,到现在如果你还认为自己面对的对手,只是一个倒恭桶的奴婢的话,为父丑话说在前头,你离死不远了。” 孟婉仪顿时踉跄着退后一步,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人人都责怪她,她可是孟家嫡女,温太后的亲外甥女,外祖父是定国公。 凭什么都怕那个贱婢? 可看着父亲冰冷的眼神,她到底不敢再说什么,不服气也忍着。 孟存义缓了缓语气道:“婉仪,你想想一个十岁进宫从最低贱宫女的位置爬到现在圣上的身边,你以为她靠的是运气?” “今后切不可与她正面交锋,凡事动动脑子,太后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从今天开始你最主要的便是要让皇上看到你,笼络住皇上的心。” “那就这么放过沈砚书了吗?”孟婉仪红着眼,“女儿不服!” 孟存义冷笑了出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杀意:“谁说为父要放过她?” 孟存义看向了不远处渐渐掉落的黄叶,冷冷笑道:“爬得高,还得站得稳才行。” “父亲?”孟婉仪眼底掠过一抹惊喜,“您有对付她的法子?女儿不想看到她那张脸,她死了才好!” 孟存义轻笑了一声:“孟家掌控不了的人,只能死,下个月初的重阳节,倒是个好日子。” 第11章 他怕打雷 傍晚时分,沈砚书搬到了拾翠殿居住。 拾翠殿距离帝王住着的承朔殿不远,位于承朔殿的东侧,栽种着一大片竹子,倒也雅静。 已经秋凉,沈砚书肩头披了一件锦缎披风,靠在临池的围栏边喂鱼。 外院热闹得像是过年似的,萧昉的封赏刚下来,其他各宫的礼物也跟风送了过来。 晚禾带着新来的太监怀安抱着东西一样样送到沈砚书面前过目。 怀安是沈砚书亲自点的人,她在后宫经营了这么多年,没有心腹早就死了。 怀安也是个孤儿,后来活不下去净了身进宫谋条活路,三年前在柴炭院负责供给各殿取暖,烛火燃料,半道儿出了岔子送错了东西,差点儿被总管太监打死。 还是她出面将他救了下来,后来一直安插在掖庭替她收集消息。 这一遭她入了后宫,顺手将人调到了身边服侍。 怀安打开一个个盒子低声道:“主子,淑妃娘娘送的碧霞琉璃盏一套。” “陆才人的鎏金嵌宝妆盒。” “这个是姜宝林的蜜蜡串珠璎珞。” “许采女的绣帕一对儿。” “哦?”沈砚书拿起了许采女许禾茵送来的帕子,帕子上绣着鸳鸯交颈的图案,那鸳鸯绣得活灵活现,感觉像是活了一样。 沈砚书不禁笑了出来:“好俊的绣工。” 怀安为人机灵,关于各宫各院的消息早就收集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绣帕笑道:“回娘娘的话,这位小主倒是个性子恬静的,不争不抢,不过……” 怀安定了定神道:“身份有些低,是七品知县之女,当初皇上看重她性子安静沉稳便选了上来。” “只是宫里头踩低就高,内务府也克扣些,许采女倒是不闹,关起门安安静静地受着,不像是个出风头的。” “姜宝林性子泼辣,云州知府嫡女,选秀后就开始在后宫走动。” “陆才人是靖北侯嫡女,听小宫女们说为人高傲得很,从不与人往来,今儿送这东西,瞧着还挺贵重的。” “淑妃娘娘,”怀安定了定神,眉眼间掠过一抹复杂道,“淑妃一直体弱多病,除了咱们皇上每月初一去瑶光殿看望后,淑妃从不与宫里任何人牵连。” 沈砚书拿着帕子的手顿在了半空,视线落在了淑妃送过来的碧霞琉璃盏上。 不得不说这个礼物相当贵重了,海外进贡的琉璃,通透如碧水,成套四只杯子。 莫说做工精致,便是杯身外面镶嵌着的宝石都是价值连城宝石瑟瑟,西域进贡,绝非凡品。 沈砚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太贵重了,回礼时注意些。” 怀安应了一声,转身同晚禾一起将各宫的礼物送到了库房里锁好。 刚将东西安置好,萧昉便走了进来,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跪下行礼。 沈砚书忙起身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皇上万安!” 萧昉的龙袍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刚从中书省宣政殿那边处理完政事,此时脸色带着几分疲惫。 他弯腰亲自将沈砚书扶了起来笑道:“刚从宣政殿那边回来,几个老儒和朕讲孝道,烦得很。” “如今你搬出了承朔殿,朕回去倒是空落落的不适应呢。” “皇上,臣妾刚熬了醒神汤,加了一点薄荷,不知道皇上喜不喜欢。” 沈砚书说笑着,将萧昉身上的龙纹披风脱了下来叠好,亲自端了茶汤送到了萧昉面前。 萧昉饮下茶汤,脸色好了一些。 窗外一道闷雷响过,秋雨冷且势大,雨水透过开着的窗棂洒了进来。 突然更大的雷声响过,哗啦一声,窗户都被猛地吹开。 沈砚书转身去关窗户,手却被萧昉紧紧攥住。 萧昉的手微微发抖,攥得沈砚书生疼。 沈砚书看向了面前坐在椅子上的帝王,外间那个呼风唤雨,雷霆万钧的男人,在沈砚书面前便成了十年前那个怕打雷的少年。 萧昉的母妃死在了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被人毒死的。 原以为生下了皇子,先帝都没有关心一下,早已经被人遗忘。 没想到宫里头还有贵人记得冷宫里的这个倒霉蛋儿,派人给他的母妃灌下慢性毒药千机引。 服下后要活活疼够七个月才能气绝身亡,死状极惨。 那天雷雨交加,小小的他蜷缩在破败屋子的角落里,死死盯着杂草上不成人形的母妃,看着她翻滚,哀嚎,求自己的儿子给她个痛快! 哗啦! 又一道雷声落下。 萧昉看着沈砚书,声音嘶哑:“砚书!” 沈砚书吸了口气将窗户关上,转身站在了萧昉的面前,俯身紧紧将他抱进自己的怀中。 萧昉的脸深陷进了沈砚书的怀里,沉水香的气息让他的呼吸渐渐紊乱。 外面雷雨交加,屋子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两只被惊扰了的小兽互相偎依在一起,紧紧纠缠。 萧昉将沈砚书抱了起来放在了修长的腿上,没有柔情蜜意,只有最直接的心跳交换。 沈砚书此时不说什么,无底线地回应。 萧昉怕雷声,后宫只有她知道。 晚禾和知絮红着脸低头侯在外面,只等里面结束了端水进去。 可瞧着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帝王当真是宠自家主子,不过两个人就在那桌子上…… 知絮低头抿着唇偷笑,压低声音道:“等着吧,过些日子咱们就能哄着可爱的小皇子玩儿了。” 晚禾忙低声笑骂道:“噤声!你这张嘴呀!什么都敢编排,小心被责罚。” 王公公暗自叹了口气,帝王这是开荤了,都管不住自己。 景平帝之前为了登基也破例直接封安国公嫡女楚疏桐为淑妃,可惜淑妃娘娘是个没福气的。 进宫一年都无所出,加上身体孱弱,常年汤药不断,经常请太医院的太医过来会诊,民间的大夫也请了不少。 帝王正值盛年,哪里敢折腾她,便是每月初一例行探望罢了。 今日拿沈才人开了荤,食不甘味,索求无度,却也有些失了体面。 外面已经有人传言,沈才人是个祸国妖妃。 方才在宣政殿,几个太学院的大儒因为诟病沈才人上位不正,差点儿被皇上拉出去斩了,得亏皇上最后恢复了理智,与群臣不欢而散。 里面的声音传来,王公公叹了口气刚要转身,突然风雨地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含凉殿的孟才人怀里抱着一个盒子竟是冲了进来。 王公公惊了一跳,忙要拦下,不想孟才人直接撞开他径直跪在了暖阁门外高声道:“皇上!臣妾求见皇上!” 第12章 臣妾错了 王公公登时吓得心惊肉跳,之前没拦住温太后身边的瑜嬷嬷,让瑜嬷嬷惊扰了承朔殿里的皇上。 到现在他这张老脸都疼得很呢! 今日若是再出什么幺蛾子,王公公怕不是自抽耳光那么轻松过关了。 他忙上前扶住了孟才人,小心翼翼陪着笑道:“娘娘切莫如此,惊扰了圣驾便不好了。” “皇上与沈才人已经歇着了。” “这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娘娘保重身子要紧!” 歇着了? 孟婉仪抬眸死死盯着紧闭着的门,一颗心像是被刀子硬生生刮了几刀。 愤怒,嫉妒,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灼烧干净。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将沈砚书那张脸抓烂。 皇上昨天就在承朔殿宠幸了她,今日第二次的恩宠又是她。 凭什么? 一个倒夜香的贱婢,也能骑在她的头上? 她若是再不争,以后这后宫便没有她的位置了。 况且今天父亲回去后已经在太学院发力,她要让京城的儒生们说一说,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儿进宫是靠爬龙床上位的? 下贱的东西!别以为披了一张宫嫔的皮就能当个人了。 贱种就是贱种! 孟婉仪此时纵然有千般愤怒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撕破脸闹。 父亲的声势已经造起来了,她不信皇上能冒着被天下儒生骂死的风险,对她孟家真的不管不顾。 孟婉仪挣开王公公的手,向前跪行一步,高声道:“皇上,臣妾知错了,还求皇上见臣妾一面。” 一边看着的知絮登时沉了脸,暗自骂道:“好一个不要脸的。” “想见皇上,什么时候不能见,偏偏冲到拾翠殿见人?” “说是见人,这是出来恶心谁呢?” 知絮下意识朝前走去,晚禾一把拽住了知絮压低声音急切道:“知絮,你瞧那边。” 知絮忙顺着晚禾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就在孟才人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宫装的嬷嬷,表情沉静,规规矩矩低着头杵在那里。 “慎嬷嬷?”知絮低声惊呼,“不是被太后娘娘放出宫去了,怎么又回来了,这是……” 晚禾冷笑道:“孟才人心浮气躁,自然太后得在她身边放一个得力的人才行。” “现在切勿轻举妄动给主子惹麻烦,且等等看,今晚这一出戏唱得不简单呢。” 暖阁的门缓缓打开,萧昉站在门庭处,冷冷看向了外面跪着的孟婉仪。 他只穿了一件中衣,外面披着帝王常服,便是这般简简单单的装束也衬着年轻帝王多了几分威压。 况且外披着的龙袍迎着风鼓荡起一个危险的弧度,竟带着几分风流韵味。 身后的沈砚书也披了件锦绣披风,头发如墨色缎子散在肩头,眉眼因为刚才帝王的滋润,更是多了几分令人心跳的媚态。 孟婉仪死死盯着藏在帝王身后的沈砚书,恨毒了的,还是咬牙忍了下去。 她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气哭了,眼眶发红抬眸定定看向了表情冷厉的帝王,咬着牙躬身行礼,声音都微微发抖。 “皇上,臣妾错了,臣妾不懂事,不该惹得皇上和太后娘娘不痛快,臣妾该死。” “都是臣妾的错!” 孟婉仪又同萧昉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即抬起手中已经淋湿了的盒子,像是献宝一样高高捧了起来。 “皇上,臣妾素闻皇上有梦魇之症,臣妾之前看过一个古方,说萱草可以用水煎了熬成汤服下,疗效最好。” “臣妾看到御花园里有萱草,只是长得稀疏不好采集,臣妾如今采了整整四个时辰才采到这么一盒子,还求皇上保重龙体,臣妾便心安了。” 御花园,冒雨采萱草,四个时辰。 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让人心头触动。 萧昉定定看向了面前的孟婉仪,没有穿戴披风,风雨浸湿了衣裙,鬓边的发丝紧紧贴在苍白的脸上,瞧着倒是可怜。 想到刚刚在宣政殿里,那些儒生们的话,萧昉心头终究叹了口气。 孟家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当年孟存义一篇时务策论,让先帝惊艳,亲自宣召进宫。 从此一篇文章,名动天下。 虽然近几年来孟存义的文章大不如之前写的那几篇,可也在读书人的心目中地位很高。 孟家还不能太过得罪。 此番再瞧着面前的女子,小心翼翼捧着采来的萱草,袖子落了下来,露出了皓腕,身体因为冷抖得越发厉害。 