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火:虐渣途中发现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第一章:惊蛰之变,红白二事 北狄昭平二十四年,惊蛰这天,一场盛大的红事和一件诡秘的白事,同时在皇都进行。 红事的主人,自然是镇北侯的庶子,左燕臣。 在北狄因战事几要沦陷之际,是左燕臣以雷霆铁血手段,粉碎了叛徒秦冬凝的阴谋,打退了且罗国的进犯。 这个因生母出身青楼,而被皇室鄙夷的私生子,也因此获封一等公侯之位。 皇帝甚至答应了他和郡主燕南霜订婚一事。 南霜郡主是皇帝外甥女,曾被命师断言,可佑国运,贵不可言。 左燕臣因此一时风头无两。 而这白事,却发生在大理寺。 准确来说,是在大理寺的牢狱内。 “快,动作麻溜点。” 狱丞王三才低声敦促,带着两名手下人走进大牢最深处。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昏暗的光影将床上的人勾勒出一个瘦削而笔挺的轮廓。 只是,这上面的,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尸首。 “王哥,她这般惨死,会不会有煞气?”狱卒的声音中,透着一丝颤意。 那人长发披散,横卧在杂草堆积的冰床上,白色中衣上血迹斑驳,惨不忍睹已近干涸。 面庞上那副秀美而明澈的眉目……透着冷冽的恨意。 她甚至并未闭眼,双手紧攒,似乎生前忍受了极大的痛苦。 王三才呸的一声,“这秦冬凝通敌叛国,合该千刀万剐,还敢有煞气?我早就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秦冬凝并非北狄人,东陵国才是她的家乡。 三年前,东陵一夜大雪过后,忽被一层诡异的结界所覆盖,从此国门紧闭,无人能进出。 秦冬凝是东陵国君的御妹,因周游列国,流落北狄。 同时散落在外的,还有上千旅商和探亲的东陵子民。 左燕臣与东陵国君略有故交,因此奏请皇帝,将流民安顿于北狄边城——风回城。 冬凝感念左燕臣恩义,投奔其军中,建立谍报网,为抵御且罗的进犯立下大功。 帝心大悦,赐封冬凝风回城城主之位。 月前,且罗再次袭击北狄边境。 但和往日不同,他们这次竟炼制出傀儡兵,这支如同僵尸一般的军队,根本杀不死。 秦冬凝为保东陵子民性命,打开城门投降……然而,最终傀儡兵屠城,城中军民无一生还。 命师曾算出,上古神火火种埋藏在南海之滨的重黎山,司火方可摧毁傀儡。 秦冬凝却派人摧毁火种,幸被左燕臣截获,以火暂时逼退了傀儡。左燕臣也因此被称为司火之王。 而秦冬凝则被押送到大理寺候审。 其时她已身受重伤,不良于行,是左燕臣亲自抱进来的。 她甚至坐不稳,滑落在干草垛上。 “三个月前,且罗第一次炼制出傀儡兵,战场上你几乎陷入死局。是我带着谍报营冒死把你救出来。” 她的声音干哑、皲裂,话也说得极轻。似乎,原本并不想开这个口,攀这份情。 左燕臣没有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她一点点拖着身躯靠到墙上,尽量让自己坐得笔直些。 “后来我知道你有心上人便即刻离开……但当你遇险,我还是拼死来救。” “左兵,我喜欢过你,是拿命来喜欢的。” 左兵,是左燕臣还是私生子时的名字。 男子眸色暗沉如墨,冷冷打断这场谈话,“秦冬凝,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章:宫中来客,剜心之痛 “你的兄弟认为我建立谍报营是因为你,我在追着你跑。可守一方安宁,同我喜欢你是两回事。” “我可以死,但请再给我一个月时间。风回城两万条人命,不该是这种结局。”她微微仰头,漆黑的眼中闪烁着微光。虽小,却如同利刃交锋时的火簇。 “别的我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我不能赌。”声音锋利、冷冽,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来得及,我能做事,你知道的……” “不行。” “是不是全部人的生死,都及不上她一根发丝?” “是。” 牢门外,那抹玄色袍服,最终只回答了这一个字。 干净利落,像一枚见血封喉的重刀,不给人半丝喘息的机会。 “左兵,好,很好……” 有什么啪嗒啪嗒落到草席上,可它轻得没有半分重量。 终于,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唯剩残灰,但居然这种时候她唇角还挂着一丝弧度。 左燕臣随之掐灭这牢中最后一息灯火,让黑暗彻底遮住那双如血红透的眼睛…… 而王三才偷听到这里,甚至还未弄清他们话中含意,便和其他狱卒被悉数遣走。 他们回来时只看到左燕臣进入马车前,给副将常子规留下一句话。 “通知她的旧部将人带走,若三天后无人认领,便任由此间处置。” 他们悄悄靠近牢房,发现她安静地躺在石床上,为左燕臣的外袍所覆。 王三才不由得奇怪,这秦冬凝如此重罪,如今审都未审,还能让她的旧部带走不成? 他大着胆子,惊疑地把她身上的外袍掀开。 只见她双手双脚被缚,胸部染红,凹陷下去。 女子的唇色,被衣襟上的鲜血一映,惨白得可怕。 她的胸膛被……被打开了?! 一名胆小的狱卒甚至吓得跌跪在地。 无主的囚犯尸首,会被拉到城外乱葬岗掩埋。 难怪左燕臣说,若无人来领,便交由大理寺处置。 可是,大理寺尚未审讯,左燕臣为何提前将她杀了,还是以这种可怖的方式? 很快,王府府兵送来巨大的冰块,砌成冰床,保她尸身不腐。 而就在王三才休沐当晚,家中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宫中内常侍,来喜。 “不会有人来接她了。”这是来喜的第一句话。 “对,如此重犯,谁敢同她沾上关系。”王三才点头哈腰称是。 来喜“嗯”了声,眼尾抬起,“贵人交代,劳烦王大人三日一过,将人送到京郊凤林山庄。” 王三才当时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斗胆问道:“敢问公公,是哪位贵人?这女贼是颇有几分姿色,但她如今形容污秽,贵人还要来作甚?” 来喜闻言,登时捂嘴笑道:“这狱中之事归王狱丞管不错,可什么时候连贵人的事也归您管了?主子们的话,便是连咱家也不敢过问半句。” 王三才头皮发麻,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头讨饶。 他不晓得来喜给谁办事,但听闻这秦冬凝从前得罪了不少权贵,这遭,怕是要挫骨扬灰。 他松开床上绳索机括,正要将人抬进薄衾中—— “徐少卿。” 外头守卫的声音忽而传来,像一槌子擂到他心肝上。 第三章:少卿造访,当年旧事 “您过来是要提审哪位罪囚?我等替您把人解出来。” “带我到逆臣秦冬凝处。” 来人嗓音极轻,却自有一股慑人之势。 王三才心惊胆跳,这守卫唤的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少卿徐书白。 这节骨眼他来此作甚? 枣红色的袍摆很快映入眼帘。 他朝心腹使了个眼色,几人低头见礼,“徐少卿。” 这位大理寺少卿,人如其名,长相清俊儒雅,是一位玉面书生,也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素日里守礼克制,不结朋党,颇受圣人喜欢。 徐书白的视线落到破衾上,开口道:“把她抬到门外马车上。” 众人面面相觑,徐书白难道竟和这秦冬凝有旧?若教皇上知晓,难道不怕影响仕途? 王三才心道不妙,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道:“徐大人,左王说这尸骸若无人来领,便由我等处理了。非是我等不听大人的,而是左王这般吩咐……“ 徐书白扬唇,“左王说若无人来领,敢情本官不是人?” 王三二暗暗叫苦,末了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道:“大人,宫中贵人吩咐卑职把人带走。” 徐书白闻言,目光深了一分,“还望王狱丞告知贵人身份,莫教徐某冲撞了才是。” 王三才讪笑,“卑职如何得知,徐少卿莫要为难小人了。” 徐书白却不接茬,“你既这般为难,那本官只好亲自动手了。” 他瞥了眼床上的女子,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年太后元宵设宴,宾主尽欢后,便让众人散去自由游玩。 他路过一处,恰逢六皇子燕胜景醉酒,拦下一名小宫女。 那宫娥颇有几番姿色,六皇子心猿意马,只管把人搂住亵玩。 小宫女脸色惨白,却也不敢声张,只是哀求地左右张望。 这虽是条小道,也不乏有人经过。 当中有朝官,也有皇亲国戚,却无一人制止。 六皇子乃淑妃所出,后者深得圣人宠爱。 徐书白不结朋党,但也未傻到去开罪一名受宠的皇子。 但燕胜景的嘴脸委实让他厌恶,迟疑之际,一只手忽而把那小宫女揽过。 “好你个小妮子,躲到这里来了,方才把酒撒我身上,这笔帐还没同你算。” 对方着一身青袍,以同色发绳将发丝高高束起,那是个明眸皓齿、修挺利落的少年郎。眉眼带笑,眼底却藏着锋芒。 自然,他也一眼看出,这实是位姑娘。 “秦、秦冬凝?”六皇子眯了眯眸,随即恶狠狠地喝道:“把人还我。” “六殿下莫怒,小的这便替您出气。”她揽着人,也不管燕胜景气急败坏,竟扬长而去。 “愚蠢。” 眼见燕胜景紧跟着追去,有人从徐书白背后走出来,淡淡开口。 徐书白自然明白对方话中之意。这秦冬凝今日把人救了是不假,但除了得罪六皇子,没有丝毫好处。 燕胜景绝不会放过这个宫女,日后只会将人折磨得更惨。 然而,翌日朝堂上,徐书白再次见到秦冬凝。 她创立的谍报营表现出色,陛下论功行赏,她却主动把军功都给了手下人,这也让陛下高看了一眼,问她想要何奖赏。 “臣想向陛下讨要一个人。”她笑吟吟地开口:“昨日太后娘娘宴席上有位侍酒宫女,模样好看得紧,臣甚是中意。” 第四章:萍水一瞥,何曾惊鸿 陛下闻言顿时笑了,“冬凝啊,你该要的是位俊儿郎。” 她目光烁动,亮晶晶的,“陛下若再给臣赏赐一名俏郎君,那是最好不过。” 陛下被她逗乐,当即下令把那名宫女给她。 她拜谢过后,却又微微蹙起眉头。 “怎么,莫不是真想要位郎君?想要谁,朕给你做主。”陛下含笑开口。 “臣不敢,只是仔细一想,方才的赏赐怕是不能要了。”她默默看了左燕臣一眼,随即苦笑着说。 “哦?此话怎讲?”陛下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顺着她说。 “臣想起,昨夜这小宫女贪图六殿下美色,不顾宾客在旁,竟狠狠搂住他。”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宫中,谁不知道被六皇子玩死的宫女有多少,这不明摆反着说? “秦冬凝,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燕胜景脸上一阵红一阵绿,瞪着秦冬凝,恨不得将之撕碎。 “是是是,冬凝胡说八道,那小宫女不曾冒犯殿下。可臣分明亲眼所见,她的确在殿下怀里,还扯开了衣衫。” 她显得十分为难,“万一六殿下要惩治她,我把人要走了,会不会不妥?” 皇帝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冷冷看了燕胜景一眼,当众说道:“给了你便是你的,谁也罚不得。” “若臣日后失势呢?”她收起眼中笑意,坦荡地看着陛下。 朝堂上所有人,都不意她如此刨根究底,言语也好不吉利。 “也罚不得。”皇帝掷地有声。 秦冬凝这才含笑一揖到底,“谢陛下。” 徐书白没想到,她竟为一名宫女大费周章至此,那不过是宫中最卑微的人。 除此,他和她再无交集,左右不过萍水一瞥,何曾惊鸿? 他今日到此,实是奉了一个人的命令来带走她。城破前,她的谍探,给她带回了制造傀儡兵的秘密。 她同左燕臣之间惨烈至此,断不会把线索给对方。 如今,她的尸身就是唯一线索…… 王三才急如热锅蚁,若办不成这事,来喜定不会饶过自己,可徐书白却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又如何敢拦? 他浑身冒汗,仿佛已掉了一半性命。 “常将军,您怎么也来了?” 眼见徐书白便要把人抱起,此时,外头守卫却再次传来动静 徐书白的眉眼暗了一分。 王三才心中却升起了一丝快意,让你徐书白截我老王胡,就教这波折来得猛烈些吧。 很快,一名麦色肌肤的青年出现在牢门外。 那是左燕臣的副将,常子规。 让人诧异的是,常子规身旁,竟还跟着一名女子。 后者模样俏丽,杏眼桃腮,只是脸略圆,肚尖微拢,竟似是个刚生产完的少妇。 “常将军。”徐书白先开口。 常子规看到他,有丝诧异,“徐少卿怎么也过来了?” 徐书白道:“秦冬凝的谍报营昔日曾助徐某勘破过一桩案件,徐某想将她收殓了,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这说辞倒让常子规的疑虑减少一丝。 “她是月牙,是秦冬凝的旧识……” 他指了指身旁那女子,向徐书白介绍。 那女子的目光在冰床上呆愣半晌,此时正踉跄着扑上去。 第五章:司火命格,各人心思 “冬主……冬主!”她使劲摇晃着冬凝。 自然,床上的人,不可能再回应她。 月牙视线模糊,落到冬凝攥紧的手心里。 她颤抖着将之打开。 冬凝掌中,躺着一枚玉佩。 白玉原本无暇,此时血红刺人。 玉佩上也没别的纹理,只有雄浑遒劲一个“左”字。 月牙将玉佩拿起,白玉却应声而碎。 可想冬凝生前遭了多大的罪,恨意有多浓,才将这白玉生生碾碎。 月牙死死看着常子规。 “是左燕臣做的对不对,他为何、为何要如此待她?”血红双眸滚下大颗泪珠,她嘶声质问,眼中透着瓢泼的恨意。 “傀儡兵第一次来袭,左燕臣驻地猝不及防,若非她率谍报营拼死相救,左燕臣早便死在战场上。” 常子规冷冷道:“她背叛北狄,家国面前,何谈个人情义?” 月牙却厉声道,“这天下谁都会不仁不义,唯独她不会!“ 她目光一变,蓦然想起什么,“命师曾说过,阳火命格之人的心头血可救……燕南……” 屠城的事,没那么简单? 王三才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浑身颤栗,赶紧捂住耳朵。道理他都懂,不该听的千万别听呜呜! “什么叛国,什么里应外合,只是为了给她罗织一个合理的罪名吧。”月牙惨笑,扶住冰床才稳住身形。 “不,”常子规冷笑,“她打开城门,千真万确。” 他不想同她纠缠,声音也沉了几分,“我帮你把人领走,自此左王同她再无瓜葛,我也好回去复命。” 他正要将秦冬凝抱起,一记鞭子猛地甩过来。 “你没资格碰她。”月牙冷冷道。 常子规未料她突然发难,身形虽快却仍被鞭尾扫中,火辣辣的痛。 半个时辰前,他寻到月牙家。 夫婿听闻去领叛贼的尸体,吓得腿都软了,甚至以和离相挟。 她却毫不犹豫,同夫家决裂,只要了一辆破旧的马车便离开。 他再不喜秦冬凝,却也敬这月牙是个重情义的,没有同她计较。 月牙双唇紧抿,俯身抱起冬凝。 众人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一个弱女子竟有如此力气。何况,死人比活人沉多了。 但月牙很快停住脚步,潸然泪下。怀中少女衣衫褴褛,如此出去,并不体面。 “姑娘且慢。”徐书白突然解下披风,盖到冬凝身上。 人目下是带不走了,何妨做个顺水人情,打消常子规的疑虑。 月牙并不认识徐书白,眼中露出感激,“谢谢这位大人。” 常子规拿出一包银两递过去:“雇个车夫。” 月牙垂眸,讽刺道:“左燕臣在施舍谁?” 常子规心中愠怒,却又不能同她一个妇人计较。 王三才瘫软在门后,只怕来喜不会轻易饶过自己。他们这些差役不过是这皇都里的一群蝼蚁。 前路茫茫,瘦马驮着它的主人,脚程虽慢,也渐渐消失在街角。 适逢凛冬,徐书白没了披风,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一声。他忽猛地想起,这位小娘子,不正是当年殿上,秦冬凝以军功问圣上讨要的小宫女? 第六章:半路刺客,月牙遗恨 群山秀毓如黛高耸入云,水波泱泱仿佛无穷尽。 月牙收紧缰绳,马车也随之停下。 眼前这抹长河,名唤秀水,从西凉起,流经北狄,入东陵。 月牙摘下头上金簪,从船家手中换得一只小船。 此去东陵之路太过遥远,冬凝的尸身恐会腐败。 月牙泪如雨下,“冬主,月牙无用,只能送您到这里,就让这秀水带您回家。” 哪怕蚍蜉撼树,以卵击石,月牙有生之年也要手刃左燕臣,替你和风回两万冤魂讨回公道。 她颤抖着撩开帘帐,将冬凝抱出来。 此时,一阵马蹄声却自背后闷沉传来,她警惕回身,只见尘土微扬中,来者蒙面,作黑衣劲装打扮。 及至,一字排开,将来路堵死。 月牙心中一沉,将冬凝轻轻放下,手按到腰间九节鞭上。 冬凝曾手把手教授她武艺,让她在任何时候都得以自保。 为首之人太阳穴微鼓,目含精光,讳莫如深。 “小娘子,将秦冬凝留下,我可作主,放你离去。” 她仰首,“阁下是何人,若我说……不呢?” 黑衣人声音依旧平静,“那今日此处便也是你的坟茔。” 月牙迅速侧身,长鞭卷起冬凝的尸身,送进小船。 船家见势不对,拼命划船离去。 后方露白,月牙背脊同时也被对方一剑刺中。 “找死。”为首黑衣人狠声说罢,下令齐攻。 月牙忍痛,回手将袖箭尽数射出。 对方闪避之际,她趁机夺过对方长剑,刺中另一名黑衣人。 船家惊恐地跃入水中,弃船而逃。 天色昏暗,群山顶峰一团黑云聚拢,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地上,卧了一名黑衣人的尸首,还有一人身受重伤。但月牙也成了血人。 众杀手十分诧异,他们本以为,秦冬凝的尸骸出了大理寺就是手到拿来的事。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棘手,身中多剑还负隅顽抗。 但这也让激起了他们的怒火,出手愈发狠厉。 月牙裙下淌落的血迹,越来越大。 她忽而转身,众人都是一愣。 为首的黑衣人猛地意识到什么,厉声喝道:“不好,她要毁掉秦冬凝的尸身。” 数剑齐下,加诸其身。 火折子却被月牙奋力一掷,落到船上。 水波横斜,晚照如曦,船上火光粼粼。黑衣人纷纷跃入水中,想要游过去灭火。 “月牙下辈子一定、一定陪你走到最后……” 月牙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凝着小舟无声流泪。 就在此时,一道月白身影骤然而至,点水渡掠到舟旁。 这人明显轻功更高,这帮人真正的头目到了? “你别碰她!”月牙死死瞪着前方。 可是,她无力阻止,生命已从她身上流逝。 无边的痛楚袭来,她只能盼这把火能烧得再猛一些,再猛一些。 一滴水珠子骤然落到她脸上! 月牙一颤,下雨了? 雨水就如断线珍珠,小舟火势很快减弱。 难道天道如此不公?月牙大恸,“我咒这北狄王室终将分离崩析,我咒你左燕臣……不得好.死,永失所爱……” 她眼睛大睁,没了呼吸,最后时刻一颗泪珠犹然定在眼下。 可这滴泪太轻,不过如水落入水中,又如何能在皇都这座庞然大物前,翻出一丝涟漪来? 第七章:荆棘皇都,三件大事 一年后。 “散开,先散开,莫妨碍衙门办事。” 京畿衙门的衙役一边在街上张贴皇榜,一边驱开围观的老百姓。 岁末,皇都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是皇后中毒病危,二是与藩王联姻的公主燕南珠送嫁途中,众目睽睽下竟突然失踪。 皇榜一则向民间求医,一则寻找公主的线索。 阴霾笼罩在皇都上方。 太医院、京兆府和大理寺,此时一个比一个心塞和惶恐。 这里头,唯有第三件事沾了丝喜气,镇北元帅左燕臣大婚。 然而这桩喜事,又透着有几分蹊跷古怪。 左燕臣迎娶的并非心慕的燕南霜。 一月前,燕南霜以病弱为由,婉拒婚约。 燕南霜的母亲长公主遂向皇帝进言,说自己收了一名义女,不如以此代嫁。 那名义女却是教坊司一名歌姬。说是教坊司,做的还不是服侍权贵的营生? 宫廷内外都断定皇帝不会赐婚,哪知皇帝却跟左燕臣说了,左燕臣也爽快应下,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今晚正值吉时,镇北王府内外已挂上了大红灯笼。 与此同时,王府后院一处僻静的屋舍外头,侍女阿婉手捧红妆,推门而入。 她细眉窄腮,轮廓显得有些尖刻。 脚步声惊动了妆台前铜镜里的脸。 盈如秋水的眼眸,如惊鹿般闪动,当真是我见犹怜。 镜前女子正是此刻皇都里的谈资,糊里糊涂成为了长公主义女的歌姬——宋知年。 听到阿婉进门的声响,宋知年猛然回过头来,“阿婉姐姐?” “是我。”阿婉笑着将喜服放下。 她和宋知年是同乡,素日里有些来往,这活儿便落到了她手上。 她热络地拉住对方的手,“知年,你成了王妃,日后可要照料着点姐姐才好。” 宋知年眉眼低垂,“阿婉姐姐,我身份低微,你说贵人为何会将我给左王?即便郡主不同意,这婚也该赐给左王院中那些姑娘才对。” 京中谁人不知,左燕臣养了几位红颜知己,个个有来头。 “这宫中的主子心思似海,哪是你我能猜度的。但知年妹妹,左王院里那些姑娘,素日里这名头那名头的,还不是没这福分!你只需牢记这点便好。” 阿婉含笑劝慰,眉眼深处嫉恨却一闪而过。 “我何德何能同姑娘们相比,姐姐快别这么说。”宋知年惶恐道。 “宋姑娘准备好了吗,稍后便要行礼。” 门上忽而传来轻叩之声,动静不大,却并非商量的姿态。 阿婉忙提醒,“是傅管家。” “马……马上。”宋知年连忙应答,又嗫喏开口:“傅大人,请问……左王回来了吗?” 邻郡出现了一伙厉害的流寇,身手矫健,又善于藏匿,官兵几次拿不下来,报到京中求助,京兆尹便请左燕臣前去镇压。 门外,王府管事傅雅望笑道:“一切准备妥当,姑娘不必担心。” 他并未正面回应左燕臣的行踪,宋知年心中忐忑,又怕多问惹对方不高兴,只好应了一声。 阿婉心里道了句“蠢货”,声音仍是温柔:“那我先出去了,喜娘少顷便来接你。” 宋知年再不济日后也是王妃,吃穿用度她可旁落一二,若非如此,她怎会和这小蹄子多费唇舌。 “府上只有姐姐瞧得起我,知年定记得你的好。”宋知年起来相送。 第八章:新妃知年,王府双姝 阿婉满意离去。 经过廊下的时候,只见王府仆从捧着琳琅器物进进出出,而院中凉亭中却有两名女子显得十分从容,和其他人不同。 左首那位名唤师织织,肤白如雪,一身鹅黄衣裳,将她如春花般娇美的脸庞更趁得燕软生动。 她原是清源郡师家大小姐,为人八面玲珑。 清源郡临海,师家从事海上生意,师织织是左燕臣南下剿匪时所识,这位大小姐在家族斗争中落败,被左燕臣带回来,却成了管理王府产业的好手。 另一位眉目清冷,手中拿着的是占卜专用的特制龟壳,却是有着冷美人之称的楼雪染。楼雪染是淮阴术府的庶女,也是命师崔颐的侄女。 数年前,不知何故被崔家逐出,随了母姓,也被左燕臣捞了回府。 此时,有人逮着一只公鸡过来,恭敬问道:“师姑娘,这应当如何布置?” 师织织眼皮子也没动一下,“缚上红绳罢。” 阿婉正给二人见礼,闻言不由得一愣,“师姑娘,这畜牲是要拿来做甚?” 师织似笑非笑,“你猜?” 阿婉突然意识到什么,不敢再问,心中却莫名添了丝快意。 * 后院。 宋知年拿起喜服,唇畔方才泛起一丝笑意,随即又黯淡下来。 宋知年见过左燕臣两回。 那时,流落在外的左燕臣刚被接回镇北侯府,尚未有军功,被同僚带到教坊司喝酒。 她初出茅庐,眼见其他歌姬都往权贵身上靠,她被安排陪侍左燕臣,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 左燕臣却道;“我不爱脂粉味道,你不必做其他,只管斟酒。” 第二回,兵部员外郎当场对她动手。她吓得脸色煞白,不断求饶,却只惹得对方更兴奋。 “刘大人,雏儿有什么好玩?” 左燕臣含笑过来敬酒,替她解了围。 事后,她求他带自己离开。 他说道:“我并非什么君子好人,救你一回已属多事。你若无法自保,这便是你的命。” 纵然如此,宋知年还是觉得这人同旁人不同,心中暗慕。 如今她得了天赐的姻缘,却为何如此不安? 她害怕他府中那些大有来头的姑娘,怕看到他厌烦的眼光,更怕,这场赐婚背后看不见的算计。 片刻前小厮送来的茶汤仍沸,白烟袅袅,她心绪不宁,倒了杯来喝。 突然,一抹青影从梁上落下,茶杯惊而委地。 一张纤弱、病恹的少女的脸陡然出现在宋知年眼前。 对方身形笔挺修直,眉目好看得有些过分,也白得骇人。 她张口正要唤人,却见对方变戏法似的,指中翻出一枚银针,往那倾倒的茶汤里探去。 银针瞬间变黑。 “你怎知这茶有毒……”她胆颤心惊。 “气味不对。”来人无奈道:“我毕竟在梁上猫了半天,蹲到腿软。” 她愣了愣,一瞬竟被她逗乐,顿了一下方才晓得开口:“是、是谁想杀我?” “不知。但约莫是不想你和这王府主人成亲的人。”少女想了想,说道。 宋知年茫然,想看左燕臣热闹的人很多,但不想让左燕臣成亲的人,又会是谁? 她猛地警觉起来:“你是什么人?” 对方笑笑道:“向阎王借命的人,想回来这世间再走一遭。” 第九章:地狱归来,冬凝替嫁 她犹自心惊,又直觉眼前这少女不会害自己。 “你想对我干什么?” “我想同姑娘借一样东西。” “可我什么都没有——” 对方身形一转,如同幽灵落到她背后,宋知年哼也未哼一声,便歪倒下来。 少女将她接住,扶到榻上,明明动作不大,她却做得有些吃力,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病态的潮红。 这时,屋门被打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地上铺映出来。 来者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他看去不过十七八岁,却老气横秋地叉着腰,“秦冬凝,你要同她借什么?” 若有宫中权贵在此,定会大吃一惊。 少年口中的这人,正是昔日谍报营之首,风回城城主——秦冬凝。 一个本该在一年前死去的人。 冬凝没有出声,只是打开自己带来的一只木匣。 匣子里,脂彩粉墨自是不在话下,但让人叹为观止的,却是各式各样的人皮,红颜鹤发,美貌丑陋,应有尽有…… 少年定睛看着,半晌,一个酷似宋知年模样的女子出现在镜中。 他登时兴奋起来,拍手道:“化妆术果然是四大邪术之一,何况你本来就是易容第一人。” 他说着又试探问道:“换我如何?我换上女装,活脱脱也是个美娇娥。” 冬凝摊手,“少爷,你那胡茬喉结,合着你当左燕臣的眼睛是纸糊的?将宋姑娘带到安全的地方藏好。” “杀了得了,以除后患。”少年轻描淡写道, 冬凝拿着口脂的手一顿,“江归晚,这姑娘若少一根毫毛,我便抽了你的筋。” 少年摸摸鼻子,哼了一声。 “可是老秦,你用这歌姬的身份接近左燕臣,若他真要碰你,该怎么办?”他眼底陡然现出一丝乖戾的杀意。 冬凝笑了笑,同他探讨,“你我轮值,若遇到这种状况,就换你上?” 少年:“……”我谢谢你啊!! * 镇北王的喜堂,大抵是胡喜娘见过最古怪的喜堂。 明明位极人臣,喜堂却简陋如斯,没有主婚人,不见高堂,更不请来宾。 但据传闻来看,这倒反为合乎常情。 左燕臣父亲左弘元是当今圣上的母族表兄弟,在皇帝和康王争夺皇位时有从龙之功,获封镇北侯。 但这左侯虽妻妾成群,却只得两名男丁,嫡子病弱,庶子声色犬马,文武都不行,左侯担心诺大的家业到他这一辈便完蛋,这时忽然想起年轻时的一笔糊涂账来。 他游历东陵时,曾包下一名清倌胡闹了些时日,临走时对方已有身孕。但他哪会当真,走便走了。 于是,他差人去寻,倒真找到了这个儿子,也便是左兵。 左兵未及弱冠,已协助东陵国君登基,立下功业,颇有乃父之风。他大喜之下,给左兵谋了份军中差事,接回认祖归宗。 左兵要求母亲名姓也入族谱,左侯自然不肯,左兵也因此拒入宗祠,二人闹翻。 左侯只等他来求自己,哪知左兵硬是从一名小小校尉干上来,短短两年便当上将军,得皇帝赏识,赐名燕臣,随后又在大战中立下大功,获封王侯。 左侯一气之下病倒,今日这操蛋儿子娶的又是歌姬,会来才怪。 第十章:内监问责,新娘失踪 胡喜娘惊惧又兴奋,只等传说中那位镇北王出现,两名丫鬟这时却抱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走过来。 傅雅望适时提醒:“喜娘去接新娘罢。” 高瑾是内侍省副监,奉长公主之命前来观礼,见状挑眉道:“噢,左王还没回来?今儿他老人家还成不成亲了,这让咱家如何复命?” 傅雅望欠身回道,“左王剿匪未归,高总管见谅。他老人家也交代了,高总管看到什么只管说什么便是。” 高瑾道:“剿匪未回?剿匪的捷报不是已送达宫中了吗。” 师织织笑道:“那必定是因其他政务耽搁了。” “有事便不能上奏改期?”高瑾反问。 傅雅望滴水不漏,“左王说过,婚事乃是他个人之事,比不得朝廷政务要紧。” 高瑾冷笑道:“左王倒是会说话。” “俗话说得好,皇帝不急太监急。”这时,从屋外走进来的人,插口道。 高瑾脸色一变,冷冷道:“青鸾姑娘此话何意?” 来人着粉色小袄,下身是同色襦裙,一双眼睛娇俏又灵动,正是御史秋声之女,秋青鸾。 左燕臣强让母亲入族谱一事,曾被秋御史大骂有悖伦常,却令秋青鸾十分欣赏,后来六皇子燕胜景想纳秋青鸾为侧室,秋御史却息了火。 秋青鸾问左燕臣敢不敢要自己,左燕臣什么也没说,在淑妃给儿子下聘前,一顶轿子先把人接进了府,把淑妃和燕胜景气得够呛。 青鸾和众人交换了个眼色,噗嗤笑道:“哎哟,我原是想表达正主不急,倒教旁人操碎心之意,一时忘了您的身份,该罚。” 她说着当真朝嘴巴打了一下。高瑾一时反发作不得,心中恨道,有朝一日落在咱家手里,有你好看的。 饶是胡喜娘也算见过些场面的,还是愕然地张大嘴巴。所以,镇北王府不会打算用这只大公鸡来代替左王拜堂吧? 大公鸡瞪过来: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老身这就去把王妃带出来。”胡喜娘逃也似地出去。 未几,她慌慌忙忙低折回来,“不好了,不好了,新娘子不见了!” 向来横行惯了的王府众姝都大为惊讶,那歌姬得攀高门,还能跑了不成? 高瑾找到发作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新婚之夜,新郎官不在,新娘子也失踪了,这便是你们镇北王府的侍圣之道?” 傅雅望忙道:“高总管说笑了,在下这便去把人寻回来。” 楼雪染惜字如金,“奇怪,这是,出去了,还是,被掳了?” 青鸾却道:“不可能,敢从镇北王府掳人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傅雅望走出喜堂,点了一队府兵,沉声吩咐道:“搜府,即刻把宋知年给我找出来。” “没有这个必要。” 夜色中,一道声音却从府兵背后传来。 声音不大,轻淡而从容。 众人怔愕,府兵也连忙让开,只见一名女子身着凤冠霞帔,从院外缓缓走过来。 她身段苗条,步履轻盈,盖头上仿佛长了眼睛似的,不需搀扶,瞬倾便走到众人面前。 第十一章:喜堂较量,初斗三姝 眼前这个宋知年,让师织织感到有丝奇异,她就那样随意站着,却不容忽视。 但师织织到底是个会来事的,当即令道:“人既到了,喜娘安排行礼吧。” 胡喜娘哪敢怠慢,小步跑过来搀扶新娘子。 “且慢。” 新娘子先停下脚步。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便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倒提出一只小鸭子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便连素来伶牙俐齿的青鸾也是一时语塞。 新娘子把鸭子朝胡喜娘递过去,仍是宋知年那柔柔弱弱的声音:“鸡配鸭,乌龟对王八,劳驾了,它代表我同左王拜堂。” 胡喜娘愣愣接过,看看手中鸡鸭,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眼见新娘子转身便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师织织冷冷开口:“宋知年,你这是要把喜堂当儿戏?” 新娘子闻言返身,语中带笑,“请问师姑娘是以什么身份发声?莫说您只是左王养着的一个姑娘,似妾非妾,纵是姬妾,我既为准主母,也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师织织脸上变色,楼雪染同她素来交好,她有些功夫在身,便要出手将人擒住。 新娘子却朝高瑾盈盈一福,“高大人,左王缺席,知年此举实属无奈,宫中贵人不会怪罪吧?” 高瑾自是不把这宋知年放在眼里,但能让左燕臣添堵的事儿,长公主乐见其成。 他被青鸾呛了口气正憋着,闻言当即笑道:“镇北王府,自是左王与王妃说了算。” 王府众姝见这宋知年拿长公主说事,差点没气岔。 * 夜色苍莽,月色下数十铁骑向皇城的方向驰骋而来。 守城兵士见来者速度不减,十分恼火,正要喝令下马,铁骑左侧有人拿出令牌。 令牌镌刻云纹四爪盘龙。 帝御五爪金龙,而四爪盘龙令,皇帝只赐了几人。 守将当即命令打开城门,众铁骑疾驰而去。 众兵士远远只见当中那人,长缨枪悬于马腹,身姿精矫挺拔,玄色披风之下银袍烁目,齐齐弯腰见礼。 镇北王左燕臣在皇室里的名声不怎么好,却是北狄军中之神。 疾驰中,常子规笑道:“今儿是老大大喜之日,府中都来催了。兄弟们,我们随老大回府讨杯喜酒喝。” 众铁骑登时起哄,齐声道:“老大,喜酒!老大,喜酒!” 事实上,起哄归起哄,谁也不会把长公主塞过来的歌姬王妃当回事。 护卫红芍凉凉开口:“常子规,你撺掇他们个什么劲,这婚事老大可没认,你吃的是哪门子的喜酒?” 长公主有个白月光,兵部员外郎刘子桓是对方唯一的侄子,刘子桓看上了宋知年,想娶回家作妾室。 但家中怎容他娶一个出身不清白的女子? 于是,长公主借收义女,既把燕南霜悔婚的事解决了,又绝了这刘子桓的念想。 被唤作老大的那人未语,唇角含笑,但凭他们胡闹。他身子慵懒低靠在马前鞍上,手背上不知被什么划出几道血痕可见。 他手上,还拿着一株花。 这花大如海碗,鲜红欲滴,娇美无伦,便是宫中的奇花异草都有些黯然失色。 他把花扔给一名铁卫,“送进长宁殿。” 那是燕南霜的闺阁!一群糙汉仿佛听到什么,顿时矫揉造作地哗声四起。 左燕臣懒洋洋看着他们,“看来这次剿匪行动还是轻松了,本王甚是欣慰,兄弟们顺道把鬼王庄也给踏平了如何?” 众人顿时噤声。 第十二章:左王郡主,谁先低头 一个壮硕如塔的大汉哭丧着脸,“老大,四天三夜未合眼,您饶了我们吧,您老人家身体素质顶呱呱,我们可不经操。” 他们这位爷平素可随和了,和大伙吃喝拉撒同抠脚,治起军来能把人虐哭。 常子规没忍住,“哪有老大你这样追姑娘的,让我们苦等半天,就为了到悬崖峭壁采这玩意儿,临了又不亲自送进去,不同郡主说下有多难摘。” “老常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军师杜沧海笑道:“这花叫醉生梦死,可让人做最美的梦,不用说就知道难摘。” “擦,我以为老大随手拔的。”常子规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 “老大,您当真不给郡主亲自送去?”红芍小心问道。 “本王要面圣,不得空。”左燕臣道。 常子规和杜沧海交换了个眼色,他们老大对郡主,奇怪得很,你说他不喜欢人家吧,他眼中情意做不得假,更为她赴汤蹈火过。 要说喜欢,又在府中养了一群姑娘,浪荡得明明白白。 燕南霜也一样,自打左燕臣表白后便对他各种闪躲,却又在左燕臣被御史台各种弹劾时,在皇帝跟前替他讲话。 他们似乎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红芍悄悄看了花簇一眼,眼中羡慕一闪而过。 这时,一骑从前方驰骋靠近,到得左燕臣跟前,下马见礼。 “老高走了?”左燕臣问。 “回左王,高瑾已回宫复命,属下奉傅管家之命前来通知。”府卫答道。 常子规笑道:“人家是重病或冥婚才拿的大公鸡拜堂,老大荤素不忌,青鸾儿她们又都是无理都不饶人的角色,这次怕是要气死长公主那个老女人。可惜没亲眼看到老太监吃瘪。” 那府兵迟疑了一下,“老太监没有吃瘪,而是高高兴兴地走了。” 常子规和红芍愣住,杜沧海平日一本正经,此时有丝好奇,“怎么说?” 左燕臣眼尾微勾,难得现出一抹意兴。 府卫小心翼翼地看了左燕臣一眼,说话逐渐楼雪染化,“王妃,用一只,鸭子,跟您,拜堂。” “后来,傅总管,发现,鸭子,也是,公的。” 众人愣了半晌,觐着左燕臣的脸色,硬生生把笑意咽回去。 “这歌姬比从前有意思。”左燕臣淡淡出声,“本王打道回府,你们就地散了吧。” 杜沧海难得揶揄,“老大,您不是说要面圣?” 左燕臣掉过马头,“本王狂点,宫中那老儿才能放心。” “切,解释权都归你所有。”常子规哈哈大笑,和杜沧海、红芍扬鞭跟上。 众铁骑乐不可支,恭送他们的左王离开。 当左燕臣一行到达镇北王府,傅雅望等已等侯在门前。大红灯笼处处挂悬,夜色下,众姝面如桃花。 师织织三人齐声道:“恭迎左王回府。” 左燕臣把缰绳交给小厮,哼笑,“平素可没见你们几个这般积极。” 青鸾素来快言快语,口不饶人,“左王,还不是因为您这新王妃有趣得紧——” 常子规几人竖起耳朵。 “就你话多,行了,本王亲自会会她。”左燕臣伸手拍拍她的脸颊,目光看向傅雅望,“那宋知年人呢?” 傅雅望迟疑了一下,楼雪染善解人意地回道:“跑你、屋里去了,她说,既已成亲,就不分、你我了。” 左燕臣:“……”!! 第十三章:死而复生,扑簌迷离 镇北王府,主屋里。 冬凝一身喜服,支颐倚坐在窗前,薄如蝉翼、与皮肤成一体的人皮面具上,一双眼眸映着雪色,孤孑而幽寂。 惊蛰那日,她没死成。 那场雨及时将火浇灭。 江归晚赶到,把她的尸首从黑衣人手上抢走。 江归晚是她从前的副手捡回的小偷,身手好,人机灵。 副手想引荐江归晚入谍报营,但谍报营有考察期,在这之前冬凝没允。江归晚不忿,时不时来招惹她,也因此反而保住了性命。 他把她带到一个叫离川的地方安葬。那是类似于鬼市的三不管地带,传说是叛王康王所建。 哪知,刚刨好坑,她……诈尸了。 江归晚生气地说,她像傀儡一样毫无人性地攻击自己,十分可怕。 幸好天见可怜,在快把他打死的时候她晕了过去。 她一直昏迷,直到一个月后,江归晚默默把原来填好的坑又刨回来,打算把她埋回去。 她方才突然醒来,真正清醒过来。 离川的游医也无法解释她身上的诡异情况。 她曾怀疑,是傀儡病毒让她在剜心取血后死而复生。但奇怪的是,被傀儡重伤杀死的人那么多,却都没有发生变异,更没有重生。 且罗和北狄之间最近的两处边城,分别由四皇子和左燕臣驻守。 傀儡兵第一次进攻的是,左燕臣的城池。那时它们还不成熟,最终被左燕臣击退。 京城很快派来重兵援驰四皇子,也给左燕臣派了点兵。但忽略了更远一些的风回城。 左燕臣和她都觉不妥。左燕臣指出,傀儡不像人有粮草辎重的负担,很可能会舍近求远,攻北狄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请求增援,皇帝没有答应。 于是,她派出谍探到且罗,查探傀儡兵炼制的秘密。同时停止了谍报营所有活动,回城和守将苏炳仁的军队一起驻守。 此时,命师算出神火所在,她接到皇帝密令让谍探前去查找,不得惊动任何人。 她领命,派出一支小队南下。 然而,傀儡兵第二次进攻,果然远行军至风回城突围。 老苏是五皇子的心腹,带着精锐弃城而逃,说是回去报信,让她一起走。 她是东陵的公主,风回的城主。让百姓先死在她眼前,是她的耻辱。 可傀儡破城,是早晚的事。 危急之际,她假意投降,让老弱妇孺躲到城门附近,不论是东陵的子民还是北狄的百姓。 又以牲畜鲜血涂于城中各处,率谍报营五百谍探潜伏其中,待傀儡入城,以血肉之躯将它们拖在城中,由被老苏弃下的散兵带百姓们突围。 之后,她带领谍探营死战,直至力竭倒下…… 当她再次醒来,左燕臣和四皇子的剑却已悬于颈上。 谍报营全员战死。 城门外满地残骸,血流成河,百姓并未逃出。而她派到神山取火的探子,尽数被杀,罪名是……叛国。 傀儡闻血汹涌进城,她很清楚,当时城门外已无傀儡,也无敌兵,那些军民被谁杀了? 谍报营奉命寻找神火,为何竟成了叛徒? 又是谁要抢夺她的尸首,杀了月牙! 左燕臣呢?除了心狠手辣,以她的命换燕南霜,在里面还充当了什么角色? 皇都这潭水那么深,可两万军民和月牙的命,必须要有人来偿! …… 她打开窗,窗外寒风夹着些微小雪,将她的发丝吹起,也让她因痛苦而温热的眼睛暂时冷静下来。 桌上菜肴丰盛,等了许久她也饿了,于是决定先自行大快朵颐,门,却疏忽开了。 院中飞雪絮絮,屋内灯火融融,男子一身常服,目光松松地朝里面环了眼。 冬凝以为,一年过去她已平静下来,但再次见到这双漂亮含笑、却精于谋算的眼睛,刀锋剜入心中的痛楚须臾……袭遍全身。 她双手紧攥,方才找回一丝力气,起来见礼。 “见过左王。” 左燕臣并未搀扶,视线朝桌上的菜肴掠过,“王妃当真是半点不会委屈自己。” “喏,连盖头也自个儿掀了,还是压根就没盖?”他突然俯低身子,唇边隐笑。 第十四章:狭路相逢,应当不识 热气落到头顶,冬凝柔声反问,“敢问左王会掀我盖头吗?” “不会。”无情而利落。 “那便是了,知年也是迫不得已。”她脸不红,气不喘地把锅推到他身上去。 “喜堂上的事,王妃又有什么说辞?” “我若同公鸡拜堂,岂不拂了长公主脸面?事出无奈,因此知年特意备下这桌酒菜,向您赔罪。” 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起头来。 “好姑娘,长公主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她让你死一死,可怎么办才好?” 左燕臣眼中依旧含笑,仿佛只是在说一句稀松平常的话,却教人头皮发麻。 冬凝垂首,“害怕”地避开他的目光。 “除非左王要知年死,否则,我绝不敢死。” 左兵,我若死,肯定要你先陪葬。她心道。 劲风骤起,长指如电,落到她脸上。 冬凝睁大眼睛,适时表现出惊恐之色。 男子似笑非笑,手指离她脖颈不过半寸,最终并未落下。 “几月不见,变得舌灿如花,能言善道了,也罢,我尚未用膳。”他把外袍脱下,顺手递过去。 冬凝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无意中在她掌心划过。干燥、冰冷,带着风雪的味道,常年握兵器的指腹俨然带有薄趼。 冬凝浑身发颤,止不住的恨意铺天盖地而来。 “嗯?”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意味深长地抬头。 “知年倾慕左王,感觉此刻就像是在做梦。”她低头斟酒,掩饰过去。 左燕臣走到桌旁坐下,他也是饿了,举箸便吃,也不怕她在菜肴中做什么手脚。 宗室成员除了皇后体质特殊,都曾服用过解毒宝药,百毒难侵。 何况,长公主刚将人塞过来,一时三刻,还不至于愚蠢到做这些小动作。 冬凝坐到他旁边,在他眼神示意下,给他布菜。 有道焖鸡,左燕臣甚是喜欢,吃好了几口。 “宫中贵人,但凡所爱,也只浅尝辄止,不让人有可乘之机,我以为左王也如是。”她道。 “我是粗人,没那么多讲究。这是你的手艺?怎么烧的,比府中厨子做得好吃。”左燕臣鲜少赞人,此时不吝赞美。 冬凝道:“只是家常做法,比不得府中厨子,大抵是食材新鲜。” “哪里来的食材?”左燕臣顺口问。 “今日那只……左王鸡。”冬凝好心解释。 左燕臣双箸僵住,神他么的左王鸡! “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冷笑一声,问道。 冬凝道:“怎么算激怒呢?这只鸡开罪了你,大卸八块是要给你泄愤。” 左燕臣被气笑,也是这一刻,他终于正眼打量她。 冬凝垂眸,心中替原身不值,他甚至,从未好好看那个姑娘一眼吧。 左燕臣眸色深了一分。 她和初识时两模两样,是当时就是装的,还是眼前人有问题? 若她要谋划什么,没必要做这些挑衅之事来引起他的注意。但若说她没有意图,这一副欠揍的样子给谁看? 来日方长,他倒要看看这幅美丽娇弱的皮囊下藏着什么祸心。 他眼中笑意甚至多了一分,“我对姑娘家素来有几分怜香惜玉之意,但战时死在我手上的女谍刺客也不计其数,手段不怎么好听。” 第十五章:新房对峙,皇子暗争 “若有下次,我不保证王妃还有机会见到长公主邀功。” 冬凝眼神一缩,“是,知年知错了。” 左燕臣这才扔了箸子离开。 冬凝关门之际,左燕臣蓦地定住,操,这是他的寝室!他走什么走? 方才转身,只听得对方道:“知年还有一事要禀与夫君。” 左燕臣勾唇,“王妃难道还想本王留宿不成?” 冬凝责备地看着他,“左王,知年是来加入这家庭,不是来拆散您和郡主的。留宿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左燕臣:“……”加你个鬼!! 他强忍下将她掐死扔出去的冲动,示意院中随侍的傅雅望把人叉出去。 她却冷不丁出声:“我,或许能救皇后。” 傅雅望正要将这新王妃“请出去”,闻言登时惊住,左燕臣唇角弧度全然消失,这位镇北王眉宇间染上杀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 皇城外。 一辆马车挟着风雪匆匆驶过。 帘帐一角被掀起,一名神色严肃的锦袍青年微微探身出来,皇城守将问也不问,直接放行。那是五皇子燕河曲。 皇后已到生死关头。 这些天,天下医术名家陆续应召入宫,却苦无良策,太医院目前也只能用宫中最昂贵的宝药吊着娘娘的命。 原本静水流深的储君之争也变得微妙。 皇帝当年和兄长康王争夺皇位,一场大战,皇后家族以几乎牺牲一门男儿的代价助皇帝登上王座。 太子年幼,体弱多病,憨厚有余而聪慧不足,皇后在生,皇帝念着她的情分。 但皇帝宠爱淑妃,其子四皇子文韬武略,酷似皇帝。而德妃父亲身为太傅,其子五皇子颇得文臣拥护。 若皇后薨,日久岁长,太子之位未必亦复如是。 然而,这节骨眼上,皇子们却纷纷表忠心。 四皇子力荐江南医仙孙定然为皇后医治,五皇子甚至亲自去请千手毒王屠春雷。 此时,皇都大街一家酒馆的包厢里,有两名男子正在对酌。 片刻前经过的五皇子的车架,自然也落入他们的眼中。 “五殿下也是有趣得紧,什么三教九流都敢往宫里送。”说话者约莫四十出头,颌下无须而瘦长,和普通男子不同,他声音尖细,两颊透着一抹胭脂色。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一身紫色锦袍,衣襟绣着讲究的金蟒祥云纹,眉弓微微突出,眼中藏锋,让人易生畏意。 他闻言笑道:“来喜公公此言差矣,这毒王作奸犯科,手段是毒辣不错,却也是有些真本事的。老五将他找来,可见为皇父分忧之心昭然,父皇焉能不感动一二?” 来喜压低声音,“可奴才还是不懂,按说凤榻上那位一去,对诸位殿下都有好处,可五皇子请毒王出手,您也把医仙往宫里送,这又是为何?” 紫衫客正是当今四皇子,燕青翰。母亲肖淑妃颇得圣宠,他更掌一方兵权。 四皇子抿了口酒,眼中笑意不减,“把人救活了,父皇高兴,皇后凤体孱弱,总归活得了一时,活不过明岁,我又何乐而不为?老五也不外乎是这个心思。” 来喜头皮发麻,他自然听懂了,他们遣人救皇后,但绝不会真救,只让皇后延残喘夺些日子罢了。 “谢四殿下教诲,奴才跟着您真是受益匪浅。” 四皇子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似笑非笑道:“走吧,孙医仙也是时候登场了。” 第十六章:药经难抄,河曲雪鹤 宫中。 天子寝殿的灯火一直到天明。 清晨,内侍监福荣轻轻推开门,五皇子燕河曲纳头便拜,“儿臣见过父皇。” 面向书案而立的黄色袍服,旋即返身过来。 “人带进来了?”皇帝眼中带着一丝血丝,但居高临下,目光玄泠,压迫之势不比平日少半分。 五皇子道:“是,毒王已带到,就在母后殿外候旨。” 皇帝颔首,“你有心了,再等一等。” 五皇子明知要等谁,但还是装作不知,做情急状,“父皇,这是要等——” 皇帝掠了他一眼,“老四的人,药仙孙安然。” 五皇子喜道:“老四请来了医仙,那真是再好不过,素闻医仙大名,定必能妙手回春。” 皇帝似笑非笑,“说得你希望老四的人把皇后治好似的。” 伍皇子背脊汗出,当即跪下,“儿臣不敢……谁把母后治愈都是天大的喜事。” 皇帝淡淡道:“朕开个玩笑,五郎不必紧张,朕知你孝心。” 他是皇帝看重的儿子,五皇子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他们,莫有异心。这时,殿外福荣的声音再次传来。 “皇上,七皇子求见。” “让他进来。” 殿门开,一个着鸦青长袍的青年走进来,他身形清瘦,眉目修挺,但长睫微垂落下一片阴影,脸颊透着一抹近乎病态的苍白。 见到五皇子,他愣了下,随即下跪跟皇帝见礼,又唤了声“五哥”。 “都起来吧,”皇帝道:“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五皇子冷眼旁观,这个七弟的母亲因当年那件事站错队,本人性格又怯懦,不得皇帝喜欢,甚至可以说,讨厌。 燕雪鹤似乎迟疑了一下,方才拿起放在地上的托盘,里头是一缧高高叠起的纸张。 “父皇,这是儿臣和母妃这几日里赶抄的药师经,拢共八百十一遍,寓意九九劫难过,为皇后娘娘祈福……” 宫中皇子除了太子,都非皇后所出,但会尊一声母后,唯独这位七皇子不敢。 “你母妃?她巴不得皇后赶紧死吧。”皇帝冷笑。 “行,你有心了。” 皇帝看也没看那叠东西,示意福荣上前。 福荣麻利地将经文拿过。 燕雪鹤垂下眸,显然已习以为常,他什么也没分辩,只是低声道:“父皇,儿臣可否到皇后娘娘寝宫看望一眼?” “也罢,老五,你同老七先过去,若一炷香时间老四的人还没到,你便着屠春雷先给皇后瞧病。”皇帝捏了捏眉心,“朕随后过来。” 帝后感情深笃,皇帝在皇后处已守了数日,难掩倦容。 “是。”二人齐声应道。 路上。 见燕雪鹤举止拘谨,五皇子先开口,“七弟孝悌,这么多遍经文抄下来,也是够累的。” 他向来以仁厚示人,哪怕对这个不受宠的弟弟也能做到滴水不漏。 燕雪鹤轻声道:“五哥言重,我能做的也只是这些无用之事,不比五哥当真能为父皇排忧解难。人人避我如蛇蝎,也唯有五哥宽厚,还肯同我说几句话。” 五皇子拍怕他肩,“人心肉做,你的诚意终归会被父皇看到,当年那件事——” 谈及宫中的忌讳,他压低了声音,“你尚在襁褓,原也同你无关。” 第十七章:大能齐集,上古奇毒 到得皇后的凤梧宫,众妃已在院中等候,皇后若无转机,举丧也便是这一两日的事。 五皇子的母亲德妃在,四皇子的母亲淑妃也在,燕雪鹤的母亲赵昭容却不曾现身。 一名胡须卷曲、深眼灰发的男子负手在旁,正是千手毒王,屠春雷。 燕雪鹤和众妃见礼,但便连位份较低的嫔妃也不怎么搭理他。 他没有丝毫愠色,甚至和屠春雷见了礼。 屠春雷随便还了礼,面对五皇子谦恭许多,询问可是现在进内为皇后诊断。 五皇子示意他稍安勿躁。 屠春雷明白,皇帝怕是要他和孙安然会诊。 他同药仙是死对头,但圣人面前倒也不敢表露不满。 方聊得几句,福荣的声音便传来,“皇上到。” 众人瞧去,只见四皇子赫然跟在皇帝后头,大氅上雪渍未拂,可见行色匆匆。而他身旁的老者须发雪白,眉目慈悯,正是药仙孙安然。 众人给皇帝见礼,皇帝摆摆手正要进去,今岁新进宫颇受圣宠的廖才人上前,先开了口。 “臣妾每日过来侍侯,却见娘娘每况愈下,心中着实难过,皇上必定比臣妾更甚,千万节哀才好……” 话口未毕,皇帝脸色一变,一个耳光倏地落到她的脸上。 “皇后还没死,你在触谁霉头?来人,把她拖下去杖毙。” 廖才人大惊,瘫倒在地。 皇后院中一名随侍的小太监过来,弯腰道:“皇上,皇后娘娘还在病中,杀生恐怕不好。” 廖才人看着他,闻言也连忙睁着惊恐的眼睛,咚咚磕头:“皇上,臣妾自知失言该死,再也不敢了。” 皇帝却冷冷道:“既然该死,那就去死吧,皇后容不得你这龌龊的东西觊觎。” 廖才人鲜血流到脸上,显得滑稽又可怕。她哭着求饶,已被来喜死死捂住嘴巴,着人拖了下去。 众妃忍着惊色,谁也不敢再轻易开口,淑妃和德妃见惯不怪,二人份位高,随皇帝移步入屋。 屋中一阵刺鼻的药味传来,太医院正副两名院使都在。 床上垂着薄帐,但隐约可见里头的女人双唇乌紫,脸色发黑,已是气若游丝。 一名梳着双髻,头罩华翠的女子,看着不过桃李年华,此刻双唇无色,正垂泪不止。明艳的长相也略显一丝黯淡。 她是皇后侄女柳安吉,皇帝感念柳家满门,把她养在皇后跟前,颇为爱护。 见她面容憔悴,皇帝示意免礼,又道:“皇后就拜托二位神医了。“ 孙安然和屠春雷道:“定当竭尽全力。” 两名院使亦朝二人颔首示意,孙安然还了礼,屠春雷则不然,并不将人放在眼里。副院使有些不忿,院使把他拉住。 两名大能分别悬线诊脉,脸色从开始的平静,最后都变得十分难看。 孙安然先开口,“这竟是九绝引之毒。” 院使脸有愧色。 皇后七天前中毒,发作时面目狰狞,手脚呈扭曲之状,如首尾相连,符合牵机之毒的特征。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她时而喊冬,时而唤热,痛苦翻腾犹如置身冰山火狱,时而痉挛发抖,时而如毒虫啃咬,利刃加身,幻相频发,惨叫着“别来,别过来”,恍见厉鬼。 他们这才意识到,皇后极可能中了上古奇毒,九绝引。 然而这种毒,莫说解法,便连药方也是早已失传。 屠春雷是用毒高手,自然不甘落于孙安然之后,他起来给皇帝解释。 “这九绝引乃取红蝎尾、灵蛇蜕、腐骨芝和地心火莲等九种毒物炼制而成,牵机子只是其中一种。目的是让中毒者尝遍九种苦痛方才……死去,是以名为九绝引。” 第十八章:束手无策,歌姬有法 众人闻言,倒抽一口凉气。 皇帝脸色阴沉,“皇后乃一代贤后,是谁歹毒至此,将她置于如斯境地,朕定要其受千刀万剐之刑,九族连诛。” 四皇子道:“皇家饮食,入口都异常严格,此人必定熟知母后起居,儿臣必协助大理寺破案,叫他碎尸万断。” 见四皇子这便揽下查案要务,五皇子微微冷笑。 德妃察言观色,见机道:“说到用毒,世上还有谁比毒王厉害的,你定然知晓解法。” 屠春雷略一迟疑,道:“是,这毒虽然刁钻,却并非没有解法——”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暗色,却笑道:“五皇子办事得力,应记一功。” 屠春雷是五皇子引荐的,她自然不想皇后被救活,让这功劳落在五皇子身上,只盼对方失手将皇后“救”死才好。 眼见皇帝看来,向来倨傲的屠春雷连忙欠身,说道:“极北之地有一种名唤冰雪血蟾的灵物,可解世间万毒。只是此物难捕,到达极北也需时三个月……” 淑妃暗松了口气。 皇帝不语,望向孙安然。 孙安然显然一直在思考,此时方才苦笑道:“皇上,除了这种天材地宝,确实还有一法,就是根据各种毒物的成分调制解药。” 见他面有难色,五皇子故意问道:“难道也是研制不易,需时甚久?” 孙安然摇头,“这倒不是,虽说药材珍贵,小老谷中倒是不缺,最棘手的是——” “剂量。”他缓缓说出这两个字。 “仅从表症,根本判断不了这九种毒物分别用了多少剂量,解药的比例也就无从匹配准确。” 燕雪鹤方才也跟了进来,见状温言请教:“初时少用些剂量,不够再补,可否?” 屠春雷也看出他并不受宠,冷笑道:“是药三分毒,剂量不对,多了少了对皇后娘娘的身体都是负担,解药将变成新的致命毒药。” 皇帝冷冷道:“那便无法可解了?” 众人瞬时噤声。 “不,还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剂量。” 声音从外面传来,福荣随之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是一名妙龄少女。她着一身湖水绿衣裙,上面套同色小袄对襟修貂毛。明明是娇柔无伦的脸庞,一双眼眸却如琥珀流动,刹那仿若清风拂岗,时岁静止。 福荣道:“皇上,这位是左王妃宋知年。” 左燕臣婚配了一名歌姬,因皇后病重之故没有大肆操办婚事。 但私生子配教坊司女子,私下早已不知被皇室中人议论了多少回。 只是左燕臣战功赫赫,手段狠辣,谁都不会当面说什么,但对那位歌姬王妃却多少带有猎奇之心,此时看到本人,都不免多瞧一眼。 屠春雷没能胜孙安然一筹,见是一个黄毛丫头,当即讥讽道,“你懂什么,仗着自己嫁了镇北王便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 淑妃也道:“这新王妃不懂,难道左燕臣还不懂?怎么敢放任一个风月场上的女子在此胡言乱语。” 皇帝脸色沉沉,“左燕臣呢?” 福荣禀道:“左王说更衣便来,让奴才先把王妃带过来,奴才罪该万死,这便将‘请’王妃出去。” 皇帝眼皮一掀,“杀了,朕再陪他左燕臣一个王妃便是。” 第十九章:兵行险着,臣的王妃 长公主提议将这女子赐给左燕臣,他没反对,左右不过是想看看左燕臣的服从性。 燕雪鹤眉峰轻蹙,道:“父皇,左王行事素来有度,断不会作些莽撞之举动,父皇何不听听她所言,再行处置……” 皇帝冷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儿臣知错。”燕雪鹤低头,当即跪下。 冬凝看了他一眼,同样跪到皇帝面前,“皇上,知年是否胡言,可请孙医仙和屠毒王分辨一二。” “世间万物,既有相生便有相克。” “这解药当取地下三尺冰髓,滋养火莲所侵蚀过的心脾,再以还魂草的烈性,驱散蝎王尾的阴寒,借钩吻麻痹镇静之效,以毒攻毒反制牵机引发的惊厥……” “最后,以鸾鸟冠血引入生机,平衡阴阳。这当中有几样宝药世间难寻,但臣妇相信太医院和两位前辈应有,不知我说得可对?” 未待孙、屠二人开口,院使已是两眼放光,“九绝引解药调制之法早已失传,但应对之物当是如此啊!” 众人怔愣,万没想到这出身卑.贱的女子竟有如此见识。 孙安然更是面露奇色,赞许道:“姑娘年纪轻轻,却精通医理,敢问师承何处?” 他随即尴尬地轻咳一声,此时不是查三代的时候。 果然,皇帝脸色已霁,道:“左王妃,你先前说的法子,究竟是何法?” “开膛破腹,从脏腑源头查看用毒情况,从而得出解药用量。”冬凝缓缓回道。 屋内静得让人骇怕,所有认都被惊得发不出一丝声响。 药仙、毒王还有两名院使八只眼睛拢到一处,这非常非常非常凶险,但的确是最有用的方法! 皇帝怒斥,“一派胡言!” 孙安然喃喃道:“可是,当世掌握金刃外治的医者,本就寥寥无几,何况皇后娘娘的身体也撑不住,这若要施为半个时辰内必须完成,否则,否则……” 他不敢说的话,人人都能听懂。 屠春雷更是冷笑一声,“当今世上有这能力的,据我所知不过三人。一个是前院使,一个是我师傅,还有一位就是东陵国君上官惊鸿。” 众人皆知,这三人中,两个已然仙游,上官惊鸿生死未卜。 然而,谁也不知,上官惊鸿有传人。 御妹秦冬凝。 皇帝已是震怒不已,“宋知年,你是什么东西,好大的胆子。” 此时,一道声音横亘进来,“皇上,她大胆子在于,她是臣的王妃宋知年,也不仅仅是宋知年。” 来人玄袍绶带,唇角习惯扬起,笑意却总不达眼底,眉目之间蕴凝河山意气,不是左燕臣是谁? 左燕臣道:“此事燕臣稍后自会同皇上禀明,救人如救火,臣向您举荐,她有这个能力。” 皇帝眉心紧蹙,显然,他在思考左燕臣的话。左燕臣这人素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但这时,一直守在旁边的柳安吉却冷冷道:“说谁不会?连两位神医都束手无策的事,一个出身勾栏的低下之人,反而能行?” “皇上,姑母体质特殊,麻沸无效,这剔剐之痛,如何受得?”她双眼红透,“安吉比任何人都希望姑母能活,但也深知,如今恐怕已无回天之力。既然如此,何堪再受罪折辱一番?她可是堂堂北狄皇后啊。” 第二十章:命师来卦,天意难违 “臣女一家为北狄鞠躬尽瘁,一门男儿在与叛王的大战中尸骨无存,如今竟连姑母的身体也不能得以保存吗?” 柳安吉本便不信冬凝有此能耐,何况,她爱慕左燕臣,但他眼中只有燕南霜那病秧子,如今又袒护这身份卑.贱的歌姬,叫她如何能忍? 皇帝目光沉沉,此事确实非同小可,他不想罔顾柳家的意愿。 而且他也不信这歌姬能救皇后,方才一刹,他被这少女眼中的光芒所触动,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这时,一道白色小影“嗖”的一下窜进来。 “父皇,她能救我母后,为何不让她救?”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肉嘟嘟的脸蛋上还蒙着一层稚气,他眼睫噙泪,大声说道:“安吉姐姐又不是太医,她说了不算!” 冬凝朝左燕臣看了眼,隐约猜到,这人方才走开,哪是更衣,多半是找太子去了。 皇后的事让太子大受打击,皇帝怕他伤心过度,把他安置在自己寝宫。 但柳家的人,正好让柳家的人来压。太子的话,自然比柳安吉管用。 皇帝正待开口,来喜忽然匆匆进门,一脸惶恐,在他耳旁细声说了句什么。 冬凝如今身体破败不堪,已大不如前,只有听力仍是敏锐。 “小谢公子卜了一卦,说……皇后娘娘寿元已到。” 冬凝心头猛地一沉! 这小谢,正是命师崔颐的嫡传弟子。崔颐如今闭关,小谢护法,遇上要事也替皇帝行卜算之职。 当年正是崔颐,算出她是司火命格,可为燕南霜续命。 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她又看了左燕臣一眼,对方眉目含笑,并未掩饰眼中把玩之色、萧杀之意。 冬凝明白,眼下谁说话都不再好使。 皇后病入膏肓,皇帝让命师卜算吉凶在情理之中。左燕臣“帮”她,是另有所图,但他决不会得罪皇帝和命师。 小谢带来的这番话,无疑是告诉皇帝,皇后没必要再行外治之术。 毁坏尸身,对于一国之后来说,并不体面。 皇帝摆摆手,示意左燕臣把人带下去。 左燕臣朝她走近,冬凝却轻轻侧身避开。 左燕臣看着旁落的手,也不生气。若在这儿结束便不好玩了,他倒是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招? 众人见状都面面相觑,这女子虽说有些医术底子在身上,但这是想博彩想疯了? 果然,皇帝脸色倏然沉下去,淑妃更是冷冷出声:“一个下女,胆敢抗旨?” 她正要命人把她撵出去,刑杖伺候,却听得冬凝道:“知年素闻皇上对皇后情深意重,也亲眼看到皇上为皇后所作的种种努力,方才斗胆随左王进宫,为皇后搏一线生机,也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柳安吉眼中登时透出不屑,“左王妃终于肯说实话了吗?为我姑母搏生机是假,为自己的富贵荣华才是真。” 冬凝笑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知年若说毫无私心,如何能瞒得住皇上?天子之威,我又如何不怕?” 皇帝脸色稍霁,“既如此,你随燕臣速速离开,莫要再添乱了。” “可是皇上,”冬凝垂眸,“娘娘的命,难道不该由她自己说了算吗?恕婢子斗胆,不管柳姑娘、太子还是谁,都不能替娘娘决定她的命,除了她自己和皇上。” 第二十一章:情深意长,鲜血骨肉 四皇子嘴角挂着一丝讥诮,“母后昏迷不醒,自己又如何能定夺,你三番四次冒犯该当何罪?一个教坊司的女子竟敢胆大妄为,也让人莫名费解。” 这歌姬看似柔弱无骨,他不信她当真能治好皇后,但凡事,怕万一。 左燕臣将人带过来,打的什么数,别人不懂,他却知道。 左燕臣自然知道他是指宋知年有自己撑腰,他叹了口气,道:“四哥说得是,长公主为燕臣挑选的人,我原也以为是极好的。” 他四两拨千斤,将矛头推到长公主身上。 眼见皇帝神色幽冷,四皇子噤声,否则便是不敬长辈。 冬凝也很清楚,左燕臣为何会带她进宫。 此前和敌国生死交锋,皇帝迫于形势,让左燕臣掌握了三分之一的兵权, 如今虽只是暂时逼退强敌,皇帝已不想把这么重的兵力再放他手上。 老狐狸需要他出生入死,重用他,却也怕他站队自己哪个儿子,或是有异心。 江山面前,亲子都不可靠,何况左燕臣还不是。 左燕臣带她救治皇后,表明他会站太子,也是皇帝目前暂定的继承人。也表明,他忠于的是皇帝本身。 这比空口白牙表忠心来得实在。这就是昨晚一番交谈,他带她进来的原因。 冬凝并未理会四皇子,跪下面陈皇帝,“皇上,您难道不想听听皇后的想法吗?对于那个陪你出生入死至死不悔的人,您也放弃了吗?当年人们都说,您和叛王那场战役必败,是您过人的勇气,还有娘娘的倾力支持,让您天命所归,登上大宝。” “命师所占是天机,可您才是天命……” 德妃怒道:“好一张利嘴,当年之战岂是你能议论的!来人,把她拖出去。” 侍卫上前,玄色身影闪动,挡在冬凝面前。 见是左燕臣,两名侍卫当即不敢动手。 五皇子和德妃相视一眼,五皇子急道:“燕臣,你快带她出去,莫要再惹怒父皇。” 他言语恳切,似乎真是替左燕臣着急。 皇帝素来深沉精明的眼眸里,却有些氤氲。 他看着脸色暗黑、生机渐渐流逝的皇后,神色变幻不定,突然问道:“你说问皇后自己想法,可皇后如今这境况,如何能言?” 冬凝一笑,道:“这也好办,皇上受命于天,娘娘也是。”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从里面拿出一枚铜钱。 连向来“仁厚”的五皇子也被气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竟敢如此荒唐!” 皇帝眉头紧皱,神色阴晴不定,这时,一道柔和的声音陡然响起,“五哥,若换我来呢?” 众人都有些惊诧,齐齐看过去。 一个身着紫云锦牡丹纹褶裙的女子缓步走进来。 和柳安吉不同,她发上只挽了个流云发髻,鸦青色的鬓边,垂插着一只碧玉缠丝点翠簪,眉如远山之黛,又在尾端淡去,有股烟波朦胧之美。 她通身没有什么刻意华贵之物,却自有一股慑人之姿。那是锦绣堆里养出的贵气和从容。 冬凝看去,果见左燕臣目光簇动,唇边的笑意慢慢收起。 他在看燕南霜时,没有了一贯的肆无忌惮。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捅搅着。冬凝低头看着地上,努力咽下喉头的血腥之气。 炼狱般惨烈的风回城,还有永远倒在秀水之畔的月牙…… 左燕臣,你和燕南霜的岁月静好、情深意长凭什么建立在别人的鲜血骨肉之上! 皇帝微讶:“霜儿,你怎么来了?” 若说这宫中谁跟皇后背地不和,明面也不和,那必然是长公主,燕南霜的母亲。 当年皇帝登基,四方节度使割据,局势紧张,皇后提议让长公主与最强的节度使成亲,长公主彼时已有意中人,为了皇室最后还是嫁了。 但这口恶气,却也埋在心中多年,与皇后极不对付。 燕南霜也因长公主怀孕时郁郁寡欢,动了胎气,未足七月便出生,且降生于全阴之时,身子极弱。但恰恰这时辰却被前命师断定,可荫国祚。 皇帝因此对她素来疼惜,也为免让长公主不快,免了她来探看。 “南霜听闻皇后娘娘状况有欠,皇后于舅父之重,南霜心里清楚。理当前来探望。” 皇帝点头。 她又道:“皇上,大家对左王妃既心存疑虑,不如由南霜来起这一卦,如何?” 众人闻言难掩惊讶之色,左燕臣看着她,若有所思。 毕竟,长公主和皇后的关系,燕南霜平日会尽量避开。这节骨眼上,她居然主动涉入皇后的生死之中。 但燕南霜也师从崔颐,是命师的关门弟子。 皇帝目光一亮,“还是你最会心疼舅父。” 燕南霜道:“霜儿得您护荫,理应为您分忧。” 她看似惦记皇后安危,句句却只从皇帝出发。让皇帝心中舒坦,也显得她并不虚伪。 众人知道她在皇帝心中的份量,虽心思各异,却都没有出声。 这时,燕南霜打量了秦冬凝一眼,冬凝略略一缩,适当露出一丝退避之情。 燕南霜低声吩咐侍女:“回去取我的卜具来。” “是,郡主。” 侍女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摞竹筹。 燕南霜接过筹策,从中拿出一根来,置于前方。 冬凝对这种卦术亦有所闻,知道她是以大衍筮法进行推演。 筹策共五十枚,先取出一策,象征天地混沌之初,是为太极。 似看到筹策上占有尘杂,燕南霜并没有上位者的故作矜持,直接以袖轻轻擦了擦,而后把剩下的四十九策,粗略分成两堆,置于左右。 这代表天与地,也叫“分二”。 她又从右手的筹策堆里取一策放于左手,这支象征人。 这也是人向天地问卦、窥探命运变易的开端,叫作“挂一”。 紧接着她将右边的筹策以四根为一叠,分开放置,最后将剩下无法组成“四”的剩余根数,拿起,放到旁边去。 左边策堆也是同样施为,这便是“揲四”。 若遇筹策刚好分完没有余数,则直接抽起最后四根,放置到一旁进行“归奇”。 这些步骤完成,便叫作“一变”。 案上未被抽起的筹签,再以同样方法施为两遍,则“三变”完成。 三变过后,侍女数桌案上所剩叠数,记录下来。 冬凝心中默数,九叠。 至此,得一爻。 如此反复六遍。 则……六爻成。 当侍女记下最后一个数字,燕南霜也缓缓站了起来。 众人紧张看去,皇帝更是急切问道:“如何?” 第二十二章:再问六爻,阴阳变幻 燕南霜柔声说道:“皇上,请看。” 冬凝随众人看去,只见纸上列了六爻分别所卜结果。 从初爻到第六爻分别写着:九、八、六、七、八.六等数字。 皇帝声音温和,对这位甥女可见耐性,“朕哪懂这卜卦之术,霜儿只管说。” 燕南霜解释道:“六爻之数以九与七为阳,其他各数为阴。因此这是一阳陷于二阴之象,上坤下坎,有凶险缠绕之意。且坤为地,坎为水,深水藏于地下,是险陷聚集之象。” 众人松了口气,德妃担忧道:“皇上,按霜儿的说法,那当真是凶险之极。” 柳安吉和燕南霜向来不对付,此时也道:皇姑父,既然南霜郡主也是这般说辞,这勾栏女子分明就是想浑水摸鱼,福荣公公,您把她带下去吧。” 她自知左燕臣对这门亲事并不上心,这里也没有忌惮。 福荣自然不会听柳安吉的,他看了皇帝,收到对方的指示方才上前。 燕南霜既然出口,左燕臣十分爽快地侧身让到一边,就差没对福荣说“请你捉她”。 冬凝虽早有预料,心里还是气得将这人咒骂了八百遍,面上还要装作坦然道:“既然这是卦象如此,知年这就离开,不必劳公公驾。“ 她正要叩别圣驾,燕南霜突然再次开口:“淑妃娘娘勿急,南霜还在察卦。皇上您看,此卦中,有三个动爻,分别是初爻,三爻与六爻。” “动爻?”众人疑惑。 “是,爻遇九六之数是为动,寓意阴阳即将转换。因此我们需算上阴阳变动,即阳转阴,阴却转为阳。因此,原来的一阳二阴,恰恰变为一阴二阳。” “如此一来,此卦也变为上坤下坤之象,坤为地,正应病者,一阴之处二阳勃发,如漫漫长夜一过,东方既白,生机已动。看来娘娘也有险处求生之意。” 此言一处,众人又是震惊,皇帝倒是眼中一亮,“当真?” 四皇子目光晃动,状若奇怪,“霜妹妹,恕我直言,为何小谢公子所占却大相径庭?” 燕南霜道:“四哥,师兄问卦之时,左王妃尚未出现,如今,卦象有变,正应了人事带来的转机。但转机不代表事成,皇后娘娘兹事体大,一切还需皇上定夺。” 她这套说辞有理有据,既未拂师兄小谢的脸面,也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四皇子眸色微鸷,却也不好再多言,徒惹皇帝不快。 皇帝淡淡瞥向冬凝,目光深不可测,”你是何来历,朕先不怪罪于你,说罢。” 冬凝缓缓跪下,苦笑道:“谢皇上,知年乃罪臣宋思问的幺女。” 四皇子和五皇子并不曾听说过宋思问的名字,想是前尘旧事,淑妃和德妃神色却有丝古怪,只觉这名字好生耳熟,却又一时没有思绪,十分古怪! 七皇子却瞳仁一缩,震惊地看向冬凝。两名院使亦是脸色惨白。 皇帝眉心一点点沉下去,遥远的记忆被唤醒,帝王目光漫过思索、也暗含杀气。 最后,他望了那堆签文一眼,声音听不出起伏:“朕准你医治皇后,若你成功,朕保你荣华富贵,若不成,那便给皇后陪葬吧。” 冬凝掌心微湿,叩谢:“知年定拼尽全力。” 左燕臣的目光似有还无,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这位新王妃,但始终没有插一句话。 这时,屠春雷道:“皇上,小人愿意留下协助。” 孙安然紧跟着表示亦然。 皇帝略略一顿,左燕臣已道:“皇上,依臣看大可不必,人多反乱,两位院使留下便好。” 屠春雷和孙安然脸色登时难看起来。敢情他们留下就是添乱,太医院那两名老头却不会? 却听得左燕臣笑道:“内子施术后,娘娘需用哪些药,太医院有哪些药能用,两位院使最是清楚,况且内子年轻,他们身为朝廷一员,也正好替皇上行监督之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下便堵住了二人之口。 冬凝心知,皇帝顾虑屠春雷和孙安然暗中动手脚,毕竟那是四皇子和五皇子的人。 之前请他们是已无术可施,不会比其他情况更糟。如今,却不一样了。 左燕臣这人何等心思,自然明白皇帝所思,于是出面唱了这个白脸。 果然,皇帝十分满意,“燕臣如此安排甚好。” 柳安吉看向冬凝和燕南霜的目光,露出一丝怨恨。 眼见众人出来,嫔妃们上前问候,皇帝捏捏眉心,脸上露出不耐之色。 德妃当即心疼道:“皇上也乏了,且先行歇息,臣妾在这守着哪儿也不去,一有消息便即刻差人通知您,您且宽心。” 皇帝拍拍她手,“你向来最能解我忧。” 眼见皇帝离去,淑妃冷笑,压低声音,“姐姐当真是贤惠得紧,说得好似希望皇后好起来一般。” 德妃含笑反问,“难道妹妹不想?” 淑妃自知失言,冷冷道:“我自然是真心实意地想,不像某些人心口不一。” 德妃却突道:“那个宋思问,你想起来了吗?” 淑妃微微一震,“嗯”了声,便不再说话。 五皇子见状,低声询问了几句什么。德妃答了,五皇子目光微异,瞥向燕雪鹤。 燕雪鹤在风雪中站得笔直,目光有些出神,思绪似乎还在皇后屋中,或许该说,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罪臣之女身上。 左燕臣朝燕南霜示意,燕南霜缓缓跟在他旁边,二人一同转到宫中的一处水榭旁。 没了旁人,左燕臣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了半晌,方才道:“什么风把燕大郡主吹来了?” 燕南霜避开他眼神,轻声道:“左王来得,南霜便来不得?” 左燕臣这才收了笑意,“在我面前,你也不能说真话?” 燕南霜没有出声。 “为何要帮宋知年?或许该说,为何给皇后一个活命的机会?”左燕臣咄咄逼人。 燕南霜反问,“皇后是我舅母,我救她难道不该?” “皇后让长公主不得不舍弃你的生父,你不恨她便不错。” 燕南霜不是节度使的亲女,别人不知,他却知道。 燕南霜脸色瞬冷,“左王这是何意?” 第二十三章:她的心计,相约城南 左燕臣道:“你荷包中有惯常用来起卦的铜钱,你却舍近求远,让侍女回去取签策,以更复杂的法子来起卦,无非是铜钱的准头不好控制。老四老五都是练家子,你若是在掷抛过程中动手脚,很容易被看出来。” “占筮则不然,只怕早在进来之前,你便已吩咐侍女,取签时先将签策按多少一束分好以发丝捆住。” “分签的时候,郡主故意擦拭上面的灰尘,其实是将发丝擦断,如此左右手便能拿到你想要的签数,得到你想要的卦象。” 燕南霜唇角微抿,眼波流动看不出深浅。 左燕臣逼近,“郡主在外头谋划了有一会儿了吧,花瓣落到头上也不知。” 他伸手便要拈掉她站在发上的东西。 燕南霜退后一步,伸手过去,却摸了空,她发上哪有东西? ”你骗我?”燕南霜脸色一变。 左燕臣抱手而立,身形清峻孤拔,眼中透着锐利的审视。 燕南霜自知瞒不住,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来,冷声道:“这就是真相,左王满意了吗?” 左燕臣接过,眉头微拧,“谁给你的?” “在宫人送来的食盒里。” “那便有意思了。”左燕臣笑了。 笺上写着: ——皇后之毒,乃长公主所为,我有证据,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长公主每年冬日都会到护国寺斋戒,此去路途多日。 正因暂时无法求证,燕南霜拿到这张纸,有,且只有一个做法。 * 那便是……绝不能让皇后死。 只要皇后活着,哪怕当真是长公主所为,事情还有转圜余机。否则,知情人一捅,天威难料。 凤梧宫中,冬凝洁了手,接过院使递来的刀具。 是的,她算计了燕南霜。 谍报营当初几乎全军覆灭,但宫中还有她早埋下的一名谍探,她将之重启,让对方把信放进燕南霜的食盒里。 燕南霜不会让人有机会,威胁到自己的母亲。 她以铜板起卦,就是有意“抛砖引玉”,只有燕南霜“出手”,她才有给皇后动刀的机会。 刀尖闪烁着瘆人的寒光,冬凝的手却稳,没有一丝迟疑。 两名院使看得有些发愣,都打了个寒噤。副院使神色有丝忌讳,“当年你父亲的事——” “陈年旧事,不外乎生生死死,容后再说。”冬凝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拂过。 皮肉,忽而被揭开。 血花迸溅。两名院使狼狈避过。 少女脸色苍白至极,黑漆漆的睫上挂上红色的霜花,看上去是近乎妖异的让人心悸,仿佛一触而碎的美丽。 当年御史台曾请求朝廷给风回城援军,皇后也是出言谏止的人。 当然,她目下不会杀皇后,她要借助给皇后治病之机,在宫中找到更重要的东西! “应配冰髓三钱、金线莲一两……” 她看着脏腑情况,低声说道。 两名院使飞快记录,这脏腑的情形他们也看到了,但压根看不出用药份量,这宋知年的天赋竟如此吓人? 结束的时候,院使迟疑了一下,但终于还是开口:“左王妃,你可有为自己身体诊断过?” 冬凝道:“谢谢关心。” 她知道,这副躯体撑不过两年了,所以她一定会多找些人陪葬。 对了,毒,也是她让暗探下的。 暗探按照她的方法,在皇后的熏香炉里定时掺入少量染毒的炉灰,他人吸入的份量无碍,皇后日积月累则不然。 皇族宗室都吃过解毒宝药,唯有皇后体质特殊,不曾服用。 检查脏腑就能知道解药用量?她医术虽好,还不能办到,但若是她下的毒呢?自然知道解法用量。 * 水榭旁。 染着红粉丹蔻的纤手蓦地将信笺收起。 燕南霜道:“请问左王满足了好奇心,可以让我离开了吗?” 左燕臣无视她眼中愠色,“若真是长公主所为,你等她回来求证,她也未必会将真相告诉你。但我可以替你将发信人找出来,以绝后患。但郡主须答应左某一个要求。” 燕南霜神色有些回避,“左王想要什么回报?” “城南开了家面铺子,汤饼冷淘筋道鲜美,馓子酥香,常子规他们说手艺不错,你陪我去尝尝,如何?” 燕南霜心中微微泛酸,“你明知我心有所属,这又是何苦?” 左燕臣淡淡道:“只是同食一餐,郡主说得左某像想要同你洞房花烛一般。” 燕南霜脸色倏地红了,狠狠扫了他一眼。 * 左燕臣回去的时候,冬凝正好从皇后屋里出来。 少女脸蛋小巧精致,脸色却异常苍白,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扇下一丝阴影,她身形突然晃了晃。 站得最近的燕雪鹤正要搀扶,一双手却先递了过去。 左燕臣把人揽住。 冬凝以袖子遮住发颤的手。 从前她能持续救助伤病不眠不休,现如今一场外治之术已让她吃不消。 她浑身无力,只能先靠在他怀中。 精瘦的肌理坚硬结实,带着温热的暖意,还有雪花混着玉兰的味道。 冬凝一时恍惚。 燕雪鹤垂眸,盯着自己白皙微突的骨节,慢慢缩回去。 “王妃怎么知道,是长公主下毒害的皇后?” 左燕臣环着那不盈一握的腰身,突然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哄诱,让人一不小心便要脱口而出。 冬凝做出诧异的神色,甚至在他身上闻了闻,“左王喝高了?这是何意?“ 左燕臣似笑非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给燕南霜送信,对谁来说最有利?” 冬凝心中一凛,这人果然厉害。 事实上,她早知未必瞒得了他。 体内忽然血气翻腾,一股铁锈气自喉咙间逼仄而来,却是他摧动内力,让她本就凌乱的气息四处汹涌,叫她难受! 冬凝恨不得用院使老头那把利刀,在他身上捅几个窟窿。 自然她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仰头问道:“你举推荐我为皇后医治,若是成了,皇帝于情于理,短期内都不太好收削你的兵权。” 她知道他心中的盘算!左燕臣冷冷想道。 “左燕臣,你向来都是这般对待心中有你的人吗?”她声音沙哑,睫羽有意逼出淡薄的水光。 那道破碎委屈的目光,好似在哪里见过。左燕臣忽然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根骨头,随时会在他手中化为尘齑。 一刹,他竟生出一丝迷眩来。连不远处燕南霜看来也未曾察觉。 自然,他不喜别人的威胁。 他很快回过神来,正要把这歌姬扔到地上,冬凝眼皮一阖,忽然昏倒在他怀中。 第二十四章:有人不爱,有人维护 四周的妃嫔都看过来。 柳元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时有人快步走到左燕臣跟前,却是燕雪鹤。 他问道:“左王妃可还好?外治之术所耗心力非常,我母妃住处便在附近,可要过去歇息一番?” 左燕臣抬头,只见燕雪鹤眉宇微蹙,眼中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关心。 左燕臣不是一个从善如流的人,但这是他和宋知年的事,却不能让外人瞧了这便宜王妃的笑话去,他谢了声正要把人抱起,他怀里那狗东西见鬼似的忽然睁开眼来。 冬凝哑声道:“谢谢七殿下,让你见笑了,我不打紧。” 为表示自己确实没事,她挣脱左燕臣起身。 这下左燕臣也不太好禁锢她,便松了手。 燕雪鹤像是要确认似的,漆黑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了一番。 左燕臣冷笑,这救星搬得恰好。 燕雪鹤迟疑了一下,再次开口,“左王妃,当年的事应当是我谢——” 他话口未毕,皇后的女官从皇后寝殿跑出来。 “不好,皇后娘娘……吐血了。”她脸色煞白,颤声道。 众人闻言,神色微妙,只等看好戏,真正紧张的自然并无几人。 淑妃却趁此发作,“来人,将这祸乱中宫的女子拿下,杖打五十!” 若将这宋知年打伤打残,就无人可以再救皇后。 德妃则着人赶紧通知皇帝。 燕南霜目光微凝,她此前出手是为长公主,但若这宋知年救不活皇后,她自然不会再替对方出声。 侍卫神色肃杀朝冬凝走来,左燕臣大方让开。 冬凝自然明白,他同她各取所需,若她无用,便是弃子。 她眼中没有一丝惊慌,身子却终究没忍住微微发颤。 若是燕南霜,即便犯了大不韪,他都会无条件兜着吧。 只因不爱,才什么都是错的。 她的神色让左燕臣愈发感到有趣,这狗东西一直在作死线上反复横挑,他要看看她怎么死。 侍卫突然停住脚步,却是燕雪鹤挡在了冬凝前面。 他虽是落魄皇子,但眉目清贵,身姿如松,到底是天家威仪。 侍卫道:“七殿下,莫让我们难做。” 燕雪鹤平日里很好说话,此时却冷声道:“退下!等父皇到来定夺。” 四皇子凉凉开口,“老七这是要作甚?燕臣都不说话,你出什么头,难道你也喜欢光顾教坊司不成?” 他眼中带着轻侮的谑笑。燕雪鹤眼尾微红,但抿唇什么也不曾反驳。 四皇子既撂下话,众侍卫便不再理会燕雪鹤,便要来抓他手臂。 燕雪鹤反手一带,蓦地拔出侍卫的佩剑,“我看谁敢动手。” 冬凝心中微微一动,她从前是干情报工作的,在扮演宋知年之前,自然查过对方所有事情,知道宋家与这位七殿下的渊源。 拿下便拿下了,反正,德妃已差人去请皇帝。 但她只装作害怕,感激地看着对方。 “皇上到。” 拉扯间,皇帝怒冲冲赶到,他一脚踹倒燕雪鹤,侍卫当即将冬凝扣押住。 皇帝目光森然,奔进内室,众人紧紧跟上。 皇后床前,柳安吉泪水涟涟,另一名女官神色仓惶,正在给皇后拭汗。 柳安吉见冬凝也被押进来,猛地冲上前,狠狠朝她脸上扇了一个耳刮子。 这一下既是愤怒,也带着报复的蓄力。 冬凝被侍卫束缚住,没能避开。 事实上,她这破身板如今再不堪,但要撂倒两名侍卫也不困难,只是现在她还什么都不能做。 一声闷哼,她的脸颊顿时肿起,唇角沁出丝血来,也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左燕臣心头莫名起了一丝躁意,他看着她,她却并未迎上他的目光,向他求救。 她只是微微挣动,袖中有什么落到地上,但此时谁也不会在意。 “父皇——”燕雪鹤跪下求情,却被皇帝冷冷一眼,低头将话咽了回去。 这时,女官琴初忽然惊喜出声:“娘娘……娘娘说话了,您在说什么?” 柳安吉一愣,皇帝已快步奔到皇后床前,握住皇后双手。 皇后双眼微张,她眸光枯黄浑浊,但嘴巴一开一合,确然在说着什么。 皇帝俯身,女人声音沙哑难辨,“皇上……” 皇帝大喜,皇后昏迷多天,此时纵是呓语,也是第一次开口。 “皇上,娘娘咳了这口污血出来,心脉也便通了。”冬凝嘴里含着血沫,轻声解释道。 燕雪鹤正要说话,左燕臣突然道,“你方才为何不对皇上说明,皇后娘娘应当无碍?” 他这声“提醒”,当即让皇帝望了过来。 “知年给皇上办事,若无结果,过程又有什么意义?”她回道。 左燕臣心中一凛,一刹两张面庞仿佛重合在一起。 谍报营创立之初,领了两个任务。第一个失败了,那个人求他责罚自己,在皇帝面前讨个人情,饶过她手下的人,这个责该她来担。他们都拼死、尽力了。 他不允。 “天子手下办差,若结果非善,过程有何意义?”他冷冷说。 后来,她受了八十军棍,血肉模糊成一片,疼得汗流浃背之际,他俯身在她耳旁道:“另一个任务我替你完成了,你带着这身伤到皇帝面前,就说你们已将功补过,但别替任何人多说一句求饶的话。” 后来,皇帝果然免了重责。 只是,那个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人,还是被他杀了。 他目光猩沉,如鹰凖般锋利的视线攫在她纤瘦的背影上。 冬凝此时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皇后能醒,也亏了皇上深情厚谊。” 皇帝眼中透着赞赏,声线也温和了几分,“朕言出必行,左王妃,你想要什么赏赐?” 冬凝再次挣动,此时侍卫哪还敢拘她? 她得脱,走到柳安吉面前,忽然扬手笑道:“若我说想讨回来呢?” 柳安吉大惊,脚步踉跄往后后退,脚上不知踩到一块什么硬物,猛地摔到地上。 这一下变故太快,谁都来不及搀扶,柳安吉摔得颇重,她御前失态,又惊又疼,窘怒交加,眼圈刹地红了。 冬凝却并未真打过去,只是俯身捡起地上方才“掉落”的发簪。 “只是开个玩笑,知年如何敢冒犯柳小姐?” 这簪子到底是方才无意跌落,还是故意掉的,任殿上众人心思似海,都很难猜度。 左燕臣眼尾微挑,这便宜王妃越来越有意思了。 柳安吉羞怒交加,啜泣道:“皇上,她分明是故意的。” 然而,皇后醒来,皇帝此时心情不错,柳安吉又是自己摔倒的,并不占理,他沉声道:“行了。你姑母醒了,难道你不该看看她,有什么比这重要?” 柳安吉再骄横,也读懂了皇帝的意思。她恨恨盯着冬凝,攥紧手。 冬凝俯身叩拜,“皇上,若您开恩,知年想进太医院当一名女医,秉承父志。” 她抬头时,眼中俨有星光,朗月清风。 副院正惊愕,“这,太医院从无女医,虽是皇上隆恩,但……但左王妃也不该信口开河。” 皇帝眸色深沉,他盯着冬凝,缓缓出声:“你父之事,你心中可有怨恨?若你是宋思问,当年又当如何?” 燕雪鹤方才跟在众人背后进来,一直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此时眸光也落到她身上。 第二十五章:宫闱旧事,谍探有假 宋思问的名字再次被提及,殿上众人都是一凛。 二十年前,宋思问亦是太医院一员。医术极高,但不善逢迎,未得擢升。 彼时,叛乱初定,宫中两位妃嫔都离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二人也同时怀有龙嗣,即将生产。 皇帝更偏爱贵妃崔晚吟,那是年少的喜欢,更承诺过后位。然而,柳氏一门后来却有辅助登基之功。 柳妃见皇帝为难,主动表示交由天意决定,若崔氏先产子,她愿退。 皇帝对此心存感激。 然而,崔晚吟很快从太医口中得知,柳妃临盆之日更近。 她因此设计令柳妃滑胎,被拆穿后亦拒不认罪。 如此恃宠而骄,皇帝勃然大怒,将其囚于冷宫,不许任何人探看。 适逢皇帝出宫追寻叛王余党,崔贵妃难产。 风雨交加之夜,宫中无一名太医敢去。 偏偏那宋思问挣扎半晌,还是拎着药箱,夜半闯入冷宫救人。 皇帝八百里快马回京。 崔妃身死,而宋思问满身血污,捧着婴孩喃喃说道:“若我能早一刻施救,两个都能活,两人都能活。” 皇帝震怒之下,将宋家抄了。 宋之问被一杯毒酒赐死,宋家男眷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贱籍。 宋知年是遗腹子。 是以,淑妃和德妃方才听说冬凝是宋思问之女,方才惊觉熟稔,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崔妃事大,而宋思问,左右不过一名太医,谁还记得? 甚至,皇帝是怪他没救活崔妃,还是怒其藐视圣旨,都不重要。 没有猬甲的好人,在这皇都里只是一滩踩上了也遭人嫌的烂泥。 此时,屋中静极了。 左燕臣淡淡看着螓首之下,那截柔白纤细而脆弱的颈项。 他心想,不知道掐住了是什么滋味? “皇上,父亲当年违背了皇命,知年认罚,断不敢有一丝怨懑之意。” “但若是臣妇,恐怕也会做出如同当年父亲一样的选择。皇上是定了崔妃娘娘之罪,但稚子无辜。”她声音不大,透着医者的铮铮风骨。 崔妃之祸,从来都是皇帝的禁忌。 见冬凝如此回答,众人都松了口气,自作孽。唯有燕雪鹤眼中透着一丝清浅的弧度。 皇帝目光变幻,阴沉如潭,尽是萧杀之意,诺大的寝宫,静得连皇后低哑的呻吟声都能听清。 “若非是这般胆量,今日倒不敢救治皇后。”终于,看着冬凝肿起的脸颊,皇帝说道。 “君无戏言,朕准许你进太医院。” 屋中,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凉气。 冬凝装作大喜,“谢皇上。” 上位者愿意看你卖惨,只要你有价值。 这是左燕臣当年教她的。 “只是,知年已嫁为人妇,恐怕无法在宫中当值。”她有些羞涩地道。 左燕臣心忖,装,继续装。 皇帝道:“你自然仍宿镇北王府,你和燕臣新婚燕尔,若朕不善解人意,这燕臣恐怕是要抱怨朕了。“ 左燕臣笑禀:“皇上可冤枉臣了,您若需要,臣随内子一起进宫中伺候。” 冬凝:“……” 皇帝被逗乐,露出这些天来的第一丝笑意。 “宫中宣你看诊,你便随时进宫,可好?”这话是对冬凝说的。 “遵旨。”冬凝叩谢,又道:“皇上,娘娘如今尚未病愈,知年先留下每日看诊,等娘娘好转再出宫,不知是否妥当?” 皇帝颔首,“是个懂事的,燕臣这次做得不错。” 左燕臣像是没看到其他人阴沉的眼神,说道:“为皇上分忧,从来都是臣的第一要务。” 燕南霜这时却看着冬凝。 信是谁送的,她心里有数了。 * 离宫前,左燕臣点名冬凝送自己。 冬凝不声不响跟在对方后面。 终于,左兵嗤笑一声,停下来,“怎么,怕我吃了你?” 冬凝抬头,“如何吃?” 左燕臣盯着她犹自带着血渍的唇角,从怀中拿出一只白玉小瓶,扔了过去。 “这是军中伤药,你虽能临时配备,但所需费时。” “谢谢。”冬凝接过,淡淡道了谢。 “左王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我便走了。知年定会在宫中规行矩步,不给王府丢脸。” 她不想同他独处,她压抑着的东西,怕一个眼神,一次对视便汹涌而出。 她眼中没有丝毫谢意,但那副“我不想送了”的表情,却在乌黑的杏眸中写得明明白白。 左燕臣抬唇,“哦,像算计柳安吉那般规行矩步?” 冬凝蹙眉,“左王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知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左燕臣道:“行,滚吧。”他和她各取所需,暂时都赌赢了。 冬凝握着玉瓶,听话地走了。 在不远处等候的常子规和杜沧海交换了个眼神,这还是那个见到他们左王脸先红、羞涩自卑的歌姬吗? 却听得左燕臣道:“查清楚,昨夜送去给郡主的吃食,都经了哪些宫人的手?” 他不喜欢她眼中淡漠的神色。 他倒要看看把她宫中眼线揪出来,她还是不是这幅假惺惺的模样。 “什么意思?”常子规望住杜沧海,后者也摇摇头。 左燕臣把燕南霜收到威胁信的事说了。 常子规还有些不明所以,杜沧海已吃惊道:“你怀疑宋知年?” 左燕臣道:“是。” 常子规讶然:“她一个歌姬,竟有这般能耐,能驱使得动宫中的人?” 杜沧海道:“也不奇怪,宋思问这般品行,当年在宫中应当种下一些善果,能为她所用。” 常子规恍然大悟,可又还觉着哪儿不对。 “可她是长公主派来同老大你成婚的,她竟敢拿长公主给郡主下套?”他突然一拍大腿道。 “也许,”左烟尘伸手拈住落在自己肩上的树叶,“她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是长公主的人?” 杜沧海问道:“老大的意思是,长公主利用她,她也利用了长公主?” 这话一出,常子规愣住,这宋知年竟如此大胆? 他当即道:“我和红芍马上排查她在宫中的眼线。” 竟敢算计到燕南霜头上,左燕臣怎会轻饶她? 左燕臣又看向杜沧海,“老杜,重黎山黑衣人兵器的事,你查得怎么样?” 常子规不解,“老大,当初要摧毁火种,为首的正是她谍报营的谍探,兵器也对得上,你为何还要查其他人的兵器?” “那个人如此下场,也是她的报应!若非你亲手平的叛,死的就是我们镇北王府,” 杜沧海不似他义愤填膺,道:“我全部辖查过,确认都是谍报营的兵器无疑。谍报营的兵器是由官方铸造,每把都有独特的标记,不会有错。“ 常子规闻言道:“老大,你听到了吧?虽说除了为首之人,其余个个蒙面,但兵器能定人身份。” 左燕臣负手于后,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对的地方,正是不对之处。” 常子规越发糊涂:“怎么一时对,又一时不对的?” 杜沧海略一思索,失声道:“原来如此!” 常子规丈二摸不着头脑,一脸悲愤,“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有事不能直说吗!” 杜沧海道:“老常,你想想,兵器既能确定身份,还蒙哪门子脸!” 常子规浑身一震,也如鹦鹉学舌,“原来如此……” 为首之人没有蒙脸,就是要让人知道,这事是谍报营干的,但其余人蒙脸,只怕根本不是真正谍报营的人! “老大,谍报营有叛徒?”他颤声问道。 第二十六章:长宁心事,月下郎君 他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可当日打开城门的,是她。军中活口,城中幸存的几名百姓都能证明……” “一桩归一桩,先查清重黎山上的事。证明他们是假的,找出真谍探的身份。”左燕臣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分说的语气。 杜沧海眉头紧蹙,“可这些人都被金吾卫杀了,已无法盘问。” “当初为了保密谍探的身份,他们的档案只有秦冬凝知道。我们恐怕无法通过身份对比,得出那些人是假谍探的事实。” 左燕臣唇角微勾,半隐的锐光透着猎者无声的锋利。 “那就换个方式,看看真的谍探去了哪里,活着还是死了?” 他一针见血,杜沧海眼前一亮,“对,皇上既然下过寻找神火的命令,秦冬凝若没有阳奉阴违,那肯定派出过真谍探。” “谍探一般会在沿途留下记号,以备不时之需。从风回城到南海的路线上,应当有他们留下的痕迹。” “查!” “是。”二人躬身答道。 此时,前方宫道树荫下人影闪动,一个宫装丽人携仆妇走过,左燕臣眉头一拧,当即回身离去。 常子规好奇一瞥,发现是柳安吉,和杜沧海一同笑了。 左燕臣这人,嘴上荤素不忌,但真要干点什么,对象只会是心上人,像这位柳小姐则十分厌烦,避之则吉。 没走几步,杜沧海“咦”的一声,脚下似乎磕着了什么。 常子规好奇看去,却是一只白玉瓶子。 十、分、眼、熟! 常子规干笑道:“这人有相似,瓶有相同哈……哈。” 二人不敢看左燕臣脸色。 左燕臣方才确实没对宋知年援手,但他能给个伤药,至少是表达了和这位宋姑娘合作的意向,对方却不领情,甚至不肯多走几步再扔! 左燕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瓶子。 瓶身上的鞋印十分清晰。 丢弃的人,甚至还用力在上面踩了几脚。 他一言不发收回目光,一脚将瓶子踹飞。 镇北王何等力道,这一脚又狠又远。 瓶子落到一处,只听到“啊”的一声,也不知道砸到了哪个倒霉蛋! 杜沧海和常子规忍笑,赶紧跟上,逃之夭夭。 数丈开外的树下,一个身着白袍的青年怒气冲冲捂着被砸破的头,左顾右盼。 “哪个混账偷袭本公子!好疼好疼,要死了。” 他旁边的小厮小声道:“公子,你出门前没给自己算上一卦,会有血光之灾么?” 青年瞪他:“算卦人不自算,你懂什么?你要懂,你就是我了,还当什么仆人?” 他找了一会没找着人,捡起地上的瓶子,端详了一下。 瓶底赫然印着“镇北王府”四个字。 他顿时更怒了,“燕南霜六爻打我脸,左兵拿瓶子砸我,这对癫公癫婆!” “公子,你要去哪儿?” “先找燕南霜算账,再找机会砸回姓左的。” * 长宁殿。 这是皇帝专门为长公主和燕南霜安排的住所,规格不比凤梧宫小多少,绝非一般宫妃可比。 自数年前夫婿崖州节度使病逝后,长公主便带燕南霜回了皇都。 此时,燕南霜坐在案前,支颐在思索什么。 女官听荷给她沏茶上来,见状不由得笑问道:“什么事值得我们郡主这般出神?” “宋知年。” 轻轻吐出这个名字,燕南霜绝美的眉眼沁出一丝清冷来。 听荷一怔,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那个歌姬?”她恍然想起,“不过是个替嫁的傀儡,左王断不会喜欢,怎么引起你的注意了?” 燕南霜抿了口茶,“她给我下套,而我乖乖进去了。” 今日二人独处时,她最后问左燕臣,关于送信人他到底有什么线索。左燕臣不答反问,“这人既然送信给你,便不是为了揭发,你说还为了什么?” 手里有证据却不揭发,那就只剩一个目的。 利益。左燕臣提醒了她。 谁是今日利益最大得者? 听何脸色微变,燕南霜何等才智,竟教一个下贱婢子摆了一道? “她竟算计到您和长公主头上来了,真不怕死。” 燕南霜道:“只是怀疑,没有实证。” 听荷眼中露出一丝狠色:“她一个罪医之女,皇上雄才伟略,却也生性多疑,虽赐了女医之职,却未必不猜忌,你只消再占一卦,说她有报复之心……” 燕南霜道:“她今日救了皇后,也等于帮了左燕臣,稳固了舅父对他的信任。皇后的病还没全好,打狗也看主人面,就当我看在左燕臣的面上。” “可是,你不怕她还会使手段,而且她和左王近水楼台……”听荷却是不赞同。 燕南霜眼中难得露出一丝弧度。 “郡主还笑得出来?” “若有下次,即便我不动手,左燕臣也会的。” 听荷闻言点头,又道:“左王有多在意郡主,奴婢明白。可郡主这般为左王着想,却不让左王知道。” “姑姑,你也知道我心里有人。”燕南霜道。 听荷闻言,声音却微微有丝发颤:“可那个人同你,到底有悖……” 燕南霜眸色暗了暗,“姑姑这话我不爱听,别说了。” 听荷又道:“郡主心中多少也是有左王的吧,当年的事若透露半句,他也定必知难而……” 她说到此处,猛然噤声,燕南霜神色变了。 “老奴失言。” 半晌,燕南霜道:“姑姑待我如同亲生,但这事切莫再提。” 听荷当即道:“奴婢明白,但宋知年那儿……” 燕南霜略一思索,“姑姑若想敲打敲打就去吧,我不爱沾惹腥膻,却也绝非心慈手软之人。” 听荷道:“是。” * 时值冬末,入夜,银月如霜,宫中更冷了许多。 冬凝被安置在一处离凤梧宫不远的偏殿里,此处平日用来招待进宫夜宿的命妇用。 冬凝在领路的内监退下后,几乎立刻瘫倒在床上。 她今日累坏了,松懈下来当即沉沉睡去,直至被寒意冻醒。 她慢慢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又饿又冷。 这偏殿平日大多空置,床上也便不放置枕具,客人入住时内监才送被褥过来。 她方才特意嘱托了对方再送一两件御寒衣物,内监也满口答应了。 此时—— 冬凝开窗看了看天色,按说这东西和吃食该送来了才是。 她走出去,别说吃喝,外面连一个随侍的宫人也没有。 地上却放着一只食篮。 她略一思索,俯身打开,忽然,一条黑青色的活物便往脸上窜来。 四下无人,她脚尖一点,轻轻往后滑行数步,伸手入怀,金光到处,那蛇已被金针钉住七寸,无声落地。 食篮碟中,还盘桓着几条蛇,嘶嘶作响,听到动静纷纷爬出,游入草丛中。 换作真的宋知年,早已被吓坏,冬凝只是蹙眉拔掉那条死蛇身上的金针,将其踢进草丛中。 这事不难猜。 有人要给她一份震慑,一个提醒。 是谁也不难猜。 她救了皇后,等同于与四皇子和五皇子为敌,但她刚得皇帝嘉奖,二人没必要在此时为难她,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左燕臣既然怀疑是她,那位郡主自然也会被告知。 燕南霜,当年剜心取血的事件里,你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她畏寒地抱了抱手,决意到御膳房找点吃的。 她从前时有进宫面圣,对宫中门路即便谈不上多熟悉,却也不算陌生。 四下漆黑,这座偏殿虽说离主院落不远,但孤零零地伫于一隅,远处风吹叶响,树影绰绰,逡黑深处委实有些瘆人。 她本不怕鬼神,但自从风回沦陷,她自尸山血海醒来,便开始惧怕。 她舔舔干涸的唇,一晚饥寒,也许不是那么难熬? “左王妃。” 她正要返回殿中,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唤道。 她侧身回望,月下来人长身玉立,眉目清俊,眼底压着一丝孤冷,不是燕雪鹤是谁? 第二十七章:与君初识,如素旧人 她倒是不太意外燕雪鹤会在此出现。 但她还是露出讶色,“七殿下怎么来了?” 燕雪鹤道:“白日里诸多不便,一直想亲口跟你说声谢谢。” 冬凝恰如其分地道:“你我素未谋面,何来谢意,再说今日你几番仗义执言,谢也该是我谢你。” 燕雪鹤目光微敛,“是我唐突了,忘了并未向你说明。” “我母妃赵昭容,同崔妃娘娘是手帕之交,情同姐妹。宋公为救崔妃而蒙难,是崔娘娘的恩人,也是我们的恩人。” 冬凝道:“原来如此。崔妃的事,赵昭容没受到牵连吧?” 事实上,她知道,当年崔妃被打入冷宫,赵昭容想尽办法帮衬,甚至触怒了皇帝,这些年同被打进冷宫没什么两样。 燕雪鹤眼中是一片施展的墨色同坦然。 “我舅父曾在军中受到诬害,别人都唯恐沾惹我家,是崔娘娘跪求父皇三天,才得重新调查之机,还他清白。 “崔娘娘曾说,和至友入宫共侍君王,已是不幸,但命运又岂是她们能左右?她能同我母亲做姐妹却是幸运,既已不幸,那便不能把幸运也抹去。” “同样地,我母亲又怎会认为是牵连?” 冬凝没想到,这二人竟有如此性情和胸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意。这样的女子当真会设计皇后滑胎? “可你也备受影响……” 见她神色中透着惋惜,燕雪鹤眼中仍是一片清朗。 “待我婚配便能出宫建府,一个不受宠的闲散皇子,也无需陷入帝王家的争权夺利中去,不需担心旦夕祸福转换,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冬凝今日所见,他在宫中举步维艰,连侍卫也不曾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他也是如此豁达。她素来喜欢胸襟开阔之人,就像东陵故交樊如素…… 可是,樊大哥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她心中苦涩,却听得他道:“再说,父皇是真心喜欢过崔娘娘,同其他妃嫔不同。母亲如今不得圣心,父皇也从不踏足她的寝宫,她说这不是坏事,否则,她总觉得抢了崔娘娘的夫君,而且父皇害死了崔娘娘,她恨死了父皇,说……” 他说到此处,压低声音,“说见到他便想行刺他,不见最好。” 冬凝闻言,终于扑哧笑出声来。 这位赵昭容也是个人物,如此洒脱,如此重情,这两个女子,在深宫中当真是难得。 这还是她回到左燕臣身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燕雪鹤反倒有些拘礼,看着她,“可是我那儿说得不对?让你见笑了。” 冬凝怕他误会,“我是敬两位娘娘都是性情中人,七殿下更是品行高洁,难能可贵。” 燕雪鹤眸光幽深,“左王妃难道不会觉得我懦弱无用?” 冬凝道:“人有两件事是无法左右的。一是出身,二是命运。” “我们出身都不算太糟,但你我皆是命运的棋子。今日种种,谁都不会帮我,唯有你,敢为不能为,何来软弱之说?” 燕雪鹤眼中墨色一瞬更浓。 寒风吹来,冬凝低头咳嗽了几声,燕雪鹤当即揭开身上披风,披到她身上。 一阵清幽的香味袭来,犹如幽梅,带着他的体温,冬凝不同其他女子之局促,反而舒适地吁了口气。 燕雪鹤眉宇微拧,“你今日救治了皇后,这帮奴才怎敢如此怠慢?” “是不是四哥他们……” 冬凝笑道:“不是他们。” 燕雪鹤道:“我人微言轻,必要时你可以向南霜郡主求助,她和四哥他们不同。今日看来,也是有意帮你。” 冬凝并未告诉他这就是燕南霜的手笔,甚至道了声好。 这时,她肚里不合时宜地传来了一丝声音。 饶是她死里逃生,什么都看轻,面对一个年轻男子此时还是有些尴尬,燕雪鹤却已道:“你进屋等着,我去御膳房给你找些吃的。” “那便谢谢七殿下了。” 冬凝也不矫情,当即窝回屋里。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又饿又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出现。 冬凝爬起来,捻亮屋中灯火,只见一袭青色长袍,勾勒出他瘦削清俊的轮廓,明明是青衫落拓,却又自有一股气度,风姿天成。 燕雪鹤把手中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碗小米粥,绵稠香软,缀着肉糜,另有一碟子色泽诱人,浓香软烂的卤水蹄膀,和一碟精致可口的云片糕。 “方才走得急,忘了问你口味,我和母妃没有小灶,只能拿些白日里宫中用剩的,抱歉,但这粥是我新煮的。”他轻声解释。 冬凝心中感激,“我不挑食,何况这些已经很好。” 她也不客气,当即吃喝起来。 燕雪鹤微微一笑,这时屋外传来声音, “殿下……” “进。” 冬凝抬头,一床锦被首先映入眼帘,不新,但干净。一副灵活的眉眼从被后探出。 燕雪鹤道:“这是我屋里的小厮阿锦。” “见过左王妃,殿下亲自吩咐给你拿的,还有披风。”阿锦笑道。 “有劳小哥。“ 冬凝正要接过被子,燕雪鹤已拿到手上,走到榻前铺起床来。 阿锦笑嘻嘻地悄悄退下。 冬凝心忖这人太贤惠了吧,她反倒有丝心虚。 “七殿下,我来我来。” 虽说今日替宋家正了名,但这份情谊人家是给宋知年的,她到底是个冒牌货。何况人家再落魄,也是皇帝的崽,伺候她也太不像话。 “你吃,我顺手的事。”燕雪鹤没让。 看他的熟练程度,宫中的苦没少吃。 “不,还是我——算了。”冬凝蹭过去,伸手却是吮完蹄膀油淋林的酱汁。 燕雪鹤忍笑,从怀中拿出帕子递过去,“擦擦。” 冬凝羞愤接过:“我洗干净还你。” 燕雪鹤道:“一块帕子,左王妃还同我客气?” 冬凝并不喜欢这个称呼,甚至厌恶。 香软的帕子裹上指腹,她道:“这宫中没有人会把我当作左王妃,我也不想强行沾光。我是家中幺女,七殿下可以唤我小幺。” “小幺,这名儿真好,你一定最得他们疼爱……” 燕雪鹤唇角微扬,随即似想起她家中境遇,蓦地收住笑意。 冬凝此时却是想起东陵,想起她真正的家人。 惊鸿哥哥,翘楚嫂嫂……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家,而她连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 她身为公主,甚至护不住东陵的百姓。 她眼眶发热,克制地低下头。 难堪之间,对方的身影慢慢拢下来。 第二十八章:心有禁忌,七日迷茧 燕雪鹤觉察到她的异样,上前几步靠近,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得她笑问道:“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开府?” 燕雪鹤长睫微敛,但唇边仍是淡薄的弧度。 “不怕你见笑,我被退婚了。” 冬凝闻言,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你堂堂皇子,还能被退婚?” 燕雪鹤铺好被褥直起身来,灯烛投影,宽肩蜂腰,玉雅无双。 “我家娘娘替殿下求娶的是忠勇侯家。”阿锦突然走进来,怒气冲冲地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 “忠勇侯不如他老子能武擅战,不过是传承的爵位,论门第已不及从前。” “我们舅老爷原本要晋南衙金吾卫将军,后来职位被五殿下的人顶上了,忠勇侯便退了聘礼,宁肯到五殿下那儿作妾,拜高踩低的货色。” “娘娘告到皇上面前,皇上一看和五殿下有关,便也不管了。” 燕雪鹤斥道:“谁让你多嘴,还不滚下去。” 虽是责骂,声音里却没有怒意,可见平日里是宽容惯了。 冬凝义愤填膺,“阿锦也没说错,这忠勇侯真不是个东西,总有他后悔的一天。” “谢谢左王妃。”阿锦这才高高兴兴地退到外头去。 燕雪鹤帮她,冬凝自然要投桃报李,同阿锦一起骂几句,但说话间却见对方没有一丝愠色。 燕雪鹤淡声道:“趋利避害,人之本性。何况,我对陆家小姐也无意,退了便退了。” “可你想出宫开府……” “天无绝人之路。” 冬凝擦干净手,拍了拍她肩膀。 她从前和谍报营的弟兄相处惯了,顺手拿起粥碗便道:“走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有钱活着已不错。” 燕雪鹤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颜如冬雪初融。 此处无酒,他学她,拿起装云片糕的碟子,同她的粥轻轻一碰。 冬凝赶紧换话题,“你还喜欢哪家贵女?待我和左王的关系好一点,我让他给你说去。” 虽然她和左兵的关系,永远也好不了,但人家堂堂皇子帮你铺床,场面话还是要说一下! 然而,对面无声,传来一阵犹如窒息般的沉默。 这是有,还是没有? 她是不是又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 她眼角余光偷看,正要再换个话题,燕雪鹤却淡淡道:“那个人不是什么贵女,但在我心中比所有贵女都耀眼。她是个禁忌,一年前死在一场动乱中。” 但他随即打住,没再多说。 冬凝却轰的一声,头皮有点发麻。 一年前死去的人不少,但成为禁忌的人只有一个。 她随即推翻这份自作多情,她从前是在宫中行走过不错,但和燕雪鹤并无什么交集,左右不过暗中帮他解过一两次围。 何况,他和赵昭容在宫中已是不易,沾上她只怕更是祸患。 她有些冷淡下来,轻声道:“既是禁忌,不谈也罢,七殿下也少沾染为妙。” “你也这样认为?”灯火下,他眉目含锋,眸中寒光如刃,隐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只是他向来无争,让人一瞬忘却他也出身帝王家。 冬凝吃瓜可能吃到自己身上,决意彻底终结这话题。 “夜深了,谢谢你和昭容娘娘的好意。”话语里逐客意味明显。 “不扰清梦,告辞。”燕雪鹤似乎也自觉失言,作揖离开。 二人明明半宿畅谈,最后却有点不欢而散。 * 皇后还是清醒的少,昏睡的多。 翌日,冬凝给皇后看完诊,便去了太医署。 乍看到她,众太医都颇有些好奇,平日里时常有宫人奉命到此传诊或拿药,但这姑娘的美貌和气度不似普通宫人,比起京中贵女甚至不遑多让。 院使二人依礼参见,“见过左王妃。” 副院使又给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左王妃,同我们共同协力,救治了皇后娘娘。受陛下恩典,也成为了太医院的一员。” 冬凝道:“蒙圣上恩典,有幸与诸位成为同僚。我虽不在太医署述职,但与诸位一样看症,今后请多指教。” 众太医自然听说了这位左王妃的事,但终究非亲眼所见,此时众人神色各异,有震撼钦佩,但更多是质疑。 虽说有家学渊源,但她出身教坊司,又如此年轻,可能只是懂同些药理? 皇后娘娘之症,怕还是药仙毒王和两位院使联手之功。副院使那句“共同协力”可见一斑。 只是新婚燕尔,镇北王也便由着她胡闹,镇北王功高,颇受圣宠,皇上也便卖了这人情。 众太医纷纷起身见礼,但大多人眼中都隐着一丝鄙夷。 冬凝曾是东陵公主,又执掌过谍报营,做的是和权贵打交道的营生,哪能不知他们在想什么。但她也不去分辩,由得他们猜测。 院使对她昨天那一手是佩服的,虽为保颜面没多纠正副院使的话,但对她倒是十分客气。 他关切问道:“左王妃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有老夫能出力的地方请尽管说。” 冬凝就等这话,笑道:“我想看看这些年的医案,增长一下见识。日后宫中哪位贵人有需要,心里也好有个底,不至于给太医院添麻烦。” 副院使目光有些阴霾,朝院使使了个眼色,倘若教她掌握了这宫中贵人的病理,日后怕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院使却还有一丝胸襟,他压低声音道:“就凭她的医术,即便不看病案,看诊断症也不过是手到拿来的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何况,有一点他不会看错,这位左王妃身负沉疴,不会长久的。 他指向隔间,“历年医案都在那边,左王妃自便。” 冬凝道了声谢,便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左首是一张书案,背后墙上悬着一幅幅人体脏器经脉图。 右侧是一排排木架子,医案按时间排序,被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每个架上。 她的目光微微暗下去。 她此前所做一切,就是为了进入这里! 她的暗棋在尚寝局,经手嫔妃后院事宜,花了半年时间,才一步步按照她教的方法,在皇后屋中完成了“下毒”,但手却伸不到太医院。 当初,她的副手拂晓带着几名谍探深入且罗,探查傀儡炼制的秘密。 但他们都被杀了,临死前传回一份密报。 制造傀儡兵的其中一味药,竟来自北狄太医院! 叫做“七日茧”。 这个药她并未听过,到底是谁制造了它,为何会流入且罗? 是无意,或是叛变?还是从头到尾,宫中都有且罗的细作? 第二十九章:陆冠之死,提前发作 棘手的是,她还不能随便从太医院暗逮一名太医来逼问,走漏一丝风声,都是打草惊蛇。 甚至,万一逼问之人就是制药者…… 是以,她只能自己进来查!她也,只信自己。 她从最前面的医案翻过去,留下阅读痕迹,最后来到一年前的架子上。 然而还是没有。太医们的医案上都没有这味药。 她又往后查。 终于,在两年前的一份医案里,发现了七日茧的名字! 那是一名叫陆冠的太医,用来给一位嫔妃调理燥郁之症。 用了好几回。 七日茧先于傀儡兵出现,时间上吻合。 她略一思索,抽了几本医案在手,走了出来。 她走到院使面前,甜甜一笑道:“我有些问题,想向几位同僚请教一二,院使可否为我引见一下?” 她说了几个名字,其中自然包含了陆冠。独找一人太过显眼。 院使叫了几个人上前,介绍下来,唯独没有陆冠。 冬凝拿起陆冠的病案,道:“还有一位。” 院使叹了口气,“你来得不巧,陆太医一个月前在家中自缢而亡。” 冬凝心头一沉,缓缓问道:“陆太医为何自寻短见,可是差事出了问题?“ 一名太医神色古怪,说道:“他出事前,曾给南珠公主看过症,还得了赏赐,按说是件好事。” 另一名太医接口道:“你们别说这事是真邪门,陆冠死了,公主送嫁途中也突然失踪,也不知是谁触了霉头,众目睽睽下一个大活人就不见了……” 冬凝闻言亦是头皮发麻。 燕南珠失踪她早有耳闻,民间也传得沸沸扬扬,但陆冠的死和燕南珠失踪也有关系吗? 她轻声开口道:“是啊,廖才人昨日触了霉头,已是死了。” 院使脸色一变,扫视那人厉声道:“南珠公主岂是你们能妄议的?” 那人自知失言,颤声道:“院使恕罪。” 院使没理会,只道:“左王妃所言极是,我定当约束他们的言行。” 那两名太医却对冬凝不服,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一个教坊司出身的歌姬,不过是名义上好听点的青楼女子,凭什么对他们颐.指气使! 冬凝察言观色,她提醒一次,已是仁至义尽,他们要送死她还能拦着不成? 她再次盈上笑意,“院使,我看这几个病案都用了些新药,这安神丹、七日茧和忘忧骨,敢问配方都是什么?“ 院使和副院使对望一眼,后者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左王妃恐怕不知道太医署的规矩吧。” “除去一些普通药物我们会共用,其余用药各凭本事,既是自己的秘方,自没有向他人展示之理。” 冬凝反问道:“太医署没有记录具体成分,万一生发事故——” 副院使冷冷道:“谁说太医署没有记录?但只院使有资格查阅。” 他讽道:“左王妃封的是太医,还不是院使。” 冬凝一下便听明白了。 她提出看这几味药的配方,在他们看来,就是对院使权力的挑衅,是司马昭之心。 果然,连院使的脸色也变得有丝难看。 冬凝知他和副院使有些不同,道:“院使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我只对药理有兴趣。” 但院使哪里肯信,他的声音也淡了,“左王妃,非是老夫不让你看,实是太医署不成文的规矩,恕我不能从命了。” “除非左王亲自来。” 太医署的人不知,他和副院使昨日却是看出来了,左燕臣对这王妃并无一丝感情。 冬凝也不恼,红唇如滴,“那两位院使把配方捂紧点,仔细风高物燥,走了水就不好。” 众太医闻言一片哗言,连先前对她还有几分钦佩的人也露出了不屑,哪有医道圣手是这副德行的? “你……”副院使气急败坏,但她身份在那,还不能骂她。 冬凝也不强留,含笑告辞,背脊梁差点没被那帮太医的怒气戳破。 她一路走回偏殿,心中已有了计较。 两个老头知道左兵不会帮她,她也不可能向皇帝开口,皇帝不讨厌有野心的人,但更不喜欢僭越,她自然不能撞上去。 刚回到偏殿,便见到门外一道颀长静立的身影。 对方一身青袍,毓秀如松竹,手中仍提了食盒。 “小幺。”他看到她,眉眼弯了弯。 一声“小幺”,让冬凝微微失神。 她没想到燕雪鹤还会来,知那位郡主在“敲打”她,她今日早便在凤梧宫蹭了饭,但心里还是微微一暖。只是,想起他昨晚他的话,心忖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我在皇后娘娘处用过膳了,不劳烦七殿下。” 她语气礼貌却透着疏离,燕雪鹤眸色微淡,但他还是赞赏地点点头,“左王妃是聪明人,是我多虑了。” 他放下食盒,正要离去,脚下草垛里一条黑色小蛇倏忽吐着信子钻出! 冬凝一惊,她快步走到他面,脚尖一勾,将小蛇踢开。 但还是晚了一步,燕雪鹤一声闷哼,脚踝已被狠狠咬了一口。 “仔细有毒!” 眼见冬凝不知危险,还想朝黑蛇走去,燕雪鹤攥住她手臂。 冬凝原想把蛇捉住,确定是否毒物。但那小蛇游进草丛,转瞬已不知所踪。 该死的燕南霜! 但若是昨夜那个食篮里游走的几条,大抵无毒。皇后未曾痊愈,她笃定燕南霜这时候不会动她。 但她还是半蹲到地上,撩起他的袍摆,亲自检查。 燕雪鹤微微垂眸,急忙退了一步。 “我是医者,我必须确认伤口是否有毒。” 燕雪鹤只好站定。 修长雪白的脚踝露出齿印,冬凝挤出几滴血一看,心里已有数。 “不是毒蛇,殿下放心,我这就给殿下处理伤口。” 燕雪鹤不动声色后退一步,“既非毒物,我回去包扎一下便好,我是男子,不必如此细致。” 冬凝笑道:“殿下怕被我占便宜?” 燕雪鹤低声道:“你我男女有别……” 冬凝已轻轻抓住他的脚踝。 燕雪鹤微不可察一颤,她的手仿佛没有温度,冰凉侵骨。 冬凝此际,却嗅到他身上血液香甜的味道。 糟了,今晚十四! 自打她醒来,每逢十五就想吸血,比傀儡兵更像僵尸! 她本还没到发作的时候,计划明日便找借口出宫,但燕雪鹤身上的血腥之气,只怕会让她提早发作。 果然,她一阵晕眩,体内有什么仿佛被一瞬点燃,沸腾起来。 第三十章:血沁夜半,禁军搜屋 “七殿下还是去太医院包扎一下,我这儿没有趁手的医具。” 她当即站起来,微微侧身。 燕雪鹤见她不明所以态度再次冷淡,嘲弄地扯扯嘴角,“多谢,我不会再来了。” “没有本事、身无长物的人哪怕报恩,对别人来说也是一种打扰吧。” 冬凝心里微微一叹,但她没说什么,“珍重。” * 夜半,乌云闭月。 太医署每晚都有两名太医当值,以应对宫中主子急症。 此时,人都在院中两侧的耳房睡下。 睡到朦胧之际,外头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人微愣,披衣而起,喝道:“谁?” “是我,来取些东西,你们睡吧。” 院使的声音淡淡传来。 不是急症,也非歹人,何况,宫中还有禁军巡逻。二人复又安心睡下。 