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逃亡者》 第1章 最后通牒 陆叁如平时一样刷着网络消磨时间。 刷走一个“测测你的隐藏人格”视频,他接着寻找下一个可以安放自己注意力的东西,突然发现屏幕右下角的通讯软件图标在闪。 【收到来自“fcbsfu”的好友申请】 【fcbsfu:你好,聊一下?】 发来申请的账号是默认头像,用户名像是脸滚键盘打出来的,申请信息更是令陆叁不屑一笑。 哪来的骗子? 他挪移光标,准备拉黑这个账号,却见对方又发来了更多信息。 【你叫陆叁,原名陆昌,23岁,职业是同声传译】 【父亲叫陆一乐,母亲叫夏晓梅,你父母上午出门去附属第一医院还没回来,挂的妇科和呼吸道疾病科】 【你现在坐在房间里玩电脑,手边还放着一瓶可乐】 陆叁起身冲到卧室窗边,趴在玻璃上扫视对面居民楼的窗户和楼下的车流。周末的下午天气晴朗,阳光灼人,街上不时传来车喇叭和嗡嗡的蝉鸣。 一切寻常,他却脊背发凉。 没能找到可疑人物,他用力拉上窗帘,看着隐约透光的一层帘子觉得还不够,又把里头那层厚实的遮光帘也拉上,整个房间顿时暗了下来,仅剩下电脑屏幕和房门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芒。他睡眠不好,有点光就会醒,特地买了一整块遮光帘,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 那陌生人还在发消息。 【fcbsfu:同意好友申请】 【你已和“fcbsfu”成为好友!】 【田园企鹅:你监视我?】 屋里空调开得很大,但陆叁身上已浮起一层汗,他敲键盘的手都在抖,另一只手已经按开手机打好了“110”。 这年头网络人肉不是稀奇的事,陆叁遨游网络多年,真实信息被曝都能一笑了之。 可对方给出的信息说明那人不只是在网上窥视,这家伙绝对拿着望远镜偷看他家,甚至还可能跟踪了他父母! 不......冷静点...... 现在报警作用不大,只会打草惊蛇,最好是能骗出对方的信息,然后将这家伙捉拿归案。 陆叁没有开灯的心情,任由屏幕的光打在自己脸上。他不断抖着腿,眼中倒映着那行冰冷的文字,还有窗口角落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等了几秒,偷窥狂迟迟没发言,陆叁便率先打出一行字。 【田园企鹅:我家没钱,行情不好,医药费都欠了一大堆】 【fcbsfu:照我说的做。把你房间的窗帘拉严实,锁好房门】 陆叁啧了一声,删掉已经打在聊天窗的一行亲切问候,改成了不会刺激对方的话。 【田园企鹅:为什么?】 【fcbsfu:警报要响了】 陆叁刚看清这句话,一阵遥远而尖锐的嗡鸣便响起,压过街上的人车喧嚣、穿透关着的窗户和帘布,钻进陆叁耳畔,其中饱含的不祥意味令他抬起头。 是防空警报。 他看向窗口,视线却被窗帘挡住,只看到两侧缝隙间渗出来的一圈薄薄亮芒。 偷窥狂怎么知道会响警报? 对方是官方的人? 几个念头从陆叁脑中闪过。 这次的防空警报不同以往,持久而高昂的音调回荡在空中,连车喇叭都盖不过,令街上炸开一阵吵闹。 陆叁望回屏幕,聊天窗里又多了两条新的消息。 【fcbsfu:不要打开窗帘,不要出声,不要错过电话亭】 【fcbsfu:回来的不是你父母】 【田园企鹅:?】 【对方已离线】 在陆叁茫然的片刻,警报声停了。 没了噪声,世界显得一片寂静。 嗡嗡。 是手机收到了新的短信,也许是对刚才那防空警报测试的告知—— 【以下公告已被东黎政府允许发送,请所有公民离开建筑,到外面来】 更多的推送通知一条接一条从手机顶部弹出,有的来自程序,有的来自聊天软件和短信,每一个应用的右上角都开始浮出红色角标,数字跳动,不断增长。 陆叁本能地将手机锁屏,扔到床上,可是它依然在震动。 熄灭的屏幕自动亮起,弹出越来越多的信息缩略提示: 【天气真的很好,到外面来......】 【不要浪费大好时光,出来晒晒太阳......】 【出来吧,到楼下逛一逛......】 陆叁望向电脑,发现电脑的通讯软件也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右下角的弹窗一个接一个,仿佛无数从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向他投来凝视。 嚓,咔哒。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陆叁浑身一抖,随即又放松下来。 是家门开了,用钥匙开的。 对,算算时间,爸妈这个点也该从医院回来了。 屏幕里的东西伤害不了他,也许是那个偷窥狂用木马还是什么的入侵了家里的网络,把他的手机电脑搞中毒了。 那句命令也是故弄玄虚,都是在吓唬受害人。 防空警报只是响了一会儿而已。 能解释,这一切都是能解释的...... 冷静下来。冷静,深呼吸。 可饶是如此想着,陆叁却没能从椅子上起来去开门迎接。 偷窥狂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悬在眼前—— 【回来的不是你父母】 对方预言了警报,也会......同样预言这句话吗? 进门的是贼?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街上为什么安静了? 我已经适应警报过后的声音了,为什么我还是听不到外面的喧闹? 这会儿是下班点,马上晚高峰了,喇叭声呢? 蝉鸣声呢? 吱呀一响,门轴生锈的家中大门开了。 咚。咚...... 脚步声从家门口响起。第一步重重落下,第二步轻得吓人,丝毫不协调。 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第二次就跨过了整个客厅。 咚。咚...... 地板和房间门缝隙间的光线被遮住了。 陆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可以这么响,响得简直能被门外听到。他的手指抓紧了椅子扶手,抠进那层软垫,想逼迫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胡思乱想,可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没法撑着身体站起来。 “陆叁,”父亲在门外说,“你在屋里吗?” 母亲敲着门,“又在玩电脑呢?出来吧,别成天闷在屋里。” 【不要出声】 “出来吧,出来看看,今天天气多好啊。” “陪我们出来走走。” 【回来的不是你父母】 外头的呼唤一声接一声,声音熟悉,语气亲切,只是父亲不再一次次清嗓子,母亲话语尾调的那个扬升也不见了。 “你在哪,陆叁?” “出来啊,来陪陪爸爸妈妈。” “太阳这么好,来看看啊。” 咚。咚...... 终于,那呼唤声伴着诡异的脚步,飘向了家里的其他房间。 陆叁嘴里发干,一点点将自己缩起来的脑袋掰高,看向仿佛生命之门的发光的屏幕,期盼着能得到一个解答,可是偷窥狂的头像早已黑了下去。 窗外的街道又闹了起来,蝉鸣重新浮了起来,但随之响起的还有阵阵呼唤。 陌生的声音喊着陆叁不认识的人名,向他们发出同样的邀请—— 出来,出来,到外面来。 第2章 末日 几分钟前,陆叁还在一边和网友抱怨今年的超高温,一边在空调房里喝着冰可乐,耗费珍贵的休息时间。 网上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国际大事,也没有什么玄乎的末日预言,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 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如果偷窥狂没有来,会怎么样? 如果我开门了会发生什么? 门外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叁不敢再想,他的视线聚焦在屏幕上那几行救命的字上。 【不要打开窗帘,不要出声,不要错过电话亭】 前两件事他都做到了,最后这句是什么意思? 电话亭......这个年代早已没有电话亭了,就连报刊亭都被扫进时代的垃圾堆,掏空内在换成了卖烤肠的摊位。陆叁拼命回忆家附近是否还有遗留着电话亭的地方,一番搜索,确定自己未曾见过。 又或者这是什么代号?某种暗示? 不,偷窥狂的所有发言都很直白,没必要在这里突然埋雷,也就是说这的确是字面意思。 对方这是要求他去找某个原本不存在的电话亭。 这意味着到外面去...... 陆叁看向窗户,遮光帘的一侧常年被电脑桌和床头夹着,另一侧自然敞着些许,渗出一列微不足道的阳光。卧室里很暗,屏幕光刺得他眼睛疼,可他连起来开灯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任何一个细小动作都会打破自己的“护身罩”。 不能拉开窗帘,不能出声。 爸妈......不,不要想这个,想点别的! 想,他得靠现有的一切线索想象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必须做好准备才能去找那个电话亭,否则只会白白浪费性命。 第一个撞进脑袋的词是“末日”。 发生了某种全国性的,甚至是世界性的末日。 不同于一般作品里描绘的丧尸感染或天灾人祸,它制造的是一群语气和善的......东西。 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陆叁一颤,随即反应过来那是楼上的声音。 有东西在敲楼上邻居的门。 老居民楼隔音本就不好,现在陆叁家门开着,楼道里的响动更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都没机会思考自己能否做点什么去提醒邻居,便听到楼上住户开了门。 “别敲了,补觉呢,干什么这是——” 有些含糊的问候声戛然而止,楼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炸响,饱含惊恐的呐喊穿透楼板,砸在陆叁心口。 “放手!放手!” “放开我!救命!” 被惨叫吸引,家里那一重一轻的脚步声随之调转方向,跨出家门离开了。 “没关系的,跟我们来。” “没必要害怕......” 尖叫声很快嘶哑,被楼道里此起彼伏的亲切呼唤所淹没。 数秒后,尖叫停了,世界重新静了下来。 空调仍在呜呜进风,冷气仿佛带走了陆叁全身的温度。他重新抓起鼠标,发现聊天软件里的信息轰炸已经停了。 那些东西......姑且称之为疯子,他们保留着智力,会开锁,会讲话,甚至会上网。 但他们的智力和行动力应该有限度,不然没必要选择这种铺天盖地的信息覆盖,这会适得其反。哪怕陆叁没有得到警告,看到这样惊悚的场景也不会顺从那些引诱。况且如果他们足够聪明,应该撞开房门,直接把陆叁从屋子里抓出来才是。 网络还能用。 趁着网络和电力都还没断,他得运用好人类最强大的信息媒体。 所有的社交平台和论坛都被“到外面来”的信息所淹没,还有许多页面已经打不开了。 陆叁登陆到他常用的一个全球论坛,发现有人先自己一步做了那件事—— 【(置顶)还活着的人,进来,这不是玩笑,世界末日降临了】 【1l(楼主):你们应该都听到外面发生的事了,不要理会那些邀请的声音,留在当前位置,你们能看到信息说明你们的位置暂时还是安全的】 【2l:坐标新兰里州,感谢那个拉飓风警报的人,我们一家都在避难掩体里,暂时安全】 【3l:所有人都躲在地下吗?】 这帖子才刚刚开启没多久,陆叁敲动键盘,迅速跟上回复。 【4l(我):我在建筑物里,不在地下】 不同于其他类型的“末日假设”,眼下的情况实在是太明显而惊悚了,只要听听外头的声音,没人会怀疑末日的真实性——怀疑的人大概也没机会发言了。 页面随着他发送消息刷新,又有几条新的信息跟了出来。 【5l:它们可能就在看着,别暴露自己的具体位置!】 【6l: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你们就这么想当末日幸存者吗?我不奉陪了。家人都在门外等我,他们还活得好好的,我要去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7l:别出去!!!】 【8l(楼主):别管他了。有人知道是什么让我们幸免于难吗,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我刚去看了,全世界的网络平台都在发疯,这是全球性的灾难,仅仅是待在建筑物内部就安全的话不会变成这样,肯定还有其他的条件】 【9l:所有人周边都拉警报了吗?如果官方预先知道,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 【10l:也许他们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陆叁微微低头,拿起旁边的可乐又喝了一口,发现罐子快空了。他仰起头,将罐中的最后一点液体全都倒进嘴里,试着让自己的思绪也被吞入腹的凉意打通。 等放下罐子,他重新看回聊天窗里那句未卜先知的命令。 偷窥狂的命令之一就是不能拉开窗帘。我恰好在此前拉上了窗帘,完成了要求。 末日的媒介,是光? 不,我的遮光帘还有一线缝隙,房门底下也有一线光,是从客厅朝阳台那一侧透进来的。我既然能看到那一丝渗透进来的光,就说明我的眼睛接收到了光,但我没有发生变化。 这点光线是“非致命剂量”?还是说不满足条件? 【19l(我):是阳光】 【发送失败,请检查你的网络环境】 陆叁往右下角一瞥,网断了。 他松开鼠标,颓丧的倒在电脑椅里,他和世界的连接刚建立就被切断了。 还好,在他发送消息之前,帖子里的其他人已经在讨论光暗和空间封闭度了,估计不久就能得出正确答案,给了他些许安慰。 不只是他,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努力活着。 没了网络,也没有收音机的他再也没法收到外界或者官方的信息,只剩下偷窥狂的警告和网友们提供的部分线索。 还好情况有所进展,他幸免于难的原因清楚了。 太阳变异了,或者出问题了,导致所有直接晒到阳光的人都发了疯。 发生全球性的混乱是因为月亮反射的是太阳光,处于黑夜的地区也没法幸免于难,所以等在屋里到天黑再出门行不通。 为什么偷窥狂不能早一点告诉他?为什么不能直接点说“太阳要变异了”? 如果早上几分钟,陆叁就可以提前打给父母,通知他们躲到建筑物里,没准当时他们已经到了楼下,没准—— 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他捂着嘴,硬生生将它一点点压下去。 爸妈还能说话,或许还有救。 是啊,很多电影里不是都写过解药的存在吗,这又不是变成了腐烂的行尸,都还是有希望的。 陆叁感觉到眼眶发烫,但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是个释放情绪的好时机,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两张熟悉的脸并未离去,而是贴在自己房门外细细窃听任何一点动静。 他强迫自己的思绪停在此处,努力把注意力移回这场末日上。 片刻,他反应过来那短短的三段式命令另有玄机。 【不要错过电话亭】,这是不是意味着去找电话亭是有时限的? 它会等我多久? 一天?一小时?十分钟?它是不是已经走了? 陆叁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偷窥狂明明知道电话亭的存在,却给他发这些信息,难道是为了让他代替偷窥狂去找这个电话亭? 他极不情愿地看向房门口。 也就是说...... 我得......出去...... 第3章 出门 陆叁试探性地动了动易拉罐,发出轻微声响。门外没有声音。 他又小心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背回弹时,发出一阵令他心惊胆战的咔咔声。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街上的呼喊声仍在,不知何时重新响起的蝉鸣浮在更远的地方——没准动物因为智商不高可以幸免于难? 他将双脚抽出拖鞋,做贼似的走到衣柜旁,举着手机翻出一个电动车头盔。 他前几年都用电瓶车通勤,头盔他没舍得扔,一直在衣柜角落吃灰,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戴上头盔,陆叁又扯出底层箱子里压得紧实的冬衣,挑选那些面料足够厚实的开始往身上套。母亲把这些冬天的衣服整理得很整齐,一件件叠好,用膝盖压着塞进箱子,方便他天气凉了整箱端出来翻找。 他鼻头一酸,用力闭了下眼睛,继续挑选合适的衣服。怕一条紧身棉裤不够阻挡阳光,他硬生生又在外面套了另外两层,连袜子和手套都层层叠加。 最后,站在卧室里的他整个人圆滚滚的,走路都有些困难。陆叁打开手机,艰难地调出照相功能,带着它来到窗边。他本人在遮光布背后躲好,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绕过遮光帘,伸到了外面灿烂的阳光下,仿佛那不是暖阳而是滚水,他坚持了没几秒就赶紧抽回手臂。 房间重新暗了下来,陆叁再度浸入令他安心的黑暗。 他没有疯,也没有变化,要么是只被照到手臂不会转化他,要么就是防护生效了。 就这么短短十几秒,他已经头脑发闷,不得不拉下围巾,掀起头盔的护板,这才减轻几分窒息感。 他咬着手套将它摘下,播放起刚刚拍到的视频。 最开始的几秒他没对准方向,只拍到远处的道道烟柱,城里许多地方都起火了,黑烟好像许多灰色的手指直刺晚霞。接着他终于把摄像头朝向了下方,街上拥挤的人潮在晃动中扯成难以辨识的色块。他不敢把胳膊在外久留,越拍越慌,几乎没有清晰的画面。 窗外灿烂的阳光就是最大的威胁,他本能地抗拒再去拍个更清晰的视频,不断反复播放现有的视频,试图从中寻找到任何线索。 突然,一团鲜明的红色从画面中间闪过。 陆叁立即暂停,一点点划回去,终于把它定在了画面正中。 陆叁家正好在街道中间,能拍到的位置不多。从角度看来,这东西就在他家楼下,是个有着红色方形轮廓的东西,就好像—— 一座电话亭。 陆叁很确定家附近没有电话亭,亦或是同样漆成大红色的陈设,更没有什么电话亭会不偏不倚建在大马路当中,挤在两辆车和一群发疯的人中间。 【不要错过电话亭】 它已经在等他了。 如果有得选,陆叁一定会选择天黑之后再出去,夜晚也不安全,但黑暗能给他一些安全感。 到了晚上,那些发疯的人视野也会受限,没准还会散去,但电话亭不等人。 太阳变异是令人绝望的末日,偷窥狂则是整场超自然事件中给人希望的那一方,对方既然能预知未来,一定也能带来更多的奇迹。或许这么想很傻,但陆叁无论如何不可能放弃父母还有救的想法。 他要完成这个任务,然后再看看偷窥狂能否带来更多东西。 不为别的,就争这么一丝希望。 这个任务没有计时,电话亭可能下一秒就会消失,令陆叁愈发急迫。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是否还有皮肤没有妥善覆盖,才拉下头盔的护板,将一件羊绒衫罩在了头上,本就晦暗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他举着手,摇晃着前进。 从卧室窗边到门口,他足足花了一分钟才走到。 他现在看上去仿佛一个试图扮演宇航员的傻小孩,亦或是一个毛线球和衣服做成的假人,行动困难,举步维艰,但这是最大限度遮挡阳光的唯一方法。陆叁不知道何等程度的阳光就能让人发疯,他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其实他巴不得把头盔也死死罩上,可再加遮挡他就看不到路了。 用臃肿的手臂摸索一阵,他碰到了房门把手,缓了片刻,压下门把,推门走进客厅。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盛夏灿烂的夕阳将整个客厅都映得金黄,浸在有毒的光辉里。防护起作用了,他没有发疯,甚至可以隔着布料诅咒那辉煌的太阳。 父母已经不在了。 没了卧室里的空调降温,外头的热气烘烤着陆叁全身,十几件衣服将热气一同勒紧到他皮肤上,他每一次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陆叁辨认着模糊到陌生的家具轮廓,迈步向敞开的家门走去。 啪叽。 隔着几层袜子,他踩到了什么液体。 一行不明液体拖过地面,显眼的脏污连通着陆叁的卧室和家门口,令他联想到蜗牛爬过后留下的粘液。 鼻梁两侧泛开一阵濡湿,一路流淌到脖子。陆叁踩过粘液,双手小心摸索着墙面和门框的轮廓,跨出家门。 单元楼的楼梯上也浸满了那种粘液,在墙壁和地面上留下制造者到此一游的痕迹。 陆叁艰难地一级级迈下楼梯,不由自主地想象自己撞上变异者的下场。 他大概不会叫喊,因为他快要在防护服里被蒸熟了,根本没有呐喊的力气。 偷窥狂还在某处盯着他吗? 对方会不会早已穿好了防护服,远远观察着陆叁的进度? 下到二楼往一楼的转角处时,他不再想了。 八月份艳阳天,裹着十来件冬衣裤,闷着头盔行动,每一个关键词都说明他可能先一步死于中暑和热射病——也可能变成粉蒸肉。 陆叁现在每次呼吸都会在护板上留下一层水雾,他的视野也随之彻底朦胧,待深吸气的时候才短暂敞亮。紧缚在防护中的手臂和双腿酸痛异常,令他的动作更加迟缓。 他越发像个宇航员了。 一楼的单元门大敞着,马路上有许多身影,可隔了几米就看不清晰。 阳光正一寸寸减弱,头顶恰巧飘来了一大团厚云,那些人影追随着太阳投在地上的印记而去,让开了道路。 待陆叁下到楼梯底部,马路上已豁然开朗。 一片灰白和明亮的钢铁正中,红色的电话亭在等待他。 他跨出单元门,踩上人行道的路砖,隔着袜子感受到一股灼热从地面卷上来。他这个不专业的宇航员迈着迟缓的脚步,穿过这片“异星”,走向电话亭。 “你还好吗?” 身侧突如其来响起一道问候。 陆叁猛地转头,只见一道人影从视野盲区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左臂。 “我可以帮你。” 那人嘴上念着关切的话,紧紧抓住陆叁的胳膊不放。他试图挣脱,可对方力量之大,拽得他整个人猛地歪向,险些失去平衡。陆叁用还自由的那只手奋力推向对方胸口,却感觉自己的手砸进了一汪泥沼。 周遭的涟漪散去后,那些粘稠的液体向他的胳膊卷了上来,吸住陆叁的手掌,将他整个人拽着,一寸寸拉向那陌生人怀里。 “你该出来看看今天的太阳多美......” 一股温热的湿润感钻过羽绒服的袖口,顺着手套和毛衣的缝隙钻进来,碰到了陆叁的皮肤。 叮铃铃! 突如其来的铃声令那袭击者愣在原地,吸引也停止了。 它茫然环顾,似乎想知道声音从何而来。 趁它分神,陆叁整个人向后倒去,借着体重将双臂挣脱出来,冲向电话亭。 第4章 重定向 拉开把手,冲进电话亭,反手将世界关在外头。 陆叁从未想过自己的动作能够这么快。 肾上腺素令他短暂忽略了身上沉重的负担,背靠着电话亭大门,快在防护服里热到晕厥的他竟迅速完成了落锁操作。透过电话亭门上那竖长的玻璃,可以看到那袭击他的人影丢失了目标,茫然地四处徘徊,却怎么也没有往电话亭的方向靠近哪怕一分。 这里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伴随仍然在响的铃声一同钻入脑中,陆叁从自己被扯掉一层手套的双手上抬起头,看向那部还在响着的老式电话,怀着他也说不明确的希望,伸手抓向听筒。 这台电话看起来朴素无奇,只是理应显示号码的那行显示屏上,却打着文字: 【正在呼叫[主维度]......】 陆叁又往玻璃外看了一眼,确认安全,才摘下听筒,凑到头旁。 隔着头盔,听筒里的话音很难捕捉,还好讲话人咬字清晰。身为同声传译,陆叁靠着那些独特的辅音,可以猜出完整内容。 “发生了意外情况。” 有个性别难辨的声音在电话里说: “失败了。” 陆叁:“什么失败,你——” 他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的那人又接着讲了下去,他不得不再次静下来,聆听其中的话语。 “几乎全部损毁,没有可用的采集器了。” 这不是在跟我讲话。陆叁意识到。电话里的人在跟一个我听不到的声音,也许是被标为“主维度”的那个人沟通。 他们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 那为什么要让我来电话亭? “......对,按照计划启用了备用方案。” 陆叁完全听不懂电话里的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这一切和偷窥狂让他来找电话亭,以及和外面这场末日又有什么关联,他在这之中又起着什么作用。 他尝到汗水淌进嘴里的咸味。陆叁紧紧抓着听筒,期待听筒里会有一个声音喊他,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余光中有一片亮芒移了过来。 陆叁往玻璃外头看去,云彩飘走了。 金红色的阳光泼下来,烫得蝉们一齐尖叫。那些游荡的人影循着太阳的指引,追随着阳光回来了。 “要放弃这里吗?”电话里的人说,“我明白这里的价值,但我很快就要离线了。” 之后便是大片的沉默。 “你们是谁?”陆叁忍不住了。 他怕自己不说话,就再没有开口的机会。陆叁在重重衣物的包裹下却抖得厉害,从头到脚都是僵硬的,身体几乎不听使唤,极力才让自己的发音没有走形。 陆叁接着问道:“放弃是什么意思?那个监视我的人是你们的人吗?外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阳究竟怎么了?怎么让被影响的人变回去?你们到底要我来电话亭做什么?!” 没有任何回应。 啪。 从身侧,从电话亭门的方向传来一声不算响亮的拍击。 陆叁一寸寸将视线移向电话亭的门,有道人影正抬着手,以礼貌的力度敲着玻璃,发出关切的问候: “你在里面做什么呢?” 在那人身后,越来越多的人影簇拥了过来。 不论之前这些“日照者”们为何无视了电话亭,它的魔力都已经消失了。 “可用人选只有一个,尚不知是否够格。”听筒里的人继续说着。 “我可以当人选,把我从这儿弄出去!”哪怕知道对面听不见,陆叁也不禁大喊了起来。他奋力按动电话上的其他按钮,试图引起对面的注意,又半是猜测,半是惊恐地继续叫着,“你们能把电话亭变出来,一定也能把它弄走,做点什么!” “陆叁。” 一句熟悉的呼唤传到耳畔。 陆叁整个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直接怔在原地。 在他深吸气的间歇,头盔护板上的水雾散去些许。在弧形的塑料板、一层毛线衣和门上的玻璃对面,有两张熟悉的面孔悬在电话亭外面,在滚滚热浪下显得扭曲。 “你怎么穿成这样?大夏天的,多热啊。”母亲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细细打量着他,“人再这样要闷坏的,” “犯什么傻呢,赶紧开门出来吧。”父亲伸手拉了拉电话亭的门,锁芯撞得直响。 “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这孩子......” “你们父子俩别怄气了,不就是工作安排的事,都过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陆叁希望、也认为这一切都是一场荒唐的骗局和闹剧。 一场灾难,一场世界末日,怎么也不该是这种样子。 可是,可是...... 陆叁的眼睛越睁越大,看东西却愈发模糊,他努力眨眼,眼睛却被刺痛得睁不开了。 父母的脸不是因为热浪才显得扭曲,他们的五官像棒冰上因为软化而歪斜错位的图案,滑到了错误的位置,皮肤上泛着一层层融化又聚拢留下的褶皱。 那轮烈日将他们晒化了。 可是他们的声音,他们说的话...... “陆叁。” “快出来吧。” 父母还在喊他,呼唤他,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电话亭外,簇拥在一起。许多张脸和手拥挤在玻璃上,彻底遮住了阳光。他们拍打着、推搡着,一遍遍摇晃着电话亭上锁的门。 啪擦。 一道裂痕浮现在玻璃上。 陆叁闭上眼睛,退到电话亭角落。他再也站立不住,顺着电话亭内侧的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任由自己沉入闭目后的黑暗。 是不是他发疯了,他的大脑出了问题,所以他眼中的世界扭曲了? 也许他应该出去,走到他们当中去? 这个念头如一根刺,深深扎进他脑海。 是不是只要他也晒一下太阳,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明白,值得一试。” 听筒里的那个人终于又说话了: “开始重定向。” 一阵刺耳的嗡鸣炸响,碾碎了一切外在的声音。 陆叁抓着听筒的手上传来强烈的刺痛感,他没有睁眼去看。 他紧紧抓着听筒,缩成一团,感受到汗水继续流淌。 他等待着电话亭的门被砸开,等待之后将发生的事降临。 ...... ...... “退后,所有人都退后!” 扩音器散播的巨响将陆叁惊醒,他从一片昏沉中抬头,看到电话亭玻璃外重归敞亮。 玻璃外侧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粘液,父母不见了。 口中干得犹如吞咽过沙土,酷热和失水似乎带走了他脑中的液体。陆叁挣扎着摸到放电话簿的隔板,努力爬起,趴到玻璃上向外看。 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些人,有些色块在浮动,但陆叁看不清楚,只听到那个拿着喇叭的大嗓门还在喊,用的是外语,每一个词都像鼓槌砸在他太阳穴上。 “最后一次警告——退后!这里是我方领土,不是你们的地盘!” 陆叁的脑子转不动了,他循着这正常的声音,凭着本能拧开门上的锁,用力一推,整个人几乎顺着甩开的门摔出电话亭,半跪着倒在地上,激起附近的一片喧哗。 “有东西出来了!” “预备!” “冷静一点,别在这里动手!” “都给我停下!”那个大嗓门嚷着,声音大,作用却很小,“出现在我方领土,那就是我方公民,你们没有资格处置我方公民!” 陆叁茫然地望过周围。 一圈人围着他和电话亭站在数米开外,那大喇叭则踩着一个啤酒箱,站在高一点的地方发号施令。 一切看上去......完全正常。 陆叁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想摘掉头盔,他想问问自己刚才怎么了,他想—— 他瞄到天空中深藏在云层后的那轮亮芒,那燃烧的光点倒映在他满是血丝的眼中。 “太阳!”他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换上他所听到的那种外语警告周边,“不要被光照到!” 这一嗓子抽干了他最后那点力量,他身体一软,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歪斜。 在他沉入黑暗之前,听到那大嗓门吼了一句—— “把这位公民带去医院!” 第5章 异乡异客 陆叁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在和父亲吵架。 他们父子俩一个脾气,还好总有母亲居中调和,但那次吵得尤为厉害,连她也劝不住。老陆最开始以为他想改名只是开玩笑,发现陆叁是认真的之后,气得胸口发闷。 父子俩大吵一架,还在上初中的陆叁更是直接从家里跑了。 最后是警察把在街头游荡的他送回家的。 警察叔叔送他到家的时候没人开门,打了电话,父母过了半个钟头才回来。他们都去外面找他了。 每逢想起这事,陆叁就觉得心头有根刺在拧。 他清楚记得父母见到他安然无恙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记得他们那天的窘迫。面对儿子如火山爆发般展露的叛逆,他们茫然无措。之后的好些天,他们试着装作家里从未吵过架,甚至和他讲话都小心翼翼的。 那时的他是个不成熟的蠢货,还以为自己靠着叛逆之举取得了胜利。 等愧疚从心底浮上来,拿着良心抽了他两耳光,记忆早已凝固定型了。 现在他又梦到那天了,只是这次坐在卧室里的不再是青春期的他,而是成年的他。 卧室门上传来小心翼翼的敲击声。 “城城,你想吃馄饨不,我给你煮了点当宵夜。” 与当年不同,这一次的陆叁冲过去,因着他在梦里记不清的原因,哭着开了门。 父母都在门外等他。 他们的脸都融化了。 “我再也不跟你争了。”父亲抓住他的左手,“咱们父子俩用不着这么吵。” 母亲拉住他的右手,“来吧,咱们一家三口聚一聚。” 他向后挣扎,两脚在地上奋力踩着,想要挣脱,却抵不过他们的力量,被拖出卧室,带向家门外。 在门外,有光。 陆叁在一阵有节律的“滴滴”声里惊醒过来。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身上盖着几块石头,随即感受到凉意从这些“石头”上渗透过来,浸润他的五脏六腑——如果不是全都带着一股汗臭就更好了——他依然穿着那身防护服。 湿透的衣服压在他身上,导致呼吸都有些困难,但那让他昏沉的炎热已经褪去,仅留下怡人的凉爽。 睁眼后面前也是黑的,视线聚焦片刻,他透过毛衣和护板的阻碍瞧见了浅色的天花板。 滴滴...... 声音就在附近,像是心跳监护仪,他还隐约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我在医院? 昏迷前的记忆慢慢回涌,那些惊悚的片段令他心跳加速,当所有记忆都归位,陆叁又重新平静下来。 他一定是得到了救援,被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有正常人类会对他施以援手。 不过,为什么他还穿着这身土制的防护服? 他挪了挪手指,感受到右手食指夹着一个检测器,也不知道隔着手套还测不测得准。 在摸索身下病床的时候,他又想起父母那半溶解的脸,眩晕再度上涌,他刚抬起一半的身体又重新倒了回去。 “喂。” 旁边有个年轻男性开口道: “能理解我说的话吗,能交流吗?” 对方说的是......阿语——那是卡国的官方语言,即世界第一大语言——还带着卡国西海岸的口音。 嗓音带着几分磁性,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可能是警察或者当兵的。 通过语音判断各种信息已成了陆叁的习惯。同声传译是个耗精力的活儿,职业素养让他的“工作脑”瞬间上线,甚至抢走了他处理恐惧的脑力线程。 他撑着床铺转过头,在一直没注意的床左侧看到了那人——正常人类,没有融化,正前倾身体坐在旁边观察他。那人长相帅气,鼻梁挺拔,下巴线条如刀削般干净,身材高大不说,还套着防弹衣,也许真是军方的人。 “......你们跟其他人说了吗?”陆叁的嗓子疼得像是卡着刀片,但有些事比要杯水更重要,“太阳的事情。” “太阳的事情我们了解了。我想知道的是,你是什么类型?” “什么叫‘了解了’?”陆叁有点急了,一发力,终于成功坐了起来。对方的后半句话他压根没听懂,干脆不想了。他将两条腿挪到床边放下,同对方面对面坐着,“太阳变异了,你难道没看到网上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 “我觉得我们得先达成一个共识......” 那男子站起身,绕过他所坐的椅子,走到房间那头,伸手抓向墙面。 陆叁视野受限,没看懂对方在干什么,随着下一刻男人拉开一层厚重的帘布,外界的自然光瞬间投了进来。 他下意识伸手挡在面前,又惊恐地看着沐浴在自然光下的男子,等待着对方发生变异,或者融化,可那人还是好端端站在那里。 陆叁跌跌撞撞跑到对方身边,趴在病房的窗户上往外看。色调偏冷的天空下,悬挂式单轨电车的轨道横贯于街巷上方,难以计数的自行车和形形色色的路人在街上往来,一派生机勃勃的独特异国景象。 一时间,陆叁甚至高兴到想流泪。 是啊,如果是他精神错乱,那根本就没有什么末日了! 只有他在发疯,丢人现眼的话,一切就皆大欢喜了! 他想和身边的男人交换自己的喜悦之情,刚从窗户上起来,便看到玻璃上留下两块手掌造型的粘液痕迹。他低头望向掌心,双手依然被一层褐色的粘稠物质所包裹——它没有丝毫干涸的迹象。 他用指头抿了抿已经有些干涸的粘液,看看那好端端站在窗前的男人,又看看自己留下的掌印,一时间愣住了。 见他这幅样子,男人的语中流露出几分同情。 “世界上没有两个太阳,根据外头那群专业人士的分析,我们这边认为,恩......你应该来自一个平行世界,或者用通俗叫法——另一个‘维度’。不管你们那儿的太阳出了什么事,我很遗憾——” “现在是什么时候?”陆叁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是几年几月?” 近乎绝望的陆叁又想到一种可能性,一种时空穿梭的可能性。 如果电话亭将他送回到了过去呢?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太阳还正常。 他看过很多时空穿越题材的作品,主角总是被送回过去,通过不断的时间穿梭来解决未来的危机。陆叁不知道为什么是他,可一旦从这个结论出发,他遇到的所有诡异之事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偷窥狂能预言末日,是因为对方知道未来,也许陆叁是一个被选择的备选的拯救者。 他推想得很快,思维速度堪称狂飙,根本没有给男子讲述“另一维度”的可能性留余地。 男人停顿片刻,给出答案,“2024年8月19日。” 陆叁脑中的那个可能性又一次粉碎了。 8月19日。 那是“明天”,末日发生的第2天。 那个电话亭......真的把他带到了另一个维度。 第6章 奇异之地 两个维度是如此相似。 同样的逻辑,同样的语言,同样的医疗设备,它们宛若一对孪生兄弟,相似到令陆叁错乱。 他希望答案是时间穿越,甚至宁可自己还被困在那个电话亭,或者被它带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沙漠腹地,也不愿意接受被扔到另一个无法触及的维度的结果。 眼看陆叁快要昏倒,男人眼疾手快抽过椅子,垫在了他身体底下。 “你需要缓缓。我也不擅长安慰人,等你适应得差不多了,咱们再继续。”男子碎碎念着,“我是不太清楚你的构造之类的,有什么需要你可以提,我跟外头那群专家转达,之后看看他们愿不愿意——” 他正说着,就看到陆叁奋力扒着头盔外面那件毛衣,将它扯下来扔在了地板上,摘下头盔,露出湿漉漉的脸庞。 男子:“......” 看他一瞬间把眼睛瞪得浑圆,陆叁还以为自己也已经融化了,只是不自知。 对着玻璃确认了一下自己还正常的长相,陆叁更糊涂了,“我长得很奇怪吗?” “原来你不是毛线球人啊!” ......哪怕多看两眼也能看到我的脸吧! 如果不是心中又悲又苦,陆叁可能会笑出声。他抱着头盔,呼吸了几口难得的新鲜空气,心说这“维度”也不怎么和自己老家相似啊。 在他陷入沉默时,男人表情复杂地离开了病房,关了门后,脚步声疾奔向远方,留下陆叁独自坐在窗边。 陆叁没问男人出去干什么,也没问毛线球人是不是当地特产,他确实需要静一静。 擦了擦眼皮上挂着的汗水,他向前趴在头盔上,紧紧抱住它。 陆叁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亦或是父母相关的记忆会不断闪现,可他哭不出来,甚至渐渐重新冷静下来,脑子里盘旋的全都是电话里听到的那番古怪对话—— 【发生了意外情况。失败了。 【几乎全部损毁,没有可用的采集器了。 【......对,按照计划启用了备用方案。 【要放弃这里吗? 【我明白这里的价值,但我很快就要离线了。 【可用人选只有一个,尚不知是否够格。 【明白,开始重定向。】 陆叁此前无法为话语间隙补上空白,但现在可以猜测些许。 电话对面的人拥有送人跨越维度的技术——也就是电话亭本身。对方商量的事里,主语是“维度”本身。 “这个维度发生了意外导致了失败”、“我们在这个维度的采集器毁了”、“是否放弃维度”、“这个维度很有价值”、“能用于这个维度某件事的人选只有一个”...... 所以他们商量的结果,就是把我送到另一个维度? “他们”又是谁? 某些更高强的存在?世界暗处的超级组织?维度掌控者?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和末日有直接关联吗? 那我......又为什么被牵扯进来? 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还是说我仅仅是被选中的普普通通的幸运儿? 陆叁想不通。他望着楼下街上两辆自行车险些相碰,骑车的人互相比了几个手势,用嘴型明显的脏字疯狂问候对方,最后各自调转车头走了。待街上的闹剧平息,陆叁推测出了一个可以确定的结论—— 他的家,发生末日的地方,作为他故乡的维度,没有被放弃。 对于幕后交流者来讲,那里还有价值,因此陆叁被送上了电话亭这艘“方舟”,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就是那个人选。 还有希望。陆叁告诉自己。他们一定还有后续操作,不然没必要把我送出来。 既然他们拥有把人送到其他维度的能力,把受到太阳影响的人变回去......也是可能的。 得想办法再回去电话亭一趟。 结束思考,他才有心仔细观察窗外的城市。 奇怪的是,在窗边坐了这么久,他竟一辆汽车都没看到。 这座城市明明有单轨电车,地面上却没有车道,路上的交通工具仅限自行车。陆叁仔细再看,街上的路人各样肤色皆有,人种五花八门。当他将目光聚焦于窗口正对面,赫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一只猫骑着一只乌龟在“走”。 走的还是非机动车道。 龟速很快,能跟自行车并驾齐驱,而街上的怪异不止这对奇怪的组合。随着陆叁转移视线,他看到浑身泛光的机械体,脸上有五六只眼睛的怪人,套着衣服出门的头足类生物,乃至身体半透明的幽灵。 结合探病男子提过的“毛线球人”,陆叁愈发觉得迷幻了。 客观来讲,不同的环境应该衍生出不同的文化,但这里不论是语言还是社会秩序甚至行车规则,都像是他熟悉的那套社会体系里凭空多出了一群奇异生物。 ......这真的是和我老家相似的维度? 他终于把目光投向天空。苍穹不时流过一层银色的光彩,勾勒出它弧形的表面,仿佛城市上空倒扣着一个巨大的罩子。它将光线均匀散布到罩子的每一个角落,因此呈现出一种均匀柔和的灰蓝色彩。至于太阳,从这里看不到。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有这样的奇迹巨构,或许这个地方哪怕遭遇末日,也能从阳光下幸免于难? 再看陆叁所在的医院,楼下竟被封锁了,大门处拉起警戒线,还有许多士兵打扮的人在站岗,清退路人。 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自从男人离开后,这是陆叁第二次听到有人经过走廊。作为“异界来客”,他多半是被隔离了。 他离开窗口,带着几分迟来的谨慎和好奇回到病床旁,细听外面的动静。 “你叫我来经过审批了吗?” “我才不想自找麻烦。” “真好,官僚主义的拥趸开始学会变通了。” “领个工资被你说得那么难听。” “这是实话。” 门外交谈的其中一个声音是方才那个男子,另一个声音偏中性,带着几分玩味。比起那男人中气十足的嗓音,这个中性声音在发音上就虚许多,也许身体不太好。 两道脚步声停在病房外,并未进来。 突然,陆叁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门的方向穿透而来,轻飘飘贴到了自己身上,像一层微冷的细纱,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抬手挥了挥,没能碰到那层似乎就在身边罩着的无形之物。 门外,那个中性声音又开口了,“只是个带点异常性质的普通人罢了。” “普通人?” “嗯哼,没准他连帷幕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希望他们喜欢这个答案。我得去找个好的观看席位,欣赏一下他们到时候的表情了。” “行了,谢谢帮助,赶紧走吧。” 男人重新出现在病房门上的小窗外,推门而入。 男子的脑袋还偏转向身侧,可是当陆叁望向对方视线落点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没有离开的脚步声,那个中性声音的人,连带那层细微的覆盖一同凭空消失了。 刚才那是......某种检测? 帷幕?异常?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们得聊聊。”男子说。 “确实该聊聊......”陆叁清了清嗓子,喉咙依然沙哑。直说想回去电话亭有些太直白,他先提了个简单的要求,“有水喝吗?” “你先换身衣服,我给你买瓶装水。”男人拉开袖子看了眼腕表,摘下病房门后挂着的一套病号服,扔给陆叁,“我们得赶紧了。” “出什么事了?” “楼下有三方人马都等着把你拉走,有的想毙了你,有的想关押你,还有的想保你。再给不出‘你是什么’的结论,他们怕是要把我活吃了。” 第7章 无法拒绝的提议 对于电话亭和自己到来引发的混乱,陆叁此前并未在意。 比起家乡已经沦陷在太阳末日,拯救和返回的方法尚且未知,这些东西全都是次要的。但当他简单洗漱,换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矿泉水,站到病房窗边,在那军方男子的指引下看向楼下,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医院被封锁的情况他之前就瞧见了,此时仔细一看,才发现楼下并非被封锁这么简单。 装束不同的三方人马各站一边,呈分裂对抗之势。 “那些棕色军装的家伙是准备把你关押起来的,戴平顶礼帽的那个是他们的现场负责人,他们放在路边那堆东西是个拆装方便的笼子。那几个白色制服,背上背着长枪的是准备毙了你的,单麻花辫那个是他们的代表。剩下那几个穿着西装的是市政派来的,准备保你,他们的代表......”军方男子眯起眼睛在楼下搜索一番,望向路对面和医院平齐的一栋小楼楼顶,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在那儿看戏。” 陆叁也注意到了对面楼顶的那人。 他的病房在医院五楼,恰是顶层,很轻松就能观察到对面楼顶。那看戏的家伙扎着单马尾,颇为潇洒地坐在天台边缘,晃荡着垂在外面的双腿,注意到他们的打量,还远远向着陆叁和男人挥手致意。 陆叁凭直觉猜测这人就是方才病房外检测自己的中性声音的主人。 “市政的代表不应该是公务员吗?”陆叁问。 “没人想被另外两方惦记,这是个烫手山芋——对面那位债多不压身,就毛遂自荐了。” 陆叁看向身边的男人,“那你呢,你是哪方的?” “我是三方人马都愿意接受的一个协调人。”男人朝他伸出右手,“菲林特,联邦调查局特异事故办公室的特工。” 陆叁同他握手,摆脱了那层黏糊糊的粘液,他也轻松些许,“我翻译过卡国的很多会议,我那儿的联邦调查局没有这个办公室。” “是吗......” 陆叁想把手抽回来,但是菲林特突然出手,紧紧扣住他的右手腕,将他的掌心翻过来朝上,“这是什么?” 陆叁面不改色,“胎记。” 在他右手掌心有一块放射状的灰白花纹,约有塑料瓶瓶底大小,犹如闪电在雷击木上遗留的痕迹,看上去颇为奇特。 陆叁没有什么胎记,他方才在病房洗手间换衣服时,就发现了这道痕迹。它搓洗不去,覆盖掌纹伸长开来,并不在皮肤上留下任何异样凸起,仿佛一个纹身。 它只存在于右手,因此不可能是粘液造成的,仔细回忆,他确认它只可能来自那部电话。 在“重定向”开始后,陆叁曾感觉到右手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当时他心痛得都快休克了,根本无暇在意。 从这个陌生的维度醒来后,陆叁无处借力,为了不被操纵,他必须给自己留下一点斡旋的余地。 他现在的目标,依然是找到解决末日的办法——但这里的人大概率不会有那么好心来帮他,末日与他们无关。 菲林特放开陆叁的手,“怎么称呼?” “陆叁。” “行,陆叁,我把话跟你讲明白。我只是来隐士岛这边出差的,没必要卷进这档子麻烦事。市政那边弱势,楼下那两方我也不想得罪任何一边,我也是主动掺和进这件事的。一个会警告别人太阳有问题的人,多半是个心善的人,既然已经有专家确认你更接近普通人,我会尽量让楼下那两边对你失去兴趣,不把你抓走,也不把你毙了,搞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但这需要你配合我,你觉得怎么样?” 所以这个奇特的地方叫做隐士岛...... 陆叁揉着手。菲林特手劲很大,哪怕没怎么发力,也在他手上留下了一层红印子。 “他们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菲林特从病房角落搬来另一张椅子,邀请陆叁在之前就放好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坐在病房靠窗一侧,侧对着街景聊了起来。 菲林特:“我已经回答你很多了,接下来我们来交换问题,你答我一个,我答你一个,如何?” “很公平。” “据我所知,你那个维度发生了太阳变异导致的末日,作为一个普通人,你是怎么穿越维度来到我们世界的?” “有个电话亭凭空出现在我家附近。”陆叁答得很谨慎,“我当时处境很危险,就打算进去躲一躲,结果它直接把我带到你们这儿来了。” “你是帷幕外面还是里面的人?” “什么是‘帷幕’?等下,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菲林特点点头,示意他再想想。 陆叁:“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你和那电话亭直接出现在了进城的交通主干道上,那理论上是隐士岛的领土,可好巧不巧这几天有很多阵营都派了代表过来参加一场会议。楼下那两帮人马都觉得自己能掌握先机,悄悄叫人,结果和市政的人同时赶到了。当时一大堆人举着枪互指,那场面......啧,可惜我不在现场。” 陆叁对声音的记忆力很强,此时在脑中重放起自己昏迷前听到的那一片混乱。他很快将每一道喊声和对应的阵营分别归位,情势这才清晰了。 原来他的意外出现引发了三方对峙。 这个维度显然有对超自然事物的一套独特处理方式,有的阵营敌意浓烈,有的阵营保守理性,有的阵营无条件接纳——也可能是讲究政治正确。 当他这个“超自然事物”同时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自然引发了冲突。 也许正是他当时的那句警告令各方犹豫起来,怀着不同意见的三方人马最终决定让菲林特这个第四方介入调停,而不是拼完拳头大小,就直接把昏迷中的陆叁拉去枪毙或者关押起来。 他那声本能的提醒,不只能帮到他认为的“对末日一无所知的旁人”,也帮了他自己。 菲林特摸着下巴,认真审视着陆叁: “现在,回答我,你是帷幕外面还是里面的人?” “到底什么是帷幕?” “你从没听说过?那‘学会’、‘联盟’、‘隐士岛’?哪怕末日发生了,你还是连异常是什么都不知道?连个超自然势力的警告都没收到?” 菲林特死死盯着他的脸,每个词都咬得更重。 陆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确实收到过警告,但那是偷窥狂发来的,对方从未表明过所属的组织叫什么。 确认陆叁脸上的茫然不是演的,菲林特爆了句粗口,“这样就说得通了,你那个维度没准根本没有异常,所以你才会胡乱跑到这里来。” “真是抱歉了,我这个麻瓜坐着神奇电话亭误闯超自然世界......”陆叁讲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脑袋随之也垂了下去,望向外头那奇异的街头风景,“如果处理我让你们很难办的话,我直接回去是不是更方便?” “回去?” “用电话亭回去。” “你那个维度不是末日了吗,你一个普通人回去又能干什么?”这回轮到菲林特困惑了。 “那是我家,我爸妈还在那里。” 身材高大的特工不讲话了。 菲林特坐直身体,打量着体型有些纤细的陆叁。 陆叁还很年轻,长相清秀,很瘦,或许处于亚健康状态,完完全全的上班族模样,只是面庞染上了一层挥不去的沧桑。他大概率不知道怎么用枪,甚至可能从没打过架,却决定离开这片安全之地回家去。 “借我一套能挡阳光的衣服就行,我会尽快想办法离开,不给你们添麻烦。” 陆叁攥了攥右手,他还不清楚这个记号的作用,但它一定有什么意义。 既然他成了人选,家乡也没被放弃,幕后的通话人肯定会用某种方式把他带回去的,大概率还是通过电话亭。 菲林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很勇敢......” 陆叁没接话。 对方讲话的腔调说明,这话后面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你那电话亭被人作为一个新的研究项目拉走了,我不能保证他们接受你的方案。” “超自然的存在是电话亭,不是我。如果他们真的想研究它,为什么不让我和它再接触一下,就当测试呢?” 陆叁说得很诚恳,菲林特凝视着他,似乎还想劝说,但看陆叁没有丝毫动摇,这位特工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叁跟着起身,菲林特则拍了拍他的背,带他往病房外走去。 “我带你去找学会的代表,电话亭在他们那里。” 第8章 探索协议 跟着菲林特走出医院时,守在医院门前那三方人马迅速围拢过来。 陆叁已经在楼上看了他们很久,却仍对如此多的面孔望着自己感到不适。 他经历过很多大型会议,不怕人多的场合,但那末日光景给他留下的阴影很深,挥之不去,也不必挥去。他很快就要回去了。 菲林特上前交涉,三方很快选出一人作为代表,拿着一个形似盖革计数器的东西对着陆叁扫了一圈,转身朝其他人摇头,举起那仪器,展示上面几乎毫无波动的指针。检测结果令很多人动摇,当菲林特告知他们陆叁的决定,要抓他和要杀他的那两方人都失去了大部分兴趣。虽然没有散去的意思,但同意了让陆叁离开医院。 在此期间,属于“隐士岛市政”的那几个西装人始终没有参与进来,陆叁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面对其他两方组织,隐士岛是相对弱势的。 难怪隐士岛连个代表都要靠毛遂自荐。 如果连让别人尊重自己的领土归属都做不到,就算举着大喇叭嚷,亦或是派再多的人来又有什么用呢? “这边走。” 菲林特招呼他。 两人横穿过临近道路,前往医院隔壁的一座博物馆。 博物馆同样被清空,供给那名为“学会”的组织暂时存放电话亭。 菲林特同站岗的士兵交涉,后者按动对讲机问了些话,主动带领两人进入展厅。陆叁一面习惯性在脑中记录他们的对话,一面分析局势,还能抽出一些脑力去观察场景。 他其实没必要想这么多,他马上就要离开了,但这是职业病,做同传大脑总要高负荷运转,想闲下来都难。 这是好事,可以强迫他进入思考状态。 如果他没有这样的脑力,大概现在还在为命运的剧变愣神吧。 “他要启动那装置回到自己的维度?”博物馆深处的办公室里,一个像是研究员打扮的负责人背着身,重复了一遍陆叁的那个“提议”。 “有什么问题吗?”总归是和自己有关的事,陆叁直接接过了对话。 菲林特作为一个中间人,帮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对这个装置熟悉吗?它的运作机制是什么?” “不比你们多,我只知道它能穿越维度。” 那位博士抱起双臂,手指在胳膊上敲打着,目光始终落在桌面上的档案。 这时,又有一名研究人员敲门进屋,在博士耳畔悄声告知了些什么。房间里很静,又远离街道,陆叁把完整内容直接在自己脑中还原了出来—— “三组测试都没有反应,如果它确实是个维度跳跃装置,我们没法启动它。” 打发走研究人员后,那位博士终于从桌子面前转过来,认真打量了陆叁一番。 “你回去之后还能回到我们这里吗?” “不确定。” “你需要什么设备?” 考虑到他们没法启动电话亭,陆叁提升了自己的价码,“一套防护服,一部手持电台,还要一些食物和水。” “你那身自制的防护衣我之前看过了,很粗糙,你需要什么等级的防护?致命的光照波长是多少?” 好问题。陆叁只得用有些尴尬的微笑表达“我不知道”。 “......算了,反正现在是我全权负责。我给你批一套标准的防护服和足够用三天的补给,pda面板上集成了无线电装置。作为交换,你不能摘掉上面的记录和定位装置。如果它能传回讯息,就是宝贵的探索数据,如果不能,等它没电了你扔了便是。” 陆叁有些不可思议,毕竟眼前这个人所属的学会,正是打算把他关起来的那一方。 “给我这么多东西?” “你把我们当什么,见到异常就切片的科学怪人吗?志愿者都有了,花点装备钱就能得到数据可太值了。”那位博士抓起手机,按了几下,又望向陆叁,做决定之快,像是生怕他反悔,“半小时后出发。” “不用我告诉你们更多信息?”陆叁又问,“比如我那边的具体情境?” 博士连连摆手,看架势像是如果陆叁敢讲,就要直接逃跑,“不必。” 一只手拍了拍陆叁肩膀,是菲林特,“吃点东西再走。” “隔壁就是员工休息室,我们在那儿放了吃的。”博士提醒道。 在那房间里看到食物的时候,陆叁才终于意识到他已经超过15个小时没有进食。 因为那个“毛线球人”的误会,他昏迷的半天里,根本是滴水未进。 他先拿了一个纸杯蛋糕,可直到彻底吞下也没品出什么食物的滋味。确认自己没有被什么异界小麦毒死,他才埋头继续吃了起来,权当给自己充电。 回到太阳底下之后,他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吃饭。 “如果你们那儿确实是第一次出现异常,就直接撞上了这种apollyon级别的东西,我很遗憾。”菲林特把一杯热牛奶放到他面前,在桌对面坐了下来,“这是学会给的评级,你们那儿的变异太阳一听就是‘无法收容,还会造成世界末日’的异常。” apollyon级别...... 虽然不知道其他等级是什么,但这个听上去就是最高评级。 陆叁点了下头当做回应,端起杯子,把堵在喉咙里的披萨饼冲下去,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比起我该被如何处置,把我送回去更容易接受,对吗?” “我们是第一次接触其他维度的相关事物,这有很大隐患。联盟那群人不是单纯对你有恶意,他们更想毁了电话亭——没人知道它会不会把造成末日的异常效应从你那边带过来。把你运进医院之前,因为不确定你的情况,学会的人直接把你装负压箱里了,就怕那个‘万一’。哪怕扫描显示你的构造和人类相似,也没人敢试着把你身上的毛衣摘掉,只往你身上泼水帮你降温。毕竟根据我们的过往经验,对于保持着稳定的未知异常,最好是别动,甚至问都别问。” “如果是我,我也会那么干。” 陆叁其实也有些担忧自己会带来异维度病毒之类的东西,或者被这个维度的某些东西杀死,甚至死于简单的食物过敏。 两边毕竟差距太大了,虽然文化高度相似,但这里可是有许多的异常,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一直到感觉再吃下去自己会过饱,陆叁才停嘴。 他坐在桌边,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压着那些食物,烦乱、恐惧和焦躁全都涌了上来,又被他生生压回。 距离半小时结束只剩一会儿了。 员工休息室里静得能听到挂钟指针的弹跳声。 静坐一阵,菲林特主动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陆叁沉默片刻,“......我不属于这里。” “那给你一点个人建议——既然你能在末日情景下摸索出保护自己的办法,你可以继续总结规律。异常的行动模式和基本能力很少变化,信息越多越有利。” 的确,不光是偷窥狂给的那些话,陆叁总结出来的“阳光是危害源”也帮他找到了安全的行动方式。 某种意义上,知识就是力量。 这时,有人走到员工休息室门外喊了一声,“装备到位了,过来吧,给你讲一遍该怎么用。” 菲林特看向陆叁,“出发?” 陆叁从椅子上起身,强迫自己往门外走去,“出发。” 第9章 重返烈日之下 穿戴防护服的时候,陆叁对学会于异常研究领域的底蕴有了新的认知。 这套防护服肯定是刚从包装里拆出来的,带着明显的折痕和胶味,明显是定制化批量生产,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背包也是一样。包里的所有物品规整得像是立体拼图,将空间利用到了极致,不浪费一丝一毫。 没有长期的探索、总结、改进,是搞不出这么专业的制式装备的。 “调频......没错。切换本地录像......没错。信号测试......完全正确。你学得很快啊。”指导陆叁熟悉装备的研究员将头盔递来,“一切就绪。” 陆叁朝研究员挤出一个微笑,端着防护服的头盔看了片刻,将它戴上,对准头盔底部的凹槽扣好,又敲了敲左臂处的pda面板,通过上面显示的小图例确保接合正确。 现在的他看上去像是即将冲进危险地带的防疫人员了。 这身深灰色的防护服罩住了他浑身上下,连面罩部分都是单向透光的材料,他在镜子里只能看到一块深色的弧形面罩,和自己模糊的面部轮廓。 陆叁负起背包,将带子调整好,最后一次看了眼这间准备室,却也说不清自己想找什么。 在准备室一侧,菲林特以跨立姿态站在那里,眼看他即将出发,上前来,又向他伸出右手。 这次菲林特没有攥住陆叁右手腕检查,而是贴近过来,以带着军队作风的姿态顺势拍了拍他的背,“要是能在我们这个维度认识你就好了,你是个勇敢的人。祝你好运。” 陆叁在面罩后面也给了他一个微笑,便转向准备室另一侧挂着【收容室】的门。 头盔里传来那名负责博士的声音:“你可以进去了。” 陆叁推门而入。 博物馆的一个空置展厅被征用,于中心地带摆了一个大玻璃罩,几盏强光灯分列各处,灯光聚焦于大红色的电话亭,更令这神奇之物凸显出一股神秘感。 展厅角落的摄像头追着陆叁的身影转动,看着他从黑暗中走入灯光,过门,进入玻璃罩。 电话亭的门恢复了干净,粘液被刮走了,玻璃上依然留着几道压裂的破损。 陆叁拉开门,在电话亭里站定,反手落锁,面对那台拨号电话,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颇为尴尬的问题—— 要是他一开始就猜错了,他其实根本没法启动电话亭该怎么办? 他没法设想这种后果,那足以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好,当陆叁的手碰到听筒,掌心顿时钻入一股麻痒,仿佛有电流通过那个神秘纹路遍及全身,以某种方式将他和电话机连在了一起。 叮铃铃...... 电话突然响起,那个扁扁的显示屏也亮了。 【[未命名维度]来电】 陆叁僵在原地,定睛看着显示屏上的那行字,只觉得背包肩带深深勒在肩头,一股压力从腹腔蔓延开来。 叮铃铃...... 电话还在响,耳麦里的那个博士却没有催他。没有人催他。 刺目的强光灯从背后的窗格投进来,像烈日,也像一只审视的眼睛。陆叁闭上眼,试着从那目光中逃开。 回去意味着什么,陆叁比谁都清楚。 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接到带他逃出生天的电话,他更不知道自己下次还是否有运气被带到这个维度。 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回去又能干什么?靠他这个背着补给包都喘气的小身板,去挽回世界末日吗? 从始至终,一直有个声音被他压在心底,刻意忽视。 现在他压制不住它了,它大喊着,嚷着问他为什么不留下来。 他熟悉这里的语言,甚至已经有些摸到这里的门道。他作为一个异界来客,可以靠着他所知的信息作为筹码,靠着各方已经放弃对他本身的探究、靠着他们对其他维度的好奇斡旋,甚至活得很好。 为什么非得回去?回那有毒的阳光普照之地? 陆叁一咬牙,拿起了听筒。 仿佛有道电流击穿掌心,强烈的晕眩席上头脑,耳机里的寂静变成了沙沙噪声,陆叁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可算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经历了接二连三剧变打击的他像一栋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勉强修补还能住人,只是绝对住不安稳。哪怕他留下,余生必定沉浸在无穷的梦魇里,沉浸在无数次为什么抛下一切逃跑,为什么不回去的懊悔中。 不,不用余生,当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另一个维度时,这种煎熬就已经开始了。 他宁可直面烈阳,去当一片被彻底摧毁的废墟。 他不想再后悔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眩晕消退。 耳机里的沙沙噪声仍在响,但举到头侧的听筒里已经播放起“嘟嘟”忙音,显示屏也黑了。 陆叁低头看向旁侧,被头盔护板削了一层亮度的阳光从背后打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电话亭里。他将听筒挂回去,闭上眼,屏住呼吸,一寸寸转身,直面那并不灿烂的阳光。 些微暖意渗透到他身上。 陆叁这才睁开眼,大口喘气。 他没有发疯,没有融化。 防护服有用! 电话亭外面依然是家楼下熟悉的街道,街上满是被遗弃的车辆。远处有些楼栋看起来被火烧过,外墙一片漆黑,但明火已经熄灭。 又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 陆叁趴到玻璃上向外张望,瞄见不远处有几个日照者聚在街角,不会挡住他回家的路径。 可已经被偷袭过一回的他丝毫不敢大意,沿着玻璃边角往各处都看了看,甚至发出轻微的动静。 确认没有吸引来任何东西,他才推开电话亭的门,反手悄然合拢,猫着腰走进自家单元楼。 既然日照者都是被影响的普通人,规避策略和丧尸危机同理,都是离开城市往人少的地方前进。可是按照东黎沿海省份的人口密度,根本没有什么人迹罕至的地带可言。 与其慌张地逃窜,陆叁选择先回到自己熟悉的家里,首先确定现在的情况。 楼道里没有日照者停留,只余满地粘液,液体表面的光泽显得模糊,大概已经有些干涸——看来日照者走了有一阵子了。 所以它们确实倾向于去到室外,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途中陆叁经过的所有邻居家的门都敞开着,粘液盖过门框,拖过地板,难以想象之前发生了什么。 走到三楼,他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呼唤声,猛地刹停脚步,僵在原地。直到确认那声音来自马路上,才赶紧继续前进。 粘液依然保留着些许流动性,在他抽脚后慢慢覆盖了足迹,为他掩盖行踪。 小心翼翼回到自己家,陆叁也不敢关门,生怕被察觉他回来了,就那么踩着粘液铺成的路径躲回自己房间。从地板上的痕迹看来,父母在他凭空消失后进屋来找他了,粘液在地板上拖了一个“l”型,却没有弄乱任何东西,甚至于......他匆忙下抽出来,扔在床边的那些衣服,叠好了。 陆叁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去启动息屏的电脑,阻止自己再去看那被沾得有些湿润的衣服堆。 这是好事,他们还会叠衣服。 他反复告诉自己。 这样他们就更有恢复的希望了。 等待电脑开启的时候,他将背包放在床上,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肩膀。 屏幕很快亮起。 现在也是2024年8月19日,和对面维度一样。 防护服的pda显示时间最开始是【10:10】,片刻后闪了一下,变成了【10:29】,像是调整到了东黎时区,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电脑屏幕上也是这串数字。 两边的时间是同步的。 电脑的网还是断的,似乎在他走后再也没有好过,偷窥狂的聊天窗和网页内容都没有变化。 确认完这些,陆叁按开pda角落的收音机标识。 现在,他终于可以听到官方的无线电消息了。 在调频时,陆叁不断祈祷能听到政府组织避难的消息,又或者是公告当前发生了怎样的紧急事件,又该如何应对。 只要不是“到外面来”,任何信息都行。 但凡官方广播了有效信息,就证明人类社会没有彻底毁灭,他好歹能有个盼头。 “沙沙......” “滋滋......今天天气很好......” “为应对正在发生的极端情况,此音频将每小时更新一次,并且重复播放......” 终于,耳机里传来属于正常人的声音。 陆叁振奋地挺直身体,激动之意难以言表,又赶紧静下来,继续往下听。 广播里的下一句话令他瞬间僵住。 “昨日,发生了apollyon级异常引发的k级情景......” 第10章 平行维度 apollyon级...... 陆叁知道这个词,恰是几分钟前菲林特跟他聊天时提到的。 可那是另一个维度的名词。 两个不同的维度出现了同一个用于评判同一场末日等级的词汇,只能说明一件事—— 陆叁土生土长的这个世界,也有应对异常的组织。 思绪闪过,早已因为工作习惯多线程运转的陆叁仍在记忆广播内容,此时他的所有脑力全都集中回广播,完完整整将内容刻进了脑子里。 “昨日,发生了apollyon级异常引发的k级情景,因前所未有的紧急状况,学会现通过全世界官方公告以下内容: “学会是致力于保护人类的特殊组织,现放弃隐蔽状态,首要任务转为保证人类的存续。 “最新通知将每小时更新一次。 “现要求所有人员待在室内并遮挡所有自然光。 “因不明原因导致的致命气象事件,当前估计在事件发生后的30分钟内,已有68亿人伤亡。” 68亿人...... 半个小时内,68亿人就这么没了。 之前,饶是知道末日已经降临,陆叁依然对它的规模缺乏实感。如今这串沉重到无法将之视为单纯数字的伤亡人数砸下来,任何人都无法接受。 他深呼吸以缓和过速的心跳,继续往下听。 “人员务必避免暴露在波长390至700nm的可见光下,包括阳光和月光。 “试图外出时必须保证周身覆盖防护服,若条件不允许,尽量覆盖多重遮挡,尽量避免徒步出行。 “城市以及一切人造建筑被证实可以提供有效庇护,需规避曾经是、或现为森林的地带,关闭所有通向避难所的窗户和入口,不要向外看。 “不要理会从室外传来的任何噪音和人声,拒绝所有人员试图入室的请求。” 短暂的沙沙响,广播员继续讲话,但这段内容明显是后续添加的,因为广播员的声音变得沙哑无力。 陆叁熟悉这种嗓音,对方这是强撑着在继续念稿子。 “请尽量避免外出,不要试图挽救暴露于可见光下的人员。受牵连者将被放弃,不会尝试对其实施安乐死。 “我们必须坚持下去。” 一阵沉寂后,录音又开始重复播放。 陆叁关掉无线电,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大段广播中的内容。 这是一份来自学会的生存须知,一份活命手册。 这个他活了二十多年的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异常组织。 难道,我生活的维度里也有那座异常聚集的“隐士岛”? 陆叁意识到他和另一维度交涉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巨大误会。 陆叁在对面维度接触到的全都是熟知异常的人,导致陆叁也没想起来问一句“隐士岛外面的社会是怎么样的”。至于其他人,由于陆叁错过了学会的广播,一无所知地跑到了其他维度,他们也产生了错误的认知,认定陆叁这边没收到通知,是因为他这个维度没有异常组织。 菲林特是对的,两个维度真的很像。 那边有学会,这边也有,那边有联盟,这边大概也有,许多组织名词都是通用的。 不同之处在于,陆叁生活的维度,昨日的太阳变异了,但对面维度并没有。 【发生了意外......】 电话机里的交谈内容浮现眼前。 这就是那个声音口中的意外?这个维度发生了另一维度并未发生的末日,就是意外? 【失败了。】 失败意味着什么? 这种末日是什么失败的表现吗?这背后有什么目的和使命存在吗? 主动返回的时候,陆叁未能从电话里再听到幕后之人的交流,他只能凭借现有的信息尽可能推测。 我去而复返,是否在幕后之人的预料中? 周围尚不安全,想到此处,陆叁起身,小心从窗口向外看。还好,没有日照者游荡过来堵住单元楼出口。 刚合上窗帘,他又猛然惊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再度探出头。 马路正中少了一抹大红色,电话亭不见了,满地粘液正慢慢填补它遗留的空缺,令路面上那个正方形缺口变得不再规则。 它走了。 这可是前所未见的情况,在对面维度——这么讲有些拗口,干脆称那边为“平静维度”——的时候,电话亭从未移动过位置,但现在它居然不见了...... 陆叁看了一圈周围,确认再无那抹显眼的红色,正猜测着原因,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麻痒从右手掌心泛开。 拉紧窗帘,关好房门,他才敢脱下防护服,查看自己的右手。 此前那被他用“胎记”的借口掩盖,出现在掌心的细微纹路,不知何时扩散向整个手掌。灰白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生长着,仿佛一种疾病或是瘟疫正在传播,又像是细长的虫子顺着血管爬行。此情此景看得陆叁头皮发麻,他用手指用力按压掌根,试图阻止它,可纹路绕过按压点继续延伸,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照这么看......它用不了几个钟头就会爬满他整条胳膊。 看着掌心那团灰白,陆叁渐渐忆起自己接听电话时的异样感。 痕迹是在第一次接听电话后出现的。 每次通过接电话跨越维度,它都出现了触电感。 现在电话亭消失,它开始生长。 陆叁突然有了一个猜测——电话亭或许不是消失或者被损耗了,而是移动到了其他地方,比如......他手里? 不,这太荒谬了。 但两者之间必有关联,它生长完全后肯定会引发什么变化。 陆叁看着纹路爬过掌根,往他的小臂进发,重新戴上手套将它盖住。 现在还说不准是好事坏事,没准它...... 啪。 一声似乎来自楼道的轻响打断了陆叁的思路,惊得他屏住呼吸。 随着那不知来源的声音,电脑屏幕忽然熄灭了,房间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陆叁匆忙把防护服重新套上,拉紧拉链,抓起鼠标晃晃,又俯身向机箱,这才发现所有指示灯都熄灭了。 室内本来很安静,此刻变得更加安静。 楼上楼下未关闭的空调、街角配电箱那早已习惯的噪声、一切待机电器发出的微不可见的声音,全都被窗外的蝉鸣淹没。 末日降临后,电力苦苦支撑了24小时,还是中断了。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令一道稍稍显眼些的声音清晰钻入了陆叁耳中——和那轻响声来自同一个方向。 是脚步声。 有日照者进楼道了。 上楼途中陆叁没遇到过日照者,对方大概率是从楼上下来的。 抱着这个判断,他抓起床上的背包挎上肩膀,拉开房门,准备撤离—— 客厅里,父母正蹑手蹑脚向他的房间走来。 第11章 日照者 陆叁听到过父母的脚步声,第一步重重落下,第二步拖拽过地板。 刚才,他们的脚步声不一样了。 他们走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许多个他熬夜背诵会议资料的第二天早上,悄然经过他房门前,生怕打扰他本就不深的睡眠。 只是这次,他们是往他房间来的。 陆叁突然开门,将父母逮个正着。 此刻双双面对彼此,父母似乎有些慌乱,停下动作,立在了从玄关到他房门口的半途。 他们已经不再是熟悉的样子,昨日透过电话亭的那道竖长玻璃陆叁看不完全,此刻他明白他们最初的脚步声为何变化了。 父母像在拍摄合照一般紧紧依偎在一起,他们的身体融合了,左肩紧贴右肩,母亲的两条腿和父亲的左腿融为一体,伸到了原本两倍的长度,拖挂在地。他们现在用两条腿走路,一条臃肿,一条纤细,对此似乎并不感到痛苦或不适...... 陆叁愣住了。 六目相对间,一切沉在蝉鸣中。 有那么一瞬间,陆叁期盼着会发生那种老套的场景。 也许父母会认出儿子,恢复意识,哪怕只有一秒,哪怕—— 他们冲了过来。 陆叁猛力甩上房门,整个人身体前倾抵在上面,左手去抓门锁。 砰! 巨大的力道几乎将他整个人撞飞,整个房门被掀开一半。他咬紧牙关,后脚顶住衣柜,用全身力量把门重新推拢,正好夹住了一只试图伸进来的手。那只手直接被门砸断,亦或该称之为融化了。断掌随着门框和门之间的缝隙向下滑落,在地板上抽搐、挣扎。 陆叁拧上门锁,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下一次撞击便到来。 砰! 这一下几乎把整扇门连着门框全都撞开,门锁附近的木头开裂,合页周围也炸开几道碎木。 其上携带的力道震得陆叁向后摔倒,跌倒在床和衣柜之间的过道上。 “爸、妈!”他尖叫道,“是我!是我啊!” 对房门的冲击停了。 地上那只断手也不再弹跳,静静地躺在了地板上。 “是儿子啊,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你在屋里做什么呢?” 他们开始敲门。 “开门,城城,别害怕。” “是我们啊。” 那是父母的声音。 但那不是他们了。 房间内侧,门把手被向下压动,一下下压着,然后往里推,一次接一次。 陆叁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明亮的阳光照进室内,陆叁拉开窗户,伸头往下看。 十几米外的马路看得他头晕,他扶着窗口,小心翼翼爬上窗户,伸脚去够放在外立面小平台上的空调外机。 他家没有安防盗窗,因此遭过贼,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安装,此时竟给他提供了一条逃生路径。 “开门!” “我们会帮你的,别怕,开门啊。” 父母喊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门框在他们的拍击和摇晃下渐渐破裂。 陆叁将左臂穿过背包还在晃荡的另一侧背带,将它背稳,这才踏上空调外机,勉强站住。他一只手抓紧窗口,伸脚去够隔壁邻居家的窗口,够不着。紧贴着外墙看了一圈,他最终盯上了旁边那根水管。 当初那个贼就是从这儿上楼,翻窗进屋,一路把整栋楼偷完的。 水管仅仅靠着螺母和其他部件固定,从楼上一路贯通下来,通向地面的途中还有其他空调外机可以踩,但陆叁哪里有这样的经验。对高度的本能恐惧令他动作迟钝,右手抱住水管,右脚在水管固定处踩住,左脚却怎么也跟不过去。 砰! 房门被撞开,父母冲进了他的房间,环顾一圈,直奔窗口而来。 陆叁豁了出去,左脚一蹬,往水管蹿去。 身后,父母的胳膊伸向窗外,从陆叁肩头擦过,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儿子,别做傻事!” “快回来,抓住我的手!” 陆叁抱紧了水管,浑身肌肉紧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节节往下滑。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降到了二楼。水管的固定处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不祥的松脱声,赶在它脱落之前,陆叁跳到了单元楼入口顶上的平台。他翻到边缘往下降,落地时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来了个硬着陆。 背包替他垫了一下,头盔也保护住了他的后脑。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父母已经从窗口处消失了,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冲撞,正往下追来。 陆叁不敢停留,爬起身,仓皇沿街往前跑,没两步又猛地刹停在原地。 街上此前只有少数日照者在游荡,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汇聚在这处街道上,像是收到了某种集结令一般组成人墙,每张脸都在朝陆叁微笑。他们堵住了陆叁原定要撤离的方向,令陆叁不得不折返,可路的另一头也是人影绰绰。 老城区虽然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巷子,可陆叁放眼望去,所有的路径都有人影走来。 他被迫退回到马路一侧,爬上一辆抛锚车辆的车顶,来回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日照者们。 直到此时,他的大脑才重新上线,开始努力分析现有的情报。 除了父母之外,其他日照者都没有彼此融合,或许是因为末日降临时父母刚好到家,又或许——这没有用,该往哪走?他该往哪逃? 大路上走不通,他们把路堵死了,对面的巷子不行,身后的—— 背包被人向着侧面一拽,险些将陆叁直接从车顶拖下去。 一名日照者不知何时从身后靠近,紧紧抓住了他的背包。陆叁迅速将一只手从背带中挣脱,半跪在车顶,望了一眼那日照者背后空荡荡的小巷,那里没有更多人影。他挣脱出另一只手,将沉重的背包用力往日照者怀里一推,从车顶上助跑起跳,越过对方头顶,落在了那条巷子里,冲刺前奔。 难以计数的摇晃人影跟了上来。 大路无法通行,陆叁只得利用他对附近的地形熟悉度,尝试突破封锁。他沿着街道,从家附近的老城居民区逃离、往附近小学、乃至逃到了几条街外仿古风的商业街区,可不论他往哪跑,总有日照者形成的人墙。 若是此刻有架无人机从高空拍摄,便能清晰观察到日照者们从各个方向汇成的洪流。 他们隔着建筑物的阻挡,精准地朝着陆叁的方向聚拢而来,仿佛陆叁自带某种引力,将所有的人牵引往他的位置。 日照者似乎永不疲倦,陆叁却是肉体凡胎。裹在防护服里,在阳光下跑了没多久,他的体力便几近枯竭。他浑身被汗浸透,步伐越来越艰难,肺如同火烧一般灼痛。 当他转过又一处拐角,赫然发现前方的窄巷已经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名日照者在巷子尽头向他微笑: “我们只是需要你停下。” 后方也传来人声。 “别害怕,真的没事的,你只是需要看看太阳......” 他被包围了。 陷入绝望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隔墙响起,巷子一侧那仿古风的院门忽然开了。 “这边!” 一只手从门缝探出来,抓住陆叁,将他往里用力一拽。 第12章 同伴 突如其来的救援重新点燃了陆叁的希望之火,他紧随那只手的牵引挤过院门,没费时间看一眼里面的情况,便随着那人一起反身推门。 两人合力将院门关上,陆叁出蛮力,那人则迅速俯身去摁门下方的门闩。 几乎就在门闩卡进地里的咔哒声传出的下一刻,院门从外侧被重重撞响。 声音激得陆叁耳鸣,震得他短暂脱了手,却怎么也不敢退后。 那救援者跟他一样紧紧伸手撑住门。 这院子所有的建筑都是仿古风造型,屋檐房瓦一个不少,但里头却是实打实的现代建筑材料,看似木制的院门其实是铁门刷了一层漆,门槛更是水泥,厚重得很。任由外面的日照者如何撞击,两人使尽浑身力气,一步不退,紧紧守住防线。 撞击声和敲打声盖过了外头的呼唤和劝诱,陆叁埋头死撑,心无旁骛。 过了好几分钟,外面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日照者们的脚步慢慢散去,两名幸存者在各自的头盔下对视一眼,没敢放松,而是就这么撑着门又等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撒开手。那位救援者见状依然放心不下,把大门中间的门闩也拉好,才缓步后退。 陆叁也不敢讲话。 他这一路上是身体在跑,魂在后面追,此刻大气也不敢喘。 他匆忙望了望院子和后面那仿古风的小餐厅,胡乱打了个手势,想问这里有没有后门可走,那救援者则摇摇头,率先跑进了店里。 等到了柜台附近,那救援者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接连爆了一串粗口,“卧槽,我他妈,我真做到了......”他看着自己有些轻微发抖的手掌,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陆叁放心不下,他走到店后侧,确认后门是锁死的,又沿着店内走了一圈才回来,这会儿那救援者已经瘫坐在一张长凳上。陆叁也才敢坐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抖得厉害,一坐下来,整个人几近虚脱,有好几秒眼前都是一片白,几乎感觉再也站不起身了。 缓了一阵子,陆叁才有力气开口讲话。 “谢谢。”他声音都有些沙哑,“要不是你开门,我就交代了。” 对方摆摆手,“这光景,好不容易看到个正常人,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啊——哥们,怎么称呼?” “陆叁。” “咱俩各论各的,我喊你陆哥得了。”透过深色的头盔护板,陆叁可以判断出对方正朝自己勉强一笑,显然还没完全从方才的惊魂时刻中缓过来,“李军。” 这会儿,陆叁才有空观察自己这位救命恩人。 李军听声音很年轻,一身摩托车防摔服,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头盔一侧贴着装饰贴纸,似乎末日降临前正好在开摩托。 “这是你的店?”陆叁问。 “不是,我也是躲进来的,我对这附近不熟,随便找了个店藏起来,昨晚一直听到他们在外面走,吓得我一晚上没合眼。外面这样子......哎,早知道我不往城里走了。我本来想去市政厅那边,看看有没有组织救援什么的,结果车也丢了,还困在这里出不去。”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正常人,李军恨不得把满肚子苦水全都倒出来。 只是他话还没说几句,院门又重重被砸了一下,惊得两人全都望向那扇大门。 “城城。” 那对陆叁而言无比熟悉,此刻却成了梦魇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出来吧,没必要把自己关起来。” “妈求你了,出来吧,回到我们这边来......” 喊声一句接一句,陆叁受不了了,李军也坐不住,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餐馆前厅,躲进了后厨。 李军:“那是——” “我爸妈。”也许是心碎了,也许是已经有些麻木,陆叁回答的时候并无太多痛苦。 李军用气声应了一句,不讲话了。 隔着门和一个大厅,呼唤声依稀可辨,仿佛长了腿似的往陆叁耳朵里钻,简直成了折磨。 陆叁努力想找点东西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望了眼前院那大铁门,又到后厨那头,去看通向窄巷的后门,只觉得格外不安。透过后厨的窗口,能看到暂时还没有日照者游荡到后路来,但这个地方楼层太矮,交通不便,实在不适合作为藏身处。 “他们过一阵就会走的。昨天我躲进来的时候,外头也是砸门,过一会儿就停了。”李军跟上来,轻声劝着,还拉开附近的冰箱,在里头翻找起来,“我去,啥时候断电了?这儿还没明火灶,坏了,这一冰箱的东西啊......” 没过几分钟,仿佛为了印证李军刚才的说法,院门外的喊声终于停了。 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徘徊着,过了一阵逐步散去。 很快,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静得令人害怕。 陆叁靠在料理台旁,沉默地思索着。 他找到其他正常人了,这无疑是好事。 比起用电话亭“作弊”的陆叁,李军扎扎实实度过了末日的最初24小时,陆叁自然不会怀疑对方的生存经验,无比期盼父母会就此离开。 可是,他们真的会就这么走掉吗? “哥,你吃水果不,这儿还有几个番茄。”李军倒是心大,此刻从冰箱旁边转过来,一手攥着两个番茄,用脚后跟合上冰箱门,问道:“旁边有个房间没窗户,关了门就安全,要不咱俩给它分了?”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陆叁突然说,“这里不安全。” “怎么会,我昨晚就在这儿过的啊!” “......他们和之前不一样了。” 逃跑的时候陆叁便察觉到了怪异之处,如今暂时得到喘息,他才有机会分析这些线索。 末日刚降临的时候,日照者都是漫无目的游荡的,他们会被喊声和噪音吸引,行为缺乏考虑,逻辑还更像是失心疯的普通人。最早他下楼去找电话亭的时候,也是发出了动静,才引发了日照者的聚集。 可这次不同了。 陆叁被父母发现后,他们还没有追下楼,马路上所有的日照者都动了起来——他们不是看到了他速降下楼才行动的,他们先于那之前就有计划、成规模的活动起来,以至于当他抵达地面的时候大路两头已经堵死,连附近的巷子都被严实封锁。 就像是围猎一般,指挥者协调着猎人和猎犬拉开包围圈,把猎物圈在一个渐渐收缩的范围里,慢慢收紧口袋。 其中最诡异的当属传递信息的方式。 陆叁没有听到日照者们互相呐喊传讯,也没看到明确的手势或者通讯迹象,日照者是完全在无声中达成协同的。这场围猎是如此的高效、迅捷、广泛,以至于他还没跑出一个路口,口袋就已经成型,迅速扎拢。 这是任何人类已知的通讯方式都做不到的事,组织程度远超寻常。 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心灵感应。 第13章 车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接受,但没有别的可能了......” 听陆叁讲述自己判断的时候,李军一直捏着一颗番茄,拧着它上面的梗。 等李军听完,生硬地点头,表示理解了陆叁的说法时,才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低头一看,发现番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烂了,汁水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来,在地板上溅开一滴滴红色的痕迹。他匆忙将番茄甩到水槽里。 “但是,哥,你这都是推测......说不准他们真的耳朵特别好,是听到你的动静才跟上来的呢?” “如果他们耳朵这么灵,我们在这里讲话也逃不过——”说到此处,陆叁想到更直观的方式,他招招手,带着李军往楼上走。 李军找了个布袋子兜上其他的番茄,匆忙跟上他。 餐厅二楼,陆叁小心把一处包木边的窗户推开,往外一看,心猛地沉了一截。 后门通向的那条巷子在楼下乍看空无一物,可从二楼望去,巷子头尾都被堵了。有日照者站在巷外灿烂的阳光中静静守候,仿佛哨兵般一动不动。 他从窗户缝边后退,让李军也跟着看看情况。 后者在头盔里倒吸一口冷气,赶紧缩了回来,用极轻的声音骂了一句,“还好我早上没出去......哥,我们接下来咋办?” 好问题。陆叁心说。 他也希望能有个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叁打开pda,重新调到公开频道去听学会的广播,希望内容真的如广播里说的一样每小时更新,可是内容与他上次听到的并无任何区别。现在的日照者可不像广播里说的那样,拒绝入室就可以打发走了。 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分析对策。 见他摆弄起手臂上的面板,李军抱着那一兜子番茄凑了过来。 “这不是cos服啊?你这装备......” “解释起来很麻烦,你就当我运气好,学会的人送了我这一身吧。” “学会?学会什么?” “名词,不是动词,你之前没听到广播?” 李军叹了一声,“都这年头了,哥,我爷爷都不听收音机了。” “也是......”陆叁把广播调成外放,控制好音量放给他听。 趁李军还在消化广播里的信息,陆叁思考起对策。 可以确定的是,日照者绝对不是要把他们围困在里面,跟他们打消耗战。 日照者能保留正常人时期的记忆和智力,也已经展现出了撞门、张口袋、设陷阱,所有正常人的入室手段都能纳入考虑。指不定等会儿他们失去耐心,直接开始搭人梯翻墙。 这个地方绝对不能久留。 但想要徒步脱离包围圈几乎是不可能的,陆叁不知道日照者的通讯范围多远,但光想靠一双腿跑过心灵通讯堪称妄想。 除非有交通工具,赶在他们扎紧口袋之前冲出去。 轿车陆叁虽然会开,可末日发生时临近晚高峰,所有的驾驶员都被阳光污染变异,抛弃车辆离开。市里的大部分道路都已被堵死,难以通行。 这样一来,选项就只剩下车体更小,更加灵活的——两轮车。 此时,广播已经放完一遍,李军坐在旁边的料理台上,有些惆怅地喃喃念着: “世界上总共也就七十多亿人啊,好端端的,怎么太阳就变异了呢......陆哥,如果这里不能待了,咱们该上哪去?这也没有什么避难所和聚集点位置,咱们——” “往郊区和乡下走。不管具体去哪,总之先离开市区。”陆叁说:“丧尸电影都看过吧,人口稀少的地方总比城里安全。” 李军点头称是,“也是,人越多日照者越多,就算是挑选个合适的据点,也得离开大城市。” 年轻人思路广,接受能力也强,陆叁深感羡慕。 能和别人商量也减轻了积在心头的压力,陆叁顺着往下说了下去: “咱们必须搞辆交通工具,两轮车最好,三轮也行......” 讲到这里,陆叁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一身防摔服的李军。 李军也似乎想到了,恰在同时抬起头,但没抢陆叁的话。 “你是不是有辆摩托?” “对,有辆摩托,车里还有小半箱油。”讲到此事,李军明显有些难过,“不是我的车,我朋友借我的,但......” “车在哪?” ----------------- “那边,那家店门口。” 李军在餐厅天台上半蹲着,将身影藏在招牌后面,旁边的陆叁也压低身子,小心伸着脖子往前者指示的方向看。 商业街周边的建筑物都不高,餐厅顶层可以一眼望到附近的公园。正对着公园东门的街上是一排店铺,一辆暗红色的摩托斜靠在路灯杆子上,钥匙都没来得及拔。 “你熄火了吗?” “熄了。当时我看周围没什么人,想停下来看看公园里有没有避难点什么的——那边不是有个‘民防设施’的牌子吗——可给我害惨了。”李军叹道:“我当时没搞懂末日了,脑子还蒙蒙的,刚一停车,就有个人扑出来抓我车把,我只能自己先跑了。现在想想,他们怕是在那儿阴我呢,就等我下车,后面还把我往死胡同赶。幸好里头的墙不高,我能翻过去,后面就躲进餐馆里头了。” 陆叁很快看到李军说的那条死胡同,望了眼那将近三米的墙,咂了咂嘴。 年轻真好,要是换他被堵在里头,就只能认命了。 这条路线可以用,日照者大概预料不到他们会翻墙,它们只是封住了后门直接连通的巷子,没把死胡同一起堵了,两人协力,可以从那里迅速接近公园东门。公园里没见到有日照者,贴着公园一侧的栏杆也有路边的车辆作掩护,可以迅速接近摩托车。 可问题就在于,车子附近还有许多日照者。 他们大多数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沐浴在阳光下,也不嫌热,面庞微微仰起,像是在吸收太阳能。 “启动车子要多久?”陆叁问。 “最多一分钟。”李军抬手挡在额头位置,伸头张望情况,“可要是咱俩就这么跑过去,怕是十秒都坚持不到。” “......得把它们引走。” 李军下意识问:“怎么引?”片刻,他想到了正确答案。 陆叁朝他微微点头,讲出了那唯一可行的方案: “我来引。” 第14章 诱饵 “太危险了,再想想别的办法。”李军甚至没考虑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没有其他选择,我不会开摩托。我爸妈应该还在外头,有他们领头,其他日照者应该都会追我过去。” “可你能跑多远?你还得回来上车。” 陆叁微微低头,仿佛这样就能避免被灼烈的日光包裹,“我算是有点实战经验......” 面对日照者这样的对手,只有笨办法能生效。 靠着心灵通讯,一旦有日照者锁定目标,周边所有的日照者都会群起而动。 公园里没见到有日照者徘徊,只要李军能在公园栏杆附近躲好,被陆叁吸引的日照者就不会从前者附近经过,他会得到充足的窗口期去启动车辆。 陆叁把他的规划跟李军讲了一下,两人比划着确认了一下行动路线,却总觉得还差点东西。只是这时陆叁习惯性又往院子正门看了一眼,整个人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不知什么时候,有日照者翻过了顶上带碎玻璃的院墙,落在了前院,此时正在爬起——全程悄无声息,毫无动静。 若不是两人在高处,怕是就要中招了。 “走!”他低喊着,拉了李军一把,“现在就走。” 两人飞速下楼,没敢再进后厨,生怕撞上那个日照者——陆叁没试过正面应对,他们二对一有优势,但被拖住就完了。两人直接从二楼窗口翻出,落在餐厅后门连通的巷子里,赶在巷子头尾把守的日照者发现之前,奔向那条死胡同。 死胡同的这一侧有个垃圾箱,李军利落地翻上墙头,又伸手把陆叁拉上去。过墙头时,陆叁顺势回头望了眼,巷子里的两个日照者还没跟过来。 没发现吗? 包围圈也没张开? 是因为餐馆里的日照者没发现两人已经逃跑,还没给同伴报信? 这彻底证实了陆叁对心灵通讯的猜测。 他们翻墙的动静不小,却没引起注意,这意味着日照者的感官并不特别敏锐。只要两人能进入无人区,摆脱跟踪,就安全了。 他跳下墙头,落在另一侧的死胡同里,这才发现李军怀里还抱着那几个番茄——李军把餐厅里找到的布袋子打了个结背在胸前,很是珍惜这些食物。 见李军双臂团在身前,护孩子似的姿势,陆叁忍不住笑了。 至少,李军对这个计划还挺有信心的...... 按照计划,两人应该过一条马路,抵达公园的外墙再分头行动,但已经确认了自己推断的陆叁拍拍李军的肩膀,指了指右前方街道中间隐约可见的摩托。 “你在巷子躲好,他们不知道你在这里。其他计划照常。” “能行吗?”李军问。 “这样最保险,再出去有可能一起被发现。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交给你了。” 他向李军点点头,后者以一种目送壮士出征的悲壮向他敬了个礼,陆叁便直接从死胡同冲了出去,直奔公园东门正对面的那排居民楼。 他的出现是如此突然,令附近的日照者们都没能反应过来。当他们迈步追来,陆叁已经跑过大半条马路,直奔居民楼里那错综复杂的小道而去。 方法很简单,就是跑,玩命跑。 陆叁熟悉老城区这一带,前几年他还经常跟父母来公园散步,这附近是他的优势区域。他跑到小路中间,左转挤进两栋楼之间的巷子,终于看到临街居民楼入户的单元门。 如预想中那样,日照者们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他长驱直入,沿着这栋紧挨马路的居民楼往上爬。 到了楼梯转角处,陆叁从楼梯间的窗口往下瞄了一眼,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方已是人头攒动。 如他预料中那样,围猎已经开始。 似乎附近几条街的日照者都被他引动了,数不清的人头挤满了居民楼之间的那片狭窄空地,排着队钻进楼梯间。空间限制了他们平面包围的战术,但并不会拖慢他们的前进速度。 等陆叁冲到三楼,楼梯间里回荡着的除了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句呼喊。 “停下吧,没必要跑的。” “这并不可怕。” “你的包还在我这里,陆叁,我可以还给你。” 那就不必了! 陆叁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连最初围堵他的日照者都加入了队伍。他还能清晰从更远处分辨出父母的嗓音,但这些都不能让他停下步伐,他脑中只剩下这个疯狂的计划。 路上应该已经清空,李军出发了吗? 他顺利抵达摩托车附近了吗? 思索间,陆叁冲到了五楼,顶层六楼就在前方,可这时右前方的入户门竟被推开,有个日照者正要从里面出来。 陆叁一步跳上四级台阶,上前一记肩撞,硬生生将那入户门连带后面的日照者拍了回去。日照者片刻后便重新将门撞开,门板重重砸到后面的墙壁,留下一个凹坑,但这时间已经足够陆叁逃离危险地带。 脚步声追赶着他,紧咬着他冲进天台的灿烂阳光中。 陆叁弯腰从晒在天台的一床床被子间跑过,挥开那些被风卷着,直往他脸上扑的被褥,奔向天台尽头。 空荡荡的公园和马路出现在眼前,楼下还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李军启动摩托车了! 可当他到了天台尽头,赫然看到一名迟到的日照者从临街商铺中钻出,抓住了李军的肩膀,试图将他扯下车。后者一惊,一下将油门拧到了底,摩托车车头翘起,像杂耍似的竖了起来,直接窜到了马路中间,狠狠撞在一辆抛锚的车上,将李军摔飞了出去。 日照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甩得脱了手,等他再度朝着李军走去时,李军的防摔服发挥了用处。 年轻人以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去扶摩托车。 陆叁抽回目光,他没有时间再多关心别人了。天台边缘就在身旁,他翻过两栋居民楼天台中间的矮墙,落到了隔壁栋,从翻飞的被单之间看到日照者们已经涌上了天台。 每一次回头时,他们都离得更近。 很快,陆叁就被赶到临街的位置,站到了天台边缘的矮墙上,眼睁睁看着日照者们封死所有逃生通道。 “那里太危险了。” 摇晃的人群间传出关心。 “快下来。” “到我们这儿来。” “......免了。”陆叁往前一迈,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第15章 突出重围 几只朝陆叁伸来的手抓了个空,天台下方更是传来响亮的咚的一响。 日照者们拥挤到天台边向下望,发现陆叁落在了六楼用瓦楞钢铺顶的窗台上,他抓住底下的不锈钢防盗窗,一步步向下爬去。 有之前的“速降”经验,陆叁一定程度上克服了恐高。高度恰恰是他的优势,也是为数不多甩脱日照者的机会。 他考虑过再走排水管,奈何每座建筑物情况不同。刚才打量地形的时候陆叁就发现这排老建筑的排水管太细,便选择了另一个独特支撑点——不锈钢防盗窗。比起水管,它们可好爬多了。 当然,也只是相对而言。 防盗窗的栏杆被阳光烤得炽热,隔着一层手套都烫得厉害,可陆叁不得不将整个人尽可能贴上金属,甚至手脚并用让自己缠在上面。 头盔外,传来摩托车隐约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正迅速远去。 陆叁用臂弯勾紧防盗窗,偏头往声音的去向看,只见李军开着车在一辆辆抛锚的车辆间闪躲,片刻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还会回来吗? 悬在离地十几米,陆叁的心脏都快撞破胸膛跳出来了,不敢再分心考虑更多,只能选择相信那位刚认识不到一个钟头的同伴。 “陆叁!” 爸妈的声音终于还是从头顶响起了。 他们在天台边缘前倾身体,看得陆叁心惊胆战,下意识想说这里危险,叫他们回去,可他又迅速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寻常人了。 眼看父母和头顶的其他日照者有跟着爬下来的趋势,他赶紧继续向下。 然而陆叁高估了自己的体能,防盗窗更稳固,但攀爬需要的时间更多。下到三楼时,他的手脚已经开始因力竭发软,内脏似乎都在颤抖。伸脚去够二楼防盗窗的顶格时,陆叁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直接掉下去,拼了命才抓住三楼的防盗窗稳住身体。 “当心啊!”下方传来喊声。 陆叁低头一看,之前追击李军的那个日照者回来了。 “你可以跳下来,我会接住你。”那人说。 陆叁没理会。 他现在进退两难,挂在二楼动弹不得,酸胀的手脚很快就要到达极限。 楼顶的日照者学着他的样子,以比他更快的速度追了下来,地面上也有日照者在等他。 他无路可走了。 绝望之际,陆叁突然又听到了摩托车的轰鸣。偏头看见一道残影顺着人行道冲过来。李军俯在仪表盘上,左手举着什么东西,借着车速狠狠砸在了那日照者脑袋上,将那家伙直接将砸得扑倒在地。 李军在人行道上艰难刹停,车辆横移,竟摆出一个潇洒的刹车姿态。 “下来,走了!” 陆叁迅速跳到临街商铺的雨棚上,扑腾两下,直接踹破雨棚掉到了人行道上。待他登上摩托车后座,才看清李军的武器是什么——原来是一截路边拦车用的金属立柱,已经深深嵌进了地上那个日照者的脑袋。 他盯着那个扑在地上挣扎的日照者,希望知晓这种攻击是否有用,可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砸在了人行道上。 砰! 见两人即将逃离,一名日照者竟直接从楼顶跳了下来。 李军大骂一声,调转车头,载着陆叁绝尘而去。 身后的街道上,一道道人影如冰雹接连砸落,迅速爬起,向他们追来。 他们呼喊着,劝告着,更多的身影从街道尽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但李军驾驶的摩托已经提速,载着他和陆叁在还算宽敞的道路上飙到将近六十码,疾驰向城郊。 最开始的两个路口,他们还能看到人影从路两边出现,追来,等过了又两个路口,再也没有拦路的身影,所有出现在视野里的日照者都是傻站着的状态。没等这些日照者反应过来,李军早已绝尘而去。 他们冲出了口袋。 十五分钟后,他们驶上了更加宽敞,两旁不再有居民区的国道。 随着速度继续提升,迎面扑来的强风在耳畔化作呼啸,盖过了持续不断的蝉鸣,再也没有日照者追得上他们了。两人不约而同大声欢呼起来。 这时,后座的陆叁才发现李军肩上染红了,连着胸口红了一大片。他被吓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你还带着那几个番茄?” “不然路上吃啥啊?”李军反问,这会儿他的嗓音轻快许多,听上去仿佛整个人的气息都疏通了,“前面这段路我熟,前头有个加油站,到了那儿总不能再有怪人了。” “话可别说得太早。”过了这一遭生死考验,陆叁也彻底放开了,“不过有你这车技,也不担心了。” 李军沉默片刻,才哈哈笑起来,说了句那是自然,接着便专注于驾驶。 后座的陆叁调整着pda,希望能从广播里听到哪怕任何一点新消息。 至于李军,随着车速攀升,他好像听到了其他摩托跟随在后的声音,等他回过神,才发现那不过是错觉。 就和昨天一样,他在防摔服底下闷得浑身都湿透了,也没有想脱掉防护的意思。 ......如果当时其他人没有嫌热,或许这会儿就该是一整支车队一起上路了。 ----------------- 太阳变异前的几个钟头,李军跟一群朋友聚集在城郊的山道上玩摩托。 李军一个普通学生买不起摩托,他开的车是带他进圈子的舍友借给他的。头一回参加到跑山的队伍里,李军怕丢人,提前上网做了一堆功课,又将那身二手防摔服穿戴整齐,可谓是全副武装。 等到场,李军才发现因为天气太热,其他人都只是简单戴了护膝护肘,他反倒格格不入了。 舍友叫他脱两件放后备箱,他嘴硬说自己这样更习惯。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李军一口气干了两瓶矿泉水,头盔底下整个人都闷红了。 “走了,往回开了——你可悠着点,别等会儿给自己闷熟了。”舍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招呼他跟上队伍。 一群人陆陆续续推着车,间隔几米往城里开。然而领头的摩托刚提速,车上的驾驶员忽然连人带车往旁边一歪,倒在了路上。 头车不是唯一一个倒下的,车队中间的几辆车,包括舍友开的那辆,一个接一个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了下来。车上的驾驶员和车子全都贴在地上,在惯性作用下滑出去很远。 队尾还没起步的李军愣了几秒,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停车准备去帮忙。 他放下侧支架,一抬头,发现方才摔得歪七扭八的车手们竟全都爬了起来。一群人在烈日下站得笔直,不偏不倚,全都面向着他——仿佛一排稻草人。 有一瞬间,李军怀疑自己是热出了幻觉。 离他最近的舍友向他伸出手,走了过来。 “李军......” “李军!” 李军猛地回过神,暗骂自己怎么能在开车的时候分心,赶忙应了一声,“咋了,哥?” “你刚喊我?” “没有啊!” “没有?”后座的陆叁有些茫然,“可我刚才听到——” 恰在此时,陆叁又一次听到那声音。这次虽然还有风声干扰,但清晰多了。 那声音在他耳畔问道: “听得见吗?能听清吗?” 陆叁猛地反应过来,抬起pda,发现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加密通讯已建立】。 是有人在呼他! 有人在用学会的频道呼叫他! 第16章 避难所 “听得见,声音清晰!” 意识到陆叁在跟第三方通话,李军放慢车速,停在了最右侧车道。他头盔底下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看到了希望。 陆叁将pda转给他看,整个人激动得简直在发抖。当那【加密通讯已建立】的字眼落在李军眼中,浑身发颤的就变成了两个人。陆叁没忘记把声音调成外放,右手小心翼翼地护着面板,生怕不小心把这外部通讯按断了。 “喂?还在吗?” 对面的人这才继续出声,证明这不是陆叁的幻觉,只是对方开口便是:“你讨厌太阳吗?” 陆叁听得一愣,“......我恨它。” “还真是正常人——别见外,那些实体不会撒谎。你什么情况,在执行任务吗,我没查到你的设备编号。” “你是......学会的人?” “嗯?”呼叫者的嗓音沉了下来,“表明你的身份。” 通讯对面的是学会的成员! 陆叁的防护服作为探索装备,只能单方面呼叫平静维度那个博士设置的基站,并没有额外的主动通讯能力。随着跨越维度,这些功能也都废了。然而两个位面的相似性远超想象,陆叁的防护服信号竟然被家乡位面的学会成员捕捉到,对方主动拨了进来! 开口之前,陆叁已经有了几套说辞,但考虑到跨越维度这种事难以证实,且很难取信于人,他决定只说一半的实话。 “我不是学会的成员,你们的一位博士给了我这套衣服。”陆叁说,“我现在跟我朋友在一起,我们刚刚从惠丽市中心逃出来,暂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对面陷入沉默,陆叁和李军都紧张地盯着屏幕,生怕对方一怒之下挂断通讯。 两人并没有彻底安全,他们虽然逃离了城内,但接下来无处可去。在东南沿海的大城市附近,哪里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物资充沛且人迹罕至的? 他们现在正需要方向和指引,没什么能比得过一个专业人士的指令。 终于,对面那位中年人叹息一声,“反正帷幕都碎了——你们现在在哪?” “710国道,往丽华方向。” “还算顺路。这样,你们中途下来,往昌北区蓝田村走,进村之后沿路往前进山,到我们站点来避难。” 那人详细讲了一下进山后该怎么走,路线相当复杂,陆叁和李军都认真记着。 “记不住也没关系,会调频吗?” “只会调公开广播。”陆叁如实答复。 “在广播界面往右划,让设备自动搜索加密频道。我们站点一直在对外广播,要是你们忘了路线,听着广播过来也一样。” “谢谢,太感谢您了!对了,那些日照者会心灵通讯。”陆叁恳切道:“他们还不怕受伤。” “你倒是敏锐,看来不用我提醒你了。你们过来估计要几个钟头,我等你们信号近了再呼你,看看能不能带你们从山上绕。蓝田村里实体很多,你们不一定过得去。” “谢谢叔!”李军难言激动。 “行啊,我也到了被叫‘叔’的年纪了,你们干脆喊我王叔得了。”pda里传出一阵笑声,“不聊了,我还有任务,你们路上当心。” 没再给两人客套的机会,王叔直接挂了通讯。 陆叁和李军望着pda那已经跳转回广播界面的屏幕,再看彼此时,隔着头盔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兴奋之情。 有学会的站点愿意接纳他们去避难! 而且就在惠丽市郊区! 李军爬上摩托车,刚坐稳,陆叁也上了后座。无需商量,他们沿着国道绝尘而去。 ----------------- 下午三点,摩托车油量告急,两人在国道附近的一处加油站暂时落脚。 陆叁倚着墙壁放哨,李军给摩托车加油。等后者从加油站柜台摸出员工卡,顺利装满油箱后,他们却没有急着出发。 顶着大太阳开了一个多钟头,两人都出现了中暑的症状,急需补充水分。陆叁之前连续速降了两次,体力更是严重透支,刚才差点从摩托后座摔下去。如果闷头就这么开到蓝田村,他们估计都会因为中暑倒在半路,那可就死得太冤枉了。 况且,他们也需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只是刚跨进便利店,两人便不约而同叹了一声。 “会不会是学会的人来过?”李军踢开一罐被踩炸的饮料。 “太野蛮了,大概是其他幸存者。” 便利店里一片狼藉,许多货架翻倒,所有的冰柜也都被打开了,被踩脏踩烂的包装袋和瓶子满地都是。 陆叁沿着冰柜走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一瓶完好的矿泉水,拿起来仔细一看,侧面破了个口子,淌得只剩半瓶,但好过没有。 “拿得可真干净啊,估计他们是开了车来装货的......”李军踩过地上已经干成糖浆的饮料,每次抬脚都觉得黏糊糊的。他不甘心地蹲在歪倒货架形成的三角区旁,往里探头看,“哥,你之前认识学会的博士?”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就当我和他们走散了。我对他们的了解不多,不过我遇到的学会成员人都不错。他们是专家,整个组织都是为应对超自然而存在的——他们称之为异常——太阳变异就是一种异常事件,没准他们能找到方法加以挽救。” 防护服的功能相当完善,贴身的一个小兜里装着一根长吸管,可以从头盔角落的小孔穿过去,让陆叁不需要摘头盔就能喝水。他把吸管插进水瓶,喝了一半润嗓子,剩下的留给李军,接着便去搜索收银台。起身的时候他依然有些头晕,但这种情况下别说藿香正气水了,他连个能拿来刮痧的勺子都找不着,只能硬抗。 “咱们运气真好,要不是王叔拨过来,估计只能到处乱转了。那个站点会是军事基地之类的吗?” “也许吧,听起来就很隐蔽......” 陆叁眼睛微微上抬,想起学会广播里提过的【不要靠近森林地带】,但听王叔的说法,那个站点似乎就在森林里。他并不怀疑王叔的身份,学会或许在末日发生后也损失惨重,但还轮不到阿猫阿狗都能随便搞到一套呼叫器——再说了,骗人又图什么呢? 他更在意的是,为什么不能靠近森林地带? 广播里的其他生存守则都很好理解,但唯独这一条,陆叁没想通。 “我就说嘛,咋可能完全搬空!”李军从货架底下爬出来,高举手臂,赫然握着一罐可乐,“还有几包泡面,有点碎,但凑合着能垫垫肚子了!哥,你喝不?” “来一罐。” 李军闻言,将可乐抛给他,陆叁精确接住,拉开拉环后,享受片刻气体涌出的嘶嘶声,才插上吸管喝了起来。也不知道中暑之后能不能喝碳酸饮料......管它呢,除了这个就只剩自来水可喝了。 他如此想着,只稍微嘬了几口饮料,分心望着风,李军在旁边将杂物翻得哗啦响。 “里面那个休息室应该能待人,我们尽快吃点喝点,然后继续往蓝田村走,别让王叔等我们。” “好嘞。” 李军一路“啪叽啪叽”的走到深处的员工休息室,开始堵上门缝,制造一个能摘头盔的安全屋。陆叁则继续坐在柜台上,警惕地打量外头宽敞的车道,顺便按摩疼痛的手脚。 经历了生死时刻,两人对彼此的信任愈发加深,默契程度也明显上升了。 李军迅速吃了点东西,跑来和陆叁换岗,很快,那一袋子有些压坏的番茄都进了两人肚子。 歇息片刻,陆叁的头晕有所减轻,整个人清醒不少。李军放哨的时候也歇不住,绕着加油站转了一圈,又往后面的公厕跑,不久后告诉了陆叁另一个好消息——公厕的窗户堵上也能用。 等两人解决完,都回到便利店里,他们也没聊天,都在抓紧恢复体力。 约莫过了五分钟——从pda的计时器看来,他们抵达加油站不过二十分钟——远方忽然炸开一道巨响。 那声音仿若平地惊雷,吓得两人浑身一抖。 没几秒,城区里飘起一道烟柱,黑烟径直劈开了天空,城市深处更是火光冲天,在尚未减弱的午后阳光下都十分耀眼。 那是日照者还是幸存者干的? 又或者是......军队? 学会的人还在外面活动,那么官方呢? 那会是部队在用重火力对抗日照者吗? 陆叁和李军不约而同放轻呼吸,希望能听到后续的动静,但城市方向再无第二声巨响,唯有那道浓郁的烟柱不断弥漫,几乎遮蔽了半边天,隐隐还有飘往他们这个方向的势头。 也许,那只是某些加工厂因为无人值守爆炸了...... 当加油站临近的国道上出现人影,休息时间也到此结束。 哪怕他们一路疾驰,日照者依然跟了上来。 两人夺门而出,带着他们为数不多的补给品迅速上车,驶向蓝田村。 第17章 蓝田村 临近日落时分,他们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下越过刷着【蓝田村】的大石碑,驶入蓝田村。 天空已大半转为昏黄,只有一小片云彩残留着洁白的色彩悬在蓝田村上空,仿佛一个美好的预兆。 在村子周围的土路上开摩托太冒险,他们只能穿村而过。 有之前的经验,李军尽可能拉高车速,迅速驶过那一整条对游客开放的小吃一条街,时刻警惕着可能扑出来拦车的日照者。陆叁在后座也全神贯注,观察着周边的商铺、抛锚的车辆和那些掩盖在阴影里的墙角。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驶入村中深处。道路愈发曲折,两侧的建筑也变成了敞着门的农村自建楼,房屋沿着土地坡度错落分布,一团团拥挤在村中大道旁。 李军终于忍不住问道: “人都去哪了?” 最初他们记着王叔的嘱咐,本想在村外等呼叫,可到了靠近蓝田村的路上赫然一片空荡,没等到呼叫的两人便壮着胆子往里开。 此刻,他们终于确认此地空无一“人”。 这里没有日照者,没有他们呆站的身影,没有他们溶解的形体,仿佛阳光落下的瞬间,便把这里的所有人都蒸发了。敞着门的店铺和房子里黑洞洞的,除了环绕在远处的蝉鸣外毫无生机。 陆叁希望这是因为这里已经被王叔所属的站点用武装力量肃清(他在平静维度有看见过学会的士兵,都是精锐打扮),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区,可如果是这样,守卫去哪了? 王叔也没呼叫他们,难道他看这里情况稳定,已经回站点了? “哥,前面有东西。”李军有些紧张的声音唤回了陆叁的注意力。 李军放慢车速,在路当中兜了个圈子,又拐回来,让车头朝向斜后方,以便随时撤离。 “吓我一跳,一只花猪......不对,猪没有这么大的——这特么啥啊?”李军头盔下的眉头拧成一团。 后座的陆叁也困惑至极。 如果是土堆秸秆之类的,李军开着摩托就能绕过去,若是日照者,调头跑就是了。 可隔着二十来米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他们竟说不清那拦路的是什么。 路中间盘踞的那东西乍看像是只家猪,背对着两人埋头在地上拱着土,然而没有猪能大到能和旁边抛锚的三轮车媲美,它光是站在那儿就有将近一米高了。仔细一看,这东西身上还有层明显的皮毛,体表颜色驳杂,凹凸不平,仿佛生了许多巨大的肉瘤。 陆叁在脑中把自己所知的动物都过了一遍,竟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号。 简直就像是......变异了。 观望间,那生物挤着许多团块的背上,突然拱起一个更大的凸起。那凸起从开裂的毛皮间挤出,渐渐浮出体表——赫然是一颗狗头。 那颗狗头朝着正后方,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两名陌生人,发出吠叫声,整个团块便也随之动了。 它撑起身体,用掩盖在臃肿肉块下的十几只脚把自己调转过来,露出身体正面的一团凌乱。向四面八方胡乱伸长的足部、尾巴和更多脑袋挤在它体表,所有肢体和头颅都带着与日照者相同的特征,皮毛和肌肉融化又重聚,定在这半溶解的状态。好像十几只狗被揉捏到了一起,融合成这难以形容的......狗团。 这简直能击碎理智的一幕令李军和陆叁全都愣在原地。 李军捏着油门的手都僵了,也不知道两个轮子跑不跑得过那十几条腿,陆叁脑子里处理问题的线程也顿时卡死。 夕阳将双方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和十几颗狗头静静地互相看着。 几秒后,那狗团先动了。 它的脑袋们吠叫着,主体蠕动起长短不一、颜色不一的腿。一部分腿想要往他们这儿划,另一部分则往相反的方向蠕动。最后,想要靠近的那大部分战胜了小部分。它吠叫着,甩着尾巴向他们冲来。 “草!” 李军这会儿可算回过神了,一拧油门便跑。摩托车猛窜出去,载着两人一路往村口逃。 过了几秒,陆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没追上来,它跑了!” “跑了?” 李军这才敢放慢车速,僵硬地往车后面一看,果然已经没了那狗团的身影,下意识问道: “它跑什么?” “我怎么知道!” 李军心跳飞快,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东西看,试图理解它的形态了。那污染精神的画面简直刻在了脑海里,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叁也感到恶寒,更令他不舒服的是,狗团的叫声丝毫不凶狠,甚至听起来很愉快。 溶解的形体,和父母类似但更彻底的融合态,友好的声音...... 它也是“日照者”。 太阳并没有放过动物。 来回转头,确认那玩意没有绕路去包抄他们,李军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国骂:“那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回去看看。”陆叁突然说。 “啊,回去?” “它刚才在拱地上的什么东西,趁它走了,赶紧瞧瞧去。” 李军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满心不情愿,但还是转动车头往回开,“和那玩意一比,我觉得遇到那些怪人反而是好事。” “有这东西在,说明这里不是安全区,不能放过线索......行了,就停在这儿,我下去看看。” “你当心啊。” 陆叁下了车,小心走向不久前狗团匍匐的那段路。 狗团离开后,那堆吸引它的奇怪的杂物便显露出来。那东西看着像一团衣服,却不似寻常服饰。 等陆叁走近到三米左右,才终于分辨出这东西的真容—— 一套防护服。 左臂有着和陆叁同款pda的,学会制式的防护服。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仿佛有道强电流击穿陆叁全身。他想转头就跑,拉上李军赶紧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就近找个看得过去的房子躲起来,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不能走。 他的理智冲上前线,可算压倒恐惧,控制住了身体。 逃跑什么都改变不了。 陆叁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蹲下身,伸手拨弄那套扁下去的防护服。 衣服里没有尸体,内部残留着日照者特有的粘液,却不见头盔的踪迹。陆叁提起防护服领口,看了一眼头盔和颈部的衔接零件,发现固定结构直接断在了里面。他在附近找了一圈,很快从路旁水沟里捞起了失踪的头盔。 头盔的护板碎了,周围留下一圈深深的凿痕,甚至能透过破口看到对面的景象。 如果佩戴者的头当时在里面,恐怕...... 陆叁只觉得不寒而栗。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谁的防护服? 他看了眼天边泛红的黄昏,又碰了碰防护服,指尖沾到湿润的粘液,周围的地面上也有日照者到访的痕迹。粘液还没干透,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可以设想穿防护服里的人失去头盔后被太阳晒化,如蜗牛般钻出服装,加入其他日照者当中,最后消失不见。 但这惨状绝对、绝对不是日照者做的。 日照者从未表现出攻击行为。 也不会是动物,动物的爪子弄不出这样规整的裂口。 陆叁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忍不住张望这寂静的村镇,又将视线投向飘着几朵云的天空。他缓了几秒,又伸手抓向地上那套防护服的手臂部分,拆下它的pda。 按开屏幕,一个比起陆叁的pda更加高级的界面显示出来。 这个面板功能更多,如果没有摔坏的话,还可以主动向外发起通讯。 通讯列表里保留着很多记录,其中有一个几小时前呼叫过的【未知人员】。 陆叁看了看上面显示的被呼叫方的设备序列码,又抬起自己左臂,用有些颤抖的手点开屏幕。 序列码对得上。 是了...... 这是王叔的防护服。 第18章 死亡记录 “李军,走,现在就走!” 陆叁跳上摩托车后座,手里紧紧抓着那块pda。李军一拧油门窜上村道。 过了几秒,陆叁反应过来这是往村那头开的,他们还在去往那个站点的路上。 王叔死了,死得极为诡异。 那么,王叔提过的那个站点还能去吗? 在跟陆叁通话的时候,对面会不会已经是个日照者了? 可如果不去站点,他们还能去哪? 陆叁一时间陷入迷茫。 尚不知晓此事的李军全神贯注地驾驶着摩托车。 蓝田村的村道也是柏油路,但拐角太多,很多时候明明直行着,村道忽然往左折去,正前方则接上了一条小巷子。各样的转角和坡道令车速一直在危险线以下——这个速度甩不掉日照者。李军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同时完成壁障、警戒和寻找道路的任务。 没过几分钟,他们已经驶入村中心,在村中大榕树旁拐弯,路过居民食堂和一个托管班。前面的道路宽敞不少,远远可以看到有条车道蜿蜒进山,消失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茫茫绿海深处。那应该就是王叔提过的去站点的路。 此地依然没见到任何日照者,连那狗团都不知上哪去了。 管它去哪了呢,赶紧离开这地方便好。 李军正想着,忽然听陆叁喊道:“停车!” 李军下意识猛掐刹车,车身危险地向前翘起,后轮几乎离地,随着他迅速控制住车辆,轮子才砸落回去。 “怎么了?” “不去站点,我们今天在村里过夜。” “留在这儿?” 李军知道自己属于团队里出力气的那个角色,自打认识了陆叁,后者敏锐的观察力和思维能力令他深深折服。然而一想到要留在这座鬼村,还是在日照者随时可能从某个角落冒出来或跟踪来砸门的情况下,李军不由得质疑这个决定。 “但是避难所不远了啊,王叔之前——” “天快黑了。”陆叁知道现在不是个告知同伴死讯的好时候,他理清思路,向李军强调道:“现在进山大概能在天黑前找到站点,可万一碰上什么情况,不可能及时返回村里,到时候被困在山上,连周旋的机会都会失去。这个面板——它的使用者死在这么近的地方,站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那里不一定安全。” 李军愣了几秒,好像还想问问王叔那边该怎么办。可刚一开口,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浑身一僵,接着,肩膀都塌了几度。 “那咱们......去哪?” “先找个地方度过今晚,再做打算。” “成,我记得刚才看见个官方建筑,没准有民防设施什么的......” 虽然不知道王叔的死因,但陆叁可以确定当时和自己对话的不是日照者。 一来,日照者没有那么灵活的语言模式,二来如果连蓝田村都是个陷阱,在这里等他们的就不是狗团,而是团团埋伏的日照者了。 王叔应该是在通话后出的事。 这里还能待。 抛开蓝田村里的诡异死寂不谈,没有日照者带来了不少方便。他们调头返回,看到村里社区活动中心的大门如其他建筑一样敞着,外面围墙边竖着【紧急避难场所】的标牌。两人谨慎地摸进建筑物,仔细搜索,确认没有日照者躲藏在内,可算有了一个能用的据点。 这里的地下室是用民防设施改的,有扇结实的金属门——通风不算好,闷热潮湿,却能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最重要的是,在大范围停电的现在,活动中心一楼的偏僻房间里有台连着屋里电线和排插的发电机。两人捣鼓了一阵,顺利将它启动,他们有电可用了。 “门都关了吧?” “关了,围墙大门也锁上了。” 围墙很高,比之前供两人暂时藏身的餐厅更安全,哪怕日照者们翻墙进来,也要被社区中心的正门拦住,算是两道保险。就算两道保险都失效,趁着日照者撞门,他们也可以从后门或者二楼逃跑,摩托已经停在了后门附近,后路无忧。 发电机噪声不大,暂时用一会儿不成问题。两人步入地下室,将入口门掩上,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自然光渗入,才按开地下室的灯泡,摘下头盔。 他们在头盔底下都闷得一身汗,头发黏着面颊。之前逃命时没空在乎,如今被外头的凉风一吹,痒得厉害。陆叁则是头一回清晰看到了李军的长相——不出意外,李军看着就是个大学生,皮肤因长期参加户外运动晒得黢黑,圆头圆脑的,颇有几分憨厚。 李军挠着头发,抿了下嘴唇,没再提那个pda的事情,刻意看了看周围:“这地方还不错,哥,比之前躲的那地方好多了。” 他依然是喊陆叁叫“哥”,哪怕陆叁其实没比他大多少。 而且这几天下来,陆叁光外表看着就老了许多,神情疲惫,眼底满是血丝,整个人更是枯瘦下去,倒是给他外表上添了几分老成。 晚饭是便利店里搜到的泡面和一点牛肉干,他们趁着日落前到楼上翻出一个烧水壶和小锅,在地下室里煮面吃,难得有了一顿热乎饭。 不久,天黑了。 隔着一扇铁门,蓝田村的夜晚更是静得吓人,只偶尔听到那狗团在远方发出此起彼伏的吠叫。 每次它嚎一嗓子,地下室里扒着短面条的两人就停下动作,抬头细听,仿佛要从它的叫声里解读出什么似的。 最近的一次,它甚至到了社区中心外头,用力扒拉了一阵围墙门,吓得陆叁和李军差点翻窗逃跑,好在最后它离开了,如普通的田园犬一般继续游荡,很快消失在夜幕里。心有余悸的两人在窗口蹲了好一阵,发电机也不敢开了,提着应急灯蹲回地下室,像原始人一样围绕光源坐好,捧起面碗,提心吊胆地继续吃饭。 碎透了的方便面吃起来格外折磨人,汤面很快又吃得他们一身汗。陆叁到后面叉子都不用了,端起小锅就往嘴里灌,连油腻的面汤都喝掉大半,又另外灌水解渴。再一看李军,也是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更好的是,狗团没再来捣乱——也许它和人形日照者用的不是同一个“通讯频道”。 两人没有如同想象中那样在站点吃上晚餐,但这样也不错。 待饱足了,他们没有立刻讨论起明天的路线,以及那诡异的死亡场景,这种话题倒胃口。陆叁用自己的pda接入学会的紧急频道,听到了王叔提过的那个站点广播,依然是一段录音,重复着“站点安全”之类的话。 李军走到地下室的其他小隔间寻找可用的东西。 陆叁听了一会儿广播录音,一狠心,结束了自己的逃避时间,取出王叔的那块pda。 pda的屏幕摔裂了,在屏幕上扯出一条蓝紫方格的痕迹,和防护服断开连接后,可用功能只剩下录像回放。陆叁捣鼓了一会儿,顺利播放起其中的视频记录。 屏幕一亮起便是在山道上行驶,拍摄者跨在一辆摩托车上,原地停着,捣鼓着手上的pda。 视频边角标注着时间,【11:35】。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 不久,画面里传出声音。 “能听到吗,你是哪个部门的?” 是王叔在呼叫陆叁的时候。 听声音,王叔其实也大不了他几岁,还是个年轻人。 捕捉到熟悉的嗓音,李军噔噔噔从另一个房间窜了过来,发现陆叁是在播放录像,脚步放慢了。最终,他一点点挪到陆叁旁边。 “......真的是王叔?” “对。”陆叁沉重地点点头,“也许录像拍到了凶手。”他把屏幕往身旁挪了点,方便李军也能看到。 李军张了张嘴,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并肩席地而坐,认真盯着那有些受损的画面,试图从这死亡记录里找到线索。 第19章 跟踪者 “行啊,我也到了被叫‘叔’的年纪了,你们干脆喊我王叔得了。 “不聊了,我还有任务,你们路上当心......” 没过多久,王叔结束了和他们的通话,转而给站点发了一条讯息。 “我给两个平民说了站点112的位置,他们几个小时后会抵达蓝田村。”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很快回复了王叔: “收到,届时再考虑接应。” “我来接也行。我先继续任务。” 安排好这件事,王叔启动车辆,开到一处土坡上,停车向远处眺望。 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又不放心,下车移动到另一个方向趴下,掏出望远镜。 相机没法缩放,只能透过模糊的影像判断出几公里外有片建筑群,里面有几座眼熟的建筑物——陆叁眯着眼睛分辨片刻,原来那是蓝田村。此时的村里尚有许多人影呆站着,几乎每条路上都有。 中午的时候,村里还“人”满为患...... 看了一阵,王叔放低望远镜,低声讲道: “开始记录。周边田间的零散个体都进入了蓝田村,它们似乎更倾向于聚集成群体,哪怕能通过异常方式沟通也是如此。 “我没看到地表组的人在里头,不在这里,也不在站点周围。难道变异之后,连找地方偷懒的习惯都一样吗......” 嗒嗒。 轻巧的跳跃声从左侧传来。 陆叁和李军看得太过入神,不自觉往他们的左边也看了眼,反应过来后才看回屏幕。 王叔转向左侧,一只喜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一卡一卡地颤动着脑袋。它的羽毛有些错位,仔细一看,它的躯体也是融化了,羽毛像用胶水粘上似的,凌乱地铺在体表。 王叔立即爬起身后退,同它保持距离。 喜鹊迈着脚走了两步,啄了啄被晒得发烫的泥土,又张开翅膀,无力地扑腾两下,最终以走地鸡的形态跑向远处。 确认它离开,王叔才继续录音: “我遇到了一只被转化的鸟类,行为看起来和普通鸟类无异,但似乎失去了飞行能力——这种构造也飞不起来。 “它没有表现出接触人类的倾向,或许搜寻正常人的行为模式只存在于被转化的人类身上。” 说着,他跑回自己的摩托车旁,跨上车子时,特地伸手调整摄像头,对准天空。 天晴朗了些许,太阳出来了,除了头顶的一团白云,空中不见任何外物。 王叔补充道:“鸟类失踪的原因找到了。我会继续追踪蓝田村内的日照者群体,观察它们的行动趋势。记录结束。” 录像外的陆叁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愧是学会的成员,对异常的敏锐度如此之高,光是看一眼就能做出精确分析。 王叔的任务大概就是侦查周边日照者的情况,他很勇敢。如果换做陆叁,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避难所,去承担侦查任务的。 这是否意味着站点112安全的概率更高了? 可为什么......站点的人没有来找他? 王叔记录了片刻天空景象,才松开摄像头,让它自然回落,继续拍摄蓝田村——此时,那些日照者聚集在村口石碑附近,似乎要开始向外转移。王叔赶紧发动摩托,走小路朝山上绕去,继续跟踪。 后续的十几分钟都是枯燥的行驶,日照者在村中走,王叔在山上追,逐渐转移到了距离村子更近的地方。 自始至终,出现在镜头里的危险因素都是日照者,陆叁并没有发现那导致王叔死亡的罪魁祸首。 ......真的没有吗? 陆叁隐约感觉画面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说不清楚。 在又一次停下来时,王叔突然放下了望远镜,再度调整摄像头对准天空。 “他在拍什么?”李军悄声问。 陆叁没回答,只觉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找到那个诡异的地方了。 在王叔头顶,有一团洁白的云彩。那团云彩白得透彻,形态却从未改变过。它以一种规整、稳定却极其虚假的方式飘在半空,在摄像头每次因颠簸抬向上方时,始终出现在那里,好像一张贴图,每次的造型都一模一样。 它在跟踪王叔。 而王叔终于发现它了。 王叔跨上摩托车开始逃跑,顺着光秃秃的山坡疾驰而下,往蓝田村驶去。 “我遇到了气象异常,云朵状,下方似乎有触须结构,它在跟着我,速度非常快!它没有在日光下失去异常性,它——啊啊啊!” 记录以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告终。 摄像画面以超乎常理的方式急速上升,离地面越来越远,远到失控的摩托车像是玩具一般从画面边角冲过去,撞进了田里。 不过两三秒间,王叔已经被拖到了几十米高空,越过蓝田村里绝大部分的建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远处的日照者集群注意到此事,徐徐汇聚过来,仰着头,伸着手,但赶不上他上升的速度。 咔咔咔...... 令人作呕的戳刺和破裂声响起,王叔的挣扎和叫喊顿时止息,双臂从摄像头面前垂落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麦克风清晰捕捉到某种锋利物体一寸寸凿开头盔,将头盔从防护服上撕下的暴力破坏声,许多零碎的金属残片从镜头前滑过,坠向地面。 在下方的村镇即将变成积木大小时,摄像机忽然开始急速坠落。 镜头在触地瞬间碎了,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几秒后,附近砰的一响,是头盔砸进了路旁水沟里。 麦克风还在工作。 防护服附近泛起一阵濡湿的粘稠声响,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麦克风还捕捉到日照者们簇拥过来的脚步,关切的问候,以及它们离去的动静。此后是数个小时的死寂,不论如何快放,音频线始终紧贴屏幕底部,再也没有新的语音记录。下午四点多,零星犬吠响起。 再过了一阵子,引擎声出现,是陆叁和李军来了。 陆叁关掉pda,不自觉往头顶上看了一眼,坚实的地层给了他些许安全感。可此刻,他突然想起两人进村时,蓝田村上空就有那么一团尤为奇特的白云。他很清楚记得那团云彩的颜色格外透彻,与周围的黄昏格格不入。在他之前搜索地上的防护服时,那云彩还在头顶悬着。 饶是李军有些迟钝,这会儿哪里还看不出来那袭击王叔的是什么东西,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阳出问题还不够,连云彩都不安全了吗?” “不,它们不是一伙的。那团‘伪云’会狩猎人类,和日照者的行为模式不一样。” 陆叁压下恶寒,继续分析着: “它的策略应该是先跟踪受害者,再等到某个时机动手,它跟了王叔整整一个多钟头才......还好咱们没进山!” “要是真往山里开,估计还没到站点咱俩就让它吃了......”李军也是心有余悸,“哥,你又救了我一回。” “什么一回两回的,早上要是没有你,我早交代了,又不是算账,计较这些干啥。” 趁着pda还有电,陆叁再次回放起王叔死前的那些片段,试着从中挖掘出更多的线索。斯者已逝,绝不能浪费这些宝贵的遗产。李军看不下去,便去旁边继续翻找地下室的柜子和纸箱了。 设备最后一次通讯,就是王叔跟站点反馈“两个平民”的事情,此后再无进一步联络。 一个沉重而糟糕的猜想慢慢浮现在陆叁心头: 站点112......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20章 寂静之夜 陆叁暂时按下这个可怕的疑问,再度回到死亡记录中复盘一切线索。 王叔最后将那个异常形容为“气象异常”,甚至还提到“它没有被阳光影响”。这证实了陆叁的判断,伪云和太阳是独立的,不同的异常。 是啊......世界上不只有变异的太阳,本就有很多异常。 陆叁未曾遇见过它们,也许是因为异常组织们一直在掩盖。现在世界大乱,阻挡在平凡人和异常中间的帷幕被撕毁了。 异常不只是隐士岛那些外观奇特的居民,它们当中有些——又或许是大多数——极为危险。 想要活下去,需要对付的不止有太阳,还有这些......东西。 伪云应该伤害不了室内的人,但陆叁和李军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出去,明早只能碰运气看看它是否离开了。 日照者的消失应该和它无关。若日照者在它的食谱上,它干嘛费心跟踪拍摄者?满村都是不会进屋的食物。 或许它还有什么额外的捕猎条件...... 该死,要是有更多线索就好了。 目前陆叁所见到的一切异常,都还有明确的行动规律可循,有规律就能总结出信息,有信息就可以着手应对。 陆叁闭上眼睛,花了几秒平复情绪,继续推进。 王叔死前有句话他很在意——“它没有在日光下失去异常性”。 强调云彩没失去异常性,就说明曾有异常在日光下失去了它们的特异之处。 头顶的太阳不只会对生物造成影响,连异常都逃不过。 记下这点,有关站点112的问题重新浮上脑海,这件事不能只由他一个人考虑。 “李军。” “咋了哥?”李军从地下室的小隔间走出来,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手里攥着两个贴了标签的对讲机,“里面全是包装盒和袋子,没找到吃的,但有这个,好像是给村里保安用的。” 陆叁接过来试了试,上面有几个预设的频道,不能指望和警用的东西媲美,但好歹是个通讯工具。 “好东西。” 陆叁将对讲机在腰带上别好,招呼李军坐下,分享了自己方才的分析。 “如果明天能出门的话,站点112咱们还是得去。 “不管他们为什么没有派人搜索王叔,我们都必须确定那里已经去不得,再转去其他地方。 “那里有远离人烟的建筑物、食物,没准还有武器。学会的人都是异常专家,我们想要走得更远,就需要他们的情报。 “我更在意的是那里的通讯价值,或许可以通过他们的设备联络到学会的其他站点,带我们去真正安全的地方。” 李军看了一眼陆叁放在腿上的pda,小声嘀咕道:“......前提是他们还是正常人。” “去那里侦查一圈再离开,不会比我们胡乱逃窜更糟。是我把你带到这里的,如果你不想过去,你可以在外面当我的接应,或者——” “我跟你一道过去。”李军说,“恐怖片里不都是走散了被逐个击破的吗,这种情况下还谈什么你的我的,人多力量大。” 陆叁将双手攥在一起,隔着手套摸了摸右掌,朝李军笑了下,“那就这么定了。咱们今晚轮流放哨,如果有情况,就不管那什么站点了,只要那团云不在头顶,能跑多远跑多远。” 确定好计划,时间已经晚了。 深夜的蓝田村一片寂静,他们也有好一阵子没听到那阵犬吠了。陆叁和李军从楼上工作人员宿舍搬了被褥下来,在地下室角落用箱子垫了一座还算稳当的台子,铺成简陋的“床”。 陆叁没有睡意,便接过了第一班值岗。李军躺在床铺上,面对着天花板,也睡不着。 “也不知道我爸妈咋样了......”年轻人喃喃道:“山城那边很多街道一年到头都晒不到光,我家楼道都在山里的,应该情况会好点——哥,如果国家建立了防线,是不是要花个三五天才能收拾好,对外广播?” “......总要花几天的。” 听到陆叁压着嗓子,李军想起他提过父母的事情,赶紧道歉。 陆叁摇摇头,示意李军赶紧休息,后者还是很过意不去,只好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稳起来。 陆叁尽力制止自己去想父母的事情,他坐在出入地下室的楼梯上,翻看自己的pda,回放今天摄录到的内容。 会不会等我死了之后,也有人像这样从我的录影里收集宝贵的生存经验? 我是不是应该录下我的分析和判断,去帮助后来者? 这个想法令陆叁又一次设想那无法预测的未来,那是白日梦似的,一旦开始就难以停止的幻想。他或许随时会殒命,但想象可以延伸到他化为白骨之后,乃至更远。 陆叁独自坐着,想着,直到掌心传来的麻痒感将他的注意力唤回。 是那道纹路。 应急灯关闭后,地下室一片漆黑。确认出口的门确实锁着,陆叁从领口脱下防护服,稍稍调亮了一点灯光,检查起自己的右手。 大半天过去,灰白的纹路已经爬满了大臂,开始向着陆叁胸口进发。看它伸长的趋势,没准是往心口长的。 它最后该不会长满我全身吧? 那样也太丑了......跟变异了似的。 陆叁攥了攥手掌,试探着朝地下室的空处出拳,希望能施展出什么能力。他打了两拳,又挥了几下手,最终只带起一阵闷热的风,令他不由得苦笑起来,觉得自己真是要失心疯了。 许多故事里,这种独特的东西都意味着“金手指”,是主角的天选助力,老套但管用。 陆叁愿意花任何代价去换取这种超然的帮助,来对抗这场绝望的末日。遗憾的是,他似乎并不是主角,只是个稀里糊涂卷入这一切的糊涂蛋,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保护不了。 正因如此,他没有把关于纹路的猜测告诉李军。 今天两人已经经历了几次大起大落,还是不要用缥缈的希望伤害同伴了。 “但你总得长出点什么东西吧......” 防护服不透气,在外面跑了一天,他整个人都湿透了。现在领口一松就涌出一股汗味,地下室的通风不畅更是加剧了这股味道,皮肤上更是又粘又痒,可不管是陆叁还是已经浅浅睡着的李军,都不愿意脱掉防护衣,顶多摘下头盔。穿着好歹是个心理安慰,若是让陆叁现在再身着常服,他估计会像没穿衣服一样不安。 经历了这种末日,所有幸存者大概都患上皮肤暴露恐惧症了。 陆叁侧头听了听,确认外面依旧平静,靠在楼梯旁边的墙上继续和头脑里的各种念头斗争,偶尔按一按疼痛的手脚。 几个钟头后两人换班,陆叁躺下身,沉入一断断凌乱破碎的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李军的声音。 “哥,快起来!” 陆叁抬起头,一瞬间,睡意便轰然散去。 李军已经戴上了头盔,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那云彩飘远了,我刚才上屋顶看了看,国道那边有东西——那帮狗日的追过来了!” 第21章 寻踪(求追读) 陆叁之前抱着一种侥幸心理,总觉得既然蓝田村一片死寂,摆脱了日照者注视的他们就可以得到一阵子的安宁。虽然他没指望这段时间能长到几个星期几个月,但怎么也想不到只有几个钟头。 从两人在惠丽市摆脱追捕的地方到蓝田村,光靠步行,在陆叁的判断里少说要走两三天。 然而若是日照者昼夜兼程,毫无疲乏地持续行走,一个晚上足以让他们追上来了——这也意味着,两人的行踪始终暴露在日照者面前。 陆叁撑着墙起身,适应苏醒后的轻微眩晕,伸手去捞头盔。昨日的亡命奔逃令他浑身酸痛,极其疲乏,连弯腰都困难。 等站稳身子,陆叁也想通了问题出在哪。 “是那狗团在通风报信。” 两人最后遇到人形的日照者是在驶离国道的时候,后面又行驶了几分钟,才拐上通往蓝田村的路。仅靠着那一次目击,日照者是无法精确追到没有“眼线”的蓝田村的。唯一有嫌疑,且能够给日照者提供线索的,就只有狗团了。 联想到那东西昨晚扑门的动静,陆叁也只得认下这个结果,将头盔扣上,拧好。 “他们离蓝田村还有多远?” “在高架桥那边,我看到他们从桥上往下跳......真是没点人样了。”李军说:“车已经发动起来了,马上就能走。” “我装瓶水带着。” 两人没再浪费时间,除了重新装瓶的饮用水,他们没有更多的补给需要收拾。那些被褥水壶之类的虽然可惜,但都是身外之物。 离开社区中心时,陆叁有意关上门,把铁链简单拴在了栏杆中间,才跑向摩托车。 “这样他们能打开吧?”李军问。 “做个标记。咱们走得明显一点,让狗团听见,也许他们会忽略这里,到时候还能当个躲避点。” 李军稍稍应了一声,显然没抱太多希望。他拧动油门,让摩托车发出响亮的引擎轰鸣,向着蓝田村那头驶去。 背后被一群日照者紧咬着,两人的心情都十分压抑。 王叔的死和站点112的静默掀起的迷雾截断了前路,如今日照者追来,把退路也断了,仿佛他们只能在这受诅咒的阳光下漂泊至死。 摩托车动静很大,没开多远,他们又听到那阵此起彼伏的吠叫。 狗团出现在前方路旁,几颗脑袋像是见了生人的普通犬只一样朝他们大叫,剩下的脑袋则吐着舌头,尾巴们纷乱的甩来甩去。它的体型比之前更大了,几乎成了肿胀的球形,陆叁甚至在它体表看到了几只蝉。 它没有追来,像一个哨兵般目送他们经过。 也不知道日照者们是会跟着它的目击信息直接过来,还是一定要去据点搜查一番才罢休...... 狗团很快消失在建筑物之间,陆叁不再看它,将视野抛向远方。 那伪云停留在天边,飘得很低,在一众云彩中间巍然不动,像是进食后正在休眠。注意到它的时候,陆叁有一瞬间怀疑起整个世界的真实性,片刻才回过神。 至少没有东西拦着我们去站点了。 穿过蓝田村,摩托车沿着山道一路深入。 陆叁专注地盯着路旁不时出现的标记牌,在即将到达两公里的时候拍了拍李军,后者立刻领会,在两公里标牌出现的时候减速,很快拐进一处几乎被灌木完全遮蔽的岔路,继续前进。 没出几十米,土路便成了柏油路,这就是王叔跟他们提过的前往站点112的路径。头顶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所覆盖,挡住了毒辣的阳光,陆叁的心情却好不起来。 不要进入森林......我们已经违反这条规则了。 他将手贴上自己胸膛正中,感受到一条本不存在的经络从右手掌心一路连到心口,纹路已经生长完全,自他醒来后便不断发出轻微的悸动。可对于它的实际作用,他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陆叁只能祈祷。 他并没有信仰,主流的古教、三圣教和造物者信仰他为了工作涉猎许多,对那些偏僻的小宗教也有超乎常人的了解,然而他始终不是神论者。只是在这迷茫关头,陆叁不禁思考,有个精神寄托会不会更好? 一根伸到路上的细树枝啪的一下碰上李军的头盔,顺着头盔刮过,随着摩托前行,又啪一声落在陆叁的头盔上,把他的思路打断了。 陆叁不再胡思乱想,专注地帮李军盯着周围,谨防可能出现的日照者。 大概半小时后,他们找到了站点112。 这地方更像是一座围墙稍高的废弃农家乐,里头甚至有个废弃的鸡棚,还有【租赁场地请联系:8833xxxx】的广告牌。围墙大门掩着,而里面不管是车库还是那栋朴素无奇的建筑,看起来都不像是一个学会站点。 蝉鸣浮在更远的地方,令这里更显寂静。 李军放慢车速,蹬了一脚铁丝网门,将摩托开进院子,停在门口。陆叁有些艰难地下了车,上去敲了敲农家乐的正门,结果门一碰便开。阳光太盛,衬得室内一片黑,陆叁壮着胆子把门完全推开,让阳光洒进室内。 “......有人吗?” 无人回应。 大厅里桌椅整齐,还摆着没喝完的饮料和杂志,地板上有些干涸的粘液,星星点点的痕迹一路蔓延向建筑物深处,证实日照者曾来过。从一个扔在桌上的武装带边缘,陆叁看到了曾在学会成员身上见到过的圆形和三角组成的标志,证明这里确实是学会的地盘。 只是,里面没有人影。 这算什么,空城计吗? 还是蓝田村的诡异事件延续到了这里? 比起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情况,陆叁更情愿一开门看到一群罚站的日照者。 陆叁打开pda,按着王叔教过的方式接入站点的通讯频道,那段广播录音依旧在重放。 “还往里走吗,哥?”李军不情愿地靠近过来。 “来都来了......”陆叁掏出昨天李军找到的对讲机,拧动开关,“这地方不大,搜一圈就行,没准我们根本走错地方了。保险起见,先对个频道,紧急情况就用对讲机联络。” 李军点点头,将对讲机举到面前,按下开关测试,确认可用,才将它挂回腰间。他光站在这里都有些发慌,抱起胳膊,又紧张地回看还插着钥匙,突突作响的摩托,“油还够,先不熄火了。” “咱们快去快回。” 他们跨过门槛,踏入一片沉寂的站点,推开每一扇房门,收获一个又一个空房间和更深的失望,渐渐怀疑他们根本走错了地方。 这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站点,更不像什么避难所,连日照者都懒得在这里停留。 几分钟后,陆叁推开通向厨房深处的门,后面露出的却并非库房,而是一条向地下延伸的楼梯。 一盏清冷的日光灯照亮了楼梯转角处贴着的【site-112】。 真正的站点112......在地下。 第22章 站点112 “这里是站点112,呼叫所有幸存的学会单位...... “我们已经恢复内部稳定,站点内物资充足,现转为避难使用...... “根据议会指令,现已结束对外隐蔽,若发现未被异常效应污染的平民,可一同带来避难...... “设施位于惠丽市昌北区蓝田村,沿北部进山道路驶入2公里后,拐入第一个右侧分岔...... “此消息将会重播至站点出入口封锁,进入全线静默为止。” 广播里的录音仍在向听者描绘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可摆在陆叁眼前的是宛若通向停尸间的清冷阶梯。 陆叁小心下到楼梯转角处,在下方台阶上发现了一张散落的纸,抬头处印着学会的标志。他捡起来一看,是一份物资运输申请单。 等他拿着单子转向楼梯底部,便看到了一扇带读卡器的金属门。 王叔那套防护服没遗留更多东西给陆叁,他想起农家乐建筑虚掩的正门,试着伸手一推——这扇门也没锁。 门后的走廊狭长幽深,被一根根顶灯切成间隔的明暗两色,目测一直延伸到农家乐临近的那座小山里。地上残留着星星点点的干涸粘液,形成一行延绵的遗留“足迹”。 “哥?”李军在头顶喊他,“你在哪?” “这边,厨房这里,我找到了!” 李军一路跑来同陆叁汇合,看到那条狭长隧道时,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 两人在通道入口站了一会儿,沉默地用手势交换“是否要进去”的意见。 探索废弃农家乐是一回事,走进这样一个明显不安全的地下设施则是另一回事,万一有日照者截住退路,他们直接就会被堵死在里头。 陆叁:“要不......分开行动?” 李军一听就摇起脑袋,正如陆叁昨天提出亲自当诱饵时那样。 通道里的空气经过过滤,送到了防护服的头盔里——空气清新,并不沉闷,通风系统还在运作。 里面还有电。 “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但我们不能一起进去。”陆叁继续给李军分析,“得有人确认后路安全,留在地表放哨,如果发现日照者,立刻通知我撤出来。” “可如果里面有日照者——” “他们没法靠自己转化同类,他们需要阳光。如果这是单行道,他们是一定要把人绑出来,拉到太阳底下的。我看一楼很多窗户都带帘子,可以先把窗户都遮上,也算个保险手段,万一出事,还有救人的机会。” 听着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李军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陆叁再度准备以身涉险的计划。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哥,你不怕吗?” 陆叁怔了片刻,转过去,侧身对着他:“我快去快回,之后用对讲机联系。” 陆叁按了按挂在防护服腰带上的对讲机的开关,李军的那台也发出“滴啦”一响。 这位年轻人只得不情愿地点点头,“那我负责一楼,还有放风。” “如果我在对讲机里叫你走,你立刻就走,不要等我。” “......哥,其实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咱们——” “说什么话,我又不是要搞什么牺牲戏码。”陆叁笑了,“我只怕等我进去,这门出点什么情况给我锁里头——电影里不都这样吗,没准有什么自动防御措施。这么个专业的秘密基地,它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万一我没法原路返回,你收到信号就先走,到时候对讲机联系。” “......也是,咱俩搞得跟上战场诀别似的。”李军也跟着生硬地笑了几下,“对讲机不一定牢靠,这样,如果咱们联系不上,就在蓝田村碰头。要是社区中心安全,我搬个花盆到二楼阳台栏杆上,然后在地下室等你。要是那里被占了,咱们就到大榕树附近汇合,到时候用喊的,或者留个字条,可以用藏头诗什么的,我就不信那帮家伙连这也看得懂。” “好计划,比我想得周到。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李军。” 他们简单击了个掌,陆叁便动身深入隧道。 最开始的几步路,他回头时还能看到李军在阶梯尽头的身影,灯光在摩托车头盔上凝聚出一个亮点。 等再走了十几米,李军的身影就模糊了。 当陆叁穿过隧道中间的一扇门,又一次回望,隧道入口已经模糊成了一团亮色的斑块。 那里不再有人影,李军大概是上楼去执行任务了。 距离太远,陆叁甚至没听到他离开的脚步。 他面向通道,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继续向前走。 李军之前问的问题点醒了陆叁。 他怕吗?当然怕。 他打心底不想走进这条隧道,他巴不得找个箱子把自己关起来,自此与世隔绝。 末日的余波在扩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碾过陆叁,也碾过整个世界,把包括李军在内的所有人都拖向毁灭。 陆叁没有救世主情结,他毫无迎难而上的志气。 甚至于,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毁了,已经躺进棺材,再也走不出来了。可他更强烈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把自己往前推,强迫他趁着未死之时再做点什么。 这种感觉影响了他的心态,令他拿出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以至于看上去像是向死而生。 站点112里肯定有危险,但再危险也要去,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里的真相,需要更多情报。 “呼......” 他在头盔里吐了口气,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可别给我来个跳脸杀啊。” 隧道更深处还有更多门,一扇接一扇,要么虚掩要么开着,灯管在墙上嗡嗡作响。 陆叁踩着点点滴滴的粘液点继续向前。 到了深处,空气变得沉闷,令陆叁频频向上望,确认隧道顶部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过了第四道门,他终于进入了一个像样的宽敞前厅。 正对着入口隧道的隔断墙上有巨大的学会标志,被投影灯照得雪亮,两侧各有一盆绿植,还有个无人值守的前台。 这里还是很安静。 陆叁不由得把脚步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藏在这里的某些东西。 他绕过隔断墙,继续深入后方的走廊,更多生活化的布置映入眼中。 墙上贴着各种员工须知,还有印着学会标识的口号海报,不远处是个真正的圆形大厅,深处还设置了摆着盆栽和沙发的休息角,布置很温馨,可地上一片凌乱。文件、摔碎的马克杯、笔、工牌甚至弹壳被逃走的人们踩成了脚印的一部分,和泛着光的粘液混在一起。 有些粘液还是湿润的。 陆叁把脚步放得更缓了。 可地上杂物太多,他的鞋底踩到地上的塑料碎片,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令他僵了好一阵,才像只离开洞穴的老鼠继续迈步。 这里的日照者不去做光合作用吗......? 看这景象,站点112大概是沦陷了。 是啊,当然是这样,不然为什么没人阻拦他和李军靠近站点,也没有人去救援王叔呢。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就在王叔最后联络站点的不久后吗? 日照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从无人值守的其他入口潜了进来?还是说有直通地面的窗口,导致了内部爆发? 这里不可能没有枪,难道不仅是棍棒和高坠,他们连子弹都不怕吗? 头顶厚达数米的岩石忽然失去了应有的庇护感,陆叁蹲伏到通道尽头,贴着墙根等了几秒,壮着胆子探头往休息角的方向一看,终于是找到人影了—— 一个日照者面向墙壁,直挺挺站在大厅最深处。 第23章 死寂(求追读) 休息角最里头有个吧台,供员工自助的咖啡机和饮料机旁站着那个日照者,被粘液浸透的制服湿漉漉地耷拉在身上,表面微微泛着光。那家伙像吊死鬼一般面对着墙角。 陆叁原地屏息观察。 咖啡机蒸汽喷头上的水啪嗒一声滴了下来,惊得陆叁大喘一口气,险些站起来跑,但日照者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蹲着左右瞅了瞅,陆叁只得继续等。 足足两分钟过去,陆叁腿都麻了,那个日照者还是一动不动。 他抓起地上的一支笔扔向休息角,笔落地时砸出响亮的动静,日照者仍无反应。 这令他犯了难,敌不动,但他不能不动。 陆叁紧盯着对方,一点点撑着膝盖,挪动又疼又酸的双腿,蹲着走过大厅,往左侧最近的走廊挪去——那里的墙上有张楼层平面图——直到他抵达地图下方,日照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是睡着了吗? 还是说太久没见阳光,休眠了? 陆叁快速抬起肩部的摄像机,用pda的功能将它拍下,迅速缩回来时的隧道附近,背靠出口研究楼层平面图。他不时还转头看一眼大厅,或是回头看看来路的门,生怕哪扇桄榔一下关上,把他给锁在这鬼地方。 平面图只有当前楼层的房间分布,但根据楼梯旁边的小字判断,整个站点112共有地下三层,其他两楼都要通过特定的货梯和楼梯前往。 好一个庞大严谨的地下工事。 陆叁在的这一层是【办公层】,楼下是【收容层】,最底层是【核心层】。 不管收容层是干什么的,陆叁都不可能靠近。他扫了一圈办公层的地图,大概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沦陷了——办公层的北侧有个【阳光房】。如果这里爆发了内部感染,大概率就是这个地方出的问题。 没在图上找到广播室和资料室,陆叁便将目标确定在【中控指挥室】。 那里最有可能找到他需要的情报。 探索可能会拖得很长,陆叁退到入口隧道前头,捏着对讲机和李军报了个平安,表示自己要继续深入。李军那边没出声,只摁了摁按钮,用通话启止的提示音表示知晓——多半是怕惊扰陆叁那边的危险因素。 有这样的同伴,陆叁深感安心。 最后确定一次咖啡机前面的日照者没有动静,他撑着墙站起来,按着地图指示,猫腰往指挥室所在的方向潜去。 沿途的走廊很空旷,可即将接近一处分叉拐角时,陆叁的腰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戳,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分岔口中间。 腰上被戳中的地方一跳一跳地剧烈作痛,陆叁捂着痛处挣扎爬起,一抬头就看到数道人影立在面前,呼吸顿时停滞。 日照者望着陆叁,陆叁瞪眼瞧着对方。 双方彼此凝视了几秒,陆叁拿出这辈子全部的勇气,伸手在对方面前挥了挥。 日照者一动不动,身后那些顺着走廊分散开来的日照者也毫无动作。他们侧对着他面向各处,没有讲话,拥挤追击而来,连身上溶解的皮肤都不再涌动,仿佛成了一尊尊凝固的塑像。 真是见鬼了...... 陆叁这才喘了口气,赶紧从地上爬起。 刚才那东西边角很尖,直接顶在了陆叁腰侧,幸好他走得慢,不然真得疼得背过气去。陆叁捂着伤处缓了几秒,小心翼翼戳着附近的皮肤,确认没有破裂流血。待他回望身后,赫然发现来路一片空旷。 是什么东西刺到了我? 他暂且把这个意外抛在身后,仔细观察起凝固的日照者们。 日照者们并不动作,连属于他们的最基本的生理迹象都停止了。这些人之前看起来都是站点员工,有人身上背着枪,还有人穿着白大褂和制服,如今那渗人的和蔼微笑都冻在脸上。除了离岔口最近的那个,其他日照者都面朝走廊深处,还有人伸出手悬在半空,嘴巴微张着——这姿态陆叁可太熟悉了。 他们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东西,某种可以被“劝诱”的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呢? 这和他们的凝固之间有什么关联? 