萧昉深吸了口气,弯腰扶住了孟婉仪的手臂。 突然孟婉仪手中的盒子落在了一边,整个人却是晕了过去。 萧昉忙将人扶住,高声道:“来人!宣太医!” 王公公眼角抽了抽,孟才人倒得正当时。 他忙带人将孟才人搀着,含凉殿跟过来的宫人们早已经哭哭啼啼乱成了一团。 萧昉转身看向了沈砚书。 他还未说话沈砚书便冲他缓缓行礼道:“皇上,孟妹妹怕是染了风寒,皇上还是陪着孟妹妹吧。” 她顿了顿话头道:“毕竟是孟家送进宫的女子,前朝言官的嘴也能压死人,皇上快去吧!” 萧昉心头多了几分愧疚,原以为这个丫头会闹,毕竟哪个嫔妃也忍不了半夜被人夺走皇恩的窝囊。 可她脸上的表情如常,没有丝毫的愤怒。 萧昉来不及多想,命人扶着孟婉仪直接与他同乘御辇一起朝着含凉殿行去。 沈砚书恭敬站在门庭处相送,视线却是落在了月洞门口站着的慎嬷嬷身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温太后终于在孟婉仪身边派了一条靠谱的狗。 慎嬷嬷远远便瞧着沈砚书盯着她,竟是不慌不忙同沈砚书躬身福了福,随即转身离开。 沈砚书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之前还热热闹闹的拾翠殿,此番就像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梦醒时分,人都走光了。 院子登时冷清了下来,晚禾和知絮走了过来,心疼自家主子。 “主子!他们……”知絮想要说什么,被沈砚书一个手势止住了话头。 沈砚书转身回到了西侧厅,坐在了正位上。 晚禾端了姜汤,沈砚书喝了一口才觉得心头没有那么冷了。 她看向了对面躬身站着的怀安冷冷道:“去查,今晚谁在外院院门当值?” “人都冲进了内院,外面的人却无一人阻拦?” 她抬眸缓缓道:“拾翠殿里不需要吃里爬外的内鬼,查!” 第13章 清除内奸 沈砚书明白查内鬼,必须要下手快,狠,否则有些痕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怀安,将所有人带到内院,找几个你信得过的人将外院和内院的门统统封住。” “晚禾,你带人去查宫女的卧房。” “知絮,你去查内侍们的卧房,藏了东西大概今夜是转不出去的。” “是,”晚禾几个人忙分头去查。 雨渐渐停了,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宫人,一个个低着头也不敢说什么。 恐慌,沉默,害怕,所有人都忐忑万分。 他们也是刚刚被内务府派到了拾翠殿当差,不想当晚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两重门,那么多看着的人,硬生生被孟才人连闯了两道门惊扰了圣驾。 其中的水当真是深。 沈砚书靠在了椅背上,手里的茶汤已经沏了两回。 终于怀安抓着一个小内侍匆匆走进了偏殿,随即狠狠一脚将他踹倒在沈砚书的面前。 怀安行礼道:“回主子,就是这厮搞的鬼,从内务府派来的,名字叫允恭。” “主子请过目,”怀安将一个包裹送到了沈砚书的面前,包裹扯开里面放着一个钱袋子。 沈砚书拿起了钱袋,从里面倒出来几片金叶子,还有一贯铜钱。 沈砚书凝神看向手中的金叶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金叶子倒像是孟家钱庄里的,怕是孟才人带进宫里的东西。” “怪不得今日放人进来的时候,这般痛快?” 允恭早已经吓得发抖,当初怀安公公亲自去内务府挑地他,他也不是孟家那边的人。 可架不住孟才人身边慎嬷嬷给得多,那金叶子晃得他眼睛疼,就铤而走险,在茶水里下了蒙汗药。 导致外院和内院几个看门的内侍尽数昏睡了过去,这才让孟才人冲了进来。 “娘娘,我错了,娘娘饶命啊!娘娘!” 沈砚书将手中的金叶子丢到了地上,冷冷道:“杖五十,若是还活着便送回内务府。” 允恭一听顿时脸色煞白,姑且不说能不能挺过五十杖,便是挺过来传出叛主的名声,哪个宫还敢要他。 他此生怕是都废了。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娘娘!” 怀安抓起了允恭走出了偏厅,不多时木杖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允恭的惨嚎声,响彻整座拾翠殿。 沈砚书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行刑,告诉这些人,背叛主子是什么下场。 不一会儿,浑身是血的允恭被人拖走,血水混着雨水流过每一个跪在院子里的宫人面前。 所有人都跪趴在那里,心里彻底明白,御前的沈姑姑变成了沈才人后,是真的要杀人的。 沈砚书看向了知絮缓缓道:“传话下去,外面跪着的人里还有内奸,一会儿查他们所有人的腰牌。” “便说当初拾翠殿发腰牌的时候,但凡是信得过的奴婢,腰牌上都点了红点,若没有便是内奸,马上去查!” 知絮登时愣了一下,当初从内务府调人员的名单都是主子提前拟好,禀过皇上后,怀安亲自带着名单去内务府点人。 没说什么腰牌上红点不红点的事情啊? 她当下也不敢说什么,忙走出了偏厅,将主子的话同外面跪着的那些人说了出去。 沈砚书便是坐在偏厅,都能听到外面低低的议论声。 晚禾也觉得主子这一出戏唱得实在是神秘,毕竟她和知絮的腰牌上同样啥也没有。 又隔了半个时辰,沈砚书命晚禾等三人亲自一个个查那些宫人们腰间的腰牌。 不多时又带了四个人进来,一个内侍,三个宫女。 四个人惊慌失措地看向了沈砚书,纷纷拿出来腰牌高声道:“娘娘,冤枉了。” “奴婢们的腰牌上有红色的标识,奴婢们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娘娘明察!娘娘明察啊!” 沈砚书冷冷看向了面前的四个人,冷笑了出来:“晚禾给他们瞧瞧你的腰牌。” 晚禾终于明白主子的意思了,主子用一个莫须有的话诈出了这些内奸。 这些人心里有鬼,担心自己内奸的事情暴露,竟是直接将腰牌涂成了红色,甚至还有一个找不到染料居然咬破了手指用血涂了上去。 沈砚书缓缓起身看着为首的内侍冷冷笑道:“一句话就将诸位诈出来了,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将好端端的腰牌点了红色标记,孰不住这才是真正的暴露。” “来人!每人发一贯钱,好好送回到景寿宫去。” 几个人一听顿时慌了神,不错他们都是温太后派来的人,原本以为推出个允恭做挡箭牌,他们这些真正的内奸就能藏起来,哪里想到沈才人一个小把戏便让他们无处遁形。 他们现在拿着沈才人的钱再回到景寿宫,在温太后那边根本说不清楚,必死无疑啊! “主子!主子!饶命啊!主子!” 为首的允禄连连跪行到了沈砚书的面前大哭:“主子,奴才们现在这个样子回去,真的会死的。” “会死?”沈砚书缓缓俯身看向了面前的几个人,轻笑了一声,“既如此那就留下吧。” 几个人顿时愣在了那里,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们道:“留下可以,但是你们还得将消息送到景寿宫那边去,只不过送什么消息的我说了算。” 允禄等人怔怔看向了面前的女子,只觉得脊背处渗出一丝丝的凉意。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煞神,简直是将人心玩儿弄于股掌之间。 沈砚书直起身缓缓道:“为了防止你们再一次背叛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怀安,给他们每个人送个小礼物。” 怀安应了一声,随即拿出来一个黑色陶罐,竟是从里面挑出来四只米粒大小的虫子。 允禄等人忙要挣扎却被死死按在地上,那小虫顺着他们手臂上的血肉撕咬渗入。 四个人顿时脸色惨白,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沈砚书定定看着他们:“别想着拿蛊虫的事儿向太后邀功,这虫子便是太医院的太医也查不出来,记得若是还有半分违背我心思的事情发生,诸位便悄无声息死在这深宫里,懂了吗?” 允禄等人颤颤巍巍磕头行礼,离开的时候,一个个腿肚子转筋都走不了路,被怀安带人送了出去。 一场纷乱终于告一段落,沈砚书显然是有些累了,歪靠在了椅背上。 雨停后,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澄澈的阳光罩在了沈砚书的身上。 明明很暖,沈砚书却觉得有点冷。 晚禾晓的主子身体畏寒,忙拿了暖手的炉子送到了沈砚书的怀里。 另一侧的知絮却是说不出话来,到现在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主子利用黎明前短短的几个时辰,便将死对头安插进拾翠殿里的棋子一个个全部拔起。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聪慧稳健的女子? 怀安急匆匆走进了偏厅,看向了沈砚书道:“主子,淑妃娘娘口谕,请各宫各院的嫔妃们去瑶光殿一聚。” “淑妃?”沈砚书缓缓起身,淡淡笑道:“终于也坐不住了。” 第14章 许采女 大晋后宫里一直没有一个主心骨。 之前萧昉刚登基,宫里只有一个淑妃娘娘孤零零住在瑶光殿。 淑妃体弱多病,性子喜静。 好在后宫只有她一个人,打理后宫这种事也无存谈起,其余各项事务大多把持在温太后的手里。 只是这一次不同了,刚选秀进了二十多名秀女,本来空荡荡的各宫,选进来的小主加上小主身边服侍的人,将各宫塞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人,规矩怎么定,吃穿用度怎么领取,赏罚令行,哪一样都是令人头疼的琐事。 合宫上下唯有淑妃的位分最高,帝王登基也有些日子了,立后也被人提到了萧昉的案头。 若是论资历,论身份,淑妃娘娘为后顺理成章的事情。 偏偏就是这顺理成章,却卡在了帝王这里。 至于为何,帝王的心思谁也猜不准。 沈砚书端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子里自己那张略有些憔悴的脸。 前半夜被萧昉折腾得够呛,后边又被孟婉仪摆了一道,紧接着抓了一晚上内鬼。 晚禾拿起浅檀色脂膏,点在了沈砚书的脸上,轻轻晕开,倒是提了几分气色。 沈砚书让知絮选了烟青色裙衫,领口裙角处暗绣浅银云纹,外面披了一件半透豆灰色帔子,再无任何刺绣,腰间配简约玉带。 乌黑的云髻簪了一支白玉簪,髻心嵌了一枚素面玉扣。 浑身没有华丽装饰,衬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却是雅到了极致,带着几分隐隐压着的气势。 就是这份雅致,与龙榻上极致的魅,交织在一起让萧昉爱极。 收拾妥当沈砚书带着晚禾朝着淑妃住着的瑶光殿行去。 瑶光殿位置偏僻,四周种满了松柏,虽然整座寝宫很大仅次于太后的景寿宫,可远远看去总觉得像是一座…… 沈砚书忙压住了心底的这个想法,好端端的寝宫种满了翠绿的松柏,虽然冬季也苍翠,可到底不适合年轻的女子。 她也不多想朝前走了几步,陆陆续续也有宫嫔朝着这边行来。 远远看到沈砚书后,这些低品级的宫嫔都停下脚步冲沈砚书躬身行礼。 沈砚书点了点头,刚要走进瑶光殿,突然灌木丛后的小路上传来一阵争执声。 “主子?”晚禾低声道,“奴婢过去瞧瞧?” 沈砚书眉头一挑,这些新选进来的人,能在淑妃殿外闹起来,也真是不把淑妃放在眼里。 看来这后宫的规矩还真的立起来了。 沈砚书决定亲自看看,看看是哪个蠢的? 她带着晚禾绕过了穿廊,拐角处一个女子被人摁着肩头压跪在地上,一身灰青色粗绢襦裙,没有帔帛,头发挽了一个半月髻,只簪了一支寻常玉簪。 虽然被压跪着,头却高高扬起,倔强地看向面前一身绯红锦裙的姜宝林。 沈砚书微微一怔,跪着的正是很会刺绣的许采女,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许采女的容色竟是这般的美。 固然对面站着的姜宝林也很好看,可到底有些艳俗。 许采女是那种小家碧玉的清秀,容色清丽,让人看着便舒服的长相。 姜宝林冷冷笑道:“你品级比我低,见了我为何不行大礼?” “果然是乡下来的贱婢,端不上台面的东西。” “今日便给你立立规矩!” 