厅中屋火点亮,打在皱纹丛生的脸上。 院正来到自己书案前,案上有一只梨花连枝灯,枝上约莫有四五个灯盏,他从茶壶里倒了盏茶,倒到其中一只灯盏上。 那灯咔嚓一声,慢慢往下降,露出一个储物空间来。 那里放着数本册子。 他拿起其中一本,正要放入怀中。 一阵极淡的药香飘过,他下意识吸了一口,突然便眼神微空,无声倒下。 眼看他整个人便要落到地上,屋檐上倒挂着的纤影,一个翻转轻轻落下,飞身入内将他扶起,靠立到一旁。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整个过程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冬凝拿走了他手上的书。 她要偷东西不难,难却是难在不知所在。 于是,她日头诈了这老头,对方果然回来了。 她在皇帝面前颇有胆量,院使也因此怕她当真胆大包天,让太医院“走水”,将东西烧掉。 她快速翻阅书册。 她用的迷香名唤“须臾”,是她所制,可迅速将人迷倒,但却便连本人也毫无所察,仿佛只是发了一下呆。 但“须臾”也如同它的名字,有效时长极短,只有片刻。 配方本中,果然记录了许多宫廷秘药的成分和用法。 她翻到一处,终于看到了有关七日茧的记载。 这药成分十分复杂,其中一味叫做定身昙的花,更让她浑身一震。 普通医者兴许不识,但她哥上官惊鸿是个卷王,她从前也被逮住博览群书,却知这东西非同小可。 它虽形似昙,却和昙花性喜半阴环境不同,产于南部热瘴地。 能让人迅速失去思考能力,能短暂地操控人心。难怪陆冠会用来治那位卢嫔的燥郁之症! 也许,七日茧,就是且罗人用来操控傀儡沉睡或攻击的钥。 “你们看,屋里、屋子里面有灯火……” 外头倏忽传来人声和脚步声。 她迅速将书册放回院使手中。 即便他们不来,药性也快失效了。 她走到旁边的窗边,鼻中忽有什么涌动。 她伸手捂住,飞快开窗翻出,悄无声息。 “师兄,师兄?” 副院使进来,只见院使拿着一本册子,眼神发愣。 听得叫唤,院使猛地回过神来,便见副院使背后跟着两名禁军。 禁军问道:“两位大人,太医署可有任何失窃?” 院使愣了愣,看了眼手中册子,又摇了摇头。 几人正要离去,禁军副统领楚寒走进来,“慢。” 他是四皇子的人,副院使要找宋知年的茬,请求禁军援手,他自然也放在心上。 他仔细察看,沉声道:“有人来过。” 窗下暗处,落了几滴血渍。 副院使惊道:“她果然来过,楚统领,请你务必追讨贼人……” 楚寒不待他说,已领着手下追了出去。 * 冬凝浑身发烫,捂住鼻子。 该死。 她早已算到对方可能埋伏,她身手虽不如左兵以一当百,但要在禁军发现前离开,也非难事。 但她被燕雪鹤的血所诱,提前发作了! 不仅浑身燥热,想吸食人血,还流血。 她一路飞奔,背后声音也步步逼近。 四处有植荫,冷不防斜地里一只手,将她拉到树影婆挲里去。 黑暗里看不清眉眼,但那阵仿如暗夜幽梅的香气钻来。 “七殿下?”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睡到中夜,伤口有些疼痒,便过来太医署……” 他说着忽而停下,一滴温热落到他手上。 “你受伤了?”他声音微沉,飞快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冬凝心道,还不是因为你……但当然,再来一次她还会选择救人。 她捂住鼻子,只道:“我有事先走了。”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没有多解释,宫中生存,懂的都懂。 正要离去,对方攥住她衣袖。 燕雪鹤没问她为什么被人追,只是忽然伸手拔下她的发簪。 捋袖至半,朝自己手臂狠狠划下去。 “快走。”他说。 青年眸色波澜不惊,安静地让鲜血落到地上。 冬凝微微一震,甚至没来得及制止,他已奔出,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宫中道路她远不如他熟悉,冬凝知他好意,没有迟疑,当即离去。 燕雪鹤在给她争取时间。 若她不在住处,必有嫌疑。 回到偏殿刚止住鼻血,藏妥手帕,屋外果然传来了声音。 “宫中失窃,贼人往此处逃来,左王妃请开门,让我们搜捕,以保护您的安全。” 冬凝听声音,认得是北衙禁军副统领楚寒。 她没有立即应答,手上动作不停,把发髻散了,又脱掉外袍。 直到对方再次拍门。 “对不起,为了确认王妃的安全,我们只好进来了。” 声音落下,门已被用力踹开。 同时,她听到侧边窗户一声细微声响。 “谁?”她没去查看,只是起身走到门前,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灯火被捻亮。 门外,楚寒带着禁军而来,院使和副院自然也在。 她问道:“深更半夜贼人都不睡吗?偏殿也无甚贵重之物,各位会不会弄错了?” 副院使冷笑道:“太医署失窃,左王妃想想自己白日里说过的话,岂非有重大嫌疑?” 冬凝笑了,“副院使,若我说过的话都能作数,是不是我说你活不过明天,你今日就得死在这儿?” “你!”副院使又被她气得脸红耳赤。 冬凝道:“我只是让你们保管好东西,仔细出状况。再说了,你们既说失窃,请问是什么不见了?” 副院使一时语塞,院使更是支支吾吾。毕竟,秘药册还在他手里。 楚寒见状开口:“左王妃见谅,失物太医院尚未及清点,但太医署遭贼人闯入却是是事实,血渍一路蜿蜒到此,我们职责在身,同您求证,也正好让您洗了这嫌疑。” 这说的是让她洗掉嫌疑,何尝不是变相说她有嫌疑? 冬凝从前就知道,这楚寒是四皇子的人,颇为难缠。如今她得罪了四皇子,对方不像燕南霜私下敲打,但逮着机会又怎会善罢甘休? 她并非真正受伤,屋中没有多余血迹,倒不惧他们搜。 她思忖间,柳安吉带着宫人走进院子。 “楚统领何必与她多话?搜就是,我亲自查她伤势,有什么我担着。” 楚寒道:“见过柳小姐。” 冬凝一看便知,柳安吉是他差人找来的。 她毕竟是左燕臣的王妃,若要反抗,他们未必可以放开来做什么。 柳安吉则不然,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且就宿于风梧宫,离此不远,是对付她的最好人选。 “奇了怪了,你们说窃贼进来,本王怎么没看到?” 冬凝心下微沉,正寻思应对,一道声音在她背后懒洋洋响起。 屋内纱帐随之被撩开,有人下床朝他们走过来。 —— 叠个甲,渣饼接下来要开始作死了。 第三十一章:针锋以对,验明正身 门外,众人十分错愕,显然没想到左燕臣也在这里。 “既说贼人逃到附近,那就该在附近好好守株待兔,这不去捉贼,反要我的人自证清白,是哪门子道理?” 冬凝的腰被一只手臂环住,那坚实温热的气息,让她浑身微微发颤,双手死死攥紧。 她大抵明白,他什么时候到,就在她开门那会儿,从窗外。 楚寒皱起眉头,四皇子不在,他还不够格同这位镇北王硬杠。 柳安吉也是愣住,“你为何在此?” 左燕臣反问,“本王正值新婚,内子进宫为皇后娘娘出力不能怠慢,我还不能进来陪宿吗?” “陪宿”二字,呼息落在冬凝耳畔,带着薄薄的热气,冬凝耳朵的皮肤顿时有些发红发痒。 她咬牙忍住剁掉腰间那只手的冲动,而对面柳安吉闻言却是脸色煞白,眼中忿恨几要满溢而出。 楚寒迟疑了一下,道:“既如此,卑职叨——” “扰”字尚在口中,却又听得左燕臣笑问,“所以,各位想怎么查?” 这下,所有人都被他弄糊涂了! 柳安吉更是不解。 事实上,从他带宋知年给皇后治病开始,她就看不懂他。 若说他没帮这歌姬,他把人带到皇帝跟前了,但若说他待她好,几次要紧关头,他也没有出声维护。 但她再不明白,此时也是看懂了,这次,他似乎没打算偏帮宋知年。 她脸上又重新盈上笑意,“左燕臣,我们要搜屋,还要验清她身上是否有伤。” “也罢,为免有人说本王以权谋私,还是让人检查一二才好。” “身正不怕影斜,夫人,你说如何?”左燕臣侧身,含笑朝冬凝开口。 冬凝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拔下头上另一只发簪,朝他心口捅进去。 柳安吉不懂,她却哪儿还不明白? 很明显,他也想趁这机会看看,她今晚有没有做什么,她的底,到底在哪儿。 若她没做,他没有损失,若她当真做了什么,他正好趁机把她交出去。 皇后得救,她这潜在的危险也是时候解除了。 她是跟着上官惊鸿长大的,从前东陵的宫廷岁月不可谓不残酷。 只是往日有人负重,她还可以做秦小幺。 她嫣然一笑,“好,既然我家左王也开口了,那行啊。” 听到她说“我家”二字,左燕臣眉峰下意识动了动。 “谁来验?你来,好像便失之公允了。”她下巴微仰,问他。 楚寒也吃不准左燕臣这举动,暗中警惕,但对方话已到这儿,他自然也道:“敢问左王想如何安排?” “我来,我是皇后宫中的人,最是公正不过。”柳安吉微微提高声音,看向左燕臣。 冬凝原本不怕她验。 太医署的血渍,让他们认为“入侵者受伤了”,但实际上她根本没有现成的伤口。 可是,她胸前的旧疤,那是拜左燕臣所赐,面对其他人还能含混过去,但若柳安吉告诉左燕臣,绝对会引起这人的疑心! 她手心濡湿,先等待左燕臣的说法。 “柳小姐,皇后的毒是内子治好的,你自然会偏帮她,若只让你验,恐怕有失公允。” 左燕臣上挑的眼尾,透着几份邪气与凉薄。 柳安吉恼怒:“……我怎么会偏帮她!你混说八道。” 她对他的心思,他又不是不知! 左燕臣漫不经意地转动了下手上扳指,唇角弯起一丝弧度。 “楚统领,你何不派人到尚宫局传召一名女官?如此一来,也便谈不上谁偏袒谁了。” 他甚至把挑人的机会给了楚寒,这下便连两位院使都无话可说了。 “如此……卑职遵命。”楚寒迟疑了一下,不觉顺着他走。 柳安吉原本忿忿,但听闻如此安排,虽不明白他心思,心情倒是好了起来。 她正要同左燕臣软语几句,后者“啪”地一声关上门,将她同众人留在外头。 “左兵……”柳安吉碰了一鼻子灰,恨恨咬牙。 屋内,左燕臣也不说话,悠闲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等面前那狗东西先开口。 他傍晚收到戍边将士的急报,且罗哨兵活动增多,当即进宫面圣。出得来,奉命监视的红芍来报,说昨夜自己去到时,看到燕雪鹤夜访偏殿,二人进了去,燕雪鹤深夜才离开。 今夜再去,发现宋知年在“抱对方大腿”。 他平日里动怒的次数屈指可数,闻言再次被气笑。 偏殿离皇后住处不远,他同皇帝商议完边防增兵事宜离开,正好过来瞧瞧。 没想到,这混账胚子真是处处给他惊喜。 柳安吉的话未必可信,容易把没有说成有,但加上尚宫局的宫人,二人相互监督,便作不了假。 她若当真“夜访”过太医署,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索性解决掉,以防日后给他增添不必要的祸端。 他没有留一把刀在身旁的习惯。 冬凝手心湿热,但面上依旧含笑,“我以为,我们至少是盟友,左王如此折辱盟友,有意思吗?” 左燕臣点头:“有意思。” 冬凝咬牙,再次把这人看住。 他双眸狭长,鼻梁高挺,眉骨突出,是那种刀凿斧刻般张扬英俊的长相。 只是他眼中习惯噙笑,将攻击和锋芒隐去。 但他是狼,是豺,是嗜血的利刃。 被她紧紧盯着,他若有所思,再次开口:“若夫人告诉我,今晚去太医院做什么,我也许可以考虑替你遮掩一二。” “我哪里都没去。”她说。 别人也罢,像左兵这种对手,一旦撕开了口子,调查七日茧的事便再也瞒不住。 “我数三个数。”他也言简意赅。 冬凝唇瓣微启,直道:“三。” 她说罢,把门打开。 左燕臣盯着她的脊背,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散去。 “奴婢见过左王,左王妃。” 门外,女官也已到了。 冬凝道:“这位姑姑,请进来吧。” 那是尚宫局的当值女官青妩,她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看二人。 “请问……左王要留下吗?” “我不徇私。”左燕臣嗤笑一声,径直走出去。 “我也进来监看。”柳安吉冷笑说道。 左燕臣默认了,冬凝便没有赶她的理由。 门缓缓合上。 冬凝心中屈辱,她慢慢打开外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带着笑。 “夫君。” 一门之隔,左燕臣听到衣物坠地的声音,也听到她沙哑的声音。 “你非要说,郡主食盒里的信是我让人放的,那你找到这个人了吗?” “还没有吧?” “你猜,我还会不会对郡主做什么?比如……今晚?” 第三十二章:再次博弈,他的怒气 楚寒和两名院使闻声,疑窦丛生,不明所以,左燕臣的目光却迅速染上寒意。 “转身。”他命令道,猛地推门进屋,门外众人,也同时背过身去。 二人视线碰上。 左燕臣看到她中衣半褪,微露的肩膀,雪白如莹,双腿纤长笔直,白若凝脂。 “你敢。”他喉头微微滑动,声音沉极,眼中闪过一丝萧杀之息。 冬凝道:“我还真敢。” “盯好。”他冷冷对青妩和柳安吉道。 “是。”二人都不由自主回答。 他转身离去,门“砰”的一声被拂上。 冬凝看着那扇仍隐隐打颤的门,心也被划拉了一下,哪怕目的达到。 柳安吉恶狠狠道:“你还磨蹭什么,有我盯着,你耍不了花样。” 冬凝也不说话,褪下中衣,和下裙。 “……”青妩惊愕地捂住嘴。 柳安吉有些奇怪,当即走到冬凝背后。 她后背上,是数道大小不一的伤口,剑伤、鞭伤不一而足,触目惊心。 但毫无疑问,是旧伤。 青妩约莫想起这位王妃的出身来历,虽是吃惊,但眼中并无一丝鄙夷。 柳安吉怔了下,眼神有些嫌恶,也有些复杂,她忽然被冬凝一把攥住,“我身上有没有血腥,有没有新伤,柳小姐难道还嗅不出来?” 柳安吉确实闻不到一丝血气,此时她身上只剩一件抹胸,裹着云峰,曲线玲珑。 “难道我的伤还能在心口,被刺个窟窿,还有力气跟你在这废话。”她轻笑着,边解胸衣。 “左燕臣这般欺我,不知一会儿见到心上人是否还能笑出来?” 柳安吉厉声道:“你是何意?” 冬凝一步步退到屏风后,“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我给郡主下了……那种药。” 她凑到柳安吉耳边,以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柳安吉心头一震,在她最后一件衣物落下时,推门而出。 屏风挡住外头的目光,青妩也疾步地挡到冬凝面前,替她遮掩住无挡的胴体。 这位新王妃虽然迅速披上外袍,她还是看到了,对方心口上,有三道极深极深的疤痕。 皮肉翻滚、狰狞,扭曲。 她无法想像这当时得……有多疼。 青妩脸色有丝煞白。 那些达官贵人在教坊司玩得花、手段多,是出了名的,这左王妃过去不知遭了多少罪。 冬凝拢住外袍,低声相问:“姑姑应当看清了吧,我身上虽然丑陋,但并无新伤。” 青妩点头。 “能不能请姑姑高抬贵手,只跟他们汇报他们所疑虑的,给知年留一分脸面?” “王妃放心,不该多嘴的奴婢绝不多说。” “人人都有……过去,”青妩小心避开某些词句,“你如今苦尽甘来,日后定当福泽绵长。” 冬凝看去,只见这位女官杏眼圆脸,一双眼睛微圆、澄亮,声音情真意切,没有一丝轻视之意,竟有两分故人的神采。 月牙…… 她心中有些发酸,“姑姑,日后有机会知年定当报答。” 青妩却道:“左王妃言重,如实相报本便是青妩的职责,你我同为女子,若我还添油加醋,岂非连猪狗都不如?” 冬凝松了口气,一礼到底,“谢——谢。” 青妩看着她,也郑重地回礼。 “里面好了吗?” “砰砰”两声,门被拍响,副院使的声音交焦急传来。 “让诸位大人久等了。”青妩等冬凝穿好衣物,这才快步过去开门。 “如何?”副院使不怀好意地问道。 楚寒已猜到结果。若有什么,这女官早便吱声了。 果然,青妩摇头,“一切如常,王妃并未有任何新添之伤。“ 副院使脸色难看,“当真?” 青妩温声道:“若诸位不信,可让其他当值女官再验,阿妩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若有欺瞒,任凭发落。” “如此,左王妃,我们打扰了,”楚寒顿了顿,说道:“卑职职责所在,请左王妃恕罪。” 冬凝没有应答,只要她解除嫌疑,楚寒便不敢招惹左兵的人。 众人出得来,楚寒冷冷道:“两位大人,蛇打七寸,下回捉贼,人赃并获才好。” 四皇子和左兵暗地里有兵权之争,这副院使曾对四皇子示过好,他方才出面,却在左兵手上吃了亏。 副院使赔笑,“是,今晚让大人受累了,我下回定当谨慎,烦告诉四殿下——” 楚寒冷笑,“这和四殿下有何关系,今晚是你们太医署捉人。” “是,是……” 待楚寒离开,院使苦笑道:“师弟啊,今晚这事本不该惊动他人,皇后的事太医院已难辞其咎。” “师哥,这宋知年都欺到你我头上了,你不急我急!”副院使厉声道。 二人师出同门,情谊颇深,院使退了便是他,他可以等。但宋知年是搅局者,皇帝已为她开了女医的例,再往下去可不敢想。 他眼中迸出一丝狠色。 * 长宁殿。 左燕臣赶到的时候,燕南霜正面见大理寺一名官吏,询问南珠的调查情况。 那名官吏连忙同他见礼。 左燕臣视而不见,只盯住燕南霜,“今日可有异常,可有收到过什么,吃过什么?” 他平日对她规行矩步,此时却握住她手,一连数个问题,燕南霜脸色微红,要待挣脱,他却强势地没放。 那小吏自然也听说过二人的“故事”,知情识趣地悄悄退下。 燕南霜俏脸一板:“左王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左燕臣视线在她脸上掠过一圈,确认无虞这才放了手。 事实上,冬凝的鬼话他一个字也不信,但威胁信的事,让他高看这人一眼。 事关燕南霜,他无法掉以轻心。 “柳小姐?”燕南霜本要责他,突然目光一越,微疑开口。 柳安吉走近,脸色涨红,欲言又止,“左燕臣,你和燕南霜——” 左燕臣目光见暗,“你怎么来了,她呢?” 柳安吉脱口而出,“她说,给燕……郡主下了那种药。” 左燕臣眉宇倏然下沉。 燕南霜素来自若,闻言双颊也悄然染上一丝酡红,“我没有……那种感觉。” 左燕臣是男子,自然能看出来,她没有。 他眼中习惯勾着弧度,谈笑风生,甚至比普通皇子更具天潢贵胄之气,让人忽略他实是一员骁将。 但此刻,燕南霜和柳安吉只见他眼底蛰寒,划过腥沉血色。 “先走了。”他对燕南霜道。 同平日里会跟她纠缠几句不同,这次他直接离开,似有极紧要事。 柳安吉被他眼中悍狠吓到,直觉跟那肮脏的宋知年有关。 第三十三章:深宵逼问,他的鲜血 左燕臣走到院门口,一个青年正领着仆从走进来。 “师兄。”他和青年打了个招呼。 对方却冷笑反问,“谁是你师兄?” 这人白袍如雪,眉目雅秀,但眼中的讥诮却破坏了通身出尘的气度,倒似一个锋芒毕露的侯门贵公子。 此人正是命师崔颐的首徒小谢,名不详。 左燕臣径自离开,不知是不以为意,还是也没将他放在眼中。 小谢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杀气,虽不似针对自己,还是骂了句,“有病。” “师兄。”这次是院中的燕南霜开口。 小谢冷冷道:“你在皇上面前的卜筮之法算对了吗,说对了吗,燕南霜。” “我只知既能救人,何妨一试?”燕南霜倒是不恼,笑着解释。 “救人可以,那就明说,别拿卦象说事。这是向天问,你也不怕遭天谴。” “师兄既然认为南霜有欠,直接到皇上面前揭破便是。就说我学艺不精,师父教出了个不肖徒弟。” 小谢脸色一变,“你别拿师父说事。” “我只知,我同师父都逆天改命过。”燕南霜神色也冷了,一字一字道。 * 凤梧宫。 皇后虽说清醒的时间不多,但吃了宋知年开的药,脸色已肉眼可见好起来。 皇帝探视完,满意地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福荣手下的内侍正好回来,向他汇报太医署片刻前的事情。 福荣低声道:“皇上,左王妃好似捅了篓子,这半夜盗窃也不知是否她所为?” “昨日,柳家小姐的事也睚眦必报。” 皇帝眼中看不出怒气,也看不出深浅。 “阿柳那事,宋知年若是个隐忍的人,还要花点心思探究,她想要想抢想还击才好,至于给不给……朕说了算。” “燕臣是个能磨刀的,他这媳妇兴许也是。”皇帝道。 福荣自然知道,左燕臣是皇帝给儿子们的磨刀石,也是平衡势力的重要棋子,闻言点点头。 “她想从吕长龄手中拿什么。”皇帝又问。 “宫廷秘药册。” “是个有野心的。给朕盯紧喽,若有其他心思、用着不趁手就……” 皇帝背手走着,语焉不详,但福荣知道,那就处理掉,杀掉。 当年宋思问的事,皇帝自然防着这位左王妃。 “奴才遵命。” “命师什么时候出关?” “快了,小谢公子说,就在这一两月内。” “嗯,大理寺和金吾卫那边有南珠的消息了吗?” “尚未……” “一群废物!” * 冬凝待他们走后,缓缓滑坐到床上。 前胸贴后背,皆是汗湿。 今晚差点露馅,幸得终于拿到了七日茧的成分。 她得设法毁坏它的产地,让细作无法再往且罗输送。 身体的烈焰仿佛灼烧起来。 她贪婪地想吸食一口鲜血。 往日在离川,江归晚都会给她弄些牲畜之血,聊以纡解。 但此时在宫中,她什么都不能做。稍有不慎,便会被当作怪物。 她咬住手臂,强忍痛苦,爬到自己的药箱那儿……拉下胸衣。 胸前伤疤如同丑陋的蜈蚣。 “我若查不到,甘愿受死。” 最后一刻,她拿出玉佩,捧到他面前,泪流满面。 “皇上需要给臣民一个交代,她也等不及一个月了。” …… “麻沸一用,会坏了心头血。” “秦小幺,我的匕首很快,你不会太疼。” 耳畔,是谁残狠的话语,言犹在耳。 谁说不疼? 真的很疼。 太疼了。 刀锋没入骨肉,鲜红四溅,如欲坠的蝶。 她疼得碾碎了手中的玉佩。 她曾救过他,他便赠她的贴身之物。 他说,秦小幺,像你这种滥好人硬性子,终不得长久,有朝一日,可以用它来求我一件事。 她那时还天真地以为,那是不是定情信物…… 傻瓜。 窗外,子时已过。 十五的月亮是惨白的圆。 套上衣衫,颤抖着把药箱藏好,她浑身血脉开始沸腾。 比起面对燕雪鹤伤口时的小打小闹,这是真正的烈火烹油。 无处可逃。 只能让它点燃,让它烧。 待得月沉日升,灰烬落尽,就这般死去,或者重生。 好热,好疼。 她疼得地上打滚,快把下唇咬烂,但眼泪还是簌簌而下。 然后她听到屋门被踹开的声音。 但她没有一丝力气阻止,或者查看。 一双乌靴落到她跟前。 玄色袍摆仍沁润着熟悉的玉兰气息,带着凉夜的寒意。 她心头颤动。 他回来了。 她早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为何将我引开?”他俯身,眼瞳沉得像黑湖,唯有萧凛杀意。 “你过来,我……告诉你啊。” 她吃力地勾住他的脖子,凑了过去。 她的手滚烫的热,灼在他皮肤上。 左燕臣眉宇拧紧,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手,伸向她纤细的脖颈。 她竟比他更快。 唇瓣随之压来,落到他颈上。 他正要把她踹开,颈间脉搏已被什么包裹上。 湿润的,香软的。 仿佛一片羽毛,若有还无拂过,让他心头微微发麻。 而后,颈上肌肤被丁香小舌抵住,滑过。 他浑身若僵。 直到唇齿入肤,一阵刺痛、麻感源源传来,他心下骤狠,一掌将她打开。 他是出入战场的人,那是须臾间便被生杀予夺的地方。 虽只半成力度,她也被激撞到床角,发出一声闷响,额头沁出血来。 “老大。” 常子规和红芍闻声而进! 二人前者在宫中调查宋知年的眼线,后者负责跟着宋知年——半夜这人外出,带着她绕了几个圈,将她甩掉了。 和左燕臣汇合后,便见他一言不发朝偏殿来。 他们安静如鸡在殿外等候,以免被他迁怒,此时屋中情景,让二人面面相觑。 左燕臣对敌杀人从不手软,不分男女。但他不揍女人。 这宋知年是对他做了什么?!搞到如此狼狈…… 额角热辣辣的痛,冬凝却也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方才的她,被灼得,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本心。 她恨他。 她选择以宋之年的身份回来,但她没按对方柔怯的画像来演。 因为,一个人的恨是藏不住的。 对方太过精明,装出的柔软容易被拆穿。 所以,她索性放开,就让他猜疑,之前那个柔弱的宋知年才是伪装。 她要爬上太医院首席,为父亲正名,甚至想要更多。 左燕臣动手示意,红芍当即走到她跟前,拉开衣襟,前后检查了一番。 “老大,她今晚没受伤。”她摇摇头。 昏昏沉沉间,冬凝心笑。 她利用方才的间隙,以易容术将胸前的伤口暂时“盖住”了,她的手艺举世无双,没上手,便看不大出来。 她赌,他不会碰她,不会亲自查看。 后背上有她执行任务、风回陷落时的旧伤。 半年前,她依照宋知年背上的伤痕重新“装饰”了。 红芍只会往教坊司的行当方面想。 得到红芍的确认,左燕臣眼眸微眯,仍神色冰冷地审视着她。 “宋知年,我再问一遍,为何诱我离开?” 红芍大约能猜到她在意什么,她出身风月,又心慕左燕臣,背上的疤痕不想教老大知道,怕被轻视吧。 冬凝心忖,自然是不能再当燕南霜的血包,自然是不会让你再杀我一遍! 但她没有回答,唇角犹自沾着他的血。 左燕臣眸色更暗,突然俯身将人抱起,朝院外而去。 常子规二人不知他何意,只能紧随其后。 第三十四章:惩治手段,她的服软 御花园后有一处湖景。 四下亭台小阁,花植娉婷,袅娜曲径,白天里美不胜收。 夜里却是萧瑟阴深,料峭如魅,鲜少有人来。 常子规和红芍惊愕的注视下,左燕臣一言不发把人揪到湖边。 “拿她威胁我,真的、假的……都不行!” 他眼稍仿佛夹着霜刀,凌厉骇人。 寒风吹到冬凝脸上,刮得她生疼。 冬凝以为不会有什么比血脉沸腾更疼,但他的话可以。 像一年前那样,深入血肉,搅个稀巴烂。 “她没受到任何伤害不是吗?”她苍白着脸,轻声反问。 “宋知年,你我能合作,从来不是建立在你能不能医治皇后的能耐上,而是我要不要。” 随着冰冷的话语落下,他手一松。 寒冷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它让冬凝体内的灼热,好受了一些。 但她虽通晓水性,此时热火尚未完全退却。 浑身剧痛,无法施为,她只能咬牙屏息,也便渐渐不支。 左燕臣站在湖边,眼神冷冽,如同这岁寒彻骨的湖,没有一丝温度。 常子规和红芍素知他心狠,何况此事关乎郡主,这宋知年今晚只怕大难临头。 但他们又怕他当真杀了她,皇帝面前不好交代。 他们焦急,却也深知左燕臣的脾性,不是他们开口就能说动。 眼见那道纤细的身影原本还在湖面挣扎,渐渐不见踪影,红芍想起她背上的伤,正迟疑着要不要开口,左燕臣朝常子规瞥了眼。 常子规得令,外袍也来不及脱,便跳了进去。 他几个猛子,扎到水下,只见冬凝手足微挣,却无力地往湖心沉去。 他连忙游过去,正托住对方,少女猛地睁开眼。 她沉下同时,火热也在水中渐渐平息,恢复了一丝力气。 她似溺水之人挣扎,却精准地踢到对方的胫骨。 常子规吃疼,吃了好几口水,却又不敢放开她。 冬凝手腕一翻,扭住他双手,扯着他的头往湖心大石猛地撞去。 连续几下。 “去你娘的疯子……”常子规以为她神志不清,眼前一黑又一黑。 冬凝眼中露出杀意。 月牙是从常子规手里离开,而后遭伏遇害的。 她出身东陵将门,又在左燕臣手下历练三年,加之利用环境施袭,常子规不是她的对手。 常子规犹如左燕臣的左膀右臂。 他们害月牙被杀,她也断他一臂,看他可疼? 湖畔,红芍紧张地看着。 眼看连常子规也没了动静,红芍心神不宁,颤声道:“老大,我也下去……” 她才说得半句,左燕臣已跃入湖中。 月色澄澈。 昏暗中,隐约可见,常子规在石头边乱动,冬凝却慢慢往下沉,一头黑发如海藻般飘散在水中。 左燕臣心头一阵烦燥,游过去把她揽住,浮出水面。 常子规随后也上了来。 他堂堂一个武将,被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歌姬乱打乱撞误伤,搞到头破血流,只当自己被海草勾住了手脚撞到的,实在不好意思声张。 冬凝湿漉漉地被放到草地上,双唇毫无血色,巴掌大的脸颊似宣纸发白。 红芍心中有丝慌乱,过去用力按压。 她讨厌这宋知年没有自知之明,妄图攀上左燕臣,是以没有立刻报告她背上的伤痕。 但对方若因此丧命,她也是不安。 冬凝吐了几口水,终于慢慢睁开眼。 用了武,让她几乎脱力,奄奄一息。 她方才因愤怒和仇恨差点击杀常子规,最后关头终究住了手。 怕引起左燕臣更大的怀疑,也因常子规曾保家卫国,并非真杀了月牙。 左燕臣眸中犹自噙着残狠,“我的耐心只有这一次。你想为父争气或报仇我不管,但你的手若再往燕南霜身上伸,我一定杀了你。” “我不怕向皇帝作任何解释,听明白了吗?” 他居高临下,湿润的发丝仍沾在额上,但眼神犹如碾死一只蚂蚁那般轻易。 冬凝冷得牙关微微作响,她按住地面,吃力地坐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引开你?” “两位能不能先退下?” 她声音虚弱,常子规和红芍却十分听话,三步作两步便走远了。左燕臣今晚心情十分之差。 左燕臣:“……”让你们走了吗! 他冷冷盯着她,看她还有什么花样。 “你过来。”她突然道。 她语气并不算客气,他眸色暗哑,但依言走了过去。 月下,她朝他伸出手。 她双睫挂着冷凝的霜花,小脸尖得有些可怜。 他慢慢蹲下,目光相对,而他的手也被她牵住。 她的手小小的,冷得发颤。 而后她微微侧身,将外袍拉开,牵引着他进去…… 背上肌肤滑腻和突兀相间,左燕臣喉结微动,眸光更暗一分。 他很快抽手,几乎立刻站起身来。 “没有那么多阴谋阳谋,镇北王。只有面对心上人时的惶恐。” “我喜欢你,喜欢到怕你觉得我脏,觉得我丑陋。” 她垂下眸。 以此刻的谎言,说着当年的心情。 她手下有个谍探,从前是青楼的魁首。 她说,对付自负而厉害的男人,你不能软弱,他们不喜欢。 但也不能过硬。 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 你可以适当示弱,假装拿出真心。 她从没想过出卖自己,装作再次喜欢他,但此刻,她这样做了。 她的声音因受冻而沙哑,透着自卑和苍凉。 如墨色落纸,左燕臣狭长的眼中,有什么微微晕开,皲裂出一丝缝隙来。 “你若有此顾忌,大可同我说。”他冷冷道。 “你不会信我。你说过,只会救我一回,若无法自保,便是我的命。 左兵。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她双眼通红,看着他说道。 她以为自己有一天再去说曾经,会泪流满面,声嘶力竭。 原来,不会。 她以为那晚的情景早已模糊,原来,也不会。 谍报营联手骁勇的镇北军,那一战他们取得大捷。 庆功宴后酒至半酣,她鼓起勇气,到他军帐中表白。 灯火不展,黑暗中他带着酒意深深吻住她,辗转间却喊出燕南霜的名字。 她那么喜欢他。 喜欢到悄然离开。 喜欢到,发现帐外的燕南霜误会,她比他先追去解释。 喜欢到,翌日便带谍报营离开。 从此,公事以外,极少独见。 百里闻讯,再不打扰。 第三十五章:陪你演戏,忽然幻境 她说着便止住声音,只是隔着模糊的视线,含笑看着他。 左燕臣漆黑的眼瞳,收起惯有的弧度,双手微微攥起。 “没有下一次,滚。”他说,声音低沉。 冬凝没动。 他沉声:“还想再泡一次?” “冷,我走不动了。”她委屈道。 他突然再次俯身,抱起她。 看样子,是要带她回去?冬凝乖巧地靠在他怀里。 一瞬间,二人竟出奇的静谧、宁和。 仿佛方才扔她进湖里的疯批不是他。 她闻到他颈上的血气,这人心狠,血却是甜的。 她被逼洗了顿冷水澡,已勉强止住体内热意和进食的欲望。 但还是有些手欠地去摸他的伤口。 血水渗出。 “宋知年,别逼我扇你。”他喉头滑动,警告。 冬凝“哦”的一声,把手指放到唇边舔了舔。 左燕臣眼神一暗,“自己滚回去。” 他将她扔了下来。 不远处,常子规和红芍看直了眼。 左燕臣为什么会抱着这宋知年回来? 他方才要置她于死地,他们觉得他疯了,这时觉得他更疯。 冬凝也没再言语,她拖着冷得有些发僵的褪,慢慢往前走。 “宋知年。” 冬凝转身,一个白玉瓶子朝她扔来。 她头脑发昏,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 “你批发了多少?不是给过了吗?”她抱怨道。 左燕臣盯着她,“再扔一次杀了你。” 冬凝愣了一下,他发现了? 没待她狡辩,左燕臣已带人离去。 药瓶拿在手上,冬凝忍了忍,也便带回殿中。 原本在凤梧宫跟女官拿了几套衣衫换洗,但此刻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和着湿衣,倒在床上。 睡梦中,好似有谁在呼喊她名,解开她湿润的衣服照料她。 “嫂嫂,月牙……” * 左燕臣一行回到镇北王府,天色已亮。 傅雅望着人备下早膳,看到左燕臣一身半湿,脖子还破了道口子,似被谁咬破,分惊讶,连在观看边防舆图的杜沧海也停下了动作。 二人在左燕臣进内换衣间隙,连忙向常子规套话。 常子规把自己被揍的事省略了个一干二净,只挑左燕臣和宋知年的说,见左燕臣出来,又迅速噤声。 “查得如何?”左燕臣没理会众人的吃瓜表情,坐下问起调查眼线的事来。 常子规蹙眉道:“老大,御膳房人多,但像掌勺、尝膳太监这些都不太可能动手。” 傅雅望道:“不错,宫中膳食一般由尝膳太监先试食,再由杂役装好,交给各宫宫人带回去。” “试菜时明晃晃的,去放威胁信过于扎眼。” 常子规表示赞同,“是以,这过程中能接触到食盒的,实际只有三人,杂役和两名宫女。” “那杂役说当时和另外两名小工一起配膳,小工说并未留意杂役是否动过手脚,两名宫女则说可互为人证。” “我对几人盘问了一遍,未见异色。” 杜沧海却道:“但也不排除有人撒谎。” 常子规苦恼地点点头。 红芍想了想,道:“可需用刑?“ 左燕臣平日里并无尊卑之分,甚至给各人倒酒。 “先不用刑。”他说。 傅雅望笑道:“郡主向来不喜欢动用私刑,红芍你该罚。” 红芍求饶:“老大,我错了。” 常子规道:“就是因为有郡主屋里的人,才要谨慎。老大,我再去拷问一番。” “倒也未必。” 左眼臣说着,夹了箸烩鸭丝。 他慢慢嘴嚼,片刻,放下箸子,接过傅雅望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说了几句。 众人听罢,眼中俱是一亮。 常子规兴奋道:“若是如此,那宋知年就无话可说了。” 他们几人都领教过她的手段,都有较量之意。 左燕臣没有说话,他摸了摸颈上的伤口,喝了口酒, 宋知年,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方才的话说得那么动听,那他就陪她演一演。 * 晌午的阳光射进来,冬凝也醒了。 她头疼欲裂,起来梳洗,强撑着到皇后宫中诊脉。 算时间,皇后也该彻底清醒过来了。 果然,到得风梧宫,皇后当真已然醒来。 皇后有两名贴身女官,一个叫书韵,一个叫琴初。 前者职阶高一级,也更严肃,后者则柔和一些。 琴初向皇后讲述了她的治病之功,也解释了她的身份。 皇后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是久病的虚弱,但帝后眼中威仪并未褪色一分。 她淡淡扫来,“左王妃,本宫这次多得你了。” 冬凝跪伏在地,“娘娘谬赞,这是臣妇份内之事,不敢邀功。” “书韵,给左王妃看座。”皇后道。 “是。” 冬凝却仍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左王妃这是何意?莫非是皇上赏赐不够丰厚?你是本宫的救命恩人,想要什么只管跟本宫说。”皇后半开玩笑道。 但冬凝能感受到头顶审视的目光。 “当年知年父亲罔顾娘娘心情,罔顾圣上口谕,知年在此给娘娘告罪,不求娘娘宽恕,只求娘娘给我一个赎罪之机。教坊司的日子知年惶恐不安,这些年已潜心悔过。” 皇后笑了,“吕长龄他们老了,不如年轻人头脑活络。” 吕长龄便是院使。 “你是个机灵的,日后多的是机会。你又是燕臣的妻子,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谨。” 当年宋思问医治崔晚吟,犯了皇后的大忌。哪怕她救治了皇后,皇后未必会相信她,不去猜忌她。 冬凝先行表态,表明自己在教坊司过怕了,反能打消皇后一些疑虑。 “谢娘娘。” 冬凝起来的时侯,柳安吉正好进来,发现皇后大好惊喜地叫了一声,但看着冬凝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友善之意。 皇后知她对左燕臣的心事,骂道:“没骨头的东西。” 但这也并非当真斥责,柳安吉依偎在她身旁,显见姑侄之间十分亲近。 冬凝要给皇后把平安脉,皇后含笑点头。 冬凝在书韵递来的马扎坐下,她身体昏沉难受,只是强忍着,手指刚搭到皇后的手碗上,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恍惚中,斗转星移,一阵檀香袭来. 眼前情景不复,而是置身于一间静室里。 这间静室家具器皿布置讲究,左首书案,右侧床榻。 正中被一只屏风隔开,依稀可见香案,却是供奉着三个牌位。 往前是一只浴桶,还冒着一缕白烟。 然而,一具躯体却软绵伏在桶上,一动不动。 对方背对着她,冬凝本能上前,侧身查看。 目光到处,赫然是一张惨白的脸,双目大睁。 那人脖上缠绕着碧玉腰带,胸前插着一枚匕首,一圈血渍在衣襟晕开。 青白的手臂垂在地上,上面的瘢痕显示这人已然死去。 饶是冬凝经历过惨烈沙场,还是心头猛挑一下,逸出一丝声来。 “皇后!” 第三十六章:湖畔之辩,家猫野猫 未及仔细查看,一声硕大的钟声仿佛在耳旁炸开。 场景继续变幻,再入眼藏却是月落日升,一个小沙弥拿着木槌在前院撞钟。 天旋地转之间,只见眼前紧紧抓着的是皇后的手。 那只因病态而略微松弛苍白、但绝非方才沾染尸斑的手。 众人震惊地看着她。 “左王妃,你抓痛娘娘了!”书韵厉声道。 “可是本宫病症有何变化?你但说无妨。”皇后并未责怪,但声音微冷。 “娘娘凤体安康,沉疴已拔。”冬凝收敛心神,说道,但她略一迟疑,还是问道:“娘娘近日可是要去趟……寺庙?” 皇后神色有丝微妙,“燕臣告诉你的?” 冬凝暗忖这话只怕问得不妥,但事已至此,还是点了点头。 琴初和书韵对望一眼,神色都有丝古怪。 皇后淡淡“嗯”了一声。 反而柳安吉奇道:“姑母,你什么时候去庙里,我为何不知?” 冬凝听她这般说道,更知可能逾界限,但方才的情景过于震撼、诡异!让她脱口而出。 见皇后的目光幽然射来,她笑笑,顺着道:“娘娘大病初愈,需要将养,还是少些车马劳累才好。” 说着便转了话题,询问皇后内腑各处感觉。 皇后并非善类,方才情景绝不可再多言。 “本宫感觉不似先前胸闷发紧,就是还有些……” 皇帝正好带着福荣前来探看,见皇后已是能言会道,眼中都是欣喜,“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皇上……”皇后似乎也没再细究方才的事,眼眶微红。 皇帝上前,紧紧握住皇后的手。 冬凝同二人告了假,此后三天一次进宫诊脉,皇帝准了,又赏赐了银钱布帛,命福荣亲自送到镇北王府。 众人识趣退下,冬凝随书韵到侧室写了新方子,又仔细交代抓药注意事项,方才离开。 出了凤梧宫,冬凝寻思起方才那可怕的一幕,还是心头微悸。 到底怎么回事? 冷风吹来,她畏寒地缩了缩,抬头只见湖水如镜,虬曲的梅枝从湖畔亭檐处递出, 她竟走到了昨夜差点被左兵搞死的地方。 此时湖面冰层早已消融,是介乎于青与灰之间的色调,水中只余几块薄冰,闪烁着银光。 瘦美嶙峋的太湖石旁,柳枝开始抽芽,虽无雨时清幽,也非晴时天朗,但鸦青新绿,别有一番意趣。万物开始在沉睡中翻身。 一道清隽的背影,宛若芝松,卓然立于石旁,闻声转过身来。 看到她,对方眼中墨色流动,少顷方才隐去,归于平静。 “小幺。”他唤了一声,已朝她走来。 燕雪鹤? 冬凝莫名心虚。 昨天,宫中没有其他消息传来,她猜测他已脱险。 但人家两肋插刀地帮她——是真的扎了一刀,她后来却没找他问一句。 她干笑两声,尽量找补得真诚一些,“七殿下,我怕连累你,昨夜没敢去找你。” 她怕说忘了,燕雪鹤会在她手上扎回一刀! 长指点点鼻翼,他却问,“这儿没事了吧?” 青年肤色冷白,秀鼻薄唇,眼眸习惯微垂,有股矛盾的温润又薄情之感。 但此时他眼中却透着切切,他甚至没问她昨夜为何会被追捕。 冬凝心中一暖,走上前去,“我看看你的伤势。” 临近,她迅速嗅到他身上的血腥之气。 人长得好,血的味道也香甜,好想、好想再吸一口! 虽然过了最贪嘴的时辰,但十五未过。 燕雪鹤哑声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怕有损你的名节。” 冬凝只想出宫先过口瘾,十分配合,“好,我听劝。” 燕雪鹤:“……” 他微微敛眉,走到她面前,听话地把袖子拉高。 他手上缠着伤口的布帛,还隐隐渗出血来。 冬凝咬牙又咬牙,还是忍不住低头嗅了一口。 燕雪鹤:“……”她不会又要流鼻血了吧? 数尺开外,常子规和杜沧海是万万没想到,随左燕臣进宫探看皇后,还能探出这般活色生香的场面。 常子规更是倒吸一口气。 昨夜抱大腿,今日闻手臂。 这宋之年昨夜丢了半条命,居然还能如此生猛? 二人无声地交换了想说的话。 “她喜欢病秧子这一挂?” “看样子是。” 二人瞟了左燕臣一眼,非常默契地退到一块石头后面。 冬凝这时自然也发现了来人,她假装镇定地放开燕雪鹤。 “我开副药方,殿下回头差人来取就是。” 左燕臣走过来,闻到了血腥,眉眼微挑,“哦,七殿下受伤了,怎么伤的?” 燕雪鹤走到冬凝面前,笑道:“谢左王关心,被宫中的小猫抓伤了而已,不碍事。” 左燕臣勾唇,淡淡提醒:“小野猫,还是少碰为妙。” 燕雪鹤神色依旧自持:“自家养的,没那么多讲究。” 左燕臣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既是自家的,怎不见它认主?” 他说罢,看着冬凝伸出手。 冬凝头皮有点发麻,她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燕雪鹤眸光微深,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道:“认不认主的,养着便好,它心里知道谁待它好。” 左燕臣挑眉,似笑非笑:“只怕养不熟,反被咬上一口。” “左某还有要事,同王妃先走了。” 他张臂环住冬凝的腰,独断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燕雪鹤淡淡道:“慢走。” 二人往皇后寝殿方向而去,冬凝只感到燕雪鹤那道视线一直落在身上,直至走远。 见四下无人,冬凝微微挣动,“我刚从皇后处出来,就不去凑热闹了,你有事先忙,王府见。 左燕臣盯着她,不演了? 他眼中愠色渐浓,“在我们还没和离前,你若再给我去招惹狗男人,我不介意当鳏夫。” 句句不提杀,处处想置她于死地。冬凝咬牙切齿。 “左王想同我和离?”但她还是笑得柔柔弱弱、薄有媚意。 “难道你还想同我绑一辈子?”左燕臣反唇以讥。 “也是,左王这般人物,这般心气,岂是我一介孤女能高攀的?只有郡主那般出身那般才情的神仙人物才能匹配。”她轻叹一声,泫然欲泣。 左燕臣明知她在鬼扯,但见她脸上透着不自然的轻红,唇色却泛着青白,他下意识瞥了眼湖面冰碴。 岁末春寒,昨晚的湖水有够冷的。 他忽然不说话,冬凝感到莫名压迫,她见也差不多,正打算说句什么离开,抬头却恰见两道宫装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她上前一步,伸手便勾住他脖颈,把脸靠进他怀里。 “别赶我走。” 第三十七章:永远等你,谁是傻子 冬凝道:“七殿下的事,我可以解释的。他母亲和崔妃是闺中至交,崔妃的事你听说过吧……他是因为这样才对我照拂一二。” “照拂到把脸都埋到他手里去?” 左燕臣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他这人鲜少有后悔的时候。 明知这混账东西在建立自己的人脉,他跟她鬼扯什么! 正要离开,她却踮脚,唇瓣轻轻擦过他的脸。 “喂,郡主来了。” 她吐气如兰,柔软、潮热,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左燕臣眸光一暗,反手一带,轻而易举便将她纤细的手腕扣在掌中。 “奴婢见过左王、左王妃。” 背后,听荷开口道。 左燕臣侧身,目光到处,燕南霜樱唇浅抿,神色冰冷。 冬凝眼中透出慌乱,“郡主,我和左王什么事都没……” 左燕臣手上收紧,冬凝吃疼,识时务地闭上嘴。 “你怎么来了?”他问燕南霜。 燕南霜道:“听说皇后醒了,我来探看不是应当?左王和王妃鹣鲽情深,倒是我打扰了。” “姑姑,我们走吧。”她脸庞染霜,带着听荷离开。 左燕臣放开冬凝,追了上去。 冬凝也便适可而止,不再添油加醋。 否则,还得洗一遍湖水澡。 她这人天生乐观,但那冰冻刺骨的寒意,她不想再尝一遍了。 这点把戏原也翻不出什么波澜,能让这二人膈应,已是痛快。 想起昨夜的冰冷,冬凝身上更冷,眼前一阵阵发昏,慢慢无法稳住身形,滑到地上。 左燕臣听到声音,并未回身瞧一眼。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对燕南霜道。 燕南霜却道:“你已成婚,你我没什么可说的,左王还是对自己的王妃多关心一二为上。” 她说罢便走。 “燕南霜,别说这等拙劣的手段你看不出来。你既悔婚又有什么资格怪我?你和你母亲硬把她塞给我,那我便成全你。” “谁会永远等着你?”左燕臣素知对方脾性,并未追赶。 “左王随意。”燕南霜闻言,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左燕臣走到冬凝身旁,后者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秀眉蹙起。 他踢了踢,她纹丝不动。 这个时候的她,终于没那么张牙舞爪。 他俯身把她抱起。 燕南霜冷笑一声,携听荷离去。 * 冬凝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一阵药香,还有白粥的香气。她睁开眼,只见眼前灯火微微摇曳,是一间装饰雅致的厢房。 一个头戴幞帽身穿布衣的身影,坐在前面,肩膀在微微耸动。 冬凝脱口而出:“江归晚。” 对方转过身来,手中还拿着啃了一半的鸡腿,满嘴油光。 桌上放着一只木托盘,上面是清淡的小菜和清粥。 “醒啦?”江归晚瞪着她,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冬凝问道:“我回王府了?” 因为江归晚一个月进王府当了仆役,说是同她里应外合。 但这屋既不是左燕臣的寝殿,也不是她出嫁时的偏院,看样子是左燕臣院中的其他厢房。 “左燕臣把你拎回来了。宫中说你救治皇后辛劳过度病倒,皇帝老儿赏赐了不少东西。秦冬凝,你昏睡了三天。”江归晚道。 冬凝杀人诛心,打趣道:“那你一个仆役,怎么能进我屋里?” “傅雅望派人给你送吃的,那丫鬟闹肚子不顶事,小爷自告奋勇帮她喽。”江归晚眼中闪过狡黠。 冬凝一听就知他八成给人家下了巴豆。 江归晚嘴里不耐,手上没停,把她搀扶起来,又细心地在白粥里拌了点小菜。 “要不要靠在小爷怀里?让小爷喂你。” “不要。” 江归晚冷哼一声,又压低声音道:“你在宫中可有收获?” 冬凝把太医院的事简单说了,脱衣检验这些乱七八糟的略过。 江归晚喜道,“控制傀儡的药查到了?” 他随即又愁容满面,“那陆冠死了,线索也断了,还怎么查?” “也不完全是。”她声音沙哑,但眼中有光。 江归晚一喜,“快说说看。” “我查医案时发现,陆冠最先把七日茧用在一名嫔妃身上。”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江归晚不解。 “假设你是陆冠,先不管你是细作还是叛变,但你和且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制造了用于傀儡的丹药,你会把它用到一名妃子身上吗?哪怕这药正好对症。” 江归晚立刻道:“不会。一旦被发现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哪怕这妃子得了重病非要用到这药,也没说治不好就得死吧,那太医院的人不得死一箩筐?” 冬凝道:“不错,而且这位娘娘是风邪入体,躁郁之症,也非重症。” “那是为什么?”江归晚手舞足蹈,差点把她的粥打翻, 冬凝不知这人哪里来这么多表情,笑道:“是啊,你说陆冠为何会帮她?” “难道二人有私情?这就说得通了。”江归晚忽然眼睛一亮,拍手说道。 冬凝道:“对,即便不是私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江归晚喜道:“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知道一些陆冠的秘密。” “聪明。”冬凝点头,把陆冠自尽和燕南珠失踪的事也说了。 江归晚浑身一个激灵,“陆冠这细作也没有暴露,为何这个节骨眼才来吊死,这事和公主失踪一前一后,难道还有什么关联?” 冬凝突然静默了下,好一会儿才道:“不错,甚至很可能和且罗有关。” 江归晚犯难,“可你如今虽能出入皇宫,但若四处调查,必然会引起怀疑。” “老秦,我们把种植定身昙的地方捣毁就可以了。没有了定身昙,他们制作不了七日茧,兴许就控制不了傀儡的行动。” “但陆冠出事,没那么简单。” “这不明显,且罗人怕他暴露,药已经制出来了药方肯定也有了,便不要他了。” “江归晚,傀儡进攻是一年多前,若怕他暴露,早把他杀了不好吗?” 江归晚毛骨悚然,“对。” 他顿了顿,“可这和你无关了。老秦,你应当把重心放在谁陷害你的事情上。你给燕南霜下套,已经引起左燕臣注意。还有北狄皇室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冬凝没有说话,顺手把喝完粥的碗递给过去,似在思索什么,在做什么决定。 江归晚也很自然地接过,见她唇角沾了米粒,抬手正要给她擦拭,冬凝侧身,避开他油腻的爪子,自己擦了。 江归晚讪讪,冷哼,“你在离川昏迷时,还不是我照料的你,如今倒是生份。” “别查了。”他把碗放到旁边的小几上,“皇室乱成一锅粥才好,虽不知谁陷害的你,但也算给你报仇了。” “不,得查。这是拂晓他们冒死带回来的线索。” 冬凝垂眸,眉睫……烛火下,犹如一只藏起双翅的蝶。 “我可以把线索交给有能力查、也愿意查的人。” “谁?那些个争权夺位的皇子?” 冬凝沉默。 江归晚心中蓦地一沉,冷笑道:“别说你想把线索交给那个人?” 冬凝道:“当年,只有两个人认为且罗会攻风回,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江归晚霍地站起来:“秦冬凝,我看你是傻了,好一个痴情的傻子!他把你害死,生生剖出你的骨血去救他的心上人,你却还要把情报拱手送给他!你该死!该死一千次,死一万次!” 第三十八章:营主之心,皇后之死 冬凝承受着他的怒气,直至他说完,方才缓缓说道:“且罗傀儡早晚都会卷土重来,皇室的人死了便死了,但是,到时最先遭殃的,绝不会是皇室。” 江归晚一愣,他自然知道,是军兵,是黎民! “我和他,”冬凝道:“不是你死我活的结局,就是同归于尽。但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 “这里有我谍报营的亲人家眷,还有只求三餐温饱阖家团圆的普通百姓。我既为谍报营营主,便该对得住他们!” “左兵即便只求前程,也会彻查这事。” “可你早便不是什么营主了秦冬凝,这世上的人只在乎利益,无人在意真相。”江归晚悲愤道:“他们都说你是乱臣贼子。” “那又如何?我知道自己是谁就行。” 灯火下,少女眼瞳一抹珀色苍凉,又淡薄如蝉翼,仿佛不悲不喜,不增不减。 一瞬,江归晚竟不敢逼视。 “好,我明白了。”瓢泼的怒气竟如烟四散,他低声道:“你做什么,我总归陪着你便是。” “那也未必,我们总有分道扬镳的时候。”冬凝道。 “你别想撇开我。”江归晚怒道,她此刻眼中的东西,他看不分明。 “秦冬凝,你说的我没一句爱听,我自己说了算。”他冷哼着,很快把自己哄好。 “细作之事你交给左燕臣,当年屠城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刘子桓。”冬凝眼中透出一丝黠意。 “刘子桓?”江归晚怔忡一下,突然一拍脑袋,“兵部员外郎,调戏宋知年那个混蛋?” 他和冬凝要借宋知年的身份,早些时候便潜伏在宋知年身边观察。 画皮,也要画骨。 有次刘子桓想对宋知年出手,被他蒙头揍了一顿。 冬凝眼中含笑,“这人官职虽说不高,但能接触到兵部的文书。” 当年风回城的事,兵部肯定有记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犹未可知。 但这世上之事再难,有痕迹便有方向,便有破绽。 “可他怎么会给你看?”江归晚眉头紧皱。 “秦冬凝,你不会是想用美人计吧!”他猛地想到什么,沉声问道。 “嘘。”冬凝突然做了个噤声动作。 脚步声转瞬来到门外,连续几下叩门声传来。 “王妃可有醒来?” 是傅雅望。 冬凝没有立刻回答,仍躺回去。 “请恕在下冒犯,我进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 江归晚恰在梁上藏好,冬凝也慢慢坐起来。 她身着中衣,虽未有什么外露,傅雅望还是守礼地迅速低下头。 “王妃醒来得及时,”他神色凝重得甚至有些难看,“若你未醒,恐怕也得将你强行唤醒。” “发生什么事了?”冬凝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宫中传来消息,皇后……薨了。” 冬凝心中一沉,背脊汗发。 “皇后出事之处可是在护国寺?”她缓缓问道。 这下到傅雅望愣了,她说的是出事,而非病逝。 她甚至,还指出了……地点。 准确的地点! 这位傅管家向来神态自若,此时一脸惊愕。 “不错。”少顷,他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冬凝垂眸,一时没有言语。 “王妃昏睡数日,如何得知?”傅雅望蹙眉问道。 莫非中途悄悄醒来出去过?又或是一直佯装昏睡? 可若是如此,她又怎会这般坦诚相问? “容后再说,”冬凝打断,“可是宫中贵人宣我进宫?” “不错,左王在兵部,应当比我等更早收到消息。福荣公公亲自传旨,皇上命你立刻进宫!” 冬凝轻声道:“你去回禀福荣公公,衣衫不整不敢面圣,我穿戴好马上出去,请他稍等。” 傅雅望眼中疑虑未消,但他下意识应了个“是”字。 冬凝去了趟偏院,从宋知年的衣服里挑了套素色衣裙换上,简单梳了妆,又从自己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一支翠叶碧玉簪,缓缓插于鬓边。 那是她浑身裹素里唯一一抹浅浅的亮色。 * 冬凝出去的时候,再次“久违”地在院中见到左燕臣那几名姑娘。 她们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味。 常子规几人也在。 前方,福荣公公负手,眉眼里透着阴沉。 见冬凝出来,众人齐齐看去。 楼雪染突然蹙紧眉头,她素来冷淡,师织织眉眼犀利,登时发现她神色不对,低声问道:“雪染,什么情况?” 旁边秋青鸾也随即看过来。 “我占了一卦,大凶。”楼雪染缓缓开口,白皙的手指攥紧龟壳。 师织织和青鸾一惊,“谁?可是左王?” 楼雪染道:“不是,也是。” 她死死盯着冬凝,没再说话。 福荣见冬凝出来,冷冷道:“请左王妃随咱家进宫吧。” 冬凝低头道:“遵旨。” 她说罢回身,江归晚混在一堆奴仆中,眉头紧锁,脸上却又不敢流露什么神色,生怕被别人发现。 冬凝目光扫来,一瞬众人好像感到,她在看我,又仿佛只是一刹错觉。 她很快返身,什么也没说,随福荣公公的轿子离开。 * 宫中,含章殿。 此处不比含元殿,是皇帝与臣工上朝议政的地方,却亦是商讨宫中大事之处。 平日并不多开。 更别说在夜间。 而此刻,从外殿到内殿,三道宫门全开。 每道宫禁,当值禁军一丝不苟,两侧镇守。 冬凝在福荣的带领下,脚步不停,跨过道道殿门,来到内殿门外。 殿内两侧早已站了不少人,无人衣饰逐艳。 目光量来如箭。 冬凝一眼看到前方正中明黄,还有左方下首那抹玄袍。 她仿佛没有看到殿中的刀光剑影,只是快步上前,在离皇帝数尺处端正跪下,朗声开口:“宋知年叩见皇上。” 皇帝声音冷冽如含冰,“抬头。” “阿柳说,皇后出事前,你便知道她要去护国寺?” 此言一出,殿上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凉气。 皇帝旁边,柳安吉双眼红肿,容色憔悴,一夜之间倨傲意气判若两人,眼中含着恨意。 冬凝慢慢抬头,深知,此次凶险绝非当日进宫为皇后治病可比,以下只消一个字说不对,就是项上人头搬家之劫。 第三十九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1) 这也是方才同傅雅望确认时,她为何开门见山的缘故。 当时在幻象里看到的寺庙,正是护国寺。 福荣亲自来传,她就知道,柳安吉会拿这事来作文章,这个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她冷冷看向柳安吉,大殿上掷地有声,“你为何要说谎?”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诡异地静谧下来。 左燕臣不着痕迹扫了她一眼。 冬凝知道,他绝不会帮她。 谁也帮不了她。 四皇子闻言,故作惊讶:“左王妃,安吉妹妹为何要冤枉你?她同母后情同母女,此刻只想让真凶伏法不是吗?” 柳安吉亦是勃然大怒,“宋知年,我什么时候说谎了?你敢说你当日没问过姑母是否要去寺庙?这事姑母丛未对我们提起过,甚至此行也是秘密出宫!” “而你却事先说出,还敢说你不是知道了什么,提前部署了什么?“ “书韵姑姑和琴初姑姑都可以作证。” “是吗?”冬凝反问。 柳安吉当即道:“皇上,请传召书韵姑姑上殿。” 琴初陪侍皇后出门,此刻未返。 皇帝此刻脸上寒若玄铁,但还是让来喜去传人。 很快,书韵被带上来。 “奴婢参见皇上。” “书韵姑姑,宋知年当日可曾问过姑母是否欲赴寺庙之事? 书韵眼圈红肿,点了点头。 冬凝就怕女官不来,此时反松了口气,“皇上,这事若真同知年有关,我又怎会如此询问皇后?” “另外,敢问姑姑,当时娘娘还说了一句什么?” 书韵略有些怔忡,忽然神色一变。 皇帝眉头皱起,喝道:“说!” 书韵颤声道:“娘娘问,是谁告诉的左王妃?” “左王妃说、说是……左王。” 这一下犹如惊雷,在殿中炸开。 所有人都看向左燕臣。 左燕臣却没有丝毫惊色,眸光同冬凝遥遥相看。 他蓦地勾起唇角,笑了。 她说过的什么有多喜欢的鬼话,真是谁信谁该死。 冬凝并非没有一丝心虚。当日,她自知不妥,立刻为自己留了一道屏障。 眼见皇帝目光森然看来,左燕臣走出来,缓缓说道:“是,是臣告诉她的。” 此言一出,又是把内殿颤了一颤。 这位镇北王是见事迹败露,避无可避,连装也不装了吗? 柳安吉愣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皇帝大怒,“柳安吉,你方才为何不说?那是你的亲姑母,你脑里装的竟都是这么些腌臜东西?” 柳安吉大惊,扑通跪倒在地,她倒非真心欺瞒,而是压根没往左燕臣身上想过! 这时,另有一人出列跪下,苦笑道:“老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责罚。若此事当真与左燕臣有关,臣定当手刃这畜牲。” 冬凝认得这人,镇北侯左弘元。 她突然觉得此刻的左兵有些可怜。 他如此无情,也是随了他的父亲吧。 “皇上明鉴,我不知左王妃为何攀咬左王,但左王实在没有伤害皇后娘娘的理由。” 皇帝冷冷道:“霜儿,朕知你无二心,但你还是先紧着洗脱你母亲的嫌疑吧。” 出声的正是燕南霜,她闻言粉脸微白,住了口。 冬凝心中一凛,长公主竟也和这事有关? 皇帝神色愈发严厉,“左燕臣,你有什么要说?” 螭虎乌面靴的主人上前一步,挡到燕南霜面前。 靴边以细密的金线绣就卷草纹,一针一线都勾勒得极为考究 “皇上,”左燕臣看也不看左弘元,仿佛那是个死人,连动怒也不配。他抬头,迎上皇帝阴沉猜疑的目光。 “一个月前皇后娘娘确曾传召过臣,说要到护国寺去完成一件重要之事,时间就在这几日,让臣暗中护送。至于娘娘什么时候去,要干什么,娘娘没说,臣亦不敢逾规多问。” “但如今娘娘并未带臣过去,是何原因,臣亦不知。” “其二,就如臣妻所说,若臣真有什么坏心思,又如何敢同新婚妻子言说这等秘密?她又如何敢在娘娘面前透露此事?” “只是臣进宫探望皇后,见到臣妻,无意记起娘娘言及此行重要,但再重要也不及凤体安康,便随口跟臣妻提及,让娘娘多加休息。” “臣问心无愧,若皇上不信,臣与臣妻,任凭处置,生死不论。” 最后,他把臣妻两个字咬得很是夯实。 这是冬凝意料中事,她不得不将他扯进来,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自然,他也不会放过她。 但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如此痛快。 事实上,他可以说她胡诌。 最坏的结果是,二人相互攀咬。 但从医治皇后开始,她人是他带进来的。他固然可以说她撒谎,没有实质证据他也能脱身,但终究会在皇帝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索性找了个借口,这人素来城府,说起谎来亦头头是道。 果然,皇帝脸色稍复,再次望向书韵。 “皇后中毒前,可曾单独召见过左王?” 冬凝心中微紧。 书韵倒是很快颔首,“有。” “你可有在旁?” “不曾,娘娘有意替安吉姑娘和左王做媒,便召左王单独倾谈。” 左燕臣道:“不错,当时长公主并未把义女赐予臣,娘娘关心臣的婚事,提及愿为臣与柳安吉作媒,其后才提起护送护国寺之事。” “但臣心有所属,婉拒了娘娘的美意。想来娘娘也是怕臣拘谨,因此没再提护送之事。” 皇帝盯着他,但见他身姿笔挺,目光朗朗,眼中没有丝毫闪避之色,一时没有出声。 冬凝知,左燕臣这番话怕是半真半假。皇后提出婚事是真,什么护送护国寺却是子虚乌有。 但半真半假向来更容易取信于人。 这人一身王侯之气,同皇上对峙,竟也毫不逊色。 终于,皇帝开口。 “好,你既如此说,朕便给你和宋知年一个机会,以证清白。” “朕着你和大理寺共同协办此案,七日为期,若你无法破案,便再无资格统率镇北军。宋知年便随殉皇后,到地下继续为她作医倌罢。”皇帝冷冷道。 “臣遵旨。”左燕臣没有一丝争辩,低头接旨。 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幸好这人素来能演,冬凝手心微湿,也立即道:“知年遵旨,谢皇上。” 抬头间,二人目光相碰。 左眼臣目光鸷寒,冬凝毫不怀疑,出了这个殿门,他会立刻掐死自己。 皇帝又道:“徐书白。” “微臣在。” 下首一人出列,这人玉面清俊,冬凝从前和对方有过一两面之缘分,并未有太多交集。但这人据说名声不错。 然而,不知何故,冬凝心中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重。 第四十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2) 她这时才略略看了下殿中情况。 殿中都是皇子和宗室子弟,六皇子燕胜景也在,还有少数几名大臣。 显然,在案件尚未查清之前,皇帝不想公开,这是家事,也是国事,但也是皇家体面。 “胡世安过去了吗?”皇帝问道。 胡世安正是大理寺寺卿。 徐书白答道:“胡大人已带书吏赶去,算时辰约莫到了。” 皇帝道:“你协助左王和胡世安办理好此案,莫辜负朕之厚望。” 看得出,皇帝对这位状元郎颇为信赖。 “是,”徐书白目光清冽,“兹事体大,微臣定当竭尽所能找出凶手,寻到真相,以告慰皇上之心,娘娘在天之灵。若微臣无法办到,将辞退大理寺少卿之职以告罪。” “好。”皇帝点头,又招了招手,“礼部亦协同办理、复核。” 礼部尚书闻言当即出列,言辞切切,不下徐书白,只除了最后那句引咎辞官,并不似这位年轻人意气。 皇帝又道:“老四也帮衬着点。” 四皇子见机进言道:“父皇,燕臣既然督办此案,镇北军军机事宜若处理不及,儿臣也定当看顾,请父皇宽心。” 冬凝淡淡看着,真是一出好戏。 “也罢,你姑且帮衬着点。”皇帝“嗯”了声,疲惫地捏捏眉心,“迎接皇后的事宜,可已办妥?” 五皇子连忙道:“父皇,二哥和太后宫中女官去接,已安排妥当。待母后回宫,一应后事,儿臣定协助内侍省和鸿胪寺办好。” 其他几名皇子,哪怕平日胡混如燕胜景都上前,说了些宽慰的话。 只有燕雪鹤站在原地,格格不入,眼中隐晦抵透着着对她的注视和担忧。 冬凝心中微凛。 她虽还不知具体案情,与及皇后最终死因,但若尸身离开现场,则有些线索痕迹势必会遭到破坏。 这点左燕臣知,徐书白也知,却并无出言相谏,却是事关皇家颜面,无法不从权,否则,皇后曝尸护国寺,这是何等折辱? “好,你们兄弟齐心便好,朕乏了……都退下吧。” 皇帝眼中血丝微布,眼中精光不减。 “朕等结果。” 殿内无声,众人低头。 德妃和淑妃上前虚扶,左弘元也连忙上前,皇帝目光最后冷冷落在左燕臣和她身上。 冬凝也适时移开目光,意在畏惧天威。 眼见皇帝步入内间,五皇子走到左燕臣身旁,温声道:“老四就是这般投机性子,但这事,五哥信你。” 左燕臣道:“谢谢五哥。五哥向来宅心仁厚,燕臣是钦佩的。” “待此案了了,五哥提过的事,你也再好好考虑一番。” 冬凝就站在左燕臣旁边,不难猜到五皇子话中之意。 早在两年前,这几名殿下就分别拉拢过他。 但左兵谁都没站,至少明面上如是。 左燕臣含笑以对,并未多言,五皇子拍拍他肩,静然离开。 燕雪鹤慢慢走近,左燕臣扣住她手腕,淡淡道:“走吧,我的王妃。” 他没给燕雪鹤说话的机会。 冬凝手腕快被他折断,她忍着疼痛,从他的角度来说,想杀她最是正常不过。 但有件事,那日匆匆无暇多想,此时她却是感到愈发奇怪。 她当时按说不该脱口而出相问皇后,哪怕心中再惊骇。 但那一刹就像不受控制似的,身体非要说出那句话。 为什么会这样? 皇后的事性命攸关,固然让她颤栗,但比起这个,不受控更让她心惊。 左燕臣看她蹙眉低头不语,唇角笑意更为讥诮,“王妃这是高兴坏了,难得寻了绝妙契机,置我于死地。” “最初,我以为王妃是长公主的傀儡,后来发现似乎不是。你试图让我觉得,只是想为父正名、争名夺利,但原来也不是。所以,王妃到底是谁的人?” 背后都是惊奇探究的目来,毕竟宋知年可是把左燕臣“供”出来,他还握着她手,情状亲昵。 但他皆未理会,连燕南霜欲言又止,他都并未停留,牵着她走到殿外。 常子规等人随福荣进宫,连傅雅望也来了。 此事既事关宋知年,众人本便怕牵涉到左燕臣。 方才在殿外听了个八九不离十,眼见宋知年直接“嫁祸”,几人此时都异常愤恨,恨不得杀了她。 红芍倏地拔剑驾到冬凝脖颈上。 常子规怒道:“昨晚就不该救你上来。” 这病恹恹的弱女子,竟如此歹毒。 连向来温的杜沧海都神色难看。 冬凝这时只看着左燕臣,她道:“这事若说非我本意,你必定不信,但我会负责到底。” 左燕臣唇角笑意更冷,“我的事,你还负责不起。” 他顿了一下,当即吩咐常子规,“你即刻到护国寺,除了皇后的尸骸,若王世安要动其他东西,一律制止,必要时可动武,皇上面前一切由我担待。” “是!”常子规马上领命。 杜沧海素来多智心细,发现左燕臣一瞬的迟疑,“老大,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左燕臣并未多言,眼神制止,“先办。” “派人去把皇都里有经验的老仵作找几个来,各衙门除外。”他屈指往红芍剑微微身上一弹。 红芍感到一股劲力袭来,被迫收剑,盯着冬凝犹自愤愤,又不得不立刻道:“属下遵命。” “老杜,你去相邻州府再找两名仵作,切记秘密而为。” “是。” 左燕臣这才松开冬凝,对傅雅望道:“把她带回王府,锁进柴房,断水食三日,以便宋姑娘能想起来什么,要对我说。” 冬凝腕骨疼痛如裂腕,她一言不发忍着,并未求饶。 求饶无用。 左弘元此时正出了殿,闻声走过来,厉声道:“左燕臣,当初我便不该把你带回北狄,下贱婢子生的也是下贱货色,捅出这般篓子来。你老实说,残害皇后,是不是暗中站了谁的队?” 傅雅望等人一瞬都变了脸色。 但他们当中有人原先是左家家臣,认定了左燕臣为主,随他另立门户,此时开口,却也是忤逆旧主。 正迟疑间,却听得冬凝笑道:“婢子既然下贱,那去碰下贱婢子的人又是什么?是不是犯贱?” 冬凝知道,左兵曾和母亲在青楼过过一段极其不堪的日子。 她恨左兵不错,却看不惯这左弘元。 左弘元脸色顿变,“小蹄子,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他一个耳光扇去,手却被左燕臣攥住。 “左弘元,你老了,威风留着在你的侯府里逞。若让我再听你说我母亲一句——” 钝痛入骨从手上剧烈传来,左弘元听到自己的骨头格格作响,心中一阵恐惧,正要挣扎,手上陡然一松。 他踉跄着跌出几步,见出殿的人齐齐看来,咬牙切齿地走了。 左燕臣神色愈是阴郁,唇角愈是噙笑,“宋姑娘以为说几句场面话,我就会放过你?” 冬凝揉着通红发烫的腕骨,淡淡道:“看不惯他只是我自己的事。走吧,傅管事。“ 她没有一句讨好、求情,让所有人都有丝意外,傅雅望迟疑了一下,方才带着她离去。 其余几人领命迅速离开,左燕臣冷冷盯着那具瘦弱的背影直至消失,少顷,才离开含章殿往宫中深处走去。 那是一处偏僻狭长的宫道,宫墙另一端有宫娥走过的声音。 他并未理会,直到听到后方细微的声响方才停住脚步。 一个人轻轻抱住他的腰。 “左燕臣,别恼了好不好?” 他反手一带,将来人逼到墙上。 轻嗟声起,宫灯掉落。 烛火映着燕南霜人若桃花的脸庞。 “我母亲此次涉案,你设法帮她好吗?不会是她。” 她轻声恳求。 左燕臣反笑,“郡主,她若脱了罪,那就是我和宋知年死。” “宋知年的生死与我无关,但你肯定有办法自保。你敢说主动揽下此案,不是为我?”她抬眸,看着他。 “怎么不求那个人帮你?”左眼臣捏住她的下颌,淡淡反问。 他慢慢俯身,燕南霜这次没有避开。 第四十一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 “想我帮你可以,我和离你嫁我,如何?” 低沉的嗓音卷过她的耳畔,热气让燕南霜微微发颤,但预期的亲吻并未落下。 “我还没饥不择食到这地步。我只对自己的妻子动手,想好,告诉我。” 他抽身,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另一端。 燕南霜闭了闭眼。 这些年,她捂不热那人的心,但她的心倒是快被这人捂热了…… 别人都道她是金枝玉叶,但谁知道她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 此时,另一处宫道上傅雅望擎着灯,为冬凝开路。 马车停靠在宫城外。 转过一处拐角,前方那抹疾行的枣红官袍引起冬凝的注意。 “徐大人,请留步。”她当即开口道。 傅雅望阻止未及,只能随她去。 徐书白缓缓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微臣见过左王妃,请问有什么事?”他端端方方行了一礼。 冬凝也回了一礼,单刀直入,“想向大人请教案发细节,娘娘死因。” 徐书白显然没想到她会询问此事,顿了顿,方才道:“皇后出事,宫人传信回来,具体还要等胡大人与书吏的记录,微臣这会也是要赶过去现场勘查。” 他浑身透着无意多谈的疏离气息。 冬凝道:“大人告诉我,娘娘死因便可。宫人传信不可能不提及死因。” 徐书白道:“文书届时自会给左王呈上,左王妃不必着急。” 冬凝叹了口气,“我当然着急,徐大人顶多只是失去了这顶乌纱,还是你自愿的,但我得殉葬啊。” 徐书白:“……” 他似有些无奈,终于低声开口:“娘娘身上数处伤口,颈勒、胸前刀伤、甚至还有溺水迹象。” “但具体哪样才是真正死因,需等仵作检验方能得知,但……” 冬凝心中惊骇。 徐书白所言种种,果然皆是当时诊脉所见。 她“预知”了皇后的死亡。 但她并无半丝喜悦,只有一股子莫名的阴寒不安。 “女仵作难寻,检验只怕隔空瘙痒?”见徐书白欲言又止,她单刀直入。 徐书白目光微震,似乎被她说中心思。 冬凝又问,“现场可有嫌凶?除去像我这种人在家中坐,祸自千里来的。” 徐书白原本眉头轻拧,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他很快敛去这不该有的神色,道:“有,也没有。” “此话怎讲?” “娘娘当晚独自在静室,没有旁人。前后院门又都有禁军驻守。” 无人能进出?冬凝心中一沉,有兵把守的密室? 好吧,感觉离殉葬又近了一步! “那大人说的‘有’又是何意?”她问。 徐书白眉头蹙得更紧,“有人进过去,但按说又绝不可能是这两个人。” “徐大人,请细说。”冬凝上前几步,几乎站到了二人呼息可闻的地方。 这下,连心里把她骂了八百遍的傅雅望都听得津津有味。 徐书白似乎有丝好笑,这下是什么都给这位左王妃都抖出来了。 但话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护国寺的主持应祈法师先进的去,后来还有……长公主。” “据他们说,出来的时候长公主还好端端的。” 冬凝一震,她原本还想问问长公主是怎么回事。 难怪,殿上皇帝对燕南霜这般反应。 也难怪,徐书白说有凶嫌,但也没有。 不管住持法师还是长公主,若要杀皇后,这般明明晃太奇怪、也太不合理。 徐书白见说得差不多,便道:“要务在身,下官先告辞。” “谢谢。”冬凝抱拳,“祝我不用殉葬,也祝徐大人这乌纱也牢牢焊在头上。” 徐书白闻言唇角绷了绷,抬手遮了一下,返身离开。 傅雅望带着冬凝走到宫外车马处,两名府兵早已恭候在旁。 “左王妃,请留步。” 傅雅望拿了马杌,放到冬凝脚下,冬凝正要上去,却听得一道声音从宫门内而来。 “七殿下?” 冬凝回身,发现有人从后面,匆匆走来,衣衫如流云带水。 人前,他并未唤她小幺。 天色昏暗,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但她认得是他。 燕雪鹤走近,傅雅望微微皱眉,被常子规“科普”过,知这位七皇子同宋知年过从甚密,因此颇为戒备。 但对方终究身份尊贵,再不受宠他也不能以下犯上,强行将人带走。 他只能道:“见过七殿下。” 燕雪鹤抬手止住,白净的额上是浅浅的汗珠,显是一路追赶过来。 “可否借一步说……”他很快又截住话头,怕傅雅望在旁,令冬凝难做。 冬凝知他意,感激地笑了笑。 他眼瞳漆黑,眼中透着歉意。 “人微言轻,方才在殿上无法替你说话,只怕更触怒父皇,对你不利……” 冬凝摇头,“七殿下言重。” 她再下逐客令,“当年之事,已时过境迁。七殿下和昭容娘娘不必再放心上,你我本非同路人,相逢已是幸运,日后各自珍重。” 燕雪鹤盯着她,半晌才道:“此事过后,我绝不打扰。但此时你恰逢劫难,让我如何心安?” “我会让阿锦出宫,就宿我舅父赵云霄家中。你……和左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随时让他传达给我。” 他说罢朝她一揖,便提灯离开,并未多做纠缠。 冬凝望着他背影,心中升起一丝难言的暖意,微涩。 若当初所遇是这般良人,是否一切都已是不同光景? 傅雅望见她目光温柔,冷声提醒,“王妃请自重。” 冬凝却笑容可掬:“傅管事,马车行到那家新开的张记铺子,烦请停一下,我去买碗汤饼,还有它家的撒子油香酥脆,好吃极了。” 傅雅望怒:“……”你有点关禁闭的自觉好吗!! “毕竟我三天没吃的,得先垫下肚子,你家左王说关柴房后断食,没说现在就不给吃。” 她想想又道:“借我点钱,我同他还是夫妻,他该给我家用。一点面钱,你们王府不会给不起吧?” 傅雅望默默扯下自己的钱袋,终于体会到常子规他们的绝望了。 * 镇北王府。 冬凝双手垫到脑后,躺在柴垛上。 木柴硌背,但她浑不在意,约莫是她分了半份馓子给傅雅望,这位傅管事拿人手软,命人打扫了柴房,才把她关进来。 就是有点冷…… 她打了个喷嚏,正寻思脱身之法,突然听到门外一声轻响。 他终于回来了? 第四十二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4) 五皇子府。 燕河曲一进门,府中亲随就递来一张小笺。 “殿下,那人来信……” 燕河曲展开快速读罢,掌心碾碎。 纸屑落地。 他脚步不停走进书房,只见屋中已有来客。 那男子比他年长十来岁,颌下有须,双目含威,又俨有精光,另有一名珠翠华裙、长相端庄温婉的女子在旁相陪。 案上布着酒水和小菜,菜品份量不大,却缀有应时花物,酒香扑鼻,十足的精致。 见他进来,女子嫣然一笑,上前接过他褪下的外氅,又亲自为二人满上酒,方才改坐到他下首相陪。 这女子正是五皇子正妻,中书令嫡女孙月薇,那客人却是孙月薇兄长孙仲斌,时任南衙左金吾卫将军。 “皇后之事……”孙钟斌低声问道,眼中透着关切。 五皇子笑道:“意外之喜,那歌姬竟把左燕臣给咬了出来。” 他把殿上的事说了一遍,孙仲斌抚须,“好,当真是好极,左燕臣一直不肯归附殿下,又是四殿下的眼中钉,这次怕是要元气大伤。” 他微微眯眸,又透出一丝疑虑,“但那宋知年按说是长公主的人,长公主再不喜左燕臣,这么做对她也无甚好处,且她如今还深陷皇后案中,这却是为何?” 五皇子沉吟,“姑姑这次我也看不透……” 孙仲斌道:“不管长公主是如何思量,皇后一死,又能给左燕臣添事,却是好消息。殿下不管是除是收这人,都是好时机。” “知吾者兄长也。你我再加捧薪,让这把火烧得猛些如何?” “殿下想怎么做?” 燕河曲低声说了几句,孙仲斌眼中露出笑意,打开屋门,对着手下人耳语了几句。 对方立刻领命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若左燕臣到时来央你同父皇求情,夫君可会还给他一次机会?”孙月薇拿起箸子,为二人布菜。 五皇子目光幽沉,“当时虽说有神火,但火种有限,无法尽杀傀儡,他声东击西,奔袭夏侯温大帐,伤了对方,将且罗人赶了回去,这人骁勇善战,北狄无出其右,是抗衡老四的好棋子。” 夏侯温正是督战傀儡兵进攻北狄的且罗大皇子。 孙月薇道:“若他肯归顺殿下,兄长,我们便把庶妹嫁与他,以示我们五殿下的诚意如何?” “我那妹子楚楚可怜,别有一番风情,才貌是比不上郡主,但比郡主可人多了。” 孙仲斌和她同胞所出,知她怕庶妹肖想五皇子,一笑颔首,“内宅之事,你和母亲说了算。” 五皇子握住孙月薇的手,赞许道:“阿薇最是识得大体。” “说来还未恭喜兄长,”他举杯,“晋升金吾卫将军。” 孙仲斌也举杯,“多得殿下提携。这本应是赵云霄的补缺,若非殿下在皇上面前美言,我未必能如此顺利。” 赵云霄原为金吾卫中郎将,护卫京畿巡防安全,办事尽忠出色,颇得大将军中意,适逢左将军伤病,原向皇帝推荐了他。 最后,被调任的却是原为兵部侍郎的孙仲斌。 不仅晋了级,且有京防兵权。 五皇子微微一笑,“那也得你寻了他的错处,父皇自然有顾虑。” 孙仲斌饮下杯中物,“这无错,制造一点便好。” 孙月薇听二人说着,来了些兴致:“兄长,赵云霄可是那七殿下的舅父?” 孙仲斌点头,孙月薇嗔怪地看了五皇子一眼,“我听说赵昭容曾给燕雪鹤谈过忠勇侯府的千金,忠勇侯却有意把女儿许给你作侧室。” “你夺了人家舅舅的官职,还抢了人家的妻子,你这弟弟能不跟你急?净欺负老实人!” 五皇子闻言淡淡一笑,“我既开罪了七弟,他若有心惦记,少一桩多一桩又有何差别?” 忠勇侯府门庭如今虽不如前,但有个在户部当侍郎的胞弟,掌管钱粮,有望再上一级。 孙仲斌道:“他在宫中还得依仗殿下鼻息过活,阿薇,目光放长远些,莫要像一般妇道人家拈酸吃醋,殿下要图的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若现如今便左思右想,日后如何能管理……” 管理什么,他和五皇子相视一笑,点到即止,没有再说。 孙月薇娇柔地道了声“是”,她自然图那个位置,但心中到底不无羡嫉夫妻间不必猜度的感情。 可在这皇室,不存在。 若真有谁沾了那么点边,恐怕只有那位镇北王对待燕南霜。 * 镇北王府。 柴房的门被轻轻打开。 有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并非左兵,也不是江归晚,但冬凝眼中没有太多惊讶或奇怪。 她猜到这人应当会来。 她一改方才吊儿郎当,缓缓站了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和秦冬凝有何关系?” 来人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字问道。 冬凝道:“我是她的什么人不重要,我只想问,你愿不愿意结束沉睡,再次重启?” 对方迟疑了一下,终于冷冷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有她的令符。” “但风回一战谍报营尽数战死,唯有她活着。事后又那么窝囊地被剜取心血,连累整个谍报营被诬为叛徒。” “贪生怕死是她,识人不清是她,她枉为我们谍首,更不配我们为之卖命。” 对方神色冷若冰霜,声音沙哑,“你若能逃出,别再趟任何浑水,你斗不过左燕臣。” 对方说罢便要离开。 冬凝双眼通红,她没有一句辩驳,只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这场祸事中脱身,只能托付于你。” “有一种花,叫定身昙,很可能是控制傀儡行动的关键。它长于热瘴之地,”她接着说出几个地名,“阿雪,你家学渊源,也许能凭堪舆之术找到它的准确所在,然后摧毁它。若不行,设法透露给左兵知道。” “秦冬凝确实没有资格让你们再做任何事,她该死。但若可以,请别让风回再陷入战火。” 那人浑身一僵,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沉默离开。 门再次轻轻合上,冬凝摘下鬓边翠叶碧玉簪,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第四十三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5) 冬凝在柴房过了一天一夜。 她得给时间左燕臣消消气。 被福荣带走前,她曾示意江归晚决不许找她,以防他冲动行事。 但她“通知”了那个人,曾经谍报营的一员。 因执行其他任务,当年有几名谍探没能赶回风回城。 楼雪染便是其中之一。 她最初叛出淮阴术府,走投无路之时是她收留了她。 所有谍探的身份对外都保密,唯有她清楚,但她不知道后来楼雪染为何会进了镇北王府。 夜色再次升起,时间紧迫,她不打算再等。 她正要拍打柴房唤人来,却得不远处脚步声纷沓而至,当即止住动作。 很快,柴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门外,是神色十分难看的师织织和秋青鸾。 秋青鸾指挥两名府兵,冷冷道:“把她给我押出去!” “是。” 冬凝没有反抗,被他们扭住双手带到花厅。 方才站定,秋青鸾蓦然返身,一记耳光打到她脸上。 “说,为何攀咬左王?到底是谁指使的你? 傅雅望闻讯赶来,见秋青鸾似乎要动私刑,他心中一凛,“青鸾,待左王回来再审——” 秋青鸾急红眼眶,“可两天了,他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事情到底如何了。” 她说着又一掌打去,冬凝没有说话,抬脚勾向一名府兵下盘,后者登时站立不稳,手松开,她五指如电,在另一名府兵手上虎口拂过。 府兵吃疼,彻底放了手,秋青鸾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已被人擒住肩肘,扭住双手挟于前方。 “我从不打姑娘家,但再有一次,我会加倍奉还。”冬凝冷冷道。 这变故太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秋青鸾双手疼痛之极,但她泼辣习惯了,脸色虽吓得煞白却没有求饶。 “宋知年!”师织织怒道:“你若敢伤青鸾一丝半点,我不会放过你。” 傅雅望也是厉声道:“莫一错再错,快把人放了,否则左王回来……” 冬凝含着血腥,淡淡道:“不放,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众人脸色一变,她竟是要将秋青鸾扣作人质。 此时,楼雪染正从内堂出来,福雅望暗中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设法动手救人。 “王妃等人,就是这般等的?” 楼雪染未及反应,门外一道声音沉沉传来。 左燕臣缓缓走进来,他伸手在腰间一拈,玉佩穗子被扯落,一道红影倏然飞向冬凝,破空之声,如碎玉裂帛。 冬凝原可以避开,但她忍住生生受了这一记。 穗子打到她身上,她一口鲜血吐出,趁机放了秋青鸾。 左燕臣回来了,硬碰硬终是下策。 楼雪染见机挡到冬凝面前,用只有她听到的声音低道:“青鸾是左燕臣外头那些姑娘里最喜欢的几个之一,别惹她……” 她随即将冬凝捉住,冬凝在她手中没有反抗。 楼雪染只觉她一双手瘦削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秋青鸾走到左燕臣身旁,声音哽咽,“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担心死我。” 见她双眼通红,左燕臣伸手轻轻揽住她。 “莫哭,我只是有点军务要办回晚了,没事。” 他那晚尚未出宫,便接到兵部通知,让他回去把手上事务暂交四皇子。 且罗前哨又蠢蠢欲动,他不只移交了军务,还连夜赶制出新的布防图,一并给过去。 他们再怎么争,也决不能影响边关防务,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他抬眸淡淡看向冬凝,目光到处,只见她鬓发微乱,唇角肿起,噙着鲜血。 他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颤。 竟有丝发疼。 明明日前她才在含章殿中要置他于死地。 他冷冷问道:“你们动手了?” 秋青鸾一惊,傅雅望当即低头回道:“是属下让人动的手,坏了左王不可擅作主张的规矩,请左王责罚。” 秋青鸾咬唇,正要开口,师织织朝她摇摇头。 左燕臣掠了秋青鸾一眼,最后看着傅雅望,“自己去领罚十军棍,没有下次。” “是。” 看着他是这般护短,冬凝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当年的秦冬凝在他心中,别说不如这些红颜知己,连一粒尘土都不是吧。 “老大。” 左燕臣贝她目光含刺,心下一沉,正要朝她走过去,常子规和杜沧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如何,事情办妥了吗?”傅雅望连忙问道。 常子规神色愤怒,咬牙道:“胡世安那杀才,把案发现场清洗了个干净!说他们大理寺已做了记录,不碍事,我还是去晚了一步。” 若非手下两名铁卫拦住,他非把那厮揍一顿不可。 这时,杜沧海想到什么,一个激灵,“胡世安……是四皇子的人。老大你那天吩咐老常时,是不是已猜到了他会如此胆大妄为?” 难怪左燕臣当时神色有异! 左燕臣未置可否,显然默认了。 常子规愈加愤怒,道:“若我能再快点——” 左燕臣并未责备,“他比你早出发,追不上正常。” 常子规却犹自难安,福雅望亦是眉头深蹙,“胡世安即便把文书记录给来,这证据完全可以篡改……” 众人神色都十分难看,秋青鸾急道:“老杜,你那边情况如何?” 显然傅雅望那晚回来,已将情况跟她们说了。 杜沧海苦笑,“我带着铁卫在皇都找了一番,却找不出一个能用的仵作,不是说已然离京便是不知所踪。” 众人哪会不明白,这不是四皇子便是五皇子的手笔。 师织织苦笑道:“那现在只能寄望红芍了。否则,证据我们残缺不全,连检验的仵作也没有……” 左燕臣扯了扯唇角,“倒有不必等她,她那边状况不会好到哪里去。” 众人心惊,秋青鸾咬牙返身指向冬凝,怒道:“若非你……杀了你也不冤。” 她说着便要上前,师织织连忙把她拉住,冬凝看着左燕臣,缓缓出声:“你我摒弃前嫌,先过了这关再说,可好?” “宋知年,你让我如何信你?” 左燕臣语气轻描淡写,眸中却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冬凝迟疑了一下,寻思把那日预见之事和盘托出。 案情奇诡,强敌环伺,若他们还互相猜忌,对谁都不利。 左燕臣却侧身对常子规吩咐了句什么。 “在你再跟我狡辩之前,有个人可以先见一见。” 他眼尾带笑透着着嘲弄,深沉寒冽的眼神让冬凝莫名心悸。 很快,常子规押着一人走进花厅,师织织几人也疑虑看去。 待看清对方容貌,冬凝如坠冰窖,一点一点沉下去。 第四十四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6) 数日前。 御膳房传出一个消息,左燕臣抓到了意图在南霜郡主饮食里下毒的宫人。 要在御膳房门外虐.杀,以儆效尤。 消息一出,当即引起轰动。 但不久后便是春祭,内侍省吩咐下来抓紧筹备,各宫各署都忙,除去御膳房的人处因好奇前来围观的空暇宫人不过七八。 犯嫌被施的是立枷之刑,将其双手紧缚困于笼中,头套木枷,脚下垫石而慢慢抽走,最后让人在绝望恐惧中窒亡。 常子规开始执刑,犯嫌不断惨叫,只道自己是被冤枉。 围观的人由看热闹,变成一片恻然。 杜沧海突然出来,冷冷说道:“近日用过蜂糖的自己走出来,还是要我指出来?” 乍听到蜂糖石蜜,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但铁卫便衣混于其中,却当即便抓出了三个神色古怪,与众人反应截然不同的人。 两名女子,一名男子。 男子是御膳房里的杂役,两名女子一人是司膳,负责管理食材,时兼烹饪,还有一人却是尚寝局的司设。 一经审讯,这杂役偷尝了御膳房的蜜酿,司膳有道蜜藕口味做重了,怕被责罚,都有据可寻,唯独那位司设——琉璃却无法立刻给出相应的理由。 此时,常子规带进花厅的女子正是,司设女官琉璃。 杜沧海缓缓道:“食奁共三层,信笺是郡主在其中一层发现的,用了特制的笔墨写在桐油纸上,不怕晕染” “当日试膳太监试菜时未能察觉,那是因为她用少量蜂糖将纸笺粘于奁底。菜肴的热气不久便会让蜂糖融化,信笺也自然掉落。 “左王妃,你教她的所有种种,左王都识穿了。” 他们遍查不获,左燕臣将食奁拿走亲自查看,他在二层底部发现一只死去的蚂蚁,想通了这个诡计。 冬凝没有说话。 常子规狠狠道:“时间也对得上,她和御膳房掌勺颇为熟稔,偶会过去开个小灶。郡主拿信前一晚,她便到过御膳房,可恨我们还排查当日的嫌疑人。” 琉璃双眸通红,“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你们要问罪要打杀,我都认。” 冬凝很肯定,琉璃绝不会透露她的身份。否则,左燕臣早就杀了她二人。 她深深看了那个姑娘一眼,没有犹豫,望向左燕臣。 “放了她,你想要我干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左燕臣眼皮微掀,冷冷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本王要真话。” “宋知年,你为何预先知道皇后行踪?含章殿上嫁祸于我,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冬凝喉咙发紧。 左燕臣太精明了,胡说一个人他根本不信。但若她说预见了这案件,如此荒诞他会信吗? 这事同她身份无关,她本可无需隐瞒……但若他不信,她知道,他不会放过琉璃。 左燕臣目光何等锋利,她略一迟疑便发现了。 他反手拔出常子规的佩剑,刺进了琉璃的肩膀。 “住手,我告诉你……”冬凝心中骇然,她用力挣动,楼雪染只作控制不住,当即松开了她。 琉璃血透外衫,但她亦是硬气,咬紧下唇,连哼也没哼一声。 她自知冬凝必定会救自己,再扮作不识已是无用。 她含泪,歉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对不起,你曾叮嘱过我,让我发生任何事都决不能再回御膳房查看。” “我不该回去,可我真怕他们杀了不该杀的人。” “他们给我用了软化筋骨药物,我……” 这话只说了一半,冬凝却知她何意,琉璃想自尽,未遂。 她心中一阵悲恸。 “别寻短见,没到绝路,我不会再让你们死在我面前。” “良善不是你的错。”她盯着琉璃,眸红如血,带着近乎命令的语气。 左燕臣素来心狠,这不过是小手段。 但这双眼睛里的恨意,让左燕臣没来由一股情绪在心底隐隐翻涌。 他下颌紧绷,把剑扔回给常子规。 然后他听得她道:“镇北王。” 他不喜这个称呼,非常不喜。 “我同你保证,若到最后无法破案,我会设法将你摘出,将死罪全数揽下,我只要换她安全离开。”她仰头和他对视。 琉璃拼命摇头,“……” 左燕臣目光一抬,常子规会意,当即点住琉璃的哑穴。 这交换的条件不差,左燕臣本该答应,但一个“好”字只到嘴边,却没有出来。 心头那抹寒意,不断翻搅,让他想在她身上做点什么。 见他不语,冬凝忖他不信,续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预先知道皇后的行踪?”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可以吗?” “行。”这一句,他答应了。 众人只觉这气氛好生古怪,明明占据上风的是他们。 秋青鸾叱道:“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说,你又想耍什么心机?” 冬凝压根不理,她看向常子规:“请替她包扎好伤口。” “……”常子规一时语塞。 左燕臣道:“按她说的做。” “让人打盆水进来。”他放下话,走进内堂。 他打水做什么?众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走进内院,左燕臣并未停住脚步,他径自进了寝殿。 冬凝微疑,无声跟进。 这屋,她在新婚那晚后便没进过。 “坐下。”左燕臣令道。 琉璃现在命捏在他手上,冬凝没有选择,沉默坐下。 书案上放着几只瓶子。他拿起一只,倒出一颗黑逡逡的药,来到她面前。 “吃了。” 冬凝抬头,“这是什么?” 左燕臣见她思疑,讥诮道:“我若想杀你,没必要用这个,这是治疗内伤的药。” 冬凝觉得好笑。 这人巴不得她死,却又热衷给她各种药。当然,她此时也笑不出来。 她只有满腹对他能生杀琉璃的恐惧,还有恨意。 “多谢,死不了。”她拒绝了。 左燕臣看着那抹乌黑倔强的发顶,眼中风雨顷翻。 他一步上前,冬凝本能地往后退,他却掐住她后颈,将人拖到自己跟前。 又捏开她的下巴,将药扔了进去。 冬凝又恨又怒,紧紧攥住手。 “左王,水到了。”此时,门外传来傅雅望的声音。 他亲自端了水来。 傅雅望扫了眼二人,悄然退下。 左燕臣过去,把水拿进来放到她前面的桌上。 “洗了。”他说。 “如此折辱我,有趣?”冬凝没动,反问。 左燕臣冷冷道:“有趣,做个干净鬼,我怕等下听到什么不爱听的,一剑把你杀了。” 冬凝低头,依旧没动。 左燕臣拿起手帕自己绞了,用力摁到她唇角的血渍上。 冬凝疼得嘶了一声。 “还不如你那小丫头硬气。”他冷笑。 几滴水珠,忽而又急又猛,落到他手背上。 左燕臣心头一震,抬头,只看到她死死抿唇,脸色苍白之极,一双眼睛却通红得吓人。 第四十五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7) 冬凝原以为,恨到极致,便不会再多。 亦以为,去岁惊蛰,自此之后永不会再为这人掉一滴泪。 原来不是。 还可以更恨。 她曾告诫过琉璃,事情办完后,不许再返回御膳房。 但琉璃还是中了他的圈套。 他总是如此心狠,手段也多。 可既然如此,那便心狠到底啊左兵。 拿什么药,擦洗什么伤口。 她不明白,这些含了温情的东西到底是为什么。 对她来说,却是另一种屈辱。 终有一天,她也会把匕首,捅进他的心口,像他曾经做的那样…… 这双眼睛,和记忆中那双蓦然重合。在左燕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的指腹已从她眼下划过。 拭掉了这让人厌烦的泪水。 他心中微沉,是樊如素在作怪吗?可他明明没有放他出来。 左弘元离开后,母亲生下了他。 随她姓樊,取名如素。 樊如素出生后生了一场大病,母亲把左元弘留下的那点银两花光,走投无路,又回到了青楼。 可卖艺的银两不足以救她儿子的性命,她再也当不了清倌…… 樊如素忍受不了楼中客人的白眼、肮脏与羞辱。 于是,有了他左兵。 左兵可以忍受一切。 因为他不甘心,他要带着母亲离开那里,他要让左弘元有朝一日也遍尝这些屈辱。 他要权力,他要万人之上,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不要再像狗一样替客人关上门…… 他用母亲屈辱换来的钱读书学武,以别人十倍的努力。 后来因缘际遇救了东陵外出执行任务的禁军统领……被引荐入了宫,他不要命的 护驾亲征,入了皇帝的眼…… 樊如素和天真的小公主秦冬凝结识,曾引为知己。 但回到北狄,龙潭虎穴,樊如素为人天真,又何堪大任?他困住了他。 眼下这双酷似那个人的眼睛,让樊如素迷惑了吗? 曾经,那个他亲手教出来的人,在牢中也是如此双眼通红,苦苦看着他。 他对那个人的感觉一直很奇怪,很奇怪…… 他虎口肌肉一阵抽搐,恍惚之间,竟分不清樊如素还是自己。 他指腹温热粗粝的触感传来,冬凝心中发颤。 若非那双漆黑锐利的眉眼就在眼前,冬凝会觉得她在做一个更荒诞的梦。 她侧身避过,长睫微敛。 “我最近每次来得,似乎都不是时候。” 门外,有人淡声说道,透着自嘲之意。 对方拂袖离去,左燕臣当即起来,追了出去。 冬凝毫不意外。 眼见燕南霜走出院子,左燕臣身形更快,挡住她的去路。 “郡主想通了?”他声音放轻,问道。 燕南霜不打算答应他的条件,却也寻思放软姿态来央一央他。 但她看到了什么? 宋知年对他梨花带雨,而他为了逼她就范,故意哄宋知年。 难怪,常子规等人要阻止她进来。 从前,他对她很有耐心。 但自打一年前那件事后,他的耐心越来越少。 他迫切想得到她。 她恼他,甚至有点恨他,又夹杂了些不明所以、为之牵动的情绪。 她冷冷地道:“你会后悔逼我的,左燕臣。” “好,那便拭目以待。”他勾唇,松开了手。 燕南霜目光更冷一分,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左燕臣听到背后声音,回身。 冬凝了然地看着远去的背影,原来如此,都是做给燕南霜看的吧。 “郡主那里,我会配合好左王,让左王早日得到郡主的情意。” 她唇边的血迹已干,眼中水光也已隐去,仿佛方才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燕南霜来。 他讥诮道:“王妃不是喜欢我,怎么又变成了配合?” 冬凝道:“因为有些人,他永远也不会喜欢你,我只能拿出其他同你合作的诚意。” 左燕臣嗤笑,“日后我同郡主成婚,定赏你黄金万两。” “那知年先谢过。镇北王日后娶到心上人别恩将仇报,抓我杀我便行。”她说道。 她眼中的不驯,让他想再次摁住她的伤口,看她龇疼落泪。 为免自己在这节骨眼上掐死她,皇帝面前不好交代,他结束了这话题,冷冷问道:“所以,我要的答案是什么?” “我能知道皇后会去护国寺,是因为我提前……见到了。”冬凝沉默了一下,一字一字说道。 若她说了一个合乎情理的缘由,左燕臣反倒未必相信。 但这话太荒唐,以至于他半晌没有出声。 少顷,二人回到花厅。 琉璃已被押了下去,冬凝知此时焦急也无用,忍下了询问。 众人原本都纷纷起来,见状都不约而同站起来。 杜沧海和师织织对望一眼,师织织问出了众人疑虑的问题:“左王,她背后之人到底是——” “此事容后再说。”左燕臣道。 众人都倍感疑虑,到底这宋知年供出之人是谁,左燕臣为何只字不提? 但他既如此说,众人自也不敢多问。 “红芍未回,天亮后随我先进趟宫,‘见一见’皇后。” 这话却是对冬凝说的。 冬凝也正有此意,他们越早掌握一些信息越有利。 常子规嚷嚷,“我和老杜也去打下手。” 楼雪染迟疑了一下,开口:“左王,阿雪也一起去可好?我昔日在崔家,观人面相、博闻强识是必须掌握的,能担任记录杂琐之事,出一份力。我是女眷,可能比老杜方便些。” 左燕臣答应了。 离开之际,秋青鸾上前,挽住左燕臣的手臂,要同他一道走。 冬凝心忖二人要行些男女私事,便识趣地准备回偏院去。 左燕臣背后却像长了眼睛。 “要么滚回柴房,要么回主院东厢。” 他携秋青鸾离开,众人也陆续散去,临走前,楼雪染从她身旁走过。 “若此案不得善了,我会……南下。” “阿雪,别卷入皇后案。” “少管我,琉璃的伤常子规料理了。” 楼雪染不待她再说便出了去,冬凝独自坐在花厅椅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以免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声音,她待到天快亮才支起微微发麻的腿脚,打算出门前回主院洗漱一下。 第四十六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8) 返往寝殿的路上,一个人从背后出来,猛地将她抱住。 冬凝嗅到来人熟悉的气息,“你是想被发现好试试左兵的剑吗……” “我等人都走净了才来的。秦冬凝,你是想把我吓死吗?我原打算你今晚无法脱身,便掀了这镇北王府……”少年清润的声线中,透着一丝哑意。 冬凝拍开他的爪子,“你若乱来,你我即刻分道扬镳。” “老秦,我们现在走吧。”他素日里不可一世,难得是恳求的语气。 “走不了,我的事没办完,哪儿都不去。” “告诉我定身昙的产地,我替你去毁掉它,你与左燕臣虚与委蛇莫要再涉险,等我回来接你,可好?”江归晚不再意气用事,收起平日的骄矜。 “不,我另有安排,你暗中看顾好琉璃便好。” 江归晚叹了口气,“我知你是不想连累我,行,我都听你的。” “谢谢。” “你非得这般生分?”他冷笑一声,怒气冲冲走了。 冬凝回到主院的时候,秋青鸾正走出来,云鬓有些凌乱,见到她冷冷道:“宋知年,若你敢再算计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冬凝淡淡道:“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你等着。”秋青鸾冷笑离开。 冬凝停下脚步,望向寝殿正中紧闭的门,自嘲一笑,她从前怎么会爱上他? 爱到连命都不要了…… * 京郊青龙潭。 一潭碧水从山腰蜿蜒而过,如玉带轻舒,连绵不断,山中树木葱郁灵秀,经冬不败,鸟兽悠然行于林间,有客也不惊。 传说,此处千年前曾有鱼跃过龙门,化作青龙,飞天而去,是一处灵气充沃之地。 山中更有七处洞府,依照北斗七星方位而修,不知从前为何人所建。 因此,这里成了问道之人闭关潜修的好去处。 然而,自几年前起,官府便封了上青龙潭的路,由专人在山下把守。 若无官门手令,不能进入,惹得这些修行者背后纷纷骂娘。 此时,山腰上却出现了一顶软轿,山路崎岖,几名轿夫却脚力如飞,可见功夫在身。 坐在潭边打坐的青年见状,猛地站起来。 燕南霜从轿里走出来。 “师兄。” 小谢皱眉,“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虽不护法,但便不能来看看师父?”燕南霜笑问, 小谢隐约猜到她的来意,冷冷道:“我早便说过,天命不可违。皇后这是天劫,躲得过今宵,躲不掉明日。” 燕南霜道:“师兄之谶向来奇准,南霜是佩服的,但南霜也没算错,当时皇后确实被治好了。“ “我那时也有自己的的迫不得已,师兄知道宋知年吗?” “宋知年,这是谁?”小谢微愣。 燕南霜把宋知年的身份,还有算计长公主的事说了。 小谢闻言脸色微霁,“这女子倒是个有心机的。” 燕南霜淡淡道:“这位左王妃为上位不择手段,师兄日后也多仔细。“ “但是师妹,若非长公主此次当真被坐实为嫌凶,你也不会跟我交底吧?你当时是真怕长公主干的。”小谢向来词锋不让人。 燕南霜这时也不瞒他,“是。但这次肯定不是我母亲,她何等聪明的人,还能当场动手不成?” 小谢淡淡道:“那便交给大理寺还长公主清白,你下山吧。” 他因前事处处针对,燕南霜亦不再忍了,“我今日一定要见师父。” 小谢脸色冷了,“若我说不呢?” “请郡主离开。” 他伸手一挥,几名劲装打扮的男子从山林中迅速现身。这些也是替崔颐护法的侍卫,听命于他。 燕南霜也不多话,为首轿夫沉声喝道:“你们反了?敢跟郡主动手。” 两方的人很快战到了一起。 都是高手,瞬间便打得剑光四溅,难以分解。 “你二人这是想把我气死,好继承我的卜具和洞府?” 一道声音从深不可见底的洞府中传出,低沉却年轻,似笑非笑,透着一丝漫不经心。 燕南霜和小谢闻言却俱是一惊,当即低头,“师父。” “这个宋知年有点意思。”里面的人说道。 * 翌日,左燕臣派到刑部取文书的铁卫回来。 文书上详细记录了现场情景,和冬凝在未来境里见到的差不多,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时间紧迫,冬凝没来得及细究,便随左燕臣进了宫。 皇后被接回来了,停灵在凤梧殿的西侧别院。 风梧宫门,有一队禁军驻守着。 为首禁军看到左燕臣,连忙见礼,“参见左王、左王妃。” 左燕臣道:“本王同王妃进去看看皇后。” 那禁军低头道:“禀左王,皇上有旨,非血脉至亲,其余人待礼部同内侍省定好殡期哭灵,方好再拜谒皇后。哪怕是诸位殿下,也不能坏了规矩,左王见谅。” 常子规道:“事关案情,左王奉旨办案,岂能不检验?” 禁军道:“若是检验,需由此间女官带进去,但仵作只能侯在门外,由女官讲述作记录。昨日大理寺胡大人和徐大人带仵作来过,也是这般操作。” 事关凤体,有所忌讳,左燕臣和冬凝早有预料,左燕臣并未多作要求,“让她们出来领人。” “是。” 禁军很快把书韵和琴初带出来,两人神色犹自悲切。 见了礼,琴初奇道:“请问左王,仵作何在?” 左燕臣:“就是王妃和本王的亲随。” 眼见冬凝和楼雪染走上前,两名女官都有些吃惊,但又不敢反驳左燕臣。 “且慢。” 二人正要领人进去,一道声音又尖又冷在背后响起。 来喜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冬凝心中微微一沉。 月牙因阻拦黑衣人抢夺她的尸身而惨死。 她为弄清原委,曾暗查过大理寺狱丞王三才,对方是个小头目,兴许知道些什么。 江归晚最爱装神弄鬼,王三才备受惊吓,便把来喜和徐书白抖了出来。 徐书白敌我不明,来喜又是谁的人?和后来杀死月牙的是同一批人吗? 来喜同左兵见礼,又道:“左王来得不巧。皇上口谕,娘娘凤体不可再被惊扰。娘娘含着莫大冤气而薨,命师说,若再遭打扰,恐成‘尸凶’,影响皇室命脉气数。” 来喜哀叹,眼中却透着一丝看好戏的得意。 第四十七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9) 常子规怒道:“难道不是要验清楚查清楚,才能让皇后消除怨气吗?” 来喜神色倏冷:“常将军这是说皇上糊涂了?” 常子规不待左燕臣出声,自己先认了怂:“我自然不敢,质疑您老还行,我怎敢质疑皇上?” 来喜冷笑一声,对禁军道:“皇上有令,盯紧点。” 众禁军:“是。” 左燕臣眉眼含笑,“来喜公公好大的气派,跟福荣高瑾两位大监比,也是毫不逊色。” 他上往下睥睨,通身是从磅礴战场厮杀出来的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来喜顿觉心惊,赔笑道:“左王真是会开玩笑,咱家身份低微,哪比得上两位大监。” 左燕臣虽暂时移交了军机事务,却仍是王侯,兵权犹在,气度更是慑人。 他不用顾忌常子规,但到底不敢在左燕臣眼前过于放肆。 “左王,你贵人事忙,咱家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常子规在他背后虚踹一脚,嗤道:“同我们老大斗,你这阉人还嫩了点。” 左燕臣看向楼雪染,淡淡开口,“你那位小叔还没出关,却也没闲着。” 楼雪染一凛,“左王的意思是,崔颐鼓动皇上阻止我们调查?” 常子规又恼怒,又好奇:“命师为何这么做?” 冬凝想了想,“长公主涉案,燕郡主是命师的爱徒。” 有意思了,他和左燕臣曾联手为燕南霜取血,如今却有所分歧? 常子规和楼雪染当即神色古怪地看向左燕臣。 左燕臣倒没有被冒犯的恼怒,自谑道:“行了,本王自身难保,还没色令智昏到这种地步。饱暖才能思什么。” 常子规和楼雪染心照不宣地笑了。 冬凝:“……” 她本在寻思破局之法,突听得左燕臣道:“走,我们先去拜会一下那位曹国夫人。” 冬凝微怔,“曹国夫人?” 常子规解释,“皇后的妹妹。” 皇后备受宠爱,柳氏一门也因功勋而受封,比如胞妹就获封“曹国夫人”,享宫廷俸禄。 左燕臣道:“皇后停灵回来,我听说她也进了宫。” 冬凝这时也想起来了。 刑部文书里,提到过这位夫人。 她陪皇后去了护国寺,和皇后同住一个院子,但案发时她不在。 但即便如此,她肯定知道一些现场的情况。 如今风梧殿成了梓宫所在,曹国夫人便也住到了昔日冬凝入住的偏殿。 一行过去,却见偏殿门口无人驻守。 常子规好奇,上前察看,冬凝正要提醒,左燕臣已然出声:“别从正门进。” 常子规和楼雪染微感疑惑,冬凝道:“偏殿没有宫人,也无守卫,有些奇怪。” 左燕臣看了她一眼,她懂他。 “对喔。”常子规一拍脑袋道。 左燕臣道:“王妃,跟我走吧。” “怎么走……” 冬凝才说得一声,左燕臣已揽过她的腰,飞身上了屋檐。 常子规笑笑,望向楼雪染。 楼雪染俏脸一板,“别看我,我不用谢谢,我自己能飞。” 她很快也飞身上了屋檐。 常子规:“……” 他是想问问,她能不能抱他上去!想啥呢! 他功夫不弱,轻功是最差的一项,怕落地声音太大惊动了殿中人。 然而,殿中似乎也没有人。 众人待了一会儿,常子规低声道:“老大,走不走?” 楼雪染一眼剜去,“来了,闭嘴。” 这时,有人从殿外进来。 那是个宫装女子,桃花粉腮,按年岁而言她已逾四十,看去不过三十有多,眉眼和皇后依稀有几分相似,皇后更端严,她却更娇柔一些。 她没有立刻进内,而是不知何故,站立在院中。 冬凝这几日腿脚受了寒,久蹲有些发酸,她暗自忍着,但还是不免轻轻动了动。 左燕寒的声音从她耳旁淡淡擦过,“脚不舒服?” 冬凝这才察觉,左燕臣上来后,一直维持着抱住她的姿势。 她方才只顾观察院中,竟没留意。 想起他喜欢燕南霜、却又同秋青鸾纠缠不清,她只觉肮脏。 她正要从他怀中脱出,他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腿。 一股热力,源源不绝从他掌中传来。 他用内力为她安抚,让她的腿脚舒服了一些。这人师从隐世大能习武,内力可浑厚了。 冬凝迟疑了一下,被这舒适打败,有便宜为何不占? 不用白不用。 他天人交战了一下便没动,甚至大言不惭道:“往下一点。” 左燕臣:“……” 敢情把他当奴仆使了?若非怕她乱动发出声音,他已把她扔下去!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抚去,突然想起那日偏殿,她那双纤长笔直的腿。 他掌心微微发热,不动声色攥起手指。 冬凝发现他不动了,低声道:“继续啊。” 左燕臣突然道:“有人来了。” 果然,殿外进来了两人。 却是皇帝和福荣。 曹国夫人盈盈见礼,皇帝虚扶,“免了。该早点来看看你。朕前几日无心理政,奏折堆积不得不处理。” “老太太可好?“他又问。 曹国夫人神色悲切,“母亲十分悲恸,茶饭难入,皇上必然也是。” 皇帝轻叹了声,一时没有说话。 曹国夫人朝福荣看去,“妾在御膳房给皇上炖了些汤膳,以表心意,有劳福荣公公去让人拿一下?” 福荣也注意到她院中似乎遣走了侍从,老太监神色微妙,见皇帝挥挥手,当即应了声“是”离开。 曹国夫人定睛看着福荣出了院门,突然一下扑进皇帝怀中。 屋檐上众人都惊愕住。 这曹国夫人难道同皇帝有私情不成?! 皇帝虽近知命之年,眼角略有些皱纹,但眉目清癯,又是当今天子,威仪自非普通人家中年男子能比。 众人皆耳目聪敏,只听得她道:“皇上,我知道这不是合适的时机,但也怕姐姐一走,我日后更没了进宫的借口。” “当年姐姐让我一起陪侍您,我拒绝了,你那时宠爱崔妃,又已有了姐姐,还有那么多三宫六院,我心高气傲,心想为何我们柳家一门为您尽忠还不够,姐姐还要让我也困在宫中。” “可后来每次进宫,见您一次便多喜欢一分……” “如今姐姐离去,我心中难过,您也一样,就让我代替姐姐继续陪着您、照料你,可好? “沐妍,朕懂你丧姐之痛,但皇后新丧,你这般岂非让朕无法自处,受万人所指?” 皇帝把她推开,“我会重赏柳家,你日后想进宫看望太子,也随时进来。朕还有要务在身,走了。” “……” 曹国夫人低下头,没有出声。 她背对众人而立,众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一番话偷听下来,却多少感到毛骨悚然。 第四十八章:问真凶,凤钗菩提劫(10) 众人待曹国夫人回殿,被遣散的宫人回来,才假装到访,经宫人通传进入殿中。 论身份爵位,左燕臣更高,曹国夫人先见了礼,左燕臣和冬凝也不怠慢,立即还了礼。 她命人奉上香茶,眼圈还有些红肿,说道:“说来左王大婚,我都还未送上贺礼,是我疏忽了。待姐姐丧礼一过,我便即刻派人补上。” 左燕臣道:“夫人客气。燕臣新婚,皇上和皇后赏赐了许多宝物珍稀,金银财帛,夫人是娘娘亲眷,娘娘送的也等同夫人送的了。” 这番客套看不出心思,却藏着机锋,曹国夫人挤出个笑容,又道:“左王妃妙手,当日曾救我姐姐性命,姐姐今日虽然蒙难,但你也当受我一礼。” 她说着起来,朝冬凝福了福。 冬凝起身回礼,“夫人客气,这本便是知年的份内事,如今娘娘薨逝,夫人也千万节哀才是。” 她下意识看了看左燕臣,这人也正好看过来。 这位曹国夫人当真十分玲珑、得体。 曹国夫人又道:“左王此番前来,是想询问相关案情吧。我听皇上说了,让左王和大理寺督办此案。” 左燕臣拱手:“正是,还要有劳夫人帮忙。” “可否请夫人仔细回忆一遍当天的情景?” “姐姐在初到护国寺当晚便出了事。”曹国夫人叹了口气,眼圈又微微红了。 若非众人方才见到她和皇帝的情状,当真认为她是悲恸之极。 如今这哀伤有几分真假、几分深浅也很耐人寻味了。 “姐姐每年都会去护国寺一趟,有时我陪着,有时带着书韵或琴初去。” “这次,是我和琴初一同过去。” “早些日子,她中毒濒危,母亲也急得病倒了,我在家中侍候。她苏醒的消息传来,我同母亲大喜,带了几名侄儿进宫探看。她私下同我说了此事,我劝她莫要劳累,她却不听,我放心不下便陪她一起过去。” 冬凝问道:“敢问夫人,皇后娘娘为何一定要去护国寺?” 京中有几座皇家寺院,护国寺是其中之一,有时会举行祭祀或祈福事宜,帝后、皇家弟子和重臣都会过去。 但此时既非祭期,皇后又抱恙在身,仍要前往实在是让人费解。 曹国夫人眼神闪动了一下,方才出声:“二位也知,我父亲兄弟……柳家满门为平叛捐躯,是以我姐姐便在护国寺中设立了长生牌位,每年定时过去拜祭祈愿。”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 这理由倒是充分,只是皇后终究病体未愈,非要这般着急? “难为娘娘一番苦心,可娘娘是去祈福的,这长公主怎么也在?”楼雪染好奇问道。 曹国夫人看了眼左燕臣,轻声道:“说来是同南霜郡主有关。” 左燕臣笑而未语。 常子规和楼雪染不约而同看了看冬凝,冬凝倒没有丝毫尴尬之色。 “那日……”曹国夫人回忆起来。 因从宫中到护国寺来回便有一两日路程,皇后并未提前差人通知应祈法师。 那日凤驾到得护国寺,已近晌午。 僧众见到皇后连忙接驾,长老差人通知法师,说他正在后山辟谷闭关。 算日子,这两天便会出来。 皇后制止了他们,让众人不必忙慌,亦无须惊动法师,等他出来再见便可。 她正好四下走走,纾解心情,也不需长老和任何人陪同,此处她颇为熟悉。 皇后有专门下榻的静室,是寺中长年备着的。 僧众到底不如她们了解皇后,曹国夫人便亲自指挥宫人收拾,将皇后的衣物、新的床帐还有炉炭和文房四宝等物陆续搬进去。 不久,皇后回来,神色有丝古怪。 “她也来了。” 这个她,说的却是长公主。 曹国夫人奇怪,“南霜郡主早年病重,长公主曾许下大愿,若郡主痊愈每年都会到寺院斋戒、抄经,以感神灵大德。” “姐姐也知,为何如此惊讶?姐姐方才看到她了?” 皇后“嗯”了声,“本宫中毒昏迷多日,往年我早来,她晚至,岔开了时日,这遭倒是冤家路窄。” 然后,她便也没再说什么,只道:“沐妍,我乏了,先回静室休憩。” 临走前又交代琴初,若法师出关,让他到静室一趟,商议祭祀法事。 曹国夫人说到此处,道:“我也便回屋稍作休息。” “姐姐宿主屋,东西两厢还有几间房子,我按惯常在西厢住下。” “车马劳顿,我少顷便睡了,睡得迷糊之际,忽听得侍卫大喊走水,我刚惊醒,宫人已冲进来把我带出去。” “我出来的时候,琴初她们扶着姐姐也出了来。” 左燕臣和冬凝再次交换了个眼色,大理寺文书中并未写走水一事。 也许是发生在案发前,认为无甚重要。 常子规奇道:“哪里走水了,娘娘住的院子吗?这帮侍卫都是干饭吃的。” 曹国夫人摇头:“是长公主的院子。” “同我们带了不少侍卫不同,她只带了两名趁手的宫人贴身陪侍,她当时在另一处佛堂抄经,院中走了水也不知。姐姐便让侍卫去帮忙沙弥救火。” “长公主回来谢了姐姐。寺中另腾了地方给长公主居住,长公主寒暄几句便走了。” “到得晚上,长公主来问姐姐是否一同到斋堂用些斋饭,比在屋里吃有意思。” “姐姐终究还是有些不适,婉拒了,我也便留下来陪着。” 左燕臣淡淡出声:“夫人一直在静室陪着皇后?” 曹国夫人一笑否认,“姐姐兴致不高,实际上每年这些天,她都喜欢独自呆在静室里,不让人相陪。” “我便回了西厢,我当时也是有些饿了,便唤琴初进来,让她给我和姐姐去备些饭菜,但一想长公主的盛意,怕她认为姐姐故意冷落,我便让琴初不必备我的,去了斋堂。” 冬凝略一思索,“夫人,恕我失礼,你们走的时候可有去看过娘娘?” 左燕臣抿了口茶,她问了他想问的。 曹国夫人道:“我们没有打扰姐姐,但姐姐屋中灯火亮堂,并无异样。况且后来琴初她们送膳,还见过姐姐,在这之前,姐姐还是好好的。” 左燕臣笑道:“那夫人后来一直同长公主一起?” “那倒没有。”曹国夫人微微蹙眉,“我去到斋堂,长公主已差不多用完膳,不知为何她看去似乎心神不宁,很快便离开了。” “那你去了哪里?”常子规快人快语。 “寺院后头有眼活泉,我想起便过去泡汤解乏。那里有座小屋,屋中也有寝具,更深露重我懒得走夜路,便宿在了那儿。你们可以问侍卫,我后来没有再回去,直到天亮。” “哪知才到寺中,便听闻姐姐……出事了!” 第四十九章:灯火已熄,无人进入 临走前,左燕臣道:“夫人,左某请教最后一个问题。” “左王请说。” “夫人可知,长公主院中为何走水,原因查明了吗?” “……”曹国夫人摇摇头,神色也是有丝疑惑。 “侍卫查过,好像是窗户没关严,一阵穿堂风,把帷帐吹到香炉上……” “谢谢夫人,我们先告辞了。” “左王慢走。请你一定要缉拿真凶,我姐姐堂堂北狄皇后,不能如此含屈而死。” “燕臣定当尽力。” 一行人来到御花园,常子规这才开始嚷嚷,“这柳沐妍说的话,我老常是一个字也不信。“ 楼雪染却道:“我倒是觉得,她并非都是假话,你莫见了那些龌龊,便先入为主。” 二人掰扯了几句,谁也不服气谁,左燕臣看向冬凝,淡淡开口:“说说?” 冬凝微微蹙眉,“曹国夫人肯定有问题,但有两个地方我还是觉得奇怪。” “哪两处?” “其一,这火起得突然,曹国夫人看似不知情,但不知真假。” 常子规道:“炉中炭火若未熄,帷帐一点就着,若无人看顾,走水也不稀奇。“ “是说得通,”冬凝道:“可这事偏偏发生在皇后进寺不久。” 楼雪染揣她想法,“王妃是说两件事一前一后……有些凑巧?” “不错。” “第二点是什么?”左燕臣唇角弯了弯,又问。 冬凝道:“还是皇后去护国寺的理由。” “皇后秘密出行,我们不知道正常,但柳安吉说过她也不知,可皇后祭祀的是柳家人,按说不会跟柳安吉保密。” 常子规恍然大悟:“对。” “我感觉曹国夫人肯定知道些什么,甚至,祭祀柳家人这理由是她编排的,来遮掩什么。” 常子规和楼雪染闻言,都吃了一惊。 楼血染奇道:“你是说曹国夫人隐瞒了皇后去护国寺真正的原因?可她为什么要隐瞒?她和皇后也未必如表面和睦。” 常子规挠头抓腮,冬凝大约猜到。 “只有一个原因。” 她和左燕臣同时开口。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冬凝撇开视线:“和曹国夫人利益相关?” “不错。”