哪怕日照者没有动作,陆叁也不敢过分接近,怕打扰了他们入定,或被他们溶解的身体陷住。 他扫了眼地图,选择从旁边的走廊绕行,前往中控指挥室。 一路上出现了更多的日照者,全都维持着面朝某个特定方位的最后姿态变成了塑像,仿佛他们都在目击那东西的下一秒失去了全部生机,看得陆叁更慌了。 收容层,从字面意义上应该是拿来收容东西的。 ......该不会这里真有什么石化蛇怪吧? 通风口无力地往里送着气,呼呼吹着,陆叁浑身的汗在这地方都快让吹冷了。 都到这儿了...... 他继续向前。 中控指挥室的门敞着,干涸的粘液从屋外拖到里面。 陆叁侧身挤过一个挡路的日照者,仰头便看到屋里那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设施各处都被日照者塑像占满了。 防卫措施没起作用,对吧? 陆叁望了一眼一个穿黑西装的日照者,那家伙就算凝固,也呆在监控前头。 房间深处有个带麦克风的复杂设备,陆叁走过去研究了一会儿,发现上面循环播放着一段音频,应该就是他听到的广播。望着操作台上自己唯一确定的暂停键,陆叁陷入沉思。 站点112现在这种样子算是安全吗? 这里的日照者们都失活了,但疑似有个蛇怪活动,算是负负得正。 ......就算不提蛇怪,万一日照者什么时候突然动起来,怕是要闹出惨剧。 还是不要让这个广播吸引更多人过来了。 陆叁暂停掉音频,再打开pda,站点112的广播里只剩下沙沙声。 他拿起自己的对讲机。 按下对讲开关,“滴度”的提示音响起,然后松手,结束对讲。 反复了三次,李军那边才回了一声滴度。 还好,都没事。 看了一圈也没找到资料柜,陆叁最终注意力移向房间角落的一台黑屏电脑,没找到主机开关的他试着晃晃鼠标,惊喜地发现它还开着。电脑屏保被设置为学会那圆圈和三个三角形组成的标志,随着陆叁敲击键盘,屏幕解锁,一个颇为神秘的网站自动弹出。 网站首页上方有个红字公告,发送时间是在末日发生的时候。其中内容不多,大致是学会放弃隐蔽,向各国官方发出最高级别警告,要求拉响一切能让人进入室内的警报。 原来当初的警报是这么来的...... 陆叁的目光向下移动,看到另一封短短的留言位居页面正中。 【对于那些失去了家人,或者——但愿不要有——失去了孩子的人们,我对此感到极深极深的遗憾,但你们必须坚持下去。不要让他们白白死去,我们还有时间。 【人类仍可能拥有未来,到站点19来,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援助。 【学会拥抱黑暗,朋友们,我们惧怕光明。 【——theadministrator】 召集令。 陆叁感受到炙热的希望从胸中燃起。 这是学会内部的召集令。 站点112沦陷了,但学会的其他站点还在运作。真是太好了。 他清晰拍下留言,点击搜索栏,搜索“站点19”,页面却弹出【请核验权限】拦住了他。其他选项也是如此,就算是测试通讯,非要陆叁用权限卡和指纹验证身份不可。 陆叁被迫离开学会的内部网站,切换到另一个早已开着的标签页——它才是电脑使用者最后操作的东西。 新的界面很熟悉,是一封电子邮件的编辑页。 【草稿最后更改于2024/8/1911:21:45】 【标题:紧急情况】 【正文:核心层遭到异常实体入侵,site-112的核心层的稳定锚被破坏,“无视者”突破收容,我们需要eta-10协助再收容】 这封邮件未能发送,撰写者的命运已不言而喻。 陆叁反复看过这充斥着一大堆专有名词的邮件,目光最终定在正当中—— 【“无视者”突破收容】 陆叁不知道具体什么是“无视者”,但它大概率是个异常。 如果站点112崩溃后没有新的异常来掺一脚的话,它非常有可能就是那个“蛇怪”。 它现在在哪? 站点112的出入通道是开着的,它已经逃离站点跑远了吗? 咣啷! 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物体被碰倒发出的巨响,陆叁惊恐地回头,生怕是日照者们集体复活。 然而挡门的日照者还是停留原位,外头也没响起任何呼唤声。 陆叁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挤过,发现传来声音的那个方向,有个金属置物架倒在走廊拐角处,上面零散装着的一次性杯子和塑料夹还在地上打转。 他小心咽了口唾沫,没有任何东西从拐角后方出现。 是.....架子没放稳吗? 陆叁的余光捕捉到什么移动的物体,顺势望回房间里的监控屏幕。 在边角处标着【中控室外走廊-1】的画面上,他看到自己的一只脚还露在门口。 而走廊那头,置物架翻倒的方向,有一团雪花斑正在朝中控室飘来。 陆叁猛地伸头往外看。 走廊上什么都没有。 第24章 “无视者” 监控中的那片雪花斑正一点点向陆叁的方向逼近,边缘的噪点将他伸出去的那条腿渐渐盖住。 ......这是什么? 有那么几秒,陆叁像被人定身了一般,凝固在原地,动弹不得。 站点112的地下空间近乎是全封闭的,通风系统几近停机,导致地下的空气污浊沉闷,也因此没了通风管传出的噪声。在这一片死寂中,陆叁没有听到脚步声、风声亦或是任何古怪的响动。 那录像里的东西,简直像是......飘过来的。 啪啦——! 从金属置物架上散落下来的纸杯突然被什么东西踢飞,打着旋撞过几个日照者的腿,滚落到走廊中段。 再看监控屏幕,那团不断涌动、迸发又兀自收缩的雪花斑在某个时刻忽然回缩,聚成一个双目空洞的人形轮廓,陆叁浑身的汗毛顿时都炸了起来,终于重新控制了身体。 那个朝他逼近的东西,多半就是突破收容的“无视者”! 陆叁瞬间将所有情报和秘密抛之脑后,从堵在门口的那个日照者身边挤过,顺着走廊往来路逃去。就在他动身的瞬间,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遍及全身。 或许来源于直觉,或许来源于那说不清的第六感,陆叁只能确定一件事—— 它追来了。 陆叁迅速绕过来时走廊上那一列分散的日照者,偶尔被他们软塌的身体粘到,一抽手便迅速挣脱开来。 他冲过分岔口,跑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陆叁自然没忘记之前曾在走廊一侧被刺到的经历,既然“无视者”正在身后,之前他碰上的东西多半是另一个异常之类的,大概率还在原位。他这次特意走了对侧,还些许放慢速度,伸出双手在前方摸索,不断上下试探。这姿势有些搞笑,仿佛盲人在寻找看不到的物体,但他可不想再跟那东西碰上了。 他在这危险地带迈出三步、五步,双手没有碰到任何东西,脚尖也没传回任何触觉信号。 然而下一刻,陆叁整个人摔倒在地。 这次他遭受的冲击力小了很多,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绊倒,落在了上面。 有一瞬间,他似乎摸到一个金属货箱的轮廓,他的眼睛好像也看见了它搭在箱子边上的金属盖。他侧身摔进了那货箱里,双脚挂在箱子边缘,可下一秒,那货箱消失了,他似乎是整个人侧躺着,双腿贴在地上。 所有的感知都告诉他“这里没有任何东西”。 他想起身,但感知错位的双腿不听使唤。他试着伸手去碰箱子的边壁,手伸到空中的某个点就无法再向前,却找不到“撑住”和“抓住”它的那种感觉,连把脚收回来都极为艰难。 他仿佛戴着摘不下来的vr眼镜——他本人困在箱子里,头下脚上,努力挣扎,可眼镜画面里他好端端地躺在地上。他想操作手柄挣脱,然而程序却反馈“你没有被困”。 这种感知和自身情形的严重错位令他胃部翻涌,头晕目眩。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东西?! 陆叁的大脑背叛了他,正向他回馈违反现实情况的信息。 突然间,之前监控上那团雪花斑飘荡的画面闪现脑海。他立即摁开pda,把播放模式调成“即时重放”。 在面板里,那个金属货箱出现了。 陆叁的双脚确实是勾在了货箱边上,整个人栽进了箱中,但由于没有参照物,也没有感知反馈,他收起腿的尝试只是让双脚在空中微微打颤。他有些别扭的举着左臂的pda,按照那视频里的实际画面抬起一条腿,无视自己触觉和视觉的错位,终于将一条腿收回身旁,然后是另一条。 双脚踩住箱子底,整个人换成蹲姿,在延迟些许的画面里,他吃力地完成了这些再基本不过的操作。 感知不能相信,但影像记录还是可靠的! 陆叁扶着货箱的边壁站起来,同时抬起头和作为“机械眼”的左手,查看真实的景象。 聚成人形的雪花斑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团噪点抓住陆叁的手臂,又猛地击中他面庞,令本就重心不稳的陆叁向后摔倒。这次他直接摔出了货箱,忍着疼痛迅速爬起,埋头跑出一个岔口,按着记忆里的备用路线往自己来路逃去。 无视者的速度没有陆叁快,它大概也不愿意出去,只要离开这里,然后回到天光底下,他就安—— 陆叁赫然发现自己左手小臂内侧空荡荡的,向前跑了几步,属于日照者的那种气味——闻起来像是不新鲜的生肉——浓烈地涌入鼻腔。他茫然地一摸脑袋,手指在理应碰到头盔的地方摸了个空。 他的头盔没了...... 一股刺痛从胸口飞速爬上,淌过气管,两行热流从鼻腔淌下,剧烈的疼痛袭上头脑,陆叁眼前的景象顿时模糊了。 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在对抗那个看不到的东西,可是方法是什么? 他要往哪里跑?出口在哪? 陆叁敢发誓前一秒自己还记得办公层的地形图,可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无法辨识的空洞。 他踉跄着继续向前逃,来到岔口,却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所在的方向。 每个路口都是一样的走廊,没有出口标识,完全是一座地下迷宫。 一楼,他必须回到一楼去,但没有头盔他就不能出去,他会被太阳变成日照者。他的头盔掉在哪了?他戴过吗? 他不能把危险带出去,楼上有......楼上有什么? 一名凝固的日照者旁边有个简单的路标,一端指向【阳光房】,另一端指向一部电梯。陆叁停下来观察时,肺部的不适冲上喉头,令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简直要把肺都咳出来。连他的右手都开始抽筋,从指尖抽到肩膀,难受得紧。 也许他的某些器官也被“隐藏”了,仅仅是短暂的接触,陆叁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马上就要垮掉了。 那个无视者......不止是能影响死物...... 日照者们近乎无敌,如果被这种能力影响,也许就会最终变成凝固的塑像?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蓝田村的日照者都不见了,他们发现了无视者,按照习惯呼朋引伴,汇聚到站点112准备来一场围追堵截,然后全都有来无回,被无视者困在了这里,造成了地表的真空。 毛骨悚然的感觉再度浮现,陆叁撑着墙壁,往与出口背道而驰的方向逃去,来到电梯门前,拼命拍打呼叫按钮。 它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了...... 第25章 来电(新书期请勿养书,求追读TAT) 电梯分明在这一层,可电梯门敞开的速度慢得像是生了锈。 陆叁侧身从还没完全敞开的电梯门挤了进去,以刚才祈祷它打开的同等急迫祈祷它赶紧关上,疯狂摁动关门按钮。 梯门倔强地完全敞开,才开始执行关门的命令。 在陆叁的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只手伸进两扇电梯门中间,抓向他的面庞,不祥预感骤然到达顶峰,简直要令他的头颅当场爆裂—— 他本能地伸手一推。 一股能量从他从胸口涌出,顺着灰白纹路冲至右手掌心,向前喷发。 陆叁只觉得自己的手仿佛推到了一面墙上,下一刻,从他掌心炸开一声好似音爆的巨响。气浪爆发,将他面前的什么东西击飞出去,砸在了电梯对面的墙壁上,撞出一片稍纵即逝的裂痕。 反作用力令陆叁也坐倒在梯厢里,头顶的电梯灯忽明忽暗,整个梯厢都开始晃荡。 他恍惚了片刻,举着右手再往前推了下,但那古怪的奇迹彻底消失,右手上那抽筋般的脉动也自此终止。 电梯门缓缓夹拢,将陆叁留在了里头。 无视者被关在外面了。 刚才那是......什么? 我产生幻觉了吗? 陆叁的头晕得越发厉害,整个人像上了陆地的鱼一般急促呼吸着,抱起双膝,感受着梯厢向下运行,将他带往更深处。灯光稳定后,电梯音乐滋滋啦啦响了,声音严重失真,听得陆叁更加难受。 他咳得愈发厉害,在咳嗽的间歇才能抢着呼吸一下。 不仅如此,一眨眼的功夫,电梯上的运行标志不再流转,电梯门也开了,露出一道黑漆漆的走廊。 陆叁愣神的片刻,电梯接收到来自上方的呼叫信号,又要关门,他赶紧伸手敲向开门按钮,逼迫它重新敞开,从梯厢里跑了出去。在外头,陆叁紧紧按住呼叫按钮,阻止它再向上运行。 走廊深处有盏警报灯闪着,红光一遍遍从陆叁身上扫过,为他映出墙上的一行大字—— 【收容层】 他到异常的监狱来了。 这里的确像是监牢,走廊是压抑的混凝土,两侧墙上均匀分布着金属门,每一扇上面都带着编号和备注,以及各不相同的警告标识。 陆叁茫然地打量着这处地方。 他要去哪,他应该去哪? 他为什么会在这处秘密设施? 他把头盔弄丢到哪里去了? “滋滋......陆......靠近......” 腰间传来几乎无法辨识的声音,陆叁望着对讲机亮起的屏幕,勉强记起来了一点东西,那是他和同伴的计划。 同伴叫什么来着? “你走,自己走!”他努力把对讲机贴近电梯井,往高处举,“不要等我!” 不知道对面的人能否收到,但那人没有再呼叫第二第三次,应该是听到了。 陆叁紧紧戳着电梯的呼叫按钮,注意到走廊深处,有一扇牢房门顶上的红灯单独闪着,很晃眼,门似乎也向外开了一丝。他望向电梯面板,发现它向上运行的箭头熄灭了,这说明上面那层的东西停止了呼叫。 也许它走楼梯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陆叁松开按钮,朝走廊深处那扇与众不同的牢门走去,待走近了,在间歇扫过的红光里辨认起门上的标注—— 【项目-“无视者”】 【euclid/生物类异常/认知危害】 euclid,和之前见过的apollyon是同样的特殊词组,应当是指“无视者”的风险等级。 陆叁能理解“无视者”和“变异太阳”相比只是个小角色,但这不妨碍对方像宰鸡一样弄死自己。 学会曾经把这些东西关押起来可谓是居功至伟,然而随着末日降临,这些异常也跑出来和太阳一起祸害人类了。 普通人的日子太难了。 身体的虚弱令陆叁的思维越发凌乱。 他将额头抵在门边墙上,徒劳地吸了吸鼻子。鼻血还在流,头痛则在脑袋不晃动后有所减轻。缓了片刻,陆叁拉了下门把,发现门开着,屋里也有灯光,便弓着身钻了进去,反手拉上门,希望能把无视者挡在外面。 等他低头寻找门锁的时候,才发现旁边墙上有个奇怪的方形缺口,金属门与缺口平齐的地方则有个空荡荡的门闩插槽,门闩早被拆了。 ......被预判了。 他撑着墙壁,转身面向屋内,发现这里是个观察室,要再过一扇门才是真正的异常牢房。 陆叁看了眼控制台上一大串亮起的警报灯,再看那从四个不同角度拍摄着牢房内部的监控画面,发现里面不出意外空荡荡的,牢房门也打开了。他注意到控制台另一边散落着一个文件夹,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都软倒下去。他跪在地上,抓着台面,才把文件夹捞到手里。 ----------------- 【项目-“无视者”】 等级:euclid 特殊收容措施: 项目应被置于全封闭式的标准生物收容单元内,以闭路摄像机24小时不间断监控,并每日打开观察窗进行2次人工巡查。收容间门锁和通风系统必须为一体化浇筑,尽可能减少零部件数量。 若发现门锁部件在正常视野中消失,立即派遣......人员更换。 说明: “无视者”是一种......类人形异常实体,自被收容以来没有展现出沟通能力。 项目具有一种认知危害能力......其在肉眼观察下不可见,并在摄像画面中呈现为干扰图像。 项目可以通过接触将这种认知危害传播到小型物体上(定义详见附录),导致其逐步陷入同样的不可见状态,并在持续一段时间后彻底分解(推测项目通过这种方式补充能量)。 当此类危害作用于生物体,一般表现为身体机能的逐步衰竭和逆行性失忆......晚期失去行动力,最终死亡,并在肉眼观察下消失。 ----------------- 陆叁可算能清晰知道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了,他跪坐在地,用发抖的手向后翻页,希望找到解决办法。 下一页的标题是【再收容协议】,令他精神一振,赶紧往下读。 【若项目突破收容,应通知安保部门携】 纸张内容到这里就没有了。 陆叁下意识以为剩下的纸页是被无视者隐藏,仔细摸了下那道全是毛刺的破口,才发现这孙子是真的把最重要的部分撕了。 他回望还残留的那些部分,试图从上面找出可以帮助自己的一字半句,但再怎么看也不会多出新的内容,他的视线也渐渐糊了。气馁和恐惧涌上心头,气得他直接将整个文件夹砸在了地上,又因剧烈的头痛俯下身,跪着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只觉得记忆更加模糊。 理智一寸寸被蚕食,直觉却扩张到了极点。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出现了,钉在他感知里不远的地方。无视者下到收容层了。 它一定会找过来。 陆叁试着思考,试着趁着头痛轻微的间歇,通过现有的情报去推理。 他想到那些日照者身上的枪,可他不会用,它们也都在上层。若是随手捡一张椅子之类的和无视者拼力气,先不谈对方是否可以被打倒,陆叁这个状态又打不打得过对方......无视者的效应是通过接触传染的,他只有物理攻击手段,对方却可以给他上感染,陆叁处于绝对劣势。 也就是说,这是死局。 陆叁手臂上的汗毛竖起,右手又开始抽筋般从肌肉深处弹动起来。无视者越来越近了。他抓着台面爬起来,用肩头顶开观察间里头的门,往收容间撤退,为自己争取时间。 可是在那扇同样无法从内锁闭的门后,他看到的只有死亡。 陆叁躲进这本属于无视者的牢房里,用自己的体重关上门,紧紧压实。 最后一丝光也从门缝里消失了,这狭小的混凝土牢房成了将他套住的盒子。 死在这样幽深的地下设施里,被一个看不见的怪物消化,就是他的结局吗? 他甚至连沦落为日照者的一员,去看看他们口中的描述是否属实的机会都没有。 爸妈......现在会在哪? 陆叁不愿意去想,但他知道父母一定在追踪他的队伍里,没准还是其中的领头者。 他们一直紧跟在后,像当年一样寻找着离家出走的儿子。 陆叁渐渐站不住了,只觉得右臂如灌了铅一般沉重,拖着他整个人沿着金属门下滑,直到跌坐在地。失去他抵挡的门又开了一条缝,将一线灯光倒映在他灰暗的眼中。 那种麻痒感又泛起来了,强烈到远超之前的每一次。他努力拉下拉链,拽开防护服,往自己胸前一看。 果不其然,灰白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心脏的位置,匍匐在他胸口。 如果你真能做点什么,那就赶紧啊...... 麻痒感并未衰退,反而伴随着这灰白痕迹就位变得越发剧烈,令陆叁难以忍受,连右手的指头都抽搐起来。 叮铃铃!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那铃声来的莫名,却坚决地一次次回荡在狭小的收容间里。陆叁猛地抬头,扫视空荡的混凝土房间,发现声音似乎是从自己脑中响起。 他试探着向前伸手。 他仅仅是轻轻抬手,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掌心射出。仿佛他甩出了一枚鱼钩,清晰感应到它携着铅锤穿透防护服手套,牵引着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鱼线抛射向前,最终落在收容间正中。灰白纹路随之急速消退,被从他皮肤上抽离,释放...... 然后,那座电话亭出现了。 依然是那引人注意的的大红色,亭子里的灯依然亮着。它玻璃门上的裂痕比记忆中更短,仿佛人类一般愈合了伤口。门后的那部电话响着,令整个座机连带着听筒都在震动。 咚! 有东西撞开了收容单元的外门,但那噪声与电话铃声相比不值一提。 陆叁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冲向电话亭,拉开门,伸手抓向那救命的听筒,前去接听那个电话—— 【[主维度]来电】 ----------------- “今天就要撤了,不多待一阵?” “待什么啊,隐士岛又不欢迎我们这些‘狱卒’。”博士将一沓报告纸竖起来,在桌上磕了磕,对其边角,口吻酸酸的,“走流程花了点时间,不然我们昨晚就走了——怎么,uiu打算谈合作?” “那是外交人员的工作,不算我的分内事。”特工菲林特连连摆手,生怕工作不请自来。 他不过是出于礼貌来兜一圈罢了。 望着拆得七零八落的“整备室”,菲林特忍不住望向玻璃对面,展厅正中那个已经不剩多少痕迹的临时收容间。 学会的这位博士没有选择在隐士岛雇佣工人,直接把手下的组员当工人用了。两个不知道是博士还是硕士毕业的高材生研究员正蹲在地上撕红白相间的警戒色胶带,另有一人正推着车把玻璃板运走。 “那小伙子是个不错的人。”菲林特朝电话亭曾在的方向感慨道。 “确实是个好人。”那博士说。 “他选择回去拯救自己的维度,而不是留下避难。” “他帮我们省了建‘维度部’和‘末日学部’的流程和经费。” 菲林特:“......” 特工试图把话题掰回来:“他是个勇敢的人。” 博士点头称是:“他是个省事的人。” 一抹惹眼的大红色闯入余光。 鸡同鸭讲的两人一齐抬眼——时隔24小时,那电话亭又带着陆叁回来了。 第26章 三方裁决 隔着一层沾着血的头盔和半敞着的电话亭门,陆叁看不清外面人的表情,只知道所有人都望着自己。 他靠着那精实的身板认出了菲林特,旁边那个穿白大衣的学会博士也很好认。他努力朝两人露出一个和哭差不多难看的笑容——即使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挥了下手。 ......我是不是,安全了? 陆叁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顺着从鼻子里流出来了。 这会儿他发现消失的头盔去而复返,张开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一头栽倒在了电话亭里。 外面响起一阵混乱。 “愣着干什么,去喊医生! “把隔离舱搬过来!” 昏过去之前,陆叁好像还听到菲林特的声音—— “看来你们那些设备不用打包运走了......说起来医院是不是还让联盟的人隔离着呢?” ----------------- 等陆叁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泡在一层柔和的光中。 他没有立即睁开眼,而是下意识想要去摸索头盔,用遮蔽物来保护自己。 他的手指碰到被单和材质粗糙的病号服,又微微睁眼看到灯管,这才恍惚记起自己最后的遭遇。 对,他又一次唤出电话亭了。 他现在在【平静维度】。 他安全了。 附近传来机器呼呼鼓风的声音,仿佛一种另类的白噪声。 恐慌如潮水退去,又回再度卷向滩头。随着他的头脑完成重启,担忧和焦虑卷土重来—— 李军最后汇报的内容是不是“有日照者正在靠近”?他顺利离开站点112了吗?无视者的异常效应会残留吗?有些记忆是否被彻底消化回不来了?爸妈现在又在哪? 将种种问题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叁反而不那么惊慌了。 他的思维迅捷,记忆里没有明显的空缺,那种认知危害一定是随着他得到救援解除了。 电话亭不是单程票,它真的留在我身上了。 这么一想,我手上那个灰白的纹路难道是......电量指示槽??? 陆叁抬手想要拨开挂在眼睛前面的一缕头发,手一抬就嗵地撞到了一块玻璃板。他错愕地完全睁开眼,辨识片刻,看到近在咫尺的几根灯管和一个向上凸出的半圆形密封盖。 ......我这是在哪啊? 他们该不会怕我身上有什么末日病毒给我装棺材里无害化填埋了吧?! 末日成功把陆叁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凡事都先往坏的想。 他慌乱地拍打着几乎压到他鼻尖的玻璃板,左右扭头,发现“棺材”侧面的壁板是完全透明的。 在他右边,一个熟悉的人正弯腰看着他。 “别慌,这是负压隔离舱。”来自特异事故办公室的菲林特说,“如果检验报告没问题你就可以出来了,吸点氧对你没坏处。” “我晕了多久?” “三个钟头。这么说不好听,但你居然还能回来......” 陆叁十分坦诚:“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菲林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隔离舱外面,这下他不用弯腰也能和陆叁面对面了——但在陆叁看来躺着见客还是有些怪异。 “你掌握那个电话亭了?” “发现了一点规律,它应该是张往返票。”电话亭的返回是瞒不住的,陆叁因此没必要隐瞒。 “每隔24小时发一班?” “不确定......我是准点回来的吗?” “24小时45分09秒。在你昏迷期间,那纹路一直在生长。”特工说着,戳戳他那被无指手套覆盖的右手手心,暗示陆叁右手的痕迹,“我不想吓唬你,陆叁,但你有大麻烦了。” “对我来讲没有麻烦比变异的太阳更大,能回来已经是奇迹了。” “那是你没见过那种阵仗——” 菲林特话讲到一半,抬头朝陆叁头顶他看不到的方向望了一眼,朝那里的某个人点点头,伸手按下隔离舱顶上的某个按钮。舱盖随着一阵加压充气声开启,陆叁可算是重获自由。 菲林特在病房那头研究门外人递来的报告,见自己没事,陆叁抚平身上的病号服,来到窗前,贪婪地趴在玻璃上欣赏街上的热闹景象。 上一次来到平静维度他还没有太多体会,现在看来,这里完全就是他的“安全屋”啊。 有什么能比和平时光更宝贵? 没等他吸收多少人气,菲林特接了个电话,便快步进屋,凑过来搭住了他的肩膀。 “赶紧走了。” “去哪?” “上刑场。” “啊?” 直到进到医院的大会议室之前,陆叁都以为菲林特只是有种独特的幽默感。 等他被推着进了会议室正门,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便朝他刺了过来。 一名将双脚翘在桌上,后仰身体倾斜椅子,维持着一个危险平衡的男子将盖在脸上的礼帽扣到头上,朗声道: “人带来了,那就表决——” 说着,他从桌下不知怎么地掏出一把双管猎枪,将它拍在了桌上,从压低的帽檐下露出夸张的笑。 “处决。” “没想到学会里还有明白人。”桌子斜对面,一个看面相是东黎老乡的军装女人将目光从那把猎枪上收回,微微甩了下后脑的单股麻花辫,用不怎么带口音的阿语表态道:“我的长官授权我代表联盟表态——高风险高价值的东西,还是保守处理的好。处决吧。” 闻言,那个猎枪礼帽男直接从位置上蹿了起来,伸手按住那把猎枪,笑得相当猖狂,“不用走流程了,我可以代劳。” 会议室门口的陆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是,他见过变异太阳和日照者还有伪云无视者之类的,但它们杀人也讲个基本法,哪里会用两句话给他判死刑的?! 他下意识要张嘴为自己辩护,却被菲林特微微摇头示意噤声,后者悄悄指了指会议桌旁最后一个没发言的人,暗示他稍安勿躁。 陆叁回了他一个绝望的眼神—— 这儿一共就三个代表,二比一结果有什么变化吗? 而且隐士岛说话是这里最没分量的,我再不开口我不是完蛋了? 这时,最后那位代表可算慢悠悠开口了: “打扰一下,作为隐士岛市政的代表,我当然是投反对票的——我的意思是留他一命。” “那还是二比一。”军装女说。 “武小姐,在你进屋之前,学会的代表出去打一通重要电话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嗯?”军装女望向那跃跃欲试的猎枪礼帽男,“你不是学会的代表?” 后者嘿嘿一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了?” “你特么——” “来了,我代表学会来表决了!” 会议室门外风风火火跑来陆叁之前见过两次的那位学会博士,后者手里还捏着一叠报告,急匆匆挤过他和菲林特进了屋。 “学会认为他有研究价值,建议保留他!” 确认不会再闹出“我不是代表”的乌龙,旁听完这整场裁决的陆叁这时才恢复呼吸,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命保住了。 第27章 逆转谈判(求追读) 也许是因为那短暂的乌龙闹剧,裁决会议以一种颇具异维度特色的效率迅速转为讨论会议。 一群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人各自落座,等着看资料。 陆叁的位置挨得离门最近,左边是投影机,右边是是隐士岛的那位代表,再过去是作为三方调停的菲林特,总之是离投反对票的人越远越好,尤其是那个猎枪礼帽男。那家伙冒充代表、肆意投票、携带火器,却不知为何没有被赶出会议室,仿佛得到在场所有人默认的免死金牌。 这会儿,礼帽男还贼心不死地抱着枪频频打量陆叁——陆叁没看对方,但能感受到如有实质的视线。 “他怎么还留在这里?”那位姓武的联盟成员问出了陆叁想说的话。 “他也是科研。”正在调整投影机的博士语气相当微妙,“克莱夫博士是学会的特殊科研。” “科研?他研究什么,军火?” 克莱夫抱着枪,以一种挑衅的姿态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小妞,你考虑过将来小孩会没奶吃该怎么办吗?” 军装女看都没看他,但陆叁注意到她手指的颤动,“学会的一些人员看来不怎么符合编制要求。” “两位,两位......” 隐士岛的代表慢悠悠地倾身向前,抬起双手,说话的语气也是轻飘飘的——或者说吊儿郎当。 “为了避免闹出外交事故,我建议都卸任然后再来一场生死斗,我知道市郊有个很容易出片的空地。” 感情你不是来劝架的啊! 陆叁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死灰,然而平静维度的这群人一遍遍逼他不得不吐槽。 隐士岛的代表是位一脸困相的单马尾,陆叁看了它好一会儿,也讲不出这位到底是男的女的。此人就是他初到平静维度时,在病房外和菲林特交谈,顺便用某种东西扫描了他一遍的人,也是后来在医院对面“看戏”的那位。 这位是菲林特的朋友,毫无疑问也是站在陆叁这边的。 注意到陆叁的目光,单马尾突然转眼看向陆叁,眼神玩味: “你的人类成分比起上次下降了。” 陆叁先是一惊,随即立即瞄向会议室里随时可能炸锅来爆他头的另外两位,却发现他们依然在盯着投影仪,仿佛没听到那声音。静下心来仔细判断,他发现那仿佛轻纱盖面的感触又来了,只是轻微许多。 再看单马尾,后者的嘴唇连动都没动。 脑内传音? “别紧张,不一定是坏预兆,我会替你暂时保密。” “说”完,单马尾移回目光,但陆叁却注意到那礼帽男的眼睛朝这里快速瞥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另一片粗糙许多的“薄布”随着礼帽男的目光扑到陆叁身上,后者控制住自己的目光没动。 ......这算什么,同类型的超能力吗? 和我之前击飞无视者的那一击,是一个类型吗? 陆叁回味着那一刻的奇迹,又想到单马尾的话,有些困惑和惶恐,却对这份善意表示感激。 虽然平静维度有另一层面的危险,但对他好的人很多,他深感自己的幸运。 ......对了,既然两个维度除了末日之外极为相似,我家乡维度的这些人,能从太阳变异的事件中活下来吗? 陆叁还没推理明白,投影仪便亮起,投射出一个时间轴和一堆复杂的图表。 “探索设备是学会提供给他的,所以学会拥有录像所有权,如果你们想看详细内容,就去走书面申请,这里只展示我所带领小组的分析内容。” 投影仪旁边的学者摆正【学会代表-休】的胸牌,终于从投影机上抬起头: “我联络了陆叁在‘异变维度’去过的设施,虽然‘异变维度’那座设施已经沦陷了,但可以确定在发生末日之前,两边设施里的情况无限接近。” 听到自己的家乡被称为“异变维度”让陆叁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打岔,继续专注听着。 休博士操作投影仪,在幕布上展示出许多对比数据和照片。 如果不是照片旁边标注着它们属于不同的维度,陆叁有时都会错判它们是某个地方的前后状态。 “综合建筑场景、油价显示和天气情况等诸多信息和假设推演,现在可以做出初步结论——两个维度的重大差异点有且只有太阳变异导致的k级末日情景。 “换言之,他在那边所取得的常规信息,和这里是可以互通的。” 作为当事人,陆叁最先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下一刻,会议室里的声音荡然一空,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叁身上。 克莱夫吹了声口哨,“有意思,跨维度间谍。” “我无意刺探各大组织的任何机密,我也没有打算向别人泄露机密的打算,我只想寻找到末日的解决办法。”陆叁以最快速度作出声明,别人不一定信他,但说了好过没说,“我并没有想——” “不用急着撇清嫌疑,联盟和学会又不是没有共同的敌人。”军装女摆摆手,“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就算末日降临了也轮不到你去挖。” 三方达成留下陆叁(隐士岛其实算是凑数的,重点是学会要留)的结果后,她的态度倒是软化了。 是因为她没有得到可以和学会公开对立的授权? 还是说联盟准备了两套方案,本就另有所图? 陆叁顿时话锋一转,“如果你们不担心我刺探机密......我可以为你们带来最宝贵的第一手资料。我愿意定期返回,配合你们提交数据,设计新的探索计划,以此换取你们的支援。” 菲林特在这时用公事公办的态度举手,得到休博士点头后发言: “我可以证明他有这种勇气,他之前拿着单程票都要回去,不会耍赖留着不走的。你当时也在场看到了,博士。” 菲林特简单讲了之前陆叁的计划,会议室里的其他几位似乎是头一回听到详细经过,连克莱夫都收敛了笑容,认真打量陆叁这个能够穿越维度的幸运儿。 另一个孪生维度,是风险,也是极高的价值。 陆叁所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着眼于后者。 军装女审视陆叁一阵,离席去会议室外头打电话了。 她走得很远,陆叁没有偷听的机会,便继续看那已经清晰时间轴,上面都是对他过去一天行程的分析。 不得不说,学会的人确实专业,他们从录像里挖出了非常多的宝贵线索,有些信息他都没注意到。 比如日照者的活动模式、行动速度、甚至对陆叁自身体能的反向计算,时间轴底下连卡路里消耗情况都列明白了。 菲林特再度举手提问:“既然两边这么像,末日发生是偶然?” “证实这是否是单纯的概率学问题就是接下来的研究目标。陆叁,既然你愿意定期返回,学会将继续给你提供探索装备,赞助你的行动。这是相当难得的机会,我们希望你在这次回去的时候带上更多的设备检测数据。” “联盟会继续参与此事。”军装女推门而入,时机掐得刚刚好,“我们也会赞助他的探索。” 休博士:“联盟没有我们那样专业的探测设备,研究部门已经批准给他发原型装备了。” 军装女将头一仰,颇为骄傲地宣告道:“我们有奇术武器。” 第28章 垄断的优势 闻言,一直在看戏的马尾辫和菲林特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克莱夫则在桌对面“嚯”了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 奇术......武器? 陆叁只能隐约判断出这似乎是很厉害的东西。 政治就是如此有意思的东西,不过一瞬间,所有人的立场都转变了,他从等待判决的半死刑犯变成了香饽饽。 联盟变脸之快,甚至让陆叁感到不真实。 休博士不愧是学会代表,迅速从震惊中缓过神:“给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发奇术武器?也许他有点奇术天赋,但......” “不是给他发——陆叁,根据你之前的发现,末日降临之前两个维度的情况基本等同,而太阳变异之前,我和我的小组正好在隐士岛开会,那个会议室没有窗。我们携带的是全覆盖式作战护甲和高威力武器,只要太阳光变异的那一刻我们没被波及,现在就一定还在隐士岛周边。既然你要南下去卡国,最快的路径就是从隐士岛借道。” 军装女一边说着,一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用和之前给陆叁投死刑票同样专注的口吻继续道: “你将得到来自我们维度的最高授权,联盟会给你提供我们应急通讯设备的存放地点和特定识别码,足以让你立即成为特殊要员,指挥异变维度的我的小组。 “我的小组共计五人,都是经过严苛训练和实战考验的联盟士兵,我们对人类的忠诚经过考验,哪怕失去和上级的联络也会继续任务。 “比起训练你和往你身上继续强加更多装备,这是更快捷的帮助。” 五个听从指挥作战的士兵......这意味着立刻把他从平民跃升到指挥者。 短时间内没有人反驳这个计划,陆叁立刻嗅到了机会。 这是一个难得的绕过这三方同盟直接一对一谈判的契机。各方都有自己的需求,本质上互不冲突,而关键实施者都是他。 他其实垄断了探索维度的资格! 在这场谈判中,陆叁能得到多少,取决于他自己的水平。 他没有让这话掉到地上:“你们想要什么?” “会导致末日出现的异常发作之前必定有征兆,既然差异点只在末日本身,它可能已经在我们维度开始蓄势——联盟需要确保它绝不会在我们的维度发生!” 这铿锵有力又义正言辞的发言击中了陆叁的胸膛,哪怕他无法忽视军装女将另一维度的自己当做筹码拍上谈判桌的怪异,但真实目的是什么另说,人家至少把态度摆明白了。 光这么一句话,他对联盟的坏印象便消散许多。 此时,身旁幽幽飘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说得好听,哪家当时没在开会啊?在场的除了我在画室忙活,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会议室里闷着。 “要是他能到隐士岛,选择可就多了,来找我和我的同胞们也行。太阳变异这种事情,我们一定能提前嗅到危险然后躲起来,论活命这一块没人拼得过我们......问题在于,他怎么来隐士岛?” 看起来没比陆叁年长多少的单马尾靠向桌面,单手撑着脸转向陆叁。 “陆小朋友,隐士岛有四个入口,分别位于三大洲和繁星群岛主岛,迈进去都能抵达隐士岛,你就当是传送门。 “苍洲的那个在东黎的南部边境,离你在的惠丽市,掐头去尾算你一千八百公里。等你走到,黄花菜都凉了。” 这番话宛若当头浇下一泼冷水。 休博士没有紧跟着代表学会给出自家的提案,也是在审视这点。 没错,陆叁垄断了维度探索的资格,而且他很勇敢。 但他是个亚健康状态的瘦麻杆,不善运动,不会用枪,连生存经验都没多少。 找到方法制衡末日给人类找出路那都是后话,属于终极愿望,远在天边,就连抵达隐士岛都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陆叁的实际状况是:被无视者追进死胡同,外头有一堆不知何时会复活的日照者,李军情况不明,天上还飘着个没走远的伪云。 眼看要冷场,休博士清了清嗓子吸引众人注意力,继续主持会议: “学会收容了很多可以派上用场的异常,选择多得可以列一张表,但当务之急还是把陆叁从险境解救出来。 “按你之前的探索经验,电话亭大概率会出现在你进行跨维度传送的同一位置,这意味着你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那个收容物,呃......” 博士环顾过这里非学会阵营的几人: “学会已经在筹建末日学部和维度探索部,我的课题组当前转为了首个维度探索联合研究小组,各位最好让你们的上级发个申请,得到授权,也派出足够应对课题的研究人员,学会才好部分公开相关机密。” 菲林特看了眼手表,顺势讲道:“走流程要时间,都这个点了,不如先去吃饭,下午两点继续开会。”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马尾辫笑眯眯的站起来。旁边的陆叁也同时跟着起身。 联盟代表眉头一跳,“你作为隐士岛代表,不要过分接近关键人士。” “啊,我是吗?那我现在辞职了。”马尾辫搭住陆叁的肩膀,“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隐士岛公民在邀请来这里政治避难的外维度来客吃个午饭,你没意见吧?” 军装女依然铁青着脸,抓起腰间挂着的一个仪器瞥了一眼,立刻拔出手枪,“我受够你们这些绿型了,停止脑控他!” “哎呀,抱歉,我这种类型很难自控......”单马尾立刻松了手,脸上依然笑嘻嘻的,完全不怵那把枪,“所以午饭还吃吗?” 这句话全是对陆叁说的。 直到此时,陆叁才从浑噩中挣脱出来。 他茫然地看看四周,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站起来。 他的脑子和身体在过去的几秒完全不受他控制了! 这种被外来思绪支配的体验相当惊悚,但看看单马尾“和蔼”的笑容和军装女那杀人的架势,陆叁赶紧连连摆手,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三方合作。 “没事,我没事,吃个饭而已,没事的。” “我也跟着去,顺便监视它。”菲林特也站起来,将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放心交给我吧,武昭。” “少套近乎。你现在是协调者,不要和某一方走得太近了。” 武昭收了枪,没好气地起身离开。学会的两位科研也很快离去,怕是有不少跟上级的电话要打。 “你收着点,好歹是在开会......”菲林特无奈地看了眼单马尾,示意陆叁跟上自己,带头往电梯方向走去。 出门吃饭之前,陆叁还得去把这身病号服换掉。 第29章 落差 单马尾本想带陆叁去的店远远看门头像家高档餐厅,但走到半路,陆叁便被途中一家快餐店开门时飘出来的油炸香味定住了。他的眼神钉在那些垃圾食品的鲜亮海报上,怎么也移不开了。 比起所谓的高档餐点,这些并不健康的食物现在最能勾起他的食欲。 见他这幅样子,菲林特跟单马尾耳语一句,三人立刻改换方向,去找菲林特亲口认证“绝对好吃”的一家快餐店。隐士岛里的店铺和外界仅有品牌区别,进了门都一个样。几分钟后,三人在空调开得很猛的店角落坐着,待服务生端来一大盘炸鸡薯条汉堡等物,大快朵颐起来。 隐士岛里的居民形形色色,各样打扮乃至各类物种的市民在此都不少见,陆叁这个人类混在里面毫不显眼,也没人看得出他就是那个引起这两日风波的异维度来客,这更给了他一种安全感。 至少不会有人反复提醒他他是个外来者。 吃了几块炸鸡,陆叁猛灌两口可乐,才终于闲下嘴来,“我想问个问题——绿型是什么东西?” “学术用语。他们给特定类型的人形异常分了类,绿型一般指现实扭曲者。”单马尾谈起此事毫不避讳,“简单来讲,就是能用意念随意改变现实的人。” 陆叁难掩震惊之色:“那岂不是随心......” 菲林特抓了张纸巾擦嘴,替它作了补充,“绿型有很多缺陷,最严重的就是他们的精神状况。大部分的绿型随着能力日渐增长最终都会发疯,导致他们全都在一份猎杀名单上,连在隐士岛也会受到长期监视。如果情况严峻,连隐士岛都不会护着他们。” “如果你一念就能篡改别人的思想、行为和物理法则,让一切都强行顺你的心意,心理扭曲是早晚的事。我们有时候也会亲自清理门户,以防危害到整个群体。”单马尾淡定地喝着饮料。 陆叁收起了对此的羡慕,“......维持正常会很辛苦吧?” “就算不是绿型,社会化也是门功课。” 难道我此前感觉到的那种“覆盖”就是现实扭曲能力的体现? 学会的那个克莱夫也是现实扭曲者? “绿型可以扭曲现实的话,那变异的阳光......不,也许不行。”陆叁直接推翻了自己的设想,“太阳似乎会剥夺一些异常的特异性。” 菲林特:“情理之中,不然学会收容的东西会跑得满世界都是。你可以在下午把这件事跟休博士再讨论讨论。” 陆叁用叉子叉起一撮薯条送进嘴里。这家店的薯条非常奇特,只有头发丝粗细,又香又脆,就是吃起来麻烦,他已经吃了一整份。只是嚼了没两下,他突然觉得嘴里只剩下咸味,一下子没了胃口。 提及家乡维度的事情让他心情沉重,他尤其挂念李军的情况。 朋友还在危险地带,他却在这里大吃大喝,享受单纯由幸运带来的特权,令陆叁萌生负罪感。 电话亭可以把人带走吗?或许他可以来一场跨维度的迁移救援? 不同维度的同一人碰面会不会引发什么崩溃? 如果不能带人,电话亭可以装载多少物资? 种种设想进一步败掉了陆叁的所有食欲,他也抓起纸巾擦嘴,顺道看了一眼手上的纹路——痕迹才刚刚爬满手心,往手臂延伸,他却觉得太慢。 光自哀自怨没有帮助,既然电话亭充能不受他主动控制,他就得把握好时间,趁早整理出各种要点带到会上去。 他实在是闲不下来。 不说他,菲林特和单马尾在吃饭的时候也都在忙活,各自拿着从会议室带出来的纸写着什么。 陆叁往单马尾手里瞥去,发现纸上居然是之前会议场景的速写,画风还颇为独特,里面的人五官都很有抽象派风格。单马尾将笔杆贴在脸旁,盯着纸面思索许久,突然无声感叹一下,给画里的菲林特加了个翘到天上的鼻子。 陆叁默默往另一边看去。 菲林特倒是确实在埋头苦写,纸张上半部分还真是会议上的要点,下半部分看起来就很.......散。陆叁伸手假装抓鸡块,起身时快速瞄了一眼,看到纸张剩下的部分挤着大量的数字、单词、算式......怎么是在记账啊。 感情这俩人没一个在做笔记的。 算了,毕竟人家有自己的事。 现在想起来,之前在面对无视者的时候,我打出的那一击到底是...... 陆叁小心朝空处推了推右手,但并未施展出任何能力。那位博士提过他“确实有点奇术天赋”,可对这点并未拓展或做什么解释。 他需要补习的帷幕对面的概念太多了,既然所有人都没提那“绝命一击”,它大概既不重要也不危险。 现在陆叁需要的是急速见效的手段,还是先看看专家们怎么说吧。 “我饱了,回去准备开会吧。”单马尾欣赏一番手里的速写,将纸折起收好,悠然起身,作势要往门口走。 “站着。”菲林特喝道。 “怎么?” “结账啊。” 单马尾双手插兜,回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这店又不是我挑的,你不知道艺术家都不食人间烟火吗,我办的都是免费展览,哪来的钱?” “是你说请他吃饭的,不然我就在医院蹭员工餐了。”菲林特据理力争。 “请客没门,你七我三。” “五五分。” “做梦呢?最多六四。” 菲林特在手里账单上刷刷划了两笔,“掏钱!” 看这俩人用几乎要掐架的架势商量完,不约而同掏出钱包开始数钱和优惠券,吃白饭的陆叁这下更不好意思了。他作为穷光蛋只能猛灌饮料,顺带清理桌面,力求不浪费食物。 而且,这俩人一个是隐士岛有头有脸被选为代表的绿型,一个是能当三方协调的特异事故办公室特工,居然为了一顿快餐钱争成这样。 难不成......两边都很穷? ......难怪他俩关系这么好。 趁菲林特去开发票,陆叁在心里整理起一份需要讨论和测试的内容提纲。 他也讨厌开会,但接下来需要讨论的内容,确实非常重要。 ----------------- 8月21日,上午10时。 “双眼视觉增强设备续航不行,重量太大。” “那单眼就更别想了,成像有延迟,没接受过训练不晕吐都是好事,还指望让他开火?” “需要枪械的所有方案都必须推迟,他根本没时间做深度训练,别到时候食指扣在扳机上不舍得放开给自己打死了......” 陆叁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热火朝天的讨论声。 等他进入会议室,当头扎进一股油墨味和咖啡味混合而成的浓郁气团里,直接傻了眼。 跟他一起过来的菲林特也惊了。 “你们从昨晚开会开到现在?” 会议室里聚集着昨天确定合作后从各地赶来隐士岛的专家,学会原本驻留的课题组加上一名新赶来的军事顾问集体上阵,联盟那边则派了五个人的专家组,两边合并成了一个联合参谋团。 昨天下午,他们根据陆叁现在的情况制定了一份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将陆叁打发出去,关门继续开会。 陆叁回来之后可谓是充实且忙碌,他去做了全套体检和体能测试,背了一大堆资料,准时入睡,早上又爬起来到靶场,这会儿才练习完回来,脖子上还挂着吸汗的毛巾。这令他回想起自己当年高考前乃至每次同传会议之前紧锣密鼓准备的时光。 被一群人研究的感觉非常怪,但这也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想点好的,就是一整个维度都在当他的后盾。 趁着这波“热度”未散,尽可能取得关注无疑是个好消息。 陆叁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忙了,一进屋才发现人外有人。 第30章 回归 一个晚上过去,会议桌上的纸张已经叠得比人高,废纸篓早已溢满。 如今临近出发,好几名专家还在为投影上的那份行动推演争论,剩下的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还在敲打笔记本奋笔疾书,偶尔猛灌一口咖啡,每个人眼睛下面都挂着厚重的黑眼圈。 没办法,到时能参与实际行动的只有陆叁,他一旦上路,和平静维度就完全是断连状态,留给这边的便是无力且完全未知的24小时,之后只能等着验收结果——或者他一去不返。这让专家团队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几乎穷举式地为他推演可能发生的情况和行动预案。 站在门口,陆叁不禁咽了口唾沫。 他昨晚上背的那一叠基本资料怕是还不够,这架势是要他背着字典厚的“应急预案”出发,到时候走一步翻一页,寻找对应的行动指示吧? “他把新防护服适应得怎么样了?”联盟派来的其中一个专家揉着眼睛问。 陆叁主动回答:“已经学会了,新的调频功能和目镜上的即时重放画面很好用,可以拿来对付‘无视者’。” “射击成绩呢?” “距离能实战还差些火候。”菲林特说得很委婉。 “特批装备今天还到不了,我们基本把所有可能性都讨论完了,数据已经发给负责pda数据的那边,他们到时候导入就行。”学会这边课题组的组长侧身告知,“你可以把它当行动索引目录,它不太灵活,主要用途是给你作为行动参考,你依据实际情况进行筛选,然后自主选择。” 旁边比较年轻的研究员补充道:“就是多完成路线可选的支线任务提示。” 这么一解释,陆叁彻底理解了。 联盟那边又有人问,“威胁实体的档案内容你应该记住了吧?” “完全记住了,如果实在对付不了它,我就优先撤出设施。” “很好。你现在没有足够的火力,想用物理方式消灭它们是不可能的,收集到必要物品后立即撤离。之后是跟你的盟友会合也好,前往下一站也好,尽快离开当前区域。” 一众专家叽叽喳喳又抓着他问了许多问题,确保陆叁确实做好了准备,才放走他,继续为一些细枝末节探讨。 “走吧。”菲林特说。 陆叁随着几乎成了自己看护人的特工往医院外走去。 掌心的纹路即将溢满,他该出发了。 走着走着,陆叁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申领一个“异常组织和平大使奖”。凭一己之力,他竟然将学会和联盟这两个组织联合起来通力合作——虽然双方是出于有共同利益才这么做的——怎么说也是为和平做出了巨大贡献。 医院的封锁还在继续,不过今天门外除了市政派来维持秩序的警卫,还有举着牌子抗议的一众市民。 “联盟和学会离开隐士岛!” “回你们的地盘,不要占用我们的建筑!” “狱卒和焚书人滚出去!” 陆叁一大早就听到抗议声了,菲林特也不傻,带他走的是医院侧门。 在街角看到那汹涌的奇形怪状的人群时,陆叁对夹在民众和两大组织之间的隐士岛市政深表同情。 听了一会儿那抗议词,陆叁又有些好奇:“狱卒我能理解,学会把异常关起来确实像狱卒,但焚书人又是怎么来的?” “看到那边那个坐在街角的人了吗?挨着岗亭的那个。”菲林特给他指了一下。 “穿袍子的那个?” “对,这帮人是他雇的,领工资抗议,过会儿就散了。他们和联盟学会都合不来,尤其讨厌联盟。” “‘他们’?” “那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世界上可不止有两家异常组织。” “明白,之后有机会再聊。” 陆叁没多问,他现在的所有注意力都要为接下来的行动服务。 埋头走了几步,陆叁又想起来一件要紧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那个......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打借条。” 和医院相邻的展览馆由于地理位置特殊依旧被占用,哪怕陆叁离开后不久电话亭就凭空消失了,学会还是征用了原本的展厅。陆叁出发前又听了一遍对防护服新功能的介绍,和自己的记忆作对比,以免有错漏。 平静维度的专家们已经收集到足够的数据,确认只需要遮蔽光线直射就能保证安全,对防护服做了轻量化改进,比之前轻了一圈。 由于24小时就会返回,原本挂在陆叁腰间的电池少了一半,pda上也多了几个新功能。 “成像怎么样?” “清楚。” 陆叁望着头盔护板边角的一小块画面,看着仅有轻微延迟的影像,可谓是相当满意。 他的那一侧视野被略微遮挡,但这下不需要抬手就能看到即时重播了,绝对值得。 “这里是补给,袋装水这次就只带两包,减少体积,防止又被抢。这个是紧急脱落开关,两边这样在胸前交叉,关键时候一拍就自动松开......对,就像这样。”负责介绍装备的研究员连连夸赞,“都记住了,非常好。” “那些粘液有化验出什么结果吗?” 研究员摇头,紧接着用相当期待的目光望着陆叁,“带个活体样本回来会大有帮助。” “......恐怕我能力不足。” “来了,买到了!”菲林特在此时举着一个纸袋跑了进来,袋子的一角被油浸出了一个小小的深色斑点,散发出诱人的油炸食品香气。 旁边的研究员微微皱了下眉头,望向手里的物资表,“这不是标准补给。” “但这是关键物资。” 菲林特把纸袋塞进一个大塑料袋里密封好,放在陆叁补给包的最上面。陆叁在此时趴在旁边刷刷写了借条,正好递给他填金额。 两人完成递交,顺便击了个掌。 “谢了,哥们。” “有钱了还我就好。” “一定。”陆叁背上新的补给包,将绑带在胸前交叉,“我出发了。” 菲林特:“在那边当心点。” 最后做了一次确认,陆叁走过分隔准备室和展览厅的门,迈向那被聚光灯和胶带标记出的“召唤区域”。 随着他再一次扔出那无形的铅锤,纹路从他手臂上急速消退,电话亭眨眼间出现。这次铃声没响,但电话机的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份通讯表单。 【1.[烈日维度]】 【2.[%&^#]】 【3.[#$*#]】 后面两个都不像是可选项,陆叁也不打算浪费他的通话次数。 他更在意的是,是谁给家乡维度起了名。 难道是幕后的通话者吗? 陆叁将这个猜测压进心底,迈入电话亭,摘下听筒,按下数字1键,种种目标思绪在脑海闪过。 无视者、李军、日照者和天空中的水母...... 听筒里响起了拨号后的嘟嘟声。 第31章 地下墓穴(求追读) 哪怕集中全部精力,陆叁也无法捕捉到维度跳转的瞬间。 听筒里“咔哒”一响,接着便只剩忙音。 黑暗瞬间吞噬外界,电话亭里那盏孤独的小灯成了他最后的光源。 “无视者”的收容间里伸手不见五指,站点里断电了。 正如学会专家们依照站点112实际情况推算的那样,站点里的现实稳定锚损坏,意味着电力系统大概率也严重损毁,陆叁最初踏入这里时,应急电源已将消耗殆尽。经过无人维护的48小时,应急发电机的燃料彻底烧干,照明永久中断。 至此,这座站点彻底失去了生机。 电话亭外黑得仿佛直通宇宙。 在这深达十余米的地下,陆叁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 他先是快速检查了一下挂在后腰的那几个小口袋,用pda记下上面的读数,接着便把这些额外负重卸下,扔在电话亭里。防护服的摄像头经过了改进,自动切换到了夜视功能。陆叁用即时重放对着外面拍了一圈,确保无视者没有逗留在此,才推门走出电话亭。 通风设备停用后,地下的空气更显陈腐,好在还不到影响呼吸的地步——日照者们大概也不需要氧气,不会和他抢。 离开电话亭没几步,身后的灯光便随着电话亭一起消失,连带着被扔在里面的设备一起不见了。 陆叁打开防护服上的肩灯(也是新装备之一),按动pda调频,接入昨天他和李军使用的频道,从背包侧面拉开一根天线,开始发信。 “李军,能听到吗,是我。” “滋滋......”耳机里传回噪声。 “收到请回复。” “滋滋......” “是我,陆叁,能收到吗?” “滋滋......” 三次呼叫也没有回应,陆叁收起设备,暂且延后联络事宜。 应该是信号太差了。之前李军在站点顶上他们通讯都困难,现在两人一个在地表某处,一个在收容层,联系不上也正常。 隔着背包和防护服的布料,陆叁能感觉到那包油炸食品的热度传到了自己背上。 荒谬的是,这股微微的温热反而给了他开始行动的最后一丝推力。 在它冷掉之前,搞定一切,然后去会合。 陆叁推开收容间的门,发现观察间里一片空荡,断裂的电线露在墙根处,仿佛一个毛坯房。影像里照出这里的真实模样——满地碎片,大概是无视者没有抓到他,破坏了原有的设备泄愤。陆叁踩过仅存在于影像中的“无视者基本档案”,进入收容区的走廊。 他在门口调转身体来回照了照,发现这层多了几个新出现的日照者,也处于凝固状态,但没有发现无视者的身影。 按着平静维度的站点112提供的平面图,陆叁轻车熟路地走向楼梯。 无视者间接处理掉了所有知晓它弱点的人,和标记着它弱点的文件,但它绝不可能想到,陆叁从另一个维度得到了答案。 ----------------- “我们先从基本性质讲起,你看到的‘伪云’并不是生物,反倒是‘无视者’,它是个生物型异常。 “研究人员对它进行过一系列测试,确认它虽然和人类相差甚远,也没有沟通意图,但依旧拥有生物结构。 “它的愈合能力很强,也不会因损伤导致活动受限,但它依旧会受到外来攻击的阻挠。 “实弹对它作用甚微,但不意味着它无可匹敌。 “为了对付它,你需要这个——” ----------------- 陆叁推开楼梯门,右手始终紧贴着腰间。 他谨慎地观察两侧,确保安全才踏出,终于是回到了“b1”【办公层】。 这里和他离去时区别不大,只在稀疏分布的日照者塑像间,增加了更多只能被拍摄到的物体,还有很多理应摆着东西的地方已经彻底空了——无视者曾在此进食,但它本尊依旧没有现身。 站点不大,但错层和环形的走廊结构足够陆叁和它互相错过无数次。 陆叁不是为了干掉它回来的,他没必要也没法靠自己杀死这个异常,他的目标就是拿到东西,尽快离开站点112。留着无视者没准还是件好事,他很乐意看它和本地的日照者互相掐架,把蓝田村变成相对意义上的安全区。 陆叁没走几步,突然脖子一紧——头盔绑带又勒到他的下巴了。 他不得不扶着头盔底下脑袋,再一次调整它的重心。 多了一块播放屏幕和几个小部件的代价就是头盔的重量增加了,改装时间太紧,配重也不够平衡。由于防护服和补给包减负,陆叁整体的负重其实减轻不少,但脑袋上顶着一个三斤重的松动铁块实在不是美好的体验。爬楼梯的时候他也停下来歇了好几次,这会儿已经是第五次停步了。 调整好头盔,陆叁直奔【中控指挥室】。 灯光勾勒出日照者塑像们的轮廓,光影在它们身后的墙壁上闪动。挡路的日照者数量不减反增,很是碍事。 看来,日照者确实不会被无视者吞噬。 他们真的是不死的吗? 被转化的六十八亿人......某种意义上永生了? 陆叁思绪不止,脚下不停,侧身挤进中控室后,直奔墙角那已经息屏的电脑,结果发现连它的应急电源都耗尽了。目标a落空。他立刻转向周围的日照者,挨个查看起它们溶解身体上松垮挂着的衣物。 几分钟后,他在附近的走廊上找到了站点112的设施主管。 平静维度给他搞来了这位主管末日当天的全身照,也不知道那位存活版本的主管知不知道这照片是用来给另一个自己“验尸”的。 ......我是不是越来越频繁把日照者当成死人来描述了? 凑近设施主管的时候,有一瞬间,陆叁好像听到附近传来呼吸声。他定在原地仔细分辨,发现是自己的呼吸,才继续摸对方的兜。 很快,他在主管的制服内兜里摸到了一个方形轮廓。 陆叁小心翼翼从一堆浸透布料的黏液里将它抽出,在衣袖上擦了擦,装进包里,始终没去仔细看主管溶解的脸庞。 身份卡到手。 从现在起,陆叁可以在任何一台可用的学会终端上,以这位主管的身份访问低密级数据了。 很多东西平静维度都愿意提供给陆叁,但其中不包括员工身份卡和各种机密。他们不会为了取得探索数据让整个组织承担安全风险。 如果陆叁想要它们,就必须在烈日维度亲自去找。 东西到手,陆叁也没有再留在这里吸陈腐空气的必要了,电力中断,也没有更多独家情报可查。他迫不及待往出口走去,急欲脱离这座坟墓,前去重新和这个末日下的世界取得联络。 没过多久,陆叁在自己昨天进入站点的通道前站定,仔仔细细用灯光照了照面前那扇重闸门,一句国骂险些脱口而出。 站点用于紧急封锁出入口的闸门早不落晚不落,现在居然放下来了! 这重闸足有70厘米厚,底部更是有尖刺嵌入地面的缺口,就算上炸弹都不一定打得开! 陆叁从pda调出平面地图,核对方向,迅速往办公层的另一个出入口赶。 不久后,肩灯远远照出一片厚实的金属光泽,陆叁扭头就走。 ......还剩货运通道和主通风管。 绕着办公层的下半部分走了一圈,无视者始终没有现身。 陆叁从那【阳光房】门口路过时,看到地下庭院里洒进一道细长的光幕。他短暂停下看了看,发现它确实是从外界投下的。可惜阳光来源于一个只有胳膊细的光线折射系统,不足以让他顺着管道逃离此地,他便继续前进。 很快,被两侧走廊墙壁挤压成圆顶矩形的光圈骤然膨胀,投入货运区宽阔的黑暗中。他抵达了地下停车场。 小心走过几辆货车,肩灯照出停车场尽头那条斜向上的坡道。 坡底的重闸门没落下来。 从这里出去,就能直通山里了! 陆叁跑了起来。 迈出几步,他忽然放慢速度,最终停在了距离坡道底部只剩几米的地方。 肩灯照得很清楚,坡底那些为了迎接重闸门降落的凹陷缺口敞着——它上方的盖板顺利被传动系统撤开了,可是重闸门却没有降落下来。 不,不是没降落,陆叁走近了才照到重闸门已经放下大概十几厘米,最终卡在了半空。 在一个完全失控的站点里,应急系统在不该启动的时候启动,其他两个出入口的封锁全都正常进行,偏偏是这里出了问题,还是运行中断的问题——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随着停步,陆叁的脚步声渐渐平息,最终连回声也撞碎在了地下深处。 他按动pda,让肩上的摄像头在底座上转动,拍摄器自己周遭每个角度的情况。 头盔边角映射的影像一点点旋转,所有物体都在夜视模式下罩上了一层暗绿色。 摄像头扫过第一圈,没有任何异常。 再不走可能会被无视者缠住,它一定就在办公层剩下的三分之一区域里。陆叁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可他耐着性子没动,开始拍摄第二圈。 当摄像头转回原位时,一团雪花噪点从货运坡道顶部的拐角后方浮现,朝下方飘了过来。 陆叁甚至没有多意外。 果然, 这狗日的在出口守株待兔! 第32章 猎人和猎物 从答案出发,站点封锁为什么会启动就很明显了——无视者昨天没能在收容间抓到陆叁,笃定他没有离开,用某种方式触发了封锁协议开始蹲点。 那唯一的出口,是它为了让猎物自投罗网留下的。 没错,以它的能力,完全可以对那些电路下手,导致重闸门的传动卡死,无法成功放下。而它只需要在货运坡道尽头那狭窄的人行通道里,等在出口门后,陆叁自己就会送上门。 如果陆叁方才贸然逃生,大概率在过那道窄门时一头撞在它身上,落得个被吞噬的下场。 眼看那团雪花般从影像中飘了过来,陆叁并不慌乱。 异常最恐怖的地方就是它们的未知性,而就在昨天,他得到了一份完整的异常档案和应对措施。 只是在他将手伸到腰侧的那一刻,他又犹豫一瞬。 没错,我可以制服它然后逃离这里,把它留在此处继续和日照者较劲,最后它大概率会因为缺乏食物直接饿死。 但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趁此机会,测试一下我一直很在意的那件事? 陆叁不过半秒就做出了选择,他转身往来路逃去。头盔在他起步时又滑动向后,令他不得伸手扶着它跑。当他在拐角处停步,发现那团雪花斑在影像尽头飘动,并没有非常急切地追过来。 对了,我之前是没法实时看到它的,所以...... 陆叁举着左臂,脑袋不时低下又抬起,像是昨日那样查看着pda。 “你别过来!” 他朝着过时的位置大喊一声,表现浮夸,但这次无视者终于上钩了。 那团雪花斑急速接近,追向陆叁。 ----------------- 被称为“无视者”的异常已经在站点112待了很久了。 它习惯了那牢笼和外面时常对它展开观察的安保与科学家。 人类窥视它,它也在窥视人类。 比起死物,它最喜欢的还是人类。 它的触碰是有毒的,人类的器官和记忆会被一点点侵蚀,从他们的肉眼里消失,他们会虚弱、呕血,直到意识彻底和身体脱离,便沦为一个死物。没有了信息的东西是存在不久的,就算它不去吞噬,那些无法被寻常所察觉的东西也会来吃。 它需要的从来不是那些被隐藏的东西本身,而是它们消失时释放出来的东西。 遗憾的是,它被学会发现后,几乎没有成功突破过囚禁。这个站点里的人类知道它的弱点,他们能看到它的形体。 过去游荡在农村和远郊狩猎的日子一去不返。 转机在几天前出现。 那时,一窗之隔的那些人类匆忙离去,在外面的走廊上交换着他们的恐惧。安保仔细检查它是否破坏了门锁上的小零件,来了又去。过了几个钟头,设施里响起尖叫、呐喊和此起彼伏的枪声——当然还有那呼唤。 那饱含爱意的呼唤声是无视者从未听过的声音。 出于好奇,它吞噬了门锁,赶在有人类发现它的破坏行为之前离开了收容单元。 等它抵达办公层时,站点112里只剩下那些......肉。 以它的知性只能如此描述,但它们确实是肉,会活动的,会讲话的肉。它们一个接一个从地面下到站点里,在办公室和避难所寻找活人。无视者在不远处看着它们将活人传递出去,仿佛从废墟里抢救出了幸存者,一只手一只手的接力,把那些人传递向外。 幸存者消失在视野后不久又返回,也变成了肉。 不过多时,站点112就被肉团们占据了。 “有谁在这里吗?” “你可以跟我们来,没关系的......” 它们看不到无视者,却能感觉到它。 无视者对它们的邀请毫不在乎,它绕过溶解的、蠕动的肉们,往站点外走去。 现在没有人能阻拦它了,它将要回到过去游荡狩猎的自由的日子,只要离开这里—— 通向外界的楼梯尽头,有光。 无视者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它身为活物的生存本能开始告警。 那东西就在外面等它,那是个庞然巨物,一个匍匐在出口静候的掠食者,大张着嘴,等待食物走进自己口中。 此时,它听到外面有动静,只见一道四肢着地匍匐的身影从楼梯上面走下来,朝它的方向嗅了嗅,又离开,沿途留下一行溶解的肉液。 无视者认识那东西,那曾是这里关押的收容物之一。它应该是先于无视者逃出来了,然后愚蠢地冲进了掠食者口中,也变成了肉。 出不去了。 囚笼从一个收容间扩展到了一个站点,无视者对此并不满意。 它试着对付那些肉团,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抹去它们的存在。肉团的愈合能力前所未见,它们身上的信息并不属于个体,以至于根本不可能被抹除。无视者所做的不过是让它们变成了一尊尊活塑像,却依然能感受到它们还在不断复原。 它在烦躁中游荡了十几个钟头,吞噬着站点里的各样陈设,与这个巨大囚笼中的一切互相对抗。 谁知,一个穿着防护衣的人类竟主动从外面闯了进来,将自己送到了它嘴边。这是个无知、仓皇且脆弱的猎物,他在这站点里什么武器都找不到的,它们早已先一步被无视者吞噬了。 无视者一步步追着猎物,把对方赶进了死胡同,可当它进入那收容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它的猎物不见了。 令无视者更加困惑的是,即便它靠着自己的智慧启动了站点封锁,并且刻意留下唯一一个主要出口,足足等了二十几个钟头,也没见猎物出现。 在它的认知里,人类不应该凭空消失,可它又无法理解什么叫做“见鬼了”,只能在那个出口继续等下去。 它相信猎物总有一天会出来的。 果然,一整天之后,猎物重新归来,以一种令它略感异样的方式再次展开了逃跑。 但结果不会有变化的。 猎物一路上跑得跌跌撞撞,神色惊恐,不时发出无用的呐喊。无视者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猎物躲进了一处房间,试图用关门来阻挡它。 “别过来!” 它知道猎物一定在门后瑟瑟发抖。 果不其然,当它将门锁吞噬消化,敞开的门后,陆叁果然是一脸惊恐,浑身战栗。眼看门无风自动,他不断向屋内更深处退着,警惕肉眼无法看到的敌人。 终于。 无视者朝他伸出手,慢慢逼近过去。 就在它即将碰到陆叁面罩的那一刻,陆叁从腰间抬起手,抽出某物指向它—— 那是一把电击枪。 第33章 逃离站点112 认出陆叁手上那外壳黄黑相间枪械的瞬间,影像里的那团雪花斑转头想逃出房间。 陆叁哪里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扣动扳机,两根金属电极在火药推力下发射,精确扎中了那不可见的躯体,电流随即释放。 陆叁听不到无视者倒地的声音,但影像里的雪花斑骤然矮了一截,他便知道生效了。 对付无视者这种皮糙肉厚的生物类异常,硬性的枪弹和棍棒效果并不好,但人类是会动用智慧的。站点112的安保人员处理过数次它突破收容的事件,早已通过一次次实战总结出了令它失能的高效方法——用电。 没错,接触它体表的放电模块很快就会受到异常效应影响,但直到电极被吞噬之前,无视者就只能在地上抽抽,等待安保们用容器重新将其装起,关押回去。 正因如此,档案上给它的评级是【euclid】—— 这代表它不能被毫无管束地放在收容间里,有概率突破收容,却没有多少打破那层隐藏异常世界“帷幕”的风险。 陆叁卸下电击枪前部那个方块状的弹匣,迅速从背包侧面的小兜翻出新的换上。 如果一枪不够,就再补一枪。 他走到房间一侧,想上脚直接踢,又觉得不保险,左右环顾一圈,从一片绿植旁边提起一根拖把杆,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戳了戳那片“空气”。这种感觉实在是奇妙,明明他肉眼看不到任何东西,却有一瞬间感受到了阻力。 陆叁不再拖延,跳过无视者,从屋外用拖把杆顶着对方,将它推进房间深处。 他选择躲藏的房间正是阳光房。 用来释放自然光的开关因断电停运了,光线采集通道顶部的盖子只打开了一条缝隙,在地底深处投下一片薄薄的光幕。 随着陆叁尽全力向前推动,那种令他有些错乱的时隐时现的阻力不断显现。 影像里,他将那团雪花斑送进阳光房,穿过两侧郁郁葱葱的人造景观,如打冰壶一般推向那片美丽的阳光。 就在此时,影像里的雪花斑挣扎着站起身,朝着陆叁扑来。 后者再度扣下扳机。 在一阵“滋滋啦啦”的放电声中,无视者抽搐着,倒向了身后那片明亮的光辉。 那光辉仿佛一层显影剂,又像是激光扫描一般,在无视者从中穿过时将它从头到脚的形象扫了出来。一个大致呈现人形轮廓,像是按下快门时不小心晃了一下相机留下的残影出现在了陆叁的视野中。 猜想被证实的震撼袭来,仿佛一抹冷流钻进陆叁的胸膛。 他不需要借助摄像机也能看到它了。 无视者失去了异常效应。 在倒地的那一刻,那团可见的残影开始融化,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被折射的自然光依然含有致命的毒性,无视者的身躯在这清冷的光线下如蜡溶解,身上的每一团肉又蠕动着,努力维持原本的形态,令它成了一尊没有面孔的蜡像。它跪伏着爬向陆叁。那淌落着液化肉滴的脸上虽没有嘴,但陆叁知道它想说什么。 他匆忙用拖把杆刺向它,棍棒立刻被溶解的肉团包裹,在陆叁松手时便被扯走。趁着它被阻挡的片刻,陆叁赶紧掏出下一个弹匣。因为紧张手抖,他还差点弄掉弹匣,边退边把它往电击枪上塞。 肉团摇晃着人立起来。 咔哒一声,弹匣归位,陆叁向着不可能失手的目标射出电极。 滋滋滋...... 肉团的步伐停下了,它不成型的双腿绷直,身躯抽搐,伸向陆叁的手因身体失控甩向一旁。在插入它身体的两根电极中间,蠕动的肉块错乱地紧绷收缩,引发了大范围的形变,整个身躯向前折叠。 一时间,陆叁忘记了自己应该逃跑。 有效果! 他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看到了属于人类的希望。 数秒后,肉团便恢复过来,又一次朝前迈步,但陆叁早已逃向货运通道。 头盔在他起步时不断滑动,但这次陆叁丝毫不觉得难受。他简直觉得自己整个人要飞起来,无比亢奋,这一路搜索、探寻和斗智斗勇的疲乏都被瞬间拂去。 日照者是可以被制伏的! 如果电击这种“附魔攻击”可行,那么火焰呢?酸蚀呢?冷冻呢? 既然在这个方向有了突破性进展,那么治愈和逆转这种变化的方向呢? 陆叁的思绪随着他飞奔延伸不止,他脸上挂着笑,一路跑到货运通道顶部,推开那扇供人工通行的窄门。没过几分钟,他便跑到了一条偏僻的山中隧道,冲进隧道尽头的光辉中。 他出来了! 他活着出来了! 隧道尽头是距离站点112不远的一处山坳,出口所连接的公路掩藏在层层灌木间。陆叁照着pda上的简要地图对比了一下地形,沿着车道往前走去。 天空晴得仿佛再也不会下雨,没有遮蔽物的情况下,踏在地上就像是进了烤箱,没走多远他就不得不停在树荫下休息,不时警惕周边是否潜藏着日照者。 他没忘记那个“支线任务选择系统”,打开那个没怎么做ui的软件,屏幕立即弹出了几个可选项。 【顺利离开站点112(是/否)】 【再收容或无效化“无视者”(是/否)】 【被日照者追踪(是/否)】 陆叁把前两个选项点上“是”,第三个否掉。 程序自动加载,给他弹出了更多待选项。 【站点112的地表车库内有电动助力自行车,车库里有多块备用电池】 【是否取得交通工具(是/否),具体类型为:......】 【从惠丽市往清水市的高速路(是/否)可用/从惠丽市前往......】 【和同伴一起出发(是/否)】 【公共广播更新了信息(是/否)】 选项非常多,还附有详细的提示,让陆叁深感有个专家团队是多么好的事情。他几乎不需要去分析局面,只需要依照这些清晰的条件行动即可。 散了一会儿暑气,饶是陆叁的身体百般抗议,他也硬着头皮踏入阳光下,去取那辆电动自行车。 路上未见到拦路的日照者,站点112周边依旧一片寂静。陆叁从车库后门进入,几分钟后,便骑着自行车离开,车后座上额外加装的置物架左右分别放着一块电池。陆叁不需要踩脚踏,车辆便随着拧动电门自行开动,比摩托车更安静,也更令他省心——实在不行还能转人工动力,百公里消耗两个馒头。 车库里还有很多备用车辆,等下接上李军,两人会回来再拿一辆车。等交通工具更新后,两人不管是分开还是协同去往下一个目的地都会十分方便。 陆叁没有直直往蓝田村驶去,他记得李军最后通讯里的内容。 既然站点112没有看到日照者,也许李军实际说的是有日照者靠近来路了。 联想到原本就有日照者追到蓝田村,那里不一定还安全。 陆叁将车子开到村外的小山坡上,像已经不在人世的侦查员王叔一样,匍匐在树荫下朝村里眺望。果然,有几道零星人影正在四处游荡。随着陆叁缩放摄像头,发现社区活动中心的围墙门锁着,正门也关着,与他和李军离去时一模一样,入口附近未见任何粘液残留。 当他抬起目光,欣喜地发现社区中心二楼阳台上摆着一个花盆。 是李军给他的信号! 李军肯定是赶在日照者们进村之前回到地下室了! 陆叁打开无线电,开始呼叫同伴。 “李军,能听到吗?” “陆哥?!”李军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你回来了!” 堵在陆叁心里的石头可算是落下了,不禁在头盔底下笑了起来,“回来了。你在社区中心吗?我现在就来找你。” “你放心过来,我给你开门。” “成,我马上来。咱们得商量一下离开这里了,晚点估计这里的日照者会更多。” 陆叁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土渣,扶上电动自行车。 他推着车沿山道走了几步,急不可耐地跨上自行车疾驰起来,把电门拧到了底。电动助力车载着他驶入蓝田村,直奔社区中心。 只是骑着骑着,陆叁突然瞄到在村道一旁的路面上有团奇怪的东西。 他本以为又遇到了那狗团,停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堆衣服。 第34章 流体 那团衣服堆在地上,贴身衣物和t恤长裤揉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款式,像是蛇蜕般被太阳晒得没了形。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令他毛骨悚然,但很快便确定了,这里没有李军的服饰。 况且随着陆叁抬头,发现这条距离社区中心不远的巷子里,到处都是被遗弃的衣服——他很确定昨天和李军去站点112时,这里还是空的。 他不该在室外久留,可是这些衣服给陆叁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 它们只可能来自日照者。 就算有正常人选择放弃,出来沐浴阳光,也多半做不到在被转化之前脱完全身衣物。 而日照者的身躯本就是半融化的,衣服对他们大概也没有意义,那他们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里摆脱桎梏? 衣服堆仿佛某种路标,引得陆叁不由自主骑着车,拐向它们蔓延的方向。弄不明白这种变化之前,他不敢躲进室内,等待世界在外头发生变化。 骑过两处街角,陆叁找到了一座衣服山。 大概十余人所穿的衣服堆在四四方方的排风井旁,几乎将它彻底盖住。 他绕着排风井骑了一圈,发现周围残留着已经干涸的粘液——和日照者一样都呈现肉色,仿佛有人把漆泼在了隔板和附近的地面上。 所以,他们是边走边挣脱衣物,最后......钻进去了? 陆叁忍不住伸手比划了一下通风隔板塑料条的间隙,不愿意去想象日照者们彻底融化,挤入缝隙的模样——那样就完全和人类没有任何关联了。 他调转车头,快速往社区中心正门驶去,试着甩掉涌上心头的恶寒。 可开出去一段路,陆叁缓缓松开了电门。 自行车空转的链条在耳畔咔咔作响,最终彻底停止。 他停在路当中,泡在那无法直视的灼人的金灿光芒里。防护服如同蒸笼,可陆叁却浑身发抖,如坠冰窟。 “......李军。”陆叁向对讲机那头呼叫。 “我在呢,哥,你到了吗?” “咱俩之前看过,那个地下室是民防设施改的,拿来堆杂物了。” 李军讲话的腔调一如既往的乐观,“是啊,让他们放了一堆箱子还搞了点装修,便宜咱俩了。” “那地下室有个进风口,李军。” 陆叁几乎咬到舌头,他手臂抖得厉害,不得不掐紧刹车,以防不小心拧动电门让车辆冲出去。空气很烫,握把也烫人,但包里准备送给李军的油炸食品已经冷了。 “进风口又咋了,咱俩昨天一进门不就看见了吗?” “站点112的污染不是从内部爆发的,末日那天不是阳光房开放日,只留了一条缝隙保证照明,而且阳光房里也没有粘液。”陆叁自顾自飞速讲着,“他们封锁了出入口,派出了王叔做侦查,但没想到它们直接出现在了里面——它们是从通风系统钻进去的,在入口液化,在出口重组,先毁掉了核心层的电力和那个现实稳定锚,之后自下向上将所有人带去了阳光下,所以那里的门全都是开着的!” 对讲机对面沉默地听着,直到陆叁停下,才向他发出邀请。 “哥,外面太热了,回来吧。” 陆叁想说出那个答案,但他做不到。他张着嘴愣了一会儿,缓缓发声,“有一件事日照者干不出来,你愿意证明吗,李军?” “你尽管说。” “你骂我一句,什么都行,用词越脏越好。它们从来没讲过脏字,它们只说关切的话和爱。” 陆叁等着,祈求着,可对讲机里只剩下噪声。 ----------------- 12小时前。 今夜的蓝田村没了前一天的平静,李军隔着两层门都能听出来,有日照者游荡到附近了。 上午他在站点112楼上放哨时,远远看到它们进了山,在必经之路上一晃而过。李军早已预料到它们会跟来,但见状,依然心里一沉。 多半又是那狗团在通风报信,路上没见着它,但指不定就在哪躲着呢。 陆叁不知道在站点112出了什么事,李军本能地想要追下去帮忙,但想起陆叁的叮嘱,只得怀着满心不忍撤离站点。 日照者们没想到他会折返,当李军驾车从隐蔽的岔道冲出来时,它们错过了拦截他的最佳时机。他化身孤胆骑士,沿录像里看到过的山间小路,顺着蓝田村外围开去。那些回过神来的日照者跟着他调转方向,一路紧随在后。 他时开时停,将它们引回国道,一路开出数公里,又打了个大圈,靠着速度优势重新回到蓝田村,在没有遇到狗团的情况下躲进了社区中心,摆上了暗号里提到的花盆。 这下,站点112周边应该是安全了。 李军回来的路上捡了一把耙子防身,又把摩托车移到院子一侧,暗暗下定决心。 只要听到围墙门被强行撞开的声音,他就从后门逃跑,到时候再找个地方过夜。 在这种日子,一旦失联基本意味着凶多吉少,但他不觉得陆叁死了。陆叁是个很聪明,还带着许多秘密的人,一定能化险为夷。身为同伴,李军不能贸然离开,那会让陆叁同时失去搭档和交通工具。 熬过今晚,明天看看村里情况,尽可能在附近兜几圈,看看能否顺利会合。 还好,今夜安宁。几个小时过去,始终没有日照者靠近社区中心。 以最后的目击情况,它们肯定是以为李军开车走了。 李军几度听到它们在远处呼唤,但声音始终很远。到了半夜,它们彻底安静了。 他抱着钉耙,坐在地下室进出必经的楼梯上,知道该吃点东西,却没有胃口。没有同伴帮忙轮流放哨,外头又不安全,李军索性把头盔扣上,穿着全套的防护服守在那里。 今天他不打算睡了。 时间渐渐晚了,头盔里又闷又热,生理的困乏涌上头脑。 李军摘下头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头盔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拄着耙子,努力保持清醒。 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地下室,他渐渐想到一个问题—— 除了恰好待在地下室和特殊设施的人,还有哪些地方能有幸存者呢? 那种大型商场几乎没有窗户,只有穹顶的天窗,估计会有不少幸存者。可是那也意味着被转化的日照者可以迅速污染其他人。 那种地下商业街也是同理,那里地形太差了。 在家拉着窗帘睡觉的人?矿洞?这些地方的人应该能很快意识到外面发生了诡异现象,小心躲起来。 对了,地铁站! 这么一想,应该还是有许多人活了下来的。 