姜宝林抬起手便朝着许采女掌掴下去,不想手腕被走来的沈砚书硬生生架住。 姜宝林顿时愣在了那里,忙转过身看向了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眼底划过几分不屑甚至恨意。 沈才人的名号如今在后宫可算是如雷贯耳,毕竟帝王第一次恩宠属于她,还是连着两天宿在拾翠殿,甚至为了她与温太后翻脸。 这份儿恩宠是后宫独一份儿的。 姜宝林心头越发嫉恨,不就是运气好,长得好,一个贱婢爬起来就当自己是个人了? 可沈砚书才人的身份摆着,她也不敢造次,忙退后一步敷衍地躬身行了行礼。 沈砚书缓缓道:“这是做什么?” 姜宝林冷哼了一声,淡淡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许采女道:“这个贱婢见了我非但不行礼还冲撞于我,就该罚,沈姐姐,嫔妾没罚错吧?” “既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就该给点儿教训。” 沈砚书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当初选秀名单是萧昉过了目的,萧昉还点着姜念安的名字说不定是个秀气文弱的。 不想竟是这般跋扈的女子,还蠢得厉害。 沈砚书冷笑了出来:“规矩?” “看来姜宝林要给后宫立规矩了,我都有些还害怕呢!” 四周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姜宝林猛然抬头看向了沈砚书,眼底的恨意一晃而过,声音也有些克制的冷。 “沈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书轻笑:“当然是你听得懂的意思,许采女是皇上命礼部登记造册选进来的秀女,你一口一个贱婢,置皇上于何地?” “你一个宝林的位分,哪里来的胆子让一个仅低你一级的采女跪你,你也敢?” “既然说到规矩,你见了我为何不跪?难不成规矩只在别人身上有用,到了你身上便形同虚设?还是你故意苛待许才人?” “我……”姜宝林顿时脸色煞白,苛待低等级嫔妃,这事儿若是传到皇上耳边,问题就严重了。 她再怎么瞧不起许采女,也不敢认了这个罪名。 姜宝林缓缓低头,眼底恨意渗出,一个靠爬床起来的宫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磋磨她,当真是该死! 沈砚书不理会姜宝林,俯身将地上跪着的许采女扶了起来缓缓道:“人生在世,脸面是自己挣的,路也是自己走的,起来吧。” 许采女抬眸定定看向了沈砚书,眼底掠过一抹感激,身子却抖得不成样子,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书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绣工不错,帕子很好看。” 许采女忙低头道谢。 又一道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孟婉仪那慵懒高傲的声音。 “沈才人好大的威风啊,在淑妃娘娘门口立规矩呢?” 所有人看向了拐角处转过来的孟婉仪,一身深茜紫大袖襦裙,绫底织缠枝葡萄纹,腰间缀着一圈金箔花饰,高髻上并排三支金步摇,热烈张扬,恃宠矜贵。 孟婉仪今日着实高调,似乎要向所有人证明昨天夜里她硬生生将帝王抢到了自己身边,沈砚书就是她的手下败将。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孟才人言重了。” “淑妃娘娘在上,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只是见着不平的事,说着不平的话罢了。” “倒是孟才人昨夜不是发烧晕过去了?果真身子骨不错,今早便好得这么快。” 孟婉仪登时说不出话来,眼底恨意闪过。 是,昨天夜里她是将萧昉骗过去了,可萧昉只坐了一会儿便离开。 慎嬷嬷说这就够了,帝王能来就是好事。 今日她绝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她的尴尬境地,总之皇上来了含凉殿,哪怕一小会儿,但是他来过了。 她要的是皇上的态度。 她抬眸看向沈砚书冷笑道:“多谢沈姐姐关爱。” 瑶光殿大宫女清沅疾步走了过来躬身道:“诸位小主,淑妃娘娘请小主们移步殿内。” 第15章 病妇 沈砚书的点到为止,不愿再惹是非,转身朝着瑶光殿正厅走去。 晚禾扶着沈砚书的手臂,小心翼翼道:“主子,那姜宝林以后怕是恨上主子了。” 沈砚书缓缓道:“是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许采女,得罪了姜宝林,为何要趟这浑水?” 晚禾愣怔,她确实觉得今天主子出手救了毫无根基的许采女,还树了一个仇家,不划算。 依着主子的一贯做派,倒像是今日有些唐突了。 沈砚书抬眸看向了渐渐发黄的树叶缓缓道:“她无权无势,是个人都能踩她一脚。” 她叹了口气苦笑:“大概今日是为了救曾经的自己吧?” 晚禾再不敢多话,扶着沈砚书迈进了瑶光殿的正门。 一行人走进了正厅里,瑶光殿大宫女清沅忙着奉茶看座。 大家品级已定,三个才人坐在靠前的位置,后面宝林,采女分坐两边。 许采女被人挤到了最后面,她低着头也不说话,像个极力隐藏自己的鹌鹑。 沈砚书坐在了孟婉仪的对面,孟婉仪瞧着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眼底的冷也不再遮遮掩掩。 沈砚书低头抿了一口茶,微微一怔,竟是难得的阳羡雪芽,香气淡雅清冽,口感一绝。 果然安国公府出来的嫡女,不管用什么都是顶好的。 她只是不懂,安国公府若是真的疼这个女儿就不会送她进宫,困在这深宫里。 一阵发沉的脚步声袭来,沈砚书忙看向门口。 只见两个女子前后走了进来,为首的便是很久不露面的淑妃娘娘。 一身月白罗制大袖裙襦,衣料是价值千金的蜀绣,裙摆暗织几缕浅灰宝相,不细看几近素衣。 外面罩了一层如烟轻纱,广袖垂落,步履之间,纱影轻晃。 容色长得很美,相貌端丽,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唇瓣都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装在了脆弱的玉石罩子里,轻轻一碰就碎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冲淑妃行礼。 让沈砚书等人更惊讶的是淑妃旁边的陆才人,将门出身,暗青色裙衫,绣着云兽纹,七树花钗缀着青碧瑟瑟。 身姿挺拔,不似其余嫔妃那般纤弱,眉宇间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的肃然。 她高高扬着头,除了淑妃似乎不把所有人都放在眼里。 沈砚书心思一动,陆才人竟是提前来拜会淑妃,瞧着二人关系还不错。 这宫里头的人,各有各的道儿要走。 淑妃坐定在了正位上,陆才人坐在了沈砚书的对面,审视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沈砚书的脸上。 陆才人打量过来的视线还挺刺得慌,沈砚书神色淡然如常。 陆家手里掌控着西境几十万大军,兵权在握,便是萧昉也要多看顾几眼。 淑妃端坐在主位,神色雍容平和,只是手里紧紧攥着帕子,便是坐在那里都有些气喘。 “诸位妹妹有心前来,本宫深感欣慰。” “今日相聚,已是难得,往后若是无事,便可过来坐坐。” 淑妃话头定了定,转过脸看向了沈砚书,笑容温婉:“妹妹颇的圣眷,乃是妹妹的福气,不过妹妹也要常怀谦抑之心,莫要恃宠而骄。” 淑妃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噤声,视线齐刷刷看向了沈砚书。 淑妃一向不大理会后宫的事情,这个话由淑妃的嘴里说出来,话有点重。 试探?还是敲打? 沈砚书不动声色站了起来,冲淑妃躬身行礼,脸上的表情十二分的谦和。 “娘娘教训的是,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淑妃起身亲自扶着她的手臂,淑妃的手冰得厉害,沈砚书只觉得那凉意顺着肌肤渗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淑妃笑道:“你与陛下情意深厚,打小相识更能知冷知热,且好好替我们姐妹照顾皇上,是你的福分,也是我们众姐妹的福分。” “来人!” 大宫女清沅带着一行人端着铺绒的方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各色宝石簪子,每个簪子都设计得精巧夺目。 四周坐着得女子哪个不爱珠宝,顿时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淑妃温柔笑道:“初次与妹妹们见面,这些簪子便分给妹妹们戴着吧。” 四周嫔妃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道谢,安国公府财大气粗,小小的簪子也是做得精美绝伦。 嫔妃们拿着簪子,又是一阵赞叹声传来,便是孟婉仪都将一支雕工精巧的羊脂玉簪子放在掌心里细细把玩。 淑妃拿起沈砚书面前的红玉簪子,轻轻插进她的发髻笑道:“妹妹天香国色,打扮得还是太素净了。” 红玉簪子配着沈砚书的这一身素雅打扮,倒真的是一点红妆夺人心魄,却也突兀得很。 沈砚书忙躬身福了福:“多谢淑妃娘娘厚爱。” 淑妃这么一会儿功夫,倒是有些累了,刚坐回到了椅子上,便是一阵咳嗽差点儿一口血喷出来。 周围嫔妃表情各异,沈砚书刚要上前扶着,不想陆才人率先一步,扶住了淑妃的手臂,帮她轻轻揉了揉背。 淑妃这一通咳嗽,眼角都红了,喘了口气,表情却多了几分凄苦。 她看向面前这些刚进宫的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那一眼看得很深。 淑妃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这才苦笑道:“本宫这身子当真是不成的,让诸位姐妹看笑话了。” 沈砚书忙道:“要不要请太医来?” 淑妃摆了摆手缓缓道:“不必了,多谢妹妹挂念。” “这宫里头的太医,已经看过许多,药也用了不少,身子不见好就是不见好。” “今日本来还想请诸位姐妹在瑶光殿里用膳,瞧着这架势怕是不成了的。” 显然这是在下逐客令,沈砚书忙道:“淑妃娘娘好生将养,嫔妾等先行告退。” 孟婉仪等人也纷纷起身告退,沈砚书随其他人一起走向门口。 “沈妹妹!”身后传来淑妃清淡的声音。 沈砚书忙转身定在那里,淑妃点了点自己的发髻笑道:“你今后多穿戴得艳丽些,好看。” 沈砚书眉头一蹙,忙躬身笑着应了一声,淑妃同她摆了摆手。 陆才人似乎与淑妃关系交好,没有离开,留下来照料。 淑妃又是一阵咳嗽,纤弱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帕子里的血迹让身后的陆才人不禁惊呼了出来。 “无妨!”淑妃摆了摆手,抬眸定定看向了沈砚书那一抹高挑的背影,眼神里渐渐落了灰。 沈砚书回到拾翠殿,沐浴后靠在了迎枕上,凝神看着手里的红玉簪子。 一边的晚禾低声道:“方才怀安带着簪子去太医院问过太医了,没什么问题,用药水也泡了泡,看不出什么来。” 沈砚书点了点头,拿起了簪子对着烛光看,倒也雕刻得精致,簪子头那里镂空着,藏着一粒珍珠。 知絮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主子,许采女求见,说是……” 她看向了沈砚书手里的簪子道:“说是为了簪子的事。” 沈砚书直起身,脸色微微一怔:“请进来!” 第16章 疯还是死? 许采女跟在了知絮身后缓缓走了进来,她身上依然穿着一袭素色裙衫,发髻上淑妃娘娘赏赐的簪子已经换成了寻常玉簪。 人看起来很瘦,走路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踩碎了脚下的月影。 晚禾打起了帘子,将人迎了进来。 