左燕臣顺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冬凝:“……” 楼雪染捋了捋发丝,装作没看见,常子规道:“老大,需要我二人走开吗?” 左燕臣收回手,轻哂:“滚。” 常子规大笑,“这我便不能听你的了。” 他想了想,道:“诸位,我有个大胆的推测,会不会皇后密见什么情郎——” 众人一阵静默,左燕臣冷冷道:“你脑袋是住得不习惯,想换个地方?” 楼雪染这次倒没和常子规抬杠,“左王,王妃,你们怎么说?” 左燕臣未置可否,冬凝道:“不好说,但我若是皇后,有秘密情郎,誓死不会告诉别人。” “哦?”左燕臣突然瞥来,冷笑一声。 冬凝避开,清清嗓子道:“有个人我们还要好生问一问。” 左燕臣已吩咐常子规:“去找琴初。” 冬凝微怔,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得嘞。” 常子规怕左燕臣因为方才的话打爆他头,赶紧办事去了。 众人在御花园亭中落座。 冬凝道:“姑姑请坐。” 冬凝没什么尊卑之分,而且她在凤梧宫,得过对方和颜悦色的对待 “谢谢左王妃,”琴初道:“奴婢站着回话便可。” 这位女官形容憔悴,眼中带着血丝,但眼中哀伤,比起曹国夫人的作派,显得更为真实。 “想必姑姑也知道为何传你过来。”左燕臣道。 琴初点头,“左王和王妃尽管问,奴婢定当如实以告,只盼能早日捉到凶手,给娘娘报仇。“ 她眼中透出一丝悲愤。 左燕臣问道:“曹国夫人说,她离开静室院子前,皇后还没出事,你可也确定?” 琴初再次点头,“长公主因走水的事来谢娘娘。后来娘娘觉得困乏,便回了屋。奴婢便到院外同侍卫一起候着,不敢打扰。” “后来,曹国夫人唤我进去准备晚膳。” 冬凝想了想,“姑姑可记得,这之间大约过了多久?” 琴初道:“约莫是是大半个时辰。” 左燕臣突然道:“你进去后,可曾亲眼看到皇后?” 琴初摇头,“那不曾,但皇后娘娘那会儿应当没什么事,当时已是黄昏,静室升起灯火,我看到娘娘的身影,就坐在窗边。” 左燕臣“嗯”了一声,没再问话。 楼雪染心细,“听曹国夫人说,她原本让你准备两人的晚膳,后来她又改变主意去了斋堂?” 琴初颔首,“夫人约莫是见娘娘那日无甚意兴,又怕长公主见怪,便说替娘娘去斡旋一番。” 这和曹国夫人说的大致一样。 “你和她,谁先离开?” “我们是一起出来的。” 常子规搔搔头,“这看来她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所以,她后来没有再回去?”他又问。 琴初蹙了蹙眉,“按说是,我再见到夫人已是娘娘出事后。” 楼雪染道:“那姑姑后来什么时候给娘娘送膳?” “我到后厨嘱寺中师傅做了几个娘娘爱吃的小菜,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 冬凝缓缓问道:“娘娘当时是什么情状?” 琴初摇头,“我没有看到娘娘。” “当时屋里灯火已熄,我在门口唤了一声,见没有应答,便忖娘娘已睡下,怕吵到她,把膳食放在门外便退了出来。”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琴初送膳时,实际上并没有再见到皇后! 那意味着皇后要么确实睡下,要么可能已经出事。 琴初也从众人的脸色中会意过来,她神色瞬变,眼中透出莫大惶意。 “我当时该进去看看娘娘,我真该死……” 楼血染道:“姑姑莫要伤心,我们一定会找出凶手。” 琴初哽咽谢过,浑身犹自微微发颤。 左燕臣见问得差不多,便让她先行离开。 冬凝在背后道:“琴初姑姑,我们可能还会再找你。你若想起什么可疑的地方,人或事,也请随时告知我们。“ 琴初听到可疑的地方时,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疑虑,但她最后没再说什么,沉默着离开了。 常子规急得哇哇大叫,“这琴初真是,也不知道进去看看!” 楼血染道:“她当时恐怕未必知道皇后出事了。换你当值主子心情不好,你敢打扰?少事后诸葛。” 常子规:“……” 楼雪染道:“假设琴初回去时,皇后已出事,中间必定有人进去过。左王,文书可曾记录,期间还有谁进去了?” 左燕臣显然从方才就在思考什么,闻言说道:“文书上,侍卫的口供能证明,曹国夫人离开后,到琴初送膳这段时间,不曾有人进去。” 常子规抓头,他猛地想到什么,“有没有可能,这女官在说谎,她私下和皇后结怨,是她动的手?” 楼雪染:“……” 这次不待左燕臣吩咐,常子规立即去传了当日其中的两名侍卫。 “参见左王,王妃。” 二人表示,当日守卫森严,前院后门都有人把守。 在琴初回去送膳前,没有人进去过。 也证实了琴初所说,她的确很可能没有看到皇后。 她进去到出来,侍卫说就是几句话的时间,更别说对皇后动手,怎么也来不及。 而之后没多久,住持应祈法师出关,便立刻来拜访皇后。 因皇帝皇后都同法师十分熟稔,皇后交代过不必通传,应祈法师径直进了去。 待了有盏茶功夫,长公主便踏着月色,匆匆而来。 “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因皇后没有交代过长公主也不必通报,侍卫尽责地开口。 “不必了……”长公主却是冷冷打断,快步走了进去。 第五十章:牡丹泥地,贵人赐茶 她眉眼藏着急色。 这是连皇上都礼让三分的女子,他们自然不敢阻拦。 大约盏茶工夫,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长公主在前,目光淡然带着法师离开。反倒是法师神色有些不对,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两名侍卫被分开询问,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而翌日天刚亮,宫人去送早膳的时候,却发现皇后曝尸在屋中。 颈有腰带缠勒、胸前插着匕首,血染华服。 浴具旁,一代贤后双手无声垂落,眼眸大睁,情状骇人。 …… 常子规听罢,喃喃道:“难怪长公主和应祈法师是最大的嫌犯。” 临走前,两人同时下跪,朝左燕臣砰砰磕头,“请左王一定要救救我们。” 却原来,他们所有侍卫都被下了内廷狱。只待案子一结,便被问斩。 方才,常子规就是从那里把二人提出来的。 左燕臣不为所动。 眼见他们还在苦苦哀求,磕得头破血流,常子规一手一个把人都揪了起来。 “放心,左王一定会查出凶手,将你们救出来。”楼雪染难得配合他,说道。 二人千恩万谢起来,被重新戴上枷镣,却心满意足地随内廷卫离开了。 冬凝微微侧身,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 他们眼中的希望太刺眼。 可皇权之下,都是蝼蚁。 他们没有决定自己生死命运的权利。 常子规不解,“老大,你为何不说句话?他们都是可怜人。” “我不许实现不了的承诺。”左燕臣神色冷峻,狭长的眼眸没有一丝温度。 “不管能不能查出凶手,他们都不可能活下来。凶手再狡猾再厉害,在皇上眼中,皇后死了就是渎职。常子规,你还不明白?” 常子规愣住,半晌,无奈地点了点头。 楼雪染低声道:“可是,你为何不戳穿老常?” “带着希望死,总比怀揣绝望生强。”左燕臣淡淡道。 冬凝突然道:“若是你,会选哪种?” 左燕臣道:“前路是什么便直面什么,我不喜虚,亦从不寄望假。” “王妃呢?” “好巧,我也一样。” 左燕臣听到这毫不犹豫的回答,眉骨轻轻动了动。 “走吧,是时候去拜会下那个人了。”他淡淡说道,目光落到冬凝身上,“怕不怕?” 冬凝笑了,眸光灼灼,“箭靶在此,我怕什么?” 左燕臣唇角绷了绷,眼角却微弯。 * 长宁殿。 和那些侍卫不一样,长公主金枝玉叶,虽有疑凶之嫌,但并未下掖庭或诏狱。 冬凝一行去到的时候,徐书白也在,端方地坐在下首。 燕南霜陪在长公主身旁。 长公主云髻半挽,慵懒地半卧坐在长榻上。 额前红莲眉心钿贴得端正,鬓边斜插一支凤簪,凤口衔着雪白珠串,珍珠圆润,光可鉴人。她双脚横斜交叠在榻下,随着身子微微直起,露出半边绣鞋。绣面缀着名贵的东珠。 见到他们,她红唇微勾,朝左燕臣缓缓开口。 “哎哟,左王大婚,本宫尚未道贺,真是不该。” 左燕臣淡笑一声,道:“不敢,燕臣是晚辈,应当携新妇前来给长公主请安才是。” 长公主道:“娶到媳妇就是嘴甜,不似以前出身低,心气却高,烂泥巴肖想牡丹。” “……”常子规腾地冒出怒气,楼雪染暗暗把他拉住。 冬凝从前同长公主接触不多,但这一照面,却是见识到这位皇帝胞妹的厉害。 燕南霜眉头微蹙,轻声提醒:“母亲……” 左燕臣却没有丝毫怒色,反倒眉眼含笑。 他行礼道:“牡丹虽国色,奈何长泥泞,若无深根扎,何堪风雨折。燕臣携妻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眼神微深,未曾动怒,倒是燕南霜闻言,眼角眉梢倏然暗了下来。。 长公主啧啧出声,“左兵,你当初跑去当什么武将?应去搏个为文状元。徐大人,你说是不是?” 冬凝有些同情这位大理寺少卿。徐书百被她目光扫到,笑了笑。 左燕臣看到二人的小动作,眉眼暗了暗。 那厢,徐书白当即起身,拱手回道:“左王通文才,擅武略,下官向来钦佩得紧。长公主慧眼识才,亦当真千里百乐。” 他这话两不得罪,长公主自然也不会为难他,那带刺的视线,慢慢落到冬凝身上。 “知年,你真叫母亲伤心。这新婚多日亦不曾回门,是靠了高枝,便看轻了旧巢不成?” 冬凝心忖,很好,到自己了。人人都要被扎一针。 原主左右不过在教坊司见过一面长公主,当时长公主原本要杀了宋知年,却又不顾虑自己出手,同白月光的子侄生了嫌隙。 且宋知年死得太轻易,她也不中意,遂将宋知年收作义女,又顺势堵了左兵和燕南霜的婚事,一石二鸟。 冬凝笑道:“承蒙长公主厚爱,知年不胜惶恐,不胜感激,只是自古野草配泥地,岂敢高攀钗头凤?” 长公主脸色一变,目光到处,是这女子苍白的脸容却笔直的身姿,初见时她明明那么柔软无助,此时一双眼深澈而清平,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坦荡。 她勃然大怒,却不动声色说道:“你上前,让本宫好好看你。” 冬凝虽知有麻烦,还是依言上前,长公主拿起案几上的茶水,猛地朝她脸上泼去。 “你今日既回门,便该喝了本宫赐的这盏茶吧!敢以书信算计我儿,你算什么东西?”长公主厉声说道,红唇如滴,眼中杀意毕露。 那是他们方才进来时,她命人沏的。 茶烟袅袅,滚烫鲜热。 冬凝身形一动,便能闪过,但宋知年却不行。 她从前不爱吃苦,但如今她能吃任何苦,她只是快速抬手,将面门挡住。 但疼痛并未落下。 玄袍轻动,挡到她面前。 左燕臣袖袍一卷,将茶水几乎尽数兜住。 余热落到他的手背。 麦色轻红,他却仿佛毫无所察,只是揽住冬凝往后退开数步。 冬凝微微一震,她自不会为这人再心疼一分。 只是,他会上前……她委实没有想到。 燕南霜缓缓站起来,目光发怔,掠过一丝讥笑。 而他只是淡淡盯着长公主,“左燕臣和内子谢谢贵人赐茶。时间紧迫,长公主殿下,我们开始把案中您参与的部分厘清吧。” “左某也好向皇上交代,徐少卿,你说可对?” 长公主扣着茶盏,只见对面男子眸暗掠影,锋利逼人。 徐书白起立,他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拱手道:“长公主殿下,请。” 第五十一章:谁在粉饰,随便玩玩 自然,徐书白此行也是过来询问案情的。 长公主淡淡道:“徐大人,你们刑部胡大人该问也已问过,你莫非不信他?” 徐书白不卑不亢,温声道:“禀长公主,胡大人问过,左王也还是来了,却是左王也不信任胡大人?” “显然并非,只是事关皇后,皇上有命须得谨慎,方才不负圣恩,上达天听,请长公主恕下官冒犯之罪。” 冬凝心忖,难怪这徐书白年纪轻轻,便得皇帝看重。 方才左燕臣带上他给长公主施压,他也礼尚往来把左燕臣当说辞,却也并不得罪左燕臣,还适时搬出了皇帝。 长公主方才故意发了一顿邪火,虽未能在左燕臣面前占得上风,但来日方长,自然也明白眼下先过这关要紧。 “我既没做过,何惧回答?左王请吧。” “徐大人有什么也请随左王一起问完,本宫懒得回答两次。”她浅笑一声,慵懒说道。 “侍卫说您那日进入皇后屋中,神色有些不对,却是为何?” 这问题换了徐书白来问,少不得还要迂回委婉一番,左燕臣也不同她客气,直接问道。 “本宫因救火一事表达谢意,邀皇后用膳,她却拂了本宫脸面,对应祈法师倒是友善接待。” “对外人尚比本宫亲厚,本宫心中不快,便去搅搅局,仅此而已。” 这番话搁别人身上不可信,可对于这位深得皇帝和太后宠爱的长公主来说,却非太过离谱。 左燕臣没有揪住这问题不放,毕竟他并未当真。 徐书白此时也开了口:“敢问长公主后来进了静室,都看到什么?” 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拿起茶盏抿了口茶。 “本宫看到皇后和法师商议祭祀之事。” 冬凝和楼雪染互相看了一眼。 这话倒是和曹国夫人说的对得上。 但也未必不能是,二人当日在斋堂相遇,长公主探问曹国夫人皇后此行目的,被曹国夫人故意告知的。 长公主正好拿来当说辞。 “彼时,法师和皇后并无任何不快或是异样?”徐书白继续问道。 作为大理寺少卿,徐书白知道怎么问,左燕臣便没有插话。 “他们能有什么异样?”长公主好像他问了什么可笑的话,含笑反问。 “实际上,本宫进去时他们已谈得差不多。皇后还邀我翌日用膳,本宫并非不讲理的人,也便没说什么。“ “当时皇后娘娘尚且安好?”徐书白继续道。 “自然。”长公主淡淡道:“就是大病初愈,有丝疲惫。” “我和法师见状也便没打扰,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为何法师出去时,神色颇有些奇怪?”徐书白紧追不舍。 长公主瞥了他一眼,“皇后要放生,但她数量要得多,时间定得紧,还要十名高僧护持,寺中有几名长老正好外出云游,法师也是不好办。” “毕竟是皇后的要求,换谁不焦急?” 徐书白道:“谢长公主,那下官问完了。” 长公主冷笑:“早便说过不必再问,你们再问本宫亦是这个说辞,真的假不了。” “再说了,若真是法师或本宫所为,我们犯得着在重重守卫之下甘冒奇险?” “即便说本宫大不韪,捅到皇上面前,我也要说,不管是我还是法师,若想皇后死,有的是别的法子。” 冬凝明白,这也是徐书白当初跟她说,有两个人在场,但同密室无甚差别的原因。 毕竟,诚如长公主所言,选这个时候动手,太不合理了。 左燕臣道:“多谢长公主,我等先行告退,若有需要您协助的,左某再来求援。” 自知目下问不出其他,左燕臣并不纠缠。 “左王辛劳,不送。” 众人出来,但觉一腔郁结。 这一日瓜吃了,人也盘问了,但迷雾重重,离皇帝所说的期限也不过还有五日。 左燕臣没有立刻离开,冬凝猜他在等徐书白。 徐书白没多久也出了来。 “左王在等下官?”徐书白拱了拱手。 “徐少卿信长公主的话吗?”左燕臣淡淡开口。 * 长宁殿。 眼见众人离开,燕南霜终于忍不住开口。 “母亲,请跟我说实话,当天您在静室里面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长公主还是维持方才的姿势,慵懒地半卧着。 “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 “我不信。难怪当初左燕臣说,我有什么问你,你也不一定会告诉我实话。”燕南霜自嘲说道。 长公主眼色见冷,“你倒是信那个杂种,他待你好求娶你不过是为了再往上爬一步。” 燕南霜霍然起身,冷冷道:“难道你真认为,我那时病重是你许下什么大愿救了我,救我的是他和师父!” “燕南霜!” “您到底隐瞒了什么?是应祈法师为你掩饰,还是你为他遮瞒,抑或你们都有对皇后做过什么?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 长公主蓦地笑了,“你当真以为左燕臣能查出什么来?老四老五都等着他出错!” 何况他们都希望得到我崖州军的助力。” 眼见燕南霜俏生生站在前方,眼圈微红,她声音不由得柔了几分,“霜儿,母亲知你孝心,但你不必担心。” “你当初帮了他那么多,他救你原是应当。” “可他母亲如此出身,他一个野种怎配得上你?今日那个宋知年有多狂妄你也看到了,一个勾栏破蹄子凭什么跟你争?你若想同他玩玩,母亲不在意,别当了真便行。” * 长宁殿外。 徐书白答道:“下官信,也不信。” “若真是他们其中一人所为,或二人合谋,动机是什么?为何选择这个时间?这的确奇怪。” “但若说他们什么没做,下官也说服不了自己。” “长公主长得是像会给皇后找不痛快的人,可用膳这点小事还不至于,法师这种高僧,下官也不认为皇后一个要求便能让他仓惶失措。” 听他说长公主长得像会给皇后找不痛快的,众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左燕臣淡淡看了眼笑得最欢的冬凝。 徐书白道:“自然,这只是下官的拙见,愿听左王见解。” 左燕臣道:“徐少卿都说完了,本王还说什么?” 徐书白:“……” 冬凝笑道:“左王意思是,和徐大人不谋而合。” 徐书白也笑回,“不敢当。” 左燕臣:“……” “应祈法师如今在大理寺牢狱?”他问。 徐书白颔首:“左王可是要过去提审一番?” 左燕臣道:“不错。我们和徐少卿一同过去。” 冬凝听到“大理寺牢狱”几个字,唇角弧度慢慢定住。 第五十二章:当年此时,大理寺狱 左燕臣笑问:“徐少卿今天是一个人进宫?” 徐书白有些不解,还是道:“不错。” “那不介意他们到你的马车挤一挤吧?我们一乘马车进宫,王府的马车略小。” 徐书白:“……” 两乘马车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常子规和楼雪染被左燕臣撵到了徐书白的马车。 镇北王府的马车里,左燕臣居中,冬凝坐在侧边。 她此生再也不想踏进那个地方一步。 但此刻性命攸关,案子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漏掉。 她微微垂眸,死死攥住裙侧。 底下,马车轱辘轻轻颤动。 “在想什么?”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什么也没想。”她连头也没抬,z答了一句。 “方才同徐书白倒是笑得欢。”他讽刺道。 冬凝没回,只是沉默地盯着地面。 一个东西忽然落到她膝上。 她一愣拿起,发现却是一个白玉瓶子。 不是,这人身上得有多少这玩意? 她终于抬眸,“我没受伤。” “可我伤了,白眼狼。”左燕臣冷冷道。 他把手递过去。 方才那句“自古野草配泥地”明明是虚情假意,他是疯了才会帮她去挡那一下。 冬凝只觉,腹腔都是凉的。 但琉璃被他囚着,皇后的案子他们也必须合作。 她无声打开盖子,蘸了药膏,一点点涂到他被烫伤的地方。 她没有控制力度,几乎把他一层皮褪下来。 他却一声不吭,幽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直到她动作完成,把瓶子扔回给自己。 车上气氛萧沉,闷得像一场将落的雨。 另一边,常子规嫌坐车里太板正无聊,索性同小厮一起驾车。 车厢内,徐书白有些不习惯同女眷同车,修长的腿脚不动声色往里缩了缩。 楼雪染看着他眼中嫌弃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 她倒了些东西在手中,递到他面前。 “算我坐你马车的回礼?” 徐书白看着那白嫩掌心里的南瓜子,唇角抽了抽, “谢谢,徐某少吃。” 楼雪染又扯下另一只荷包,摸出一枚龟壳,“给你算算仕途?不要钱。” 徐书白深吸一口气,“多谢,我不信鬼神。” 楼雪染:“小伙子终究还是太年轻。” 徐书白:“……” 他看了眼她的卜具,顿了顿,“您是镇北王府的楼姑娘?” 楼雪染点头,“我是。” 徐书白道:“楼姑娘请自便就好。” 楼雪染“嗯”了声,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垫到自己双膝。 徐书白便见她粉唇白牙一嗑一碰,雪白的瓜子仁,被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帕子上。 他蹙了蹙眉,从地上的竹筐里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装。” 楼雪染小声嘀咕,继续认真嗑瓜子。 二人倒也相安无事,马车很快到了大理寺牢狱。 徐书白带着众人进了去。 壁上油灯稀落地燃着,门开一瞬微微摇曳,在地上拉出斑驳的阴影。 狱卒看到徐书白领着左燕臣来,恭恭敬敬地见礼,把一行人往里面领去。 一个个昏暗的牢笼,或呆坐、或嗬嗬发声的囚犯,散发出一股阴冷难闻的腐败气息。 冬凝瞬顷若被鲜血包住口鼻,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巴,冲了出去。 众人一怔,左燕臣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常子规对楼雪染耳语:“这宋姑娘平日里胆子可大可剽悍了,没想到也怕这里。” 楼需染冷冷道:“一个姑娘家,怕不是正常?” “左王,我出去看看。” 左燕臣默许。 楼雪染走了出去,只见冬凝站在马车后干呕,但她这一两天没吃什么,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可还好?”楼雪染眼中闪过疑色,问,“你怕这里?” “我父亲死后,母亲被投进掖庭狱,我在那儿出生,好几岁才进了教坊司。后来认识了拂晓姐姐,方进的谍报营。”冬凝不动声色道。 楼雪染疑虑这才渐渐消去,声音冷硬地道了句“对不住”。 “无妨,阿雪你先进去,别错过了审问。” “嗯。” 楼雪染进了去。 冬凝强忍着不适,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这时,一辆马车匆匆而来。 很快,马车停下,燕南珠携听荷下来。 见燕南珠微微蹙眉,听荷关切问道:“郡主可是哪儿不适?” 燕南霜道:“不知为何,这里的气息叫人难受。”让她气血微微翻涌。 “郡主,奴婢让他们把人提出来让你审问?”听荷说道。 “不必,我没那么娇气,走吧姑姑。何况,我不是来审他。”燕南霜道。 她是怕这法师为脱罪,攀咬长公主。 二人走进牢房,冬凝在后跟上。 听荷先下了台阶,“郡主仔细脚下。” 燕南霜正要下去,前方牢笼突然有犯人站起来,厉声唤道:“又来人了,又来人了,我是无辜的,放我出去,块放我出去!” 燕南霜感到背后有微薄的声息传来,正凝深细听,骤然被扰,脚下一滑,她虽竭力忍住,还是闷哼出声。 左燕臣眉头一皱,快步折了回去。 “霜儿,扶着我的手下来。” “你走开,我不用你管。左王方才说得不是明明白白吗,你我并非同步人。”燕南霜低斥,嘲弄道。 左燕臣态度软了下来,哄道:“郡主就当我高攀。” “两位若是要聚旧,能让我先进去吗?” 女子沙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昏暗的光影下,左燕臣看到冬凝的模样有些氤氲不清。 燕南霜眼中勾起一丝发暗的弧度,“抱我过去。” 左燕臣没有迟疑,当即把她抱起,却还是微微侧开身。 冬凝走下来,从二人身旁走过。每走一步,当日那道道痛苦嘶叫的声音,便好似砸到她心上。 一刀一刀,一声一声。 常子规悄俏拉了拉楼雪染的衣袖,“他们……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 楼雪染拍掉他的手,蹙眉看着冬凝。 左燕臣抱着燕南霜走过来,在冬凝身侧不远处放下。 冬凝却走到楼雪染身旁,负手看向最后一牢中的男子。 这最里面是关押重犯死囚的地方,她也曾呆过。 对方面容清俊柔和,面朝铁栅盘腿靠坐着。他身量颇高但十分瘦削,眼窝微陷,目光却深邃,一身袈裟,一身鲜血。 第五十三章: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这人正是护国寺住持,应祈法师。 曹国夫人有不在场证据,法师声望再高,却毕竟不是长公主之流,明显被用刑了。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受刑的悲愤,只有冷静和淡然。 “见过左王,徐大人。” 约莫同长公主交情不浅,他看到燕南霜,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燕南霜便知,这位法师是个硬骨投,她也略安了心。 冬凝曾在大理寺送来的文书中,大约看过法师的证词。 和长公主所说的几乎无二致,都是同皇后谈论法事事宜。 只是,长公主补充说明了,法师为何出来时神色会有丝慌乱。 徐书白又问了一遍。 “皇后的要求,贫僧有些难为,是以当时有些忧虑罢了。”法师轻声答道。 果然还是同一套说辞。 常子规忍不住道:“法师,你和长公主都是最后进静室的人,你这样很难洗脱啊,你就不打算说点别的吗?” 法师扬唇,“那是大理寺和左王要考虑的事,恐怕同贫僧无关。” “你……”常子规一拳打在棉花上,好不烦躁。 “法师,您虎口都破了,”冬凝忽然出声,“凶器磨的吧,你当真认为自己一丝证据都没有留下吗?” 猝不及防,法师下意识看了看虎口。 那地方并无什么。 众人却都微微变色,法师只怕当真做过什么 车上不快后,左燕臣终于朝冬凝看了眼。 法师笑了笑,却也无一丝愠色,淡淡看向问话的人。 他目光变得怔忡,”姑娘是什么人?” 徐书白道:“这位是左王妃。” 但这回答,显然没有让法师满意,他还是盯着冬凝,“姑娘从何出来?” 冬凝道:“从来处来。” “要去往何处?” “自然往去处去。“ 法师听罢,轻叹一声,“倒是贫僧浅薄了。” 冬凝也微疑,“法师何故有此一问?” 法师道:“姑娘身上有道微光,但贫僧才疏学浅,却看不分明。” 冬凝也不忌讳,笑言:“可能是死光,我也是涉案之人。” 众人听他说得神奇,都有些惊愕。 左燕臣又看了冬凝一眼。 燕南霜袖侧的手,微微收紧。 常子规对楼雪染小声道:“老和尚被揍出幻觉了吧,宋姑娘身上哪儿有什么光?” 楼雪染也奇怪,随口道:“和尚不老。” 法师虽极有名望,却正值壮年。 左燕臣突然道:“法师,左某有个问题想请教。” “长公主屋中走水一事,你可知道?” 法师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到你去见皇后隔了多久?” “贫僧出关后弟子来报方知,说起来不过盏茶功夫,贫僧也便赶紧过去。” “贵人院中走水,寺中僧侣竟迟迟才报与您?”左燕臣似笑非笑,勾唇反问。 “娘娘体恤,让他们莫要打扰贫僧,的确是贫僧失职之过。” 他宣了一声佛号,便低头不再言语。 众人知道,再也无法从他口中撬开什么,也便未再留。 “若是最后也无其他进展,贫僧愿抵罪,所有因果一力承担。” 法师的声音轻轻传来,他似乎逸出一丝浅浅的笑,最后又归于无。 燕南霜松了口气。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出了牢狱,徐书白先停下脚步,问道:“左王的意思是,皇后虽让不必打扰法师静修,但走水一事关系贵人,弟子不可能等法师出关再报?” “傍晚之前便发生祸事,法师却到晚上才去找皇后,似乎有些不妥?” 左燕臣道:“徐少卿果然机敏。” “惭愧。”徐书白苦笑,“下官方才并未意识到,多谢提点。法师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恐怕也和本案有关。“ 冬凝也注意到一点,但目前没有再多证据,无法延展。 这时,公衙书吏匆匆走来。 却是进去前,左燕臣问徐书白要的仵作检验文书。 他们无法进入风梧殿,还好大理寺仵作已勉强检过一轮,否则更捉襟见肘。 文书誊抄了两份,一份墨迹堪堪干。那是方才冬凝问徐书白多要了一份。 徐书白将文书分别递与二人。 “多谢。”冬凝道。 “那下官先告辞了。”徐书白道。 左燕臣道:“徐少卿请自便。” 他打开文书,燕南霜在他身侧,二人自然而然并肩站在一起。 冬凝仿佛没有看见,只是默默地将文书卷起,放入怀中。 见燕南霜眉头微蹙,左燕臣把文书递给常子规。 “我看看……” “嗯。”燕南霜见他神色关切,也软了一丝。 因众人在外查看不便,左燕臣径自把她抱到王府的马车上,自己也弯腰进了去。 常子规和楼雪染也见习惯不怪,常子规打开文书,楼雪染招呼冬凝,“过来一起?” 马车上垂下的帐子让冬凝喉咙有些发干,她轻声道:“我一会看。” 她放下这句,便去追徐书白。 徐书白已走出数丈,被她硬生生拦下,“徐少卿,可否借我马车一用?” 徐书白:“……”合着你们镇北王府的人都盯着本官的马车! “左王妃想去哪儿?” “护国寺。” 他微疑,“王妃不同左王一起去?“ 这地方,他知道左燕臣必定是要去的。 “就当我心急吧,我……等不起。”冬凝笑笑,坦诚道。 徐书白也知她如今情况危急,他瞥了眼王府的马车,左燕臣和燕南霜还没出来。 约莫是觉得这位左王妃有些可怜,他略一迟疑,终于道:“胡大人嘱咐,让下官到了公衙同他碰个面。护国寺我也是要去的,你且等我片刻一起过去?” 冬凝微微迟疑,此处离市集不算远。 她正寻思过去雇俩马车会不会更块,一骑快马从后面疾驰而来。 来者束腰锦袍,身姿卓然。 他在离冬凝数尺外勒马而下。 徐书白有些意外,“七殿下怎么来了?” 对方眉目苍郁,外表却俊逸无伦,正是数日不见的燕雪鹤。 他朝冬凝淡淡看来,冬凝读懂了他眼里的话。怎么不去找阿锦,传递一下你的情况? “见过七殿下。”冬凝还是笑笑,没做解释。 燕雪鹤道:“我今日去了左王府,傅管事说你们进宫了,回到宫中又扑了个空,我便寻思过来碰碰运气。” “我……母妃知道左王妃的情况,颇为担心。” 冬凝冰冷的心头此刻终于钻进一丝暖意。 “替我谢谢昭容娘娘。七殿下,你的马能借我用一下吗?” “自然可以。”燕雪鹤毫不犹豫,“你想去哪儿?” “护国寺。” ”会骑马吗?”燕雪鹤柔声问道。 “不会。”联系到原主,冬凝把那个“会”字咽回去。 “邀月乖些,这是我的好朋友。”燕雪鹤对者马耳说道。 白马轻轻嘶了一声,似乎在回应。 “走!”他旋即拍拍马背,伸手在她后面虚扶。 冬凝毫不迟疑踩住马镫,“小心”地上了马。 “她是镇北王妃,这同七殿下拉拉抱抱的,成何体统?”常子规远远看着觉得不妥,嘀咕着要过去阻止。 “疼……” 楼雪染伸出脚,他当时摔了个狗啃泥。 左燕臣闻声从马车里出来,却见燕雪鹤将冬凝圈在怀中,双腿在马腹一夹,二人一马扬长而去。 夕阳西下,把女子和青年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最终分不清彼此。 第五十四章:二人静室,欢喜得紧 燕雪鹤很君子。 二人同乘一骑,他的手只是规规矩矩握着马缰,虚抱着她。 直到走进一段崎岖的山路,他方才开口:“山路不好走,又是夜里,若你同意,我可能要逾礼了。” 他没有明说,冬凝却听明白了,谁让她说不会骑马…… “好,你不逾我也得逾。”为了缓解尴尬,她笑哈哈道。 燕雪鹤伸手过来。 冬凝到底有些拘束,但他既问肯了她,却不让她犹豫,便环住了她纤细的腰。 他只是看着瘦削,她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线条和力度…… 他的骑术也是极好。虽说皇子们的骑射功夫是有专人教的,但他应当下了苦工。 冬凝对这人的欣赏又多了一分。 护国寺路途并不近,沿途有打尖地方,他亦是十份心细,停下打尖,给她张罗吃食。 赶到到护国寺,已是翌日,天也大亮。 护国寺的僧侣不谙宫中形势,看到宫中来人,还是皇子殿下,连忙把人领到皇后死前住处。 静室门外,被一队镇北王府的铁卫守着,另有两名大理寺衙役。 却是常子规当时奉左燕臣之命,强行接管了这里,不许任何人再进入。大理寺卿胡世安,便留了两人在这里盯梢。 燕雪鹤为免给她惹麻烦,只报了自己身份。 “七殿下,大理寺办案,没有胡大人的命令,请恕我们不能放人进去。” 燕雪鹤微微冷笑,“我奉皇上口谕过来,也进不得?” 冬凝心中一凛,燕雪鹤这是谎报皇命! 但那两名衙役一惊,七皇子不受圣宠他们是知道的,但这奉了皇命而来,他们不知真假,却也不敢赌真假。 二人当即走开,“七殿下,请。” 众铁卫却没有让开。他们是左燕臣带出来的兵,和在京城衙门混的不一样,只讲军纪。 为首铁卫道:“抱歉七殿下,我们只认皇上手谕,和左王的命令。” 冬凝眼中闪过黠色,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玉瓶子。 “认得这个吗?” 众铁卫看去,那不正是左燕臣的贴身之物? “弟兄们,我是宋知年。”她请清嗓子道。 这名字好生耳熟,有人忽然想起什么:“您是左王妃?” 冬凝赌,含章殿上被新婚妻子构陷这种不光彩的事,左燕臣没往外说。 但众人却知道左燕臣娶了亲! 左王妃有他的贴身之物,是得到了他的认可吗? 冬凝不待他们反应,便把瓶子扔了过去,“弟兄们辛苦了,我和左王回头补请你们吃喜酒。” 众人喜道:“谢谢王妃。” 那厢,冬凝已经领着燕雪鹤闪了进去。 因听过各人证词,又看过大理寺的文书,冬凝对这里面不算陌生。 这是个三进的宅子。 前院不住人,中庭才是皇后的住处。 院子中间种植了一些冬日花卉,正中便是皇后的主屋静室。左右是东西两厢,曹国夫人宿在西厢。 二人正要进静室,冬凝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燕雪鹤朝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院中花草开得秀美,侧边几株却是有些蔫坏。 “奇怪,这冬兰和茶花宫中也有,都是不难养活的。” 冬凝蹲了下来,冬日寒冷,没有明显虫害,她拿起一撮泥土闻了闻。 燕雪鹤凑近,嗅到一股味道,甚轻,是谷物发酵的残留味道。 “有人用酒浇花草?” 二人相视一眼,都觉有丝怪异。 冬凝记下疑点,她素来没有带帕子的习惯,拍了拍手,想把泥土拍掉, 一方锦帕递到眼前,带着清幽薄香。 冬凝不好意思,“连着上次的洗干净还你。” 心忖左燕臣有的是瓶子,这位殿下也有的是帕子…… 燕雪鹤唇微扬,“若你还能找着上次的。” 她人聪颖,做事也极为细致,但个人生活习惯却十分粗糙,他看出来了。 冬凝:“……” 燕血鹤忍笑,“事不宜迟先进去。否则,我冒父皇口谕,你拿左燕臣说事,冒了险什么没捞着可就吃亏了。” “你冒皇上口谕是真冒,我这做王妃还算名正言顺。“她也开了句玩笑, 燕雪鹤忽然道:“你愿意一直当左王妃吗?” 冬凝道,“怎么说?” 燕雪鹤目光有些闪避,半晌才道:“其实,你们刚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我便到了,原本不打算出现讨你嫌的。” 也是说,他看到左燕臣把燕南霜抱进马车,也知道她需要马车,他才现身帮忙。 冬凝一阵尴尬,却也又多了丝动容。想到冒认宋知年,真是罪过。 她笑道:“七殿下长得好看,怎么会讨人嫌?我欢喜得紧。若这案子解决得了,我请你喝酒,若解决不了,我还请你喝酒如何?” 若解决不了,那她……但那句喜欢得紧,让他眸色更深一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道了声“好”。 静室颇大。 左侧进门的地方,是张颇长的桌案,案上文房四宝,烛台灯具一应俱有。 书案后有几把椅子。 往前看去,正中是一枚屏风,屏风后头是香案。右侧是床榻,旁边放有暖炉、妆奁等物。 屏风往前丈多,有一只浴桶。桶旁是个小几,放着换洗的衣物。 尸身是在浴桶前发现的,位置姿势刑部的现场文书没有写得太明确。 但冬凝记得,预见的景象中,皇后是半跪伏在桶沿边的。 浴桶前方有一摊血渍,但已不是很清晰,地上也没有什么搏斗的痕迹。 常子规说过,他们来时,大理寺的人已在清洗,现场只保留了部分痕迹。若非左燕臣勒令封锁,他们能动更多手脚。 二人仔细查看,发现椅子后到浴桶前这段路,有道极细微的拖拽血迹。 因被洗刷过,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冬凝心中微异,“皇后很可能是死后被拖过来的。” “可凶手为何要这么做?“燕雪鹤闻言,也是不解。 二人又查看了浴桶四周,桶面水中漂浮着一些花瓣,水色颇深,一阵淡淡的药香传来。 冬凝低头嗅嗅,“是红景天、川芎艾叶等物,用来祛秽行血,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 她也是奇怪。 皇后死了,为何还要把她拖回此处? 兴许是嗅了些药汤,又有些受凉,她鼻头发痒打了个喷嚏。 燕雪鹤下意识摸摸肩上,但今日没着披风。 “手给我。”他道。 冬凝正凝神思考,没想太多便伸手过去,他双手用力摩擦了几下,随即包住她的,给她暖手。 “两位若想做点什么,该换个地方。” 背后,来人的声音低沉之极,含着冰冷而讥诮的笑意。 燕雪鹤淡淡反问,“换哪儿,马车里?” 第五十五章:心悦于你,缘何不信? 冬凝没想到,左燕臣一行这么快便赶到。 燕南霜没在。 常子规和楼雪染都有些惊愕地看着她和燕雪鹤。 她抽回手,并非心虚,而是不想横生波折。 燕雪鹤的话,让左燕臣微微变色。 但他旋即笑了,“七殿下还是想想,该怎么跟皇上说假传口谕的事更好。” 燕雪鹤眉目也是含笑,“若左王此刻还有闲情到父皇面前告我一状。” 左燕臣也不与他废话,“把七殿下请出去。” 冬凝心中怒火腾起。 两名铁卫上前,燕雪鹤冷冷道:“我会走,不必劳烦左王。” 他侧身,凝视着冬凝,“我不怕他,但现下离限期不过三四日,不能再给你添堵。” “我就在这附近,继续查找线索。你若需要,我便来。” “好。”冬凝朝他一笑,答道。 “我方才的问题,你好好想想,等这事了我会来要答案,就是当不当那个。”他临走前,压低声音说道。 冬凝心头微微一震。 燕雪鹤和左燕臣擦身而过。 “他方才跟你说什么,怎么,不舍得?”左燕臣走进来,反唇相讥。 冬凝声音也冷了,“左王软玉在怀,才会舍不得,怎么不同郡主待久一些?皇上还需要你,左右案子破不了,你也死不了。” “但你会死。” 左燕臣冷冷道。 这话一出,他心下蓦然一沉。 樊如素明明已经不能出来,为何还在影响他? 他忍下翻覆的情绪,不再言语,四下查看。 冬凝却还没从惊怒中回过神来。 他什么意思? 他还怕她死了不成? 她不禁冷笑。 匆匆离开,一是时间紧迫,二是怕自己忍不住以卵击石,抄起怀中匕首,便跟他动手。 今日看他和燕南霜种种,她只想当场杀了二人。 她此时满腹悲愤,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 常子规看着这二人,都是一脸想杀人的神色,当即安静如鸡,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倒是楼雪染认为此时气氛十分不利于团结,开口道:“王妃,左王肯定是不想你死的。他后来命人送了几匹好马到大理寺。你走后,他带着我们连夜赶路……马都累得够呛。” 难怪他们这么快赶到。冬凝却心口发闷,笑:“那不过是左王想加官进爵罢了。案子办好了,皇上也便心安。” 就如当初杀她。 左燕臣本蹲在椅下查看什么,闻言,他一言不发,攥住冬凝手臂便将人拖了出去。 门外,众铁卫都看呆了。 这说好的喜酒,还能补吗…… “左燕臣,你发什么疯?“ 冬凝又气又怒,他的手如锢似铁,攥得她疼,她恨不得立即掏出怀中匕首,插进他心口。 他眼中蓄着风暴,把她挟在怀中,一路走过,引得路上僧侣纷纷侧目。 从前皇室祭祀,冬凝曾来过护国寺一次,左燕臣的次数应比她多些。 他轻车熟路,直到把她带进一座佛堂,这才把她扔到地上。 此时,僧侣已做完早课,殿上无人。 唯有雄伟庄严的佛像悲悯地看着他们。 哪怕此时,男子的目光一点也不慈悲,反而有几分像恶鬼修罗。 “若非去见应祈,我曾发誓不会再踏入大理寺牢房一步!” 说到“大理寺牢”几字时,左燕臣眼中渗出一丝血红,凌厉骇人。 冬凝站起来,冷冷道:“为何不去大理寺牢房?做亏心事了?” 也没妨碍他对燕南霜呵护备至。 左燕臣亦是冷冷道:“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而如今,却是拜你宋知年所赐,我不得不去。” “我左燕臣若要加官晋爵,有的是办法。” “听着,我不管你在打我什么主意,从现在开始,你若不能合作,若再如这般不辞而别,我对神佛发誓,会立即杀了那个司设。” “你把不把我摘出来都没用。” 跨出门槛的时候,他的声音寒冷得像结冰的湖。 “跟燕雪鹤走这么近,别怎么死了都不知道,宫中的人有几个简单的?” “想清楚,再回来。” 他走了一段,却发现,她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你若杀了琉璃,我一定会想办法杀了燕南霜。”她看着他,道。 “除非你现下杀了我。但你杀了我,皇帝可能会认为你在灭口。” “对了,你不拿燕南霜膈应我,我便同燕雪鹤保持距离。镇北王,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你怎么就不相信?“ 她故意轻叹,从他身旁走过。 左燕臣蓦然钉在原地。 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常子规和楼雪染明显感到气氛更怪异了。 常子规捅了捅楼雪染的手臂,“他们谁赢了?” 楼雪染想了想,“两败俱伤?” 冬凝给众人描述了方才在外面看到的花草情况。 常子规和楼雪染听罢,当即出去查看。 浴桶四周查不到什么情况,冬凝又把右侧床榻仔细查看了几遍。 床帐微垂,被褥整齐,除去床尾有丝凌乱。旁边衣箱未及合拢,梳妆台上状奁也开着,盛放口脂的漆盒盖子半仰。似乎玉人犹在,让人遍体生寒。 她见左燕臣在书案前俯身,也过去查看,骤然发现椅下有片纸屑,她伸手去捡,左燕臣也正好伸出手。 二人指尖相触,左燕臣犹如火燎,极快地收回手。 “阿雪,过来。”冬凝仿佛没有看到他,招呼道。 楼雪染闻言走了进来。 纸片约有指盖大小,涂着墨色,边缘微卷,有烧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常子规好奇道。 楼雪染脑海里有什么闪过,却一时有些抓不住。 冬凝和左燕臣几乎同时走出去。 两人走到西厢门口,冬凝这次没动,左燕臣推开门。 曹国夫人屋中,不消说,书案寝具也十分精致。 桌上甚至还置着酒茶,和未及用完的四色点心。 枕旁放着一个针线篓子,剪子,还有手帕,手帕上是半幅尚未绣好的蝶戏图。 桌上,文房四宝一应齐全,其中一支羊毫随手搁于墨洗上。 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一丝失望。 冬凝拿起桌上酒壶,往下倾倒,果然,壶中已轻,什么也没有。 楼雪染跟在后面,一直思索着什么,此时忽然兴奋出声,“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常子规又惊又喜,“快说说看。” 楼雪染却神色诧异地看着左燕臣和冬凝,“你们是不是也知道了?怎么一丝欢喜都没有?” 第五十六章:曹国夫人,是耶非耶 “阿雪,先说说你的想法。”左燕臣道。 常子规一脸期盼,他最受不了打哑谜! 偏偏左燕臣是这样的主,现下好了,又加了个宋知年。 楼雪染道:“曹国夫人的不在场只怕是伪造的。” “老常,院里的花有几株被酒浇过,你还记得吧?” 常子规点头如捣蒜。 “这些酒怕是有毒。”她道。 “琴初说,曹国夫人唤她进屋准备晚膳,她们二人还看到皇后屋里亮着灯火,皇后的身影就坐在窗前。” “但方才左王和王妃却发现了这个。”她摊开手掌,却是那角纸屑。 “又在曹国夫人屋里看到绣帕,她定是精通女红手巧之人,剪纸就没什么困难了。”。 “屋中也有剪子和纸,她墨洗上的羊毫虽然清洗过,但明显有使用的痕迹,且黑色不易透光,好造影。” 常子规登时明白过来,失声道:“你是说她,用纸剪了个皮影人,不,纸人,用墨涂了当成皇后?她早就毒死了皇后,但伪装成皇后还在的模样?” “不错。” “我的娘,听得我汗毛倒竖,这曹国夫人好生歹毒。” “可是,她如何回收?”常子规抱着手臂,又有些费解,“这么大一个纸人。” “烧掉。”。楼雪染缓缓道:“纸人不需多大,光影距离足够便行。” “但具体怎么将纸人固定和烧掉,我还没想出来。”她说着有些懊恼。 她是个行动派,当即从曹国夫人屋里,拿出针线篓子和纸剪。 刷刷几下便剪了个七八寸大小的纸人,然后求助地看向冬凝。 冬凝一笑,和他们回到静室书案前。 桌上,有两盏宫灯,另有烛台灯油和蜡具。 冬凝又剪了根小纸条,“固定不难,在纸人底部稍稍弯出弧度,再在底部两端之间黏上一根纸条,这样底座便可牢固立于案上。” “要粘黏也简单,用蜂糖饭粒都行,王妃你不还教那琉璃?”常子规哈哈笑道。 那女官心地不坏,被左燕臣诱捉了。 他笑着忽觉不对,抬头只见左燕臣目光微寒,而冬凝眼中笑意已淡了下来,他马上闭嘴,低头剪纸。 左燕臣见冬凝不说话,唤人取来蜂糖,依照她说的固定好,在纸上洒上灯油。 他又从针线篓里抽出几根丝线,浸了灯油,将一头系于烛台的灯芯上,又将另一端系于纸人底座那根纸条上。 然后,点燃烛台。 未几,火光烧掉丝线,将纸人整个吞没,只留残灰。 “原来如此!”场子规和楼雪染俱是眼前一亮。 “可是老大,这些灰烬怎么办?”常子规偶尔也粗中有细。 “翌日尸首被发现,所有人都围着皇后,谁会注意曹国夫人进来做什么?锦囊荷包一装,哪怕掉落一丝,大理寺那帮蠢材也不会注意。”左燕臣扯扯唇角,道。 二人连连点头。 常子规很是雀跃,把众人又招呼到院子中。 “来,不是只有你们会推断,看我老常的。” “这儿,”他指着地上的花卉,“王妃不是说被浇过酒吗?” “十成就是这毒妇干的,毒杀皇后以后,怕被发现,便把剩下的毒酒洒在这儿。”他朝楼雪染洋洋得意道。 他说着又觉得不对劲,望着左燕臣和冬凝奇怪道:“对啊,你二人为何还是这副模样?一点欢喜劲都没有?” “因为是她,但只是未遂。”左燕臣一盆冷水浇下来。 常子规吃懵了,“未遂?不是她?” 冬凝解释道:“酒确有可能是曹国夫人给皇后准备的,但里面下的恐怕不是毒药,而是……迷药。” “仵作文书里说死因是窒息或刀伤,中毒身体迹象明显,仵作即便无法亲验,也不大可能错判。” 常子规愣了下,又道:“那咱换个说法,那曹国夫人给皇后用了迷药,然后再用腰带和匕首杀了她,可能先用腰带,为确保皇后死透,又用了匕首,这蛇蝎心肠。” 他说着骂了几声。 这次,楼雪染难得没有反驳他,还和他一起骂了两句。 “可是,”冬凝道:“若法师进来时,皇后已薨,他怎么可能还在屋里停留,直到长公主出现?” 常子规和楼雪染一惊,的确如此。 楼雪染沉吟,“法师若发现皇后死了,只会马上叫侍卫,也就是说,法师进来时——” “皇后未死!”她和常子规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曹国夫人是想杀皇后,但恐怕出了什么意外,未遂。 难怪那两口子这个表情! 他们早便想到了。 二人一阵懊恼,这时门外铁卫来报,“老大,军师带的人到了。” 众人微愣,左燕臣已快步离开。 冬凝也跟着他一路穿过中庭,来到第一进院子。 院里,杜沧海已带了几个人在等候。 四女二男,看衣饰都是宫人内侍。但众人衣衫脏污,披头散发,虽低着头,浑身却都散发着仓惶惊慌之色。 看样子都是在护国寺侍候过皇后的,如今全被下了狱。 “老大,幸不辱命。”杜沧海道。 左燕臣颔首。 “老杜,你把他们过来做什么?” 常子规正好奇,却听得左燕臣问:“走水那天,你们可曾参与救火?可有发现任何异常的人或事?” 冬凝心中微凛,她和左燕臣虽成水火,但有些想法却是出奇相近。 众人表示,当日因皇后不让人侍候,他们便在外头,同侍卫一起值守,以便娘娘不时之需。 每个时段由一名内侍或两名宫女轮值。 “长公主院子走水,当值的都去帮忙了。”一名内侍开口,声音有丝虚弱。 另一名宫女颤抖着道:“奴婢也不曾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除了我们,都是侍卫和僧人。”其余人也纷纷道。 晚上值夜的宫人也一再表示,并没有看或听到什么异常。 皇后住在中庭,离前院有一段距离,若凶徒动静不大,确实难以察觉。 眼见无甚结果,杜沧海正要带他们下去,冬凝却突然道:“慢。” 她的目光,落到最先开口的内侍身上,“你声音不对,脏腑受伤了?” 那内侍年约二十有余,颇为清秀,但脸色发白。 左燕臣眉眼一抬,常子规当即拉开他的外衫。 只见他的胸膛上有一枚红色印子,形状看不真切,约莫有半拳大小。 杜沧海十分机敏,当即喝问:“怎么伤的?大理寺打的?为何只打你?” 第五十七章:疑云重重,共乘一骑 那内侍大惊,猛地跪下。 “这……伤是奴才在御花园不小心摔到的,当时也不知道磕到了什么东西……” 左燕臣也没什么别的话,眼皮一掀,“杀了。” 登时有两名铁卫上前,便要将人拉下去。 众宫人吓得瘫软在旁,另一名内侍应是与他有几分交好,颤声叫道:“金川,你有什么倒是说啊,别送了性命。” 那被唤作“金川”的内侍方才也是吓到了,此时猛然反应过来。 “左王饶命!奴才说,我那日感染了风寒,没熬到下值,让阿贵替了我。” 他颤抖着指了指另一名内侍。 “我晚上起夜的时候,被一个黑影撞了一下,这个伤便这么来的,不、不是大理寺打的。” 众人相视一眼,都大为震惊,大理寺的文书上可没写这件事。 “胡世安这老鬼!”常子规一掌呼到他脸上,怒道:“你奶.奶的,这么重要的线索竟不说!还嚷嚷了半天没可疑。” “死的是皇后,知情不报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知道吗!” 金川道:“奴才无亲无故,也没得九族了,胡大人不让我说。说我若不报,会放了我和阿贵。左王恕罪,奴才错了,奴才错了。” 他哀求着砰砰叩头,直磕到皮绽肉烂,血糊了一眼,左燕臣才淡淡开口。 “黑影从哪个方向来,约莫什么时辰?是男是女,你可看清他的模样?” “娘娘静室……的方向。” 他话出口,常子规又气得踹了他一脚。 金川吃疼,却不敢呻吟出声,喘着气道:“那人低着头,撞了我一下便立刻走了,我当时发热迷迷瞪瞪,根本没看清他的模样,也没注意什么时辰,但隐约感觉是名男子。” 杜沧海又盘问了几遍,常子规甚至把剑驾到他脖上,他却颤抖着说不出具体,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左燕臣挥手,铁卫把人带下去。 楼雪染也是愤怒:“这胡世安居然如此大胆,让这内侍瞒下如此重要的线索,仗着四皇子撑腰,就不怕左王参他一本?” “不是仗着四皇子撑腰,就是四皇子指使的。”杜沧海冷笑。 * 此时,大理寺衙门。 此时,坐在主座的却非大理寺卿胡世安,而是四皇子燕青翰。 “如何,都安排好了吗?”四皇子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有还无。 胡世安笑道:“四殿下放心,那人知道怎么说,该说的一定传达到,不该说的,一定不敢说。” 四皇子颔首,“很好。” “还有三天,左燕臣又被殿下误导,翻不出什么来了。镇北军的军权,有望交到殿下手中。” 胡世安笑呵呵地道贺。 大理寺接手案件在前,皇帝任命左燕臣在后,他们取得了先机。 下狱的内侍恳求活命,四皇子发现了那人身上恰好有伤,便安排了这一出。 伤当真是那小子摔的,但皇家的人,从来最多疑,左燕臣也不例外。 四皇子淡淡道:“最忌半路相庆。” 胡世安低头,“惭愧,殿下教训得是。” “应祈那里可还需继续用刑?” “不必了,用过就行。父皇和姑姑感情深厚,只要没有证据是姑姑所为,便不会动她,太后也不允许。如今崖州军节度使是姑姑的人,她要保应祈,我便给她一分薄面。” “可是,”胡世安又有些担忧,“此案扑簌迷离,若下官交不出真正的凶手,恐皇上怪罪。” “真凶是曹国夫人,应祈还是姑姑,谁都不知道。你到时交还父皇处理,父皇怎么做是他的事。” “你和徐书白、左燕臣都查不出凶手,父皇还能紧着你一个罚不成,无过,便是有功。胡大人,你该看的前程,应在后头。”四皇子含笑说道。 胡世安当即起身,“为殿下马首是瞻。” * 护国寺。 常子规犹自愤愤,“好不容易排除一个曹国夫人,又多了个更狡猾的嫌疑人。” 楼雪染眉头也是蹙得老高。 “这人到底是怎么进去的!是在琴初之前,还是法师和长公主之后?难道凶手当真另有其人?” 杜沧海补充,“也许凶手从来就不是一个?” “要进去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左燕臣终于出声,眼底没什么笑意。 众人又惊又喜看去,左燕臣却看向冬凝。 “说说?” 两人自从方才回来便没说过一句话。 仿佛所有不快都不曾发生,冬凝习惯压下痛苦,她缓缓开口:“当时所有人都到长公主院中救火,就是进入皇后院中的最好时机。这人只消藏起来,待到夜间再动手,谁也不知道。” 从她认为这场火蹊跷的时候,便想到了,左燕臣应也是。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果然,左燕臣盯着她,淡淡对众人道:“到东厢看看。” 一行人再次回到中庭。 常子规一脚踹开东厢的门。 东厢久未住人,平日拿来堆放杂物,地上灰尘满布。 地上赫然有一组脚印。 大理寺还没查到此,便被铁卫接管。 但是,门外守卫森严,若说这人翌日趁乱离开便罢,若依这内侍所说,这人半夜又是如何出来的? * 他们离开时,已近黄昏。 又一日过去。 众人昼夜未眠,都困惫不堪,护国寺这一行,似乎收获不小,却又重新陷入更大的谜团。 众人心头的不安愈来愈重。 只有左燕臣眼中俨有血丝,目光依然锐利。 寺外停马处。 冬凝问道:“阿雪,我跟你一起可以吗?” 楼雪染不待她招呼,也有此意,闻言当即点头,“可……” “这次阿雪主动帮忙辛苦了,回去到账房领赏银。”左燕臣的声音适时响起。 楼雪染愣了愣,朝冬凝道:“可不行。” 冬凝:“……” 常子规见她看来,“别看我。王妃,你若跟我一骑,皇都大街打马而过,我老常的名节还要不要?” 杜沧海言简意赅:“抱歉,同。” 冬凝深吸一口气,心忖案子要紧,案子要紧,能屈能伸。 她朝左燕臣走去。 夕阳下,这人站在马旁不远处,眼尾微弧,谑然而恶劣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他的马通身漆黑发亮,鬓毛却宛同烈焰,身形雄健似铸,唯有四蹄如淬雪。目光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狠戾而不驯,一看便是千里良驹,疆场战马。 常子规朝杜沧海嘀咕道:“烈风这性子,能让别的人骑吗?” 冬凝被气笑,忽然一阵嘶嘶之声传来,她看去,只见烈风眼中一道亮光闪过,仿佛认得她。 她从前爱屋及马,去军中给他送情报时,便会偷偷去喂马。 虽被踹飞过多次,却依然坚持。 待到烈风同她混熟了,少了戒心,她趁机把它狠狠揍了一顿, 从此,它便不敢惹她。 它似乎还认得她。 她忽然有丝好笑,却是人不如马。 她索性拔了点草,放到掌心上走近。 众人一惊,常子规下意识惊声提醒,“你小心它踢——” 烈风却突然低下头来,凑到她手中几下把草吃了,又亲昵地在她掌心舔了舔。 众人都一声不响,看直了眼。 左燕臣目光瞬时变得幽沉。 冬凝拍拍马头,“吃了我的,当如何?“ 烈风仰首嘶鸣,突然前腿跪下,又朝她咴咴几声,示意她快上来。 夕照下,左燕臣看到马旁的女子杏眸含笑,霞光给她微扬起的衣裙镶上一道金边。 短暂又热烈。 她这次轻松上马,恶劣地朝他伸出手,“喂,来不来?” 第五十八章:山间夜色,意乱情迷 左燕臣眸色沉郁,盯着那只手怒极反笑。 众人看看左燕臣,又赶紧看看四周,不让笑声逸出来。 常子规趴在马背上,背脊微微耸动。 这时,铁卫也押着一众宫人出来往囚车的方向走去。 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冬凝从怀中掏出一只绿瓷瓶,道:“拿去。” 众人抬头,只见瓶子朝金川扔去。 金川怔忡了一下,发颤地接过,“敢问贵人,这是什么?” “伤药。”冬凝也没别的话。 “谢谢贵人。”金川愣了愣,方才低声道。 楼雪染眉眼不觉微微一弯,轻哼出声。 眼见众人离去,常子规和杜沧海沉默了一下,杜沧海还是没忍住开口:“他们早晚是要死的,你为何还要——” “现在还没有不是吗?就活好当下。”冬凝淡淡说道。 那仿佛永远热烈、永不服输的目光。 再次和记忆中那双眼合二为一。 只是,那双眼在那晚变得苍老绝望后,消失了。 左燕臣双手攥起,青筋微现,他一步步上前,朝她走去,冬凝故意夹着马腹手忙脚乱一踢,烈风当即飞快地跑起来。 常子规好心建议:“老大,我们这里的你选一匹。” 左燕臣飞身而起,脚尖一勾,将常子规踢下马。 缰绳扬起,疾驰而去。 常子规吃了一嘴的灰尘,怒:“左燕臣,活该你马被偷,你哄不好我了。” 杜沧海笑,把他捞上马。楼雪染眉低叱着跟上。 冬凝怕露底,不敢控马。 烈风虽快,但左燕臣打马而来,他指腹压住唇角,哨声一响,它便听话地停下来。 左燕臣跃到烈风身上。 “选一个,是你自己下去还是我踹你下去?”他哼笑一声,语气里都是冰碴子。 冬凝不想同他吵。 未到最后一刻,她绝不放弃。 但她也不得不考量,若案子无法堪破,她该怎么办? 杀了他,然后带着江归晚逃走? 刺杀的机会虽然渺茫,但她在他身边,未必没有一丝可能。 在这之前,怎么救走琉璃? 但若杀他,万一阿雪寻不着定身昙,且罗卷土重来,边城没了后盾,又当如何? 冬凝知道宋知年长得极为好看,眉尖若蹙,楚楚娇柔。 这个人家中养着姑娘,她也看过他和秋青鸾之间……听阿雪说,他在外地别院还有红颜知己,除了燕南霜,他也近别的女色。若她以色.相引诱,不知有几分把握? 试一试。 她轻轻靠进他怀中:“镇北王,我睡一觉,到了叫我。” 软香入怀,她发间的清幽钻进他鼻间,如丝黑发拂过他的下巴,让人微微发痒。 “三日后,你想睡多久便睡多久。” 脸上那阵痒,仿佛也来到了身上。他低哑而歹毒地开口,无声压下心头那股愈发不受控制的涌动。 冬凝闻言,从他怀里起来,她一言不发把头靠到烈风脖子上,紧挨着裂风。 这次,她没再同说他一句话。 左燕臣觉得,自己疯了…… 他竟想把她按回怀中。 是他空旷太久?还是在燕南霜身上的事一直没有眉目? 两人姿态疏离地骑着烈风走了一段。 夜色渐暗。 她趴在烈风身上,好像不怎么动。 他轻踢了她的脚。 她没有反应。 他勒住马,把她揽过一看,却闻吹息细细。 夜色中,他看到弯弯的月眉下,眼底一圈青痕,睫羽如鸦覆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双唇粉潋,其上绒毛细细,闪着微光。 “老大,前面有个小摊,大伙儿一天多没吃东西了,停下打个尖?”杜沧海在背后喊道。 “嗯。” 众人在山间一处茶寮前停下。 里面食客三两,见进来的夜客衣饰华贵,店家热情地上来招呼。 “老大,你怎么不下来?”常子规好奇道。 左燕臣道:“你们给我带点,我就不下马了。” “好。” 楼雪染招呼道:“王妃呢,她也不吃吗?” “她一会儿吃。” …… 冬凝是被崎岖的山路颠醒的。 然后,她发现靠着的地方肌理块垒分明,隐敛着蓄势待发的力量,轻轻起伏。 他方才咒她死,她还靠着他睡了。 她心堵得紧,恨不得扇自己一记。 “醒了?在我身上流了一晚的口水。”头上传来他低沉嗤笑的嗓音。 冬凝瞧瞧夜色,约莫有四更天。 “最多半晚。”她怒道,擦了擦嘴,哪有? 山间流云星光,道路两旁岩石嶙峋,偶有虫声,与远方松涛幽响共鸣,倒有一番意韵。 左燕臣下了马,坐到石上,拿出一张面饼。他没着急进食,在马腹取下水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连续两晚骑马夜奔,冬凝浑身酸痛犹如散架,她拍拍烈风,黑马乖顺地弯腿,让她下来。 她也是饿了,旁边这人凶悍卑鄙狠毒,但不会小气到那种程度吧, 她一声不吭,伸手到他面前。小指朝那个面饼的方向勾了勾。 左燕臣一声闷笑,但还是把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冬凝掰开了,一块块塞进嘴里。 饼子有点噎,她吃了几口便有丝发干,轻轻拍了拍胸口,水囊无声地递到她面前。 她不客气地拿过来,喝了一口。 突然想起这是他喝过的! 她心中不快、膈应,一口水含在嘴里,不知咽了还是吞了。 左燕臣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模样,眼尾是刚睡醒的发红和怔忡。 她好似在思考什么,模样显得有些娇憨呆愣,唇角还占着饼屑,和平日那副狡黠锋利又装模做样的样子全然不同。 他目光慢慢变深。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他掌住她的后颈,俯身将她唇边的东西含进嘴里,而后,覆上她的唇。 甜的绵软的,而且是暖的,不像她的手那么冰凉。他淡淡想。 指尖一点点收拢,他心头发紧,想尝尝她唇里是什么滋味。 面饼掉到地上。 冬凝脑中空白了一瞬,然后,她猛地推开他! 她咬住下唇,死死盯着他,胸腔间有什么起伏,如要炸开。 “不是喜欢我吗?”他心头若刺,却依旧冷静地反问,眸色暗沉如同这山林。 几个时辰前,冬凝还想过用什么方式靠近他,杀他。 但她发现,就连这一下,她都痛苦得要死。 但他方才……果然是看上了宋知年的容貌。 她压住心头凌乱的恨意,冷冷开口,“镇北王不是心里只有南霜郡主吗?” 左燕臣目光沉甸甸的,瞳仁深处有什么在燃烧,却偏用理智摁住。 “那也不妨碍我养其他姑娘,你方才不是想勾.引我吗,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第五十九章:过份招惹,再次面圣 “我喜欢你,勾引你没有什么不对。”冬凝知道他说自己方才主动依偎进他怀里的事。 “但是,你还喜欢燕南霜,便不该来招惹我。” 左燕臣拿她的话来反驳,“宋姑娘不是说来加入我们吗?” 冬凝冷冷道:“姑娘家的话你也信,我喜欢一个人怎会愿意同别人分享他?” “你想清楚再碰我,镇北王。” 她借此走开上了马。 左燕臣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眸中墨色流动,更深亦更暗,仿裂风云。 一路上,他的手臂锢在她腰上,和燕雪鹤始终留一丝力道不同,他勒得很紧,冬凝再也睡不着。二人一路无话,直至回到镇北王府。 到得王府,天再次亮了。 常子规几人路上不曾停歇,反而比他们先到。众人都十分疲惫,却并未歇下,在等二人。 “通知徐书白了吗?”左燕臣问杜沧海。 “老大,通知了。”杜沧海立即回道。 他们回来的时候,按左燕臣的吩咐,先去了趟大理寺,把左燕臣的话带给徐书白。 左燕臣让众人都下去歇息,他要进宫。 他要面见皇帝,再请检验皇后尸首。 “我也一起去。”冬凝开口。 万一可以,就不必浪费时间。 左燕臣同意了,因男子进入风梧宫不便,只带了她和楼雪染。 临走前,她问左燕臣,“我可以拜托傅管事做点事吗?” “可以。” 在她以为他不许的时候,他答应了。 进宫后,左燕臣马不停蹄去了御书房,冬凝和楼雪染趁机交换一些信息。 楼雪染问,在教坊司的时候,他是如何认识的拂晓。 “母亲和我被没入贱籍,拂晓有次到教坊司偷听调查一名官员受贿之事,被发现追杀而负伤,是我母亲救了她。我母亲和父亲师出同门,医术不在他之下。” “拂晓说愿以她下次的功劳上报秦……营主,换我母女自由,可惜我母亲没有等到便病入膏肓。” “你后来加入了谍报营?” “是,我因此认识了秦冬凝,也加入了谍报营。” 这里面的话半真半假,宋知年母亲的医术和背景都是真的。宋知年家学渊源,这也是当初她选宋知年入手的原因之一。 但宋知年的医术精通程度、还有拂晓这段都是假的。 她还无法面对楼雪染。 而若让楼雪染知道她的身份,也会为对方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楼雪染低声道:“你是怎么拿到她的令符?” “她出事前交给琉璃,琉璃把它给我,必要时同你相认。” “嗯。” “那你呢,为何会进镇北王府?”冬凝问道,语气里透着一丝郑重。 以防被人听到,二人十分警觉,边走边说。 “我刺杀过崔颐,就是我小叔。后来我被崔家追杀,他和我小叔不对付,便收留了我。严格来说,我跟师织织还有秋青鸾不同,并非他的姬妾。”楼雪染沉默了一下,说道。 楼雪染从前曾因为崔家的秘密,而同家族决裂,被她收编后,便四处执行任务,没有再回去。 冬凝一凛,他和命师不对付? 当年在三法司审判前,二人曾联手取她性命。 她正要问楼需染“为何刺杀命师”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匆匆走来,二人相视一眼,同时藏到一株树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来。 前面的是徐书白,后头却是一名年约五十的男子。他唇上微髭,削瘦脸,目光圆融却隐隐透着世故与计算。 “徐大人,请留步。” 楼雪染压低声音道:“这是大理寺卿胡世安。” 冬凝点点头,事实上,朝中的官员她都清楚。 徐书白返身,看到是对方,当即拱手:“下官见过胡大人。” “小徐,这么急是要上哪儿去啊?”胡世安似笑非笑地问道。 徐书白淡声道:“大人高瞻远瞩,肯定知道下官去哪儿。” 胡世安也不再和他兜圈子,“你去见陛下,是想做什么?案情急重,你不该抓紧调查吗?” “就是案情紧急,下官先告辞了。” 原来,左燕臣让徐书白一同面圣,二人一同提出检验尸身。 眼见胡世安还要说话阻挠,楼雪染从怀中抓了一把什么,运了内力,扔将过去。 东西虽小,却略有劲道。 胡世安身上吃疼,神色倏沉,喝道:“谁?” 徐书白瞥了眼地上的瓜子,趁机离开。 踏进御书房一刹,他想起几天前的一件事来。 含章殿那晚,他跑死一只快马,比常子规早一步到的护国寺。 其时,大理寺的衙役已到,在清洗静室。 他们走到东厢,正要打开屋门时,被他伸手挡住—— “这里尘封多年,有什么可清理的,弟兄们何必费事?” * 见胡世安循声寻来,冬凝和楼雪染悄悄溜了。 不久后,左燕臣和徐书白便出来,众人会面。 “如何?”楼雪染急道。 “皇上不同意。”徐书白面如冠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缓缓答道。 众人回到镇北王府。 红芍也回来了。 她带着铁卫又绕了几个州府,终于避开京中来客的阻挠,找到了两名经验丰富的仵作。 但如今却已无用。 除了被冬凝使唤外出的傅雅望,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 左燕臣眼中血丝更深一丝,沐浴过后也来到了花厅。 秋青鸾怒道:“若非这宋知年,我们镇北王府怎会陷入这般境况?她倒好,一进来便躲进房里沐浴,现在还不出来,就她娇贵。” 楼雪染淡淡开口:“青鸾,如今追究于事无补,不如省点力气,想想办法。” 秋青鸾脸色一变,“楼雪染,你出去一趟是被她收买了吗?” 师织织连忙打圆场,“阿雪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她向来就事说事,青鸾儿快别生气了。” 她走到左燕臣背后,如同平日一般,十指葱葱,正要给他按肩解乏,他却忽然开口,“老杜,备车。” 众人奇怪,这节骨眼他是要到哪里去? 杜沧海正要相问,傅雅望突然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左燕臣,你找我?” 来人双眼还有些红肿,明艳的容颜颇有几分憔悴,不是柳安吉是谁? 众人错愕,左燕臣平日避柳安吉不及,怎么会找她? 但左燕臣压下眼底一丝戾冷,眼尾如同往常微勾,“不错,皇后的事我怕你伤心,但这几日公务繁忙,心中惦念却无法去探看。就让傅管事把你带来,你不会怪我吧。” 众人都看愣了。杜沧海小心翼翼问道:“老大,还出门吗?” 左燕臣淡淡道:“不必了,人已到。” 她把人先替他招来了,让他先出卖色.相来着。难怪自己先躲回房里。 宋知年,也许是……另一个人,哦很好。 第六十章:与谁同行,再入凤梧 柳安吉闻言,脸上微红,腼腆问道:“你心中当真如此想?” 左燕臣略略挥手,众人识趣,悄然退下。 “过来。”他柔声道。 柳安吉依言上前,他安抚地拍拍她肩,柳安吉见四下无人,顺势依偎进他怀中。 内堂众人偷偷看去,傅雅望和楼雪染憋笑不已,杜沧海一手捂住常子规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 半个时辰后,柳府。 老太君摒退左右,连同柳安吉,方淡淡看向眼前这不速之客。 老太太年将七旬,因皇后之事脸色透着一丝枯黄,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尚矍铄。 正是柳安吉的祖母,皇后生母柳家老太君。 “安吉说,左王想同老身单独会晤?” “正是,晚辈见过老太君。”左燕臣上前,弯腰见礼。 “左王公务缠身,倒有闲心来看我这老太婆?”老太君不似柳安吉好唬弄,眼底是一抹近乎凌厉的提防。 左燕臣也不转弯抹角,“燕臣来求老太君一事。” “哦,何事?” “老太君适才说晚辈公务缠身,正是事关娘娘死因。如今皇上不许仵作检验,如何能雪娘娘之冤?” 老太君冷冷道:“皇后之事还能有甚结果?皇上能发落了长公主不成?” “她是郡主之母,你又能秉公办理?”老太君喝了口茶,布满细纹的嘴角噙着一丝讥笑。 男子漆黑的眉眼深邃如渊,“老太君当真认为就一定是长公主?她确实脱不了干系,但左某若不打算秉公办理,何必多此一举前来拜访?” “若当真是长公主所为呢,左王敢发誓一切唯公?若皇上太后不舍,我儿却落得个毁坏尸身的下场,老身日后有何颜面去见老令公和皇后?”老太君蓦地起身,冷笑质问。 “皇上怎么办是他的事,晚辈确实无权置喙,晚辈也绝不打算欺瞒老太君,会冒大不韪劝说皇上。晚辈只想要真相。” 老太君冷冷道,“倒算左王还有一份诚恳,老身从来最厌两面三刀之辈。但你让安吉来央我也没用,请恕老身不送。” 左燕臣直起身来,“老太君当真不想知道凶手是谁?还是说,您想包庇谁?” 老太君脸色一变,厉声说道:“左王此话何意?” “晚辈手上有曹国夫人涉案的证据,此事关系左某前程,我的手段脾气想必老太君也是听过的。” “若无法得到我想要的,左某不介意将错就错。办长公主还是办曹国夫人,您猜皇上会怎么选?” 左燕臣唇勾起一丝弧度,明明是吊儿郎当的凉薄语调,却叫人不寒而栗。 老太君素知这人的手腕,当初执掌镇北军,有几名军官因他的出身不服,他直接便把人杀了,再寻了错处上报皇帝。 也知他当年为救燕南霜毫不犹豫杀了自己的徒弟,她遽然跌坐到椅上,声音发颤:“你是说沐妍也……也……” * 五皇子府。 一番温存过后,五皇子搂着孙月薇,轻轻抚着她光洁的脊背。 “殿下,密信到。” 孙月薇脸上尚有抹潮红,门外已传来亲随的声音。 五皇子放开孙月薇,快速披上外袍,亲自去开门。 亲随旋即奉上一枚极小的信筒。 五皇子将密报取出,上面只有一行字,他阅罢冷笑,“好个左燕臣。” 他略一计较,对亲随道:“替孤通知一个人。” * 当左燕臣的马车再次回到镇北王府,常子规等人已在门外等候。 冬凝赫然在列。 帘帐撩起,看到巍峨石狮旁那张楚楚容颜,左燕臣眼底划过一丝危险的暗色。 “滚上来。”冷冽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冬凝装作看不见他的脸色,正要和楼雪染上去,左燕臣却道:“阿雪不必跟来。” 半个时辰前,柳府。 “左王到底想老身怎么做?皇上下了令,不许再动皇后凤体,命师发的话,即便是老身也劝不了。” “老太君不必去找皇上,您只消今晚前去吊唁皇后。” “老身?老身此前已去过。” “皇上说过血亲可探,老太君这次何不让娘娘的子侄过去?娘娘生前偏爱柳小姐,但她的侄子侄女又不止柳小姐一个。” “……好,老身明白了。但左王,老身最多只能带两人。否则惊动皇上,这罪责老身承担不起。” “成交。” 冬凝正要上去,此时,另一辆马车朝王府的方向匆匆赶到。 左燕臣看到那辆马车的制式,二话不说下了来。 对方马车很快便下来了人。 正是燕南霜的女官,听荷。 后者眼圈微红,神色忧虑而焦急,左燕臣不待她走近,当即走上前去。 听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左燕臣目光瞬顷拧起。 他召常子规过来,吩咐了一句什么。 冬凝一颗心却慢慢沉下去。 她靠近楼雪染,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也说了一句话。 * 因马车里还有老太君的贴身嬷嬷,路上冬凝和左燕臣并未交谈,直到马车进了宫。 “我有事要离开一下,一炷香时间,凤梧宫外等。”左燕臣拿起帷帽,先起了身。 嬷嬷目光微变,“左王,老太君去看皇后也是要向宫中报备的。为免人多口杂,她和小姐先行引开书韵和琴初,你务必及时赶回,以免生变。” “早点回。” 他离去前,冬凝恳求开口。 左燕臣看了她一眼,“嗯。” 及后,冬凝和嬷嬷等在风梧宫附近。 一炷香时间过去,嬷嬷急得来回踱步,“这左王怎么还不回来?迟恐生变,迟恐生变呀。” 冬凝看着不远处的湖面,没有说话。 和燕南霜相关,她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她早料到。 “嬷嬷,过会他若还没回,你能否先带我进去?” “这……” 老太君虽然被左燕臣所胁,却也只信这人。嬷嬷正迟疑,忽然眼中一亮,望着前方喜道:“可算回来了。” 冬凝抬头,只见左燕臣头戴帷帽,朝二人走来。 他不知在哪里换了一身装束,并非平日的玄沉色调,而是白袍广袖,腰缠碧玉带,袍踞逶迤之间身姿如修竹,正是柳家年轻从文一辈的模样。 “我回来了。”他对冬凝说道。 二人随嬷嬷再次来到凤梧宫门前。 冬凝微微低头,禁军早已换过值,并非今早打过照面的那批。 除去少数皇族,她在宫中没有多少人识得,又换了发式打扮,低头之间并不显眼。 禁军此前便收到福荣差人来报,又见老太君的贴身侍婢同行,知是老太君的孙子孙女前来吊唁皇后。 “公子怎么戴着帷帽?”为首禁军奇道。 左燕臣捂嘴轻咳,“姑姑离去,悲伤难已之下感染风寒,多谢大人关心。” “公子请保重。” 禁军放行,三人进到内院。 “有劳嬷嬷在门外盯梢。”左燕臣吩咐道。 “左王客气。”嬷嬷自然明白危险所在,当即离去。 西厢便是皇后梓宫停灵处,左燕臣正要推门进去—— 冬凝突然开口:“多谢。” “左燕臣”脱下帷帽,修容如玉,薄唇微澜。 “虽然逝者跟前这般说话着实冒犯,但你能找我,我心中欢喜得紧。” 第六十一章:殿内开验,殿外险情 冬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左燕臣的五官英挺深邃,隽扬凌厉,眼前同她说话的人却疏朗雅秀,如同清风晓月,分明是燕雪鹤。 她让楼雪染找人暗下通知了他。 听荷这个节骨眼来找左燕臣,她不得不防。 她怎么会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他人手上,何况那人是左燕臣? 而左燕臣果然没让她失望。 听到燕雪鹤的话,她心中多了一丝愧疚,对他,也对宋知年。 “七殿下,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事欺骗了你,你会如何?”她有丝心虚地问。 燕雪鹤目光幽深不明,如檐下细雨,他看着她正要回答,突然又快速将帷帽戴上。 嬷嬷的脚步声转瞬便来到了二人跟前。 她神色仓惶,慌乱不已,颤声道:“坏了,外头外头……皇上和南霜郡主突然便过了来。” * 长宁殿。 左燕臣刚入院门,便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从四个角落弥漫而来。 他没有丝毫惊慌,神色却瞬间冷了下来,果然,返身之际,四名劲装打扮的男子从四个方位飞身攻来。 “左王,得罪了。”其中一人大声喝道。 拖住他? 左燕臣眼中暗色更甚,如刀削斧凿的下颌,勾勒出一股萧杀戾意。 “早点回。“他突然想到临走前冬凝小心翼翼恳求的神色,心中有丝发涩。 “既知得罪了我,便付出一些代价好了。” 他一脚踹到来人心口上。 * 风梧宫外。 “拜见皇上,皇上万万岁,郡主千岁。” 月上梢头,忽见皇帝和郡主踏着夜色而至,众禁军见驾当即齐齐下跪。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道:“朕来看看皇后。” 燕南霜上前搀扶。 皇帝身体无恙,但并未拒绝外甥女这份体贴。 “霜儿宽心,不管你母亲是怎么回事,在朕心中,你始终如同我的孩儿一般,和太子还有你的四哥五哥他们并无区别。” “舅父待霜儿亲如己出,霜儿自小便知。霜儿虽不信母亲是凶手,但她若当真做过伤您心的事,霜儿也绝不偏帮。”燕南霜掩住眼底的情绪,涩然一笑,低声回道。 皇帝眸色依旧锋利,难得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福荣识趣地退到后面。 皇后接回宫时,皇帝曾亲自去看过,黯然神伤下便没再来。 今日南霜郡主忽然寻至,说梦到皇后,口口声声唤着皇上,说挂念皇上,她心中不安,便来寻皇上一起去看看娘娘。 “皇上请慢。” 二人正要进去,背后声息忽而响起,如同少年般清透沁润,成功地让皇帝停下脚步。 “小谢?”皇帝返身,透出一丝讶意,“你们师兄妹倒是心有灵犀,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正是命师的大弟子,燕南霜的师兄——小谢。 他神色显得有丝惊慌,“小的方才到御书房寻您,听内侍说您到这里来了,便赶紧过来看看。” “皇上,师父不是说皇后七日未出,尸骨未寒,若非血亲不可随意探看,您怎么这个时候进去?” 福荣察言观色,把燕南霜的梦跟他说了。 青年微微蹙眉,“还有这回事?难怪我今日心神不宁,想去寻您。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朕和皇后夫妻一场,虽非血亲胜似血亲,连朕也进去不得?”皇帝皱眉,声音带着一丝躁意。 * 西厢。 燕雪鹤和冬凝对视一眼,心意相通,若外头真要出事,他们反而更要趁快检验,否则得不偿失! 燕雪鹤打发嬷嬷仍去盯梢,二人迅速进内。 四角宫灯燃着甘松、苍术等物,气味不算难闻。 但屋里,阵阵寒气却沁人而来。 皇后脸色青白,双目紧闭,躺在一张由千年寒冰所制的棺床上。 这寒冰床是宫中宝物,用以收殓前暂时安置贵人尸身,以保不腐,非历任帝后不能使用。 皇后当日到护国寺,身上所穿虽非大祭时的翟鸟祥纹深青祎衣,却也是素色常服。 然而,冬凝一瞬却看到……皇后身上青衣变成大红袍服,唇涂鲜艳口脂,红得如要渗出像血来,一双眼蓦然睁开。 那张脸变成了自己的脸!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为什么会这样,又、又出现幻觉了吗? 燕雪鹤低声道:“可是害怕?” 冬凝心头砰砰跳。她没有告诉燕雪鹤自己看到什么,以免吓到他。 但这也符合宋知年的境况。 她勉强笑笑,“医仵也算同源,我还好。” 燕雪鹤看了她一眼,“别怕,我在。” 他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走过去。 冬凝反问,“七殿下,你会怕吗?” 燕雪鹤眼眸如含薄雾,“宫中死的人还少?只不过是上位者和卑微者的区别,死后无非都是一副白骨,一坯黄土,小幺,我不怕。” 他的话让冬凝迅速静下心来。 她将带来的篮子放下,打开锦帕,里面却非吊唁用的物品,而是薄如蝉翼的皮衣手套、竹篦和夹子等物,还有几枚形态大小不一的小刀,又另有一小瓮清水。 这是她问红芍带回的老仵作要的。 皇后颈部是一圈淡红色的勒痕。 她耳下两侧、前额等地,也出现如同针尖一般的血点,两颊又被宫人扫了些脂粉,呈现出一股近乎诡异的美感。 冬凝又翻开了她的眼睑,只见下眼睑亦有密集血点。 “如何?”燕雪鹤问道。 她解释道:“这表明皇后曾受外力缠迫,若她死后才被勒住,血脉不通,血荫无法沉淀,也便不能形成这般情状。” 仵作的体态外形和柳家的公子小姐相差甚远,无法冒认进宫。但冬凝本便是医术圣手,来前又和左燕臣虚心向老仵作请教,立刻便掌握了一些要领。 “但这不足以判断她到底死于窒息、还是刀伤。” 她说着又摸了摸皇后喉头某个位置。 燕雪鹤问:“这是何意?” “此处是舌骨所在,若凶手力度够大,舌骨很可能断裂,这也加深了被勒毙的可能。” “能否摸出?” 冬凝摇头,“不明显,若不能剖验,便无法得到精确的推断。” 燕雪鹤闻言,也是微微蹙眉。 二人又皇后外袍打开,检查身上刀伤。万幸皇后虽经简单打理,却尚未正式换装收殓,还是当日衣物。 她中衣襟上血迹斑斑,冬凝仔细看去,只觉哪儿不对。 就在这时,又听得燕雪鹤声音奇道:“小幺,这是什么?” 第六十二章:再添疑点,左王回来 衣襟干涸的血迹下占着一瓣什么东西。 冬凝用夹子夹起,却是一小片形如人参,却又不尽相同的物事。 其表皮呈棕褐色,断面上是清晰的粉红色环形纹路。 “是药浴用的红景天。”她解释道,低头嗅了嗅,味道浓郁。 她微微蹙眉,将东西装进自己带来的荷包。 下一瞬她背脊发凉,不对! 原本缠在皇后脖上的腰带,和胸前匕首,已被大理寺取走作物证。 但据文书记载,这腰带来自于皇后用来换洗的衣服—— 燕雪鹤也几乎是同时想到此处。 “我们当时静室所见,皇后洗浴的衣服就放在一旁,她尚未沐浴便已出事,身上怎会还沾有红景天?” 冬凝上前,轻轻扇了扇,皇后如云的秀发散发出一阵淡淡的药香。 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异色! 皇后未曾沐浴,为何发上也有药材的味道? 她被发现时虽然跪在桶边,但她若未沐浴,哪怕水汽挥发药香,她身上也断不可能还有残留。 冬凝想了想,又走到皇后脚边,脱下一侧鞋袜。 二人一看,她脚跟处竟有磨损细痕,冬凝突然道:“你还记得我们在静室发现皇后有被拖拽过的痕迹吗?” 她心头一个激灵,“七殿下,我明白,曹国夫人那个设计缺失的最后一环了。” “曹国夫人?怎么说?”燕雪赫微疑道。 冬凝把曹国夫人的装置给他简单说了一遍,道:“她布置了不在场的机关,但又只给皇后服用了混有迷药的素酒,并不致死。” “你是说她如此费尽心机并不合理?” “对,所以她必定是想杀皇后,可她的杀招是什么呢?” 燕雪鹤一点即透,“是浴桶。” “曹国夫人把皇后拖过去,将她的头浸入桶中,想造成皇后酒后不慎溺亡之状,是以皇后发上才有了这个味道。” 冬凝目光也是微微亮了,“皇后毒愈后,我给她用的多是宁神助眠之药,带一丝迷药成分。让她得以静养复元,因此,皇后的抗药性强了,她很可能提前醒了。” ” 燕雪鹤道:“皇后醒后,以为自己醉酒差点溺水,甚至并未怀疑到自己的胞妹身上去,否则,她如何不唤侍卫严办曹国夫人?曹国夫人好生算计。” 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何琴初去时,灯火熄灭,皇后原想安寝。而少顷法师进去,更是待了好一会功夫才和长公主出来,因为皇后未死。 冬凝心头却又是一跳,“不对!” 燕雪鹤也几乎同时出声:“的确不对。” 他们在静室时发现的那道极为细小的拖拽痕迹,是带着血的。 那却是在皇后伤后或死后! 若曹国夫人诡计成立,也同时意味着之后还有人拖拽过皇后,且又把她拖回到浴桶边。 这又是为什么?! 冬凝眉头紧锁,她脱下皇后另一只鞋袜,想查看是否还有什么痕迹。 当看到皇后脚掌时,二人同时一震。 除了脚后跟和另一侧一样,都有磨破细痕,但皇后脚掌的前中部分,还有一块红色的血荫! 燕雪鹤道:“这血荫却非拖行痕迹,又是如何形成的?” 冬凝缓缓道:“一般是硬物撞击。” “会是和凶手打斗中所伤吗?”燕雪鹤沉吟,“柳家世代将门,皇后虽是女子,未必不会武。” 冬凝心头微微一震。 此时,嬷嬷又是慌慌张张走进来。 “左王,皇上还,还没走……” 燕雪鹤帷帽未摘,冷声命道:“你只管盯着,有事我来承担!” “是……” 嬷嬷离去,虽又添新疑点,二人只能先行放下,抓紧检验皇后身上刀伤。 冬凝目光落到衣襟上。 那上面有一条长条状的血线,呈喑哑的红色。而在这条血路上,又覆盖着大片犹如红梅怒放的血渍,并不规整。 衣襟下,创口皮肉绽开,约二寸有余。 上缘可见擦压之痕,下缘皮肉略微向外翻出,创口之内另有皮褶逆向卷起,与下缘皮肉翻卷方向的正好相反。 冬凝心中一凛,随之俯身细察,隔着手套,将竹篦轻轻探入伤口内度量。 燕雪鹤见她神色深凝,怕扰她思绪,不发一声,只负手在旁安静等候。 少顷,冬凝将竹篦拿出。 “如何?” 冬凝一字一字道,“虽是同一个创口,实是两处刀伤,两名行凶者。” 燕雪鹤眉宇微拧,“确定?” 冬凝点头,“确定。一刀自上而下,伤势浅,未伤及脏腑,一刀自下而上,伤至心脉,应是毙命一击。” “虽无法剖验,但刀伤痕迹可作推断。第二刀的力度因方向相反,撕扯了原来的伤口,皮肉边缘反向堆叠。 “再有,你看这血痕喷溅的痕迹,”她指着皇后单衣上的血痕,“第一刀伤势不重,血流甚慢,形状规整,这第二刀却又狠又急,力道之猛,血如雨落。且两抹血渍并非同时所为,颜色深浅也略有不同,早的颜色发暗。” 燕雪鹤听罢,不由得赞道:“小幺当真了得。” 冬凝却苦哈哈地皱眉,“行了七爷,别让我穷高兴,这案子越来越复杂,阎王已在向我招手。” “难道是法师先刺的第一刀,长公主后下的死手?但从男女力度来说,反过来似乎更可行?”燕雪鹤道。 冬凝道:“那道勒痕呢?” 虽然从刀伤几乎可以推断,皇后并非遭勒亡。 冬凝眉头越蹙越紧,帷帽掩住燕雪鹤幽沉的目光,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眉,“我同你一起想办法。” 两人正说着,嬷嬷再次急急忙忙进来,冬凝认怂态度十分积极,压低声音道:“七爷,我们先去向你爹认罪?” 燕雪鹤尚未开口,嬷嬷却松了口气道:“皇上……走了。” 冬凝和燕雪鹤相视一眼,同时失笑,快被这大娘吓出心梗来。 “老婆子快吓死了。“嬷嬷绘声绘色说起片刻前,殿外发生的事。 眼见皇帝迟疑不决,小谢弯腰禀道:“皇后已薨,血脉认亲可保阴气不侵。皇上是天子,有真龙之气护持,自然不怕。但皇后此身怨气非同小可,此举多少有损您和郡主的气运。尤其是您,” “待七日期满,若案子告破最好,万一……” 他小心翼翼说道,皇帝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若万一未破—— “届时皇室宗亲朝中大臣前来哭灵,聚了人气,也便制衡了怨气,您再同皇后相见也不迟。如今只剩两日便已期满,何妨再等一等?”青年情态谦逊,神色却十分严峻。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沉思。燕南霜盯着小谢,目光却变得难看。 嬷嬷说罢,又敦促道:“左王,我们必须趁机离开,不可再拖了。” 此时,凤梧宫外。 燕南霜并未离去,而是紧紧看着前方快步而来的身影。 她自嘲一笑,对来人道:“左王好生算计,知师兄同我不和,让他前来堵我。” 左燕臣的身形从昏暗中走出,没有否认。 他眼底勾起一抹冷弧,“郡主也好生算计,让四大侍卫来堵左某,亲自带皇上进去坏事。” 燕南霜神色也冷了下来,眼圈却微微发红,“左燕臣你没良心,我把你引开,舅父即便要问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左燕臣见状神色一软,目光却又陡然定住! 前方,两个人从凤梧宫并肩而出,一个身姿挺拔,头戴帷帽,他微微侧头似在认真聆听什么,面纱轻轻打到旁边那人耳畔,另一个却是粉唇一张一合,小声说着话,容颜娇憨,情态亲近。 第六十三章:一声幸会,正面交锋 嬷嬷惊呆了,看看前方,再看看旁边的戴帷帽的男子。 “那……那是左王,这是谁?” 冬凝也看到燕南霜和左燕臣,后者紧盯着她,目光腥沉幽暗难言。 她当即道:“嬷嬷哪里话,这位不是你们柳家公子还会是谁?” 燕雪鹤略略变换了声音,淡声道:”嬷嬷,走吧,老太君还等着呢。“ 禁军还在后面,二人不待嬷嬷再说什么,一人一边挟着大娘便离去。 燕南霜目光微暗,上前挡下去路。 对方若敢跟她动手,禁军就会出手。柳家后辈身份再不低,也还不配在她面前放肆! 她蓦地伸出手去,眼看便要揭下对方的帷帽,手腕骤然被左燕臣攥住。 她美目含霜,“左燕臣,镇北军军权的事,我给你想办法。” 她虽不知帷帽下的人是谁,也不知宋知年同他是否验到什么新证,但此时当着禁军的面拆穿二人,闹到皇帝面前,也够对方受的。 “左某被贬被谪,还不需要靠郡主来操心。”左燕臣说道。 “左王好大的威风。”燕南霜冷笑。 眼见那二人趁机离开,她忽然开口。 “左王妃。” 冬凝也不畏惧,停住脚步。 “我倒真是小瞧了你的本事。从问卦开始,到谋求医女之位,再将左燕臣拉入皇后的死局,与我母亲对峙,那一桩不是好气魄?” “那么左王妃,从此刻起,幸会。” 燕雪鹤也随冬凝停下来,似乎没想到她和燕南霜还有“过节”。 冬凝迎上燕南霜的目光。 她从前在东陵喜欢过一个人,但那人只把她当作泥尘,不高兴时的玩物。从此,她再没看对方一眼。 后来,她喜.欢上另一个人,比那人多……好多好多。 三年的亦师亦友,三年的朦胧情愫,三年的生死与共。 她以为会有不同结局。 再后来,以为纵使无缘,也能好好告别。 但他和他的心上人却强行将她拉进漩涡,拆骨剥血。 以她的生死,来铸量他们的感情。 她背负着两万军民的冤屈与性命,本不打算这么快便直面燕南霜。 她知道,燕南霜这声“幸会”的份量,她已彻底成为这位郡主的敌人。 但对方既宣战,她又怎能不奉陪?哪怕这案子破不了,两天后便是她的死期。 “承蒙郡主瞧得起民女,既缘分已到,适逢其会,宋知年随时侯教。”她漫不经心地微微敛眸,眉宇间那份淡定与,竟自有一番逼人气度。 燕南霜心头微震,这样的眼神,她好似在哪里见过。 明明母亲找这女子替嫁时,她那么惊喜,那么卑微。 她说:“郡主,谢谢你和长公主的成全,我绝不会同你争。” 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灵魂,只有可怜与可笑。 燕南霜猛然想起这人像谁,她侧身看了看左燕臣。 从左燕臣进入北狄皇室起,也是这般,含笑而桀骜,疏朗而不驯。 这人此时正沉默地审视着,等着。 等宋知年和帷帽男子走远。 眼见二人安全离去,他也放开了她。 燕南霜心中又气又委屈,她压低声音道:“我们谈谈。” “郡主既然没有发病,左燕臣便先告辞。若要谈,先等案子了结。”他眸光深沉如潭,听不出情绪。 话音落下,他便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而去。 “左燕臣。”她不由自主厉声把他唤住。 “你让我师兄来,是不是早便猜到可能有诈?” “不错。” “那你……为何还去寻我?” 他没有回答,身影没入黑暗中。 燕南霜摁住眼中的涩意,回到长宁殿。 院子里,四大护卫都负伤不浅,有人甚至连手都教左燕臣折断。 众人跪下:“郡主恕罪,我们没能拖住左王。” “你们尽力了,退下吧。”燕南霜眉心酸涩,唤道:“姑姑。” 听荷连忙从殿里出来。 “郡主可算回来了,左王方才的架势真是吓人,但他也是真在乎郡主。一听说公主心悸难当,便马上赶来。” 燕南霜垂眸不语,半晌才问道:“母亲呢?” 听荷低声道,“长公主去了大理寺。” 燕南霜喉头一哽,高声笑道:“她又去看应祈?她从来可曾考虑过我?” “左燕臣也在逼我。” 她盯着听荷,慢慢笑得若有还无,“你说若我答应他,但要宋知年的命,这次他还给我吗?” * 人迹稀少的宫道上,嬷嬷“哎哟”一声,终于把一左一右那两个冤家甩开。 她指着燕血鹤,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冬凝挡到燕雪鹤前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自然是左王的暗卫。嬷嬷没有看到情况有变吗,左王必须拦下郡主,这才遣了他最信任的暗卫来。” “那他应当跟老奴说一声。” “说了就不像了。” 嬷嬷本将信将疑,但见她神色实在自若,左燕臣也确实没有让局面失控,这才点头作罢,“请转告左王,务必记得与老太君的约定,秉公办理。” “一定。” 待对方离去,燕雪鹤拿下帷帽道:“我的马车就在宫外,我送你回去。” 冬凝却郑重一揖,“七爷,方才的事又让你冒险了,我欠你两顿酒。” 燕雪鹤眼波微漾,带着清浅的弧度,“好,那小幺记住欠我的。” 冬凝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但还是拍拍他肩,笑道:“一言为定,还有你的手帕。” 她愿意哄着这个人,纵使是假话,这一刻彼此开心就好。 “最后一天戌时,你设法到皇都大街的紫宸书铺,我会让舅父安排接应。”他唇角弧度慢慢隐去,缓缓叮嘱。 冬凝被他吓到,他这是想协助她跑路? 燕雪鹤啊燕雪鹤,你看着温柔端方,胆子大着啊。 明明失笑,却又有点笑不出来,心头一时被什么塞满。 正要出言拒绝,他突然牵住她退到一个花圃后,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只见一个男子捂住一个女子的嘴巴,连拽带拖,扯了过来。 月色下,看得分明,那是燕胜景。他怀中挟着的女子,杏眼桃腮,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此时却充满恐惧和灰败。 是那日偏殿的小女官……青妩? 冬凝大惊。 燕雪鹤见她神色一变,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 燕胜景红了眼,把青妩推进丛中。 青妩躺在地上,她脸色惨白,含泪拔下发簪,任燕胜景在身上施为,似乎在计量,是刺向对方,还是……自己。 从前,冬凝曾在燕胜景手下救过燕雪鹤。 他曾纠集一帮纨绔子弟,把燕雪鹤打个半死。只因燕雪鹤也坏过他的好事。 她深知,燕雪鹤也许并不惧燕胜景,但为了不给赵昭容添麻烦,他情愿默默忍受。 她也知,这次燕雪鹤帮她,已冒了多大的险。 而青妩若伤了燕胜景,纵使得脱家人也会受牵连。 这姑娘和月牙一样,她们不是不勇敢,可是在这吃人的宫中,她们没有别的选择。 她按下他,柔声道:“七爷,一会等我走了,你再走。” 手上没有趁手的物事,她缓缓起来拔下发上金钗,运起内力,急射而去。 第六十四章:错认公子,挑选礼物 燕胜景后背被利器射入,疼得弹起,厉声道:“谁?谁敢以下犯上?” 他惊疑地朝四周看去,只看到一道粉色身影,从前面花圃闪过,他大怒之下当即追去,要将对方打杀。 花圃旁,燕雪鹤看着冬凝离开的身影,微微垂眸,若有所思。 燕胜景追到前面灯火稍明处,迎头差点撞上携小厮走来的白袍青年。 他愣住,又怒又疑地瞪住来人,“是你?” 小谢抬眸,见是燕胜景,眼底快速划过一丝厌恶,但还是拱手行礼。 “见过六皇子。” 命师名声显赫,又得皇帝器重,燕胜景不无忌惮,此刻虽被小谢坏了好事,还是咬牙忍下。 “小谢公子,你我平日河水不犯井水,今晚我看在命师面上,不作计较,希望公子也好自为之。” 小谢见他眼神凶狠,声音也冷了几分,“谢某不知六殿下在说什么,这个时辰最好别在宫中晃悠,冲撞了什么孤魂野鬼便不好。” “你——”燕胜景大怒,厉声道:“仔细别被我捉到错处。” 见他怒气冲冲走远,小谢骂道:“有病。” 小厮疑惑,“这六殿下在说什么?奴才怎么都没听懂,公子您哪儿冲撞到他了?” 小谢冷冷道:“我哪里知道,这乱发情的公狗逮谁咬谁。” 燕胜景为人宫中皆知,他背后都骂对方公狗。 二人正要离去,一道苗条的身影却迟疑着从暗处慢慢走出来。 “谢谢公子救了婢子。”姑娘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含泪拜谢。 “你胡说什——”小谢本气不打一处来,路过的野猫都想骂几句,见到对方情状不由得怔住。 他眉头一皱,“外袍脱掉。” 女子惊骇地看着他,小谢轻声道:“不是说你。” “你!”他指着自家小厮。 小厮知他脾气,连忙脱下外袍。 小谢上前,把袍子递过去,声音也温和了几分,“少走夜路,宫中哪儿都不太平。” “多谢。”青妩感激。 她原想再说几句什么道谢,但适逢惊吓,仍在战栗之中。只恨自己嘴巴笨拙,眼睁睁看着恩人离去。 她是尚宫局的低阶女官,平日协助尚食打点宫宴事宜,见过小谢,知他身份不凡。但纵使如此,她也知对方得罪了燕胜景有多麻烦。 小厮边走边叹息道:“这六殿下不会又作了什孽吧?这姑娘好生可怜。” 小谢目光微沉,“谁知道?但这宫中的事,我们总归无法管太多。” 小厮道:“那你为何还管左燕臣的事,你不是不喜欢他,他让常子规传个口信你便帮忙了?” “让燕南霜膈应的事,我都乐意。” “命师还有几天便出关,公子你这般少不得一顿责罚……” * 见燕胜景追到另一个方向,冬凝慢慢停下脚步,弯腰顺气,却陡然看到一个人擎着宫灯走近,淡淡看来。 对方眼眸漆黑,一身玄沉,几乎要和这夜色融为一体。 “又惹了什么祸?”他淡声开口。 冬凝抬眸,“我把燕胜景揍了。” 左燕臣皱眉,冬凝以为他会骂自己几句,他却道:“疯狗揍了便揍了,镇北王府还担得起,你惹的祸还少?” “跟我回去。” 冬凝迟疑了一下,想起还在那边的燕雪鹤。 左燕臣神色暗下来,“等燕雪鹤?” 冬凝心里一沉,她自救都有罪。 但她不想在这节骨眼还去争个你是我非,她什么也没说,朝宫外走去。 左燕臣心里发闷,一言不发跟在她后面。 他以为他失约,她会生气,会同他吵。 但她没有。 两人上了马车。 左燕臣见她坐在一侧,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终究先开了口。 “验到什么了?” 冬凝不是个爱赌气的人,痛痛快快把情况说了。 “皇后指甲缝里可有皮屑?”他抬手示意。 她摇头,忽然瞥见他手背上有道擦伤,血水微渗。 他见她看来,衣袖滑下,遮住了。 四大侍卫虽是大内高手,却不是他的敌手。但方才走得急了,他被其中一人的掌风扫到。 冬凝不知他为什么受伤,她知他身手的凶悍程度。 若是从前,她会心疼不已,现在再也不会了。 他见她不问,心中一阵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只道:“吃点东西?” 冬凝这才想起一天没有进食,但想起山涧面饼的事,她一阵羞怒,立刻拒绝,“我不饿。” 左燕臣不是个能商量的主,他吩咐驾车的铁卫,“前面市集停下。” 走路回去费时,冬凝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去。 他在一家面摊坐下,点了碗冷淘,开春不久,做冷淘的店不多。 冬凝也好这口。 谍报营创立之初,二人经常待在一起,直到第二年,她已能独当一面,他便慢慢放开。 她和他也不知谁同化了谁,在吃食上习性颇为一致。 但此时冬凝却不敢点同样的吃食,只要了一碗寻常汤面。 他挖了一勺辣子,她看着又有些馋。 左燕臣碰上她湿漉漉的目光,也挖了勺过去,“吃吗?” 冬凝捂住碗,“不要。” 左燕臣便倒进自己碗中。 二人在十分不愉快的气氛中解决完这顿饭。 左燕臣掏出帕子摁了摁嘴,冬凝却随手一抹。 离开时,冬凝看到对面摊位上的东西,目光微微一亮。 她返身,语气乖巧,“我逛逛,你能等一等吗?”她可不想走路回去。 “嗯。” 那是卖杂货的小摊儿,刺绣、头面,脂粉什么都有点。 冬凝一口气挑了五条帕子,图案各不相同,都是依照燕雪鹤会喜欢的清雅款式选的,权当还礼。 左燕臣想想她方才的潦草劲,是该挑几条。 冬凝选好,高高兴兴地正要付钱,左燕臣已把一大锭银子递给摊主。 “剩余的可以再挑点别的。”他淡淡说道。 冬凝这次不比上次出门匆忙,自己带了钱。送燕雪鹤的礼物,她怎么能用别人的银两?何况是这人的! 她掏出一锭碎银递过去。 “公子,夫人,我到底该收谁的?”老板为难道,冬凝二话不说,把银子放下,抱着手帕子就走了。 左燕臣敛眉把银子收回,她其实还在恼爽约的事? 马车上,冬凝思量着案子的事,二人一路无话,直到车轱辘停下。 冬凝撩开帘帐,却吃了一惊。 第六十五章:二人独处,私宅盘凶 眼前不是镇北王府,而是左燕臣郊外私宅。 两名中年男女迎出来,惊喜道:“左王怎么来了?” 冬凝想起来,这也是左燕臣母亲偶尔回来皇都时的居所。 她从前来过两回,被左燕臣母亲招待过——因着她和樊如素的交情。 眼前这两人是一对夫妇,是此处的管家。 “张叔,我来小住两日。”他顿了顿,问道:“老太太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张叔笑道:“皇都冷,老太太和表小姐到南方的宅子过冬,怕是要入夏才回了。” 冬凝知道,这人的母亲只喜欢樊如素,并不喜欢他。 如今他“囚禁”了樊如素,老太太只怕更为厌恶。 “为什么到这里来?”冬凝终于同他再次开口。 左燕臣淡淡道:“人多口杂,还有两日,你我静下心来,把所有线索再捋一遍。” “左王,这位姑娘是——”张婶笑容可掬,亲切问道。 左燕臣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的王妃。” 二人看冬凝也已猜到一二,神色相顾都有些复杂,但眼中并无一丝轻慢之意。 之后,张婶又按左燕臣的意思,将她安排到客房,让仆人张罗沐浴梳洗等事,又热心地给她拿了表小姐的衣裳换洗。 女孩儿都爱买东西,冬凝只在给燕雪鹤挑礼物时放松了一刻,躺下后便两眼发涩到天明。 她索性披衣而起。去了花厅。 没想到左燕臣比她更早,人已在里面。 花厅甚大,和别处不同,最里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放着沙盘,边城山川城廓一目了然,尽入眼帘,还有两国囤兵布阵演示。 这样的沙盘,王府书房也有一个。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一名好将军。 但此刻,这人并没有在沙盘前,而是坐在另一张桌旁,桌上放了一只棋盘。 棋盘上,只放了几颗白色棋子。 见她出现,他抬头命道:“过来。” 冬凝在他对面坐下。 “宋知年,从现在起,我们每一步都必须正确,都不能错。” 他眼尾猩红,但目光依旧警醒锐利,不像她气血两亏,快气若游丝。 冬凝觉得这话犹如天方夜谭,但蓦然她心头却更镇定了一丝。 “好。”她答道。 这一刻,让人错觉,二人仿佛回到了从前,并肩作战的日子。 “这桩案子,从来不只一名凶手,但曹国夫人——” 他拈起棋盘中一颗白子,扔到一旁。 曹国夫人有杀人之心,但失败了。 此时,棋盘中还有三颗棋子,三名凶手。 “一处勒痕,两处刀伤。假如长公主和应祈是其中两名凶手,那还有一处伤痕,是谁制造的?”他问。 “东厢那组鞋印的主人。”冬凝说道。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静室你让人搜过了吗,可有密道?” 问是这样问,但她相信,他早已命人搜过。 果然,他说道:“反复搜过,没有密道。” “可按金川所说,他是起夜时看到黑影,这人半夜就离开了。侍卫守在殿外,我们不知他如何出来,便根本无法锁凶。”冬凝眉头紧锁,苦恼道。 左燕臣含笑反问,,“你认为,他说的一定就是真话?” 他拍了拍掌,很快,铁卫押了两个人上来。 阿贵和金川,正是护国寺审问过的两名内侍。 两人都惶恐地看着左燕臣。 “再说一遍当日的情形。”他微微眯眸看着阿贵,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金川曾说身体不适,同你换值了,是什么时侯换?” 阿贵连忙答道,“就是走水时……” 金川也紧跟着道:“我当时已憋不住,又不敢走开,刚好长公主院中出事,便趁机回去通知阿贵。” 左燕臣嗓音慵懒,“金川,本王有让你回答吗?” 金川一惊,当即俯身噤声。 冬凝看着金川,总觉得,这个内侍有丝眼熟。 左燕臣又问,“你们后来什么时候再见到彼此?” 阿贵道:“第二天娘娘遇害时,我们都吓坏了,金川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左燕臣“嗯”了一声,目光落到金川身上,“行,到你说了。” 金川点头,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左王,奴才们句句属实,除了胡大人让瞒下黑影的事。” 左燕臣忽然起身,一脚踹到他心口上。 金川猛地倒下,一件物事也随之从他怀里滑了出来。 他骇然去捡,冬凝已先他一步把东西拾起来。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触手生温,如脂膏凝润,上面篆刻了一个羽字。 左燕臣随随扫了一眼。 冬凝此时也意识到了什么。四皇子燕青翰,字中藏羽。 左燕臣唇上犹然噙着笑意:极冷。 “燕青翰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很简单,让大理寺把人用刑致死便是,怎么可能让你来到我跟前,让你有机会嚼舌根?” 金川颓然跪倒。 阿贵愣愣看着他,“金川,这是怎么回事?” 金川爬到左燕臣脚边,“是,我是收了四殿下的东西,收了他的好处,撒了谎。那晚,奴才病得重,并未起夜,也没看到什么黑影。” “四殿下答应饶过我和阿贵……左王,左王,我可以在皇上面前指证四殿下,求您放过我俩,这事阿贵毫不知情。” 左燕臣没有理他,目光淡淡从自己手背上擦过,随后落到冬凝身上,“你那日还赠他药,这种人值得?” 冬凝听到他疑似找茬的语气,笑道:“至少他每次求情都带上自己的朋友,坏,但总算是个讲义气的坏人。” “……”左燕臣被她气笑。 金川不知为何,此时正盯着冬凝的手发怔,左燕臣又一脚踹到他身上,金川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金川虽然反复横跳,但若能出来指证四皇子,并非坏事——比起左燕臣,她更不愿意兵权分到燕青翰手上! 这两个人都心狠手辣,但四皇子眼中从来只有皇座。 为免左燕臣真把人踹死,冬凝当即绕回到案情上。 “若金川撒谎,那便解决了最大的问题。那个黑影根本不是当晚出来的,而是很可能第二天趁乱离开。” 趁侍卫,趁所有人聚集在静室时,悄悄从东厢离开。 东厢那组脚印—— 她背脊发凉,“这人一直藏在东厢,他不仅是那三处伤痕里的其中一名凶手,甚至看到了所有事情!” 左燕臣收起唇边笑意,“不错,法师和长公主到底对皇后座了什么,这人可能都看到了。” 这时,冬凝突然道:“我想再传一次琴初姑姑。你能不能让人到宫中跑一趟?” “我们传召她那天,她神色不太对,有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 左燕臣略一击掌,两名铁卫立刻进来。 “把琴初带上来。” 冬凝微怔,“你连夜把人都带来了?” 左燕臣轻哂,“谁都像左王妃那样,马上也能睡得如此安稳。” 此话一出,二人同时想起山间的事,都各自别开目光。 冬凝看着拿起桌上的棋子,只想全部扣到这混蛋的头上! 阿贵本在搀扶金川,这时忽地想起什么,大声道:“左王,王妃,我想起一件事,不知能不能戴罪立功,琴初那晚……那晚有问题!” 第六十六章:抽丝剥茧,梳篦之证 冬凝当即问道:“如何不对?” 阿贵回忆道:“那晚,琴初姑姑出来时,我原本唤住了她……” “为何要唤她?” “金川身子不爽利,我看他病得颇重,刚好姑姑送膳出来,便寻思看看她有没有带什么药物来,又或是能不能让人请个大夫?” “那琴初怎么说?” 阿贵摇摇头,神色奇怪,“我唤了她一声,她却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理会我,垂着头匆匆就走了,那模样分明是有心事,甚至有丝慌惶。” 冬凝和左燕臣相视一眼,这时,铁卫正好把琴初带进来。 那日,琴初欲言又止的模样虽然一闪即逝,左燕臣和冬凝一样,也发现了。 铁卫把金川二人带下去,琴初看了看二人,微微垂眸。 因她并非凶嫌,左燕臣指了指椅子,冬凝道:“姑姑请坐。” 琴初还是规规矩矩地站着,“谢左王,王妃,奴婢站着回话便好。” “姑姑服侍皇后多久了,可是从柳家跟着进宫的?”左燕臣没有单刀直入,如闲话家常。 “奴婢不是本家的,但服侍娘娘也快二十年了。娘娘从前救过奴婢,后来奴婢机缘巧合下分到了娘娘宫中侍候。” “娘娘自己可能都忘了,但奴婢一直记着娘娘的恩情。” “姑姑,你既然说皇后对你有恩,”冬凝轻声道:“你那天送膳给娘娘,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何不能告诉我们?值夜的内侍说,你出来时神色也不太对。” 琴初神色一变,冬凝留意到她一直局促地抠着自己的手腕,腕上都是被抠破的细小伤痕。 “琴初,你到底在紧张遮瞒什么?”左燕臣冷冷道。 琴初迟疑半晌,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来,“那天离开时,我在静室的院子里捡到了这个——” 二人一看,那却是一只玉梳篦。 由青白玉所制,是半月形的薄片形状,梳背上是精巧的花鸟浮雕,这种篦子一般不作梳发用,而充作发饰,簪于发髻。 “这东西是谁的?”冬凝心头一跳,几乎肯定琴初知道。 果然,琴初声音发涩,苦笑道:“是书韵的,我送她的,她平日都舍不得戴,贴身藏着。” 左燕臣和冬凝二人闻言,都心头微震。 琴初竟瞒下了这么重要的线索。 冬凝不解,“书韵姑姑不是没有随侍吗?” 琴初摇头:“原本是有的。” “书韵其实同我们一起出门,只是到了山下的驿馆,她忽感不适,上吐下泻,病情来得急猛,娘娘心疼她,便没让她跟着,只留在馆中休息。” 左燕臣立即走到门口,令铁卫马上把书韵带过来,又差人到护国寺驿馆彻查书韵当天的行踪,并找僧人盘查,当日可曾见过书韵出入护国寺。 冬凝摇头,“姑姑你好生糊涂,如此重要线索,那日为何不说?” 琴初双眼微红,苦涩道:“书韵比我大几岁,更早跟着娘娘。她说我脾性像她的妹子,我初到凤梧宫时做得不好,是她一直从旁指点,我也早把她认作姐姐。” “我寻思这梳篦只是普通饰物,也不只书韵独有,又忖当晚娘娘说不定给书韵指派了什么秘密任务,不好外传,是以阿贵唤我也不曾注意。” “姑姑没有完全说实话。” 左燕臣眼中无澜,长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却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琴初这才失声啜泣,蓦然跪下:“是,是我愧对娘娘。娘娘对我有恩,可书韵也是,我怕书韵一旦牵涉进来,即便不是她,最后若有人要担罪,那一定是她。” 冬凝恻然。其他人都是皇亲国戚,书韵若有嫌疑,的确首当其冲,必死无疑。 但如此看来,书韵却很可能就是第三名凶嫌。 她假装生病,独自留在驿馆,随后悄悄上山潜入护国寺,这一切并非没有可能。 她在现场停留的时间长,没有发现梳篦跌落。 且对得上皇后脚掌上的血荫。 可若说曹国夫人是嫉妒,她的动机又是什么? 琴初说,书韵比自己更早侍奉皇后,那和皇后的情份应当更为深厚。 她在凤梧宫给皇后看诊时,也有同感。 书韵有什么理由杀皇后? 此时,左燕臣再次传了铁卫,让人到宫中搜查二十年前,书韵到凤梧宫前,在哪儿当的值。 时间紧迫,护国寺路途不近,书韵的情况核实,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天一夜,也即明晚才能有更确切的消息。 金川琴初这一审好像带来了转机,但冬凝总隐隐觉得,真相浮光掠影,还未全部展现。 这时,张婶给二人送上早膳,笑道:“左王,王妃,用过膳再做事儿。” 冬凝谢了张婶,两人也便边吃边聊。 左燕臣喝了口汤,问道:“应祈和长公主那儿,你怎么看?” 冬凝放下箸子。 “我那天在大理寺诈了法师一下,他动过手的可能很大。但是——” “嗯?”左燕臣夹了箸子鱼烩,没有停下。 “就像长公主说的,他们若要动手,何必急在一时?侍卫在外守着,怎么也不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 “所以,我更倾向于是……临时起意。” 她缓缓说出这几个字。 “而且,凶器就是放在屋里的腰带。因为用匕首的人必定是蓄意而为,不符合这个特征。” 左燕臣这时终于停下箸子,眼中难得露出一丝赞赏。 “继续。” 冬凝摊手,“没得了。” “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测,他们不说,屋内证据又少,根本无法证实。”她拿起一块梅花酥,狠狠咬了一口。 左燕臣看者她鼓鼓囊囊的腮帮,有丝失笑,眸色渐深。 “那就让他们自己亲口说。”他半垂的眼眸勾起一丝锐利的锋芒。 冬凝被他托大得一口酥子呛进喉头,痛苦咳嗽起来。 这瘟神! 左燕臣递了碗汤过去,冬凝喝了一口,又想起上回喝了他的水,得连本带利“偿还”,噗地吐出来,饶是左燕臣避得快,也湿了半身。 他正要骂她,冬凝却揪住他的袖子,雀跃道:“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左燕臣扯了下袖子,没扯回来,只好作罢。 “还记得曹国夫人的供词吗,准确来说,是皇后那天说了什么?”他看着她疲倦而微弯的眉眼,说道。 第六十七章:清冷佛子,金枝玉叶 冬凝的记忆,瞬时被拉回到那天曹国夫人的供词里。 皇后进寺后,曾独自闲逛,回来的时候,皇后对曹国夫人说了句——她也来了? 曹国夫人说,那是惊疑的语气。 皇后此行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但长公主每年到镇国寺还愿,宫内都是知道的。 皇后当时却表现得吃惊,连曹国夫人也大为不解。 难道,难道—— 冬凝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 皇后说的那个她,其实是“他”?! 这也便能解释通,皇后为何如此惊诧! 左燕臣眼尾微勾,点了点头。 显然经过一夜沉思,他已有判断。 因书韵未曾被押到,二人抓紧先去了趟大理寺。 长公主的马车就停在牢房门外,二人便藏在巷中,直到盏茶功夫,长公主出来。 冬凝发现,这个咄咄逼人的女子,眼中少了一丝仗势凌人,多了一丝缄默和忧伤,眼见马车缓缓离去,他们才进了大理寺。 “左王,贫僧说了,你再问我也是一样回答。” 一栅之隔,牢房里,应祈盘腿而坐,僧袍血渍脏污,但他身姿笔直,眉宇间略带清冷的淡然,透着有几分不可冒犯之意。 左燕臣负手而立,没有一丝为难之色,眼中带着惯常的弧度。 “应祈法师,本王这次过来并非要审问,而是想同你说一桩故事。”他含笑开口。 应祈闻言似有一丝诧色,但神色依旧冷漠。 左燕臣就不是那种怕冷场的人,他开始讲述,“从前,有位金枝玉叶的小姐,和寺庙中的一位高僧定情,可小姐已然婚配,而高僧此身已许佛门,若是常人斩断相思,又或是两处闲愁,也便罢了。” “但小姐不曾,她每年以祈福还愿的理由去见他。” “每年一回,年年如是。” 应祈听到此处,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左燕臣微微挑眉,迎上他的目光,“每次小姐来看高僧,高僧便对外称闭关禅修,但修的是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小姐的嫂嫂,每年也会过去,富贵人家嘛,总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嫂嫂一般不会和小姐同时去,但这次她病了,推迟了时间,小姐也不知道对方痊愈后突然来访,所以你猜,这位嫂嫂看到了什么?” 左燕臣还是眉目轻勾,似笑非笑的语气,冬凝却看到,应祈已全然垂下眸眼,双手死死攥紧。 “讲得好累,本王歇一下,王妃接着。”左亚臣指挥狱卒搬来两张凳子,好整以暇坐下。 冬凝:“……” 但她还是十分配合,接着道:“高僧和小姐情态亲密,不慎被撞见,二人十分担心,哪怕后来僧侣来报,小姐借住的院子走水,二人也没有立刻出现,仍在私下计量。因为这对小姐家中来说,是一桩……丑闻。小姐家兄威严,断不能眼看此事发生。” “因嫂嫂让人救火,小姐后来以答谢为由,邀约晚膳,以此试探口风,但被嫂嫂拒绝,小姐心中不安。” “二人踌躇再三,高僧去见了嫂嫂。” “也许他们言语之间便谈及了此事,嫂嫂不依不饶,高僧一时愤怒,以屋中腰带勒紧嫂嫂脖颈……” 应祈低下头颅,没有说话,袖侧双手攥得更紧。 冬凝接着说道:“法师,长公主进去什么都没做吧。她专横跋扈,却也清醒理智,她不会在门外都是侍卫的情况下去杀皇后,哪怕秘密被获悉。她明白后果有多严重。” “你一时情急动了手,她为了保你,便同你一起走出来,宣称你什么都没做,皇后也没死。” “事后你们得知,皇后身上又添刀伤,但你们无法肯定致死原因是腰带还是匕首。即便你们肯定是匕首,但你参与伤害皇后,哪怕皇后当时只是晕厥闭气,你也是必死无疑。 所以,长公主要求你不能多说,一口咬死,你们进去时皇后还没死。 这样,你是得道高僧,声望在外,她又是金枝玉叶,未必不能保你。她为了你,情愿变成嫌凶。 “左王妃,您和左王说的故事相当动听,但贫僧却听不明白,而且你们也没有证据。”应祈终于开口,唇角犹自噙着用刑后的血渍。 “法师,本王可以肯定告诉你,刀伤才是致命伤。”左燕臣蓦然开口。 “我们后来在东厢发现了一组脚印,你猜,这会不会是真凶手留下的?人我们也已经找到,你猜,她会不会为了活命,攀咬于你和长公主,说勒痕、刀伤全是你们所为……” “若因此加重皇上的猜疑,柳家男丁血染沙场,帝后又鹣鲽情深,再拖下去长公主还能从这事中全身而退吗?”牢房阴暗,左燕臣的面容一半隐于黑暗之中,讳莫如深,却让人倍感压迫。 他二人,一硬一软,一冷一暖,一个动之以情,一个晓之以厉害。终于,应祈猛地抬头。 他面容依旧清俊,但眼中的沉稳和自持一点一点破碎。 “帮帮她,请帮帮她,看在南霜郡主的面上,或是看在真相的份上。”他朝左燕臣深深一揖,声音涩哑难辨。 …… 第一次见她,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有些记不清了。 那时,作为皇族中的一员,她随皇帝到寺中参加大祭。 那时,他也还不是护国寺的声名显赫的住持,只是时任住持众多弟子中的一个。 但他因精通佛理,又在辩经中力压同门,已在年轻一辈中暂露头角,因此得到了接待贵人的机会。 记得第一次看到她,她一身红色锦袍,昳丽恣意,和其他或威仪端庄、或沉默收敛的宗室成员不同。 而第一次看到他,她眼中却是失态的震惊和恍惚。 她悄悄对他道,和尚,你是佛祖赠予我的礼物吗? 他非常反感她的说法,有种被亵渎的冒犯,哪怕她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 而且大祭祀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她牵住一名幼女,已为人母。令他更感皇族的荒唐。 大祭结束后,她留了下来小住,理由是学习佛法。 他心中厌恶,冷漠以待,直到奉命给她送经书,在她屋中看到一张画像。 第六十八章:左王心机,春雨红伞 她看着画像,又看看他,眼里都是泪水。 她告诉他,她有过一个爱人。 对方是个翰林小吏,清正不阿。 她甚至没敢让皇帝知道,怕皇帝会杀了他。 因为皇帝已决定让她联姻,下嫁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粗犷武夫,手握精兵的崖州节度使。 出嫁那日,情郎郁郁而终。 他的模样和那个人细看竟有三分像,耳垂上同一个地方都有颗小痣。 他同情她,却觉得荒谬,更不愿被人当替代。 她一年一年的来,足足五年。 前三年,她从未纠缠,只跟他学习佛法。 她在观察他,似乎想看看和记忆中的人是否相似。 他有些愠怒。 第四年,她似乎确定了心意还是什么,开始缠着他。 学习佛法,想方设法天天同他一起。 他不为所动。 可是,不知是她太鲜艳夺目,还是他没熬过佛祖给的考验—— 第六年她不来了,他竟开始不习惯。 第七年,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一身缟素。 她说,她处心积虑,终于把那个武夫解决了,扶持了自己的人。 她说,她想同他一起。 他骂她滥杀,骂她狠毒。 她对他一向好脾气,这次,终于生气了。 她一言不发地走掉。 他却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堕魔了。 然后,第八年她又来了,但这次她不再不缠着他了,只是如同那些僧侣沙弥一般,认真聆听他的早晚课。 那反而让他更难受。 她就这般,同他疏离着,而他也克制持戒。 直到她回宫那晚,他忍不住去找她。 本是送行,她嗔怨地看了他一眼,后来,不知是谁主动……他终是彻底沉沦了…… 一年一度,虽只是寺中后山短短数日,永不得见光,却也甘之如饴。 那日,他们在后山如寻常夫妻携手而行,却被忽然闯入的人撞见。 皇后闪避离开得很快,但他们还是发现了。 他们辗转思量,晚上,他终于去见了皇后。 对方让不必通传,似早知他会来。 静室门开着,皇后倚坐在书案后,病容未全消,但依旧雍容精明。 “屋中有丝气闷,本宫开门透透气儿。” 见他进来,皇后含笑开口,如闲话家常,让他落座到对面。 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身上透着一丝酒气,一丝药香,明明浴桶旁,绫罗未动。 他看到桌上宫灯不知被谁挪开,前面有一小堆灰烬,略有些奇怪,但此时不容他多想。 “我妹妹早前送了酒些来,法师要喝吗?” 皇后已似笑非笑,主动开口。 “谢娘娘赐酒,但出家人不可破酒戒。”他婉拒。 “只是素酒。再说了,你和宁馨什么戒都犯了吧?还忌讳这点酒不成?”凤眸微转,暗藏机锋。 宁馨是长公主的闺名。 他心中倏然一紧。 “法师不必惊慌。七情六欲,本是人之常情,宁馨这些年辛苦了,她得偿所愿本宫也替她高兴。”皇后眼中虽有丝醉意,唇上却浮着一丝微笑。 他没有接话。 果然,皇后眼底波光一敛,再次开口—— “法师和长公主所愿皆成,是不是也该帮帮本宫?” 他心中警惕,小心回话:“娘娘说笑了,您富有四海,万人之上,哪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皇后轻吁一声,涂着丹蔻的手,随意拂开桌上的灰烬,一张微卷的纸屑被拂落到地上。 “我和法师相交多年,法师也知,我儿年幼,老四老五虎视眈眈。我柳家后辈应老令公之遗愿,也都从文。” “本宫不喜拐弯抹角,我替法师保守秘密,法师劝宁馨崖州军助我儿如何?” 她笑吟吟说着,意态慵懒起来踱步,仿佛说的不过是件再微小不过的事。 应祈却心中一沉,皇后想要长公主帮她对付四皇子和五皇子! 长公主当年下嫁崖州节度使,有一半是皇后“劝说”皇帝的功劳,难怪恨皇后入骨。 他不动声色道:“贫僧做不了长公主的主,娘娘请容我先行转达,从长计议。” “法师,这主你做得也做得,不做得也要做,这趟浑水你们必须蹚,本宫不是同你商量。” 皇后蓦然冷笑,弯腰,探手进桶,搅动水波。 “节度使几年前横死,你说,你和宁馨的事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新任节度使是宁馨的人,但老头儿的旧部也不少,他还有两名庶子呢。” 他心中一沉,愤怒从四肢百骸涌出。 长公主好不容易回到皇都,难道下半辈子还要受皇后的威胁? 此时,一切佛法、一切戒条都被抛掷脑后。他慢慢走到皇后背后,拿起换洗衣堆里的腰带。 皇后走回案前,正要坐下,他自背后猛地绕上她的脖颈。 三进院子。 女子开始虽发出一丝痛苦哽噎,却很快便在他的力度下,失了声…… 眼见她颓然滑落,他这才清醒过来! 此时一丝细响好似在哪里逸出,他无暇细究,微微苦笑,正待出去自首,长公主推门而入。 见到皇后情状,她大吃一惊,伸手在对方鼻端一探,浑身发颤。 他却平静下来,柔声说道:“我一力承担,你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她却逼他,若他敢说一个字,若他敢死,她便立即自刎…… 他说到此处,看向左燕臣:“左王,如你和王妃猜推断,我确实对皇后动手了,即便皇后只是短暂昏厥,但我已是必死之罪,可此事与长公主绝无关系。” “请左王向皇上禀明,切莫怪罪于她,莫迁怒于护国寺。贫僧愿以死谢罪。” “禀明皇上?不必了。”左燕臣语调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眉眼间的掌控感,却如同一张最锋利的网,悄然收紧。 他话音刚落,脚步声响起,几个人从旁边黑暗的阴影里走出来。 竟是皇帝、福荣和……燕南霜。 冬凝心中有丝发笑,他说不愿再踏足大理寺,但今日分明已安排好为长公主洗脱嫌疑。 暗地里为谁,不言而喻。 皇帝面罩寒霜,“应祈,枉朕对你信任,你这些年来竟在护国寺中倒行逆施,对长公主做出伤风败俗之事,谋害皇后,更是实罪无可赦!” 应祈跪下,脸上却是一丝极端的平静,“应祈罪该万死。” 燕南霜不觉看向左燕臣。 “谢谢。”她唇角无声开合,眼中流露一丝感激和歉疚。 男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燕南霜耳中:“城南之约,可作数?” 他注视着她,沉静里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燕南霜眼波含笑,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光影昏暗中,冬凝安静离去。 案情渐渐明朗总归是好事,虽然无人为她。 郊外私宅到大理寺,路途不近。 牢门外,夜色已悄然而至。 还夹着一场春雨。 不大,也不小。 她走到雨中,微微闭眼,伸出手,让这凉意覆心头的苦息。 一柄红伞轻轻罩落。 “小娘子当心着凉了。”低沉的嗓音带着谑笑响起。 她睁眼,只见那人银发垂至腰际,以玉簪半束,眼中含着一泓似笑非笑的魅意。眼尾一点朱砂痣,雨珠滑过伞面,映得那张妖冶的面容愈发惊心动魄。 第六十九章:命师崔颐,相问姻缘 冬凝心头微微一震。 她想过早晚会和这人再见,但没想到是此时、此处! 命师,崔颐。 百年来,淮阴术府崔家以卜算、卦术闻名。 而崔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世出的神童。 早在垂髫之年,便断言皇帝会称帝,其时皇帝并非储君。 后来皇帝登基,平定叛王之乱,收复四方节度使,都有他的身影。 是以,皇帝虽比他年长二十余年,却对他十分器重,礼敬有加。 而她,从前和他交锋并不少。 因东陵被封,她初到北狄便找他问过。 他说:“东陵之事涉及太大天机,我若卜算搭上性命不说,也未必能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小冬子,你的路在北狄。熬过了才有相见之机,当然也有可能熬不过。” 她便道:“大命师,虽然你的话不怎么中听,但也算一种另类的鼓励,我请你喝酒。” 崔颐修天人道,不沾荤腥,但还是十分赏脸地跟着她去了。 不久,左燕臣提出建立谍报营,一个从东陵权力倾轧堆里过来、有头脑又武艺不俗,和北狄皇室没有关联的人,最适合为皇帝办事,刺探百官,打探军情。 皇帝看中了她的能力,命她执掌谍报营。 崔颐却反对,他在谍报执行任务失败之初,几乎让皇帝端了谍报营。 冬凝气不过,有时下值便同他约饭,坐在他对面花样吃播,吃荤喝辣,专门膈应他。 他但凡有空,都去了。 他们一直,以一种很诡异的方式相处着。 燕南霜病发,也是他提出她的命格和燕南霜互补,可取心头血为对方治病。只因北狄带火,燕南霜为全阴命格,阴阳相合,可佑国祚,不能出事。 但那时左燕臣不允,她亦得皇帝器重,暂时被压了下去。 后来,皇帝让谍报营秘密执行寻找火种的任务,他就在身旁。 谍报营被诬陷摧毁火种,冬凝无法不怀疑,这桩阴谋极可能出自他的手笔。 再后来,燕南霜病重,关系生死。 这次,左燕臣终于答应和他联手…… 她一直防着崔颐,他不负众望地给了她一刀。 而左燕臣,她一直不曾提防的人,也给了她一刀。 此时,她看着对方,故作惊讶地问,“阁下是什么人?” “莫怕,我不是坏人。”他语调微扬,带着几分若有还无的勾缠,像是问话,也像是撩拨。 冬凝笑了,娇嗔道:“唉哟,坏人都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崔颐也不恼,偏头含笑,“有道理。” “我今日同小娘子有缘,在下略懂卦术,为你算一卦如何?” 他从腰间摘下一只锦囊,递给她,“讨个口风。” 讨口风,是要给钱的。 “你这长相,一看就很贵,我没银两。”冬凝哼道。 操,被你害,还要给你送钱。 “一枚铜钱有没有?镇北王府不会这般亏待小娘子吧。”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点明她的身份。 冬凝知他今日是跟着皇帝过来的,清楚她是宋知年。 她也想知道他会算些什么,点头,“对,镇北王府就是这般厚颜无耻。你长得这么好看,借我一枚铜钱如何?” 崔颐低头轻笑,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递给她。 冬凝接过,拒绝被讹,“找不开,我只借一文,日后也只还一文。” 崔颐被逗乐,“小娘子会持家,讨人喜欢,娶妻当如是。” 冬凝心忖,你和应祈一样,半个出家的,娶什么妻? 她将金子装入锦囊,递给他。 他接过放回怀中,掌心不紧不慢摊开,长指白皙,指若结葱。 他抬眸,示意她把手放进来。 冬凝听到背后脚步声,放手进去,但不待崔颐细看掌中纹路,便牵住他上前,指着出来的人笑道:“那你替我算算,这一双璧人的姻缘。” 崔颐闻言眸光微凝,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般提问。 “师父?”燕南霜惊喜道。 因皇帝要单独和应祈谈话,她和左燕臣先出来。 然而听到冬凝的话,又见二人竟牵住手,燕南霜神色一变,左燕臣眸色暗下去,像是深潭里压着什么。 崔颐看到二人含笑示意,视线依然在冬凝身上,他甚至不曾思索,便回了:“好问题,只是这答案怕是要看小娘子。” “你的抉择,会影响到这段姻缘。” 冬凝心笑,果然是命师。避重就轻,又耐人寻味,让人无法反驳。 她自然不会将这话放在心上。 “左王妃关心别人的姻缘,倒不如想想如何守住自己的姻缘。”燕南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话说得讥讽。 她又走到崔颐身旁,嗔道:“师父怎么提前出关了,还拿我来打趣。” 冬凝压根不理她,正要放开命师,崔颐却长指反扣住她收,没放,“今日欠的,小娘子记得还我。” 左燕臣眸若寒潭,带着危险意味,“内子欠了命师什么,左某代还便是,何故扣人?” 崔颐似笑非笑道:“我二人的事,恐怕和左王无关。” 他俯身相睨,强硬地等冬凝的答案。 左燕臣目光愈沉,走了过来。 冬凝从前便知崔颐不好惹,她唇边绽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好,我欠人的都会还,别人欠我的也会讨。” 她一用力,从他手中挣出来,也从左燕臣身旁走过去。 崔颐收起眼中笑意,眸光微微深了。 眼见她往牢门的方向揍去,左燕臣伸手拉去:“皇上在里面,你且等再入。“ “可我不想再等。左王洗脱了丈母娘的嫌疑,其他事就不劳费心了。”她冷冷道,身影没入黑暗。 他的手指只碰到她的衣袖。 左燕臣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他将所有情绪敛于长睫之下,跟了进去。 燕南霜见崔颐还盯着宋知年的方向,心中既怒且惧。 但她仍是含笑道:“谢谢师父帮我,让皇上下了旁人对皇后探验的禁令。” 崔颐擎着伞,微笑,“长公主之事,你该谢左燕臣。” 燕南霜心头发涩,“师父,我心意如何,你不是不知。你非要将我拒之千里之外吗?” 崔颐淡淡道:“你知我此身已许天道,一生不能也不打算娶妻。何况你我是师徒,有悖纲常,你这又是何苦?” 第七十章:发白齿摇,保你不死 冬凝进去的时候,皇帝携福荣缓缓走出。 ”左王妃,还有一天。”天子淡淡提醒,眉宇间的煞气让人不寒而栗。 冬凝低头,尽显敬畏,“是,知年定当鞠躬尽瘁。” 脚步声远去。 应祈仍盘腿坐在栅内,他微微垂头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声音,睁眼开来。 “左王妃。” “法师,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冬凝低声却迫切地说道。 “请说。” “请问,皇后是不是每年都密访护国寺,她到底要做什么法事。” “祭祀。”应祈答道。 “祭祀的人有三个,但应当……不是柳家人,对不对?”她问。 最初预见的幻象所见,屏风后的香案后,放有三个牌位。 但那日搜查静室,香案上却没有放置任何东西。 可惜幻象里,牌位上的字并不清晰。 她看不清…… 这似乎没那么紧要,但也是这几日里她始终觉得不对、遗漏的地方! 这是她预见的情景?左燕臣静立在旁,眼瞳微缩,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如常。 应祈颔首,“不错。” 他眼中随即露出惊诧,“王妃如何怎么会知道是三个人,你们找到那些牌位了?” “凶手.交代的,”冬凝含糊地略过,“所以法师,那三个人到底是谁?” 应祈苦笑摇头,“非是贫僧不肯说,却便连贫僧也不知皇后这些年到底在吊唁何人。” “牌位上写了什么?”冬凝背后,低沉的嗓音响起。 “昨日,今日,明日。”应祈缓缓说道。 冬凝几乎晕厥,靠!! 皇后真是死得不冤,让你别去护国寺非得去,这个时候你到底还在打什么哑谜! “所以暗格在哪里?” 她预见的片段中有,但搜查静室那日却并不在香案上。 “香案下的地面有个机关,找到才能打开。每年皇后过来,都会拿到小佛堂进行法事,事毕再拿回静室斋戒拜祭。” “谢谢法师。” 冬凝最后看了这位情僧一眼,作了一揖,转身离开。 “贫僧是罪人,受不起这一礼。” 应祈起身,还了一礼,将她唤住:“左王妃,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冬凝停下脚步。 “皇上不允我再见她,可否替贫僧给长公主带一句话?” 冬凝没有转身,而是道:“以左王和长公主的关系,一定会把话带到。” 她同情法师,但和燕南霜母女有关的事情,她绝不会插手。 她正要离开,手腕被左燕臣攥进手中。 “法师请说。”如她所料,他淡淡开口。 “下辈子,我会比那个人先找到她。我不悔,让她也莫要难过。好好享天伦,好好活到……发白齿摇。” “我唯一遗憾是只能作一名替身。但这一句,请别跟她说。” “好。”左燕臣听罢,携冬凝离去。 二冬凝却忽地停下脚步,轻声说道:“她不是什么好人,但这段感情里,她未必把你当成那人的替代,否则,她不会先花了三年先同你相处。“ “……” 栅内,传来一声极低的哽意,随即归于亘久的寂无。 左燕臣看了她一眼,冬凝挣开他,快步出了这牢笼 门外,崔颐和燕南霜已然离开。 二人今日过来,为节省时间,并未坐马车,而是共乘烈风而来。 他上了马,朝她伸出手。 她没动。 “我到前面市集雇辆马车回去。” 同他共乘一骑,她厌恶。 左燕臣看到她眼的中冷意,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宋姑娘好手段,同什么人都能结交。燕雪鹤,徐书白,今日更是命师,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冬凝也是笑靥如花,“是啊,我自然不如左王对郡主这般深情,如花美眷无数,身同心却分得清楚。” 她转身便走。 还有最后一天! 曹国夫人的机关解开了。 应祈和长公主这里的谜团似乎也解开。 但皇后身上两处刀伤,是两个人所为。 书韵的身高,她记得比皇后稍矮一些。 符合第二次刀伤,也是毙命一击。 可若最后的凶手当真是书韵,还有一个人,又是谁? 这人又是如何进去的,趁走水时和书韵一起进去? 他们是否认识,是否同谋? 若不是,这人为何要杀皇后,又为何未遂? 皇后的案子看似已解决了大半,皇帝会放过她吗? 跑,还是不跑? 先苟住这条小命。 可是,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合适的身份接近左燕臣,深入皇室,没那么容易。 赌,还是不赌? 她正低眉寻思,一阵马蹄声在身侧响起,玄袍俯身,长臂一展,她旋即拦腰抱上马。 她眼中噙着冷意回望。 “若要闹,我便把你的穴道封了。”背后的人,左燕臣冷声警告。 穴道被封,僵直一路,回去得散架。 除非在必须一搏的情况下,否则冬凝不愿为难自己。 她只是往前挪了挪,划个不存在的楚河汉界,便没再动作。 他一拉缰绳,尘土扬起。 “这桩案子找出凶手固然重要,但应祈松口,长公主洗脱嫌疑,让皇帝不必为难如何处置自己的胞妹,也算立了功。” “我也许能保你不死。” 疾驰的风声里,他的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却沉甸甸地砸进她耳中。 冬凝心头微颤,下意识回头看他。 他眼中映着她的模样。 这一瞬,冬凝突然发现,她看不懂这个人。 是的,她从来都看不懂他。 回到私宅,书韵已被带到,是常子规和楼雪染亲自把人带的过来。 常子规低声在左燕臣耳旁说了几句什么。 冬凝看了眼楼雪染,后者头上簪了一支雪白的珠钗。 表示她和江归晚已按冬凝的计谋,趁左燕臣外出,打探出囚禁琉璃的所在。 冬凝端详过去,书韵果然比皇后要矮半个头,符合第二道伤自下而上的特征。 当被问到“她当晚在哪里”时,书韵只说自己在驿馆睡觉。 问及有无人证,她反问,“我身子不爽,在屋中休憩熟睡,闭门不出,如何去找人证?” 当听到,她的梳篦落在静室时,书韵终于神色一变。 “我没有,那东西我在驿馆便丢失了。”她随即激动反驳,“你们让琴初出来同我对质!” 琴初很快被带出来。 书韵厉声道:“琴初,我待你不薄,犹如亲生姐妹,你为何冤枉我?” 琴初苦笑,“书韵,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不是你。但你在驿馆突然发病,我又在静室门外捡到你的东西,巧合得让我害怕。” “娘娘待我们不薄,尤其是你……” 书韵冷冷盯着她,“是啊,所以我有什么理由害娘娘?” “是你,是你嫉妒了,偷了我的东西,想冤枉我,取代我!我那天正好用这梳篦簪发,你趁我在房中熟睡,将东西拿走的吧。” “即便不是这个梳篦,你也会偷走我其他的东西充作证据。” 琴初喉头哽咽,摇摇头,不再说话。 左燕臣冷眼旁观,这时方才开口,“书韵,说说吧,二十年前在你到凤梧宫之前,是在哪里办的差?” 冬凝顿时明白,方才常子规同他说了什么,左燕臣曾让人到宫中调查书韵的过去。 她也猛地意识到,那三方牌位也许分别代表了什么! 还有,为何皇后死后会被拖回到浴桶前,从而在地上留下一缕细小的血痕。 果然,书韵神色再次大变,瘫倒在地上。 第七十一章:真凶何在,面圣陈情 “二十年前,你在崔妃宫中短暂当过差,因表现出色,崔妃不忍埋没你,让你去了尚宫局,崔妃死后你却辗转去了风梧宫。”常子规厉声道。 书韵最后什么都没说,被押走的时候,只是眼眦欲裂地看了琴初一眼。 眼圈血红、伤心欲绝。 琴初跪下,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第二天傍晚时分,杜沧海率铁卫从驿馆和护国寺回来。 驿馆的人证实,在皇后一行离开后,再没见到书韵出门,直到翌日中午。 她几乎“睡”了一天一夜。 而护国寺有几名僧侣也被带了过来。 这几个人那日都在寺里见过书韵,但因她从前曾随皇后多次出入,谁也不会太注意,习以为常。 有人说她当时的行藏,确实有些不自然同遮掩。 “女施主可能画了妆,外表看去和往年有丝不同,好像更年轻一些。” 最后,有一个人这么说。 * 翌日便是同面圣的日子。 众人各自回房前,左燕臣见她仍有些魂不守舍的情状,淡淡开口:“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冬凝明白,虽还有谜团未解开,仍有一名凶嫌未找到,但七日时间能查到这般,已是不易。 她没有赴燕雪鹤的约,决定赌一把,留下面圣。 厢房中,浴桶香烟袅袅,冬凝褪下外袍,正准备解开单衣,洗掉这些天来的疲惫,突然,“啪嗒”一声,一件物事掉到地上。 却是她系在腰间的荷包。 她捡起,拿出里面的东西。 那日在皇后衣服上发现的红景天。 这块红景天触觉干燥,味道浓郁,没有被水泡发过的痕迹。 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皇后被药酒迷昏过,曹国夫人把她的头浸进水中,口鼻沾过水,若是当时带上的,为何还能保持干燥? 皇后提前醒来,若是安歇,为何床角只乱了一角? 这些极细微的地方,像小虫在啃咬着她。 她站在桶前凝神沉思、心中焦灼。 忽然,药片从手中滑落,眼见落入水中,她一惊,飞身扑救, 药片被她弹出,落到地上。 她却整个滑入水里,发出一声遽响! 她瞬时再次回到静室。 人影晃动,她穿梭其中。 书韵放火,长公主院子走水。 皇后出来,指挥侍卫救火。 金川和阿贵调值…… 书韵趁机进入静室…… 匆匆之间,院中跌落梳篦,东厢藏身…… 曹国夫人布置好机关,将饮下药酒昏迷的皇后拖到桶边,离开前关上门…… 琴初送膳,发现梳篦…… 阿贵说姑姑惊慌离开…… 皇后醒来,昏沉间开门通风,机关提前熄灭…… 烧剩一角的纸影人,只乱了一角的床尾…… 应祈用腰带勒住皇后,长公主出现,二人离开…… 书韵悄然入内…… 皇后突然醒来,二人缠斗…… 皇后踹打书韵,碰到屋中硬物,脚掌留下血荫…… 书韵用匕首杀死了皇后…… 大理寺清洗现场。 四皇子收买了金川。 那日,金川怔怔地看着她的手。 皇后被送回风梧宫,指甲缝里没有皮屑。 皇后衣上留下了一枚红景天。 所有一切走马观花般,在眼前一一而过。 每个人脸上凶狠的神色,皇后身上的恐惧和怨气…… 她一个激灵,难道是这样!! 她在水中睁开眼,只见皇后的脸在水面浮现,含笑看着她,眼梢吊诡,脸色惨白。 她惊叫出声,迅速被一只手捞起,纳入怀中。 对方轻轻抚着她的背。 门外再次传来响动,常子规的声音期期艾艾传来。 “难怪老大你躲别院里来,玩儿这么花……懂,我都懂,新婚燕尔嘛……” 冬凝一愣,连忙推开面前的人,左燕臣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如冰雪覆刃,既冷又亮。 门口,常子规一脸促狭。楼雪染站在他旁边,一双漂亮的眼睛也分明对她写着问号。 大意是……你不会色诱左燕臣那么拼吧? 左燕臣见二人一脸看热闹的起劲,微微侧身,挺拔的身形将冬凝完全挡住。 “热闹凑够便滚,明日还要面圣。” 冬凝顺着他的暗邃的视线而下,发现自己只穿中衣和裙裤,身上势头,曲线若隐若现,脸色登时热了,有些愠怒,“你和常子规一起走,阿雪留下。” 左燕臣眉梢轻扬,慢悠悠地开口,“阿雪是该留下,省得你连洗个澡都淹死了。” 冬凝只想一脚将这狗比也踹进桶里。 二人离开后,楼雪染正要问她和左燕臣的事,冬凝却急切道:“阿雪你立刻进宫,替我查清一件事!” * 翌日,含章殿。 还是上次那些皇室宗族子弟,这次多了曹国夫人和长公主,还有柳安吉搀扶着的柳家老令君。 还有……崔颐。 因涉及皇家隐密,左燕臣私下对皇帝禀报了长公主和曹国夫人的事。 皇帝要私下处决法师,对外只说,应祈和长公主并未谋害皇后,已查清。 长公主两眼红肿,但神色平静得可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而曹国夫人的神色更是诡异,眼中甚至藏着一缕得色。 镇北王府一行都倍感诧异,难道皇帝不打算追究她? 此时,圣驾前,却另有几人情状十分不好。 正是四皇子、胡世安和在一边求情的淑妃。 旁边,跪着刚刚禀报完的金川。 他刚指证完四皇子。 皇帝雷霆震怒,随手拿起一本奏折便砸到四皇子头上。 “老四,你母后尸骨未寒,你竟敢暗下对燕臣的调查施加阻力,如此大逆不道,朕看你是疯了。” 四皇子垂下头,将眼中不驯的情绪尽数敛去,低着声音道:“父皇息怒,儿臣不曾做过,这狗东西不知为何攀咬挑唆,离间我和燕臣,父皇切莫听信这贱.人一面之词。” 淑妃也道:“皇上,您也知道,老四和燕臣可是一起打过仗的,都是为国尽忠的好儿郎,兄弟情谊深厚,又怎会害他?燕臣你说是吧?” 左燕臣生来眉眼深遂,凌厉不群,一旦勾起却又如春雨融雪,他微笑回应,“淑妃娘娘说得不错,我和四哥向来惺惺相识。这奴才怕是有什么误会,净在此处嚼些无用的舌根子。” 冬凝深知,只要四皇子做得不太过,皇帝都不会真正惩治他。就如一味纵容燕胜景。 这次镇北军的兵权得保,以左燕臣的城府,绝对会见好就收。 金川大惊,浑身发颤,怕成了二人博弈下的炮灰。 皇帝果然不耐地对四皇子摆摆手,“也罢,正事要紧,朕稍后再收拾你。” 他目光冷冷落到堂下瘫软在地的女子身上,眼中杀意迸发。 “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是谁教唆你杀害皇后?” 第七十二章:迟来真相,崔妃之殇 书韵抬头,眼中漾着惧色,“皇上,我没杀娘娘,我侍奉娘娘多年,怎会干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皇帝冷冷道:“证据确凿,他们已查清,你是崔妃的人。” 说到“崔妃”二字,他声音略哑,比其余咬字更重。 书韵连连摇头,嘶喊道:“皇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此时,一直沉默的冬凝走了出来,禀报道:“皇上,既已证据确凿,也不必同凶犯多言。” 皇帝冷笑,“不错,这狗奴才犯下滔天大罪,绝不可恕,她当凌迟,九族当诛!” 书韵浑身发颤,厉声道:“皇上,皇上,请饶过我家中老小,他们何错之有,他们没有错啊。” 她说着怨恨地盯着冬凝,“左王妃,你好生歹毒。” 冬凝垂头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理会她,更没有吭声。 皇帝道:“你是皇后手下女官,皇后待你不薄,当年崔妃谋害龙嗣,你这恶奴竟忘恩负义,还敢潜心报复?” 他盯着书韵味眼露凶光,厌恶道:“拉下去。” 来喜亲自来逮,书韵眼皮一颤,死死扒住地面。 她眼中迸出一股古怪的光芒,“奴婢并非崔妃的人。奴婢由始至终只视皇后娘娘为主。皇上,您若饶过我家中老小,奴婢便把当年皇后滑胎的真相告诉您。” 皇帝眉心猛跳,撑案而起,“你说什么?” 殿上众人听她话中有话,也俱都惊疑不已。 冬凝趁机开口:“皇上,书韵有罪,但罪不及家人,此事干系重大,您何不先听她一言?” 皇帝眼中神色变幻,死死盯着书韵,“你说。” 书韵声泪俱下,“当年,我实是被娘娘派到崔妃身边做事。” “那日,娘娘让奴婢在……崔妃饮食中下药,然后将约她出,娘娘假装脚步不稳,崔妃相扶……但她服药后头昏目眩,于是众目睽睽下,失手把娘娘推倒。” 皇帝闻言,重重跌坐在龙椅之上。 他保养得当,天命之年仍是身强体健,长相英武,此时仿佛一下被抽走所有力气。 “晚儿,晚儿……朕做错了吗?”他喃喃出声。 少顷,他又厉声道:“你分明是畏罪狡辩!皇后贤淑,向来事事已朕为先,怎么会干此事?更逞论拿好不容易怀上的龙嗣去害人?” 书韵跪爬过去,“皇上,皇上,此事千真万确,娘娘当时已有滑胎迹象,胎儿早晚保不住,事关后位,于是……” 柳老太君厉声道:“贱婢,皇后待你情深恩重,你竟敢诬蔑她。” 书韵哭告:“老太君,奴婢本是要把这事烂死在肚里的,即便被诬杀主,百口莫辩。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死啊。” 老太君怒道:“皇后已死,你怎么说都可以!“ 柳安吉也是悲愤不已,恨不将她撕碎,“你的脱罪之词,你以为皇上能信?” 书韵此时再也顾不上他们,她哀求道:“皇上,奴婢有证据。您可传召告老还乡的曾太医,当年便是他给娘娘调理身体,他知道娘娘的情况!” “还有,奴婢有现成的证据。” “娘娘在护国寺供有崔妃的牌位!”她哽咽道。 常子规和杜沧海交换了个眼色。 难怪曹国夫人哪怕想杀皇后,也要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就像左燕臣和宋知年当时猜的——只怕事关柳家利益。 果然,曹国夫人此时神色也变了,但那是骇意,并非惊讶。 老太君脚步踉了一下,显然并不知情。 柳安吉惊扶,“祖母——” “将护国寺翻个底朝天,也要搜出来!”皇帝下令,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 “皇上,东西在此。“左燕臣禀道,他走到殿外,挥了挥手。 三名铁卫当即捧着三个牌位,鱼贯而入。 福荣和来喜小心翼翼把牌位呈上。 众人看去,只见那些牌位上均有刻字。 昨日,今日,明日。 柳安吉心中一喜,大声道:“她分明是胡说八道,这都写的什么。“ 殿上众人也是疑虑不解。 冬凝却道:“这三个牌位,一个是皇后未出生的小皇子,一个是崔妃,晚吟拆左右,即为今日。二十年前,他们分别死于昨日、今日,最后一个是崔妃的孩子,他随崔妃死去不再有明日。” 殿上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 柳安吉半晌方才颤声道:“什么晚吟拆左右,这只是巧合,没有证据,还不是怎么说都行。” ”不!”书韵上前,“皇上,左王妃说得没错。牌位后有生辰八字,正对应了他们三位的死忌。法师他们不知何意,但宫中一查便知。” 福荣当即把三个牌位翻到背面。 果然都有时辰刻字。 皇帝双手颤抖,拿起其中一个。 “是……晚儿的忌日。” 天子声音沙哑无比,带着一丝浑浊的气音。他还记得,他其实都记得。 老太君和柳安吉定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至此,不再需要什么证据。 皇后的死,此时仿佛突然变都变得不在重要。 谁都没想到,这个案件,竟牵扯到二十年的崔妃案。 皇帝虽竭力克制,但眼中泪意,还是泄露出他此刻的痛苦。 他挥了挥手,却是要摒退所有人。 斯人远去,此时还能同他聊聊崔晚吟的也只有赵昭容了。 他目光模糊,晃动到殿上最后面。 这对母子从不受欢迎,从来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赵昭容眼中含泪,燕雪鹤却如同平日,长睫微垂,没有人知道他在向什么。 德妃和淑妃脸上都变了色。 老太君突然开口:“皇上,皇后的死就这么算了吗?” “哪怕大逆不道,老婆子也要说。” “皇后纵使对崔妃犯了错,但对你的心天人可鉴。当年不管是她舍储君不嫁,还是我柳家为国舍躯,都是事实。 “皇后纵使千错万错,但老身的孩子不能这样让她白白死了。” 众人都觉得柳老太君疯了!这个时候还敢挟恩,触皇帝逆鳞? 冬凝却深知,老天君此举是在试探皇帝的态度。 若皇帝不允,那便是彻底放弃柳家了,若皇帝还肯查,那末柳家虽不复从前,但还能勉强立足。 皇帝垂眸片刻,终于开口:“欺君瞒上的朕记住,但对社稷有功的朕也记得。“ “燕臣,这次的差,你和王妃办得不错,缉拿真凶的事仍交予你二人……” 左燕臣正要回话,冬凝却缓缓开口,“皇上,真凶就在殿外。” 此言一出,众人惧惊,左燕臣目光幽深。 她走了出去。 众人频频张望。 未几,她带着一个人再次回到殿上来。 这个人,却是殿上人都认得,正是皇后手下另一名大女官,琴初。 第七十三章:永记当年,作案手法 众人见状都大吃一惊,皇后另一名女官竟也涉了案? 老太君与柳安吉目光如钉子般扎在她身上。 老太君眼神沉沉,一时拿不准,是这宋知年替皇帝随意找个凶手来打发她,还是当真是这琴初所为? 书韵看到琴初,神色既有几分错愕,又有一丝怨恨的了然,“果然是你,你为何要冤枉我?为何要害我至如此境地!” 琴初没有半分惊慌失措。她站在那里,脸上反而是一种出奇的平静,仿佛殿上所有的目光都不过是一片虚影。 她没有回答书韵,只平静地转向冬凝:“王妃说奴婢是凶手,可有证据?” 冬凝从荷包里取出那片红景天,目光沉静而锐利。 “姑姑,这片药材是在皇后的衣服上发现的。她酒后曾短暂溺水,发上若沾了药材,应当是泡发过的——可这药片是十分干燥。” 她顿了顿,“除非是凶手行凶时留下的。书韵不在,皇后沐浴的药材都由姑姑经手,金川发病时,也曾问你有没有药。” 琴初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淡得像水:“王妃,奴婢贴身服侍娘娘,即便药浴由奴婢经手,我身上沾到干药材再落到娘娘身上,也属寻常。这算什么证据?” 冬凝轻轻点头,面上竟露出一丝赞同:“好像有些道理。” 她话锋一转,目光下移,“但姑姑手背上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使用腰带的凶嫌在背后动手,距离稍远,皇后抓不到他的手臂。可用匕首的人不同——正面相迎,距离极近。娘娘情急之下抓破凶手的手背,大有可能。”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琴初手背上,果然横着几道擦伤,有的已然结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 琴初面色不改:“王妃可再次查验娘娘尸首有无皮屑,她抠破的大小与奴婢的创面是否接近。” 冬凝叹了口气,当中带着一丝为难,也带着一丝佩服:“你和书韵守灵,皇后指甲里的皮屑,早被你暗中清理掉了。” “王妃的意思是没有证据?”琴初笑容依然从容,“再说了,奴婢审讯时紧张,这是自己抠破的,当时你和左王他们都看到了。” 左燕臣被她话语带上,“被迫”作证,却没有一丝震怒,他只是看着冬凝,眼中那点幽深便如墨落清水,缓缓洇开。 冬凝再次点头,语速放慢,像在品味什么:“姑姑做事谨慎细致,处处留了后手。这么说来,我们镇北王府的人当日确实看到了。” 她很快抬起眼,目光变得锋利起来:“那么,我们便从动机着手吧,姑姑。” “书韵说,她自始至终都是皇后的人,你呢?” “我不是。” “那姑姑原先在哪里当差,和崔妃娘娘可有渊源?” “奴婢原是司制房的杂役,不曾服侍过崔妃娘娘。” “我没说你服侍过她。”冬凝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但你当真确定,自己和崔妃娘娘没有半分渊源?” 琴初垂下眼帘:“没有。” 冬凝拍了拍掌。 楼雪染点头,立刻出去,很快又带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进殿。 琴初脸色微变,那张始终平静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老嬷嬷看上去六十多岁,颤巍巍地跪下:“奴婢浣衣局锦春,见过皇上。” 皇帝皱眉,他不认得此人,疑惑地看向冬凝。 冬凝解释道:“皇上,锦春嬷嬷是琴初在司制房时的管事姑姑,后来才调任的浣衣局。别人不晓得的事,她未必不晓得。” 老嬷嬷尚不知殿上发生何事,笑呵呵地环顾一圈,“皇上、王妃,有什么想知道的,奴婢定知无不言。” “嬷嬷,”冬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聊一件寻常事,“请问,琴初姑姑和崔妃娘娘认识吗?” 崔妃是宫中禁忌,老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唇哆嗦了两下。 左燕臣当即道:“你说,皇上恕你无罪。” 她这才定下心神,点点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适逢太后寿辰,奴婢们赶制庆典袍服。” “琴初那时不过十五六岁,小丫头刚进宫手脚不利落,绣错了花纹,这工期一误可是杀头大罪,按律当杖毙。” “当时正好崔妃娘娘经过,被她救了下来。崔妃娘娘说,倒不如将错就错,她会在太后面前美言,说这种花纹更好看。” 她说罢忐忑不安地抬眼,额上沁出细汗,偷偷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琴初微微垂眸,睫毛轻颤。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冬凝继续道:“姑姑说过,皇后从前救过你,你一直记着恩情。其实救你的是崔妃,正如你自己所说,她的恩情你一直记着。” 书韵定定地看着琴初。目光里有恍然,有苦涩,还有一种被多年情谊反噬的刺痛。 她笑了一下,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琴初没有看她,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快了:“奴婢是受过崔妃娘娘的大恩,但不代表奴婢便愿意铤而走险、大逆不道杀害皇后。王妃,动机不等于证据。” 她顿了一下,“再说了,当时我匆匆出入,并没有作案时间。” 殿上众人面面相觑。这位女官当真冷静得不像话,虽有半数人疑她所为,但确实拿不出实质证据。 崔颐站在一旁,望着冬凝,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眼底藏着一抹玩味。 冬凝看了一眼楼雪染。后者会意,快步出去,再次带了一个人上来。 众人一见,都不由怔住。 那女子约莫二十多岁,模样普通,却莫名让人觉得面熟。 有人“啊”的一声,对了——她的眉眼,竟和跪在地上的书韵有三四分相像。 她被点了哑穴,满脸焦急,眼眶泛红,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琴初看到那宫女,瞳孔猛地一缩。她脸上的镇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 “姑姑,作案时间你有的。”冬凝一字一字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殿上。 “长公主院里的火是你放的。这宫女有两个用处,她事先穿了与你相似的衣裳,趁众人救火藏进了静室东厢。你送膳时,进去的是你,出来的是她。” “阿贵在门口唤你,你没有回答,你不是‘有心事’,而是因为,那人根本不是你。她怕露馅,不敢应答。” 第七十四章:庙堂之争,棋局才开 冬凝的声音越发笃定:“其二,她在寺中故意走动,让少数僧人看见,坐实书韵到过护国寺的证据。书韵那日当真病了吧,你给她下了泻药和迷药,偷走了她的梳篦,而她在驿馆中昏睡了一天一夜。” “你与书韵身高相仿,符合毙命那一刀的特征。” 冬凝说到这里,眉目间没有半分得意,目光里反而透出一丝隐隐的叹息,为这个人,为这件事。 琴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防备都卸了下来。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 这位姑姑年近四十,容貌虽不惊艳,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温婉——此刻那抹温婉里,掺了抹苍凉。 “是我。一切正如王妃所说,我认罪。” “对不起,设计了你。你有你的主子,我也有我的恩人。”她慢慢转向书韵,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天下那么大,却没有苦命人的容身之所,当年若非崔妃娘娘,我早便死了,可像她这种良善之辈竟也没有天光。” “你我皆蝼蚁,但我想争一争。” 殿上神色皆是寻常,人人只有对夺嫡之争微妙局势改变的窃喜,没有对殿上这幕一丝的起伏。 冬凝攥紧手心。 书韵眼眶已经红了。她盯着琴初嘴唇剧烈地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说了。” 皇帝缓缓站起身来,眼中的悲伤已淡去,独剩上位者的威仪和狠色:“书韵当年参与谋害崔妃,也因此害死了崔妃的孩子,朕的子嗣,罪大恶极,斩立决。” “至于琴初,”皇帝神色有些复杂,他缓缓道:“杀害皇后,藐视国法,实罪无可恕。念其为报主恩,赐鸩酒一壶,全其体面,以儆效尤。” 老太君出列,“皇上,您对这贱婢的惩罚过轻了!” 她声音苍老却凌厉,银发泛着寒光,“这谋害皇后,谋害一国之母,依法当株连满门,灭其九族,方能震慑宵小,以正国法!” 她抬手指向跪伏在地的琴初,“此等蛇蝎心肠之人,一杯鸩酒便了事?若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皇上?” 九族九族,净想拉不相干的来送人头! 寻常人家,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冬凝听得心头火起,冷冷道:“老太君,按您这说法,皇后谋害崔妃,是不是也当诛九族,崔妃当年若不出事,这皇后还不定是谁呢。” 殿中气氛骤然绷紧,落针可闻。 燕雪鹤指节在袖中轻轻叩动。 他终于抬眸,朝她看去。 不明显,却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又还多了一丝什么。 也许,是一个弈者,忽然发现棋子会自己走,还走对了位置时的欣赏。 “你!”老太君愤怒,“我柳家保家卫国,皇上当年亲口下旨,若老身有所求,无不答应——” 冬凝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身为臣子,自当为皇上分忧,柳家忠烈,知年也敬佩得恨,但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清脆如刀锋划过玉石,“这便是挟恩自重的理由吗?” 她指向一旁的左燕臣,“老太君且看,我家镇北王也保家卫国了,皇上答应了赐婚南霜郡主,人家郡主悔婚,他纠.缠过皇上了吗?” 左燕臣嘴角微微一动。 不是笑,是比笑更冷的东西。 他缓缓抬眼,盯着冬凝,眼中没有武将惯常的暴烈,相反,平静得近乎寡淡,却也更让人脊背发凉。 一直没有出声的崔颐反而噗的笑出声来。 老太君出列怒斥时,他意趣缺缺,像是在听一曲不太高明的评书。 冬凝反击,他眼里方才漾开一丝兴味。 燕南霜脸色微变,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河面下的暗流。 “老太君,”冬凝缓了缓语气,却字字砸到殿上,“皇上说了,功在社稷的他记着,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多想想活着的吧。” “你强词夺理!”柳安吉震怒不已,迈步就要上前。 老太君却伸手按住了她。 到底是历经两朝的人,方才一时被丧女之痛冲昏了头,现被这几句冷言冷语浇头而下,反倒清醒了几分。 她抬头看去,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水,眼里没有什么温度。 柳家不比从前了,太子之位,甚至还不知安稳与否。 她缓缓松开柳安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跪了下去。 “老身爱女心切,一时失言,望皇上恕罪。”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柳家不管从前习武,还是如今从文,都愿继续为皇上效力,绝无二心。” 皇帝起身下了龙椅,亲自弯腰去扶她。 “老太君言重了。”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刚刚判了两个人死刑的君王,“皇后大错铸成,但身死罪消。柳家的好,朕始终记着。” 他扶起老太君站好,语气依旧和煦,“年轻一辈,不比老令公他们当年要厮杀。往后便担任些轻松点的官职,不可再有牺牲。” 老太君心中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坠了下去。 但她面上只是恭顺地低下头:“老身……领旨。” 此事,就此揭过。 皇帝看向左燕臣,语气不轻不重,“这案子到此为止。你手中既无他事,便辛苦点,赶紧接回镇北军的军务。老四毕竟不如你清楚,代劳了些时日,你该接回去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 四皇子眸色骤沉,又快速压下。 左燕臣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恭敬、得体。 他声音清朗而沉稳:“谢皇上,为皇上效劳,是臣的荣幸,何来辛苦之说?” “左王妃,这差事办得漂亮,说说吧,想要什么,朕赏给你。”皇帝点点头,目光转向冬凝。 阅尽人心的眼睛里,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但只停留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深的盘算。 冬凝微微偏头,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双眸却全是清明。 她含笑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也清清楚楚:“知年能求皇上两件事么?” 第七十五章:两件赏赐,我只要你 “左王妃方才说什么替皇上办事,不可挟恩,怎么自己反而讨要两份奖赏?” 孙月薇的声音从五皇子身侧传来,红唇微翘,笑意下裹着绵针。 她早听五皇子说这歌姬颇有手段,今日一见比她想象中更了得,更见锋芒。 她本想把庶妹嫁与左兵当侧室,如今看来宋知年恐怕是个绊脚石!她少不得略施一个下马威。 冬凝不识得孙月薇,但见她站在五皇子身旁,对她的身份也猜到一二。 她眼睛微弯,看着全然无害,“皇嫂此言差异,皇上最是赏罚分明。知年有幸为皇上办了两桩案子,讨要两份奖赏不为过吧?说白了知年是俗人,比不得嫂嫂不求回报的胸襟。” 孙月薇脸色一变,五皇子看了她一眼,暗含警告。 孙月薇垂眸,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端庄得体的模样。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制止,这时方才笑道:“别听你五嫂的,朕答应你,说吧。” 他语气温和,虽然眼中没有多大笑意。 冬凝垂眸,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听清。 “皇上,知年是家中幺女,当年叔伯兄长被流放,姐姐也在外地的教坊营生……”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哽了一下。 “若我父亲当年救治崔妃娘娘不能算错,那家中各人的苦役是不是也可以结束了?还有,这件事,能不能不算在赏赐内?”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讨要一件极不好开口的东西。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讨赏,而是在翻案。 皇帝沉默了一下,方才轻声说道:“宋家此劫,朕心中也是遗憾。这自然不能算在对你的赏赐里。” “宋思问当年救助崔妃有功,即日起诏赦其罪,追封为太医院院判。宋家流放、充当官伎者一律赦免,赐田产千亩,宅子五座,铺十间。” “谢皇上。”冬凝拜谢。 额头触到了冰凉的金砖,她心想,这是她能替宋知年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经历风回城大理寺生死一役,她不再信好人一定有好报。 迟来的正义也不再是正义。 但是,好人应该得到希望,还有明天。 皇帝点头,“你自己呢,想求些什么?” 冬凝没有立刻答话,反而问了一句,“请问皇上,涉案的侍卫和宫人会如何处置?” 皇帝声音冷了几分,“一律处死。皇后如何另当别论,他们渎职便是死罪。” “你不会想朕饶过他们吧?” 冬凝道:“知年不敢,但杀一个人容易,不如惩罚来得实在。” “哦?说来听听。”皇帝眉心微微一动。原来那抹警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的兴趣。 “他们既犯了错,宫中是不能再留。但我听左王说,边关兵士炊饮、缝衣人手都不够,何不把他们发放过去服役?” 皇帝神色阴晴不定,是否要开这先例。 左燕臣走出来的那一刻,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皇上,边关人手短缺,臣认为这提议甚好。” 殿上的烛火笼在他身上,将玄袍下那抹峻拔衬得愈发沉稳。 他笑言:“这些奴才死了便死了,倒落得个轻松,何不趁此为我北狄效力?若他们能以军功赎死罪,那是皇上和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他们吃不得苦中途身死,也是罪有应得。” 皇帝点头,“燕臣说得不错。也罢,就当眹给镇北军增拨些后勤人手。左王妃,朕准了。” 冬凝没想到这人会帮她说话。 她看了左燕臣一眼,左燕臣避开她的目光,退了回去。 装,冬凝心里又把他骂了一遍! “那第二桩是什么?”皇帝依旧和颜悦色。 冬凝这次却显得有丝为难,“皇上,这事不好办……” 皇帝眉头一沉,“你且说,还有朕办不到的事不成?” 冬凝低头抹了抹眼睛,虽然一滴泪也没有。 “左王最近在宫中带回一个姑娘,可我们才刚刚新婚……您能不能让他把人放了?” 笑声从殿上某个角落开始,迅速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饱含同情朝左燕臣看来,不管敌友。 这下谁都知道了,镇北王娶了个妻管严。 左燕臣深深吸了口气。 他昨晚就不该把这狗东西从浴桶里捞出来! 皇帝也笑了,“朕当什么大事,你确定把赏赐用在这里?” 冬凝点头,神情认真。 皇帝看向左燕臣,责道:“你瞧瞧你养的那些姑娘,平时胡混就算了,这才新婚成何体统?把人给朕送走,若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朕不会饶过你。” 这责备轻飘飘的,但冬凝知道,够了。 “是。” 左燕臣应得干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撇了冬凝一眼。 眼神让人头皮有些发麻,这下到冬凝假装看不见。 “都散了吧,赵昭容留下。” 皇帝捏了捏眉心,先进了内殿。 赵昭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她只是顺从点头:“臣妾遵命。” 淑妃和德妃打量过去,忌讳她也许因崔妃的事而崛起。 但她终究不是崔妃,儿子也稀松平庸。 这次,左燕臣夫妇反而成全了他们。 皇后在皇帝心中一落千丈,太子地位不再稳固,四皇子和五皇子将成为继位者的热门人选。 赵昭容经过冬凝身旁时停下,“谢谢,本宫将来必重谢王妃。” “昭容才是重情义的人,知年只是恰在岸边,恰能伸手。”冬凝回道。 众人陆续散去。 五皇子含笑拦下左燕臣,“你此次破案辛苦,五哥府中设些薄酒,你我兄弟同饮一杯放松如何?” “小幺,我们谈谈。” 冬凝和楼雪染出了殿门,却被燕雪鹤唤住。 楼雪染识趣地走到一旁。 冬凝停下脚步,神色淡淡。 “殿下今时不比往日,我也不再是那个倾听者。” 她目光平视着燕雪鹤,没有回避,也没有攻击,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 “不,对我来说,还是你,也只有你。”他道。 “倾听什么,听听那片红景天是意外,还是你放进去的?”冬凝低笑,声音里终于没有了温度。 她说罢,便要从他身旁越过。 燕雪鹤的手臂抬起来,拦在她面前。 不高,但足以让人停下来。 “给我一个时间地点。”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语气却是少有的强硬。 她垂眸,没有说话。 “有些事我可以解释。你若不允,我只好硬闯镇北王府。” 他唇边薄如蝉翼的笑意终于淡去,露出底下的东西,看着不锐利,但锋芒深藏,能伤人。 第七十六章:城南再约,王妃是谁 冬凝捏了捏袖中的帕子,沉默了一下,“三天后巳时,城南张家面铺。” “好,我等你,不见不散。” 他咬字重,但语气明显轻了下来,像剑被重新投回鞘中。 二人这边话音刚落,左燕臣也恰摆脱五皇子,快步过来。 他在冬凝身边站定,淡淡开口,“殿下不随赵昭容一起去陪陪皇上吗,拦下左某的王妃是几个意思?” 燕雪鹤没有上前,也没有退让。 “谢左王提醒,忘了恭喜左王立功。”他唇角微动,目光从左燕臣身上移到冬凝脸上,“想来郡主必然十分喜欢。” 左燕臣拢了拢袖口,慢条斯理地像是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本王看殿下还是先着急着急自己的婚事,左某好歹已娶妻有人操心,殿下呢?” 他说罢牵住冬凝便离开。 燕雪鹤扫量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目中暗域,浓郁得化不开。 四皇子过来拍拍他肩,笑得似是而非,“怎么,瞧你和左燕臣那媳妇颇为熟稔?” “四哥应当知道,宋太医当年为崔妃所做的事,我母亲铭记于心。”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四皇子并未在这事上继续纠缠,唇角微弯,说道:“四哥听说,老五把你的媳妇撬走了,老五这人你还不知道吗,表里不一惯了。” 他话锋一转,“四哥给你介绍个媳妇如何?” 若非今日这一出,他这位四哥眼高于顶,压根看不上他。 燕雪鹤露出一个笑容,“谢谢四哥,这事还要看父皇和母亲的意思,雪鹤不敢有什么想法。” 燕胜景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四哥,你理他作甚!” 他踱步过来,目露不屑,唇角冷笑一圈一圈荡开。 “就冲赵昭容和崔贵妃那点交情,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四皇子没有理会这位胞弟,只是看着燕雪鹤淡淡笑道:“你想清楚了随时找四哥。” “好。”燕雪鹤从善如流地答道。 * * 御书房。 皇帝和赵昭容说了会儿话。 二人中间的小几沏了茶,茶烟缭绕。 不知是水汽熏人,还是方才压下的酸涩再次涌上,皇帝眼圈微红。 “她走的时候,你见着了吗?”他问道。 赵昭容的声音反而格外冷静,“见着了,但晚儿最想见的只怕不是臣妾。” “她说了什么……”皇帝拿起茶碗,却攥住没喝,指节泛白。 “她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吧。” 若是平日,皇帝会因这句并不怎么恭顺的话而摔了茶盏,这次却没有。 “就当朕求你,阿媛,告诉朕。”他甚至带着恳切的语气。 赵昭容低头,“她说,她恨你。” 皇帝脸色一瞬变得惨白,“那是朕应得的……她始终是那良善之人,是朕变了,也觉着她变了。” 赵昭容用杯盖刮开茶沫,压低声音,“但最后时刻,她说她始终爱你。” 皇帝一震,猛地抬头,“她当真这般说过?” 赵昭容点点头。 皇帝侧身,微微摁住眼角。 “是朕害苦了她,也让你和老七跟着吃苦了。”他的声音带着少见的哽音。 “朕会补偿你母子。” “臣妾没觉得多苦,苦的是雪鹤这个孩子。”赵昭容笑了笑,嘲弄的笑意里洋着一丝凄然。 她沉默了一下,挑了他最懊悔的时候开口,“皇上,鹤儿不是臣妾的孩子,他是晚儿的孩子,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皇帝手中的茶碗遽然落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 夜半,大理寺。 琴初蜷在最里面的角落。 看着牢顶气口漏下来的一丝星光,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外头值夜的两名狱卒昏昏欲睡。 突然,门外吱呀一声响,随即是极为细小的交谈声,未几,有人缓缓走过来。 毒酒来了? 她起来,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裙,然后走到栅边,准备接受最后时刻的到来。 来人在栅边站定。 她抬头之间愣住。 对方把披风上的兜帽褪下,露出清俊的面容来。鸦青色的眉,修挺如削的鼻梁,如山间月,松竹风。 他大多时候表情都是极淡的,此时,眼中却渗着一丝叹息。 “姑姑。” 琴初骤惊,“你怎么来了?被人发现怎么办?” “不打紧,都打点过了。”燕雪鹤把手中食盒放下,又打开来。 “这是我做的,姑姑一会拿来下酒,酒也便没那么难喝。”他轻声说道。 琴初低下头去,眼圈红了。 八宝鸭子,荠菜鲷鱼羹,过油肉,云片糕……他一碟碟的放进去。 “母亲说,她怕伤感就不来送你了。” 琴初拿起碗筷,笑道:“谢谢殿下,请替我向娘娘问最后一次安。” “姑姑宽心,我一定带到。” 她送了两口进嘴,泪水滑到碗沿边,“好吃。” 燕雪鹤缓缓蹲下,睫羽如鸦,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姑姑,在我的计划里,到书韵这步就结束了,你何必坚持把红景天放进去?” 以那个姑娘的机智,当时若非他出手,她也能发现。 只是燕南霜带着皇帝前来搅局,他们随时被迫撤离,他不得不先出言提醒,替琴初完成最后的愿望。 琴初哑声道:“书韵愧对贵妃娘娘,我也愧对书韵,这条命我便还给她。” “最重要的是,“琴初泪水还挂在眉睫,笑容却温柔得像风,“殿下,你比谁都清楚,像左王和左王妃这样的人物,一旦继续查下去,后患无穷。” “只有凶手出来了,你才能干干净净走下去。” “其实在你的计划里,有姑姑这一步,只是你还没下定决心实施,对吗?” * 御书房。 福荣亲自端来的晚膳,皇帝一口未动。 赵昭荣已走了几个时辰,茶早已凉透。 但他还是坐在那里,脊背僵直,直到门口传来响声。 “皇上,命师来了。”福荣小声道。 “请命师进来。”皇帝道。 门开,复又关上。 崔颐缓步上前,神色淡而深,像一潭看不清底的水。 “赵昭容说,老七是晚儿的孩子,但他自己不知。”皇帝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了什么,“朕当真是又惊又喜,却又不知如何相认,该如何补偿才好。” “皇上,有两件事。” 崔颐语气不疾不徐,眼中却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皇帝抬眼看他。 “一,他真是崔妃的孩子吗?” 皇帝的猛地站起来。 “二,若真是,他心里有怨吗?”崔颐的声音不高,却像石落深潭,荡开一丝涟漪,“您想必也清楚,才会烦恼。” 皇帝没有说话,下颌绷紧。 “不急,”崔颐唇角似是而非地牵了牵,“且慢慢看。” “还有一事。” 烛火跳动,落在他脸上,明暗交织,看不分明。 “这位左王妃,又是谁?” 第七十七章:家宴风波,夜半酒肆 大理寺牢房外。 阿锦就在门口等着,春寒料峭,他拿着手炉、不断跺脚。 “送完琴姑姑了?”见燕雪鹤出来,他迎上去,语气透着一丝伤感。 “嗯。”燕雪鹤脱下披风,轻轻披到他身上。 阿锦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殿下待我最好了。” 燕雪鹤摸摸他的头,柔声道:“原是我鸠占鹊巢。” 阿锦低声道:“你别这么说,你知道我本来也不是……” “可是,母妃为何对皇帝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儿子?” “只有那样,他才会想重修于好,又不必过于忌惮我心中有恨。” 燕雪鹤停下脚步,淡淡看着天边星子隐去,“天,也该亮了。” * 镇北王府。 冬凝是被楼雪染的拍门声唤醒的。 众人昨夜从宫中回来,各自安寝。 冬凝洗浴过后,忙着制作更换新人皮,又计划了半宿,实在支撑不住方才昏昏睡去,这一觉竟睡到翌日的日薄黄昏。 楼雪染压低声音道:“我依照你说的,找了个小乞丐给杜沧海送来信,把定身昙可能掣肘傀儡的消息事传给了左燕臣。” “他知我家学渊源,派我和杜沧海带铁卫马上南寻。” “办得好。”冬凝赞道。 楼雪染若突然外出,理由再充分,也可能引起左燕臣的怀疑。 这条情报算是一个投名状,不管左燕臣是否在接楼雪染进府前,已知晓她的身份,目前都不会动楼雪染。 “傅雅望备下晚宴,今晚算是庆功,左燕臣让叫上你。” 她迟疑了一下,“本来是上午要办的,他说别吵醒你。” “他对你,好似有些不一样的心思。” 冬凝愣了下,自嘲一笑,宋知年确实长得美。 “琉璃他放出来了吗?”她低声问。 楼雪染摇头,“还没有。” 冬凝“嗯”了声,简单洗漱后随她出去。 花厅上众人都已落座,左燕臣在主座,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她以前也这么坐过在他旁边,只不过是以类似徒弟、兄弟的身份,如今恍如隔世。 “快来,只差你了。” 常子规兴致勃勃道。 他本来因为她陷害左燕臣的事,十分恼火,但这案子一路查下来,到她在殿上所为,他已完全没了脾气。 左燕臣朝她看来。 此刻,冬凝却连客套也懒得伪装。 “琉璃呢?”她质问道。 左燕臣唇边漾开一丝笑意,没有什么温度。 师织织等人不知殿上“他在新婚带回来一个姑娘”那幕,常子规几个却霎时噤声。 “你是不是从来不信我,事情解决后会放了她?”左燕臣眉骨微抬,反唇相讥。 所以让皇帝出面。 冬凝没有说话,等同默认。 秋青鸾厉声道:“这祸是你惹出来的,左王好意让你一起吃宴,你还摆什么架子?” 师织织也是凉凉地开口:“宋姑娘真把自己当我们的主母了,你只怕还没资格在这种场合泼辣。” 冬凝并没有辩驳,只是把左燕臣看着。 左燕臣眸光薄凉如刃,按在桌沿上的手筋脉微微迸起。 半晌,他冷冷道:“人就在外面。” 他袍袖晃动,桌上菜肴摔落地上响声不绝于耳。 杜沧海蹙眉开口:“宋姑娘,人就在院里,左王原说想等你出来,便唤她出来。” 冬凝眸光浮动,终究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出去。 * 夜色再临,城南长街上的一家小酒肆。 这里是出城的必经之路。 冬凝从怀中掏出一份东西,递给对面的姑娘。 琉璃拿起,却是一份过所。 那是穿州过省必需的证明。 琉璃不由得失落,“冬主,我想留在你身边。” 冬凝柔声道:“先藏起,假日时日再出来,这样我才无后顾之忧。“ 琉璃本一脸难过失望,闻言欣喜地点头。 这时,来了一个身量颇高的女子,大喇喇地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琉璃劝道:“姑娘,隔壁还有空桌。” 对方却赌气道:“老子就要坐这儿。” 琉璃正想把人撵走,抬头一看却噗的笑出声。 江归晚顶着一脸粉脂,一身女装,哀怨无比。 面容清秀,就是骨架稍大,身量喜人。。 “江归晚,你这是失心疯了?”琉璃笑得发颤。 “你才失心疯,没看到老子扮的谁吗?”江归晚悲愤道。 琉璃定睛一看,这妆容,竟有几分像自己。 琉璃顿时明白,冬凝在防左燕臣派人跟踪, “可你这身板……“ “老子从前是神偷,会缩骨功。”他硬邦邦说道。 冬凝笑道:“行了,赶紧走吧。” 江归晚小声道:“老秦,万一左狗的人把我给抓了,怎么办?” 冬凝拍拍他肩,哄小孩儿一样,“放心,你武功好,轻功更是一绝。” 江归晚轻哼,“那是。” “若当真把你捉住,他也不会杀你,顶多拿你要挟我。” 江归晚:“……” 他狠狠瞪了冬凝一眼,还是拿起小包袱认命地走了。 琉璃低声道:“那我什么时候走?” “明天,到离川去。”冬凝说。 “我也是明天出门。”一个人在对面坐了下来。 琉璃愣住,“怎么又来个了个拼桌的——” 她很快转惊为喜。 对方肤白貌美,身段苗条,不是楼雪染是谁? 楼雪染道:“我寻了个借口出来,给你送个行。很高兴认识你,琉璃。” 谍报营从前分组工作,并非都彼此认识。 冬凝也不说话,给楼雪染也斟了杯酒。 三人相视一笑,举杯轻碰。 前路茫茫,生死难料,但此刻月朗星稀,酒香醇厚相聚一刻,却是真真实实的。 * 镇北王府,书房。 常子规和杜沧海进去的时候,左燕臣换了套玄青常服,腰缠革带,发簪碧玉,是要出门的模样。 “老大,去哪儿?“常子规促狭问道。 “你少管。” 常子规轻哼,“你不说我也知道。” 杜沧海这时却问道:“老大,你早知阿雪的身份,为何还让我和她一起南下?” 左燕臣拿起喷壶,往书案旁的盆景浇了几下。 “定身昙的踪迹既不闻于世,你需要她的寻龙点穴之术,她也需要镇北王府的人手。” “再说,这消息兴许就是她传给你的,既然如此,力何不用到一处?” 二人闻言俱是一惊。 半晌,常子规才道:“老大,其实你为何不告诉王妃……不,宋知年你帮了她?琴初那个老上级,若非你暗中打点,她哪能这么快找到?” “你和她怎么力不使一块儿?” 左燕臣拿起喷壶,朝他举起。 常子规连忙躲到杜沧海背后,“不提不提,不提那个扫兴精,等她一天吃饭,可恶。” 杜沧海憋笑,却听得左燕臣问道:“铁卫有消息了吗?” 杜沧海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当即禀道:“你料得不错,铁卫确实在重黎山途中,发现疑似谍报营探子失踪前的踪迹,还在核实。” “继续查,不惜一切!” 说这话的时候,左燕臣眼里方才泄了一丝情绪。 冷戾,而狠辣。 “老大,若查出幕后指使……你打算怎么做?”常子规欲言又止。 假武器的事,被兵部尚书刘琨捂得严严实实。 左燕臣足足花了一年,搜集了他在底下卖官鬻爵的罪证,逼迫对方不得不给他们打开证物库。 这一年来,不管有多忙,左燕臣都没把这事放下过。 可,这天底下能使得动刘琨的人屈指可数……让人不敢想象。 左燕臣没答,反道:“你既闲着,去替我办件事。” * 城南酒肆。 酒过三巡,冬凝起来,神色有丝复杂,“你们继续吃喝,我给人还件东西去。” 第七十八章:有些真相,不必完美 城南,张家面铺。 说是面铺,其实只是个占地大点的摊儿。 摊主是个六旬老汉,面相憨厚,正在揉面,反复抻拉。 须臾千百成条。 汤底鲜浓,葱花绿翠,再浇上一勺酱赤油亮的滚烫老卤,“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他的妻子和儿子也都十分勤快,一个忙着准备各种佐料,一个端面擦桌,穿梭于各桌之间。 长街烟火气,人间三两面。 哪怕连个正式的楼面也没有,这里却座无虚席,还有人不少外头排起队。 只是这拥挤当中,却被留起了一张小桌。 陆续有客人来问,都被那婆子都笑拒了,多出银子也不行。 有人骂骂咧咧走了,有人继续等待。 后来却来了几个纨绔,一身酒气,不顾劝阻便坐下来。 那张婆子恳求道:“客官,这是给客人留的座儿。” 当中那纨绔十分年轻,眼露凶光,恶狠狠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宣德候家二公子姜兆武。我长姐姜令仪才名远播,是四殿下即将过门的媳妇!” “你给谁留的座?让他来跟我说,看他敢不敢在爷面前逞威风?” 张婆子赔笑道:“姜公子,是给左王留的座儿,你们应当也相识吧?请您让一让,他派人交代了今晚要来的。” “左燕臣?”姜兆文嗤笑出声,满脸讥诮不屑,“那娼妇生的杂种也配我让?” 四周的人,见状都纷纷摇头。 左燕臣曾扫平境内寇祸,尽驱南部海盗,后来更打退了且罗人。 皇室畏他的憎他的,什么都有。 但在百姓眼中,他就是北狄最骁勇的战将,十分敬重和推崇。 姜兆武的两名跟班听到是左燕臣,眼中闪过畏惧,连忙拉住他。 “姜兄,别惹那左燕臣,皇上都对他礼让三分。” 那姜兆武见状,更是狂怒,他体格高壮,又练得一身横力,一脚便踹倒了张婆子。 张小二冲过来,将母亲护在背后,愤怒地看着他。 张老汉小跑过来,苦苦哀求,“爷,请你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好啊——” “谢谢、谢谢爷。” “爷不抬脚就好了嘛。”姜兆武嘻嘻笑着,眼神一变,猛地又朝他踹去。 那乌靴在他腿弯一踢,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姜兆武的整只脚便软塌塌的垂了下来。 随即一道强劲的掌风扫过,姜兆武当即跌出数丈远。 那个人还不肯放过他,走过去一脚踩到他的心口上。 众人看去,只见来人眉目如远山裁,灯火摇曳,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冷玉,让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危险意味。 姜兆武大口鲜血吐出来,惊恐地看着他。 “左……燕臣?” 左燕臣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敢报复,下次断的可就不只是腿,我这人没什么优点,但还算言出必行,嗯?” 姜兆武既不想认怂,心底又实是骇怕,“你就不怕我爹参你一本……” “随意。”左燕臣收回脚,如看蝼蚁般看着他,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若宣德侯他老人家忘了,本王在朝堂上亲自把他拉到皇上面前参我如何?” 姜兆武唇角哆嗦,瞪向左右,那两人会意,颤颤栗栗把他搀扶起来,连滚带爬地走了。 众人朝左燕臣看来,眼中尽是敬畏,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张老汉扶着妻子道谢。 左燕臣取出钱袋,吩咐张小二:“快去给你娘请个大夫。” 张婆子忙道:“左王,老婆子真不碍事。” 张小二此时自然也知道他是谁了,惶恐道:“左王,你的钱我们万万不能要。” 左燕臣直接塞进他手中,不容推辞,“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还不快去。” 张小二千恩万谢地走了。 左燕臣俯身扶起被撞到桌椅,众人也坐回原位,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更有几分掩不住的惊喜。 那张婆子顺了口气,瞧见他桌上茶壶空着,便要起身到灶上给他满上。左燕臣止住她,自己拿起茶壶过去斟了。 然后坐回桌边,慢慢看向来路。 灯火烁动处,燕南霜什么人也没带,含着清浅的笑意朝他走来。 * 城南另一隅。 冬凝站在出城前某段僻静的路口,也慢慢看向来路,直到那两个结伴同行的男子走近。 “请留步。” 离宫前,她问了这批宫人大致出城的时间。 金川和阿贵见到她微微愣住。 左王妃? “见过左王妃。”二人虽已不在宫中,但礼却行得端端正正。 阿贵感激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们。” 她道:“阿贵,我想同金川单独说两句。” “得嘞。” 阿贵连忙走开,远远等着。 “王妃来此,是因为……”金川神色有些惶恐。 “我来还一样东西,顺便问一件事。”她说着摊开掌心。 金川看到她掌上的东西,如获至宝地接过。 正是他在私宅里跌出来的那枚玉佩。 “王妃,请问。”他垂眸说道,眼中喜色慢慢褪去。 “皇后脚掌上的血荫就是它造成的吧,她当时踹了你一脚。” “第一刀是你刺的,金川。”冬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你身上的伤,不是摔的,也不是大理寺打的,是隔着玉佩被踹出来的。” “那晚,你趁走水之隙同阿贵换值,在琴初姑姑手下那个宫女进去时,也尾随而入,她躲在东厢,而你躲在床角。” “所以,静室的床没有被睡过,床尾却有丝凌乱。” “你是在长公主和应祈走后,琴初进来前动的手。” 金川看着她,依旧没有吭声。 “这个玉佩也不是四皇子给你的,这么招摇的东西他怎么会给你作为赏赐?” “若我没有猜错,这是廖才人的遗物吧?” 廖字亦有羽。 她当时觉得金川眼熟,是因为早在给皇后解毒那天便见过。 当时廖才人触了皇帝的霉头,有个太监给廖才人求情。 那人就是金川。 金川终于猛地抬起来。 他眼神苍凉,有过一瞬的空洞,但他没有否认。 “是我。”终于,他哑笑开口:“她是地方刺史之女,叫廖晴蝶,庶出。她姨娘也是普通人家出身,在家中常遭欺侮,她后来被迫替姐嫁进宫。” “我和她自小相识,可我只是个穷书生,没有改变天地的能力。但一入宫门此生不复相见,我不想同她分开,便净身进了宫。” “她那日不是有意诅.咒皇后,她只是笨。她想快点得宠,改变母亲的命运,也改变我的处境。” “像我们这种低.贱的人,故事原也不值一提,让王妃见笑了。” “皇帝一句话便定了我最爱的人的生死,我知道自己有多可笑,有多不自量力,但我也想让他尝尝这种滋味。” “那你后来为何没有杀死皇后?” “我动手时后悔了。我不怕死,但我若被查出,当晚所有奴才都会被处死……我不想连累阿贵他们,小蝶死前看我那眼,也是希望我好好活着。于是我便躲回床角,翌日趁乱离开。”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王妃请说。” “左燕臣那天打你的时候便猜到了,对吗?” 当时,金川看的根本不是她的手,而是她手里的玉佩。 金川苦笑点头,“不错,他后来私下审了我。” “他说小蝶笨,但事母至孝不算坏,我有点坏,但诡计多端不算笨。说只要我信守承诺指证四皇子,便放过我。” 他恳求地看着她,“王妃,我自裁,求您别回禀皇帝,让阿贵他们走吧。几十条人命,都是可怜人,成吗?“ “不成。”冬凝摇头。 金川脸色惨白,冬凝眼角终于微微弯了弯,道:“你和阿贵一起走,左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我今天来,只是想交还廖才人的东西,难道你还想我替你保管不成?” 这世间有些真相,不需要一个太完美的答案。 有些人若注定只能朝黑暗的方向而去,那末,有些人便去看看天光的模样吧。 金川泪流满面,正想跪下道谢,突然一只僵硬的手爪,穿胸而过。 从她的心脏探出。 “王妃,快——跑——“他眼睛大睁,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 第七十九章:傀儡之围,谍报营主 冬凝大惊。 她太清楚这玩意是什么了! 它浑身发红,仿佛从血池捞上来。 嘴巴微裂,露出森白的锋利牙齿,眼珠诡异地瞪着前方,浑身散发着疯狂的怨气。 傀儡。 杀千刀的傀儡! 为什么傀儡会在这里出现…… 他们是如何越过北狄边境的?! 金川砰然倒地,她来不及查看,那傀儡已嗬嗬叫着朝她扑来。 她没带趁手的武器,只能急滑数步! 待看清眼前情景,她的眼前简直一黑又一黑。 一只,两只,三只…… 那傀儡背后,是十多只傀儡! “阿贵,走……活下去……”金川凄然一笑,气绝身亡。 “金川,你起来,你起来啊。”阿贵大骇,又悲伤,但他知金川已死,自己此时过去也是送死,抱着行囊拔腿拼命往回跑。 那些傀儡闻到人息,分了一半向他追去。 眼见就要抓到他的胸前,冬凝凌空跃下,一脚踢去,将傀儡震退数步。 她将阿贵扔出数丈。 然而,这时,情况更不妙,来路上,被流放的宫人和侍卫正说说笑笑走来。 还有三五平民百姓路过。 阿贵招手,大叫,“快往回走——” 众人一听,再看到眼前的可怕景象,都争相恐后往回跑。有两名侍卫倒也英勇,大喊一声,挡在前面。 但其中一个很快被撕裂,两只傀儡停下来吸食他的血肉。 另一个被打到在地上,不知死活,惨叫着被几只傀儡一拥而上。 其余的,朝众人追去! 冬凝身负绝顶轻功,此时要走来得及,但她蹬开傀儡,让那受伤的侍卫挣扎起来。 她捡起对方的剑,又一个翻滚,滑到死去的那名侍卫身旁,拿起另一把剑。 双手执剑,跃到人们面前,给他们争取逃命的时间。 傀儡号称杀不死,准确来说,却也并非真杀不死。 只消砍掉他们的脑袋。 否则,纵使它们身受重伤,也还能站起来,拥有强大的战斗力。 然而,要一刀爆头,困难无比。 它们的身体,犹如铜锻铁铸,没有强大的臂力,根本砍不断脖颈。 难杀得很! 她驱动全身仅有的内力,双剑反手齐落,硬生生砍掉了两名傀儡的脑袋。 而她也轻轻喘气,汗水从额头沁出,滴下。 若以她全盛时期的战力,这个数量的傀儡,她是能料理的…… 但现在,不行了…… 傀儡被激怒,齐齐向她杀来。 眼见一只傀儡从身侧偷袭来,一道雪白剑影划过,将傀儡逼退。 楼雪染跃落,和琉璃一左一右护在她身旁。 二人在附近等她,见她一直未回,便寻了过来。 眼见群尸当前,都不由得骇然。 而冬凝强大的杀伤力,也让楼雪染眼中也有了新的疑虑。 普通武者,别说杀死傀儡,砍伤一个都难。 三人围成一圈,冬凝把其中一把剑给了琉璃。 她正思虑如何杀出重围,常子规的声音远远传来:“王妃,雪染,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众人一喜看去,果然是常子规。 他率着十多名铁卫,正冲将过来,眼中是对傀儡的惊愕,和怒火。 “常子规,你怎么在这儿?”楼雪染喊道。 常子规道:“金川得罪了四皇子,老大怕他路上出事,命我——” “操!”他显然看到金川的尸体,怒骂了一声。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别你们我们了,干活!”冬凝命道。 “是!” “诶,我领她什么命?”常子规说罢,又大声道:“你们赶紧走,我们来对付它们。” “好。”冬凝仨人一点头,转身就跑。 常子规傻眼,“都走了啊,阿雪你会武功,不打算留下帮个忙?” 楼雪染道:“我掩护她们离开,兄弟,你必须拖住他们。“ 常子规也来不及骂她不仗义,已经和傀儡战到一起。 然而,她们很快被逼了回来。 又一波傀儡从前面出现。 这次数量更多,足有二十来只。 情态凶狠,癫狂攻来。 有几名侍卫咬牙大叫,“跟这些杂碎拼了。“ 但还有几人却畏惧地朝其他方向逃命。 宫人们站在原地,惊骇发颤,脸色煞白,都情知今日必死无疑。 楼雪染低声道:“你们轻功如何?” 琉璃摇头,“我勉强能打,但轻功不行。” 见冬凝点头,楼雪染又道:“我抱琉璃上屋檐,你自己上来,我们拼一把逃命?” 眼见前面几名侍卫相继被虐.杀,冬凝深深看了二人一眼,笑道:“阿雪,相信我,你和琉璃可以全身而退的。” 琉璃惊道:“你不走?” 冬凝看看后面,常子规他们在艰难抵挡。 他们杀了五六名傀儡,但敌人还剩大半,铁卫却几乎都已倒下。 常子规身上挂的彩也越来越重。 今晚星光淡薄,但她双目还是清亮,“我给你们拖延时间,带他们走。” 她指向那群跌跌撞撞的宫人和百姓。 “别,别……”琉璃拼命摇头。 “傀儡这么多人,你曾说过的,别作无谓牺牲……”她眼眶通红,失声说道。 傀儡开始四散追来—— 谍报营的营规第一条,永不能让平民百姓死在你眼前。 “好不容易把他们的命捞回来,我不甘心。”冬凝淡淡笑回,飞身落到那群手无寸铁的人面前。 她跟一个宫女说了句什么,宫女哆哆嗦嗦地从包袱里掏出一瓶什么给她。 她把东西塞进腰间,毫不犹豫,仗剑从自己臂上划过。 一下,两下…… 数道血痕登时出现。 她又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药瓶。 一边斩杀傀儡,一边咬开瓶塞。 月色惨白。 她把药粉全部撒到自己身上。 药香混着鲜血的味道……比场上任何人身上的浓香都大。 她朝逃命的侍卫厉声喊道:“不想被杀,就战。” “你们原是这皇都的侍卫,是千挑万选的精锐,定有过人之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想为别人,那就为自己而战啊。” 众侍卫俱是一震,有人迟疑过后仍是踉跄逃命,也有人提剑回防,决然和傀儡战到一起。 而更多的傀儡,却朝她跑去。 冬凝边杀边跑。 她把问宫女要的瓶子打开,将女孩儿的桂花头油倒在四周。 血不断从她身上淌下,顺着剑锋滴落,在青石地上拖出一条蜿蜒的血路。 可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眼见越来越多的傀儡逼近,她从怀中拿出火折子,扔到地上。 一圈火光,犹如火树银花拔地而起,瞬时将她和傀儡包围。 但宫人们之围,果然如她所说,暂时解了。 只有两三只傀儡还围在众人身旁。 楼雪染怔怔望着火光中那道仍在厮杀的身影,喃喃道:“是你,是你,对不对?” 琉璃想冲过去,楼雪染泪眼模糊,却死死拉住琉璃,“听她的!” 琉璃双眼血红,却终是和楼雪染一人一剑,护着这些宫人朝另一个方向撤去…… 楼雪染一边打,一边回头哭叫道:“常子规,你告诉我左燕臣在哪儿——你他.娘的告诉我啊!” 第八十章:焰火未冷,睁眼看我 “常子规,你死了还是死了……” 她含泪喊了好几下,却毫无动静,再看去时却见常子规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操! 他们那边干掉了好些傀儡,但铁卫也全数被杀。 还有三四只漏网傀儡朝她们奔来。 楼雪染和琉璃护着众人拼命奔跑,不敢回头再看背后火光一眼。 这时,被常子规身体罩着的一名铁卫,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 * 张家面铺。 燕南霜看着油腻的桌面,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局促。 “来不惯这种地方?”左燕臣扫了一眼她的神态,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待她坐下,他亲自洗烫了茶碗,才放到她面前。 “谢谢,”燕南霜笑道:“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她容颜秀美,气度芳华,服饰虽色泽素雅,却十足贵重,一看就是京中贵女。 四周的人悄悄看来,窃窃私语。 “会不会是……传说中那位?” 传说中的,可不就是南霜郡主? 这下所有人都看得更起劲,谁不知道左王新娶的歌姬只是个替嫁的姑娘,不作数。 左燕臣问她吃什么,燕南霜声音清婉:“同你一样,外头的东西你知道得多。” “好。” 左燕臣便没再说什么,点了两碗面。 从前她不这样。 那时他初到北狄,她舍命救过他。 皇都大街小巷的吃食她也十足清楚,吃香喝辣,是个小饕。 他不动声色地想着,观察着她。 “这次母亲的事谢谢你,我知道你不会不管的。但是左燕臣……你我之间,难道就不能只做最好的知己?” 左燕臣正要回答,目光却突然一变—— 长街尽头,一道彩色焰火破空而起! 四下有人惊讶道:“快看,那是什么?” 焰火在空中绽出一匹狼的图腾。 “我有军务亟需处理,你我再约可好?”他打断她。 燕南霜心中有些不悦,但她素知他对自己的重视。那焰火是镇北军独有的军徽标识,只怕当真是急事。 “那还是这里,后天的巳时如何?我正好要出宫到师父家去一趟。”她虽是相问,语气却有丝不容置喙。 他平日听到“崔颐”二字都会有些反应,此刻却只是眉头紧锁。 “好,我一定到。”他匆匆应了一声,又问道:“可曾带护卫来?” “带了。” 他便不再言语,几步来到旁边的驻马处,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崔府。 小谢打着呵欠走进书房的时候,崔颐正好放下手的笔。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盘残棋。 还有两盏茶。 茶水未冷。 “师父,有客人?”他说着瞟了下棋局。 这盘棋还没有走完,黑子虽是先手,却被白子多处夹击,其中一片已是死棋。 白子再下一城是早晚的事。 崔颐“嗯”了声,“谁让你棋艺太烂,不配作我的对手。” 小谢冷哼,“那你老人家就好好下棋,这大晚上的,你让小厮把我叫醒作甚?” “哪有年轻人这么早就睡觉的,你要不要看看外头多热闹?” 崔颐嫌弃地道:“你约个姑娘出去走走,再不济和狐朋狗友下个馆子也成。” 说到姑娘,小谢长睫微垂。 崔颐也没继续这话题,长指在前面的书稿敲了敲,“明日替为师到听松书坊走一趟。” 小谢噗的笑出声来,“你老人家又写新篇了?” 崔颐自得地颔首,“等刻印出来才准看。” 小谢呵呵两声,“师父,您那些莺莺燕燕的故事我是半分兴趣都没有。放心,它掉到地上自己翻开了,我也不会瞧一眼。” 宫中只知,命师卦术厉害,孰不知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人物,还有一个嗜好。 撰写话本。 笔锋开阔,词风绮丽,深受京中姑娘的喜爱。 不少贵女都悄悄打听,这位名叫“日啖荔枝三百颗郎”的著者到底是什么人。 崔颐也不生气,唇边弧度透着几分戏谑,“早晚你会哭着求我给你看。” “那徒儿先谢谢您了。”小谢眉睫轻颤,神色淡淡,“师父不是不知,我中意的姑娘即将大婚,我还有什么可看的?” “那就去争一争?”命师眼中掠过一丝暗意,唇边那抹笑愈发意味深长。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人总爱反抗,可又争得那般徒劳,那般可笑,但你有我帮你。” * 出城路上。 那么黑,那么静。 烈风倏地停下。 左燕臣目光到处,遍地血腥,残忍和狼藉。 都是尸体。 傀儡的,内侍,铁卫的…… 常子规似乎还活着,在尸堆里轻轻颤动了一下。 几只傀儡正在吸食死去的侍卫的鲜血。 但差点让他心神俱碎的是,一片火光中,那个女子倒地不动。 火圈里面,横着七八只死去的傀儡。 还有大半却仍活着,它们畏火,不敢轻易跳出火圈,便兴奋地俯身,准备撕扯吸食这女子的鲜血。 其中一只仿佛长出人智似的,还用脚踢了踢她,看看人还会不会动。 左燕臣认得那套衣裙。 鸦青色的窄袖劲装,裙裾处绣了几丛寒梅,腰间束一根墨绿绦带,衬得她腰身纤细又利落。 今晚,她就穿着这套衣裙去接她的小姐妹。 他却当众朝她发了脾气,她便垂下头,默然无声地走了。 他眼眶一热,踢了踢烈风。 今晚和燕南霜出门,他并未带兵刃。 烈风昂头嘶鸣,跑得更快。 他一个翻身,倒勾在马背上,头朝下展臂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柄长刀。 那些圈外的傀儡,朝他凶狠地冲来。 他横刀扫过,火花四溅,如断草芥。 烈风和它们擦身而过时,所有傀儡的脚踝还立在地上,身体却跌满一地。 长刀随之被他飞出。 洞穿了正要咬她的傀儡的脖颈。 力道之厉,刀尾犹自打着颤。 烈风跃过火圈,前蹄立起,踹倒最前面的傀儡。 当它落到圈外时—— 他也恰从马上跃落,反手拔出傀儡颈上的刀。 刀光到处,五六具傀儡的头颈登时分了家。 他俯身将她稳稳扛上肩头。 脚下借力一点傀儡残躯,整个人已掠出火圈。 他单手将她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摸出火折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掷。 火光大盛,将剩余的傀儡尽数吞噬。 他把她轻轻放到地上。 她浑身是血,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衣衫被撕得支离破碎,肩胛、腰腹几道狰狞的伤口都是血水…… 他咬紧牙关,可指腹触到她脸上冰凉皮肤的一瞬,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也见过她或嬉皮笑脸,或冷着脸同他作对的模样。 唯独没见过她这般安静。 “……醒醒。”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睁眼看看我。” 他愈发钝疼如绞,想探她的鼻息,手却不由自主微微颤抖,定在上方。 第八十一章:互不相欠,如期赴会 终于,他把手凑近她的鼻端。 那微薄的呼息,还是让他一瞬间松了口气。 “我这就带你回去,给你疗伤。” 突然,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传来, 左燕臣抬头,只见前方黑暗的草木处闪动着红光。 还有一波? 左燕眼神微变,指腹压住唇边,哨声响起,烈风当即飞奔过来。 他把冬凝轻轻抱放到马背上。 他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铁卫无活口。 他把常子规拎起,也放到马上。 常子规伤势颇重,但此时强撑而醒,歪歪倒倒扶助冬凝。 “把她,还有你自己安全带回去。”左燕臣吩咐道。 “遵命。”常子规虚弱道。 “有件事……很奇怪,我们本来都没带焰火,不知为何阿乐最后却翻到一枚,会不会有陷阱,老大你千万小心……” 阿乐是某个铁卫的名字。 “好,我知道了。”左燕臣神色微深,但他只是道:“老杜和红芍必定也已看到焰火,援兵很快便到,走。” 他一拍马背,烈风朝他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他捡起地上的长刀,往林木深处走去。 这些傀儡,绝不能让它们进入到市井里去,否则将是一场血腥祸患。 * 一阵云雾缭绕。 “小幺,记住……这次别忘了,千万千万……不多了。” 有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是谁? 是谁…… 什么不多了? 声音,越来越远…… 最终马蹄声踏踏,彻底掩盖住了那道声音。 马背上,冬凝大口喘气,猛地睁开眼来! 转身却见常子规满脸血污,眼睛死死犹自睁着抱着她,持缰前行…… 两天后。 继皇后病况转好却突然薨逝,皇都又发生了大事。 有人在出城的路上,疑似看到了傀儡杀人,但京畿衙门却出面澄清,并无此事。 后来又有人在附近发现血迹,但随后人们再去看,却又没有了。 但皇都随处可见金吾卫在严肃巡查,像金吾卫将军孙仲斌这种大员都亲自出面督查。 百姓不是傻子,可见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这当中,还有一个小道消息,镇北王府好像有人失踪了。 ——王府的铁卫在城南一带搜查,逢人便询问一个少女的行踪。 中郎将赵云霄也带着金吾卫盘问。 对于这位女子的外貌年岁,官兵都有细述,唯独身份,不管王府和金吾卫都并未点明。 一时人心惶惶。 冬凝在城西的云水巷躲了两天。 这是她和江归晚到京后的小窝。 常子规后来晕倒,她在烈风带他们回去的路上“逃”了。 若是直接回府,一旦医官前来疗伤,她胸前的旧疤就藏不住。 她从前是搞情报的,知道“隐蔽”。 当时小舍有意租在巷子的最外头,看上去并不遮掩,又有和他们相好、从离川带来的婶子做掩护,不太引人怀疑。 幸好这儿医具齐全,她勉强给自己料理了伤口,用了药, 在婶子的照料下,躺了两夜一天,今日勉强能起来。 她很清楚,再仔细排查一遍,不出三日,定会被发现。 不如自己主动回去。 到时只道在从马上掉下,被好心人捡到,伤势也已找大夫料理过。 左燕臣总不能扒了她的衣服查看。 这人不是什么好人,但不至于无耻下流到这地步! * 张家面铺。 左燕臣来到的时候,燕南霜已经在等着。 “对不住,我迟到了。” 燕南霜目光关切,问道:“听说你一直在找宋知年,还没找到?” 傀儡的事自然上报到了皇帝跟前。 为免引起百姓的恐慌,对外自然不会公布。 但宋知年为何失踪,左燕臣没有明说,只道她当日也出城送个朋友,在傀儡的冲击中失去了踪影。 而那些从傀儡手上捡回一条命的宫人,也被他派人密送到边境。 “嗯。” 他此时明显谈兴不高,张小二端了面食过来。 他了挖一勺辣子,直接给她加下去。 “我吃不惯……”她笑笑道,但心里却微微一沉。 他根本心不在焉! 宋知年找不回来最好。 她算计了自己,诡计多端,在朝堂上锋芒毕现。 是个有许多未知和隐患的人。 “左燕臣,她失踪了不正好?这桩婚事你就当没存在过,不必太为难。作为你的知己良朋,有些话不好听,那便由我来说。”她垂眸,轻声说道。 左燕臣站了起来,深色有些冷淡。 “左兵的事,郡主不必操心。” 他一直怀疑,试探, 直到今日,已几乎证实。 不是她, 四年前的人,不是她。 他顿了顿,“你那天说的话,我寻思良久是对的。是我过去给郡主添烦恼了,从今日起,左某会起退回到自己的位置,郡主也不必强行把我当知己。” “一年前替郡主治病,还有这次长公主的事,您的恩情我已还清,互不相欠,也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铁卫会送您回去。” 他会从她身上找到线索,但不是今天。 这算什么? 燕南霜一颗心,沉甸甸的往下坠。 却见他跨步出去,突然又如蓦地站定,鹰隼盯住长街上某个方向。 * 冬凝打算和燕雪鹤见个面便回王府,否则必定引起左燕臣的思疑。 她失踪的事,不知道燕雪鹤是否知道,还会不会赴约。 她这次伤得重,也非常疼痛,但奇怪的是,身体复原的速度比往时快。 但她并无一丝喜悦。 因为,这并不正常。 她心里那股隐忧,越来越重。 她想听听燕雪鹤的解释。 若燕雪鹤当真利用了她,那么她也想看看,能不能利用回去? 这位七爷的处境和不同往日,在宫中行走可是方便多了,能够得上力的地方自然也更多。 她捏了捏怀中的手帕——原来买的,事出突然没有带出来,害她又多花了几文钱。 “小幺?” 她边走边望,冷不防一道声音从侧方传来。 透着惊喜,和不可置信。 燕雪鹤倒守信,如约而至。 “七殿下。”冬凝甜甜一笑。 他快步走来,很快在她身旁站定。 “我听说你遇到……”他说着压低声音,“遇到傀儡失踪了,我让舅父四处寻觅。你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脸上没有血色,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凑近些,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缕苦涩的药香。 瞳孔一缩。 “你受伤了,重不重?” 冬凝苦笑道:“不轻,幸好被好心人捡着。” “那你今天还专程过来?”他紧紧盯着她。 “嗯,你说过不见不散的。”仿佛拖着伤体前来赴约,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的回礼。” 她从怀中掏出手帕,递过去时,一阵药味先飘了出来。 她眉间轻轻一蹙,像有些懊恼。 “带着药气儿,算了,下次再送你别的。” 燕雪鹤见她揉成一团,便要往怀里塞回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 另一只手拿过,放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伸手把她也揽进怀里。力道不大,却极稳,像怕弄疼她,却又绝不松开。 “我喜欢的,”他的呼吸落在她发顶,“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第八十二章:所有过往,皆为序章 冬凝愣住。 他们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扯喜欢就太不客气了吧? 她正要推开燕雪鹤,一股大力已将她扯开。 力道大得……她伤口都快裂开了,哪个杀千刀! 她一怒看去,却骤然跌进一双萧沉的眼中,冷静得就像风雪前的谧然。 “知道我在找你吗?”他冷冷地说道。 这人浑身散发的寒意。大抵和她那晚砍傀儡时差不多。 他把她拉到背后,对着燕雪鹤却仿佛换了个人,笑意微澜。 “怎么,七殿下不装了?平日里打个喷嚏都怕大声了,如今竟公然调戏左某的妻子来?” 燕雪鹤也是唇线含笑,即便眼底没什么温度,“妻子,左王有当过她是?” “她在宫中缺衣少食左王做过什么,她生死一线需要进凤梧宫勘验时你又做了什么?” 左燕臣自然知道,勘验那次,她发了脾气。 但缺衣少食—— 她当时为皇后诊治,按说没人敢怠慢她。 他心念一动,朝燕南霜看去,含着不动声色的扫量。 燕南霜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旋即化作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看上宋知年了,就如同他府邸上那些用来气她的姑娘一样? 左燕臣回身,眼尾微挑,“七殿下若非处心积虑,居心叵测,怎会事事清楚,你说对不对?” 最后一句,他却是向着冬凝说的。 冬凝此时浑身都泛疼,头脸滚烫。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居然撞上这瘟神! 她头脑嗡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点点头。 随即一想不对,又摇摇头。 左燕臣看她鬓边淌汗,唇色干白,暂且舍了燕雪鹤,揽着她便要离开。 燕雪鹤冷冷道:“你应当尊重她的意愿。” 他伸手来拦,左燕臣抬手格挡,两人迅速交换了几招, “七殿下好俊的功夫,”左燕臣似笑非笑,神色轻佻,“可惜,不多经实战,终究还是欠些火候。“ 他一掌扫落,燕雪鹤登时被逼退几步。 但便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七殿下的功夫,深藏不露。 左燕臣此前在这里干过架,已教一些街坊识得, 而另一个后生那模样那气度,不知比那姜兆武强了多少,只怕更是宫中贵人。 二人明显为了一个女子动手。 这女子明明带着病态,脸色憔悴,但眉眼间风骨绰然,隐隐倾城色。 不知又是什么身份? 人们远远围成一团,这热闹当真是看得畅快淋漓,就差没给左燕臣吆喝助威。 快打起来!! 然而,左燕臣忽一招手,燕南霜身旁几名铁卫当即全部过来,将燕雪鹤围住。 燕南霜目罩寒霜,他把她当什么了!以为如此便能让她生气? 她郡主之尊,此时也断不可能同他争辩。 他会后悔的! 燕雪鹤神色冷然,掸了掸衣袖,“敢对皇子动手?你们不怕死?” 为首的铁卫笑道:“怕死啊,但我们不听军令也得死,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揍你。” 他说着瞬间变脸,恶狠狠道,“兄弟们上啊,敢来招惹我们王妃。” * 冬凝被攥着七拐八绕,摁进了一条小巷子。 她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心中怒气一点点起来,却忽然被他圈到墙上。 “你知道,我派了多少人找你吗?”左燕臣微微冷笑。 她却没事人似的,跟别的男子搂搂抱抱! 冬凝毫不怀疑,他此时是真想掐死自己。 她还要回府,继续彻查当年的事,二人的关系不能弄得太僵。 她于是按捺住耐心,解释道:“我中途晕倒掉了下来,被人救起,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不能派人给我送个信?” “昏……迷了。” “来见燕雪鹤就醒了?” “……” “那天买的帕子就是为了送燕雪鹤?”他又问,唇边含着讥诮的笑意。 他还差点付钱了,呵呵。 冬凝头痛欲裂,“他的帕子都借我了,我就是回个礼。” 她眉眼中的小心翼翼和倔强,恍惚间又和心底那双眼睛重叠在一起。 他心中有什么泛开……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到后面,脑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受了重伤,还去见燕雪鹤。 他攥住她的肩膀,低头便重重吻住。 他不想再听她漫天的假话,和狡辩。 冬凝本便头晕目眩,唇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卷来—— 整个人顿时好似,被那晚的桂花油浇下,然后教火折子点燃! 他喜欢燕南霜,又养了那么多姑娘,他心里把宋知年当什么了,一件玩物? 可他哪怕对宋知年也是上心的,那又把曾经的秦冬凝当作什么! 屈辱,痛苦,仇恨……所有情绪一拥而上,烧得她浑身发疼。 如烈火浇身。 她踹他,打他,毫无章法,更没有搏斗的技巧。 左燕臣尝到她落在唇边的泪。 苦的,涩的,顷刻清醒过来。 他微微退后,她此时整个都是苍白的,唯有眼睛却红得如渗血。 就像,那日牢房里最后一瞥的那双眼…… ”左兵,你为何独独欺负我?你不是深爱燕南霜,府里外头还养了那么多姑娘,个个都是你红颜知己,我同你算什么?” “你我只是假夫妻,我见谁不行?我就是要见燕雪鹤,我就是喜欢他,你管不着!” 她说罢抽出怀中匕首,便往他的心口刺去。 以左燕臣的身手,自然能毫不费力地躲开。 但她眼里瓢泼的泪水和恨意,仿若那夜牢房里摇曳的烛火……竟让他一瞬定住。 晦涩难挡,难以自已。 他知道,为何看到她倒在傀儡堆里时畏惧。 这双眼睛……他怕再也看不到。 他没避。 冬凝重伤激动之下,手腕颤动,直刺进他的肩膀。 但血腥飘来的一瞬,她也清醒了过来—— 糟,冲动了! 他绝对会杀了她。 再也报不了仇了。 她心神激荡,眼中划过杀意,毫不迟疑,双手握住匕首还想往深里送去,浑身却陡然一软,晕了过去。 * 保和堂就开在城西。 门庭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病人寥寥。 屋中老头子原在天花乱坠,游说病者多开几帖药,冷不丁看到男子抱着女子进来,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这两人是捅了歹人窝了? 一个肩上流血,一个腰间在渗血。 他明显认识左燕臣,一脸纳闷,又一脸稀奇,啧啧出声道:“又非战时,谁还能把你伤了?放下这姑娘,我给你止血。” 左燕臣却匆匆打断,“先治她。” 老头子素知这人向来说一不二,见是女眷,当即唤道:“仙儿,过来搭把手。“ 少顷,内堂。 老头子吩咐徒弟给左燕臣简单裹了伤,自己则和女徒儿进内给冬凝诊治。 左燕臣坐在院中石凳上,淡盯里面动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头子蹙着眉头,一脸古怪地走出来。 “如何?”左燕臣立刻起身,声音微重。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老头子目光发颤,压低声问道。 “为何……她心口上那几道伤疤,同你当年让我伪的那具……” 他说到这里,却见左燕臣神色大变,大步奔了进去。 第八十三章:旧疤难消,覆水怎收 左燕臣进去的时候,仙儿正在拧巾帕。 铜盆里的水都是红的。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手上还沾着血迹。 见他进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女子,好奇问道:“左王,这位姐姐也是将军吗?受了好多伤呀……” “她不是。”他站在门口,整张脸逆光藏在阴影里,顿了片刻,才涩然开口,“但她……你先出去。” “好。”仙儿见他眉心紧拧,说不出的紧绷压抑,十分古怪危险,心里也是有些发怵,连忙端着铜盆跑了出去。 左燕臣在床边坐下,他喉结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床上的人双目依旧紧闭,脸颊酡红,双唇烧起了皮。 为方便打理,仙儿已给她褪了外衫,只着中衣。 他伸手探了探她发烫的额头,终于,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来到了她的衣襟处。 平日握枪拿刀的手,此时再次发颤。 终于,他用力闭了闭眼,将她的衣襟掀开—— 然后,他又迅速替她拉上衣服,不敢再看那白得晃眼的曲线,还有那狰狞入骨让人痛楚犹深的疤痕。 他捂住眼。 那是他亲手所“赐”。 其实,从偏殿验伤,她故意把他引到燕南霜身边,他就开始怀疑。 她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身.体。 她身上有秘密。 他无数次猜测是她,却又多次推翻。 他猜过是旁人,甚至是谍报营回来复仇的谍探,也不可能是她。 因为,她死了…… 那时虎狼环伺。 他虽做了万全准备,但惊蛰那天,还是发生了重大变故…… 她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她曾求他,给她一个月。 他狠心拒绝了。 他确实可以以军功死谏保她,但若一个月里查不出结果,他亦将万劫不复。 皇帝的疑心和城府有多深,他太明白。 她和他之间,他必须先保一人。 他比她早到北狄,燕南霜陪伴他度过了最黑暗艰难的时候。 虽相处短短数月,但他此心已许。 后来,他常驻军营,平寇祸,驱海贼,防范且罗进犯。 他不断打胜仗,却也和燕南霜聚少离多。 那两年多里,他们只见了三四面。 但他却嗅出一丝不对的气味,燕南霜和从前哪里不一样了。 而恰东陵被封,她那时也来到了北狄。 她是上官惊鸿之妹,经历过东陵最残酷的宫廷斗争和战事,皇帝看中了她的能力。 在他的引荐下,他们建立了谍报营。 他初时对她同对常子规他们没什么不同,但朝夕相处之间,他惊觉自己对她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念头。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像曾经的燕南霜。 他知道,这个想法极其危险。 定是和燕南霜相隔太远,又或是樊如素作祟…… 边地虽有营伎,但他并无心思,且他早已许诺,自不可能去。 她是他半个徒弟,他不能卑劣到把她当做燕南霜的替身。 他教导她,也疏离她,暗中帮她,又看着她自己在挫折中滚爬,受伤,成长…… 直到那次对且罗大捷,那些天全军休整。 他受了伤却也乘兴喝了好些酒,微醺之际,她进了他的军帐。 她紧张结巴地说喜欢。 他酒意作祟,竟一把拉住她,让她跌倒自己身上。 他寻到了她的唇舌,她颤抖着回应。 她的唇,很软,她的味道,很好。 但她轻轻的喘息,让他蓦然清醒过来。 “霜儿……” 他喊了燕南霜的名字,不动声色结束这段不该的纠缠。 她顿时惊住,连滚带爬起。 “左兵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 账外传来声音,她怔忡了一下,慌忙追了出去。 他打开帐篷,黑暗中跟在背后,看她拦住燕南霜苦苦解释。 他此前就向皇帝提过亲,皇帝尚未置可否。 皇帝要他为北狄付出更多。 但皇帝懂得,如何去笼络一个能臣。 燕南霜代表皇帝派来祝贺大捷的。 她平日狡黠机灵,但面对燕南霜却十足笨拙。燕南霜没给她好脸色。 他心中说不清什么感觉,揪城一团。 他上前揽住燕南霜,主动结束这场折辱。 “你们要好好的……”她看着他,眼眸低垂,仓惶地走了。 而这已是她到北狄第二年年底的事。 她已能独当一面,第二天便冷静地向他提出辞呈。 谍报营也从附属于他,独立了出去。 她后来再收了什么人,再执行了什么任务,他不再如从前明瞭。 只听说,男子之外,她还收了许多女探。 罪臣之后,被逼落草的寇匪,花楼姑娘,被困于后宅的女娘…… 以军功换新生。 而他也忙于战事。 除去公事,他们私下很少见面。 直到且罗第一次炼出傀儡兵,分别攻击两处城池。 四皇子被打得措手不及,而他虽堪堪稳住战况,但为将,他必须派兵驰援燕青瀚。 就在他也陷入生死之危时,她带着谍报营,连夜奔袭敌帐…… 后来,更大规模的傀儡兵再次来袭。 再后来,她死了…… 他和燕南霜的婚期,订在一年后。 开始半年,她天天出现在他梦中,他日夜不休,疯了般追寻证据,冷落了燕南霜。 后来,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对不住燕南霜。 他主动去寻她,也许他们成婚了,他就好了。 燕南霜拒绝了他。 他知她心底有人,两年前燕南霜送来大捷祝贺那晚,她冷淡的态度他就猜到。 当时就被他逼问出来,是崔颐。 他无所谓,纠缠便是,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动心的姑娘。 可又接触了几回,直觉告诉他,燕南霜不像是他等的那个人。 他要从她身上找回另一个“燕南霜”的线索。 他不想再困在那个叫秦冬凝的梦里。 可是,她那么执拗,竟从地狱回来了。 “秦小幺……回来寻找真相,向我报仇,对么?” 他深深看着她,唇边绽开了一丝弧度,目光却模糊不清。 见她唇角干涸,他走到外头,问仙儿要了水和勺。 眼见老头子满脸疑窦,他突然开口:“若有两个人,也许就像你和仙儿的关系。” 要么两个可能一起死,要么两个也许都能活,你选了第二种。为此你捅了她三刀,间接害死了她最忠诚的朋友,你说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老头子搔搔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得看情况吧。” 仙儿却坚定地摇头,蹙眉说道:“不可能了,伤了就是伤了,死了就是死了。” 第八十四章:就叫小幺,今夜留宿 左燕臣回到屋里,把勺子送到冬凝唇边,将水慢慢漏进去。 “秦小幺,若我说我一直把宋知年当作是你,你信不信。” “若我说我也曾想过同你搏一个真相,哪怕一起死你信不信。” 可风回城两万条性命,还有我和你,不该是这个结局。 这笔帐,我等你来同我算。 他把碗放下,替她掖好被子,走了出去。 仙儿已经离开,老头子还在外头等他。 “让仙儿照顾她,等她醒来告诉她,我有公务要忙,没等你们诊治完便提前离开了。” “她若拜托仙儿别跟我说她身上旧伤,答应她。”左燕臣吩咐道。 老头子若有所思,点点头。 “你当初怎么连常将军他们也不说?”他忍不住问道:“这个姑娘到底是……” “别问。” * 冬凝醒来的时候,已是灯火初升。 “姐姐你醒了。” 见冬凝睁开眼,旁边支肘睡着的仙儿高兴地道。 冬凝捏着衣襟,心中震乱。 “请问这是哪里,左燕臣呢?” “这是保和堂。姐姐,你受伤晕倒,左王把你送过来,他有急务先走了。” 冬凝微微一喜,却还是不放心道:“他……没有看到你们为我诊治?” 仙儿眨巴着眼睛,“没有。” 冬凝心思略略一转,“妹子,我的旧伤,能不能请你们别和左王说?” 仙儿不解地问道:“那是为何?” 冬凝真诚地胡说:“我喜欢他……不想被他嫌弃。” 仙儿想了想,“好。” “可是,我师傅不知道肯不肯。” 小姑娘十分机灵,依照师傅吩咐,尽量装得像一些。 “你给我取文房四宝,我写几帖药方给他,交换这秘密如何?” 仙儿这回倒真愣了,“可我师父就是大夫,他自己就会写药方。” “有些他可能不会。” 盏茶工夫后,老头子惊愕地来,拿着药方满意地走。自然,这个满意不是装的。 冬凝捏了捏眉心,有件事逃不开。 这身功夫,常子规和那些宫人都见过,那便意味左燕臣也知道了。 宋知年的身份怕是不能再用了。 怎么办? 还有,她刺了他一下——若刺死了便罢了,这他会怎么对付她? 她正思忖着,门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仙儿?”她抬头,陡然一怔。 对方自然不是仙儿,一脸怒气地朝她走来,不是楼雪染是谁? 冬凝有些心虚,尴尬地笑笑,“琉璃呢?” 楼雪染坐下,硬邦邦道:“琉璃知你无事后,按你的吩咐离开了。” “左燕臣让我跟说,他放过琉璃,是真放过。” 冬凝有些不解左燕臣的态度,闻言还是松了口气,“那些宫人呢?” “大半活下来了,左燕臣已将人送走。”楼雪染道:“我明日出发南下。” 冬凝知道,她是来告个别的。 她柔声道:“一切小心,若有危险什么都可以先放弃。” 楼雪染垂眸,“嗯了”声,“你也好好养伤,你若还好似之前那般不顾死活,我再也不理你了。” 冬凝伸手过去,楼雪染也伸出手来,二人轻轻一击掌。 “走了啊。” “等你回来。” 二人也没有别的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楼雪染离开后,仙儿送来些吃进来,却是清汤寡水的米粥小菜,冬凝浑身疼痛乏力,仙儿搀扶起来勉强吃了点,无甚胃口。 老头子接了个急诊,带着仙儿急匆匆地离开了。 冬凝又躺了回去,情知得将养些日子,才能做事。 睡意迷蒙之际,一阵香气从门外飘来。 她咬牙爬起来,欣喜看去,莫非小姑娘给她送点别的什么宵夜? 但这次推门的却不是她欣喜的人。 左燕臣提着食篮进来,见她迅速垮下脸,也没说什么,把东西放到桌上。 冬凝看不清食盒里的吃食,只知道闻着就香。 她咬了咬唇。 见左燕臣背对着她坐下,冬凝只好先开口,“我不是故意伤你的。” 事已至此,她决定不装了,再说喜欢,他肯定是不信的。保住小命要紧。 “镇北王,你踏踏实实喜欢郡主,我对你没有非分之心。” “因为燕雪鹤?” 诶? 他声音里的情绪听不出来,但她还是识时务地道:“我不喜欢他,今日只是情急。” 虽说是假夫妻,但没有哪个男的喜欢被绿?何况,他还中意宋姑娘。 “那为何没有非分之想了?”他又淡声问道。 冬凝垂眸,目光不由得有些冷。 他那么喜欢宋知年—— 她不是嫉妒宋姑娘,只是觉得,自己当初真是个傻子。 “你现下知道了,我不是宋知年。” “那你是什么人?”他顺着她问。 “我其实也是宋家人。” 左燕臣没有出声,等她编。 ”我同她是双生子,母亲当年在掖庭怀的其实是两个孩子,别人不知,生产当晚其中一个托人秘密送走了。” “我被江湖游客收养,苦心练武,用姐姐的身份回来雪冤。” 宋知年已被秘密送到离川 她替宋家做的这些,从没打算向宋知年索回什么。 但如今,她只怕不得不以此来和对方交换,承认她这位胞妹。 见他不语,她浑身微绷。 她知道,他未必相信这番说辞。 “我会离开,把知年的王妃之位相还。”她顿了顿,又道。 虽然没有了左王妃的名头,行事不如从前方便,但顶着王妃胞妹的名头,比白丁还是要强点。 “不用还。”他这时打断了她。 “你不是喜欢我姐姐吗?”冬凝微怔。 何况,以他的个性,不会在自己身旁留把刀。 “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你姐姐?”他的声音更冷一丝。 “我要对她有什么想法,早在教坊司便碰了她。” 冬凝愣了愣。 他几次对自己……怎么会不喜欢这张脸? 她突然有些看不懂他。 再说,他若不喜欢,她伤了他,他今晚怎么会不杀她? 左燕臣见她不说话,起身走了过来。 她微微低头思索,他的目光便落在那一头披散的青丝上。 “你如今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有助于我大业,这一刀我便算了,下不为例。” 他猜到她心里想什么,给了她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 冬凝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左燕臣看到她眼中慢慢消失的绷紧,攥住的手不动声色松开。 “我日后唤你什么?”他问。 冬凝又怔了怔,突然想起,左燕臣好像从来没叫过她知年。 她正要编个假名,他却先开了口:“你既是宋家真正的幺儿,我日后便叫你小幺。” 冬凝一瞬失神,蓦然抬头,却碰上他暗炙的视线。 她有些狼狈地避开,半晌才低低“嗯”了声。 她既松了口气,也便觉察到另一个问题,她……她躺太久,又喝了许多水,她想去那啥…… 她脸上微热,当即下逐客令,“你什么时候走?” 就差没说赶紧滚。 他天未亮还要上朝,且傀儡兵突袭,朝廷上下这几日必定紧张,他可以说是当中最要紧的大员,不会久留。 左燕臣却反问,“我为何要走,我今晚就宿在这儿。” 冬凝本已忍痛站起来,闻言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有病吧?! 第八十五章:后院姑娘,同床共枕 冬凝知道,她方才甩出的身份,他大抵不信。 只是宋母已死,无法对证,难以查清。 他把她留下,皇帝面前还有用处,先不戳穿她。 留宿,大抵也是要摸她的底。 但她却绝不想同他共宿一室! “既然你已知我身份,我早晚也会把王妃之位还给姐姐,左王与我共宿一处,恐怕于礼不合。” “早晚是早晚,你如今还是我的新妇,除非你不打算留在王府,否则,有什么不合的?” 他语气闲适,却透着恶劣。 冬凝怒极,但她此时也顾不上同他理论,忍着疼便要出门。 但她今日一番动作,伤口撕裂开来,走个路都疼得龇牙。 “去哪儿?”左燕臣竟然拦在她前面。 “你管我!”她怒道。 她脸色憋红,浑身不安,左燕臣忽而会意过来,他把她拦腰抱起, 踹开屋门。 冬凝这下又羞又急,只想杀了他。 她攥起手,一拳打到他身上,专挑今日刺的地方。 果然,很快手上便有些濡湿。 他今日着了套月白常服,血水渗在衣上,甚是扎眼。 冬凝又发狠打了几下。 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却不曾放手,稳稳当当走到院子下首垒起的一间小屋旁,方才把她放下。 “你走远点。” “嗯。” 冬凝咬唇,低头进了去。 更衣出来,她慢慢走到井旁。那儿放着一只小木盆,盛着清水,旁边还有些皂荚等洁物,她弯腰净了手,又抹了把脸,忍着疼起来。 一双乌靴已落到前面。 他什么也没说,仍旧把她抱起来。 冬凝这次没有挣动。 她虽未真正嫁作人妇,但对男女之事也并非完全不通晓。 如他所说,她对他是有点用处,但不至于让如今手握权柄的他,卑躬屈膝做这些。 他是把她当作他院里的那些姑娘吧? 日后,也想让她成为其中一员。 她心中的屈.辱和恨意又萌增一丝。 但这样……她终归是有机会杀他的。 左燕臣把她抱放回床上。 见她一直低头不语,他捏住她的下巴,用了一点力度,让她抬起头来。 他动作太快,她眼中的明晃晃的恨意,来不及回收。 左燕臣目光浮动,仿佛暗夜的海面 他俯身下去,冬凝偏头避开。 他的脸轻轻便擦过她的。 他垂眸,压下微微涨发的心潮,直起身,走回桌前落座。 冬凝也收敛了眼中的情绪,这时同他对抗也非明智之举。 二人一时无话,冬凝正要躺下,疏忽又闻到一阵香气。 “我带得多,一起用点?” 他把吃食从食盒里拿出,淡淡开口。 “不必,我的在这儿。” 冬凝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粥咕噜噜喝了两口。 一点也不好喝,她气闷地放下。 左燕臣唇角微扬,他也不勉强,只是慢慢吃喝起来。 嘴嚼的声音轻轻传来,冬凝搂过被褥,盖住头。 还是好香。 “听荷轩的酒酿鲥鱼,云山居的水晶脍,松风楼的松枝熏兔腿,手艺都还算过得去,城南小弄的酱干丝,杏酥酪……虽是街头小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这份量都大,却是浪费。” 这么多好吃的塞不死他,还品鉴上了! 冬凝按捺不住坐起来,顶着被子,“你吃不完,我帮你吃点。” 左燕臣颔首。 她又忍着疼,踱了过去。 却见他对面的座儿,他早已放好的碗箸。 他给她布菜,冬凝便痛痛快快地吃了起来。 “傀儡兵的事,查得如何?它们为何突然在那里出现?” 吃了好一会,她满足地喟叹了声,方才顺势开口打探消息。 一则正事重要,二则,他既要留宿,她便同他秉烛夜话,等他顶着黑眼圈滚去上朝,她再补眠。 谁怕谁! 左燕臣把鱼肉剔了骨刺,放到她碗中,方才说道:“没有,附近有它们踩踏的痕迹,但并未延伸太远。” 冬凝心下一凛,“你是说它们就像凭空出现一般?” “不错。” “且罗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从边境一路上通过重重城关到达皇都,如此费尽心机进来,突然出现,截杀一批宫人,岂非一下全暴露了?皇都势必加强排查。” 左燕臣又拆了半只兔腿到她碗中。 “首先不管它们是通过边城一路而来,还是就在北狄境内,但它宁肯暴露也要们要截杀这批宫人,那便说明,杀死这批宫人,就是它们的任务。” 冬凝蹙眉,“可这批宫人有什么是且落人非杀不可的,他们只是被动卷进去过皇后案中。” “我和徐书白分别审讯过,目前来看,这批宫人并无甚特殊之处,至少面上如是。”男子幽邃的视线一点点落到她身上,“你费如此大力保下他们,关于傀儡的事,可愿跟我一起彻查下去?” 冬凝正有此意,她目光一亮,点了点头,顺带把兔腿都吃了。 “我按原计划,仍将他们送往边城,而后分散服役,命人暗中观察,若有消息,我会同王妃说。”他凝着她埋头苦干,长指轻屈,敲了敲桌面,说道。 他突然扯上“王妃”两字,冬凝心头突突,他又发什么疯? 他这边说罢起来,忽然出了去,少顷,一名小厮一名丫鬟进来,他反而不见了踪影。 冬凝彻底愣住,他把王府的人也带来了? 二人跟冬凝见了礼,小厮收拾完桌上残羹,快速离开。 丫鬟带来漱具和新的被褥,因冬凝的伤口无法洗浴,便服侍冬凝简单洗漱,又勤快地换过床具,而后离去。 冬凝正心忖,难道是自己多疑,他这是滚蛋了? 左燕臣便适时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沐浴过后的清幽。 冬凝抱着被子如临大敌,他却自然地走到床边,脱靴上榻。 他眼中噙笑,缓缓开口:“皇上说过,你我新婚,我断不能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否则不会饶过我。” “你伤筋动骨,不好舟车劳顿,你我暂且在此借住数日,等你伤势稳定便回府。” 他把当日殿上的话砸回她头上,然后从她手上夺过被子,舒展开来,盖到二人身上。 “睡吧,小幺。”他声音低下去,像暮色沉进水中。 第八十六章:长夜未央,王妃协助 冬凝心中沉甸甸地坠了一下。 谁唤她小幺都行,唯独是他。 她垂首不语,露出一截颈项。 青筋乍现之下,愈发显得白皙如雪。 左燕臣见状,手指收拢,微微攥紧被褥。 终于,她瞟了眼窗前的小榻。 他先堵了她的话头,“我睡不下,也不忍心一名伤患过去睡。当然,王妃非要坚持过去,本王也悉随尊便。” 冬凝气结。 他虽非粗犷身形,却十足修长挺拔,手长脚长,那小榻确实不好睡。 但这天寒地冷的,他好意思让她过去? 她怒道:“你为何不让他们多拿床被子过来?” 左燕臣却道:“那样他们私下少不得嚼舌根子,说你不得宠,传出去对你不好,我也要挨罚,我为何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 冬凝躺下,磨了磨牙,“左王最好睡开点,我睡觉不老实,若是蹬到你还望海涵。” “我睡姿不错,王妃随意。”他说着拂熄了灯火。 冬凝本想故意弄些动静,让他不耐烦自己下去,但不必故意,她已是浑身紧绷,翻来转去。 “我本以为王妃只是谦虚,原来果然如此。”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揽了过去,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不轻不重地扣在她小腹前,像一把锁,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冬凝彻底僵住。 “不打紧,等下睡穴一点,也就老实了。” 左燕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冬凝心中羞怒,“放开。” 左燕臣听到她声音里的情绪,略略松开。 她趁机狠狠蹬了他一脚,往里间挪去,顺带卷走一大半被子。 黑暗中,她铺散在被上的发丝,有几缕滑到他手臂上。 他一动没动,任它们缠绕其上,只是轻声开口:“别闹,我还要早起,你再碰到伤口也不好。” 不知是黑暗还是什么缘故,他的声音低哑,透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温柔,像哄人。 有些什么本堵心底,被这声音一碰,仿佛被一个细钩,将之钩了出来。 她没吭声,也没再动,只是背脊轻轻抖动。 左燕臣心尖,也仿佛被什么猛刺了一下。 浑身胀痛,想做些什么,他最后只是伸手过去,隔着被子把她抱住,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冬凝从未见过这样的左燕臣。 他私下都是这样对待燕南霜,还有秋青鸾师织织她们的吧? 但她此时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打不赢,也杀不了他。 只能等。 她以为自己会彻夜无眠,但终究抵挡不住身体的疼痛和疲惫,慢慢睡去。 直到呼息细细传来,左燕臣把人轻轻翻转过来。 他把下巴枕到她的发顶上,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中。 睡梦中,冬凝只觉有什么在一点一点摩挲她的眉眼,极轻极轻。 然后一路而下,落到她的唇上。 她猛然惊醒,左燕臣眉眼深邃,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情愫,然而,他的脸下一瞬忽地幻化成傀儡。 它抽出刀,很狠往她心口刺落—— 她的眼泪哗啦一下流了出来。 “小幺,醒醒。” 冬凝睁开眼,男人向来沉稳的眉眼,映着一丝焦灼—— “做噩梦了?”他问。 她怔怔地看着对方。 左燕臣被她眼中水意灼了一下,伸手便要把她抱进怀里,她却本能地往后一缩。 “我梦见你变成傀儡,把我杀了。”她声音清冷,带着哑意。 他的手,便再没有伸过去。 离上朝的时间其实还早,他下了床,“我去上朝了,你好好睡一觉。” 冬凝眼眶还沾着泪珠,没有回答。 他怕灯火晃着她,在黑暗中换衣。 冬凝以为自己不会看他,但还是看了过去。 寝衣褪下,他背部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是一副练得极匀称的筋骨。 肩峰到腰际的线条收得利落,像一张快要拉满的弓,蓄着力道,却不显粗莽。 他套上中衣,又取过朝服,动作轻且快。 劲瘦的腰身很快被收束进了庄重的官袍里,再系上金丝裹攒的革带,方才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力量瞬时被裹了个严实。 从一个沙场杀伐的将军,变成了端方持重的权臣。 冬凝忽觉得方才梦境里的刀锋又逼近了几分。 温柔到杀机,不过一瞬。 左燕臣理好衣袍,转过身来。 冬凝已合上眼,假装睡去。 窗棂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映着他的轮廓,眉目沉沉,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在床前站了片刻,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只是垂着目光。 “走了。”他声音淡得像清晨的薄雾。 冬凝没有应答。 而他似乎也只是述说,不需她回应。 门扉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冬凝慢慢翻了个身,不经意枕进他睡过的地方。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他的温度,和淡淡的松木混着雪意的气息。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梦。 * 今日朝堂上的气氛有些压抑和严肃。 傀儡既在皇都出没,便也意味着,且罗有人混入了皇都,潜藏起来控制傀儡行动。 这事,由镇北王左燕臣和刚晋升金吾卫将军的孙仲斌督办,京畿衙门协办。 但孙仲斌和京畿衙门都未查到更多线索。 而左燕臣因王妃失踪,一直在寻找对方的行踪,分身乏术。皇帝震怒,却又因倚重他,而不得不暂时收敛了怒气。 但更离谱的是,听说他已找回宋知年,今日竟还告假,并未出现在朝会上。 同时,皇后的后事没有大肆操办。 灵柩原本要葬入皇帝百年后的陵寝,如今却被安排到另一处后妃的陵园。 皇帝下令将崔妃的灵柩移入帝陵。 这事自然交司天监和礼部来办。 司天监监正一职悬空,悬空之意十分明显,职位为命师而留,但不知何故,命师并未出任。 这副监正,却是命师首徒小谢。 皇帝今日问了进展,小谢恭恭敬敬地回答,说这春季雨水多发,后妃陵园扩建进度延缓,崔妃的棺椁要等些时日才能取出。 皇帝眉头紧蹙,又问了南珠公主的事。 月前,金吾卫大将军仇良便带兵外出彻查,大理寺协同办案,但传回的音讯里,并无太多进展。 五皇子负责大将军的消息传达,此时苦笑回说,尚未有消息。 皇帝闻言,神色更沉。 这时,徐书白出列,禀报道:“皇上,微臣奏请离京调查公主之事,同时……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左王妃协助大理寺追查。” 第八十七章:殿上博弈,殿下试探 “左王妃在此前的案件中勘察能力非凡,微臣——” “既是不情之请,那便不要说了。臣妻身受重伤,正是将养之际,皇上素来体恤臣下,徐少卿何必让皇上难做?” 话音未落,一道紫色身影已从殿外从容踏入。来人唇角虽薄有弧度,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群臣一看,这不是那个告假的左燕臣是谁? 中书令孙世衡眉头一皱,冷冷说道:“左王不是告了假,怎么又回来了?倒是把这朝堂当成镇北王府,随意出入了?” 他是五皇子的岳丈,也是孙仲斌的父亲。 五皇子派系多是文臣,是以想拉拢左燕臣。 他开始也赞同,但五皇子被左燕臣拒绝后,他便认定此人难以驾驭。哪怕五皇子还有怀柔之心,他却不假辞色。 左燕臣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回道:“本王是告假了,但也是外去办差。这事办得差不多,心系皇上,自然紧赶慢赶销假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殿中众人,“毕竟有些事,只在朝堂上讨论,可讨论不出结果来。” “……”孙世衡一时被他噎住。 这时,复有人冷笑出声,“左王是去办皇上的事,还是办自己的事?这心系皇上,难免言过其实了吧?” 这说话的正是御史台的秋御史,秋青鸾的父亲。 左燕臣当日坚持让母亲上左家家谱一事,被他大斥有悖人伦。 后来,左燕臣又一顶轿子把秋青鸾接进府中,把老头气得够呛。 御史台有三成的奏章,都薅着左燕臣来参。 左燕臣看也没看他,步履从容地向前走去,“本王的妻子是在傀儡突袭中失踪的,我追查她的行踪,既是家事也是国事。” “左某是武将,为皇上办事,只会在外头日晒雨淋,马不停蹄,不懂得耍些有的没的嘴皮子功夫。” 他说罢,正好走到殿前,朝皇帝见了礼。姿态恭敬,却不见半分卑怯。 小谢差点笑出声来,呵,论嘴上功夫,你顶半个翰林院。 皇帝摆摆手,脸色已霁。 “行了,说说你有什么发现?” 徐书白的话头因此被堵住,这位大理寺少卿不卑不亢地退回去,目光有丝幽深,脸上却没显出半分愠色。 左燕臣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摔到地上。那声脆响不大,却有份量,恰如他在殿中掷下的每一个字。 玉牌背面雕有如意祥云图案,正面不详。 他再次开口:“臣在现场捡到四殿下的令牌。” 也是这一瞬,皇帝目光微微一变,本能地摸了摸腰间。 左燕臣将那变化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稳稳地盯着四皇子。 四皇子眼中隐怒,冷笑说道:“左王自己查不出案来,便开始不择手段陷害别人了?” “这方玉牌,父皇有一块,但凡父皇的子嗣也都有。” “太子尚小不说,就这殿上二哥五弟六弟和七弟都有,左王凭什么就说是我的!我的玉牌就在府上,若我能拿出来,左王又当如何?” 这时,有人淡淡出声道:“这方玉牌左王也有,父皇曾赏赐左王,以示看重。” 出声的是平日站在一旁,极少出声的燕雪鹤。 他面色平静如水,那双清冽的眼眸微微垂着,仿佛只是随口道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这位皇子今时不同往日,让人不免多看一眼。 左燕臣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锦囊,语调也和缓如闲话家常,“燕臣可没说是四殿下操控傀儡行凶。” “只是,你和那金川有仇,左某又偶拾得玉牌,难免联想到您身上。” “既然四殿下如此说,燕臣接下来会拜访各位殿下查证。若都不是,那这方玉牌便可能是左某自己掉的。” 此言一出,众臣哗言。 连素来与世无争的二皇子,都有些讶然。 燕胜景当即出来,厉声喝道:“左燕臣,你也太狂了吧,你还有一点将我们诸位皇子放在眼内?父皇,这人根本是狼子野心——” 左燕臣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弯腰将玉牌捡起,从容地放回怀中。 皇帝看了燕胜景一眼,后者登时不敢再说。 皇帝指腹叩了叩御案,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 “这事就交由燕臣彻查清楚,孙仲斌从旁协助。兵部和金吾卫一同协调京畿安全。徐少卿的提议容后再议,老七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 “是。”被点到的人躬身应旨。 左燕臣和燕雪鹤也分别接令。 殿上众人素知,皇帝对左燕臣十分看重,但没想到竟对他如此纵容。 而那位七皇子凭借皇帝对赵昭容被连累的歉意,稍翻了身,但应当翻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 御书房。 福荣替皇帝关上门。 燕雪鹤低着头,等候皇帝发话,仍像往日规行矩步。 皇帝叹了口气,“老七,你可曾怨过父皇?这些年让你和母亲受苦了。” “这几日父皇想找你唠唠家常,竟不知从何说起。” 燕雪鹤这时方才抬眸,像是犹豫了许久才敢与父亲对视。 “儿臣不敢。” 皇帝苦笑,“是不敢怨,还是不敢说?” 燕雪鹤道:“不敢怨。” 他有些迟疑,喉结微微滚动,“但若说儿臣没有伤心,那也是假的。儿臣也想像几位哥哥一样,同父皇亲近。哪怕像二哥少涉政务,但时常能同父皇说说话也是好的。” “儿臣常想,六哥如此……性情,”他似斟酌了下,方才小心翼翼说道:“也得父皇宠爱,我心中不无羡慕,还有……嫉妒。”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虽非全无怨怼,皇帝眼中却俨有湿意。 他走过来,拍拍这个儿子的肩膀。 “你日后也替父皇分担一些事务,可好?” 燕雪鹤目光一颤,极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激动。 他像是怕自己失态,深吸了口气方才拜谢:“谢父皇。” 皇帝心中欣慰,又关切道:“听说你母亲给你下聘了?可是忠勇侯家的姑娘?” 燕雪鹤怔了一下,低低地“嗯”了声。 “他那闺女可配不上你,但你母亲既已下聘,便纳作侧室好了。你正妃的事,回头父皇给你参详参详。” “谢父皇,只是忠勇侯家的婚事作不得数了。” 第八十八章:各人心思,皇都贵女 “为何?”皇帝不解。 燕雪鹤苦涩一笑,“他家……退了聘。忠勇侯最后收了五哥的聘礼,虽未过门,但此事也算作罢了。” 皇帝大怒,“忠勇侯好大的胆子,老五这事也做得不厚道。” “父皇切莫怪责五哥,五哥平日待儿臣极好,他和忠勇侯家的小姐想来是两情相悦。” 皇帝冷冷道:“他们就是看你软柿子好拿捏。” “过些日子便是父皇的生辰宴,父皇到时给你作主,眹看谁还敢欺侮你。届时你也多相看相看,可有中意的姑娘,哪家小姐都娶得。” “谢父皇。”伏低的身影显出几分单薄,敛去了眼中冷冽如霜的清明。 * 散朝后,左燕臣径直离开,不同往时,偶会到长宁殿走一走。 宫道上,傅雅望和红芍早已候着。 红芍不解,低声问道:“老大,你今日为何先绕回王府,取了自己的玉牌再来上朝?” 左燕臣脚步微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我想试试看这朝堂上有没有鬼,如果有,是谁?” 红芍还有些发懵,傅雅望却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目光警觉地扫了一圈四周,“你怀疑这里有且罗的内奸?” 二人相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左燕臣目光幽深,眼底似有暗潮涌动,“傀儡一路穿州过省到达皇都不易。” “纵使且罗有非要猎杀这批宫人的原因,在他们去往边关服役的路上多得是机会。” “下毒也罢暗杀也行,何必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引人注意?除非……” “除非什么?”二人心中隐感不妙,声音微颤。 “除非傀儡就来自皇都,至少,这批是。” 左燕臣唇边的笑意骤然消失。 二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傅雅望素来沉稳,此时也是脸色发白,“难道、难道四皇子竟炼成了傀儡?” 左燕臣眼尾微勾,却非笑意,“他即便炼成了傀儡,也是疯了才敢在这时候搞这么一出。” “我要试探的……从来不是他。”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暗芒。 “但阿乐身上的焰火很可能是老四的人塞的。” 二人越听越惊,也越听越不解,“他能这般好心,把老大你喊来救援?” * 宫门外。 四皇子进了马车,少顷,来喜也悄悄钻进来。 四皇子神色阴沉,但却并不暴躁,眉眼一如既往富于算计。 来喜问道:“四殿下,那晚你为何要在铁卫身上塞了焰火,让他前来支援?” 四皇子微微冷笑,眼底杀意沉沉,“我原想借傀儡的手杀死左燕臣。” 当日,金川“反水”突然指证他,他那晚派了杀手过去,是要在途中杀死这卑贱的内侍。 再在金川身上,放下镇北王府独有的焰火信物,嫁祸左燕臣。 伪装成……皇后案中,左燕臣收买金川诬陷自己,事后又杀人灭口的模样。 不想,左燕臣却派了常子规和铁卫前去保护。 更没想到,傀儡突然来袭。 他的杀手,只好藏在一旁。 在铁卫死伤殆尽之际,往其中一人身上留下焰火。 等铁卫求援,将左燕臣引来,借傀儡之手杀掉他。 没想到—— “奴才明白了,这左燕臣倒是难杀,今日殿下还被这疯狗咬了一口。”来喜声音尖细,恨恨说道。 “他那便宜王妃也不简单。” “从医治皇后开始,步步为营,甚至竟有那般身手砍杀傀儡。”四皇子唇角绽出一抹冷笑,像是淬毒的刀,“你我要先找机会除掉她,断左燕臣一臂。” * 镇北王府马车上。 左燕臣靠坐在车厢上,半晌才缓缓开口:“老四是想借傀儡之手除掉我。” 红芍和傅雅望听罢,俱是一震。 “这四皇子好生歹毒。” 红芍怒意上涌,恨不立刻下车找四皇子算账。 傅雅望目光凝重地看向左燕臣,低声问道:“老大,你在朝中到底怀疑谁?” 左燕臣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不答反问,“你们说,命师早前闭关了这么久,是在干些什么?” * 忠勇侯府,内宅。 忠勇侯将胞弟云知节送出门后,云夫人和云善瑶从内堂走了出来。 忠勇侯祖上,曾助高祖皇帝开疆拓土,因此获封一等公侯,十分荣耀。 后来却一代不如一代,到他这儿甚至身体微恙,儿子资质也一般,如今门庭不复从前。 幸好胞弟云知节还算争气,在户部担任侍郎,有望一够尚书之位。 嫡女云善瑶也喜得五皇子的青睐。 “老爷,二叔怎么说?”云夫人关切地问道。 忠勇侯脸色难看,“二弟说,皇上今日早朝后单独留下七皇子,也许因为皇后和崔贵妃的事,而对赵昭容母子有所改观。” “我当初不该耳软,听信你娘俩的话,退了他的聘而收了五殿下的。” 云善瑶目有嗔色,微微冷哼道:“父亲,女儿往日宫宴见过那七皇子。就他那唯唯诺诺的模样,纵使皇上有心提携,他能做出些什么来?给五皇子当侍从都不配。” “皇上再提携,能超越对五殿下的荣宠?五殿下外祖从前可是太傅,皇上的老师。这岳丈又是中书令,他素得文臣拥戴。” “如今太子不行了,他只要把四殿下扳倒,就是储君人选。” 忠勇侯却还是眉头紧皱,“你懂什么!这七殿下不成器是他的事,但你我退了赵昭容的聘,万一天威难料……” 这时,云夫人笑道:“老爷勿急,妾身倒是有一法。水瑶也到年岁婚配了。” “几日后宫宴,你到时何不把水瑶也带上,让她多亲近七殿下,再在皇上面前主动把水瑶献给七殿下,皇上还能怪罪你不成?” “说到底,七皇子只是赵昭容的儿子,赵昭容同那崔妃再亲厚,也不是正主。” 这云水瑶是府中侧室庶女,云夫人素来不喜。 听那姨娘的语气,还想攀作四皇子的侧室,她怎能让对方和自己女儿地位平起平坐? 忠勇侯却一拍大腿,喜道:“这敢情是好主意。” 云善瑶微笑,这位庶妹貌美,还有点才名,虽比不上郡主公主之流,却和宣德侯家的嫡女姜令仪并称“皇都二姝”,十分的碍耳。 就让云水瑶替她嫁给那位羸弱的七皇子吧。 屋外,一双伏在窗棂的眉眼,湛然划过阴色。 * 保和堂。 冬凝睡意朦胧之际,忽觉额头一阵轻痒,她蹙眉,“左兵……” 他很快被一阵摇动晃醒。 映入眼帘便是江归晚冷峻的脸。 “你梦到左燕臣什么了?”少年冷冷地道。 冬凝额头发疼,“祖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完成你交代的事便回来了,听府里说你在这儿,来看你死了没有。”江归晚 他正说着,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致,不似老头子也不像仙儿。 二人头皮发麻。 冬凝连忙下床,江归晚此时也不淡定了,低声骂道:“操,这才几个时辰,左狗这就上完朝回来了?不带喘气的吗?” 冬凝伤还没好,头又开始嗡嗡,她正想让他藏到桌下,江归晚已拉开床帐,躲了进去。 门此时,也恰好打开。 第八十九章:情难自禁,院中失控 左燕臣走了进来。 他如今封王,爵位比其父镇北侯更高一阶,身份已不比皇子逊色多少。 许是穿着一品大员的官袍出入太过碍眼,他在马车上已换下朝服,此时穿的是一套鸦青色的常服。 衣料暗纹描裹,衬得他眉目愈加深邃冷峻。 冬凝将他堵在门口,试探开口,“我想出去走走,你去吗?” 左燕臣锋利的目光掠过地上少许泥渍。 他微微低头,敛住眼中暗域,而后越过她,“可我乏了,想补个觉。” 冬凝直想锤爆江归晚的狗头! 她暗吸了口气,走到窗前小榻坐下,“我伤处有些痒,你能帮我看看吗?” 左燕臣已走到床前,闻言还是返过身去,在她身旁落座。 中衣外头,她松松披了件外袍,他眉眼微暗,指尖一顿,正要掀开她的外衫,她却蓦地起身,笑道:“不用了,又不痒了……” 眼见对方神色暗了一分,她只好伸手过去牵住他的手。 “我还是想出去走走,你真不去吗?” 她声音柔哑,说罢放开他,将外袍以绿绦带束上,又顺手拿了根发绳,往秀发中下端一束,任青丝垂在肩侧。 左燕臣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反手握住她手,“走吧。” 到了院外,冬凝便挣开了他。 他随她去,只淡淡开口:“我有些东西落下了,回去取一下,你在这儿等我。” 冬凝不等他转身,便微微踮脚,圈住他的脖颈,“什么东西非取不可?镇北王,你就如此扫兴吗?” 她眼中带着嗔意,眼波流转。 左燕臣喉结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暗意。 “若你不扫兴,本王自然不扫兴。” 他俯身下来,冬凝一惊要避,目光却瞥到江归晚正从屋里闪出,往旁边耳房而去。 她便止住了动作,不敢再动。 左燕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忽然便覆上她的唇。 他往她的下唇轻轻一咬,不轻不重,恰好是能让她吃痛又酥麻的力道。 冬凝往后退去,长指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闪。 他含着她的唇瓣吮吸。 力道重得让她觉得唇上微微发烫,又在她张嘴欲呼的间隙长驱直入,惹得她浑身一颤,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她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圈住他的双手改为攥住他肩上的衣料,想将他推开。 但他偏不如她愿,她于是越绞越紧,指节泛白。 他的手从她的脑后滑到耳旁,指腹揉捏着她柔软的耳垂,那处太过敏.感,冬凝逸出一声轻哼,软得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她使劲踢他。 左燕臣感受到她的怒意,终于微微退开了些许。 他的呼吸也有些乱。 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轻的喘息喷洒在她被吻得红肿的唇上。 冬凝只看见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暗色——那里面有欲.望,有占有,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沉溺。 她眼角水汽弥漫,死死瞪着他,如同一只落单的负伤小兽。 他心中涩意卷来,想碰碰她的眼睛。 可指尖抬起,又顿在半空。他怕她一躲,更怕自己收不回手。 “小幺。”他声音微哑,气息滚烫地拂过她唇畔。 这一声让冬凝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下去。 她想起两年前的军帐,那个夜里,他也是这样低唤另一个人的名字。 “左王想进去取什么就去取。” 她冷声说罢,低下头便往外走。 外头,老头子正在给人看诊,仙儿在旁依言开方,见冬凝出来甜甜一笑, “姐姐。” 冬凝朝她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傅雅望和红芍正在停放马车,这儿不比王府,有的是地方。 眼见冬凝垂首走出,左燕臣紧跟不舍,都有些惊愕。 他步子迈得极快,像是怕她消失在人潮中。 他们自然知道宋知年在这里,但却没弄懂左燕臣的心思。 左燕臣递了个眼色过来,却是后院的方向。 傅雅望平日负责管理府中诸事,但常子规养伤,杜沧海又出任务去了,他便顶上替了缺。 他何等机灵,当即招呼红芍离开。 集市上。 左燕臣强行将人拦下。 “皇帝赏的归皇帝赏的,我再给你添些田庄好不好?” 宋家的东西落不到她手上,他知道她是替宋家讨的。 冬凝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半晌,她抬起脸来,“这是左王的补偿?左王倒是舍得,听说你在外头还养了许多姑娘,那得多少银子才够花销?” 左燕臣顿了顿,唇角却不觉漾开一丝弧度,“那我让你执掌中馈,府中开销你来分配如何?” 冬凝腮边微微鼓起,她恨恨地朝他又踢了一脚。 “狗才要。” * 姜府门外。 数丈外,小谢斜斜站在卖糖葫芦的小摊儿旁,盯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刻字。 他今日没有带侍从。 两侧石狮子旁,还有两名家丁在守门。 少顷,他买了几串糖葫芦上前。 “司天监小谢求见姜家小姐。” 家丁见他雪衣一尘不染,眉目俊美桀骜,气度不凡,虽未报具体官职,却都不敢怠慢。 “我们姜家有三位小姐,请问公子是找哪位?”二人谦卑问道。 “姜令仪姜大小姐。” “好嘞,公子稍等。” 须臾,那人出来,神色却是有丝迟疑,“公子,我家大小姐说……不见。“ 小谢眉眼微垂,他早便猜到。 他只是把手上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递过去。 “请替我送进去。” 二人约莫是想起方才小姐的态度,有些犹豫。 小谢一言不发离去,不知走了过久,他冷笑一声,将手中东西狠狠砸了出去。 * 冬凝话语一落,便后悔了。 有钱为何不要?何况,那是镇北王府的中馈,左燕臣的小金库,那得有多少钱银! 但她确实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 他日后是要娶燕南霜的,镇北王府的东西也是要给那个人的,他就不怕对方不高兴? 是这么喜欢宋姑娘,还是,这只是他哄姑娘的手段? 左燕臣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对自己这张脸有多大自信?我又不是疯了,比你貌美的这京中也不是没有。” 他看到旁边有个烧饼摊,知她素爱这些零嘴,便走了过去。 冬凝有些怔忡,下意识上前,便连有东西掷过来也一无所觉。 直到额头吃疼出声,左燕臣过来,她才回过神来。 左燕臣看到她额上被砸红一片,目光顿时沉下来,冷冷看向前方。 第九十章:天涯芳草,小偷被擒 小谢也知道自己砸到人了! 他方才明明看到前面无人,没想到这姑娘忽然走出来。 “对不住,姑……左王妃?” 冬凝含章殿断案时,他也在场,虽未结识,也算打过照面。 冬凝目光也是微微晃动。 她二人是旧识。 她和命师的关系扑朔迷离,剑拔弩张,但小谢没有针砭过谍报营。 她同命师饮酒吃饭,小谢有时也在。 一来二去,二人倒是熟稔上了,私下也没少背着崔颐结交。 后来,她下了牢狱,左燕臣动手那晚,崔颐前来监刑。 小谢却没来。她知他不忍心。 但行刑前一晚,狱卒送来一坛酒,她猜是他…… 故人相见,千山万水早已回不去,她没责怪也没出声。 左兵替她解围,“这是命师的徒弟小谢公子,司天监副监。” “幸会。”冬凝这才笑笑,朝他看去。 小谢也道幸会,又歉疚道:“我不是故意的。” 燕南霜曾说被这左王妃算计过,他心中原也有丝警惕。但含章殿上看这姑娘的作派,他却颇为中意。 左燕臣摩挲了下腰间的玉佩,“过去一些。” 话说对小谢说的。 “干什么?”小谢警惕地盯着他。 冬凝一看左燕臣这架势,是要砸回去,也是惊了。 她悄然挡到小谢前面。 “小谢公子可是有不痛快的事?” 她见小谢眉宇一团郁结,忍不住问了句。 “也不过是吃了个闭门羹而已。” 小谢话出口,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明明他和这左王妃方才认识,他竟倍感亲切。 冬凝一下便猜到是什么事。 她从前就知道,他有心上人、 这位贵女,父亲宣德侯并非只有世袭的虚名,还兼任尚书省右仆射,管理协调六部事宜。地位不比孙世衡低。 一年前,四皇子和他分别向皇帝提亲,皇帝让姜令仪选,后者选了四皇子。 很明显,姜家是要权力的。 按日期来说对方也差不多要成婚了。 所以,他方才大抵是去找她。 他是命师的徒弟,命师护短,若姜小姐选他,这事在皇帝面前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见,姜小姐的选择已经很明确。 每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冬凝倒不觉得姜令仪有错。 但既然对方主意已决,他也该放下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她安慰道。 左燕臣却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她不合适你。”冬凝被这人搅局,忍了忍,又道。 “行百里者半九十,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左燕臣似乎有心同她作对。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她继续道。 “咬定青山不放松……”左燕臣也没放过她。 斗诗大会? 小谢就知,今日出门该给自己算上一卦,他怎么会碰上这两个人? 他猛一甩袖,愤而离开。 冬凝也被左燕臣气得够呛,“既已成定局,何必咬着不放,这世上好姑娘有的是。” 左燕臣一声笑,眼中没什么温度,“他就喜欢那个,为何不争?” “有些东西不对就是不对,不能挽回就不能,他又何必自欺欺人?” 她看着他,目光虽浅却坚决,是一点让步都没有的意思。 左燕臣的目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也没再言语,只是把手中烧饼递给她。 冬凝拿起咬了一口,香酥可口。 她向来能屈能伸,想起方才没说完的事,试探着问道:“执掌中馈的事,你说真的?” 左燕臣“嗯”了声,语气变得冷淡。 他在玩她? 果然。 冬凝把烧饼塞回他手里。 左燕臣上前,把烧饼放回去,“真的。” 冬凝迟疑了一下:“汪……” 左燕臣神色沉沉没动,半晌侧过身去,嘴角没压住,又硬生生抿回去,一时也不知是气,还是笑。 两人往回走。 “日后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这样……”冬凝咬着烧饼,含糊说道。 这人说不是因为这张脸,她并非完全不信。 掌管中馈不是小事。 那就是其他原因。 试探她,或是更不妙的原因。 她心中不安,却只假装不曾提防,没有表露出来。 左燕臣静默许久,方才淡然出声:“那得看你有没有做出格的事。” 冬凝心中微微一沉。 下一瞬,她脚步骤然定住。 药铺门前,江归晚正被傅雅望和红芍扭住双臂,扣在那里。 红芍笑道:“老大,不负所托,小偷捉到了。” 傅雅望神色微凝,禀报道:“是王府里的一名小厮。” 他掌王府日常事务,博闻强识只是其中一项本事。 冬凝捏着烧饼没有作声,手足发冷,只觉自己方才就是个笑话。 左燕臣也没有看她,目光深如潭,视线漫不经意落在江归晚身上,看不出喜怒深浅。 “有何所图?”傅雅望会意,冷冷审问。 “看诊不行吗?”江归晚也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 “看诊看到城西来,看诊看到后院去?”傅雅望冷笑。 “我去借个茅房不行吗?”江归晚仍旧笑道。 “不行。既然家贼难防,那便乱棍打死。” 左燕臣根本不顺着他的话,他眼底纹丝不动,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 江归晚这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我能解释……” 冬凝吸了口气,身上的伤口被拉得隐隐作痛,她也不废话,“他是我的表弟,来看我的,不知这答案能否让左王满意?” 傅雅望和红芍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他们刚好把人堵在后院里,自然知道这小厮不简单,没想到,和这宋知年是一伙的。 江归晚低着头,眼中暗色一闪而过。 红芍自然不肯放过二人,厉声质问道:“既是表少爷,为何扮成小厮?” 她语气像开了刃的刀,要见血才肯收。 冬凝索性把话堵死,“我们身份低微,我让他进的府,只是图个照应。” 左燕臣淡淡道:“既是表少爷,那便放了,但王妃,我有一个条件。” “我答应。”冬凝道。 “不问是什么?”左燕臣极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动了动,比不笑还让人心里发寒。 “我说了,我答应。”冬凝的声音也冷了。 左燕臣的脾性她知,说杀了就杀了。 红芍防范地盯着冬凝,急道:“老大。” 左燕臣道:“我说——放了。” 他没看红芍,语气也不重,可红芍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立时缩了回去。 第九十一章:死灰复燃,并不简单 左燕臣吩咐道:“给表少爷在府中偏院安排个住处,省亲离开前先住着。” 他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 “是。”傅雅望应道。 省亲是要走的,江归晚心底泛起一丝冷笑。但此时,他自然聪明地不开口。 冬凝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江归晚身上,轻声问道:“我能和他说几句吗?” 左燕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自便。” 冬凝往前走,江归晚便安静地跟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离得足够远,冬凝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以你的功夫和轻功,他们拦不住你,为什么?”她看着他,目光沉静却带着质问。 江归晚看着她唇上那抹嫣红,目光暗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因为我想光明正大地,同你一起做事。” “你是要被左燕臣或者皇室一网打尽才高兴?”冬凝反问。 “那也是我的选择。”江归晚下颌微抬,回道。 “但不是我的。” “秦冬凝!” “江归晚,我们就此拆伙吧。” 她转身离去,步履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江归晚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瞬,忽然冷笑出声:“秦冬凝,若非我,你何止死了一次。” 他眼中揉进丝血色,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恶意的笑,“你话说得好听,但就是不信我能做事,你就是对左燕臣死灰复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就是贱。” 冬凝肩膀晃动了一下,但脚步未停。 左燕臣远远看着,只见二人似有争执,她迎面走来,神色微暗。 她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只为一个人而动容。 他扯了扯嘴角。 冬凝回来的时候,目光微微垂着,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左燕臣既当众答应了不杀江归晚,这点信誉还是有。 “将表少爷带回去。”左燕臣也直接结束了这个插曲。 傅雅望挥了挥手。 几名铁卫不知从哪里闪身出来。 脸上都挂着伤,正是此前和燕雪鹤动手的那几个。 后来燕雪鹤摆脱了他们,冬凝却也被左燕臣带走了。 众人对视一眼,看看左燕臣,又看看江归晚。 他们王妃,怎么又来一个相好?这很难搞啊。 江归晚盯着左燕臣,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挑衅:“请左王多赐教。” 左燕臣根本不接话。 江归晚也不以为意,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铁卫很快把人带走。 “盯好他。”左燕臣对傅雅望道。 “您只管放心。”傅雅望不必他说,都不敢不盯。 红芍还是忍不住狐疑道:“老大,你为何不把他赶走?” “他当真是宋知年的表弟?” 左燕臣没出声,傅雅望知其意:“与其让他们背后搞鬼,暗通款曲,不如放到明面上来。” “暗通款曲”四个字刚一出口,左燕臣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傅雅望立刻闭嘴,和红芍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气氛着实怪异。 左燕臣自拜堂那晚开始,对宋知年的态度就和从前截然不同。 而在那晚傀儡的事情之后,他更让人捉摸不透。 他们私下问过常子规和楼雪染,这几天宋知年到底做了什么,两人都是一问三摇头,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不能说。 此时,左燕臣转看向傅雅望,“四年前,你可知皇都里,哪家贵女传出过失踪或外出的消息?” 她伤势稍定,他终于可以分出心思来查这件事。 傅雅望二人更是奇怪,傅雅望摇了摇头,沉吟道:“失踪倒不曾听说,但外出省亲的应当有。” “替我彻查清楚。”左燕臣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差事。 但傅雅望跟了他这么多年,却十分清楚,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说明非查不可。 傅雅望虽然心中叫苦,还是答道:“遵命,只是事涉各家隐私,虽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查起来也有些困难,需些时日。” “不难的话,我为何要让你来做?”左燕臣顿了顿,目光扫过去,“但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 傅雅望本沉浸在被夸奖的愉悦中,听到这话立刻垮了脸。 一个月? 就连他们那位便宜王妃,安排个相好进来,也费了不少心思。 没记错的话,这“表少爷”一两个月前就进府了。 他得安排人手到各个府邸应征、打探,一个月怎么够? 总不能让他明晃晃挨家去打听人家的闺阁之事吧,别人怕是要以为镇北王府的管事是个流氓。 “是。”他苦着脸应下。 红芍在旁看着,有些幸灾乐祸:“傅管事,这点事难不倒你的。” 傅雅望斜她一眼:“你来?” 红芍立刻收了笑。 左燕臣又问她:“江湖上可曾听说有擅长易容的人?” 他要知道,除了秦冬凝,还有谁会易容术。 红芍出身武将之家,但年少时曾被送到江湖门派学艺,对江湖上的事颇为通晓。 她闻言也是头大,斟酌着道:“普通的乔装之术是有,但真正厉害的易容术早已失传。” “老大,我得查查。” “一个月,把懂得这项秘术的人都带到我面前。”左燕臣说完便转身往院内走去。 傅雅望捂嘴偷笑,这下轮到红芍笑不出来了。 左燕臣进去的时候,冬凝就站在院中,像是在等他。 “条件?”见他进来便开口,语气干脆,像谈一笔买卖。 左燕臣冷声反问,“现下想着问了?” 冬凝心中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说就算了。” “等你伤好,我自会跟你说。”他目光幽深落在她的脸上,语气虽淡,嗓音却隐隐发紧。 冬凝眉头反而拧得更紧,正要开口,却突然冷不丁听他问道:“四年前,你在不在皇都?” * 皇宫,御书房。 皇帝正和宣德侯在下棋。 见崔颐进来,宣德侯笑着放下手中的棋子:“皇上棋力,老臣自愧不如。既然败局已现,老臣先行告退了。” 皇帝笑骂:“你这棋力未见长,嘴上功夫倒是越发厉害了。” 崔颐微微勾唇:“同皇上做对手的人,能不厉害?” “惭愧,命师折煞老夫矣。”宣德侯一笑起来。 他是朝中重臣,崔颐向他见礼,他却十分客气地还了礼,方才退了出去。 崔颐转头看向皇帝,语气随意却隐含试探:“姜大人是为金川的事来给四殿下求情的?” 皇帝收回笑意,淡淡开口:“这老狐狸面上一向中立。虽然在朝中看来金川等人的死,老四似有嫌疑,但既无实质证据,朕对老四也未曾责罚,他又怎么会掺和进来?” 他示意命师坐下。 崔颐依言落座,并无其他大臣的拘谨。 “也是,今日左燕臣醉翁之意本也不在四殿下。我来迟了,没能及时为皇上分忧。” 皇帝手指在棋盘边缘叩了下:“这事他猜到几分了。” 他顿了顿,“倒不愧是朕选中的人。” 崔颐点头,“皇上选的,自然是最锋利的刀。” “但那晚皇上也看到了,”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位左王妃没那么简单。” 第九十二章:不妨给我,破局之人 “的确。”皇帝的神色迅速暗下去。 “会医术是家学渊源,会断案已是天资过人万中无一,还能有那样的身手……” 他抬起眼,“一个孤女,倒是奇了怪了。” “依命师之见,是怎么回事?” 崔颐目光深不见底,像藏着许多东西,浮上来的不过一丝而已。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不好说,可能是宋家女,也可能不是,可能是包藏祸.心的此间人,也可能是且罗的细作。” “命师为何会注意到她,是算到了什么?” “救皇后,破奇案,在皇都连办两桩大事的人,我怎能不多加留意?何况,谁让她那晚多管闲事,正好撞了上来?” 皇帝手指叩打着棋盘,“可她刚立了功,老七那里也算让朕失而复得,人又是朕亲自赐给左燕臣的,要审要拿,总得有个由头。” 崔颐目光落在棋盘一角,像是在看棋子,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皇上,不妨把她交给我安排。” “若她当真有问题,不必皇上杀她,有人会让左燕臣会来动这个手。“ “如此最好。”皇帝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可惜,更多却是狠戾。 他又问崔颐,“命师,南珠那里,可有占得什么?” “朔州王已数度来信相询,也派了人到失踪地调查。朕必须给他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朔州王是燕南珠的联姻对象,南珠却途中遭劫,不知所踪,如今已一月有余。 即便能接回,名声已损,也不能再嫁给对方。 但这事,需要一个结局,需要一个定论,窃玉的贼得碎,皇家的威仪要存! 皇帝眼中再次盈上杀意。 崔颐唇边弧度若有若无,他缓缓开口,“会有破局之人出现,皇上不是想提携七殿下吗?” “您可是算到……”皇帝身体微微往前倾,眉间透着探寻。 正好他想提携燕雪鹤,需要契机! “皇上素知,”崔颐随手拈起一颗棋子,在指间慢慢转着,“崔颐从来只占天机,不问人事。” 他顿了一下,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若僭尽人事,有违天道,于您于我,都不好。” * 四皇子府。 燕青瀚没有迎来左燕臣后续关于玉牌的追问,反而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宣德侯的二公子——姜兆武。 他父亲宣德侯听闻他被左燕臣打伤的事,压根不理他,更别说在皇帝面前参左燕臣。 他听说四皇子近日和左燕臣连生几次龃龉,将养了些天,便前来拜访,向四皇子控诉左燕臣的嚣张,以达同病相怜之效果。 四皇子倒是耐心,并不推托,“二公子只管放心,我早就看不惯左燕臣,有机会孤定替你出这口恶气。” 姜兆武讨了些同仇敌忾的快慰,正要道谢,下人来报,“殿下,姜大小姐到。” 姜兆武脸色微变,四皇子已迎了出去。 门外。姜令仪正从轿中出来。 这位京中贵女着一袭月白对襟襦裙,眉目舒朗端方,唇若点朱。目光顾盼之际清透明澈,又暗藏锋芒。 四皇子当即迎上去,将她带进府中。 “令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一扫平日的城府阴沉,扬眉笑问。 姜令仪目光定在前方,“殿下,我要正家风,你莫要见怪。” 姜兆武畏缩地走过来,她已扬起手,一个耳刮子扫过去。 腕间羊脂白玉镯,倏顷滑到雪白的手臂上。 姜兆武不敢吱一声,姜令仪淡淡道:“滚回府去,面壁思过。你若敢再为这些混账事来打搅四殿下,我把你另一只腿也敲折了。” “是,长姐。” 姜兆武灰溜溜地走了。 四皇子这才含笑握着她的手,亲自把人带进自己的书房。 “原来是四皇妃给孤解围来了。”他靠近她,声音放柔几分。 姜令仪也不忸怩,粉颈微垂,任他又碰了碰额角,方才坐下。 “左燕臣打他,也是他该,殿下不必理会。这位镇北王十分棘手,殿下须有万全之策再一举拿下。” “令仪说得是。”四皇子对这位未婚妻和颜悦色、 他尚武,姜家从文,正好互为长短。 加之姜令仪京中名声好,又聪慧大气,不管是姜家的朝堂助力,还是于他的脾性而言,都是婚配的不二人选。 “令仪今日过来,不仅仅是为了令弟的事吧?”他正容道。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妾此身深系殿下,也没什么可转弯抹角的。”姜令仪言语间有示好之意,却也自有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我想替父亲和自己问问,京中傀儡一事,殿下可有涉入?” 四皇子也不瞒她:“自然不曾,左燕臣拿出的玉牌不是我的,请姜大人放心。” “当然,我的确想借傀儡之手杀了他。” 他把杀手将焰火放到铁卫身上的事说了。 姜令仪点点头,忽然间又眉头一蹙,“不对,傀儡来袭纯属意外,殿下也不在场,这刺客再熟知晓殿下的心意,也未必想到这一层,敢替殿下作这个主。” 四皇子闻言也是神色倏变。 的确,杀手再熟谙他心思,又怎敢替他做决定? 这人很快被带到两人面前。 “当时属下脑海中,仿佛传来殿下的声音,让我这么做。”刺客回忆着,眉目间也现出丝怪异之色,不似说谎,“我鬼使神差便放了下去。” 四皇子和姜令仪对望一眼,四皇子蓦地伸手捂住姜令仪双眼,拔剑插进杀手的胸膛。 血溅了一地。 * 七日后,保和堂。 冬凝此时正站在镜前。 今晚是皇帝的寿宴,左燕臣命红芍送来了宫宴的礼服。 她休养了数日,虽未大好,行动却已无碍。宫中这等盛事,她身为左燕臣的王妃,自然不能缺席。 即便左燕臣不带她,她也要设法赴宴。有些事她要接着查,有些人她必须见。 镜中人有一双极美的眼眸,如浸了秋水的玉,莹润而不见底。 那是一张酷似宋知年的脸,却不是宋知年应有的眉眼。 这双眼微抬时,显得含情而无辜,当目光凝定又变得沉静如渊。 一袭绯红织金鸾鸟广袖裙,裙裾曳地,宝相花纹描于襟口袖处,每一寸都显得矜重。 水红的纱罗随意挽在臂间,更衬得她身形纤细如柳,不赢一握。 然而那双藏在披帛下的手,却始终稳如磐石。 仙儿不禁在旁连连赞叹道:“姐姐,你真美。” 那日之后,冬凝便搬来和仙儿同宿,将空房留给左燕臣。 左燕臣这几日公务繁忙,态度也十分冷淡。他仍宿简陋的保和堂,却没来找她麻烦,甚至没找她。 在这之前,左燕臣问她四年前,有没有到过皇都。 因是骤然发问,她猝不及防,本能地说了没有。 依照宋知年胞妹的来历,确实没有。 她本人,也没有。 其时她周游列国,虽短暂到过北狄,却未踏足皇都,便已离开。 第九十三章:保和回春,宫宴委托 她忽然想起,两三年前左燕臣好像也问过她这问题。 是巧合还是什么? 若她身份已被洞悉,他大可杀了她,问这种问题又意味着什么。 仙儿说,这些天他私下都有过问她伤势的复原情况。 他对她这个假王妃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和试探? 她心中备感不安。 她得尽快查下去,一旦身份暴露,不管面对的是他还是皇室,都是九死一生。 “姐姐,你还会回来吗?”仙儿低声问道。 这几日二人一起同宿同吃,她比仙儿大了几岁,却到底相去不远,她平日里也多是嘻嘻哈哈的模样,养病之际,和老头子一起看诊,指点了小姑娘的医术。 眼见她离开,仙儿有些不舍。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缘的人总会再见,再说我们也离得不远,你想找我就去镇北王府。”她笑着哄小姑娘。 左燕臣虽没说,但她知道宫宴结束后,应当会直接搬回王府。 “姐姐……” 仙儿垂头,欲言又止,“一切小心,保重,别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了。” 冬凝摸摸她的头,出了保和堂。 门厅内,老头子正在给一个老妪看症。 老头子是个看人下菜碟的,遇到阔绰的主顾,便给人开一堆补药,遇到囊中羞涩的便施医赠药,颇有几分市井侠气。 她从前曾希望,将来也能开这么一间药铺。 门面不需大,能救死扶伤就行。 名字也不需风雅特别,就叫医馆名字里最普通的回春堂。 但她知道,她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她没有惊动老头子,只是把这几日匆匆写下的新药方,放到药柜前的桌案上。 老头子却走了过来,看到新方,两眼微微放光。 “谢谢,一把年纪还要小姑娘指点,真是有辱师门。” 冬凝唇角微扬,“那我收回?不让你为难。” “给了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小姑娘不懂人情世故。”老头子边说,边毫不客气把药方揣进怀中。 冬凝好笑,随口问道:“老神医师承哪位哪个师门,哪位名师?” “说来惭愧,我也没见过她老人家的模样,“老头子叹了口气,回忆起来,“那时我刚到北狄不久……开了这间药铺,因缘际遇认识来她老人家。她说我人还行,便指点了我几个月。” “但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戴着一顶帷帽,听声音年岁也不轻了,有一日忽然就不辞而别。” 冬凝心道世外高人脾气都怪,她突然想到什么,低声问道:“你不是北狄人?” 老头子笑意微涩,“内子当年大病想魂归故地,我便带她回来。我其实是东陵人,也请王妃保守这个秘密。” 冬凝指尖下意识攥紧。 当年,她接管风回城,东陵流民大多集中在风回,但也有少数散落北狄各地。 她后来出事,他们日子应当不好过。 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愧色,随即被压了下去 左燕臣知道老头子是东陵人吗? 她很快,心里便有了答案。 此时,门外传来红芍不耐的声音:“王妃,请随属下进宫。” 冬凝压下对故国的情思,朝老头子施了一礼,“谢谢救命之恩,后会……有期。” 她直起身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那份克制的从容。 老头子拱手,目光也是郑重,“姑娘保重。” 冬凝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回头,上了马车。 左燕臣这几日一直在忙,八百里急信加强边城的防卫,那边有他的两员副将,作战经验十分老到的老将镇守。 同时和兵部、金吾卫商讨,如何增强皇都的布防。 她随红芍到达后,寿宴还没正式开始。 皇帝,皇子诸妃未到。 但皇族宗室,朝中要员携命妇,还有各家公子贵女都已陆续到来。 有些还在寒暄,有些先行入座。 左燕臣被簇拥着站在一处,他位高权重,朝中有与他为敌的,有畏他的,自然也有不少攀附他的。 红芍把她带过去,左燕臣的目光在她那袭嫣红的宫装上停留了一会,直到几名官员恭维左王.喜得良配,又纷纷朝她问好。 左燕臣伸手把人揽住,冬凝也含笑相应,道:“各位大人和我家左王慢慢聊。” 是走人的姿态。 “左王妃客气。”众人客套道,谁不知这位左王妃目下风头正盛。 冬凝压低声音,对左燕臣道:“我应付不来这种场合,就不给你丢脸了。我身上还疼,先去坐一坐,吃点东西。” 席上菜肴主食虽未上,但时令果糕和酒酿,一应俱全,陆续被宫人们端到各个桌案上来。 左燕臣没有为难她,“去吧。” 长指给她指了指座次,十分靠前。 冬凝正要走开,他在背后淡淡开口,“伤未痊愈,别喝酒。” “都听左王的。” 冬凝乖巧答应,漆黑的目光在她背后又逡巡了好一会,方才移开。 冬凝自然不可能听他的,她扫量了一下,发现其中一名目标——小谢已经来了。 此时正自顾自地坐着喝酒,不适有人过来搭讪,但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如花女眷,他都谈兴不高,脸上挂着敷衍的笑容。 冬凝走过去,从他桌上顺了件花糕,“小谢公子。” 小谢微怔,“是你?” 他那天虽被她和左燕臣气跑,但说来也怪,他对她并无一丝不快之感, “那天公子把我砸得好疼。”冬凝吃了口糕点,自然地道:“所以你帮我做件事,当做补偿如何?” 小谢登时被气笑,“现如今碰瓷都这般直接了?” 冬凝也笑了。 小谢看到她露出一口小白牙,顿时没了脾气,还是那股子莫名其妙的亲近之意。 真是见鬼了! “你想我替你做什么?”他喝了口酒,抬眸问道, 他要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帮我把兵部的刘子桓约出来。”冬凝也不藏掖,十足干脆。 什么?小谢没管住自己,一口酒喷到正给他上果品的女官脸上。 对方没有丝毫愠色,只是伸袖擦了擦,声音甚至有些意外的惊喜。 “小谢公子,左王妃?” 来人正是青妩。 她是尚宫局的小女官,平日负责协助宫宴布设,菜肴酒品供应诸事。 小谢早已不记得这号人物,只是疏离地点点头。 青妩见他神色冷淡有些尴尬,但也不敢表露出来。 反倒是冬凝看到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这叫痒痒粉,必要时,撒到身上。”她柔声嘱咐道。 第九十四章:姜家嫡女,云家小姐 这是她专门调配的。 老头子的药铺里药材齐全,她这几日配上,想找机会给青妩,此时遇上,再好不过。 青妩眼圈微热,瞬间懂了冬凝的意思。 她不知这位左王妃如何得知自己的遭遇——看她与小谢交好,想来是小谢公子告诉她的。 她郑重接过,眼含感激,“谢谢左王妃。” 冬凝知道这治标不治本,但目前只能先如此。 她看着青妩,语气温和,“姑姑不必客气,就当是我之前的回礼。” 青妩忙道:“我上回不过据实禀报……” 一旁的小谢忽然想起这姑娘是什么人了,神色也有些尴尬,瞧向青妩的目光柔和了不少。 青妩察觉到他瞥来的视线,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明日戌时,天香酒楼,订个包厢。”冬凝见左燕臣朝这边看来,对小谢速战速决。 青妩心头一跳,脑海里霎时转过许多念头。 难道王妃和小谢公子……是被逼拆散? 左王心悦郡主,这桩赐婚他心中想来不满,对王妃的出身怕也有些芥蒂,否则之前为何不阻止搜身? 她如同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连忙警醒地环顾四周,自觉替二人把起风来。 小谢眼前一黑又一黑:“不是,我还没答应呢,你连约会地点都想好了!” “您……就答应她吧!”青妩满心同情冬凝,虽知自己地位卑微,还是惶恐地开口劝道。 “……”小谢被这个碍事的小女官气笑了,嘴角抽了抽,却也没真正发怒。 青妩见左燕臣又看过来,故意走上前,借着布置桌案上果品的动作,将二人的身影堪堪挡住。 冬凝见她走开,迅速压低声音:“作为交换,我帮你约姜姑娘。” 小谢一听,惊得差点失态,警惕地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和姜令仪的事从未公开,皇都里知道的人不过寥寥。 “你都朝那边看多少次了?”冬凝目光狡黠一转,定在某个方向。 前方,宣德侯夫妇携女,正在与几名官员寒暄。 后来,四皇子到达,不待宣德侯动作便主动上前。 宣德侯携姜令仪见礼,他伸手相扶,又虚扶了姜令仪一把,几人姿态十分和洽。 小谢望着那个方向,神色有些黯然,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我有这般明显吗?” “她说过,迫于家中压力,但我非皇族,给不了的就是给不了。” 他垂下眼,声音轻下去,“可我不想放手,是不是可笑?” 冬凝道:“告诉她,即便这亲已经订了,命师还是能为你们做主。再说,她家中还有两位嫡妹,真要联姻,其他人当真不行吗?” 小谢眉眼一颤,像墨色在宣纸上刹那晕开。 这个不过几面之缘的左王妃,说起话来竟像多年老友,每一句都落在他的心坎上。 “再见一面吧。”冬凝说,“也许像左燕臣说的,再争一回,求个答案。” 皇子们陆续到来,冬凝抬眼,看见燕雪鹤也带着阿锦出现了。 燕雪鹤瞧见她站在小谢身旁,目光似乎深了几分。 他今日与平日不同——见她看来,竟微微侧过脸,像是在回避什么,和此前判若两人。 为什么?冬凝心里一凛。 她并没那么在意燕雪鹤对她的态度,但眼下,她需要他。 她没有迟疑,直接走上前去。 见她过来,阿锦似乎想拉燕雪鹤走开。 燕雪鹤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先开了口:“左王妃。” 冬凝不认为这是因为那日左燕臣在城南的警告,怕是另有缘由。 难道是……皇帝的态度? 这些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压下心中的猜测,扬起笑脸:“我想明日拜访昭容娘娘,请你同她说一声,好吗?” 燕雪鹤听她说的不是与自己相关的事,目光微微一顿。 阿锦迟疑了一下,接话道:“左王妃,这会晤之事,容奴才先同昭容说一声。” 燕雪鹤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今晚宴中,我在偏殿等你。” 冬凝还没来得及回应,忠勇侯便带着一家子走来,那急切的模样,竟不等她走开便凑了上来。 众人之中燕雪鹤地位最高,忠勇侯先向他见了礼,又朝冬凝见了礼。 燕雪鹤唇边含笑,点了点头,礼数上一丝不差,但眉眼间弧度极淡,像一层薄薄的霜。 从礼数上说,冬凝应当走开,但她还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想留下来吃个瓜。 阿锦却没这等涵养,笑着开口:“五殿下在那边,侯爷怕是走错地儿了吧?” 忠勇侯身旁,云善瑶微微冷笑,眼皮一掀说道:“和五殿下自是已见过。七殿下都用的什么人?主子还没说话,奴才便先开口了?” 燕雪鹤不恼不怒,微笑回道:“多谢云大小姐关心。不,应当唤声小五嫂才是。”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了进去。 云善瑶脸色顿变,云夫人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忠勇侯被这小厮一噎,面上浮起愠怒之色。 燕雪鹤今日的态度也不似平日那般温驯,他压下怒气,勉强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姑娘:“这是老夫的二闺女水瑶,水瑶,还不快见过七殿下?” 那姑娘盈盈上前。 云善瑶姿色不差,可一下便被这二姑娘比了下去。 “水瑶见过七殿下。” 她敛目垂首,行止温婉如月下幽兰,鬓边几缕碎发轻拂面颊,更添几分柔弱之感。 看似怯弱无争,可抬眼刹那,眸中清光流转,一掠而过。 冬凝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一笑。 燕雪鹤道:“皇都双姝,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云二小姐有礼。” 他语气温和有礼,云水瑶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会得到如此溢美之词,“七殿下谬赞。” 这时,她身旁的妇人却开口道:“侯爷,四殿下在那边,妾身带水瑶过去见一见?我同她母亲淑妃娘娘从前是手帕交,这不过去见个礼,倒显得礼数不周。” 这是忠勇侯的侧室,李氏。 云善瑶当初退了燕雪鹤的聘,转而收了五皇子的礼。 她心气高,瞧不上燕雪鹤,也想把女儿送到四皇子身边当妾。 这话一出,忠勇侯和云夫人都变了脸色,暗骂这妇人当真是愚蠢之至。 燕雪鹤倒是涵养极好,甚至笑了笑,道:“那是要的,我先失陪了。” 云水瑶却微微皱眉,“母亲,从前归从前,我们贸然打扰,反而给人家徒添烦恼,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七殿下那么好相与。你若过去,自己去吧。” 这番话不卑不亢,倒让燕雪鹤淡淡扫了她一眼。 第九十五章:雪鹤被点,昭容获封 冬凝心忖,这位云二小姐倒是聪明。 热闹看完了,她正要转身走开,腰肢忽然被人轻轻揽住。 “见过七殿下。”一道修长挺拔的影子罩落,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宴席快开,走吧。” 忠勇侯一家慌忙见礼:“左王。” 左燕臣微微颔首,也不待燕雪鹤反应,便揽着冬凝离开。 云水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三人。 大庭广众之下,冬凝被他牵着,不好挣开,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舍不得走?”左燕臣淡淡开口,“本王说京中有好看的姑娘,没骗王妃吧?连七殿下也看直了眼。” 他薄唇微勾,眼中却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冬凝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那是,就像您的心上人。”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左燕臣顺着她所指看去。 燕南霜随德妃和淑妃走来,三人言笑晏晏,落坐在最前排女眷的位置。 燕南霜冷淡地睨过来。 见二人十指相扣,她唇角勾起一丝似嘲似讽的度,随即垂眸别开。 冬凝乘机一挣,“别惹郡主误会。” 左燕臣仿佛没听到她说什么,手上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让她挣不脱。 他指腹上的薄茧压在她细嫩的皮肤上,不是疼,却让人莫名心尖一颤。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冬凝抿了抿唇,别过脸,不让自己露出更多异样。 左燕臣似浑然不觉,又或许他什么都知道。 他把她带到自己的座上。 那是一个二人共用的桌案。 他的位置被安排到和皇子们同一处。 宫中嫔妃在另一侧。 朝中重臣则分别坐在嫔妃和皇子们下首。 其他宗室子弟,甚至被安排到更远的地方,比如他的父亲镇北侯。 左燕臣的地位可见一斑。 忠勇侯见二人走远,使了个眼色。 云夫人会意,面色一沉转向李氏,冷声斥道:“斟酒向七殿下赔礼道歉。” 李氏不忿,但被忠勇侯厉眼一扫,不敢造次,只好默默转身跟着云夫人回到座上。 云夫人目光掠过酒壶,嘴角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 李氏斟了酒,走回去,亲手递给燕雪鹤。 云水瑶的视线落到酒盏上,睫羽微动,但她什么也没说。 燕雪鹤面上也没让他们太过难堪,把酒喝了便携阿锦离开。 冬凝正要随左燕臣坐下,五皇子和孙月薇带着一个人走过来。 “燕臣……”五皇子先开口,笑容温润得体。 “五哥,五嫂。”左燕臣也是微笑回应,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这位是妻妹香迎,对你素来仰慕。今日正好也来了,便带她来同你认识认识,倒省得小妮子整日里念叨。”五皇子笑道,说话间看了孙香迎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香迎见过左王,闺中常听左王威名,今日有幸相见,实是三生有幸。”孙香迎脸上一片薄红,她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自信。 冬凝忽然发现,这姑娘的眉眼竟有两分像自己。 孙香迎生得极好。 鹅蛋脸,饱满莹润,双颊泛着浅浅的绯红,细看又不全然是大家闺秀的柔婉。 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盛了汪春泉,碎冰击玉般生动。 左燕臣盯着她看了一下,孙香迎羞涩地别开眼。 冬凝绷住嘴角,这是皇帝的寿宴,还是相亲大会? 孙香迎虽生得美,但左燕臣什么美人没见过。 五皇子和孙月薇原怕他看不上这位庶妹,没想到他的目光却停驻了片刻,二人大喜。 孙月薇笑道:“我妹妹的外祖是朔州定远府校尉,她自小就爱好舞枪弄剑,若得左王闲暇指点一二,那就是她的福气。” 冬凝快笑死,“行,孙小姐对我家左王脾性,镇北王府随时欢迎。” 左燕臣目光微暗,在她手上掐了一把。 冬凝吃疼,脸上没绷住,连忙低头掩饰过去。 孙月薇没想到冬凝竟如此“豁达”,几人反有些面面相觑。 难道是……这宋知年曾在殿上说左燕臣带姑娘回府,当众落了左燕臣的面子,被私下教训了? 孙香迎暗含讽笑地瞥了冬凝一眼。 左燕臣道:“承蒙五哥五嫂看得起,但左兵公务繁忙,只怕延误孙小姐。” “再说,”他淡淡笑道:“我方才新婚,皇上也发了话,这知道的明白是指导武艺,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哥五嫂给我硬塞了个姑娘,叫皇上误会就不好。” 他说着牵住冬凝,“皇上也快到了,改日约五哥小酌。” 几人吃不准左燕臣心思,直到二人走远,依旧沉沉盯来。 随着妃嫔们现身,众人也陆续坐下,等待皇帝的到来。 未几,辇仗至,福荣和高瑾在前引路,皇帝登上看台,崔颐缓缓跟在身侧,他的座位就设在皇帝身旁。 随着皇帝落座,众人起来参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皇帝语落,笑道:“值此良辰,朕也公布一桩喜事。” 他瞥了眼福荣,福荣点头,当即拿出圣旨。 众人不由得惊疑,今日是皇帝的寿诞,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抬头昂首之间,只听得福荣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容赵氏,品行高洁,温恭克己,久侍宫闱,贤德夙彰。今册封其为贤妃,望益励勤勉,修内佐朕,钦此。” 台下,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寸针可闻。 赵昭容被册封了? 品阶虽只提了两级,位份没有德妃淑妃高,但位列四妃之一,已可同她们平起平坐。 四皇子和五皇子脸上都变了色,燕胜景拈起一串葡萄,本要放进嘴里,闻言嘴巴惊愕得张圆。 德妃淑妃也是直愣愣地看着赵昭容从背后走出,跪地接旨。 “谢皇上,臣妾定当可克己守分,不负圣恩。”赵昭容垂头,朗声答道。 皇帝甚至从台上下来,亲自扶起她。 他目光温柔,仿佛通过她,看向二十多年前那袭模糊了的身影。 若是这样,那么该到……冬凝心中微凛,目光刚转到燕雪鹤身上,唇边便被塞进一颗葡萄。 “仔细口水流下来。”旁边男人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揶揄的嘲讽。 冬凝把葡萄一口咬破,仿佛咬的是递来的人。 左燕臣喝了口酒,喉结滚动,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冬凝。 随后,才淡淡瞥向皇帝的位置。 果然,皇帝再次看向这边。 “老七……”他目露威严,缓缓出声。 燕雪鹤起身,躬身听命,“父皇。” 他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任何失态。 皇帝道:“你妹妹南珠已失踪一段时间,这窃贼实在可恶。朕特命你为巡抚使,督破此案,徐书白全力协助,仇良听你差遣。” “儿臣遵命,定不负皇命,带南珠回京。“ 燕雪鹤走出来,脚步声沉稳有力,跪下接令。 这巡抚使是临时官职,职阶不高,不过六七品,但却是代天子巡视地方,拥有极高的权力。 这下,月色稀疏,仿佛照见座上一片惨白。 第九十六章:宴中出事,冬凝遇险 皇帝随之又抬高声音道:“京中近日傀儡乍现,为加强京中防卫——” 他顿了顿,“赵云霄,朕将你提为金吾卫右将军,在仇大将军外出期间,听左王调度,同孙仲斌一起护卫京中安全。” 全场倒抽一口气。 金吾卫最高职阶是大将军仇良,被派出去彻查燕南珠一案。 大将军以下,便是左右两名将军。 赵云霄原为金吾卫中郎将,即将要提级,后来却被五皇子的内兄孙仲斌顶替。 如今被提右将军,朝中虽讲究以左为尊,但他职位上和孙仲斌并无差别。 “微臣谢主隆恩,定鞠躬尽瘁,不敢有怠。”赵云霄快步而出,跪下谢恩。 冬凝看去,只见这位赵将军年过四十,身形高大,身着暗红织金罩甲,面容方正。额间几道纹路如沟壑般略深,颌下蓄短须,鬓角微霜。 他步步生风,但每一步都踏实稳重,让人一见便觉心安。 这便是燕雪鹤的舅舅。 冬凝下意识看了眼燕雪鹤,他此时仍目带谦卑,看着赵云霄和皇帝。 即便他欺骗,她其实也没那么生气。 皇帝的心思意图十分明显,接下来肯定要重用七皇子。 四皇子和五皇子何等人物,然而燕雪鹤这边三度获封,二人涵养功夫再好,此时满脸错愕阴沉,显得有丝失态。 宣德侯旁边,姜令仪神色倒设没什么外露。 眼见下首一道目光幽幽瞥来,,她拈起一块糕点,低头嘴嚼,借此避开。 青妩和几名女官,正带着宫女给宾客倒酒。 从燕胜景身旁经过时,她暗自抑压内心的恐惧,正要快速走过, 燕胜景却手指一叩,冷笑着道:“给爷满上。” 青妩只好俯身倒酒,冷不妨燕盛景在耳边邪笑着说了句什么。 她顿时脸色煞白,酒壶几乎要脱手而出。 更往下一些的座次,忠勇侯和云夫人正你眼看我眼,早已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忠勇侯慌惶失措地看了前面的胞弟。 对方只说了,这赵昭容母子可能因崔妃平反而被提携,可依今日阵仗来看,这哪是简单提携? 有脑袋的都能看到,这分明是把七殿下放到可以同四皇子、五皇子竞争储君的位置上哪。 让他调查公主的事,就是想让他立功。 云知节见他看来,只是蹙眉摇头,表示自己也无法揣摩圣意。 云善瑶坐在云夫人旁边,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 她先前,明面上虽无对燕雪鹤大不敬,但言语眼神之间难免有几分奚落。 忠勇侯原本是要向皇帝示好,将庶女云水瑶推给燕雪鹤的,但等人家获封,他大庭广众下再出声也太丢脸了吧? 他狠狠地剜了云夫人一眼,怒道:“瞧瞧你娘俩干的好事!五皇子再如何,善儿嫁过去也是妾,能和正妻子相比吗?” “你再看看皇上对七殿下的态度,七殿下若计较起来,我们岂非死路一条!” 云夫人此时也如热窝上的蚂蚁,她咬牙道:“老爷就只会怪我,当初若非你心里也有这念头,我和善儿能有异心?” 她旁边的云善瑶,这时堪堪稳住心神,低声道,“爹,母亲,一会换我去。” 云夫人心头一跳,“对,换你去,就换你去。” 忠勇侯心惊,有些迟疑,“这能行吗?” 云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劝道:“七殿下如今什么身份,水瑶只是庶女如何般配,我善儿也是为云家才舍下脸面……” 云水瑶坐在背后,她听不清前面讲什么,但能看到肩背耸动。 她抿了口酒,睫羽垂下一片阴影。 接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台下众人开始给皇帝呈献礼物。 皇帝拥有的好东西过江之鲫,对献上的礼物自然兴趣缺缺。 不管是雕工奇巧的玉石,硕大无比的东珠,还是名家字画,山中奇兽…… 当中只有几件让他直起身子,多看了两眼。 一个是燕南霜送的丰登瓶。 瓶内装了北狄今年收成的各种谷物,瓶身绘制了百姓劳作的场景,呈现出一幅国泰民安的景象,颇有巧思。 一个是燕雪鹤和赵昭容所织的万寿袍,这绝对是花了精力与心思的。 而最让皇帝感到满意的,似乎是左燕臣的疆域沙盘。 将水注入后,山川河流升高,州郡灯火通明,整个北狄仿佛跃然其上。 皇帝笑道:“这都是我北狄的大好河山,好,甚好。” “难为你有如此妙想。” 左燕臣回道:“都是内子的主意。” 冬凝原本在偷喝果酿,没想到他这竟将天大的功劳塞来,也不知是何居心。 眼见皇帝瞥来,她急忙咽下酒液,笑道:“我只是动动口,真正出力的是我们左王。” 皇帝微笑点头,“小两口感情不错,朕心甚慰。” 这下,更多人笃定,这左王妃如今果然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孙香迎的眉眼微微冷了下来。姜令仪和云水瑶也似有还无地朝这边看了看。 吃食一样样送上来。 虽是珍馐百味,皇帝也有些乏味,开口道:“老七,素闻你厨艺不错,去给朕煮个面来。” 燕雪鹤含笑应道:“是,儿臣马上去。” 接下来便是一些歌乐表演,皇帝明显意趣不高。 这时,崔颐勾唇道:“不如让侍卫们来段剑舞解乏,方才四殿下送了上古宝剑作贺礼,何不请四殿下舞一段助兴?” 皇帝眼中终于来了意兴,“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不过老四没有对手略显无趣。” 崔颐笑道:“那不简单?请左王也来一段,左王身手冠绝三军,和四殿下相得益彰。” 四皇子欣然出列。 他近日颇受质疑,虽未损根基,但燕雪鹤的上位实属让人不安,他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 左燕臣却未动,只是含笑和命师对视。 直到皇帝亲自开口,“燕臣,可否为老四助兴?” 左燕臣这才答道:“自然,皇上但有所令,无敢不从。” 小谢正喝着酒,忽被这人瞥了一眼。 他师傅叫的他,他看自己做什么?莫名其妙! 外臣不能佩剑进宫,左燕臣拿的是禁军副统领楚寒递来的剑。 剑舞开始,能殿前献艺的侍卫自然是万里挑一。 十名侍卫齐齐拔剑,刹那剑气如虹,寒光映月。 众人时而分散如星,时而合拢如环,剑光交错间,衣袂翻飞。 四皇子剑走轻灵,如游龙穿云,左燕臣则锋利如电,翩若游鸿。 二人对招,满座屏息,唯见剑气如霜,人影似电。 崔颐突然眉眼轻抬,数名侍卫剑锋一转,蓦然攻向左燕臣。 另外几人却飞身而下,刺向冬凝! 第九十七章:是谁受伤,不再心疼 赵云霄飞快跃出,原想去救冬凝。 “护驾!” 不知谁喊了一声,赵云霄微一迟疑,当即回防,仗剑护卫在皇帝前面。 冬凝心道要糟,她若出手,她身怀武功的事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于人前。 她非原身一事也势必瞒不住。 皇帝一定会把她拿下! 哪怕拿宋知年胞妹来推搪,但内廷过一遭,先别说是否用刑,这伤疤和人皮面具首先便藏不住。 而此时,攻向左燕臣的侍卫招招凌厉,左燕臣毫不留情,连杀二人。 四皇子心念一转,当即也攻向左燕臣。 左燕臣横剑抵御,剑身却骤然被碎。 很好,他冷笑,楚寒给了他一把破剑。 他扫过冬凝的处境,目光阴沉,长指如电,扣住一名侍卫的手腕,夺过对方的剑,迎上四皇子的偷袭。 电光火石之间,冬凝“慌乱”地拿起桌上木盘一挡,木盘被刺穿。 剑尖离她的胸前只有一寸,她假意向五皇子的方向跌去。 五皇子带着孙月薇侧身避开。 他武功颇高,但他自然不会插手,这宋知年死了才好。 青妩冲上前,将手上酒壶狠狠朝一个侍卫扔去,对方举剑将酒壶劈开,一脚踢到她小腹,将她蹬了出去! 其余几人攻势不减。 眼见数柄利剑再次扎来,冬凝只能出手—— 一道白影忽然闪过,抱着冬凝就地翻滚出去。 众侍卫一晃,当看清来人,剑势却有一瞬的迟疑! 抱着冬凝的,正是方才还在买醉的小谢。 四皇子的身手十分强悍,左燕臣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对方的剑划过他的肩膀。 衣上血痕乍现。 他不管不顾,长指同时在对方虎口一拂。 四皇子剑尖被迫往前,那正是看台的方向。 左燕臣冷冷道:“四殿下,这些侍卫是你指使的吧,你竟敢行刺皇上?” 四皇子目光微变,冷笑道:“左燕臣,你果然最会栽赃嫁祸。” 然而,他话口未落,赵云霄已然上前迎战。 孙仲斌自然不能落于他后,同时拔剑,攻向五皇子。 围住冬凝的几名侍卫,有人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脚踹开小谢。 小谢吃疼,操,以后还是得练练身手。 眼见对方又朝冬凝攻去,他大惊,此时一道玄色身影恰落下,挡在冬凝身前。 来人伸手握住侧方刺向冬凝的剑身,另一只手横剑戳进一名侍卫的喉咙。 血,从他掌心滑落,他却仿佛不知疼,乌靴踢起地上的长剑。 长剑疾射而出。 洞穿一名侍卫的脊背,透心而出。 血线如寒梅绽放,溅到冬凝的脸庞和眉睫。 但尚有两人缠住左燕臣,一人朝冬凝追去。 左燕臣给她争取了时间! 冬凝唇角暗勾,撒腿跑到前方楚寒身旁。 “楚大人,你怎么一动不动干看,不会是打不过这名侍卫吧?” 她惊恐地说道,绕着楚寒跑。 楚寒本按福荣暗中指示,仗剑虚防、护驾—— 不意这左王妃竟跑到自己面前,登时愣住。 这全场看着,他堂堂禁军副统领,打不过一名侍卫? 他不得不举剑,将对方挡住。 冬凝趁机跑进嫔妃当中,直接躲到燕南霜旁边。 燕南霜脸色一沉,但她郡主之尊,也不能让她滚开。 此时,左燕臣已杀死另两名侍卫。 他很快落到楚寒面前,后者正不情不愿同侍卫对招。 左燕臣轻蔑一笑,“楚统领,这身功夫是干饭吃的?” “小谢公子虽未习武,也没如此不济。” 楚寒被架在那儿,咬牙一捅,将那侍卫刺伤。 “左王,留活口。” 左燕臣眼尾微挑,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冷若寒蝉。 他一剑削去对方一条手臂,而后刺进对方心口。 那侍卫厉叫一声,倒地身亡。 楚寒知道是他是有意为之,目光沉沉,却也只能憋着。 台上皇帝目光森冷,断然喝道:“好了,老四怎会是刺客,你二人还不住手?” 赵云霄和孙仲斌这才收了手。 这时,大批禁军赶到,但战斗已然结束。 冬凝正要过去扶起青妩,青妩已自己爬起来,她唇角噙血,却朝冬凝笑笑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冬凝也怕同青妩接触,会给她添上不必要的麻烦,转而走到小谢身旁,同他道谢。 左燕臣也走了过来,薄唇微启,“我欠你一个人情。” 小谢起来掸掸衣袍上泥尘,冷道:“你岂只欠我一个人情?” 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此时淡淡开口,“燕臣,左王妃可还好?” 左燕臣立于阶下,面如冠玉,身上滴着血。 周身气息冷冽而邪肆,像把出鞘的利剑,嗜血而危险。 他闻言抬眸,与皇帝对视一瞬,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淡笑,“只是受了惊吓,不碍事。” 崔颐斜倚在椅边,一身绛紫常服衬得面色愈发白皙。 他眉梢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左燕臣迎上他的目光。 两道视线相撞,无声之间宛如金石交击。 冬凝后背冷汗,此时方才透衫而出。 她暗暗看向命师,对方也正含笑看着她。如若天人的绝世容颜下,笑意让人头皮发麻。 皇帝盯着楚寒,唇边扯出一抹冷笑:“你的人,自己查清楚,为何要杀左王和王妃,背后可还有余孽,给朕和左王一个交代,否则,提头来见朕。” 楚寒脊背僵直,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却有苦说不出。 这批侍卫分明是福荣安排的,他只能跪下答道:“是卑职疏忽,让圣上和左王妃受到惊吓,卑职必定严查清楚,将所有歹人绳之于法。”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一场惊心动魄虽过,气氛仍紧绷如弦。 有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是茫然,有人却已嗅到一丝古怪。 皇帝对左王妃到底…… 左燕臣掷了剑,忽而开口,“皇上,这事不交大理寺彻查吗?臣和内子事小,关乎皇上安全事大,刺客混于侍卫当中,实是骇人听闻。” 皇帝沉吟,“胡世安连同京畿衙门调查傀儡之事,徐书白到昌州彻查公主一案,都是兹事体大,此时未必能拨冗……” 左燕臣微微欠身道:“是臣考虑不周,臣理应为皇上分忧,而非只顾眼前之事。徐少卿曾提议,让内子协查公主行踪,臣同她商议,她说为皇上办事绝不容辞。” 他身上血渍一点点洇开,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皇帝眉头微皱,似在权衡。 冬凝却品出什么来。 左燕臣从未与她商议过,这番话分明是临时编造的。 他是要她离开皇都,暂避风头。 她要查太医陆冠,也要先找到燕南珠。 自变故开始,二人未曾有过一个眼神,一句交流,但她懂他的暗示。 她当即上前,“皇上,请让知年再次为您分忧,如今没有什么事比查出公主的行踪更重要。我听左王说,朔州王焦躁不已,他尚如此,您必定更忧心如焚。” 皇帝的视线沉沉落到冬凝身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瞳孔深处似有暗光一闪而过。 “好,左王妃既有此心,那便依徐少卿所请,一并奔赴昌州。”终于,他开口道。 “是。”冬凝躬身应答。 宴会暂停。 地上血味弥漫,来喜带着宫人打扫。 寿宴提前结束是为不吉,因此,皇帝先进内短暂休憩,待打扫干净再行饮宴。 许多人来问左燕臣的伤势,燕南霜和孙香迎也来了。 冬凝趁机悄然溜走。 隔着人群,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被侍卫利刃划破的手一直流血。 伤口不浅。 他方才为了救她,直接握住对方的剑。 可惜她再也不会为他感到一丝不舍和心疼。 她要去趟偏殿! 左燕臣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分众而出,但那个人已不见了踪影。 第九十八章:宴中密约,留心传情 云家也被这场变故吓了一跳。 云水瑶见宴暂停,悄然站起。 云夫人眼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水瑶这是要去哪儿?” 云水瑶恭谨出声,“父亲,夫人,女儿先过去了……” 她虽没明说,但云家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按原来他们和云水瑶商讨的,待宴会结束,由云水瑶邀七皇子四处走走,一诉衷情…… 此时倒也是个好时机。 忠勇侯和云夫人相视一眼,云夫人神色从容而冷静:“不急,七殿下这会正在御膳房忙着,贸然前往显得唐突,还是等宴罢。” “是,”云水瑶温婉笑笑,“听夫人的。” 云善瑶眸底藏着几分不屑与快意,道:“母亲,陪我去更衣。” “好。”云夫人嗔笑着答应。 二人起身离去。 前方人群之中,此时有人温声开口—— “左燕臣,我替你包扎伤口。” 眼见出言的是郡主,众人都识趣地散去。 看左王方才宋知年的相救维护,倒是十分情真意切,是真喜欢了那位新妃还是做给郡主看的? 世家子弟们交头接耳,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多谢郡主。”左燕臣语气淡然,眼中似笑非笑,“只是让命师误会便不好。” 燕南霜瞬时变色,下颌扬起,眼中寒意凛冽,“你非要如此激我?你以为我会嫉妒,会后悔?” 左燕臣甚至没有回话,修长的身影已转向孙香迎。 孙香迎问内侍要了伤药,原碍于燕南霜在场,此时不由得迎上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左王,我外祖家从武,这点事难不倒我。”她腰背微挺,像要证明什么。 “谢谢。” 左燕臣见燕南霜走远,朝她点点头便返身离开,毫不恋栈。 众人看去,只见他明明面色如常,不见波澜,但垂在身侧的手握住又松开。 脚步匆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孙香迎站在原地,手指攥紧药瓶,眼中掠过一丝不甘与阴鸷。 孙月薇防她肖想五皇子,倒未免太小觑她! 相反,她若能攀上镇北王府这门亲,就有了同这嫡姐一较高下的后台。 她唇边浮起一丝野心的弧光。 数步开外,小谢在找青妩。 这姑娘有点让他另眼相看,那一脚够一个姑娘家受的, 他本想带她去太医院瞧瞧伤势。 四下看了一周,却不见那小女官的踪影。 既人不见了,倒省得他费心。 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擦擦嘴角血迹坐下,却骤觉有人看来。 眸光一扫,只见姜令仪和几个贵女在说什么,仿佛那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 青妩此时在留心阁。 此处离偏殿不远,是供宾客宴中或宴后休憩的地方。 她神色苍白,像一张薄纸,依照吩咐,走进其中一间厢房。 屋中只有简单的寝具和桌椅,装饰器物不多,但材质上好,用来略作休息也是足够了。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从怀中拿出一只瓷瓶。 掀开衣衫,闭眼往上一倒。 药粉不难闻,甚至透着不知名的花香,清幽沁人,在这样惨淡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讽刺。 她随之坐下,死死看着屋门的方向。 未几,门外果然传来响声。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来人眉眼吊梢,不是那六皇子燕胜景是谁? 他面色潮红,醉眼迷离,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涎笑。 “我知道,你有个弟弟在敬事房办差,留心阁芍药间,你爱来不来。” 这便是方才席间他对她说的话。 自打将宫宴名单送去淑妃娘娘处批阅,被这人盯上,他便像鬼一样缠着她。 眼见青妩两眼通红,颤抖地看着自己,像一只待宰的兔子。 燕胜景醉醺醺地扯着嘴角,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 宫道深处,通向御膳房的方向,云夫人先停下脚步。 她嘱咐道:“我回去盯着那小蹄子,你万事小心,让你受委屈了。” 云善瑶心中反而有丝暗喜涌动,“善瑶不委屈,您只管放心。” 云夫人拍拍她手离去。 回到宴席处,宫人仍在清扫。 云夫人扫了一眼,却发现那云水瑶不知去向,她脸色骤变。 她快步走到忠勇侯面前,声音压低却透着焦灼:“老爷,水瑶那丫头呢,不是让你盯着点吗?” “和几个闺中识得的叙旧去了。”忠勇侯不满她的敦促,眉头皱起,扬手指向一个方向。 几名贵女在树下谈笑,其中一人身影衣着酷似云水瑶。 云夫人这才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 往后一看,那个李氏也不知去向,但后者并不在她的思虑范围之内。 她嘴角牵了牵,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 燕雪鹤和阿锦此时已出了御膳房,正提着食盒往回走。 燕雪鹤面色微红,额角渗出细汗,阿锦却步履轻快,左右张望着。 途经留心阁,一个身影仓惶奔出 那人发髻散乱,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 燕雪鹤拉着阿锦避开。 阿锦瞪了那人一眼,语气有些不满:“你小心点,别撞洒了我们的东西。” 来人一怔,抬起苍白的脸,“对不住……七殿下?” 月色下,燕雪鹤发现,这姑娘他也认得。 他眉心轻轻拢起。 那日,冬凝和他一道,出手救过对方。 他记得她卑微的模样,与此刻别无二致。 “见过七殿下。”对方声音沙哑,眼圈微红,见过礼便想离开。 燕雪鹤瞥了眼阁楼,心念一转,把她唤住,“我六哥是不是在里面?” 青妩迟疑着点了点头。 “哪间厢房?” 牡丹、梅兰,芍药、夏荷……流心阁以花卉命名。 “芍药……” “你走吧。”燕雪鹤声音如常,并无责备。 “谢谢七殿下。”见燕雪鹤不似留难,青妩匆匆离开。 阿锦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满脸厌恶道:“燕胜景那个败类,我呸!殿下日后可不必让着他了。” “就你话多,”燕雪鹤微微扬唇,把食盒给他,“你送过去。” 阿锦接过食盒,面露迟疑,“你不回去?皇上问起怎么办?“ “就说我多做了份,亲自送给太后,他不会责怪的。” “可你没送。” “要是问起,我就说路上出了点状况,我自有说辞,去吧。” 阿锦目光有些踟蹰,但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燕雪鹤没有直接过去偏殿,而是原路返回一段停下,那是更靠近御膳房的方向。 他呼息微重,面颊上的潮红更深。 不久,随着脚步声,女子的声音也在背后娇柔响起。 “七殿下。” 他闻言返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云善瑶的脸在月色下,变得清晰。女子嘴角噙着一抹娇羞的笑,眼波流转。 “云小姐?” “七殿下膳食可已做好?”云善瑶见他手上空空如也,有些奇怪。 “我让小厮拿给父皇,半途想回去给太后也送一份。”燕雪鹤说道。 “殿下孝悌,难怪皇上喜欢。”云善瑶夸道,声线甜腻,眼中满是钦慕之色。 燕雪鹤唇角微掀,似笑非笑,却没再接话。 云善瑶有些尴尬,眼睫低垂,声音也带了几分委屈,“善瑶来,是想同殿下说几句体己话,可以吗?” “小姐请说。”燕雪鹤这才淡淡出声。 “其实,退聘不是我家的主意,更不是善瑶的。是二叔劝说父亲他才……我对殿下一直心有所慕。” 她走近,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泪光盈盈,在月色下显得楚楚可怜。 燕雪鹤浑身燥热,喉结微微滚动,知道酒里的东西发作了。 他不动声色退了一步,声音依旧平稳:“雪鹤同小姐往日只在宫宴见过几面,我也无甚过人之处,小姐言重了。” 云善瑶伸手,轻轻揽住他的手臂,声音宛若无骨。 “殿下可是还怪我当初不敢表态,善瑶求过的,可到底势孤力弱。” “我不怪小姐,只是一切成定局……” 燕雪鹤眉睫轻垂,声音低沉,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云善瑶见他眉眼幽深,月色下更显清隽出尘,也没有推开自己,心头倒先酥软了。 “圣上看重殿下,殿下同圣上说说,圣上会改变主意的。”她依偎进他怀中,哑声呢喃,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 燕雪鹤淡淡道:“我明白小姐的心意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到留心阁等我?我差人把东西给太后送去便来找你,可好?” 云善瑶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声音也透着羞涩的颤意,“哪个厢房?” “芍药吧。”燕雪鹤温声道,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此花素有难舍惜别之意,最应此情景不过。” 第九十九章:月下表白,不再温柔 眼见云善瑶离开,燕雪鹤眼中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浓烈,却藏着猎者收网时的餍足与从容。 他原想借酒诱皇子的罪名,让云家吃点苦头,他那位五哥必然会毁掉婚约,云家也落得一个“好”名声。 如今,只怕更有趣了呢。 眼见对方身影消失,他这才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 偏殿外,月光浅浅铺在地上。 几株老树投下浓重的影,夜风拂过,送来若有若无的冷香,愈发衬得四下寂静无声。 冬凝等了一会儿,心中微凝。 今晚若非左燕臣,她已露陷。 命师和皇帝方才台上的对话,她在脑中过了一遍。 今晚这一出,是他们! 可皇帝为何突然怀疑起她的身份来? 她解决了皇后的案子,皇帝是满意的。 逼她显现身手,那分明就是知道她会武。 从相信到怀疑只是在几天之间,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寒意骤生,难道是她救宫人的那个晚上! 皇帝看到了,或是命师看到了…… 他们当时在场? 可他们在场,为何不出手歼灭傀儡? 不对,傀儡从边城长途跋涉过来,若为杀这些宫人,且罗人便将行踪暴露,她和左兵都认为不合理。 那很可能,这批傀儡来自皇都。 若皇帝和命师这么恰巧也在,并不除掉这批傀儡,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这些傀儡同他们有关。 她打了个寒颤。 可若是如此,左燕臣今晚为何还会帮她? 明明,皇帝那么看重他,他如今已是位高权重、万人之上…… 他之前说过,他能容忍她的身份欺骗,是因为她能讨皇帝的欢心,对他有利。 但今日一来,她已成了皇帝的疑心病,他这样无疑是站在同皇帝对立的一面。 为什么? 她先前觉得左燕辰对自己有那种……欲望。 但以他的为人,绝不会因为这点男女之事而对皇帝不敬。 他也说了,他对宋知年这张脸没兴趣。 为什么,难道他喜欢……她? 怎么可能,她随即扯扯嘴角,眼中带着清醒的嘲意。 正思虑间,一阵脚步声逼近。 她警惕抬头,一袭蓝袍从前面昏暗的宫道上现身。 锦袍摆动间带出暗银云纹滚边,衣袂翩然,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小幺。” 他很快走近,月色下长身玉立,清隽难言。 “七爷,今日为何避我?“ “那片红景天,是琴初姑姑让我放的,当时我并非存心欺瞒——” 两人同时开口。 “城南之事传到父皇耳里,父皇私下告诫我同你避嫌。” “那片红景天已经不重要,我若是你,也未必做得更好。崔妃的仇,你和赵昭容怎能不报?” 两人又同时回答,而后怔了一下,同时莞尔。 那句“未必做得更好”,让燕雪鹤眉眼如染。 他脸上潮红更甚,声音微哑:“小幺……” “我向父皇解释过,你是我恩人之女,但他既已开口,我怕明面上走太近对你不好,别怪我。” “我未经你的苦,怎能对你要求什么?”冬凝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平静。 她陪上官惊鸿经历过许多苦难,心疼她的兄长。 是以这话,并不假。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防着燕雪鹤,毕竟这不是她的哥哥。 包括从认识燕雪鹤开始,她便没有完全信任他。 把翻身仗打得漂亮的人,像左燕臣说的,没那么简单。 但明面上,她还会如同从前一般。 她需要他的助力。 燕雪鹤看着她的眼,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起,他压下身体里灼人的热度,轻声问道:“你找我母亲是有什么事?” 冬凝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笑意坦然,没有隐瞒。 “我想求昭容娘娘帮个忙。” “现在是贤妃娘娘了。”她笑着补了一句,眉目间替他们欢喜的模样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 窥见她的笑容,燕雪鹤的面庞终于褪去惯常的温文,带着几分逼人的灼热,“何必舍近求远,找我帮你……不行?” * 左燕臣找了一圈,却不见那人踪影,便折了回来,看她可在。 手上的伤他让内侍随意包扎了。 绢布缠得有些潦草,隐约有血色渗出来,他也不曾多看一眼。 他唇边仍勾着惯常的笑意,眼底却沉着什么。 五皇子凑了过来,笑责道:“让香迎代劳不好?” 左燕臣道:“小伤,在战何必劳烦孙小姐。” 五皇子又往前一丝,压低声音道:“那楚寒同他走得近,你别说刺客同他未必没有关系。”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见左燕臣神色不变,便又添了一把火,“皇后的案子中已对你下套。真是卑劣。” 左燕臣自然看得分明,似笑非笑道:“五殿下倒真认为同四殿下有关,众目睽睽让人刺杀我夫妇二人也太过招摇,他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五皇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又恢复回平日温润和善的模样,笑道:“你就是好说话。” 这更是场面话了,方才的刺客左燕臣可是杀得毫不眨眼。 “但这事也让燕臣看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左燕臣声音突然放轻,像是不经意间出口的闲谈。 五皇子心中猛跳了一下,他这是松口,答应站队自己了? 方才燕青瀚的攻击,怕是把这人彻底惹火了,转而投靠自己,倒是活该。 如今老七又突然崛起,他正需要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来襄助。 “左王——” 五皇子心中正喜,一道女子的声音打断这场谈话。 “我方才和母亲在偏殿那边蹓跶,好像看到有人在跟踪左王妃,但夜色昏暗,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她。” 来人神色有丝慌张,她长相看去十分恬静,月色下一身浅粉衣裙显得格外素净。 五皇子有些印象,这好像是忠勇侯家的庶女。 “这人情本王记下了。” 左燕臣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算是谢过,而后向五皇微微颔首,便即刻消失了身影。 * 偏殿。 冬凝被燕雪鹤深深看着,有些不自在。 从前她怕连累他,总想着疏远些才好。 但二人还是不免有所交集。 而如今,他对宋知年怕是有些别的情愫吧? 他们再深交下去,更非好事…… 虽说宋知年名义上嫁给了左燕臣,但二人实则并无什么。 日后,若燕雪鹤得势,他同宋姑娘并非没有可能。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燕雪鹤眼中的墨色更深。 “小幺,”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你其实知道的吧,我心悦于你。” 冬凝微微一震,惨了,他真的喜欢宋知年。 这本是好事,但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其实,那日在城南,他突然抱住她,她便有所察。 但那时他到底没说出来,这说出来就不太妙了。 若她拒绝了,这不是挡了宋知年的姻缘吗? 但自然,她也不能替宋知年答应…… 她平日也算狡黠多智,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眼见她眉尖若蹙,立刻便要逃走的模样,燕雪鹤身体里那股子燥热如潮水漫过堤栏,再难自持,他低头下去,吻上她的唇。 他吻得并不急切,甚至算得上克制,可那种温柔的压迫比狂风骤雨更让人心慌。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冬凝头皮发麻,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揽上了她的腰,隔着她绯红的宫装,一点点收紧。 心乱得像被人搅了一下。 “唔……”冬凝偏头想躲,声音压闷地从二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来,他的吻顺势滑过她的唇角,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燕雪鹤尝到了她唇上的滋味,像冬雪初融的水,清冽得让人心尖发紧。 显然,他不餍足,再次含住她的唇。这一次,他不再温柔。 第一百章:狭路相逢,情潮难平 她尝到了他口中淡淡的茶香,还有血腥……那是她咬破了他的唇,想让他清醒过来。 可随即便被他的吻搅散。 他唇舌缠着她,强势又缱绻,像是在索要一个答案,又似是在向她宣告一个再也无法逃避的事实。 但也是此时,冬凝发现他的脸色不对,明明他脸上潮红,唇齿间却非酒意。 她抬手抚住他的脸想看个究竟,掌下的肌肤烫得惊人,像烧着一把暗火。 她正要用武力推开他,一阵极其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燕雪鹤当即止住动作,他呼吸尚有不稳,却把人推到背后护住,方才抬眸看向前方。 冬凝心头一震。 左燕臣站在前方,一身玄袍,襟边翻滚着红色暗纹,犹如眼中的暗色,山雨欲来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肆戾,是杀意,却偏偏被某种更可怕的力量摁在原地,不得宣泄。 冷冽盛怒到极点,也压抑克制到极点。 燕雪鹤没有退缩,开口点其利害,“你我此时闹出动静,三人都会吃亏。” 左燕臣看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点一点落到冬凝身上,她酡红的脸、娇艳欲滴的唇上。 方才,她情浓处,甚至捧着对方的脸轻轻抚触。 “过来。”他朝她开口,声音极轻,也极哑极沉。 燕雪鹤没拦,现在闹起来对谁都不利。 冬凝见左燕臣如此,心中竟攒起一丝快意,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出的悲凉,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什么。 她终是依言走了过去,就像燕雪鹤说的,此时若惊动皇帝和其他人,后果不堪设想。 左燕臣这才含笑出声,“七殿下,我还真不怕闹起来。对谁不好,只有对你不好吧?” 燕雪鹤淡淡道:“对宋姑娘更不好。” “哦?你还知道对她不好,那你为何还要勾.引她?什么宋姑娘,她是我的妻子。” 他上前,一拳砸到燕雪鹤脸上。 燕雪鹤没避。 左燕臣又连续几掌打到他的肚腹上。 燕雪鹤弯腰,眉宇蹙起,血沫快速从嘴角洇开,却仍硬撑着没有还手,发出声音来。 以左燕臣的身手,燕雪鹤虽然有武功在身,若不防卫,也是非死即伤。 冬凝从怀中摸出匕首。 她在刺伤左燕臣后便昏迷,原来的小匕也不见了,这是问仙儿要的。 她横匕架上自己的脖颈,“放开他,这事要说错也是我们两个人的错。” “但你我之间本无情意,这场赐婚本是将错就错,你爱的人是燕郡主,我二人倒也不算什么滔天大罪。” 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左燕臣也笑了。不知是为这句话,还是为她颈上的血珠。 “放,还是不放?”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紧紧看着他,同他对峙。 利刃抵在肌肤上,血珠顺着刀锋滑落。 “小幺。”燕雪鹤蹙眉,哑声道:“撤手。” 左燕臣听他喊小幺,目光骤然一簇,转瞬便被更浓的暗色吞没。 她的眼睛特别好看,他从前就知道。 眼尾微微上挑,含笑时眉眼弯弯,如同新月。 对敌时便会露出底下藏着的锐利。瞳孔深处浸着两点碎光,像暗夜的星子,又像是刀刃上反射的火花与寒芒。 狡黠,可爱,却也倔强,性烈。 她从前就如此,他素来知道。 他喉头滚动一下,声音低沉得像每个字都从胸腔里挤压出来,“我、让、他、走。” 冬凝从不拖泥拉水,她转向燕雪鹤,“回寝殿,撑一撑,我给你做解药。” 燕雪鹤知道她看出来了,他的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方才……不是药的缘故。” 左燕臣虽听到二人话中有话,但此时眸中唯有她的唇开开合合,她眼中盛着的对燕雪鹤的担心。 有什么,像针,密密麻麻刺进心里。 扎得他闷痛,却偏生叫不出来。 她那时,看到他同燕南霜一起,是不是也这样疼。 他唇角噙笑,肩上被她刺伤的地方尚未痊愈,今日再被四皇子所伤。 都是疼的,却抵不上心头半分。 “左燕臣,我走后你若敢难为她,我大不了鱼死网破。” 燕雪鹤盯着他,临走前,冷冷放下这一句。 左燕臣朝冬凝走去,脚步很慢。 “你是不是觉得,”终于,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低得像从地底结出的寒冰,“我不会杀江归晚?别拿你自己威胁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颈的血痕上。 “还有琉璃,我若要把人捉回来,是得费些功夫,但不是不能。听清了吗?” 他眉头微微上挑,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冬凝知道他的能力,“图穷匕现”不过是权宜之计,她缓缓把匕首放下来。 左燕臣却仍旧伸出手来,“给我。” 他仿佛没有看到明晃晃的刀刃,而便握来,要将匕首夺走,恐再次伤到她。 她的视线,落在他草草包扎的伤口上,绢布上还渗着血水。 她迟疑了下,终是把刀柄翻转过来,递给他。 左燕臣满腔翻滚的剧烈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蛰了一下。 他低头,将匕首回鞘。 刀入鞘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冬凝心中砰砰地跳,快意中带着紧张,还有些发闷,左燕臣的心思,她向来琢磨不透,此时也不想琢磨。 她正要往太医院的方向去,刚迈出半步,身体便腾空而起。 “左兵,你干什么!” 她怒道,眼中燃着火,脸颊因为愤怒而重新浮上一层薄红。 因他而起的红。 他一言不发抱着她朝偏殿走去…… * 燕雪鹤没有回到宴席上,他这状况不适合。 他往自己寝殿的方向而去。 边走边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帕。 是那丫头送的。 轻轻搵去嘴角的血,唇边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出来吧。” 走到一处,他忽而定住脚步,淡淡开口。 一道身影从背后昏暗的树荫中出来。 素净的衣裙,恬静如汀兰的长相。 纤窈而不弱质。 “七殿下。”来人眼中没有多少怯意,甚至不失礼数地朝他行了一礼。 燕雪鹤微笑开口,“云姑娘跟了一路,不累吗?” 云水瑶却答非所问,“水瑶和父亲夫人,并非一伙。” “殿下,”说到此处,她声音终于低一丝,睫毛颤动,“你若有那需要……我可以效劳。” 第一百零一章:他就清高,我就龌龊? 燕雪鹤自然明白她在暗示什么,他眼中带出一丝意兴。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那我送你一份礼物好了。” 她眉眼温驯,“听话”地走近…… * 宴席上,宫人把地上清洗了一遍,又摆上香炉花熏等物,祛除气味。 冷香萦绕,夜色愈浓。 四散密聊的宾客,适才回到寝殿休整的嫔妃都陆续回来。 云夫人和两名相熟的夫人聊至半酣,无意一瞥,却发现树下的云水瑶不知什么时候竟不见了踪影,倒是那李氏已坐回原位。 她疑虑正起,云水瑶却从不远处的花卉中现身。 “夫人,”她快步走近,脸有急色,“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云夫人倒想知道,这小蹄子要说什么。 李氏出身低贱的商贾之家,也非什么富甲一方的商人,目光短浅。 这小蹄子却把忠勇侯哄得不错,因此几个妾室当中,李氏虽只生了个女儿,和云水瑶也能勉强立足。 “说吧。”两人走开来,她淡淡问道。 家中严苛,但外人面前,她甚少让对方难堪。 云水瑶蹙眉,有些欲言又止,“夫人,水瑶方才和小姐妹闲聊,有人说先前无意走到留心阁,发现……姐姐好像和一个男子进了去。” “您要不要赶紧去看看?” 云夫人见燕雪鹤一直没有出现,寻思着时辰也该差不多了,那还用得着她说。 但云水瑶既然说起,她还是压低声音问了句,“可曾看到是哪个厢房?” “……芍药。”云水瑶缓缓答道。 云夫人颔首,“好,我自有分寸,你去唤老爷过来。” 原来寻思,这事若成了,七皇子按说应当不能赖账,但转念一想,还是迅速拿了个主意。 她来到了赵贤妃的座位跟前。 “贤妃娘娘。”她行罢礼,讨好地开口。 赵妃就坐在德妃淑妃旁边,闻言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是云夫人?你该找的是德妃姐姐吧,如今都是亲家了。” 忠勇侯家当初退了她的聘,这笔账她都还没同他们算呢,这时倒是有脸贴上来! 云夫人不是姑娘家薄脸皮,仿佛没有听到这嘲讽,放轻声音继续道:“我找娘娘有事商讨……最好借一步说话。” 赵妃眉眼透出一丝冷意,似笑非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本宫同夫人平日也无甚私交,你有什么但说无妨。” 德妃在旁,把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云家在宴开前,曾殷勤地同她和五皇子打过招呼,随后便粘着燕雪鹤。 后来赵妃和燕雪鹤获封,对方鬼鬼祟祟地攀附赵妃,倒是越发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难道还想吃回头草不成? 她心中冷笑,这云家也就那个在吏部为官的二叔有点用处,他们也不是非要云家姑娘做侧室不可。 她倒要听听这云夫人还要对赵妃谄媚些什么。 云夫人被她刺了几句,心中不忿,心忖亏得自己把这事放到明面上来,否则云家只怕要吃了这个暗亏。 她面上还是一副温恭表情,但话语也没那么忍让了。 “既如此,妾就直说了。方才有人看到七殿下把小女带进了留心阁,许久未出。” 她苦笑,“七殿下身份尊贵,妾不好叨扰,但终归男女有别,我们善儿又是许了亲的……” 赵贤妃微微变色,但随即便恢复从容,燕雪鹤素来有分寸。 倒是德妃已是脸色大变,厉声道:“你说什么?你家姑娘订了亲,还跟老七去那种地方是几个意思,你云家这是要置本宫和五殿下于何地?” 旁边淑妃,本便因今日赵妃和燕雪鹤的事而暗生闷气,闻言当即来了精神,“哎哟,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两位姐姐还不快去看看,万一出了差错就……” 德妃那还坐得住,当即拉着赵妃起身,“赵妹妹,老五向来待老七宽厚,你们不能这般欺我们!” 赵妃道:“姐姐言重,我们先一看究竟。” “哎,这是造了什么孽?” 云夫人苦恼地说着,眼圈先红了,提着罗裙,眼尾余光瞥众人跟来,急匆匆地走在前头。 * 偏殿。 冬凝先前住过这里,此时被左燕臣一脚踢开殿门,抱了进来。 心中虽有些慌乱,但有件事却也渐渐清晰。 她方才以匕首试探,一为让燕雪鹤脱身,若再闹出动静来,皇帝只怕立刻杀了她。 二来,她想看看,在左燕臣心中,她对他来说到底是怎么一个存在? 他……似乎是在意的。 他真的……喜欢她吗? 偏殿平日鲜有人至,今日大宴,休憩也安排在更近的留心阁。 但时值皇帝寿诞,宫中各处都拾掇了一番,这里的被褥洗具也都焕然一新,甚至还换上了新茶。 左燕臣进去,把她放下,燃起灯火。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线锋利如刀削,眼底一片暗翳。 他垂眸看她,目光落在铜盆漱具上,声音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自己漱洗,还是本王代劳?” 冬凝心底一股折辱感油然而生,他方才也是如此吧? 可这时,她得出去,她还有求于燕雪鹤和赵妃,这个解药,她得送去。 她抿了抿唇,拿起漱具,匆匆洗漱,又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水。 水顺着嘴角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擦。 左燕臣站在数步之外,闻言没有立刻应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残留的水渍上,停了一瞬,方才开口。 “不满意。”他一字一字说道,声音低哑。 有病! 冬凝心头火起,但此时争执只会让事情更不可收拾。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声音尽量平静,“燕雪鹤中了……那种药,我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去太医院给他配份解药送去,可以吗?” 左燕臣嗤笑道:“他宫中多得是服侍的宫女,有的是纾解的方法,需要你送药?” 冬凝垂在身旁的攥紧裙侧。 “左燕臣,”她声音也冷了,脚步未停,“宫女就不是人吗,还是你觉得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龌龊?” 左燕臣笑了。 笑声极轻,就像只是喉咙里溢出来的一丝薄响。 “他在你心中就是清高,就是什么都好,”他慢慢说道,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龌龊。” “是这般……龌龊吗?” 她正要开门,腰身便被一只手臂猛地揽住。 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后跌去,脊背撞上他的胸膛,随即被他转了个身,重重抵在门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手撑在她耳旁,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门板和他之间,无处可逃。 冬凝猛地抬头。 左燕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幽暗,像潭里燃着一簇火。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冬凝几乎要以为时间停下时,他的吻落了下来,抵到她唇上,绵绵密密。 第一百零二章:她的回应,灯火无声 他吻得极慢,却极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去。 冬凝被他压在门板上,脊背抵着微凉的木门,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 冷热交替之间,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想推他,双手却被他一只手攥住,高举过头顶,扣在门上。 她躲闪之间,他的吻便落在她唇角、下颌,一路向下,终于停留在她颈侧那根绷紧的筋脉上,然后含住她脖子的伤口,轻轻吮.吸。 “左燕臣!”她声音发颤,“你疯了吗……”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张开一条缝,他便趁虚而入,滚烫的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探进来,搅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情知他此时不会放开,也明白她的反抗可能会出现什么后果。 这时,她只能软。 她咬了咬牙,轻轻回应他。 他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般,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冬凝被他反扣在门上的手腕终于得了自由。她五指穿进他的发间,指腹摩挲着,微微用力。 左燕臣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压抑的闷哼。 她的腰被他另一只手臂箍得生疼,整个人被微微提起来,脚尖点着地面。 冬凝觉得自己像一片被火舌舔舐的冰,正从骨子里一点一点融化。 宫装被他拉下的同时, 他也尝到她无声滑落在颈间的水意。 滚烫的,微咸的。 他眼中逐渐恢复清明,慢慢放开了她。 两人都有些喘,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更急。 冬凝的眼眶红红的,那滴没落尽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滚下来,滑过二人方才交缠过的地方,跌到他手背上。 她别过脸去,没去看他。 唇上颈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像是有什么烙进骨血里,怎么都褪不掉。 那滴泪让左燕臣心中一疼,。 在有些事没弄清之前,他没想过这样对她。 他也自诩极有自制,鲜少失控。 然而……今晚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计算内。 他知道她这番回应,是假的。 因为,在她眼中,他可能会对她做出什么来。 她眼睛通红,便要开门。 “慢着。”他低沉出声,嘴里还压着她颈上的血和甜。 “今天的刺客不简单,你是不是也猜到什么了?这个药我要送,我希望在宫中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她再次解释。。 她声音沙哑,警惕地看着他—— 左燕臣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打开,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疼感伴着微痒传来,冬凝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她包扎好。 而后,他什么也没说,把门打开。 冬凝知道他允许了。 她快步走,身后的脚步声始终跟着,不徐不疾,沉稳而克制。 太医院还是同往常一样,有两名太医值守。 没有一定身份官阶的不能赴宴。 太医院就院使和副院使在宴上,其余下值的太医都没资格过去。 宋思问的事已被澄清,冬凝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再加上左燕臣这样的大人物突然而至,两名太医都吓了一跳。 冬凝问了几味有用的药材的存放位置,二人赶紧答了。 看到左燕臣肩上血痕,掌上的伤也只是潦草地包着,二人都有些吃惊,连忙问道:“左王,卑职给您重新包扎一下?” 自然,因何受伤是不敢问的。 左燕臣却道:“退下。” 方才院使亲自开口给他包扎,他都拒绝了,不知在等什么。 言简意赅,二人不敢不从,各自搬了椅子,披上外袍便跑了。 冬凝恨恨道:“你把人都赶跑了,谁给我打下手?是不是你来?” 左燕臣勾唇,“你想得美,爱配不配。“ 他慵懒地靠在一旁的小榻上,假寐。 冬凝也没时间同他计较,翻箱倒柜,按太医方才说的位置找起所需的药财来。 有味药放在柜子顶端,她踮脚去够。 一只手很快从她肩侧伸出,替她打开抽屉。 她闻到背后的松木香和血腥气。 东西拿下来,他又悄无声息,回到榻上。 冬凝看也没看他一眼,连着其他的药草,开始鼓捣起来。 灯火昏黄,药香流动,左燕臣就在旁静静看着她,一切无声。 盏茶功夫,冬凝便把解药做了出来。 她把东西包好,急冲冲地奔出去。 院门外,两名太医可怜兮兮地坐着。 左燕臣劈手夺过冬凝手上的药,扔给二人。 “送到七皇子那里,自然有赏。” 两名太医也不知这是什么药,但七皇子重新得宠是知道的,有赏两个字更是听懂了。 “得嘞,谢谢左王,谢谢王妃。” 两人千恩万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冬凝抬眸,左燕臣也看过来。 “累不累,回宴上,还是回家?” 冬凝一怔,“宴席还没有结束,你敢公然离开?” “有何不敢?”左燕臣抬起下颌,眉眼间浮出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倨傲 是浑然天成的、骨子里透出来的骄矜,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规矩能困住他。 就是这样的神情。当初,她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 可是—— 眼睫轻轻颤了两下。那一点柔软的光在眼底流转,又很快熄灭。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跟我来。” 左燕臣微怔,跟着她重新回到里面。 “坐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 左燕臣却依言坐下。 冬凝拿出新的绢布,走过来。 左燕臣目光变暗,一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帮他把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她的手法自然同内侍不同,十分漂亮,绢布走势平整,结也打得端正。 她又给他肩上的伤口上了药。 而后走到外头。 左燕臣慢慢走出来,眼中是那抹瘦削的身影半蹲在院中静静洗手。 这么一个人,他从前亲手把她推下悬崖。 他望了望手上的新绢布,眼中微涩。 冬凝起来,随手在自己的衣裳上擦了擦,朝他道:“走了。” 他上前,握住她尚未干透的手。 冬凝一挣没挣动,也便随他去了。总有一天,她会把匕首插进他的心口。 二人携手经过留心阁的时候,冬凝发现门口黑压压的簇拥了一群人,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皇帝的宴席不吃,都跑这儿来了? 第一百零三章:芍药门前,一场好戏 燕南霜站在人群后头。 她本无意凑这热闹。但皇帝几位公主中,除了南珠,德妃所出的琼芳公主也和她交好。 事关兄长五皇子的侧室,琼芳关切,她便陪了过来。 再有,今日宴上诸事频发,她总觉蹊跷,也多留了个心眼。 “霜儿……”琼芳突然拉拉她衣袖,朝某个方向指去。 二人来得晚些,站在后头,正好看到左燕臣和冬凝携手而至。 燕南霜心里,突然便被什么刺了一下。 琼芳知她心里有人,虽不知具体,不由得笑道:“这左王妃好生手段,让左王颇为中意,你也不必恼他纠缠了。” “只是他原本同你般配,倒是可惜。” 她说着蓦然住口,目光透出几分羞意,“他们倒是大胆,这般放浪形骸。” 原来,冬凝站在后头瞧不真切,又不想走到前面去,惹人注目,于是伸长脖子,左右张望寻找角度。 左燕臣见状,唇角微微一挑,嗤笑出声:“就你多事。” 话音未落,他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竟将她抱坐到了自己手臂上。 冬凝猝不及防,“啊”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脸红了个透,瞪了他一眼。 琼芳到底尚未嫁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目光刚一触到便飞快移开,耳根子微烧。 燕南霜站在那处,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目光钉在那二人身上,一动不动。 左燕臣心悦于她。 从前他嘴上轻佻,但待她却是端正持礼。 可如今,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竟这样对待宋知年。 他的爱如此浅薄。 燕南霜垂下眼睫,将涌上来的酸涩压住,直到琼芳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这才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来,任由琼芳拉着她,挤上前去。 厢房门前,云夫人和赵妃站在正中,云夫人正伸手拍门。 旁边,德妃的脸色比二人更难看。 忠勇侯站在下首,眉梢之间多少透着尴尬,又藏着一丝得色。 “善儿,你可是在里面,快出来?宴席要开了……”云夫人见没有动静,更是使劲拍门。 屋内仍不见人应门,倒是隐约有丝啜泣声传来。 淑妃看热闹不嫌事大,望向一旁的赵云霄,笑道:“赵大人,要不你把门打开,这人终归是要出来的,抻着也不是事。” 德妃闻言脸色更沉几分。 五皇子却云淡风清许多,若云善瑶真跟老七有点什么,这绝非一桩赔本买卖。 这门亲他大不了不要了,但老七方得圣宠,却干出这等污秽之事,父皇心里怕是要大打折扣。 孙月薇也是心中暗喜。 赵云霄朝赵妃看去,示意她拿个主意,赵妃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七殿下?” 赵云霄得到首肯,正要把门踹开,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唤了一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燕雪鹤缓缓走来,面色沉静,旁边还有两名太医小步紧随。 冬凝见他脸色已恢复如初,心知他已用了解药,松了口气。 燕雪鹤余光在冬凝身上拢了一下,极快的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门。 可燕雪鹤在这里,里面的又是谁? 忠勇侯神色大变,云夫人更是脸色都青了,颤声道:“那……那是谁?” 赵云霄已一脚踹开屋门。 一个女子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巍巍颤颤地走出来,“哇”的一声,朝云夫人扑过去。 云夫人气血上涌,几乎站不住,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哪还搀得住她。 倒是云水瑶从旁上前一步,轻轻把人搀扶住,低声安慰道:“姐姐,没事了……” 众人看着云善瑶,目光各异。有怜悯,有狐疑,更有幸灾乐祸,窃语四起,压也压不住。 赵云霄进去搜屋,众人翘首看着那扇洞开的门,屏息凝神,像是要从那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窗子开在阁楼侧边。 左燕臣眸光微凛,冬凝灵光一闪,当即明白他的意思。 她一拍左燕臣的手臂,“截住他!” 二人悄无声息走过去。 果然,一个人搂着衣服,蹑手蹑脚跳窗而出。 冬凝抬手便往头上摸,指尖触到冰凉的珠花,正要拔下来—— 左燕臣一把按住她的手,随即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手腕一送,银子精准地打到对方的膝弯上,而后二人迅速闪身藏到旁边的树后。 那人猛地往前一栽,手里的衣物散了一地。 他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腿缩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众人听到动静,已飞快地朝这边涌了过来。 五皇子走在前面,和赵云霄一起将人揪住。 这满身酒气、脸色酡红的男人,不是六皇子燕胜景是谁? 淑妃原本还端着几分讥诮,待看清那张脸,笑容倏地僵在嘴角。 怔了半晌,她猛地冲到燕胜景面前,扬手一记耳光甩过去,气得浑身发抖:“孽障,你是疯了不成?谁叫你碰这丫头的?” 德妃心中早已舍弃这门亲事,此刻眼见捉住了对家的短处,自是不肯放过。 她唇角微微上扬,“淑妃妹妹,你素得皇上圣心,本宫平日也处处让你三分。但这次,你们未免欺我和五殿下太甚。” 她话音不重,却震得淑妃面色青白。 饶是她平日盛气凌人,此时被德妃这般逼问,也是一时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燕胜景见状,反倒更加张狂,梗着脖子嚷道:“不过是忠勇侯家的丫头,有什么了不得的,母亲——” 人群里姜令仪和四皇子对视一眼。 四皇子大步走出,抬脚狠狠踹到他身上,厉声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闭嘴!” “四哥……”燕胜景被踹得踉跄,酒醒了大半,脸上闪过几分怯意。 云夫人揽着云善瑶走过来,眼眶通红,死死瞪着对方,目光里透着恨怨。 谁不知燕胜景声名狼藉? 忠勇侯恨不能立时寻条地缝钻进去。但此刻只能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拱手道:“淑妃娘娘,六殿下身份尊贵,虽非我忠勇侯府可比,但我祖上对高祖皇帝也是有功的,不能就这样平白被欺了去啊。” 燕雪鹤与赵妃对望一眼,此时,已无需他们再开口。 果然,德妃冷冷出声,“淑妃妹妹,事到如今,只好请皇上定夺了。” 第一百零四章:公子如玉,殿前论辩 小谢在背后默默吃完瓜,冷笑一声,这燕胜景是该有人治了。 从前,他有个朋友专治这疯狗,可惜不在了。 他抬眸瞬间,却见角落站着一道身影,微微发颤,目光深处又透着几分倔强,迎着前面的方向。 他走了过去,“青妩?你是叫青妩吧?” 青妩一惊,随即点头,手指不觉攥紧裙侧,“见过公子,奴婢是青妩。” 小谢目光锐利,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由得微微变色,眉心拧了起来,“你还好吧,你身上——” 青妩下意识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头垂得更低。 她露在外头的皮肤,都长出了红彤彤的痱子,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 脖子上、手腕上,但凡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皮。 王妃给的药粉果然有用。 方才,燕胜景正要碰她,便看到她身上这些小包。 她还故意挠破了几处,渗出清液。 燕胜景当场脸色就变了,嫌恶地甩了甩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把她撵走了。 但方才王妃忙,她又忘了问,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小谢见她手足无措,鼻尖也泛着粉,怪可怜的,于是放柔了声音,温声道:“我带你找太医瞧瞧。” 这宋知年,真是的,只管给药,也不管售后! 青妩拘谨地后退了半步,“奴婢使不得——” 她是低阶女官,平日里若非大病,连给太医打下手的医倌都不敢轻易劳烦,更别说太医了。 “我方才被那天杀的刺客踹了几下,胸口正闷着呢,我也是要找太医瞧瞧的,你就当陪我走一趟,如何?”小谢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青妩怔了一瞬,再回绝就显得矫情了。 “那谢谢公子了。”她心里清楚,他分明是替她找个借口。 月色下,公子白衣如玉,俊美清冷。 青妩跟在他身旁,忽然觉得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夜也没那么冷。 四皇子和姜令仪走在后面,见姜令仪往后瞥了几眼,四皇子问:“怎么了?” 姜令仪收回目光,轻声道:“没什么。” 发生了这档子事,宴席到底还是提前结束,除去相关的人,其他人都被摒退。 冬凝双臂环胸,冷眼瞧着燕胜景的方向,她倒要看看,这疯狗如何收场。 皇帝脸色铁青,一脚踹在燕胜景脸上,又一脚踹在身上。 “母亲……”燕胜景面颊红肿,涕泪横流,嚎叫着朝淑妃伸出手去。 四皇子按住淑妃的肩膀,力道不轻,淑妃身子一僵,咬住嘴唇,终究没敢开口。 “你还有脸出声!”皇帝又是一脚,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 他猛地转向忠勇侯一家,寒意森森:“你闺女怎么就和这孽障搅在一块?” 忠勇侯额上冷汗涔涔,却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望向云夫人和云善瑶。 云夫人眸光一闪,下意识地朝燕雪鹤的方向觑了一眼。 云善瑶此时已穿戴整齐,但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泪痕犹湿。 她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燕雪鹤,声音嘶哑哽咽:“七殿下,是你,你为何骗我去留心阁?”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崩溃的哭腔:“皇上,臣女……臣女原本是去找的七殿下。”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燕雪鹤。 燕胜景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面皮抽搐一下,冷笑道:“好啊,原是老七你算计我!” “闭嘴!”皇帝怒喝一声,又看向燕雪鹤,声音却缓了几分,“你说说看。” 燕雪鹤上前一步,微微垂首:“父皇,儿臣给您送食途中,想着替您也给太后送一份过去,便折回御膳房。途中云小姐突然出现……她说……” 他略作迟疑,眉头微蹙。 皇帝眉宇一沉:“你只管说,谁是谁非,朕来定夺。” 燕雪鹤苦笑了一下,“云小姐说,和五哥的婚事并非自愿,想找儿臣好好谈一谈。” 五皇子冷笑出声,斜睨着云善瑶。德妃的脸色则瞬间沉了下来。 云善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慌乱地摇头,声音发颤:“我是怕七殿下因婚事伤心,前去开解一番,但七殿下却让我去留心阁等他!” 皇帝看向燕雪鹤。 燕雪鹤立在那里,脊背挺直,眼中没有一丝慌乱。他甚至没有看云善瑶一眼,仿佛她的话不值一驳。 “父皇。”他声音沉稳,眼底却漫上一丝苦涩,“儿臣当时身中媚药,已然发作。这云小姐又突然出现,儿臣哪敢同她独处,便让她找个歇脚的地方。” “留心阁就在附近,为何六哥也在儿臣实在不知。儿臣原想着回寝殿,便找人通知五哥去接云小姐。” “身中媚药”四字一出,满座皆惊。 皇帝瞳孔猛地一缩:“谁这么大的胆子,给你下那种东西?” 他虽是发问,目光却已沉沉地扫向忠勇侯一家。 燕雪鹤道:“儿臣今日有些不适,宴中只喝过云家递来的酒。” 皇帝的怒火猛地蹿上来。 他抓起案上杯盏狠狠摔下去,碎瓷四溅,目中杀意凛然:“忠勇侯,你好大的胆子!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还敢在朕面前叫屈!” 忠勇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色灰败如土。 云夫人唇色发白,嘴唇哆嗦,强撑着笑道:“皇上,七殿下怕是弄错了吧,我们是斟过酒给他赔礼道歉,但那只是普通酒水……” “是不是普通酒水,一验便知。”姜令仪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云夫人笑容一僵,“姜小姐,酒我们都喝光了,哪还能验?” 剩下的酒她自然已悄悄倒掉。 “里面还有残渍,未必就不能验。”姜令仪目光清越,越过众人看向后面,“请问,左王妃可有法子验?” 冬凝原不打算再掺进这摊浑水,免得又惹皇帝注目。 但既被点到名,她也不好缩在后面,便从容走出来,“只要还有残渍,我便能验。” 这话半真半假,量少还真不一定能验。 这位姜大小姐聪明,如此一来,燕胜景和云家便各错一半,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她替燕雪鹤说话,皇帝也乐意,她便顺水推舟,卖了姜令仪这个人情,也好帮小谢约人。 云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一百零五章:只管做你,不速之客 燕胜景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怒嚷道:“你们算计不了老七,便来算计我?” 这一声吼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云善瑶浑身发抖,彻底崩溃,声嘶力竭地哭喊:“我如何算计你!我进去你就上来了——” 忠勇侯求援地看向胞弟云知节。 云知节咬紧牙关,朝皇帝伏地叩首不起。 忠勇侯哽咽着开口:“皇上,这事请您拿个主意!我们纵有千万不是,但我善儿终归是被六殿下……” 说到此处,声音彻底哽住,老泪纵横。 皇帝冷冷扫了燕胜景一眼,面沉如水:“一场闹剧。你把这云家女纳为妾室,这事到此为止。” “父皇,儿臣又不中意她……”燕胜景根本不愿成亲。 这次出事的不是普通宫人,皇帝怒意升腾,目露寒光:“你若敢再在宫中搞出这种事来,朕直接杀了你。” 燕胜景畏惧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言。 皇帝又转向忠勇侯,字字如冰:“忠勇侯,若非你祖上有功,敢算计朕的儿子,全家当诛。” “谢皇上……” 事情总算勉强尘埃落定,忠勇侯浑身软倒,一家大小惊恐地跪地叩首。 冬凝立在角落,嘴角微微一扯,心忖,恶人自有恶人磨。 皇帝拂袖离开,众人陆续散去。 冬凝追到姜令仪身旁,开口:“姜小姐。” 姜令仪脚步微顿,侧过身来。 冬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姜令仪略一迟疑,眉心微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 回程的马车上,冬凝和左燕臣二人各坐一隅。 左燕臣目光过来,淡淡开口:“你跟姜令仪说什么了?” 冬凝语气随意:“小谢救了我,我替他约姜小姐。” 左燕臣目光微深,但他只是嘴角一哂,“多管闲事。” “方才的刺客……”沉默片刻,冬凝忽地抬眼,“是皇上怀疑我对吧,我对左王岂非没有用处了?” 左燕臣神色未变,语气清淡:“我既要保你,其他事你便不必操心,只管做你自己的。” 冬凝想起方才偏殿种种,微微别过脸,阖眼假寐。 她对他来说,真值得冒这个险?会不会还有其他? 比如,她的真正身份…… 可若他当真知道什么,为何不直接杀了她,还是把她当作燕南霜的药人豢养起来? 她伤未痊愈,这一晚下来当真累了,没过多久,便沉沉坠入梦中。 眼见她的头一点点磕向车壁,左燕臣微微侧身,坐了过去,轻轻将她引到自己肩上。 他忍着肩膀的伤,纹丝不动,直到马车停在府门前。 红芍在外扬声道:“老大,到了。” 话音未落,另一道娇柔的女声紧跟着响起。 “左燕臣,过两天就是我母亲生辰,明日你陪我回去一趟探看可好?” 车帘被匆匆撩开,秋青鸾笑盈盈的脸庞乍然映入。 冬凝被声音惊醒,缓缓睁眼,正好看见秋青鸾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有些意外自己在左燕臣肩上,见状从容起身,把位置留给了他的爱妾。 身后传来左燕臣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我有事,让傅雅望备下厚礼,陪你过去。” 冬凝没有回头,径直回了主殿的偏厢歇下。 翌日,左燕臣一早便上朝去了。 冬凝醒来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只等宫里的出行旨意下来。 随后又仔细描了个妆。 果然,没多久,傅雅望便匆匆来唤:“王妃,贤妃娘娘到,请速迎驾。” 发生了偏殿那件事,燕雪鹤应当猜到,左燕臣不会轻易让她进宫去见赵妃,便让赵妃亲自来了。 冬凝早已拾掇妥当,当即出来见客。 王府众人惊疑为何赵妃亲临,但对方要见的是冬凝,自然不便逗留。 傅雅望奉上茶后,花厅上很快只剩二人。 “原本该我去见娘娘,倒劳娘娘走一趟。”冬凝歉意道。 赵妃脸上并无责怪之色,温声开口:“崔姐姐的事,本宫欠姑娘一个人情。本该宴请相谢,可鹤儿曾在宫外同姑娘会晤,声音已传到皇上耳中,目下我们只怕不得不避嫌,姑娘莫怪。” 她说话干脆利落,并不虚与委蛇,直言忌讳。 冬凝知她是个干练人,便也不拐弯抹角:“知年明白,我想求娘娘一件事。” “姑娘请说,本宫能办的定鼎力相帮。” “知年有位表弟,想请娘娘接走历练历练,随便安排个什么差事都行,在镇北王府的羽翼下,终究长不大。” 傅雅望再次被叫进来时,赵妃指名要见江归晚。 再后来,赵妃走的时候,径直要把江归晚带走。 傅雅望和红芍想拦,赵妃脸一板,语气不容置疑:“本宫和左王妃有些情谊在身上,还不能提携一个后辈?” 师织织笑着打圆场:“娘娘,何不等左王回来商量商量,免伤和气。” 赵妃冷冷瞥她一眼:“左王时间宝贵,本宫也是。人本宫是带走了,左王不满意,便让他到皇上面前说去。”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还是你们想以下犯上,阻拦本宫?” 话音一落,师织织再八面玲珑,能说会道,也不好再开口了。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妃把人带走。 “也请左王妃切记答应本宫的事。”赵妃道。 “一定。”冬凝朗声答道。 江归晚跟在赵妃身后,回头看了冬凝一眼,神色复杂地随赵妃离去。 秋青鸾方才一直忍着没发作,此时终于按捺不住,怒道:“左王好心留你表弟在此,你是嫌我们镇北王府这间庙小,装不下你的姘头是吧?” 前些天,江归晚突然被带回来,左燕臣却宿在外头,她问起江归晚的事,傅雅望和红芍却语焉不详,她心里早憋着火。 * 崔府。 崔颐从宫中回来,径直走到小谢的院子。 昨晚,这小子在刺客出现时多管闲事,随后便不见了踪影。 “滚出来。”他站在院中,淡淡开口,脸上倒没有太大怒气。 屋内无人应答。 倒是小厮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老爷。” “公子呢?” 小厮摇头:“公子出门了。” “没带你?” “嗯……” “可有说去哪儿?” “没说,但他让小的订了天香酒楼的包厢。” 崔颐往屋里瞥了一眼,衣衫扔了一床,凌乱不堪。 如此挑选讲究,他心里倒是有数了。 第一百零六章:怀有身孕,天香密会 镇北王府。 冬凝也不生气,“他乐意养我的姘头,我还不乐意他养呢,这是我和他的事,秋姑娘管得真宽。” 她语气闲凉,“你若也有相好的,带回来就是了,平白自己生闷气。” 秋青鸾素来伶牙俐齿,却被她这番抢白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厚颜无耻!”她噎了半晌,才怒骂道。 傅雅望上前要劝,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师织织眉眼微冷,似笑非笑:“宋姑娘好手段,也好口才。只盼左王回来,你还能如此畅怀。” 冬凝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左王畅不畅怀我不知道,但左王应当提过让我执掌中馈的事?” 师织织脸色骤然一变。 傅雅望确实同她提过这事,只是一直未正式交代。 冬凝又笑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师姑娘有空,不妨和傅管事把账本整理好给我。日后我还要仰仗师姑娘协助,望姑娘也畅怀相助才好。” 师织织唇角抿成线,尚未开口,秋青鸾已怒火中烧,上前一步便抬手扇去。 冬凝攥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拧。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没有下次。”她声音极轻,手劲却不小。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秋青鸾手腕脱臼,惨叫出声。 傅雅望大惊:“王妃手下留情!” 红芍一怒之下便要上前去堵冬凝。 还在养伤的常子规听到动静,猛地冲出来,“别惹她!” 那晚他可是亲眼见过冬凝怎么砍傀儡的。 红芍被他一挡,冬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看着她的背影,秋青鸾捂着手腕痛得直吸气。 师织织脸色铁青,一字一句道:“我看左王回来,你如何交代。” 冬凝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字。 “随便。” * 宫中,含元殿。 早朝结束,左燕臣留了下来。 皇帝见状,也未急着离开,待大臣都出去,方才出声,“还有何事要奏?此处就你我叔侄二人,说罢。” “皇上,”左燕臣抬起眼,与皇帝对视,“有些事您若不想说,臣也不会僭越,臣只要保护好北狄,保护好皇上便足够。” “但有些事皇上若有疑问,臣也应该给您一个答案。” 皇上神色深沉,不置可否。 左燕臣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章,双手递上。 福荣接过,递给皇帝。 皇帝打开,浏览间神色变幻,末了,冷冷开口。 “朕以为你还会替她捂着,宫宴上你那架势,还有傀儡那晚……” 此刻,皇帝倒没再隐瞒,傀儡偷袭那夜,自己也在。 毕竟,左燕臣此前已在朝堂上试出来。 只是,就像左燕臣说的,自己不说,他便不问。 如今这份奏章,他把左王妃的身份挑明了。 宋知年的胞妹,当年宋夫人让人从掖庭偷偷抱走。 里面,有宋知年被抱走后流落江湖的生平。 甚至师从北狄哪位隐世高人、何时入京、何时与姐姐调换了身份,桩桩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 昨夜宴罢,崔颐曾问,该如何处置。 侍卫失手,皇帝明面上未说什么,心头也是沉怒。 如今这份奏疏虽未完全消解他的疑心,也让他微吁了口气。 “你既知她有问题,为何不早报朕?”皇帝的声音沉下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左燕臣。 “臣也是后来才知。”左燕臣顿了顿,“但臣的确有罪,若非皇上试探,臣确实不打算告与皇上。” 皇帝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干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如同两柄利刃,落到他身上:“这就是你的忠心?还是觉得朕对你倚重、信任,就可为所欲为?” “皇上那天赏赐,她所求的几乎都是对宋家有利的东西。”左燕臣语气依旧沉稳,“臣也深入查证过,她的确是宋家女。” 他抬眼看向皇帝,“是姐姐还是妹妹,对臣来说无妨。她虽顶替了姐姐,但也替皇上解了忧。对皇上的利益无碍——这是臣的底线。” 皇帝的神色稍缓了些,但眉眼间厉色仍存,“既然如此,为何不早禀朕?” “臣还是怕因此触怒皇上,臣不想赌。”左燕臣沉默了一瞬,才再次开口,“臣对她有些……男女之情。” 皇帝嘴角含讽,“怕朕动手,所以让她去昌州查案?” “若朕回来后还是要杀她呢?”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你又当如何?你是朕的侄子,朕信你,但朕不会相信一个外人。” 左燕臣唇角微牵,弧度浅得近乎没有,“皇上若体恤臣,便不会。” 皇帝审视着他,目光似钩,“你才跟她认识多久,何必留一个有危险的女人在枕畔?这不像你。” 左燕臣顿了顿,抬起眼来时,眸中温度薄薄一层,刚好够人看清,“什么事也瞒不过皇上,臣确实还有其他原因。“ “哦?”皇帝挑了下眉。 “她已怀了臣的孩子。” 皇帝微微一震,“你同她方才成婚……” “郡主拒了臣,臣大婚前便负气同她好了。” 皇帝眼中精光迸射,“别威胁朕,朕倚重你,朕可以让郡主回心转意。” “实话告诉你,命师一卦,这女子留不得。” “皇上,命师的卦便一定准?” “但应验了不是吗,她的身手,身份确实出现了问题。”皇帝眼中杀意显露无疑,“若非南珠之事,朕——” “若昌州回来皇上仍想杀她,请再给臣几个月,待她把孩子生下来。”左燕臣站得笔直,腰背的线条绷成一道刃。 * 日近黄昏,天香酒楼。 冬凝特意早到了些时候,一问留好的包厢,小二便手脚麻利地引她上楼。 冬凝边走边打量着酒楼内外的布置,又忽然停下脚步,叫住小二,说多要一个雅间。 同时摸出一锭银两,递了过去。 小二忙不迭接了,高高兴兴地跑去张罗。 王府的银两,用起来就是舒坦。 当然,晚上回去,左燕臣可能会掐死她。 她伤了他的小妾,还把江归晚给送走了。 但跳过燕雪鹤拜托赵妃,便是尽量减少同左燕臣的冲突。 而且,非必要,她也会尽量减少跟这位七爷交集。 因为宋知年,也因为避嫌。 赵妃临走时,专门叮嘱过她。 赵妃虽不知皇帝对她身份起疑,但燕雪鹤同一个有夫之妇过从甚密,传出去不好听。 赵妃的意思是,办案归办案,希望她能同燕雪鹤适当保持距离。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冬凝转过身,门正好被推开——小谢引着刘子桓走了进来。 第一百零七章:两处雅间,各诉衷情 小谢仍是一身白袍,但衣襟何袖口处,以碧色丝线绣着青竹,腰垂碧玉丝绦,质地温润,与他的清冷气质形成鲜明的对比,大有风骨天成之意。 旁边,刘子桓的长相也算得上俊俏,但脂粉气略重,眼中还有一丝酒色常年侵泡的浊气。 二人站在一起,立见高下。 刘子桓见到她,眼中漾出一丝激动。 “刘大人稍等。” 冬凝起来走到小谢身旁,刘子桓倒也识趣,先坐了下来。 “你去隔隔隔壁……姜小姐一会儿便到。”她低声嘱咐道。 好家伙,小谢气笑,“几个隔?” “三个。” “要隔这么开,你到底是有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告人我还用得着你?我不想你听到我的,自然,我也不打算听你同姜姑娘的墙角。”冬凝回答得十分真诚。 小谢嘴角绷了绷,抽了一下。他也不知抽了哪根筋,对这个狗屁王妃无限包容。 甚至,他和左燕臣不对付,昨晚却受唆摆救她。 但是,为何左燕臣仿佛早知有刺客出现,刺客杀左燕臣也便罢了,为何还要杀她? 他暂时压下心中疑虑,问道:“你同刘子桓什么关系?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吧?” 若让左燕臣知道他在中间干了什么……他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若非赐婚,我可能便同这刘公子一起了。”冬凝眼中换上楚楚可怜的神色。 小谢头疼:“下不为例,若有什么,扯开喉咙喊我。” “好。” 当年的事,大抵和他无关吧? 冬凝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 小谢离开后,小二送了些酒水和小菜过来。 她也从容地在刘子桓的对面坐下来。 刘子桓还有些震惊。 事实上,他对于小谢怎么会找到他,自己又是怎么答应过来的还有些糊涂。 毕竟,宋知年已是左王妃,后来更解了毒破了案,在皇帝跟前也说得上话,同在教坊司时不可同而语。 左燕臣更是位高权重,生杀予夺。 他也曾犹豫要不要过来,但得不到的总是蠢蠢欲.动,他最后还是来了。 他从前动过娶她作妾室的念头,且颇为坚决,但在教坊司里对她也多有狎玩之意。 也不知是对方地位如今不同,那双眼睛竟有丝慑人,此时反倒有些局促起来。 冬凝给刘子桓倒了杯酒,亲手递给他。 他看着她玉手白嫩,柔若芊芊,竟有些晕眩。 有些慌乱地接过,有心在上面摸一把,却又忐忑。 只得转而问道:”王妃同小谢公子识得,似乎私交颇深。” “是,家父曾医治过公子的母亲,我二人算是有些情谊。” 冬凝推到宋思问身。 小谢是孤儿,从小跟在崔颐身旁,这身世反倒有好捏造的空间。 果然,刘子桓点点头,深以为然,毕竟宋思问连崔妃也救过。 冬凝又道:”刘大人喝了这杯,也算全了从前的情分。“ “……”刘子桓不由自主拿起,一口吞进肚。 又听得冬凝柔声道:“刘大人从前说娶我,知年也原以为能跟大人长相厮守,没想到造化弄人。” “王妃如今鱼跃龙门,身价百倍,左王又疼你,怎还会想起从前情分?” 他官阶不够,昨夜未能赴宴,但听闻席间出了差错,有刺客,左燕臣把她护得好好的。 “他不中意我,心中只有郡主。但我同他毕竟是皇上和长公主做的主,我新近也算立了功,他才——”冬凝苦涩一笑,也抿了口酒。 刘子桓心忖难怪。 酒壮人胆,他寻思莫非她过得不如意,所以想起自己,毕竟自己当初对她也有几分真心。 “他不识好歹,倒苦了你……” 他颤声说着,竟顺手摸过去—— 冬凝不动声色地避开,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刘子桓有些讪讪地,手足无措。 “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冬凝垂眸,“妾已非自由身,不敢存什么想法,怕连累大人。” 她说着故意露出一截手腕。 她此前同傀儡拼杀一场,跳打滚翻,手上难免还有些淤青。 刘子桓一惊,“他不会还对你动手吧?” 冬凝没回答,眼圈微微红了。 “他只是有时喝多了,没个轻重,倒是无意。” 刘子桓忍不住有些怜惜,心猿意马地便又要来搂她。 冬凝在他肩上轻轻一伏,随即挪开,“我这次来,是念着大人的情分,来提醒大人一事。 刘子桓愣了下,手僵再半空,心头有些不安,连忙问道:“什么事?” “我前两天夜里给他送酒菜,无意中发现他在书案上,研看一份文书。” “而后,他喝了点酒,便跟我漏了几句口风。” “说寻到了你们刘大人的错处,只消时机合适便把刘大人给端了,换他的人上位。”冬凝目光微动,一字一顿说道。 “你说什么!” 刘子桓浑身剧颤,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立下惊得烟消云散了。 他自然知道左燕臣手段狠,又个能力。 兵部尚书刘琨是他的堂兄。 而他家因二叔刘据同长公主的“渊源”,他得以在兵部述职,家族也得了长公主的好些照拂…… 可如今郡主悔婚,只怕左燕臣怀恨在心。再者,兵部尚书,那可是十分要紧的差事,虽不统兵,却有同皇帝参谋任命武将的权力。 左燕臣拜候封王,权位即便比尚书高,但谁会嫌权力多? 如今,他同四皇子各掌三分之一兵权,其余兵力在镇守后方的老将楚凡身上,另外就是皇帝的近卫军仇良大将军,还有,各路节度使。 这楚将军已年过五旬,虽仍勇不可挡,但难免逐渐老去。 左燕臣狼子野心,想让自己的人坐上这位置,只怕就是想接管这部分兵力。 他若寻了刘琨的错处,将刘琨端掉,自己只怕也跟着遭殃。 本来,孙仲斌调迁,他得刘琨提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爬上侍郎之位…… 他绝不能让左燕臣将他们拉下来。 冬凝自然不知左燕臣有何谋划,但她深知众人之间的利益利害干系,没有什么比在这上面做文章更好使。 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已上钩。 果然,刘子桓俯身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知年妹妹,敢问这左王研读的是什么文书,找到了刘大人什么错处?” 第一百零八章:旧情可续?新机暗藏 小二领姜令仪进来的时候,小谢正叩着桌面,指节起落间透着漫不经心,也透着一丝焦躁。 看见是他,姜令仪眉梢微动,倒没显出多少惊讶来。但她只扫了他一眼,便转身要走。 “左王妃既然不在,我先告辞了。” 小谢的声音从背后沉沉递过来,像压着一口气,“一盏茶,一炷香的功夫都不行?” 姜令仪微微垂眸,脚步顿了一瞬,仍要迈出去。 身后脚步声骤然逼近,一只手臂撑住门板,将她半圈在门框与胸膛之间。 她偏过头,声音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愠色:“放手。” “阿仪,就坐一会,好吗?”他的语气软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姜令仪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又急又重。 “你这是何苦?”她没挣扎,声音低低的,“来不及了,我和四殿下的婚仪,不过还剩两个月。” 小谢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来得及,我去求师父,让皇上收回成命。” 姜令仪低低笑了一声,“命师能说服皇上,这我知道。但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你非要我说得那么直白?非要我伤你么?” “我若不想嫁,家中还有姐妹可嫁。” 她声音明明更低哑了一分,却字字像淬了冰碴子,比方才更伤人。 小谢慢慢松开手臂,后退半步,眼底那点执拗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他怎么会不懂?不过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淡得像水:“争名夺利当真那么有趣?” 姜令仪转过身来,迎上他的目光:“就像你喜欢观察天象、钻研命理,我也想站到更高的地方……” “站到更高的地方,为了什么?”小谢抬眼,目光直直钉进她眼睛里。 “为了权力的快意,为了民生,为了抱负,为了姜家的荣耀……”她一条一条数出来,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说辞。 “可是,”小谢冷冷截断她,“别说燕青瀚不一定能坐上那个位置。纵使他能,像他这种人,能有什么民生抱负?” 姜令仪唇角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讽:“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但至少如今,他是我的来路。他对我,也还算可以。” 小谢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的意味:“姜令仪,你倒真拎得清。” “你可以骂我狠心、虚荣。”她弯了弯唇角,像平时那样对他笑了笑,“保重。” 说罢转身便要走—— 小谢却猛地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拽回来,低头吻住了她。 姜令仪最初还推了他一把,但渐渐力道便松下来,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不动,任他索取。 倒是小谢忽然感到唇上一片湿润温热,他一惊,先放了手。 “对不住,我并非有心对你孟浪。”他苦笑着别开眼,不敢再看她的脸。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但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阿仪,走吧。保重。”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 姜令仪抬手抹了抹眼睛,似乎要转身,却忽然又踮起脚,主动凑上去吻住他。 这一次没人再退。 呼吸交缠,彼此像要把什么不甘心的东西尽数吞下去。 最后是姜令仪先推开他,她后退两步,指腹摁了摁被他弄花的口脂。 “子安,你其实也有竞逐这天下的出身,不是吗?” 最后那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述说一个什么秘密,“为你自己,为我,不成么?” 小谢看着她,半天没有开口。 * 隔壁间。 “知年妹妹,敢问左王研读的是什么文书?他找到了刘大人的什么错处?” 刘子桓急得往前探出半个身子,连对冬凝都不觉换成了更郑重的称呼。 难怪,左燕臣前些日子去了趟兵部的架阁库。 当时他以为只是去查阅兵器册籍,现在想来,他肯定还调阅了别的文书。 可到底是什么文书,会能拿到刘琨的错处? 冬凝眼中浮起一层迷茫,轻轻摇了摇头:“我当时看不真切,怕他发现,也不敢细看。只隐约看到几个字,是一件什么事来着……” 刘子桓更是焦灼,“你倒是想想啊,妹妹。” “除非再看到那份文书,否则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冬凝懊恼地蹙着眉,顿了顿又道,“但我猜应当是这三两年的文书,毕竟刘琨大人升任尚书也没几年。” 刘子桓喃喃自语:“即便是这几年的文书,也多如牛毛……无法断定是哪份,就等同大海捞针。” “可这兵部重地,我一个小女子也进不去看。”冬凝苦笑道:“只能辛苦大人你逐一翻查,看看有什么可疑了。” 刘子桓却忽然眼睛一亮:“谁说你进不去!我明天正好当值,你扮成我的小厮,随我进去可不就成了?哥哥官职虽不高,但也是刘大人的亲信,查阅架阁库也不是什么大事。” 冬凝心里一笑。很好,就等你这句话。 城破那夜她醒来后,便立刻被带进大理寺。 屠城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明明被救走的百姓会被灭口? 谍报营的谍探在神山寻找火种的过程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会被诬为叛变? 兵部的机要文书里,肯定有记载。 不管里头内容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都是她勘查的重要线索。 但她面上还是略作迟疑:“我扮成大人的小厮,万一被人发现……” 刘子桓连忙宽慰她:“知年妹妹放心,值班的只有两名同僚,同我一样的小官小吏,与你素昧谋面,不像宫里那些大人物,你只管放心。”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自己倒先犯起难来,“可这半夜三更的,你如何出来?” 这的确是个问题。 冬凝目光略略一转,心里已有了计较。 她起身踱了几步,急得刘子桓也跟着团团转。 “知年妹妹,你就念着哥哥这份真心,救哥哥一救。往日我可是不顾家中反对也要迎娶于你啊。” 半晌,冬凝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站定说道:“好,我便同左燕臣说回宫当值。大人有所不知,知年是太医署的女医,这也说得过去。” 刘子桓大喜过望:“那哥哥明晚就在兵部外头的小巷等你。” 冬凝正要答应,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叩——叩,不急不缓,慢条斯理。 第一百零九章:酒局初盟,命师寻人 五皇子府。 此时,五皇子对面,正坐着从宫中过来的左燕臣。 一桌珍馐佳肴,五皇子又吩咐仆人:“快去把我珍藏的老酒取出来,我要同左王把酒言欢。” 他亲自拍开一坛老酒的泥封,替左燕臣倒上,眼中满是热切:“寻常美酒你也喝惯了,这是五哥藏了多年的醇酒。” 左燕臣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眉梢微扬,赞道:“果然是好酒。” 五皇子面上笑意更浓,又替他斟满,“五哥没想到你会来,真是太高兴了。” 左燕臣放下杯盏,“五哥多次邀约,纵使燕臣屡次未能赴宴,仍是拳拳盛意。若燕臣再推搪,那真是不识好歹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是从左燕臣口中出来,五皇子十分受用,眼角笑意漫开,“你就该早些来五哥这儿。五哥对你素来欣赏看重,你我兄弟二人,绝不可生分。” “燕臣从前寻思报效北狄、报效皇上,其他的事不曾多想,如今看来,倒是浅薄了。”左燕臣指腹摩挲着杯沿,轻叹一声道。 五皇子心中暗喜。 他向来心思沉着,此前宫宴左燕臣已释放出不再抗拒之意,他焉能无感? 然他并未立时全信,眼底仍有一丝审度掠过,只是面上笑得愈发热络。 “四哥从前也向燕臣示过好,但我没有回应,四哥便落井下石,处处想掣肘于我。”左燕臣说话时,唇角微抿,像是想起什么不甚愉快的旧事。 随即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五皇子,声音却低了两分,“宫宴那晚,五哥不知是否看出来了,刺客来袭,他明面舞剑,实则同我对打,想置我于死地。” 这一说,立时打消了五皇子心头仅存的疑虑。从皇后案开始,老四买通金川想误导左燕臣,欲除之而后快,这些他都知道。 其实对他而言,若左燕臣不能为他所用,也须除掉。 否则,像这样的人站在自己对立面,是件十分可怕的事。 彼时他也提前将京中仵作藏起,也是想绊倒左燕臣。 只是在没有绝对把握前,他只会暗中而为。 况且,打击左燕臣也为了收服。 果然,人有时不仅要比心狠,更要比耐心。 五皇子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燕臣放心,你若同五哥站在一道,日后……五哥能走更远,你便是一字并肩王。” “五哥这人没什么优点,但懂记人好。也和父皇不同,倚重一人,便会全盘交付。什么楚凡、老四,真要打起来,没你能成?有些东西放他们手上,浪费了。” 这话明里暗里,把一些东西说得明明白白。 左燕臣眼中墨色更深,举起酒杯:“谢五哥!” 五皇子哈哈一笑,举杯相碰。 杯盏清脆一响,这盟约似乎便初成了。 “只是,”五皇子微微蹙眉,“若想让你掌更多兵权,我们得设法把老四……”他眼中露出一抹狠厉之色。 左燕臣不紧不慢放下酒杯,唇角挂着淡淡的笑:“五哥,你同四殿下缠斗多年,他固然是你的心头大患,但如今有两个人也是。” “其中一人,你可是指老七?”五皇子低声问道,眉头蹙得更紧,“他突然崛起,我确然担心。但他气候未成,父皇对崔贵妃的歉疚补偿到他母子身上,眼前是风光,但怕也到顶了。” 左燕臣微微笑道:“原本,殿下运筹帷幄,把孙大人调到金吾卫,是步好棋。” “但万一他在南珠公主的事上立了功呢?”左燕臣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叩,“别忘记,他舅父素得仇良大将军的赏识,你说……” 五皇子脸色顿凝! 他顿了下,目光微厉,声音也沉了下去:“还有一个人是——” 左燕臣缓缓吐出两个字:“命师。” 五皇子浑身一震,身子猛地前倾:“此话何意?” “你道皇上为何突然把七殿下派到昌州?五哥猜这是谁的提议?”左燕臣笑道。 是谁提议的,事实上他也不肯定,但推到命师头上,颇为不错。 五皇子神色大变,方才的从容一扫而空,额角微微绷紧:“燕臣,我们该怎么做?若崔颐也站老七,我们的胜算……” 天香酒楼。 冬凝心中一凛,小谢不会敲门,左燕臣大概会一脚把门踹了。他平日言笑晏晏,但不包括对她。 她飞快地朝刘子桓使了个眼色,却并未去开门。 门外的人也不再礼貌,在她过去堵到门口之前,门蓦地被推开。 一头银发仅以一只玉簪簪住,来人一身月白长袍,风姿卓然。 看到是她,目光微微一动,随即唇角勾起惯常的弧度。 “谢子安呢?”他问道。 “谢子安是谁?不认识。”冬凝微微歪头,面露茫然。 崔颐这混蛋! 幸得她早有防备,否则就要露馅。 小谢大名不详,字子安,但甚少人知道。 这也是他们当了许久酒肉朋友、吃饭搭子方才得知的。问他,就说父母死得早,来不及起名。 来人自然是命师。 他好心地给她解释,笑道:“那是我的不肖徒儿。” 冬凝也是笑着回了一个“哦”字,然后便要把门关上。 崔颐一手把门撑住,纹丝不动,笑意不改:“不打紧,我常见他,倒是不常见小娘子。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冬凝不内耗:“不方便。” “王妃如此见外,难道这儿藏了小情郎?”崔颐笑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屋内扫了一圈。 冬凝也笑道:“是啊,命师真是能算会道,什么也逃不出您的法眼。” “在哪儿?我看看,不告诉左王。”崔颐压低声音道。 “不就在眼前?”冬凝望着他,笑意盈盈。 崔颐眼尾微微弯起:“那崔颐真是三生有幸。有没有人说,左王妃当真是有趣得紧?” 他说着,毫不客气地闪身进了来。 冬凝不能动手阻他。 左燕臣和常子规如今都已清楚她的身手,她揍秋青鸾、拦燕胜景不必再顾忌太多, 但对面的是崔颐,哪怕这人那天和皇帝在场也看到了,她明面上还是不能动手。 冬凝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 崔颐淡淡看着桌上的碗筷和两只杯子。 第一百一十章:蛛网问路,命悬一线 冬凝方才示意刘子桓把东西收一收,这人光顾着跑,也不藏一下。 “人在哪儿?王妃不请出来吗?”崔颐自顾自地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问道。 冬凝目光落到窗棂上,神色坦然:“这种情况一般都会躲到外头,您自己去看?” 崔颐又笑了,但他没有真动身去看。 她越是这般说,他反倒失了兴味,抑或说,不屑去看。 冬凝走到窗边,开窗望了一眼,楼下有人进出,但刘子桓连个影子也没有。 这人在兵部任职,多少会些功夫,这二楼掉下去,也不至于摔死。 对面是一个绸缎庄,底下关着门。 二楼栏杆后,方才好像有几道人影闪动。 她随即关上窗。 碗箸整齐未动。崔颐拾起筷子,夹了一箸蜜藕,慢慢送入口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又松开:“这儿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怎么好吃。左王妃,你说是不是?” “看来命师是天香楼的常客。知年孤陋寡闻,牛嚼牡丹,尝不出好坏。” 冬凝心头倏紧。 谢子安,天香楼的菜,两次试探。 崔颐不仅在摸她的底,甚至可能已将她看穿。 那夜的傀儡,是他替皇帝来探她的虚实吧。 可有一桩事她始终想不通——若他当真知道她是谁,为何不直接告诉皇帝? 以皇帝的脾性,不会还有试探,一纸密令就会将她拿下。 他想要她的命,这一点她敢肯定。 可他似乎只想让皇帝自己猜出她是何人,而非由他戳破。 为什么? 她若贸然试探他的目的,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眼下不是与这人交锋的好时机。 她压下心中疑问,准备敷衍两句离开,“命师慢用,这酒菜算是镇北王府请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崔颐道:“王妃好像不喜欢我。” 那神情里掺着三分嗔意,他眉目本就生得绝美,此刻微微一挑,竟有种勾人心魄的意味。 冬凝头也不回:“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崔颐没忍住,笑出了声。 “同你说话最有意思不过,”他偏头看她,“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或者敌人,熟悉之至。” 冬凝:“……” 他忽然又道:“你说这俩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冬凝本已抬手去推门,闻言顿住。 顺着他的声音望去,只见窗下墙角一张蛛网上,一只蚊蝇正被死死缠着,挣扎不休,却愈挣愈紧,蛛网边缘,猎者正蓄势待发。 冬凝心中一凛:“命师这话是何意?” “就是话中之意。” 冬凝心头忽而掠过一丝奇异的震颤,仿佛这话,有人在很久以前也问过她。 那时她是怎么答的来着? 她无意识间停住了脚步,微微出神。 “对人来说,蠹虫有害,蜘蛛自然是好的。”她缓缓道:“可对虫子而言,那蜘蛛便是坏的。” 崔颐“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王妃觉得,“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冬凝道:“那要看对谁而言了。“ “可偏偏有些人,以为自己是好人……“崔颐眼底掠过一抹幽深的光,沉沉的,望不见底。 话音未落——“噗”“噗”数声,几支羽箭洞穿窗纸,破空而入! 两人俱是机警之人,千钧一发间齐齐飞身闪避。箭矢钉入墙板、桌沿,其中一支擦着崔颐耳侧掠过,带落几缕碎发。 对面楼上有人在放冷箭?! 冬凝心中骤紧,难道又是皇帝授意? 可今日二人分明是偶遇,况且皇帝已准她去昌州,没道理此刻动手。 何况他对崔颐那般倚重,绝不会让这人以身涉险。 崔颐也不是不惜命的人。 她一个翻身滚出箭矢覆盖范围,可她重伤未愈,虽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一用力,旧伤被扯得一阵钝痛,气息不稳。 很快,又是一拨箭雨射来,窗棂被打得木屑四溅。箭矢无差别地罩向两人,竟连崔颐也一并笼罩在内。 崔颐不比她好多少。他虽是世家子弟,骑射略有涉猎,身手在她眼里却颇为呵呵。于是这场面便十分狼狈。一个伤患,一个手段上的高人、身手上的弱鸡,两人在箭雨中左支右绌。 冬凝心念如电转过:何不趁机杀了他? 她脚尖一挑,将地上一支落箭踢向崔颐脚底。 崔颐眼尖,自然瞧见她那点小动作,却已来不及避开,脚下微微一踉。 这位一直气定神闲的命师,脸上终于变色,旋即被气笑了。 “左王妃,这便不厚道了吧?” 冬凝一边侧身避箭,一边扬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她正要搬起旁边的方桌抵挡,崔颐已冷冷出声:“同我一起把桌子抬起来,否则今日你我都得交代在这儿。” 冬凝自然知道这是实话。两人再度飞身闪避,她发髻被箭风射散,崔颐手臂也被划出一道口子。 她一咬牙,正要去搬桌子,命师却在边角岿然不动,反而笑吟吟地看向她。 窗纸已被射得千疮百孔,她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亏得冬凝眼疾手快,腰身如柳向后一折,堪堪避过,羽箭贴耳而过,擦出一线血珠。 “崔颐,”冬凝冷笑,血珠顺着下颌滴落,“我若毁容,就把你那脸也划了。” “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崔颐说着,脱了外袍旋腕一卷,兜住迎面射来的数支羽箭。冬凝不再多言,咬牙抬起方桌,伤处一用力,嘴角沁出一缕血沫来。 二人各翻一侧,藏身桌后。 冬凝伸袖拭去唇边腥甜,“你的人呢?在楼下还是哪儿,叫上来救我们。” 崔颐呵了一声,“我为何要带人?” “像你这种行事随时会被暗杀的,不带几个护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得倒像这些人是专程来杀我似的。”崔颐皮笑肉不笑地睨着她,“左王妃,你命里一堆劫数,生来早夭的相,这些人,难道不是来杀你的?” 冬凝此刻只想从地上抽根筷子捅进他喉咙里。 对面脚步声急促而轻微,像在重新布阵。 她压低声音:“对面至少五个人,换箭位了,下一拨会换个角度射。“ 崔颐摁住手臂上那道血口子,看着她面上竟还挂着点笑意:“你倒熟。“ “挨得多了自然熟。“冬凝偏头吐掉嘴里残余的血沫,旧伤又被牵动,肋骨下头一抽一抽地疼。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盯着崔颐。 这人方才说那些人不是来杀他的,可她方才开过窗,那还是对面下手的最好时机,若对方真是冲她来的,何以连他也不放过? 除非……对面发现了他,也想置他于死地。 第一百一十一章:合力突围,暗哨现身 但此时也容不得她细想,与崔颐对视一眼。 她原想让那命师踩中流箭跌倒,殒命于此,可眼下局势分明,两人联手才有活路。 “我们需要小谢。”她略一思索,说道。 崔颐眉宇间凝着思虑,闻言面色微沉,迟疑一瞬,终是没开口反驳。 冬凝深吸一口气,用尽洪荒之力喊道:“小谢,快来救命!” 方才那人的话竟一语成谶,现下她是当真要扯开嗓子喊救命了。 * 隔壁间。 这突如其来的呼声让小谢心头一跳,当即转向姜令仪:“你先走,我去看看。” 姜令仪闻声也是微怔,但她的确不便久留,微微颔首。 “宋知年!” 小谢循声疾步赶去,抬脚踹开房门—— 就在这一瞬,对面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动作齐齐一滞。 同时,冬凝与那命师合力推动桌案抵至门边,飞身而出。 箭雨随即呼啸而至,朝他们射来,也朝小谢射去。 冬凝出手极快,一把扑倒小谢,抱着他翻滚在地,堪堪避开几支要害的箭矢。 与此同时,崔颐宽袖一拂,将两支射向小谢背心的流箭拨挡开去。 可即便如此,小谢臂上仍中了一箭,他面色一白,却咬牙没喊出声来。 三人冲出雅间,小谢惊魂未定,忍痛问道:“宋知年,这怎么回事?你这几日捅杀手窝了?” “不对,师父,你怎么也在?”他扭头看向崔颐,满眼疑惑。崔颐今夜出现在此处,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冬凝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容后再说。” 众人下到一楼,厅中宾客满座,人声嘈杂,这便意味着他们暂时安全了。 对方再嚣张,也未必敢在众目睽睽下闹出更大的动静。 酒客们觥筹交错,丝毫不知楼上方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冬凝看向崔颐:“你带他从后门走。” 小谢一怔:“你呢?” “我去看看那些是什么人。”冬凝道。 崔颐未加赞同,也未阻拦:“那便祝王妃……少挨几箭。” 他语气淡然,听不出是关切还是讥讽。 “……指不定后头还有埋伏,你先死。”冬凝回敬道,唇角微扯。 小谢:“……” 她话音方落,已快步朝门口走去。 “你小心些!”小谢又急又气,想追上去却被崔颐按住了肩膀。 “后厨在哪儿?”崔颐不多言,抛出一锭金子。 小二被他目光一慑,慌忙指了个方向,结结巴巴道:“那、那边拐角直走……” 掌柜惊疑不定:“客官,楼上出了何事?是有人来寻仇?那寻仇的人呢?” 他探头往楼上望,神色惴惴。 崔颐未答,搀扶着小谢便走,脚步沉稳,半点不见慌乱。 小谢不忘叮嘱:“掌柜的,你们先别上楼去,报官也好,总之别上去。” 他语气郑重,掌柜听了连连点头。 冬凝从门板后探出身去,却是一惊。 对面二楼栏杆处,两批人竟正缠斗在一起。 背箭囊的果然有五个人,当中一人身材魁梧,下颌蓄着络腮胡,身手极好,像是这群人的头目。 每一剑都凌厉果决,看得出是久经沙场的老手。 其余几人约莫三四十岁,相貌粗莽,并无显眼特征,但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而与他们交手的三人,她认得。 左兵的铁卫。 先前围攻过燕雪鹤、带走过江归晚的那些人。 她的呼救声把他们也引来了! 她出府时便担心左燕臣会派人跟着,特意让小谢带刘子桓从后门绕进,果然他们就在附近。 这些铁卫怕是自她出府便一路尾随,暗中盯梢。 一名铁卫快速放出焰火。 附近百姓远远围观,面露惊恐。楼里掌柜与一些大胆的客人也探出头来看。 对方人数占优,铁卫渐渐不支。 一人中剑倒地,余下两人被围攻得更加密不透风,相形见绌。 但对方显然也轻敌了。地上的铁卫突然横出匕首,寒光唰唰划过,削中两名箭手的脚踝。 另两名铁卫精神一振,虽负伤却拼杀得更为勇猛。 络腮胡一剑贯穿倒地铁卫的胸口。 他不再恋战,留下两人善后,趁援兵未至,飞身掠走。 冬凝气血翻涌,情知方才用力过猛扯动了内伤。 她想追踪那人—— 脚踝受伤的两名箭手此时勉强站起,一人和同伴继续围攻两名铁卫。 另一人泄愤般抬剑朝地上还微微蠕动的铁卫刺去。 两名铁卫被缠住,救援不及,悲愤交加。 一根箭头忽地从那名箭手的脖侧贯穿而出。 他双目暴突,满脸惊恐痛苦,无声倒下。 冬凝的身影从他背后显现,手中握着的,正是从对方箭囊里抽出的箭矢。 追踪,还是救人,她终究选择了后者。 “王妃?”两名铁卫惊喜出声。 那络腮胡闻声回头,目光如毒蛇般阴狠。 冬凝下巴微扬,迎上他的视线。 他冷冷一笑,身影没入夜色中。 剩下三人便好办了。冬凝几乎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一脚踹在另一名脚踝受伤的杀手膝弯。 对方吃痛踉跄,被她顺势将另一支箭钉入肩头。 两名铁卫齐声喝彩。 冬凝体力已近透支:“交给你们。” “是。”两人本能领命,将敌人一并接过。 二人对三人,虽吃力,尚能撑上一阵。 对方明显想撤,但铁卫却悍勇不退,死命截人。 冬凝强压下喉头的血腥,俯身查看地上铁卫的伤势。 人已奄奄一息,面色惨白如纸,但还有微弱的气息。 她从怀中取出金创药,迅速止血、简单包扎,动作利落却轻柔。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跌坐在地。 盏茶工夫,常子规带人赶到,虽吃了一惊,但见冬凝与几人尚在,略松了口气。 “留活口。”冬凝侧身,无声做出口型。 常子规会意点头,手一挥示意属下包抄。 然而那三名杀手见势不对,竟齐齐举剑自刎,瞬时毙命。 冬凝哑声道:“把尸体搬回去。” “是。”常子规应下,又愣了一瞬。 罢了,听谁的不是听。他虽不知冬凝来历,但那夜她的行事与能耐,他深为佩服。何况左燕臣也没动她,待她态度不同寻常,总归不是敌人吧? “……王妃稍等,我安排马车送您回府。” 冬凝点了点头,想起今夜凶险,以及回去如何向左燕臣交代,便觉头疼不已。 第一百一十二章:躁郁之症,窥破秘密 宫中。 皇帝今日去了卢嫔的住处。 此时,他头靠在榻背上,阖目微憩,眉心却微微拧起。 卢嫔跪坐在他身后,十指纤细,替他按揉肩颈,又沿着颈侧缓缓推至额角,轻揉他眉心郁结的纹路。 “皇上身上绷得这般紧,可是因傀儡突袭和宫宴行刺之事而烦心?”她声音轻柔,眸光却极淡。 皇帝眼皮未抬,只鼻间沉沉“嗯”了一声,既是回应,也是无意作答。 她唇边笑意如常,没再追问。 这位卢嫔,位列九嫔中的充仪,妃位谈不上高,也不算低。 六七年前入宫,不是新鲜水灵的新人,却也远未及德妃淑妃那般尊荣体面。 其父行商,用银钱给两名兄长捐了小官。 兄长倒也争气,在地方上做了点实绩,一人升至京兆尹功曹参军,一人在兵部库部司任职员外郎。 六七品的官衔,在权贵如云的京中算不得什么,却足够让家中生意更为顺遂。 她也因此得了选妃的资格。 入宫那日,因五官轮廓与崔贵妃有几分神似,被留了下来。 但崔贵妃年少时是明艳活泼的性子,鲜活张扬,她却安静如水,波澜不兴。 不显眼,不争抢,无功无过。 皇帝喜欢她,却谈不上宠爱。 可烦心时,却喜欢来这里坐上一坐。 大约是她膝下无子,这里没有妃嫔相争,让人心绪平缓。 德妃淑妃几个见了她也都能点头说上几句话。 想到什么,她指尖缓了缓,动作顿住。 皇帝何等敏锐,忽然睁眼,目光如刃扫过来:“怎么?” 卢嫔收回手,声音低了几分:“皇上,臣妾在宫宴上听你说,要把七殿下和左王妃派到昌州去,这是好事,可臣妾心中还是又喜又忧。” 皇帝反手拉住她手腕,稍稍用力,将人纳进怀中。 她身子一歪,跌坐在他膝侧。 “南珠公主的事若有消息,可否差人跟臣妾说一声?” 皇帝自然知道她何意——南珠这么久没有音讯,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面色沉了沉,喉间溢出一声低斥:“你倒是敢说。” 卢嫔微微叹气,神色里透出一丝黯淡:“公主为人和善,您素知我同她交好,好的坏的臣妾都得面对。” 皇帝淡淡道:“这宫中还有你相处不好的?德妃淑妃和贤妃几个水火不容,同你倒都不错。” 卢嫔扯了扯嘴角,“那也不是臣妾的本事,不过是我同各位娘娘没什么利益干系而已。” “能真正说上话的,也只公主一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公主可怜,母亲早逝。原本,昌州王和世子看中的是霜郡主,皇上舍不得……” 皇帝面色骤然一冷,眼中寒光如刀:“你这是在怪责朕?” “你认为她母亲早逝,生前也只是个区区才人,娘家不显贵没有依傍,朕才选了她?” 茶盏在桌案上被重重一顿,茶沫四溅开来。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卢嫔手背上,她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而是跪了下去:“臣妾不敢。” “你在替她抱不平,也想想自己有没有资格。”皇帝微微冷笑,目光居高临下地压下来,“仗着朕对你和颜悦色胆子肥了?岂非同淑妃差不多。” 卢嫔抬起眸,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也轻柔得不像顶撞:“臣妾是什么人,皇上知道。”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低头。 皇帝张了张嘴,也没再骂出口。他伸手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你倒真以为朕就只考虑这个?”他语气缓了几分,却仍旧寒冷,“昌州是什么地方,昌州王父子是什么人,朕的公主里,有哪个能兜得住?朕是舍不得让霜儿去,也只有她同霜儿一样,足够聪明,有主见。” “她能帮北狄、能帮朕。” “且罗早晚会卷土重来,朕必须连同各地节度使之力,一举将之扑灭。” “可是,我们有左王,四殿下同楚老将军也骁勇善战。” 皇帝冷冷一笑,“左兵自然厉害。可若朕以倾国之力对付且罗,四方节度使会不会乘机作乱?” 他顿住,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线沉下去,“而且,神火火种不多了。” 卢嫔身子微微一震,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要消耗节度使的兵力。 皇帝神色沉沉离去,侍女云铃上前,“娘娘为何冲撞皇上?” 卢嫔紧紧蹙着眉,胸膛起伏了几下,忽然一把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碎瓷四溅,茶水淌了满地。 宫女们却并无骇怕之色,只低头上前,轻车熟路地收拾碎片。 云铃从梳妆台旁取过一只玉瓶,倒出一颗褐色药丸,递到卢嫔唇边。 卢嫔接过,仰头吞了,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那层翻涌的神色已慢慢退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躁郁之症发作时,她无法控制自己,方才算轻的了。 “主子,陆冠的药已快用完,您的病……”云铃神色复杂,压低了声音。 听到陆冠的名字,卢嫔指尖轻轻摩挲了下快空了的玉瓶。 再抬头时,她面上已恢复如初,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幽淡:“我的病还不是最重要的……” * 崔府。 崔颐带着小谢回来时,门外护卫看见小谢半边衣襟都被血浸透,急忙上前将人接过。 “传府医。”崔颐沉声命道。 “是。” 进了二门,小厮迎上来,见到小谢的情状,眼圈倏地红了:“公子这是怎么了?” 小谢已是半昏状态,额上冷汗涔涔,唇色灰白,被护卫半搀半抱送回屋中。 小厮跟着过去,忽然想到什么,禀道:“老爷,方才郡主来过,听说您到天香酒楼去了,便走了。” 崔颐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半个时辰后,崔颐从小谢屋里出来,府医已将小谢的伤口打理好。 他正要走进自己的院子,贴身侍卫悄然走出,低声道:“主子,客人到。” 他轻轻挥手,侍卫无声退下。 那人站在院中的阴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 崔颐并未惊讶,只道了句:“来了?” “他如何?”对方问,声音微哑。 “不碍事。”崔颐答道。 “那帮人——”对方顿了顿,眉心凝起一道深纹,“这次处处不一样。” 崔颐沉默了一会才道:“棋局不同,走法不同。” 他语气闲适,眼底却沉着一片化不开的暗色。 “师父,我听说天香楼出事了——”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女子微微急促的嗓音。 崔颐突然上前,将面前那人的肩膀轻轻揽住,侧身挡到对方身前,长袖一垂将人遮住大半。 燕南霜进来,只见一袭月白长袍背对着她,似乎正轻拥着谁人。 她登时愣住,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浮上一层深深的不可置信。 第一百一十三章:强行犯戒,王府相遇 “师父,她是谁?”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紧。 崔颐身量高,将人挡得严严实实,只偏过头来,面上仍是从容,眼底却故意露出一闪而过的窘迫和愠色。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燕南霜本来还要上前,脚下却像被钉住。她目光越过崔颐肩头,隐约瞥见那人垂落的一缕发丝,心中那点侥幸瞬间碎了个干净。 那个“滚”字,就像一盆冰水浇下,她整个人,从指尖凉到心口。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眶倏地泛红,却硬生生忍住了泪。 她咬着下唇,木然转身。 她忽然想起那日他说过的话,他说他对她只有师徒之情,从始至终。 什么修天人道,都是假的。 只是不喜欢罢了。 是啊,他早就说过的。 见她离去,对方现出身形来,神色透着一丝凝重,“你不该强行犯戒——“ “我得下一剂重药。” 崔颐声音清冷,胸脯却一阵起伏,突然张嘴吐出一口血来。 * 镇北王府。 左燕臣回去时,师织织和秋青鸾已在花厅等他。 秋青鸾嘴角紧抿,把今日的事说了。 虽然红芍已帮她把脱臼的地方接回去,她还是委屈地把手递到他面前, “你看,她把我的手伤成什么样了?” 左燕臣神色未变,看向师织织,“谁先动手?” 她不是会先动手的人。 师织织略一迟疑,秋青鸾眼圈已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左燕臣,你几个意思?” 师织织的神色,左燕臣自然看在眼里,“你打她,她还手,天经地义。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你若是在我军中是要被嘲笑的。你既不忿,明日起让红芍教你习武。” 秋青鸾手指攥紧衣裙,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还把江归晚送走了。”师织织适时开口,把赵妃过来的事说了。 左燕臣这时目光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她人呢?”他转向正闻声走来的傅雅望。 他知,她不会安分待在府中,姜令仪是个幌子。但他不能困着她。 秋青鸾恨恨道:“早出去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解气,尾音忍不住微扬。 虽然并非因为自己的事,但也让这人长长教训。 傅雅望连忙禀道:“老大,负责盯梢的铁卫发了焰火,老常带铁卫出去了……红芍到宫中找你禀报,你们没遇上?” 左燕臣脸色一变,问了地点,点了十名铁卫随行当即离开。 出了府门,红芍策马而来,“老大……” “她人呢?”左燕臣问道,声音压得极低。 “我怕你扑空,先回来报备,常子规正带她回来,马车走得慢些。”红芍忙道,气息还未喘匀。 左燕臣长指微微松开,始发觉自己一直紧攥着手。 他挥挥手,让众人解散,这时突然听得一声“左燕臣”。 声音破碎,有丝沙哑。 他抬眼望去,有人正从马车上下来。 但不是她,而是燕南霜。 燕南霜目光示意,护卫悄然把马车驾进小巷。 她不知道为何会来找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从崔颐那里出来后,她脑子里一片恍惚。 她无声地走近他,步子在青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而后依进他怀中,额头抵在他肩处,声音发涩。 “左燕臣,他骗我,师父骗了我。” 左燕臣原要将她推开,闻言,轻轻放下手,不动声色道:“命师骗郡主什么了?” “他不是因为修天人道而拒绝我,而是心有所属。我看见了,今日终于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素来冷漠自持,此时却忍不住自嘲出声,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 “是谁胆敢冒犯郡主?”左燕臣仿如循循善诱般,伸手拍了拍她后肩。 她既存心欺骗,原本,要从她嘴里套出另一个“燕南霜”的线索,并不容易。 如今,倒是个机会。 燕南霜苦笑,“我不知道。” 他为了替对方隐藏呵斥于她,那个“滚”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喉咙里。 左燕臣声音放低了些,如同诱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帮郡主把人找出来,郡主拿一样东西来交换,如何?” 燕南霜微微一震,从他怀中直起身来。 用她交换?她想问他。 可这般露骨的话,她自然问不出口,耳根却悄然泛上一丝轻红。 是他跳过三法司,冒大不韪给她取血治病。 食盒里发现威胁信,也是他逼出幕后人。 皇后案她装病相诱,他去了。 将她母亲从杀人嫌疑里脱困的,还是他。 她竟到此时才明白,每次,崔颐只是说……他却一直在替她做。 心中有些什么悄然探头,像春冰下涌动的暗流。 “好。”她也想知道这人是谁。 但此时,她心中更在意另一件事。 “别再拿宋知年来气我。”她道。 “好啊。”左燕臣淡淡回应,语气轻飘飘的。 那人招惹的麻烦够多了,他不打算让燕南霜记恨她。 虽然他不怕燕南霜,但如今强敌环伺,对她来说,少一分危险,便少一分。 …… 马车靠近王府,冬凝撩开帘帐,让风吹吹有些发烫的脑袋。 夜风拂在脸上,凉意让她清醒了些。 今晚的箭手虽无明显特征,但对方的箭法和打法,她心中隐隐有丝猜测。 但若真是那些人,为什么会对她下手,且在这个时候? 难道是她的身份彻底泄露了,可又感觉不像。 若当真如此,他们只消到京兆尹、御史台放下揭发信,皇帝不会放过她。 甚至,可以直接把消息卖给左兵。 她一边思索,一边寻思明日如何脱身到兵部。 然后便远远看到王府门前,情深意切的一幕。 燕南霜依在左燕臣怀中,他的手臂虚虚环在她背后,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她自嘲地扯扯嘴角,又扯得旧伤一阵暗痛。 她怎么有一瞬,竟产生了左燕臣对皮下这个自己动了情意的错觉? 只要燕南霜招手,他便会朝她走去。 “老大——”常子规的嗓门,让燕南霜回过神来。 她脸上微微一热,从左燕臣怀里退开。 左燕臣抬头,极快地越过她,双目紧紧看向常子规背后的车厢。 那目光与方才的从容截然不同,像一簇骤然燃起的火,又被他强压着不让它烧出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浅浅交锋,她去见谁 冬凝正从马车上下来,裙摆掠过车辕。 燕南霜自然看见她了,下巴微抬,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冬凝扫过她眼中的不屑与挑衅,径自朝前走去。 常子规站在喉头,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老大最近的心思他越来越摸不透,这种场面他还是少掺和为妙。 “见过郡主。” 终于,冬凝在离二人几步外站定,不卑不亢见礼。 她又转向左燕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放软了些:“我回来了。” 说罢正要侧身进去,左燕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凉意:“站住。” 冬凝心口像被什么蹭了一下,但为了明天的事,她停住了脚步。 燕南霜去到天香楼时,现宋知年就在对面的绸缎庄门外。 铁卫围在她身旁,地上血迹横流,还有几个人无声躺着。 但她心里记挂着崔颐,又厌极了这人,没有细看,便进了天香楼。 一问掌柜,说酷似崔颐的人已经走了,同伴还带着伤,她心里一紧,怕崔颐出事,转身就追了出去。 可到了崔府,变故陡生,还没来得及问清便离开。 此刻回想起来,宋知年和崔颐怎么会都在天香楼? 这些疑问在她心里滚了一圈,但她自然不会开口问宋知年。 她压下心绪,淡淡开口:“宋姑娘如今贵为王妃,深更半夜晚却在外头,怎么还是过去教坊司的做派?” 冬凝道:“知年教坊司出身,自然是教坊司做派。可郡主这么晚还在知年家门口,怎么也教坊司做派起来?” 她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笑,把话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燕南霜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终于裂了一道缝,眼神冷下来。她身后四名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燕南霜道:“把人带回去,教教规矩。” 常子规看得头皮发麻,刚要上前打个圆场,毕竟王妃也是自家人,总不能真闹僵。 左燕臣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不早了,郡主先回宫。今晚天香楼的事,容我先处理。” 燕南霜原本绷着的脸微微一松,知道他是要审宋知年,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回头问了,差人送信给我。我师父也在。” 左燕臣瞥了冬凝一眼,颔首:“好,我知道了。” 燕南霜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冬凝。 冬凝视线落在别处,连余光都没给。 燕南霜倒没被这无视激怒,唇角浮起一丝弧度,转身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左燕臣终于将目光落在冬凝身上。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那眼神沉得让人心慌,片刻后才开口:“到我屋里等我。” “好。”冬凝应得干脆,甚至抬起眼对他笑了一下,唇角弯弯,像是没看到他眼底的风暴。 这时,铁卫们把伤者从另一辆马车里小心抬出来。 左燕臣眉头微拧,“好生照料。” “是。” 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进了府门。 常子规、红芍和负责盯梢的两名铁卫立刻跟上。 冬凝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他不必给她甩脸子,这次铁卫因救她而受伤,她心里也不好受。 * 箭手的尸首被安置在偏院。一字排开,血迹已干涸发黑。 左燕臣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子。他仔细翻看杀手的头颈,又拿起对方的手掌,对着灯笼的光照了照指腹,来回看了一会,洁了手方才起身。 他神色冷峻,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可知她去见谁?” 铁卫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他们跟着王妃到了天香楼,王妃往后瞥了一眼,他们怕暴露行迹,便在底下一个面摊坐着等,一边吃面一边盯梢。 后来,他们看见姜令仪进去了。不久后,其中两名箭手也进了天香楼。 当时他们只当是寻常食客,没有在意。 可后来与箭手舍命交手,打完一回想,才猛然记起来,那两人进去的时间点太过凑巧。 如今推测,那箭手应当是进去确认王妃的位置。 约莫盏茶的工夫,命师也到了。 再后来,箭手从天香楼出来,拐进了对面的绸缎庄。 绸缎庄楼下的门板忽然就上了。随后,几名箭手同时在二楼窗口出现,朝对面天香楼某间包厢齐齐放箭,箭矢破空声簌簌连成一片。 他们大吃一惊,不确定箭射的是不是王妃,但进天香楼确认已来不及。 他们不敢再等,当即冲上前阻拦箭手,一路打到后来王妃从楼里出来,才算收场。 常子规紧张地攥了攥拳头,压低声音问:“老大,上次的傀儡可能同皇上和命师有关,这次又是什么来路?” “命师也在楼里,按说不该是他动的手……四皇子还是五皇子?” “不是五皇子。”左燕臣语气笃定。 宫宴上,五皇子确实也想她死,让孙香迎补上她的位置。 可他今日才同五皇子结盟,对方除非疯了才会动他的女人。 他同五皇子联手,本就是为了腾出手来,提前对付真正的敌人。 红芍蹙着眉头,想了想道:“那是四皇子?” 左燕臣道:“皇帝才给‘宋知年’派了任务,老四这时动手,若被发现就是触逆鳞。” 况且,燕青瀚目前没有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的理由。 “按说,七殿下也不会……”两名铁卫对视一眼,话说到一半就自觉闭嘴了。 七皇子是王妃的相好之一,这话说出来实在不合时宜。 常子规本来板着脸很严肃,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拼命憋住笑,不似红芍忿怒。 左燕臣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这些人怎么没朝你们的嘴巴也射一箭?” “是,老大说得对。”铁卫齐刷刷低头,哪还敢吭声。 常子规咳了一声,蹲下身来翻看尸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却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标记或纹身来。 左燕臣负手站在一旁,开口:“是且罗的箭手。” 众人大吃一惊。王妃怎么还惹上了且罗人? 红芍不解地追问:“老大,你怎么确定他们是且罗人?为什么不能是咱们自己的弓箭手?” 第一百一十五章:又来一个,案侧失控 左燕臣道:“咱们的弓箭手是特定编制,皇室的人派弓箭手来杀人,反而容易让人锁凶。且罗不同,几乎人人皆能骑射,查起来反倒无从下手。”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常子规听罢,一股火气蹿上来,朝其中一具尸身狠狠踹了脚,“王八羔子,胆敢跑到镇北王府前撒野?也不看看谁被打得屁滚尿流!” 但他踹完,心里仍是疑窦丛生。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颤声开口:“老大,王妃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歌姬? 上次他问过,左燕臣没说。 “她的确不是宋知年,是宋知年的胞妹。”左燕臣把他替她完善的那套身世,简单说了。 常子规目光一亮,“她师从风林居士,难怪这么能耐!” 那是北狄有名的武学大儒,隐世游侠,常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红芍站在一旁,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忿。心忖着改日定要同这宋知年切磋切磋,看看她究竟有多少本事。 她和常子规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底那团疑云非但没散,反倒更厚了几分。 常子规往前凑近半步,追问道:“老大,且罗人为何要对付她?” 左燕臣没有立刻作答。 他负手而立,檐角灯笼的光在他眼底微微摇曳,碎成几星明灭不定的光点。 他几乎能肯定,且罗并非洞悉了她的真实身份。 她当年无疑是且罗最想杀死的人之一,可若他们当真知道了她是谁,一封检举信递到朝廷,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她置于死地,何苦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他们是冲着“宋知年”这个身份来的。 那就很有意思了,也意味着他们接下来更危机四伏。 他交代完铁卫继续追查那头目的行踪,又问了一件事。 “除了姜令仪和命师,你们可还看到其他可疑的人进去?” 常子规一愣,没转过弯来:“老大,她不是帮小谢约姜小姐吗?” 左燕臣没接话,只瞥了他一眼。 常子规被他看得头皮发紧,脑子里“咯噔”一下。 左燕臣的声音淡得像水,“你看见小谢出现了吗?” 常子规和红芍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姜令仪分明来了,可铁卫自始至终没瞧见小谢。若是她要见的是命师,小谢该和命师一同现身。 那就是说…… 小谢极可能是从后门进去的。而他这般遮掩,只有一个缘由,他还带了旁人,不想让铁卫瞧见。 经这么一点拨,一个铁卫猛地一拍后脑:“老大,我想起来了!那些箭手发难之前,有个男人从二楼跳了下来,就在王妃那间厢房的窗根底下!” 左燕臣深吸一口气,眸色沉了沉:“我知道了。” 他转身出院,可满院的人都没敢再吭一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左燕臣出来时,师织织正捧了解酒汤和宵夜而来。 见他露面,她弯起眼道:“一身酒气,给你解酒用的,还有夜宵,趁热。” 左燕臣接过托盘,唇角微扬:“还是你最得我心。” 师织织跟在他身后,“你真不去哄哄青鸾?别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他把托盘稳稳托住,脚步未停:“越哄越犯浑,怎么办?” 师织织在背后扬声:“若真喜欢一个人,哪管她对错?” 左燕臣已然走远,身影没入廊下的暗影里。 * 寝殿。 左燕臣推门进来时,冬凝已坐在灯下,心里对明日出府的借口已有了计较。 他把托盘搁在桌上,食物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可此刻冬凝全无胃口,满腹的话堵在喉间,半晌才轻声开口:“铁卫的事——” 话音未落便被他截断。 “我说过怪你吗?”左燕臣淡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手下的人,谁没有随时舍命的自觉。” 他知道她不可能不去查。傀儡的事皇帝暂且抹过,谁也没料到还会有第二拨人突然发难。 她没错。 冬凝声音低了下去:“这次……多谢。” 左燕臣眸色更暗了一丝。她心里恨不得他死吧,居然还要说出“谢”字,倒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滋味。 “过来。”他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冬凝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从她颈侧的伤痕移到耳畔。那里也擦出了一道血痕,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今晚应当颇为凶险。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又走在了生死边缘。 心里发堵,堵得胸口隐隐作疼。 他的手快碰上她的伤口时,冬凝猛地侧头避开:“不碍事。” 左燕臣没说话,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只玉瓶。 “我有。”冬凝忙道,只是方才忘了擦。 左燕臣掀了掀眼皮,“你若想在出发前都被囚在府里,悉随尊便。” 冬凝暗暗咬牙,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走了过去。 他在书案前坐下,拧开玉瓶的塞子。 冬凝正琢磨着是该蹲下身还是怎样凑到他的高度,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一带,直接掳坐到自己腿上。 冬凝这下连耳根都烧起来了。 虽然,他们吻也吻过,也不止一回…… 她僵着没动,任他将药膏抹在耳畔。可他指尖捻着她的耳垂,迟迟不松,指腹还似有还无地摁了几下。 她浑身不自在,微微挣了挣。 “别动。”他低声道,气息拂过她耳廓。 “好了……”她扭头,唇瓣不偏不倚擦过他的鼻尖。 左燕臣抬眼,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眸色深得像烧透了的炭。她的唇微张着,泛着温润的水色。 下一秒,她被他箍住腰,唇被他衔住。辗转碾磨,力道不容分说。 她抬手推他,反被他托起放到了案上,吻得愈发放肆。 他一手扣住她后颈,拇指恰好轻轻碾过她耳后那道刚上了药的新伤。 冬凝吃痛,闷哼一声,他却趁势将这声痛呼吞了进去,舌尖抵开齿关,吻得又深又凶。 她抬手抵住他的肩,却推不动他分毫。仿佛风过峦原,书卷被扫落在地,玉瓶歪倒滚了一圈。 也仿佛是重重的笔锋,于要领处蓦然停顿,勾勒回旋。 粗粝滚烫的触感让她脊背猛地窜起一阵战栗。 冬凝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他是怎么做到……方才还抱着燕南霜,如今这样来欺她? 是了,他的欲望和真正心悦一个人,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就像,从前他待她并不差,可要起她的命来时也毫不手软。 她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悲怆与愤怒,眼眶发酸,手在案上摸索——指尖触到一方冰凉坚硬的砚台…… 第一百一十六章:不许再叫,学会撒谎 左燕臣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一丝。 他察觉到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倏地从她身上起来。 冬凝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措。 她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除了将她错认的那夜…… 就连当初要杀她时,他也从未有过半分犹疑。他总是强势、笃定,出手时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不留。 可此刻,他眼里的那点慌乱,却比刀刃更让她喉头发紧。 她心中又酸又涩,恨意在胸口翻搅,几乎要将她撑裂。 她猛地扬手,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微微偏向一侧。 她以为他会震怒,会钳住她的手腕,甚至像从前一样毫不留情地处置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偏回头,定定地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艰涩,“方才……我……” 冬凝只觉寒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左燕臣,你的郡主知道你这样对其他女子吗?” 他眼尾泛起一丝猩红,低声道:“我和她不是那么回事,小幺。” 冬凝胃里一阵痉挛,厉声道:“不许再叫我小幺。” 泪水毫无预兆地簌簌落下。 她方才在天香楼差点死了,心里却没多少伤感,甚至连畏惧都浅薄,她累了,只是还不能死。 可此刻—— 她冷冷地盯着他,眸光如刃:“你同她怎么回事,与我无关。你知道我不是宋知年,也不是你那些姬妾。” “我知道你不是宋知年,”他的声音低而沉,“也从未将你等同于姬妾。她们……也不算我的姬妾。” 他清楚,在有些事情弄清之前,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妥当,她也只会当作搪塞。 可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他还是开了口。 冬凝却只觉得讽刺,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拿我当什么?是你发泄的物件!” “我们成婚了。”他截断她的话,“我没有把你当作泄欲的女人。与我成婚的,是你。” 左燕臣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这话出口的瞬间,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成婚?你我拜的是哪门子天地,敬的是哪家高堂?这婚是假的。”冬凝的声音轻而冷,“镇北王想要什么人没有?你得不到燕南霜,便在我身上撒气算什么?” 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尽数迸裂出来,死死地忍着,忍着—— 可泪水还是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已经夺走了她的心血,凭什么还要一而再折辱她? 他望着她眼底那抹红,心口骤然揪紧。 他知道她有多恨他。 也知道她平日里与他虚与委蛇时,每一刻有多痛苦。 他几乎想将一切都撕开来,哪怕玉石俱焚,可眼下撕开了,他们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只能生生将理智拽回来。 “为什么私下见刘子桓和命师?”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小幺,我是个男人。” 从铁卫描述的对方形貌来看,他能断定那是刘子桓。 刘子桓在兵部任职,他大致能猜到她的意图。 而刘子桓对宋知年素来居心叵测。 想到她为了查些什么,竟去逢迎那种人,他胸口便闷得发沉。 更别说,她今晚险些丧命。 是因为樊如素?还是她像那个人的缘故?是亲手剜走她心血的痛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已经分不清。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碰她。 他想碰她,想确认她还在。 冬凝心头微微一跳。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铁卫既在附近盯梢,刘子桓离开时多半被看见了。不过这件事,她早已备好了说辞。 她稍稍一顿,他已俯身靠近,长指轻轻拭去她眼下残余的泪痕。 “我不是特意去见他,”她稳了稳声,“他是小谢带来的。” “哦?”左燕臣抬眸望去,他倒要听听她这回怎么编。 “兵部尚书刘琨,”她道,“刘子桓说是他的堂兄。这位堂兄年长他许多,平日对他非但不提携,还处处打压,对后辈没有半分照拂之意。” “他说近日发现刘琨在兵部的文书有异,想托我举报到你跟前。他听闻宫宴上我出了些事,是小谢出手相救,认定我二人交情匪浅,便找上他,托他约我见一面。” “我本就替小谢约了姜小姐,他便顺道将人一并带来了。” 她真是处处能给他惊喜。左燕臣心中暗忖,若非他早已清楚她的底细,怕真要信上大半。 “既是正常见面,为何铁卫看到他翻窗而出?”他淡淡问道。 “命师来找小谢,刘子桓疑心生暗鬼,怕命师误会,便爬窗走了。” 后半段,左燕臣信是实情。他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 冬凝此刻也压下心头的恩怨,她今日在他手上吃了大亏,明日若出不去,便太不划算。 “左燕臣,我明晚还要去一趟兵部。”她索性挑明。 “为何?”他问。 心中再不愿,他也会放她去。但面上总要问一句,得合乎常理。 “刘子桓让我去瞧那些文书,看是否真有问题。若属实,他会让我带出来给你,权当投名状。” “何必这般迂回?我直接去看,或让他将文书呈来便是。”他道。 “他怕弄错了,反倒让你拿住他对刘琨的不满,到时两头不是人。”她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撒谎的怯意。 “若他真有,我帮他,我有什么好处?” “踢走了刘琨,你可推自己的人上去。”她答得干脆。 “那他的条件。”他配合道。 “他想要兵部侍郎之位。” “好,我晓得了。”他淡声说。 他素来知道她聪明,却未料到,比他以为的更胜一筹。 他的秦小幺被逼得学会了撒谎。 冬凝紧紧盯着他,“那明晚我能不能去……” 他将她牵到桌前,不答反问,“我尚未用膳,王妃用过了吗?” 冬凝也没有,她没出声。 他于是将一只碗和一双箸子放到她面前。 她顿了顿,拿了过来。 方才书案上那桩事,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那些箭手,可知是何人所派?”她问。 他夹了一箸鸡肉放进她碗里,方道:“你怎么看?” 冬凝摇头。 实则她猜是且罗人。 且罗人擅骑射,指腹上特定位置的茧,比握剑虎口磨的,甚至更厚。若是北狄人,即便以箭射杀她,也会指派惯用剑的人。 但自然,宋小幺未经沙场,不该想到这些。 左燕臣只作不知,问道:“是且罗人。你或你姐姐,可曾得罪过他们?” 冬凝神色微凝,据她观察,宋知年不曾。 “此事我自会彻查,”左燕臣道,“明晚我送你到兵部,等你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却并非商量。 第一百十七章:三个牌位,并非好人 冬凝正迟疑着,却听得他淡淡道:“我不会现身,就在暗处等你,你自己跟刘子桓进去。” 她暗自松了口气,应了句“好”。 那人却舀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王妃对我也谈不上欢喜,为何要替我和刘子桓牵线,当这掮客?” 冬凝刚低头喝了口汤,闻言险些呛住,偏过头去咳了两声才道:“我本打算见完金川后,便把知年姐姐换回来,可后来意外接踵而至,如今皇都凶险,我还会暂代一段她的身份。” 她顿了顿,笑道:“左王权势越大,我也越安稳,不是么?” 左燕臣听她掰扯得条理分明,唇角微微一扯,颔首道:“王妃说得在理。” 说到阿贵时,她约莫是想起了金川、琴初等人,眼底掠过一抹怅然。 左燕臣看在眼中,开口道:“阿贵和那些宫人已平安抵达边境,各司其职。” 逝者已矣,但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还要好好地活着。 冬凝眼中微微一亮,仿佛被什么暖了一下,随即又问:“上回傀儡的事过后,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我派人盯着他们。”左燕臣答道。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冬凝便没有再深问下去。 傀儡袭击,要么是想杀那些宫人,要么便是为了引她出手——或者,二者皆有。 后一种可能,她不能同左燕臣再探讨下去。若当真是为引她出手,那便意味着命师已怀疑她不是宋知年,甚至可能已猜出她是谁……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才道:“都是苦命人,还望左王能保他们周全。我吃好了,走了。” 她搁下碗箸,缓缓起身。 左燕臣没有抬眼。 “明晚见。”她道。 言下之意,明日白天便不必见了。 左燕臣没立刻答话,目光落在她起身时拂动的裙边上,停了一下,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 宫中,长宁殿。 燕南霜回去后,心潮难平,却还是先去了长公主的殿中。 长公主在偏殿设了一间小小的佛堂。 自法师被处决后,她便闭门不出,连皇帝的宫宴也不曾出现。 此时她正趺坐在蒲团上,面朝牌位。 那牌位上,赫然刻着应祈法师的名讳。 旁边还立着三只空的牌位,蒙着薄灰,像是等她亲手写上什么。 燕南霜看着,心底一阵发毛,母亲怎么也像皇后那般……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对方身旁站定,“母亲,得空便出去走走吧。” 长公主目光漠然,连头也没回:“你不必劝我。” 顿了顿,她又道:“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及时行乐。人生在世,不过白驹过隙。人人都道本宫金枝玉叶,尊贵无比,是人上之人,可谁知本宫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选择,连一个喜欢的人也留不住。” 她语气里透着淡淡的讽刺,嘴角勾着,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燕南霜听得心下黯然,也生出几分恨意,忍不住道:“你同应祈如何,我已不过问,可你如此,又将父亲置于何地?” 长公主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幽幽地看着她:“我当年问过他,愿不愿跟我一起逃,若被捉住了,便一起死,我陪他死。他不敢,他怕连累家族,我理解他,也原谅他,到今日还愿意提携他的家人。霜儿,我还做得不够么?” 她冷冷反问:“应祈为我舍弃一切,名声、性命,我思念他,又有什么不对?” 燕南霜一时怔住,再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她才道:“母亲,南珠那边,我打算亲赴昌州一趟。” 长公主淡淡道:“好,我知道了。” 她始终盯着那三只空牌位,眼神里透出幽冷的寒意。燕南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一只牌位,指尖一翻,只见背面工工整整写着“宋知年”三个字。她又翻了另一只……是左燕臣。 最后一只,她指尖悬在上方,竟迟迟不敢翻开。 “母亲,你究竟要做什么?”她声音发紧,手里的牌位几乎被她攥出印痕。 长公主猛然转过身来,目光森寒,红唇如血:“若非他们非要查出这所谓的真相,我能保住应祈。” 燕南霜一字一句道:“你若想保住应祈,势必惹怒皇上。左燕臣是我求他救你的,我绝不许你动他。” 她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冷意:“他也是因为宋知年的缘故被牵扯进案子。若要谁为这事负责,那也是宋知年。” …… 不知过了多久,燕南霜拖着有些疲倦的身躯回到自己屋中。 崔颐和那女子的身影不断浮现在眼前,一时又是左燕臣挡在宋知年身前握住剑身的手。 她一把推倒桌上所有东西。 又恍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剥离出来,化成另一种痛苦和恨意…… * 翌日,镇北王府,书房。 铁卫来报,昨日那名箭手头目失去了踪影。 常子规亲自审过绸缎铺老板,对方被强行闯入捆绑起来,并无可疑。 谍报营覆没后,左燕臣在这一年里临时组建了暗探营。 此前探子曾送回消息,且罗的边关主帅再次换成了大皇子夏侯温。 一年前,夏侯温被他重伤后便一直休养,换二皇子夏侯启守边,如今不知何故,突然又被换回来。 二皇子为人阴鸷,擅蛰伏奇袭,大皇子则性烈如火,用兵大开大合,嗜杀好战。 与此同时,之前在争权中落败的三皇子音讯全无,也有传是被囚在宫中养病。 且落人突然又在这时在北狄现身,还针对宋知年而来,为什么? 常子规还想再往下查,被左燕臣抬手制止:“对方敢在大街上杀人,便已做好万全的藏匿之策。他们既对宋知年下手,便还会再来。” 不如守株待兔。 是以,今晚他不放心任何人送她,除了他自己。 常子规眼前一亮:“是,老大。” 这时,红芍匆匆进来,神色凝重中透着古怪:“老大,重黎山那边,铁卫有重大消息传来。” * 崔府。 小谢慢慢睁开眼,手疼得像被人从中间劈开来。 他缓缓坐起身来,却见崔颐负手站在窗前,身姿卓然,背影在灯影里拉得颀长,一动不动,像是站了许久。 “师父?”他嗓子还有些哑,清了清才问,“令仪回去了吧?你同宋知年都没事吧?” 崔颐没有回头,声音沉静:“争与不争,你自行问心。” 小谢怔了怔,还没来得及接话,崔颐的声音已冷了几分:“但你若非我徒弟,宫宴上搞这一出,早被刺死。” 小谢悚然一惊,脑海里嗡的一声意识到什么,宫宴上侍卫的剑光、逼近的脚步声,霎时涌来。 他攥着被褥的手指收紧,“那些侍卫……” 崔颐终于转过身来,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别再靠近宋知年,她并非是你想象中的……好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谍探遇袭,兵器疑云 镇北王府。 “说。”左燕臣指尖叩了叩案面。 红芍深吸一口气:“如您所料,那批到重黎山找火种的谍探,路上果然出了事。”她顿了顿,“若非老大你派的人多,又给了明确的搜查方法,按着路线一点一点摸过去,还真未必能找到线索。” 她递上密函。 左燕臣快速扫过。 “他们最后出现在崖州的一片密林里。”红芍说着,眉间微微收紧:“时间隔得久,打斗的痕迹早没了,但他们留下了遇袭的记号。” “即便再早去查,也不会找到打斗痕迹。”左燕臣垂眸,唇角弯了弯,却不见半点温度 红芍与常子规对望一眼,是啊,截杀的人,怎么会留下活口,怎么会留下痕迹?尸体当时就被处理掉了。 “可天网恢恢,”红芍低声道:“杀手还是百密一疏,漏了这记号。” 左燕臣唇线微微抿了一下,“不是漏了。他们再仔细,这种记号的涂料,当时根本不会显出来。” 要等三日之后。 那是他与她一同研制出来的——为的是若谍探出了事,仍能把消息传出来,不叫他们白白牺牲。让线索在尘埃落定之后,仍能浮现。 常子规喉头微微滚动,声音发颤:“那……是不是可以肯定,最后到重黎山取火种的,根本不是谍报营的人。” 他抬眼看左燕臣,“难怪老大你想方设法让刘琨打开库部,核实那批兵器——” 红芍猛地道:“老常你是说,刺客杀了谍探营的人,拿了他们的兵器,假扮成他们——” “恰恰相反。”左燕臣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指节微微泛白,“那批兵器是假的。” 红芍一怔,常子规更是满脸困惑,浓眉拧成一团。 “谍探之间并非全都相互认识。带武器,是为了办事时确认身份。”左燕臣缓缓道,“但这一批谍探既然是一起出任务,彼此之间没有相认的必要。” 二人同时一凛,心中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常子规喃喃道:“对,他们就算带,也是不会对外泄露身份的兵器。” 红芍声音压低:“谍报营的兵器,由工部下命,军器监所制。这批能以假乱真的兵器,也是军器监做的吗?谁下的命?兵部尚书刘琨……又知道多少?” 后来,在场的假谍探被金吾卫围剿殆尽,兵器尽数缴获,敕藏于兵部库部司。 金吾卫当时奉皇命查办谍探营——可问题是,谍报营叛变的事,是谁告诉皇帝的? 皇帝从未对外公布过。 二人对视,眼底都是一片复杂的暗流。 这当中牵扯到的部门、人事,盘根错节,根本理不清头绪。 常子规喉结滚了滚,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大,难道当年秦……她当真是被冤枉的?” 红芍身形也微微一僵。 两人都不敢在这话题上再深入半分,也不敢抬眼去看左燕臣。 左燕臣没有说话。 沉默良久,常子规终于试探着开口:“老大,这事情牵扯如此之深……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查?” 左燕臣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像隔了一层雾。 “一层一层,都盘一遍。同谁有关,”他顿了一下,“谁都别想好过。” 话音落,他把手边那封密函递到烛火上。火舌一卷,纸页蜷落成灰。 常子规粗中有细,忽然脸色一白:“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若同皇上有关呢?” 红芍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若真是他,咱们……还查吗?” 左燕臣迈步往外走。 “那便不是查不查的问题,是……怎么打。” 屋外的逆光迎头罩下来,将他的身影笼成一道沉冷的暗色,面目隐在光里,看不分明。 * 夜色萧然。 一辆马车从镇北王府驶出,后面跟着一支铁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被夜风裹着散开。 暗处小巷里,几个黑衣人隐在阴影中盯着,目光都聚向为首之人。 络腮胡眼神森冷,缓缓摇了摇头。 这出来的不知是不是那女子,但左燕臣,他们目前惹不起。 …… 马车在兵部前一个街口提前停下。 车厢内,冬凝起身。她已换了男装,一身小厮短褐打扮,发髻紧束,眉目间收拾得干净利落。 “我过去了。”她侧头同左燕臣说。 “若有异样,”左燕臣忽然攥住她手腕,把一枚小巧的哨子塞进她掌心,“吹响它。” 冬凝睫毛微微一扇,“谢谢。” 左燕臣便没再出声。 她很快掀帘下去。 他这才撩开帘子,目光幽深地探去,直到她的身影拐进前面巷口,被夜色吞没。 小巷内,刘子桓正来回踱步,一见到冬凝,整个人松懈下来,快步迎上。 “知年妹妹可算来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我听说天香楼出了刺客?你没受伤吧?那刺客是什么人?还有那日命师怎么会突然出现?” 冬凝不慌不忙道:“命师有事来找小谢公子。谢谢刘大人关心,刺客一心冲着命师去的,我无事。” 她说着,目光掠过刘子桓的神色,不着痕迹地留意他的反应。 刘子桓神色如常,对命师的死活显然并无半分在意,摆摆手道:“那就好,咱们进去。一会若遇到当值的同僚,低头见礼便是,旁的我来应付。” 兵部外头守卫森严,但有刘子桓领着,一路畅行无阻。 但不巧真叫刘子桓这乌鸦嘴说中了。 才进到内院,他正要带她拐进西厅办公处,迎面便撞上一名官员。 那人目光落在刘子桓身旁的冬凝身上,微微一滞:“刘大人,怎么带小厮来上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按律例,是不许的。 刘子桓笑道:“小六子,见过卢大人。” 他侧了侧身,佯作吃力地抬了抬左脚,“我昨儿不慎崴了腿,行走不便,只能让他搀着出入。” 那位卢大人闻言,目光在冬凝低垂的头顶掠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同僚之间,若非交恶,谁也不会为这点事多嘴。 “刘大人好生注意才是。”他颔首,便转身走了。 冬凝抬起眼,问:“这是哪位大人?” “库部司员外郎卢隐。”刘子桓压低声音,给她解释,“兵部辖下四司,库部司管全国军械兵器的调配和账目。” 他任职兵部司员外郎,掌武官考核、选拔。二人都是从六品,官阶相同,平日相处也算和睦,他心里有数,才敢带人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他有个妹妹在宫中为妃,算得上是兄凭妹贵。” 言下之意,自己这官倒是当得名正言顺。 冬凝恭维了刘子桓几句,心里却微微一沉。 姓卢的宫妃……陆冠给看诊用药的那位,不就是卢姓? 第一百一十九章:当年卷宗,雾里看花 两人很快进了兵部的文书库。 刘子桓把门掩上,转过身来,声音压低:“咱们从什么时候的查起?” 冬凝抬眼,四面的书架沉默地压下来,灯火在案上晃了晃。 她没急着答,朝泛黄的卷宗走去。 刘子桓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地在衣侧搓了搓手指。 这位知年妹妹的胆子,比自己想的要大得多。 架子上的卷宗按年份排列,整整齐齐。 冬凝道:“刘公子,刘琨刘大人三年前上任,我们从他最新的查到三年前,如何?” 刘子桓连连点头,急不可耐地擎起灯火。 冬凝翻开卷宗,没有看得太快,有些还故意放慢速度。刘子桓在旁瞧得焦急,却不敢催她半句,生怕她因催促而漏了什么要紧处。 约莫半个时辰,冬凝终于翻到了“风回城之战”几个字,她指尖倏然蜷紧,几乎刺进掌心。她死死压下翻涌的情绪,定睛看下去。 五千傀儡兵先锋攻城。守将苏炳仁以两万精兵迎战大败,兵士被屠杀过半,残部紧急撤回城中。 苏炳仁觉察她有叛变之心,以两千残兵同她和谍报营斡旋,自率千余精锐骑兵,回京报信。 看到这里,她轻轻笑了。 老苏啊老苏,为了逃脱弃城之罪,第一盆脏水,是你泼过来的。当时,他嫌那两千受伤步兵拖累脚程,决然撇下。 但这诬她自然还不够,她继续看下去。 左燕臣与四皇子两日后率援军赶到,发现城外上万军民横尸遍地。 且罗二皇子夏侯启率傀儡于废城中设伏,大皇子夏侯温则于城外指挥精兵包抄——且罗精锐倾巢而出。 幸而率先入城的左燕臣,是他让人假冒的,真正的左燕臣在后方反包抄,杀出血路,保住了北狄大半兵力。 紧要关头,金吾卫大将军仇良与中郎将赵云宵携火种赶到。 左燕臣以方阵将傀儡逼至一处,浇桐油助火,大火将傀儡歼灭大半。 然天忽降雨,火势渐弱,仇良等人拖住二皇子和残存傀儡。 左燕臣率一小队直扑夏侯温中帐,重伤夏侯温,一举扭转战局。 且罗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暂时休战。 战后,他们在城中找到了她。 同时,城外尸堆中搜出三名风回城活口——两名百姓,一名士兵。三人皆指证她为保东陵百姓及自身性命,与且罗主将议和,开城门放傀儡入城。 但这就奇怪了。 他们分明知道,她开城门并非投降,实是为了掩护百姓撤离——她和营谍探待傀儡入城后,将之困于城中死战,为百姓争得逃生之机。 这几人为何反咬一口?受了谁的指使?又抑或,他们当真是城中的军民吗? 原来,这就是坐实她叛国的第二把火。 文书末尾记载:两万军民尽殇,她被押送回大理寺受审。 可她并没有等来三法司的审判…… 她压下心绪,又翻开标着“重黎山”的卷宗。 卷宗上说,早在上古火神曾参与叛乱,被万佛之祖飞天封于灵山, 神火火种却被飞天的对头——司罚之神沧念盗出,烧毁飞天殿,几乎引发了颠覆天界的大事,剩余火种被他藏于人界,便是如今的重黎山。 命师卜出火种所在。 凡火可令少数傀儡畏惧、暂时困之,却杀不绝它们,唯有神火能诛杀邪祟、焚尽一切虚妄。 她原受皇帝密令,遣谍探奔赴重黎山求取火种。 后朝廷接报,称谍报营叛变,皇帝遣仇良率兵围剿。 果然,在重黎山神窟中,谍探正试图摧毁火种——悉数蒙面,为首之人正是谍报营副营主暮色。他与拂晓一样,同为副营主。 当时她驻守风回城,暮色是皇帝亲选的。 仇良质问暮色,暮色先是虚辞应对,随即猝然发难,攻向仇良。但仇良的身手,连左燕臣也要顾忌三分,暮色自不能得手。 双方混战。暮色欲引火种焚杀金吾卫,反被仇良和金吾卫反击,引火自焚,所有谍探葬身火海。 卷宗末了写道:兵器核对核对无误,确属谍报营,被带回兵部库部司永久封存。 而她身为谍报营主,谍报营效忠于她,她自然脱不了干系。 这是第三个指向她叛变的证据。 重黎山仿佛起了一场大雾,雾里看花,心惊而不分明。 要么仇良说谎,若仇良未说谎,暮色便是叛变了。 他背后是谁?可即便暮色叛变了,其余人便也跟着他一同叛了么? 从风回城到重黎山,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弄风云…… 她合上卷宗,心潮难平。察觉自己泄了情绪,赶紧又抽出另一卷翻看。 最后,她挑了一份两年前武官考核的卷宗,佯装道:“左王看的好像便是这份,不知是不是在暗示刘大人舞弊……” 话说一半,由着刘子桓自己去猜。 离开时经过库部司,她心下微动,谍报营的兵器,若能亲眼看一看……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此时,自然不是时候,她也不可能硬闯库部司。 刘子桓一路送她到门外,已是一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回去研读文书的神情。 她本就打算寻个借口独自离去,见状便顺水推舟,说雇了马车自行回去便可。刘子桓寒暄两句,又致谢一番,便急忙回去了。 冬凝行至下一个街口,便见左燕臣已下了马车,神色深沉正盯着来路。 那一瞬,她竟觉得,他在担心她。她若再不回来,他大约就要去找她了。 看到她,他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可卷宗上的字字句句,却像石块一般砸在她心上。 风回城军民的鲜血、谍报营的惨状,仿佛再次灌满她的口鼻,宛如窒息般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当年,若非他不肯让她查……她知道调查有多难,她知道! 她一言不发回到马车上,左燕臣也未开口。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回到王府。 傅雅望迎出来,神色有些急切,“老大,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出去不久,宫里便传来旨意,说七殿下那边已整装待发,命王妃和徐大人明日随同奔赴昌州。” 左燕臣语气闲凉,“本王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傅雅望颔首:“自然好了。” 冬凝闻言顿时停住脚步,眉心拧出一道细褶:“什么你的东西?” 左燕臣淡淡道:“我已同皇上请旨,陪王妃一起过去。” 第一百二十章:长夜未央,毛遂自荐 冬凝当即道:“你一个一品大员,那么多事务要处理,同我一起过去?” 话出口察觉语气太急,又缓了缓,“皇上怎么会答应?” 赵云霄是仇良的手下,按卷宗记载,他当时也在场,她可以趁机打探消息。 左燕臣不在,她更方便行事。 左燕臣瞥了她一眼,“我保护自己的王妃,皇上也体恤。” “王妃事事为我上心,连兵部的事情都替我考虑了,我不想当鳏夫。”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冬凝想杀人。 “你不问我方才看到什么?”她方才疏忽了,竟也没对他说说文书的情况。此刻主动提起,看看他反应。 左燕臣道:“王妃若有发现,自会同我说,若没有我问也枉然。” 目光掠过她微微攥紧的手,他道:“明日见。” 冬凝垂眸,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很明显,他并未指望她能带回什么有用的东西,将刘琨拉下来。 他陪她去,是因为遇刺的事。 但宋知年的妹妹对他有什么用处,能让他心系安危? 到了昌州,她必须找机会试探,他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 若他当真知晓了,如今就是猫鼠游戏。 