李军难以评价日照者是种什么样的威胁,毫无疑问,它们危险,但比它们更致命的是阳光和月光。除此之外,它们消息灵通,抗打,执着到令人惊恐,但也仅限于用人类能想象到的方式去搜捕受害者。 甩掉它们,躲过它们,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为什么除了加油站先他们一步搜刮物资的那队人,他和陆叁一路上从没见到过其他正常人的身影? 是单纯的概率问题?还是其他人不敢贸然外出? 亦或是......日照者在其他角落,以其他的方式找到了那些人? 咔咔。 响声令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外头大概是围墙大门的地方传来推动的声音,铁门一下下撞着李军胡乱拴上的链条。有东西想闯进来。 但这怎么可能? 村里的日照者都被他引出去了,他回社区中心的路上,根本没有被目击啊,不然它们早该开始围猎了! 李军把头盔扣上脑袋,双手抓紧耙子,还想再确认一下那是不是狗团在闹腾。 如果铁门被推开,他就从后门绕出去,骑上摩托,跑。 如果它们挡路就用耙子把它们推开,开足马力先冲出去。 如果...... 推门的声音停下了,李军放轻呼吸,贴紧地下室的出口门等待着,期盼那东西离开。 也许是某个日照者注意到了锁上的与众不同的门,可为什么门还没开就放弃了? 它们又不会累,而且...... 啪嗒。 很轻很轻的粘稠滴水声从附近传来。隔着头盔听不清楚,但是从地下室里响起的声音。 是水管吗? 借着地下室里那还亮着的小小的灯泡,李军寻找起声音来源,只稍一转头就看到了它。 一团湿润粘稠的液体从地下室角落那个排风口流淌了出来,不知何时已经在墙角堆成膝盖高的一团。其中漂浮着一对小圆球、一个凸起和两瓣肥厚的肉——那是一张脸,一张看起来像是脸的东西。化为液体的血肉融成令人恶心的红褐色,顺着墙体落到地面,重新组合出许许多多双腿、手指和头颅。 李军推门向外逃。 为了逃生迅速,他没有锁死这扇带来一切安全感的厚重金属门。此刻,这措施起了作用。他一把便将它拽开,冲向社区中心的一楼大厅。 门外,日照者们正在等他。 它们每一个都身无寸缕,但肉身之间的差异已经被形体的溶解抹平,好像一个个刚被捏出的湿漉漉的黏土人,以最质朴的形态汇聚在一起。 “来吧。”其中一个说着,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不需要躲在这里。”另一个说着,以不费吹灰之力接住砸向自己的耙子。 “没事的......” 一只只手臂抓住他,将他带向室外。 它们簇拥着李军,将他抬起,高举过头顶,仿佛一场护送重要人物的节庆。地下室里那些重聚成型的日照者紧随其后,加入到游行的队伍里。 在院子里,它们掀开了李军的面罩。 倒映在他眼中的,是此生见过最美的月亮。 ----------------- ----------------- “你误会他们了,陆哥。”那东西在对面用李军的声音说,“我们都错了,我们都怀着偏见。你真的没必要害怕,你只需要试一试,你会懂的......” 陆叁想要捂住发烫的眼睛,手却贴上了头盔面罩。 他深深地、颤抖着吸气,又把它吐出来,感到呼吸格外灼热。 他突然瞄见余光中有东西出现,是一个日照者,正从街角拐出朝他走来。 更后方还有更多人影聚集,它们朝这里聚集过来了,口袋即将扎拢。 陆叁拧动电门,急速向着蓝田村外驶去,逃离社区中心和周围敞着门的房屋,从尚未扎拢的口袋冲出,往高速路的方向逃去。 没关掉的无线电仍在继续传出声音,信号偏偏在这个时候格外稳定,将李军的声音清清楚楚送到他耳畔。 “哥,你知道吗,现在的月亮真的很美,太阳也是一样。” “没有人会伤害你的,他们只是想要让我们明白,我们搞错了许多事。我感觉很好。” “我感觉到.....自由。” “对了,哥,叔叔阿姨早上找过来了,他们都很想你,他们想跟你讲话。” 陆叁拧电门的手使的力气更大了。 他飞速开着,试图赶在那两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之前逃离。 “城城,回家吧。咱们好久没有坐在一起吃晚饭了。”第一个声音说,“妈身体现在好了,你不要为手术费的事情担心,都没事了。” 第二个声音说:“回来吧,我跟你妈找了你好些天。外头天气这么好,咱们应该一起看看。你工作那些事我都不懂,总跟你吵,但现在都没关系了。” “我们现在很好,你不用为我们担心。”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记得吃饭,早点睡。” “以前从没说过这话,但......回来吧,爸妈爱你。” “回来吧......” 无线电里的声音再也听不清的时候,陆叁放慢了车速。 他停在国道一侧,头盔的面罩上腾起一片水雾,几乎遮住了他的视野。陆叁隔着那层朦胧,怔怔望过那些被遗弃的车辆,在它们上空扭动的空气,还有在远处摇晃行走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一时间连该去哪里都分不清了,只觉得那些声音还在他耳畔响起,在无线电的底噪下面藏着,一遍又一遍回放。 有股冲动让他想回去再听听他们的声音,可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但他感觉要是他走了,有些东西就会永远被丢弃在后。 还有意义吗? 有个声音在问他。 变成那样的“人”,真的还有救吗? 他伸向脸庞的手再一次撞到了面罩,陆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不是我定的......我不是专家,我不能给他们下判定......” 他仰望向头顶,发现天边飘着几朵白云,看了片刻,陆叁发现它们不是云。 但陆叁没管它们。 他四处看着,直到找到那燃烧的烈日。隔着面罩上一层略微滤光的涂料,那轮光体只是个边缘模糊的亮点。 陆叁看着那团难以直视的光辉,直到头晕目眩,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拼尽全力的呐喊。 那并无意义的悲戚喊声引得附近的日照者们转头看来,体会那声音里的愤怒和不甘,它们沿路围来形成的人墙似是停了一瞬,却依然在围拢。 陆叁调转车头,往市区方向驶去。 蓝田村就在身侧,但他一次也不敢回头。 第35章 空中水母 陆叁断断续续地驾车往远处驶着,一路走走停停,不断躲入荫蔽处防止中暑。他每次停留都很短暂,一旦pda上的安全警报标识消失,就继续出发,像是在逃避追踪——哪怕父母和李军所在的那个群体没有从蓝田村跟出来。 一直这么开到午后,他的灵魂仿佛才带着清醒的意识追上身体。 我是不是该停下休息了? 这个念头短暂地浮现脑海,随着他的本能和意识完成统一,陆叁瞄了一眼左臂上闪动的三角形警告标,又自己给出了答案。 对,该喝点水了。 按照pda的指引,他正顺着可通行的高速路前往隔壁清水市的站点e34。不久前他在高速路上被日照者追着撵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摆脱它们,由于担忧它们的追踪能力,陆叁始终不敢减速。 离开蓝田村已经几个小时,他依旧魂不守舍。 喝水的时候,他脑子里一会儿是炎热和疲乏蒸腾起的脑雾,一会儿是一些破碎的情景,有关他所有认识的人。 正午有云,之后有概率转阴,空中有不少云彩,只是都离他很远。 在抛锚车辆影子里坐了一阵,陆叁头顶的阳光终于淡了。他享受了一会儿这短暂的凉意,对自己重申了一遍接下来的目标,准备出发。 起身时,他随意望了一眼天空,正含在嘴里的一口水顿时哽住,咳得嘴里的吸管都飞了,差点没被呛死。 在陆叁头顶近乎正上方,大概十多层楼高的地方,飘着一大团有许多垂落触须的澄澈白云。 它飞得是如此低,以至于替他遮挡住了阳光,仿佛一团离群的雾气或者眷顾他一人的云彩。 但这玩意可不是什么云彩! 是那伪云,或者该叫它的项目名——【空中水母】! 它从蓝田村跟过来了! 陆叁吓得上车就跑,骑出去好一段终于反应过来不需要这么做,却也知道继续待在这里不安全。他在下一个出口迅速下了高速路,纵然头皮发麻也不敢抬头。 平静维度的学会当然查到了这水母的具体信息,他们也对它做过收容和研究。它看起来像只伪装成云彩的水母,其实是一大团气体和有机物组成的,据说核心处有些疑似眼睛的结构。而它捕猎的机制很简单——它跟踪猎物,越靠越近,直到猎物观察到了它的核心与之“对视”,它就立刻将对方拉到高空吞噬。 王叔正是死于看到了它的核心,陆叁刚才险些也步对方后尘。 只要不看它就相安无事,然而它可以近乎无限期地展开跟踪,在学会的记录里甚至会缠着猎物长达一年之久也不放弃。 学会也不确定如果它靠人类太近会发生什么,他们并没有收集到太多野生“空中水母”的捕猎记录,陆叁也没有打算亲身体会。 【清水市】的标牌从身边闪过,陆叁驶下高速出口,沿着斜坡一路加速,进入平地后迅速驶向城区。 高压下,他又一次开启了多线操作。 “解锁语音功能,查询‘空中水母’的应对措施。” “语音播报已启用。”机械合成音在头盔里响起。 看说明书的时候陆叁还纳闷自己得是什么情况才要用语音输入,现在想来,是他的眼界太窄了。 这功能确实是有用的! 陆叁分神听着,瞄见街道上几个游荡的日照者朝自己看了过来,压了压刹车,拐弯从两辆撞到路边商铺的车旁惊险擦过,又骤然加速甩掉它们。 “若该实体尚未进食过,可以30千米以上的时速逃脱......” 时速30千米? 要不是这助力车有限制,陆叁刚才在高速上都快开到60码了! “它吃过一个人!” “收到,实体已完成一个进食消化阶段,预计已发生分裂增殖,建议改乘飞机、高铁......” 陆叁被这人工智障气得浑身发抖,奈何他也不知道自己打岔这家伙会不会继续掉链子,只好继续往下听。 “......若上述手段不可用,可以考虑混入人群,此举可以迷惑并使其变更目标。” 人群? 前方的十字路口被一辆翻倒的渣土车挡了,车上的土方直接埋住了路口。陆叁瞄了眼后视镜里蜂拥追来的日照者,还有已经垂挂在自己头侧的丝状触须,冒险拐进旁边还算宽敞的巷子。 至少陆叁现在知道了两件事—— 其一,王叔估计是被“吃掉”了,跟着防护服掉下来的部分不知怎么的化作了日照者,个中机理现在是想不明白的; 其二,空中水母不打算一直等他抬头。 “临时进入地面建筑无法阻断项目追踪,优先考虑至少有2米土层隔离的地下工事,躲藏至少12小时,直到确认其转移目标。” 巷子尽头不是死胡同,陆叁冲回大道上,碾过两排减速带,连人带车短暂脱离地面,又重重砸地。 空中水母在他头顶紧跟着,比日照者们更加执着,离得比项目记录里的任何一次情况都要近。 他不熟悉这座陌生城市,只能硬着头皮沿着大道行驶。 地下工事,我也想要地下工事啊。 那里可以躲太阳吃个饭,可以休息,可以当据点——不,当不了据点了,日照者可以流动,怕是连门缝都能钻。 只要被它们发现,就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口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张开,陆叁只得维持着车速多次冲进巷道,幸运地一次都没有撞入死胡同,反而逐渐进入一片道路更加宽敞的区域。从远方高耸的写字楼看来,这附近是这片城区的中心区域。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奇怪的是,这附近路上反倒一时间看不到日照者的踪迹,它们没在前头堵他,都不知上哪去了。陆叁正要确定接下来的前进方位,突然瞄见绿化带后方有一座斜向上敞着入口的玻璃建筑,眼睛顿时亮了。 是地铁站! 某种意义上这也可以算是地下工事,可以暂时阻挡空中水母的捕猎。 他有概率在里面遭遇日照者,但地铁站不比站点112那种狭窄的地下空间,进站区域是相当宽敞的,地铁停运后空置的隧道也可以作为道路通行。比起看似宽敞实则步步杀机的地面,跟着铁轨至少不会遇到死胡同...... 留给陆叁做决定的时间不多,日照者随时可能追上来,并看到他的去向。一旦他的行踪暴露,地铁站也会变得不安全。 陆叁驾车直接冲过绿化带的稀疏间隙,在入站楼梯顶部向下望去。 楼梯上残留着干涸的粘液,更深处则是一片昏暗。 他片刻便做出决断,翻身下车,推着助力车快速向地铁站里钻去。阳光迅速减弱,厚重的地层将外界的一切声光都阻挡在外,空中水母也被拦在了外头,化作一团盘踞在入站口的阴影不甘徘徊。 三天过去,地铁站里的主电源已经断了,水汽从地下深处渗上来,令人感觉呼吸不畅。底下的应急灯还在顽强工作,尚能清晰勾勒出物体轮廓。陆叁连人带车躲在楼梯底部,只伸出挂着摄像头的那侧肩膀,朝楼梯顶上那层光辉拍摄。 几分钟过去,没有日照者跟来。 它们跟丢了。 他松了口气,推起助力车,往地铁站深处走去。 地上散落着混乱时被遗弃的行李,很多零碎的杂物都被踩烂了,还覆盖着零散的干涸粘液,服务亭的玻璃也碎了。他推着车下到站台层,看到那辆钢铁长龙此刻静静匍匐在站台中,站台一侧地上满是碎玻璃,可见末日爆发时这里是何等混乱。 陆叁推车靠近站台,打算先看看铁轨的情况适不适合行车,再考虑休整。 就在他经过一根立柱的瞬间,柱子后面闪出一道人影,挥棍朝他袭来。 第36章 地铁站 陆叁的注意力全都在车和铁轨上,猝不及防被命中头部。 稍一恍惚,他已经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那袭击者又一次将棍子举过头顶,陆叁则迅速抽出腰间的电击枪。两枚电极刺中对方胸口,那根棍子也因此软软地砸在了陆叁胳膊上。 滋滋啦啦的放电声、袭击者倒地和棍子哐啷砸下的声音回荡在站台里。 陆叁隔头盔捂着嗡嗡响的脑袋,并无大碍——头盔替他阻挡了大部分冲击力。他一抬头看到又有几道人影从站台尽头浮现,下意识举起枪,想起没换弹,赶紧低头去摸弹匣。 电击枪弹匣太占位置,他只剩两发了。 等陆叁再次举起枪口的时候,那个被电倒的人正呻吟着蜷缩成一团,远处那几个人看他抬手指来,纷纷缩回柱子后面。 许多人声这才传进他耳中。 “他倒了,快逃命啊!” “逃什么逃,是人!” “是有人从外面下来了!他有枪!” “冷静,冷静——有话好说,别开枪!”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人在掩体后面脱了外套,拿在手上伸出柱子甩着,“误会,真是误会,我们还以为是那些东西下来了......” 陆叁从地上爬起来,压低电击枪的枪口,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那个朝自己挥棍子的人。 那砸中他的是一截掰下来的栏杆,不趁手,但挥得可狠,把他头盔上零件都砸下来几个。袭击者穿得像个学生,看起来和李军差不多年纪,身上挂了两个书包。这会儿包里的东西都滚了出来,是几个装了水的塑料瓶和一些零碎的零食饼干。 陆叁口中生津,咽了口唾沫,确认没有血味儿,才稍稍后退了一点,和这些人拉开距离。 “棍子对它们没用,拿着能干什么,壮胆吗?”他对那个挥衬衫的人说。 “但好歹能拖一下......你是部队的吗?救援要来了吗?” “你们一直困在这儿?” “对,我们有五十来个人,都在里头呢。所以是没事了?有救了?” 赶在他们萌生希望之前,陆叁赶紧道:“我不是部队的,只是进来躲太阳。” 站台上静了几秒,只剩下那倒地者的呻吟——被改装过的电击枪刺一下可不是什么好体验,一时半会儿估计缓不过来。 陆叁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失望。 希望落空很伤人,但总比让他们已经有了美好幻想再将其打破来得好。 交谈至此,他基本确信了这些人的说辞,外面都这种光景,三天过去,活人都没剩多少了,哪有人给他们埋伏?再者,这武器作为伤人工具也太粗糙了。 “起来吧。” 陆叁伸手向那个还缩在地上的学生,顺便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日照者从上层下来。 也不知道刚才那些动静会不会传到地表。 那学生迷迷糊糊爬起来,定睛一看陆叁手里的枪,“妈呀”一声跑开老远。跑了两步,他胸口那两根带倒刺的电极扯掉了,又疼得嚎起来。甩衬衫的那人从柱子后面出来,看看“中了一枪”却安然无恙的学生,抬手给了后者一盖帽,学生这才消停。 这队人确实不像土匪,他们身上穿得厚实,但都是日常服装层层叠出来的,和陆叁最早拼凑的防护服一个质感。空调停运,地铁站里闷得慌,每个人脑袋上都闪着汗水。 两帮人马互相看着,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碰面方式。 至于陆叁,他更多则觉得恍惚。除了李军之外,末日后他没见到过其他活人。家没了,站点112瘫痪了,蓝田村也待不了了,在他心里已经默认烈日位面不再有其他幸存者,没想到此刻又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碰上了正常人。 他突然感觉很累,累得不愿意再去想更多。 “你们的据点在哪?” “在里头呢,得沿着隧道走过去。这位小哥......您这,怎么称呼?”衬衫迎上来,赔笑着打破僵局。 陆叁倒是很熟悉这种讲话的腔调,是不讨他喜欢的调子,但他现在只想休息,“我姓陆,叫我陆叁就行。” “我姓陈,单名一个杰字,在这儿算是说得上话,跟我走就成——你也别傻站着了,帮人家抬车啊。” 那刚吃了一发电击枪、一记盖帽的学生又被推了一把,犹犹豫豫地上前,小心帮陆叁抬车,畏畏缩缩的样子像是怕他又掏枪电他。陆叁弯腰帮忙拿了点散落的食水塞进学生背后的包里,拉好拉链,后者看了他几次,这才不那么慌了。 衬衫和另外两个人在前头,陆叁和学生推着车跟在后头。一行人从破碎的屏蔽门旁边下了隧道,绕过地铁,沿两条铁轨中间还算平整的地面向隧道深处走去。 没了电力,地铁隧道里已经开始积水,几人的脚步都伴着哗啦声,四处泥水飞溅。地下又湿又热不说,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怪味。 走了没多远,其中一个带路的人打起了手电照明。 贯通地下的隧道平直宽敞,稍显昏暗的手电灯勾勒出这文明社会的工程壮举。陆叁望着墙上延绵的管线和无法窥见的隧道尽头,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震撼之余,他又感到悲伤,将电击枪收回腰侧枪套,一路默然跟着。 地铁隧道里不像能搞个据点,但衬衫没说谎。 几分钟后,隧道右侧出现了一条岔道,附近挂满告示牌,岔口本身更是砌死了,只留下一道小门。 “开门,是我们几个回来了!” 衬衫上前敲门。 里头一阵捣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门,露出两个惊疑不定的脑袋,见到一行人,顿时转惊为喜。 “赶紧进来!” 陆叁半信半疑地同这些人过了门,沿着后方没有铁轨的隧道走了一阵,发现地上的积水渐渐浅了。 隧道岔路尽头弥漫过来一阵嘈杂,等到下脚几乎踩不出水声,陆叁赫然看到前面是一处废弃站台,而且人满为患。站台通向地面的楼梯早已被拆掉,成了一个不存在于线路图上的秘密空间。这里通风更加困难,因此空气淤积,满是人挤人免不了的汗味儿体味儿,却比地面上显得更有生机。 “他们回来了!” “怪了,怎么记着出去的是四个人啊?” “咋样,找到吃的了吗?” “最后那个是谁?” 或坐或躺在地上长椅上,亦或是随处溜达着的人们很快都注意到了陆叁。没办法,比起陈杰那队顶多算是穿得厚实以防身的家伙,陆叁这身装备属实精良——更别说平静位面给他更新装备的时候,直接在新防护服外面搞上了城市迷彩。 迷彩色、看起来相当专业的背包和头盔,完全是专业生存者的打扮,在这样一群幸存者里实在是惹眼。 看着装大多是白领、学生和商贩的普通市民们全都打量着他,彼此窃窃讨论。很多人光看一眼陆叁的打扮,眼里就迸发出希望的光,情不自禁簇拥过来。 仅仅十几秒,有关救援的流言就飘到了陆叁耳边。 “别乱传,他不是官方的人!”陈杰翻上站台,踩上一张桌子高声道,“他是新来的,以后就加入咱们了——行了,都回去,别挤在铁道边上,看好小孩子!” 陈杰确实是这里的老大,或者说话事人。他的宣布激起更多的问题,但几个显然是他跟班的人很快从人群中出来,把几乎要骚乱起来的幸存者们赶回去各自的位置,陈杰则亲自跟一个个幸存者小团体做详细的解释,安抚情绪,解决问题。 在他们闹腾的时候,陆叁示意那学生帮忙把他的车停在旁边,自己爬上站台,默默找了个没人占的墙边坐下。他摘了头盔,从包里拿了一根能量棒啃起来,配着水往下吞。从刚才的情况看来,这里只有分岔口那道门作为出入口,唯一的防御措施就是用杂物堵门。 这样没用的...... 也是,他们大概还不知道日照者能穿过缝隙。 他们知道外面已经......毁了吗? 他们听到学会的广播了吗? 他捕捉着空中那些谈话,听了一阵,没有听到任何帷幕对面的词汇。 ......要告诉他们吗? 他注意到自己裤腿两侧粘上了些许粘液,星星点点缀在布料上,伸手搓了搓,突然注意到旁边有个小孩子在看他。不仅如此,没精打采抓着小孩子胳膊的父母也在看他——看他手里的食物。 注意到陆叁抬眼看来,那对就坐在不远处的夫妇朝他挤了个歉意的笑容,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在他们开口之前,陆叁从包里取了一块集成口粮递过去。 “配点水,别噎着。” 第37章 食物 那对夫妇匆忙道谢,将小孩子和食物往手里一抱,跑到站台另一边去了。陆叁的目光跟着他们往那儿飘,发现站台那头有个用几张桌子和柜子围起来的小空间,作为出入口的桌上摆了不少重复灌装的水瓶。 那是他们的分配点吗? 也是,地铁站有洗手间,现在还没停水,水不会是大问题——生水喝了不好,可总比没水强。 这么一看,废弃站台里有小孩子,还有老人,更证实这儿不可能是什么抢掠其他幸存者为生的聚落。末日发生这才三天,距离那样的团体出现还有一阵子,何况这里的大部分人仍然期待着官方救援。 “哥。” 旁边响起一句怯生生的讨好。 陆叁抽回目光,注意到是之前挨了一记电击枪的学生凑了过来。 “你这儿还有吃的吗?” 这字熟悉得令陆叁几近惶恐,他甩开恍惚感,在包里翻了翻。研究员们只考虑了他和李军的份量,另外塞了一点应急补给,包里剩下的东西不多。当他注意到那份用纸袋和塑料额外包起来的油炸食品,仿佛被刺了一下,迅速缩回手。可看看坐在旁边的学生,最终还是把这份再也送不到的礼物拿出来,递了过去。 学生最开始没看出包装里是什么,闻到封存的炸鸡的气味时,兴奋地谢了他一声,坐在旁边,撕开包装狼吞虎咽起来。 饥饿还是胜过了挨电的恐惧。 陆叁自己的那根能量棒已经吃完了,他收拾好包装,看着学生狼吞虎咽,又想起李军。 “你们这儿饿了几天了?”陆叁问。 学生简直把每根鸡骨头吮了又吮,连软骨都不放过,几乎把大半只炸鸡塞进嘴里,才有空回答陆叁,“这两天就没吃饱过。地铁哪有多少吃的啊,五十多张嘴,售货机里那些零食一下子就分光了,这两天都得往远了走,但走太远又怕遇到怪物。今天刚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你了,嘶......”他摸摸胸口让电极刺穿的那两个洞,小心翼翼问:“我这、我这不会死吧?” “电击枪,你拿酒精擦擦——估计你们这儿也没有。”陆叁又从小急救包里翻了两根碘酒棉签给他。 “你咋啥都有啊?”学生看傻了,“你真不是官方的人?” “不是。” “那你......” “别光说我,你们都是几天前困在地铁站的?怎么没见车站的工作人员?” 陆叁一边问,一边把第一包口粮袋里剩下的一小盒肉罐头递过去,这可比什么循循善诱好使多了,学生把东西往衣服里一塞,当即开始给他倒苦水。 听起来陆叁猜得没错,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三天前末日爆发时的地铁乘客。 当时那班地铁刚进站,学生正好赶上地铁进站,急匆匆检了票顺着扶梯正好往下冲,就听到楼上出站口传来尖叫声。 “那场面跟恐怖片似的,乘着扶梯往上的人一个个往下滚,砸到后面的人,又被扶梯往上拖。站里的乘务按了急停,上去帮忙,但那些人拉着他们,把他们......而且那些人......他们都...... “后面有个应该是站长还是谁的,从办公室出来,说出事了,叫我们下轨道。我当时都吓傻了,灯没多久又黑了,就只知道跟着人群往前。 “我记得有个乘务带着我们,说铁轨已经断电了之类的,我也没听清,总之后面一大堆人挤在铁轨上。” 学生讲到这里有些混乱,将吃干净的炸鸡收拾好,连着包装一起藏进怀里,又捂着那一小罐午餐肉思索一阵,思绪才通了。 “最开始隧道里全是人,都是陆陆续续从旁边几个站走过来的。有一波人没待多久出去了,说不信外面出事了,要回去上班上学。还有一波人,是那天晚上出去的,就是那些乘务员之类,他们说听到动车站那个大站呼叫,说有救援点建立了,又带人走了一波。昨天上午,那个带我们下来的站长说要去站务办公室看看情况,有几个人跟他去了......都没回来。 “后面嚷嚷要走的人自己陆陆续续都走了,陈杰也带了几个人出去,只有他们回来了。他们说更深的地铁隧道已经进水了,附近没见着什么,但也没找着之前的人。他们后面往反方向走,找到了这个站台,大伙儿就躲进来了。这里有水管,但是没吃的,分也是给出去找东西的人多分。我怕得要死,但不干活一天就两包小饼干,还指望啥呢,就跟他们一起出发......结果就遇到你了。 “也不知道还能躲多久,就这么几天,下面的隧道已经被淹了,这里估计也......” “所以,哥,外面到底是......怎么了?” 陆叁不再看他,“别被自然光照到就是了。” 对于这个聚落为何幸存,陆叁终于理解了。 这些人躲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点,因此日照者哪怕拥有被转化前的记忆,也不知道这里还藏着几十个人。 在这场末日下活下来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被知晓。 ......但这又能持续多久呢? 食物的香气在一片污浊中很难分辨,但饥饿的鼻子总能捕捉到。讲了这么一会儿,又有许多人凑了过来,眼尖的幸存者注意到学生手里的午餐肉罐头,顺势望向背着包的陆叁,他索性拿了新的一袋口粮,给凑过来的其他人分了。至于学生,已经趁机抱着罐头猫腰溜了。 幸存者们饥饿,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保留着最基本的体面,数了数口粮袋里的东西,彼此谦让分配起来——某种意义上也是防止被更多人发现,直接在这处角落围成了一个人圈。 陆叁此时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妙,自己这举动不妥当。他包里的补给不可能喂够五十张嘴,这会出问题。 他主动起身,想上去劝阻,但这会儿想把口粮袋拿回来已经不可能了,从人堆中往外一看,果然有更多人聚了过来。 “你们凑一起干嘛呢?” “吃独食!” “哪来的吃的?” 人群即将骚乱起来的时候,陈杰和几个跟班立刻杀到,不由分说抢了食物,呵退那些骚动的人。有些包装开了的食物袋撒了,食物撒在一地尘土和脚印间,却引起一阵明显的吞唾沫的声音,但没人窘迫到去地上扒。 “谁也不准吃独食!” “刚才吃了的,自己今天的份就别领了,你们把人都记住了,到时候认清楚,不然你们的份就少了!” “剩下的都拿按分配领,听到没有?” 一圈人高马大的汉子很快轰散人群,把其他幸存者驱离到几步外。 陈杰的人能镇住这里也算是有本事,不过也和这里的人员组成有关——幸存者里的身形结实的青壮年就那么几个,全都跟在陈杰身后,再加上食物不足分配倾斜的问题,谁敢跟他们争? 陈杰最终转向陆叁,讲话的时候不再如最初接触时那样谦卑,话事人的势头出来了,“陆叁是吧?你别随便给人发东西,等下闹起来就麻烦了。” 陆叁抱着头盔,歉意地一点头。 当他再看地上散落的那些食物,发现有几块压缩饼干和肉已经被趁乱捞走了。 “是我的错,考虑不周。你们拿去分了吧,好歹算点份量。” 回了据点,站在自己地盘上的陈杰看起来更有领头人的气质了,那件衬衫光是披在身上也显得英武许多。 他拍拍陆叁的肩膀,示意不用抱歉,旋即话锋一转: “你包里吃的挺多,一个人也用不了,都拿出来吧。你作为贡献者,你的份肯定不会少的,这儿还有很多人饿肚子呢。” 陆叁往不远处的人堆里瞄了一眼,一张认识的面孔见他的目光指来,立即躲到了柱子后面。 是刚才那个和他谈话的学生。 第38章 被判死缓的世界(求追读) 面对这种近乎勒索的情景,陆叁面不改色。 在一圈明明之前接过食物后对他感恩戴德,如今虎视眈眈望着他背包的幸存者注视下,他内心并无太多波动。他并不怪他们,甚至也不怪那个吃完自己的份就去举报的学生。 他很累,累到无力为此生气了。 况且,这些物资补给也不是他的东西,是平静维度给的。他包里还剩两份标准口粮,每袋够一天,留一包就够他用了。就算他身上的所有口粮都被拿走,他明天就能再次得到补给。 但,这里不能再留了。 “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并没有打算留在这里。” 此言一出,陈杰表情僵了一下,显然他已经想好陆叁拒绝或同意之后该怎么继续下一步,软硬皆施把他的东西都要去“分配”,没想到他将话题转向了这里。 “外面这幅样子......” “我不是部队的人,但我有任务在身,这些东西是我路上的补给,我就靠这些撑到粤东省了。抱歉扰乱了你们的分配秩序,如果你们需要,之前那些就当我在这里暂歇的过路费吧。”陆叁将方才抱在胸前的包关好,背回背上,在胸前固定好那随时可以松脱的x型搭扣,“我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感谢让我落脚,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就不留在这里给你们多添负担了。” “你等会儿,你这......你靠个自行车去粤东省?” “那是电动助力车——麻烦让一下。” 陆叁戴上头盔,推开两个挡路的跟班,来到站台边缘跳下轨道,去检查车子的电量。 一群人在站台上探头探脑,交换脸上的困惑。 “他真要走啊?” “挺好一人,好歹是个人手,犯不着抢他东西吧?” “看他那一身像官方的,本来就该帮我们啊......” 一阵窸窸窣窣在废弃站台深处响起,陈杰和跟班们彼此讨论着,但暂时没人来拦住陆叁。 文明和法制依然在发挥作用,约束着他们的行为不跌落最深的底线。 三天时间,还不足以让人变成真正的野兽。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不知道实情。 在这里的幸存者看来,这是一场类似洪水或超级台风的天灾,他们不过是跟外界断裂了联系,被困在这里,但救援总有一天会来。 ......如果他们知道外面已经变成什么样子,变成野兽又要花多久? 陆叁将末日的消息分享给李军,后者接受了,是因为李军已经见识过了日照者们捕猎追逐的光景,但这里的人大多不知道这情况。他们当中或许有人有所猜测,但恐怕没人知道真实情况有多糟。 助力车的电量不足,陆叁着手更换电池,忽然意识到他方才见到的几十个人全都已经被判了死刑。 他们没有足够大部分人外出转移的防护装备、没有情报、没有电台、食物不足、水源不净、连通风都成问题。随着时间流逝,这里必然为了生存爆发极为血腥的抢掠和暴行,至于谁会胜出,结果此时已经注定——那些身强力壮,此刻就掌握了食物分配话语权的人会成为赢家。 然后,他们也会在暴露行踪的不久后,被日照者转化。 不,就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没了电力驱动排水系统,地铁站很快就会被地下水淹没,这些人将失去容身之处,被迫离开地下,直面太阳和它的造物。 陆叁其实是在跟一群死人说话。 他已经知晓了六十八亿人的死亡,失去了父母和李军,然而对这五十多条人命,他亦会感到沉重。 他知道有一种解法可以帮他们至少得到足够的食物,但那个解法并不是真正的答案——电话亭可以批量运送物资,但平静维度不是无私的奉献者,他们要陆叁取得更多数据,陆叁也不会停在这里。一旦他如此选择伸出援手,必定被这里的人拴住,最后两头受压。 甚至于,他不能提示这里的人...... 如果他们知道末日已经降临,知道再也不会有救援,暴乱立刻就会发生。所有被文明余晖保护下来的老人和儿童第一时间就会被淘汰,随后轮到体弱的男性和妇女,最终,依然会走向陆叁所预见的悲观的未来。 人类文明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或者,只要他保持沉默,只要还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幸存者们保持希望,就能延后到更远的将来再结束? 陆叁忽然有种想吐的冲动。 “你真就要走了?”陈杰跳下站台跟了过来。 “......你们有手台吗?” “有,之前那些站务留下的,附近几个站的信号都收得到。”陈杰从腰间拿出一台对讲机,咔哒拧开,调了个频道。但陆叁一眼注意到那之前的频道锁定在一个一看就是乱拧的极值上。 学生提到之前有很多站务去了其他车站寻求支援,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也是有对讲机的,但学生讲述时完全没提到这点。如果他们在等待那些人传回讯息,至少不会乱调频道。 陆叁扫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当时跟着陈杰一路的另外两个跟班,轻松辨认出他们。 只有陈杰和那两个跟班穿得最厚,仿佛身处寒冬腊月,和他们一起行动的那名学生穿得却很单薄,符合夏天的着装。 从遇到这帮人开始,陆叁其实就有些猜测,此刻更是确信了—— 他们当时应该是打算上地表寻找物资,听到陆叁靠近,陈杰和两个跟班推出刚加入的学生,让后者举着钢管去蹚雷。他们多半是准备等那学生被日照者拖走,再趁机撤退。 陈杰:“我这台拿去,我们还有多,顺手帮我个忙就行。你到了哪个站,如果情况安全,给我这儿报个信。我们今天还没搜到足够的食物,等下还是得出发。” “留着吧,我有无线电。我下来的那个车站顶上没见到日照者,我要从那儿出去,如果那边安全,我会告诉你。” “‘日照者’?你和你那组织这么叫它们?” “差不多。” 陈杰继续劝道:“你真没必要出去,就这情况,还不如留下。分配归分配,绝对不会亏待你。我看你很有经验,不如跟我们一道,这样大家也能......过得更好。” 闻言,陆叁从车上抬起眼睛,和陈杰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仅仅一瞬,他们都从对方眼底那抹灰暗中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陆叁自此确定了,陈杰知道实情。 判断出这点,陆叁甚至松了口气,重复道:“频道我记住了,如果我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呼你。” “行,那我等你消息。你们两个跟去帮他抬个车吧,把车搬上去站台很费劲的。” “不用,不麻烦你们。” “哪里的话,你送了我们些吃的,总要帮你点忙不是吗?” 陆叁看了看已经凑上来的那两个跟班——自然是穿的很厚实的那两个——思索片刻,解下一边背包背带,拿出倒数第二包口粮塞到了陈杰手上。 陈杰掂量着那一大包东西,似乎有些糊涂了,“你这是......?” “毕竟你们有五十多个人。不要跟着我,这对大家都好。” 陆叁收起助力车的脚架,推着车往分岔口走去,那两个跟班作势要跟上,走了两步,又被陈杰叫住。后者摆摆手,将跟班们赶了回去。 驱散其他人,陈杰待在轨道旁,望着手里的口粮袋思索一阵,给手里的对讲机调了个频道。 “喂,是我,你们队到哪了?” “滋滋...快到公园路站...在回来了......” “先别回来,到公园路站蹲着,如果看到一个推电瓶车,穿迷彩服的,跟上他。他大概要去藏食物的地方,别跟他动手,等他走了去把食物拿回来。” “那家伙藏了吃的?” “我说了,千万别跟他动手,把地址记住,东西搬回来。” 陈杰将对讲机从嘴边放下,翻看着手里那只能是专业生产的口粮袋,感受它里面规整的小包装和充实的份量。 就这么一包,分配得当的话,够五个人垫肚子了。如果只是考虑维生,还能分给更多人。 陈杰喃喃道: “他不可能就靠这点东西到粤东,接下来肯定要去补给点。 “我这儿可有五十号人,总不能喝西北风过活啊。” 第39章 谈判 地铁轨道中间有些垫木,彼此间隙不大,骑车过去会感到水下的凹凸不平,引起阵阵颠簸,但还能忍受。废弃站台距离之前下来躲避高空水母的地铁站不远,没几分钟就出现在前方。 如果有得选,陆叁不想原路返回,毕竟那水母还在外面蹲他,但他得先把这个幸存者据点的事情解决掉。 他和陈杰没太多交谈,但光是那一眼对视,陆叁就确信这个人的心思很深。 人是矛盾的,陈杰封锁了末日的消息,却没有选择启动那弱肉强食的进程。也许他是担心自己的手下们同样变心,也许他是担心其他幸存者群起攻之......不论如何,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以一己之力为踩下了刹车,把即将坠崖的列车刹停在了危险线上。 但这个选择不意味着陈杰是个纯粹的好人,从他把那学生当诱饵的战术看来,他其实相当冷酷,能做出“牺牲一人换取几十人生存”的选择。 该做决断的时候毫不犹豫、该认怂赔笑的时候挂得下脸——这个人很危险。 牺牲陆叁来让这个集体生存更久,也是陈杰做得出来的选择。 陆叁拒绝了加入这个集体,依然是个游荡者。 因此,陈杰一定会派人跟踪他,离开据点后再动手。 陆叁的装备太过精良,不管他之前是否有意透露自己要去粤东,他一个人孤身在外却能取得包装完善的生存补给,陈杰一定会得出“陆叁在中途会有接应”的结论。 想要得到这些接应点的信息,就必须控制住陆叁。 在据点里人员过多,陈杰多半不打算动手,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野兽,他的手下们大概不知道实情,还对外界怀着希望。如果陆叁就这么离去,陈杰大概率会派人利用对附近的熟悉长时间跟踪他,直到发现陆叁最关键的秘密——电话亭。 因此,陆叁打算干脆点解决此事。 他主动递了带着外包装的食物袋过去,等待对手咬钩。 与其让陈杰暗戳戳谋划或是铤而走险,陆叁更想让对手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不管是正面冲突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至少得打破当前的僵持。 况且......陈杰的做法,其实给了陆叁一些希望。 能够阻止悲剧爆发的,只有人性。 陆叁想帮这个据点一把,至少为这些还活着的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确保自己的安全。可陈杰这种人是不可能和陆叁平等合作的,交不得朋友、也最好不要当敌人。陆叁想要保守自己的秘密,就必须同这群人保持距离,才能保证事情不滑向被蹲电话亭出生点的最糟糕结果。 所以,他必须在自己相对熟悉的公园路站解决此事。 等开到那停靠的地铁旁,陆叁费了一番功夫,手抬肩扛,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助力车抬上站台。等他也爬上去,防护服表面都留下了脏兮兮的水迹。他扶着车把,静静探听周围是否有日照者的响动,确认一切安静,才把车推上检票站所在的地下一层,停在通向外界的楼梯底下歇息。 陆叁始终将无线电频道保持在他和陈杰对接的那个频段,等待对方单独走到某处和自己交谈,但陈杰始终没有主动拨过来。 于是,他主动呼了过去。 “你有派人跟着我吗?” 无线电对面没有声音,陆叁不以为意,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可能会听到我讲的内容,你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 陈杰那听上去冷了几分的声音终于响起,“......你说。” “人被转化成日照者之后,会保留记忆,如果你们有人失踪,或是变成了它们,所有人最好立即转移。这是我的推论,但它们比你想象的更可怕,它们甚至能变成液体钻过通风管,一旦被它们知道据点,那里就不安全了。” 陈杰:“昨天站长带人走了之后,我们并没有听到日照者靠近,它们也没去巡查我们之前躲的那段轨道。” “我也没研究太透彻它们的行动规律,也许它们不喜欢长时间待在地下。还有,电流对它们有一定压制作用,火焰和酸之类的我没试过,你们有机会可以试试,总比物理方式强。” “谢了,这很关键......”陈杰沉吟片刻,又问:“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要去粤东省?去哪儿到底做什么?” 陆叁笑了一声,“不止粤东,我要南下去卡国。” “......那也太远了。” “为了解决这场灾难,值得。” “也就是说有办法?”陈杰的声音都亮了几分。 “必须有办法。” 陈杰那边静了一秒,“行......我懂。”接着他又问:“你少了两包吃的要不要紧?” “能撑一阵子。我接下来去的不是什么补给点,我要在清水市执行任务,如果我有什么发现,我会兜回来告诉你一声——现在,让你的人回去。” 陈杰应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再次联系陆叁。 “他俩没理我,要么是出事了,要么......你那枪还有子弹吧?” 陆叁骂了一声,推着车快步往离站的楼梯上。 附近没见着日照者的踪迹,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你这领导力有待提高。” “没招,我就一包工头,又不是什么部队里的。要是能制服这么多人,我犯得着自己亲自带队?光刚才他们就差点闹起来了,就这么两天,吃独食我都抓了好几个,明明我给他们的够多了......” 陆叁没仔细听陈杰的碎碎念,他拧着电门,配合引擎一级级把车往台阶顶上推,不忘高声向地铁站里警告。 “陈杰叫你们回去!” 昏暗的地铁站里依然静悄悄的,陆叁思索片刻,望向头顶罩在一层难以直视光辉中的地铁站出口,朝外又喊了一嗓子。 这次,那两个人现身了。 不同于之前仓促出击的学生,那两人手里提着的是警棍,大概是从地铁站的镇暴武器柜里拿的。两道穿着自制防护服的人影堵在楼梯顶端,在顶棚外露天的位置。从他们那丝毫不紧张的站姿看来,地面上确实很安全,而且似乎还不怎么晒。 “看你们的意思,是不打算回去据点了?”陆叁掐住助力车的刹车,冷声问道。 “我俩也没别的意思,陪你去搬一趟东西。他也说了,多劳多得,这么大功一件的,怎么不配吃顿饱饭了?”其中一人说。 另一个也用土制方法把自己保护在各种臃肿衣服底下的人提起警棍,在掌心拍了拍,“到时候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早看那姓陈的不顺眼了,打着什么集体旗号叽叽歪歪,呼来喝去。一个臭打灰的,真是给他脸了。” “至于你,别让我俩难办,把那地址交出来,免得吃苦头。” 隔着头盔上阻挡日光的那层膜,陆叁将顶上的情况看得更透彻。助力车不沉,他随时可以空出一只手拔枪反击,但他本能地排斥动武——他没发善心,单纯因为武斗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不确定性太大。 陆叁还想说点什么,可话来到嘴边,又被一道更冷的思绪压回去—— 留着这样的不稳定因素,有必要吗? 最终,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你们头顶是不是有片云?” 第40章 聪明人的对谈(月初求票) 其实楼梯顶上的两个人决定在外头蹲点时也有些纳闷,为什么地铁口这一片地方就特别凉快,而且好像比旁边都阴几度?只是若陆叁不说,他们也不会费心在露天空间去担心头顶的云朵。在地面上,他们担心的是随时可能窜出来的日照者。 听陆叁这么一说,其中一个人下意识往上瞥了一眼。 他们现在也不怕陆叁逃跑,因为陆叁现在和交通工具正困在阶梯中间,可谓是进退两难,行动不便。若是陆叁扔掉了交通工具,更熟悉地形的他们追上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抬头向上望的人动作幅度很小,甚至没怎么抬头。可就在视野向上掀去几度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垂落在自己身边,几乎触及自己头盔的那几根长长的絮状触须。 “这什么——” 他的眼神顺着触须向正上方飘去,紧接着,便和藏在那团云中的一只“眼睛”对上了视线。 一阵狂风凭空卷起,眨眼间,那抬头仰望者便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笔直升空。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将那人身边的同伙也惊到了。 人本能的反应令同伙的视线跟随着冲天而起的身影,也向上指了过去。 被风卷起的垃圾碎屑尚未落地,地铁口顶端的两道人影便都消失了。 如帘垂落在玻璃顶棚边缘的触须们回卷向上,惨叫声在高空炸响,旋即戛然而止。陆叁松开助力车的刹车,一级级向后退去,直到来到了阶梯底部,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杀人了。 不,不是我,是高空水母。 是我让他们向上看的。 他们想抢劫我。他们是害虫。 他们是人。 种种凌乱的思绪最终被新的担忧取代——若那两人的残肢像那个录像拍摄者一样,以某种方式化作了日照者,据点是否会暴露? 陆叁等在阶梯底下,小心向上望着,却没有等到尸体掉落。他最终壮着胆子独自来到阶梯顶端,埋着头,单单调整摄像头朝上拍摄,看到那两具尸体被云团迅速淹没,如同被吞入蛇腹,很快就彻底看不到了。云团本身则升上高空,停留在其他云层中掩盖自身,化作一团不随波逐流的静止云,进入消化阶段。 空中水母改变捕猎方式了,不再是切开猎物...... 这算......好事吗? 陆叁不知道。他回到地铁站里拍了一张地铁线路图,重新推起助力车下到轨道上。等pda处理好新路线,他点亮车头灯,沿着铁轨向隧道深处驶去。 ......对了,得跟陈杰说一声。 “陈杰,那两个人死了。” “他们动手了?” “我警告过他们了。”陆叁暗想自己在陈杰眼里大概一瞬间变成了冷血杀人狂,“他们身上的东西都没了,不用派人来捡,公园路站暂时不安全,先别来。” “你比我想象的更果断。” 耳机里的声音依然沉静,带着一种令陆叁火大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故作老成。 也许是一路积攒的压力,也许是方才间接杀人的煎熬,陆叁用带刺的语气质问道: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借我的手排除异己?” “......也许我潜意识里巴不得他们消失,但我必须得说,我至少没明着这么想。我也不知道他们胆子这么大。” 陆叁并不满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答案。 陈杰:“对了,他们变了吗?” “什么?” “他们的尸体。死人被太阳照到也会活过来,我之前带人上地面的时候看见有个人跳楼了,裹得严严实实跳的,结果砸在地上又重新爬起来。”陈杰停顿片刻,“这下我们扯平了。” “滚你的,我帮你收拾了两个祸害怎么不说?” 陆叁嘴上说着,心里则将这条信息记下。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了,王叔是“死后复活”的——空中水母将他杀死,但太阳瞬间又让尸体以溶解姿态活了过来,水母这才扔下了刚到手的食物。 这场末日,那变异的太阳,连死亡的机会都不留给人们。 与陆叁的心情沉重不同,耳机里,陈杰在对面呵呵笑着,听上去很是高兴。 奇怪的是,他们俩面对面的时候就差随时动手,隔着一段距离对彼此束手无策的时候,反而能好好聊天。 至少他们不用考虑向对面隐瞒世界末日降临了,讲话轻松许多。 “我要往南山陵园走,别再节外生枝了。”陆叁说。 “终点站啊,那你可要走上好一阵子。那附近我还没派人去过,你出了站走几步就是老火车站,那里堆满报废的铁皮车厢,早改成火车公园了,平时也没啥人去。” “听上去是个备选据点。” “是啊,我也没打算带他们在这儿窝一辈子,水怕是明后天就要涨到这层了,这儿待不了。我考虑过终点站那边,只是那附近太荒凉了,鸟不生蛋的......” 陈杰后续唠叨的内容已经开始受到干扰,陆叁吸收好必要的情报,便主动叫停这场聊天。 “我要换频道听其他的了,你省点电,到时候联系。” “电池还有几块,不过我也不打扰你了,等你消息。” 其实陆叁大可一走了之,毕竟他对这个据点没什么感情,甚至没什么好印象,但通话两头的人以一种诡异的默契默认了,陆叁一定会带来更多信息。 这可能是“共犯”之间的共鸣吧...... 陆叁觉得和聪明人打交道真累。 他在黑暗中开着车,开出一阵,隧道的地势略微升高,积水退了。陆叁停下来在轨道边上解了个手,又继续往前开。 在那个据点里他有看过,幸存者基本是这么解决的。这很没公德心,但附近实在没有安全的厕所。末日下最令人头疼的除了生存问题,就是基本需求都得避着太阳解决。 驶过几个空荡荡的站台,陆叁越发确信日照者们不倾向于长期停留在地下深处。 在寂静中又开了一阵,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前去复盘父母和李军的事,甚至那两个被高空水母吃掉的恶徒——这恰恰是陆叁这几日极力避免的。他弹了一下有些松的刹车杆,回声撞向远方,一下,再一下,最后再没有回到他身边。 这太过糟糕,他不得不将防护服的电台再度打开,听点东西打断自己的思考。 “为应对正在发生的极端情况,此音频将每小时更新一次,并且重复播放......” 广播开头一如既往,陆叁向下听着,后续的内容他几乎都能背出来。 自打他返回烈日维度后,广播就没再更新过了,开头的承诺落了空。 不知道是设备出了问题,还是那位播音员已经遭遇不测。 陆叁再一次打断自己的思考,让pda主动搜索学会使用的那些频段,在一个个频道间自动切换,他则主动从中筛选可用内容。 “对于那些失去了家人......” “滋滋...太阳活动未见增强...滋滋......” “沙沙......” 在一阵阵催眠的白噪声中,行驶于隧道里的陆叁似乎也陷入某种昏沉。 开到终点站的路途很远,在地下则显得更为漫长,似乎他用时速和路程计算出的抵达时间完全错误。他偶尔用余光望着黑暗中延绵的管线,想象某处会突然出现一个日照者,想象电缆如蛇伏行。 突然,一道还算清晰的广播声闯入耳畔: “当前站点周边......我们消除了光照危害......” 第41章 蜘蛛丝 陆叁立即停车,待在那个频道上,仔仔细细地听着那段播报。 它很快就开始重播,但隧道里信号实在太差,他行驶到在下一个车站,靠近楼梯,才可算拼凑出大部分的内容: “站点位于卡国西海岸......我们消除了光照危害......如果你拥有......到磐石来......” 陆叁看了眼pda,发现这是短波通讯——容易被监听,但传播距离足够跨国,从卡国发到这里被他听到倒是正常。他很确定上次自己监听这些频道的时候还没有这段录音。这和站点112的情况不同,至少说明最近两天,这个站点还是在运转的。 消除了光照危害...... 是“消除”,而非“阻挡”。 这会是夸大其词吗?但如果光是研发出防护服,没必要把这些内容拿到短波上公开释放,他们一定是迫切需要大范围传播这条消息。 难道他们真的找到了净化阳光的办法?! 这可能吗?这是真的吗?还是日照者已经聪明到会制造广播陷阱了? 但这种语言模式,又不太像日照者...... 惊喜来得太突然,令陆叁都有些错乱。他认真录下这段音频,试图从中听到有关站点具体方位的信息,但短波不给他面子,那些句子里被隐去的部分始终难以判断,能凑出这么多已经是陆叁职业能力全开的结果。 卡国西海岸,这个范围太模糊了。 或许平静位面知道“磐石”是什么...... 是啊,不光是我,烈日维度还活着的人,都在努力。 既然末日是异常引发的,只要能弄明白,就一定能解决——就像解决无视者那样,对症下药处理它。 这蜘蛛丝般缥缈脆弱的希望恰是陆叁此时需要的。 但不论这个站点在哪,他都得先一步步走。 平静位面的学会对他们的机密保守很严格,pda上那个“支线任务”是指引,也是保密手段。只有等陆叁确认抵达站点e34,上面才会告诉他如何进入,并接着揭晓那据说能让他快速抵达东黎南部边境的手段究竟是什么。同时,其他备用选项也会直接锁掉,防止他知晓过多的机密。 陆叁不在乎他们的戒备,这合情合理,他能得到帮助已经很好了。 用那特殊手段抵达南部边境,然后去隐士岛,传送抵达卡国。 之后是,“磐石”或站点19。 陆叁在脑中快速将这张路线图过了一遍,一瞬间仿佛挣脱了笼罩心头的梦魇。 他拧动电门,继续往终点站行驶,一遍遍在脑海中推演这场末日可能的解法。 仿佛仅仅一眨眼功夫,前方隧道突然到了尽头,陆叁转头望向右侧赫然开阔的站台层,看到了那指示牌。 【终点站-南山陵园】 到了。 ----------------- 没过几分钟,从南山陵园站的地铁站入口探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陆叁一手搭着助力车,一手举着电击枪,朝着周边瞄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目标才放下枪,专心把助力车抬上来。 此时已是下午,炙烤了大地多日的太阳收敛了狠毒,天气有转阴降雨的趋势。南山陵园站作为始发站,周边并没有什么火车站机场之类的设施与之接洽,加上陆叁特地挑选了一个最偏僻的出站口,一探头便发现附近是片荒地。 从周围几栋稀疏厂房看来,再过去就要到远郊了。 这附近没有日照者算是情理之中,但回过头一想,陆叁最初进入地铁系统的公园路站可是靠近那片区域的中心,没见到日照者实在是奇怪。 从末日发生开始到现在为止快到72小时了,人类在寻找对策,日照者似乎也在不断变化。 仿佛末日本身还不够糟糕似的,它们的智力、能力似乎都在随时间流逝而提升——彼此无声沟通的通讯能力、越发灵动的语言水平、能够溶解为足以穿过狭小缝隙的液态...... 它们该不会......又进化出什么能力了吧? 这次是什么?隐身? 陆叁越想越害怕,在pda上核验了一下上面给出的站点简要描述,对着附近张望一圈,没找到标志性建筑物,倒是看到了陈杰跟自己提过的火车公园,便推车往那里走去。 好消息是他彻底甩脱空中水母了,天空中没有有停止不动的白云,陆叁不需要再控制目光朝向。 他驾车驶入荒草丛生的火车公园,绕过一节节严重锈蚀,漆面剥落的旧车厢,最终停在一个儿童转盘附近,怅然眺望火车公园后门通向的那条大道——从这里出发有一整片工业区,举目远眺尽是厂房。 【抵达站点e34(五层地面建筑,楼顶有水塔,外部有围墙和门岗)(若搜索遇到困难点此)(是/否)】 ......说了跟没说一样。 陆叁叹息着按向那个求助键。 pda自动跳转到电台功能,切到一个加密频段。 【正在主动呼叫站点e34】 机械合成音随即响起,还是之前那个人工智障在干活儿:“外勤单位呼叫站点e34,收到请回复。” 陆叁:“......” 陆叁干脆拧动电门,自己去有水塔的厂房门前过一遭。 遇到日照者大不了他就兜一圈跑,附近还算开阔,不怕被围。 这很麻烦,也是个笨办法,但比起靠小电瓶开到卡国,在寻找捷径上花费几个钟头不算多。 “外勤单位呼叫站点e34,收到请回复。” pda呼叫站点用的是一套固定模版,站点的编码是从基础语音库里拼凑的,一遍遍在陆叁耳畔回荡。 最开始的两座厂房楼层数目不对,陆叁在第三座厂房门前停留,打量敞开的卷帘门里摆放的那些叉车是否有使用痕迹。 “滋滋——咔——” 一道不同于信号干扰的杂音忽然传入耳畔,惊得陆叁立即停车,隔着头盔把耳机更用力地摁上右耳——他这一侧耳朵更好使。 “沙拉沙拉......” 噪声还在响,呼叫录音则识趣地在此暂停。 陆叁听着这阵似乎毫无规律的噪声,隐约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片刻他反应过来,这和他每次开始同传之前,轻拍麦克风发出的声音极为相似。 也就是说,对面真的有人!那个人正在拍麦克风! “能听到吗?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陆叁主动介入呼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是从站点112来的,我正在寻找站点e34的位置,你们的位置在哪?” “咔咔......”噪声依旧。 “信号源已锁定。”人工智障终于起了点作用,给了陆叁一个明确的方向指示。 他舒了口气,迫不及待驾车出发,几分钟后,一座看起来和周边建筑毫无区别的,较为偏远的厂房出现在眼前。 这厂房正好五层,有水塔、围墙和岗亭,每一面朝外的玻璃都贴着防窥膜,看不清内部情况。虽然它一楼也停着货车,摆放着待运送的货物,且充斥着一股金属加工的气味,但信号说明这其貌不扬的厂房就是站点e34。 陆叁满怀激动靠近围墙岗哨,正准备推着车从道闸钻过去,旁边突然响起提示音。 “禁止钻过岗哨,请验证身份。” 陆叁停了车,困惑地转向岗亭。 他从正门进了岗亭,绕过残留着粘液痕迹的访客登记处,探头看向保安坐班的位置。 “陌生人脸,请验证身份。” 那里有台亮着灯的电脑,声音正是它挂载的程序控制的,电脑所在的台面角落还藏了一个读卡器和呼叫器。 这里还有电? 陆叁抓起呼叫器,朝着里面重复自己的来意,无人应答。 他拿起那充电线很长的读卡器端详片刻,从防护服内兜取出站点112主管的卡片对照一下,插入其中。 “滴”一声,识别成功,之前提示陆叁切勿擅闯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欢迎您,威廉主管,正在通知级别最高的站点员工来处理您的来访请求...... “通知发送失败,当前站点在岗人数0人。 “非常抱歉,站点e34今日无法处理访问事宜。” 第42章 无线电里的回响(求追读) 在岗人数0人...... 陆叁并没有因为这个结果受到打击,相反,他更好奇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毕竟,日照者总不会自己打卡下班吧......? 况且,如果楼里没人了,刚才是谁在拍麦克风? 顺便一提,那个啪嗒啪嗒的声音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殴打麦克风,力道不大,但听起来很炸耳朵。陆叁见它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干脆说了一句“我很快就到”,便把声音调小了。 如果他这么期待,结果最后发现是电流噪声,他会无比失望的。 陆叁手动升起道闸杆,先把助力车藏到了岗亭后面,才正式拐到保安的位置坐下,研究起那台电脑上内容。 不同于完全隐藏于地下的站点112,站点e34根本是和其他厂房挨着当邻居,陆叁甚至还在电脑桌面上找到了一个“外部访客登记”。表格里竟有许多清水市及周边城市的政要出现,来访事由是“交接项目”——陆叁不认识这些人,但他们帷幕外的身份被登记得一清二楚。 也许这里不负责收容异常?而是处理外交之类的事情? “e34”的“e”是什么的缩写呢? 门岗这里可以查到三天前末日爆发时的录像,虽然摄像角度有限,但可以从录像里听到些微的骚乱和尖叫声。阳光变异后不到五分钟,站点里的一切动乱都安静了下来。 看来他们贴的那种防窥膜不足以阻挡阳光的异常效应...... 挑被标记为“有人员活动”的录像快速看了一遍,陆叁终于发现了在岗人数是0的原因。 站点里的小部分的日照者在这几天陆陆续续离开,它们一如既往并不刻意搞破坏,走的是岗亭的人员通行门,融化的脸被门岗的人脸识别系统记下,视作离岗。而就在今天上午的时候,剩下的所有日照者们也都相继离岗,不知去向。 所以,站点里真的没有人了? 日照者不会凭空诞生,动物也难逃变异,排除所有可能,现在依然在殴打麦克风的那个东西,要么是电流噪音制造的偶然,要么......就是异常了。 陆叁在pda上更新了自己的进度。 【进度锁定,有关e34的站点情报正在加载......】 终于,学会的情报库要有限地对他开放了。 【站点e34,低安保风险收容型站点,在职人数35人,收容项目31件(2件euclid级,29件safe级)】 【站点e34是否还有电力?(是/否)】 陆叁做了选择,情报遂继续向下更新。 【即使站点运行瘫痪,除项目e434外,其余所有异常项目预计5年内不会有失控风险,请勿与任何项目交互,避免破坏收容。若站点电力中断,请立即离开站点并至少疏散到2公里外。】 【找到项目e434收容间(是/否)】 陆叁等了几秒,向下划了划,屏幕毫无反应。 他这才意识到,给他的内容就这么点。 学会定义的safe级大概真的很“safe”,可连那2个“euclid级”异常也完全不解释吗? 如果预计5年内都不会失控,那殴打麦克风的是谁?鬼吗?还是那个理论上能帮我直达隐士岛入口的项目e343? 很有保密精神,但你们是真不怕我被弄死啊...... 陆叁在此之前也就遇到过2个“euclid级”,一个是无视者,一个是空中水母(平静维度给他的档案上有写),每个都是情报在手都应对得险象环生。 现在好了,他要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去和2个新的euclid碰一碰了。 这不是个轻松的选择,但学会的站点不管哪个都不安全,这里至少没有日照者干扰。 既然来了,就不要逃避了。 大敌当前,陆叁再一次取出了电击枪,把最后2个弹匣都塞到最好拿取的位置。 理想状态下他一枪一个把它们放倒,然后转头逃跑,找个地方躲起来撑到电话亭充能完毕,返回平静位面求助......嗯,就这样。 他最后活动了一下,抓紧热身,当前负重不多,不需要再留下本就不剩多少重量的背包,不如留着给后背提供防御。 出发前,陆叁还把警卫亭的通行门关上了,又把电脑音量拉大。 如果有人靠近,那个访客提示音会给陆叁示警。助力车停放的位置足够方便,道闸就先放着,作为逼迫日照者绕路触发语音提示的阻碍。 一切准备就绪,进楼! 不同于完全处于地下的站点112,陆叁从半掀开的卷帘门钻进一楼时,发现这里确实有装卸区。 叉车和堆放处有些供给站点日常运行的物资,甚至还有一辆末日发生时抛锚在此的冷链货车,车上拉着的东西在高温天闷了几日,都有点出味儿了。涌出货箱的融水大多蒸干,在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陆叁举着枪往一楼深处探索,在一处办公室找到了他急需的平面图。 除了地面一层二层,其它楼层都被标记为“访客禁入”。大楼地下只有两层,一层是后勤区,一层是......反应堆?! 陆叁懵了片刻,看看卷帘外的清水市市区,又看看那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标注,感到荒诞之余,又找到了几分合理。 难怪这儿没断电呢...... 那个有失控风险的项目e434,它的收容策略大概和电力设备相关,所以备注才让陆叁发现设施断电及时撤离。 既然现在电力正常,就说明它应该没有收容失效。 那么,现在还一直在戳麦克风的是另一个euclid级异常? 陆叁耳畔听着依然在不时响一下的“砰砰”声,暗道这其实是件好事,至少可以确认对方就在通讯设备旁边。 他要找的收容室已经确定不在这一二层,陆叁寻到楼梯间,径直往三楼爬去。 三楼的大部分窗户都关着,空气中弥漫着的东西闻起来像日照者,气味遗留在此,久久不散,除此之外倒是干净得出奇。整个站点的员工都变成了日照者,但一路走来,地上甚至没有任何粘液斑点。 陆叁贴着一侧是窗的外围走廊向前推进,没走几步,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些湿漉漉的痕迹。 那是一道还没干透的水迹,在地上拐了个弯拖向一旁,最终连接到房间门口的一根拖把和水桶上。 就在不久前,有人打扫过这里。 只有人会干这种事。 当陆叁将目光定在那虚掩着的房门上时,听到里面隐约传出拍打物体的声音,他的耳麦也随之给予了响应,广播设备就在里面! 陆叁迈步上前,悄然推开了那扇门。 在点着灯的通讯室里,有道身影正踩着凳子,摇晃固定在基座上的摄像头。 对方身板硬朗,头脑方正——是个机器人。 第43章 自复制机器人 陆叁愣愣看着那个只到他腰高,宛若儿童玩具的机器人。 对方也探测到他的存在,把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看了过来。 面对异常,尤其是已经发现你的异常,陆叁目前有两个实践过的应对经验—— 一个是别停下,快跑。 一个是别理会,跑不过的。 他向后退着,还没来得及从两者中间选一个,那银色外壳的小机器人忽然两臂关节一转,高高举起了手,发出尖锐的叫声。 陆叁吓得一发电击枪就打了出去。 他那奇差的枪法在这种短距离发挥还算稳定,精确命中,只是两根带着尖头的电极撞到机器人的金属躯干就弹开了,根本起不了作用。陆叁随即转头就跑,而那机器人尖叫着跟在了他身后。 陆叁也很想尖叫,但他也不知道身后这个妖魔鬼怪的能力是什么,最好严格遵守那个守则,不要跟任何项目接触。 虽然这玩意明显已经突破收容了! 他来到楼梯前,直接一步飞跃到了下楼楼梯转角处,落地时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险些没站起来,拽着扶手就继续往下冲。 “等一下!” 头顶传来一个尖细的合成音。 陆叁在楼梯间拐弯时往后看了一眼,机器人没跟下来。 “不,求求你!不要走!” 陆叁一瘸一拐地搭着扶手,不敢直接往上看,更不明白它在打什么主意。 “我还没法那么快下楼梯,如果要玩赛跑,我得再转化一次才行!我可以跟你讨论其他很酷的东西!” 陆叁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和思考速度,一切正常,他除了刚才那一下磕着也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这是个什么类型的异常? 一个过于聪明的机器人......它也许会放电? 喘了几口气,陆叁看看被它拦住上行路的楼梯间,思考着要不要再另寻路径去找项目e434。 他都已经到站点里了,再放弃目标去其他站点实在太费事。 要试试和它交流吗?可会不会有异常的能力是“沟通生效”? 陆叁感觉自己就像面对着一个黑盒,在把手伸进去之前,天知道里面是老鼠夹还是一只鳄鱼。没有情报,他几乎寸步难行。 “哦,拜托,这两天太无聊了,都没人跟我讲话。你们都去度假了,这不公平,我也想去度假......”机器人还在絮絮叨叨。 讲话,对,这肯定和它的能力有关。 陆叁打定主意不再走这道楼梯。 他一瘸一拐下到二楼,走向楼房另一边,从消防楼梯上楼。 这次他学聪明了,既然对方好像不便上下楼梯,他就直接去四层和五层搜索。 没法对付你,我不接触就是了! 他来到四层时探头小心观察一阵,确认那小机器人没在,才进入走廊。遗憾的是,这次运气不站在陆叁这边,他一路搜索到五楼,在【主管办公室】里找到了异常收容室的分布图。 图纸显示,项目e434的收容间就在三楼。 ......他还是得去面对那个机器人。 陆叁索性转换思路,项目的档案根据过往经验都放在它们的收容室里,既然机器人出来了,它的屋子就空了。没过几分钟,陆叁在四楼的边角发现了一间掩着门的屋子,里面的收容间用防弹玻璃隔绝,档案如预想中一样放在观察室里。 他走向那份档案,迫不及待看起上面的内容。 【项目“自复制机器人”】 【等级:euclid/智能/机械型实体】 “哦,你找到我的介绍了!” 突如其来的机械音吓得陆叁差点把手里的文件扔出去,低头一看,那小机器人居然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陆叁直接跳到了观察室的桌子上,像躲避蟑螂那样缩到角落处,抓紧往下看。 机器人只到桌面高,它大概爬不上来。 【收容突破协议:项目几乎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安保人员唯有在项目试图连接任意电脑设备时才可对其实施武力......】 不会造成威胁的......异常? 陆叁看了一眼等在桌子旁边的小机器人。 注意到他的目光,它又高举双臂——也许这是兴奋的意思。 陆叁向下认真读完了整份档案,没找到什么逻辑错误或者暗语,可他真的很难接受这小玩意和无视者还有空中水母属于一个等级的事实。 况且,异常不具威胁,根本就不在他的字典里...... “你们去度假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看这个!” 不知何时,小机器人用左手的钻子在墙上划了些东西。陆叁定睛一看,是个二元一次方程式。 “怎么样,感到惊讶了吗?” 陆叁终于开口了:“你......平时就做这个?” “居然没有惊讶到倒吸一口凉气吗?”小机器人向那行方程式伸出手,像是介绍着一份杰作,“这可是重大发现!崭新的数学知识!” 陆叁把档案又翻了一页。 【因项目对数学和电子机械领域表现出浓厚兴趣,可向项目提供教科书作为奖励(所含信息需限制在1960年前)】 直到看完档案,陆叁也没搞懂为什么眼前的项目是个euclid级。 他戳了戳pda,意外发现长按专有名词可以跳出注释——学会的人没多少时间做使用教程。 【学会的异常项目分级标准:根据收容难度和突破收容的可能而非危险性划分,safe级意味着在有效收容措施下几乎不会突破收容,euclid级则代表该项目有概率突破收容,且大部分具有智能的实体被归类在该级别。】 原来......如此...... 陆叁的肩膀顿时塌了下来,看看还在桌子旁边等他夸那行方程式的小机器人,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也难怪学会的人没给应对措施。 看了一会儿这个和人类相差甚远,倒像个大号玩具的金属造物,陆叁慢慢从桌子上爬下来,低头观察它钳形和仿人类手掌的两只机械手。 “之前......是你在拍麦克风?” “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我把地板擦干净了,然后我就听到你的声音!”小机器人讲话的声音很特殊,简直是一字一句发声,听着更像个小孩子了。它举起自己的左臂,中间有个陆叁看不懂的装置,“瞧这个——‘空气阅读器’!我想把那个说话装置拿下来,但它固定住了。所以你听到了?我会用‘空气说话装置了’?” 往日陆叁会觉得它很有意思,只是现在他没有力气去回应这股热情,和异常相处也让他不太舒服。 他从小机器人身边绕过去,往三楼走,它则锲而不舍跟在后头,那股兴奋劲一点也没有褪去。 “你高兴吗?我刚出来的时候外面乱——七八糟,现在地板干净了,那些东西也都清走了,距离一尘不染还差很多,不过——你觉得怎么样?” 陆叁叹息着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小机器人。 见他望来,它又一次高举手臂,方块状的脑袋和那对圆眼睛似乎透露出一股期待。 “我不在这里工作。”陆叁说。 “哦,新朋友!” 陆叁感觉自己更累了,他的情绪今天如同过山车,每次转换高低都在抽干他的精神力量。他不再理会这个聒噪的小东西,试着把重量分摊给之前撞到的膝盖,确认它已经恢复,便沿着靠街道的有许多窗户的走廊,走向楼梯间。 走了几步,他突然刹停脚步。 阳光正从窗户外照进走廊,纵然隔着防窥膜暗了几度,也把这里映得透亮,依然带着致命的毒性。 小机器人笼罩在阳光里,金属身躯泛着光,但它安然无恙。 陆叁知道阳光对异常的影响取决于什么了。 第44章 答案 阳光会让人类和动物融化,对“无视者”那样的异常也一视同仁。生物在阳光下融化然后重组,变成日照者,异常还会在这个过程中丢失异常性质。 但它的转化是有条件的,如果某个异常本就不算是生物,没有血肉,就不在太阳的打击范围内。 高空水母的本质是气体和一些有机物,小机器人的本质则是金属和电器元件。它们不受太阳影响,可以在这场末日中置身事外。 联想到日照者们身上发生的变化,陆叁突然明悟,这场末日几乎是只针对人类的。 动物和生物型的异常被转化后不一定有智能,只有人类在烈日下受到了最深的转变——它们以关怀为名的恐怖之举、它们伪装出来的思想记忆、它们的行动...... 这是针对人类的末日。 那么,它的源头也和人类本身有关吗? 答案,上哪能找到这个答案? 一个移动的物体又跑进视野,是小机器人。 “所以咱们是朋友了?新朋友?” 陆叁快没有耐心应对它了,“项目e434的收容间在哪?” “哦,我没办法读你们的语言,但我认识数字——优美的数字!就在空气说话装置附近,不远的!” 得到答案,陆叁迈步便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小机器人几乎跟不上他。等到了楼梯,它彻底被落下了。在楼梯拐角处转弯时,陆叁看到它在一级级爬下最初那两层台阶,它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背着身,一级级往下挪。 陆叁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停下,种种烦扰的思绪缠在陆叁身上,迫使他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可他连那些目标本身都看不清。那片躁动的朦胧紧紧缠着他,令他窒息,而他却停在这里看一个儿童玩具式的异常下楼梯。 行动,动起来,去找项目e434。那团朦胧里有个念头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陆叁转身往回,把小机器人提在手上,带它下了这段楼梯。 它不算太沉,不会花陆叁多少力气。 在陆叁手上,小机器人则又一次发出那种尖锐的叫声——也许是它的“兴奋的尖叫”——直到陆叁在三楼将它放下,小机器人依然亢奋。 “这是不是像过山车一样?过山车就是这样吗,大家都在上面尖叫,高兴的尖叫?” 陆叁给不出答案,他不想多想有关世界寻常时候的那些要素。 跟通讯室隔着三个房间的地方,确实有个收容间,收容单元整体是个冷库,冷气弥漫,在这样的天气堪称凉爽之地。最棒的是这里是全封闭的,没有阳光射入。陆叁关上收容单元的隔离门,便摘下头盔,任由冷气袭来,带走自己身上的汗水。 冷库里有几个巨大的冰柜,陆叁掀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装满了简单由纸包装的冰棍,每一根上面都写着奇特的口味和一句广告词—— 【吃西南小棒,百分百赢避暑旅游大奖!】 项目e434的资料挂在旁边,用防水膜封着,陆叁扫了几眼,便明白为什么平静维度的人让自己来找它了。 简单来讲,它是传送冰棒,不同的口味对应着不同的传送点。就如同广告词上说得一样,吃完确实会百分百赢得旅游大奖,只不过是即刻出发的单程票。学会已经对各种口味对应的传送终点进行了许多测试,其中有一种尚有存货的【世外桃源】的口味,吃完之后,食用者就会被传送到东黎南部边境的隐士岛入口附近,这便是最快捷地抵达隐士岛的方法之一。 也就是说,陆叁现在其实就可以到达自己的中继点了。 “里面是什么?”小机器人扒着冰柜边缘,努力往里看,“哦,温度修改器,神奇!” “我要拿走这个。”陆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对它解释。 “这不是我的东西,你可以问问站长,他肯定会同意的!” “站长不在。” “也是,他们肯定是去度假了,我当时听到了,昨天或者前天或者更早的时候,他们在尖叫。”它仍然用那种兴高采烈的口吻说着:“就像我刚才一样尖叫,等我的门打开的时候,他们都去度假了,外面看上去——太糟糕了。有那些融化的东西,而且到处都乱乱的,所以我把它收拾好了,这是秘密惊喜,他们回来之后肯定会很高兴的!” 陆叁沉默地盯着手里的头盔,周围很凉快,甚至有些冷,可一股不知来由的怒火慢慢爬上他心头。 “他们不是去度假了。” 也许是小机器人的聒噪,也许是它不经世事的天真,也许是它豁免于这场灾难的幸运......陆叁也说不清是其中哪一个激怒了他。 “不是度假?” “外面出事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奇怪的词语——什么是‘出事’?如果有‘事’,‘事’肯定会结束的呀。” “这不会结束,根本不会结束!他们回不来了,就算结束也回不来了!全都......全都......” 头盔表面的水汽慢慢形成一层薄雾,陆叁盯着面罩上渐渐模糊的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费劲力量想跟这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证明什么?证明它幸运地逃过了一劫外头这场末日?证明它的喜乐都是妄想? 就算证明了,又有什么意义?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能清楚地看到一条路引导着自己走向更远。 电话亭给了他短暂逃离末日和生存的幸运,他也是个幸运儿,他比小机器人更深刻地认识到这场末日,但他改变什么了吗? 隐士岛、“磐石”、站点19,他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他今天得到了很多好消息和很多坏消息,可突然间,这一切对他全都失去了意义。 陆叁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把自己埋起来,他不能这么做可是他想这么做,他必须找到方法扭转这一切拯救他的父母他的朋友,只有他能这么做因为电话亭选择了他而其他人根本没有他这般的幸运甚至没有机会像他这样受苦,他不能停下来因为这不公平对其他人不公平他只是自私他不该听心里的那丝懦弱他—— 有什么东西抱住了陆叁的腰,将他从那阵魔咒中拽了出来。 “我开门看到外面的时候,简直太‘不兴奋’了,但我把一切都打扫干净了。他们回来的时候,肯定也会很高兴。 “不管他们休假多久,我都会等着的。” 依旧是鸡同鸭讲。 陆叁甚至没仔细去听小机器人的语法是否有问题。 盯着那个不断冒出寒气的冰柜和手里的头盔,有一阵子,陆叁的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下了。 接着,他看到两滴水落在头盔上,在薄霜上砸出两个圆形的、向外微微飞溅的清晰的点。他用拇指将它们抹开,可更多的水跟着滴了下来。 意识到它们是什么的时候,他再也止不住泪水,在这间寒气弥漫的冷库里,像个走迷的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小机器人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漏水。它难以理解的事情很多,比如害怕啦,比如外面正在发生的事啦,比如朋友们要多久才会结束度假回来啦,很多很多......但它会等在旁边的,它很想跟陆叁分享自己是如何使用空气阅读器的。 它相信陆叁会好起来的。 第45章 近在咫尺的线索 哭泣本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哭过一场,陆叁感觉好多了,至少精神不会摇摇欲坠,结果在最需要他冷静的时候崩溃。 他现在一个人待着,小机器人不久前跑出去了,陆叁没管它去干什么,他也没必要干涉。 独自坐在冷库里,浸泡在末日后尤为难得的低温环境中,他打了几个喷嚏,缩着身子,却短暂地停止了对未来的思考。 毕竟,伤他最深的,恰恰是他深怀的那份希望。 他其实知道答案,他知道那个自己已经许多次犹豫、回顾、最终逼迫自己相信的期望有多么渺茫。他只是硬撑着不愿意接受,哪怕它像鱼钩钻进肉里,在刺破皮肤之前先撕开肌肉,留下淤青和疼痛也不愿意摘掉它。 他怎么能接受父母已经没救了? 可是所见的事实都在把他往那个最残酷的方向推,日照者离人类越来越远了,这个世界也越发变成陆叁陌生的样子。他过往的二十多年人生和将来的一切规划全都成了泡影,都被扔进了一个名为末日的“异次元”。 与其说烈日维度是他的家乡,平静维度反而还更令人熟悉一些。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想? 崩溃过后是空虚,空虚过后是迷茫。 就算到了“磐石”,到了站点19,那里也不一定会有答案和解药。 陆叁将右臂从防护服挣脱出来,从被汗水浸得起皱的指尖一直看到肩膀,那条灰白的纹路已经生长过半。 “为什么要选我?”他对这痕迹喃喃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最开始警告他末日将至的窥视者(“偷窥狂”毕竟是个不太好听的词,干脆这样称呼对方吧)能够预知未来,难道不能预知到他们想要的结果吗? ......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 一个尤为疯狂的念头突然浮现于陆叁脑海—— 如果窥视者其实不能预知未来呢? 对于自己和窥视者的网络对话,陆叁记得很清楚。 他在许多方面的记忆力尤为出色,此时这份天赋显得尤为宝贵。 窥视者给过的“预知警告”其实不多。 “拉严实窗帘”,”锁好房门关窗”,“不要去见父母”,“保持安静”,“不要错过电话亭”。 其中很多条都可以整合排除。 电话亭本就是窥视者和幕后者所知晓的东西,这不是预知。 拉窗帘、关门都是防御日光的手段,在灾难发生后没几分钟,陆叁和幸存的网友就靠着“排除法”总结出了同样的应对手段。 不让见父母、保持安静则是躲避日照者的方法,见识过日照者手段的幸存者也可以总结出这两条规则。 也就是说,窥视者给出的信息全都是最基本的应对方法,而非最直击本质的“太阳变异了自然光不安全”和“日照者的特征为如下某某”。这些最初神启一般的救命内容随着陆叁返回后听到学会的公开广播,立刻就过时了。 只要窥视者提早几分钟见证末日,也能做到预知未来的奇迹。 有没有可能......末日不是同一时间发生在全球的? 变异的阳光抵达全球各处的时间,是不是有先有后? 既然在那些处于夜晚的地区,太阳光需要先抵达月亮再来到星球表面,那些区域就会晚一些被影响。 那么,会不会有什么地方更早经历了异变? 不需要早多久,只要有能从第一波光照下幸存,然后花上一会儿探查日照者,得出基本结论的时间就够了。 只要早个几分钟......恰好能在异变的阳光抵达东黎,抵达陆叁家之前,就够了...... 是啊,那个论坛开启得是如此之快,在陆叁打开网页之前,已经开始了讨论。 从窥视者联系他到末日降临,最多不过三分钟。 如果单纯从自然光抵达星球各处的速度计算,时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 可如果它像平静位面的联盟代表说的那样,早有出现征兆,需要蓄势...... 