许禾茵上前几步同沈砚书见礼,沈砚书忙将她扶住笑道:“许妹妹多礼了,正好小厨房里做了点心,你坐下尝尝。” 许禾茵眼眶微微红了几分,进宫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看重她,温柔待她。 她哪里敢坐在沈才人的桌子边用点心,如今沈才人是皇上的宠妃,她算个什么东西。 原本纠结了许久,到底要不要来。 可她良心上过不去,今日是许才人帮了她,她不能不讲良心。 许禾茵深吸了口气抬眸看向了沈砚书,欲言又止,看向了左右站着的晚禾和知絮。 沈砚书牵着她的手,亲自拉着她坐在了桌子边笑道:“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先吃点心,若是合口味走的时候给你包一些带着。” “娘娘不必!”许禾茵忙摆手。 沈砚书笑看着她凝神道:“不必喊我娘娘,喊我一身沈姐姐便是。” “爹娘身子可还好?” 许禾茵低声道:“回沈姐姐的话,我爹是武安县县令,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娘身子不好,我进宫后得了些俸钱便给了娘治病。” “我爹他……做官不懂变通,容易得罪人,好在我如今在宫里,那些上峰也不敢再为难他。” 沈砚书暗道,这是一家子老实人。 许禾茵看向了沈砚书放在桌子上的簪子,鼓足了勇气道:“沈姐姐,淑妃娘娘赏赐给沈姐姐的簪子,可否一看?” 沈砚书点了点头,将簪子垫着细软的帕子送到了许禾茵的面前。 许禾茵凝神看了过去,拿起簪子放在了鼻尖下闻了闻,许久没有说话。 沈砚书眉头微微一蹙:“这簪子可有不妥?” 许禾茵抬眸定定看着沈砚书道:“沈姐姐,这簪子最好不要戴。” 沈砚书眸色一闪:“为何?” 许禾茵道:“烦请沈姐姐拿热毛巾来,或者暖手的炉子。” 一边看着的晚禾和知絮愣了一下,忙转身将许采女要用的东西准备妥当,不一会儿送到了许采女的面前。 许禾茵紧紧攥着红玉簪子,外面包着热气腾腾的帕子,怀里揣着一个暖炉,登时掌心便出了一层热汗。 拾翠殿里的主仆几人满眼诧异地看向了许采女,感觉这许采女像是作法一样。 不一会儿许禾茵撤去这些,张开掌心,掌心里都是汗,只是那掌心里的汗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晶亮之色。 沈砚书的眼神沉了下来,许禾茵也不说话,站起身看向了屋角处养着的鱼儿。 鱼缸是琉璃做的,帝王赏赐给沈砚书的物件儿,便是养鱼用的东西都价值连城。 许禾茵小心翼翼来到了鱼缸边,两只手连同捧着的簪子一起送进了琉璃缸里。 原本还游来游去很平静的鱼儿,突然不停地翻腾,模样极其恐怖,随即便奄奄一息,有一条浮在了水面上。 沈砚书登时脊背处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许采女定了定神将簪子从缸里捞了出来,放回到了桌子上。 沈砚书的手指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了许禾茵。 许禾茵缓缓道:“红玉没问题,雕工也没问题,镂雕里藏着的那颗珍珠有问题。” “那不是珍珠,名字叫凝幽丹,无色无味,便是连宫里头的太医都验不出问题来,毕竟和寻常珍珠一模一样,质地,光泽,外形都一样。” “可凝幽丹一旦遇到人体散发出来的汗液,稍微高一点的体温,都会缓缓渗出毒素。” 许禾茵抬眸凝神看向了沈砚书一字一顿道:“这种毒不致命,但它影响……” 许禾茵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影响头部,如果经常配戴,毒素会顺着头皮渗透进头部里,到时候人就废了,会变成一个疯子。” 许禾茵看了一眼琉璃盏里半死不活的鱼儿:“当然鱼儿会死,但人不会死,可比死了更难受。” “一年,两年,甚至是三年后,人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控制不了自己的怪物。” 她深呼吸看着沈砚书道:“沈姐姐保重,能说的不能说的,嫔妾都告知姐姐了。” 沈砚书沉沉吸了口气,抓住了许禾茵的手:“多谢。” 许禾茵脸颊红了几分,低头道:“沈姐姐今日也帮了我,我们算是扯平了。” 沈砚书眉头一挑笑道:“罢了,今日这个人情我记着呢,只是你如何得知簪子有问题?” 许采女低声道:“今日我在后面看得真切,阳光照在沈姐姐的红玉簪子上,那里面镶嵌着的珍珠光泽不对,我也是猜测这珠子有问题的。” “你懂得岐黄之术?”沈砚书问道。 许禾茵点了点头道:“我进宫之前拜过一个师傅,师傅是游医,居无定所,我娘收留了他一些日子,他教授我医术。” 沈砚书缓缓点了点头,凝神看着她道:“你进宫什么打算?若是也想争一争,我可以帮你。” 沈砚书是认真的,这个女子今天晚上踏进拾翠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冒的风险极大,沈砚书不能坐视不管。 在这吃人的后宫,只有争宠,变得强大,才能好好活下去。 许采女低声道:“回沈姐姐的话,我无福消受帝王恩宠,多谢姐姐。” 一边站着的晚禾和知絮脸上掠过一抹诧异,这后宫里哪里有不争宠的,而且放着现成的沈才女不靠,倒也有些风骨。 沈砚书点了点头:“也好,你若是不争,便是为自己活,活得好一些,以后宫里头缺什么尽管差人来我这里。” 许采女点了点头,站起身告辞,急匆匆离开。 知絮去送许采女,晚禾看向了自家主子,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怪不得方才太医院查不出来,原来这凝幽丹是让人疯癫,不是让人死。” 沈砚书缓缓拿起了红玉簪子,眼神渐渐发冷道:“疯了比死更可怕。” “晚禾,明日送些衣裳布帛,还有米面鱼肉去许采女的凝芳院。” “对了,她同谁住在一起?采女不能单独住一殿。” 晚禾声音低了下来:“是姜宝林,凝芳院在后宫北隅,两处屋舍,姜宝林与她分房而居。” “怎么是她?”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 的想法子将许采女弄到自己的殿内! 一个很有用的医女,现在不单单是报恩不报恩的问题,她需要找个盟友,一个不拖她后腿的盟友。 “皇上驾到!”突然外间王公公的声音传来。 沈砚书忙站起身。 第17章 臣妾舍不得 沈砚书从暖阁里迎了出去,萧昉换了一身帝王常服走了过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沈砚书跪下行礼,膝盖还未接触地面,人已经被捞进了宽厚的怀里。 萧昉笑声清朗:“不必多礼,以后见了朕不用跪。” 沈砚书抿唇笑了笑,心头却不以为然,帝王说是一回事,若是自己真的恃宠而骄,到头来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沈砚书刚要帮他褪去外袍,进暖阁里净面净手准备用膳,不想萧昉抓住她的手低声笑道:“你看朕给你带了什么?” 萧昉冲沈砚书笑得神秘,倒是激起了沈砚书的好奇。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杀伐果决的帝王,唯独与她在一起时,还是当年冷宫里被关了十二年的少年。 这世上的一切在他来看都是那么的新鲜。 萧昉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猴,用木头和彩色的布扎起来的,边角用丝线穿过拴在了木棍上。 这种提线小玩偶,经常在御街两头的集市上卖,很受小孩子喜欢。 沈砚书顿时眼底一亮,已经多少年没玩儿这个了。 萧昉笑看着她道:“今日朕去政事堂议事,瞧着兵部尚书给他孙子买的,朕便没收了他的。” “朕和他说政事堂上商讨国之大事,以后不准带这个进来,朕给你带回来了,喜不喜欢?” 沈砚书怔怔看向了面前的帝王,俊朗的眉眼间满是孩子般的欢喜。 想起经年之前,萧昉浑身是血,奄奄一息靠在了冷宫残破的宫墙上。 那是个雷雨过后的一天,他的母妃当晚死了,被一卷草席拖到了乱葬岗上。 沈砚书觉得他第一次有活不下去的念头,便用园子里的树枝和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做了一个牵线玩偶给他玩儿。 “没想到皇上还记得?”沈砚书接过了玩偶,眼底染了一丝真实的笑。 萧昉的手抓着她的手,玩偶在两个人之间跳跃着,倒是颇有意趣。 晚禾等宫女抿着唇笑着退了出去,帝王对自家主子当真是宠得很。 沈砚书却心底沉甸甸的,第三晚了,皇上一连三天都歇在了她的拾翠殿,耳边依稀有淑妃敲打警告的声音传来。 专宠,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如今后宫里想要她命的人,不在少数。 沈砚书收起了玩偶,小心翼翼放好,帮萧昉脱去外袍笑道:“皇上累了吧?臣妾服侍皇上用膳。” 沈砚书命晚禾端了小厨房里做好的晚膳送进了暖阁的桌子上,她亲自端了盆过来。 盆里泡着新鲜的桂花,冷热控制得刚刚好,沈砚书用帕子浸了水,绞干,拿起萧昉的手轻轻擦着。 萧昉的手型很好看,骨节修长,根根分明。 萧昉屈膝靠在迎枕上,定定看着面前忙碌照顾他的女人。 十年了,他都已经习惯了她的温度。 此番更是对她的身子也想得很。 他反手抓住了沈砚书的手腕,将她拉了过去。 “皇上!”沈砚书惊呼了一声,手下意识撑着身下帝王结实的胸膛,手里的帕子一点点洇湿了帝王身上的那条银龙纹络。 萧昉的目光热得像火,将沈砚书手里还攥着的帕子扯到了一边,起身将人抱进怀里。 沈砚书忙扯住帝王的衣袖:“皇上,用膳了,皇上操劳了一天不饿吗?” 萧昉俯身凑到了她耳边:“饿!朕快饿死了!” 沈砚书耳垂被萧昉轻轻咬了一口,又重重咬在她肩头的那朵紫茉莉上。 也是奇怪,情动之时,萧昉对这朵花尤其是磋磨。 沈砚书眼角发红,更勾出了几分魅惑,咬着牙低声哀求:“皇上,皇上真要让臣妾背上妖妃的骂名吗?” 萧昉哪里肯放过她,低声道:“你的骂名,朕也在背!债多不压人。” 萧昉血气方刚,开了荤,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 沈砚书却不能由着这一场失控继续下去,否则她高高在云端,也会死如草芥。 只是帝王不是小狗,她当初勾着他,如今再推开他,哪有那么容易。 有些拒宠的话得换个角度说。 如今且只图欢愉吧! 之前他答应过她,等他登基她就是他的皇后。 后来淑妃不照样坐进了瑶光殿,还将毒药插进了她的发髻。 萧昉是帝王,不是普通的男人,尽管在她面前他想做个普通的,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男人。 可他不是。 整整两个时辰,小厨房的晚膳热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能端在桌子上。 萧昉吃饭都不老实,轻笑着俯身,下巴搭在沈砚书的肩头,紧紧摁着肩头的那朵花。 桌子上摆着虾炙,莲子粥,烤鹌鹑,金乳酥,还有一盏桂花酒酿。 萧昉盛了一勺酒酿送到沈砚书的唇边,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对不住,方才辛苦了。” 沈砚书真想掐死他,可刺杀君王诛九族,有时真想认回孟家,再弄死萧昉,也算大仇得报。 想到此,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她便是回孟家,也要带着他们所有人的脑袋回去。 沈砚书吞下了酒酿,白了萧昉一眼。 这一眼,让萧昉差点儿丢了魂儿。 他不是个沉迷美色的帝王,也知道自己刚登基,根基不稳,后宫的风吹草动焉能不影响前朝? 这几天孟家的那些门生子弟们几乎要点着他的鼻子骂了。 可他就是放不下沈砚书这个劲儿,越想越沉迷。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很大程度上应该是依赖吧? 没有沈砚书,他觉得自己身边空落落的。 可她身份太低,即便三年前那场宫变后,镇国公亲自派人来给沈砚书撑了一次腰,被人们传出流言蜚语,可她还是身份不正,立后,怕是不行。 萧昉紧紧抱住了沈砚书:“今天朝臣们又说立后的事情。” 沈砚书的手微微一缩,缓缓靠在萧昉的怀里,低声道:“皇上,立后关系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 “淑妃姐姐……不合适。” 