她指节泛白,眼中杀意缓缓浮现,又在下一个呼息间收得干干净净。 * 宫中,卢嫔寝殿。 自从那日她多说了几句为燕南珠鸣不平的话,皇帝便再未踏足。 “谁,陆冠——”睡梦中她额上汗沁,忽地坐起身来,拥被惊喘。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帐幔低垂,烛火已熄。 一道暗影坐在前面的桌案后,背对着她。月色从漏窗斜入,将对方的轮廓拉得如同鬼魅。 她冷冷地出声:“谁?” 对方转过身来,眉眼在暗处若隐若现。 卢嫔浑身微震,“你为何会在这里?”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为什么这样做?”对方眉眼暗冷,尾音也压得极低。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卢嫔却听懂了。 她冷笑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如此,还问我为什么?我若不这么做,事情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知是怒还是惧。 * 此时宫中另一处,栖云殿。 那是赵妃的住处。 临行前,燕雪鹤前来请安。 母子寒暄过,赵妃抬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关切道:“路上一切小心。” 燕雪鹤微微颔首:“母亲放心。” “为何让你舅父一同过去?他才当上右将军,不在京中布防,是否不妥?”赵妃收回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燕雪鹤道:“母妃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你就当儿子是带着舅父去保护自己的。” 赵妃笑了,“好,保护我儿子倒是要紧。你行事我素来放心。”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你打算带江归晚一起过去?” 燕雪鹤淡声道:“他既提出,我可以答应,只是母亲过些日子再让他过去。” 赵妃微微蹙眉,意有所指,“不碍事吧?” 燕雪鹤目光同母亲平视,幽邃而沉稳,“不碍事。” “好。”赵妃看了下立在身侧的阿锦,柔声道:“你先回屋睡去。” 阿锦低声道:“我知道母亲要说什么!不就是殿下的婚事,没必要瞒着我。” 赵妃叹了口气,随即看向燕雪鹤,“你可有相中的姑娘?你早日开府,也方便行事。” 燕雪鹤看了阿锦一眼,道:“母亲,此事回来再议。儿臣先回去了。” 皇子十岁后便另有寝殿,不同宫妃住在一处。 赵妃侧身,又笑了笑,“你不带阿锦去,这小祖宗都不高兴半天了。” 阿锦在赵妃背后,闻言垂下眼帘。 燕雪鹤招手,“过来。” 阿锦哼声道:“不去,除非让我一起去昌州。” 燕雪鹤神色一正,“这次昌州之行,不是去玩的。南珠被重兵护送都能突然失踪,这人的能耐你想想。我办完事给你带好玩好吃的回来。” 阿锦只是扭头不理他,嘴角抿得紧紧的。 “那我便走了。”燕雪鹤眉眼依旧温柔,伸手轻轻抚了下他的发顶,转身离去。 才走到院子中间,背后倏然被一双手从腰间环住。 “殿下早日回来。”阿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了昔日的少年清脆,而是带着几分软软糯糯的音调。 他微微一怔,转身拍拍对方的头,柔声道:“只有你同母亲安全了,我才安心。” * 崔府。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崔颐从书案中抬头,放下笔,微微笑道:“来啦?” 来人眉目如画,一身紫裙在月色中如烟笼罩。举手投足间既有金枝玉叶的矜贵,又带着几分不容亵渎的疏离。 燕南霜立在门边,淡淡道:“师傅是不是也觉得我轻.贱,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今日收到崔府护卫的信,她还是来了。 事实上,崔颐不说,她出发前也会来见他一面,问个明白。 “你我师徒一场,我总是盼着你好的。你的姻缘不在为师身上。”崔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怜惜,却无半分动摇。 燕南霜笑了,声音又冷又哑,“那您的姻缘又在谁身上?我只想知道,是谁将你从天人道里拉下来,死也死个明明白白。师父,我只求一个答案,行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音。 “不行。”崔颐十分痛快,也十足的决绝。 燕南霜眼眶蓦地红了,却听得崔颐道:“霜儿,过来。这里面有你遗忘的事情,你不想知道吗?” 他指了指书案上的一块镜子。镜身背面花纹古拙,泛着暗沉的铜绿,看不出什么样式。 燕南霜心中冰冷,却如受蛊惑般走过去。她倒想看看,他还要如何欺她。 崔颐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轻得像呓音,“这叫溯镜,不是凡物,你且好好看看……” * 翌日,镇北王府。 燕雪鹤勒马立于镇北王府门前,身后赵云霄并十余护卫整装待发。 马匹喷着气,蹄子不耐地刨着地面。 徐书白亲自上前,走到府门前,正要同王府护卫开口,求见左王和王妃。 门却缓缓开了。 门内是傅雅望含笑的脸,他拱手行礼,“见过徐少卿,左王让小的跟您和七殿下说,他和王妃先行出发,昌州见。” 徐书白的笑容定了一瞬,又恢复如常,“有劳傅管事。” 傅雅望笑意不减,“大人慢走,祝马到成功,不送。” 说罢啪地关上门,门板险些碰上徐书白的鼻尖。 燕雪鹤自然看到了,淡淡道:“走吧,徐少卿。” “是。”徐书白翻身上马。 一行正要离去,一匹马从街角追来,蹄声急促。 “七殿下,请留步。” 马上是一个姑娘。眼若含水,面容清瘦苍白,如雨中梨花般娇柔。可目光扫过众人时并不怯懦,反而带着几分笃定。 正是云家二小姐云水瑶。 燕雪鹤勒缰回身,打量着对方,“小姐有事?” 眉眼清冷,但没有厌恶。 云水瑶在马背上微微欠身,“我请求随殿下一起出行,公主是我的闺中好友。” “还有,”她直视着燕雪鹤的眼睛,“水瑶想同殿下毛遂自荐。” 燕雪鹤下巴微抬,似笑非笑,“哦?自荐什么?” “云家欠殿下一个新娘,殿下开府也缺少一位王妃。”她缓缓说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同宿共膳,谁让你捞 从皇都到昌州,走了将近十天。 昌州王是四方节度使之一,手握兵马。当年皇帝登基,节度使中,有出军襄助的,如长公主下嫁的崖州节度使,也有不出兵协助,也没去勤王——保康王的。昌州王便属于后一种。 看似中立,实则已然建功。 这些年皇帝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未必没动过铲除这些地方割据的念头。 可且罗来犯,外患当头,他便暂时压下内里算计,改用联姻这等柔和法子,先攘外,再安内。既能稳住节度使,又能借他们的兵力御敌。 这些弯弯绕绕,冬凝心里一清二楚。只是没想到半路杀出公主被劫的岔子,闹得举国皆知。 实际上燕南珠失踪之处,还未到昌州地界,是在靠近昌州的一个小县,唤作珠玑县。因毗邻昌州王的辖地,谁也没料到会在自家门前出了事。 左燕臣与冬凝一行是夜里赶到的,便在驿馆歇下,次日再行查办。 县衙和驿馆早有信报,晓得大人物要来,哪敢怠慢?早早将驿馆洒扫得纤尘不染,枕具被褥也换了崭新的。 出门在外,又刚遭遇过行刺,冬凝提出分房,左燕臣没应。 她伤势未愈,连日赶路风尘劳顿,再想想自己的小命,便没再坚持。两人仍宿在一处,但她问差役多要了床被子。 差役抱着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道:“王妃,小的带了两床被子过来让您和左王挑。” 冬凝微微一笑:“小哥心细,谢谢,” 差役被她这等容色一夸,不由得羞赧,抬头瞥见左燕臣神色冷峻,心里一哆嗦:“要再……再多送两床吗?” 冬凝颇为满意他的机灵:“好,速去。” 左燕臣只吐出一个字:“滚。” 那差役哪里还敢来。冬凝等了盏茶功夫也不见人影,便自己动手,一床铺地,一床拿来盖。 左燕臣原在桌边翻看案情公文,见状脸色愈发不好看,他放下卷宗,正要过去睡地上,冬凝倒大方,自个儿先钻了进去,声音从被子里脆生生传来:“床让你。” 左燕臣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上跨过:“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用谢,一人一天,明日换你睡地上。” 左燕臣:“……” 许是路途劳顿,哪怕心头压着事,冬凝也很快睡沉了。 清晨醒来时却觉得不对,双脚被什么压着,暖烘烘的,那处骨骼坚硬分明,哪里是被褥!她一惊睁眼,左燕臣的睡脸就在眼前。睫毛浓密且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如削,唇线分明,平素英挺幽沉、如刀锋般锐利的五官,此刻在安睡中被模糊了棱角,竟显出几分不该有的温柔。 冬凝怔了片刻,才发觉自己枕着他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腰侧的被褥上,仿佛只是随意一搁,却恰好隔开了她与榻沿之间的距离,防止她掉下去。 他半夜把她捞上来的?她总不会自己爬上去吧。冬凝心里腾起一股恼意,她把脚从他的脚窝里挪出来,狠狠蹬了他一脚。 左燕臣其实在她醒时便已醒来,此刻缓缓坐起身:“王妃起床气性不小。” 他没再叫她小幺。 冬凝声音发哑:“谁让你把我捞上来的?” “你若冻病了,拖慢办案进度。” 那晚从兵部出来,他便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对,一句“不舍得”终究压在舌根下,她会更厌恶他吧。 冬凝倒不担心自己冻病,她怕的是十五又快到了。 她没再说话。 他也不耍无赖,起床洗漱更衣,换了套宝蓝常服便出了去,让她换衣梳洗。 不多时丫鬟送来早膳,布置好便恭恭敬敬退下了。 丫鬟是左燕臣从镇北王府带来的,特意让傅雅望挑了两个心灵手巧的。他自己没带小厮,只带了一队铁卫。 当地水域丰沛,早膳有浓白香绵的海鲜粥,脆生生的腌菜,还有蒸饼。 羊肉馅、猪膏和的素馅、甜枣馅,或鲜美滚烫,或油润喷香,或香甜可口。冬凝的唇角难得微微翘起。 她从前很好哄的。左燕臣心忖。 他翻开南珠的卷宗,边吃边看,她的脑袋也慢慢凑过来。 此前送到皇都的文书,他们在马车上已看过,这是当地县衙送来的最新调查。 窗外鸟啾声细碎,她的发丝微微撩打到他的手臂上,他攥了攥手指,忍下替她别回耳后的冲动。 冬凝闻到他身上若雪若松的清冽气息,自己挪着凳子退开了些。 他手中的竹箸顿了一顿,低头吞一口粥,食不知味。 两人无声吃完早膳。 到了外院,常子规已精神抖擞地等在那里,旁边县丞领着县尉、主簿和一众吏员,恭恭敬敬地候着。 “见过左王,左王妃。”见二人出来,县丞连忙带着众人行礼,态度恭谨,诚惶诚恐。 他们来了有一阵子了,却不敢去差人叫醒左燕臣。常子规想去,也被拦了下来。 县令不在此列,案情初发时,已被皇帝震怒下令砍了头。 县丞暂代其职,哪能不战战兢兢?何况面对的又是左燕臣这等顶级大人物,只怕哪处不妥,当场就被办了。 左燕臣开口:“你我先到现场勘察,留下几人等候七殿下。” “是,下官但凭左王调遣。”县丞当即答道。 即便左燕臣不说,他也要跟在左右伺候。七皇子虽新获圣宠,到底跟这位镇北王比不得。 一行人往外走。左燕臣吩咐过不许大肆铺张接待,却独独叮嘱了两件事——屋舍要干净,膳食要有地方特色,甚至交代了要用哪些菜肴。 县丞心中七上八下,也不知这位铁血侯王是真清正,还是假客套。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左王,今日的膳食……可还合口味?” 左燕臣想起冬凝的样子,微微颔首:“不错。” 冬凝想起早上的蒸饼,竟都是自己爱吃的馅儿,心底泛起一丝涩意。她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随即别开眼,温声道:“谢谢贾大人,很好。但日后不必备了。” 左燕臣猛地看来,眸光沉沉。 第一百二十二章:觅南珠,珠玑巷的誓言 周遭气氛瞬时凝住,贾县丞余光瞥见左燕臣眉梢萧沉,脊背便又矮了三分,生怕哪口气喘大了,便成了这位爷挑错的由头。 他飞快点了两名小吏随行,将县尉等人留下接待燕雪鹤一行,自己则躬身引着左燕臣与冬凝往现场去。 南珠公主出事的在珠玑巷。 说是巷,实则是一处热闹的市集。两侧密密挨着铺面与摊档,虽远比不得皇都的繁盛,却也琳琅满目,透着一股海滨独有的鲜活气。 海货腌品码得整整齐齐,香料的气味混着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更多的则是珍珠制品……钗簪耳珰、手钏戒指,珠子嵌在金银托上,光泽圆润浑厚,在日头下泛着柔和的晕。 冬凝素日打扮利落,到底是姑娘家,目光还是悄然在上面多停了一瞬。 左燕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几款样式记在心里。二人早将卷宗翻过几遍,但贾县丞仍卖力地在旁解说。 那日送嫁队伍行至此处,已是晌午光景,轿中公主掀帘,正好瞧见一家成衣铺子,满架珠衫流光溢彩,便提出要进去看看。 说着话,众人停在了一间铺面跟前,门上贴着封条。 四周店铺大都开着,掌柜伙计们探着脖子朝这边张望,目光里满是惧色与好奇,却无一人敢吭声,连咳嗽声都咽回了肚里。 小吏上前撕了封条,推开木门。 黑洞洞的门洞像个张开的喉咙,迎面扑出一股发霉的潮气。 右首是柜台,台面落了一层薄灰,侧后方一条稍窄的匝道通向内堂。铺子正中悬着数件珠衫,光线阴昧不明,蚌珠泛着青白的光,像浮在半空的眼睛。 左侧案上布匹堆叠如山,角落里,试衣间的布帘低垂,帘下露出一截绣鞋尖,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里头的人已经站了很久很久。旁边靠着一只拆卸下来的门板。 “公主就是在那儿出的事。”贾县丞压着嗓子说,声音发颤,像是怕惊动帘子后的什么东西。 冬凝与左燕臣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卷宗里记录得很清楚,南珠便是在那间试衣间里凭空消失的。 当时,公主看中了一款缀着珠饰的衣裳,店家殷勤地取下来。试衣前,侍卫亲自进去检视再三,确认无碍才让公主入内。 而后两名侍卫、一名侍女守在帘外,许久不见动静,唤了几声也无应答。众人心惊,拍门呼喊,里头死寂如墓。 侍卫一脚踹开门板——里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公主的身影? 那扇被踹下的门,大约便是靠在墙边的这扇。 冬凝朝试衣间走去,一名小吏连忙上前,替她将厚重的布帘撩起卷好。 帘后的空间不大,背后是一堵实墙,右手墙面上妥帖地悬着一盏壁灯,铜盏也落了一层灰;灯下立着一只石墩,约莫两拳大小,沉甸甸地蹲在那里,看着颇有分量。左侧竖放着一只矮榻,除此别无他物。 冬凝走上前,指尖在灯盏各个角落仔细摸索了一遍,又探到灯座底部摸了摸,似乎并无异样。 就在这时,正前方的墙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继而缓缓向旁侧滑开,直通内院。 左燕臣站在另一端,负手而立,眉眼幽深,日光从他身后斜洒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他不知何时已从柜台后的匝道绕进了内院,找到了机括。 冬凝没有太惊讶,卷宗里早已写明这处机关。 她穿过门洞走出去,果然,在内院同一面墙上也悬着一盏相同的壁灯。她伸手探到灯盏底部,摸到一处微凸的机关,指尖一按,墙体便又无声合拢。 贾县丞和小吏也跟着进了院子。内院左右各有一间厢房,正中是花厅,看得出是店家一家几口的住处。 贾县丞压低声音道:“真正的店主一家和小工当时被捆在西厢,堵了口舌,绑得严严实实。贼人掳了公主,穿过花厅直抵后院,从后门离去。” 常子规卷宗不像冬凝二人翻得那般细,听得直咂舌:“如此说来,贼人一早便布置好了机关,瓮中捉鳖。将店家捆了,按了灯,开了墙,就等着公主往里钻。” 左燕臣淡淡瞥了他一眼。 常子规干笑两声:“我老常才是鳖,公主不是……哈哈哈。” 笑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得不妥,讪讪收了声,又皱眉道:“可除非贼人一早便算准了公主会进这家铺子,否则哪里来得及布置?” “公主闺名虽唤南珠,喜珠饰,贼人神通广大,摸清她的爱好,打探到送嫁线路也罢了,可他们怎么笃定公主一定会进这店?” 贾县丞不失时机地夸道:“常将军当真是勇猛又心细。” “我们当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还是徐少卿亲自过来,仔细盘问才发现了贼人的狡猾。” 原来,公主入珠玑巷时,路上遇着一个乞儿被几个大孩子围殴,揍得鼻青脸肿。公主当即命人制止。 那小乞儿在轿外拜谢,怯生生问:“仙女姐姐,我可以看看你吗?” 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公主心软,便下了轿,还给了她银两。 一名小吏接口道:“小乞儿不知轻重,激动之下抓住公主谢恩,手上血污便印在了公主的袖子上。公主生性爱洁,不多时看到这家成衣铺,便进去购衣更换了。” 常子规失声道:“原来如此!这小乞儿等人怕也是贼人事先备好的。” 贾县丞点头苦笑:“随后皇后娘娘中毒,徐少卿被急召回京调查凶嫌。仇大将军留下,亲自带兵深入追查。” 他咽了口唾沫,“前些日子,仇将军在附近一处海崖边,发现了公主的珠钗和披帛。那地方是一伙悍匪出没之地。昌州王那边也派了世子过去一同查找。” 冬凝早将卷宗记熟,此刻四下里走动,目光在各处逡巡。 左燕臣却折回了试衣间,目光落在角落那只石墩上,定住不动。 冬凝也注意到了,这试衣间里搁这么一件东西,确实透着蹊跷。壁灯用来照明,小榻用来摆放换下的衣裳,那这石墩呢?总不能是坐着歇脚用的吧? 她转了一圈出来,问贾县丞:“店家一家在何处?他们是唯一亲眼见过贼人的人,可曾盘问清楚贼人的体貌特征?” 贾县丞迟疑了一下,目光有些躲闪。 左燕臣冷声开口:“王妃的话等同本王的,把人带过来。” “是。”贾县丞浑身一颤,连忙应道。 等店主一家被带到面前时,冬凝才真正看清了卷宗上那几行冷冰冰的文字背后,是怎生一副光景。 店主妻子已被严刑拷打致死,店主遍体鳞伤,左脚齐踝而断,右眼眶空荡荡一个血窟窿,结着褐痂。小工手脚俱折,只有孩子伤得轻些,不过几处皮肉伤,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属于孩童的光。 那据说还是徐书白拼死保下来的。 冬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手掌攥紧又松开,冷冷盯着贾县丞。 贾县丞被她看得腿肚子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觅南珠,珠玑巷誓言(2) “贾大人用的刑?”冬凝笑问,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贾县丞心头一紧,知晓这位王妃是嫌他手段酷烈了。 他强撑着赔笑道:“王妃明鉴,这……仇将军和昌州王那边都用了刑,县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冬凝本不欲以身份压人,此刻却寒声道:“这小姑娘交予亲眷暂为照料,此外,若无实证,不得对其他人再用刑。听明白了?” 她方才还神色温和,此时粉面含威,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贾县丞只觉后背冷汗涔涔。 他朝左燕臣投去求助的目光,心忖这位王妃到底存了妇人之仁,可左王素来以铁腕闻名,总不至于也纵容吧? 这店主等人虽问不出什么,可眼下也是唯一的线索了,不审不拷,下一个掉脑袋的便该是他啊。 左燕臣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噙着笑意:“本王在家都听王妃的,贾县丞这是要驳本王的面子?” 他眼中甚至不曾泄出一丝戾气,贾县丞却已双膝发软,“扑通”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应道:“下官不敢,下官自然……一切都听您和王妃的吩咐,绝不敢有违。” 冬凝侧目看了左燕臣一眼,他的视线当即攫住了她。 她其实用不着他替她撑腰,此番奉命查案,自有手段压住这小小县丞。 此刻心头却莫名漾开一丝异样,说不清道不明。 那店主本已绝望到几乎麻木,牵着孩子佝偻在旁,听到此处,眼中终于浮起了一星微弱的光。 他颤声谢恩,按着孩子便欲磕头,被冬凝伸手止住,只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小姑娘瞅了冬凝半晌,忽然挣脱父亲的手,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小的手掌攥得紧紧的,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店主大惊失色:“你莫要冲撞了王妃……” 冬凝低头看着那孩子脏兮兮的头顶,手轻轻落在她发间,柔声道:“不碍事的。” 左燕臣望着这一幕,微微一怔。 她初到他身边时,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在他眼里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后来她一手创立谍报营,经历了无数风浪,行事果决利落,早已不复当年模样。若她做了母亲,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心口猝然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转向店主:“好好回忆,对那些贼人可有印象?尽量想起些细节来。如此你们也能早日脱身。” 左燕臣亲自开口,店主用力点头,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 那是一个深夜,三个蒙面黑衣人突然闯入,将他们一家老小与伙计尽数控制。 贼人以妻儿性命相挟,迫他次日贴出“东主外出”的告示,又对邻里谎称表亲暂代看铺,随后便将他也捆绑起来。 每日只送来一顿粗劣饭食,如厕时方许他们出来片刻。 他们被锁在西厢,偶尔隐约听到“隆隆”的声响。 冬凝与左燕臣对视一眼,明白那是贼人在试衣间安装机括时发出的动静。 至于体貌特征,店家与伙计皆道那三人身材颇高,口音是标准的皇都官话,除此之外再记不起别的。 当日那个假扮店主的男子,在侍卫侍女踹门时便趁乱出去了。 门外送嫁的队伍当时尚未察觉异状,并未追捕。等到发现公主在试衣间消失无踪,那人早已踪影全无。 后来,众人虽按记忆绘了画像,衙门张贴,大力搜捕,却如石沉大海。 冬凝又问:“公主被掳那日,你们可曾听到脚步声?可能辨出几人?” 店主摇头:“小人当时又饿又困,恍惚得很……好像,好像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伙计。 那小伙计四肢皆被折断,匍匐在地,眼中又是恐惧又是茫然,跟着摇了摇头:“回左王、王妃,小的……也没听到。” 冬凝看着他微微出神,左燕臣忽然开口:“老常,你回去把王妃的药箱取来。看看还缺什么药材,我们一会儿到附近药铺就地施治。” 常子规愣了一瞬,旋即会意,利落地应道:“是。” 冬凝心头再次一颤,他看出来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余光量来,左燕臣心头也漏了半拍。 二人都觉得有些古怪。按说贼人从内院撤离、公主挣扎反抗,不可能全无动静。 他们穿过内院时脚步声难免,公主也应当呼救过才对。 冬凝折回试衣间,揭开灯罩,里头的灯油几近干涸,只剩薄薄一层。 她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对左燕臣道:“掺了迷药。” 如此便说得通了。 贼人分作两批,一人假扮店家亲戚在外招待公主,另有人提前在灯油中下了迷药。 待公主入内试衣,迷药随灯火燃烧释出,公主昏厥,贼人便由内院机关潜入,无声无息将人掳走。 但又仍有蹊跷。 那机关虽做得精巧,声音不大,可据侍卫侍女供述,当时隐约听见墙体翻动的声响。虽不知是何动静,更不知公主出了事,但当即唤了几声。无人应答后立刻踹门而入。 也就是说,从贼人入内掳走公主,到他们发现,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工夫。 彼时虽未能立刻找到机关,但送嫁的官兵已自柜台后匝道涌入内院,数十人分搜东西厢、花厅和后院,同时拦截街上马车,封锁整条珠玑巷。 可那贼人却似凭空蒸发,没留下一丝多余的痕迹。 他们是如何做到消失得这般神速、又这般干净的? 也正因此,官府此后无论如何追查,都再查不出更多端倪。 左燕臣示意店主上前,问道:“试衣间里的东西,除了那壁灯是贼人加装的,可还有不属于你们铺子的物件?” 店家凝神细看,面上浮现一丝困惑:“那灯是小人安的,小榻也是,但那石墩……不是我们放的。” 冬凝与左燕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新东西了。 县丞正要吩咐将人押回牢狱,左燕臣抬了抬手,命他将人带到最近的药铺。县丞不明就里,自然不敢违抗。 不多时,常子规将药箱取来。 冬凝问药铺掌柜备齐了药材,当场剖开皮肉,替小工接续断筋碎骨,又为店主正骨续臂。 门外聚满了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虽不能恢复如初,但康复后勉强能走,手也能握物……”施术完毕,她颤巍巍起身,声音低弱。 还有两日才是月圆,可那伙计身上的血气已让她提前发作了。可若再不施治,这年轻人的手足便废了。 县丞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小工含泪道谢,冬凝却猛地捂住口鼻,踉跄冲进内堂。 左燕臣面色骤变,疾步追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觅南珠,珠玑巷誓言(3) 冬凝跑了进去。 药铺院中晾晒着草药,日光被竹匾筛成细碎的金屑,铺在地上。 她痛苦地蹲下,蜷缩着身子,双臂紧紧环抱自己。 “哪儿不舒服?可是方才施术牵扯到傀儡旧伤?” 头顶,脚步声连同他急遽的声音一同压来。 “你走开……”她含糊不清地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喉咙深处滚出的声音。 他随即俯身下来,她未及闪避,便被带进他的怀中。 药草微苦的气息与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冷香也一同笼罩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身体剧烈颤抖,犹如火灼。 好疼,好热。 那热力从骨头深处往外翻涌,每一寸血肉都在渴求什么。 她强烈地想要一个出口,想食用新鲜的血……想咬人。 骤然想到那日被自己杀掉的傀儡,想到它们灰暗空洞眼珠,她有朝一日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意识全无,只余吞噬的本能? 她颤抖更甚。痛苦、恐惧,像两股绞在一起的绳索,将她越缚越紧。 她的脸被强行抬起来,撞上他的目光。他拧着眉,眼底是难得一见的焦灼。 她满脸的泪花与痛楚,巨大的恐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左燕臣心中又惊又疼,“看着我,哪儿不适,说!” 见她不应,他便要把她带出去让此间掌柜来诊治。 手臂抄到她膝弯下,力道不容抗拒。 冬凝知道此时绝不能出去,万一发狂咬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自知瞒不住,仓促间编了个半真半假的缘由。 “我有……渴血症,会定期发作。” 左燕臣心头一震。 他突然想起,偏殿那晚她半死不活的样子……难道当时就是这病发作? 那时她咬了他,他还把她扔进湖里。 她从前并未有过这种症状,是……被剜过心血后开始的? 心头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他五指一点点收紧,骨节发白。 “烦劳左王替我问掌柜要点禽畜的血……”她哑声恳求,声音枯涩。 左燕臣心中疼得不行,他略一算,“每个月都如此?” 冬凝“嗯”了一声,低低地,几乎听不见。 “人的……可以吗?”他问,声音低沉而沙哑。 冬凝愣住,他已把她抱站起来,下颌微抬露出修长的颈项。 日光落在他的皮肤上,她能看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淡青色的血脉轻轻搏动。他双手揽住她的肩,像一只最凶悍的猎物主动将最脆弱的地方呈上。 冬凝本不愿吸食人血,但这人的……她为何不要? 他既故作姿态,她也不再压抑心中欲望,她踮起脚,一口咬上他的肌肤。 左燕臣抱住她,手臂如铁箍般收紧。他顺着她的发丝,指腹一遍遍摩挲过她的后脑,任她吸吮,姿态近乎纵容。 痛感如同细小的火星,先是灼了一下,随即迅速蔓延开来,化作一股酥麻的暖流,顺着血脉淌向四肢百骸。他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极轻极短,像被生生压回去半截。 冬凝的唇贴着他的皮肤,清晰感受到他肤下磅礴的力量。 血液涌入口中,带着淡淡的铁锈味道,和一丝更为隐秘、只属于他独有的气息,清冽如雪后松枝,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与涩,让她浑身的灼热稍稍退却一丝。 她不由得加大了力度。 左燕臣的呼吸骤然乱了,不再是方才的镇定。 他浑身绷紧,颈项微微后仰,露出更大的弧度,喉结在她唇边剧烈地滚动,似吞咽,更似在压抑什么。下颌线条因隐忍显得更为锋利逼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手臂,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骨血中。 四周一切变得模糊,院中的日光、药草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人声,似乎一瞬退到极远的地方。 天地间只有他们彼此,呼吸缭绕,抵死交缠。 冬凝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狂乱而炽烈,全然不似他外表那般沉静自持。 她吸吮的动作不由自主慢了下来,某种比饥渴更奇怪的情绪浮上来,仿佛被毫无保留般承托住,让她微微发麻。 她心中酸涩起来,蓦地便有些后怕,怕心底那点更深的、更隐秘的动摇。 她不敢再放纵,唯恐对人血有所依赖,一发不可收拾。 灼热稍缓,她慢慢松开牙齿,舌尖轻轻扫过两枚小小的齿痕,恋恋不舍地舔去最后一缕渗出的血丝。 左燕臣整个人震颤了一下,像是被那轻柔的触碰烫到。 他额角渗出薄汗,目光直直地锁住她的,漆黑的眼底暗潮翻涌,痛楚与快意交裹,像风暴落下前的云海。 “为何不继续了?”他的嗓音比方才更哑,拇指抚上她沾着一点血色的唇角,轻轻摩挲,“我的血……不合你胃口?” 他问得轻,手指温热而干燥,带着薄茧的粗粝在她唇上碾过,冬凝浑身一颤,她正要把他推开,脚步声突然从院门方向闯进来。 来人语气中带着一股谄媚:“左王,王妃可是有什么不适,可有需要下官效劳的地……” 话音戛然而止。 贾县丞的脸探进来的瞬间,整个人愣住。 左燕臣衣袍微乱,衣襟不知何时被冬凝扯开,露出小半片紧实的胸膛。 而冬凝正伏在他颈侧,乌发如瀑,遮住大半面容,唇边却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色,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带出一丝极其香艳暧昧的痕迹。 贾县丞的脸刹时白了,勉强挤出话来:“下官……下官什么都没看见……”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缩,差点摔倒。 左燕臣掀起眼帘,那一眼极淡,漆黑的瞳仁里寒光乍现,“滚出去。” 三个字也说得极轻。 贾县丞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屋外隐约传来常子规的低笑,“贾大人,有时不做不错啊。” 透着幸灾乐祸的愉悦。 院中再次静下来,日光缓缓移动,药香重新聚拢。 左燕臣低头凝着怀中人,冬凝却撇开目光,睫毛低垂,“我好些了……今日辛苦你继续查证,我先回去。” 她要熬过十五再出来,怕中途又生枝节。 “今日也问不出什么新鲜事了。”她脚步不稳便要离开,却被左燕臣狠狠按下,嗓音微沉,“等我。” 第一百二十五章:觅南珠,珠玑巷誓言(4) 他走了出去,低声吩咐了什么人什么话。 过了片刻折回,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走了出去。 药铺里,店主和小工已然不在,县丞等人也离开了。 唯有掌柜和伙计安静地候在一旁,见二人出来,掌柜恭敬地躬身,倒也不敢露出任何暧昧的神色,只道:“左王、王妃慢走。” “今日用药所费,把单子拿到驿馆找常将军。”左燕臣头也没回。 门口停着马车,常子规亲自驾车,手里松松挽着缰绳。目光落到左燕臣的脖颈,先是惊讶、而后露出促狭的笑意。 冬凝被左燕臣径直抱上车厢。帘子落下,隔断四周探究的目光。 “店主一家……”冬凝问道,身子微微前倾。 “铁卫亲手把小姑娘送到他家亲眷手上,其余人先回牢房。”左燕臣开口,语气淡然,“姓贾的若想死,便动私刑。” 那孩子的事他没假手县衙。 他让贾县丞离开之前,必定也敲打过,这人但凡肯用心,做事确实干净利落。 冬凝没再追问,车厢里静了一瞬,只有他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脸上。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猛地抬头瞪回去,视线却撞上他颈侧那道红痕。 宝蓝描红的衣襟衬着,显得格外扎眼。 她低头掀开外袍,蓦地撕下一幅内衬的布条来,白绢边缘带出一丝丝缕。 她探身过去,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按着他便包扎起来。 最后在侧面狠狠打了个结,省得被人以为她对他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左燕臣任由她动作,头微微侧着,配合她的高度。 等她系好,他偏过头来,唇角微扬,眼中露出一丝得逞的光,像猎手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那刻的餍足。 “王妃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耳畔,“你猜,他们以为你同我方才干什么去了?” 尾音略略拖长,透着一丝慵懒的的戏谑。 冬凝心头火起,恨不得一脚将他踹下车去。她别开脸,耳根却不受控地烫了起来。 两人一个坐在中间,一个坐在侧边。帘外集市的喧闹声传来,车轱辘轧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响声。 左燕臣颈上微痒。 那布条缠得不松不紧,恰好贴着伤口,带着她指尖的余温。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绷紧的侧脸上,停了片刻,开口与她谈起案情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只是偶尔会抬手碰一下颈间的绢布,借此压下什么别的更深的东西。 冬凝当即接话,语气专注。 回到驿馆,差役候在门口,躬身禀报七皇子一行已到达,就住在西院。 驿馆分东西两院,矮墙相隔,中间一道圆形拱门贯通,既保证了办公和生活各自的私密,又便于对接,本就是为官员携家眷暂住所设。 他说着话,目光不经意看到左燕臣缠着绢布的脖颈,又连忙避开。 燕雪鹤既到,按礼要去拜见,但冬凝此时自然回避,左燕臣就更不消说了,除了对皇帝做好表面功夫,向来是放肆惯了,更何况那人是燕雪鹤。 他带着冬凝直接回东院。 常子规赶上来几步,压着嗓子道:“老大,王妃,方才走之前,那小姑娘跟我说了桩怪事,让我一定转告王妃。” 二人正走在庭院的游廊当中,闻言停了下来。 冬凝十分在意,“小孩儿说什么了?” 常子规脸上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惑:“她说,给他们送饭的那个黑衣人,食指掉了下来。可后来再出现时,又好了。” “那是装了义指……卷宗里没提过。”冬凝眉头微蹙,“她跟县衙和仇将军说了吗?” 常子规摇头,神色更为古怪:“我问了,她说没有。” 与左燕臣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冬凝心头蓦地一紧:“为什么?” 常子规压低声音:“她说这是她娘看到的,她娘不让说。她娘做了个梦——说他们跟县衙提了这事,全家都被黑衣人杀了。” 这话一出,饶是左燕臣和冬凝都是见多识广,彼此眼底都沉着片刻的震动。 这也太离奇了。 这是贼人极为重要的一处体征,店主的妻子因为一个噩梦,便对县衙闭口不提,当时家中各人分明已经命悬一线。 “小姑娘说,后来她娘拖回来快死了,悄悄对她说只有这样,她和她爹才能活。”常子规接着又道,“她说姐姐是好人,是厉害的人,一定有办法替她娘报仇。” 说到最后一句,他挠了挠头,眼中也是一副“我在哪儿”“我在说什么”的清澈的迷惘。 回到主屋,冬凝仍在琢磨那些话,眉心微蹙。 她正要开口,左燕臣已先出了声,“我明日去同小姑娘见一面,必要时把人带回来安置。” “你也好亲自问她,她信你。” 他没有因为那些话出自一个孩子的口便轻视,反而认真对待,这恰好也是冬凝所想的。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开始在胸口翻涌,她转身便要开门出去。 左燕臣握住她的手腕:“去哪儿?” 她垂眸道:“我去后厨让他们拿点……” 话没说完便被他截断了,“你日后不必再去用禽畜的血……” 她被攥得回过身来,正对上他漆黑的眼,以及眼底不加掩饰的强势。 他的话没说完,可她偏偏听懂了言外之意。两人的目光缠在一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绷紧。 “左王,小的有事禀报。”此时,门外忽地传来驿馆差役。 左燕臣松开手:“我去去就回。” 他推门出去。 廊下,差役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帖子:“左王,解语斋的拂衣姑娘差人送来的。因王妃在此,她不便亲自过来,请左王得空去看她。” 解语斋,本地有名的花楼。 “好,你去回话,说我晚些便到。”左燕臣淡淡说道。 ”是——” 左燕臣忽而转身,差役连忙噤声,只见王妃在后头抱手站着。 “我不是有意偷听左王说话。”冬凝哼笑,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左燕臣看着她,“她是我一位朋——” 冬凝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他伸手去拦,她脚步未停,只冷冷丢来两个字:“放手。” 第一百二十六章:觅南珠,珠玑巷誓言(5) 左燕臣指腹在她腕间微微一收才放开,嗓音压得低而沉:“回去等我,别在外头跟我闹。“ 他退开半步,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扫向四周垂首肃立的差役,差役们齐刷刷低下头去。 他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冬凝没有听他的,径直离开,片刻后才推门进去。 他正想提拂衣的事,她却先开了口,淡淡问道:“左王对我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 “血的事,不反悔?”她又问。 左燕臣眼神微暗,喉结滚了滚:“你现下要?” “要。” 他抬手便去解颈间缠带,冬凝却拍了拍掌。 门被推开,两名丫鬟鱼贯而入,正是左燕臣从镇北王府带来的人。 手里各捧着一只海碗,搁在桌上悄然行礼退下。 冬凝从怀里抽出匕首,递到他面前,下巴微抬:“你来,还是我来?” 左燕臣:“……” 他既大方让她用血,冬凝自然不会拒绝,但她不想再碰他,方才出去原本就是取碗接血。 本顾虑到他还要查案,取一点就好,既然是去会花魁,那便多多益善吧。 她眉梢淡然,也不催促,左燕臣没说话,极快地接过匕首。 出门前,他左臂又缠了一圈布绢,唇色也淡了些。 “她是我的朋友,除此别无其他。我此番过去,另有安排。”他放下袖子,侧头看她,“我会早些回来。” 冬凝低头擦着匕首刃面,心道与我何干,赶紧滚! 门一合上,她端起碗喝了半碗血,精神一振,便寻思着去找燕雪鹤。 此时天色已暗,对方即便想查案,也要等明日。 她想把小姑娘给的线索拿给徐书白看看,也想看看徐书白那边有什么能跟她交换的。 更要紧的是,她要借燕雪鹤结识赵云霄,伺机打探当年谍报营的事。 她沿游廊往外走,前面两个差役并肩过来,谈笑声也顺着夜风飘来。 “听说了没?左王去解语斋了。” “可不是嘛,那拂衣从前可是咱们这儿的花魁,那容貌那身段,要不是左王买了初夜,后来又把人包下来,如今还是花魁。”另一个笑道。 “我早上看他对那王妃宝贝得紧,还道这王妃有手段,看来也不过如此。” “左王妃再好看,家花哪有野花香……” 冬凝闪身避到廊柱后,倒也不至于气得冲上去揍人。 她本来就不信左燕臣的话,果然,买下初夜、包下来才是实情,她那血还是放少了。 前方蓦地传来一道清冷嗓音:“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嚼左王和王妃的舌根?命不想要了?” 廊下灯笼潋滟,来人一身雪白长袍,腰缠玉带,风姿卓然。 燕雪鹤立在光影交界处,面沉如水。 两个差役一抬头,脸色刷地白了:“七、七殿下?” 燕雪鹤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这次便算了。若再让我听见,不必等左王和王妃开口,我先拿你们是问。” “是,谢七殿下!”两人连声讨饶,躬身退走。 冬凝从廊柱后走出来,隔着数尺,对上燕雪鹤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视线有些逾界地在她脸上停留良久。 冬凝想起上次偏殿外那个吻,也难免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略作轻快地笑道:“这么巧,多谢七殿下维护我和左燕臣。” 燕雪鹤看着她,目光幽深,轻声道:“不巧,我正要去找你。我维护的是你,与他何干?” 冬凝心头一跳,这话可怎么接?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倏然破空而至! 燕雪鹤脸色骤变:“小心!” 冬凝反应极快,一个后翻避开刀锋,她已经在他面前显露过身手,加之左燕臣想必也跟皇帝交过底,她没必要再装。 可这一跃看着利落,实则内伤未愈,她在傀儡之战和天香楼刺杀中几乎耗尽元气,落地时脚下陡然一软。 十几道黑影从暗处扑出,俱是高手。 燕雪鹤已然挡在她身前,赤手格住对方刀刃,沉声道:“有刺客。” 很快,常子规带着铁卫和差役赶到,他抛了一柄剑给燕雪鹤。 燕雪鹤接剑,将冬凝牢牢护在身后。 刀光剑影间,情况十分凶险。 刺客中有三名好手。 燕雪鹤对上一个,常子规傀儡战后伤势未愈,对上第二个已显吃力。第三名高手领着余下刺客转瞬杀了数名差役。 常子规边打边急声问道:“七殿下,赵将军呢?跑哪儿去了,不管您死活啦?” 赵云霄这次带了金吾卫随行护卫,此时却不见人影。 燕雪鹤挡开杀招,正要答话,拱门后传来一道声音:“县尉方才接报,附近渔村又发现公主的饰物,赵将军带人搜寻去了。” 冬凝循声看去,发现那后面的正是徐书白。他不会武功,便藏在拱门后面,不给众人添乱。 很快,又有铁卫受伤倒下。 偏偏,这时院门外又一批杀手涌进来,足有六人。 众人脸色皆变,再来几个怎么打? 冬凝拧紧眉,但她并未慌乱,而是在燕雪鹤背后仔细辨去,发现第二批杀手虽也是一身夜行服,但同先前的人打扮有异,应当是两伙人。 徐书白此时也淡淡扬声道:“常将军,左王呢?又去了哪儿,不管咱们死活了?” 常子规:“……” 第二批杀手径直朝冬凝和燕雪鹤逼来,冬凝俯身拾剑。 徐书白露了踪影,先前那批刺客里,有人似嫌他聒噪,一剑朝他砍下。 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天而降,将徐书白面前的杀手砍翻,哧笑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徐大人。” 徐书白面色不变,甚至还有余裕地整了整衣襟,“楼姑娘剑快,在下腿快,各有所长。“ 他说完便缩了回去,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耽搁。 来人被气笑,瞬间落定在冬凝身前,正是多日不见的楼雪染。 同一刻,杜沧海带着十余名铁卫鱼贯而入。 “阿雪!”冬凝一笑,本已准备厮杀,见状心头一松。 楼雪染侧头看她,哼了一声:“我回来了。” 随即悍然对上那名高手,顺带瞥了眼常子规。 常子规两眼放光:“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定身昙长在南地,离此处不远。 楼雪染道:“前两日便奉命赶回,左王让我和老杜先藏着别露头,说敌人还会来。” 酣战中,与常子规对战的高手眉头一皱,提气跃向屋顶。常子规眼中精光乍现,当即追去。 就在这时,屋檐上暗光一闪,一支箭矢破空而下,直奔冬凝而来。 * 珠玑巷。 左燕臣策马前行,眼尾微挑,对暗处的杀手视若不见。 他只留了两名铁卫,其余早便中途折返,回到驿馆护她。只有他离开了,才能将刺客彻底引出来。 灯火阑珊,解语斋就在十数丈外。 然而,他突然拨转马缰,往回折返。身后铁卫也齐刷刷调头。 一辆马车,却在这时朝他们疾驰而来。 “左燕臣。”帘帐被一只纤白的手撩开,里头那道嗓音也不复平日的克制冷静。 第一百二十七章:觅南珠,珠玑巷誓言(6) 燕臣眉头一沉,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别下来!” 他语音方落,对方已下了马车,拈起裙侧,朝他奔来。那张脸在月色下一晃而过,是他熟悉的轮廓。 “中计了,左燕臣没有带人出来,可能留了后手。” “先把郡主擒住,可用来威胁他。” 巷内一声令下,暗处七八名杀手扑出,分两路包抄,一半直取燕南霜,一半杀向左燕臣。 左燕臣神色却未起波澜,只是袖下指节微微收紧。这波折一生,回程只怕会耽搁。 幸得燕南霜的两名护卫亦是高手,将郡主护在正中,左燕臣侧身避过一刀,反手一拧,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两名杀手的脖颈。 杀手们打斗半晌,折损数人,眼见讨不到便宜,领头之人打了个手势,带着伤者迅速撤入暗巷。 左燕臣收手,走到燕南霜面前,“郡主,你下榻何处,我稍后再拜访。我有事此时必须先回驿馆。” 燕南霜望着他,“你在何处下榻,我便去何处。” 她的眼睫颤了颤,像是有什么话在喉间滚了几个来回,终于下定决心:“左燕臣,有些事我终于记起来了……对不起。” 她话音落下同时,也伸手牵住他的手。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字问出口,声音低缓,目光却如寒刃划过她面庞。 * 驿馆。 箭矢没入冬凝心口之际,冬凝躲避不及,燕雪鹤本正挥剑御敌,此刻却侧身一挡,挡到她身前。 “秦姑娘当心——” 危急关头,他脱口而出。 这一声不大,混在刀兵碰撞声中几不可闻,冬凝却听得清清楚楚。 同时,箭头直入他心口,血色瞬间晕开。 冬凝浑身一震,但也是这一挡,她寻得空子,挥剑将急射而来的另两支箭凌空斩落! 两名铁卫当即护到她二人身前,另外几人跃上屋檐追击箭手——这次箭手只有一名,藏于暗处极难察觉,此时见势头不对,当即踩瓦飞身,隐入夜色深处。 庭院中,最先那批刺客不再恋战,其中一名高手放出雾丹,舍弃对手,撇下已死的同伴,另一名高手刺穿地上重伤者的咽喉,飞快撤退。 另一批也趁乱而逃。 冬凝顾不上许多,将燕雪鹤扶到一旁,手掌覆住他的伤口,鲜血从她五指间急速渗出。 燕雪鹤蹙着眉头,却仍温柔地看着她,眼底隐隐有碎光浮动。 “不会有事的,七殿下,我一定会救你。”冬凝哑声开口,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杜沧海带着铁卫料理现场,楼雪染和徐书白将燕雪鹤搀扶进厢房,冬凝跑回去,从自己屋中取了药箱医具,一头扎进燕雪鹤房中。 另一边,常子规紧追不舍,一路追至街尾。 那杀手冷笑一声:“你伤势未愈,抓不住我。” 常子规眉眼粗犷,此刻却露出一丝狡黠:“那也未必,你看你背后是什么?” 暗处斜下一道红影跃出,那人闻声警惕回头,却只见一个姑娘朝他面门一扬,一把粉末兜头而下。 他心中一惊,正欲屏息,已然迟了。身子软软倒地。 常子规朝来人一笑:“配合得不错,搞定。” 站在对面的正是红芍,她闻言挑挑眉:“这狗东西想自戕也不成了。” 她俯身扯下对方的脸巾,常子规大喜,正是当日铁卫描述的络腮胡。 他随即利落卸了对方的下巴,这下即便醒来,这人也休想咬舌或服毒。 红芍并未随左燕臣出发,看似领了别的任务,实则按左燕臣吩咐暗中缀着,备好药粉守在暗处,防着对方逃脱或自尽。 左燕臣这次是不惜一切,定要拿到当日刺杀“宋知年”的活口。 * 驿馆。 床榻上,燕雪鹤面色苍白如纸。冬凝瞧了楼雪染一眼,后者会意点头。 来不及熬麻沸汤止痛,冬凝快速净手,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衫,仔细察看中箭的位置,随即俯身,以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问:“殿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燕雪鹤望着她如鸦羽般的眼睫,一口气提上来,声音沙哑:“偏殿……” 楼雪染趁他心神分散之际,用力将箭头拔出。 一串血珠飞溅到床帐上。燕雪鹤闷哼一声,凝着冬凝,昏了过去。 徐书白在旁拧洗布巾,楼雪染协助冬凝清洁伤口。 丫鬟端水来回了三趟,血终于止住,冬凝包扎妥当,又写了药方让人煎药去。 “幸好没伤及心脉,再偏一寸便是性命之危。”今日连番手术,她累得直接坐倒在床沿,指尖犹带薄汗。 “有劳王妃。”徐书白略松了口气。 “殿下也是因救我而受伤。”冬凝眸色微黯,朝楼雪染点点头。楼雪染与她默契十足,当即招呼徐书白出去。 徐书白道:“殿下这情况,我如何能走?我留下照顾。” 楼雪染挑眉:“你有医术?医术还能比王妃强?” “王妃都肯侍夜了,徐少卿还有什么不满的?” 徐书白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徐某并非不满,而是我是男子更便于照……” 楼雪染也不同他废话,手一伸便要将他挟出去。 徐书白侧身一避,眉间拧出几分无奈:“楼姑娘,君子动口。” “我是女子。”楼雪染截断他,眼皮都没抬,“女子动手,天经地义。” 徐书白原本想搬出礼法规矩来压一压她,可对上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轻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素的温沉:“楼姑娘,你我各退一步。我在外间守着,若有需要随时应声,不进来添乱,这总成了?” 楼雪染这才拍了拍袖子,道:“早这么说不就完了?走吧。” 徐书白虽未与她深交,却素知她虎,最终从善如流地端着血水跟她出了门。 冬凝低头看着燕雪鹤,眼中复杂此时方才盈出。 他原来早便知道她是谁。 过去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好像说得通了,但也好像更说不通了。 她正寻思着,浑身气血蓦然上涌。 方才全神贯注施救不觉,此刻那股蠢蠢欲动又来了。 她想喝燕雪鹤的血…… 冬凝暗骂自己,连忙起身,想回屋喝一口左燕臣留下的血。 刚站起来,手腕便被人狠狠攥住。 她一怔回头。 因过于用力,床上青年的伤口迅速染红衣衫。他此时已然醒来,正紧紧盯着她。 “求你别走。”他声线中透出哀求,也透着几不可觉的强硬,指节不肯松开半分。 第一百二十八章:觅南珠,珠玑巷誓言(7) 冬凝指尖一颤,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我去去就回。” 燕雪鹤眼中透出几分苦涩,眸底的光像是碎了又聚,“你是怪我欺瞒你?” “七殿下,你先放手。”冬凝叹了口气,脑子有些发沉,对方到底是病人,她怕一挣动反让他伤口裂开,便顺着他坐了下来。 燕雪鹤这才缓缓松开五指。 冬凝忍住翻涌的血气,有些话本想等他醒来再问,如今是要提前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了?” “我怕你防着我,连假装都不肯了。”燕雪鹤唇角弯了弯,低声道。 “偏殿那天……”她偏头看过去。 燕雪鹤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回忆的光。 “那晚,我替你引开追兵后,隔了一阵又回去寻你,想确认你是否已脱困。便看到你躺在床上,浑身湿透……” 他顿了顿,神色里透出一丝歉意。 “我当时无意冒犯,本想找侍女来替你把湿衣换掉,可你神色痛苦,我一时不敢走开。你说好热,把衣服扯开,里面有东西掉了出来。” 他定定盯着她。 冬凝自然知道他说的掉出来的是什么,她胸口那层假皮,当初为了瞒过红芍做的。 “我看到了你身上的疤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他凝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秦姑娘,你不知道我有多欣喜若狂。我知你经受过什么样的刑罚,再说普通人怎么会用假皮肤来掩饰……我便知道,是你回来了。” 冬凝一时没有言语。 他曾对“宋知年”说过有心上人,那人是个禁忌,死于一场动乱。 她原先总觉得燕雪鹤既有挂牵,对作为宋知年的她动情太快,心有防备,再加上红景天的事……原来他一直知道。 燕雪鹤见她不语,似怕她误会,哑声解释:“我对宋姑娘的照拂,是感念宋太医的恩情。” “皇室内外都知道,左燕臣心系郡主,也许休妃。母亲希望若将来我有能力,纳了正妃后,能娶宋姑娘作侧妃,不至于让她受人欺负。” “虽然那是没影的事,但我不想娶她,那天便对她托出我有心上人的事。但托辞是托辞,心上人却不假。” 冬凝眼皮微微一跳,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秦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我那时没能力救你,只能托人去要你的尸首……” 他说急了,猛地咳嗽起来,牵动创口,又渗出一片血渍。 “好了再说。”冬凝伸手去处理他的伤口,手腕却再次被他抓住。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漆黑,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斟酌着开口,“谢谢你,七殿下。你会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对吧?” 燕雪鹤今晚舍命相救,这一路种种拼凑出来,她不是没有触动的。 可她更多想到的却是——原本套赵云霄的话不易,如今可以通过他。 昨日种种,前路漫漫,她早已不信情爱、不慕良人。 燕雪鹤看着她,“我如今已有了能站在人前的机会。小幺,让我帮你。你留在左燕臣身边,我能猜到你想做什么。” “让我保护你,像你从前对我做的那样,可好?” “七殿下,你肯帮我我自然开心,但除此——” “秦姑娘,”他凝着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出身高贵,是东陵国君最宠爱的妹妹,风骨天成。” “你帮过许多人,你帮我,和施舍路边的野猫野狗并无区别。可对那猫狗来说,你就是全部。” 冬凝被他看得猛然一颤,指尖蜷进掌心。 庭院中,杜沧海已带着铁卫清理好尸首。两拨刺客除了逃走的,没留一个活口。楼雪染抱着剑,和徐书白守在门口。 几人正商讨两拨刺客的来路,赵云霄领着金吾卫匆匆走了进来。 “好大一阵血腥味,出了什么事?”他紧张问道。 徐书白当即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赵云霄神色骤变,“贼人可恶!” 他说着便要进去查看燕雪鹤的情形,楼雪染伸手拦下,“赵将军,七殿下伤势虽重,但暂无性命之忧,王妃正守着。倒不如让他好好歇息,天明后再探。” 赵云霄见徐书白神色还算自若,才稍稍松了眉头。 徐书白问:“公主的事如何?” 赵云霄神情又是一冷,“是假情报,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公主的。” 杜沧海道:“难道是杀手以此为饵,故意引开赵将军?” 正说着,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杜沧海一喜,“老大。” 却是左燕臣和燕南霜并肩走进来。 众人向燕南霜见了礼,燕南霜没见着燕雪鹤,正要开口询问。 “王妃呢?”左燕臣扫了一圈四周,声线已沉了下来。 楼雪染欲要答话,厢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冬凝走了出来。她眼眶泛着血丝,衣襟上沾着暗红的血渍,神色苍白。 左燕臣一把扣住她手腕,声音微哑,“可有受伤?” 冬凝余光扫见了燕南霜,她就站在左燕臣身后,正神色冷漠地望过来。 他一晚上没回来。她生死一线,他如花美眷。 心里有几分苍然的好笑,她不着痕迹地从他掌中抽出手,侧身对赵云霄道:“赵将军可以进去看看七殿下。” 话没说完,身子晃了一下。 这一整日下来,伤病折磨,情绪几经跌宕,此刻再也撑不住。 左燕臣神色骤变,将她拦腰抱起,径直离开。外头冷风一扑,冬凝也没力气挣开他。 楼雪染和杜沧海紧随其后。 “左某便不叨扰殿下休息了,明日再行探望。刺客之事,左某一定彻查到底。”左燕臣头也没回。 徐书白和赵云霄相视一眼,出声应是。 “七殿下伤势如何?”燕南霜问着话,目光却钉在那二人消失的方向,掩住眼底的冷冽。 她今晚一到驿馆,听人说左燕臣去了解玉斋,便立刻赶过去,只怕母亲的刺客对他不利。 离开前,她并未提醒驿馆防备。 宋知年从宫中开始就算计她,如今连左燕臣也被算计得似乎陷进去。 她说自己忘了前事,他说晚点会去找她——从前,他不这样。 路上走着,左燕臣目光微动,杜沧海会意,将今晚左燕臣的安排说了一遍,让冬凝知晓。 冬凝不置可否,如此说来,他出门前在屋外说的那些话,是故意让差役听到的。 但他把燕南霜带回来心思也昭然若揭,她此刻更想问问楼雪染可找到了定身昙。 但左燕臣不由分说,将她径直抱回了屋中。 第一百二十九章:觅南珠,珠玑巷誓言(8) 他把她抱放到床上,见她偏过头去,眼睫低垂,一言不发。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蹲下身,目光与她齐平,“差役里极可能有人不干净,你我在外头争执得逼真些,也好让杀手当真以为我到解玉斋去。” 他说着也坐了下来,放缓了声调。 “我不是怪你这个。” 冬凝话一出口,才恍觉自己说了什么。 不是怪他这个,那怪他什么?怪他把燕南霜带回来? 她疯了吗,在他身上吃的亏还不够多? 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情,从来不是给秦冬凝的。 她直想抽自己一记耳光。 左燕臣心头一紧,目光锁住她。 “郡主忽然出现在路上,我恰巧遇袭,未能及时赶回。对不住。” 冬凝被他灼热的视线裹挟着,喉咙发涩,心头的恨意却愈发翻涌。 从前的左燕臣,何时会这样待她? 可迟了。 她冷冷开口:“七殿下因救我而伤,我晚些还要值夜,左王自便。” 说罢翻身过去,再不看他。 左燕臣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 “刺客的事我会彻查清楚,燕雪鹤的人情我来还,你不欠他。” 他的嗓音低沉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且好好歇息。” 随即便推门出去。 冬凝昏沉沉睡过去,朦胧间好像他回来过,修长的手指在她背脊上轻轻抚过,又像是梦。 她越发厌恶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攒起一丝力气,只见屋中空空荡荡。 她起身悄然出去,走到最侧边的房间。楼雪染被安置在此。 她叩了叩门,楼雪染很快来开,把她让进屋。 “这批杀手,我总觉得是冲你来的。”楼雪染眉间拢着忧色,“必须尽快查出幕后指使。会不会是因为你的身份……” 冬凝却道:“交给左燕臣。” 楼雪染一惊:“你敢信他?你和他……” 话未说完,神色浮现出一丝异样。 冬凝摇头:“不是信他,是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你们这趟出行,结果如何?” 楼雪染眼中骤然一亮:“幸不辱命。我按你说的地域,用五行定位法找到了定身昙的具体所在。” 冬凝也是一丝喜色掠过眉梢,“辛苦了。” “可有人跟踪?”她又问。 楼雪染微讶:“你怎么知道?放心,我和杜沧海甩掉了尾巴。” “很好,但是,”她顿了顿,若有所思,“你们到的地方,可有定身昙被移走吗?” 楼雪染更是惊讶:“你长千里眼了?不错,我们总共找到三处,有一处泥土有大量翻动的痕迹,花种被移走了,分明有人看管。” “另外两处无人迹,被我们一把火烧了。” 冬凝赞道:“做得好。” 如此看来,陆冠替且罗找到的定身昙不过是其中一片。 据古书记载,定身昙对水土气候有极强的依赖,如今且罗被逼迁徙,在大量繁殖之前应当不敢轻举妄动。 她目光沉了沉,“被移走的那片花种终归是祸患……得想办法。” 楼雪染忽然想起什么:“杜沧海飞书了左燕臣,左燕臣有一计……” 她附到冬凝耳畔低语几句。冬凝听完,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到底是她喜欢过的男人。 楼雪染又问起她离去后的情形,冬凝将兵部的调查说了。 楼雪染的脸色霎时冷下来:“原来是苏炳仁这老匹夫诬陷你!还有那些作供的百姓和士兵,冬主,我们必须找出来。” 听到“冬主”二字,冬凝开口:“阿雪,我不再是谍报营的营主了。” 城门前傀儡兵一战,她当时抱了必死之心,也知道身份瞒不住楼雪染。 事后两人没有提起,却早已心照不宣。 楼雪染轻哼一声,反倒笑了:“秦冬凝,我愿意。我爱喊你什么就是什么,这点你管不着我。” 冬凝眼眶微热,两人相视一笑。 楼雪染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兵部文书上可有作供人的姓名?必须把人找出来,让他们翻供。” “有。” “但仅凭姓名找不到人。”冬凝道:“我当时没好问刘子桓,怕惹他生疑。” 而且,她隐约觉得,这么要紧的事,他未必知情。 此案交由三法司会审,三法司里的主事之人肯定知道,也许,还有左燕臣。 她尚未开口,楼雪染已压低声音道:“你说徐书白知不知道?我在他口中套些消息?” “一切小心。” “我晓得。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关于苏炳仁。” “苏炳仁?” “对。他死了,左燕臣杀的。” 冬凝心头倏然一凛。 “风回城的事后,苏炳仁被调任到别处,后来那里不知为何恰好闹匪患,朝廷让左燕臣前去平乱,他寻了个由头把人杀了。听说手段极为残忍,上了好几天酷刑才让人断气。” 冬凝不敢逗留太久,转身去了西院,耳中却还荡着楼雪染的话。 正要从拱门进去,余光却瞥见最边上的屋子前停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徐书白的住处。 他和徐书白有私交? 她站在拱门的阴影里,只见门打开,露出的却是一张女子的脸。 燕南霜朝他浅浅一笑,微微侧身,左燕臣便进了去。 她瞬时明白,半夜来不及打点,徐书白应当是临时把屋子让给了燕南霜。 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竟觉不出疼。 他把她抱回屋,温声解释,低声下气道那句“对不住“,她还以为……她竟还暗自有过一丝动摇。 可笑。秦冬凝你当真可笑。 她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严丝合缝,把她和他们隔绝在门里门外两处世界。 他刚从她床边离开,转身就能踏进另一个女人的房间。 他同她在屋里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也会对燕南霜说,一样的低沉嗓音,一样的笃定目光,一样的“对不住“? 一阵辛辣直冲眼眶,又被她生生压回去。 她等了一会儿,才走到西院最前面的厢房,轻轻推门进去。 屋里马上有人沉声喝道:“谁?” “赵将军,是我。” 赵云霄看清来人,低头见礼:“见过左王妃。” “您受累了,下半夜由我来守吧。”冬凝说道。 赵云霄微微一迟疑。床上的人却睁开眼,声音虚弱却温和:“舅舅,你去歇息吧,这里就烦劳王妃了。” 赵云霄退了出去,冬凝在床边的矮榻坐下。 窗外月色寂寂,染得满地霜白。 第一百三十章:觅南珠,珠玑巷誓言(9) 他朝她看来,目光细碎而悠长。 “秦姑娘也受累了,但我竟然好生欢喜……”他唇角的弧度极淡,却是不加掩饰的分明。 冬凝偏开视线,作势笑了笑,“你差点死了,欢喜什么?” “也别叫我秦姑娘了,私下还是叫我小幺吧。” “好,”他笑意更深几分,眼中波光澈然,“你方才本想同我说什么……” 冬凝这次进来,一为看护他的伤势,二来的确是有事问他。 方才左燕臣突然回来,还在外头寻她,她适时推门而出,就是防着被对方撞见。 此刻这人温香软玉在怀,倒是正好给了她空隙问话。 她目光定在他的眉宇间,“七殿下,你既知我回来的心思,有些事我便开门见山了。“ 燕雪鹤似乎在等方才未尽的话,挣扎着起身, 眼见他额角浮出薄汗,唇色泛白,冬凝伸手想将他摁回去,他却顺势攥住她的手腕,指腹带着微烫的温度。 他咬牙坐起身来,敛住眼底暗流,郑重地望着她。 “我想托你同赵将军打探些事,“她声音压得很轻,目光在他脸上掠过,观察着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燕雪鹤似乎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沉定下来,“你说,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重黎山,赵将军也去了,我想跟他打听谍报营叛变的具体情况。“ 她直视着他,下颌微抬。“七殿下,望你能帮我问话。当然,前提是,你可能惹上帮助一个叛臣的大麻烦。“ 燕雪鹤神色邃然,眼底光影沉沉,“小幺,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事实上,我早就跟舅父打听过,甚至……阻止过。“ “我从不信你会背叛,但这事你且先有个准备。“他眉宇间拧出一道深痕,下颌线条近乎紧绷。 冬凝心中渗进一丝不安,却只颔首道,“好。“ “舅父当时接到仇将军的命令,跟随他捉拿谍报营叛徒。舅父把消息告诉了我,我不信,我恳求他,看能不能找到谍探先见一面,看看当中可有误会。“ 冬凝一口气提上嗓子,面上却纹丝不动,问道:“”所以,赵将军后来可有提前见到他们?“ “有。“ “他们在还没到重黎山前便发现了那批谍探的踪影。当时是你们的副营主暮色带的队。舅舅私下去找暮色,想看看有没有转圜到余地,却让他撞见暮色同一个人见面。” “谁?“ “左燕臣。“燕雪鹤一字一字道。 冬凝浑身一僵,面色霎时褪得惨白。 “左燕臣太过警觉,舅舅不敢靠近,他听不到二人在说什么,果然左燕臣随即便有所觉,舅父只好先行离去。“ 他目光低垂,眼睫密密地覆下来,唯有唇角抿得发直。 冬凝如坠冰窖,喉头发紧,只听见自己似乎在问他:“后来呢?“ “后来再见已在重黎,暮色他们想摧毁火种。“ “你也知道,火种原被山中圣寒之水所镇,神水离开重黎,便和凡水没有差别。他们想当场用水销毁火种。“ “暮色还想引火杀死仇将军和我舅舅……“他说到这里,牙关微微咬紧。 “后来,仇将军回京复命,风回城噩耗同时传来……我本想救你,但被母亲和舅舅困住……“他声音渐低,“你会不会怪我……“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迸起。 “这次我不会再让这人再伤你。“他抬起头来,眼尾透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猩狠。 冬凝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东院的。 她出门时脚步虚浮,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也无力查看。 甚至,燕雪鹤的话有没有说完,她都记不清了。 关上屋门,她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随即如傀儡般走到床沿坐下。 甫一落座,喉间便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溅在襟前。 气血翻涌,她偏头望向桌上那只瓷碗,碗里还存着他的血,殷红的一层。 她盯着,一口没碰。 暮色……建营之初,是他召进营的。 他喜欢燕南霜也罢了,杀了她也罢了,为何要害谍报营至此…… 唇角残血未干,她抬手用手背狠狠抹去,目光暗下来,眼底是淬了冰的冷。 * 西院。 二人落座。 灯火映在燕南霜秀丽的眉眼,添了几分柔媚。 她方才探看燕雪鹤过后,便回到此间等他。 她端坐着,唇角噙着得体的弧度。 “郡主原本想同左某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忘了些事。“她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你想不想知道我忘记了什么?“ 左燕臣眉峰微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郡主请说。“ “我忘了同你相处时的一些事,忘记了……对你的感觉。“她说到此处,面上浮起一层薄红,睫毛轻颤。 左燕臣眉目微拧,目光深了几分,重重按住茶盏,“左某没听懂郡主话中意思。“ “左燕臣……“燕南霜声音又轻又涩,像含着什么化不开的东西。她微微侧过脸去,“我曾让师父抹去过一段记忆。因为我当时发现,我对你,超越了普通的情谊。“ 左燕臣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定在她侧脸上,下颌一瞬绷紧。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枯枝碎裂的声音。 他眉心倏地一拧,视线锋锐地射向门口。 起身推门出去,门外却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如鹰隼般扫过庭院暗处。 片刻后,杜沧海的身影从暗处步出,附在他耳侧低语了几句。 “左燕臣,外头……“燕南霜微微探身,眼中透着关切。 左燕臣回过身,唇角牵起一丝薄弧,眼底的锋锐却未全收,“铁卫和金吾卫都在外头守着,郡主放心。“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可能要先处理下今晚刺客的事。待此间事了,我即刻约你倾谈。“ 燕南霜见杜沧海在旁,不便再多言,迅速敛去眼底的不快。 但她知道,左燕臣方才的反应,分明是被触动了。 待他得知真相,该会如何的欣喜若狂……她想到这里,唇角笑意终于确切了几分,眼底漾出一抹暗光来。 “好,你小心一些,刺客也不知是为谁而来。“她抬眸看他,嘱咐道。 “谢郡主关心,请等我回来。“左燕臣微微颔首,随即携杜沧海离开。 但他走出一段,又让杜沧海停下,自己折回到东院。 第一百三十一章:王妃失踪,全是假的 燕南霜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目光沉了沉。 那些刺客,另一拨是何人所为? 按方才杜沧海几人商讨的,似乎是冲着宋知年去的。 冲燕雪鹤,不难理解。宫宴过后,四皇子和五皇子已将这位七哥视为眼中钉。 反倒是宋知年,为什么? 她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 主屋门前,左燕臣脚步放轻,目光晦暗如潭。 他轻轻推开一丝门缝,只见床上人合衣侧卧,背对着他,身形微蜷。 他立在门缝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背影,长指在门板上缓缓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良久,才轻轻合上门,无声离去。 冬凝待一切归于死寂,才缓缓坐起身,慢慢下了床。 她来到楼雪染门前,抬手轻叩。 楼雪染很快出来,烛光从她身后倾泻而出,映在冬凝脸上。 后者唇边残血未干,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阿雪,替我做一件事。” * 县衙。 审讯室里多了一名囚犯。浓眉深眼,正是络腮胡。 县衙被他们暂时征用,贾县丞和县尉听闻七皇子和王妃遇袭,早已吓得丢了魂,连夜赶去探看,此刻并不在此。 络腮胡双手被反缚在刑架上,面对着常子规和红芍,一脸不屑。 下巴的脱臼处已被按了回去,却也被强行喂了软筋散。 身上带着伤,却是方才鞭刑所致。 “我决不会告诉你们一分一毫,你们有种就把老子给杀喽!”他啐了一口,嘴角扯出一抹蛮横的笑。 常子规气得狠狠踹了他一脚。 红芍冷冷道:“这些只是开胃菜,有你受的。” “老常,红芍……” 她说着便要去拿趁手的刑具,外头传来杜沧海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先出了去。 县衙大堂,横卧着几具尸身。 左燕臣正低下身,眯眸审视着边上的那具尸体。 那是第二次涌入的六名杀手之一,被杜沧海带着铁卫剿杀。 常子规道:“老大,我们看过了,应是两批人,虽都着夜行服,但服饰纹理略有不同。” “只是第二批杀手什么来路,还看不分明。”他懊恼地蹙眉,补了一句。 红芍也蹲下身翻看尸身,摇头道:“身体、手部都看不出什么特征。” 杜沧海心细,问:“放冷箭的刺客,可知是哪批刺客的同伙?” 常子规道:“肯定也是且罗人,跟那死胡子一伙的。” 左燕臣净了手,布帛落入水中,缓缓舒晾开。 “未必。刺客从大门破门而入,老杜,你和红芍埋伏在外头,可曾看到过弓箭手进入?” 二人相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红芍心惊,“如此说来,这箭客倒像是凭空出现的。” 常子规怪叫一声,“不是吧,三批刺客?” “南珠公主的案子就够棘手了!那络腮胡嘴又硬,这第二三批刺客还身份不明,如何查?” 左燕臣眉眼邃然,眸光冷厉如刀锋,“一个一个拔出来。” 他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具尸身上,唇线微勾,“这刺客活过来了不是吗,就让他自己开口说。”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这些刺客里,哪儿还有活口? 左燕臣回到驿馆时,已是翌日天大亮。 随行的还有杜沧海,常子规和红芍依照吩咐留在县衙里。 二人正进外院,便差点迎面撞上奔来的楼雪染。 “阿雪,这一大早的上哪儿去?”杜沧海眼中难掩疲惫,开口笑问。 楼雪染眼中一亮,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 一封信笺。 “你们回来得正好,我今早起来去找王妃,在你们屋外发现的,我怕是什么紧急公文,便想拿去县衙给左王。” 左燕臣接过,杜沧海瞟了一眼,只见公函外头写着“左王亲启”。 左燕臣当即拆开封口,目光扫过信纸,随即脸色骤变,指尖猛地攥紧了信纸边缘。 杜沧海跟在他身边时日不短,却何尝见过他这般焦灼失态?哪怕当年傀儡压境,他也未曾这般失去冷静过。 左燕臣将信一把揉进掌心,当即问她:“早上可见过王妃?” 楼雪染懵然摇头,“没有……我看到有信函拿起便走了……” 左燕臣神色一沉,大步便往东院奔去。杜沧海与楼雪染俱是一震,连忙跟上前。 “小幺,小幺……” 左燕臣推开主屋的门。 地上碎瓷满地,血红一层……那正是她拿来给他盛血的粗碗。 他目光掠过那滩血,瞳孔倏缩,奔到床前,只见床上锦被凌乱,血迹触目惊心,如红梅怒绽。 他像疯了一般翻箱倒柜,打开所有柜门、能藏人的角落,皆空空如也。 他随即飞快冲出,推开东院每一间厢房的门——楼雪染的、杜沧海的、所有人的。 最后他立在院中,“传我的令,召集驿馆里所有铁卫。” 他转向杜沧海,眼中血丝猩红骇人。 很快,两队轮换的铁卫都被召集到前院。除了仍在伤中的燕雪鹤,这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徐书白、燕南霜和赵云霄。 “搜府,搜查王妃踪迹。”他厉声下命,眼底翻涌着近乎失控的暗潮。 “是。” 徐书白等人一惊,这左王妃昨晚还好好的,突然消失了?太邪门了! 燕南霜心头沉下去,正想上前劝他,他却无暇顾及,只吩咐楼雪染:“你留下等消息。” 楼雪染此时也惊得面色发白,“王妃不见了?” 除去搜府的,左燕臣点了所有人马,正要带人离开,后头一道低哑的嗓音传来:“左王,且慢。” 左燕臣冷冷回头,却是燕雪鹤在金吾卫搀扶下踉跄出来,唇色苍白如纸。 “舅父,你把金吾卫带上,和左王一起出发,务必把人找到!”他咬牙吩咐道。 赵云霄眉目紧蹙,“可昨晚情况有变,我必须护卫你和郡主的安全。” 燕雪鹤眼神倏冷,声音虚弱却透出不容违拗的威压:“那我便……命令你,马上出发。” 赵云霄无奈低头:“是。” “徐少卿,请你一同查找。”他又道。 徐书白今日原本要出门着手调查公主之事,闻言当即颔首:“好。” 那边,左燕臣根本不等赵云霄,早已带人出了院门。 燕南霜立在原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楼雪染趁所有人离开,悄悄退回东院,从后院的小门出去。 穿过几条巷陌,来到一个小摊前。一袭青色身影正站在那里等她,脊背挺得笔直。 楼雪染声音微颤:“你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冬凝不答反问:“他看到信后,是什么反应?每句话,每个字都不要错漏。” 楼雪染将左燕臣的所有举动,一五一十说与她听。 冬凝听罢,眉目低垂,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 “阿雪,你先回去,只当没见过我,我会回去找你的。” 楼雪染总觉哪里不妥,却还来不及开口,冬凝已然转身走远,身影没入人流之中。 那信上写的是——秦冬凝在我手上。 他看信后,第一时间冲回主屋,去确认“宋知年”还在不在。 果然,他知道她是秦冬凝,一直知道! 所有一切,假的!全是假的! 那些温存,那些“小幺”,全是猎人暗中发笑,在丈量她这枚再次送上门的棋子,如何使用,如何杀死。 她嘴角扯开,笑容如同裂帛,眼尾烧得通红,却硬生生咬破舌尖,让腥甜充满口腔,不让泪再落下一滴。 第一百三十二章:两种可能,花间解语 眼看铁卫四散进入商铺和各处巷陌寻找,杜沧海侧过脸,声音压低:“老大,我们可需在驿馆再仔细搜证一遍,向铁卫再盘问一番?” 不必杜沧海提醒,左燕臣出来,被凉风迎面一扑,方才胸口那股燥郁稍退,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昨夜他去见她,她神色冷淡,目光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便没再惊扰,只在门外站了一会便离开。 但离开前,他与赵云霄做了部署。 不信任何人。铁卫与金吾卫分作两批,半数在前门值守,半数在后门,将驿馆里外围了两层,围得像只铁桶。 此时,他召过两名铁卫,杜沧海当即盘问起来。 据铁卫回禀,王妃天亮便出了府,说是要继续调查公主的案子,不许人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老乞丐将信函送到后门。 信上写着“左王亲启”,他们便将信置于东院主屋门口。 信里的内容再次从左燕臣脑中闪过。 里面只有一行字:秦冬凝落于吾手,请以白银十万三日后于星落渡口相赎。 无落款。 “老大,你猜会不会和昨日那几批刺客有关?”杜沧海皱眉问道。 左燕臣视线落在远坊熙攘的人群里,瞳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两种可能。”他唇角微挑,似乎笑了笑,可眼中只有冷冽的杀意。 “一是昨日三批杀手中的一批所为。而且是第二或第三批。络腮胡那伙人,在皇都时便明显冲她性命去的,不是他们。” 他们冲着‘宋知年’去的。 “然则第二种呢?”杜沧海低声问,莫名觉得后脊一凉。 “第二种,”左燕臣喉结滚了滚,眼帘微收,没有说话。 第二种可能,这封信,是她写的。 她善易容、伪笔迹。 她在试探他,她怀疑他已知晓她的身份。 她渴血症发作,今日本不该出门,除非当真发现了有关燕南珠的什么要紧线索。 他这人从不惧什么,出手做事也从不犹豫。 可这一刹,他竟分辨不清——自己是盼她真被捉走,还是试探他好。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下沉,沉不到底。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情绪裹上来,闷住胸口,让他透不过气来。 * 集市人潮往来,楼雪染走额角沁出细汗。 她十分不安,哪怕冬凝说会回来找她。 她总觉得那封信不妥,十足的不妥。秦冬凝不对劲,万般不对劲。 左燕臣让她在驿馆等消息,但她此刻顾不上了。 她低低咒了一声,也扎进人群,四处张望。烦躁间,后脚不知踩上谁的鞋面。 对方闷哼一声。 “对不住……”她转身道歉,一抬眼,竟是徐书白,也在四处张望找人。 “楼姑娘这脚劲好生厉害。”徐书白半真半假地蹙眉。 楼雪染眉梢一挑,“徐少卿这嘴巴也好生厉害。” 徐书白笑了笑,没再逗趣,“在下先带人找去了。我走这边,楼姑娘往另一边,莫重复浪费了人力和功夫。” “慢着。”楼雪染叫住他,“你打算到哪儿搜寻?” “珠衫铺子。”徐书白正色道,“我后来盘问金吾卫,王妃出门是奔着查案去的,很可能会回到公主失踪的那家铺子。贼人应当就在这沿路下的手。” 楼雪染点头,也觉得有理。 冬凝虽非被劫,但这桩案子奉了皇命而来,她说不准会回案发地。 再说,她可以趁机和徐书白混熟,以便打探风回城证人的消息。 她抬手拍了拍徐书白的肩:“一起走。” 徐书白嘴角抽了抽:“……” * 冬凝穿梭在人群中,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为什么要害谍报营? 怕仅凭苏炳仁入不了她的罪,不能杀她取血?那时皇帝还算看重她。 那死在城外的百姓和士兵呢,也是他做的?为什么连他们也不放过? 为了把她的罪名钉死,残暴至此…… 可他若真毫无人性,皇后案后,为何还派常子规领人护着金川和那些宫人离开,以防四皇子报复? 她恨自己这个时候还在替他找借口。 他杀她的时候可曾犹豫过一丝,手软过一分! 他到底同暮色说了什么,城外百姓又是谁杀的,他既已识穿她身份,到底还想利用她做什么? 她一定要查清楚。 但眼下更紧要的是,她须得决定……是回到他身边,继续使用宋知年胞妹的身份,还是另寻他路? 今日这一出,以他的才智,若起了疑心,回去他未必还肯虚与委蛇,无异于送死。虽则她给自己留了后路,毕竟落在贼人手上的是秦冬凝,不是宋家女。 到底该怎么做? 她穿过一条巷陌,正要出去,瞥见几名铁卫从街口走过。 她迅速退回来,贴着墙根,等对方走过去, 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 他们盘查起来需些时候,但若真细查下去,她也容易露馅。得尽快做决定……回去,还是离开。 寻思间,体内血气又开始翻涌。 她咬牙压住那股热腥,今晚便是十五。前面有两家酒楼,她得去后厨找些禽畜的血。 正要迈步,余光瞥见侧方一座楼阁,她心中一动,绕到后院,无声跃过围墙,落了地。 院内两名丫鬟说说笑笑,端着两大盆衣裳走来,盆中浓香袭人。 冬凝闪身隐到廊柱后,等她们走过去。 这里是当地有名的花楼,解语斋。 这个时辰别处已开始营生,花楼的姑娘们却大多还在歇息,一般到晌午才起,只有后厨在备膳,不容易被发现。 她一路穿行,摸到后厨。 里头一个厨子带着几名小工正忙碌备午膳,锅碗叮当作响。 她跃上屋檐,掀开片瓦,往下觑去,寻些新鲜禽血……花楼定会做鸡鸭荤菜。 没多久,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走进来,厨子抬头打了声招呼,笑道:“芸娘今日这般勤快?” 那被唤作芸娘的丫鬟笑啐了一口:“我哪日不勤快?我家姑娘今儿醒得早,让我来取炖汤。” “都在炉子上煨着,你且拿去。给你也备了一盅。”厨子朝炉灶努努嘴。 “那多谢张哥了,我一个婢女,何德何能?” “你是海棠姑娘的人,哪是什么普通奴婢?” “张哥你比姑娘们的嘴还甜。”芸娘笑着走到炉前。 炉上放着几排炖盅,约莫十来个,每个上面插着签子,写着名字。 芸娘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左右一瞥,飞快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洒进其中一只炖盅里。 冬凝目力极好,分明看见那只签子上写着两个字——“拂衣”。 第一百三十三章:采荷拂衣,多管闲事 冬凝对这名字自然有印象,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尖。 芸娘拿了炖汤和几碟糕点,没多逗留便离开了。 冬凝正盘算着怎么把厨子们引开,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沉着脸走进来,说嬷嬷叫众人去账房对账,似乎是采买的账目对不上,有人吃了回扣。 冬凝抿唇一笑,倒是饿了来馒头,瞌睡遇着枕头。 不多时,灶房里便空了。 她从暗处跃下,刚进门,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便走了进来。她连忙侧身站到灶台前,佯装熟稔地招呼了一声:“今儿这么早?” 那婢女揉着眼,只当她是别院过来拿东西的,笑了笑:“我家姑娘醒得早些,她倒没什么活计,就是断不了酒,睥胃落下的毛病,得好好养着……。” 冬凝接口道:“姐姐是勤快人。” 那婢女又随口寒暄两句,取了自家份例的物事,匆匆走了。 冬凝轻吐一口气,转身走到炉边,想去把拂衣那盅汤倒掉。 手伸过去,却落了空——写着拂衣签子的汤盅不见了! 她心头一沉。 擦,方才跟自己搭话的,竟就是拂衣的婢女? 好事一桩没赶上,偏偏净撞上这种岔子。 全是左兵那个孽障惹出来的! 她一向果决,此刻却罕见地踌躇了片刻。 她凭什么去管左兵相好的死活? 可念头只是一闪,人已经追了出去。 若那汤里是毒药,便是一条人命。 若是那种污糟东西,一个姑娘家也不该在这种地方、这种境地里再遭一回折辱。 她几步抢到门外,可那婢女已不见了踪影。 她沿路走去,这解语斋阔绰,院内亭台楼阁虽不甚大,却错落有致,样样齐整,几处院落毗邻,也不知拂衣住的是哪一间。 她在庭院里寻了一会,仍不见那婢女的踪影,索性走到前院,截住一个迎面走来的小厮。 “请问,拂衣姑娘住在哪儿?” 那小厮一愣,见她面生不由得上下打量,目光里带了警惕,“敢问夫人是哪位官人的家眷?” 冬凝心里叹气。她不是上门找茬的,是来救人的。 “我是拂衣的远房表妹,前来投奔。”她笑了笑,顺手塞了块碎银子过去。 左兵这贱胚! 她心里恨得咬牙,面上还得端着笑。 小厮这才咧开嘴,殷勤起来:“拂衣姐姐住那边的采荷苑,我领姑娘过去。” 一路走着,这嘴碎的小厮也没让她闲着:“姑娘原来是拂衣姐姐的妹子,难怪也生得这般标致。” 又说拂衣和海棠同住采荷苑东西院,一个是从前的花魁,一个是如今的魁首,若非拂衣被左王点了灯,这头筹怕还轮不到海棠。 末了又纳闷道,左王原说要带拂衣走,拂衣却自己留了下来,实在叫人想不通。 这是冬凝第二次想抽自己。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净摊上这些破事,还偏偏爱多管闲事。 难怪左燕臣说她这等脾性,死有余辜。 * 采荷苑。 婢女梅儿推门进去,绕过一扇四折山水屏风,便见纱帐半垂,里头的人正缓缓坐起身来。 拂衣散着一头乌发,松松披着一件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半截细白锁骨,脸颊上还带着初醒的薄红,像枝头微醺的春色。 她只是那样懒懒地看过来一眼,便让人觉得骨头里都泛着酥意。 “姑娘,汤水来了,趁热喝。”梅儿把汤舀进碗中,又将几样糕点小菜布好。 拂衣“嗯”了一声,趿着软鞋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坐下。 她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发,露出一截手腕,上头一只水头甚好的碧玉镯子,衬得那腕子愈发白腻。 她揭了盅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随即眉头微蹙,又尝了两口便搁下了。 “药膳么,哪能每回都可口。” 梅儿笑着劝,又忍不住嘟囔,“那人好些日子没来了。从前恨不得日日过来,如今倒像是把姑娘忘在这采荷苑了。” 拂衣听了,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神色淡淡的,不恼也不怨,只是眉梢眼角忽然浮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汤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来,自然有他不来的道理。”她开口,声音平静,“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总不能还时时往这儿跑。再说,他既已婚娶,我们也该断了……” “可是……”梅儿急道,“婢子觉着,他心里有姑娘的。” 拂衣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唇边那点笑意终究隐了下去,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主仆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叩门。 梅儿去开了,门口站着芸娘。 她有些羞赧地开口:“梅儿,你能陪我去买些趁手的丝线么?你女工好,我那未婚夫婿的生辰快到了,我想给他裁件衣裳,绣个纹样。” 梅儿回头看了拂衣一眼。 拂衣如今已不是花魁,与海棠同处而居,虽谈不上热络,倒也没交恶。她点了点头。 不过是举手之劳,梅儿便高高兴兴地跟芸娘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未几,拂衣突觉浑身燥热,她心下一沉,她虽从未用过这种东西,但到底在风月场,瞬间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正要开门出去,一道暗影已逼到近前。 来人身形高大,须发微卷,眼中透着一股阴戾之气。他一步一步,将她迫回屋内。 “庞官人,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厉声开口。 这是海棠的客人,一个多月前来此地的行商,作风荒唐,还包过楼里其他几个姑娘一同厮混,也暗示过她,被她拒了。 那庞官人低低一笑:“我想做什么,拂衣姑娘不知道?” 拂衣冷冷道:“你应当知道我是谁的人。” “鄙人只听说,你给左燕臣下了请帖,他也不曾来看你,怕是早玩腻了。”庞官人眼中露出一丝阴恻恻的光。 “他这番过来,既有新婚王妃在侧,又要奉旨查案,倒还能顾得上你?” * 小厮将冬凝带到采莲苑门口,躬了躬身便退下了。 冬凝当即走进院中。 里头隐约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她顾不上许多,抬脚猛地踹开了门。 第一百三十四章:你若不知,那便该死 拂衣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按在床上,衣衫半开,浑身发抖,却拼命偏过头去不让他碰到自己嘴唇。 冬凝破门而入,脚跟极快地一勾他膝弯。那人重心一晃,当即翻身跃起,目露凶光。 冬凝忍住胸腹翻腾的剧痛,咬牙与他缠斗在一处,她气息已乱,全靠经验和巧劲撑着。 “快走!到前头喊护院!”冬凝喊道,嗓音发哑。 拂衣含泪点头,胡乱拢了拢衣裳便踉跄往外冲。 后院女眷住得远,离前头花楼隔了大半个园子。她跑到月洞门前回头一望,正见冬凝被逼到墙角,屏风横倒,碎瓷飞溅。她一咬牙,跑得更快。 “你找死!” 眼见到嘴的肉飞了,那人眼神陡然阴狠,招式骤然凌厉起来。他掌风厚重,是个外家硬功的路子,每一下都带着破风声。 冬凝全凭身法灵巧周旋,闪避之间,余光忽然扫到他右手——拇指齐根断了一截!她心头猛地一跳。 断指不多见,珠衫铺子小姑娘说的贼人里,难道有他? 看来今日多管闲事,也不全是坏事。 那人显然也急了,知道拂衣去喊人,拖久了脱不了身,眼中厉色更浓,攻势愈发狠辣。 一掌重重拍在冬凝肩头,她整个人被掼到地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 碎瓷就在手边,她不动声色地扣了片进掌心。 那人却忽然停了手,居高临下盯着她苍白娇美的面容,眼底浮出一层邪笑:“既然你坏了我的好事,那便拿自己赔给我。” * 待拂衣带着数名护院赶回采荷苑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屏风横倒,花瓶碎了一地,妆奁翻扣,脂粉撒满桌。 地上有一截女子的衣袖,被利器齐整割下,旁边还落着一只金簪,和一摊触目惊心的血渍。 拂衣脸色煞白,强稳住吩咐护院:“四处去找,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我救回来。” 嬷嬷闻讯赶来,一看这光景,脸都白了:“怎么回事?哪个杀千刀的敢在我这儿闹事!” “是那个姓庞的行商。”拂衣冷冷道。 海棠也披衣从隔壁过来,二人同住采荷苑,两方小院中间隔了一道长廊, “海棠,你可知庞官人的居所?”拂衣沉声问。 海棠蹙了蹙眉,摇头道:“他虽来我处寻欢作乐,我对他所知也不多。”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他是个大主顾,出手阔绰。这闹将起来,日后还来不来了?姐姐既没有受伤,也便罢了。” 嬷嬷使了个眼色阻止护院寻人:“拂衣啊,庞官人出手大方,这事……不如就算了。” 拂衣冷然抬眼:“算了?那救我的人怎么办?” 海棠轻叹一声,似是劝解:“拂衣姐姐,你若真有闲心,倒不如顾虑顾虑左王为何来了却不见你?” 拂衣神色微微一变,却未与她斗嘴,只转向嬷嬷,“嬷嬷,人就当我花钱同你雇的,行么?” 嬷嬷语重心长道:“拂衣啊,嬷嬷倒觉得海棠说得在理。左王不来,你大可以去找他,何苦在这蝇头小事上计较?” “那丫头在咱们这儿出现,还能是什么好人家出身的姑娘……” 拂衣听得明白。 对嬷嬷来说,她是左燕臣包过的人,即便如今不要了,只要对方不开口,嬷嬷也不敢把她随便待价而沽。她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她把散落的头发草草一盘,拂袖便走,径直朝后院马厩而去。 * 市集。 徐书白与楼雪染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 正要拐进一家酒楼查看,徐书白忽然定住脚步,望向前方策马而来的年轻男子。 那人眉眼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将门的锐气,但偏又生得一副清俊面庞,鼻梁高挺,风仪端雅。背后跟着一队人马。 “是他?”徐书白微怔,“难道有公主消息了?” 楼雪染问道:“谁?” “昌州王世子,裴兰亭,公主的未婚夫婿。”徐书白目光微凝。 此前因为公主的事,两人打过照面。 楼雪染喜道:“那正好,我们可借他的人手寻找王妃。” 徐书白微微拧眉:“王妃被掳之事若传到世子耳中,事情闹大,恐有损王妃清誉……就同公主的案子一样。” 楼雪染看着他,目光澄澈:“女子的贞洁从来不在罗裙之下,公主也是。” 徐书白微微一震,半晌没说话。 他们截下了裴兰亭。 裴兰亭认得徐书白,目光一亮:“徐少卿,正要前去拜会七殿下与你。” “世子爷客气了,下官不敢当。”徐书白拱手,旋即问道:“可是公主有消息了?” 裴兰亭神色一黯,苦笑道:“我们原本在崖海边发现了公主的饰物,循迹摸到一群悍匪的行踪。我随仇大将军把山寨打下来,几经审讯却一无所获,怕是真正贼匪掩人耳目的手法。” “大将军善后,我先行过来与你们汇合,商议对策。” 徐书白神色凝重,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冬凝之事,楼雪染已道:“世子,我们左王妃也失踪了,可否借调人手一用?” 裴兰亭神色骤变:“什么?” 他很快稳下,“自当效力,左王可知此事?” 提到左燕臣时,他目光微暗,语气透着几分微妙。 楼雪染正要答话,此时一匹马从旁疾驰而过。 马上的女子勒缰微怔,随即吁声停下,转头朝裴兰亭开口:“世子爷,我这儿有位……友人被贼人掳走了,可以请你派出援手么?” 马上之人容貌娇媚却不俗艳,眉眼间疏淡如寒梅,是个十足的美人。 又有人被贼人掳走?众人面面相觑! 裴兰亭看了她一眼:“我这儿有公务亟需处理,待此间事了,我派人给你,可好?” “救人如救火。”拂衣淡淡开口,“那没事了,我去找旁人帮忙便是,打扰世子爷了。” 说罢便拨转马头。 裴兰亭神色一僵,像是被什么噎住。 徐书白若有所思。楼雪染却眼尖,忽然唤住她:“姑娘,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拂衣一怔,摊开掌心。 那是一只金镶发簪,顶端芙蓉花上嵌着一颗红色宝石。 楼雪染冷冷道:“这是我们王妃的发簪。” * 很快,暗卫与裴兰亭的人马便将解语斋外头重重围住。 采荷苑内,左燕臣目光落地面上的血渍旁,那里隐约有个字样。 他眼底沉得像暴雨将至的深潭。 嬷嬷也算见多识广,可今日世子爷、徐少卿登门不说,连左燕臣都亲自来了,她哪见过这等阵仗,双腿发软,簌簌打颤。 “左王,老身可从未怠慢过拂衣,拂衣,你凭良心说话呀!”她哀求地望着旁边的拂衣。 拂衣尚未开口,左燕臣的声音已冷得像淬了冰:“谁的客人?住在何处?” “海棠的!”嬷嬷忙道。 海棠强压心头惊悸,赔笑道:“左王,那的确是妾的客人,但我也不知他住址……” “不知道?”左燕臣眉眼微微一抬,声音不起波澜,他唇角甚至翘了一下,却比不笑更叫人胆寒,“那便该死。” 铁卫应声而动,海棠惨叫一声——左臂已被生生折断。 第一百三十五章:心急如焚,两个字样 海棠嘶声惨叫,那张涂着胭脂的脸褪尽血色,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从前妒恨拂衣被左燕臣看中,如今再无半分羡意,只剩满心惧恨,眼神涣散几近魂飞。 梅儿同芸娘买丝线回来,一脚踏进门便愣在原地。 芸娘脸色煞白,腿肚子发软,连上前搀扶海棠的力气都没有,死死攥着梅儿的袖口。 拂衣见状,轻轻吸了口气,“左王,她兴许并不知——” 左燕臣眼皮未抬,“谁说话、说什么都没用。” 裴兰亭闻言眸色微沉,薄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别开了眼。 徐书白上前,拧眉道:“左王,如此只怕屈打成招,有违法度。” 左燕臣这才偏过头来,“徐少卿,那是你的法,不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目光一递,铁卫伸手便要拧断海棠另一只手臂。 海棠骇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整个人缩成一团,嘶哑地叫了出来:“左王!妾知道那庞官人的住处……我说,我说!” 拂衣脸色骤变,猛地跨上前去,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啪”地一声脆响,打得海棠偏过脸去,嘴角沁出血丝。 “你竟知道?”拂衣气得微微发抖,胸口起伏。 海棠捂着脸,哆哆嗦嗦吐出一个客栈的名字。 杜沧海二话不说带着人转身便走,楼雪染提剑紧跟其后。 左燕臣却没动。他缓缓蹲下身,半跪在地上,盯着面前那摊血迹。 血污沾上他的袍摆,他浑然不觉,目光像是钉在了那一片狼藉里。 徐书白走到他身侧,也蹲下来道:“左王如何得知,这海棠可能知道那行商住址?” 他说着再次朝血迹看去。地上的字笔画潦草,但仔细分辨,一上一下,似乎是两个字。上面隐约一个“木”,底下压着一个“王”。 裴兰亭负手而立,淡淡道:“解语斋里带木字的女子也不少,像这梅儿便是。” 梅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圈霎时红了,哽声道:“裴世子,奴婢讲话冲撞,但你也莫要害奴婢!” 拂衣冷冷横了裴兰亭一眼。裴兰亭迎上她的目光,原本骄矜的神色里透出一丝晦涩的复杂,欲言又止。 徐书白目光一动,低声道:“木字在堂,合起来便是……棠?” 左燕臣没有应声,显然一早就已经猜到了。 “可是,这王字又是什么意思?”拂衣也蹲下身来,指尖悬在那道笔画上方,不敢触碰。 徐书白朝着海棠,沉声询问:“你还知道什么?” 海棠拼命摇头,涕泪横流:“徐少卿,妾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徐书白余光扫过缩在角落的芸娘。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岂会看不清那婢女眼中翻涌的惊惶。 正要开口逼问,左燕臣比他更快——他只抬了抬下颌,另一名铁卫便将芸娘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芸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哭喊道:“不是我,不是奴婢,是姑娘让我下药给拂衣的!” 海棠猛地抬头。这个蠢婢!不说出来她们还有活路——庞官人虽是她的恩客,但不过一个行商,暂居此地,她若咬定不知住址原也正常。 可若人被他们抓到,芸娘受她唆使下药的事就再瞒不住了! 她死死瞪着芸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那失踪的女子为何知道这事跟自己有关。那人失踪前,竟生生把她圈了出来。 左燕臣纹丝未动。裴兰亭却一脚踹了出去,靴尖正中芸娘心口。芸娘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蜷在地上,疼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左燕臣略一抬手,铁卫上前,一把绞住芸娘的脖颈。芸娘惊恐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片刻后便没了声息,软倒在地。 徐书白瞳孔一缩:“左王,她罪不至——” 左燕臣唇边弧度抬了抬,缓缓站起身,袍摆上沾着的血污拖出一道暗痕。 “我的王妃,他们也配算计?” 王妃……海棠像是被这两个字抽走了全部力气。 她瘫软成一团,声音断断续续:“不是我,是庞官人指使我对拂衣下手……才连累了王妃……左王,饶过我,嬷嬷救我!” 嬷嬷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如纸,救拂衣的竟是王妃!王妃不是该来打杀拂衣吗,怎么会救人? 她吓得两腿发软,哪还敢上前求饶半句。早知道,她便派护院去找啊! 徐书白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清楚,左燕臣留着海棠一条命,是恨毒了她。 果然,不多时杜沧海和楼雪染便折了回来。楼雪染面色铁青,“假的。掌柜的说,根本没那么一个人住进去过。” 四下静得有些瘆人。 徐书白等人这时也明白了,左燕臣方才为何不跟着出去找。他根本不觉得人在那里,只是……求个心安。 嬷嬷和海棠俱是大惊,海棠厉声嘶喊:“左王!左王!他真是这样跟我说的——” “把她收押。”左燕臣看也没看她,声音像从喉咙压出来,“让她不能生,也不能死。” “是……” 海棠还想呼唤,已被堵住了嘴,只剩下呜咽之声。 “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众人重新看向地上的字,杜沧海低声问道。 左燕臣缓缓出声,“左边王,右边血色为朱,合起来是珠字。” 众人一震。 看这满地狼藉,她当时受伤必定不轻,失踪前居然还留了线索。 只是这珠字,又是什么意思? 徐书白思索片刻:“这两个字都写得极急,分明来不及写完。若第一个指向人名——” 裴兰亭猛然道:“第二个会不会是地点?” 楼雪染急得直跺脚:“可这儿就是珠玑啊!这偌大一个地方怎么找?” 她这祖宗,怎么就不留个小点的地儿! 拂衣苦笑:“王妃被掳走,怎能预先知道地点?会不会是别的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左燕臣双手攥于身侧,指节泛白。 从她真正失踪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时辰。她活下来的机会,越来越小。 * 彼时,冬凝只来得及留下两个笔画简单的字便被挟走。 庞官人自然不会傻到在解语斋里动她。 但他若真是掳走公主的贼人之一,也绝不会把她带回“窝点”。 普通客栈他也不会去,拂衣找护院救她,搜也搜不到。 若是如此,她兴许能赌一把! 以拂衣同左燕臣的关系,左燕臣闻讯可能会来看她。 她从厨子口中她得知芸娘是海棠的丫鬟。芸娘敢做这一切,海棠脱不了干系,她遂留下了海棠名字的线索。 至于地点…… 她被人点了麻穴,拽着出了门,她看见庞官人阴沉地左右顾盼,便颤着声开口:“官人……我一切听你的,只求不要杀我。” 她满脸煞白,眼中盛满了恐惧,庞官人十分满意。 杀意在他眼底一闪即逝,被他压了下去,沉声道:“你且说,若是让爷满意了,不只放你,还会给你银子。”他享用完,自然不会留活口。 冬凝眼睛一亮:“当真?” “还不快说!” “官人知道前段贵人失踪的那个地方吧?”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那儿早被官府封上了,谁也不会去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我知道了,你也知道 珠衫铺离解玉斋不算远。 庞官人把冬凝带过去,没走前院,而是绕到后院,从灶间穿进主屋的厢房。 冬凝被他扔到床上,她压住惊惧,微微仰脸看他,笑了一下:“官人把我穴道解了,我好服侍官人……” 庞官人立在床前,居高临下看她,“你当我是傻子?臭娘们,你也是个练家子,你以为我瞧不出来?” 冬凝当然知道他不傻。 这人的脑子比他那身横肉锋利得多,若非性好渔色,她早死了。 她若强行冲开穴道,必死无疑,若能再拖一阵…… 她在赌。 赌那个人在意拂衣,会去探看。 赌拂衣会告诉他,庞官人和她的容貌特征。 赌他记得她的头饰,看到她留下的芙蓉宝钗。 赌他能读懂地上的字。 更赌他早知她的身份,不杀她,是因为这枚棋子于他还有用。 会设法寻她…… 迂回至此,当真是荒唐,可悲也可笑。 她露出一副怯生生的神色,声音也软了下去:“官人,我知错了。我那些粗浅的招式,不过是我当护院的爹教的防身之法,登不得台面。” “我平日跟在拂衣姐姐身边,旁的不会,却也懂得些……伺候人的法子,知道怎么让客人舒心。” 庞官人看去,只见那张脸梨花带雨,眼尾那抹红比拂衣还多三分风情,骨头先酥了半边。 他忖着,解玉斋那些护院一时半会儿绝想不到这里,与其硬来无趣,不如让她施展浑身解数…… 他眯起眼,手一抬,解了她的穴道。 冬凝四肢得松,握紧掌心瓷片。 庞官人眼中精光大盛,俯身便压下来。 她侧身避开,目光不安地往四下扫了扫,声音透出颤意:“官人,我听花楼里的喝醉的官爷说,此间主人在牢狱里被屈打死了……” “我怕有冤魂作祟。我们去别的屋子,好不好?” 庞官人动作顿住,随即冷笑:“那婆娘活着老子都不怕,何况死了?” 冬凝心中一凛。 官府把人打死了的消息,只记录在案,百姓并不知道。 她故意没说性别,他却脱口而出是女主人。 她忍着恶心,唇瓣轻轻滑到对方耳畔,呵气如兰:“可我真怕。” 那热气钻进耳廓,庞官人庞官人心神一荡,这女人倒是个尤物,外表弱不禁风,手段却不差。 “行,别给爷玩花样。” 他直起身,说着突然捏住她下颚,笑道:“拂衣没享用到的东西,你来吧。” 冬凝心下一惊。一包药粉已尽数倒进她嘴里,粉末呛入喉中,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庞官人拽住她胳膊往外拖,她踉跄着跟在后面。 到这儿勘查那天,她每个地方都走过,每间厢房都清楚。 方才那间是店主夫妇的、还有小姑娘的、小工的。 庞官人却径直走到西头那间,推门进去。 这是招呼亲眷来时的客房。他对此间布局也了如指掌。 冬凝心中最后一丝试探落了地。 此人必与公主的案子有关。 在外头动手,若一击不成,还有逃出余地,若是屋里,只有死路。 她蓄起浑身力气,准备作最后一击。 浑身血液猛地一沸,同时,一股异样的燥热从脏腑深处翻涌上来,瞬间燎遍四肢百骸。热,痒,像有千万只蚁在骨头缝里啮咬。 她膝盖一软,蹲跪在地。 庞官人回头,脸上那层阴恻褪尽,露出赤裸裸的淫.邪:“来吧,小美人,爷这就给你。” 他把她抱起来,摔进客房的床褥里。 床榻微晃,碎瓷跌出,叮的一声轻响,冬凝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血液在烧,药力噬咬着每一寸皮肉,让她想被碰触,想…… 恶心和惊骇密密匝匝砸下来。 肩头一凉,却是外袍被撕开,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所有力气都用来抵抗身体里最焦灼的沸腾之痛,和那恨不得贴上去的、可耻的渴望。 她以为眼泪早已流干,泪水还是无声渗了出来。 一滴,两滴,顺着鬓角滑进耳中,凉的,和身上的滚烫搅在一起。 但她也下了决心,慢慢朝四周摸索…… 即便遭遇到最坏的结果,她也要和这人同归于尽。 那张丑恶的脸压下来,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唇,忽然一股大力将人她身上掼开。 对方整个人被拎着后领甩出去,撞在桌角上,闷响一声。 “谁?!”庞官人厉声喝道。 冬凝视线模糊,她勉力抬起眼皮,只见一个人站在床前,高大的身形把大半光都挡住了。 漆黑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去,那一瞬,左燕臣眼底像是被人泼了血,又像是点了火,暗得不像话,暗得近乎狰狞。 她从来没看见过他这副失序的模样。 庞官人也看清了来人,目光震颤:“左、左燕臣……”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床上的冬凝,“这娘们是你什么人?” 显然,他认得左燕臣。 门外铁卫脚步声已到廊下,左燕臣冷冷命道:“谁也不许进来。” “是。”铁卫应声止步,将门从外面带上。 左燕臣上前。 庞官人武力不弱,一拳砸来,带着风声,左燕臣没挡,硬生生挨了那一拳。 他肩头略震,随即反手一拳,直接砸到庞官人面门上。 鼻骨碎裂的声音混着惨叫响起。 庞官人嚎叫着往后退,左燕臣跟上去,折断他双臂,将他整个人按在桌面上。 他今日未佩剑,探手入怀,掏出一把匕首,正是宫宴那晚从冬凝手上没收的那把。 而后,一刀捅进庞官人的肩膀! 接着是腰侧、大腿……每一刀都准,都狠,却避开要害,暂不致命。 血溅出来,落到他手上、袖口上,他却仿佛没有丝毫感觉。 “梦,”冬凝听着庞官人的呼叫渐弱,咬牙出声,声音沙哑不已,“那个梦……” 她不敢提小姑娘,怕祸端横生。 左燕臣刀锋一顿,视线掠过庞官人的断指,目光沉下,手起刀落,一刀扎进对方裆下。 庞官人痛得整个人弓起来,面目扭曲,嘶声骂道:“左燕臣,老子日你祖宗——” “那也得你有。”左燕臣声音里不剩一丝温度。 他伸手一扭,卸了对方下颌,揪着后领将人从地上拖起来,像拎一条破布。 门拉开,外头铁卫当即将人接过去。 “止血,不许让他死,收牢里让常子规和杜沧海亲自监看。” “是。” 脚步声远去,廊下很快归于寂静。 他站在门口没动,和方才判若两人。 戾气和血色像潮水一般从他眼底褪去,露出一层极薄的、她看不透的东西。 床上的姑娘衣不蔽体,碎衫堆在腰间,她双眼通红,整个人蜷着,浑身发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他只看得一眼,便别开了目光。 满眼都是刺痛,略一呼吸,心口都像被什么狠割一下。 他怎么把她弄成这样。 冬凝昏昏沉沉,药力让她的念头断断续续,她只能用残存的那一点清醒戒备地看着他。 他知道她的试探了吗? 她寻思着怎么开口,他却先开了口。 “秦小幺,”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一片落叶,极哑、极低。 “我知道……你知道了。” 他不想再演。若这场试探需要把她送进这般境地,他情愿撕开,刀光也好,鲜血也罢,什么都行,他接。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朝她走来。 冬凝心中猛然一震,浑身都抖起来,他甚至没给她再装下去的机会。 泪水一刹涌出来,比方才更为汹涌,堵得她喉咙发紧。 “别过来……”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别过来,我中了拂衣那种药……” 第一百三十七章:可以恨我,但须记住 冬凝面对他,愤怒、仇恨、痛苦、难堪……所有情绪一泄而出,话说罢她便低着头靠在床沿上,不再出声。 左燕臣猛地一震,看着她泪流满面门,眼底霎时涌上一片杀意,只恨方才不打杀了那庞官人。 “等我。”他别开眼,不敢再看她裸露的肩头与锁骨,那洁白刺得他喉咙发紧。 冬凝拼着最后一丝清明,低喃道:“看药是斋里拿的……还是姓庞的,若是姓庞……恐无……解药,桌上拂衣的汤还有残渣……”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左燕臣没有回头,声音却哑得近乎温柔。 吩咐完铁卫,他须臾便回来。 她在床榻上扭动,像一条被火舌舔舐的蛇,绞紧了被角又蹬开。 左燕臣喉结重重一滚,上前拽过锦被,盖住她的身子。 指尖擦过她滚烫的肌肤,他像被灼了一下,猛地缩回手,随即退到桌旁。 “我在这儿守着你,绝不靠近。”他低声说道,不知在说服她,还是自己。 “你出去……你出去……”她声音酥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左燕臣垂下眸,双手攥紧,呼吸也越来越重。 此时,他甚至不敢同她说话。 自打掌握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起,他便不知惧怕,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幸好,铁卫回来得很快。 他当即奔了出去。 铁卫道:“老大,庞贼昏迷未醒,拂衣姑娘不知去了哪里,那海棠交代说不是楼里的药,老鸨也确认不是。” “弟兄们已按您的吩咐,拿了汤沫找几家药铺同时配去了。” “好。” “可需通知徐少卿、楼姑娘他们?” 当时众人分开找,有人去了另外带“珠”的地方,有人去了带“珠”字的客栈。 而他选择了这里,也幸好来了这里。 珠衫铺子,燕南珠失踪的地方,他们来这里后,她只到过这个地方! “告诉他们,人找到,但不必说明具体地点。”他开口,带着阴暗的心思和自私。 “让药铺加紧制药……否则,也不必再在此立足。” “是。” 他返身进去,床上冬凝坐起,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大惊,再也顾不得方才绝不靠近的话,上前把她抱住。 她脸色苍白,额头汗湿,偏偏两颊红得不同寻常,就像桃花灼于雪上,痛苦而诱人。 她痛得眉头紧蹙,怔怔看着他,眼中淌着火簇,湿红。 他浑身泛着疼,汹涌紧窒,好似是欲望,又绝不止是欲望。 “药我让他们赶制了,忍一忍……乖。” 他把手腕凑到她唇边,她张口咬住,有些混沌地咬破了他的皮肤。 他仿佛不知疼,低头,声音艰涩得几乎无法听清,“我替你纡解一下,可好?我……不会真要了你,” 冬凝只看到他嘴巴一开一阖,她头痛欲裂,根本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血香甜,他的靠近让她觉得沁尽凉意,觉得舒坦。 在自己意识做了什么,她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想从他身上汲取更多凉意。 左燕臣神色里浮上一丝悲哀,但他此时已被撩拨,低头轻轻吻住她的唇。 一点点往下,隔着衣衫。 冬凝轻轻扭动,想要更多……她此时已认不得他是谁。 左燕臣闭了闭眼。掌心下的身子滚烫得吓人,衣衫湿润,贴在玲珑的曲线上,他隔着那层湿衣都能感受到她肌肤的轻颤。 她像一条搁浅的鱼,在他怀里,每一次挣动都带着绝望而不自知的妩媚。 