若是它像一颗正准备引爆的核弹,甚至需要被逐个部件触发启用,需要花时间让辐射渐渐遍及整颗太阳和全世界呢? 这样一来,会有那么三分钟的差值,足以让窥视者先一步得出结论,并把它传递给陆叁吗? 陆叁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感受到一阵颤抖遍及全身。 难道窥视者在最初的异变发生地? 末日不仅仅是针对人类,甚至还可能是刻意启动的? 【发生了意外,失败了。】 当初在电话听筒里听到的第一句话再次浮现耳畔。 是意外和失败引发了末日吗? 这背后是什么?一次失败的挽救?一次突发的意外?亦或是别的什么? 窥视者和电话背后的人想要的......他们选择我的目的......是查清为什么会失败? 陆叁仰头,将脑袋一下下往后轻轻撞在冷柜上。 你们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 推论到这一步,陆叁再度陷入了死胡同,他抱住脑袋,只觉得自己若是冻死在这里变成冰雕或许也不错。 ......等等。 他猛地停住动作。 若是异变的传播真的有时间差,只要它是有规律散播的,获得足够多的各地点变异发生的时间,能否倒推出异变最先发生的位置? 陆叁手头没有精确数据,他记不清末日发生的确切时间点了,但他首次返回烈日维度的时候,开过电脑,仔细检查过网络在自己走后是否有短暂恢复。 他的记录仪,应该拍到了首次断网瞬间,也就是窥视者最后给他发消息的那个时间点。 这就是他的第一份数据。 窥视者无法同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和观测末日,但对方背后是有组织的,那个提供信息的人肯定在末日最先发生的地方或周边,才能争取到时间差。 如果他能靠足够多的数据锁定观察者的所在位置,乃至末日的源头,是不是真的能找到解法和答案? 在网络和电力接连消失的现在,许多宝贵的数据都随着断电遗失了,但学会肯定有备份!他们的许多设施都在地下,幸存者一定记录了异变发生的时刻,只是通讯阻断,未能传出。 那么,这些人会把信息带到公开集结地——站点19吗? 最重要的线索和路标,其实最开始就出现了? 这令陆叁有些恍惚。 他也没想到在自己几近放弃的时刻,竟然找到了他真正想要的那个解。 收容单元的外门开了又关,紧接着,有个小不点挤进了冷库。 “我爱空气阅读器,我一直想做饭!”小机器人依旧亢奋,“这是一道叫‘咖啡’的菜!” 直到它呈上那个涌出烟柱的马克杯之前,陆叁都没认出那杯子里是什么,他没有闻到咖啡的气味,而杯子里的东西则是漂浮在水中的碎咖啡豆,看来它是少读了一些步骤。 陆叁试着抿了一点,被杯中的温热唤醒,意识到自己再留久,可能就要成为末日后第一个冻死的人了,才终于站起身。 那股愤怒和焦躁已经烟消云散,世界没有改变,但陆叁变化了些许,他心中充满平静。 他没有必要去矫正小机器人对世界的理解,他也没有必要将愤怒宣泄给一个与这场末日无关的个体,他需要一个方向,而他已经有了。 这就够了。 第46章 融合体 “怎么样?” 小机器人还在等陆叁的评价。 “挺好的。”陆叁将那杯子捧在手里,体会正飞速变作冰凉的水温。杯中的东西尝起来就是有股苦味的水,带着一丝咖啡的尾调,“下次用咖啡机会更好。” “你还要继续‘躲阳光’吗?” 见陆叁将头盔扣到脑袋上,离开收容室,小机器人跟在后面问。 之前陆叁的刻薄没有影响它的态度,它大概也会用那种天真的方式将之同样消化。 “所有人都要这么做,不要破坏这件事,这是......规则。” “哦,游戏规则!” 陆叁随手把这杯咖啡豆泡水放在旁边,拍了拍背包上沾到的霜,“我要离开一阵子。” “这么快?我还没有向你展示我学到的其他东西!” “很快就回来......而且,之后会有更多人来这里。我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到,你可以收拾好这里,等他们来。”陆叁说,“你会有很多新朋友的。” “那我得赶紧。得把地板擦干净,还有桌椅、对了,宿舍和食堂——” 趁着小机器人还在碎碎念它计划的时候,陆叁回到楼上的主管办公室,用站点112主管的身份卡登入了学会的内部系统。站点的内部网络也断了,但本地资料库留有一些数据。他先搜索“磐石”,并无收获,又查找站点19,这次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描述: 【站点19是学会最大的收容站点之一,位于卡国东部高地,周边有多支机动特遣队随时待命,以便响应紧急呼叫。】 “阿嚏!” 他伸向脸庞的手碰到了头盔上,只得吸了吸鼻子。 情绪激动的时候,做什么都不考虑后果。他不敢想象这种情形下如果自己得了重感冒,要怎么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紧张地等了一阵,确认自己并未感冒,只是还有些发冷。 还好...... 陆叁打开pda的离线地图,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有些为难。 “磐石”所在的西海岸和站点19所在的东部高地,可是两个方向...... 算了,这些留给平静维度的专家替他考虑,只看地图上的直线没意义。 他浏览了一些其他的基本文件,靠离线权限,他能查阅的主要是站点的工作记录。在末日发生前几天,站点e34刚刚进行了一次物资补充——在秘密设施上班,哪怕很靠近城市,也得长期在岗住宿,这里的物资都是按季采购的——现在站点的库存相当充沛。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异常记录。 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陆叁关上终端机,起身行动。 他要给这个地方引入新的住民,也给陈杰报个喜。靠着这个站点的储备物资和设备优势,那五十多名幸存者会得到更好的生活条件,至少能支撑更久。 他挽回不了已经失去的,但他可以保护现存的。 他说到做到。 没几分钟,陆叁骑着助力车,往清水市市中心方向驶去。 陈杰的对讲机可以收到公园路站附近几个地铁站范围内的信号,陆叁必须回到通讯范围内,才能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杰。 至于为什么不走地铁原路返回......陆叁不是很想冒风险再跟陈杰的人碰上,容易被缠住。 他并不打算留在这里帮助这个幸存者聚落完成转移,那会牵扯出太多的麻烦、意外乃至事故。整整五十多号人在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前往数十公里外的新据点,这堪称一场远征,一定会有人死去。可如果没有他报信,会死更多人甚至全军覆没。 末日降临后,到处都是这些让人难受的选择题。 他能分给这些幸存者的时间不多。天快黑了,日落后,没有路灯的城市会变成一座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四处还藏着危险的“野兽”,陆叁不能再贸然外出。 既然有了调查方向,陆叁要做的是尽快抵达隐士岛,迟则生变。 但在传送到隐士岛出入口附近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走地面路线确认—— 他必须得知道公园路站周边,还有这附近的日照者都上哪去了。 助力车疾驰过马路,绕过一辆辆变成了金属障碍物的车。天色渐渐阴沉,云越来越多了,或许昭示明后天将有一场难得的雨,只是减轻了不少温度负担的陆叁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还有幸存者躲在楼里,希望他们不要把阴天当成安全的信号...... 他很快进入了市区边际,沿着pda上的地图开过了两三个小区,却没有看到任何日照者的影子。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日照者拥有骇人的抗打击能力、变形能力、沟通能力,仿佛这些还不够,连“无视者”都无法将它们的存在抹去,陆叁甚至怀疑它们是否有“死亡”这个状态。 又开了几十米,陆叁放慢了车速,细听周边。 蝉鸣声不见了。 自打末日开始,蝉就总是叫个不停,从白天直到夜晚,几乎让人忽略它们的嘶鸣,忘记这些小东西也是日照者的哨兵。狗会被融化,蝉也逃不过这一关,陆叁清楚记得末日降临时那片刻的诡异宁静。 蝉去哪了? 那种不安愈演愈烈,陆叁加快了车速,往公园路站直冲过去。拐过又一个路口,他瞄见一道摇晃的人影从道路尽头横穿而过,立即急刹,蹲伏到路旁的抛锚车辆后方。 那是个日照者,从行迹看来,正从一处民房里走出来。 它摇摇晃晃迈着步子,身上溶解的肉块颤着,仿佛随时要滴落,又重新凝聚。它穿过马路消失在了一座建筑后,没再折返出来。 陆叁等了一阵,决定跟上去。 那日照者没有回头,随着它拐上大路,陆叁看到了更多的日照者。它们从城市各处的建筑里走出,汇聚到一起,三五成群地走向一处体育场。临近体育场外围的栏杆时,日照者融化的肉体钻出衣袖和领口,抛弃了服饰,以一种极为原始的形态径直穿过栏杆,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 蹲在路对面的陆叁不敢再跟了,前方不再有遮蔽物。 他专注地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日照者。 那人的服饰说明对方生前可能是个司机,等以肉身过了栏杆,抛下衣物,便再也分辨不出身份,仅是一团白花花的,溶解的人形肉块。它拐向最近的也在走向体育馆的日照者,抬起胳膊,似乎想要和对方交流。但在那手臂触碰到另一个日照者的瞬间,它的胳膊融进了对方的身体。 仿佛一对异极磁石彼此相碰,两个日照者顷刻间糅合一体,霎时间成了两头四臂四腿的生物。它们的肢体并不对称,怪异地胡乱排布在体表。 随着这短暂的融合结束,周围还在往体育馆前进的零散日照者纷纷改变了行动方向。 它们簇拥而来,伸出手臂,投入这个群体,一个接一个,坠入那团活着的肉池。很快,那肉团用它数不清的手和脚拖拽着身体,更多的肢体和头颅仿佛脓包一般浮出体表,轮流显现。 就像当初那个狗团一样,只是这次......换成了人。 最令陆叁感到恶心的是它们的表情。 每一张时隐时现的脸,看起来都非常高兴。 肉团依然在前进,往体育馆的方向执着前行。看了那个圆形的场馆几秒,陆叁忽然明白了它们为什么选择那里——这附近都是空地,没有高楼遮挡,是能最大限度接触到自然光的地方。 数量更多的融合体吸引单独的个体,而这八九个日照者已经融合了,所以它们被吸引去的那个地方...... 恍惚间,那肉团以一种反常的速度,挪动着它臃肿的身躯来到了体育馆的入场门边。没等它们溶解自己穿过放下的铁门,体育馆的这一侧外墙忽然全都塌了。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扬尘卷过马路,遮蔽了陆叁的视野。 他蹲伏在地,任由烟尘淹没自己,然后被风吹向远方,擦了擦头盔,目不转睛地盯着体育馆外墙上多出的那道缺口。 从渐渐落下的尘土中,缺口后露出一道与建筑物平齐的,肉色的墙,填满了塌陷的缺口,仿佛建筑物的内衬。 “来吧,”那墙发出声音,“与我们合而为一。” 第47章 浪潮 那肉墙的呼唤声并不全是人声。 数十道人类的声音、躁动不堪的蝉鸣、犬吠、鸟叫和更多难以辨识的声音揉在一起形成了这股“颂唱”,人类的语言成为主调,动物的吠鸣成了衬托。嘈杂、聒噪,让人难以忍受,可无论哪一种声音,听起来都是如此的欢快,甚至于陆叁大概能理解那些鸣叫也是在传达邀请和喜悦。 那肉团毫不犹豫投入其中,融入到这个难以想象吸纳了多少日照者的融合体里。 当辨识出肉墙表面浮动的不是触须而是人头和手臂的时候,陆叁差点吐在头盔里。他想捂住嘴,手却拍到了护板上,不得不别过头去,猫着腰从这噩梦般的场景前逃跑,努力不去想象体育馆如同一个大碗装满了一整缸的日照者的场面。 一直到回到助力车旁边,陆叁才稍稍缓了过来。 这就是日照者失踪之谜的谜底。 人类的数量看似惊人,但按照“肉”的质量计算起来并不多。陆叁以前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是把世界上所有人的聚合成一个立方体块,其边长“不过”几百米,就算再加上动物也不会挤占世界——也就是说,体育馆里的肉墙,大概率是清水市相当大一部分日照者的集合体。 所以,理论上日照者们开始聚合,是件好事吗? 是,街道因此变得相对更加安全了,游离的眼线减少,庞大的体型也让它们难以潜伏和欺骗幸存者。 然而陆叁的眼皮跳个不停,眼前一遍遍浮现之前那个肉球飞快行动的场景。 在他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多线索之前,他的身体已经行动起来,驾驶着助力车往公园路站的方向驶去——他距离那里还有几公里。 ......得先把这个消息告诉陈杰,让后者决定是否要撤离地下站点。 道路通畅,四下寂静,仿佛整座城市的人一夜之间彻底蒸发。陆叁骑着车,越发觉得心慌。 转过一处路口,他终于分辨清楚那种不安从何而来—— 融合体会不会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它们依然能以液体的形式进入狭小空间吗? “陈杰,收到回复!” “......” “陈杰,收到立刻回复我!” “......” 还是没进通讯范围。 距离公园路站还有三分之二的距离,陆叁沿着大道疾驰,高速穿过六车道汇聚而成的宽敞的十字路口。 如果日照者之前的游荡只是一个基础阶段,如今成为更大的融合体后,它们的行动模式会是怎么样的? 回答他这个疑问的是一阵噪声。 最先涌来穿透头盔防护的是猫狗的叫声,还混着鸟叫,一声比一声尖锐,随后被他识别到的是更加清晰且有含义的人类的语言,混在一层蝉鸣中罩了过来。 “到这儿来——停下——没关系的——” 当陆叁偏过头,看到那阵肉色的浪从十字路旁的地铁站口涌出时,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同一句话: “别害怕。” 陆叁大叫起来。 恐惧和高压化作叫声冲口而出,他将助力车的电门拧到了底,用最大力气将车头偏转往另一个方向。那阵肉色的海浪如倒灌洪水冲出地铁站口,淹没了陆叁即将前往的那方向的路段,一面膨胀一面涌动着朝他的方向涌了过来。 助力车划出一道弧度极大的弧线,车头在斜前方的抛锚车辆上撞了一下,令陆叁连人带车都撞到了车身。但这么一撞,他硬生生调整了车子的方向,完成了转弯的后半段。 车辆后轮在那阵肉色即将将其抓住的前一刻开动起来,载着陆叁逃向前方。 “到我们这儿来。” 后视镜里,那片肉色的洪水迅速攀高,增长,最终来到了三四层楼的高度。 毫无疑问,它是没有去体育场加入大合奏的,剩下的清水市日照者——也许还是“之一”。 对于这种高达十几米的肉团,它体表断断续续浮现的纤细手脚已经不可能撑起身体,可这丝毫没有拖延它的移动速度——从它体内伸出大量仿佛触须的伪足,拖拽并抓住前方的地面,以近似滚动、流淌又像变形虫蠕动的方式运输着整个身躯。 陆叁艰难维持着45码的车速,每次去看后视镜的时候,那团肉山居然越来越近了! 助力车在平直的马路上加速,肉山也加速,当遇到障碍物陆叁不得不拐弯避让时,肉山依然在加速。 它成了一团不可阻挡的滚滚洪流,无情地碾过街上的车辆。玻璃和钢铁的爆裂声不断从肉山底部响起,好像人碾碎路上的枯叶,又在某个瞬间好似年关时放鞭炮的声音。 当陆叁从令他无法思考的恐惧中摆脱出来时,后视镜里已经完全看不到天空和高楼了。 倒影里唯有那些脸,不时浮现到体表,向他微笑,又沉没离去。 “舍弃衰朽的躯体,与我们合而为一。” “加入我们的游行吧!” 不断响起的呼唤几乎贴上了陆叁的后背。 他依然在沿着大道开,已经偏离方向拐向国道,前方都是直路。可路上难免有障碍,他不可能像肉山这样畅通无阻地直线前进,甚至愈发加速。 会死! 再这样下去会死! 陆叁紧抓着自己的求生欲望,从排山倒海的恐惧中上浮,取得了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他的观察和思维速度来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飞速将前方道路上的一切事物纳入眼中。 敞着入口门的商铺、民居、写字楼——都不行,助力车没法直线穿过,日照者可是液体! 轿车、自行车、小货车、重卡——或许可以抵挡片刻,但——那是?! 陆叁瞳孔骤缩,眼神钉在了一辆偏移出国道,歪向道路一旁的一辆大卡。它载着一个圆柱形金属罐,罐体侧面因着一个大红色的菱形图案,其中绘着陆叁多日来心心念念的火焰图标。 易燃易爆品运输车。 肉山就在身后,陆叁倾身向前趴在车头,把电门拧到了底。助力车载着他狂飙起来,险而又险地擦过拦路的轿车,陆叁的胳膊也被一辆车的后视镜猛刮了一下,而他已无暇顾及。 他从侧后方赶超那辆运输车,贴着它的车身驶过。 肉山紧随其后。 它庞大的体积令它难以在高速状态下闪避障碍物,它撞了上去,液化的身躯在大卡车尾溅起高高的浪头,推得卡车都向前一抖。随后肉浪直扑而下,直接碾向这座障碍物。 金属罐体在重压下凹陷变形,伴随尖锐的鸣响,一团汽化的液体从裂口中喷出,弥散在空气中。 不过一秒钟,整辆大卡都被淹没在了肉色浪潮下。 窥见这一幕时,陆叁下意识以为计划失败了,他没有手段能折返引爆那车里的危险品。但这辆大卡为他争取到了十几米,它好歹充作消波块拖延了一下肉山,只要现在去找下一个阻挡方案,或许他还能—— 大卡的驾驶室被肉山压扁,车架连着挂在车体侧面的油箱一同凹向地面,金属在挤压过程中彼此摩擦。 那一瞬间,陆叁在浪潮的间隙捕捉到了一串火星闪烁。 第48章 应急预案 那一串火星就是陆叁视野里最后清晰的事物,化作特写剪影,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没有听到爆炸声,甚至没有感受到爆炸发生。 电影里特效镜头中常见的火球、亮光和膨胀的气团,什么都没有。 眼前的景象连同他的意识一同被剪切,前一刻,他还在端详那串火星的弧度,下一秒,无数燃烧的火团正从高空坠落。它们最开始是清晰的一片,等到了坠下来的时候,就被无数裂纹切割成残片。 他试图呼吸。 冲击波将陆叁肺里的空气全都挤了出去,陆叁望着那片火雨和浓烈的烟雾,努力把氧气送进自己的胸膛。 火雨还在下,那些火团......不,它们不是火团,不是燃烧的车辆残骸。 那些细小的碎片燃烧着,扭动着,它们是肉,肉山的一部分。 这是一场燃烧着的活着的雨。 融合体在爆炸中四散飞溅,周围的建筑和地面上全都是这些自行蠕动着的细小光点——肉山的本体已经成了一个燃烧的断桩,依然耸立在大卡的残骸上。跃动的火光深处,它体表那些肢体和面庞看起来并不痛苦,只像被困住了,困惑而茫然地挥动着细长的手脚、足部和翅膀,许多脸在四处观望,更多的脸哪怕躺在地上也依然看着陆叁,从火焰对面投来注视。 “别怕。” 它们一个个张开嘴。 “我马上就来帮你......没事的......” “坚持住......你会好起来......” 不必了。 陆叁呼出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一口气,这才感知到地面的存在。 原来他摔倒了,躺在地上。 他摸着白日微烫的马路,从地上站了起来,离开一张沿着地面朝他爬来的脸。 头盔的护板左侧碎了,他抬手遮住那部分,又后知后觉想到如果护板出现破口,他应该已经融化,便放下手。助力车被冲击波掀飞到了好几米外,砸得一辆小轿车的后窗碎成了渣——也可能是冲击波先把它拍碎的。陆叁将代步工具拽出来,发现车轮瘪了一个,但好过没有。 他试了两次才发动启动车辆,在一阵令人不适的颠簸和轮毂摩擦声中逃离此地。 等开出一个路口,他拐弯,又回头,终于看不到那肉山了,它困在焚身烈焰中,无暇再来追他。 所以,火焰是有用的。 但它们......似乎真的是不死的。 等他总结出这两个结论,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开出了又几公里。他的头脑似乎变得格外迟钝。 陆叁抿了抿嘴唇,只觉得口渴异常,又有些犯困,但现在不是休整喝水的时候。 “陈杰......能收到吗?” “滋滋......陆叁?” 终于进入信号区了。 “喜欢太阳吗?”陆叁问。 “问这个干什么,去他妈的太阳。” “行,先听我说完——地下不能待了,尽快带你的人转移,往南山陵园站走。有个日照者想进地铁隧道,它可能还会进去。”陆叁飞速交代着关键的内容,“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火车公园,往后面的厂区走个两三公里,有座五层厂房,带水塔,我会把我的车留在门口做记号,那里有你需要的一切东西,还有我的一个‘朋友’,不用怕它。那儿可以暂时当个据点,但管好你的人,不要让他们碰那些‘收容物’,你需要的资料那里都有。” 陈杰在他说完后等了几秒,才问:“明白了,还有吗?” “日照者们融合了,变成更大更危险的东西了,千万不要暴露踪迹。” “你把车留下,那你怎么办?” “等你们到的时候我早就离开了,我往下一站去。我帮不了你更多,我想也不用我来教你之后怎么做。” “......谢谢,你救了五十多条人命。”陈杰郑重道:“没有你,他们活不下去。” “对了,那个出卖我的学生。”陆叁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想起来这件事,但他不吐不快,“他能出卖我,也能出卖你,用人这一块,你长点心。” 陈杰在对面笑了一声,“那是自然,收了恩惠又告密,这种人我也不待见。到卡国远得很,你路上当心。” 陆叁能听出最后那句话很诚恳,他应该把最后的交流讲得更动人一点,但他没什么力气,便简单应了一声。 想了想,陆叁又补上一句: “会过去的。” 陈杰那边不再讲话,陆叁也调头,绕路往站点e34的方向返回。 天快黑了。 陆叁如此想着,又一次感觉到剧烈的口渴。 他扫视着空荡荡的街道,和已经隔了许多条街的爆炸留下的烟团。看着那片浓厚的黑烟笼罩这方城区,仿佛夜幕提前降临,他竟又困了,下意识想找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停下,休息一下。 身体稍微一歪,他便从车上掉了下来。 失去控制的助力车歪斜着往前开了一点,也跟着陆叁一同躺倒在地,因爆炸满是刮擦痕迹的车身在地上打着转,轮子一下下空悬。陆叁难以抑制地望着那一圈圈转着的轮子,仿佛生命中只剩下这件事有意义。 片刻,他的手往脖子附近伸了一下,想去找头盔侧面伸到嘴边的吸管,喝点水,却怎么都摸不到那根细管。 冲击波。 他这时才想到。 爆炸的时候,我距离太近了。 我还能走路,我的骨头没问题,我不觉得疼。 他想爬起来,想起来去把车扶正,然后回站点去,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手摸到了地面,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把自己撑起来。 ......对了,内脏痛感不明显。 还有肾上腺素。 我忘了。 所以,我刚才是回光返照? ......可是我,我还没找到答案。 我还没弄明白末日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一切到底是...... 陆叁勉强转动左臂,点开pda,发现屏幕也碎了,裂了两道口子——就像他之前捡到的那位拍摄者的pda一样,快坏了。 这里有很多数据,有各样的录像,但他唯独没有记录下自己的推理。 等有人找到他,拿走他的pda,他们需要知道更多内容。 也许陈杰看到爆炸的痕迹之后,会派人走这条路——不,地面太危险了,又或许将来...... 他快没力气了,仅仅点按着写了一个词语【时间】,就愈发觉得困倦,再也无法弄清该怎么拼下一个字了。 ......也许我该摘掉头盔? 也许我可以试试看,成为日照者会怎么样? 他的手指摸索着头盔的边缘,又停下,像是在等待其他东西帮他作出决定。 ......爸妈,还有李军,他们会来找我吗? 清水市离惠丽市很远。 陆叁的脑袋已经抬不动了,他也没法摘下头盔,亲自实践这个决定。他无力地垂落下手臂,转过头,仰躺着面向昏黄的天空。他浑身发冷,还好此时的地面很暖和,恰是令人困倦的温度,似乎还带着一丝软度。 他希望看到太阳,可是它已移动到视野之外,不愿与他对视。 天边的火光依然亮着,那座肉山或许会找到他。 他想着,等着,突然间,他瞄见pda自行亮了。 有什么东西从防护服内部刺进他的胳膊,扎得很深,一路钻到肌肉深处,紧接着,酸麻感从肌肉中绽开,疼痛瞬间击穿全身。陆叁大张着嘴,用力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猛地在地上蜷成一团。 他缓了几秒,终于能抬起手,看清pda上跳出的字样—— 【生命体征达到危险线,启用应急注射】 【当前已抵达站点e34,请在2小时内前往主管办公室取得应急医疗物资,解锁程序见下一页(点此翻页→)】 陆叁放下左臂,呻吟着缩着身体,发着抖又躺了好一阵,才聚起力气爬起来。 学会的人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 他浑身都疼,像被揉碎了似的,但他能动了,也暂时不困了。 两小时应该够开回去,绝对够了。 这防护服里还藏了根针头? 到站点之后又该怎么办? 他们不会指望我给自己做手术吧?还是让小机器人操刀? 陆叁最终决定不去想那么多,学会的人考虑得比他远。 他终于能爬起来,弓着背骑上助力车,在阵阵冷汗和颤抖中往站点e34驶去,将夕阳和远方的那团烟柱抛在身后。 第49章 长夜 回到站点e34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失去城市各处的光源,车头灯成了唯一的照明。这抹照明比起周遭的黑暗显得微不足道,无法打开多远的视野,陆叁险些一头撞上站点门口的道闸杆。他在最后一刻才看到那条横杠从车头灯边缘闪现,紧急刹车停在了门口。 他将伤痕累累的助力车甩在一旁,弓着身子,踉踉跄跄钻过道闸,往站点顶层跑去。 “请勿钻过岗哨,请验证身份。” 岗哨的提示音被他甩在身后。 陆叁爬到二楼的时候,岗哨里闪烁的警报灯已经灭了,广播也随之停止。 不管学会的人在防护服里放的是什么灵药,都只是把他的生命体征强行拉回来,随着时间越发接近那条两小时的死亡线,此前被甩脱的虚弱和疲乏全都回涌而来。 陆叁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到五楼的了。 他几乎是撞开主管办公室的门,踉跄走了两步,撑着那张办公桌,整个人便瘫在上面,这才有力气去看pda的解锁提示。 “我帮你找了一条毯子!”小机器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也许它一直在旁边,只是陆叁的大脑将相关的内容抹去了,“盖上毯子就不会冷了。” 隔着半块碎了的头盔护板,它看不到陆叁的表情,却能分辨出他在浑身发抖,但那并不是因为气温。 陆叁没回应它,它也丝毫不气馁,主动凑到陆叁边上观看他胳膊上的那块屏幕。上面写的字小机器人读不懂,还好旁边有图解——一副歪斜的挂画,一个隐藏的密码开关,还有一个保险箱。 莫非是解谜游戏? 它肯定是猜对了,因为陆叁撑着桌子,走到办公室里一副一模一样的挂画旁边开始操作。 小机器人四下张望,发现办公室的门没关,依稀透进来的月光也照不亮屋子。它还记得陆叁说过那个“躲太阳躲月亮”的游戏,便高高兴兴帮忙关上门,开了灯。等它转回来的时候,发现办公室另一侧的墙上竟然打开一个缺口,露出了一个保险箱,陆叁已经完成谜题了! 但陆叁没看到背后墙上的保险箱,他依然在反复尝试按动那个解锁面板,直到小机器人高声提醒,才转过身来。 他试着往房间对面走了一步,随后整个人跌倒下去,好不容易才抓住办公椅,整个人倒在了上面。 这一幕看得小机器人都要心碎了(它从空气阅读器里学到了这个形容),它无法忍受自己的朋友得不到谜题的奖励,立刻窜过房间,将那保险箱里的一个小瓶子拿到陆叁面前。 已经有些神志模糊的陆叁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小机器人举着什么。 他隔着手套摸索那个药瓶,摇晃听到里面有一粒药片。 瓶身侧面贴着【500-1】,陆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他将头盔摘下,把里面的红色小药片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下。 药片在他嗓子眼里卡了一阵,随着反复吞咽,终于下到食道。 pda上没有更多的后续操作,保险箱里除了一叠文件,也没有更多物品了。 陆叁侧躺在软垫椅里,手搭在小机器人随后递来的文件上,缩着脑袋,等待着奇迹发生或者死亡降临。 几秒钟过去,胸腹之间的胀痛渐渐减轻,力量再度回到他体内,连带着思绪也重新清晰。 学会的东西真的是太神奇了...... 这到底是科学,还是异常研究的副产物,亦或是......魔法? “谢谢。” 陆叁重新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补上自己的感激。 “你还要毯子吗?”小机器人用机械臂把毯子举过头顶,毯子的后半截拖挂到了地上。 陆叁本想拒绝,但看看时间,也是要打地铺休息的点了,便点点头。 趁着小机器人把毯子往他身上盖的时候,陆叁发现pda又有新指示了: 【尽可能避免剧烈运动和活动,减少饮食,在12小时内返回】 好吧,原来是刷新了最后时限。 不过陆叁也没有贪心于能得到什么万能药。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陆叁拜托小机器人帮忙把站点门口的助力车换了位置,自己则遵照医嘱,躲在主管办公室里打地铺。有个帮手真的很好,许多事都不需要他亲自操劳。 有那么一瞬间,他考虑是否把小机器人带上,一同加入这场旅行,好歹是个伴...... 但这样太残忍了。 他走在一条虽有方向,但布满迷雾和残酷的道路上,连他自己也不时灰心。 这个世界已经足够可怕,没必要把一个天真的存在拉入冠名为现实的残忍中。 而且,接下来的路肯定会很危险。 不如让它继续留在站点,给即将搬到这里的幸存者们做个陪伴。 小机器人没有来打扰陆叁睡觉,它有自己的事情和乐趣要忙。陆叁将门用椅子挡上,以防一道意外的光线把他转化成日照者。躺了一会儿还觉得不放心,便用小机器人额外拿来的被子盖住脑袋。 夏夜闷热,裹在防护服里更是难受。 陆叁本就难以入睡,还挂心着自己伤势和返回期限的陆叁更是彻夜难眠,生怕自己一睡不醒。 他一闭眼就浮现出那座肉山奔袭向自己的场景,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这并非完全来源于恐惧,只是随着事情过去,被整理成录影带一般可以反复审视的片段,陆叁愈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肉山最初必定是待在地铁系统里的,它一定是在地铁轨道搜索幸存者——可能是偶然,也可能陈杰的那个据点被发现了。 那么,它为什么突然返回地面,而且精准截击了陆叁? 是附近的建筑物里还有游荡的没有加入融合体的日照者? 不,按照这个推论,陆叁过往有很多次都早该被追踪了。 他和李军当初逃离包围圈的时候,可没有避着两侧建筑物的高层窗口,他们已经用行动证明高楼上的日照者不怎么往外看。 也就是有其他的东西暴露了陆叁的位置......会是什么? 声音?足迹?气味? 他没有更多线索了。 陆叁的思绪很快走进了死胡同,还好夜晚很长,他可以尽情在这座迷宫里碰壁摸索。 渐渐地,他又不免想起逝去的人。 爸妈,李军...... 他们在平静维度也会有另一个平行体吗?是不是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好好吃了顿饭,还过着寻常的生活? 平静维度,也有另一个我吗? 维度的概念很容易让人陷入虚无主义,可陆叁突然觉得,哪怕他与那个世界格格不入,只要看一眼熟悉的面孔,或许就能得到几分安慰。 他痴迷地构思着这个想法,甚至想好了如何对学会和联盟提出请求,可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不一样...... 不知何时,他断断续续浅睡过去,又在恍惚中惊醒,每次睁眼都觉得身体愈发沉重。 当时间来到早晨十点半,陆叁清醒过来。他翻身躺着,直等到十一点整,才感应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脱下防护服检查,确认召唤电话亭的那道纹路已经趋于完整。这次它不再急切催促他,而是静静地匍匐在他身上,等待他抛出那根鱼钩。 陆叁从地上爬了起来,准备去跟小机器人告别。 该走了。 第50章 一千五百公里的飞跃 陈杰四点多就醒了,他调走了负责看守废弃铁轨入口的人,自己接过放哨的任务,坐在岔道入口处独自待着。 地下闷热,隔着雨靴,水仿佛都是烫的,他将双脚踩在用来堵门的水泥袋上躲避那股温度。过了一阵,陈杰摸着裤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包被挤得皱巴巴的烟,一阵摸索,最后一根烟被他从里面揉了出来,叼在嘴里。 他没打算抽掉这宝贵的香烟,只是觉得这样比较解压,为了接下来的事情,他需要保证自己清醒且冷静。 一阵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两道人影打着手电涉水靠近。 待走近了,借着灯光才能看清这两人身上都穿得非常厚实,手里还抱着头盔,俨然是准备外出探索的打扮。 “陈哥。” “大哥,我们来了。” 陈杰没有转头,“有人看到你们出来吗?” “没有,站台那边闷得慌,都睡得沉。” “陈哥,我们这是要——” 在这个时间点通知两人过来,还提前特地要求减少动静,这两人已经预感到了一些东西。 陈杰向他们挥挥手,示意稍安勿躁,终于转过来,将卷烟从嘴里拿下,夹在指尖,“阿辉,小李,你们觉得我对你们咋样。” 此话一出,两人均面色大变,脸上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是不是哪个孙子想算计你?” “大哥你直说,我就是豁出命也要——” 陈杰听乐了,脸上难得放了点光,“讲啥呢,我要收拾谁犯得着这么干?直接像那个没良心的告密仔一样派去收拾下水道不就好了?” 说罢,他又又迅速恢复原本凝重的表情,收起那根烟,一手搭住一人的肩膀,沉声道: “我们得带所有人离开这里,五十一个人,一个不落。早上来过的那个小哥替我们探了个地方,但很远。 “这趟路上肯定会死人,没准会死很多人。 “这五十号人里跟咱们熟悉的没多少,但他们当初推我来管这个据点,扔下他们这种畜生事我不干,只是我担心这趟路上不太平。我们的装备不够把所有人一趟送到目的地,注定要分派人手折返。如果有人胡闹、发疯、犯神经整点事情出来,我需要有人看住我的后背。 “这种时候,我就只能靠你们了。” 两人纷纷点头,其中一个抢话道: “没啥好说的,陈哥,当初要不是你带我从老家过来打拼,我现在肯定学坏了。” 另一人也跟着说道:“我也是,当年是你带着我们跟地头蛇斗,才能在本地站稳脚跟......就可惜其他人没跟咱们一起坐地铁过来——不管是啥事,我都听你的。” “好,好......”陈杰终于把胸口淤积的那股气吐了出来,“去把所有人叫起来,马上收拾,尽早出发!” ----------------- “我要走了。”陆叁靠在冰柜旁,向跟着自己进收容单元的小机器人说,“我的朋友们过一阵子就会来,他们大概会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还需要你帮忙。” “我永远不会拒绝更多新朋友!” 小机器人高举双臂,转了转自由活动的机械手掌: “祝你度假顺利!” 陆叁向这位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了的新朋友点点头,从冰柜里抽出那根雪糕,端详包装上的字样。 【吃西南小棒,百分百赢避暑旅游大奖!】 【世外桃源口味】 在冷库里吃冰棍很奇怪,但陆叁需要尽可能节约体力。他靠在冰柜旁勉强站稳,撕开包装纸,端详白色的雪糕片刻,将它塞进嘴里。 入口有一股浓郁的奶味,整体是很清淡,还带着一股桃子香甜的普通雪糕。 他很多年没吃过雪糕了。 雪糕体积不大,陆叁尽快将它全都咬进嘴里,忍着牙齿的疼痛迅速戴上头盔,等待奇迹发生。 随着口腔里的冰凉慢慢融化下咽,他余光捕捉到一阵光芒从自己的胸口穿透出来。这阵奇特的光突破了防护服的阻碍,渐渐扩散,包裹住陆叁全身。 他甚至没听清小机器人在旁边发出的感叹,便被一片更加灿烂的光辉所淹没。 空气骤然变热,阔别已久的蝉鸣声从远方响起。 陆叁小心翼翼站起来,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正如档案上记载的那样,吃掉冰棍后,食用者会被传送到该口味对应的地点。 刚才那一秒钟,他跨越了上千公里,来到了东黎的南部边境。 这里,有隐士岛的其中一个入口。 南部边境相对清水市气温更高,突如其来的温度转变加剧了陆叁的不适。待勉强能睁开眼,他望了一圈自己所处的空旷的六车道和不远处的高速收费站,立即伸手,试图掷出那枚能唤来电话亭的【鱼钩】。 但这次,纹路没有顺应他的指挥行动。 陆叁努力挥出手臂又试了一次,能感应到那奇特的纹路在自己胸口和手臂颤动,却没能顺利作用。 他捂着有些发闷的胸口,闭上眼,隐隐感觉到它似乎还在皮肤上蠕动,就像是未生长完全一般。 但这不应该啊,他出发前就能感受到悸动,而且就算是看时间,他在烈日维度停留的时间已经快要到达25个小时了! 难道是非得我再经历什么生死危机才能使用这份能力? 可我现在确实处于有生命危险的阶段,难道慢性死亡不行吗? 陆叁再一次挥出手臂,这次感触更清晰了——它在皮肤下方收紧,拉伸到了极限,可距离拴住那枚鱼钩,始终差了那么一点...... 努力思考对策时,一阵来自背后的炫光令陆叁转过身去。 雪糕在他周身唤起的光芒已经消散,头顶那轮烈日也并无再次异变的征兆。然而在陆叁背后,正对着这条高速路延伸出去的方向,空中有一片奇异的炫光,仿佛高空中悬挂着一面屏障。阳光在屏障表面荡开虹色的波纹,随着屏障本身的激荡扩散到四周。 真正引起陆叁注意的是屏障对面的东西—— 在那闪烁着的、半透明的阻隔背后,是一座建筑林立的巨型空岛。它飘悬在离地如此之近的地方,仿佛随时都要压向下方的森林和城镇,城市本体又随着屏障不断闪烁,似真似幻。 陆叁一眼认出其中最高的那座建筑,他曾在平静维度的医院里看到过它那独特的复古钟楼。 这是隐士岛。 震撼间,屏障的某一点上突然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光波,令隐士岛的景象剧烈扭曲起来。那阵光波涌过屏障,荡向周遭扭曲的大气时,陆叁胸口仿佛涌入一股微弱的冷流。 这感觉似曾相识,令他精神一振。 没等他将之与记忆中的片段对上号,右手的悸动感终于就位,那阵逸散的光波补上了最后一点“鱼线”。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用力一挥手,终于抛出那枚“鱼钩”,看着电话亭在它落地处闪现。 先回去,回去再想。陆叁尽最快速度上前,抓向听筒,着手拨号。 在维度更替抹去隐士岛的景象之前,他依然有个解不开的疑问—— 这样的隐士岛,是怎么做到在社会大众眼前隐藏自身的? 第51章 “跳跃者” 休博士又一次看向电子表:“12点了,还没回来。” “别急,可能是有意外耽搁了。” “上次是24小时45分,这次已经超出25个小时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只能等。”菲林特波澜不惊。 “我还以为你挺关心‘跳跃者-1’的?” “关心归关心,我们能做的只是等他回来之后加快帮忙善后——你们什么时候已经把项目名都给他起好了?我以为你们要跟联盟商量后才会这么干?” 学会的现场负责人休博士耸耸肩,“一码归一码,我们必须给它一个代号。” 菲林特注意到了人称代词的变化,在阿语里,每种人称用的单词是不一样的,“‘他’是个无异常人类。” “和异常实体绑定在一起就不算无异常,而且——” 观察室的操作台后面刷的举起一只手: “博士,空间扰动!” “测距结果有变化,他回来了!” 菲林特立即看向那被征用的展厅,聚光灯聚焦的方位依然只有一圈黄黑相间的胶带,乍看之下空无一物。 但数据不会说谎。 根据前几次情况,学会的人已经分析出那台电话亭本身具有认知危害效应——一旦观测到其存在就会受影响。 在维度跳跃完成后的几分钟里,除非陆叁主动引起外界注意,否则周边人员都难以察觉到电话亭的出现。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绝佳的保护机制。 但只要预先知道情报,用仪器对那个方位持续观测,就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它的动向。 菲林特最先跑进展厅,学会的人则呼叫医疗小组紧随其后,联盟的人没露面,但菲林特知道他们的那支小组一直在展厅附近驻守,以防电话亭夹带回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目前为止,三方合作得倒还挺愉快。 “陆叁,你怎么样?” 菲林特跑近地上那圈胶带,伸手向前,依然没有探到任何东西——他的手肯定是已经碰到电话亭了,但他的大脑拒绝承认那里有东西。 想要打开一个看不见的电话亭的门很难,还好没等他尝试,陆叁就从里面推开了电话亭的门,整座大红色的电话亭随之显现。 陆叁看起来糟透了,防护服上脏得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到处都是擦痕,头盔护板更是碎了一半,仿佛经历了一场高空坠落,又或者被一辆急速行驶的大卡车撞了个正着。他强撑着往外走了一步,刚看清外头的景象,脑袋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身上的力气顿时泄掉,头向前一垂倒了下去。 菲林特离得最近,立刻伸手就接住了他,也因此听清了陆叁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那句话: “我需要医生......” “你确实需要。医疗团队等你好久了,睡会儿吧。” 陆叁这才敢合上眼睛。 ----------------- 眼睛一闭一睁,陆叁已经躺在了病床上,窗外隐士岛的天色转为昏黄,似乎到下午了。他盯着那片被均匀涂抹上淡淡金色的穹顶看了好一会儿,试图看到城市之外的光景,但视线总是被屏障阻挡。 麻醉抹去了他大脑对过去一段时间的全部记忆,他现在喉咙有点疼,嘴唇也干得厉害,左肋附近尤其难受,又疼又痒。 他没有随意动弹,只是闭上眼睛,等待自己的身体完全重启。 小学时候他摔断过一次腿,那次被推进手术室,也是眨了下眼,手术便完成了。醒来后他甚至对手术本身不以为意,但那时候他醒来时,病床边坐着父母。等母亲出去帮他买米汤,父亲才悄悄告诉他,他被推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是怎样的苍白瘦弱,激得母亲哭了好一阵。 回忆像一层雾浮起,当意识到它存在的时候,陆叁已经被它包裹,无处可逃。 他睁开眼,让视线沿着天花板吊顶的拼接缝走了一阵迷宫,听到病房门开了。一名护士进来看了看他的情况,拿仪器给他测量了些什么,便快步离开。陆叁盯着对方的背影,猜测这人是学会还是联盟的。 又过了几分钟,菲林特来了。 “好像我每次回来都要进一趟医院。”陆叁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我伤得很重吗?” “学会的‘500-1’名不虚传,虽然那是仿制药,但也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尖端技术,你倒是运气好吃上了。内脏受损,肋骨断了几根,不算特别严重,你等会儿就可以起来走路了,不要剧烈运动就行。” 菲林特将手里的保温壶放在床头柜,在床头按了按,病床的上半部分便慢慢抬起。 陆叁顺着床铺角度的变化挪了挪身子,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虚弱,便坐起身,接过那个保温壶。他的嗅觉和味觉还没完全恢复,品不出壶里乳白色的热汤的细致味道,只拿来润了下嗓子,让嘴唇沾了些水,终于感觉好了许多。 陆叁抓过一个枕头垫在身后,摸到自己左侧肋部有一团绷带,终于明白那股麻痒从何而来。 比起受伤又得到救治,陆叁更在意的是烈日维度的事情。 他人在这里,但他依旧属于那里。 “谢谢。他们有分析出什么吗?等下还要开会?”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你受伤的时候,pda里的储存芯片震坏了,录下来的东西十不存一,得靠你的口供才能完全弄清发生了什么。” “哦......”陆叁望了一眼壶里的汤,摇晃了一下里面的液体,“我想也是。” 自打他被爆炸冲击击飞,pda就变得非常卡顿。支线任务提示系统没出太大问题,但其他精密部件可经不起这样的冲击和颠簸。 陆叁又喝了两口汤,依然没品出这究竟是什么食材熬出来的,只知道回味很浓郁,唇齿留香。 他抿了下嘴唇,扶着病床边缘准备下床,却看到菲林特推过来了一张轮椅。 “不是说我能走吗?” “再休息几个钟头也不为过,你又不是马上要上战场。” “也差不多,而且你没必要给我当护工的。”陆叁将保温壶放到床头柜上,“你不是只是兴趣使然才掺进这件事吗?” 特工听出他话里有话,两手随意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你想要个更加客观的答案?” “对。” 陆叁很感激菲林特对自己的好,但凡事都有个度。 如果菲林特单纯出于同情和赞许,却给予了他超出程度的关心,反而令陆叁生疑。 “如果这能让你放下戒备的话......我所属的uiu在帷幕背后没什么话语权,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就甘心被排除在外。在这次事件中,特异事故处需要有个合适的人掺进来,以协调为名取得第一手消息——这样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显然早就推敲组织过许多次,背后反映出的复杂情况反而令陆叁安心。 在昨天那个难熬的晚上,他考虑了很多事情,除开父母、末日、未来的调查方向,陆叁还想了很多平静维度的事情。 “我只是个逃亡者。”陆叁叹道:“我不像你们想象中那么关键。” “丧气话还是等到你遇冷再说吧,伙计。你比你认为的更加重要——走吧,有一群人在等你呢。” 第52章 分叉点 从菲林特处,陆叁得知自己的返回时间又延后了差不多半个钟头。 这对他来讲是把双刃剑。 停留休整的时间延长了,但留在烈日位面的时间也相应地延长,他自身的能力却跟不上探索所需。 他本以为这会是核心议题,来到那熟悉的会议室之后,才发现在场的各种学者士兵最关心的并非这点——也并非日照者们向肉山聚合转化的倾向——人们只是一次次询问他所见到的隐士岛的光景。 一直到下午五点,这场“陈述会”才差不多结束,陆叁还算适应这样的“演讲”节奏,基本是一次讲通。 确认不需要自己再做发言,他把轮椅摇到会议室角落相对僻静的地方,听那些各行各业的专家开始探讨。菲林特也掺和了进去,暂时没有继续来关照陆叁,令后者轻松许多。 “没什么精神和他们笼络关系?” 稍不留神,陆叁右手边的空位上就多了道身影,是那位单马尾的隐士岛代表——之前它辞去了代表一职,但因为没有其他隐士岛的市民愿意接下这份烫手的工作,它没两个钟头就又走马上任了。 “隐士岛不该被从外界看到,是吗?” “自然,不然这里就该改名了。”单马尾自在地仰着头,脑袋一晃一晃的,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想要看到隐士岛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其一,知道它的存在,其二,抵达出入口附近的特定点位,然后穿过通道。你所在的那条高速路离出入口还远,你怎么也不该看得到它。” “我当时有很多猜测,我还以为那是末日后召集幸存者的某种信号......” “不不不,别把人类想得太厉害,哪怕是异常,也无法支配隐士岛。它本身就是个异常,这些土地,还有那层像是光膜的东西,都是它自带的。哎,可惜喽......” 被它这么一点,陆叁的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阳光可以消除异常性质,而隐士岛隐藏自身的能力变弱了......它的异常性正在被抹去?” “凡人终有一死,不是凡人的东西也一样,没什么是永恒的。”单马尾听起来仍旧对此不甚在意。 “我还以为你喜欢隐士岛。” “那是你维度的隐士岛,又不是这里的。况且,我也只是个移民,我和我的同胞经常停留在这里避风头,以免‘某些’蓝精灵追杀我们,仅此而已。” 讲到“某些”的时候,单马尾抬起双手,在头侧比了两个引号。 会议室一侧的那位联盟代表注意到它的目光,朝这里瞥了一眼,翻了翻眼睛,没多做理会。 “蓝精灵”么...... 陆叁看了眼联盟成员们肩上那个蓝色五芒星,又看看他们银白底色制服上常见的蓝色纹路,勾了勾嘴角。 倒是个贴切的绰号。 单马尾接着说,“我下午就不参会了,在这儿闷着怪无聊的,我也听够了——你要是想走的话,我找个理由把你带出去。” “不了,我继续旁听吧......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单马尾站起身,经过陆叁面前时,将一张名片落在他膝上。它往旁边迈了一步,又原路退回来,将一张纸塞给他,陆叁拿起一看,发现是自己打瞌睡时的素描画。画上的他看上去睡得很香,表情安宁。 当他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才发现单马尾已经从会议室门口离开了,嘴里哼着的歌声随着门扇合拢变得朦胧。 “陆叁,方便回来一下吗?”会议室充当讲师的休博士在喊他了。 陆叁将画折好,连着名片一齐收进口袋,尝试了一下,确认身体能支撑,便离开轮椅,走回到自己的位置附近。菲林特替他拉开了一张椅子,他那个最靠近会议室的位置仍旧留着。 “从今日起,我只负责领导学会在此的课题组,学会另外委任了一位研究员作为代表。我先给刚才的话题收个尾——” 休博士用教鞭敲了下投影幕布,在那模糊不清的隐士岛的图像上激起一片轻微的震荡。 “考虑到陆叁的意见,今后对该维度统称‘烈日维度’。 “可以明确的是,这个维度的隐士岛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不像被消除异常性,但它一定出现了什么问题。探明这点,将成为下一次探索的主要目标,总之得尽可能着手调查......” 其他人纷纷点头,陆叁也没有意见。 只是,休博士讲述的内容里只有些许字句钻进他的耳朵。他的大脑还在尽职地捕捉关键词,但许许多多字眼——类比、差异、效应——全都从他身边滑走,消失在会议室角落的阴影里。 这像是疲惫,毕竟他提不起精神,可他明白自己不仅仅是身体累了,他只是......没法再像前天那样兴致勃勃地记忆每一处要点。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空洞?麻木?抗拒?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嫉妒平静维度的这些人,还是想对自己越来越像小白鼠表达抗议。 这次回来之后,他甚至有了自己的一份异常档案。学会在档案上将他记为“维度跳跃者-1”(电话亭则是“-2”),联盟则称他为“ple-0818-type-blue-parax”(天知道这些代词都是什么意思),令他感觉到自己渐渐被归类为应该关在收容间里的那些东西之一。 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动力。 他有了末日来源的调查方向,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消极。 就算查清楚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再对这些东西提起任何兴趣,只觉得累,累到什么都不想了解,什么都不想做。 ......我怎么了? 砰! 会议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屋内所有的目光都指向门口,随行保护这些文职人员的武职都将手伸到了腰间。 在众目睽睽下,一道人影在门口压了压礼帽帽檐,夹着腋下的一叠文件来到会议室最前端,把那些东西“啪”一下摔在了桌上。 此人正是前天陆叁接受“三方审判”时,冒充学会代表的猎枪男克莱夫。 “我现在是学会代表了,之后就由我来负责学会对‘跳跃者’的所有工作,休博士,请坐到后面去。” 对于这般任命,联盟的那位武女士毫不掩盖地皱了下眉头。 陆叁则顿时精神了。 这家伙真成代表了?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求生意志挤走了虚无主义。每次克莱夫出现,都明显在针对陆叁,甚至想置他于死地。 这种恶意究竟从何而来根本无从查起。 最重要的是,克莱夫对此的态度相当无所谓,是陆叁死也可以,陆叁不死也可以,简直把这当成了某种“玩笑”。 这比起明显的敌意更危险。 克莱夫仿佛知道陆叁在想什么似的,拍了拍有些起皱的风衣,从帽子底下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没人有意见?很好,你们都不介意我来统领会议——让我看看......在这儿呢。” 克莱夫在旁边的笔记本上敲了敲,响亮地按下回车键,更改了投影内容。 “来吧,各位,我们回过头来谈谈这位众星捧月的‘陆叁’。 “众所周知,两个维度的相似度相当高,但经过调查,在一些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有许多差异。比如某些企业是否存在,某些组织在某日是否做了什么事创造了一些掩盖用的新闻,在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知道这些机密,所以我就不细说了。 “暂且不谈这些差异和末日是否有直接关联,我们来看看这个有趣的误差——” 克莱夫从幕布前撤步,让到一边,露出荧幕上放大数倍的陆叁的证件照。 “我没看出长相上有什么差异。”联盟代表武昭说道。 另一位参会文职补充道:“......图上的人看上去更精神点?” “果然,两只眼睛比不上三只眼好用。” 克莱夫讲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顿了片刻,才接着道: “图上这位看起来很眼熟,但他可不是陆叁。 “这个人名叫陆昌,23岁,母亲身体有些小毛病,父亲明年退休。 “他在家乡当仓管,从小到大的外语成绩差到没眼看,身边人也都评价他‘干不了需要高脑力的活儿’。我亲自去拜访了一下他,啧啧,怎么说呢,他讲话都有点逻辑问题。 “至于我们认识的这位陆叁,15岁那年,作为独生子却改掉了自己的名字,从陆昌变成了陆叁。 “他们是跨维度的同一个人。 “我现在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之间出现了这样的分歧。” 伴随着他的讲述,一份相当详细的人员信息表从荧幕一侧打了出来。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下去,静得甚至有些让人脊背发凉。 克莱夫笑得更开了: “有兴趣为我们解释一下吗,‘跳跃者-1’先生?” 第53章 平行维度的异位体 陆叁凝视着荧幕上的图标,双眼扫过那一行行属于“陆昌”的人生轨迹。 最开始的几行,“陆昌”和他的人生还走在同一条轨道上。 同一天出生,同一天去打疫苗,上的是同一所幼儿园,进入同一所小学,有着同一个身份证号...... 可从初中开始,他们的人生开始分岔,将他们引领向不同的道路。 陆叁打小就展现出出色的语言天赋和语言方面的非凡记忆力,成绩出类拔萃。他生性内敛,有些孤僻,虽是老师们的掌中宝,却几乎没有任何朋友。 陆昌完全是他的反面,陆昌是那种班里最闹最跳脱的学生,大部分科目的成绩不好不坏,但运动能力出色。 最重要的分歧发生在初中的时候,陆叁为了改名,和父亲大吵一架,甚至离家出走。 自那之后,父亲同意了他那叛逆的想法,带他去改了名字。 之后,“陆昌”彻底变成了陆叁。 同样的一个人在不同的维度,发展出不同的人生历程看似并不稀奇,由此发出质疑好似把“挑衅”写在了脸上。可当陆叁认真顺着自己的记忆,往更早的人生历程向前回顾,立即撞上了一个疑问—— 我当年为什么想要改名字? 我没有兄弟姐妹,“叁”在名字里也不算个特别有含义或者好听的字......为什么我非要改名字? 陆叁的困惑恰恰是因为他把理由记得很清楚——理由就是没有理由,他仅仅是觉得自己该叫这个名字。这个念头从他小学时的某天就冒了出来,在脑子里扎根,随着日思夜想渐渐变得无法压抑,最终在那天以争吵的形式爆发。 青春期的孩子可能冒出任何离奇的想法,但把名字改成这样,不在寻常范畴内。 ......为什么? 他发现自己无法理解当年的自己了。 按照克莱夫刚才说的,两个维度除了一些细节,绝大多数的事情上都维持着一致性,仿佛两条偶尔彼此分离,又总会凑回到一起的平行线。陆叁和陆昌有如此大的差距——性格、语言能力和人生历程——真的是偶然带来的吗? 【可用人选只有一个,尚不知是否够格。】 可用人选是我,那么陆昌呢? 这个维度的陆昌是否也被幕后者选中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性...... 陆叁莫名感觉到右手泛起麻痒感,他忍住没去碰手心,但他知道那道纹路依然在生长,永不止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陆叁没有被这种气氛压倒,反而回望向克莱夫。 有一瞬间,他似乎在对方压低的帽檐底下看到了一只长在右侧颧骨处的眼睛,那颗孤零零的黄色眼珠直勾勾凝视着他,但回过神来时,那里又空无一物。 那是什么......? 某种“绿型”的恐吓吗? 陆叁没有立刻回答。 除了克莱夫之外,没有人逼他给出解答,其他人沉默不言也是在对陆叁作出审查——就像他们一直做的那样,观察他这个烈日维度来客的言行举止。他们在等待一个对他下判定的时机,判断他本人的价值上限如何。 “‘陆昌’为什么没变成陆叁”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重要,它只是一个被克莱夫拿来借题发挥的说辞。 任何人的平行体都可以在两个维度间呈现出巨大差异,但陆叁不行,他身上的独特之处越多,就越引人怀疑他是否拥有值得被作为威胁考虑的“异常性”。 这是平静维度的居民对烈日维度的逃亡者发起的不信任指控。 陆叁一直在骑着独轮车,试图不把左右手各自端着的名为“学会”和“联盟”的水弄洒,极力维持平衡,但克莱夫现在把两碗水都拿走了,准备泼到他头上。 如果陆叁在学会联盟(当然还有隐士岛)的人面前认证自己和陆昌之间的“巨大差异”,这无疑是在他的特殊性上再加一筹。这微弱的变化很可能打破两大阵营当前对陆叁的适当纵容,重新检视对他采用的方法态度——哪怕他什么错事都没做。 如果他试图回避这份差异,就更显得可疑。 克莱夫的意图暴露无遗,他就是想重新引发审查,将两帮人马对陆叁的定义重新推向“需要警戒的异常”,导致他遭到监禁、收容甚至是处决。 可偏偏,“陆昌”的存在是既定事实。 陆叁之前汇报过自己所知国际人物、父母、身边同事和李军的信息,目前看来这么多人里面,出现了重大人生分歧的“关注对象”只有他。如果克莱夫的汇报里有虚假成分,其他在场的学会成员早该着手制止,以防联盟趁机将陆叁往他们那边拉拢,还给人留下话柄。 现在看来,他和陆昌的独特差异是既定事实...... 思索许久,陆叁决定回击。 “你会根据这些差异做出这种判断合情合理,但我不觉得我的学习天赋会引发蝴蝶效应,最终造成末日降临。平静维度的许多场会议没有了‘我’的翻译,但我也仅仅是个翻译,我并不会影响会议本身的决策走向,我能做的只是让各方交流得更加顺畅。更可能引发末日的差异,应该反映在国际大事,还有你提及的那些‘机密’里,可惜我应该是无权知晓。” 克莱夫微微抬头,露出帽檐下眯起的双眼,“你甚至都不尝试为我们分析一下可能发生转变的原因吗?” “也许是我小学时候没有跟同学一起去黑网吧导致的——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自那之后我就没有朋友了。也许我如果那天跟他们一起过去荒废学业,我就会变成陆昌,但谁说的准我那时候在想什么?我连熬夜时候的自己都无法共情,何况当年那个小屁孩。”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么多差异点,为什么偏偏是你身上发生了这种分歧,为什么是你能跨越维度而陆昌不能,更何况——” “克莱夫‘特科’,你还要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我们多久时间?” 联盟代表武昭将右手放上桌面敲了敲,打断了这场无意义的拉扯: “你没有更值得告诉所有人的事情了吗?没有的话就到我们的人发言了,他又不是学会的独有项目。” 克莱夫眯起的眼睛里流露出不悦的神色,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陆叁也明显感觉到那层“粗糙的纱帘”从他身上释放开来,笼罩向整片空间。但最终,克莱夫没有发作。 他一抬眼睛,那道纱帘便消失无踪。 “假如联盟有更重要的事,那就上来吧。” 情绪影响力量......克莱夫确实是现实扭曲者。 该说他自控力很强吗?单马尾都曾无意识操控过陆叁。 亦或者两者情况不同? 待危险分子回到座位上,陆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了。他不由得望向武昭,重新判断眼前形式。 这算是联盟的人在对我伸出橄榄枝吗? 还是他们单纯不想让学会统治会议室太久? 武昭没有看他,她身边的一位学者起身,接过会议主持的任务。 不久,新的图像打在了荧幕上。影像晃动得厉害,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奔向一扇电梯门。 居然是他最初遭遇“无视者”时的录像。 由于当时没有完全弄清无视者的异常效应,加上被认知危害影响,陆叁在影像里看起来相当狼狈且脆弱。 他不太明白自己逃窜的画面有什么研究价值。 可随着录像播放到他逃进电梯,拼命按动关门键的时候,陆叁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记得当时......他似乎...... 啪嗒。 那位联盟学者敲下暂停键,将画面定格在他伸出手,朝着即将钻进梯厢的无视者推去的瞬间—— 在陆叁的手和那团雪花斑之间,画面扭曲了,仿佛倒映在荡漾湖水上的景物。 学者向众人示意幕布: “我想在座的各位对此都很熟悉——” 随着空格键又被敲了两次,无视者被击飞的场景重现出来。 “奇术。 “从效果看来,像是‘防御’和‘冲击’的结合,效率极差、毫无章法、奇术粒子控制得一团糟,典型的野生奇术师在生死关头出于本能拼凑出的‘临时术式’。” 旁边陆叁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仿佛回到了考试发挥失常后被任课老师痛批的时光。 虽然他不知道奇术是什么,但听得懂这不是什么好话。 “你们打算教他奇术?以他的奇术天赋,啧,省省吧,一个月能见效就谢天谢地了。”克莱夫又开始用带着讽刺的腔调讲话了。 这次没人反驳他。 坐在陆叁旁边的特工菲林特接话道:“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带他让你们检测过了,他的扰动水平无限趋近于正常人。如果他真有奇术天赋,恐怕调律指数还不到10,施术成功率和买彩票差不多。” 联盟学者:“现在开始并不迟。” 像是接到某种暗号似的,武昭将一个仪器拍上桌面,滑到了会议桌正中。 那设备陆叁记得,是他苏醒后进门护士手里拿着的设备,他记得圆角矩形外壳上的那些图案。 那个护士是联盟的人。 设备被调整到了锁定模式,表盘指针始终在【15】和【20】之间来回晃动——这已经跨过被涂成灰色的部分,来到了绿区。 “你们没有向学会通报这次检测。”克莱夫沉声道。 “联盟和学会在这个项目上的合作是平级的。正如你们隐瞒你们的部分调查结果一样,我们也不需要向你们通报所有事。如果不是我们如此在意奇术手段,谁会发现他的实际天赋?” 武昭说完,这才望向桌对面的陆叁: “很多人在首次施展奇术的时候会耗尽全部的奇术粒子,那会引发一段时间的能量衰竭,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检测结果也会偏低。 “你实际的调律指数至少是15,你有奇术天赋,陆叁。 “联盟可以帮你成为奇术师。” 第54章 奇术 “你觉得我要花多久才能学会奇术?” 陆叁从手里的咖啡杯上抬起头。 菲林特正在不远处调试一台能够大范围检测休谟指数波动的仪器,他空出没在拿说明书的那只手对陆叁摆了摆,示意他安心。 “按我的个人经验,一天能摸到‘防御’术式的门槛就算成功——不过嘛,我的情况和正常奇术师不太一样,不能一概而论。反正你在烈日维度勤加练习,一周内肯定能摸到边的。” “‘你的情况’?” “我是个变异型奇术师,非常难得的类型。”菲林特虽然蹲在机器前面,但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头就算只看背影都能体会到,陆叁也仿佛能看到他的表情,“变异型终生只能施展一种术式,但威力一定非同寻常,而且维持术式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陆叁恍然大悟,大概明白了为何菲林特能当特异事故办公室的代表。 硬实力就是话语权,有这样的资质,不管在哪都吃得开。 现在已是晚上九点,陆叁对奇术的理解依然仅限于“这是种魔法”。 说来好笑,那场会议一直开到晚饭时间,后半场的内容全都是联盟和学会在为主导权和情报互通的事情扯皮。 在组织权力面前,陆叁的奇术课程只能靠边站。 在他们争论出哪个组织才有权主导奇术教学之前,陆叁是别想得到什么实质性帮助了。 菲林特后面实在听不下去,主动提出自己先带陆叁入门。他拉着陆叁去医院食堂蹭了饭,又在两名士兵的监视下,带后者来到这处地下室匆忙改成的训练场,亲自手把手教学。 市中心的医院被外来组织占用多日,隐士岛市政厅在市民们的口诛笔伐下终于下了逐客令,于是除了一间病房、会议室和手术室之外,“跳跃者”项目不能再占用其他公共资源——那展览馆不在禁令内,依然保留。联盟额外出资租了这栋离医院不远的小楼,当做陆叁之后的起居所。 即使陆叁依然处于监视中,连独自去周围散步都不被允许,好歹也让他不用每天在病房过日子。 “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可以实时监测地下室里的休谟指数,直到你正确掌握调律法。” 菲林特从仪器面前让开,对陆叁示意仪器旁边大概两臂距离的范围。 “首先,奇术不是魔法,它是一种可以以科学方法训练并掌握的技术。 “任何人在经过训练后都能施术,只是天赋决定了术式的质量。有些人在生死关头会意外施展出自创的糅杂术式,有些人则因为缺乏正确的理论指导和练习,一辈子都与之无缘。 “我们要做的第一步,就是降低你的扰动水平。瞧。” 菲林特跨出他比划的那个范围,又走回到机器旁边。仪表盘上的指针始终停留在【0】附近,轻微摇晃着。 “你过来试试。” 陆叁走近机器,在他跨进那无形的检测圈时,指针赫然往右一甩,数值颤动着开始攀升。当陆叁贴到机器旁,扰动指数维持在了【15】上下。 “你没有引发扰动。”陆叁说。 “没错。扰动意味着你改变了周围的休谟指数,至于休谟指数,它是现实受到的干扰程度的量化值。 “靠着休谟指数的变化,我们能迅速甄别出一个现实扭曲者,也可以探查到那些影响外界的异常效应,但奇术师和它们都不同。 “奇术师的能力源自‘奇术粒子’。 “我不懂理论那些东西,但你的奇术粒子就像基因编码一样是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它可以受到意念操控。而术式的本质,就是将它们凝聚成特定的形态然后释放。一个训练有素的奇术师不论何时都会把自己的奇术粒子藏在体内,哪怕正在施术,也难以被检测装置发现。 “至于术式的作用,瞧好了——” 菲林特突然从腰间拔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地下室炸响,几乎把陆叁的魂都给震出来。 他压根没来得及反应,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菲林特安然无恙。 当啷。 一枚变形的弹头从菲林特身侧落地,在地板上撞出清脆的声音。弹头前端凹陷,像是撞上了钢板。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防御’术式,一套全方位无死角的保护罩。” 陆叁咽了口唾沫,“......如果你失手怎么办?” “那就死了呗。” 菲林特倒是笑得很畅快,片刻,略微收敛了表情,仗着自己有张影星般线条分明的俊脸,摆出深沉的神态: “我就是靠着这手本事活到现在的,很多次我收到的唯一的警戒信号,就是异常朝我扑过来的声音。如果我失手,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你不用拿我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你今天的任务是感应到你的奇术粒子,把它们从游离的状态尽可能收回体内。” 陆叁点点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但他不会介意上一所“魔法学校”。 学点安身立命的、也许马上就能拿来救命的本事,也能驱散他心中的虚无感。 “我该怎么做?” “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试着寻找一种......怎么说呢,感觉?每个人的方法都不一样,你可以看着仪表盘来判断自己是否走对了方向。” 陆叁看了看周围,干脆把刚才坐着的那张椅子推过来,放在仪器正前方,坐在椅子上尝试用冥想进入所谓的状态。 待他不再讲话,地下室渐渐陷入沉寂,菲林特这下成了电灯泡。 特工摸摸下巴,掏出手机刷了刷,哦吼一声,“安布罗斯餐厅的新店开业,送免费饮料,我去拿两杯过来。” 陆叁没忍住笑了,一下没了入定的心思,“特异事故办公室的工资很低吗?” “哎,小部门,编制缩减,经费不足——而且吧,人总是忍不住想买些漂亮的东西——不提了,我得跑快点了。”菲林特的脚步声噔噔噔便往楼上去了。 待回音散去,陆叁深吸一口气,独自在地下室里寻找那种“感应”。 没了声音干扰,他仿若被似有似无的噪声笼罩。 陆叁试着放空思想,一个又一个疑问却跳了出来。 他是什么时候被电话亭背后的人盯上的? 他和“陆昌”之间的分歧是自然发生的意外吗? 他们是否在他小学的时候以某种方式影响了他,让他成为了陆叁而非“陆昌”? 幕后者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他放弃探索末日真相,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 这么一来,他的心反而更乱了。陆叁睁开眼,发现仪表指针还在“15”附近摇晃,便抬起被灰色纹路覆盖的右臂,回忆着当初击退“无视者”的那一刻,尝试找到同样的体悟,朝前挥了一拳。 无事发生。 纹路生长过半,已经爬到他肩头,从领口略微露出一些细痕,他还有十来个钟头可以消磨。 找到那种“感应”或许真像菲林特说的那样,需要时间,可陆叁缺的恰恰是时间。 他凝视着自己右手掌心,倒是能清楚感受到纹路的核心正宛若一颗小心脏在努力搏动、奋发生长。回到平静位面之后,它传回给他的信号更加清晰了,仿佛他们终于找到了某种默契。 对了,说起来,他回归之前总觉得纹路生长进度还差一截,是烈日维度的隐士岛再度出现异动,才补上了那最后一环。 当时,仿佛有股冷流钻入他心口,而且还似曾相识...... 陆叁回忆片刻,想起来了自己在什么地方经历过这种体会—— 他把“无视者”推入阳光的下一刻,他也感觉到了冷流入体,而且随后明显感到自己精神百倍。 如果那不是心理作用,难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吗? 他试着回忆那股冷流钻入心口后流经身体的感受,用意识在想象出的自身结构上,沿着那条路径走了一遍。如果非要找个类似“内在感觉”的东西,追随这股寒流或许是属于他自己的方法。 每次冷流出现,总是沿着他的右手掌心到心口一线活动。 也许他曾在生死时刻摸到了奇术的门槛? 陆叁索性追着这条思路继续下去,专注到甚至不再去看仪表盘,只在脑内一遍遍勾勒着那条路径。这样空想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他便想象有股冷流从自己体内涌现,浮上体表,如一层护罩覆盖全身,为他抵挡可能袭来的冲击波,或是像菲林特那样挡下子弹。 咚。 旁边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 陆叁睁开眼,看到菲林特站在地下室入口处,手里的饮料罐砸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那金属罐在离陆叁脚还有大概几厘米的地方凭空停下,莫名向后回滚了一下,在空气中撞上了一面淡淡发光的“墙”。 陆叁讶异地望向脚边,发现一层半透明的光膜笼罩着自己全身,将他与外界相互隔绝。 楼梯底下,菲林特用力闭了下眼睛,猛地睁开,发现场景还是毫无变化,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你这......” “这是防御术式吗?” 陆叁也很惊讶,看菲林特这般的反应,心里更没底了。 他该不会练歪了吧? 第55章 提线木偶 “没天理啊,这我找谁说理去啊!”菲林特很没形象地敲着桌子,“控诉”着自己方才所见,“我前脚还跟他讲门槛多高呢,拿个饮料回来的功夫,他直接来了个跨栏。” “让你成天拿自己是个奇术界大熊猫自夸,这下好了,没得夸了。”单马尾在桌子另一侧笑得毫不留情。 “你别笑,我找你来是商量对策的,这下怎么办?要是让联盟和学会的人知道了,他马上就会进收容间!” 被落在桌子旁边,还为自己的天赋欣喜了片刻的陆叁放下饮料罐,“我还以为这样我就可以跟联盟站到一起了?” 第一次施展防御术,他就维持了术式将近半分钟,才因为脱力感放弃。 他刚才还短暂遐想过把自己的奇术天赋作为筹码,来证明自己身为人类侧成员的更多价值。 现在看来,他还是不够了解平静维度。 败絮:“如果你是个普通人,你现在已经是两边争抢的香饽饽了,但你和电话亭绑在一起。你是个维度跳跃者,你的能力强得出奇不是好事。他们批准菲林特给你教学是因为他们达成了合作协议,这是本分工作,不代表学会和联盟本身有多‘好’,这是立场决定的。他们始终站在人类这边,更站在他们自己这边。” 陆叁:“......而我在他们眼里更多是个异常。” “正是如此。” 菲林特也冷静下来,伸手去拍单马尾的肩膀,后者坐着没动,菲林特的手却拍歪了——又一个现实扭曲者戏法。 “别闹了,有什么办法吗?” “uiu的王牌问我对策?我可是通缉犯,一旦出了隐士岛就会被追捕的。”单马尾嘴上这么说,还是收敛了笑意,“反正,这件事必须保密。” “我想也是。” 陆叁晃了晃还有些重量的罐子,却没了喝的心思。 他刚才觉得菲林特特地把单马尾拉来没必要,但现在看来,他真的很幸运。 毕竟只有真的关心他的人会优先为他着想,单马尾对他的好意尚且来源不明,但雪中送炭弥足珍贵。 现在有两个人站在他这边了。 “方法很简单,装傻充愣,不要在监控下展示出奇术能力。就算在烈日维度要用,也把摄像头刮模糊再用。”单马尾看向菲林特,“他掌握多少种术式了?” “防御术有个型了。凡事都讲个度,要是他一口气把所有调律术式都学会,我就直接推荐他去给联盟当奇术导师,还躲躲藏藏的干啥。” “那就简单了——你教不会,他学不懂,我没来过,搞定。” 陆叁对此没有提出意见。 他没有手段去核实自己的奇术天赋到底是不是卡在不上不下的那条线上,也没必要核实,因为他赌不起破坏“平衡”的后果,不如保持现状。 想到此处,他顺带扫了一眼三人开密会的这个小空间。 四面严严实实的材质不明的黑色墙壁,外加额外的桌椅,这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密室。 而这些全都是单马尾到场后一抬眼就凭空造出来的,据说完全隔绝窃听。 陆叁想道谢,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单马尾的名字,赶紧从口袋里摸出它之前给的名片扫了一眼。 名片上有张简单的涂鸦脸,只是双眼和嘴各自歪斜,透露出一股诡异......和个性,旁边则标注着个人介绍—— 【潮流分子异术家——败絮】 不愧是搞艺术的人,名字都用代号。 “谢谢你帮忙,败絮。” “说到秘密,我现在对你更感兴趣了......”败絮一只手撑着脸,笑眯眯地看向他,“你知道吗,我口中所谓的‘非人类成分’,其实就是奇术能量。你每一次回来,它都在增长,这可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情况。” 菲林特不以为意,“他在从鲁莽的施术中恢复,这很正常,大部分人第一次施术都会耗干自己的奇术粒子。” “夺魂者的判断从不出错。” “也许......在某些时候会出错。” 败絮没理会菲林特的嘴硬,“我是说,他,陆叁,每次回来的时候,他的上限都在提高。” 菲林特这下坐不住了,一把将手里的空罐子捏扁,接二连三的打击冲击着他的世界观,“别闹了,每个人类的调律天赋都是固定的。” “......除非我不全是人类。” 陆叁指出了其中的关键。 他抬起头,分别看了看两位朋友,摊开右手。 “我和电话亭靠这个纹路绑定在一起,也许我的性质处于中间地带。” “异常本身就难套用常理......好歹我不用推翻学过的全套理论了——这个也得保密,一定要把嘴上拉链拉严实,明白吗?”菲林特强调,“明天上午我们统一口径,然后迅速把话题引到怎么去烈日维度的隐士岛找联盟士兵求援,让他们别再追着这件事穷追猛打。” 败絮:“我会分散克莱夫的注意力,那家伙真的看你很不顺眼,怕是会一直找机会弄你。” 陆叁叹息:“天知道我哪里惹到他了。” “他在学会里都是出了名的精神有问题,还得了个‘天启特科’的‘美称’。人多的时候他会收敛些,不用太担心。”菲林特的口吻像是非常熟悉克莱夫,但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三人又对了对口供,菲林特便先行离开小黑屋,以防突然有两大组织的人进来戳破密谋。 败絮为他凭空向外打开一面墙,待他走后又一挥手关上这个黑盒子,随即转向陆叁,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纸条递来。 “等你到了那边的隐士岛,可以去这个地址找找,如果见到我,告诉它这个词。” 陆叁瞄了一眼上面写着的词汇,“cursdoped......努哈克语?” “呦,你还懂这个?” “我以前帮忙翻译过相关的讲座,它的拼写方式很特殊。” “那你最好发音也很准。有这个词,那边的我一定会听你讲话的。如果它依然是我,你可以将你的来历全盘托出,再离奇的事情我都经历过,我会相信的。或许那边的我会应聘当个贴身保镖。”败絮从桌边起立,“地下室我查过了,没有监控,珍惜这点时间,他们没准明天就把监控安上了。明早注意。” “我会做好万全准备。” 陆叁目送它哼着歌离去。 在败絮这个创造者走后,小黑屋急速蒸腾消失,连同那些额外的桌椅也一齐消失,最终只剩下陆叁坐在他的椅子上。周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有地下室里的那台扰动指数检测器的指针剧烈晃了好一阵,才渐渐恢复到初始值。 有意识地把控住冷流后,陆叁对休谟指数的扰动程度变得低了很多,刚才的那阵波动是败絮引起的——就像菲林特说的那样,现实扭曲者无法掩盖对外界的影响。 陆叁记住小纸条上的内容,把它塞进饮料罐,摇晃一阵,将它彻底销毁。 哪怕帮助背后肯定另有目的,他依然从别人的关心中汲取到了温暖,只是一些他对外隐瞒的事情让他心虚,仿佛背叛了自己结交的这两位朋友。 陆叁抬眼看向休谟指数检测器,试着将冷流外放,推到体表。 指针骤然移动,在【15】左右摇晃起来。 真的每次都在提升吗? 与他的奇术天赋一样,他是否拥有“不断提升的调律天赋”也是个测不得的炸弹。 假设败絮的判断是对的,结合“他和电话亭绑定”的事实上,陆叁就可以更进一步——他现在怀疑他的调律天赋是幕后者赋予的。 一座能带他跨越维度的电话亭。这是交通工具。 一份能让他接触并掌握奇术的天赋。术式多种多样,这可以是矛,也可以是盾。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电话里那个声音提到的“备用方案”的一部分? 他们希望陆叁回到烈日维度,不想放弃那个世界,所以需要他这个人选。 而他想要安全回返,不断探索,就需要工具和武器...... 我目前的一切进展,都是被计划好的吗? 被当成小白鼠已经够糟了,陆叁发现自己居然还无比接近一个牵线木偶。看着他在末日迷宫里前进,观察结果的甚至不止一帮人马。 他用力揉了揉右手掌心,只能一遍又一遍叹息。 “学会在我的防护服上装监控器,你会是那个装在我身上的监控器吗?” 纹路自然不会回应他,它只负责电话亭的召唤充能。 陆叁沉默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检测设备。 趁着他还没有回到烈日维度,他得抓紧时间彻底掌握防御术,做到收放自如。 第56章 囚徒(求追读) 陆叁头一回在平静维度过了一个不眠夜。 在那栋联盟租给他的小楼二层,勉强算是属于他自己的卧室里,他盯着天花板上游走的光斑,偶尔听听外头那些习惯夜生活的隐士岛居民发出的动静,毫无倦意。当他扒开一点窗帘向外张望,便能看到楼下有两名值岗的士兵,看守着他这个不用戴锁链的囚徒。 还剩十二个小时...... 为什么是我? 陆昌没有我这么好的语言天赋,没有成为同传翻译,真的是偶然存在的误差吗? 