沈砚书藏在萧昉怀里的眼眸微微发冷。 既然要杀她,她也要在萧昉面前拆了她的台。 人人都说她是妖妃,她就作妖到底。 沈砚书等萧昉的后话,萧昉声音闷闷应了一声。 沈砚书这才继续道:“安国公三朝元老,两朝重臣,女儿若是再立后,尾大不掉,造成外戚干政,皇上得不偿失。” “皇上,”沈砚书抬眸定定看着萧昉,抬起手轻轻抚过萧昉棱角分明的眉眼。 她声音里刻意带着几分不舍,斟酌着词句。 既要深情,还不会惹怒帝王,随后缓缓道:“皇上,臣妾真的舍不得,舍不得皇上。” 第18章 雨露均沾 萧昉微微一怔,紧紧抓住沈砚书的手低声笑道:“朕不是在你身边吗?有何舍不得?” 沈砚书眼眸微微发红,趴在萧昉的怀里,叹了口气道:“皇上不是臣妾一个人的皇上,皇上是所有人的皇上。” “皇上要爱天下,爱百姓,爱家国,爱朝臣,还要爱后宫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臣妾当真难过。” 萧昉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了沈砚书的手。 他知道自己为何离不开这个女人,她总能站在他这边,替他谋划,盘算。 沈砚书低声道:“臣妾纵然千般万般不舍,也不得不放手。” “前头朝臣的眼睛都盯着皇上,皇上是明君。” “臣妾恳请皇上也去其他姐妹那里,臣妾不敢专宠。” “臣妾爱重皇上,可也希望皇上能过得好,不会因为臣妾被人点着鼻子骂,臣妾心疼皇上。” “臣妾也希望皇上雨露均沾,世家大族之女,小门小户之女都有她们的位置和意义。” 沈砚书知道萧昉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孟婉仪想要争宠,她就把皇上推给所有人。 别人的耳旁风吹得不大,她的风很硬。 萧昉深吸了口气,抬起手紧紧抓着沈砚书的手,掌心的温度烫人。 “委屈你了,朕待你与待她们不一样,砚书,你明白朕的心意。” 沈砚书紧紧拽着萧昉的衣襟,也轻轻一口咬在他的唇角上低声道:“臣妾咬过的,别人不能碰!” 萧昉低声笑骂了一句,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外间怀安匆匆走到了晚禾和知絮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道:“晚禾姐姐,知絮姐姐,外头含凉殿的人又来了,说孟才人突然急症,请皇上过去瞧瞧。” 知絮冷哼了一声:“急症去找太医啊,咱们拾翠殿又不是太医院,矫情!” 晚禾看向怀安低声道:“安顿外院的人盯着门,别再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闯进来。” “一次两次是下人们的错,若是次次都进来,怕是连皇上都要怀疑咱们主子能不能稳得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若是含凉殿的那些人大呼小叫,便塞了嘴送到内务府去,便是慎嬷嬷来了也不好使!” 怀安点了点头,疾步走了出去。 这一遭拾翠殿的人看得紧,便是王公公也领教了沈砚书的厉害,不敢再说什么。 这一晚倒也安稳,含凉殿那边却安稳不了一点。 便是慎嬷嬷都请不来皇上,拾翠殿的人差点儿连她也绑了。 慎嬷嬷那张脸终归是丢不起,只得悻悻而归。 孟婉仪冲出了暖阁的门看向了慎嬷嬷身后,空无一人,顿时一个踉跄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父亲不是说这几天太学院的儒生都闹翻了天,便是京城里的大儒都出来指摘沈氏那个贱婢是个妖妃,祸乱朝纲。” “太后也让皇上雨露均沾,为何皇上还会这样?” “便是一点脸面都不顾了吗?” “娘娘!”慎嬷嬷忙跪了下来,恨不得捂住孟婉仪的嘴,怎么什么话都敢乱说? 便是帝王再怎么样,也不能这般编排圣上,这若是被有心人听到,莫说是争宠,怕是一朝就能被打入冷宫。 “娘娘,切不可再说下去啊!”慎嬷嬷小心翼翼道:“宫里头不比孟家,隔墙有耳。” 孟婉仪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气极,怒极。 慎嬷嬷小心翼翼将孟婉仪扶了起来,命大宫女沁荷将暖阁里服侍的宫人统统遣了出去。 慎嬷嬷端来了茶盏送到了孟婉仪手中,孟婉仪接了过来饮下一口,茶香都变成了回味无穷的苦。 她之前进宫参见姨母温太后,远远瞧过萧昉,早已经芳心暗许。 她一直觉得那般威严俊朗的帝王身边,就该是她的位置。 她孟婉仪才是天生的国母,终究是要坐在那个位置的,谁也替代不了,可偏偏被一个宫婢踩在了脚下。 “这口气,我当真忍不下!”孟婉仪攥着茶盏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发白。 慎嬷嬷劝道:“娘娘切莫气坏了身子,让别人白白看了笑话。” “当务之急娘娘一定要谨言慎行,咱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能引起皇上的注意,要先忍才能谋划下一步。” 慎嬷嬷顿了顿话头道:“娘娘放心,这宫里头有的是恨沈氏的人。” 慎嬷嬷指了指瑶光殿的方向,孟婉仪愣了神深吸了口气冷笑道:“一个病秧子,能成什么气候?” “三天了,已经连着三天皇上都宿在沈氏那里,眼见着宠上了天!” 慎嬷嬷压低声音道:“娘娘,盛极而衰,沈氏这般张扬必遭反噬,皇上还是会考量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声音的。” “娘娘现在只需要拉拢皇上的心,引起皇上的关注,若沈氏是个聪明人不会这么一直霸占着皇上,到时候皇上定会去后宫各院里的。” “当务之急娘娘还得让皇上看到您才行啊!” “看到我?”孟婉仪愣在那里。 慎嬷嬷陪着笑道:“娘娘文采出众,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这可是沈氏比不了的。” “沈氏那是后宫里倒恭桶的宫女出身,虽然识得几个字,在御前伺候,可哪里比得过主子您?” “老奴已经探到一个消息,三天后淑妃娘娘要办一场赏菊宴,皇上定会给面子,到时候便是您施展才华的时候了。” “依着您的才情,这一场赏菊宴定会让皇上对您刮目相看。” 慎嬷嬷自顾自劝慰,却没有发现孟婉仪微微垂下的眼眸里掠过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神色。 孟婉仪的手微微攥成了拳,抬眸看向了窗外黑漆漆的天际。 她靠门第身份,靠雨中采药装可怜,靠生病装柔弱都引不起萧昉一丁半点儿的眷顾。 许是慎嬷嬷说得对,帝王应该更看重女子的才华。 纵观后宫这些女子,除了淑妃,其余在诗词歌赋上都比不上她的才名。 陆才人是个莽妇,姜宝林瞧着就是个蠢货,许采女小家子气哪里来的诗才? 尤其是沈氏那个贱人,一个狐媚子罢了,这一遭的赏菊宴,定要将她的脸踩在脚下。 第19章 菊台 三天后,沈砚书早早起来收拾妆扮。 淑妃今天在御花园里举办赏菊宴,若是去得迟了怕是坏了规矩,落人把柄。 只是寻常后宫嫔妃自娱自乐的宫宴,沈砚书选了一件杏黄色暗纹锦裙,外面搭了一件蜜色绣蟹爪菊对襟衫。 头发挽了一个半翻髻,鬓边簪了两朵水晶石雕的金菊,妆容明媚也不张扬。 晚禾笑道:“皇上赏赐的这对儿金菊,当真是很配娘娘,真好看。” 沈砚书眼底掠过一抹笑意,萧昉这几日虽没有来拾翠殿,可每天都会送些小物件儿过来,她的库房都有些放不下了。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孟婉仪差人又来了,被她身边的宫女挡了回去。 这事儿许是萧昉也知晓了,萧昉一直都没有去含凉殿,反倒是去了淑妃那里,安抚安国公那边。 毕竟对她的盛宠,让安国公府也有些不满。 当初若不是安国公扶持,萧昉登基怕是还要费些周折。 沈砚书抬起手抚上鬓边的金菊,眉眼间掠过一丝深意。 “主子!”怀安走了进来。 晚禾瞧着主子这是有事要吩咐怀安,带着暖阁里服侍的宫人退了出去。 怀安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沈三一直盯着孟家那边,果然就在昨天晚上,孟家的一个长随同出宫的含凉殿的福全碰面了。” “只瞧着孟家人将一本卷册送到了福全的手里,倒是查不到那卷册是账本还是别的。” 沈砚书的手指顿在半空缓缓放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沈三是她外祖父留下来的人,当年外祖父被满门抄斩,还有些门生故吏活了下来。 她进宫站稳脚跟后,便联络了外祖父的人,这些人对她忠心得很,查探消息也绝不会出错。 沈砚书缓缓站起身,看向了外面的秋阳冷冷笑道:“假的就是假的,做不得真。” “人人都说你是天下第一才女,听的夸赞多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真的了?” “怀安,告诉沈三,别打草惊蛇,还没到时候呢。” “是!” 怀安退了出去,沈砚书走出了暖阁,带着晚禾和知絮朝着御花园行去。 御花园东侧,专门辟出来一个园子,满园的名菊争艳。 金,白,墨,绿各色错落摆放,清芬漫溢。赏菊的亭子里铺锦设席,银盏玉碟,瓜果,点心,摆得满满当当。 赏菊宴上,淑妃娘娘提议饮酒作诗,增加些意趣,每人面前的小几上还放着纸笔。 沈砚书来得早了些,坐在了侧位上,看了一眼坐在最后面的许采女。 许采女头低了下去,同沈砚书行礼后便将自己缩在那里,像只鹌鹑。 沈砚书抿了一口菊花茶,也不主动攀谈,她从不强人所难。 亭子外间传来一阵笑声,萧昉扶着温太后走了过来,沈砚书忙站起身行礼。 亭子不怎么大,三个才人,淑妃,还有比较活跃的姜宝林在里面。 其余的宫嫔都安置在了亭子台阶两侧,一时间纷纷起身给帝王行礼。 萧昉同温太后似乎又恢复了母慈子孝的戏码,淑妃扶着温太后的另一边手臂。 让沈砚书感到意外的是姜宝林,姜宝林竟是同孟婉仪说说笑笑一起跟在温太后的身后。 这个女子倒是很会往上爬,爬到了温太后的这根杆子上。 反倒是陆才人今日更是低调了,独自坐在了那里喝酒,不过淑妃让她近前坐坐,明摆着是要让她在萧昉面前露脸。 沈砚书唇角微翘,似乎所有人都恨她,孤立她。 呵!什么时候见过狼王需要伙伴的? 不,狼王需要的是有用的追随者。 萧昉同温太后坐在了正位上,淑妃陪在另一边。 孟婉仪故意牵着姜宝林的手,突然将沈砚书的位置占了去。 孟婉仪笑看着沈砚书道:“沈姐姐,今日是家宴,不必计较位置了吧?” “我与姜妹妹投缘,就坐在此处吧!” “淑妃娘娘,您觉得呢?” 淑妃淡淡笑道:“孟妹妹说得对,今天是家宴,诸位姐妹随便坐坐,沈妹妹?” 沈砚书躬身行礼笑道:“今日全凭淑妃娘娘吩咐。” 淑妃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萧昉,萧昉脸色如常,甚至都没有看沈砚书一眼。 她心头安稳了几分,这些日子沈氏的风头太盛,也该是敲打敲打了。 一行人坐定了后,淑妃端着酒杯起身,看向了萧昉和温太后:“母后,皇上,今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这菊花也开得艳丽。” “臣妾提议不妨我们每个人作诗一首,应应景儿,可好?” 温太后笑着看了一眼孟婉仪道:“自然是极好的,哀家今日也高兴,若是你们哪一位诗写得好,哀家有赏。” 温太后拍了拍手,身边的大宫女令娴带着一众宫嫔端着漆盘走了进来。 盘子里放着红宝石簪子,古籍诗集一册,湖笔徽墨一套。 都是些小玩意儿,却是太后给的彩头。 温太后笑道:“既然是作诗便要比出来个一二三,大家都争一争,也算是意趣。” 萧昉笑道:“母后这个主意不错,朕也添个彩头。” 萧昉定了定神,却是随后摘下腰间的一块儿鸱吻玉佩放在了盘子里。 他本来生得样貌好,龙姿凤章,一个解下玉佩的动作也让后宫嫔妃红了脸。 这可是帝王的随身玉佩,自带着几分别样的暧昧在里头。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不将这第一名的彩头拿下来誓不罢休。 淑妃今日气色好,起身盈盈一笑,略微思索一二便高声吟诵道:“冷霜轻拂嫩黄苞,静立闲阶香自饶。” 