既然窥视者无法预知末日到来,在有毒的阳光即将波及我家之前,在那么紧张的时间里,ta和幕后的其他人真的是随机选中我,并紧急查到了我的信息,才选择联络我的吗? 亦或者,他们更早就盯上了我,把我作为备选? 我的人生里存在被操纵的环节吗? 陆叁躺回床上,反复想着这些问题,偶尔爬起来看看楼下,试着找些东西分散过于焦虑的精神。 晚上的街景也没什么值得看的,交错的路人间偶尔似乎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仔细一看,对方拐进的却是一家卖毛绒玩具的娃娃店,令陆叁大为失望。他总觉得那人影好像在哪见过,又说不清。 时间久了,他反倒更为焦虑,连看守他的人都困觉了,他却合不上眼。 最终,陆叁开始忙于更实际的事情,想着该如何在明天早上的会议话题从自己的奇术天赋上带走。 菲林特和败絮都会帮他的忙,但最重要的一环还是在他这里。 如果他表现不好,朋友们纵使施展浑身解数也救不了他。 他反复修改自己的腹稿,想了各种预案。后半夜半梦半醒间,他梦到自己被关进“无视者”同款的收容间,穿着囚服躺在一张铁架子床上,身边的观察窗对面是一排凝视着他的研究人员,令他惊醒过来,继续推演预案。 当白天到来,他揣着不安走进会议室后,才发现根本没人在意他的奇术进展如何。 对双方人马来讲,他一晚上都没摸到奇术的操控门槛才是正常情况。菲林特只是面对询问遗憾摇头,其他人就对此失去了兴趣,开始推进更重要的问题。喜欢找陆叁麻烦的克莱夫更是压根没来参会——估计是败絮出手了——整个会场都显得有秩序不少。 会议室窗帘拉得格外严实,灯关了,只剩投影机打出的光柱。 陆叁听得犯困,昨天反复施展术式的后遗症让他更加疲惫,他在会议室角落靠墙合上眼,零星听到“紧急装备”、“配给”之类的词语从附近飘过。 过了一会儿,菲林特将他摇醒。 陆叁见会议室里的人都在收拾文件,有些迷糊地坐直身体,发现不知道谁给他盖了条薄毯子。 “......会开完了?” “该去做准备了。” “现在吗?” 陆叁才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上午十点——他马上就要待满二十四个小时了。 平静维度的停留时间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先把这个吃了,等下到展览馆还要和他们的人交接新装备。”菲林特塞给他一杯水,还有两颗小药片。 陆叁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菲林特:“抗焦虑药。” 也许是受从小到大社会环境的“忌病”文化浸染,陆叁下意识觉得这是把自己当成精神病了。可抖了抖掌心那两枚橙色的药片,端详片刻,他还是将它们塞进嘴里。 小憩一阵缓解了他的精神压力,但他实在不确定自己回到烈日维度会不会再次崩溃。 有那么些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踩在了发疯的边缘。 他的确需要这个。 ----------------- 展览馆相对医院是不那么重要的建筑,市政依然允许两大组织占用这里。 如果说陆叁对隐士岛最大的印象,便是这里批发艺术家和具有艺术家气质的人(以及非人),走在路上时常能看到乐队、艺术展、小型庆典和似乎永不消失的抗议队伍——他猜这些人会一直抗议到两大组织离开。 抗议的人群这次换了打法,看到陆叁在士兵护送下离开医院,远处举牌的人一呼百应,顿时涌了上来。 “释放他!” “你们不能扣留一个自由人!” “你不需要听他们的指示,你不是囚犯!” 联盟和学会的士兵反应迅速,上前将人群阻拦在数米开外,菲林特搭住陆叁的肩膀,用外套挡住后者,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陆叁便转开脑袋,在一阵又一阵向他发出的呼喊声中走进展览馆。 过了几道门,背后的口号声才散去。 那些与他素不相识的人是真的在关心他,还是借题发挥,陆叁暂时没空去想。 他时间不多,不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在穿戴新防护服的时候,陆叁注意到准备室里这次多了联盟的人——每个人肩头都有那蓝色标志。他略感不安地看到墙上贴着自己的照片,写着编号和一些实验方案的规划。 他的照片旁边还有几个地名和数字,明显不是探索计划的一部分。 借机扫了几眼,他突然看懂了。 ......两方人马是打算把他转移出隐士岛,关到某个设施? 糟了。 一旦离开隐士岛,菲林特和败絮就没有理由再牵扯进来,陆叁的境遇会变的更糟。 陆叁尽可能掩盖自己的视线,继续观察其他地方,发现桌上还多了一笼小白鼠。 它们在带着饲料碗和饮水器的笼子里四处活动,其中一只仿佛注意到陆叁,抬起前爪趴在笼子边缘,将脑袋凑上来,鼻头耸动不停。 你好。陆叁看着它,暗想。你也被关起来了啊。 “有什么问题吗?”一名研究员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装备清单。 陆叁将防护服的拉链拉到顶,毫不慌乱:“上次放在电话亭里的仪器怎么样了?” “除了休谟指数激增之外没有检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从记录看来,在电话亭‘消失’的时间里,它内部的时间依然在正常流逝。”研究员用手里的笔隔空戳戳鼠笼,“这次需要你带一笼小白鼠过去,如果它们在转移后存活,就把它们转化为日照者,带回活体样本。” “你们之前不是还很怕末日传播过来吗?” “既然确定了源头是太阳,子体就是相对安全的。”另一人将新的头盔递给陆叁,这位学者有联盟的肩章,“这次录制影像调成手动开闭的了,一面遮挡视野,你先习惯一下。” 陆叁穿戴好整套装备,体感上和上一次出发没有太多差别,但头盔的配重终于均衡了。 他按动pda上变得更加直观的按钮练习了一下操作,打开指引系统,发现它现在可以设置登入密码。 陆叁将其设置成自己的生日,查看这次的首要目标。 【小白鼠经历跨维度后存活(是/否)】 【进入隐士岛(点击展开详细步骤)】 【前往站点19(点击展开详细步骤)】 之前武昭提出的有关“平静维度提供给陆叁情报,在烈日维度赋予陆叁指挥身份”的口头提议合并到了进入隐士岛的那条指引链里。陆叁简单过了一遍上面需要记忆的内容,发现最终方案比自己想象中简单不少,不需要他再单独跑去找什么发信器了。 看完基本流程,他将自己上次的探索经历在脑中过了一遍,快速略过那些令他痛苦的分别和死亡,发现少了一个关键要素。 “怎么没有提到‘磐石’?” 第57章 磐石 陆叁依然牢牢记着他听到的那条广播,那不像是日照者在讲话,也不像是谎言。 在召集令指向的站点19和“磐石”之间,他一直相当纠结。 奇怪的是,周围的研究员们不约而同反应怪异,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却没给出答案。 正好,现在负责统领课题组的休博士进来了。 旁边人转述了一下陆叁的问题,休博士的神情顿时也变得非常微妙。 “磐石还挺有名的,那是我们的站点47,磐石是他们的对外代号。我们跟47站问过了‘末日时刻’之前的基本安排,没发现什么特殊的。” “也许他们在末日后有了突破进展?” “大概,但我们还是把19站当成首选吧,磐石站点那边......这么说吧,它是个小型研究站点,但事故率在整个学会都算高的,每周都出事,成天被批评。也许那里真的有什么特殊因素让他们抵御了变异的光线,但我一直没申请到足够的情报,还是先考虑19站。” 陆叁从这番支支吾吾的话里听出了真正原因,和博士对视一眼,意识到后者在暗暗鼓励自己这个外人将其道破,便讲了出来,“因为这是联合项目,所以机密信息不会发给你们。” 博士假装面露不悦,“话不能这么说,合作项目涉及比较多,流程总归是要多一点,毕竟——” “那如果我直接去站点47呢?烈日维度也往那里走,等我下次回来,我在这个维度也过去,去看看是什么激发了这项奇迹,交叉对比。” 屋子里其他几名研究员全都看了过来。 双方合作现已步入正轨,却给陆叁带来了新的阻碍。 合作加深意味着情报互通程度的提升,而学会和联盟肯定都想藏着自己的秘密不放,更倾向于借机窥视对面的机密,反而影响了陆叁的行动。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开始计划将陆叁从隐士岛转移走了——菲林特和败絮走得很近这件事大部分人都知道,而隐士岛和uiu的介入也会让事情变得格外复杂。就算两大组织不是专门为了屏退几个第三方计划此事,这也不是个好兆头。 陆叁身上有很多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一旦被检查,很可能出现问题。 他那天赋惊人的“奇术能力”......据说每次都在上涨的调律指数...... 再加上,他马上就要在另一个维度尝试接触联盟的成员...... 难怪刚才会议上的话题几乎都不在他身上。 风向转变得是如此之快。 这很正常,他不可能永远得到两大组织的青睐。 学会和联盟的体量是如此庞大,那些好意的背后都有代价,陆叁只是顺带从中捞了一点好处。如果他继续为自己周转在两大阵营之间沾沾自喜,就会在看似风头正盛时立刻出局。 为了不被关进某个地下监牢,为了继续维持这份优势,陆叁必须主动出击了。 他没法彻底摆脱软禁和监视,但他可以选择一个最适合推进探索的地方作为自己的新“监狱”。 同时脚踏两条船而不被掀翻,可是个困难活儿...... “去47站......这怎么能行呢?”休博士眼底的惊讶一闪而逝,没有克莱夫在这里泼冷水挑刺,他果然上钩了:“你现在是受监管的状态,不能随意离开。” “我没有离开监管,去你们的站点不也是被学会监管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陆叁打断了博士,他的话可还没说完,“等结束观察,我可以亲自在会上给联合项目组做个结果汇报。” “这......” 被排除在一旁皱着眉头旁听的联盟成员眼睛顿时亮了,“他都自己主动要求了,我看这方案也挺好的。学会应该不打算阻止合理的情报互通吧?” 博士这才意识到自己跳进陷阱,“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等代表回来——” “这个项目应该不只有他负责才对,莫非学会给克莱夫的是全部授权?” 见讨论已经被激起,陆叁在房间一侧暗暗松了口气。 奏效了。 他这步走得很取巧,看似是主动接近学会,实则是在给联盟递机会——也算是响应他们发掘他奇术天赋的好意。 现在,问题的关键从“陆叁应该被关在学会还是联盟的地点”,转移到了“陆叁去往站点47后能否回来向联盟陈述进展”。联盟不会放过刺探一个站点机密的机会,陆叁要做的就是把水尽可能端平,将胡萝卜从学会这边移到联盟这边,让联盟相信他“身在学会心在盟”。 这样一来,矛盾就转移了。 无耻的政治把戏,但这很有用。 休博士刚才的发言意外将自己推进了死胡同,一群学者争论了一会儿,休博士用尽了所有理由,只得苦着脸出去,到门外打电话。 陆叁侧耳细听着。 第一个电话大概是给克莱夫的,没接——这家伙这么久都没出现,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干的好啊,败絮! 第二个电话接了,汇报了陆叁的申请,通话中没有发生太多的讨论。 等休博士回来的时候,结果定了。 “如果条件允许,你可以在烈日维度先去磐石站点,如果他们运行确实正常,到时候让他们驾驶站点的直升机把你送去站点19——我给你pda上改改数据。” 联盟的人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立即拟定审批文件,推着博士走签字流程去了。 对于陆叁在烈日维度的最终目的地,联盟没有太多干涉力,所以他们格外关注他在平静维度的动向。 没办法,谁让他们不怎么建立常用的地下工事? 按照联盟自己的测算,烈日维度的全球超自然联盟指挥体系恐怕在24小时内就崩溃了,更谈不上研究和从机制上对抗末日。 既然学会凭借对站点情报独家掌握,大多数时候都把联盟排除在外,就怪不得联盟在平静维度见缝插针了。 很快,陆叁的pda指引栏的第一行变了: 【抵达隐士岛后,寻找手段前往站点47“磐石”】 陆叁这才安心检查起新的防护服,熟悉pda现在的操作面板。 研究员们擦掉了白板上移送他的相关内容,在那片空白上写好“磐石站点”的字样,开始商量运输路线。 又扳回一城。 克莱夫在大概半小时后姗姗来迟,进门看到白板上的内容,礼帽下的脸垮了几度,一把揪住休博士去了外面。 “送他去47站?没得到我的授权你怎么敢——什么时候打的?” 门外短暂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在掏手机,随后克莱夫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去他的外交友谊...... “两个半小时,我就两个半小时没在,搞出这么大的幺蛾子,你不会在签字之前拖一下吗?学术政治两手抓很难吗?” 这会儿,克莱夫听上去倒像个货真价实的学会代表了。 听着门外的批评声,陆叁有些愧疚地看回pda。 对不住了,休博士,毕竟我才是那个囚徒啊。 过了一阵,克莱夫气势汹汹地走了。休博士紧绷着脸回来,挥挥手,让手底下的研究员们继续原本的工作。 陆叁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面板上。 过了几秒,他顿觉不对。 克莱夫是学会授权的代表,而且很擅长玩弄两方态度(他把这招用于给陆叁挖坑)。 对于一个刚刚签字的对陆叁有利的提案,除了“无能狂怒”之外,他居然什么都没做? 陆叁瞄了一眼那白板。 打印机在房间角落咔咔作响,47站的相关内容还在不断往上添加。 他突然有了一个颇为可怕的猜想—— 克莱夫该不会在唱白脸吧? 第58章 幸存者的指引 “套装完整度?” “正常。” “身体状况?” “还好,我会注意避免剧烈活动。” “小白鼠呢?” “看起来比我健康。” 观察窗后的休博士看向一旁,“他准备好了。” 克莱夫这才稍稍从手里那叠资料上抬头,随意瞥了眼陆叁,拽过桌上的麦克风,“那你还磨蹭什么?” 陆叁翻了个白眼,他当然没指望对方嘴里能蹦出什么好话。 透过头盔护板深深地看了这位特科一眼,他随意朝其他学者挥挥手,提着那笼小白鼠走向电话亭。 红脸白脸的事留到之后再说,先专注于探索吧。 电话亭里有已经放在这里的补给背包和一部滑板助力车,等陆叁将笼子放在了旁边,电话亭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今天已经是末日发生第六天了,如果不是昨天被肉山追,加上被冲击波打成重伤,他本应该昨天就先靠近隐士岛的入口侦查。如今损失了二十五个小时,陆叁必须尽快完成目标,进入隐士岛,以免那些他认识的面孔出于各种原因离开那里,令他求助无门。 ......说起来,烈日维度的克莱夫也在隐士岛吗? 一个现实扭曲者在末日下会是绝佳助力,陆叁不介意将对方的平行体纳入考虑。 烈日维度的克莱夫总不能还对我表现得有莫大敌意吧? 陆叁摘下听筒,拨号电话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旁的小白鼠们仿佛察觉到什么,颇有灵性地爬到笼子角落,透过塑料板朝外看。 【1.[烈日维度]】 【2.[%&^#]】 【3.[#$*#]】 还是和上次一样...... 将手指伸向按键的时候,陆叁头一次感觉到了犹豫。 他沉默片刻,压下内心的不适与颓丧,却意外发现右手的纹路并没有任何催促他的意思。 仔细一想,似乎是从他在站点112地下主动召唤出电话亭后,它就再也没有持续搏动着强逼他打电话了。 而且,从那之后都是陆叁主动拨号,再不是【主维度】或者【烈日维度】来电响铃。 ......难道前几次我死里逃生,都有幕后主使在操控吗?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向后歪了下。 这样的一个跨维度势力不该如此低调,可学会和联盟,似乎也不知道幕后那些人的存在? 陆叁暂停思绪,按下了那个数字“1”。 先回去再说。 “嘟。” 电话接通,从背后射来的灯光被略显阴沉的天光取代。陆叁挂断了响着忙音的电话,低头看向脚边的笼子。半透明的亚克力板背后,小白鼠们依然活蹦乱跳,其中一只正立起来喝水。 动物可以跟着他跨越维度。 伴随这个念头一起涌上心头的是激动和遗憾。 如果当初他没有和李军分开,而是一起下到了站点112里...... 够了。 就算想再多,又有什么用? 陆叁不再看小白鼠们,转身趴到电话亭门上,透过玻璃小心翼翼观察外界。 根据之前的测算,他大概有三到五分钟的“无敌时间”。 期间只要他不主动开门或者发出响动引起外界注意,电话亭就依然被认知危害保护着。 令他高兴的是,烈日维度的今日是阴天——他已经受够高温了。 哪怕隔着一层灰蒙蒙如布的云,太阳看起来也格外的红。阴天的光线依然致命,但气温显著降低,陆叁观察了一圈高速路的这一侧,确认没有任何日照者活动,又核对了自己理应前往的方向,这才背上包,将电动滑板车从折叠状态展开。 “希望回来的时候你们还在。”他对小白鼠说完,推着车走了出去。 即使没有卫星定位,学会的人也能靠着在平静维度重现实验来确定陆叁的落点——同属“世外桃源”口味的异常雪糕会把人带到同一个位置——现在他的离线地图自动锁定到了东黎南部边境附近,几个小型标识也跟着浮现在图上。 地图上的高速路连接着边境线旁边的一处城市,而隐士岛的入口就在城市郊区的一处风景区内,距离此地不到十公里。 “倒是不算特别远。” 回头的时候,陆叁发现电话亭已经消失了,纹路在他手心轻微发痒,再度开始充能。 他没有浪费时间,踩上滑板车,在阴沉的天空下沿路行驶。 身为一个断了几根骨头,面色都泛着轻微苍白的伤员,陆叁自然是不能再冒摔车的风险。学会在他的新防护服上准备了几个气囊,也给他换了更简约、时速偏低的交通工具,以防他被一次意外当场杀死。 三十码的车速不算快,陆叁有余力在行驶时警惕四周。 高速路上横七竖八歪着被弃置的车辆,再也看不到生命的痕迹。 他没有看到任何日照者,而一天时间过去,这附近已经听不到蝉鸣声,这无疑指向一个糟糕的结果——这边境小城的日照者们,也开始了聚合。 或许全世界都在发生这样的事。 从它们出现开始,它们就有明显集体变化的趋势,每一次都将人类逼进更危险的境地。 陆叁不敢想象它们最终会进化成什么样。 也不知道陈杰和那些幸存者安全抵达了没有。 地铁站已经无法供那些人生存,最好的选择就是站点e34——那里有一切所需的补给,相对安全的偏僻环境,唯一的变数就是陈杰是否能管好手底下的人。如果连陈杰都无法阻止他们手贱,陆叁也无能为力。 日照者向聚合体变化不是个彻底的坏消息,聚合体的数量注定少,而且体积庞大。 除非有地铁站之类的掩体,否则陆叁能在很远的地方就发现它们。 开出一段路,陆叁开始例行收听通讯。 “昨日,发生了apollyon级异常引发的k级情景......” 公开广播里的公告和他第一次收听到时的内容一模一样,再也没有进行过更新——每小时更新的承诺失信了,希望那个广播员只是被迫离开了岗位,至今安好。 至于学会的加密通讯,全都是一片白噪音。 这附近大概不在主要通讯线路上。 高速路直指边境,陆叁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隐士岛的景象。 它压在远处愈发清晰的高楼和山顶庙宇上,仿佛随时都要坠落,将下方的城市碾作齑粉。那层屏障上弥散的虹色波纹较前日更淡了,好似是屏障本身正在阳光下崩溃。当它表面扩散开阵阵涌动,陆叁也没有感觉到冷流入体。 研究员们的判断是对的。 不论隐士岛到底怎么了,它都已是大限将至。 半个钟头过去,陆叁下了高速路,开进围绕着风景区而建的旅游小镇。售卖纪念品和当地特产的商铺门户大开,在后方的山头上,则是宏伟的有着朱红色外墙的庙宇。 散落的杂物、歪斜的车辆和满地被弃的衣物间,尽是一片死寂。 地图给他标注了近道,陆叁拐进小巷,微微放松了油门,更小心地躲避越来越多的杂物,往大道驶去。 按照pda指示,他得进入旅游区,开到那座庙附近,然后...... 冲出小巷时,一抹鲜黄闯入视野,他立即刹停车辆。 这条宽阔的大道笔直指向旅游区的游客入口,路当中被人为清空了,抛锚的车辆被开到道路两旁,跟各种垃圾杂物堆在一起。 一块告示牌竖在这片空荡道路的起始点,用黄色油漆写着: 【↑幸存者聚集地】 陆叁走下滑板车,双腿关节在活动时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走到告示牌前,伸手碰了一下油漆,擦出一小块痕迹。它还有些湿润。陆叁左右看了看,回头发现类似的字样还出现在大道另一侧的许多建筑物上,仿佛生怕阅读者看不懂,很多地方都涂了数个巨大的箭头,不论残缺还是完整,都指引往同一个地方——旅游风景区的入口。 在隐士岛的入口附近有幸存者聚集地?! 欣喜爬上他的脸颊,又飞速散去,转为深深的担忧。 这是个好兆头,但这种指示方法很危险,这太明显了,甚至有些刻意。 日照者毫无疑问能读懂这些,万一它们—— 陆叁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令他整个人都有些摇晃,还以为是自己昨天没睡好导致的。 可紧接着,他发现不是自己在摇,是他脚下的马路在晃。 这震动来得如此突然,短时间强度激增,仿佛一瞬间就把地面变成了海浪,令陆叁几乎摔倒在地。附近仿古风的商铺顶上滚落成堆的瓦片,砸碎在大道两旁,那些垃圾杂物乃至车辆都轻微弹跳起来。 陆叁没看到任何可能引发震动的东西从地面上出现,他蹲下身,抱住脑袋,防止自己被飞溅的碎片砸伤。 地震? 不对,南部边境根本不在地震带上,这是人为制造的震动,是—— 下一次眨眼时,他背后的一个窖井盖从马路上飞了起来,直冲数米高空。 陆叁的视线只在那窖井盖上停留了一瞬,便猛坠向下。 从那井盖口喷涌而出的是污水和尘土,还有无数只手脚。 这聚合体只有一部分挤出了井盖口,下一刻,庞大的躯体便直接顶开了路面,把附近的一大块马路全都掀到了比窨井盖更高的空中。一片肉色的巨浪自地底炸裂,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遮住了陆叁。 陆叁除了凝固在原地之外无能为力。 他猜不出聚合体身上的那些面孔在说什么,就算知道也没意义了。 他一路上都准备好了奇术,可在这样的情境面前,他那刚入门的术式又有什么用? “趴下!” 不远处响起一声大喝。 陆叁原本已经蹲伏在地,被这声音一提醒,立刻往前一趴。 他双手碰到地面的同一时间,一团肉眼无法直视的炫光从风景区入口爆发。 光柱从陆叁头顶划过,驱散了笼罩他的阴影,命中了那片当空扑下的肉浪! 第59章 “烈性炸药”评估小组 那爆发的强光仿佛将陆叁整个人扔进了太阳里,周遭的事物全都浸透在了不可直视的雪白中。 陆叁紧贴地面,集中精神催动防御术式,感受到自己的奇术粒子化作冷流,顺着他的操控涌向体表,在防护服表面结成他的护罩,将他与世界隔绝。不需要体感和肉眼观察,他也能感觉到仿佛有炭火正落在自己背部,迅速消融那层冷流。 力竭感随之而来。 如果继续下去他将耗尽自己的奇术粒子,他会因此变得虚弱不堪,但这种节骨眼上他根本不敢停止术式去节约能耗。 他咬牙硬撑,把身体其他部分的冷流调度向背部,极力维持防御。 时间过了三秒,五秒,突然有一条胳膊穿透那层冷流直接抓住他,将他整个人向上提离地面。 防御术式在外部接触下顿时中断了。 陆叁有些慌乱地试图挣开那只手,一抬头,才发现那是个活人,正常人! 不,不止一个人,包围着他的是四个人,是一整只装备精良的小队。每个人都扛着枪,穿的也不是防护服,是银白色的半包覆式装甲,作战服呈现白色,那些护肩等结构都是银色金属制成的,看上去颇具科幻感,黑色护目镜背后的眼睛显然全都打量着他。 冷流从陆叁体表逐渐褪去。 适应了恐慌和奇术粒子枯竭带来的轻微耳鸣,他的感官慢慢重连上这整个世界,声音终于进入陆叁耳畔。 他最初以为耳边的嗡嗡响是士兵们在交流什么战术指令,仔细一听,原来是在讨论他。 “奇术师?我没听说这里还有奇术师啊!” “防御术还带颜色,放训练营里要被教官踢的,肯定是个野生的新手。” “反正不可能是联盟的人。” “至少他卧倒得够快。”说话的人伸出没拿枪的手,在陆叁面前打了个响指,“下回施术控制着点,你用力过猛,连声音都阻隔了——你们平时也多注意,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 “队长你当我们是七岁小孩啊?” 陆叁先是有些恍惚地看过这四位“装甲战士”,靠着自己站稳身体,这才有些茫然地回望向那肉浪方才还在的位置。 他后方多了条“隧道”。 原本竖在他身旁的电动滑板车被截断了上半部分,而更后方所有的物体都经历了同样的事情。堆积在路上的车辆、杂物、那被掀翻的地面全都被削去一段,缺口拼凑出一个断断续续的,半径足有一米的圆柱形,仿佛有一条吞噬万物的沙虫当空冲过,吃掉了这些部分。 所有缺口处都是一片焦黑,金属断面更是泛着极致高温才能留下的灼痕,正随着冷却渐渐变暗。 至于那融合体,已经被这堪称神威的攻击撕碎了。 它体表的肢体、面孔四散飞溅到了周围的一切东西上,扭曲的脸孔无力地开合着嘴,抽搐的手脚渐渐变得无力,最终全都融化成肉色或是鲜红色的粘液。 陆叁注视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断手,看着它以指为足朝自己爬行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最终融化。他等着它重聚,就像当初被危化品车炸碎的那聚合体一样修复自我,但它再没有任何动静。 它死了。 “喂喂?”其中一名士兵在陆叁面前挥挥手,凑近他头盔观察片刻:“吓傻了。” “我没有。” 陆叁终于回过神,他脑子里钻出了一大堆问题,但最重要的还是道谢。 可就当话到了嘴边,他忽然注意到这些人肩甲护板上那蓝色五芒星图案,改口问道: “全球超自然联盟?你们——你们是‘烈性炸药’评估小组?!” 四名士兵全都朝他看了过来。 隔着头盔,他们每个人的声音都闷闷的,有些变形,但惊讶之意溢于言表。 “哈?” “他认识我们?” “看来咱们的名声已经扩散到海外,连个野生奇术师都——哇呀!” 正前倾身体准备耍宝的那位队员被一把推走。 此前被称为队长的人靠过来,接过了对话权。 “奇术这么烂,你不可能是联盟的......”队长扫了眼陆叁,抓起他的左臂不由分说戳了下pda屏幕,看到上面一闪而过的学会标识,“哦”了一声,“我说呢,学会的人。” 陆叁这才找到机会开口:“我是学会的特别专员陆叁,专程来找你们的!武队长,我——” “闭嘴,现在没空听你自我介绍。” 陆叁立即住了声。 反应不在预期内。 他意识到。 这支小组的这位队长,就是平静维度的联盟代表武昭。在平静维度,武昭会相当在意高权级的人和那些政治问题。 但在烈日维度,这些都失去了意义。 见陆叁安静下来,武昭将手里的长枪扛上肩头,朝融合体此前袭来的大致方位扫了一眼,挥手下令,“先撤,这个地方不能再留了,回隐士岛。” 分散在附近戒备四周的三位队员迅速围拢过来,两人断后,一人跟在陆叁旁边,将他护送在队伍正中,带往风景区方向。 陆叁在行进途中快速点了点pda,确认自己施展的防御术因为镜头贴地没有被拍下太多,才松了口气——这样比较好后续掩盖。他余光注意到随行的士兵微微朝自己这里转了下脑袋,似乎在看面板,便放下手臂,没有点进“任务指引”系统。 学会为他计划的行动方案几乎考虑了一切情况,却没能预测到这种发展。 他在进入隐士岛之前,就遇到了那支末日发生时在隐士岛参会的联盟小组。 而把他们列入计划,自荐这套方案的,正是平静维度的武昭。 【“high-explosive”烈性炸药】 【驻扎于卡罗克兰,威尔顿地区的四人评估小组,8月17日根据连接部门指令,作为代表前往隐士岛参与本年度“帷幕会议”。】 【为保证此次参会顺利达成“有限参与”的目标,神秘部门特批“烈性炸药”小组额外装备4套“均衡改装型”黑色套装,携带2把“毁灭者”型奇术武器,1把“高能粒子”型奇术步枪,展现联盟对奇术武器依然拥有稳定的生产能力。】 陆叁对线报上提及的这些装备完全没有概念,但平静维度的武昭本人告诉他,只要日照者有“死亡”这个状态,烈性炸药小组就能护送他一路杀到磐石站点去。 这里面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但至少说明了他们的火力级别不容小觑。 但由于从来没有见证过人类与日照者直接对抗的成功案例,陆叁和学会的许多研究员一样,对正面应战日照者持悲观态度。 可方才所见深深震撼了陆叁。 奇术武器对日照者是有效果的! 它甚至杀死了融合体,真正的把它送入了死亡! 只是烈日维度的武昭和另一维度的她差别很大,陆叁不能再按照原计划交涉。 他按照自己对帷幕背后世界的有限认知和预习过的计划案,飞速打起腹稿。 烈性炸药小组在山路半途拐入岔道,走入一条平平无奇的小路。 没走几步,仿佛跨过一道无形的水幕,小路骤然向两旁拉伸开来,化作了平原,路旁的树林和远方的城市瞬间远去,好似悬在天边。在这条神奇通路尽头是一片模糊的光影,隔着一层闪烁着的光幕。 走了大概几十米,他们穿过光幕,站在了一条马路上。 背后是弥散着阵阵虹光和波动的屏障,面前则是一尊抱着【欢迎来到避风港】牌子的石塑雕像,雕像朝来人大笑着,立在一片寂寥中。在它后方是铺满碎玻璃和歪斜自行车的街道,成片低矮的风格复古的建筑,还有从房屋上空横贯划过的空中轨道。 隐士岛到了。 “这边走,路上别讲话。”陆叁身边的队员拽了他一把,低声提醒。 陆叁点点头,比了个给嘴上拉链的手势。 进入隐士岛后,方才击杀了日照者的评估小组突然变得警惕起来,像是做贼一样拐进广场旁边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在路口停留,然后快速穿过大道,继续扎进下一条巷子。 陆叁本不明白他们为何这样谨慎,在经过一条马路的时候往远处望了一眼,看到了几道并非人形,却呆站在路当中的身影,顿时浑身一凛。 是日照者,还保留着个体形态的日照者。 隐士岛没能在末日继续成为避风港,这里沦陷了。 第60章 邀请 如果用rpg游戏里的敌人类型来评价,普通的日照者应该是“小怪”,聚合体属于“boss”级别。但现实毕竟不是游戏,方才将boss一击击毙的战斗小组,面对零星散落的日照者依然得选择躲避。 陆叁纵然不解,也没有在这个潜行的节骨眼上贸然询问。 他压低身子,一手按着左肋,尽量跟上这支小队的步伐。 他最初对自己身份的描述虽然引来武昭的一句骂,但也起了些许作用——“烈性炸药”小组现在的队形明显是在护送他。 过一处拐角的时候,陪同在他身边的高大士兵注意到陆叁捂着胸侧的姿态,打了个手势,估计是在询问他是不是受伤了。陆叁点点头,士兵便换了一侧,把陆叁的左侧胳膊架到脖子后面,帮他分担一些装备的重量。这更证实了陆叁的判断。 烈日维度的武昭并非不在意他的身份。 “特别专员”在学会里至少是“3级权限”拥有者,这已经是个很高的职级,属于重要人物。 有人分担了陆叁的负重,小队的行进速度提升,做贼似的潜行过街巷,没过几分钟便拐入一条偏僻的死胡同。领头的队员搬开墙根处的杂物,露出一条人为凿开的洞口,一行人便侧身挤过这条秘密巷道,溜向旁边那座建筑。 陆叁在进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里是市政厅。 这儿大概就是末日发生前那场会议的举办地点...... 市政厅里相当昏暗,一行人打开肩灯,陆叁也开启了头盔一侧的照明。 光圈映出大理石地板上的脚印,墙壁、办公室的门上随处可见弹孔和飞溅的液滴。花瓶盆栽以及市长的自画像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破损,昭示出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这里没有任何血迹。 到了楼上,连粘液痕迹都不见了。 评估小组带着他继续向上,绕过几个简易的路障和掩体,往三楼行去。 市政厅里仅仅回荡着众人的脚步声,途径的所有门窗也都被钉死。 楼道比外面凉上几度,还弥漫着硝烟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个货真价实的安全屋。 只是,陆叁一直期盼的属于学会、隐士岛和特异事故办公室的那些面孔却一直没出现。事实上,直到众人进了被清理成整备室的会议室,陆叁也没看到任何一张新面孔。 士兵们摘下头盔,放下武器休息,陆叁立即靠着长相认出了武昭。 这位小组组长在平静维度担任联盟代表时,扎着长长的单麻花辫,但在这里她剪掉了自己的长辫。从她的头盔下露出一头胡乱割断、参差不齐的短发,碎碎的散在额前耳畔,令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显得干练,却仓促疲惫。她扫视着自己的队员,打着手势询问他们状态如何,压根没多看陆叁一眼。 眼看士兵们都开始卸掉装甲,陆叁跟着摘下头盔,抓住自己额前的发丝一捏,拧出一小束汗水。 阴天气温也不低,防护服里实在是闷得难受。 “这儿只有你们?”他问。 没了头盔遮挡,士兵们汗津津的面孔互相看了看,最终眼神都集中到武昭身上。 “怎么说,队长?”其中一人问。 “说呗。” 之前那个很喜欢逗乐的青年抖了抖被压垮的一头金发,便主动开口了: “我们倒也很想拉上你们学会的人来一场联谊大会,可惜的是你们的代表似乎没心情留下来。” “你说克莱夫特科?” “你还真认识那个怪人啊。对,事发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跑了,扔下学会的其他人,一溜烟就没影了,拦都拦不住——你知道吗,他居然是个潜藏的绿型——啧,一点反应都没有,感情你们学会知情不报,太不厚道了。” 这完全出乎了陆叁的意料。 他之前就察觉到克莱夫是个绿型,但克莱夫居然独自跑了? 在这种情况下,这简直可以被称为“叛逃”。 可求助名单上划去一员大将,陆叁看了看这只有四条铺盖的大房间,愈发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其他人呢?”陆叁问。 “克莱夫跑了之后,剩下的学会成员在第三天走了,他们收到召集令去了站点19,去应对apollyon级异常对人类文明威胁之类的......”小组里的另一名男性成员接话。 此人身材高大,面容坚毅,即使是坐着也像一座小山,正低头往自己踩到粘液的靴子上喷消毒液。 “反正那不是我们的任务,我们在等联盟的指令。” “如果不是隐士岛......反正,那些威胁实体一旦离开就不会再回来,只要够久,它们就会零零散散走光的。如果你要找学会的人,你来晚了。”说这话的是小组里除了武昭之外的另一位女性成员。她个子偏矮,年轻靓丽的外表却并不带着稚嫩。 “他是来找我们的,你们之前没听到吗?”武昭坐在一张凳子上,翘着一条腿,把那把结构复杂的长枪搭在腿上仔细擦拭(用的是一件白大褂),头也不抬,“所以你千里迢迢赶来,在这种光景下找我们干什么,特别专员先生?” 哪怕武昭这么问了,她,连同她的队员们也都没怎么在意陆叁。 他们各自坐着,忙着解下沉重的装甲,活动关节,擦汗补水,保养枪支和装备,以相当军事化的高效方式恢复体力,根本没人看他。 陆叁飞速在脑中整理着最新的情报。 克莱夫行踪不明,学会的其他随行成员提前离开,他在隐士岛寻求不到学会力量的帮助了。 哪怕烈性炸药小组会外出狩猎融合体,他们依然留守在这里,说明他们没有联系上联盟。 隐士岛的情况并不稳定,而且还在恶化。 说服他们的概率提升了。 陆叁让话语在胸口沉淀片刻,抓出其中最有分量的那句: “我们的站点47找到了消解阳光异常性的办法。” 四道视线瞬间汇聚向他。 士兵们停下手中的动作,审视着、怀疑着、猜测着,彼此交换眼神。 而陆叁表情坚定,不带一丝动摇。 他的发言才刚开始。 “我接到了最高指令,要求我前往站点47了解他们的最新进展。但克莱夫的性情不稳定,我没有把希望放在他身上。我得到的情报说明你们小组在k级情景发生时正在此地参会,你们是支精锐部队,还携带奇术武器,如果我想安全抵达站点47,就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也可以去那里整备,站点有设备,或许能帮你们重新联系上联盟指挥部。” 有两名放下了手里的装备,终于正眼看他了。 “你从哪来的情报?”武昭问。 “我收到了他们的通讯,于是从东黎东南沿海一路赶过来——用了异常项目赶路。” “你都能联系上47站了,还非得过去干什么?” “通讯区间短暂,没问到多少内容,何况我当时被一个异常项目追杀。”陆叁故作无意地捂了下左肋的伤处,笑了笑,“还好我把它搞定了,它现在彻底无效化了。” 这句话很得这些士兵的心,陆叁看到轻微的笑意从他们脸上闪过。 全球超自然联盟作为宗旨的五大任务之一就是【毁灭】,揭露这种行为能有效拉近距离。 “都出来——不,你不用跟来,我们正好到隔壁取点水。”武昭示意陆叁止步,率先走出房间,她的队员们(无论是否脱完了沉重的护甲)紧跟在后。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是去讨论陆叁的提议了。 在他们关门后,走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这种时候就不必非要知晓个大概了,万一被抓现行后果不堪设想。 陆叁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口粮——这次给他的是散装的食品,做戏做全套。 他一边撕着面包包装,一边推演可能的后续发展。 说服烈性炸药小组其实不难。 根据平静维度的推测,联盟的指挥系统恐怕完全崩溃了。过去了将近一周也联系不上指挥部,这四名士兵多半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不愿接受,便按照自己的本分留守在此,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既然他们无处可去,把一个确切存在、且确实有关键进展的站点作为目的地摆出来,他们大概率会心动。 变数在于......陆叁的身份是假的。 他空有一个“特别专员”头衔,却不够了解学会的运作方式,他更不知道站点47是否真的安全且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想要说服这些士兵陪着他走完数百公里的路途来一场豪赌,还需要加上更多筹码。 在他喝饮料时,房门开了。 武昭率先走进来: “给我站点的具体位置。” 陆叁将pda调到地图界面,从胳膊上拆下面板递给她。 武昭扫了一眼那位于西海岸的设施,眉头微皱,“太远了,得穿过三分之一个卡国。” “我知道沿途学会设施的地点,我们可以取得交通工具或者其他东西代步。” 武昭没接话,只是将pda传递给其他人看。 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这事还有希望。 趁着小组四人凑在一起研究路线的时候,陆叁问起自己在隐士岛的其他几个目标。 “当时参会的只有你们和克莱夫带领的代表团吗,其他人呢?比如隐士岛的......对,我记得特异事故办公室的菲林特应该也来了?有他在的话,我们路上会方便不少。” 士兵们顿时从pda上抬起头,表情有些错愕。 “话是这么说没错......” 武昭:“别墨迹了,拿给他看。” 那位山峰一样健壮的士兵走到隔壁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肩戴式记录仪,他将这设备递给陆叁,便抱起双臂站到一旁,“还有电,能回放录像。” 陆叁低头看向这印着“uiu”缩写的设备。 它内侧满是粘液点。 陆叁的心脏停了一瞬,随后仿佛想要补回刚才那片刻停顿似的狂跳起来。 他用指甲抠去设备屏幕上的干涸粘液,按动开关,播放起最后的记录。 第61章 破晓之时 【2024.8.18/15:02:05】 按下播放键后,左上角的时间标最先浮现。 开始录制的时间,比东黎迎来太阳变异要早十几分钟。 过了几秒,画面才显示出来。 记录仪自带的的屏幕很小,视频画质模糊且充满噪点,大概也是老款的记录仪。镜头前方颇为拥挤,还不时被衣物之类的东西突然挡住——拍摄者正在人群中前进。旁边的士兵补充了一下具体时差,陆叁听着,继续专注于记录仪本身。 拍了没几秒,拍摄者和迎面走来的一个毛茸茸的市民擦肩而过,后者走路还左右摇晃,身上的硬毛勾住了记录仪,令镜头向旁侧猛歪过去。 “嘿,走路看着点!” 菲林特朝那冒失的家伙嚷了一句,伸手扶稳记录仪,捏住袖口擦了擦镜头,将它仔细摆正。 除了遇到麻烦拿来自证,他可还得靠这东西记录自己的额外工时呢! 等确认录像清晰,他在队伍后端站定,等待着列车进站。 没几秒,广播响了: “市民们请注意,列车即将进入站台,请站在地面黄线后等待...... “切勿攀附、紧贴在列车外部,或试图借助列车破风飞行,此举可能导致触电和市政财产损失...... “小体型的乘客请往车尾方向乘车,当心踩踏......” 单轨列车吊悬在轨道下方驶入站台,车门打开,乘客们鱼贯涌入。 菲林特没抢到座位,便找了处能看到城市风光的窗口,拉着扶手站稳,另一只手拍了拍口袋,确保他的乘车月票还在——这玩意可值二十刀呢。 车辆开动时恰是05分,等他到达,刚好能赶上会议开始。 希望不要像昨天那样吵起来,但学会和联盟同台开会,怎么可能不吵架? “uiu的人?” 旁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菲林特的思绪,他保持着特工的严肃望向声源,看到一位潮流分子的外围成员坐在斜前方的金属长椅上——这帮家伙好认得很,全是叛逆艺术家,何况这小子就把组织口号写在衬衫袖子上。 “正是。” “城里不让开车还真是对的,官方的走狗也得挤列车出行。”那家伙幸灾乐祸地笑着,仿佛自己不是挤列车的人之一。 菲林特对这种挑衅不屑一顾,败絮的嘴可比这毒多了,“没见过你这脸啊,怎么,艺术提案没得到其他人签字,连圈子都没进呢?” “你算老几,我进不进圈子由你来定?”对方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连我都不认识,证明你连门槛都还没摸到。祝你早日能搞出点像样的企划,小子,不是把口号印在身上就算是异术家的。” 那年轻人哼了一声,起身换到了车厢其他位置上。 空出的那个位置菲林特没抢,附近有个推着买菜小车的老太太,敬老是种美德。 看着老太太找到位置坐下,菲林特接着欣赏窗外光景。 和潮流分子的领军人物走得近还真有好处,至少菲林特知道怎么戳他们脊梁骨。 不过刚才那家伙一点也不了解uiu,他们其实有权力在城里开燃油车,只是使用公车手续太麻烦,偶尔还要先垫上罚单钱,菲林特情愿把他的列车月票用得更有价值。 列车从市中心医院驶过,窗外的景色顿时变得格外开阔壮美。 隐士岛是个充满麻烦和喧闹的地方,但也生机盎然。 菲林特永远也看不腻这里的风景,尤其是那连片的白墙红瓦,还有窗口如瀑泼下的鲜花。最棒的是,今天天气特别好。隐士岛的穹顶并不会阻挡光线,它只是防止外界能看到这座奇异之岛。阳光被穹顶分散开来,均匀洒落向城市的每个角落,把外面的景象衬得更加壮观。 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是他贴身的那个口袋。 菲林特摸出私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笑了下,将凑到耳边,面对美景悠然开口: “会议室打起来了?” “你在什么地方?!” 菲林特的表情顿时转为凝重,他从未听过败絮用这样的口吻讲话,它听上去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列车上,刚过市医院。” 天底下有什么东西能吓到一个夺魂者? 就算联盟主力军打过来败絮连眉头都不会抽一下,它完全跑得掉。 菲林特将抓着扶手的手松开,摸向腰间,转头审视车厢里的每一个乘客,防御术式蓄势待发。 他紧紧将电话压在耳畔,等着败絮的下一句话。 “听着,我不确定到底怎么了,但很糟糕——像是某种、某种——ayat!我没法用语言解释,但有事情要发生了,快点找地方躲起来!” “还有多久?”菲林特推开附近的乘客,走向车厢一侧的紧急刹停装置,“距离发生还有多久?” 他没能听清败絮的回答。 车窗外投来的阳光骤然变亮了,仿佛列车忽然冲出隧道,重新展露在天光下。 这是一次迟来的“破晓之时”。 迎面扑来的阳光勾勒出菲林特的身形,他维持着将电话举在耳边的动作,凝视着窗外。 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象。 “你在哪,败絮?”菲林特的声音如此问道:“你在哪里?” “嘟...嘟......” 电话被从对面挂断了。 手机从肩头的记录仪旁掉下,砸在了车厢地板上。 列车运行到下一站,车门打开,车内所有乘客列着队,依次走出列车,摇晃着行向突然陷入沉寂的隐士岛。 后续的十几分钟记录里,画面都是在街上摇晃,从路线看来,拍摄者悄然接近了市政厅的侧门。 当那只融化的手推开门扇,从门后显露出的是一具银白色的作战装束——那士兵半跪在地稳住枪口,向镜头扣下扳机。 一道闪光过后,画面向上翻去,正对着隐士岛的穹顶。 一圈又一圈虹光从穹顶中心爆发,当它横扫而过时,在它之外短暂显露出一个愈发清晰的真实的天空,还有那轮烈日。 “......是他吗?” “佩枪、爪刀、还带着身份证件——是他。” “看他肩上。” 几道模糊的交谈和脚步声靠近过来,穹顶顿时从画面中消失了。 记录仪剧烈晃动,最终,一名联盟士兵出现在镜头中,端详了记录仪片刻,按下结束录制键。 ----------------- 记录仪外,陆叁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放在按钮上的手指反复试了两遍,才关掉记录仪,将它还给那壮硕士兵。 房间里那充斥着汗味和金属味的空气闻上去更加沉闷了。 名单上又划去一人,又失去一个助力。 哪怕知道不同维度的人不是同一个个体,陆叁仿佛也经历了一位朋友的死。 我认识的那个菲林特还活着。陆叁告诉自己。而我在平静维度认识的很多人,在烈日维度恐怕都不在了。 抗焦虑药的药效还在,将他留在理性的领域。 陆叁揉了揉眉心,意识集中在“援军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你们有见过败絮吗,就是录像里提到的那个人?”在平静维度,败絮并没有作为隐士岛代表掺和末日前的会议里,而一个学会的中高层不该和对方走得太近。陆叁措辞非常小心,以防自己的谎言败露,“它似乎提前知道了末日到来?” “它在通缉榜单上还挺有名,一个夺魂者,又是潮流分子的领军角色之一,我承认它很有能力,但再怎么说也是个威胁实体。”武昭往被堵住的房间窗口看了一眼,“城里少说还有几千个被转化的实体,没有绝对的必要,我不会带我的小组冒险搜索它。” 陆叁从位置上站起来,“我知道它可能的藏身处,离这儿不远,半小时就能到。” “你真是学会的人?”那位金发青年摆出夸张的表情,“没准它会先对我们下手,解新仇旧恨。” “这是末日,诸位,我们需要一切可用的力量。如果你们不打算去,我可以一个人动身,我知道怎么避开日照者。” 陆叁的后半句带着试探的意味,他等待着可能的反对或赞同,但士兵们保持沉默,依旧没有明确表态是否把他算作了自己人。 武昭拿起自己的头盔,看了看自己的队员们。 壮硕的青年耸耸肩,金发年轻人则扭了下嘴唇,像是在表示“还能怎么办呢?”。 那位小个子女性最后说:“我其实很好奇它是怎么预先得知太阳变异的。” 武昭点点头: “那就走一趟吧,大伙儿,看看那个夺魂者领不领情,想不想加入派对。” 第62章 试探 武昭的命令对于整支小组就是天意,其他三人再没有了更多话语,迅速重新开始穿戴护具。武昭本人则拿着陆叁的pda,示意他先出来。 两人走出房间,一路行到走廊尽头被堵住的窗口处才停下。 武昭递回pda,从自己的臂甲处抽出一根连接线递向他:“你的终端有没有这种格式的接口?我把你拉进我们队伍的通讯,这样在外面也能交谈。” 陆叁转动pda看了看,发现侧面接口匹配不上。他故作苦恼地在面板上划了几下,“尤为惊讶”地发现上面有个可以手动调节编码方式的通讯功能,“我也许可以直接接进去?” 武昭报给他小队的频道和他们使用的联盟通讯加密编码,陆叁点按着面板开始操作。 期间,武昭一直在盯着他看,那眼神叫陆叁后背发凉。 他感受到双臂起了鸡皮疙瘩,硬生生控制住动作和表情,没有抬头去看,维持着自己的人设。 她察觉到什么了吗? 或许我该采用平静维度武昭给过的那个最初方案,以联盟特工的身份前来接触小组?但我也不太了解联盟,更容易露出破绽。 武昭仅仅是用一种说不清具体情绪的眼神凝视着他,直到陆叁顺利加入到烈性炸药小组的队内语音内,才开口问: “搞好了?” “等会儿可以测试一下。”陆叁有些担心自己会暴露出心虚和紧张,他不是个特别高明的演员。 “你以前吃过内部警告吗,陆叁?” 陆叁听得一愣,这不在他预先得到的话术列表上,只得硬着头皮编了个答案,“......当然没有。” “以联盟标准,你提议的方案至少要吃三个警告和停职观察——就属你们学会杀的夺魂者最多。” 没给他反应和解释的机会,武昭便转头回了整备室,推门走入: “我把他接进我们的通讯了,如果他在路上犯蠢,直接骂他。” 这话在屋里激起一阵笑声。 等陆叁回到屋里放好背包的时候,小组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这次没带那两把颇像大口径狙击枪的“毁灭者”,集体轻装上阵。 武昭简单确认了一下整备完全,挥了挥手: “出发。” ----------------- 败絮之前给陆叁的纸条上记录了它的藏身地,那地方离市政厅不算远,但跟随一支精锐战斗小组前进的路上,陆叁的心理压力反而更大了。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夺魂者”这个词了,那明显指的是一种特定的非人异常。 结合所有人提及败絮时使用的特殊人称代词可以得到一个非常明显的结论——败絮不仅是个现实扭曲者,还是个非人异常。 pda的资料条目里或许有提及夺魂者到底是什么,但那程序要求陆叁必须满足一些条件才能解锁情报,不允许他提前查看一些机密信息。现在他倒是满足了条件,可还需要手动操作,然而附近就有四个态度尚不明确的联盟士兵。 在他们面前读一份“基础资料”无异于自爆他是个冒牌货。 何况,他担心武昭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直接交代自己的真实来历不可取,虽然没有验证过人类是否能安全穿越维度,但一艘可以前往安全之地的跨维度方舟的存在何其关键,陆叁不敢挑战人性——尤其是烈日维度的武昭和平静维度的武昭差距很大的前提下。 被困在隐士岛,陷入孤立无援、群敌环伺的境地,可想而知作为指挥官的她压力有多大,性格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产生变化再正常不过了。 这也意味着平静维度的武昭提供的“蓝本”已经不再可用。 陆叁必须藏住这个秘密,除非他有完全信任和把握,否则他不会向烈日维度的其他人透露电话亭的存在。 但如果武昭再问起学会的事情该怎么办? 他之前有关“内部警告”一问的答案正确吗,有没有说错话? 如果她真的把陆叁视作威胁,他毫不怀疑自己马上就会死。 至少......她目前没动手,似乎还给他打了掩护。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难办的就是这种意图捉摸不透的人,陆叁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他倒也习惯在刀尖上跳舞了。 那位年轻队员提及的细节不假,隐士岛的日照者密度显然低于外界,一条街道上往往只有一两个呆站着的身影。小队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基本能从它们视野中绕过。 只是终归有日照者严严实实堵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无从避免。 队伍在十几分钟后停下,一名队员尝试着从拐角处探头,那日照者则立即转身看来,面朝拐角看了数秒才慢慢转回。 士兵们之间彼此打着手势交流,意识到无法避免交战,无需武昭额外下令,那位性格活泼的金发青年便在巷口半跪下来,举枪迅速探身出去,用准心套住了那个日照者。当他扣下扳机,枪口立即窜出一道速度极快的亮芒,瞬息穿透街道,在日照者躯干处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 日照者挣扎着抽搐了一下,便如气球一般爆裂成了一地粘液。 高个子壮汉紧跟着冲进巷口探查,举枪朝反方向瞄了片刻,打了个手势,“安全。” 小组迅速过街,迅速远离开枪地点。 “奇术武器对它们效果拔群。”武昭说道:“但还是尽量减少交火为好。” 联盟的作战头盔是集成化的,相当厚实,只要控制好音量,外头几乎一点交谈的动静都听不到。 陆叁听出这话是给自己的。进入巷子之前,他回望了一眼马路上四散飞溅的粘液团,压低嗓子加入他们的对话,“它被奇术武器杀死的时候会向其他个体发出讯息吗?” “讯息?”武昭反问。 “你们没经历过那种围猎场景吗?它们能心灵通讯,一旦发现目标就会通知附近所有的日照者,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还有这种事?”金发青年有些纳闷,“我还以为是枪声把它们引来了呢。” 年轻姑娘说:“末日爆发的第二天我们和学会的人试过突围,但它们来的太快了,那个叫克莱夫还趁我们吸引火力自己跑了,后面我们也没追上,只能退回市政厅——如果之后再遇见那混蛋,我能对他开枪吗,队长。” “发现绿型不第一时间扣扳机还想着打报告?伊尔玛,你对敌理论该重考了。” “就你聪明!我这是遵守交战流程。” 走在陆叁旁边的武昭按了下面前的空处,在头盔内的全息面板上操作了什么,把这两个小声拌嘴的活宝静音了。 随后,她朝陆叁指了指这条小路的出口,“到了。” 巷口外,一座独特的店铺就藏在小路深处的民居间。店铺临街的方向连个窗都不开,就是一面严严实实的红砖墙,招牌更是做得极小,像对暗号似的刻在进店的小木门底部,显然根本不屑于招揽客人。 这正是败絮提过的藏身地。 陆叁按开pda,让面板调出防护服上挂载的休谟指数检测器,读数停留在普通值附近,几乎毫无波动。 如果店里有个现实扭曲者,指针理应已经开始剧烈摇晃了。 武昭的腰间也挂着一个检测器,此时也拿在了手里:“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回去吧。” “等等,也许这里有地下室。”陆叁望向那古怪的店铺,“都到这儿了,我总得去看看。” “如果里面有个绿型,我们走到路口的时候它就该知道我们来了。你要进去的话随你,我不会让我的小组冒险和一个夺魂者共处一室——我们在这儿等你出来。” “谢谢。我快去快回。” 陆叁脱离队伍,独自走入那颇具叛逆气质的店。 推门时,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入大堂,映出一片飞舞的尘絮。店铺里很暗,零散摆着几张桌子,椅子全都倒置着放在桌面上,吧台还盖着白布,一副倒闭歇业的样子,但地板很干净,没有积灰。 “败絮?” 陆叁打开头灯,让灯光扫过室内,轻声呼喊着: “有人在这儿吗?” 没有人回应他,但他在吧台后面发现了一道虚掩着的门。 陆叁绕过吧台,调亮灯光向楼梯底部照去,红砖墙壁在此过渡成石砖,下面似乎是酒窖。向下张望的时候,他发现休谟指数开始波动了。 “败絮? “我是菲林特的朋友。” 他又喊了一声,楼下传来的依然是寂静。 陆叁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了下去,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沉入一缸冰水里。 当他来到底部,便借着灯光,看到了败絮的尸体。 第63章 冷流的本质 面对一具穿着打扮和败絮都无比吻合的尸体,陆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用灯光扫过地窖的其他角落,确认没有日照者在此埋伏,才上前一步,在尸体旁边蹲伏下来,观察死者那侧向一旁的面孔。这张脸他认识,昨天晚上在平静位面,他们还一起讨论要怎么蒙混过会议上的其他人。 确实是败絮。 烈日维度的败絮死了? 不,作为“夺魂者”,一个许多人都忌惮的异常,怎么可能轻易发生这种事呢。 ......比起“它是否死了”,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尸体? 陆叁抬起头,灯光勾勒出地窖里歪七扭八倒着的其他死者。包括败絮在内,这里的每个死者表情都相当奇怪——脸上露出的并非恐惧,而是深深的错愕和困惑,仿佛集体面对了宇宙间最大的未解之谜。 陆叁也很困惑,这种困惑甚至压倒了他对死尸的本能恐惧。 这是末日降临后他第一次看到“尸体”。 日照者是被转化形成的,但它们连死者都不肯放过。 比如蓝田村遭遇了空中水母的王叔,根据水母的习性,他的头恐怕是直接被吃掉了,可陆叁没有在防护服里找到无头尸体。在王叔的尸体从高空坠落后,日照者们把它也溶解带走了。 这一路上,陆叁从未见过人类形态的尸体,不论完整破碎,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日照者和粘液。 他和平静维度的联合项目组都怀疑,日照者们有转化死尸的能力,或者有把尸体带到阳光下将其融化的习性。 是因为没有日照者发现这里,尸体才遗留至此吗? 一丝腐败的气味终于渗透过套装的过滤器,钻到了陆叁鼻腔,他压下涌上的反胃感,伸手将败絮的尸体翻了过来,试着寻找死因。 败絮的衣服上没有任何外伤破损,也未见任何血迹。 难道是绝望下集体服毒......不,这不像败絮会干的事。 夺魂......夺魂......夺魂者是什么样的异常? 陆叁合上面前躯体的眼睛。 他不够了解这位朋友,他甚至连夺魂者是什么都不清楚,但他就是知道自尽这不是败絮会做的选择。 另外,为什么这里这么冷? 酒窖里的某些东西叫他浑身发抖,可附近没见制冷器,酒架也都是空的。陆叁在pda里调出温度计,发现这里仅仅只比楼上低8度,他呼吸时也没有在头盔里映出水雾,却止不住自己的颤抖。 酒窖里的休谟指数开始波动了。 怎么回事? 他试着平静心神,平复那种或许是直面死亡的本能恐惧,随后,他感觉到面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仿佛在地窖深处,灯光所照空无一物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难道是异常? 对,有些异常效应也会令休谟指数发生波动。 如果真是某种异常制造了这种景象,我最好还是赶紧离开—— 针刺感猛然加强,从地窖深处窜来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冷意,穿透陆叁的头盔,化作冷流钻入他面庞。 陆叁停下动作,向着那个方向伸出手去。 随着他有意识地延伸自己的感知,那股飘荡的冷流受到牵引,化作洪流涌入体内,滋养着他的身心。他的精神因此得到提振,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仿佛断裂的骨头已经彻底愈合一般,变得精力旺盛。 他是第一次遇到规模如此庞大的冷流。 属于他的奇术粒子在体内膨胀了数倍,或许他的调律指数已经突破20,亦或更高。 陆叁调动了一下体内愈发壮大的力量,感觉自己至少能维持一分多钟的粗糙防御术,面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他每次吸收到冷流的时候,情景其实是很相似的...... 无视者被阳光杀死,转化成日照者; 隐士岛在阳光下渐渐崩解; 败絮和许多人疑似一起死在了酒窖。 冷流的本质,难道是异常实体崩溃时释放出的某种物质,可以被转化为奇术粒子的某种东西? 它提升了我的奇术能力,把我往“异常”的领域渐渐推动,是因为它本就是异常的一部分? ......电话亭把我变成了某种“食腐动物”吗? 所以,败絮难道真的死了? 我吞噬着异常们死亡崩解出的物质,所以我也越来越变成了异常? 再这样下去,我会怎么样? 学会和联盟的警惕还真是对的,他们肯定没遇见过像我这样的情况...... 陆叁突然有些抗拒那令他精神百倍的冷流,可它已经在方才犹豫的片刻间被吸纳殆尽。 酒窖里不再阴冷,休谟指数也回归寻常。 他看了一会儿死者们,努力告诉自己他所认识的败絮还活着,等明天他回去就能见到一个活生生的败絮,心却止不住往下坠。 这真是一场噩梦,一场所有我认识的人都死了的噩梦。 最可怕的是,这不是梦,只是一对孪生维度的不同剪影。 陆叁捂着头盔缓了一会儿,才走到旁边,检查了其他已经出现轻微腐败迹象的尸体。每个人口袋里都放这一些小物件,甚至还有一个“紧急联络特征”的小本子,代表它们不同的身份。 可这些东西帮不上忙,陆叁依然没找到它们的死因。 这场面,就仿佛是所有人在困惑中搜寻着答案,然后集体暴毙了一般。 陆叁仔细回忆了一下他认识败絮后对方的所有发言——他对语言的记忆力一向出色——记起败絮曾说过“自己和同胞们对危险有出色的感知能力,总能找到办法躲开”。 结合末日发生前败絮就去电警告菲林特避难,对方又死在了这里,陆叁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败絮在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找了一个地方躲起来准备迎接灾难,而它选择的地点就是这里。 从败絮打出预警电话到太阳变异,只有十几秒的准备期。 能在那么短暂的时间内赶到此地和败絮一起避难的人,可能性不多。 由此,他进一步推测—— 这地下室里的一共五具尸体,全都是不同的夺魂者实体。 往通向店铺的楼梯看了一眼,确认武昭和她的人没有跟下来,陆叁才解锁了支线指引系统。 简单操作后,夺魂者的部分解释条目展现出来: 【“夺魂者”泛指同名keter级异常项目,是一种数量相对稀少,危险性极高,且难以识别的灵体型异常。 【夺魂者灵体状态不可见,且该状态下的存活时间相当短暂,夺魂者会通过占据人类或其他异常实体的躯体,消化其主观意识,来延续自身存在,并以宿主的形态继续活动。所有夺魂者都呈现出现实扭曲者的基本能力和特征,且能力强度随着其夺取的躯体数量增加而增加。 【所有能够阻断异常性质和稳定现实的手段均已被证明可以对其造成有效伤害。若缺乏应对设备,也可采取消耗其能量的方式逼迫其主动投降,或将其击杀。 【若异常事件满足“无症状死亡”、“休谟指数剧烈波动”、“周遭人员报告有特定人物性情转变或脱离原生活轨迹”等特征,可以确认为“夺魂致死”】 ......难怪我提出来找败絮的时候,武昭和队员们的反应这么大。 夺魂者确实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异常,不仅收容难度高,对他人的危险程度也高。 从记录看来,败絮算是里面相当和蔼的个体了。 又或许是它和它的这些同胞选择了低调的生活方式? 陆叁望向地下室里的尸体们,突然觉得它们的死因其实像极了条目里的“夺魂致死”。 可既然夺魂者的灵体无法长久存在,它们又去了哪里? 难道是想用这种方式逃出隐士岛,去夺取新的身躯了吗? 可整个世界都迎来了末日,又能逃到哪去? 况且,它们也没能逃走。 它们全都死了,留下许多冷流滋养陆叁这个食腐生物。 最重要的是,它们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困惑? “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没人能回应陆叁的喃喃低语,留给他的只有末日下的又一重谜团。 他又等了一会儿,像是在期盼奇迹发生,这些人原地还魂复活,但什么都没有出现。 陆叁转身,离开地窖。 烈性炸药小组还在店铺外等他,在他推门出来的时候,他们纷纷从附近的掩体处举枪瞄来,见到是他才压低枪口。 “回来了,休谟指数正常,没被夺舍,挺好。”武昭问:“底下出什么意外了?” “走吧,它们帮不上忙了。” “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伊尔玛嘟囔了一声,从自己的架枪位站起来,“回去吗,队长?” 武昭:“你们还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队员们纷纷摇头,陆叁也给了否定的答案。 “那就走吧。”武昭抱着枪走在前头,“你来找我们真是个正确的决定,陆专员,这城里其他东西都指望不上了。” 第64章 诱捕 回到的路上,陆叁几次想要再问问这支小组是否决定了护送他前往站点47,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本打算到了市政厅再发问,甚至已经把心理预期下降到了先劝他们一起去站点19,在做更多打算——了解了隐士岛在卡国的出口位置后,他发现从这里直接出发前往站点19,可能还不如从站点47周转。 19站据说建在山脉深处,没有交通工具,翻山越岭就是个大问题。 如果能踏出这一步,顺势建议他们改变路线,也更有希望。 然而这支小组一路上都在断断续续讲他们自己的话,有时是讨论路线,有时是插科打诨,大部分时候则在武昭命令下保持静默。陆叁在战斗上帮不上忙,又不了解这几名队员,一度沦为透明人。 一直到返回市政厅,跟着小组往楼上爬,语音频道里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陆叁终于开口问道: “你们接下来打算——” 一股震颤打断了他的话,整个评估小组都停下来,抓稳楼梯扶手,或干脆撑住楼梯,陆叁也一把抓住旁边的固定物体,压低重心。 头顶熄灭的吊灯剧烈晃动,灯光闪烁,外头的街巷更是传来建筑崩塌的声音。 这和之前那日照者突袭时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地震。 震动持续了数分钟才平息下去,市政厅建筑质量不错,从震动中坚持了下来。 陆叁不得不再一次放弃最初的话题: “那是什么?” “隐士岛。”武昭说,“你大概也看到了,从外面观察,它不仅显形,高度还一天天下降。” 高个子壮汉补充道:“我们怀疑它快砸下去了。” 陆叁本想问“那你们还待在这里”,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 这是个很蠢的问题,比起日照者数量更多,且大多聚合的外界城市,隐士岛甚至算是个保险的选择。 他最后说:“这里不宜久留。” 武昭:“汉森,你去拿地图,其他人放一下装备,到会议室开会——陆叁,你也来。” ----------------- 十分钟后,数张卡国北部沿海的地图在会议桌上铺开,拼凑出一个详细壮观的地图桌。桌角摆上了手提式应急灯作为照明,将空间映得敞亮许多。 武昭抽出腰间的匕首扎在两张地图的缝隙间,用以标志隐士岛在卡国的出口位置。 “从卡国出口离开,我们有三个选择,两座沿海城市,一座近海城市,末日前人口数量起步都是百万级。 “我们不可能长期徒步行动,为了避免被包围,需要交通工具。民用载具绝对不行,性能靠不住,本地警方和军营的器械我们不一定用得来,最好还是往联盟据点去,也许还能和第一堡垒重新取得联系。” 她的手指分别朝两座附近的沿海城市划了一下: “以我的经验,沿海大城市周边一定有咱们的据点,可惜手边没有名录——我们小组以前的活动地区不在西北沿海地带,陆专员,如果有必要,你可以指出学会的设施。” 陆叁意识到她又在给自己递机会了,便端上他新鲜出炉的谎言: “我在陡崖港出过差,这里有我们的两个设施,但都是小站点。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市郊天文台附近有一个联盟据点,我曾和他们打过招呼。” 他伸手越过地图桌,经过多次脑内演练,他的手指划出精确且自信的直线轨迹,落在了陡崖港北侧的一个小方块处。 这是地图上再普通不过的一片建筑区,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旁边有座天文台。 “按联盟的一贯作风,这座私人仓库应该就是你们的据点——瞧,它还有个‘私人军事博物馆’的标记。” 陆叁当然不可能知道什么是“联盟作风”,这些推论全都是先射箭再画靶子。 武昭点点头:“看上去很有希望。” “看你之前被巨怪吓到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个攀关系上来的样子货呢。”那金发青年说。 其他队员也轻声附和。 陆叁语带无奈:“我受伤了,状态不好。况且我是文职,干不来你们的活儿。” 他返回烈日位面之前,硬生生背下了行动中的许多关键资料,包括这支小组每个人的信息,以及那些关键设施的具体位置。剩下那些资料里没有提及的,就只能靠他多年来出席各种会议积累的见闻知识来补齐了。 伊尔玛拿过连同地图一起搬来的一把卷尺,在隐士岛出口和天文台据点之间拉开,对着地图上洲际公路和主干道比了比。 “五十公里,只能从城里过,附近建筑密集,路上大概不好走。” 金发青年说:“其他选择不见得比这个好——瞧,如果我们往这里去,还得穿过大半个城市。” 汉森:“又或者我们直接南下,沿着洲际公路一直前进就能到北部指挥基地,或许都不用进城。” 见讨论已经进入白热化,陆叁抛出他的诱饵。 “天文台据点临河,他们大概率有可以通行的船只。日照者很可能没有在海上行动的能力,我们可以沿河出海,向西航行,顺着‘静风航路’南下,沿着西海岸行驶,我之前提过的站点47就在西海岸。我得到明确情报称,他们找到了消解阳光的办法。” 三名士兵纷纷陷入沉思。 “出海......” “好像确实没见过它们下水。” “‘静风航路’沿线几乎遇不到风暴,就算只有小型船只,估计也能顺利开到。如果47站真的找到了方法......” 陆叁看得出来,他们都心动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成功,因为全场说话最有分量的人还没有开口。 不过,这正是他选择“诱惑”三名队员的核心思路——作为备受信任的长官,武昭总不可能在所有下属都协同一致的时候唱反调,尤其是她没有明确理由表达反对的时候。 过程比陆叁想象得还要轻松,武昭刚才根本没加入这场讨论,甚至都没怎么看其他人......难道是她默许了吗? 他感觉没有这么容易,但也怀着些许期待。 当队员们都带着期盼的神情看向武昭,一直撑着桌边,大半个人扑在地图上方的她轻轻吐了口气: “我们还没决定要去站点47。” “但是,队长......” “陆专员,你之前提过你受伤了,伤在哪?需不需要做处理?汉森可以帮忙。” 话题突然回到自己身上,陆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桌子另一边如铁塔般伫立的汉森也花了几秒适应跳转的话题。 这位大高个从放在脚边的背囊里翻了翻,拿了个医疗包出来——人不可貌相,他居然是个医疗兵。 虽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陆叁还是对汉森摆摆手:“左边肋骨伤了点,问题不大,不剧烈活动就行。” 武昭点点头,终于站直身体。 她低头不过短短一瞬,面庞随着抬头再次被灯光照亮时,表情已褪去所有温度。 “对伤员我们还是关照一点,动作都当心些——抓住他。” 第65章 迷宫,老鼠和奶酪块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 随后,所有人都动了。 被要求抓捕方才的盟友令金发青年迟疑了一瞬,这给了陆叁发动奇术的机会。此前吸纳的冷流补充了陆叁体内的奇术能量,防御术迅速覆盖他全身,挡在了青年和他中间。半透明的白色光膜外,青年抓来的那只手滑向另一个方位。 一击不中,金发青年却并未立即变招。 因为从另一侧,一记又快又狠的膝顶已经攻向了陆叁后腰——是伊尔玛。 陆叁因为是跟队进的会议室,坐的位置最接近门口,青年在他右侧,伊尔玛则在左侧,离他大概三步距离。 不过一瞬间,伊尔玛就已经冲到了他身旁。 她的膝盖不出意外被防御术挡下,术式表面荡开一阵波纹,缓解了所有冲击力——她倒还是听命令的,没往更好下手的陆叁肋骨处打。 陆叁趁机从青年尚未收拢的胳膊底下钻过,冲向会议室门口。 房间面积狭窄,有桌椅阻挡,再加上防御术干扰,两名士兵想要同时对陆叁出手会撞在一起,施展不开。靠着挡下两次攻击带来的短暂喘息,陆叁成功冲到了会议室门边,左手已经摁到了门把上。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余光瞄见一道人影朝自己高速袭来。 陆叁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便感觉到有一个重物朝自己当头压下——是伊尔玛。 这小妮子翻过会议桌扑到了他身上,她在他头顶的防护罩上一撑,两腿顺势剪住陆叁脖颈,靠着冲刺带来的惯性以他为中轴飞旋一圈,借着这股回旋的力道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砸向地面。 防御术能挡子弹、能防膝顶,却防不住由外向内的擒拿。 陆叁现在清晰认识到了这点。 砸在地上的时候,防护服里的气囊替他挡了一下,但撞击的瞬间,一股疼痛依然从左肋迸射,击穿全身。 他缩起身体试着捂住肋侧,手还没伸到伤处,便被锁着胳膊提起来,面朝下摁在了桌上。不过是眨眼间,防护服左臂的pda已经被金发青年拆了下来,顺着会议桌推出去,滑给武昭。 陆叁的脸朝着会议室门口,看到伊尔玛这才晃晃悠悠爬了起来。 汉森拿着医疗包挤过一张椅子:“你刚才脑袋都撞门上了,没事吧?” 伊尔玛大概在流鼻血,吸了吸鼻子,声音听起来颇为自豪,“我个子小,轻得很。” “啧。” 武昭的声音将陆叁有些恍惚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边,他努力将头转向了另一侧,这次金发青年没阻止他。 在长桌对面,武昭似乎有些失望,划了两下手里的面板便放下。她拔出扎在桌上的匕首,绕过会议桌,将pda和匕首都放在了陆叁面前,刀尖对着他的鼻子,“特殊时期的好处之一,就是我们不需要担心外交事故了。” 金发青年:“队长,他到底是......” 哪怕三位士兵都不太理解为何武昭要下令逮捕陆叁,他们依然听从她的指令。 “他身上有武器吗?” “没有,连把枪都没有。” “那就让他坐下吧,毕竟是伤员。” 金发青年这才放开陆叁,把几乎站不稳的他摆在了一张离门没那么近的凳子上。 陆叁呼吸都有点困难,捂着有点被压到,一阵阵剧烈作痛的左肋,根本坐不直身子,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开口:“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你身上的疑点太多了,我之前没有点破,是担心你危害我和我的小组——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 武昭拉过一张椅子在他斜对面坐下,把玩着匕首,用被手套包裹的每一个指头轻轻触碰刀尖: “一个特别专员,会使用奇术却是个没入门的野路子,我印象里的学会中层不会这么潦草。 “这可以解释为你刚发现自己的天赋,或者真的那么不凑巧,刚刚入职没多久就遇上了这种事。 “你说你从东黎东南沿海赶来寻求支援,路上这么多学会设施和其他可能有人的地方你不去,非要来隐士岛找我们,令我怀疑你的真实意图。当然,这也可以解释...... “比如你手段有限,时间紧张,又或者你跟出席会议的那支代表队很熟。 “你不去站点19却偏偏想去站点47,先是问一个uiu特工的下落,又二话不说打算把一个夺魂者拉入队伍,你的随行补给显然经过精心筹划但数量太少...... “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 “可当它们同时出现,就解释不通了。 “尤其是你的通讯设备上居然还有一个解码适配器,能顺利接入联盟的加密通讯——这不得不让我怀疑你真正的身份。分裂者、图书馆、三友公司......我不在乎你是从哪来的,我只是想不通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又从我们这支断连的小组身上图些什么,所以我观察了你好一阵,现在我看够了。” 她将手里的刀子插进桌板,让它竖在自己和陆叁中间。 “给我一个答案,否则我就采用我自己的猜测,把你处理掉。” 匕首在两人中间划出一道无形的切割线,把会议室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段。 但局势未定。 陆叁终于恢复了相对顺畅的呼吸,将一条胳膊放在桌面上撑住身体,终于抬起头,额角的汗水沿着脸庞挂下来,嘴角竟有一丝自嘲的笑。 会议室里的四道目光全都戳在他身上,只要武昭一个眼神,他马上就会死,但他反倒不害怕了。 他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机会。 只是,他突然发觉这一切相当可笑。 平静维度的专家团队策划陆叁的行动方案时,从未考虑过会变成这样。毕竟平静维度的武昭当时就在场,为了让联盟能在会场上取得更多的话语权,她不遗余力提供自己的侧写。联盟的学者则端出她的光辉履历和历年来的审查结果作证,证实她一定会“按照计划”行事。 只是在烈日维度,这位士官对联盟和人类的忠诚,在数日孤守后发生了质变。 当人们讨论陆叁的探索方案时,其实是在设计一场实验。 实验的场地是个黑箱,即烈日位面本身。 陆叁是负责走迷宫的小白鼠,烈性炸药小组——也包括其他备用方案里提到的人事物——都是小白鼠路上会碰到的奶酪块。 陆叁能靠着政治场上的尔虞我诈和谈判桌上的势力倾斜在平静维度斡旋,但在烈日维度,这种方法行不通了。末日将一切推入难以预测的未知地带,而平静维度的人却不会在意“奶酪块”的想法。 哪怕他们不是奶酪块,而是活生生的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的人。 就像陆叁拒绝当工具一样,他们也不是工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代入到了实验者的视野里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默认烈日维度的人是已经被标注出来的实验要素了? 如果连他都不把烈日维度当做自己的家乡和归属,他还有哪里可去? 陆叁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但这整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 话语起头后,汇聚在他肋骨附近的疼痛有些散了,放射成一团没那么难以忍受的胀痛,于是他继续了下去: “没准我说了之后你们会马上毙了我,没准你们会后悔自己知道......” 鼻子里还堵着纸卷的伊尔玛听得笑出了声,其他三名士兵也跟着大笑起来。 他们笑声里的嘲讽不全是给陆叁的。 “还能有多糟呢?” 武昭笑得肩膀直抖,待会议室略微安静下来,她环顾自己的队员们: “有人需要缓冲吗?没有?那就说吧,把你遮遮掩掩的那个真相交代清楚,我们会听你说完的,我们在这儿有的是空闲。” 陆叁试着朝pda动了动手指,确认武昭没有直接把他整只手钉在桌上的意思,才将它连回防护服上。 他输入自己的生日,解锁任务指引系统,按了几下,将面板放回桌上给他们看。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最新的进展—— 【接触菲林特(否)/败絮(否)/“烈性炸药”小组(是)】 【说服评估小组护送前往站点47】 【可用身份:学会特别行动专员(点击展开具体方案);联盟连接部门特工,携带最高指挥授权(点击展开具体方案);第三方组织......】 武昭扫视完上面的文字,将pda传递给汉森,他们一个接一个看完,最终又把面板放在了陆叁手边。 陆叁待他们消化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内容,才徐徐开口: “这是一场实验,我是测试对象,内容是......探索我们这个发生了末日的维度。” 第66章 抉择(求追读) 这可能是陆叁离死亡最近且最无力的一次。 面对异常和日照者他都还有办法挣扎,哪怕是特科克莱夫要杀他,他也还能辩驳一下,但如果面前的这四位士兵想杀自己,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他遇到的死劫总是在刷新他的预期下限。 该说人类才是最好的杀人专家吗? 他断断续续对士兵们说起自己的经历,从警报、到电话亭、到平静维度、再到后来的一切...... 讲述途中,他一直保持着平静,甚至在提及电话亭的时候,多了几分自暴自弃带来的勇气。可这和当初他准备下到站点112里探索时不一样,具体是哪里变了,他也说不清。 当他因为疲乏渐渐放轻声音,直到停止了讲述,专心去应付肋侧的疼痛,士兵们也没有催促。 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有关维度和末日的故事。 出乎陆叁意料的是,他们像是被他的情绪传染了一般,也表现得始终平静,只偶尔为某些新奇的概念惊讶。 最后,武昭抽出她的匕首,从桌边站了起来,“大家出来。” “我得看看他的情况。”汉森说。 “我们在外面等你。” “明白。” 身形壮硕的医疗兵来到陆叁身边,看了看他的脸色和pda上的血压脉搏,隔着防护服按向陆叁胸侧,动作非常轻,堪称温柔。 “这里会疼吗?不会?这里呢?我大概知道了......”汉森从医疗包里取出一根很细的注射针,开始消毒:“这个是止痛的,打了之后会好点,如果过了十分钟还是疼再告诉我,断骨可能略微位移了,不严重的话还是等它自己恢复——有药物过敏史吗?” 陆叁摇着头,有些迫切地拉开防护服的袖子。 疼痛是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哪怕最细微的不适也会影响人的心情,更糟糕的是这股疼痛持续不断。 也许他真是受不了了才把自己的事一股脑倒出来,求一个解脱。 注射结束后,汉森往他臂弯处贴了块纱布就出去了。药物生效很快,那种持续的痛感迅速褪去,陆叁终于沉浸在宁静里。 会议室外,烈性炸药小组讨论着方才所知的一切,讨论着这个离奇故事的真实性。 他们的讨论声并不激烈,也不显得迫切,陆叁捕捉到“他们维度”和“我们维度”的词在话语中高频率出现,偶尔还能捞到“太阳”和“末日”相关的词。 过了十来分钟,士兵们终于回来了,各自回到他们在会议桌旁的位置上,没再堵着陆叁的“逃生通路”,没再掏刀子。 武昭:“所以,你也不确定站点47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有他们发出了这样的广播。”陆叁说:“通讯线路基本都断了,总得去亲眼看看。” “克莱夫跑了,学会的人走了,你要找的两个好朋友的平行体也死了,所以你只剩下我们可找——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金发青年叹了一声,“别的不说,我还真佩服你,你连枪都不会用,毛毛躁躁的就自己跑回来了。” 汉森:“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小白鼠,你也是。” 陆叁承认:“我清楚。但如果没有他们的赞助,我根本走不到这里。假如你们不打算动身,我还是要想办法去站点47。” “我不是在用队长的身份宣称什么资历,但陆叁,这种级别的异常实体,或许根本找不到办法抵抗,更别说消灭它的影响了。我更倾向于站点47在说谎,制胜之法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他们在平静维度又毫无特色。在现在这种时期,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留人类的火种,帮忙救援,或者保住自己的命——19站会比47站更合适,哪怕那是学会的设施。”武昭说:“既然那是个公开集结点,我们可以带上你一起过去。” 这番话大概是在武昭心底压了很久,她讲出这般丧气话的时候,队员们的表情都黯淡了片刻。 他们大概早也已经明白这点,只是不愿意接受。 陆叁看了看他们,靠着逐渐完全发挥的药劲彻底恢复了头脑清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难道不在乎电话亭吗?虽然人类能否跟着跨维度还未经测试,但平静维度确实很安全。” 这话甚至没有让士兵们产生一丝一毫的渴望。 汉森摊了下手,武昭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儿。 伊尔玛则把之前堵着鼻子的纸卷一扔,“那个维度没有我们的位置,你也说了,那里有‘烈性炸药’了。”因为鼻子不通,她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却一点不显含糊:“那里有一个讨厌版本的队长,把我们的隐私各种往外抛,不过既然是那个维度的联盟批准的事情,我们也没法管。这种情况又不少见,对于战场上的士兵,前线和后方城市就是两个维度,我才不当逃兵。” “逃到对面去什么都改变不了,就算我们想要一个安全的庇护所,那也得是在这个世界的。”金发青年邀请道:“跟我们去站点19吧,把那47站抛了得了。我同意队长说的——有些异常不讲道理,根本就无从研究,谈何对付?” 真奇怪,几分钟前他们还把陆叁摁在地上,现在却能在桌边和他像朋友一样交谈。 末日把很多事情都弄到了常理线之外,陆叁甚至都有些适应了。 有他们保护,抵达站点19就不再是空谈,可那段广播依然在陆叁脑海中回荡—— 【站点位于卡国西海岸......我们阻挡了光照危害......如果你拥有......到磐石来......】 陆叁已经听过了很多广播,每个讲话人的语气和口吻都不一样。 绝望的、麻木的、例行公事的......可只有站点47的那个播音员,声音里带着力量感。 平静维度提供的有限情报浮现眼前: 【站点47(代号“磐石”)是一处小型研究站点,常驻职员105人,地处卡国西海岸,进出设施仅能依靠船只和一条应急穿山隧道......】 站点47地处偏僻,交通不便。 如果末日爆发导致了他们去往外界的交通路线被封堵,他们只能通过广播申请援助。因为人员不足,如果想要来扩展“阻挡光照危害”的成果,他们就需要任何一点外来的力量—— 亦或是一整个维度的力量。 是啊,我倾向于站点47,不只是因为对我在平静维度的活动有利,更是因为他们是唯一一个带来了希望的选择。 所有人都在往避难、躲藏和奔逃的方向猛冲,他们却迎着太阳往前踏了一步。 “我有一个猜测。” 陆叁对士兵们说: “末日是太阳变异导致的,但根源很可能在地上的某处,而非太空里。 “我之前观察到了一些......迹象,全都指向世界某处发生了某种‘意外’,那或许和末日直接有关。” 陆叁看着地图桌上那属于卡国北部沿海的一角平面图,脑子里弹出的却是整个星球的陆地模型。 他想象着有一个地点发生了核爆,辐射与冲击波从那里呈圆环扩散,直到辐射尘覆盖整颗星球。 在这“异常波动”扩散的半途中,它先后经过了几个关键地点—— 核心带、隐士岛、东黎。 “根据菲林特的记录,就算除去时差,隐士岛阳光变异的时间也比东黎阳光变异的时间早了一分多钟。我所知道的一个人,他经历的末日可能还早了三到五分钟。这不可能是光速导致的差异。 “每个地方阳光变异存在先后时间差。 “我在想,或许太阳是没有问题的,而是在阳光进入大气层的过程中沾染了某种异常效应,才导致了这个时间差的出现。” 武昭听懂了:“你觉得能靠时间差定位源头?” “平静维度的人告诉过我一条定律,异常本身的行为模式不会过多改变,我不相信这只是个纯粹的概率学意外。” 陆叁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电话亭里的那通怪异对话。 也许从一开始,通话者就知道陆叁会查到这个方向? “如果末日并非纯粹的太阳变异,而是有地面源头的,就有被解析甚至逆转的可能。19站有召集令,不缺人手和资料,他们肯定已经顺着这个方向开始了,但47站没有这么多资源。 “我还是那句话,就算你们不去那里,我依然要想办法过去。 “我没法也不想从道德和其他角度制约你们,平静维度的那些人会替我想到办法的。” 会议室里随着他停止发言安静下去,几名士兵抖腿和轻敲桌面的声音浮了上来。 人们互相看着,犹豫着,用眼神询问着,最后,还是队长开了口。 “怎么说,大伙儿?”武昭拉起袖子看了眼腕表,“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大家有什么别的意见吗?” “除非有飞机,否则去19站不好走,我听说他们在雪山里......” “19站不一定安全,那边经常出事故,咱们都知道。” “如果47站真的弄出了什么成果......” 三位士兵很快安静下来,金发青年晃晃拇指,伊尔玛扭了下嘴唇,微微摇头,汉森则是将双手放上桌面,各自用他们才能看懂的方式“投了票”。 最终,武昭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我们会送你去站点47,亲眼去看看那里是否真的消解了阳光。 “作为回报,平静维度给你的所有东西我们都要知悉、共享,如果时间允许,他们还得给我们提供弹药等一切补给。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这里的情报数据,他们就该付账,这是他们作为幸运者欠我们的。 “现在,我们讨论一下怎么撤出这座快要坠落的岛。” 第67章 撤离 这是陆叁在烈日维度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医疗兵汉森替他看了下肋骨,似乎在他被砸到地上的时候碎骨移动了位置,引发了持续的疼痛和一块淤肿。伊尔玛对此表示歉意,并告诉他如果奇术师施术途中分心,就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防御术式本该把那冲击力缓冲掉的。 几个人一番商讨,最终决定先给陆叁足够的止痛药帮他撑过今晚。 等他返回平静维度,有足够的医疗条件再去接受正规治疗。 烈性炸药小组的四个人没有把他这个伤员加入到值岗列表里,他们给陆叁在整备室角落铺了张床,叮嘱他好好休息,便娴熟地商量起之后的行进路线。 “它们夜间视力很好,夜战对我们不利,明早天亮出发,尽快抵达洲际公路,往陡崖港前进。 “等他的电话亭完成充能的时候,应该能抵达郊区的这座农庄......” 陆叁躺在床上,听着武昭和她的队员们在门口讨论行进线路。 这也是与他性命攸关的话题,但他帮不上忙。 在止痛药带来的略微昏沉中,他在睡眠和清醒的边界线上徘徊片刻,坠入梦乡。 这次的梦里不再有父母的身影,陆叁在一片黑暗中前进。四围伸手不见五指,远方似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呢喃,只是不论他如何前进,都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仿佛连鬼怪都对他这个丧门星敬而远之。 走了许久,黑暗尽头亮起一抹光,仿若黑暗中的灯塔——是电话亭。 电话亭里的灯依然为他亮着。 陆叁向着电话亭走去,远远朝它的门把手伸出右掌,体内的冷流突然自然汇聚到掌心,一道灰白色的丝线就这么从他掌心迸发出去,在空气中划出闪电般的分叉纹路,击中了电话亭表面。 灰白色的纹路最初绷得笔直,仿佛铭刻在空气中,片刻又垂落下来,如绳索般软趴趴地晃荡着。 他和电话亭被这道绳索连接在一起。 怀着梦里特有的跳跃式逻辑,陆叁攥了攥右掌,抓住从掌心伸出的纹路,试着向后拽了一下,电话亭就如同冰面上的壶铃朝他飞奔而来,徐徐减速,最终停留在他面前。 他转身拖着电话亭走入黑暗深处,用它照明,去寻找那些黑暗里的声音。 这比他想象中轻松太多,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电话亭的重量,仿佛小孩牵拉着自己的滑板车。 他走了很远,忽然觉得不用再走了,便坐下来,背靠着电话亭的门歇息,仰头面对着玻璃后方那枚小小的灯泡。 也许真有办法给它底下加几个轮子? 这时,李军从旁边出现了,大半个身子浸在阴影里。 “哥。” “你帮我拿一下,我拖不动了。”陆叁把手里那根“牵绳”递给李军。 李军接过绳索的瞬间,陆叁醒了。 “该走了。” 医疗兵汉森的脸悬在面前。 见陆叁一度没有反应,汉森举起小手电往他眼睛里照了照,待陆叁举手遮挡才消停。 “起来穿装备,天要亮了。” ----------------- “对表。五点十三分。” “五点十三分。”其他三人异口同声道。 陆叁勉强跟上他们。 pda上虽有时间显示,但不是机械表,就算他也举着手臂,总觉得气势上还弱了一点。 武昭:“最后确认一次,你的电话亭什么时间能完成充能?” “最晚正午十二点整。” “我们应该能在那之前进入城郊农庄,你越早出发越好,快去快回。” 在武昭的计划里,陆叁缺席的那二十五个小时将会是一场极度危险的防守战。小组会在烈日维度守住他的“出生点”,等待他归来。 “把你的状态调整好,不用考虑别的。汉森,走之前再给他打一针,我们不可能分出人手背他。五点半出发。” 陆叁没有浪费士兵们整备的时间,他们那身威武的装备实际上部件繁多,穿起来很费劲,需要互相帮助才能快速穿戴。他优先去打了一针止痛,按着胳膊上的棉片坐回床边,拉过自己的背包,将里面不必要的物品全都拿出来。 刚才他已经简单吃过一餐,中午就要跨维度离开,除了水之外的补给全都可以舍弃。 就像武昭安排的那样,他只需要确保自己不掉队。 零散的食物包装很快在他脚边地上堆了几层,再伸手向包里的时候,他碰到了背包底部用来放那些小设备的容器——里面都是和防护服连接着的小设备,装在一个厚实的铁盒子里,固定在背包底部——便知道没有再可以扔的东西了。 如果把物资留在这里,以后还会有人捡到吗?是不是拿到市政厅门口放好会更好? ......但隐士岛上真的还有其他的活人,或者活异常吗? 陆叁拉上拉链,把只剩下一盒仪器的背包挂回背上,确认注射点没再出血,扔掉棉片,转而感应起纹路的生长状态。轻微的搏动从他右手心出发,顺着手臂蔓延到肩头,在那里徐徐扩散成微不可察的颤动。 按比例估算,充能已经完成了八成左右。 奇怪,速度比他预计中快很多。 难道是昨天在地下室里吸收了冷流的关系? 这样的话,电话亭会不会提前完成充能,然后在中途意外突然出现?就像他在站点112里那样? 临到行动关头出现意外情况,被迫修改计划是种糟糕的体验,但陆叁不可能把这件事藏着不讲——这并不只关系到他一个人的安危。 “电话亭可能会早些完成充能。”他说,“我估计会在十点左右,或者更早。” 旁边的金发青年低头用力扯着鞋带,“你昨天还说每次都会向后延迟!” “可能和隐士岛有关......” “那就改路线。”武昭没多废话,打开地形图又扫了一眼标出来的行进方向,目光聚焦在一处岔口,“我们提前从出口下洲际公路,走旁边的小镇。多在居民区走几公里,少在原地守几个小时,值了。都过来同步新路线。” 这小小的波澜没有多影响他们的行动。 这就是有后盾的感觉,真好。 五点三十分,小队背负着他们的枪械和补给,离开了市政厅。 五点五十分时,他们已经迈入隐士岛的三大出入口之一,沿着有路牌标记的【卡罗克兰出口】,依次进入那被奇异光幕包裹的通路。 就在此时,隐士岛又一次开始了震动。 这次小队没有停留下来躲避,而是一个接一个加快速度,往出口处奔去。 汉森更是一把将陆叁扛到了肩上,跟上其他队友。 一行人冲入通道尽头那水波般荡漾的外界光景,在一处略显荒芜的林间小路上重归现实。 陆叁拍了拍汉森的背,从后者身上跳了下来,抬头望向空中。 隐士岛的幻影在卡国出入口附近清晰可见,这座空中岛屿几乎压在了森林的树梢处,悬于惊悚的低空。崩毁的光波从某个点扩散开来时,陆叁确信自己看到岛屿边缘的一些房屋已经开始塌陷,它们坠入不断波动的光幕边缘,触及的瞬间便顷刻消失。 他等了一会儿,却并未听到附近哪里传来撞击声。 那座摇摇欲坠的岛屿并未彻底失能,它还在半空挣扎着,扑腾着。 随着光幕上的波动渐渐平复,隐士岛挺过了这一次震动。 冰冷的无形能量逸散到陆叁身边——这次岛屿的震颤同样伴随着冷流四溢——他瞄了一眼有些波动的休谟指数,没听到其他人对此做出评价或者反应。 人类中大概只有他能感应到冷流? 陆叁凝聚心神,将这些游离的力量吸纳向自身,可这次来到他身边的能量相当微弱,只仿佛他吸到了一口薄荷般,感受到短暂的清凉。 等我回到平静维度,我会在隐士岛上。 他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平静维度的隐士岛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如果它掉下来,会砸在哪里?”他在小队频道里问,口吻像是在担忧一颗直奔星球的陨石会带来什么样的灾祸。 “反正不在这儿。”金发青年说。 “那些专家推测隐士岛在无涯洋西部之类之类的......”武昭拽了他一把,示意他跟上队伍。 陆叁这才发现其他人已经在等他了。 “走了。”陪同在他身旁的汉森说完,歪着脑袋往他胳膊上看了一眼:“你的面板亮了。” 陆叁从恍惚中挣脱出来,快步跟上队伍,一面走一面抬起手臂,发现确实如此—— 【压力值过高,是否启用应急设备?】 第68章 废弃集市(求追读) 应急设备? 和之前那自动注射的救命药一样,又是新的保命工具吗? 陆叁记得平静维度的人提过,那种救命药不能再用,会要了他的命,也许他们更换了种类。 不过它这次居然多了个手动选项。 队伍在他思索时持续向前,从稀疏的树林里沿着小径快速通过。 隐士岛那摇摇欲坠的幻象依旧悬在背后的低空中,但陆叁尽量不去看它。 外头真正的天空云层密布,像是要下雨。 撤离途中,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日照者都可能让小队陷入重围。不仅如此,气压过高令人心情沉重,再加上刚才还经历了隐士岛的地震,陆叁的精神更是紧绷到极点。 pda上他的精神压力值一直居高不下,这才触发了应急操作。 这次的装置既然是需要手动触发,紧急情况下真的还会自动使用吗?如果他危急时没有及时按下...... 又或者,这次是新类型的注射药,非得他来个“使用确认”? 陆叁记起那针头穿进自己胳膊,仿佛要把手臂扎穿的感觉,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胳膊。 还是等会儿再说吧...... 隐士岛的卡国出口附近荒无人烟,但没人敢放松警惕。 学会在广播里明确说过这种地方是需要规避的危险地带——这是陆叁尚未解明原因的最后一条生存规则,依然笼罩在令人恐惧的未知中。烈性炸药小组肯定也听到过学会的广播,不过他们看起来并不对树林深处过多警惕,每个人都在注视前方,这更加令陆叁不解。 陆叁暂且放下pda,打破了通讯里的沉寂: “你们之前说日照者陆续离开了隐士岛,它们会不会就在附近?按照我对它们的理解,它们很少四处游荡,除非——”言至此处,陆叁想起自己和小组碰面之前的遭遇,“你们把它们都狩猎了?” 那金发青年在通讯频道里吹了声口哨,“bingo。” 伊尔玛:“我们可不想友军抵达或撤退的时候和它们撞上。” “学会的人走的那天我们就开始四处出击,把它们诱导到一起,融合成比较大的个体,再用‘毁灭者’解决掉,确保出入口的安全。我们可没有干坐着等待时间流逝。”武昭说:“你昨天运气很好,我们本打算清理掉那个融合体之后,暂时退守市政厅的。” 陆叁有些佩服地应了一声,放心些许,“我运气确实不错......” 运气这东西没什么好夸耀的。 可如果他没有这份运气,现在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解决了自己的疑惑,陆叁也将注意力投向小径前方,依然思考着那条“生存守则”。 如果危险的不是森林本身,而是隐藏在森林里的日照者,这条规则很好理解。但日照者在城市里也一样危险,城市里的遮蔽物不比森林少,为什么要特别提及森林? 而且,学会是怎么在末日发生的24小时内总结出这条规律的? 亦或是,他们根本没有找到原因,而是像“窥视者”那样,仅仅确认了这是条禁令。 是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看到营地了,穿过去就是洲际公路。”在队伍最前头前出侦查的金发青年说:“都注意点,可能有新的日照者被引过来了。” 哪怕并未看到海岸附近的辽阔的冲积平原,陆叁也能感觉到地势有多么平缓。 青年提醒后没走几步,小径尽头便出现了许多零散的木石建筑,乍看确实像个营地。 待彻底走出树林,陆叁发现这更应该被称作一座小镇。 大大小小的屋舍上都有小组曾经为了吸引日照者画的巨大箭头,指向营地中间的小广场。广场边缘是一圈挂着彩旗的帐篷摊位,看上去仿佛某种集市,只是货物大多散落在地,被高温烤烂,或干枯在货框里。 镇上一片死寂,偶尔有阵软绵无力的风刮过,带着屋前复古的木招牌吱呀摇晃,听的人头皮发麻。 小组收拢队形,放慢了前进速度,将陆叁护在中间,谨慎观察每座建筑物背后,但根据众人的经验,日照者基本都会主动出击。他们的到来既然没有引发攻击,附近理应是安全的。 土路被过去几天的太阳晒得无比干燥,每走一步都尘土四溢。 “这里是做什么的?”陆叁观察着这片寂寥。 “市场。隐士岛没法耕种,那些跟隐士岛居民做生意的人就聚集到这里来开店摆摊,每个出入口附近都有这样的地方。临近普通社会,但做着帷幕对面的生意。”汉森用脚踢开一颗干瘪的苹果,看着它滚入尘土,“我们来开会的时候,还在这里吃过饭呢。” 伊尔玛则看着斜前方的一家酒吧,语气带着几分哀怨,“早知道那天就进去喝一杯了。” 陆叁没再接话,他下意识回避这种话题,不愿参与。 某一瞬间,他甚至庆幸自己之前没来过这里,没见过这里热闹的景象。 他看向自己左臂上的pda,发现那选项还在闪,这次还多了条备注。 【“拉萨路三型”药剂无法再作为应急手段,此次提供另一装备用于紧急情况。若提取装备,请务必保管好,谨防遗失或误触发!】 这次的应急手段是一件装备? 陆叁有一瞬间担心那应急装备是不是在自己扔补给的时候一起丢掉了,他点了一下【是】选项,旋即听到背后传来咔哒一响。 “你包里什么动静?”走在队伍末尾的伊尔玛问。 “有件装备......” 队伍还在前进,陆叁不好停下来翻看背包,他将背带放下一半,伸手进背包,摸到那个装设备的盒子上凸起一个圆柱形物体,稍微一碰就掰了下来。 等他将手抽出来一看,掌中攥着的东西仿佛一个不锈钢水杯,看起来极为朴实且不起眼。 它分量不重,侧面有个带保护盖的红色开关,怎么看都没法跟“应急装备”联系在一起。 “现实稳定锚?” 身旁的汉森一语道出这东西的名称。 “啥?稳定锚?”队尾的伊尔玛赶上来,歪头看着陆叁手里的东西,“连涂装都没有,他们是从生产线上把这东西给你偷过来了吗?” 陆叁不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词,在站点112的邮件记录里,就提过“稳定锚被破坏”。 但他很难把邮件里提到的稳定锚和手里这个不锈钢水杯联系到一起。 他攥着这应急装备,正想详细问问,突然感到背后一凉。 在他后方是负责队伍断后的伊尔玛,背后更远处,隐士岛的光幕又一次开始了波动。有股冷流从隐士岛的方向逸散过来,以远超步行速度的从他脖颈处淌过,令他毛孔张开。 冷流虽然和电话亭的充能速度有直接关联,但转念一想,施展防御术也需要它。提前完成充能很难,但没准可以主动延后充能。 陆叁主动张开感知,试着将冷流吸引向自己。 这抹细微的冷意只有一半被他吸收,剩下一半掠过他,从他身边飘离。 陆叁有些诧异,主动让自己的感知追着它流淌的方向,试着再次将它捕获。 他的目光跟着那无形之物移动,落在了自己右手边的一栋小旅馆上,撞上了旅馆的外墙。 陆叁眨了眨眼,目光自然而然顺着墙壁上移,看向旅馆朝向街道的二楼窗户。 有一张脸正贴在玻璃上看他,五官在暗处隐约可见。 隔着头盔,陆叁和那张扭曲的脸孔对上了目光。 “右边旅馆有——” 他的警告还未脱口,那栋木屋突然拔地而起,向着队伍冲了过来。 第69章 伏击 木屋平地升起的同时,彼此融合的血肉团从下方暴露出来。 那聚合体宛若寄居蟹一般将它藏身的屋舍抬起,朝着队伍冲了过来。它那流体的身躯在冲锋途中便撑碎了整栋屋子,无数掩藏在墙后的面孔、肢体、羽毛、手足从木板后方迸射而出,如一道拔地而起的巨浪,向着烈性炸药小组当头拍下。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将所有人都置入了险境。 生死时刻,陆叁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放慢了速度,像是进入了电影的特写镜头—— 他感觉到胸口传来推力,看到汉森将自己和伊尔玛往后推去,试图让他们离开那肉浪投下的阴影; 在队伍前方,武昭似乎喊着什么,手里的长枪已经举了起来,枪身有光线流转,但显然来不及出手; 金发青年已经仰面躺倒,顺势抬起那把奇术步枪向敌人射击,试图抢到更多的射击窗口。奇术粒子涌动,数枚子弹伴着炫光出膛,弹头附近仿佛有一圈排斥场,在聚合体的身躯上凿出数条细小的隧道。 但聚合体的体型太大了,这些损伤不过是隔靴搔痒。 每个人都在行动,却并未起到多大作用。 将这些信息吸纳进头脑,陆叁已经无暇思考为何会遭遇伏击,他只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的目光从评估小组众人的枪械装备上闪过,最终落到自己右手那“不锈钢保温杯”上。 这应急设备,能应对多么紧急的情况? 学会的人肯定复盘了他上次遭遇聚合体,身受重伤的经历,才选择给了他这件装备防身。 它能处理这种情况吗? 陆叁只能相信学会。 在汉森的手掌将他向后推去,仍处半空的瞬间,他用拇指弹开金属体侧面的保护盖,摁向底下的红色按钮。 下一刻,掌中的金属柱体仿佛瞬间变成了滚烫的钢水,灼烧感穿透防护服,刺进他皮肤深处。 接着,现实稳定锚爆炸了。 红光淹没了陆叁的视野,令他眼前一片血红。他的意识和思想被一同剪切,再回过神来时,面前仍是那阵红芒。 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感到那阵灼烧顺着右臂和面庞一路钻到躯体深处。 周遭哗哗作响,许许多多液体从空中泼下,如一场瓢泼暴雨般在他身上上撞碎,砸在头盔上。 枪声响起,又止息。 “开火!” “前面还有一个!” “给伊尔玛争取时间!” 耳畔的通讯充斥着其他人的呐喊,一双有力的手臂拖起失去视力的陆叁,抓住他腋下将他拖过地面。黏腻的液滴和干燥的尘土混在一起,制造出仿佛泥潭般的诡异质感。 当那双手将他放下,远离了爆炸点,体内的灼痛才渐渐平复。 陆叁深深地呼吸几次,试图从那挤满他视野的血红中找到地面的方位。他努力眨眼,眼前的红色依旧,似乎他沦陷到了双目失明的境地。 也许他的眼球被烧伤了? 也许他的皮肤和肌肉直接被炸碎了? 不,我还能眨眼,我还能用我的手。 如果我的肢体因爆炸损伤,它们一定也会暴露在外,那样的话我已经融化了。 超自然的问题只能用超自然去解决,压下本能的慌乱后,陆叁调动体内的奇术粒子,让冷流往自己头部集中,试图去抚平那阵灼热。 双眼顿时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痒,好像手臂的灰白纹路长到了他眼睛上,但渐渐的,那阵火红被驱散,背后渐渐浮现出色彩柔和的现实。 随着灼热彻底散去,他复明了。 他看到了远处正如浪潮向这里涌来的聚合体,看到了地面、屋舍、和身边背靠墙壁端着枪警戒的汉森...... 还有身旁匍匐在地,架起了那把长枪的伊尔玛。 长枪表面,无数肉眼难以窥见的细致纹路被注入的奇术粒子点亮,勾勒出一个复杂却蕴含着几何美感的图阵。当枪管处的图阵也彻底亮起,伊尔玛周边的沙土无风自动,一阵不明来源的璀璨光芒将她包围。 接着,她扣下扳机。 那道蕴含着毁灭势能的白芒如光剑刺穿营地,越过道路,命中了那即将冲到她面前的聚合体。聚合体庞大如肉山的身躯上被轰出一个大洞,体表那些人面兽首原本写满关切的表情在同一时间转为了不解。 “为什么?” “你们不该这么做,你们......” 它拼尽全力向前伸出那些手臂,却没能碰到近在咫尺的射手。 聚合体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般爆炸了。 肉色和血红色的液滴四溅,那些残余的肢体在地上抽搐挣扎。 一条断臂好巧不巧落在陆叁面前,他本能地将它推开,看着它在尘土失去生机、融化,最终如赤红铁板上的水珠蒸腾。 “有没有摔着?”汉森的声音将他惊醒。 陆叁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趴在地上,盯着那条断臂看。恍惚的时刻在他感觉来只是一瞬,定睛再看,断臂已经彻底消失了,地上再不留下任何湿润的痕迹。 “......还好。” 刚才那下摔得可狠,可能是防护服里的气囊保护了他,陆叁能感觉到气囊正从衣服内侧慢慢扁下去。 医疗兵向他伸手,陆叁没有拒绝,靠着汉森的搀扶站了起来。 起身后,肋侧似乎有什么异物在皮肤底下滚动——他希望那不是位移的碎骨——但止痛药药效还没过,陆叁感觉尚可。 他跟着汉森从建筑物后走出,来到正在掸去枪身尘土的伊尔玛,和从不远处跑回来的武昭与金发青年身边。 “都没事吧?” 武昭挨个看过自己的队员和陆叁这位“vip”,确认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才开口道: “那狗东西开智了,不追我们,反而过来对付伊尔玛,它认识奇术武器。” 陆叁盯着自己的右手看,经历了这么多,他竟还牢牢攥着现实稳定锚。 它依然是那个不锈钢水杯造型,但红色按钮已经熄灭了,而他的手套连同手掌都完好无损,仿佛那场爆炸只是他的幻觉。 “我是不是......惊动了那个聚合体?” 遭遇危险时他能够飞速思考,但脱离危险后,迟迟追来的力竭、恐惧和恍惚汹涌令他脑子一片空白,好似记忆错乱一般,花了好一阵才记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惊动?你帮大忙了!”金发青年搭着陆叁的肩头,向他示意已经被白色光柱荡空的道路,“我倒是好奇了,你怎么知道它们在屋里的?” “‘它们’?”陆叁跟着看了过去。 那栋旅馆原本所在的位置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过屋舍。 建筑残骸四散在路上,零零散散铺满了道路,还砸碎了附近的几扇窗户。 而在几十米开外,建筑物之间有第二座空缺。 陆叁眨了眨眼,将刚才自己所见和情况联系在了一起—— 旅馆里的聚合体是第一个,意识到被陆叁发现,它主动出击,然后现实稳定锚爆炸。 在它冲出来的同时,第二个聚合体也动了。它摆脱了其他人的引诱冲向伊尔玛,最终被一枪干掉。 两个聚合体分别位于这条道路两头,监视着路上的情况,却在烈性炸药小组靠近的过程中始终按兵不动。 如果不是陆叁顺着冷流发现第一个聚合体,它们或许会......前后夹击。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 陆叁看向其他人。 四名士兵的神情和微小动作全都藏在装甲下,但他们紧紧握枪,打量四周的动作都显出紧张和戒备来。 如果他没有提前发现埋伏圈,如果他刚才没有触发现实稳定锚......站在这里的恐怕就不是五个人了。 “幸好有这个装置——给我看看?” 武昭向陆叁伸手,后者回过神,把那铁罐子递了过去。 队长端详片刻,似乎颇为不解,“我从没听说过现实稳定锚有这么大威力的,更别说这还是个便携型。” “我也吓一大跳,居然直接给它炸碎了,‘毁灭者’直接命中都没有这样的威力!”伊尔玛说,“这肯定不是稳定锚,那玩意只能干扰异常,这个根本是个炸弹!” “要不是刚才那一下,我估计悬了。”汉森话音未落,金发青年就轻轻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不吉利的话少说。” 他们都一头雾水,陆叁就更糊涂了,“可能学会把什么实验性的东西给我了......” 金发青年依然好奇:“你是听到它了还是怎么的?我从那旅馆门口过去的时候,根本什么都没看见啊——” “行了,现在不是复盘的时候。刚才动静这么大,附近的日照者多半都在往这里汇聚了。”武昭教训道:“此地不宜久留。” 有队长发话,其他人也不再追问,确认陆叁没有摔坏,迅速沿着一片狼藉的道路撤离。 陆叁将空壳塞回包里,低头看看自己防护服上尚在蒸腾的肉色液滴,稍稍松了口气。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冷流,以及他的“食腐特性”。 而且,似乎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没有被那红光致盲和灼伤? 是因为他距离太近了,还是因为......稳定锚能干扰异常,而我也算个异常? 体表没有伤口,难道损伤并非发生在物理层面? 随着他加快脚步,那一小块骨头又在他皮肤底下动了动,他捂了下肋侧,埋头跟上其他人的步伐。 日照者已经会搞伏击了,这是对烈性炸药小组狩猎行动的报复和针对? 能力在进化,战术和智力也在进步...... 陆叁看了眼前方渐渐开阔的道路,洲际公路出现在平坦的原野上,放眼望去空无一人,唯有被抛弃的车辆。 有心灵通讯,日照者已经知道我们离开隐士岛,从卡国出口出来了。 去天文台站的路,恐怕不会好走...... 第70章 联盟的信号(求追读) “前面有敌人,零散个体。” 前出侦查的金发青年传来信息。 小队里的其他成员全都停下脚步,汉森带着陆叁向旁边撤开几步,找到最近的掩体蹲伏下来。 光靠肉眼,陆叁根本没法在视野尽头的那层薄薄灰白中找到日照者的身影。他微微从掩体背后探头,看到金发青年将枪架在了一处院墙上,瞄了片刻,忽然又将脑袋和瞄准镜上移开。 “弗洛里安,什么情况?”武昭手里的长枪也架好了,随时准备蓄力开火。 “......它走了。”弗洛里安把眼睛凑上瞄具又确认片刻,“朝我们反方向走的,离开射界了。” “我们要换路线吗,队长?”汉森问。 武昭一时间给不出回答。 此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天气依然阴沉,仿佛一场暴雨正在蓄势。 脱离伏击之后,众人一路疾行,丝毫不敢停留,如今他们已经沿着洲际公路靠近城市,按照预定路线进入住宅区。 他们正在穿过的这片社区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社区,一间间独栋房屋有序坐落在道路两旁,花园的篱笆和草地虽多日未经打理依然规整。整个社区看上去色彩整齐,悦人眼目,显露出此地居民曾过着怎样按部就班的优渥生活。 如果不是大部分房屋门户洞开,门廊和屋前小路上残留着被晒干的粘液点,简直是一座理想家园。 在击退伏击后,一路上暂且平安无事。 日照者们没有追来,也没有更多的聚合体出现,进了这片社区,周遭依旧死寂。 这不符合日照者最初采用的“发现再围猎”的行为模式,陆叁怀疑它们已经聪明到了彻底脱离模式,或者集体学会了蛰伏。 但这没法解释为什么刚才那个日照者躲开了小组。 它一定是发现了队伍的动向,可为什么要走? 弗洛里安:“我猜它们确实是在躲我们——你们看左前方第三户的信箱,漆成粉色的那个。” 那个与此地有些格格不入的信箱竖在人行道旁的草地上,却向车道方向歪了几个度。仔细一看,信箱后侧有片湿润的物质—— 日照者的粘液。 缺了阳光照耀,几乎难以注意到这些液滴。 湿漉漉的痕迹从信箱旁边延伸,淌过人行道,最后钻进了路旁的下水口。 位于队尾的伊尔玛方才一直趴在地上探听,这时才站起身,“地下没有震动。” 陆叁跟身边的汉森比划了一下,在后者保护下主动靠近那个信箱,出脚踩住粘液,往旁边拖出一道湿润的水迹,“还没走多久。” 他试着再次唤起那种对冷流的感应,但这里离隐士岛出入口太远,没有逸散的能量,陆叁的感知什么都没捕捉到。附近的住宅窗后黑洞洞的,没有趴在玻璃上的人脸,可屋里究竟是否有聚合体埋伏,谁也说不准。 日照者的动向变得扑朔迷离,没人搞得懂它们想做什么。 比起不太像是日照者会拥有的恐惧,那个主动避开队伍的日照者更像是一个哨兵。 “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作为队伍里的外人,陆叁对眼下的沉默感到惶恐,“这里的迹象很反常。” 这句话对现状没什么帮助,但他没法把声音憋在心里不讲。 现实稳定锚已经用掉了,除了那半吊子防御术,陆叁现在只能当他的伤员了。 “还有什么发现吗,任何迹象都行?” 武昭一面对所有人问着,一面却朝陆叁的方向看来,还对他微微歪了下脑袋。 “没有。”陆叁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回应混在一起。 这是又在给我打暗示啊...... 果然,武昭还是很在意他之前发现伏击的原因,但她没问——和没跟他摊牌之前,他替他在通讯对接上打掩护一样,她都在当队伍里负责缓冲粘合的那个角色。 没从陆叁这里得到好消息,武昭便给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它们在躲奇术武器。” 这片规范化社区道路平直,屋舍低矮,视野良好,和之前小组狩猎的那些地点一样,都很适合奇术武器发挥。 不久前遭遇的伏击说明,日照者已经开始针对小组,伏击迎来失败后,它们多半转换策略了。 “敌人进步的速度很快,既然它们怕,我们就更要把握好优势。”武昭朝前挥了挥手,“分散队形,我和弗洛里安前出侦查,万一交战,给伊尔玛争取时间使用‘毁灭者’。” 在令人不安的死寂中,小队踩过人行道上的粘液,继续前进。 队伍最前的弗洛里安和武昭不时回报称看到敌人,但那些侦察兵根本不给他们开枪的机会,往往一现身就迅速消失在射界里。 零散的个体出现得愈发频繁,然而进攻始终没有到来。 队伍通讯里愈发沉默,陆叁的精神都有些疲乏了。 他不是士兵,难以保持长时间的警惕。 他构思着发生战斗时可能的场景,尝试在脑中预演,以防发生战斗后自己陷入慌乱。 经历过“不打不相识”式的相处,陆叁对小组的认识脱离了单纯的档案记录。 评估小组是联盟内部负责实地调查和低烈度交火的作战单位。 烈性炸药小组的配置据说相当标准,人员质量颇高。 小组里的每个人都是奇术师,而且分工明确—— 金发青年弗洛里安是狙击手,汉森是医疗兵,伊尔玛是步枪手兼奇术武器操作员。 武昭作为队伍的指挥,则可以在必要时顶上任何一个缺失成员的岗位。 “除了伊尔玛,其他人能用‘毁灭者’吗?”陆叁打破了通讯里的沉默。 “我们都可以,队长也有操作资格,但这东西的能耗很恐怖。伊尔玛极限情况能连开三枪,队长是两枪,她俩打完还能作战,我和汉森开一枪就瘫地上了,所以非必要情况下我们两个不会碰它。”弗洛里安在最前头,端了端手里的“高能粒子”步枪,“那是大杀器,寻常情况我用这个就能处理。” “我们弹药不足,但它们几乎不怕普通子弹。”汉森说。 闻言,陆叁冒出了一个有些天真的疑问,“奇术武器需要弹药?” 通讯里安静下去,片刻,弗洛里安和伊尔玛的笑声打破了紧张到几乎凝滞的氛围。 他们笑个不停,一个人好不容易快停了,听到另一人的笑声又忍不住了。 直到武昭出声提醒,这分列队伍头尾的两人才消停。 武昭:“他没接受过正规的奇术培训。” “我的老师没有足够的授课时间......”陆叁脸颊有些发烫,但在这样压抑的情境下,这不失为一种调节氛围的办法。 “我猜猜,你觉得它是念咒然后射出魔法子弹的枪?没那么神秘,只是子弹和枪身部件铭刻了术式纹路,启动的时候需要注入奇术粒子激活罢了。”伊尔玛为他解释道:“我们来参会的时候带的备弹不多,‘毁灭者’只能再开五枪——算上载弹,加起来五枪——哦,现在是四枪。” “原来如此。” 陆叁将这些有关奇术的概念记下,越发觉得这种“科学的魔法”是如此的奇妙。 如果能在和平岁月接触到它就好了。 此时,弗洛里安又发出戒备的信号: “敌人......又走了——我受够这些侦察兵了。建筑密集起来了,我需要登高侦查。” 武昭:“去前面那座教堂。” 几分钟后,汉森和伊尔玛各自找到射击位守住教堂的大门,陆叁则踩过日照者们遗弃的衣物,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这座古教教堂内饰朴素,只在正对大门的讲台后面有面高耸彩窗。有些阴沉的天光穿透窗格,微微点亮了那层玻璃彩绘。当陆叁仰望那熠熠发光的窗格,感到此地有了几分神圣的意味。 只可惜这阵光芒也携带着异常效应,这里也并无信徒存留。 如果这世界上有异常,也会有神明吗? 陆叁能确定的是,古教七神没有庇护这里。 趁着弗洛里安爬上钟楼远眺,陆叁抓紧时间从吸管里喝水,趁机操作起pda,回看它是否有拍到现实稳定锚爆炸时的画面。他没指望自己能搞清楚那个金属罐子里塞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 既然罐子本身完好无损,那阵红光究竟从而何来? 然而录像回放的内容都充满噪点,难以辨识——在脸接稳定锚时受伤的不只有他,还有储存设备。 往好处想,倒是省了他清理录像的功夫。 要是学会多给我塞几个稳定锚就好了,也不知道这东西有多贵...... pda边角显示着几个可能有希望的信号频段,是自动扫描发现的。 随着靠近城市,确实有更大概率找到学会站点或者其他可用设施。 陆叁开始挨个检查这些信号,还没看多久,弗洛里安的声音就从通讯里响了起来: “两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一个?” 汉森:“别闹了,赶紧的。” “第一个坏消息,我们的路线暴露了。河堤那边至少有两个聚合体,大概是顺着下水道爬到那里的。第二个坏消息,我们被跟踪了,之前躲进下水道的那些东西堵在我们的后路上,隔了大概一两公里。” 伊尔玛哀叹一声,用力搂了下怀里那把长枪:“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至少它们没有猜到我们弹药不足。” “这不妨碍它们耗死我们。”武昭就近找了一张长凳,铺开路线图,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阵,“......只能往城里去了。” 通讯里短暂陷入沉默。 陆叁垂着头继续检索那些信号频段,排除了两个明显已经沦陷的站点,寻找剩下的是否还有希望——安全的站点、设施、避难指示,什么都行。 所有人都明白刚才那两条坏消息意味着什么。 武昭原本选定目的地的都远离城市,沿途地势开阔,目的地本身更是等待陆叁归来的良好驻守点。如今必经之路和退路都被日照者堵了,强闯过去就意味着扎进埋伏圈。 这附近不是隐士岛那种易守难攻的地方,以他们的弹药数量保命都难,更别说守到陆叁返回。 至于让陆叁独自离开,小组径直往城市另一头的天文台据点闯,同样无异于自杀。 日照者已经熟悉“毁灭者”的使用环境了,进入城市这种地形复杂的地带正合它们的意,那是它们的地盘。光靠手头这些有限的弹药,这是自寻死路。 在小组所无法触及的几公里外,包围圈已经成型。 武昭将凝重的目光投向前排,看向陆叁,后者依旧埋着身子戳他的pda。 “我们得改计划,你的电话亭——” 此时,陆叁突然站了起来。 他忘了自己是个伤员,这么一站起来,当即用力过猛扯到肋骨,腿还没绷直就差点摔下去。他伸手撑着前排的椅背,在头盔底下龇牙咧嘴,却把左臂高高举起。 在他的pda上,显示着一行字: 【检测到匹配信号:“全球超自然联盟el-3运输车队”】 第71章 电话亭的锚点 平静维度对于陆叁可能从烈日维度取得他们的机密一事高度警惕,但反过来,他们并不介意给陆叁提供一些已经“完全过时”的情报。 比如,8月18日末日爆发当天,很多外勤单位的位置、人员配置和通讯频道。 对于平静维度,这些情报随着时间流逝已经失去了几乎一切价值,沦为了行动日志上的例行记录,但在所有调度和指挥都已经瘫痪的烈日维度,这些情报可谓是无价之宝。 靠着持续跳频搜索,陆叁的pda捕捉到了“无价值情报”提供的其中一个加密频段。 武昭抓起陆叁的手臂,定睛读完pda上的那行字,碎碎念道: “el-3......现在是8月中旬,无涯洋的静风期——靠,撞大运了!” 她骤然拔高的声音把陆叁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过了几秒,教堂门口放哨的伊尔玛和汉森也反应了过来。 “是那支准备跨洋进行维和行动的运输车队?” “如果他们的信号还在城里,那岂不是......” “他们没有抵达港口,肯定是进城后遭遇太阳变异,抛锚了。”武昭激动地揽了下陆叁,转向自己的队员们,“信号没有离开,不论他们现状如何,他们运输的那些军械一定还在车队上。” “但那......不是维和队伍吗?”陆叁小声问道。 维和队伍一般不强求火力强度,单纯的普通枪械和运兵车很难帮他们撕开包围圈。 难道联盟的维和队伍和他所知的维和队伍不一样? “名义上是那么说,实际上是去复仇的。地洲有个威胁实体混在当地人里,杀了我们两个评估小组。如果你是联盟人,你会明白我们要怎么报复。”见陆叁还直不起腰,武昭扶着他重新坐了下来,“还好吗?” “没事,就是有点硌得慌。”陆叁尽量在长椅上坐直,不想让自己变成拖后腿的病号,“这是不是意味着又要改计划了?我们要直接冲过去?” “必须这么做,找到车队,直接冲到天文台据点。如果能找到水陆两栖的载具,没准可以一路冲到港口......” 身处钟塔顶的弗洛里安用两声咳嗽提醒队友们自己还存在,“队长,那他和电话亭怎么办?” 武昭停止了自言自语。 确实,这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即使他们顺利抵达车队、靠着那些军械冲出重围,陆叁该怎么办? 他的电话亭不能移动,25个小时的返回间隔意味着需要有人在此停留接应,可冲破包围圈恰恰意味着他们必须持续移动,以防被日照者们重新抓进口袋。 到了海上或许安全,可电话亭能放在船上跟着走吗? “其实,我有个猜测......” 陆叁说话了。 随着他不断在两个维度之间折返,电话亭充能完毕后,对他的催促感越来越轻,乃至于它充能时带来的麻痒也愈发微弱。 这灰白纹路仿佛渐渐和他的身躯融合,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如今当他凝聚精神,能够更清晰地判断充能速度。此前在陆续吸收了几股冷流后,充能来到八成左右,遭遇伏击的那会儿充能更是快满了,但脸接现实稳定锚又让进度条回退了一大截。 这么兜兜转转,如今他的充能仅剩六七成。 凭着对电话亭愈发稳定的掌控,陆叁想起了昨天那个梦。 电话亭本体无法移动,但他作为连接者,其实一直像梦里那样牵引着它,改变它每次出现的方位。当他离开某个位面的时候,无人把持的栓绳就遗留在原地。 那么,如果他可以如梦里一样把“栓绳”交给别人,会发生什么? 陆叁看了眼站在旁边,包裹在作战装甲下的武昭,虽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却能感觉到她充满期许的目光。 现在整个小队是以他为作战核心的。 他平复自己的紧张,集中精神在右手掌心,试图将那纹路从自己皮肤中延伸出去—— 下一秒,他的手套上出现了一道划痕。 不,那不是划痕,是一道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痕迹,凭空出现在了他手套掌心处。随着他继续驱动体内的冷流,更多的划痕从那痕迹处扩散向外,将陆叁的手套缠成灰白色。 就和施展奇术时一样,这股力量把他的贴身衣物视作了身体的延伸,浮现在了他“身体表面”。 “异常效应?”武昭一眼看出这痕迹的本质。 “我并不是特别了解它,但如果我猜得没错,它是电话亭的定位符,我可以把它交给其他人来掌握。” “队长,我来吧。”伊尔玛在通讯里说,“异常效应有风险。” 汉森和弗洛里安也跟着开口: “我反正要保护他,不如我来。” “伊尔玛你往后稍稍,武器操作员出事了谁能顶上?” “都给我安静,现在不是你们逞英雄的时候。”武昭压低声音训了一句,通讯里顿时安静了,“如果我们没法把他和电话亭一起带走,连命都没了,谈什么风险——要怎么做?” 陆叁向她伸出右手。 武昭没有丝毫犹豫,握住了他的手。 一瞬间,仿佛有道电流穿透陆叁掌心,从那灰白纹路的源头处迸发,击中了武昭的右掌。那些攀附在陆叁手套上的痕迹顿时延伸到了她的手掌上,紧紧缠绕在她右手外侧,游走在手背侧的小型护板外。 同一时间,陆叁只觉得手心空落落的,仿佛他身上被剥离出一部分,移植到了附近的另一个地方。当他集中精神,便能感应到印记的大概方位——毫无疑问,是武昭的位置。 那枚决定电话亭落点的锚点,被他从自己身上,移给了她。 武昭试着攥了攥手: “没什么感觉。” 陆叁:“进度回退了,我大概要小半天后才能召唤电话亭,位置应该是跟随你的。如果它没出现,你可以想象抛竿把它甩出去。” “也就是说你回来的时候,电话亭也会出现在我旁边?” “没错。” “到时候别突然搞出一个电话亭从天而降把我压着就行......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夸某种异常效应很方便,不过,问题解决了。”武昭转过身去,呼叫自己的队员们,“集合,趁着这帮烂泥反应过来之前,去找车队!” 所有人都振奋不已。 移动锚点和运输车队的存在直接将这必死局面击破,为他们找到了唯一一条杀出重围的生路。 “从教堂后门走,可以遮挡一下视线。”弗洛里安从钟楼的梯子上滑下来,直接翻过二楼栏杆,抓着架空层的边缘落到了大厅里。 “它们到底是怎么确定我们动向的?”汉森问,“仅仅靠数量众多的侦察兵吗?” 弗洛里安:“那样最有性价比,不是吗?” “从营地到住宅区的路上,我们没有遇到侦察兵。”伊尔玛说:“声音?气味?它们总不会能读电磁波吧?” 【不要进入森林或者曾为森林的地带......】 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再度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时,陆叁突然懂了那最后一条生存法则。 在他进入地铁站,遇到陈杰那帮幸存者的时候,他曾发现自己裤腿两侧出现了粘液痕迹——可在那之前他根本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任何日照者。 仔细回想,在当时下去地铁站之前,他只挤过了一处灌木丛。 末日爆发的第一天,学会的时间不足以研究清楚实际原因,这条规则一定是他们从血淋淋的教训中总结的。 比如森林地带的站点全都失联,比如进入森林的人员一去不返。 “植物。”陆叁讲出了答案,“植物看起来没有变化,但它们已经是日照者了。就是它们在给同伴通风报信。” 通讯里静了几秒,响起不知道是谁的叹息声。 “这他妈叫人怎么活啊......”有谁嘟囔了一句,音量压得很低,几乎听不出内容。 “到城里就不用担心这些了,人形的日照者比植物还多。”武昭没有让小队在这条线索上浪费时间,“药效还在吗?”她这句话是朝陆叁问的。 陆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暂时不用再打止痛针。 这不是逞强,止痛针会让他困倦,而接下来他需要一颗清醒的头脑。他目前还撑得住。 “信号方位?” “东北方向,大概在机场附近。” “全速前进。” 最后核对了一遍信息,武昭推开教堂后门,一马当先冲进小路。 第72章 “狐式”(求追读) 一名日照者远远望着教堂。 它是个哨兵,但不仅仅是唯一一个注视着教堂的哨兵。 不过,从它所在的十几米的空中,可以将教堂整个纳入目光。 它单手抓着高压电塔的框架,头顶那十几条曾经运输着电流,此时沦为了纯粹的金属线的电缆在空中轻微摇晃,许多彼此融合的鸟儿落在上面。它们用纷乱朝向的脑袋鸣叫着,试图为同伴掐开已经溶解的羽管。 灰色的积雨云从它们头顶飘过,风刮得越发有力,带着几分格外不寻常的势头。 要下雨了。 这时,它看到教堂的后门开了。 高压线上的鸟团吃力地扑腾着那些翅膀,弹跳几次,走着“钢丝”来到在日照者胳膊上,与它一起望着打头阵的士兵冲出教堂后门,奔向马路。 一个、两个......它很快数到五个。 全队人都在这里。 跑在最后的那名士兵微微抬头,发现了它的存在,但小队没空搭理它。 几人分散开来迅速跑向附近抛锚的车辆,全程都谨慎地将那身着迷彩防护服的人护在当中。 很快,打头阵的人一枪托砸碎一辆车的驾驶位窗口,在警报声中拉开车门。几人对着车窗一通砸,将车辆直接砸成了四面透风的状态,这才上车疾驰而去。 日照者的目光随着他们移动,当车辆在路尽头冲上洲际公路,它开始联络其他个体—— 他们往河岸去了。 那辆红色的吉普车在建筑物背后闪现几次,最终消失在了它的视野里。 日照者停止了动作,仿佛陷入凝滞,鸟团依然在它肩头鸣叫,颤动那已经无法飞行的翅膀。 无形的信息在日照者们之间交递、穿梭,陆续分散在沿途其他方位的哨兵们很快传来信息,所见即个体所知,个体所知即全体所知。 它们的沟通方式,比人类历史上任何媒介都要快。 “仍在沿路行驶。” “河道方向有人在。” “他们想去农庄,或是别墅区。” “......他们改道了。” 高压电塔上的哨兵睁开眼,看向西北方的某个点。 它的视线仿佛穿透建筑物和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那辆在洲际公路上一拐方向,冲入城市主干道,在路上左摇右拐躲避障碍物的吉普车。 在鸟团叽叽喳喳的叫声中,它眨了眨眼。 “他们要去哪?” 记忆织成的那张巨网错综复杂,被这意外因素一触,牵动无数丝线,激起各样的答复: “我工作的披萨店......” “市政厅。” “对面街上的警察局?” 纷乱的答案在记忆之海上此起彼伏跃出水面,激起的涟漪扰乱了它们的思绪。 随后,那些无关紧要的答案被迅速筛除,重新沉没,将发言权留给更重要的那些。 “联盟在城郊天文台有一处据点,那里有船只、武器,有他们所需的一切。” “他们没有往那个方向去。” “他们又拐弯了,这个方向......是el-3运输车队。” 高压电塔上的日照者不需要问这支车队的细节,它陷入呆滞,任由鸟团那溶解的羽毛和翅膀在自己面前翻飞拍打。在记忆之海里,那尚在弹跳,激起水花的个体记忆向其他日照者传递着它所知的信息。 el-3运输车队,目的地是地洲塔卡,目标为追猎并剿灭“kte-5030-caliburn-cyan”。 大部分作战车辆因为引擎未关闭全都已经耗尽燃油,但它运输的部分载具有遮蔽照明的乘员舱和深色玻璃。太阳变异时,有部分车辆被逃过一劫的士兵启动,尝试突围,还有些因为驾驶员被转化,主动停了引擎,尚留在原地。 考虑到那支小队的人员组成,他们最有可能选择的是—— “‘狐式’!” 半个身子探在天窗外头的弗洛里安用力锤了下车顶,像西部片里的牛仔一般“伊哈”式地欢呼起来: “狐式装甲侦察车,我爱死她了!” “车顶上还有架机炮!”在车后座抱紧弗洛里安双腿,帮他维持身体稳定的汉森补充道,“队长,拿狐式还是继续往前开?” 跪在后排座位上的伊尔玛没把眼睛从机瞄上挪开,她将枪管从打碎了的后车窗探出,枪身的奇术纹路始终点燃一半,随时准备开火,“他们的运输名单里还有rtc,要不咱们——” “你们当逛博览会来了,还挑上了?”大敌当前,抓着方向盘在车堆里左拧右拐,又保持着相当前进速度的武昭连说话都用上了喊的,“准备下车,开上狐式,直接往据点冲!陆叁——陆叁,别死车上,再坚持一下!” 陆叁明白这已经是对他最大限度的关心,但坐在这么一辆过山车的副驾驶可不是什么好体验。 他全程紧抓车内扶手,系了安全带,脑袋依然不时被甩到窗口外面,又随着武昭反打方向盘荡回来,像个大摆锤似的撞上她的肩甲。他脑袋撞得嗡嗡响,她却手都不抖——联盟的装备质量是真的好。 被晃得连早餐都快吐出来的他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句回答: “明白!” 路上障碍物太多,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副驾驶座椅的他根本看不清前面有什么。 不过,随着武昭直接撞开两辆车头相碰的拦路车,陆叁终于看见了那支车队—— 军车开道、轮式和履带式装甲车分散各处,两侧还有协同屏退路人的摩托车,规模着实壮大。即使许多车辆都已经偏离方向,撞进了路旁的建筑物,依然可见其最初的威武模样。 车队停留在城郊宽敞的大道上,前进方向直指港口。 陆叁对军械认知有限,但他认得出机炮。 烈性炸药小组说的正是一辆六轮的、带迷彩涂装的装甲车! 它还呆在大道中间! 没有追尾,没有歪出路径,多半是正常熄火的! 武昭冲出拥挤在岔口处的民用车辆,从侧面赶上车队,超过一辆辆偏离路径的军车,接着几乎一脚把刹车踩进变速箱。 “汉森驾驶,先看油表,我上机枪位,弗洛里安去车顶操作机炮,伊尔玛带着陆叁从车尾进!” 吉普尚未刹停,她已经将人员安排得明明白白。 武昭几乎是一脚踹开车门,直奔装甲车右前侧而去。 在她踩地的瞬间,其他士兵同时离开车辆。弗洛里安甚至直接从天窗翻了出去,主动跳车。 直到伊尔玛在几秒后拽开副驾驶门,陆叁才刚解完安全带。 他理解安全带这种时候会拖慢行动速度,但以武昭这颇具风格的驾驶方式,要是没安全带他现在估计已经口吐白沫死副驾驶座上了。他匆忙跟着伊尔玛跑向装甲车,后者嫌他动作慢,直接将他的脑袋夹在胳膊底下,以半夹带半掩护的姿态带他来到车辆尾门处,拽开门,把他头朝前塞进车里。 乘员舱很暗,只能前挡风透进来的光看到武昭与汉森的剪影,还有弗洛里安从圆形天窗处伸下来的两条腿。 陆叁扑到一张座椅上,差点又摔一跤。 他抓着那张椅子的坐垫,听见前头的汉森喊着找到了钥匙,旋即,整辆车子都震动起来。 陆叁想要站起身,刚抬头就撞上了车顶。后方,伊尔玛钻进装甲车,用力拽上尾门,发现门轴略有变形,合不上,干脆又把他往深处推了一把,令他彻底倒在了椅子上。 噪音充斥着陆叁耳畔,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车头的动静,车顶更是传来连成一片的巨响——那挺机炮开火了。 通讯里的讯息依然清晰,陆叁能听清弗洛里安喊出的每个字: “它们来了!” 第73章 亡命奔驰(求追读) 在末日时期,几乎没什么东西能带来安全感—— 20毫米机炮除外。 烈性炸药小组的部署地点在卡国境内,作为评估小组,他们不像战斗小组那样拥有高额的行动经费,也从未有资格申请装甲车这类装甲载具。爬上这车身三米多高的大块头顶部,掀开圆形舱门跳进车内,踩稳双脚时,弗洛里安仿佛回到了当年在训练营的日子。 可惜的是,现在是实战。 那架美丽的20毫米单管机炮近在眼前,弗洛里安搓了搓手,扫了眼弹链上的种类标识,在头盔底下笑得更开了。 高爆弹,不错。 他调转机炮向众人来时的方向瞄准,看到陆叁在伊尔玛的陪同下钻进装甲车尾门,汉森发动了引擎,队长则抄起了车长位上那挺固定机枪。这辆狐式显然是为了抵达目的地后立即投入作战所准备的,车载武器全都处于随时可击发的状态——这正是联盟一贯的风格。 死气沉沉的城市里,装甲车发动机的噪声格外突兀,在这片死寂的钢铁丛林里能传出很远。 日照者一定听见了。 弗洛里安分开双腿站稳,扫视着临近这条郊区大道的那些建筑物。作为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陡崖港的城郊跟“人烟稀少”根本沾不上边。车队行经的这段路说是郊区,附近十几层的高楼依然一座接一座,岔口和小路多得吓人。 没过几秒,他的余光捕捉到一道人影从巷子里走出,立即调转机炮瞄了过去。 机瞄准心背后,那日照者一面走一面朝他挥手,仿佛根本没看到那辆咆哮着开动起来的钢铁野兽。 弗洛里安下意识松开扳机,想换上枪声较小的精确步枪解决对方,贸然开火可能会惊动敌人。 旋即他反应过来,哪有什么“惊动”一说? 陆叁的到来揭开了情报迷雾,让他们脱离了还傻傻跟敌人掰扯信息差的阶段。 一个日照者发现他们,证明所有日照者都发现了他们。 就算这个日照者没走出来,在植物的全方位监视下,他们也已经暴露了。 弗洛里安没有把子弹浪费在这个日照者身上。 他收回视线,随着瞳孔焦距变化把周围的楼宇清晰收入眼中。 震颤从脚底传来,装甲车开动起来,三对轮胎从车队主要载具脱离位置后留下的胎印上压过,向着它原本的目的地——陡崖港市区前进。 这辆狐式为了应对地洲那相当落后且没有足够联盟据点的实际条件,没有安装电控炮塔和类似的摄像设备,弗洛里安抓稳机炮,继续做他的车顶观察员。 然后,他看到了那东西。 聚合体的身影如一片黄粉色的云从楼宇间闪过,它环绕着楼体流动,好像漂浮的丝绸缎带,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装甲车。 弗洛里安压低重心,让机炮紧追它运动的轨迹。 准心锁住时隐时现的聚合体,旋即脱离它,朝前高速挪移。紧接着,枪管伴随震耳欲聋的响声喷出一团火焰。高楼外墙的一大片玻璃爆裂开来,聚合体从玻璃瀑布中冲出,好像一团鼻涕虫似的攀附在旁边的楼栋上,体表多了一个明晃晃的大洞。 如果它是人类,早已被撕成两段了。 聚合体身上的那些面孔朝着弗洛里安张开嘴,诉说着什么,无数手臂像原始生物身上的纤毛一般随之摆荡。 弗洛里安的回应是瞄准它,继续开火。 “它们来了!” 在一阵阵枪火轰鸣中,高楼上的聚合体体表开出无数大洞。 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在这种攻击下存活,但就如弗洛里安所知的那样,普通的武器,乃至他身上那把“高能粒子”奇术步枪对它造成的伤害都十分有限,那些损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武昭:“直行,在那座警署左拐,那边地势开阔!” 狐式装甲车速度渐起,沿路疾驰,偶尔遇到拦路的车辆,根本不闪不避,靠着那足有17吨重的车身将其径直撞开,车顶上的弗洛里安甚至都没怎么摇晃。他观察着那聚合体的行迹,注意到它正试图伸出一根触手或鞭毛似的结构,抓住旁边的另一栋高楼。 原来如此,它是这样在楼宇之间活动的! 眼前的情景令他联想起一款电子游戏,一时间却想不起名字,只模糊记得游戏主角也能甩出变异的肢体抓住高楼,把身体拉过去。 弗洛里安调整了瞄准目标,让子弹化作一把剃刀,从聚合体和攀附的楼体之间竖切过去,斩向它的触手。 “不——!” 随着融为一声的呼喊,那聚合体彻底从高楼上掉了下去,在远方砸出一阵烟尘和车辆警报。 “见鬼去吧!” 车长位上的那挺机枪也开火了,向着行进方向射击。 随着装甲车两侧的建筑愈发高大密集,许许多多原本隐藏在城市各处的日照者侦察兵此刻现身,武昭机枪在手,自然没有了之前那“穷脾性”。狐式沿路撞过去,她就沿路扫过去,尽可能用子弹的冲击力阻止它们靠近车辆。 啪叽! 装甲车的车头径直撞上了一名日照者,它溶解的身躯顿时粉碎,软烂的血肉在车头的防浪板上铺开,又迅速生长愈合,一颗脑袋从前挡风底下探了出来。 “停下吧......这样没有意——” 汉森拉了下旁边的操纵杆,隔水板向前倾斜,将这团污渍从车头倒了下去。 弗洛里安扫了一眼马路上再度被压扁的血肉团,笑了一声,立即注意到车辆侧面的异动。 战场很混乱,但他能捕捉到那些不寻常的噪声—— 有个大家伙正从隔壁平行的马路追上来,一路横冲直撞,动静可大。 在一处十字路口,他看到了那火车车厢般大小的聚合体。它正以类似的方式不断伸出鞭毛似的伪足拖动自身,碾过拦路的一切障碍,甚至将途经的其他零散日照者也卷入自身,在另一条赛道上追逐它们。 这变形虫一般的运动极为原始,但跑起来是真的该死的快,狐式已经加速到了五十码还甩不掉它。 既是滑动又是滚动,力学研究得倒挺好! 第二个现身的聚合体与狐式之间只剩下一条横街,在每次闪现于小路和岔口之间都离得越来越近,等待着某个时机冲撞过来。 “搭把手!”弗洛里安没有浪费子弹,他得专心对付高处的那个聚合体,负责好自己的那片战场。 伊尔玛接手了任务:“什么时候拐弯?” 汉森:“现在!” 狐式在开阔的的y字路口往左侧拐去。 同一时刻,那紧追的聚合体腾跃而起,扑向装甲车。 它飞跃时的速度极其骇人,装甲车尚未完成转弯,它便已经到了半空,投下的阴影一寸寸遮蔽车身上的迷彩涂装,以及站在车顶天窗操纵着机炮的弗洛里安。 但弗洛里安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它。 狐式转过车身。 这沉重的六轮金属野兽做不出夸张的漂移姿态,但转弯的动量传递到车尾,还是甩开了那关不上的尾门。 从那一晃而开的钢铁庇护背后,闪现出匍匐在车底的伊尔玛,紧紧抱住她双腿的陆叁,以及那把照亮车厢的“毁灭者”来。 伊尔玛:“晚安。” 白色光柱从装甲车尾部迸发,击穿了那空中的聚合体,连带着一路穿透了后方的数栋大楼,直奔苍穹,沿途留下一道贯穿一切的,镀着一层火环的焦黑隧道。一场肉色的暴雨泼洒下来,却只有少数淋在了装甲车上。 当光芒散去,浓厚的云层中被凿出一圈薄层,仿佛灰色的苍穹中又多了一轮白色的太阳。 “打得好!” “漂亮!” “见鬼去吧!” 通讯里全是声音,弗洛里安分不清哪句是谁的,只知道整个小队(包括陆叁)都在喊。 他单手撑住天窗边缘稳住身体,抹掉目镜上的那些液滴,长长地舒了口气。 装甲车冲出密集的城郊建筑区,来到一侧临河,一侧临城的河畔,朝着港口附近最繁忙的区域开去。往日供行人散步的步道上只余累累粘液,令后方那条壮阔的河流和横贯其上的跨河大桥都失了色彩。 装甲车在荒芜的街道上畅通无阻,沿途所有挡路的东西全都被推到路旁,阵阵颠簸和撞击声不时传递到车尾。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个车组。 这附近都是厂房仓库,没什么让日照者藏身的地方,给了他们短暂喘息的机会。 车轮飞旋,引擎轰鸣,通讯频道里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狐式在水里不够快,这里河岸太窄,它们会从岸边追上,不能下水。”武昭埋头穿弹链的时候依然在指挥,“往前开,尽可能离天文台更近——陆叁,能撑住吗?” “不用管我,离天文台还有多远?”陆叁已经感觉到肋侧开始作痛,他咬紧牙关,希望肾上腺素能再帮自己支撑一会儿。 他已经卷入这场战斗,那他就是士兵,他不能拖整个队伍的后腿。 前座传来悦耳的“嗑嚓”一响,武昭拉开枪机,退出她那把“毁灭者”里的备弹。 “7公里——你等下把我的备弹给伊尔玛,直接上膛,副驾驶很难瞄准。伊尔玛,把座椅安全带拉几条出来,当固定点,别等下你跟陆叁一起飞出去了。” “明白。” 陆叁帮着伊尔玛拉了两条安全带,将它们卡在座椅或对面座椅的卡扣里,弄得乘员舱仿佛盘丝洞。办完这些,武昭才把那枚足有瓶盖直径的弹药递过来。陆叁双手捧住那枚或许该称之为炮弹的子弹递过去。 伊尔玛甚至不用低头脱离警戒工作,凭着对枪支的熟悉就完成了上弹: “后方又有一个聚合体出现了,小客车体型,很远,我盯着它。” “再向前要往里拐了,之后得过桥,从对岸的建筑群穿过去才能到天文台据点,都是密集建筑带。注意两侧,我会尽可能拉高车速。”汉森早已将城区路线图刻进了脑袋里,跟队友们核对着接下来的路线,顺便瞄了一眼油表——暂时还不用担心油量,“先假设它们游泳速度和陆行速度持平,不然它们早就从水里赶上来了。” 装甲车继续行驶,除了弗洛里安在车顶上视野良好,其他人都只能看到有限的区域,乘员舱里的陆叁更是只能从不断开闭撞击的尾门外偶尔窥见一瞬街景。 宁静时光结束得很快,河道终于还是从车辆左侧消失了,被一些低矮的棚屋和小楼所取代。 陆叁靠在一根横跨乘员舱的安全带上,试着靠深呼吸缓解疼痛,就听到身后传来咚咚两声。 半个身子探在车外的弗洛里安用力踩了踩踮脚的平台,引起队友们的注意: “新敌人,两个,出现在河对岸。有个家伙想抄近道,在对岸走直线,我们的终点会不会暴露了?” 武昭:“估计是随机应变——汉森,还能再快吗?” “已经到极限了......”担任司机的医疗兵绷紧身体,和装甲车一起迎接又一次撞击,将一辆挡路的垃圾车直接撞到了路旁人行道上,“障碍太多,速度提不上去。准备好,我们要进建筑群了!” 弗洛里安重新在车顶抓紧机炮,计算着捉襟见肘的剩余弹药,调转枪口瞄向有建筑较高的那一侧。 一抹熟悉的影子从远方跃出,攀附到一栋小楼上。 距离很远,但弗洛里安总觉得那聚合体身上的脸孔正齐齐摆出悲伤的表情。 “爬楼的那个‘泰山’也追过来了,真是没完没了!” “泰山”这个临时代号很合适,聚合体伸出伪足黏住高楼外侧,牵拉自身荡向下一栋楼宇,几乎毫不停歇地在空中飞跃,速度比它河对岸的同类更快。它体型偏小,动作灵活不说,势头也更猛,几乎呈直线往装甲车的前进方向切来。 你也打算来个飞扑? 三个敌人,但伊尔玛只有两发弹药,如果我能把它在空中拦截住—— 弗洛里安正想着,突然窥见“泰山”伸出两条伪足缠住左右两侧的建筑物,稍稍蓄势,猛力将自身发射向一栋电视台大楼。狙击手迅速将准心移动到楼体左侧,等待它跃出。 但它没有荡出来。 下一刻,那栋电视台大楼爆炸了。 弗洛里安仅仅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飞射而来,便被正面击中,倒在了车顶上。 第74章 围困 车内的陆叁听到远方爆开一阵巨响,几乎是下一刻,整辆装甲车猛地歪向左侧。 砰! 装甲车一侧的轮胎短暂离地,又在自重作用下落稳。 巨响令他耳鸣,让他无法从听到许许多多小型撞击物陆续砸上车身的动静,也感受不到那阵好似冰雹的袭击落下。陆叁双手抱头,乍以为是有日照者从侧面突袭撞上了车辆,当一颗细小的混凝土碎块混着沙尘从身后天窗滚落下来,他才注意到弗洛里安的双腿向上升起,软趴趴地往天窗外头抽了出去。 方才的晃动令整个车组全都视野失焦,听觉受限。每个人回过神,第一时间都在确认攻击来源,守好自己的任务。 车头驾驶舱的汉森在开车,武昭在关注对岸的聚合体的动向,乘员舱的伊尔玛在警惕后面追击的日照者。 一时间,只有陆叁发现了此事。 陆叁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扑向天窗投下的那一圈光线,抱住了弗洛里安的脚,将几乎要摔下车辆的狙击手紧紧拽住。 “弗洛里安被击中了!” 伊尔玛迅速回身,见陆叁已经抓住弗洛里安的双腿,体型小的她探身出去,看到机炮已经报废,变形的枪身勾住了弗洛里安的护臂,才让他没有直接摔下车。她扯住对方的防弹衣前襟,把那只胳膊从枪下解出来,将他整个人拽回车内。 弗洛里安的防弹衣和体表护甲上都蒙了一层白灰,仿佛刚从装修工地里被挖出来,头盔正面凹了下去。 伊尔玛伸手往他护颈处探了下,“还活着!他昏迷了!” “继续驾驶,不要分心!”武昭嘱咐完汉森,俯身贴近机枪护板边缘,往之前那巨响爆发的方向看,“有个聚合体在高楼上,它在撞——迎接冲击!” 话音刚落,那在高楼间飞射的聚合体完成了下一次蓄势,再次径直撞向一栋楼房。 这次,楼房离装甲车更近。 轰! 无数巨大的砖石如同霰弹激射向装甲车,撞得车头歪向河道。 汉森拼尽全力才将车头拐回来,没有一头冲进河里。 乘员舱里的陆叁和伊尔玛短暂被颠得离了座,全程都紧抓安全带,各自分出一只手拉住弗洛里安,防止他从尾门摔出去。沙土和建筑碎块如雨从天窗漏进来,砸在车底,又弹跳着从时敞时闭的尾门飞了出去,滚落马路。 整个车厢都短暂笼罩在了沙尘里。 弗洛里安遭遇了什么,现在很清楚了——有块楼体碎片从远处的高楼上飞射过来,直奔车顶而去,先撞在了机炮上,然后顺势将他击倒。若不是如此,估计狙击手会殒命当场。 得出这个结论,陆叁竟有一些恍惚。 日照者伤人了。 他并没有天真到觉得它们的行为停留在某种“无害”阶段,只是这是否意味着它们改变了行为模式。 或者说,随着它们变得更加聪明,采取了新的“策略”? “停下吧!” 外头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齐声呐喊,男女老少的声音凝作一声,夹杂着动物的吠鸣,每个声音听上去都极为悲伤。 从偶尔敞开的尾门和车窗外,可以看到那个聚合体在一座厂房顶上停了下来。 “很抱歉这么干,让弗洛里安到阳光下来,他会好起来的!” “接纳太阳,一切都会没事的!” “跟你们的太阳一起去死吧!”武昭在冲击过后直起身,看向车长位上的那挺机枪,枪管也在方才的冲击中被砸弯,用不了了。她将奇术粒子汇聚在指尖,伸手在固定机枪的底部上一抹,留下一道如焊切般的笔直缺口,便将和支架脱离的报废机枪往外一推,任它砸落路面。 两挺主要火力输出都报废了,哪怕其中一挺只能起干扰作用,也好过没有。 日照者的策略可谓是非常正确。 它们知道这辆狐式的武装配置,甚至知道烈性炸药小组的一切信息——没准比陆叁了解得还详细。 现在留给小组唯一的情报优势,就是日照者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只能随机应变,围追堵截。 但就连这样的优势很快也要留不住了。 武昭始终在关注河对岸那两只聚合体的动向,它们那约莫数千人聚合而成的体型宛若两辆失控的列车,在河对岸不同的两条路上狂奔。它们几乎和装甲车平行而行,可在装甲车疾驰带来的震动之外,武昭感觉到了附近的大地正在震颤。 街上一晃而过的橱窗表面,镜像如湖面般遭到扰动—— 第四个敌人来了。 武昭冒着风险从副驾驶破碎的窗口钻出,单手抓着车门框,眺望前路。 前方的井盖和路面没有破损痕迹,地上垃圾的弹跳也不算剧烈。 它在哪? 很快,答案揭晓—— 临河的一个排水口里喷出一股连绵不绝的血肉浪潮,它们液化的躯体在触水后最初铺展成漂浮在水上的一张“毯子”,染红了河面。随着越来越多的液化身躯涌入河流,它重新汇聚成团状,像块石头沉入水中。 涌动的河水下,因此多了一条快速沿河底爬行的巨大阴影,仿佛藏身水底的巨大怪物。 顺着它前进的方向,武昭看到了他们必经的那座桥。 那是座由三座红色索塔提起,横跨数百米河面的双向六车道悬索桥,现代工程学的杰作,可在聚合体面前,它不过是个大号玩具。 装甲车已经快要冲出建筑带了,但怎么也不可能赶在那敌人之前穿过大桥,抵达对岸。 抵达天文台据点的备选路线?当然有,可敌人已经盯上他们了。 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和一切。 河里一只,负责摧毁桥梁; 对岸两只,想渡河截我们前进方向,大概是它们的后备方案; 背后一只,目前隐藏了起来,附近没有更多高楼能让它实施弹弓战术,但它不会走的。 我方剩余,一辆没有武器的装甲车,三名作战人员、一名伤员和一名文职,以及三发能造成有效杀伤的奇术子弹。 难怪后面那只“泰山”没有追击,或许它们也以为胜负已分,不需要再流着鳄鱼的眼泪对他们“多加逼迫”。 装甲车还没有被拦截,但胜负已分...... 真的吗? 在这堪称绝境的局面下,武昭看到了唯一一种破局的可能—— 全速前进,穿过大桥,利用狐式的速度优势,赶在对岸的两只聚合体抵达之前过河。 “陆叁,我的‘毁灭者’拿给伊尔玛,把弗洛里安在位置上绑好,别让他掉下去。 “伊尔玛,准备向下射击。 “汉森,如果桥面崩塌,维持住直线前进。 “不管发生什么紧急情况,都要不惜一切代价抵达据点,带着陆叁和他的电话亭乘船出海,这是命令!” 武昭没有等待队员们的回答,便直接翻出窗口,爬到了装甲车被砸得坑坑洼洼的车顶。 弗洛里安遇袭时的天窗顶盖被砸歪了,卡在了车顶上,她伏低身体抓住变形的金属,面向车头方向,慢慢站起身来。 没有任何常规手段能让车组高速通过一座即将被毁灭的桥梁。 接下来所能依靠的,只有奇术。 第75章 嬗变之术(求追读) 狐式撞开最后一部拦路的车辆,通向大桥的直道上再无障碍。 然而,桥底奔流的河面忽然被莫名的力量搅动起来。 一团愈发浓郁的黑影贴近水面,很快,数根触手状的巨大伪足破水而出,如同几根尖锐的剃刀,从桥面两侧剪向当中,如同撕纸一般切开了桥边的栏杆,凿进桥面。大桥上抛锚的车辆剧烈摇晃,纷纷落水,断裂的悬索如鞭子抽飞向空中。 那聚合体用伪足缠住悬塔,后续的身体沿着伪足攀向桥梁,开始以它那异常的巨力拉扯,掰动起整座大桥。 狐式就这么冲上了这座剧烈摇晃的桥。 重达将近二十吨的车身一时间仿佛化作了一叶扁舟,仿佛随时可能跟着周围的车辆一起翻落桥面,坠入下方的河流。 饶是驾驶座上的汉森都得一手紧抓车内握把来稳定自身,乘员舱的陆叁和伊尔玛被甩得左右晃荡,好几次险些飞离座椅,被他们绑在椅子上的弗洛里安的双臂更是甩来甩去,脑袋跟着无力地来回转动。 “她打算怎么做?”陆叁很相信这支小队的素养,但眼前的情况,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活法,“桥快塌了!” 也许他今天真要完蛋了。 他连前往磐石站点的第一步都踏不出来,就要跟这群战友们一起变成日照者或者死尸了! 在那天崩地裂般摧毁大桥的噪声下,天窗附近踩稳双脚的声音并不明显,但伊尔玛注意到了。她努力仰头看向车顶,眼神飘忽片刻,意识到了什么。 “队长,我来,我的奇术能量比你多!” “没听到命令吗?在你的位置上待好!” 车顶上的武昭干脆暂时静音了通讯。 “都这种时候了,就让我省点心吧......” 大桥剧烈晃动,日照者正在逐步用自重拉垮桥梁,狐式在歪斜的桥面上左右摇摆,想在这种情况下站起身,按常理是不可能的。可随着武昭调动奇术粒子汇聚向自己双脚,她靴底所接触的那块金属竟传出“呲呲”的融化声,粘住了她的鞋底。 她直起身,接着向车头迈步,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溶解的靴子印,越走越快,最后在车头猛力起跳,奇术粒子涌动,将她的身体推向空中。 在空中,她隔着头盔在自己眉心一点,朝着正在粉碎断裂的桥面伸出手臂。 ----------------- “奇术有两个最基本的大类。” 当初在奇术训练的第一课上,教官如此向学员们讲道: “凭空创造能量、物体,也包括使用术式,全都归类在‘调律’下。调律指数也代表了你们的天赋上限,和奇术粒子的最大储量。 “另一大类,名为‘嬗变’。 “‘调律’是凭空创造,而‘嬗变’,就是对现有物体的转换。” ----------------- 无形的奇术粒子从武昭双掌之间扩散,笼罩并抓住前方的一切物体。 那些飞溅的碎块、断裂的桥面、抖动的车辆和吊索,一时间全都在空中发生了溶解。 混凝土和柏油转变成灰色的流体、各类金属熔融为银白色的河流,数十道、上百道细流飞射向临近的两座悬塔,牵拉出崭新的吊索,悬起那条新铸造的平坦的“道路”。它一端搭在高处桥面数米处,另一端斜向下刺去,落在装甲车前方。 疾驰的狐式驶上这条新道路的时候,车上的剧烈颠簸顿时止息。 几乎是下一刻,它原本要驶上的那处桥面崩塌,砸进了下方奔涌的河流中。 武昭顺势落在装甲车车顶,依旧平举双臂,继续分解、重构并延伸这条桥上之桥,努力让它通向河对岸。但新的桥面延伸不过二十多米,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抬起的双臂也难以保持笔直。 她的奇术粒子不够。 嬗变可以做出奇妙的元素转换,甚至制造小规模的工程奇迹,上手门槛也极低,但对奇术粒子的消耗相当恐怖。再加上无法对异常直接使用,用到作战中往往吃力不讨好。 就算是十个她加上十个伊尔玛,也不见得能重现原本的跨河大桥。 但只有这种奇术,能承载整辆装甲车渡河。 鼻子里淌下一股热流,武昭没白费工夫去擦。 她调整了嬗变目标的形态,在脑海中将完整的窄桥拆成两根细细的桥板,每一根都仅仅和狐式的轮胎齐宽。桥板偶尔因她渐渐力竭变得狭窄,但汉森的车技足以应对。她以对自己造物的感应察觉到,压过桥面的轮胎从未歪斜。 狐式顺着这条新桥,越过了第二座悬塔。 还差一半...... 突如其来的力竭感令武昭向前一晃,她与新桥的感应啪一下崩断了。她努力仰起上身,推出体内最后的力量,继续将装甲车往前送。 到了这个阶段,她已经无法靠思想感应并调整造物,只能凭眼前那模糊不清的景象和本能继续施术。 奇术粒子即将告罄,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自己能用嬗变把狐式送到对岸。 一场战斗必须要规划己方的行动,而揣摩敌人的想法也同样重要。 你们,也该耐不住性子了吧? 日照者没有“恐惧”这种概念。 规避奇术武器带来的死亡不是它们的根本目的,如何将聚合体最大效率利用,如何最快地把幸存者同化才是第一要务。 站在日照者的角度考虑,它们已经不惜采用弹弓战术都要克制小组的行动,更证明了它们的急迫。 它们或许能靠同化的那些人的记忆知道武昭是做不到把车送到对岸的,但眼看到嘴的猎物脱离了原本的陷阱,它们就有可能犯错—— 比如,试图离开水面的掩护,来拆毁这座新的桥。 ----------------- 乘员舱里,伊尔玛调整了耳机对外界声音的拾音规则,将那些原本会被过滤的噪声保留了下来。 当车身颠簸顿止,装甲车斜向上驶上了平坦大道时,外头的噪声突然变得单调许多,那些崩塌的动静远去了,唯有风的咆哮声环绕着装甲车。 陆叁尚在观望天窗外投下的武昭的背影,伊尔玛则解开胡乱塞在座椅之间的安全带,整个人弹起来,将双腿跨进预留出用来固定双腿的安全带交叉处,脚踝在里面绕了一圈,面朝车尾趴了下来。 车尾门在疾驰过程中始终半敞着,将外面的光线不时送入乘员舱。她匍匐在车底,将枪口瞄向门缝间,静候着时机到来。 透过车身装甲,她依然能听到钢索悬挂的桥面依着惯性摇晃,以及其上车辆扑通落水的声音...... 从某个时刻起,拆毁桥梁的声音突然停了。 当尾门再次随着行驶大幅敞开,她看见几根红色的伪足绕上了悬塔。 河里那个聚合体的体积远超想象,仅仅将部分身体伸出水面,顺杆往上爬,它露出来的那部分身体就如同一张厚重的血肉菌毯,盖住了悬塔本身,连塔身的轮廓都被层层包裹。 无疑,它很焦急,焦急到不愿意等待,就迫不及待爬出水面,朝那悬在高处的新桥梁伸出伪足,试图扯断牵系它的那些钢索。 哪怕有成百上千上万颗头颅,也没有给它带来多好的视力。 掐断第一根灰色钢索,聚合体的其中几颗脑袋终于察觉到装甲车尾部浮现一抹亮光,顿时松开了所有的伪足。 “想跑?” 伊尔玛在头盔底下给了它一个狠厉的笑作为赠品, “晚了。” 第76章 奇术新星(求追读) “毁灭者”激射的光柱擦去了沿途的一切。 那阵光柱减弱时,悬塔、聚合体和桥面上,出现了几个多点一线的大洞。奇术能量束接触到奔涌的河水就被迅速分散削弱,仅仅将水面削去一层,露出掩藏在水下的那些身影。 面庞融化的人们昂着头,仰望着那辆在空中栈道上疾驰的装甲车,以及车尾门处那位看不清全貌的射手。 对视间,聚合体体表那些手臂全都举向天空,仿佛隔着数十米距离,试图呼唤或拉住些什么,又像是在伸向浓重云层后那忽隐忽现的太阳。—— 砰! 聚合体爆炸了。 它从被命中的躯体处开始爆裂,如同一串从悬塔一路挂到水里的一千响般由上到下粉碎。 整座大桥都笼罩在了血雾中。 所有的聚合体都是这样,不论体积大小,只要挨上“毁灭者”一枪,奇术能量就会直接打乱它们的异常构造,将它们如气球般戳爆。 伊尔玛扫了一眼渐渐变红的河水,赶紧爬起身。 “目标消灭——” 恰在此时,一道人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掠过尾门,从那分为两股的空中栈道中间坠落,砸向下方。 是武昭。 伊尔玛奋力向前一扑,双脚却被交错的固定带缠住,砸在了车底。 她没有预备术式应对这种突发事件,本能地往外伸出手,却怎么也赶不及了。 “队长!” 伊尔玛眼中的惊恐在下一刻凝固。 装甲车那两扇受损尾门突然分解,化作金属细流射向下方,追击向那道坠落的身影。 “队长?” 仅仅一瞬间,又惊又喜的她就意识到,那不可能是武昭施术。 队长没有那么多奇术粒子,在如此消耗后继续发动嬗变,转变物体。 汉森还在驾驶位,弗洛里安正处昏迷,施术的难道是—— 伊尔玛抬起头,看到陆叁在车尾,正将手伸向武昭坠落的方向。 他正在施展嬗变之术。 ----------------- 两分钟前。 武昭在车顶下令的时候,陆叁动了起来。 他在剧烈的颠簸中拉开第二条安全带,伸手给尚处昏迷的弗洛里安做了个“x”型固定,以防后者脑袋甩得太厉害,伤到脖子。当他艰难完成这项操作,突然感觉到有东西出现在了车顶上。 那团奇术粒子紧贴装甲车外壳,仿佛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深深将它的形态烙印在了车顶。 陆叁抬眼看着头顶的金属板,感受到那足迹一次次落下,朝车头前进,武昭那身着装甲的身影随之从天窗处一晃而过。 奇术粒子在她身边汇聚、爆发,接着将她推出,令她脱离了他的感知范围。 这又是什么术式? 陆叁对超自然力量的感应日渐清晰,却还缺乏系统性的培训。 他将这个问题压在心里,正想看看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狐式的车头突然向上翘起,爬上一处坡道,最终驶入了一条平稳的道路。 ......可我们不是还在桥上吗?! 伊尔玛这时从她的座位上解开安全带起身,前往她的射击岗就位。 陆叁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拉着车厢置物架爬起来。 没有人问他去干什么,甚至可能都没注意到他离座了。 其他人都有任务在身,无暇他顾。 陆叁理应待在座位上当他的“vip”,但弗洛里安已经被击倒,小队减员,他不能再只做点辅助的活儿了。 没错,他弱不禁风,还有伤在身,扯条安全带都得咬紧牙关,但光坐在那里看别人拼命,他会良心不安。 狐式尚在疾驰,陆叁弓着身一步步走着,终于来到天窗处,当他踩上垫脚的铁箱,登上爬梯,将脑袋探出天窗,赫然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菲林特解释过奇术不是魔法,但眼前的这种景象,出现在陆叁脑海的第一个词,不是魔法还能是什么?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那无数溶解物质勾勒出的细流。 随着他的感知张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他看到了这奇迹的本质—— 武昭的奇术粒子如同一张大网撒向前方的一切,将所触及之物悉数浸染,化作她身体和感知的延伸。