淑妃刚念罢,四周顿时传来一阵叫好声。 温太后笑道:“这句诗好,小巧清雅,不争不抢,倒是符合淑妃的性子。” 淑妃看向了萧昉,萧昉笑着点头。 其余的嫔妃也纷纷站了起来,吟诗作对,只是才情都不及淑妃,连作了几首大都平庸。 所有人都在帝王面前牟足了劲儿,奈何作诗这玩意儿,不是努力就能写出来好的,还得看天赋。 渐渐四周人都将视线落在了孟才人的身上,要知道孟才人进宫之前凭借一篇《安养民生疏》一举成名,不亚于当年她父亲的那篇时务策。 为此孟才人得了一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如今这诗会简直就是为孟才人量身定做。 孟才人缓缓起身,躬身冲温太后和萧昉福了福,笑道:“诸位姐妹抬爱,我就献丑了。” 她定了定神,掐了一朵菊花在手缓缓道:“浅黄叠瓣映雕廊,暗递幽香入御觞。不与春花争艳色,独随重九侍瑶堂。” “好诗!”姜宝林拍案叫好,随即四周一片赞许之声。 淑妃饶是暗中不服,也不得不承认孟才人的这首诗远在她之上。 温太后缓缓笑了出来,一切都不必言说,论才情,整个后宫还是非孟才人莫属。 便是萧昉也坐直了身子,第一次用别样的目光看向了孟才人。 孟婉仪哪里不晓得萧昉那眼神里的东西,帝王也喜欢有才华的女子呢! 她缓缓转身仰起头,看向了一直坐在那里独自饮酒的沈砚书,突然高声笑道:“沈姐姐,大家都在作诗争彩头,你也作一首吧?” 沈砚书登时愣在了那里,她本想低调,可有人不允许啊! 她轻笑道:“诸位姐妹才情极高,我就不献丑了吧?” 孟婉仪暗自冷笑,一个没什么文采的贱婢,今日不当众扒了你的皮算我输。 她声音锐利,带着几分嘲讽道:“沈姐姐是不敢还是不会?” 第20章 回去多练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了沈砚书的身上,审视,鄙夷,嘲讽,等着看一处出戏。 萧昉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这个女人在他身边倒也帮他处理过一些奏章,可从没有见过她写诗。 在萧昉的身边,沈姑姑就是一把好用,实在,质朴的刀。 现在孟才人要这把刀雕出花儿来,有些强人所难了。 温太后淡淡看了一眼沈砚书道:“一个宫婢罢了,何必为难她。” 这话说得颇有些刻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刺耳得很。 孟婉仪用帕子捂着唇笑道:“也是我这张嘴该打,这话儿赶得太快,既然沈姐姐没什么才情……” 沈砚书缓缓站了起来,定定看向了面前的孟婉仪笑了出来:“孟妹妹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我若是不写个一两句诗,怕是孟妹妹今夜睡觉都能笑醒。” 噗!陆才人一口茶汤喷了出来,看向沈砚书带了几分难得的笑意。 四周顿时传来一片笑声,又压了下去。 萧昉缓缓靠在了龙座上,看向沈砚书,这丫头嘴毒他早就领教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一抹挺拔的身影上,眼眸渐渐热了几分。 孟才人没想到沈砚书居然真的站起来应对,倒是有些意外。 她暗自冷笑,一个宫婢,估计字儿都没有认识几个吧? 如今被自己逼到了这个份儿上,一会儿且看着你怎么丢脸。 孟婉仪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道:“既如此,倒是要瞧瞧沈姐姐会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呢?别是惊吓就成!” 沈砚书不再理会她,缓缓转身,看向了亭子外一丛丛的秋菊。 “禁苑金英承晓光,一丛凝霜傲秋霜。芳随宸赏开阶下,愿奉宸龄岁月长。” 沈砚书话音刚落,整个御花园的赏菊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向了沈砚书,这首诗没有淑妃那种闺阁小儿女的哀怨,也没有孟婉仪的辞藻堆砌,格局端正,句句扣皇家。 菊花凌霜的风骨,又有对皇家的祝颂之意,沉稳大气,但凡是个懂诗的都晓的这一首压过了所有人。 孟婉仪死死盯着沈砚书,嘴唇哆嗦着,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瞬她脸色一片灰败,她最擅长的东西被她最恨的人,踩在了脚下。 “你……你怎么会……”孟婉仪呼吸都乱了。 沈砚书莞尔一笑:“还请孟妹妹指教一二。” 孟才人此时还能指教什么,指教她趴在地上让死对头踩着她上位吗? 一边的淑妃脸色也变了几分,藏在广袖里的手一点点攥紧。 温太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色不太好看,冷冷看着沈砚书,到底还是低估了她。 萧昉高声笑了出来:“好诗!应当拔得头筹!” 淑妃终于缓过了神,笑着应和道:“皇上,没想到沈妹妹有如此诗才,实属难得。” “皇上这玉佩怕是今日非沈妹妹莫属了。” 萧昉眸色微微一动,拿起了之前做彩头的玉佩看着沈砚书笑道:“沈才人,领赏!” 沈砚书忙上前一步冲萧昉躬身福了福,笑着从萧昉手中接过了那块儿鸱吻玉佩。 玉佩入手温良,沉甸甸的。 她捧着玉佩冲萧昉躬身行礼:“臣妾谢皇上赏赐。” 萧昉笑道:“沈才人的文采如此之好,朕倒是有些意外呢,另外赏你一套笔墨纸砚,以后好好写诗给朕看。” 沈砚书心头微微一跳,这个男人生气了,怕是怨她藏着掖着。 在这深宫里,若没有孟婉仪那样的家世背景撑着,藏拙才是保命第一要务。 沈砚书行礼领赏,孟婉仪却被硬生生晾在那里,眼眸微微发红。 如今她成了这亭子里的一个笑话。 孟婉仪自诩为京城第一才女,没曾想居然被一个倒恭桶的宫婢碾压,一时间竟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沈砚书领了赏擦着孟婉仪的身体而过低声笑道:“孟才女?回去多练些日子吧!” 孟婉仪抬眸死死盯着沈砚书,两只手攥成了拳。 温太后脸色阴沉了不少,头一次觉得自己让孟婉仪进宫是不是错了? 一时间亭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的沉寂。 萧昉定了定神笑道:“孟才人和淑妃的也不错,赏!” 王公公忙另外端了漆盘过来,是一对儿玉钗,羊脂玉雕刻而成,缀着细碎的米粒大小的宝珠,宝珠颗颗艳红,精巧得很。 淑妃躬身笑着接过,孟才人刚要抬手接萧昉递过来的玉钗,不想萧昉拿起玉钗亲自插进了孟婉仪的发髻。 四周的视线又是微微一变,连温太后都有些意外,暗自冷笑如今帝王根基不稳,孟家是文官之首,他这便是低头了。 呵!必须得让孟婉仪尽快怀个皇嗣,只要她能控制皇嗣,萧昉便永远都是她权力网里的工具。 孟婉仪登时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亲自给她佩戴玉钗,太过激动身体都微微颤抖。 “臣妾谢皇上恩典!” 萧昉笑看着孟婉仪道:“这玉钗倒是配你。” 一边的淑妃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钗,苍白纤弱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温太后缓缓道:“今日这诗会倒是有趣些,只是哀家年岁大了,不比你们这群年轻人。” 萧昉忙起身躬身扶着温太后站了起来,淑妃也跟着起身。 亭子里的嫔妃们起身恭送太后等人离开,一场赏菊宴倒也热热闹闹结束了。 沈砚书刚要离开,孟婉仪扶着发髻上的玉钗缓缓经过,低声冷笑道:“会写诗又如何?皇上还不是看重我?” 沈砚书眸色一闪,拿起了手里萧昉的玉佩在孟婉仪面前晃了晃笑道:“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重阳节上的诗会可不比宫里头这些莺莺燕燕,听闻太学院的大儒们都会来。” “孟才人,敢不敢再比一场?” 孟才人顿时愣在了那里,眼底的慌一闪而过,咬着牙道:“沈砚书,今日不过你讨巧得了彩头罢了,重阳节那一天我自会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重阳节三个字被孟婉仪咬得很重。 沈砚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字一顿道:“那就拭目以待。” “哼!”孟婉仪又扶了扶萧昉赏赐的玉钗,转身仰起头大步离去。 晚禾上前扶着自家主子,沈砚书低声道:“吩咐怀安从今天开始盯紧孟家。” 她的视线看向了孟婉仪越走越远的身影,淡淡道:“京城第一才女?你父亲当年偷了我母亲的时务策名满天下,你的才名……不会也是偷的吧?还真令人好奇呢!” 沈砚书回到了拾翠殿已经是午后,入秋时分,早晚温差极大。 她脱了外衫靠在迎枕上拿着萧昉的玉佩把玩,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异动。 随即萧昉竟是大步走了进来,晚禾等人都惊了一跳,帝王这般匆忙的样子也是罕见。 沈砚书都来不及从床榻上起来,不想萧昉俯身将她困在了榻上,抬起手便抢走了她手上的鸱吻玉佩。 “皇上?”沈砚书惊了一跳。 第21章 碎玉 沈砚书没想到萧昉慌慌张张冲了进来,只为了将之前赐给她的玉佩抢走。 她登时愣在了那里,萧昉却拿起玉佩磕碎在了地上,玉佩中间竟是中空的,几粒红丸滚了出来。 便是沈砚书坐在床榻上,那浓烈的麝香气味都能闻到。 沈砚书一下子变了脸,抬眸定定看向面前的帝王。 那一瞬,她全明白了。 萧昉不晓得她会写诗,这一次诗会上孟婉仪必然会拔得头筹,萧昉的玉佩便是给她准备的。 “皇上……”沈砚书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沉。 麝香丸这种东西一旦闻多了,今后再难有孕,若是长时间佩戴怕是会伤及女子的根本。 沈砚书脸色有些发白,刚才淑妃提议将彩头给她,萧昉已经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东西送给她。 萧昉抬起手将榻上的一方帕子盖在了碎裂的玉佩上,麝香的气味被遮挡住。 沈砚书忙命晚禾进来将东西收拾出去,晚禾瞧着地上皇上御赐的玉佩碎成了这个样子,心头咯噔一下,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萧昉侧身躺在了沈砚书的身边,只有在她的身边,他是最放松的。 萧昉修长的手指捂着脸,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低声道:“孟婉仪不能怀上皇嗣。” 沈砚书心头一动,想要问后来赏赐给孟婉仪的玉钗是不是也做了手脚? 那淑妃呢? 淑妃进宫一年来,没有子嗣,苟延残喘。 沈砚书不敢想下去,帝王的心思从来都是深不可测的。 萧昉低声道:“如果孟婉仪一旦怀了皇嗣,生下这个孩子,朕的死期也就到了。” 沈砚书忙抬起手捂住了萧昉的唇:“皇上切莫如此咒自己。” 萧昉紧紧攥着沈砚书的手,他的手有些凉,这凉意一寸寸渗进了沈砚书的骨子里。 萧昉沙哑着声音道:“温家和孟家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温家能操控的孩子。” “若是这个孩子被孟婉仪生出来,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朕,以外戚的身份掌控朝政。” “砚书,朕方才差点儿伤了你,”萧昉将沈砚书紧紧揽进怀里。 沈砚书靠在了萧昉的怀中,帝王的心跳声有些急促。 “臣妾都明白,”沈砚书低声道。 萧昉的下巴轻轻抵在了沈砚书的发心:“前朝那些太学院的儒生们逼迫朕,安国公府要朕立淑妃为后,温家人的刀无时无刻不在朕的头上悬着。” “朕没有根基,朕唯一可仰仗的人就是你,”萧昉紧紧抱着沈砚书,身体微微发抖。 沈砚书突然心头掠过一抹愧疚,即便是她这个仰仗也在算计他手中的权力,能不能帮她报仇。 萧昉突然想起什么,掐着沈砚书的下巴看着她道:“赏菊宴上的诗,朕还没有和你算账。” 沈砚书身子微微一颤。 萧昉潋滟的凤眸死死盯着沈砚书咬着牙道:“说,你到底藏了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 沈砚书低声道:“皇上,臣妾这些年瞧着藏书阁里的那些诗册,看得时间长了,自然会写一两句。” “况且皇上也没有给臣妾写诗的机会啊,”沈砚书眼底涌上一抹委屈,凝神看着萧昉道:“陪在皇上身边的那些年不是刀光剑影,便是党锢之争,皇上闲下来与臣妾说的也是国家策论,臣妾倒是想诗情画意,还不都怪皇上?” 萧昉瞧着怀里委屈的人儿,哪里还能把持得住,俯身额头抵着沈砚书的额头,低声笑道:“倒是朕的不是了。” “朕越来越纵着你无法无天的性子了!” 他声音渐渐沙哑了起来,俯身用吻封住了面前的喊冤诉苦的唇。 萧昉的吻霸道强势,沈砚书差点儿没了呼吸,粉拳死死抵着面前男人宽厚的胸膛。 “皇上!”沈砚书有些急了,“白日宣淫……若是……传出去……” 萧昉凑到她耳畔哑声道:“给朕生个孩子吧,若是这后宫里诞生第一个孩子,朕想一定是你给朕生的。” 孩子两个字狠狠刺进了沈砚书的耳朵里,她的人生里除了仇恨似乎容不下别的。 一个孩子让她愣怔了几分,萧昉的吻却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闹又到了傍晚时分,政事堂那边传来急报,淮南扬,楚数州秋雨不止,秋汛暴涨,冲毁无数民舍。 萧昉忙起身离开,沈砚书不敢多留,家国大事,她拎得清。 一连几日萧昉都在政事堂那边处置灾情,他调遣官员,开地方粮仓赈灾,还派了御史监察赈灾官员。 沈砚书也没闲着,坐在桌子前整理各处河道水利的记录,之前是御前大宫女的时候,就做这些。 萧昉到底还是信任她,将这些都交给她做。 后宫各院的嫔妃眼睁睁看着萧昉将前朝的事务搬到了拾翠殿,一时间瞧着沈砚书的神色都变了。 后宫不得干政,嫔妃干政是死罪,可帝王给这位沈才人破了太多的例。 好在萧昉也开始去了其他各宫各院,翻牌子也是公道得很。 初一去了淑妃那里喝茶,初二终于去了孟婉仪的含凉殿,又赏了孟婉仪许多东西。 初三翻了陆才人的牌子,没想到接连几天都宿在了陆才人那里。 知絮帮沈砚书磨着墨,脸上满是担忧低声道:“回主子的话,陆才人的清宴宫这几天当真是热闹。” “也不晓得皇上从哪里弄来了一匹汗血宝马,送给了陆才人,陆才人骑着在御花园里逛,将淑妃娘娘种的花都啃食了不少。” “这个陆才人没想到平日里清高出世的模样,竟也是有些手段的,倒是难为了主子这里……” 晚禾忙拽了拽知絮的衣袖,知絮气得说不下去了。 沈砚书闭了闭眼,表情整肃了几分看着知絮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若是皇上一直宿在拾翠殿那才是真正的招祸,以后谨言慎行。” 知絮不敢再说,忙应了一声。 外面传来了王公公的请安声,沈砚书命人请了进来。 王公公躬身疾步走进,手里捧着一个装饰精致的盒子,同沈砚书躬身道:“娘娘,皇上赏赐您的。” 沈砚书忙起身接过了盒子,王公公陪着笑道:“皇上说请娘娘保重身子。” 沈砚书命人打赏了王公公,随即坐在了椅子上,打开了手里的盒子。 却看到盒子里躺着一枚羊脂玉鸱吻玉佩,之前的玉佩碎了,如今这算什么? 萧昉补给她的心意吗? 沈砚书勾唇苦笑了出来,难得萧昉各种温柔软玉在怀,还百忙之中顾及她的喜怒哀乐。 突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采女凝芳院的宫女初桃,身上满是血污扑通一声跪在了沈砚书的门外,大哭道:“娘娘,求娘娘救救我家主子。” 第22章 大不敬 沈砚书眉头皱了起来:“带进来!” 晚禾打起帘子将初桃带了进来,人刚一进来,沈砚书神色变了几分。 面前瘦弱的宫女瘸着腿,脚踝处似乎摔折了依然咬着牙挪到了沈砚书面前,跪了下来。 一张脸更是被用重物击打,肿得吓人,一张嘴嘴巴里的血渗了出来。 晚禾惊呼了一声,忙用帕子帮她擦了擦。 她抬起手接过帕子道谢,那双手却像是被夹棍夹断了似的,抖得连帕子都拿不住。 初桃还未说话,便是放声痛哭。 “求沈娘娘救救我家主子!救救我家主子!” 沈砚书眉头紧皱:“别急,先说清楚。” 初桃磕头道:“回娘娘的话,之前淑妃娘娘办了赏菊宴,太后娘娘赏了彩头下来。” “因姜宝林得了太后青睐,太后赏了她一支红宝石簪子,今早明明是她撞到了主子身上,主子没站稳倒在了地上,不想姜宝林头上的簪子也落了地,碰碎了。” “偏巧孟娘娘来寻姜主子,便出手惩戒我家主子,说我家主子故意损坏太后恩赏之物,大不敬,如今正在廊下罚跪说是要报请宫正司送入掖庭处置。” 沈砚书站了起来,脸色阴沉了下来。 孟婉仪这不是对许采女开刀,这是泄愤,这几日皇上一直在陆才人那边歇着,没有去含凉殿,她怕是又疯了。 “晚禾,拿着我的腰牌去承朔殿请皇上,”沈砚书眼神冰冷。 既然要闹事,那就闹大一点。 承朔殿里,她的腰牌还是很好使的。 沈砚书当下带知絮去了凝芳院,院子外站着含凉殿的宫人,看到走来的沈砚书齐刷刷变了脸色。 沈砚书大步迈进了凝芳院,抬眼看去,孟婉仪坐在廊檐下正中摆出来的椅子上,端着茶盏喝茶。 身边站着姜宝林,陪着笑俯身同孟婉仪说笑着什么。 不远处许采女跪在了地上,膝盖下竟是放着一条带刺的荆棘,许采女此时的膝盖处都跪烂了,渗出血来。 沈砚书视线微微一冷,走了过去,弯腰将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许采女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砚书,你什么意思?”孟婉仪起身朝着沈砚书走了过来。 沈砚书看向了面前的孟婉仪:“孟才人,你我都是五品才人,对一个低品级采女用私刑怕是不妥吧?” 孟婉仪眸色一闪,上前一步冷冷笑道:“我哪里用私刑?” 她淡淡扫了一眼被知絮扶着几近昏迷的许采女冷冷道:“我只是加以惩戒罢了,这点子权力还是有的。” “况且损坏御赐之物,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孟婉仪死死盯着沈砚书,凑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道,“转宫正司送去掖庭都是轻的。” “沈砚书,”孟婉仪咬着牙沉声冷笑,“谁叫她不长眼睛和你交好呢?” “这宫里头我如今暂且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她?” 孟婉仪眼底掠过一抹恶毒:“但凡是宫里头敢与你私下交好的,我都要她付出代价!” 沈砚书抬眸死死盯着孟婉仪,心头掠过一抹恶心,和她的母亲一样恶毒。 但凡是不随她们心意的,她们都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当初她母亲温泠鸢看上一个男人,就要虐杀这个男人的妻女。 无冤无仇,无缘无故,单纯就是瞧不上而已。 沈砚书轻笑了一声:“呵,有我在,今日你还真动不了她一星半点。” 孟婉仪退后一步大笑了出来:“你以为皇上现在还宠着你?” “有些日子没去你的拾翠殿了吧?还以为一个宫女出身就能越得过世家贵女?” 沈砚书轻笑,孟婉仪越发得意了几分盯着她道:“沈砚书,你现在失宠了,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要保下另一个废物?” 沈砚书缓缓道:“既然如此便请皇上来决断!” 孟婉仪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哈哈哈……沈砚书你何时这般天真呢?” “皇上如今厌弃了你,你说让皇上来皇上就来啊,皇上是你的什么?” “你说朕是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外传入。 孟婉仪身体顿时僵在了那里,缓缓转过身看向了身后。 萧昉带着王公公走了进来,孟婉仪脸色发白忙跪了下来。 沈砚书等人也下跪行礼,萧昉视线落在了面前跪着的沈砚书身上,叹了口气,抬起手将她亲自扶了起来。 “几天没见,怎么清瘦了,莫不是想朕想的?” 沈砚书一愣神,暗自磨了磨牙,这个境地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四周人齐刷刷低了头,皇上固然是一句调侃,里面含着的情意非同寻常。 孟婉仪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恨不得将青砖都抠起来。 萧昉缓缓坐在了正位的椅子上:“都起来吧,到底怎么回事?” 姜宝林此番也有些慌,上前一步跪在萧昉面前道:“回皇上的话,许采女今早故意冲撞臣妾,还摔坏了太后娘娘的御赐之物,分明对皇上和太后大不敬。” “多亏孟才人主持公道,否则臣妾……”姜宝林哭了出来,“臣妾便是万死也洗不清了。” 孟婉仪也上前跪下道:“皇上,臣妾秉公处置,瞧着那许采女拒不认错,便略施惩戒,罚她跪着。” “不想沈才女仗势欺人,无视皇家威严和宫规,竟然指责臣妾,臣妾还请皇上作主。” 萧昉眼眸里掠过一抹冷意,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座椅的扶手,笑了出来:“沈才人仗势欺人?仗着谁的势啊?” 孟婉仪登时说不出话来,暗自咬了咬牙,呵,还能是谁的势? 一个普通宫女硬生生提拔到御前做了大宫女,更是同太后对着干也要将沈氏的位分抬高,做了宫里的宠妃。 你说是仗了谁的势? 皇上这般一说,分明还是护着她。 孟才人原以为这几日皇上对沈氏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也淡了。 没想到…… 孟婉仪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沈砚书上前一步同萧昉行礼道:“皇上,孟才人与许采女同为宫嫔,却打伤许采女宫里的人,还逼着许采女跪在荆棘上,伤了身子。” “这是否合宫规?品级较低的宫嫔犯错自有宫正司出面责罚,有皇上作主何时轮到你一个才人出面打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孟才人被沈砚书当面质问,哪里还能压得住火,转身冷冷看着沈砚书道:“沈才人,莫不是在你眼里所谓的规矩就是护着一个大不敬的女子吗?” “那可是太后娘娘御赐之物,难不成你对太后娘娘有什么成见,便是连皇家尊严都可以弃之不顾?” 四周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对太后娘娘不敬,那可是重罪,轻则降位分,重则更大的惩处都是有的。 孟才人给沈才人扣的罪责……够大! 第23章 先审案后喝汤 沈砚书凝神看着面前言辞凿凿的孟婉仪,呵,果然慎嬷嬷在她身边谋划,也会说话了。 萧昉缓缓坐直了身体,损坏太后赏赐的东西确实是大不敬。 他凝神看向了地上跪着的许采女缓缓道:“许采女,你有何要说的?” 许采女浑身抖个不停,忙磕头道:“回皇上的话,臣妾没有冲撞姜宝林,是她自己撞上来的,簪子也是从她的头上掉了下来。” “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 许采女腿上的血渗了出来,洇湿了地面,本来白皙的肤色越发苍白了几分。 她一遍遍无力地辩驳,越是如此越说不清楚。 姜宝林冷笑:“你说我主动撞得你,还不是你嫉妒我在太后娘娘面前得了脸,故意损毁太后御赐之物!” “你说没有撞就是没有撞吗?当这满院子的宫女太监都是眼瞎了的吗?” “皇上!您不信问问这院子里服侍的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的。” 姜宝林话音刚落,四周服侍的宫人,甚至连许采女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纷纷磕头。 “皇上,奴婢瞧见是许采女故意撞上姜主子的!” “回皇上的话,大家都瞧见是许采女撞上姜娘娘的。” 许采女身边的太监重重磕头高声道:“皇上,是我家主子故意撞到了姜小主的身上,奴才虽是许采女身边服侍的,可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纷纷将矛头指向了许采女,许采女那一瞬间脸上血色全无,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自己这些日子还很看重的内侍。 