她将这一切如臂指使,令它们重构成自己所思想的形态。物质在这个过程中发生超越常理的改变,脱离了那些陆叁熟知的基本规则,被重铸成完全崭新,且坚不可摧的形态。 她就这么用这种方式,制造出这条空中走廊,带来逃出生天的奇迹之路。 陆叁定睛看着这一幕,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节。 用这种方式,确实可以避免被拦截在桥上,顺利前往对岸。 但是...... 逸散出去的能量正在以急速变薄,武昭的奇术粒子不够了。 他们没法靠这个抵达对岸。 联想到之前武昭下达的命令,陆叁顿时明白了真正的战术。 造桥不过是诱饵,一切都是在给伊尔玛机会,打出那致命一击! 陆叁的心放下些许。 可紧接着,他瞥见武昭整个人在车头踉跄了一下,站立不稳。 原本聚集在她脚下的奇术粒子散了,她全靠那层融化又包裹在腿部的金属稳定身体。 车速很快,她整个人不时歪向后侧,很可能失去平衡。 还说你的队员们闹个人英雄主义,你根本也没考虑过回车里啊! 陆叁双脚踩上梯子,顶着扑来的气流,努力爬向车顶,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坐到天窗边上。 风在狐式两侧呼啸着,头顶黑云压阵,聚合体已经攀上悬塔,其身上的无数面孔都紧盯着高处疾驰的车辆,好一派写实的末日光景。 陆叁没指望自己能替代武昭继续搭建桥梁,只打算在她失衡的时候将她接住,拉回车内。 可他还没完全爬出天窗,车前的那片奇术粒子便一哄而散。 没有了掌控者的指挥,栈道在前方十余米处戛然而止,成了两座断崖。 而武昭,彻底失去平衡向后摔去。 腿部的固定结构最初拖住了她,令她整个人仰倒在车顶,可随着砰砰的断裂声,结构断裂,她被急速甩向车尾。陆叁的手短暂碰到了她的胳膊,却没能在护臂甲板上找到着力点,仅仅一瞬间,她就从他身边飞走了。 该死! 陆叁蹬着梯子跃出天窗,不要命的追着武昭,扑向车尾。 他的眼神聚焦在那坠落的身影上,短暂忘却了自己的疼痛和疲惫。 压根没人教过他改变物质这招,他现在的做法不过是看见武昭施术,然后临时起意。 但万一呢,万一他真像菲林特和败絮说的那样,是个奇术方面的天才呢? 防御术式他看了一遍就会,这种术式又如何?! “队长!” 伊尔玛的惊叫声从车内传出。 陆叁向前推出双手。 冷流涌动,奇术粒子从他体内迸出,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卷向车尾。 那两扇变形受损的尾门顷刻间被能量浸染,溶解成两股深色的金属细流,化作陆叁新的手臂射向栈道下方,彼此交叉,在半空凝固,接住了武昭。 陆叁根本没机会高兴,整个人也因那鲁莽的飞扑,跟着从车尾被甩了出去—— 车厢里射出一道奇术能量,在半空追上了他。 砰! 陆叁下方的空气猛地向内压缩,又爆裂,骇人的气浪来到身前,却又化作一只无形巨掌,将他兜在掌心,用力送向大敞着的车尾。 砰! 又是更响的一声,陆叁制造出的“金属网兜”被炸碎,武昭被气浪向上推起,飞到了装甲车平齐的位置。 “你、们、两、个!”伊尔玛双掌虚握,咬牙切齿地向后一捞,喝道:“给我回来!” 第三声气爆将两道人影送向车厢,伊尔玛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胳膊,把两人甩向旁边的座位。 “我们要掉下去了!”汉森的喊声从车头响起,“迎接冲击!” 陆叁和伊尔玛隔着头盔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将跌坐在地的武昭往座椅上绑。他俩没啥默契,但四手比两手效率高,一眨眼功夫就把武昭也固定在座椅上,和弗洛里安当了邻座。 陆叁借着肾上腺素残留的劲头扑到自己的座椅上,还没将自己的安全带扣好,整辆狐式“倏”便一下腾空了。 装甲车的六个轮子在空中打着转,一头栽向桥面。 撞地的瞬间,整个车厢天旋地转,饶是有防御术傍身,陆叁依旧从座位上飞了出去。 装甲车车头在地上一撞,车身向后落回,轮胎一触地,就因引擎的残余力道往前冲去,汉森解除自己的防御术,把住方向盘,拼尽全力才让车子没有一头冲破栏杆掉进河里。 好不容易调转回正确的方向,他趁着引擎还撑得住,一脚油门下去,继续往前逃。 桥梁对岸的这段桥面没有被破坏到崩毁的地步,装甲车很快驶出大桥,远离了这惊魂之地。 汉森抓着方向盘,刚想开口问一句其他人怎么样了,就瞄到一条腿挂在自己脑袋边上,搭在座椅头枕上。再低头一看,是陆叁从后车厢飞过来了,头下脚上,脑袋正待在换挡杆旁边呢——他估计就只会那半吊子防御术了,没办法化解自身的位移。 汉森将陆叁整个人提溜到车长位上放好,还不忘叮嘱:“别吐头盔里,你知道不能摘——还能动吗?” 陆叁上下磕了磕脑袋。 要不是预先缠的那“盘丝洞”还在,他刚才肯定飞出车辆了。 他捂着受伤的那处肋骨,小心翼翼坐正,生怕扯到伤口,可坐直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疼。他甚至感觉好极了,整个人神清气爽,从未如此轻松。 他小心翼翼轻触自己肋侧——真的不疼。 “你别乱动,你刚才那下飞过来,骨头可能彻底摔断了。”医疗兵说。 “我没事。” 陆叁有些困惑地划开pda,查看自己的生理数据。每一个值都在绿色范围,只有心率还有些高。 如果是回光返照,这些数据不该这么漂亮。 是异常效应吗? ......放在这种情况下,倒也不算坏事。 “赶紧看看你pda上的资料有没有说船库在哪。”汉森盯着前方的道路,“我们大概争取到了一两分钟,到时候得抓紧时间......” “没有一两分钟。”陆叁摸索着车长位的安全带,用力一拽,发现断了,便把它扔开,“你听外头。” 隔着引擎伴随杂音的运作声,几条街外传来那震天响的呼唤,隐隐夹杂着质问声。 汉森:“......是之前河对岸那两只聚合体。” 他又把油门踩得更深,可刚才的那一下撞击肯定伤到了引擎,车速始终提不上去,引擎的噪声渐大,甚至开始冒烟,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啪。 一滴水在前挡风上撞得粉碎。 两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往天空看去。 头顶那层黑云自打早上起就开始积蓄力量,这会儿,终于是下雨了。 眨眼间,瓢泼大雨轰然落下,将车窗浸没在水波中。 天地霎时陷入一片昏黑,仿佛夜幕已至。 汉森拉了一下旁边的拉杆,两柄雨刷从窗户底下翻上来,清扫玻璃。 他又打开车头灯补齐光线。 左边那盏大灯闪了一下就灭了,右边的倒是眨了两下,顺利亮起。不愧是装甲车,车头着地的情况下,前挡风没有碎多少,雨刷和车灯甚至还能用。 许多雨水从武昭切除的机枪支架旁钻进来,洒在陆叁肩头。 他抬起手去接,看着水渍在自己手套表面绽开。 随着他调动奇术粒子,更多的雨水被牵引着飞过缺口,在他手套表面凝结成冰。 陆叁突然精神一振: “伊尔玛,你还能开几枪?” “就剩两发子弹,豁出命我也得把它打完。”乘员舱传来换弹拉栓的清脆响声,伊尔玛没有在声音里表现出紧张,“三个敌人,两枪,如果我打得准没准能串两个。” “或许不用。” “什么意思?” 陆叁没回答,低头看了看,从座椅缝隙间找到地图,在膝盖上铺开,以那崩毁的大桥为标志物,迅速确定了他们当前的位置。 “汉森,三个路口后左拐。” “那是往广场的岔路,它们会更快追上我们。” “我有个计划,如果成功,我们就能彻底摆脱它们。”陆叁目光炯炯,将自己手掌上凝结出的那层冰展示给他看,“不只是争取到那么几十秒,是彻底干掉它们。” “你想用嬗变甩掉它们?你有那么多奇术能量吗?” “我有。” 陆叁不知道武昭和伊尔玛的调律指数是多少,但他猜测,他体内的奇术能量根本不能用人类的方式来测度。 眼下,他还有超过六成的充能。 既然冷流能提升他的调律指数,还能给电话亭充能,或许它的本质就是奇术能量! 既然如此,充能没理由不能被他全都“挪”去施展奇术! 这听起来很离奇,但世界上可没有第二个能召唤出电话亭的人! “咱们没得选,要么试试把它们彻底干掉,要么就在抵达据点的时候被追上,人仰船翻,全军覆没。”陆叁劝道:“伊尔玛刚才也看到了,我已经能运用那种奇术了。” 伊尔玛没接话。 对于这个极端疯狂的计划,还有行动能力的两名士兵都没有表态。 没有武昭做决定,小组少了个主心骨,谁也没有率先发言。 这时,乘员舱里,武昭伴着一阵咳嗽醒了。 她目镜底下的双眼撑开一条缝,朝车长位望去,“看来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术天才......” “队长——”伊尔玛立刻凑上前。 “我没事,能量枯竭,缓一阵就好......”武昭抬了抬手,又朝车头方向比划一下,“嬗变不能对活物施展,你最多只能阻拦它们一小会儿。” “我们子弹不够,但如果敌人只有一个呢?” “你是说......” 陆叁讲出自己的想法:“把它们全都带到广场上去,让它们彼此融合!” 第77章 绝命广场(求追读) 狐式装甲车在瓢泼雨幕里疾驰,引擎盖下不断涌出丝丝缕缕的烟雾,顷刻溶解在大雨中。随着雨刷忽明忽暗的前挡风外,高楼大厦皆向两侧分开,露出前方那片宽阔的公园广场。 轰! 一道闪电正中广场上的纪念碑,在众人视网膜上刻下一道雪亮的痕迹。 陆叁抓紧窗框,将那份暂时用不上的地图重新塞回座椅缝隙里,“最后核对一遍计划,汉森,你负责——” “从东侧进入,冲进公园深处,绕着纪念碑兜一圈,不管成功与否都从东侧原路离开。”汉森的语速较平日也快了许多。 “伊尔玛,你负责——” “不论发生什么情况,得到你的信号才能射击,绝对不能靠近车尾。” 伊尔玛的声音压得很沉。 她背靠着车头的两张座椅,挤在两个置物架中间,紧紧盯着缺了尾门,直通外界的乘员舱。 武昭和弗洛里安还都待在座椅上,靠安全带固定身体。武昭正处于奇术粒子枯竭的后遗症影响下,缺乏作战能力,弗洛里安更是因为严重的脑震荡昏迷不醒——战斗开始至今才过去十分钟,但恐怕他要缺席接下来的环节了。 在这种情境下,没人有余力去照看伤员,武昭也默认将她和弗洛里安作为诱饵,安置在敌人最有可能借此进入的尾门附近。 哪怕他们只能吸引聚合体几秒,整支小队就能多几分生还的可能。 “准备就绪......” 陆叁喃喃自语着,松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武昭那种翻窗上车顶的本事,扶着椅子从伊尔玛身边挤过,顺着梯子爬上天窗。 刚将头探出窗口,雨水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弄得他头盔表面一片模糊。 天色暗沉近黑,然而所有可见光都“有毒”,外头依然不安全。 狐式维持着六十码的车速直奔纪念碑而去。 陆叁撑在车顶的手滑了一下,手脚并用稳住自己,却一时间爬不上车顶。下方的伊尔玛推了他一把,他才顺利坐到天窗边缘。 通讯里充斥着紧张的寂静,每个人都在等待他下令指挥。 一支弹尽粮绝、人手残缺的小队,一个赶鸭子上架刚学了五分钟嬗变的奇术师,简直是绝配。 陆叁唤起自己的奇术粒子,将冷流从他掌心释放向外。 这比他想象中更容易,砸落车顶的雨水和即将落在他周边的水珠纷纷悬在空中,在他的操纵下汇聚向车顶,在他周边盘旋成一道浮空的漩涡。 他猛地发力起身,站上车顶。 在他即将因为重心不稳失衡的前一刻,那些水流聚集向陆叁腰侧,迅速凝结成一圈支架状的坚冰,底部牢牢粘在装甲车表面,顶部则环绕撑住了他的身体。 施展嬗变术的感觉很奇妙,被他的冷流捕捉到的无生命事物,都成了他能用意念揉捏的黏土。 水可以结冰,可以蒸腾成水汽,钢铁可以融化重组,成为桥梁...... 一切皆取决于施术者如何构思。 只可惜,能耗实在是太高了。 光是制造这个支架,陆叁手臂上的“充能槽”就回退了将近六分之一。 不过,第一步算是成了。 暴雨掩盖了狐式的引擎声,也掩盖了日照者们的身形。 装甲车前大灯能照亮的距离不过十几米,哪怕是爬到了车顶,陆叁也没能获得想象中的良好视野。他难以透过雨幕看清三十米外的物体,连广场外的楼栋轮廓都看不清。 情况不妙,陆叁在头盔下却面无表情。 若是末日前有同事看到他这幅样子,总会调侃他临危不乱,其实他很紧张,紧张到不知该如何维持自己的表情。 太阳变异之前,令他压力最大的一件事便是他在作同传时慌了阵脚,没能处理好一连串互联网黑话,翻译得乱七八糟,令全场几十名外国参会者都听得迷迷糊糊。那时刚关掉麦克风,同传室外头便“轰”的掀起一阵窸窸窣窣,他简直要崩溃了。 后来他常常回顾这件事,对此一笑置之,因为他已经越过去了。 我也能像当年一样,越过眼前的这般挑战吗? 我会在未来感叹自己这时的稚嫩吗? 他没有阻止自己对外界的忽视,反倒再接再厉,尽可能将注意力向内集中。 在大雨中,视觉发挥不了多大作用,陆叁仅能依靠他的“感知”。 他回忆着曾经察觉到克莱夫和败絮使用能力时的微妙感受,专注着捕捉雨水和风刮过身体带来的体会。 数秒后,他彻底抽离出这一切,将他的感知之网撒了出去。 雨水们犹如淌过玻璃板一般从他的感知上流走,疾驰的狐式和车里的乘员在他的感应里也不过是和风声混杂一团的噪点,完全无法捕捉到任何形态。整个天地都浸泡在一层他无法言喻的厚重介质中,陆叁的感知越是伸向远方,越是像伸手掀开层层幕布般感到愈发吃力和沉重。 当他的感知扩展到极限,触及广场一角时,有东西冲进了他的感知之网。 那东西是如此庞大,如此沉重,拽得他整个人向旁一歪。 冰支架撑住了他的身体,冰层在雨幕中发出微不可察的碎裂声。 陆叁缓过神,厉声警告队友: “左前侧,它冲过来了!” 汉森猛踩油门,装甲车发出将死的咆哮,骤然加速。 那道从左前侧扑来的庞然巨影因此扑空,砸在广场地砖上滑出去数米,立即伸出伪足拽住地面,朝车尾追来。乘员舱的伊尔玛下意识举枪瞄准,又一咬牙,抬起枪口,在不时劈下,照亮外界的闪电间歇凝视着那难以计数的流动的面庞。 狐式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噪声,从前引擎盖缝隙里钻出的烟雾更浓了,整个车身似乎都颤抖起来。 “加油啊,好姑娘......”汉森低声念叨着,踩离合换档,继续加速,“再撑一会儿。” 装甲车呈直线扑向广场西北侧,聚合体在后方穷追不舍。 眼看大灯也开始闪烁,汉森干脆关掉了车灯,前挡风外的景象彻底淹没在瓢泼大雨中。他开始凭借距离感和直觉驾驶,不断扫视出现在可见范围内的绿化带和地砖,手指紧攥方向盘,等待着陆叁的信号。 “第二个,正前方接近!” “草!”汉森怒骂一声,双脚同时踩向离合和刹车,将方向盘打向左侧。 狐式的六个轮胎在湿滑的石砖地上打滑了,但延迟片刻,它终于是完成了急转,旋出一个二百多度的大弯。汉森刚刚稳住车身重新提速,就有什么东西猛撞上车尾,击得他整个人都被甩向一旁,整辆装甲车更是险些侧翻。 伴随着引擎轰鸣,狐式歪歪扭扭地往前开了出去,速度却始终提不上来。 若是有人从车旁观望,会发现整辆装甲车尾部已经攀上了一团巨大的肉块,它的后半部全都拖挂在车后,不断伸出更多附肢,紧紧抓住车辆,往上爬着。 那些手臂、翅膀和足肢徐徐从没有了后门遮挡的车尾探进车内,溶解的人们注意到座位上的两名士兵,向他们爬来。 “跟我们来......” 一道从车厢深处亮起的光芒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 在乘员舱的最内侧,伊尔玛朝车尾抬起枪口,枪身的所有奇术纹路都已经完成充能,蓄势待发: “请求射击!” “再等等!” 陆叁比谁都心急,巴不得立刻允许她开火,但他在车顶看得透彻。 之前一共有三个聚合体突袭他们,如今河对面的两个已经现身,那个会弹弓战术的“泰山”迟迟不现。 更重要的是,第一个扑空的聚合体见直追不上,兜了个圈子,正尝试走捷径截住车辆! “汉森,往左再拐一点!” 狐式的车头又往左偏了几度,车身擦过广场正中的纪念碑,拖挂在车尾的聚合体则被基座狠狠一撞,从团状散成毯状,更拖慢了车速。 但这并没有影响它们爬进车厢,去拉扯和拖拽两名伤员。 弗洛里安身上的安全带被撕开一条,那溶解的胳膊伸向另一条时,一声枪响——武昭拔出随身的手枪开火了。她手臂无力,子弹擦过日照者的胳膊,打中了一颗脑袋。日照者眉心处的弹孔顷刻愈合,更多的手臂伸向武昭和她手里的枪,将她拽出座位。 对于近在咫尺的奇术武器,它们无所恐惧。 “请求射击!”伊尔玛声嘶力竭地吼道。 “还不行!” 车头所指的雨幕中撞来一道庞然巨影,那火车车厢大小的聚合体如它所愿,拦在了狐式前方。 “停下吧......”聚合体身上的成百上千只手臂朝着车辆张开,化作一堵高墙。 陆叁双手向上猛抬,周遭纷乱的雨流赫然涌向车底,瞬间凝结成冰。狐式的车头骤然翘起,顺着拔地而起,斜向上延伸的冰坡道冲向高处,从拦路的聚合体头顶跃过。 这飞跃不过三米多高度,因车尾那个不请自来的乘车客,尚未滞空多久就急坠向下。 但车尾那拖拽成长毯的聚合体,终于和它的拦车的同胞彼此接触。 日照者并不排斥彼此融合,但它们清楚,分散的数量才是它们应对奇术武器的最大优势。一路上追击的过程中,所能赶到战场的聚合体们都保持着间距,极少靠近到一起。可这场大雨不仅干扰了逃亡小组,也干扰了它们分享视野。它们必须靠得足够近,才能追踪到装甲车的确切位置。 它们无法抵抗这意外发生的融合,也并不抗拒。 接触发生的瞬间,车尾攀附的那个聚合体,顿时如同沉入泥潭一般,向着下方那个庞大个体内部坠落。日照者们溶解的手臂彼此交握,牵绊,在血肉的沉浮漂流中互相交换眼神和无声的问候。车厢里那些属于人类的手臂和属于动物的利爪,纷纷抓住武昭和弗洛里安,将他们从那些难以解开的安全带间举起,送往车厢外。 陆叁:“开火!” 光柱穿透而出,擦着两位伤员的盔甲护板闪过,将狐式的左半边后车厢连同聚聚合体一起粉碎。 雨幕深处炸开的光芒,仿佛大地上升起的第二颗太阳,稍纵即逝。 狐式重重触地,一路上饱受考验的引擎终于熄火了,车身歪斜着往前开了几米,缓缓刹停。 白色光柱熄灭后,陆叁恢复了视野。 他试着再次张开感知,头却沉得厉害。再靠着自身细听,唯有瓢泼大雨落下,冲走那聚合体渐渐溶解的碎块。 冰腰撑在此时碎了,令他跌倒在车顶,差点一头从天窗栽进车里,好不容易才拉住爬梯,踉跄往底下退了几步。后方,冰跳台也已经粉碎,在雨幕中变成一堆碎冰——没了奇术粒子,嬗变造物就无法达到“坚不可摧”的效果。 陆叁没看到敌人。 他颤抖着从梯子上下到车厢,落地时,四肢仿佛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旁边闪现一抹亮芒。 伊尔玛抱着武昭之前递给她的那把剩下最后一发子弹的“毁灭者”,习惯性为它进行了充能。看到陆叁跳下来,她本能举枪,又神经质地往那大半个消失不见的车厢瞄去。 盯了外面的雨帘好几秒,她才神经兮兮地蹦出一句:“我们赢了吗?” 汉森还在驾驶座反复打火,尝试重启引擎,完全没有从方才那激烈的战斗中挣脱出来。 “......我们,我们做到了?”陆叁喃喃问道。 随着装甲车车身颤抖,再度发动起来,三人才不约而同“惊醒”,一个接一个笑了起来。 喜悦落到实处,他们却连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 “做得好......现在我们不止有一两分钟了。” 武昭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把躺在地板上的弗洛里安拽回位置上。伊尔玛一手扛着枪,也过去帮忙。 陆叁缓了几秒,也想过去搭把手,突然听得一阵呻吟——弗洛里安醒了。 狙击手晕得厉害,却扒开正拉扯自己的胳膊,垂着脑袋,撑着坐垫挺起身体: “怎么样了?我们在船上?” “你先坐稳,别被甩到外头去了。”武昭将一根散落的安全带从他头盔旁边拨开,“车还在开呢。” 汉森已经调转车头,往来时的广场东部开去,准备回到他们的正路上。 “还在开.....呃,我的头......你们全都解决了?”狙击手逞强地靠自己爬上座椅,瘫倒在坐垫上,还是很不甘心,“要不要我再开一枪,我还有......力气呢。” 旁边的伊尔玛撇了撇嘴,“你好好躺着就是了,你错过太多,下次再说喽。” “哈,是吗......你们打中‘泰山’了?” 车厢里的四人皆是心头一惊。 雨幕尽头突然炸开一声巨响,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砸向广场。被撞飞的建筑碎块如同霰弹入水,在石砖地上溅起一片片土石飞溅的涟漪,眨眼便将整辆狐式淹没。 武昭一把摁住陆叁的脑袋,另一只手抓住弗洛里安,将两人按向车底,躲避可能飞进来的大块碎石。 伊尔玛无需帮助,已经主动扑在地上,举起“毁灭者”。 枪身上略有熄灭的纹路迅速溢满,冲向枪管前端那几环尚处暗沉的“终点线”。 在枪口所对准的纷乱烟尘中,一道寒芒赫然刺来,自上而下贯穿了伊尔玛的胸膛。 第78章 离去 伊尔玛扣住扳机的手指努力向下压了一下,可她的大半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连手指都使不上力气了。 那根扎入她背部,又从胸口防弹衣戳出的钢筋上还附着细小的混凝土块。与其说是刺穿了身体,不如说是直接从她背部开了个洞,将脊柱连着周边脏器一同粉碎。 事发太过突然,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 随着车外的聚合体抽回钢筋,她整个人都被拖离车底,飞向外部的漆黑雨夜。 陆叁挣脱了武昭的压制,飞扑过去救她,却只抓住了从她手里滑落的“毁灭者”。 车厢外的是“泰山”,最后一个在追击他们的聚合体。 它用了之前的战术,把自己当做弹弓射出的石子,追上了车辆。 那根钢筋显然是从建筑里拆出来的,如同青蛙含舌一般裹在身体中,在方才撞击车辆的瞬间从躯体内射出,命中了伊尔玛。 有一瞬间,陆叁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们在林间集市被伏击的时候,那时的聚合体也是直奔伊尔玛而去。 它们的首要目标是奇术师。 可现在分析这些已经太晚了。 再一抬眼,伊尔玛已经悬在了空中。 那些溶解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环绕过来,托住她的身体。 头盔随着几声巨响被拆开,雨水落到她额头上,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她极力用还能动弹的左手去抓腰间的枪,试着把枪口对准自己的下颌,但另一只手臂从聚合体涌动的体表伸出,以温柔的力道按住了枪口。 “没事了。” 围绕在她身边的人们说, “你安全了。” 雨水沾到她面庞的瞬间,藏在昏黑雨幕中的自然光也落了下来,将她的皮肤、骨骼和大脑一同溶解。 一道亮光从前方投来,进入视野。 陆叁歪斜着托举枪身,抬起“毁灭者”。 枪身上原本即将完成蓄力的纹路在他奇术粒子的助推下,走完了最后一程。 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枪口那团辉光摇晃着,在他全力控制下,对准了那身正被渐渐吞没进血肉堆的作战装甲。 伊尔玛脸上的错愕和震惊融化了,属于人类的负面情感被淌落的雨水冲散,仅剩下—— 枪响。 光芒抵达之前,那个陆叁曾经认识的人动了动嘴唇,说了些什么,随后一切都消融在迸发的光辉中。 光柱洞穿了攀附在车厢上的最后一只聚合体。 它在被命中的瞬间松开了装甲车,落入空中,触地的瞬间便爆裂开来,消失在大雨中。 装甲车还在继续向前行驶,很快,沦为战场的广场就从视野中彻底消失,再过了几秒,连纪念碑都看不到了。 车厢里唯有引擎噪响着,一遍遍回荡,仿佛和外界雨声做着对抗。 当啷! 陆叁的双手再也支撑不住这把长枪的重量,松开了“毁灭者”,紧接着,他整个人也跌坐下来,呆呆望着残破车厢外的雨幕。 武昭将他往座位上拖了拖,后者朝她看来,似乎期盼着她能说点什么,但武昭垂着脑袋,仅仅是把他推向座位。 具体他到底想知道些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武昭抓着随身的手枪倚在离车尾最近的座椅上,警戒着可能的更多袭击。弗洛里安爬起来,前倾身体捡起快要滚落出去的两把“毁灭者”,抱着它们靠车厢坐下。 驾驶座的汉森放慢车速,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过了片刻,他整个人转向乘员舱,朝着少了一个人的车厢停了几秒,最终恢复驾驶,什么都没有问。 一片寂静。 直到他们抵达那临河的联盟据点,周遭都唯有沙沙雨声。 据点很安静,暂时没有新的聚合体赶来。他们所期盼的船只停在简易船坞内,陆叁搀着弗洛里安先行登船,进了船楼一层。 明明弗洛里安才是伤员,但陆叁一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却感觉自己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你做得很好。”狙击手用沙哑的声音说完,音量又沉了下去,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们之前约定过,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被感染,就立刻动手。” 陆叁没有回应。 他垂着头,盯着两脚之间的地板。 偶尔,武昭和汉森从外头那座“军事博物馆”里搬出些东西,放到船楼里,也没有跟他们有任何交流。 某个时刻,陆叁的头脑终于活了起来,开始一遍遍地为他重放那惊魂一幕—— 诱饵战术。 聚合体们也采用了诱饵战术。 它们的数量虽多,却依然受限于物理距离。 短时间内能赶到战场的聚合体有限,不断减员令它们再度拿出了战术。 那两只广场上主动袭来截车的聚合体是诱饵,体型偏小,更加灵活的“泰山”才是真正的攻击者。正如不久前武昭以身入局作为诱饵掩护伊尔玛,聚合体们也有样学样。 小组伏击它们,它们伏击小组。小组用诱饵吸引它们,它们用诱饵吸引小组,偷袭奇术武器操作员。 陆叁想通了,可是他的脑子里还是堵着的,从头到脚都罩在一层化不开的瘴气里。 咣。 汉森将一箱东西放在门口,又快步往那栋建筑物跑去。弗洛里安起身,摇摇晃晃走过去,将箱子拖进来,手脚共同发力,推到座位旁边。他打开箱子的锁扣往里看了一眼,道了声:“不错。” 陆叁在旁边看着汉森的背影离去,愈发迷茫。 其他人为什么毫无反应? 不说非理性的哭泣、尖叫、怒吼,就连一句惊呼或者表达悲伤的话语和表现都没有吗? 他们朝夕相处的队友死了啊...... 当武昭和汉森一共背着四个大包钻进船楼,开始对着手册讨论如何启动船只时,伴随着他们的低声交谈,陆叁突然懂了。 失去弹力的弹簧,哪怕受到重压,也不会弹起多少。 只有尚保持着弹性的弹簧,才能对重压做出足够的反应。 他在来往两个维度之间维持了自己的“活性”,但烈性炸药小组的成员没得选。他们像这个世界的其他所有人一样,都和这个维度,头顶那颗被诅咒的变异的太阳绑死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悲伤,为此花费的每分每秒,都是在浪费求生的机会。 陆叁有悲伤的资格,是因为他很幸运。 他很......幸运。 汉森带着手册去了二楼驾驶舱,武昭站在原位,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或许我可以——” 陆叁刚开口,整艘船猛地一晃,打断了他。 这艘和渔船差不多大小的船只在水面上开动起来,探照灯打向河道,勾勒出晦暗的水面和两侧的堤岸。武昭将手搭在弗洛里安肩上按了下,俯身看了看他的情况,确保他状态良好,才来到陆叁旁边。 他正想再一次讲出自己的想法,武昭便说话了: “电话亭还要多久?” “......至少24小时。”陆叁储存的那些能量随着几次嬗变施术被彻底抽干,在他全力发挥下,一丝都不剩了。 “那就去干活儿,把后面那间舱室收拾一下,堵上窗户,铺个床,弗洛里安还脑震荡着。”武昭用脚踢了踢搬上船的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有‘毁灭者’能用的弹药,十发,接下来就算有突发情况也不愁了。” 陆叁没有第三次开口提议。 两次都被打断,武昭乃至她的剩下两位队员,早就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他点点头,起身去干活儿,刚迈出一步,又被喊住。 “陆叁。” “怎么了?” 有一瞬间,他期待他们能提出跟他从电话亭离开,哪怕只是暗示,哪怕只是商量着到了磐石站点之后再这么做,只要一句话、不,一个字就好—— “把这几个包也搬下去。”武昭爬向二楼的驾驶舱。 陆叁盯着她的背影,楼上隐约可见的汉森立于控制台前的身形。旁边,弗洛里安抱着枪静坐着。三名士兵的面庞皆隐藏在头盔下,留给外人的仅剩漆黑的目镜与灰色的金属轮廓,雨水在其上闪闪发光。 陆叁转过身,去干他的活儿。 待他从沿着楼梯走上驾驶室,前去汇报工作情况,一缕光芒穿透驾驶室的玻璃,映入陆叁眼中。 周围已然是开阔的水面,河岸宽阔,几乎望不到两岸的建筑物。 雨势减小,云也散了许多,入海口方向的海天交界处升起一层辉光。 天亮了。 第79章 出海 “荣耀哨兵号”作为轻型船只无可挑剔。 它船身长达三十米,虽吃水不深,也没有加装什么额外的固定武器,却足以应对近海的风浪。 在航向稳定后,武昭前去搜索了船楼里的其他几个舱室,还在船上的小厨房找到不少补给——从驾驶室的文件看来,这艘船本来会跟那支运输车队一起出海,在近海预先做侦察,因此补给完备。 之前的血战带来了良好的回报。 从天文台据点里,武昭和汉森带回了奇术武器可以使用的弹药。两把“毁灭者”加上“高能粒子”型奇术步枪,就算再遇到之前那种围攻,也可以与之一战。 这下食物、饮水和武器装备的问题都解决了。 在“荣耀哨兵号”穿过浅滩开往近海时,日照者们终于出现,远远在海岸边眺望。聚合体的数量之多,体积之大,根本超出了小组的想象,整个海岸线都被它们染成了肉色。 当船只如同阅兵一般顺着海岸开过,陆叁跑到二层驾驶室的窗边看了很久。 直到陆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也没能看到那血肉之墙的尽头。 他们最初的假设是对的,日照者在水里的速度不够快,追不上船只。风浪对它们影响很大,没有支撑物,它们难以漂浮到海面上,因此根本没有尝试来追逐船只。 武昭这时从楼下上来了,跟汉森互相点了点头,直奔陆叁而来。 驾驶室不能遮蔽窗户,她从自己那间船舱出来前,依然重新穿上了作战装备。陆叁注意到她擦过了头盔和那些金属护板,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看够了吗?” 陆叁闻言,愣愣地点了点头。 “看够了就去厨房做饭,我还得接汉森的岗。” “......现在吗?”陆叁不是想偷懒,他只是觉得在这种考虑伙食仿佛弄错了些什么。 “不然呢?你来开船?快去干活儿。没指望你能做多好,捣鼓点吃不死人的东西出来就行——别忘了弗洛里安的份。”她直把他往楼梯推。 陆叁匆忙搭着栏杆下楼,跑向小厨房。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坐在方向舵前的汉森发话了: “是得让他忙起来。” “我可不想船上最重要的人先崩溃了,让他忙得脚跟打后脑勺最好,就没心思乱想了。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刷甲板,洗靴子。” 汉森笑了声:“可别,我保证回屋里倒头就睡。” 不管实际心情如何,至少这样插科打诨,比把一切都闷在心里要好。 武昭扫了眼旁边置物架上的“毁灭者”,习惯性想喊伊尔玛把枪收起来放好,又像被刺了一下似的止住思绪。她来到操作台前,对照着旁边摊开的手册,花了几秒才看进去那些参数设置,“到站点47要多久?” “假如天气一直放晴,风向也合适,五六天差不多。” “如果三班倒?” “算的就是三班倒。” “不错。”才一会儿外头湛蓝的海面,武昭就已经开始感到乏味。可比起无聊,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至少不用担心有聚合体蹿出来突袭,,“咱们可以找机会发个广播,叫全体幸存者都搬到海上来,陆地上根本没法待人了。” “......他明早走?” “明早,可能中午,具体看他怎么说。”武昭抬起包着一层灰白纹路的右手给汉森看,“怪神奇的,脱了手套,痕迹就到我手上,穿上手套就浮上来了。” “他的奇术怎么办,不是说对面那个世界的人还当他没迈过门槛吗?”汉森语带担忧,“他身上的东西全是学会给的,听说就算是探索人员死无全尸,他们也能想办法拿回记录。” “我有计划,不能保证他百分百逃过去,混淆视听是没问题。” 正说着,楼下传来砰的一声。 武昭和汉森都将手按上武器,片刻分辨出那不是枪响或者破坏的动静,而是锅盖飞了——陆叁的嗷嗷叫唤随之传入耳畔。 被这么一打岔,汉森都短暂忘记了心事,开始为更现实也更客观的食物问题担忧,“我们真能吃上饭吗?” “你再坐一会儿,我先去阻止他糟蹋食物。” 武昭走下楼梯,往厨房赶去。 驾驶室里重新被仪器的滴滴声和隐约风声覆盖。 汉森面对操作台坐了一阵子,打开无线电接收器,让它自动搜索可用的频道。他在一阵阵伴随跳频响起的白噪声中起身,来到那把“毁灭者”旁边,轻轻抚过它有些被沙石刮花的枪身。 在远离奇术刻纹的枪托处,汉森抽出匕首,划了四道竖线,以一道斜杠穿透。 “联盟欠你一枚勋章,伊尔玛......” 他收起匕首,回到驾驶座上,垂着脑袋盯着那毫无变化的无线电面板,偶尔扫一眼窗外单调的大海。 医疗兵小山一般雄壮的身躯坐在椅子上,竟显得有些瘦小、虚弱。 ----------------- “我只是不太熟悉电磁炉的功率,我用煤气灶做的很好的......” 面对桌上火候有些过头的豆子炖肉,陆叁努力辩解。 但这话从一个做菜时左手举锅盖,右手持锅铲,摆开架势仿佛在打剑盾格斗的人嘴里说出来,格外没有说服力。 “其实味道还行。”弗洛里安左手拿着勺子,右手用夹板包着,以防牵拉伤口——他醒来后才发现手腕扭伤,但联想到那块朝他飞来的建筑碎块的大小,这已经是最幸运的结果。 见炖锅里还剩一些,汉森起身又去添菜,结果大勺子刚伸到锅里,就传出咚的一声响。 他探头往锅里看,用勺子朝下捅了捅,发现底下原来不是菜,是焦化层。 “还挺瓷实......” 陆叁在桌对面没怎么动嘴,只在武昭催促下,用饼干混着几勺菜垫了垫肚子。他很快就要返回平静维度,不愿意浪费船上无法补充的补给。 见他傻坐着,武昭放下自己的勺子,“吃够了?” “差不多。” “都把头盔戴上——陆叁跟我出去,到你舱室,我有事情跟你说。” 陆叁点点头。 在厨房忙了一阵,他也明白了武昭等人的用意。 找些事情分散注意力是好事,一旦他静下来,很难控制自己的思绪,无法不去思考几个小时前的事。 进了分给他的那间舱室,陆叁走到舷窗边,用手沿着他贴窗户的纸板摁了一圈。武昭反手将门一关,狭窄的房间顿时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应该没问题了......是有什么事吗?”陆叁摁开壁灯。 灯光照亮室内,勾勒出武昭的身影,以及她手里瞄过来的枪。 上架感言 (紧急修改了一下时间,刚看到vip章节要下午两点多才解锁tat对不起我是笨蛋) 没错今天就直接上架了。 偷袭! 虽然没能冲上三江,但当前的成绩对我这个小作者来讲已经很惊喜了w 省流: 下午两点十分整开始每隔一分钟发一章,直到满二十更! 今天可以放开了看啦! 以下是一些碎碎念: 从上本404追到现在的书友应该知道,这本书其实经历了一次重写,前身版本是比较偏日常搞笑风格的数据流,后面因为把控不好角色共情和剧情节奏重写了,最后有些仓促地改了几遍大纲,效果都不是很好。 结果以为这个框架要胎死腹中的时候,我发现原大纲后段的一个异常项目非常适合拿来写成整本书的核心。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维度逃亡者》。 这个电话亭的灵感书友们问了我很多,但真实的直接的灵感来源其实是第12届“世界渲染大赛”top100里,一位名叫rahul-chaudhary作者的作品,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这本书的书封也是他作品的其中一帧。当时看到这个片段就激起了我的灵感,将电话亭这个异常写入了重写之前的大纲,最终兜兜转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总之,我很高兴能写出一个让我自己非常有感觉,也得到其他人期待和喜欢的故事 陆叁的故事还很长,他会慢慢成长,在实力和心境上完成重组,走向更远的地方——! 在此感谢我的编辑春雨,陪我一起看了之前的数个废案版本,提出各种宝贵的意见,对这本书的方方面面都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在此感谢我的母亲,自从我全职之后我们时常有口角纠纷,在我重写的那段时间她也多有担忧,但她很开心能看到我的新书一切顺利。也许等我有了能拿出手的成绩,妈妈也能够为我更加骄傲! 在此感谢所有支持的书友,不论是否互动打赏,你们留下的每一个互动痕迹我都会看,评论也会反复阅读,这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鼓励(请给我多多的评论,pls)! 十二点见! 第80章 不同的使命 陆叁看看武昭,又看看那把枪。 他不觉得武昭会害自己,脸上更是毫无恐惧,只是一时间没能理解情况。 “你这是——” “闭嘴。把你身上的装备都脱了,放旁边。”武昭轻晃着枪口比划了一下,“反正你回去对面那个世界也用不着这些,不如留给我们。” 陆叁听出来这一整段话里最重要的就是开头 “恩,以后乖乖听话,等我满意了就把那东西给你。”白风华厚颜无耻的忽悠道。 “承让!”舒白的眸子泛起一抹欣喜,这是他第一次赢了林沉一招。虽然不知道后面两题的结果,但总算不是被压的连放抗之力都没有。 来的恰巧不是别人,正是也曾经住在这里的嫣然,她此刻脸上尴尬不已,看着泽然一脸阴沉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种正想要做坏事被逮个正着的感觉,嫣然的眼神四处飘荡就是不敢看泽然的眼睛。 “萱萱。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呢。我什么时候喝醉了。不是你约了和我在这里见面吗。不是你告诉我。你不想和东方寂在一起吗。你说受够了他的日子。萱萱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的。”男人突然拉着萱萱很认真的说道。 冷冽的剑芒,是几位侍卫眼中唯一的一道光芒!他们已然不能看见其他任何东西了,刚才还清晰可见的院落,树木,天空……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萱萱每天看到疲惫不堪的东方寂真的好担心。但是想到公司慢慢的好转了。心里也舒服了很多。 胡喜喜回答说:“妈妈带着我们去了市里,我也转学了,妈妈很能干,她养活了我和冠军。”她轻描淡写地说,似乎过程一点都不痛苦,反而活得很开心,也许,相对而言,那时候是开心的,至少三人齐齐整整。 “乐儿,听话,只吃一口,算我求你了。”他不敢在她的面前自称相公了,因为,他对她的伤害过于多了。 “好了,好了,下个月的月钱我分给你五分之一。”白风华没好气的说道。 只听见“啪啪啪……”的三声,周齐、魏东来和金多贵三人顿时跌倒在地。 “缇娜,在这里生活的怎么样。”陆山一边擦试着玛茵的脸庞一边问道。 众多势力各自交流中,都是向宗门发了信息回去,估计不久,各势力的天娇们便要到来。 “我叫做吴明,我来这里是邀请你的,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吴明说道。 “唉,我又没占你便宜,用不着这么叫吧?让我再睡会。”陈锋揉着眼睛,翻个身……然后,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 白木心惊,两人人攻击同源,这轮盘白木也会,只是上官无涯用的是掌,他用的是拳,这些攻击与华夏上古甚至太古神话太像了,简直吓死人。 只一分钟不到,这一处战场已经结束,五六百殷家弟子,无一幸免,数百中班学员看着苏阳急速而去的背景,全都呆了。 “听见没有,老子让你退钱呢!”飞机头见吧哥被吓蒙了,再看看四周,连个凑上来看场子的都没有,就更加嚣张了。 “凭什么让你走开?就凭这家店,从现在开始已经被我包场了,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张奇十分霸道地说道。 随着猛虎兽魂的消散,那黑色雾阵的右方黑雾顿时塌陷了下去,好好的一个四圣兽阵,便在江秋一吸之下毁坏。 第81章 安全区 平静维度,隐士岛展览馆内的“整备室”里,传感器发出信号的瞬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跳跃者-2’出现!” “他回来了!” 菲林特最快来到观察窗前,难掩喜悦之色,“我说过的,他只是遇到意外耽搁了!” 玻璃后方迅速挤满了人影。 一墙之隔的收容间里还有些例行在调整仪器的 至于,最后一股势力,让杨凡有点意外,因为,那股势力居然是自己曾经帮助过得那个狗熊网的“枭雄”写手,看来,他也在为了战胜自己不择手段。 方才石磊那一爪,并未任何惊艳之处,也不像笑面皇的暗魔开山爪那般有着惊天威势,但却拥有着至高无上的破坏之力。 冯博是相信的,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他的师父!可当他真的见到路羽本人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对方那副年轻得过分的模样,还是深深地刺痛了他。 毛珏和崇祯不同,只要有利可图,和这猴子握握手又如何,就在气氛尴尬的时候,他却是面色不该,伸手了过去。 接下来,李客州抬起头,看了眼头顶上稍稍向西方偏移而去的太阳,又将视线放回了自己的写生板上的信息。 “我…我拒绝…”或许是那胖子眼里的轻蔑,夏天真头一次鼓起勇气拒绝道。 骑士迈开步子走到了罗瑞安身边,将那柄剑放在已经变形的尸体上,然后近乎是不自觉倒退那般撤回了阿尔法的身边。 奈何,他所征求的目标还不是自己,而是弘光皇帝朱由崧,就算他和马士英再专权,裁决一切的依旧是皇帝,而此时,朱由崧明显已经是惊弓之鸟了。 “好吧……我明白了卫宫大人。”见无法让我改变主意,巴耶也只能无奈地同意了。 带回来的那辆法拉希尼还在飞机屁股后头放着呢,那东西可不敢轻易开上街,等外事牌照下来换上再说。 “好,爷这就出去等你。”四爷见她有些不高兴了,也不想惹她生气,就立马道。 一会儿一个娱乐公司的总裁,一会儿一个商业世家的公子,这桃花也太旺了。 安瑾只瞥了倒视镜一眼,便没有理会,狗仔队而已,这个时候也就他们会玩儿跟踪这一套了。 周瑶静静地看了他好几秒钟,对面的冯大川看到她的时候,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出了这样的事后,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周瑶回来看他。 走到大礼堂,能做个登记。几人才朝着吴老师指的地方走去。此时那里已经做了不少的学生。 很默契的,二人心中想到了一处,却又都没有宣之于口,各自品味着各自的心酸。 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看周围的夜景。刘武仁去结账之时,却听人说,这边的账单已被人结过了。 “不行,这个跟那些不一样的。”夏安朵像是宝贝一样的把簪子抱在怀里。 男人高大消瘦的身躯朝她压过来,席若颜以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稳稳的扶了回去。 他就像是全身的重量一下子被抽走,一点点跌坐在了病床的旁边。 下一刻,他身边的那几名鬼将,就连忙将速度提升到了极点,朝后方急速飞去。 并不是他不敌李三等人,而是他的力量被压制住了,根本难以发挥出来。 相比于那些贵族子弟,她们无疑是最为真心的,从她们的眼神,便是可以看出,他们对于叶寒,是真正的敬畏,就如同信佛的人见到了释迦摩尼一般。 第82章 缓兵之计 一墙之隔的诊室里,陆叁并没有傻坐着等研究员们给出自己的“判决结果”。 平静维度虽然被他习惯称为“安全区”,但和烈日维度几乎同等危险。 烈日维度的威胁在于异常层面,直接从物理角度威胁他和同伴的生命安全。 在平静维度,他的朋友们大多处境稳定,而他则深陷一个由各大阵营的体制、规则和政 丁梅也知道,苏麦春知道着火了,肯定不会走,而且这火烧的越来越大,等会来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肯定走不了。 其实不用他们开口,手下祭司就已经停下了脚步,脸上都露出畏惧之色。 手被推开,淳于丞有些伤心,但还是一条一条一五一十的解释着。 和自己母亲的华贵气质相比,花英姿横眉怒竖的面容,可就显得庸俗多了。 城中百姓自然也获益非浅,有了两位医道圣手坐镇,别说修炼有成的祭司了,就连百姓都是百病难侵。花雨城,也渐渐声名雀起,并在日后成为整个圣廷大陆所有祭司和百姓心目中的圣地。 孔庆翔看着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中暗恨,可是面上却露出诚恳之色。 顾长卿皱了皱眉,又嘟了一下嘴,嘴里不知呢喃了一句什么,像是很不高兴被打扰好梦。 两人之间都升腾起了火气,外人会觉得两人不相上下,可寻觅却看得很分明,男主略逊一筹。 花莲转过头,看着洛林久毫无情绪的面孔,再也说不出话来。或许,她不该带他来这里,真的不应该。 顾长卿白了她一眼,低下头喝粥,自从邱婉怡要陷害她的事情被拆穿后,她连“阿姨”都不叫了,理直气壮地冷落她。 赵静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大衣,下身一条黑色的灯芯绒裤子,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皮鞋。耳朵上带着耳钉,是花朵形状的银耳钉,手上带着一枚金戒指。 “不,我和其他人类一样自私自利,完全是因为可爱的枫拜托我我才答应的。”秦川故意笑着说,想气她一下:你求我我虽然不听,但是枫求我我就听,人家就是比你可爱。 “那我也会告诉你,我们也并非是一块好骨头,想要啃下我们,得先准备一副好牙!”我毫不畏惧,冷冷道。 就在老人家以为这姑娘还要问什么时,却发现那人脸上的面具已经摘掉了,露出了她本地本色的容貌。 所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一个飞速上前,便弄偏了仙九九手中的剑。 “鲁仁杰。”然而,紫微却根本没有回他们的话,而是淡淡的喊了一声。 接着,紫微手指勾动,便见他头顶之上骤然显化出满天星光,所有星芒在他的灵台三寸凝聚成了一把细长的剑刃,被他握在了手上。 那个时候不明真相的张岩甚至于还未慕容如雨感到愤愤不平,绝对慕容如雪这冰山美人实在是太霸道了,怎么有权利剥夺妹妹自己的思想呢? 最后李志去厨房精简的弄了四个菜,不去骨的鸡爪,土豆炖鸡,红烧鱼,姜爆鸭子,够几人吃了。 当他们想要退出房间的时候,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看了那人一眼。 苏子格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是催动了内力,弹指隔空解开了阎倾的穴道。 真正的夫妻生活,只有短短的一年不到。而其中中的九个月时间,我又因怀孕而需要养胎。在那最后三天中,我脑中一徘徊的,全是满满的不舍,与对他的歉意。 第83章 “避世之海” 在烈日维度因死亡和日光已经荒废的集市,在平静维度热闹非凡。 集市广场上的摊位连成一片,彩旗飘扬,吆喝声不绝于耳,隐士岛的居民和来自帷幕背后的生意人们来往其间。陆叁跟着菲林特路过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货篮里的奇特蔬果,还为一个标靶摊停步——十发全中的奖品是一把步枪,枪身黑亮,型号陆叁从未见过。 “麒麟蛋这么稀罕的东西,周磊师弟居然能够得到,让我不佩服都不行。不愧是第一道人,清闲道人,周磊。”古江也在一旁赞叹的说道。 刘峰之所以会自己出去吸引火力也是逼不得已,要是想安心打完这个boss很容易。只要徐晃和关羽,刘表站在外面看着,他自己的曹节现在完全可以安心打掉这个蛤蟆。 这方天地的主宰消失,寂灭之力顷刻消散了大半,天地间仿佛恢复了一些生机。 惨叫声响起,有人被一拳轰杀,有人被刀剑斩杀。他们没有死在魔族手上,却被辉煌狩猎队的人给杀了。 “道友说的没有错,第一道人,清闲道人,周磊。清闲惯了,所以至今没有现身,而且清闲道人有仙器认主,平常的占卜算卦,全然无用。”四师兄铁通笑着回答道。 “魔障宗嚷美,这里是东海州,你要记住,这里不是你们魔障宗的地域。”二师姐云端皱褶眉头说道。 然后,她乐呵呵地看着他在身后远远地追,那么大的距离让她高兴得发出玲珑笑声。 两道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展开了争辩,纷扰,让她脑子又是一团乱。 有许许多多的强者都冲过来救援雪狐元帅,却被范浪的人马抵挡下来,一时间难以靠近。 何况,面对二品大真仙境的存在,江寂尘纵然近身,也未必能够定得住。 粗鲁中带着扑面而来的匪气,但那话语中的气概却也不能不让人心生敬佩,就像是一团烈火,不求永远光亮,只求绽放出最炽烈的锋芒。 因为之前洪水破墙而出时,众人就已经将防毒面具带在身上了,后来进墓,ˋ现古墓里没有什么毒气陷阱就没有在意。现在经过胖子这么一说,也都立马将防毒面具戴上。 “傲天身具日月武魂,天赋亦是超越常人,能达到紫金龙级别并不奇怪!”有朱氏的长者抚须而笑。 听自己母亲提到二舅,李玄谨的笑容僵了僵,随即便恢复了他那特有的笑容,但看着神色黯然的母妃,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 张逸夫自己都慌了,都想给阮神拜下去,自己筹措的一腔说辞没半点发挥空间,你才是语言上的天才,你才是大丈夫。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当这个蜀山三姐妹中的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明明没见过面却熟悉无比的感觉。可就像莫玄所的那样,现在这些都没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朱云离道:“进展是神速,但同樊千阳相比,可还差得远。樊千阳的武功……”他悠然住口,凝望天际,却没有说下去。 先前这些人遇到一起的时候还有伙计想上前劝阻,这时却全都被一个胖胖的,执事打扮的人赶了开去,却也没有离的太远,只是远远的围观罢了,也不知这执事是个什么打算。 “对方毕竟远来是客,我们无法在真武圣殿杀掉他。不过如果在切磋中误伤了……嘿嘿,那就只能怪他学艺不精了。”有一个长老嘿嘿冷笑着说道。 第84章 三友公司 “为什么会这么想了,四代水影?”漩涡鸣人转过头,眼神真挚而好奇。 星星双语幼儿园是一所私立的高级幼儿园,这里配套齐全,幼师教学经验丰富,所以即便学费昂贵,依旧有不少家长费心心思送孩子来这里入学。 马车经过,轮子与路面上的积雪发出了摩擦的声音。是的,随处可见有不少的雪堆积的,屋顶更是覆盖了不成。 在大晋,张道陵获得了强烈的归属感,这是淮南仙国不曾给过的。 不记得哭了多久,当夏柔哭倒着几乎匍匐在地上,全身也没了任何力气,南溪才推开门,平静的走下去。 如果再算上世锦赛的半决赛,杨浩在这50天的时间里,跑了9枪高强度的百米比赛。 赵浩宇朝着张舒怡手指的放心望过去,却只看见了挡住越清疏的陈暖。 有本事你当场把须佐高达开出来,不然的话,就以你现在的攻击力,就别想着破我的防要我的命一类的事情了,白日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过了一会儿,杨浩饭吃的差不多了,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冷霜松了口气,她的手指摸着脖子上的木簪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可也顾不得那么多,眼下,还是得先把皇上的心稳稳地留在自己身边才是。 甄柔再是心中全念着甄姚,又有他们婚后一直这样不亲不近的相敬如宾着,却还是感受到曹劲忽生的冷淡。 不知从何处凭空出现无数花瓣,尽数没入舒罗体内,让他无法再靠近分毫。花瓣化作刀片,没入血脉、游走全身,一下一下将舒罗凌迟!剧烈的痛楚从身体各处传来,每一寸皮肤、每一处骨头,都在碎裂。 被她发钗制住的绯儿似乎一点儿也不害怕,回头用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不仅仅如此,还冲着她展颜一笑,让苏盼儿的心噗通噗通跳了两下。 他关心的就是康老师要受多大的罪,后来想到老母亲术后的痛,还是很担心。 带着苏暖出了别墅的时候,门口已经停好了车子,火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念头闪过脑海,甄姜生生打了一个寒噤,浑噩的眼睛里渐渐清醒,脸上却布满惊恐之色。 尤其是将来,随着二人身份改变,必定会有许多迎来客往,不得不做的事儿。 看着曹劲已驱马缓行至两军交战的中间,眼看就要进入薛军的势力范畴之内,甄柔已经不敢任思绪继续下去,她再也忍耐不住,一下在轺车上站起。 “怎么会那么突然,来了个措手不及,我们都没有准备好。”付紫凝牵强一笑,心里早就破口大骂。 那失修的木门,缓缓开启,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色,一点点的呈现在了叶北眼前。 接着,雷音连续出拳,拳头比子弹还要迅猛,玉米一粒粒犹如跳豆般飞了出去。 旁边的程守听完这话,内心甚至都悄然之间,出现了一抹悲凉的感觉。 “不!……”看到自己的光之海盗团,战舰一艘接着一艘被大明帝国的攻击给摧毁,这一刻从来不知道伤心为何物的光之海盗团团长终于忍不住流下了自己的眼泪。 “你们想干什么?”慕离一只手用力,将那人提了起来,看看他还算清醒。 王安一时语塞……他清楚,叶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肯定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了。 看到她,以前我总会有一种莫明的心虚,可此时……我一点也没有。 慕离没听她继续说下去,高大身形一弯,消失在车门旁。半开的车门夹在冷气被紧紧闭合,雨滴细密打在车窗,连不成完整线条,看向窗外的视野也被恰到好处地阻挡。 好多人在看我,这应该就是人间了?水仙花儿悄悄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暗暗听着少爷跟他们说话,内心里委实兴奋不已。 同时巴颂和昂基也连忙点了点头,从踏出大金寺开始,他们的使命就是听从刘东的吩咐!所以对刘东的任何命令都无条件的服从。 “二阴窍、脾窍、肺窍、肾窍、心肝之窍对应着七正,而心窍对应大地,该当和日月对应的大脑相提并论才妙。”林遥话已脱口而出,收不回肚子里了。 目光所及之处许多妖兽匍匐在远处,有血猿、冰莽、还有外面少见的赤焰金雕,或趴在地上,或停落枝头,见凌一凡醒来,只是扫了一眼,并未理会。 楚轩淡然的声音惊醒了杨云的思考,他略微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却发现实验已经到了尾声。 这些玉石在他看来不算什么,但对杨尚、裘远几人来说却是他们无法割舍的财富!既然之前是因为自己的关系被抢走的,那么现在刘东自然也有义务重新把它们找回来。 两界域交换会,参加的修士数量,秦凤鸣虽然没有见到,可也能够想到,那将是一个超乎想象的数量。 相比其余各自宫格的黯淡,其中一个纹刻着融金火纹络的宫格却是熠熠生辉,散发着耀眼而炙热的光芒。 第85章 特殊科研陆叁 三友公司的生意人前脚刚离开,菲林特就从不知道哪个地方钻了出来。 “咱们该走了。” “学会要送我去磐石站点?” “你已经知道了?”菲林特按手机的手都停了片刻,往楼下看去。 陆叁站起来时也往那里看了一眼,安迪生的身影在楼下舞池间一晃,就消失在了交错的人影和灯光间。 毫无 可这也是没有誓约保护力的承诺。自己本来就是蛾子一般的人物,根本无法触摸到心中所憧憬之人的衣角。 最让他慌张的是唐三踢出一脚后,竟然又利用反弹,再次攻上来,这次是踢向他的肚子,以刚才的力量,若是踢中的话,他估计会难受得要死。 如果能晋级成为混沌天尊,权限提高了,自然可以去到第四至第六层了,到于第七至第九层,离他太远了,凌云暂时不去想那么多了。 “本尊,后会有期!”分身说完之后,使用位面光门前往另一个修真界。 “这么危险的吗!?”陌桑尘终于绷不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冷静瞬间扭曲成了一个精彩而丧心病狂地颜艺。 能从东景一路游回华夏的恐怕也只有陈飞了,在老乌龟的帮助下,五天之后,陈飞就到了东海岸,上岸一打听,竟然是青岛地界。 学生会的办公室很宽敞,进门左手边靠墙有一整排浅蓝色漆皮立柜,立柜边的白色铁艺花架上放了盆绿萝,绿萝一边则是一个饮水机,上面有饮用水,极为方便。 在熊猫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中,会有一个陈姓的家伙成为改变世界的齿轮。 两个熊孩子当即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露出无辜之状,抬头看向苏冥。 七十二位地煞之主,包括敖北海在内,他们齐聚在大殿当中,敖北海自然是坐在最上方的位置。 枫林之中,松波之下,青衣如画,夜色微凉,手持玉箫的少年僧人,正吹奏着哀惋的曲调。 二人才停止对立从外面进来,虽说已经是五六月份,但是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凉。 如果现在霍寒徽跟自己一起下飞机,被她哥哥们看见了,那么今天霍寒徽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赵西西面露难色,虽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不好,但她还是想说清楚,免得误会加深。 范进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眼下的大明朝,虽不在巅峰状态,可也不是什么崇祯年间的大明朝可以轻易碰瓷的。 当然林西西听得出来,【聊一聊】几个字被加重了语气,肯定不是单纯的聊一聊。 眼前之人,头戴方巾,身着青衣长衫,腰间系着涤,脚踏灰黑白底皂靴,可谓是最正统不过的儒生打扮。 时间久远一些的,或是多年不曾踏足江湖的,都会被自动的忽略掉。 “这中原的国家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宛若天神一般,这样的国家即使成为他们的附庸也是一件骄傲的事情吧。”在使团中,有人喃喃的开口道,他的话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认同。 听着对方咳嗽几乎把心肺都要咳出来的感觉,慕容倾云生怕对方的口水溅在了饭菜里,让他也中了七花毒,瞬间被恶心得完全没有胃口了。 起初,那些人只是闷头吃东西,嘴里连一个字都没有,等饭吃了一半,这些人心里有底了,这才聊了起来。 这样的一次出行,无疑让陈国使者也感觉到一阵满意,真不愧是陈无伤陈会长,他们陈国真正的王。就这样让他出行一番,就算是在铁线沙漠,也可以有这样的礼遇。 第86章 Site-47“磐石” 【8月25日19时晚间会议,参会人:站点主管沃斯,全体站点行政,全体部门主管】 行政组组长米迦伊刚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完这行字,便听到会议桌桌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从陈述转为疑问,便知道是要提问了,顿时正襟危坐。 “我们站点上个月发生了多少起事故?” 坐在米迦伊对面的另一位行政缪可缪 “见到什么?少在姑奶奶面前装神弄鬼。”木灵怒呼呼得道,原本是她提的滴血建议,没想到到头来却将她吓的不轻。 “冲着我来的,你这样说,倒是有点意思了,只是,他为什么要冲着我来呢??”苏易听后,忍不住一愣,而后问道。 “走吧,也许这就是你父皇登上皇位的代价,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你身处到这样的险境之中。”长孙皇后闭上了眼睛,掩盖住眼神里散发而出的哀伤,摸着长乐公主乌黑亮丽的秀发,声音轻柔的说道。 但梁辰更觉得这是一个没有遗憾的一天,所有即将要做的事情,所有已经做过的事情,都是值得的,纵然再来一次,还是会那么做。 “再报,城中不是天火,而是有人故意焚火。”护卫队立马传来消息。 它们徘徊在厕所门口,安静地来回踱步却不离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战前的热身而已。”听紫皇一分析,陆胜才觉得贸然是不可能的。 一位头发半白的老者正背对着院门,手里拿着一根深青色的杂草,嘴里还振振有词的嘟囔着,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不过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嘴角还有着一抹青色的痕迹,唇齿间残留着一缕杂草的残渣。 眼中泛着笑意,殷枫可不管步天的脑袋里想些什么,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真气中的五行之力会被对方发现,除非步天修成了通天眼。 一之宫手臂被震得带着身躯一动,率先发力的双腿带着这股反震的力量倒飞空翻,身躯飞起后,脚步交错蹬在身后的树干上,余势不减的再度飞出几步,才落到地上。而杨冲则是停顿一下,再度朝着一之宫撞去。 阿奇认为我是善者,但我手染鲜血,我其实是恶者。没有恶者去引导我为恶,也没有善者引导我行善,一切,都是我内心里自己的本性。而本性,永远是双面的。 陈蕾似乎也有些不忍,心神惶惶的望了马健尧一眼,纤柔的嘴角嗫嚅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妈的,给老子往死里揍他们这几个砸碎。”看到自己兄弟被10多人围着打的我,非常的愤怒,抓狂的怒吼着。 听苏游称呼自己王哥,王天也很是高兴。一边说着还一边情不自禁的拍了拍苏游的肩膀。 “给。”杨不凡随手扔给乞丐二十枚金币,刚打算离开,迈出的脚步忽然间收了回来,怎么刚刚那个声音,这么熟悉呢? 为了让我哥安心养伤,我只好欺骗我哥,告诉他我们父亲已经没事了,在楼上病房,咱妈在照顾他。 可惜畜生就是畜生。根本就听不懂人话。它的眼里只有含肉量最多的鲁力。看來它也知道吃肉要吃大块的。 杨不凡默默的点点头,团队管理神马的他最讨厌了,但是有一点必须明白,目前和一统江山的战斗只是一个开始,或者可以说,这是整个游戏的开始。 第87章 压制 小队长打了个手势,原本集结在一旁的队伍便散开,往设施建筑方向移动,那艘送陆叁来的船只则拉响汽笛,慢慢退出码头。 mtf,机动特遣队的简称,是设施里的驻扎作战部队。 这些士兵装备齐全,防弹衣、带夜视仪的头盔和肩膝护具一应俱全,手里的枪支明显已经上膛,属于人类的特征仅剩下露在面罩外的双眼 男人的嗓音沙哑磁性,从头顶的方向传来,处处撩动着虞楚的心弦。 “雷系初级魔法——雷箭术!”雷凡喝道,没有施展精修后的魔法,只有一支普通的雷箭术,但是雷凡凝练的元素本源的威力还是在的。 而下一刻,拓森冲到了赵立征的身前,灭星矛一记寒芒,直接插在了赵立征的左肩膀上。 可许非的出手,让她明白,这聚集地并不是那么好招惹的,里面也有强大到能威胁到她的存在。 陆峰在感到欣喜的同时,又对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灵魂生出了更大的好奇。 明明有一份丰盛的晚餐,现在却什么也不剩,连抱怨都不能抱怨两句。 待会场之人散尽的时候,李三刀已经身在春凤楼三层最豪华的雅间之中了。 等着叶总编离开,苏南靠在椅背上长长的缓了口气,像是心里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众多周知,一般在景区,特别是这种大规模大面积的景区,除了正常的售票入口之外,总会有那么几处是能够混进去的。 第一幅画,描述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的乞丐装的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在河里捞起来一颗石珠子。 “明白!”从诺顿的语气中,百骑长们都听出了毫不掩饰的严肃和凝重,诺顿的话没有任何虚假,帝国的意图就是要拿这场战争来筛选骑兵军团,淘汰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死亡。 胡克斯赶忙指令“能不能将图像切出来。”现在胡克斯有点儿听到能量蓄积这个词就怕了,生怕在出现一种古怪的虫子。 锦卿搬出来的事没多少人知道,见吴夫人这么说,锦卿也不解释,笑道:“一顿饭都没少吃过,就是不长肉,没办法”又侧过身子,让出了一个空位来,在锦卿身后的袁锦绣便羞答答的上来了,恭恭敬敬的和吴夫人行了个礼。 等到尕娃哭累了,锦卿让他进屋里坐着,吴兴也收起了原本的嬉皮笑脸,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陆灵雪还想说什么,萧明手一挥,说道:“没时间跟你吵!坐好了!”警车立刻向着环城高速狂飙而去。 接下来两天长宁一直没什么动静,君无忧几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倒是那些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反而能够专注的练习剑阵。 游婆子看锦卿的脸,隐含着怒气,顿时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眼皮也开始跳了起来。 所以,托托莉就只能乖乖的去守夜去了。只有等元首妹子发现托托莉不在身边的时候,把托托莉调回去,托托莉才能走人。 城外的空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潮湿的空气让奥卡觉得浑身难受。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找准大概的方向后,奥卡立刻身形如猎豹般,在草野上飞奔起来。 “放屁!一定是你们胁迫的,不然她们早就回来了!”苏蔷薇毫不示弱的说道。 心中的疑问还未得到解答,从身后传来的剧痛让菜月昴直接飞了出去,在柔软的草地上经历了狼狈的滑行撞击后,他的身体最终停在了数米之外的地方。 第88章 不太稳定的磐石(上) 如果我没有成为特科,得到合法身份,余生就会待在类似的地方吗? 陆叁扫视着这个收容间,心情略有些沉重。 若我真的是个被押送过来的人形异常,估计这会儿该吓坏了吧...... 他眼神往旁边一瞄,想看看这些mtf士兵是不是绷着脸,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却发现奥托士官的眼皮明显在抽搐,仿佛那 所以,即使顾微然没有说出你嫁给我吧,凌佳佳也嫁的心甘情愿。 而就在他被孙天韵拖着到处修炼的同时,浑天星上财神庙和武神庙的争斗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但是山水建筑的设计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他又不是专门学建筑的,所以一下子卡在瓶颈上,没多久就把激情磨光了。 不到片刻,又是见的那卜量子和阴阳古帝两人皆是出现在眼前,顺带着竟是连嘶风兽也是出现在这氏量山顶。 “说吧,什么事。”重新坐下后,王南北赶紧问道。要是再继续看这个男人在这里卖弄风骚,估计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省好多粮食了。 眼睛受到强光照射,重则永久性失明,轻则会暂时性的失去辨识能力。探照灯的光束,虽然不至于让哨位上的士兵失明,但至少会让他们暂时的看不见任何的物体。 “铃……”放学的铃声永远都是那么的清脆,两人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里面的孩子一个个的出来,等了一会儿,就牵着齐越一起回家去了。 那道能量波就擦这徐帆的身体进过,徐帆勉强躲过这一招但是也被擦出伤口,退后了一步。 趁着大家伙的眼睛都瞅着厨房,碧桃也过去帮忙了,她让春福去把叶大夫请来。 雪无双终于搞明白了四皇的计划,而现在,她要弄清楚她将要面对怎样的敌人,在什么人手中救下奄奄一息的周千。 凌天则是满脸嘲讽的看着老道,他想看看,这个老骗子到底耍出什么把戏来。 交警认识车牌号,也没敢阻拦,其中一个年纪比较轻的交警想阻拦,被同事拦住了。 苏落这家伙是管不了了,唐一珂现在就是老人家的大宝贝心肝儿,捧手心里都怕化了,绝对的音乐天才。 “走吧。”火野映司解除了变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 在他的印象里也就是老爷子会这样做而已,毕竟其他的教练不会做这样的事,好不容易有一个超级巨星在自己的球队里,怎么可能这样去安排呢?。 当然,这个npc也可能在一段时间后消失,不过这对于张扬来说也没有损失。 和高手过招不可怕,可怕的是,竟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发动的攻击,而且还是致命的攻击。 “好嘛,用得着如此的吓人吗?,明天我跟你过去吧!,你是我们马刺的球员,我也是需要去看一看,要不然那个家伙做出什么事的,我们马刺的人都不知道呢!”,吉诺比利说道!。 左右无事,贺一飞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便是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在这个时候,沈蓦然望着苏觅妤就是宠溺一笑,这个笑容,也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早这样不就好了么?还至于遭这个罪吗?”希雅忍不住揶揄道。 千荷站在房间的门口,看到了有些垂头丧气的凤晓霜,跑到了她的面前。 张正弘的音量不自觉的提高。他捏紧了椅背:这次的合作是对于公司是至关重要的。如果没有这家的公司,他们面临的后果会特别的难过。 第89章 不太稳定的磐石(下) 两个科研主管列在一起,仿佛中间隔了一面镜子。 只是特洛伊的一举一动带着中年人外表不该有的快活,没几秒,身上的一切颜色便如同沾了水一般溶解,转化成彻底的漆黑。这种场景令陆叁本能地感到心慌,还好不过片刻,对方的躯体就转为黑色,以人体模型般的造型站在了玻璃对面,欢快地朝着一墙之隔的陆叁打招呼。 听她这么一解说,众人总算是懂了,这画画的是一只兔子,但却长有尖锐的角,耳朵是老虎耳朵,还有一对像剑齿虎一样的牙齿。 “烧了吧!”迎着初升的太阳,整个村庄沐浴在一片金色之中,安静而祥和。 余志乾也不知道如何交涉,只能看向身旁的辅助机器人,打仗他经常打,但是都在地面上,在太空之中打仗余志乾还真的是一次。 二人不解其意抬头看向陈鼎,但见陈鼎又闭上眼睛,闭门沉思,二人不敢打扰相视一眼,躬身出了房门。 黑色的压缩火球瞬间爆发出最爆裂的能量,这些能量被合金金属球包裹在里边,但是合金金属球的承受力是有个阈值的,一旦爆炸威力超过这个阈值,合金金属球将会炸开。 只是,他现在还找不到一个理由,让鬼仙出手打通通往阳界的通道。 在这两天时间里面,广告公司所有的员工都加班加点,由于巨大的tifo对打印机的打印像素要求极高,因此在打印过程中,难免会出现像素不清楚的问题。 任好坐在李广下手,听到陈甜点自己的名字,任好低低哼了一声,十分不满。 景君浩瞪大了一眼一直盯着他想看出什么来,可是这家伙竟然眼睛一闭,又闭目养神去了。 她预产期在下个礼拜,上个礼拜冯展龄就把生产用的东西、衣服都准备好了,都装在一个行李包里,还是薛宝怡放进柜子里的。 只不过这些人已经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了,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力气,之前紧张的时候还好,可是现在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心情放松了下来,自然就坚持不住了。 所以秦渊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有把这个脏弹引爆,毕竟刚才那种情况虽然危急,但还没到真正绝望的时候。 你们。阮雪音看他半刻,“你同我师妹也有过从?”那丫头去秋还说没有。 突然之前,天摇地动,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晃动,似乎世界末日来临一样的景象。 自己也姓慕容,对方却偏叫那位慕容兄。慕容嶙心下怪异,暗忖这两位莫非还有私交?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不会愿意跟方莫在一起的,甚至想要离的他远远的,但是没有机会。 张绣连忙出列:“主公末将愿意前往……”说道这里他还咬牙切齿,虽然说现在比以前过的更舒服了,但是仇恨这个东西难以磨灭的。 这般想着,离央身形一动,由于距离大河的距离不是那么的远,几个闪动之下,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来到了河岸边上。 商俪媛看着邓姨娘等人的离开,心里很是欣慰,刚刚秦氏的表现大大的颠覆了她对秦氏的映象,不过商俪媛很喜欢现在的秦氏,她,欢喜的很。 手有些颤抖的掀开蒙着王二身上的白布,王兴新见王二脸上还有一些干了的血迹和污渍。 路道两边的草坪,也开始以缓慢的速度进入秋季的凄凉,以往翠绿的草坪,在今天显得很荒凉。泛黄的叶茎,成片成片的长在路的两边,在松树的互相映衬下,有种无法言说的美丽和伤感。 第90章 雕像 迄今为止,陆叁所遇到的由异常带来的危机,全都发生在烈日维度。 很正常,因为烈日维度的学会站点大批量崩溃,若不是太阳会夺走异常效应的特质放在那里,将会是一片群魔乱舞的场景。 然而他没预料到的是,在秩序平稳的平静维度,他甚至还没开始他的“上班第一天”,站点47就给他来了一出迎新大礼—— “不需要任何程序?”成默看着那枚比拇指盖略大一点的银色徽章问。 眼见两只红眼的棕毛巨狼朝自己这边逼近过来,希娅急忙放下左手提起的圣徽手链,从自己的腰带上取下那柄由乌尔斯建议她随身带上的轻型钉头锤牢牢握紧。 袁屿突然就不讨厌师弟这个称呼了,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真好这三个字。 说完他解开皮带,准备脱裤子,主要是对面是两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加上成默实在太瘦弱,看样子手无缚鸡之力,让瓦鲁耶夫根本没有一丝防备之心。 脚下平坦的砖铺地面充满岩石般坚硬的质感,抬起视线仰望头顶,废弃空屋的客厅画面则犹如浮动的水面般倒映在天上。 “我好看吗?”放佛天音一般,古月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有种莫名的着迷,你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猛然朝后退了一步。 “草,那你还拦着什么路,赶紧起开!”朱富突然用力地一推曹正,跌跌撞撞地跑进酒店,不多时就看见一支嘶鸣的响箭腾空而起。 徐宏晔顶着漫天的雨丝,蹲在河边一颗枯死的巨大树干下避雨,雨水把树干冲刷得很干净。 事实上,按照民间的传闻,在冬至后第三日,姑苏城曾出现如山如海的七彩祥云,有抵天之柱从天而降,越子离就是死于那抵天之柱。 她非常清楚里面的休息室是陆遇安的专用领地,她虽然把他叫做哥哥,但是也不至于可以亲密到使用他的卫生间的地步。 数日之内,莫亦除却了休息、吃饭之外,都在练功,不断的冲破着体内的经脉穴道,向着下面的层次运功。 夜洛勾唇,有意思,这是要和我赌吗?赌我不会让蓝儿背负上伤害同门的骂名? 顾雨惜想把耳朵堵住,假装出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却发现这样做只是徒劳,那些刺耳的声音依旧清晰。 其实她的日子他都算着,今天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安全期,距离那个阶段还有几天。 莫亦拿出了三十张符篆,整整一沓,交到斯塔克的手上,斯塔克给他弄了一套战衣,给些符篆倒是没有什么。 他要进入厉氏会容易很多,她只要活着一天,唯行不可能进入厉氏,因为他是那么孝顺,他肯定要保住自己。 周平曾经以神喻的形式向一号异界位面的信徒发布要探索新世界的要求。并提到了冒险者公会。 “主子这是怎么了?”白雅指着夜洛离开的方向,然后看向剩下的几人问道。 最重要的是,还有很多仙丹妙药,说不定还有时间晶石在其中,自己现在缺的就是时间晶石,得到后也可以暴涨实力。 既然如此,自己握着金乌一族的克制之物,九杆“射日神箭”熔炼的后天极品功德杀戮灵宝——“落日枪”,如何不能搏一搏? 日向柔看着阿飞,她很想眼前这个名叫宇智波斑的人在晓组织中是什么位置。 后续还有九章明天补上 他这样说,也有私心,毕竟叶清过来,他也可以再扯大旗当虎皮。 “就是你救了我姐?”唐义抓抓脑袋,虽然他性子傲了一点,但唐氏一族的家风极好,当然懂礼节。 而且现在有事没事,老曹都跑过来喝茶,顺便看楚峰给人算命装哔。 一瞬间,她心中便是带着窃喜,她好像契约了一个不得了的御灵师,但是,随后,便是自惭形秽起来。 也幸亏他没说,若是被陆君弃知道传一个消息要十两银子,那他怎么着也得抢回来一半。 “但咒术高专的历史上也有不少天才咒术师选择过s级的任务。”夜蛾正道说。 一个用力就挣开了陆青烈的钳制,疯了一样对着温浅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他没再说话,而是翻过身背对着我,然后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也没有问他。 发现山体内咒胎的特殊变化,夏油杰表情有些震惊,同时侥幸地出了一口气,原本他以为这个咒灵也就是一级,以他的秘术,只要能够获得咒胎,他就能够轻易将其掌控。 因为乡镇派出所的所长,要去县公安局进行汇报,所以留在现场把持大局的,还是刘波。 原来是这样,她顷刻便跌到地上,原来这一切,竟全都是你安排好的,原来这一切,竟全都是我误会了你,原来,你还是爱我的,和原来一样地爱,原来,是我坏了你的大事,由于自己的任性,将整个复国大计都打乱了。 “张嘉铭高声反驳着,让神父一个愣神,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我让他们离开,他们会去那? 徐雅然点了点头,又继续往楚离的办公室那边走。李益岚到是也去过楚离的办公定。一直往前走,转一个弯,坐电梯上三楼,右转第三个房间就是楚离的办公室。楚离的办公室,一向都不与别的医生的办公室挨在一起的。 随从心里终于升起一份自信,想来帮助波特少爷除掉这么一个让他头疼的家伙,回府之后波特少爷肯定会赏赐他的吧?想到这,随从不禁有些乐呵起来,幸福怎么来的这么突然? “希望别连逍遥游都比不上。”这时张凡不禁合掌祈祷着,第一次张凡这么的希望那么大人物千万要保佑自己。 “探究竟?就为了你刚刚所杀之人吗?”老者微微说道,语气之淡宛若一无情冰寒之人。 “好的,谢谢爸爸!你回来了,明天能带我去玩吗?”雯雯再次抬起头,用天真烂漫的表情看着张嘉铭,满面带着期待。 郁风忽然一愣,他想不到都这么晚了,还是这种天气,会有什么人还在外面奔波。 “师傅,麻烦你送我去医院。”肚子那股坠痛之感,丝毫没有减轻感觉。 林浩也没有意料到瑞兹的技能出乎意料的强劲,不过这是在大招绝望之力的双倍加成之下才有这么强大的,微微的错愕之后,林浩更加有信心了,他微微一笑,又是一团蓝色的能量球直接朝着青衣老者丢了过去。 既担心我会报复他,又希望我能替他做事,比如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食物和淡水,保证他不被野兽袭击等等。 “寄大虫·虫蛀”志乃的话让勘九郎注意到傀儡的里面有一只比其它虫大几倍的虫子,原来撑爆乌鸦的就是这个东西。 以上古魔神出世的道境,衍化出这门法诀,威能已经极大。加上血暗上人对这道法的掌控,几乎到了操控每一点运转细节的程度。每一分法力,都按照玄妙的轨迹催动。 要是以后他的儿子,也像他这么不孝,那至少他自己还能有自己的手艺,能够自己养活自己。 “我也想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不过现在村子被毁,看来他们所待的地方一定是那里……”申豹露出一副含有深意的笑容,让那人不解。 两个日本兵士一个脖子被戳穿,一个胸部被踩碎;这样的功夫除非关锦璘。 也得亏冥帝与道祖也不知,不然,多半会大骂,天魔冲七煞虚影已显,灭世浩劫时刻可能降临,就别看猴儿了。 柳翠莲竟然穿上自己贩运盐巴当总把头时的服装,看来她早就有这方面的准备;随身携带着这身应急的服装,这就叫有心之人不做无心之事。 就仿佛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由气云形成的巨大旋涡一般,在露出的阳光照射下,壮丽无比。 关锦璘至今还能清晰地想起飞机被炸毁时的情景——漫天红光;响声不断,火星四溅。 思及此,凌夜再也冷静不得,在芊芷和擎风猝不及防间再次将神龙精血祭出整个掌心,另一手迅速的用神龙真火将其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