那内侍到底心虚没有看自家主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许采女白长了一张清雅秀美的脸,终日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绣那些没用的绣品。 不争宠,又没有家世背景,跟在她身边这辈子都看不到希望,穷也穷死了。 为了一个穷字,许采女身边服侍的宫人纷纷叛主。 初桃气得大哭了出来:“你们……你们一个个没良心啊!你们对得起主子吗?” 孟才人冷笑了一声:“好大的胆子,皇上面前也敢喧嚣,果真和你的主子一样不把天家敬畏放在眼里?” “来人!拿下!” “慢着!”沈砚书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皇上,臣妾有话要说。” 萧昉缓缓抚着额头,固然想要向着沈砚书这边,可满院子的人都说许采女撞了姜宝林,摔坏的又是御赐之物。 他纵然想偏颇也没有办法,缓缓道:“沈才人,朕突然想喝你熬的玉露金汤,你回去备着,朕今晚摆驾拾翠殿。” 这话儿说得是个人都听明白了,皇上明摆护着沈才人,便是让沈才人别管这里的破事儿,回去熬汤去。 今晚摆驾拾翠殿,又是给了沈才人一份儿恩宠。 没有朕的恩宠,你还真不被人放在眼里。 孟才人紧紧抿着唇,这就算了吗? 沈才人冲进这院子里给一个大不敬的宫嫔撑腰,不也是对太后大不敬吗? 皇上的那颗心都偏到天上去了。 她刚要上前,突然裙角被身后跪着的慎嬷嬷轻轻扯了扯,孟才人登时沉住了气。 现在皇上对沈氏正上头,她不能忤逆了皇上的喜好。 她得等!等一个弄死沈砚书的机会。 姜宝林看了一眼一边趴在地上的许采女,眸色间掠过一抹嘲讽。 许采女容貌,性子都在她之上。 她绝不能让许氏越过她去,乘着皇上没有发现许氏的好,将她彻底弄死,她才能上位。 谁让许氏和她住在一个院子里呢,算她倒霉。 正好还能帮孟才人压一压沈才人的气势,只要攀附上太后这边的人,以后这宫里定有她的一席之地。 沈砚书笑看着面前的萧昉,心头掠过一抹暖意。 萧昉不想让她卷进他人的因果,可许采女救过她的命。 她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可她知恩图报。 她厌恶极了孟存义那样的忘恩负义之徒,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她生怕自己骨血里沾上一丁点孟家恶心的底色。 沈砚书笑着上前行礼道:“皇上想喝汤,臣妾便吩咐小厨房里先备着,可今日的事情臣妾路见不平,便要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萧昉眉头一挑,定定看着面前明艳沉稳的丫头,不禁暗自苦笑。 当年她也曾经对他拔刀不平了一下。 才让他从冷宫里活了下来,既如此且看看这丫头到底能搅合出个什么公道来。 萧昉靠在了椅背上看向了沈砚书笑道:“既如此,先审了案子,朕再喝你的汤。” “说吧!” 沈砚书躬身行礼后走到了一边姜宝林的面前,缓缓抬起手。 姜宝林不知为何有些怕这个女人,强撑着抬眸瞪着她。 原以为这个女人要对她动手,不想沈砚书的手擦着她的肩头却是探到了身后宫女端着的盘子上。 宫女吓得抖了抖,沈砚书缓缓拿起摔断了的红玉簪子。 太后御赐的红玉簪子虽然摔断了,便是残物也要放在盘子里,过后想法子请匠人补救。 沈砚书拿到簪子的一瞬间,姜宝林眼底的慌乱一晃而过。 沈砚书凝神看向了手里的半支簪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边的孟婉仪冷笑了一声:“沈才人,为了一个对主子大不敬的宫嫔,倒也是费尽心机呢!” “不晓得这许采女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值得你为她这般荒唐,羞辱天家威严?” 沈砚书淡淡笑了出来,看向了孟婉仪:“她一个小小知县的女儿,平日里烧炭都能被内务府克扣,能许我什么好处?” “倒是孟才人积极参合姜宝林的事,是图姜妹妹可爱,还是姜家外家江南织造所的钱财呢?” “你……”孟才人顿时脸色沉了下来。 在他进宫前,父亲便同她说过,笼络姜家。 她弟弟孟宗政文采不好,倒是习武尚可,已经去兵部历练,想要议姜家的亲事。 姜宝林的父亲是云州知州,科考官宦,家世也浅薄,可他娶的妻子,岳家是江南织造商,垄断整个江南道的布匹绸缎生意。 孟家是文官本身没什么钱,虽然外家是定国公,可自己家的嫡子不能一直靠着外祖父吧。 况且定国公也有三个儿子,孟家嫡子总不能继承定国公的衣钵。 但是娶了姜家女,攀扯到更多的钱,再借着定国公的势,以后孟家的儿子绝对仕途一片坦荡,未来可期。 父亲将一切都谋划好了。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被沈砚书放在明面儿上拆穿,孟婉仪顿时面色通红,狠狠瞪着沈砚书。 他们孟家可是清流,哪里看得上那些铜臭之物? 沈砚书笑了笑,来回转动手里的簪子,心头倒是有了计较。 她转过身冲萧昉跪了下来,脸色整肃缓缓道:“今日许采女摔坏太后御赐之物的事情实在是古怪,臣妾恳请皇上明察。” 萧昉哪里看不出此间事情的蹊跷,这些秀女进宫没几日便在他的后宫里出幺蛾子,还真当他这个帝王是摆设吗? “说下去!”萧昉脸色沉了下来。 第24章 假簪 沈砚书拿着手里的半截红玉簪子缓缓道“回皇上的话,这簪子根本就不是御赐之物,何来的大不敬?” 姜宝林顿时急了,忙上前一步跪在了萧昉的面前高声哭道:“臣妾求皇上明察!这支簪子可是太后娘娘赏赐给臣妾的。” “臣妾晓得沈才人瞧不上臣妾,可也不能污蔑臣妾啊,更不能给太后娘娘身上泼脏水啊!” “难不成沈才人的意思是,太后没有赐给臣妾簪子,便说是已经赏了,你这样损太后威名,是何居心?” 沈砚书定定看向了姜宝林,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冷冷笑道:“姜宝林你急什么,太后娘娘可不是你能随意拿出来用作挡箭牌的。” 姜宝林眼底掠过一抹恐慌,还是咬着牙硬撑着。 “皇上,求皇上给臣妾做主啊!” 沈砚书冷冷笑道:“你坐得端,行得正,皇上自然会给你做主。” “皇上,”沈砚书看向了萧昉道:“臣妾恳请皇上宣掌管后宫御服,首饰的尚服局女官带近七天的服饰用取册子来。” “臣妾做御前宫女的时候,曾经吩咐下去,后宫各司局但凡支取用度都要登基在册,为了避免后宫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沈砚书缓缓抬起手举起手里的半截簪子道:“臣妾命皇家御用工匠在每一件物品上都要雕刻一个御字,字儿很小就在簪子头下方位置,一般人不知道。” 姜宝林一个踉跄退了几步,脸色瞬间煞白。 萧昉暗自点了点头,这个丫头做事缜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这些女人和她斗还是差了点儿火候。 姜宝林此时喘气都不稳了,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来。 沈砚书高声道:“皇上请看,这支被姜宝林口口声声说是御赐之物的簪子,簪头下面根本没有雕刻御这个字,分明就是假的。” “你……你胡说!你……你陷害我!”姜宝林低吼了出来。 沈砚书冷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自有证据摆出来决断,不像姜宝林全凭一张嘴。” “皇上,”沈砚书看向了萧昉,“臣妾恳请皇上着尚服局的人将太后娘娘要用到的钗子拿过来比对。” “比对?”孟婉仪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沈砚书,“莫非你连太后娘娘宫里头的东西也要查?” “太后难不成不能拿自己的私人物件儿赏赐姜宝林?” “你好大的胆子!” 沈砚书笑了出来:“孟才人别忙着泼脏水,是不是太后私物赏赐,一会儿尚服局的册子拿出来便是一清二楚。” “太后赏赐大多都调用尚服局那边的东西,姜宝林一个刚进宫的秀女多大的脸面轮得到太后用自己的体几补贴?姜宝林算哪根葱?” “太后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调出来的东西,什么时候拿走的,什么时候登记造册,后宫都有规矩。” 沈砚书冷冷看了一眼孟婉仪:“这是皇家后宫,不是你孟家后院,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没规矩!” “你……”孟婉仪气得嘴唇发抖,骂她便是了,怎么又连着孟家一起骂。 总觉得沈砚书恨她们孟家,恨毒了的那种。 沈砚书冲萧昉行礼:“皇上,臣妾恳请皇上派人去彻底搜查姜宝林的居所,当然为了公平起见也去搜许采女的。” 萧昉靠在了椅背上,唇角勾着一丝笑意缓缓道:“朕准了,王公公,你亲自带人去搜,搜仔细一点儿。” 萧昉那一眼瞧的王公公心尖子打战,之前他瞧着孟才人起势,又有后宫太后娘娘的关系,便巴结孟才人轻曼了沈才人。 皇上自然懂,这是敲打他查的时候不可包庇,否则就去乱葬岗呆着吧。 王公公忙应了一声,转身带着人急匆匆分头去搜凝芳院东西两处殿宇。 这个当儿,尚服局的嬷嬷已经带着册子,还有一盒子,装着尚服局里管理的各宫娘娘们用的簪子,步摇,钗子等,统统摆在了萧昉的面前。 后堂秋风起,跪在地上的姜宝林等人此时只觉得浑身寒意彻骨。 尚服局的嬷嬷磕头道:“启禀皇上,八月二十八,申时,景寿宫大宫女令娴带宫人取走红玉簪子三支,羊脂玉耳坠三对儿,说是赏菊宴上用。” “这是册子,请皇上过目。” 另一个尚服局的女官将盒子里的簪子捧到了萧昉的面前道:“回禀皇上,这是尚服局里保管的簪子,每一支的簪头下放都雕刻着一个御字。” “奴婢们都尽心保管,绝不敢出什么岔子!” “皇上!”王公公身体发福,走得急了些,喘着气跪在了萧昉的面前。 他用帕子包着红玉簪子高高举了起来,身后的内侍还掐着一个脸色惊慌的小太监。 王公公高声道:“皇上,这支红玉簪子是从姜小主的暖阁里搜出来的。” 他冷冷看了一眼一边瑟缩发抖的小太监道:“得亏奴才查得快,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想将簪子摔碎藏起来,老奴一并拿下带来了。” 皇上拿起了王公公手里的簪子,凝神看向了簪头下方的位置,光滑润洁的玉石身上,分明雕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御字。 若是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既能有个凭证,又不影响美观,沈砚书做事向来心细。 他攥紧了手里的红玉簪子,冷冷看向了面前跪在地上早已经面色死灰的姜宝林,一字一顿道:“好一个姜宝林,你给朕一个解释。” 姜宝林登时瘫坐在地上,人证物证具在,让她如何解释? 她这样做虽然有记恨许采女美貌的心思在里头,可这也不全是她的错啊。 当初她只是想吓唬吓唬许采女,扇她一耳光,让她在她面前当狗就行。 可孟婉仪到了凝芳院,非要将事情闹大,要将许采女置于死地。 许采女之前偷偷见过沈才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从那以后凝芳院里沈才人赏的东西渊源不断送进来。 眼见着许采女的日子也好过了起来,面色都红润了不少,更是容色艳丽。 后宫传言许采女是沈才人那边的,孟婉仪为了拔掉沈才人身边的爪牙,才对许采女下了死手。 如今死手没下成,她自己却陷进去了。 姜宝林红着眼仓皇无助地看向了孟婉仪,孟婉仪低着头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孟婉仪暗自磨了磨后槽牙,这个蠢货! 还真以为她用太后御赐的簪子做局,原来用了个假的,这下完了。 她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藏着那个真的做什么?到底在做什么啊? 沈砚书看着跪在地上的孟婉仪,眼神里掠过一抹冷意。 整整十年了,孟家的人还真以为她没有准备就敢公然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