他的手撑在她腰侧,指节攥得发白,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 “我替你纡解……”他喉咙发紧,重复了一遍方才她没听见的话,“我不会真要了你,信我。” 冬凝蓦地仰起头,细白的颈子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眼泪却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左兵是坏人……你也是坏人……”声音酥软得不成样子,尾音像一把钩子,“你们都是……” 左燕臣心头像被钝刀又剜了一下。 他知道,她此时已有些认不得他。 他低头含住她那张说出锥心话的嘴,堵住后面所有的字。这个吻比方才更深、更重,带着血腥气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 她起初还挣扎,指甲划过他耳后,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但很快就被他唇齿间那缕凉意俘获,舌尖笨拙地缠上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贲起,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理智告诉他该立刻退开,可她轻轻哼了一声,身子主动往他掌心里送,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到什么正抵着他的胸膛, 一点蓓蕾绽放。 烫得他喉结剧烈滚动,低喘了一声,他隔着衣料描摹那具身子的起伏。 曾经被他烙下的疤痕,每一寸都像火炭,又像丝绸,他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掐碎。 冬凝在他手下战栗,发出细碎的、猫叫似的呜咽,双腿无意蹭着被褥,又缠上他的腿。 “凉……”她口齿不清地呢喃,手指去扒他的衣袍,想要更多的凉意贴上来。 他任由她扯开自己的外衫,露出精瘦的、也布满旧伤的胸膛。 她滚烫的手指贴上来的一瞬,他艰难地吸了口气,额角青筋逬动。 她的手毫无章法地在他胸口游走,指尖刮过那些他在战场上落下的疤痕,像在摸索一件陌生又熟悉的器物。 “燕雪鹤……救我。” “秦小幺,”他红了眼,声音哑得难以辨认,拇指轻轻摩挲她汗湿的额角,“你可以恨我,但你必须记住,今日碰你的人是我。” 她听不见。 她只是被他沉沉安抚着。 随后……蜂蝶噙于花上,蛇信褫取蜜意。 她像一尾被抛到岸上的鱼,发出尖锐而短促的泣音,在冰与火之间颠簸。 他的身体同样发疼,从喉头烧到下腹,但他只是咬牙顿住,等她平复。 可她的颤抖却越发剧烈,泪水打湿了枕畔一片,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 他从底下直身,上前凑近了听。 “恨你,”她喃喃:“我恨你……” 左燕臣额前发丝早已湿透,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同样汗湿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跳动的脉搏,极轻极低地说:“嗯……你恨我。” 他动作未停,愈快愈烈。 细密的战栗,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爱欲与恨意此刻全绞缠于一起,早已分不清谁在主导谁。 她在他唇舌下绽放又蜷缩,嘴里骂着他、恨着他,身子却紧紧贴着他,犹如藤蔓沿着危墙而上…… 第一百三十八章:你我之间,由不得你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似乎快要下雨。 铁卫在院门外低声回报:“老大,药配好了,正在煎。还有衣裳和配饰也按您的吩咐买了。” 左燕臣没应。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怀里姑娘的脸上。 她累得狠了,睡得昏沉,泪痕干在颊上,斑驳一片。 热还没退尽,两腮酡红,眉头却蹙得死紧,睫毛不时颤一下,不知梦里正撞上什么骇人的事。 他俯下身,唇极轻极轻地贴了贴她眼角。那滴泪咸涩涩的,混着她唇角他的血,一齐滚进他舌尖。 “药马上就好。”他贴着她耳边说,嗓音里压着所有汹涌,“再忍一忍。” 冬凝猛地睁开了眼。 眸子一瞬清明,像被那道闷雷劈开了混沌,她定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抬起手。 巴掌落下来,却软绵绵的跌在他肩上,倒像是情人间的嬉闹。 “左燕臣,”她哑着嗓子喊他的名,声音颤抖,“你不得好死。” 说完,她眼帘一阖,竟昏了过去。身子软在他怀里,左燕臣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湿痕,慢慢收拢五指,攥紧。 外头铁卫又催:“老大,药好了,可需送进来?” “我出来取。” 他用被子把她裹紧,方才走出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半边天阴得发青,雨却悬着不落,闷得人心口发堵。 他端了药回来,坐在床边,一点点喂给她。 喂完了,他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闭上眼。 之前找她的时候,他恨不得插翅,拿什么换都行。 这一刻,他只盼着她晚点醒来,晚一点,再晚一点。 可她还是醒了,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冬凝做了一个梦。 梦里庞官人追着她,她伤还没好,跑不动,一路跌跌撞撞。忽然看见燕雪鹤朝她伸手,她大喜过望要奔过去。 斜地里,左燕臣横插出来,拦住她。 他牵着她,把她带进一片荆棘丛中,转瞬化作一条巨蟒,将她绞得死死的。 她一睁眼便触到背后一片温热的肌理。 她一惊,猛地往前挪开,回头看去,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里噙着什么东西,沉沉地锁着她。 他只着了中衣,衣襟敞着,精瘦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冬凝慌忙低头看自己,也只剩中衣。 她记得外袍被庞官人撕了,中衣也被扯开过……她双腿蹭了蹭,裙子褪了,亵裤倒还在。 昨晚的事,她记不太清,但也不是全无印象。 衣服是他替她穿的,他并未同她……但他们也做了些事。那些事,也只有夫妻间才会做的,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唇瓣抿成一条线,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扇过去。 “啪”一声脆响。 他脸微微一偏,却没躲,也没怒,只是转回脸来静静看着她,任她打。 “滚出去。”她声音冷得发颤。既然撕破了脸,她也不怕他翻脸杀人。 左燕臣盯着她,沉默了一瞬,开口:“小幺,我们谈谈。” “你我之间有何好谈?”她冷笑,胸腔里却堵得发酸,“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做戏,把我当傻子一样戏弄,左王是不是很开心?” “我没有戏弄你。”他目光灼灼压过来,像两簇暗火,“我只是不想这么快面对你。” “是养着我随时给燕南霜续命,还是我这条命另有用途?”她心里又苦又涩,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一丝颤意,她揽住被褥裹紧自己,“出去。” 听她死死压着声音,话中却犹带着几分哭音,左燕臣没再多说,迅速拿起外袍,着靴起身出门。 门合上,他低缓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新衣在凳上,穿好了,我们再谈。” 冬凝咬牙下了床。 桌前矮凳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套衣裙,从里到外,小衫、小袄、罗裙,一应俱全,连头面配饰都备齐了。 有几款样式眼熟得很……好像是她那天在市集多看了两眼的。 她愣住了。 她方才拒绝得干脆,心里却也明白,这一场清算躲不过去。她也很想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说,还想怎么对付她。 可看到这些东西,鼻尖却猛地一酸。 她这趟回来,越发看不懂他,她不明白,他凭什么把她也当作侍妾之流,他怎敢这般作践她。 “不谈。”她冲着门冷冷道。 “秦冬凝,这事由不得你做主,不谈也得谈。”门外,他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一股气堵在心窝里上不来下不去,冬凝把那些珠钗手钏一把扫到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她飞快穿好衣裳,拉开门走出去。 经过他身旁时,他淡淡提醒了一句:“等我。外头铁卫围着,你走不掉。” 冬凝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院子里。 院角有口井,她打了一桶水上来,掬了把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不是要谈吗?还磨蹭什么! 她转身去后厨摸了一柄小匕首,掖进怀里。 双手攥紧,她走回西厢。 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头一丝极低极轻的动静。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戳破窗纸凑上去。 他倚在床上,眉目低垂,被面上微微耸动着。他手上拿着的是……她换下来的衣裳。 她整个人怔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前院的。 她蹲在地上,抱着双臂,有些不知所措。 昨夜里那些胡闹的场景,忽然一一幅一幅地往脑子里涌,清晰得让她脸上烧起来,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说不清是折辱,愤怒,还是恨,羞和惊,她从未见过左燕臣这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盏茶功夫,一炷香,也许更久,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 “跟我来。” 他的嗓音传过来,带着一丝神清气爽,也压着一丝捉摸不透的低沉。 冬凝站起来,一声不吭跟在他后面。 她确实不想待在这里,他也看出来了。 他带她去了后院,烈风乖巧的等在那里。 他翻身上了马,朝她伸出手。 冬凝冷声道:“我自己能骑。” 他没勉强,铁卫很快牵来一匹温驯的马。 冬凝踩着镫子上去,刚一坐实,浑身便暗疼起来,庞官人那几拳挨得结实,今日又……胡混了半日。 她脸色微白,脚尖轻轻一夹,马便窜了出去。 她强撑着策马,旁侧忽然一阵风动,左燕臣凌空翻身,稳稳落上她背后,将她圈在怀里。 两旁商贩路人发出几声低低的惊叹。 烈风见二人一乘,却不让它驮,十分生气,气得狠狠刨了一蹄子。 尘土飞扬,左燕臣伸手轻轻捂住冬凝的口鼻。 烈风撒腿跑到前面,奈何另一匹马脚程不及它,又驮了两个人,它只好停下来等左燕臣指令。 前方日头渐西,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冬凝唇角占了点笑意,但终究没有开尽。 第一百三十九章:星落渡口,可赎当年? 左燕臣驭马而行,冬凝不需要握缰控马,也坐得舒坦了一些。 她没想到,左燕臣带她去的地方是海滩边。 夕阳在海面落下,霞光万丈,涂滩边有三两渔民在整理渔具,几个孩童在赶海,笑声被海风扯得零零碎碎,却藏不住快活。 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双少年男女牵手而行,背影被落日拉长,挨作一处,像永远也不会分开。 左燕臣下了马,冬凝也一跃而下。烈风跑过来,朝冬凝嘶了一声,昂起头,骄矜地朝她示意,一副“我给你一个机会”的模样。 冬凝摸了摸它,它便碰了碰她的手,鼻息温热地喷在她掌心,算是同她重归于好。然后便屁颠屁颠地跑远寻草地去了,另一匹马也跟着它跑了。 左燕臣静静看着这一幕,温声道:“我看过你悄悄喂它。” 冬凝面上神色淡下来,别开眼:“我从前的傻事,左王不必再提。” 顿了一下,她又问:“为什么来这里?” 左燕臣的目光落向海面,落日像一枚烧红的印章,要把整个天幕都盖下来。 “有人说,”他慢慢开口,“让我拿十万两到星落渡口,赎我的王妃。” 冬凝一怔,这里就是星落渡? 这是她在留给左燕臣那封信里随手写的地方,当时在卷宗上看到过南珠公主行踪的记录,便信手拈来。倒没想到,竟是这么漂亮的地方。 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金橘色,海风拂起她的发丝,在光影里飘散如碎金。 她忽觉有什么不对,卷宗上的文字猛地闯入脑海。 上面没有写明是星落渡口,只写了……崖海边。 她怎么知道是星落渡口?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她眉头深蹙,脸上浮起恍惚之色。 左燕臣见她神色骤变,当即走近,微微俯身:“可是又发作了?” 他松了松衣襟,露出颈侧一点淡淡的痕迹。 冬凝嗅到他身上沐浴后残留的皂角气息,很淡,却让她猛地想起那日院中她咬住他脖子的触感,想起在床上他一边喂她血一边…… 更想起方才在窗外看到的那一幕。 她脸上倏然一烧,退后数步,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我不需要。” 左燕臣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好,你若想要,告诉我。” 冬凝猛地抬头,冷冷道:“我不想要,我说了,我不想要。” 两个人就这样盯着对方。 不远处,赶海的孩童恰好瞧见这一幕,见两人都生得异常俊美,不似此间人物,不由得好奇地偷偷望来,你推我搡,窃窃私语。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甚至大胆地往前凑近两步,被一个稍大的男孩拽了回去,几人便挤作一团,又笑又闹。 左燕臣便没再提那茬,只是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眼中闪着暗沉沉的光:“小幺,告诉我,大理寺之后……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后来去了哪里?” 冬凝平复了翻涌的情绪,嘴角扯了一下:“谁救了我,左王是想铲草除根?” 左燕臣神色更深一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都发生了什么事。” 吃了……很多苦吧。 冬凝淡淡道:“既非斩草除根,那也与你无关了。” 左燕臣点了点头,没有再逼问,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发涩。 “小幺,”他说,“一年前,我并非真要杀你。” 海鸟飞过,在日夕潮退、轻如呢喃的风声里,他终于说出这句话,这句梦里说了无数遍的话。 冬凝蓦地笑了。 “你不是要杀我,”她声音很轻,仿佛叙说的是旁人的事,“只是捅了我三刀,一点一点取走我的心头血而已。” “只是不用麻沸,让我看着自己的血流出来,流入福荣亲手递来的器皿,让我疼得直到死去而已。” 左燕臣垂在衣侧的手缓缓攥紧,“这是给福荣和崔颐看的。” “我事先给你服用了千年老参,你行刑前那顿饭里有一碗参汤,是我让人送去的。” 冬凝微微一震。 她的饭菜里的确有碗参汤,入口有奇香,当时她自知必死无疑,并未细尝。只是她从不浪费食物,把送来的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 “说是千年老参,”左燕臣道:“实已近三千年,早已成灵精,皇帝也没有,它可护你心脉,是我用东西同别人换的。” 这句他很快带过,没有说拿什么东西换来的。 “我下刀快,也准,你知道的。”他紧盯着她,目光里是一种近乎强势的东西,不许她避,也不让自己再回避这段过往。 “福荣这等高手在旁,我作不了假。那三刀挨着你的心脉而过,但并没有完全切断。” 冬凝低头,潮汐在脚边来去,把她的鞋面打湿了。 “左王既不想我死,”她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卷散,“却任由刺客抢我尸身,杀死月牙。” 左燕臣眼底像落了墨,浓得化不开。 “月牙带走的根本不是你的尸身,”他说,“行刑后我把你……藏在民宅里,就在大理寺对面。” 冬凝喉间骤紧,像被什么扼住了呼吸。 “我直觉,这事不会这么简单便结束。我提前找来了一具同你身形年岁差不多的女尸,让保和堂的老头子替她易了容。” 冬凝又是一怔:“老头子会易容术?” 左燕臣点头:“他师父是隐世高人,极擅易容术,恐不在你之下。” 冬凝没有出声,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发涩:“那你为何还是把我丢弃了?月牙又是谁杀的?” 左燕臣望着海面,巨大的日轮正一寸寸滑入水中,碎金般的霞光铺满海面。 那日的情形,也一点点浮上来。 她被铁卫秘密运送到他购置的民房时,老头子早便在那里待命,替她施针疗伤。 另一边,常子规把月牙带到大理寺领走她的“遗骸”。他要看看到底哪些人会打她尸身的主意。 常子规喜怒易形于色,为了不让人瞧出破绽,这事,他甚至对常子规他们也隐瞒了。 那时,福荣在牢狱外头监看,月牙带着假尸首离开。他怕月牙有危险,命杜沧海领铁卫暗中跟随保护。 果然,奔赴秀水途中,马车遭到拦截,杜沧海带铁卫在断后。 然而秀水岸边,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刺客…… 民宅这边,也遭人围攻。 红芍领命带人在外盯梢,她并不知道自己要保护的人是谁。但他下了死令,凡靠近民宅者,一律格杀勿论。 可还是有高手强攻了进去……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里头保护你的铁卫全死了。老头子替你施针到要紧关头,他说你短暂醒来,听到外头厮杀,突然拔针把他刺晕,踢到桌下。” “他晕倒前,最后见到两个蒙面人进来。你发狂和他们战到一起,他们便没留意老头子,把你打倒带走。” “你不记得了吗,秦冬凝?”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涩意,“老头子说,若施针失败,你必死无疑。” 冬凝愣在原地。 这一幕……她不记得了。她甚至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她听到自己声音发紧:“我求你的时候,你不是不信我叛国?” 左燕臣把她看住。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眼里,像炭火燃尽时最后一星红。 他的眼尾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穿过这千年的海、万年的日落、这千千万万的沙砾,才终于把这句话递到她面前。 “你到了那种时候,还要保护老头子。像你这样的傻子,”他说,“我怎会信你叛国……” 冬凝也绽出一丝笑意,潮水终于把她的鞋子彻底浸透。 “这个动人的故事里,”她一字一字说道:“你说了所有人的行踪,那你呢?你当时在哪里,镇北王?” 左燕臣目光微侧,也笑了一下,眼中有某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又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 “是,我进宫了。”他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几乎要被海风吞没,“那天,昌州王带着世子进宫,求娶……燕南霜。” 海鸟展翅,拍水而过,日头猛地西沉。 日夜交替,从来不过一瞬,生死离别也是。 第一百四十章:她不愿意,他是疯子 夜色如墨,海风轻鸣从远处卷来,又在寂静里消散。 他的声音也在这暗色中浮沉,低沉而清晰。 “皇帝宣我进宫,他不想把燕南珠许到昌州,燕南霜可佑国运,他不愿把这份‘吉祥’交给昌州王。” “我是他阻止昌州王最有力的人选。当时,谁都知道……我心悦燕南霜。”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没应声,面朝着那片漆黑的海,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他便接着说下去。 “福荣就在门外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当时若不进宫他必定起疑,你被救起的事便有可能暴露。因为在所有人的眼里,我没有任何理由抗旨。” “秦小幺,”这个名字从他唇间吐出来时,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我不是好人,但我取走你的心头血,并非为了燕南霜,我从来不信你的血能救她,命师的话我不信。” “若那时燕南霜要的是我的命,我会给。但我从没想过把你的给她。” “我……”他停了下来,喉结微微滚动,“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没护住你就是没护住。” “我进宫,除了皇帝的命令,也有私心。” “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让我陪着你把这事彻查清楚,可好?” 海风忽然又急了些,细沙被卷起打在冬凝的衣裙上,发出簌簌轻响。 日落星未起,黑水沉沉,她眼底倒映着那片空茫,瞳孔里却什么也没有,像被这片黑色掏空。 “左燕臣,”她开口,声音极淡,“谍报营到重黎山执行任务时,你去见暮色,跟他说了什么?” 左燕臣眉峰轻轻动了一下,似是不意她知道这件事,但迟疑了一瞬,便恢复。 “我接到消息,去往重黎的谍探可能被诬叛变,我让他结束任务,但我离开后他没听。” 冬凝眉头深蹙,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燕雪鹤似乎没有说谎,眼前这人呢,有没有隐瞒什么。 海风灌进衣袖,她知道今日无法彻底搞清。 秦冬凝这人是不爱纠缠的。她在家中排行老幺,才情谈不上出众,爹娘的爱先是给了才貌双全的长姐,再是兄长,到她这里,便不剩多少了。 她从小便知道渴望是什么滋味,但她不强求。她平庸,但亦有一份傲气。 这份傲气支撑着她在上官惊鸿身边,一点一点地看,一分一分地学,一寸一寸地改变。 左燕臣当初不肯给她时间查,她懂他的顾虑,他没把她的命看得比他的重。 若那人是燕南霜,他或许便不会用这法子。 可对她,一个不爱的人,一个决裂的徒弟,一个曾经的下属,他已做了他能做的,给了他能给的。若今晚他没有骗她的话。 他,只是不爱她而已。 若一切当真如他所说,她没有理由向他寻仇。 可她的血流尽是事实,月牙死了也是事实。 夜风猎猎,她伸手入怀,触到怀中冰凉的匕鞘,她把匕首掏了出来。 左燕臣上前一步,他不惧也不会避这一刀。 余下的两刀他也会还,但不是在危机四伏的现在。 他看着她,身姿笔直,没有一丝迟疑。 冬凝唇边弯起一点笑来,像落在刃上的浅淡月光,一触即碎。 刀光一闪,却不是刺向他。 一幅衣袖从她腕上落下,坠进沙里。 她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怨恨,没有撕心裂肺。 “左燕臣。”她连声音都是平静的,“若今日你所说的是实情,你我一刀两断,从此两清。” “若你说谎,”她手腕一翻,匕首脱手疾射,“这刀还是会插进你心口,除非你今日杀了我。” 匕首没入沙中,匕尾轻颤,嗡嗡低鸣。 “谍报营到底是我二人所建,我们可以交换信息,但你我不再同行……永远。” 她敛下眼皮,转身便走。 左燕臣料想过她百千种反应。悲愤、质问、拔刀相向……独独没有这种。 他身形一动,转瞬已落到她面前,截住她的去路。 “若我不答应呢?”他眼底猩沉,压着强人所难的意味。 冬凝抬眸,笑问,“左王不答应,那你我当如何?” “仍以夫妻相称?依旧同床共枕?依旧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左燕臣,你心中的人是燕南霜。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算什么?” 她本不打算再说,给二人留最后一丝体面。 “是不是你今日睡了我,还当是施舍我曾经的痴傻?” 她盯着他,眼尾微微泛红。 “是不是我就该感恩戴德?左燕臣,大可不必。我等不到药可以死,或是你找其他男子过来也行,但你我之间,算什么?” 左燕臣喉头发紧,是,他们之间算什么。 他要她留下,他绝不许她再出事,可又该怎么对她说出自己那些龌龊、阴暗的心思。 不再是徒弟,不再是下属,他想碰触她,想占有她。 可真正的“燕南霜”呢,他曾经许下的诺言,就这么算了? 他得找到她,他得弄清自己到底怎么想。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洒脱,他以为她会哭,会杀他,可她偏偏没有。 原来,三年来,还没有从那晚军帐里走出来的人……是他。 他知道自己卑劣,可他仍开了口,声音也冷了下来。 “秦冬凝,当时抢夺你尸首的,至少有四批人。” “甚至有一批人知道你被我藏起,你是怎么活着回来的,没有那么简单。” 月光在他身后缓缓升起,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的边,萧冷而危险。 “不需同床共枕,我不会再碰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你得留在我身边。” 冬凝用力压下眼底水意,“我、不、愿、意!” “由不得你。” 他眼尾挑起一丝弧度,极淡,却让人有丝不寒而栗。 “我出发前,让人给阿雪下了毒,你是国手无双,可有些毒,解药只有我有。我知道,她是你的人。” “早在我把她接进王府时,便知道了。”他的声音轻下来,“你若不想她死,就必须留下来。” 冬凝浑身如遭火燎! 她走到旁边,脚尖一勾,那柄没入沙中的匕首便飞了起来,她伸手接住,指节攥得发白。 他却笑了,笑得微微发颤,像个疯子。 他甚至抬起下巴,把心口的位置亮给她,等她来刺。 冬凝攥紧匕首,眼泪在眼中打滚,他为何敢逼她至此! 第一百四十一章:预知之梦,夜半寻人 驿馆。 燕雪鹤睁眼醒来,胸腔里的闷痛提醒着他此前发生了什么,他试图撑起身,手臂刚一用力,牵动伤口,不由得闷哼一声。 “鹤儿——” 赵云霄坐在桌前,听到动静,当即起身过来,托着他慢慢靠上床头。 燕雪鹤缓了口气,抬眼看着对方眼底的倦色,声音微哑:“今日我一时情急,态度不好,冲撞了舅父。” 赵云霄神色里并无半分计较:“你我之间还需这种话?你既是我外甥,也是我的主子。” 他说着,轻责道:“往后莫再说这些了。” 几个时辰前,徐书白回来报信,说左王妃已被找到,燕雪鹤心头一松,才肯合眼歇下。 可此时天光已暗,人仍未归来,他微微拧眉,问道:“楼姑娘可回来了?” 赵云霄道:“回来了。” 燕雪鹤颔首:“舅舅让人把她请过来,然后你便去歇息,不用守着我了。” 赵云霄却没立刻动,低声道:“殿下这次当真是冒险……” “不碍事。”燕雪鹤打断他,“舅舅快去,公主的事还要你出力,我好些了。” 赵云霄看着他苍白却笃定的脸色,便没再多言,应了个“是”,转身出去。 然而未几进来的,却并非楼雪染,而是一名金吾卫。 那侍卫躬身禀道:“七殿下,有位云姑娘在外求见。” 燕雪鹤略略一顿,“让她进来。” 很快,金吾卫便引着一个身穿水蓝衣裙的姑娘入内。后者身量纤细,容貌秀弱清妍,正是忠勇侯府的二小姐,云水谣。 “云姑娘。”燕雪鹤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却又不算太意外。 那日在镇北王府门前,云水谣曾提出要与他同行。 他当时以“公务在身、恐损闺誉”为由婉拒,云水谣并未纠缠,是个知进退的性子。 但他到达珠玑当日,便收到她托门房送来的一纸短笺,说自己亦已抵达,下榻在附近客栈,随笺还附了一只锦囊。 “七殿下,叨扰了。”云水谣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一番,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似乎透出一丝微妙的了然,又带着一丝隐约的担忧。 燕雪鹤淡淡提醒,“云姑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云水谣道:“来看望殿下,你……果然受伤了。” “果然?”燕雪鹤目光一动,“姑娘难道还知道我会受伤不成?” 驿馆遇袭的事,他下令封锁了消息,按说外头不该有人知晓。 若她寻旁的借口来访,他不会多放在心上,但“果然”二字,确实勾起了他的注意。 云水谣没有立刻作答,反而话锋一转:“那天我送殿下的那个锦囊没扔吧?可以拿出来吗?” 燕雪鹤道:“自然没有,在书案上,劳烦姑娘自己去拿一下。” 云水瑶乖巧起身,走到侧方桌案前。 桌上放着一摞文书,旁边一只青石砚台,那只锦囊就躺在砚台后面。 没有随意丢弃,也没有贴身收着,分寸恰到好处。 她心头微动,取了锦囊回到榻边,递给燕雪鹤。 “殿下请拆开。” 燕雪鹤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些干花和香料,不过寻常,但最底下,还有一张叠得齐整的小笺。 他将小笺抽出,只见上面一行小字清秀端丽:殿下近日也许会有险情,请务必小心。 这是用来证明她,没有故弄玄虚。 燕雪鹤瞳仁微缩,他把纸笺攥在手中,看着她,“云姑娘为何预先知道?” 云水瑶缓缓答道:“殿下信预知梦吗?” 燕雪鹤目光越发幽深,尚未出声,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七殿下,是我,楼雪染。” “请进。”燕雪鹤应道,又偏头看了云水谣一眼,声音低沉,“我稍后会去找云姑娘。” 云水谣心中微喜,点头起身,“殿下保重,我等你。” 话音落下,门便被推开,楼雪染走了进来。 二人虽同为京中贵女,却并不认识。 燕雪鹤因此引见:“楼姑娘,这是忠勇侯家的云二小姐。” 又对云水谣道:“这位是镇北王府的楼姑娘。”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颔首致意。楼雪染心头虽对忠勇侯府的姑娘为何出现在此略有好奇,但自然不便多问。 云水谣告辞离去,门扉合上刹那,只听得燕雪鹤问道:“敢问楼姑娘,左王和王妃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语气里,平素那份从容敛去几分。 “七殿下不必担心,左王既说找到,必然是已找到。” 这话说出口,楼雪染自己也暗暗捏了把汗。 冬凝许久未归,她其实心底同样忐忑,但铁卫传回左燕臣的意思,听来应当无碍。 燕雪鹤又问,左燕臣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人的。 楼雪染摇头:“当时我们分头寻找,左王没说。” 她将冬凝留在楼里的字样内容转述了一遍。 这位七殿下似乎很关心冬凝。她心忖。 燕雪鹤寻思间,徐书白端着汤药推门进来,药香浓郁,在室内漫开。 楼雪染笑着补了一句:“这药是王妃昨晚吩咐我盯着煎的。” 燕雪鹤抬起眼来:“她吩咐你的?” 徐书白:“……” 吩咐你为何拉着我一起盯火候,还要强行拽着他聊历年来大理寺的大案子! * 海边。 冬凝握着匕首,定在左燕臣心口前,刃尖抵着衣料,她指节微微发颤。 就在刺进去的一刹,她望见他俯身看来的目光——那双微挑的眼眸含笑看下来,洞然又轻慢,仿佛早已算到了她的举动。 她反而在这一刻恢复了理智。 他想以此抵消些什么,她为何要如他所愿? 刃锋一偏,只刺穿他肩上皮肤。 他反应极快,伸手便想来握住她的手,要将匕首推往更深处。 冬凝却猛地将匕首抽出,血珠溅上她手背,温热又黏腻。 他若重伤,在这危机四伏的昌州,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垂眼望着那渗开的暗红,胸口微微起伏。 这疯子。 她唇角轻抿,吹了个口哨。 夜色中哨音尤为清亮,片刻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烈风疾驰而至。 她得回去,先看看阿雪是否真如他所说被下了毒,她能否解得开。 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句话,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烈风,走。” 他指腹从她手背擦过,那一点触感仿佛还留在他的皮肤上,热烫又短暂。 左燕臣站在原地,望着她跃上马背的背影。 夜风掀动她的衣摆与发梢,他的目光漆黑而危险,但这次却没有强行和她同乘。 带她从珠衫铺子离开前,他便做了最坏打算。 他让铁卫通知杜沧海,设法与楼雪染一道吃些东西。楼雪染自然没有被下毒,但这已足够。 她医术再厉害,单凭脉象,也不敢轻易断定楼雪染是否中毒。 她不敢赌,她需要观察,需要些时日。 必要时,这毒他会亲自给楼雪染补上。 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策马跟在她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余丈距离,马蹄踏碎一地月色。 一路驰骋到珠衫铺子附近,一辆马车从巷口驶出。 冬凝猛地勒住缰绳,烈风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车厢里的人正撩开帘帐,在夜色中向外张望,街上灯火映在他清俊却憔悴的面容上,不是燕雪鹤是谁? 冬凝心头微微一疼,他带着伤怎么还到这里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到我身边,再活一次 燕雪鹤也看到了冬凝,他眸中倏然亮起一簇光,抬手示意马车停下。 冬凝利落地跳下马,上前几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七爷,你不乖乖养伤,怎么出来了,大晚上的还来办案?” “乖乖”二字入耳,燕雪鹤眼尾漾开细碎的笑意,低声道:“我不是来办案,我来找你的。” “楼姑娘把你留下的字样告诉我,我猜你许是在这儿。虽说人找着了,但半夜没见你回来,我……也睡不安稳。” 冬凝避开他递来的视线,笑道:“那现下你见也见了,该回去歇着了。” 燕雪鹤没应声,也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奔波劳碌,累坏了吧,同我一起走?”他声音放得很轻。 冬凝略略一想,弯起唇角:“行,我为殿下保驾护航,送你回去。” 她说着转向驾车的金吾卫,扬了扬下巴,“兄弟,劳驾坐过去些。” “你一个姑娘家,要给我驱车?”燕雪鹤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喉间一阵轻咳截住。 他向来端方自持,此刻却罕见地显出几分失措。 “这有什么不行?”冬凝微微仰头,笑容坦荡,“我乐意,你受着便是。” 那金吾卫看了燕雪鹤一眼,见主子微微颔首,便依言挪开位置。 燕雪鹤眼底映着街边零星的灯火,出奇清亮。他隔了片刻,才柔声问:“用过膳了吗?” 冬凝今日如箭悬于弦上,一直紧绷着,他这一问,方觉饥肠辘辘,于是实诚地摇摇头。 燕雪鹤当即吩咐那金吾卫:“去买些吃食来。” 金吾卫躬身问:“殿下想买什么?” 燕雪鹤没答,偏头看向冬凝:“吃什么?” 冬凝有些不好意思,随口报了几样小食。 燕雪鹤听完,想了想,又添了两样温热的汤羹,金吾卫识趣地告退离去。 见冬凝还站在车辕旁,燕雪鹤道:“那劳烦小幺送我回去?” 冬凝一怔:“不等他回来了?” 她朝金吾卫离去的方向指了指。 燕雪鹤轻咳一声,伸手抵住胸口:“他买好自会回来,我……” 话没说完,又低咳了两下。 冬凝立时歉疚起来,差点忘了他身上还带着伤! “我这就送你回去,我赶车技术好得很,殿下不会觉得颠簸。” 她说罢坐上驾位,亲自执起缰绳。 前方,左燕臣的脸在暗影里若隐若现,她余光瞥到,便即移开。 燕雪鹤倚着车壁,帘帐半卷,眼中是前方少女利落的背影。 他目光越过她,不经意同不远处马背上的人对上。 左燕臣坐在马上,和他遥遥相对,缰绳在掌心缠了一圈,指节勒得泛白。 她欠了燕雪鹤一箭之情,她这种性子,若不还,心中倒留了什么。 驾车罢了! 他终究没有驱马上前,只松了缰绳,换回烈风,策马慢慢缀在车后不远处。 长街夜色,灯火阑珊。 前方少女一身窄袖袍裙,身形纤细,腰背却挺得笔直,执缰的动作飒爽利落。 风掠过帘角,燕雪鹤额前的碎发被微微吹起,唇畔也随之浮起一道浅弧。 “这么晚才回来,路上没出什么事吧?”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温淡的关切。 冬凝脸上倏地一热,手中缰绳紧了紧:“我被那姓庞的坏蛋打伤了,牵动旧伤,左……燕臣带我到附近客栈歇了一下。” 燕雪鹤微微垂眸,没有再追问,只道:“今日究竟怎么回事?左燕臣说你被人掳走,可你怎会在解语斋出现?” 冬凝有点头疼如何作答,她斟酌着说道:“我没被掳走,我也不知他……发什么疯说我不见了。” “至于解语斋……” 燕雪鹤却忽然开口,声音微哑:“我听说你救了左燕臣的红颜知己。” “我一时想,你对他余情未了,才会去解语斋找那拂衣要个说法。一时又想,你救拂衣,是为博取左燕臣的好感,好实施复仇计划。” “不管哪一种,小幺,我……心里都难过。” 冬凝闻言,握缰的手微微一顿。 她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我同他哪还有什么余情。” “我救拂衣也不是那么回事。”她把来龙去脉换了个说法:“我本要去案发地再看看,行至解语斋附近见到了公主案里的嫌疑人。” “嫌疑人?”燕雪鹤问道。 “我们到查案时,有百姓秘报,说公主试衣那日,有个断指的人形迹可疑,在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我看着像他们描述的长相,便跟踪了过去。” 她没提那个小姑娘母亲的梦,哪怕面前这人是救过她的燕雪鹤,哪怕他身负皇命查案。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小姑娘一家越安全。 “没想到那人去了解语斋,又想行些龌龊勾当。”她道,“我便出手阻止了。和拂衣是谁的人没有关系。” 燕雪鹤似乎顿了一瞬,方才道:“小幺,你当真是什么人都救,什么都管。”他声音里有种奇异的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冬凝听出了那语气里暗涌的意味,莫名有些心虚。 “可我救的人里,只有一个公子,长得俊,又聪明,还会做菜、会铺床,有事随传随到,还会替我受伤。” 燕雪鹤许久没有出声。夜风穿过长街,帘帐簌簌。 良久,他才道:“谢谢你,小幺。我永远都会记住今天,你纡尊降贵替我驱车。” 冬凝没回他:“哪来什么纡尊降贵,我只是个普通人。” 燕雪鹤望着她的背影,淡淡道:“你若是普通人,那我算什么?我真庆幸,能走到你面前。若仍像从前,被父皇弃如敝履——” 冬凝截断他:“你是乞丐,我若乐意,也会替你驱车。” 燕雪鹤没再说话,冬凝也没开口。只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轻,却也更沉稳:“小幺,还记得我问过你,想不想当左王妃?” 冬凝脊背微微一僵。 “左燕臣,我替你杀。你是不是擅易容,用另一个身份到我身边,再活一次,好不好?” 冬凝攥着缰绳的指尖蓦然收紧:“殿下想我用什么身份?” “我看孙家幺女便不错,原就同你有三分相像。” 孙香迎?五皇妃的庶妹? “那孙小姐,殿下又打算如何安排?” “你如何安排宋姑娘,我便如何安排。” “我又如何脱离镇北王府?” “只要你点头,待此间事了,我便去孙家提亲。”半隔着帘帐,他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某种笃定的温度。 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 第一百四十三章:月下之约,三生有幸 冬凝一时没有出声。 孙香迎能斡旋在五皇子身边,无疑是有利的,不管对她,还是燕雪鹤,甚至……还有点像她原本的模样。 可她若用了对方的身份,无异于褫夺了对方的人生。 她不了解这姑娘,除非穷凶极恶,或是处境艰难,否则她都不该这么做。 宋知年的情况不一样。宋家已是烈火烹油,况且……宋知年应付不了秋青鸾那些人,进了镇北王府,只会被生吞活剥。 她暂时接住这个身份,对两边都好。 即便皇帝日后要杀她,那也是“胞妹”的罪。真正的宋执念回来,皇帝不会再动拨乱反正的宋家。 她是不想再和左燕臣待在一处,也觉察到了皇帝的杀机。 可冷静下来,左王妃这个身份,确实能让她触到当年案子的线索,顺藤摸瓜。若未到迫不得已,她还不想换。 但的确……燕雪鹤很聪明,这个提议也很诱人。 燕雪鹤极有耐心,没有催她。半晌,冬凝才开口:“谢七爷,你先办好此间案子,我们再从长计议。” “这次的案子,对你来说极为重要。” 她没有答应,可也没有完全拒绝。燕雪鹤闻言,微顿了一下,随即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好,我都听你的,先办好眼前的差事,和父皇多争取些谈判的筹码。” 冬凝懂他的意思,皇帝有意栽培他,未必乐意他娶一名庶女作正妻。 “小幺,回皇都前给我一个答案,我等你。” 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不必顾虑,我们先报仇。你不愿意,即便成婚我也不会逾界,但若你肯同我……做真夫妻,那是我三生有幸。” 冬凝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她心头微微一跳,猛地刹住了马车。 不自觉地,她转过身去。 四目相对,他眉眼深邃,含着光,当中带着纠缠的意味,丝丝缕缕堆过来。 冬凝心头一乱,连忙避开,回过身重新架起马车。 “七爷这等身份容貌才情,京中姑娘谁不心动?是你要想清楚才好。天涯何处无芳草,实在不行再找找。” 身后安静了一瞬。随即,燕雪鹤闷闷的笑声从后面传来:“我的公主,你要笑死我,谋杀未婚夫婿吗?” 冬凝:“……”她可还没答应!这个燕七郎有时也坏得很。 这话茬便被她含糊地带了过去,两人一路说笑着回到驿馆。 冬凝停下马车,门外仍是铁卫和金吾卫一起值守,看到这位左王妃驾车都瞪大了眼。 冬凝也不以为意,轻轻跃下,帘帐撩起,正要搀扶燕雪鹤,斜地里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骨节修长,力道沉稳地扣在她腕间,将她截住。 “还不快来搀扶殿下?”左燕臣的声音适时响起,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冬凝差点忘了这吊死鬼还跟在后头。 金吾卫当即上前,把人搀扶住。 几人进了西院,燕南霜适时现身,“七哥出去了?” 她微微拧眉,“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值得你跑一趟?养伤要紧。” 话是对燕雪鹤说的,目光却掠过冬凝,方才她在门口看得清楚,他和宋知年一起回来。 话也是说给左燕臣听的,宋知年对燕雪鹤不清不楚。 从皇后案燕雪鹤殿上为她说话,到如今替她挡箭受伤。 再往细里想,当日到凤梧宫检验尸体的那个帷帽男子,那身形步态,只怕根本就不是柳家的人,而是燕雪鹤。 今日她故意弄出这么一出失踪,引得左燕臣去找。 只可惜,上次的杀手没把她杀死。 燕雪鹤笑答道:“无碍,谢郡主挂怀。” 左燕臣却没有接话,燕南霜心头微沉,声音也冷了一分,当着冬凝的面道:“我有事同左王商议,左王随我进来。” 在那晚那些交心的话后,她不信左燕臣不应。 冬凝若非等金吾卫把燕雪鹤搀扶进屋,早便走了,将这里留给这小两口,她对听他们的墙角是半分兴趣也没有。 楼雪染听到动静跑出来,一见她便惊喜地叫出声:“你终于回来了!” 冬凝原本就要找她,当即回头朝燕雪鹤那边补了一句:“七爷早点歇息,我晚点……不,明儿来看你。” 燕雪鹤温声应道:“好,你方才说的,我都记下了。” 左燕臣眉骨投下一道阴影。 冬凝临走前,只听到他对燕南霜道:“公主的事已有些眉目,我今晚需理一理,破案后自向郡主请命。” 话锋一转,他又对燕雪鹤道:“七殿下救助内子之事,左某不胜感激。嫌疑人的线索明日给到您,只是殿下的伤……明日能起么?” 尾音微抬,带着一丝挑衅。 燕雪鹤笑了笑,神色从容:“自然,没有什么比公主的案子更急。” 两人的声音飘远,冬凝也顾不上这些,牵着楼雪染便回到厢房里。 “你今日吓死我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门一关,楼雪染便忍不住问。 冬凝摇头,先让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脉搏。 楼雪染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祖宗,你没事吧?” 冬凝蹙眉,压低了声:“今日铁卫给过你什么吃食或水么?” 楼雪染一愣:“没有,今日净顾着找你了,他们哪顾得上我?再说了,我有手有脚,要他们给什么?” 冬凝微微松了口气:“对,阿雪都对。” “不过……”楼雪染想了想,“杜沧海倒是跟我吃了顿午膳,说祝贺你找着了。” 冬凝:“……”! “你吃他递过去的东西了?”冬凝声音发紧。 “他跟我干杯,我自然得陪一个啊。” 冬凝闭了闭眼:“说得很好,别再说了,让我冷静一下。” 楼雪染看她一脸生无可恋,狐疑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冬凝道,她此刻只想回屋找左燕臣掀桌子。 楼雪染见她关心吃食,又倒了些旁的出来:“收到你平安的消息,我往回走的时候,还买了几包瓜子。” “徐书白给我付的钱,让我自己找个地儿嗑瓜子,别跟着他受累查案——人怪好的。” 她想起什么,打开桌上的油纸包:“对了,我方才买了兔头,给你留了一份,吃吗?” 冬凝腹中虽饿,这时却什么也吃不下了:“阿雪,我先回去,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 楼雪染点头,见她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也不敢问她和左燕臣怎么了。 “那我拿一个给姓徐的?” “……拿两个也行。”冬凝走到门口,头也没回,“我先回去……算笔账。” 第一百四十四章:寻求慰藉,失手打翻 西院。 楼雪染轻轻叩门,而后伏在门板上听动静。 “徐书白,你睡了吗?” 里头沉默了一会,“睡了。” 楼雪染一喜,“那我进来了。” 门倏然打开,徐书白身着中衣,身上草草披着外袍。 “楼姑娘,这更深露重的你我孤男寡女,被人看到不好吧?”他皱着眉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楼雪染道:“深更半夜的谁不睡觉,哪会有人瞧见?再说,我也不怕。” 徐书白喉结滚了一下:“我的名节……就不是名节?” “我把门开着,坏不了你的名节。” 楼雪染侧身便钻,徐书白不好伸手拦她——万一碰触到她的身体,只得生生压住突突跳的眉心,往旁边让开半步。 楼雪染径直在桌边坐下,将受伤的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徐书白闻见一阵浓烈的香气,眉头拧得更紧:“……这是什么?” “麻辣兔头。”楼雪染说着,利落地解开了油纸包。 徐书白脸色一僵,几乎是弹着往后仰了仰:“拿、开……你自己吃。” 楼雪染眨眨眼,带着几分狡黠道:“你怕辣还是怕兔头?” 徐书白深吸一口气,“楼姑娘,若让左王知道你在这儿当真好吗,在下还想活着回皇都。” 楼雪染道:“左王根本不管我,怎么会在意?” 徐书白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所以姑娘便来找在下寻求慰藉?” * 东院。 冬凝过去的时候,两名丫鬟正从廊下经过。 “左王看着心情不好,还摔了一个碟子,怎么转头还赏赐我们东西了?”一个丫鬟战战兢兢道。 另一个也是不明所以,“可不是……” 见到她,两人连忙行礼:“王妃。” 冬凝看她们手里提着食篮,觉得有些古怪,但也没细想,微微颔首,便推门进了屋。 脚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块粉糕,沾了灰滚到她脚边。 她随手捡起来搁在桌上。 左燕臣坐在书案前,见她进来,先开了口:“燕雪鹤遣人送了些东西来。” “我失手打翻了,让丫头收拾了一下。” “后厨已重新在做,一会便好。”他说得轻描淡写。 冬凝:“……” 她深吸一口气,“阿雪的解药,给我。” 左燕臣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淡淡道:“你也累了,沐浴一下解乏,我先出去,好了叫我。” 冬凝这才发现,屋中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只浴桶,还冒着热气。 他说便要出去,冬凝垂眸,不假思索伸手抓住他手腕。 左燕臣脚步顿住,低头看了一眼她握在自己腕间的手,目光深了几分。 冬凝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她若制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毒下在他身边的人身上会如何? “你若想给常子规他们下毒,悉随尊便,反正你不会杀他们。”左燕臣忽然笑了一下,仿佛她心里那点算盘,全摊在他眼皮子底下。 被看穿的恼意瞬间涌上来,冬凝抬手便往他伤处狠狠拍了一掌。 掌心微湿黏腻,她冷冷地盯着他。 他闷哼了一声,脸色微微发白,却仍是那样淡淡地回望着她,没躲也没怒。 “出去。”她怒道。 他没再多说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冬凝这才发现浑身疲乏像潮水般涌来。她解下衣裳,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谁说她只打算对常子规他们下手,若是他的心上人…… 看着燕南霜难受,她不信他不心疼,不在乎。 说来,今日倒是奇怪,燕南霜叫他,他似乎没理会,两人吵架了? 但吵架,不代表他不在乎。 可皇室成员都服用过宝药,寻常毒物无用,她得想个法子…… 谁怕谁。 她吁了口气,缓缓沉入水中…… 丫鬟进来收拾的时候,将新的吃食也送了上来。 冬凝沐浴后换了寝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侧,水珠顺着发尾滴进衣领里。 左燕臣站在门口,显然也在次间洗漱过了,换了一身寝衣,头发半干。他的目光从她湿发滑到她微红的脸颊上,幽深得像一潭看不清底的水。 冬凝总觉这般情状在他面前过于亲密,但想到珠衫铺子种种……这似乎也不算什么,她微微咬唇,说服自己莫要矫情。 左燕臣在她身旁坐下,把箸子递过来。 冬凝确实饿了,可今日连番折腾下来,她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勉强吃了几口便搁下了。 她极少这样,左燕臣看了她一眼:“饭菜不合胃口?” 冬凝恶向胆边生,“合胃口的都被左王失手打翻了。” 左燕臣面不改色:“打翻了的,便代表同你无缘,八字不合。” 冬凝:“……”! 她狠狠漱了口,径直上了床,背对着他躺下。 左燕臣没再多话,把她吃剩的饭菜慢慢吃完,又拿起榻上的被褥在地上铺好。 须臾,灯火被他吹灭。 他在地上躺下,声音低沉传来:“人前,新婚夫妇如何,你我当如何。有些话,传到皇帝耳旁不合适。” 冬凝没有应,但自然,也没睡着,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就好似一个长而没有尽头的梦。 早没了爱,恨如今也没有去处。 仿佛被掏空,却又还会发疼。 倒是左燕臣那边,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许是今日二人胡混时,他一直喂她血,是以她白日里没有发作。 但这时又开始闹腾。 她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味道,还有隐隐的血腥之气。 还有半个时辰,才过完十五。 她叹了口气,这不止血……让她怎么睡?半夜厨下又无生禽。 她脚尖探出床沿,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人,他没反应,像是睡沉了。 她没点灯火,悄悄起来,蹑手蹑脚去翻自己的药箱,拿出金创药和布帛。 她跪坐在他身侧,借着月光摸到他肩头伤处。 寝衣宽大,她轻轻褪下一角,指尖触到微凉的肌理,那处果然又渗了血。 她下手留了分寸,伤口不算深。 她用竹篾沾了药粉,低头细细敷上,长发散了满肩,有几缕拂过他颈侧。 她没察觉,只专心缠布条,手绕过他腋下时,发梢滑过他的下颌、喉结。 他躺着,她不方便施为,正要从旁系紧,一只手忽然扣住她手腕。 “……”她低头,对上的那双眸子,像黑夜里淬了暗火。 他不知何时醒了,目光透着一丝危险的审视。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的背脊陷进被褥,他撑在她上方。 发丝缠在他指间,他低眼看她,声音哑得不像话:“为何还替我疗伤,你心里对我……” 冬凝呼吸一滞,被他压着的手腕还能感觉到他心跳,又重又快,撞在她掌心里。 第一百四十五章:玉骨生意,灼心无声 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鼻尖,却停住了。 冬凝抬眼,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绷带缠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要多荒唐有多荒唐。 “你是来包扎,”他声音低缓,似在克制什么,“还是来要我命的?” 这句话带着调情的味道。 他把用在燕南霜、用在他那些姬妾身上的那一套,又原封不动地搬到她面前? 冬凝懒得跟他争辩,抬脚就往他小腹踹去。他却像是等了这一刻很久,一把攥住她的脚踝,五指收紧,掌心滚烫。 实际上,方才她踢他的时候,左燕臣便想这样做了。 燕雪鹤一路同她说了什么?她又回应了什么! 他答应过不碰她,可今晚是她先招惹他的。 冬凝的脚被他裹在掌中,左燕臣呼吸微重。 她的脚掌纤细,脚背薄而透,能隐约瞧见淡青色的筋管细伏于白腻的皮下。足趾颗颗匀净,圆润饱满,此时因羞愤而紧紧蜷起,趾尖泛着浅浅的粉。 这太亲密了……冬凝胸口堵得发闷。 “放开——”她声音含着怒意,又不敢高声。杜沧海没回来,但楼雪染还宿在东院。 左燕臣没放。拇指反而轻轻压在她脚背凸起的骨节上,仿佛在丈量什么,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 她浑身一颤,另一只脚蹬上来,他却更快地欺身压下来。整个人的重量半撑半坠地覆住她,将她那点挣扎再次嵌回褥子里。 “嗯。”他应得漫不经心,目光如墨坠下来,落在她抿紧的唇角,又缓缓移向她起伏的锁骨。 今夜月光太亮,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一览无遗。 不是平日里对旁人的疏淡和冷冽,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暗沉沉的舔上来。 冬凝在他身下快僵成一张弓,呼吸越来越急。他握着她脚踝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但却沿着她小腿外侧缓慢地往上攀,极为耐心。 掌心擦过她膝窝时,冬凝整个人弹了一下,膝弯下意识曲起来,反倒把他的腰卡得更紧。 “左燕臣,你……混蛋!”她声音变了调,听不出是怒是慌,打着颤。 “我什么?”他低下头,鼻尖终于抵上她的。 二人呼吸缠在一起,近得她眼里全是他眼睫投下的阴影。 “你方才踢我……”他空着的手往下压住她的膝侧,“就知道会这样。” 她伸手撑住他胸口,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你说过不碰我的。” 月光凝在她仰起的脸上,她眼眶里那层薄有水光。 “我不是要给你疗伤,”她侧过脸,咬牙道:“是你身上还渗着血……我睡不着,还有半个时辰才过十五。”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那团火明明灭灭,撑在她身侧的手臂肌肉松开又绷紧,而后再松开。 而后,他俯身下来。 她偏头想躲,但他更快。 他没有吻她的唇,他偏过脸,滚烫的嘴唇落在她鬓边,贴着她耳廓上方那一小片细软的绒毛,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极轻极慢地碰了一下。 呼息喷在她耳后,烫得她半边身子都酥麻。 “……你赢了。”他声音沉得不像话,几乎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从她身上起来,摸黑出去。 冬凝缩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 可鼻头还是发酸。 庞官人碰她,她恶心,恨不得杀了对方。而他……她虽万般不愿,备感折辱,但很明显,那种感觉……并不一样。 她活不长久了,她只想替谍报营洗刷冤屈,替死去的百姓讨个公道。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回东陵,回到兄嫂身边,像老头子的妻子一样,死在故土。 他不爱她,凭什么这样待她? 她本来不想恨他了。可此刻,她却又恨起来。 黑暗中,燕雪鹤的提议在她脑里一点点浮上来。 灯火重新撵亮,他的气息来到她背后。 “起来。” 她没理他。 “你起来,还是我动手?”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冬凝猛地掀被坐起,死死盯着他。 碗沿碰到她唇边,红彤彤的血盛在白瓷碗里,映着灯火,泛着暗沉的光。 “喝了。”他命道。灯下,他脸色透着一丝苍白。 她自然知道他方才出去做了什么。 冬凝垂下眼,盯着碗里那片红,“以后不用了,我自己会解决。” “秦冬凝,别逼我用灌的。”他冷冷回道。 她从小是个乖巧的孩子,不爱为难别人,也不爱为难自己。 “你也这样逼燕南霜吗?”她忽然问,随即倏然从他手上拿过碗,像喝酒一般,仰头猛地灌下去。 眼泪却簌簌地掉进碗里。 左燕臣站在那里,看着她颈上跃动的青筋,心如刀割。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没说,只抿紧了唇。 他不能要她,他怕辜负了那个人,却又不甘放她走。 他以为她会摔碎碗,或者泼在他身上。 但她喝完,只是把碗塞回他手里,擦了擦嘴,便转身躺下,背对着他。 左燕臣拿着那只空碗,指节泛白,几乎要将之捏碎。 灯火再次熄灭,他翻了个身,面朝外。 窗外的月今夜格外圆亮,可落到屋中,却一地惨白。 翌日。 冬凝醒来时,左燕臣已不在。 桌面放着早膳,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她的眼睛还有些浮肿,洗漱过后,她简单地画了个浅浅的妆容,遮住眼头的狼狈,换了套利索的窄袖衫裙,顾不上用膳,便匆匆往议事厅赶。 推门进去,除了楼雪染,各人都在。 众人齐齐看来,还好,他们还没出去,不算太晚。 当中坐着一个俊秀的年轻男子,眉眼间俨有将气。 她正要道个歉,燕南霜先开了口,淡淡道:“左王妃,合着把这儿当王府了?在王府里,您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左王惯着您,满府的丫鬟婆子候着您,谁也不敢吭一声。可您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左燕臣坐在主位,目光微暗,唇角抿了一下,但并未出声。 冬凝早有预料,微微别开脸。 “对不住,是我晚了。”她坦然道。 燕雪鹤却淡淡接了一句:“郡主言重。我等此前遇袭,王妃受惊,昨日又被掳,饱受惊吓,今日歇息也不为过。” 他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停了一瞬,方才移开。 第一百四十六章:兵分两路,河中景象 那锦衣玉袍的青年站起身来,朝冬凝微微颔首,姿态端方有礼:“昌州裴东亭,见过左王妃。” 冬凝亦点头回礼,原来是裴世子。 她从前因军务见过昌州王两回,世子却不识得。虽隐约猜到来人身份,还是对他这般周全的态度略感意外。 昌州王最初替世子向燕南霜提亲,固然有联姻之意,但据说裴东亭对燕南霜也确是爱慕。 只是婚事被左燕臣所截,皇帝另许了南珠公主。 如今对她这般客气,难道不怕惹燕南霜不快? 正想着,果然,燕南霜似笑非笑瞥过去,裴世子当即递去一个歉然的笑意。 其后众人再次罗列案情。 燕雪鹤心细如发,问起庞官人的来历。 冬凝心头一跳,她竟忘了叮嘱左燕臣,莫将小姑娘母亲的梦话托出。 正踌躇是否出言打断,左燕臣已道是百姓举告,昨日恰巧狭路相逢。又表示嫌犯正囚在县衙,可交燕雪鹤提审。 冬凝微怔,左燕臣竟将这桩大人情,卖给了燕雪鹤。 裴世子闻言略露喜色,表示愿和七殿下同往问讯,燕南霜亦淡淡开口,一并前去。 徐书白却仍打算再回现场彻查,冬凝也有此意。 左燕臣与燕雪鹤心思千回百转,皆是心术厉害之人,撇开恩怨不论,燕南霜也非等闲之辈。 若他们都问不出什么,她去了也是徒劳。而珠衫铺子里,还留着太多疑点。 再者,她不想见到左燕臣。 当下兵分两路,各自出发。 离开前,左燕臣看了她一眼,但冷淡地什么也没说,燕南霜上前,二人并肩离开。 冬凝走了两步,想到楼雪染,对徐书白道:“徐少卿,请稍等。” 然后折返东院。 刚叩门,楼雪染便飞快来开。 她头发随意挽了个浅髻,其余发丝松松垂在胸前,眼圈乌青,手里攥着一卷卷宗。 “你昨夜当小偷去了?”冬凝好笑,瞥向那卷宗,“这是什么?” 楼雪染一脸悲愤:“公主案的文书,徐书白说我夜来无事,正好看看。我寻思同他套近乎,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便连夜挑灯,潜心钻研。” “那你钻研出什么来了?” “他那点俸禄也不好拿,我不嫉妒。” 冬凝低头,笑得肩膀微颤,暂把心头对下毒的担忧压下去,“走罢,阿雪。” 冷不防徐书白在前方微微冷哼:“在下俸禄几何,谢楼姑娘费心。” 楼雪染:“……” 他正走过来,恰好听见最后那句。 目光扫过二人,神情微妙——这二人同为左燕臣妻妾按说不和,但情状融洽,十分亲昵。 这镇北王府的关系,当真是十分开放,异常复杂。 * 三人再到珠衫铺子,自后院悄然进入,没有惊动邻里百姓。左燕臣却派了一队铁卫跟着,安静地守在后门。 经过廊下厢房时,冬凝忆起那日情景,双手微攥,不由加快脚步。 楼雪染不明所以,从后面追上来:“王妃,等等我。” 她初到此地,兴致颇高,捧着卷宗在铺面左右查看。 冬凝和徐书白却不约而同,再次回到那个试衣间。 徐书白看了冬凝一眼,征询意见,“第一,店主一家似乎未听见任何离开的脚步声;第二,这石墩究竟作何用途。” 冬凝点头,徐书白言简意赅,却恰好点出她心中两大疑点。 楼雪染是个闲不住的,一屁股坐到石墩上:“这玩意儿不是拿来坐的吗?” 她说着忽然视线一偏,奇道:“这是什么?” 冬凝和徐书白当即看去,只见她从石墩与墙壁的缝隙里,抠出一片什么来,摊在掌心。 是一枚断甲,涂着鲜红丹蔻,齐根而断。 楼雪染眼前一亮:“会不会是公主的?” 徐书白道:“不好说。珠衫铺子人来人往,试衣之人不止公主,怕是难以辨别。” 冬凝神色微凝,却道:“不,应是公主的。” “民间女子染甲可用各色,唯独正红,只有宫中娘娘与公主可用。” 徐书白一怔,低头道:“受教了。” 他虽博览群书,这些闺阁之事却不算通晓。 楼雪染挑眉:“书生,我们王妃懂得多吧。” 她随即又懊恼起来:“是也没用,我们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掳走的。” 她有些不解,偏头又问:“你们怎么都那么在意公主是如何消失的,不是审讯歹人要紧?” 冬凝道:“若得知公主是如何消失的,或许就能推出贼人的逃跑路线。” “不错。”徐书白颔首补充,“公主的衣饰在星落渡口被发现,仇大将军将附近一帮形迹可疑的山匪扫平,却未寻到丝毫线索。” “那日赵将军又得消息,说某处小渔村发现疑似公主的饰物,赶过去也扑了空。”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帮歹徒当真是奸猾至极。” 他解释起来颇有耐心,楼雪染十分受用。 她蹲在地上捏着那片指甲,蹙眉道:“书生,你说公主为何会崩掉一只指甲?是同贼人打斗,还是换衣时不小心折断的?” * 县衙。 众人一到,贾县尉当即来迎。 庞官人被关在刑房,由常子规与杜沧海亲自看管。 左燕臣将人交给燕雪鹤后,转身便进了隔壁刑房——那里关押着络腮胡。 燕雪鹤让燕南霜和裴世子暂留在外,以防贼人认得世子有所防备。 他与赵云霄推门而入。 庞官人浑身血污,吊在木架上,下方一滩混着血渍的液体,散发着刺鼻气味,看来左燕臣下手毫不留情。 “左燕臣呢?”听到人声,他费力掀起眼皮,“那娘们是他什么人?” 燕雪鹤冷冷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庞官人啐了一口,缄口不答,而是道:“你这小白脸是什么人,一刀给我痛快。老子记住左燕臣,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和那婆娘。” 门外,裴世子和燕南霜听得真切,后者眼中微光一闪。 燕雪鹤忽然开口:“你们把南珠公主藏到哪里去了?” 庞官人眼中原本翻涌着愤恨与怨毒,此刻却清晰掠过一丝惊愕。 * 珠衫铺子。 楼雪染与徐书白仍在试衣间查找线索,冬凝独自走了出来,四下环顾片刻,目光落在柜台旁一张矮榻上。 上面放着几件衣衫。 上回听贾县尉说,似乎是公主试过的衣裳。后来公主出事,从试衣间里拿了出来,随手搁在了这里。 她走过去,拿起一件珠衫翻看,有什么东西,能绞断指甲? 指尖刚触到衣料,脑中骤然一阵晕眩! 眼前变得烟雾弥漫,水波缥缈,一只木筏漂在河心。 木筏上躺着一个人,身着大红嫁衣,双手叠放胸前。 她忍着眩晕,趋步上前——只见那人月眉秀颜,双目紧闭,肤色灰青,两颊却涂了浓浓的胭脂。 这张脸,她从前在宫中见过两三回,是……南珠公主? 可瞬息之间,那张脸开始扭曲变幻。她头痛欲裂,揉眼再看时,筏上躺着的,哪里还是公主? 分明是她自己! 第一百四十七章:密室蛛丝,刑房销魂 冬凝浑身发颤,虽极力忍住惊骇,还是从齿缝间溢出一丝声音。 “王妃……发生什么?”楼雪染掀帘冲出来,一把将她扶住。 冬凝这才发觉自己半跪在地上,指尖冰凉如仍浸在河水里。“……我没事。”她回过神,低声安抚楼雪染,“就是拿东西时牵动了旧伤。” 楼雪染拧眉叮嘱,“你仔细些。” 徐书白也跟了出来,但男女有别,不便伸手搀扶。他目光却从冬凝面上掠过一瞬,带着锐利的探究。 这位左王妃行事素来沉稳有度,不是能轻易被吓出声的人。 冬凝已飞快平复了神色,头脑在此刻反而格外清醒。 她人在屋中,周身却寒气未散,甚至方才那一瞬,竟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水中。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她不由得缓缓开口,“公主也许根本没走出试衣间。” 楼雪染抱着手臂,“王妃,你说得怪吓人的。” 她不由自主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珍珠衫泛着幽幽的光,一排排圆润的珠子,仿佛正咧着嘴朝她无声地笑。 徐书白目光倏地一亮,“不错。我们一直先入为主,以为他们从后院离开,殊不知这可能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楼雪染打了个寒战,“你俩越说越瘆人了。” 她顿了顿,忽然一拍手,“诶不对,你们的意思是,这试衣间另有暗道?贼人进来后,把公主从别的暗道运走了,墙上那个暗门只是用来引开官兵注意的,可对?” 冬凝点头,赞许道:“阿雪真聪明。” 徐书白:“……”硬夸也不带这样的吧。 楼雪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当即挽袖去转那个石墩。 但她很快发现,那石墩竟是活动的,稍一用力便偏移了位置。 “这里没机关,这玩意没固定死。”她一脸无语地双手将它抱了起来,掌心一滑,差点脱手。 “还怪沉的。”她低骂了一句。 冬凝和徐书白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异色。 冬凝道:“公主当时难道也把石墩搬起来了?” 徐书白接口:“因打滑而绞断了指甲……” 此言一出,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似乎走进了死胡同,却又在不经意间撞见了一个新疑点。 可是,公主为何要把石墩搬起来? 楼雪染道:“总不能是跟贼人搏斗吧?可文书记载,当时根本没听见什么声响啊。” 冬凝想起方才触摸衣衫时所见,心头愈发不安。 她曾为皇后把脉,预见了不好的东西。 后来,皇后果然薨了。 后来在凤梧宫查验对方尸身时,又看到了冰棺中人是自己。 是一时恍惚,还是入戏太深? 而今日,她碰到了公主穿过的衣衫,那画面同样令人心惊——公主即将遇害,还是已然出事? 她……自己呢? “阿雪,你和徐大人再仔细搜查一遍,我要去趟县衙。” “……王妃,你去县衙干什么?” “回来再跟你说。” 冬凝话音未落已转身往外走,后院铁卫候在马车旁,见她出来,齐齐躬身。 “去县衙。” 她要去找左燕臣! * 县衙。 刑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燕雪鹤负手而立,目光冰冷地盯着对面绑在刑架上的庞官人。 方才那句猝不及防的试探,庞官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已足够说明问题,他定与燕南珠失踪一案脱不了干系。 “说出来,我保你不死。”他先抛出筹码。 庞官人嗤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燕雪鹤不再多言,从炭炉中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缓缓压到他胸前。 皮肉烧焦的声音,伴随着撕裂般的惨叫在刑房中炸开。 庞官人痛得浑身抽搐,脸容扭曲,他猛地朝燕雪鹤啐了一口血沫。 燕雪鹤重伤未愈,行动微滞,赵云霄拂袖挡去,反手一脚狠狠踹在庞官人膝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庞官人吃痛,咬牙挤出一句。 燕雪鹤语气甚淡,“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是能替你求情的人。” 庞官人嘶声大笑,笑声中透着狠厉,“公主失踪的案子,朝廷一筹莫展,就开始拿无辜百姓当替罪羊了?好大的威风!” 裴世子和燕南霜听到此处,推门而入。 裴世子看了燕雪鹤一眼,目光微动,这位七殿下手段倒是利落,没有半分妇人之仁。 他随即转向庞官人,厉声喝道:“你和你的同伙把公主藏到哪儿了,你们是什么人?从实招来!” “否则不仅你死路一条,九族亦难逃罪责。你若肯交代,我可向皇上求情,免你九族之罪。” 庞官人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末了却闭上眼,嘴里翻来覆去只重复一句:“朝廷要屈打成招了……要屈打成招喽哈哈哈……” 冷不防燕南霜开口问道:“你对左王妃做了什么?” 庞官人猛地睁眼,浑浊的目光倏地亮了一瞬,“那臭丫头是左燕臣的王妃……怪不得,怪不得左燕臣疯狗一样咬着我,对我用这般阴毒的手段!” 燕南霜心头已猜到了几分,面上却不露,故意引他往下说:“你冒犯了……她?” 庞官人心中恨毒,念头一转,忽然哈哈大笑,“不错!那左王妃滋味可是销魂得紧——” 话音方落,满室神色骤变。 * 县衙另一处刑房,在回廊尽头,比前头那间更为昏暗。 刑房内里还有一个牢房,以粗木栅栏圈住。 络腮胡仍被吊在木架上,浑身血污,脑袋低垂,已是昏昏沉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猛地惊醒,却假装仍在昏睡,双目微微睁开一条缝。 常子规和杜沧海一左一右,挟着一个身着夜行服的男子进来。那男子双目紧闭,双腿在地上拖行,显然仍在昏迷之中。 “这杀手倒是命大。老大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伤成那样还捡回一条命,倒让你我平白多了桩差事。” 常子规骂骂咧咧,把人关进栏栅里,又落了锁。 杜沧海笑骂,“行了老常,镇北王府的人他们也敢动。老大气得不行,定要将幕后之人一个个全揪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老大耐心也有限,公主的案子如今有了新线索,若拔队追踪前还没审出个结果,这两人留在县衙怕逃了,带在身边又不方便,多半是要就地处理了的。” 两人说着从络腮胡身旁经过,常子规心头火起,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泄愤。 待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远,络腮胡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常子规和杜沧海刚走出回廊,便见燕南霜迎面走来。 她开口便问:“左王呢?” 常子规一乐,“他倒舒服得很,在外头院子晒太阳呢。” 燕南霜略略提裙走出院门,果见左燕臣躺在太师椅上,双臂交叠垫在脑后,两眼微眯。 日光打下来,他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的弧度近乎锋利,不笑时整张脸显出逼人的贵气。 可偏偏他整个人懒懒散散地摊在那儿,混杂着几分痞意,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走近两步,不由得带了几分嗔意:“左燕臣,我饿了,陪我出去用个膳。” 第一百四十八章:当年巷陌,旧约未冷 左燕臣睁开眼来,眼底沉静如潭,“好。” “问得如何,可有头绪?”他又问。 燕南霜摇头,“那贼子倒有几分硬气,不肯说。” 话音未落,身后一道声音插进来,“左王,有桩事想同你商议,你我借一步说话,如何?” 燕南霜看去,是裴世子。 后者脸上一副得体的笑容,眼底却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左燕臣甚至没有回头,“我知道世子想说什么,那件事没有什么可商量的。”裴世子唇角那抹笑僵了一瞬,眼中透出阴翳。 “我同郡主还有事,劳驾了。”左燕臣竟是半分余地不留,径直携了燕南霜便离开。 燕雪鹤正从邢房走出来透气,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轻声开口:“不知世子可有雪鹤能效劳的地方?” * 左燕臣和燕南霜去了附近一家面馆。 店面不小,装潢也颇为雅致,青砖木梁,竹帘半卷,虽是以面食为主,却别有风味。 但问到雅间,小二却连连赔笑,说是早已座满。 左燕臣偏头看去,“郡主可介意在外头用膳,与民同乐?” 燕南霜轻哼,“左王能,我便不能?” 左燕臣便让小二引路,在楼面嘈杂声中落座。 二人今日装束并不隆重,但布料一瞧便是上乘,加之容貌气质在满堂食客中尤为扎眼,引得四下注目。 左燕臣特意吩咐小二将燕南霜桌前再次擦拭,自己倒随意得很,接过粗瓷茶碗便饮。 燕南霜看在眼里,心头一甜,将声音压得低了些,“你怎么不参与审讯?若能破案,那是大功一桩。” 左燕臣撇去茶沫,轻描淡写地带过,“一件事,不可有两个人作主。” 他抬眼,嘴角噙笑,“谢郡主为我前程谋划。” 燕南霜嗔道:“你还记得我为你谋划?我还以为左王新婚燕尔,美人在怀,早忘了前尘往事。” “郡主此言折煞左某,”他仍旧是那副戏谑腔调,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没有良心的从来不是我。” 这话让燕南霜找回几分熟悉感,却也让她心上微刺。 她自然能看出,这人婚后变了模样。 她原来从不将他府中那些莺莺燕燕放在心上,那些姬妾不过是他用来刺她的东西。 可再见宋知年,她感到捉摸不透,甚至是隐隐的……威胁。 她不得不承认,这女子有心计,有手段,懂得如何在御前、在他面前显露自己。 何况,容貌也不差。 他被她伤了心,也便被对方吸引了注意。哪怕她这几日给他解释了当年的事,包括昨晚当众邀约,他也没有太多激动。 他也是有脾气的,故意晾着她。 但正是他这样的脾性,才值得她放在眼中。 同时,想来也是宋知年在庞官人手上经历了些腌臜事——虽未必真发生了什么,还是让他起了怜悯之心。 行,她便继续朝他走近,她不信,他能一直装作无动于衷。 燕南霜心头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小二来问二人吃什么,左燕臣吩咐好吃的都来一份。小二两眼放光,连声应着跑向后厨张罗去了。 “左王既已把案子都交出去,现下可有空听我说清当年的事?”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左燕臣收起了眉间惯有的戏谑,“郡主请说。” 她低声开口:“我那晚跟你说的,并非虚言。” “你知道我喜欢师父,但师父一直以来不肯回应。那段时间他有事外出,你我朝夕相处,意趣相投,我对你……也动了心。”她微微敛眉,指尖蘸着茶水轻轻摩挲。 这时小二送上一碟卤肉,她夹了块送入口中,大约是嫌味道寡淡,又让小二取了些酱料过来加进去。 她又吃了两口,才继续道:“但我不愿承认。” “师父会摄心术,回来后我便求他,将那段记忆封存。”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也将我同你相投的种种习性悉数篡改。” 左燕臣目光深不见底。 他自然不会因此便推翻自己的观察,但眼前的燕南霜也并不似说谎。 他曾怀疑当年那个燕南霜有人伪冒,可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他只见过秦冬凝和老头子,江湖上没有人能做到那般。 秦冬凝否认了,且那段时间她确实不在北狄,老头子也否认了。 至于老头子的师父,老头子说过,这位老人家离群索居,从不插手红尘。 她会去替帮人易容,伪装成燕南霜?燕南霜又能答应? 他没有说话。 这时小二送上汤饼和小菜,热气袅袅,燕南霜将一碗羊杂汤推到他面前。 “那时你刚到北狄不久,你想成为你母亲的骄傲。”她唇角不自觉微扬,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光,“我乔装出宫,我们因为争夺小摊上最后一碗面汤而结识……” 那间铺子藏在两栋老宅之间,只摆得下两三张矮桌。 店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子,话少,端上来的面汤却乳白浓稠,其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燕南霜箸子拨了拨碗里的东西,道:“你说北地的羊汤太膻,南方的又稍甜,只有这碗,正正好。” “而我是为了照料那老大娘的生意,还是真好喝,也不重要了。” “后来,我常带你穿街过巷……”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左燕臣记得,她总是走在前头,发梢擦过斑驳的老墙。 有时他刚从军中回来,满身肃杀之气尚未清洗,她却不嫌不惧,回头冲他笑:“跟紧,别走丢了。” “有一回,”她忽然笑了,“你喝多了酒,非说巷子太暗,怕我摔着,硬要走在前面。结果自己踩空,摔了一身泥。” 左燕臣眉峰簇动。 那是他极少失态的一次,当时他右腿受伤,一时使不上力,整个人狼狈地跌进泥水里。 她蹲下来,伸袖擦去他脸上的泥,袖间带着寒梅的幽香。 有一次,都尉的侄子抢了军功,他用计让对方犯错,把人杀了。面上谁也揪不得他的错。 都尉怀恨在心,把他弄到瘟疫村赈灾,他那时还只是名小小的校尉,自然无权置喙。 何况,到最危险的地方去,本来就是军人的职责。 后来,他在赈灾中立了大功,却也感染了时疫,被丢弃等死。 是她闯过封锁线,带来救命药,不眠不休亲自照顾了他三天。 “左燕臣……”她眼圈泛红,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得不到他的回应。 他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握住。 第一百四十九章:早已两讫,谁不懂事 冬凝赶到县衙的时候,在刑房外头碰到了贾县尉和主簿。 二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却是方才在外面,也听到了庞官人的话。 但对冬凝来说,不管什么,目下都没有公主的生死重要。 不仅因为对方是公主,还是一条人命。 她顾不上斟酌,立即问道:“左王呢?” 贾县尉迟疑了一下,道:“回王妃,左王方才出去了,说是……外出用膳。” 燕雪鹤闻声走出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人前,他并未唤她小幺。 冬凝点头,“我找他有些事。” 裴世子也跟着出来,闻言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他陪郡主用膳去了。” 他状若不经意,却似乎是要提醒她什么。 冬凝脸上没有什么难堪,甚至道了句“谢谢”,问了大约方向,便匆匆离开。 连着寻了两家酒楼,都扑了空。 额角汗水滑入眼中,她随手拭去。看着眼前“醉仙居“的招牌,她打算若再寻不见,便作罢。 “姑娘,吃些什么?”小二出来,热络地问道。 “我找人。”她简单形容了二人的容貌。 小二一听乐了,“姑娘,你找到人就在我们这儿,请随小的过去。” 对方将她引到堂中,她递了块碎银过去,正要上前,目光蓦地定住。 她看到左燕臣正握住燕南霜的手。 她停滞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见过郡主。”她站在燕南霜身后不远处,按礼打了招呼,目光而后落到左燕臣身上。 “我有事同你说。” 左燕臣眸色深了几许,抽回手。燕南霜心中冷笑,倒像蝇虫似的,走到哪跟到哪。 她笑道:“宋姑娘用膳没有,要同我和左王一起用些吗?” 她说的是宋姑娘,而非“左王妃”。 冬凝道谢,但并未落座,而是等待左燕臣的答复。 左燕臣语气冷淡而疏离,“若是公事便过来说,若是其他,晚间再商。” “是公事,也是私事。” 木筏中公主的脸,还有她自己的模样……冬凝舌尖上那句话终归被压下,再说就显得她不懂事了。 当年军帐中的教训还不够?何况,星落渡口前,他们早已两讫。 “打扰了。”冬凝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她在庞官人手上也受了些伤,方才一路跑得急,出来走了几步便头眩目晕,恍惚间和前面的人撞到一起。 “哐当”一声响,有什么摔到地上,对方已劈头大骂。 “你走路都不带看的,眼睛长哪儿了?我这花瓶才买的,一百两,赶紧赔!” 冬凝稳住身形,朝地上一瞥,果然,一只瓷瓶躺在地上,碎成几片。 釉色微粗,胎体不正,值不得这价。 对方是被人讹了还是故意刁难她不好说,她也不推诿,“对不住,我现下没带银两在身,你到驿馆找一位姓楼的姑娘,就说宋知年打坏了你的东西,让她估价赔偿。” 那妇人却不依不饶,一把揪住她的手臂,冷笑道:“马上赔!否则你别想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驿馆什么地方,人家还不将我撵出来?” 冬凝自然可以撇下她离去,但她撞人在先,现下身无长物,正忖和妇人就近回县衙,找常子规他们支钱,原本她也是要回去找另一个人,一道声音已在旁侧冷冷响起。 “放手。” 来人略一用力,便将妇人的手从冬凝腕上掰开。 妇人一愕,抬头看去,只见对方容貌俊美,眉目清冷,通身气度沉静而慑人。 她心里微怯,却把心一横便要闹将起来,燕雪鹤已从腰间钱袋中抽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拿好,走。” 那妇人目光倏亮,将银票捞进怀。 又冲冬凝道:“小娘子,下回可当心些!” 这才心满意得地走了。 冬凝道:“七爷,又给你添麻烦了。” 燕雪鹤目光关切,“没事吧?这儿有什么让你这般魂不守舍?这人就是讹诈,那瓶子顶多值十数两,你何需跟她客气?” “东西到底是我打坏的。” “你啊你。”燕雪鹤无奈地笑笑,眼中透出一丝纵容之色。 冬凝又道:“银两我回头还你。” 燕雪鹤的笑意终于淡去,“小幺,你我之间非要说这种话吗?” “午间可用过膳了?”他问。 “我有事找你,七爷。”她几乎同时开口。 燕雪鹤眼尾这才微微扬起,“你说。” 她道:“我想请你帮忙找一个地方。“ “我绘制一副地图给你,但只怕并不详尽,甚至简陋。你能派快马回京,让职方司立刻查出这个地方吗?” “职方司?”燕雪鹤略感意外。 职方司是下辖于兵部的一个机构,掌管全国山川地貌舆图。 但他还是立刻答应了,“好,我让人报父皇,让职方司郎中配合。” “快马回京同时,另还请让金吾卫和县衙派人到相邻州郡,命当地绘制当地舆图的官吏,同时查找此地,两不耽误。”她又补充道。 昔日掌管谍报营的人,处事极其果断。 “好。” 燕雪鹤不假思索答道,他正要询问这是何地,是何意,冬凝已道:“七爷,这也许是公主的藏身之地。” 燕雪鹤微微一震,“你如何知道?” “还是密信检举。”冬凝略略一顿,道:“但既有线索,我们定当尽力一试。” “可否为我引荐举报者?” “只收到信函,不见其人。” “兴师动众,若消息不准确,可能会给你添麻烦。”她看着他说道。 燕雪鹤将眼底那点疑虑不动声色敛去,“你既同我开口,我便不会推脱。再说,南珠的案子本来便是我的职责,有什么也该我担。” “谢谢,”冬凝松了口气:“事不延迟,我们回县衙,我将图纸画给你。” 她知他未必相信,但有关于她的幻象,皇后案中已带来麻烦,她此刻不打算多说。 “可有用膳?”燕雪鹤又问了一遍。 冬凝正要说用过,燕雪鹤却道:“我们进去吃点东西,正好问店家借文房四宝一用。“ 冬凝知道燕雪鹤是故意的。 她并不愿进去,但她既有求于他,便绝不会使性子,“好。” 第一百五十章:下定决心,密室之谜 两人回到“醉仙居”,小二麻利地将他们引到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桌子。 冬凝一抬眼,便看到邻桌的左燕臣和燕南霜。 左燕臣目光淡淡扫过来,冬凝却只作不知,径直落了座。 燕雪鹤倒是从容,朝邻桌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燕南霜回以一笑,目光落到二人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冬凝没有看她,只问小二借来文房四宝。 倒是燕南霜见她铺开纸笔,低头作画,颇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 幻象里的景象并不清晰,岸边草木摇曳,粉白之间,好似是杏花,将开未开尽,又还有些不知名的血红小野花。 冬凝冥想,头也很痛。 “小幺……”燕雪鹤看出她不对劲,连忙问道:“可还好?” 冬凝只是摇头……还有什么,河岸边还有什么特征? 公主躺在木筏上,四周可还有船舟…… 她眉头紧蹙,额上一片汗湿,喉头隐隐泛上一股铁锈似的腥甜。 与此同时,左燕臣的声音也沉沉压下来。 “停下!”带着命令。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过了来,她拿笔的手被紧紧扣住,抬头是左燕臣冷冽萧沉的脸。 她厌恶地挣脱,“七爷,等一下。” “左王,我同王妃还有公务处理,请莫扰。”燕雪鹤冷声提醒。 冬凝的手,被缓缓松开。 左燕臣并非听从燕雪鹤的话,而是触到她苍白而决绝的眉眼。 他放开手,但没有立刻走开。 冬凝把双身树画了进去,她搁笔起来,对燕雪鹤道:“七爷,这画请让人临摹一幅,也交左王。” “前因后果,烦劳你跟他说明。” 她说罢,转身离开,一眼也没看左燕臣。 背后,目光分不清是谁,如要在她脊背灼出洞来。 * 回到县衙,铁卫还等在那里,冬凝让把她送回珠衫铺子。 左燕臣她再也不想见,但他的人能用则用。 她下了马车,略一思索,到左右两旁的铺子查看了一番,发现一个是茶馆,一个是卖头面的,两处生意都不差。 她看了会儿饿得狠了,便走到小摊上买了几个包子,打算应付一口。 正要离开,摊主叫道:“小娘子,还没给你找钱。” “不用了,老人家。”冬凝笑笑道。 那是个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的老汉。 “不行。”他把几枚占着油气的铜钱排开,放进冬凝手心,“我知小娘子是好意,但老头子我多少是多少,不少要一分,也不多图一厘。” 冬凝从善如流地接过,心头猛地一动,她低头沉思,啃着包子走进珠衫铺子后院。 迎面而来,一股大力将她攥住,逼到墙边。 “左燕臣,够了,我受够了。”她心头疼怒,冷冷道。 微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克制,“秦姑娘,看清楚我是谁。” 她抬头……燕雪鹤? 这次,他没叫她小幺。 “不是他,你是不是很失望?”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纹里全是自伤的意味,“是不是我把心剖出来放到你面前,你都不会好好看我一眼?” 冬凝一时语塞,胸口堵着什么,又软又钝。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你也别逼我,好吗?” “我从小就知道,我想要什么,都比别人难。”燕雪鹤眉眼低垂,“我知道我不该逼你,就像方才你明明不想进去。但我宁愿你冲我发脾气,也不希望你对我彬彬有礼。” “小幺,你不喜欢的,都可以同我说。” 他伸手抚过她的眉眼,淡淡放下一句,返身走了进去。 “我去看看徐少卿的进展。” 冬凝靠着墙,叹了口气。 她早便知道,燕雪鹤只是看着好说话……她对他的感觉也复杂得很,乱得很。 但经过今日,有一件事却让她下定了决心。 待案子结束,她便离开镇北王府! 试衣间前,徐书白低声和燕雪鹤在述说什么,应是交代今日勘查情况。 见她进来,楼雪染目光一亮,“你可算回来了!” “徐少卿可能解开了公主消失的谜团。” 冬凝笑道:“快说。” 徐少白却面露惭色:“惭愧……” 楼雪染却已说将起来,“王妃,就像你推断的,墙壁上这道通向院子的暗门可能是幌子!” “徐少卿猜测机关在这地面之下。石墩不是机关,却是触发机关的一环。” “如何打开机关?”燕雪鹤问道。 “这是个重量机括,以石墩增加重量。”楼雪染说着抬起石墩,走到室内一处演示起来,“公主搬起石墩,增加自身重量,地面打开,公主便会掉下去。” “贼人在地洞内悄悄把公主从隧道中运走。” “可是,”燕雪鹤目光微动,提出一个疑问,“南珠窈窕,若增加重量便能打开机关,调查的人里,不少都比南珠重。就像楼姑娘你和徐少卿站在里头,机关应当也被触发了,为何没有动静?” 楼雪染道:“当然是后来贼人填平了地洞,否则,内壁中空,仔细寻找敲动便能察觉有异。” 徐少白缓缓摇头,“楼姑娘,当日公主失踪后,侍卫立刻进来调查。” “他们来不及填平地洞。” “其二,这些人踩在地面四周,他们肯定每个角落都站立过,搜索过,重量按说肯定比公主重,为何没有触发机关?” 楼雪染蹙眉,“难怪你想到其中蹊跷,却还愁眉苦脸。” 正沉默间,冬凝咬掉最后一口包子,却道:“这两点,有解决方法。” “若这个机关当真与重量有关……只消挖开地洞,在里头布置一个卡榫机关,侧壁开上、中、下三种锁孔。其中,只有中孔连接地板活门的开关。” “若重量太轻,只压到上孔,则卡榫弹出锁死,地面不动。若是太重,则直接压住下孔,活门被插销卡死无法打开。” “只有固定的重量,让卡榫落入中间的孔道,带出插销,方能让地面瞬间坠落。” “这重量,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众人目光瞬时凝住,楼雪染更是双目圆睁,那点叹服惊意明晃晃挂在眼梢。 “其二,我到隔壁店面看过,若要挖出一条地道,根本绕不开这两家店面,所以,没有地道,公主也并非从地道离开。“ 燕雪鹤看着她,眸光一亮,“你是说……当日公主失踪后,官兵发现了暗门通向后院,随即都从后门马车轱辘的方向追踪去,不曾注意搜索其他地方。” 冬凝神色凝重,“不错,店主一家被捉,此处被封。半夜贼人只消悄悄潜入,将公主从地洞里面放出,再将地洞填平,便可轻松带着公主离开。” “可如此一来……”她顿住,看着自己有些油渍的指尖。 众人心头倏亮,继而倏沉,登时明白她没有说完的话。 公主的断甲若为石墩所绞,则只怕她是本人搬起石墩,自动落入机关,也是自己伙同贼人离开! 第一百五十一章:新的谜团,一块锦帕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徐书白神色沉重,看向冬凝和燕雪鹤。 若公主主是动离开,这事就完全变了味。甚至,比落入贼人手中更棘手。 燕雪鹤眉心微拢,双手微攥,一时未语。 “宋知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以推断之词诬蔑公主,辱没皇家颜面。该当何罪?” 正肃静间,燕南霜从内堂走出来,目光似刃,眉目之间如罩寒霜。 燕雪鹤正要开口,另一道声音先从内堂响起,“是推断还是事实,一验打开便知。” 左燕臣的脸在明暗相间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冬凝看去,二人目光相缠,左燕臣淡淡往她脸上一掠,随即便收回视线。 原来,酒楼里,燕雪鹤依照冬凝的交代,把画中藏身之地的始末,跟左燕臣说了。 左燕臣当即回了趟县衙,吩咐杜沧海派人到州郡查找画中河脉所在,接着又来到这里。 燕南霜心中思疑冬凝这举报信的来历,自然也随同过来。 冬凝明白燕雪鹤方才一瞬的迟疑,若推断成真,公主逃婚,势必会惹怒昌州王。左燕臣却毫不迟疑,直揭真相。 “把地面撬开。” 随着一声令下,一众铁卫鱼贯而入。 两个时辰后,地面被打开。 地洞里,发现重新被填入的浮土,约莫两三人大小,并未往左右延伸,没有隧道。 而泥土里,也发现了被破坏了的卡榫机关,竟真如冬凝所说,分数层孔道…… 众人一时都看着冬凝,她都猜对了! 燕南霜眉目冰冷,惊震之余,眼中极快闪过一丝既似释怀又含愠怒的神色。 南珠是替她出嫁,途中却遭遇不测……但今日种种所示,她也不必再负疚。 她自诩同燕南珠情谊甚笃,燕南珠却没有把她当自己人。 这惊天一局,从未对她透露半点,实教她心寒。 四下一瞬陷入诡异的安静,公主是主动离开的。 楼雪染干笑两声,“怎么一个个都愁眉苦脸,这机关布置虽然诚如我们王妃所说……但兴许,公主不是自己离开的。” 她指着墙侧壁灯,“这儿不是还发现了迷药么?” “当时侍卫听到墙体翻动的声音,说不定是公主发现贼人进来,举起石墩还击,震惊激动之下把指甲掰断了,而后迷药发作突然晕倒,贼人启动机关,带着她沉入地底,不也可能?” 徐书白神色淡然,反驳,“楼姑娘一片好意。但是,公主看到贼人首先必定是呼救,但外头侍卫宫女都没听到一丝呼救声。” “再者,她若身中迷药,哪来力气搬起石墩……” 楼雪染叹气,双手一摊,“书生,我尽力了。” 徐书白抬起手,一瞬有揉揉她脑袋的冲动,随即又不动声色垂下袖子。 冬凝道:“公主看似还是主动离开,但也许还有别的情况?” 若幻象不假,公主主动逃走,怎会遭遇不测?但她若非本意,这密室种种又解释不通…… 这时,左燕臣扫视着土堆,目光忽而在一处。 铁卫顺着他的视线把东西取出,却是一块锦帕……女子的锦帕。 锦帕上以口脂,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红色“昌”字。 众人皆是一震。 燕南霜眸光收紧,“我认得,这是南珠的手帕。” 楼雪染奇怪,“这上面的‘昌’字什么意思?” “难道是南珠留下的?”燕雪鹤眉头紧蹙,“昌,她是想告诉我们她去了昌州,还是……” 徐书白目光微凝,“还是说和昌州王他们有关?” 若公主是主动离开的,她为何会留下手帕?报平安还是何意? 冬凝解开了密室的谜团,此时众人又陷入更大的谜团。 徐书白沉吟片刻,终是开口:“有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楼雪染瞪他一眼,“不当说你开什么口,别卖关子,快说吧!” 徐书白:“……” 被她一堵,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方才道,“裴世子和拂衣姑娘关系只怕不简单,下官说得可对,左王?” 左燕臣迎上他的目光,眼尾微挑,“哦,徐大人想说什么?” 徐书白微微拧眉,“王妃失踪那天,下官看到拂衣姑娘和裴世子,总觉哪儿不对。” “我派人查过,拂衣姑娘被左王包下前,有位神秘的大主顾。” “当时解语斋里都传,拂衣是要嫁这人的。这位大主顾出手阔绰,只让拂衣出去陪客,就连嬷嬷也不知其身份,只知非富即贵。” “后来左王包下拂衣姑娘,拂衣便同对方断了联系。左王,裴世子到底是不是那个大主顾?” 众人看向左燕臣。 左燕臣负手于后,似笑非笑,“是又如何,不是如何?本王不知道。” 徐书白道:“若是,裴世子在这案子里头只怕没那么简单。他和拂衣既许终身,临了却要娶公主,这地洞里又留下一个‘昌’字,昌州王或是世子到底想做什么,这事只怕要先报皇上,再做定夺。” 燕南霜面沉如水,这裴兰亭还追求过她。 “本王并不认为,他同拂衣的事,就一定同公主的失踪有关。”左燕臣淡淡扫了一圈众人,“我们身为臣子,应当把一个答案给皇上,而非一个疑团,让皇上更添疑虑。” “何不再查数天,若没有结果再报皇上?” 徐书白神色一肃,据理力争:“公主的案子已耽搁多时,事关公主的安危,不管她是自己离开,还是为人所掳……向皇上请旨刻不容缓。” 燕南霜握住他手,也轻声劝道:“是该上报皇上。” 左燕臣轻拍安抚。 他笑了,笑意却未及眼底,“皇上知道了,便能立刻解决吗,徐大人?” 徐书白转向燕雪鹤:“请七殿下定夺。” “好了,左王和徐少卿都稍安勿躁。”燕雪鹤目色幽深,缓缓制止,“此事容我考虑两日,再看如何上达天听。在此之前,我们仍当齐心戮力,追查公主的下落。” 冬凝掠过燕南霜和他交握的手,移开目光。 左燕臣这人手段凶狠,却也素来谨慎,为何制止徐书白上报皇帝?而燕雪鹤同左燕臣不对付,这次却并未完全反对左燕臣。为什么? 第一百五十二章:不速之客,可还喜欢 徐书白也接受了燕雪鹤的提议,左燕臣也并未多话,此时天色已晚,今日的调查到此也便暂时结束。 众人出得来,却见门外俏生生站着一个姑娘。 一身湖蓝衣裙,淡雅素净,眉目清弱,既有楚楚之意,但眉目间那份笃定又不容忽视,让人视作寻常闺秀。 楼雪染脱口而出,“云二小姐?” 那日,燕雪鹤介绍过她与云水谣相识,她还有些印象。 众人停下脚步,除了燕雪鹤,都对这位云家庶女不甚相熟,都有些诧异她为何在此出现。 “楼姑娘。” 此处,每个人的位份都比她高,云水谣并未慌乱,先朝楼雪染打了声招呼,又同众人一一见礼,方才开口。“我来问问公主的消息。我与公主素日交好,这次冒昧前来,是想看看可有进展。” 燕南霜也知她和燕南珠玩得不错,这姑娘往日对南珠颇有几分攀附之意,她并不中意。 她淡淡开口,“云小姐有心,但南珠的案子实属机密,此时无法透露,待一切查清,自会公布。” 云水谣点点头,眼中有些水汽,但也回得不卑不亢,“谢郡主,是水谣僭越了,我回去等消息。” 她朝众人福了福,甚至并未多看燕雪鹤一眼,但燕雪鹤却知道,这姑娘是来找自己的。 这时,左燕臣忽然开口,“我让人送云小姐回去。云小姐在此有什么需要援手的,可差人到驿馆说一声。” 云水谣闻言,目光骤然一亮,“谢谢左王。“ 燕雪鹤看了左燕臣一眼,唇角浮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燕南霜神色却沉了沉,这云水谣什么时候攀附上左燕臣? 冬凝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位云姑娘当真不简单,竟也寻到珠玑来了,到底抱了什么心思? 看燕南霜微微戒备的模样,又有丝好笑。 回程路上,众人分乘几辆马车。 燕南霜提出同左燕臣一乘,左燕臣没有反对。 冬凝和楼雪染一乘,车帘半垂,冬凝低声问道:“我被掳那天,拂衣后来到哪里去了?” 拂衣和裴世子二人身上,会有突破口吗? 这个昌字,到底是指昌州,还是昌州王父子? 楼雪染寻思了一下,道:“你这一说,她当时的神色是不太对,后来我们分头去寻你,我听她跟左燕臣说了句‘找到请一定派人通知她’,便匆匆离开了。” “对了,没多久,裴世子也走了。” 冬凝脸上微烧,她约莫猜到他们干什么去了。 楼雪染道:“难怪徐书白觉得这两人有问题。” 她说着也猛然想到什么,“拂衣当时好像被庞官人下了……” 她脸上一红,顿时噤了声。 好一会,方才问道:“你觉得,他们会和公主的事有关?” 冬凝摇头,“不好说,但左燕臣的态度着实有些古怪。他方才替裴世子隐瞒,是跟裴世子有交情?” 这二人一前一后,成为拂衣的座上客,这些权贵公子玩得真花! 她眼中厌恶之色更甚。 楼雪染也微微摇头,“我不知道……但按说左燕臣夺了裴世子的人,裴世子不杀死他就不错了。” 她突然又想起到什么,“不,他二人没有交情。裴世子绝对是憎恨左燕臣的……那天,我和徐书白在路上碰到裴兰亭,他说去拜会七皇子和徐书白。” “语气客套得不得了,但片子没提左燕臣,按说左燕臣的权位还在七皇子之上,拂衣的事他们肯定是结了良子的。” 冬凝“嗯”了声,便没说话。 楼雪染却神色一冷,“左燕臣当真是该死,只可惜我一直寻不到机会杀他,为你报仇。” “到处纵情,如今我看燕南霜对他有几分示好,便又缠了上去。” “你当初为了他……”她说着,眼圈气得有些泛红红。 冬凝心头发酸,握住她手,“阿雪,你不用为我报仇,不管命师,还是左燕臣。” 这丫头当初刺杀命师,果然也是为了她。 “命师到底是你的小叔,我的仇我自己来报。”她说着压低声音,把星落渡口前,左燕臣所说的种种,挑紧要的和盘托出。 楼雪染微微张大嘴巴,惊愕半天,方才道:“他当真如此部署过?那我还杀不杀他……” 她素来恩怨分明,这会儿也是真傻了。迟疑了好一阵子,又小声问道:“你和他……你可还喜欢他,难怪我总觉他对你……很是奇怪。” 冬凝笑了一下,微微垂眸,“不过是愧疚的施舍,没什么奇怪的,我不喜欢了。” 公主案得尽快破,还有阿雪的解药得想办法拿到。 她从前不会纠缠,如今更不会。 夹在那两个人中间,倒像是个搞笑的傀儡,没脸没皮。 她原来还想继续用左王妃的身份,但左燕臣今日种种,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 客栈。 云水谣正要进屋,门便被人从外面撑住了。 她一惊,猛地回身,待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脸上盈盈一笑,“殿下怎么来了?” 燕雪鹤站在门口,身形隐在廊下的暗影里,声音亦淡:“云小姐不是要找我吗?若在下会错意,离开便是。” 云水谣上前一步,轻轻攥住他的袖口:“殿下别走。” “我说过会来找你,自然会来,云小姐何必急于一时?”燕雪鹤没有挣开,声音却是微冷。 云水谣笑了笑,眼中掺着一丝自嘲之意,“殿下是不是觉得云家女都满腹心机,不知廉耻?可我找殿下,确是有事。” 燕雪鹤返身,目光落到她脸上,“什么事?” 云水谣眉头蹙了蹙,似乎思忖着是否要说,燕雪鹤突然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先递了过去,“云小姐可曾在梦中,见过这个地方?” * 回到东院,冬凝先送楼雪染回去,这才拖着满身疲惫推开主屋的门。 门打开,里头漆黑一片。 她还在适应黑暗,一道声音便从屋里传来:“你今日去找我,是因为公主的事?告密信是假的……是不是幻境又出现了?” 冬凝摸黑进了屋,嘴里含糊地“嗯”了声,心里却暗暗骂道:不点灯,装什么深沉? 对方又强势地追问:“白日里作画的时候,可是感到不适?” 冬凝心里冷笑,面上却淡淡答道:“没有,多谢关心。” 第一百五十三章:杀你之人,刑房合作 “当真?”他却不依不饶,“若有不适要跟我说。” 明明一片黑暗,冬凝却能感到他目光中沉沉的压迫。 她蓦地怒了,“我跑了半天头晕,与你何干?你是大夫还是我是?” 他可以不爱她,不把她当回事,他们甚至连朋友都不必再做,各取所需就好,但别这样冷一下,热一下。 他把她当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她没告诉他,木筏上公主的脸变成了她的模样。 更没提自己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他今日在燕南霜面前摆明了要避嫌,她不是看不懂眼色。 他沉默半晌,声音比方才压得更低更沉:“秦小幺,你那晚说得对,有些事我需要弄清楚……在这之前我……” 他语焉不详,冬凝懒得去猜,直接打断:“为什么拦徐书白上报?” “皇帝猜忌心重,若凭这个就疑上昌州王,无异于逼他反。且罗还在虎视眈眈,此时腹背受敌并不明智。”他闻言语气不复方才仿似云里雾中,却是一针见血。 冬凝顿时明白过来,难怪拂衣的神秘主顾只怕就是裴世子,他也没有当面挑明,哪怕两人并不对付。 燕雪鹤怕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方才没有完全反对左燕臣。 她听罢便没再问,意作默认,只冷淡地道:“我要沐浴了,你出去。” 他默然起来,伸手捻亮灯火,快速退了出去。 * 客栈。 灯火下,云水谣接过画纸,她仔细看了几遍,摇头道:“对不起七殿下,这画中的河岸,我不曾梦到过。” 燕雪鹤神色未变,又问:“你说和南珠情同姐妹,可曾梦到过她?” “我只梦到过自己……还有同你相关的事。”她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 燕雪鹤面上倒无不悦,目光变幻,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方才原本要和我说什么?”末了,他问。 “我梦到你和赵将军在说话……还梦到有人要杀你,但这人……”她眉心微蹙,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我不知该不该说。” * 夜半,县衙刑房。 络腮胡正昏睡间,忽听一丝极细微的声音,他警醒地睁开眼,发现牢房栅门里,那个一直昏死的黑衣客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脸容平平无奇,络腮胡心下冷嗤,倒是当刺客的好材料。 黑衣客蠕动着爬到门边,竟从舌下吐出一根细铁丝来,他吃力地直起身,随即对着锁孔拨弄起来。 络腮胡眯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直到对方当真把锁打开。 锁头落下,那人轻轻咬住,放到地上,不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他撑着铁栅试图站起,才迈出两步便弯伏下去,显然腿上伤势不轻。 “你一个人逃不了……加上我,兴许还有几分希望。”络腮胡冷不丁出声。 黑衣客猛地转头,眼含警惕地看着他。 络腮胡笑了,低声劝诱道:“我知道,你也是那天去刺杀宋知年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们困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左燕臣的手段你也清楚。” “我们背后的主子也不可能前来营救,我们合力搏一条活路如何?” 黑衣客盯着他,警惕地审视了半晌,才冷笑开口:“怎么合作?我凭什么信你?” 络腮胡声音更低些:“你把我解开,我当你的腿,把你背出去。” 黑衣客嗤笑一声:“万一出了这牢房你便把我扔下呢?” “兄弟,”络腮胡语气恳切,“你只消拿家伙顶着我的喉咙,如此我还怎敢轻举妄动?那不是找死吗?” 他嘴巴朝屋中那排刑具努了努,其中不乏锋利的小刀。 黑衣客眼珠微转,仍在迟疑。 络腮胡催促道:“你再磨蹭,等人来了,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你没听他们说查到燕南珠一些线索了,随时可能拔队离开,咱俩什么招不招,都只有死。” 黑衣客眼中狠色一闪:“好,我姑且信你一回。别耍花样,否则你我一起死。” 络腮胡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 黑衣客爬过来,咬牙撑起身,把络腮胡从木架上解下来。络腮胡依言将他背上,黑衣客俯身,将细铁丝探进刑房大门锁孔。 未几,大门也给打开了。 络腮胡心忖,这人倒真有几分鸡鸣狗盗的本领。 两人蹑手蹑脚探头,只见常子规正躺在回廊石凳上呼呼大睡,杜沧海尚未来换班。 络腮胡背着人飞快蹿出,常子规到底警醒,听见响动一骨碌爬起来,扬声喝道:“贼子哪里跑!” “抓稳了!”络腮胡低喝一声,提气便冲。黑衣客紧紧伏在他背上,横在脖颈前的铁钩松松垂着。 前方,几名正在巡逻的铁卫冲了过来。 络腮胡一手揽住背上的人,一手作势抵挡,突然招式一收,反手一肘狠狠砸到黑衣客侧肋。 黑衣客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甩飞出去,正好撞上追来的常子规。 “老子操你这两个短命鬼!”常子规破口大骂。 络腮胡手臂被一名铁卫刺中,鲜血迸溅,但同时也跃上墙头。他回头冷冷一笑,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洒着血穿过几条街,随后闪身跃入一户民宅,翻上墙头伏着,等追兵跑远才悄悄跳下来。 他没往外逃,反而朝民宅深处走去,几纵几跃,落入其中一间后院。 任谁也想不到,他们的巢穴竟藏在这个地方,就在县衙附近。 院里的东西七倒八歪,除去先前死去的刺客,活着的显然已撤干净。倒是角落鸽笼里还养着几只信鸽。 他匆匆钻进屋里,片刻后出来,打开鸽笼掏出一只,将密信缚于鸽下,将信鸽放出。 信鸽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而后扑腾展翅,没入云端。 小巷暗处,月光将走出来的人影拉得又深又长。 * 翌日,冬凝醒得极早,但左燕臣已不在屋中。 桌上照旧摆放着早膳,她刚出屋门,便见丫鬟捧着新食盒前来替换。 她弄不懂左燕臣,也已不想弄懂。 昨日众人商议好,燕雪鹤仍去县衙审问庞官人,并从裴世子嘴里探探口风。 徐书白和她仍去珠衫铺子,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至于左燕臣,冬凝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茶馆密谈,配制毒药 燕雪鹤回到县衙时,院中空寂,常子规与杜沧海都不见踪影。 一问衙役才知,昨日刑房中有一名刺客趁夜逃脱,二人多半是追捕去了。 左燕臣回来过一趟,发了通火,便不知去了何处。 裴世子也到了,他和随侍就在县衙附近的客栈落脚。 昨日燕雪鹤追冬凝而去,裴世子仍留在刑房审问庞官人,今日他来得也早,刚从刑房出来,袖口还沾着几点血迹。 “七殿下。”他甩了甩手上血渍,朝燕雪鹤颔首,“这人倒是嘴硬,许是知道交代了也活不成,不说还能苟喘些时日。” 他说着眼角扫向回廊尽头的刑房,嗤笑一声,“不过也比隔壁强些,那厢连人都跑没了。” 燕雪鹤脑海里却浮起昨夜里云水瑶的话,他走近,压低声音道:“昨夜珠衫铺子发现了新线索,左王今日回来可曾同世子说过?” 裴世子眼中那点戏谑顿时敛去,神色一正道:“不曾。怎么,可是有公主的消息……” “世子,借一步说话。”燕雪鹤目光往四下掠过。 二人便作闲谈模样,走出县衙,拐进街上一间僻静的茶馆。 坐定后,裴世子神色也冷了下来:“七殿下,方才的话到底是何意?左燕臣为何要瞒我?” “我们找到了公主失踪前藏身的地洞。左燕臣亲自下去,在里面翻出一方锦帕。”他看着裴世子,一字一顿,“帕子上绣着一个‘昌’字。” 裴世子眉心猛地跳了一下,狐疑道:“那昌字是什么意思?公主是被掳去昌州,还是……自己出逃?”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沉了下去,攥紧茶杯冷笑道,“公主逃婚,好一个镇北王,竟想欺瞒我。” 燕雪鹤没有立即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浮动的茶沫上,方才淡淡开口:“也许不止隐瞒。” 裴世子盯着他:“此话怎讲?” “地洞是铁卫亲手挖的,帕子是左燕臣亲自拿出来的,到底是谁放进去的……不好说。”燕雪鹤每句话都说得极慢。 裴世子浑身一僵,眼中寒意迸射:“他左燕臣这是想祸水东引?诬我昌州贼喊捉贼,说公主是我们掳走的,是我和父亲编排的一出好戏!” 燕雪鹤提壶给二人续上茶。 水声潺潺间,他低声道:“父皇多疑,若这事呈到御前,因此与昌州王生了嫌隙,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他搁下茶器,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朝廷若讨伐昌州,事成之后军权好处落在谁手上,不言而喻。” 裴世子面色几度变幻,双手攥紧。 燕雪鹤又道:“如今外敌环伺,我实不愿多生事端,已暂时压下上报之事。接下来还望世子一切小心。” 裴世子霍然起身,深深作了一揖:“谢七殿下厚爱。” “只是,”他目光带着探究,“裴某不懂,殿下为何肯对我昌州推心置腹?” 燕雪鹤伸手虚虚一按,目光投向街景,“也许是你我遭遇有几分相似之处。” “说句唐突的话,我知道裴世子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原为嫡妻,后来昌州王娶了刺史千金,平步青云,成就远超岳丈。但期间嫡妻被迫降为平妻,渐渐失宠。” “也是另一位嫡母的儿子又不成器,世子又争气,才得以被昌州王看重。”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而我……就不必多说了。” 他望向天际一线云光:“如今,父皇既能想起我,我自然也要如同世子一般,向更高更远之处看去。” 裴世子自然听闻过皇后案的内情,闻言又是一揖到底,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父辈的荣耀早晚会过去。” 他朗声道,“此后七殿下建功立业,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兰亭愿为殿下驱使。” * 另一边,冬凝与楼雪染、徐书白照旧往珠衫铺子而去。一队铁卫仍守在铺外,虎视眈眈。 三人绕过后院,重回昨日挖掘出的洞穴前。 楼雪染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道:“我下去看看可还有什么线索。” 徐书白下意识伸手要去搀扶,嘴里刚道声“小心”,那姑娘已经利落地跳了下去,稳稳落地。 徐书白:“……” 地洞里,楼雪染仰头冲他招手,“来,徐大人,我接着你,不用害怕。” 冬凝唇角绷了绷,“徐大人,请。” 徐书白转头看看冬凝,又看了眼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嘴角微抽:“不必,我可以下。” 他说着纵身一跃,落地时却踩到一块碎石,身子猛地一晃。 楼雪染“噗”地笑出声,一把扶住他的腰。 徐书白脸上一热,下意识伸手一挡,推得她微微一滑,他慌忙又伸袖一揽,人便被他轻轻带进了怀里。 两人俱是一怔。 楼雪染耳根泛红,怔怔看向他,徐书白轻咳一声,迅速松开手,退后整理衣袍掩饰。 冬凝站在洞口,只当什么都没瞧见,好半晌才问道:“没事吧?” 楼雪染结结巴巴:“没、没事,王妃,你也下来?” 冬凝莞尔,“不,我还有事要办。这里辛苦徐少卿了,帮我看顾好楼姑娘。” “自当尽力。”徐书白应得干脆,倒不扭捏。 他知这位王妃素来敏捷多智,许是到别处另寻线索去了。 冬凝笑着离开,出了铺子,笑意却一点点从唇角褪去。 她要趁这间隙去药铺买些东西……做毒药的材料。 之前她给店主和小工治过伤,知道那家药铺药材颇为齐全。 她刚走出去,两名铁卫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王妃去哪儿?” 冬凝弯起眼睛笑道:“我感染了风寒,去配副药。” “属下陪您过去。” 冬凝没有阻拦,任他们跟在身后。 半炷香后,她从药铺出来,掂了掂手里的纸包,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刚到珠衫铺子门口,就见左燕臣一脸寒意站在那里,见她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肩头,目光冷厉地扫下来:“你去哪里了?” 冬凝捏着药包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有些发虚,毕竟这是准备拿来毒他心上人的东西。 她下意识想藏到背后,又怕动作太明显反而被他识穿,目光不由得闪了闪。 左燕臣见状,眉头拧得更沉,旁边铁卫连忙答道:“老大,王妃感染风寒,买药去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昌州心思,无名画像 冬凝拂开他的手,佯装咳了两声,“我自己就能治。” 他劈手夺过她的药包,随手抛给铁卫,“拿去煎了,一会送过来。” 冬凝张了张嘴,喉间一哽:“……”这毒药搞里头得毒死她,她还没来得及配解药呢! 但她不敢表露出一丝异样,侧过脸去,“左王若有心,便自己去煎了这药,何必假手于人?” 她说着上前劈手夺过铁卫手上的药包,铁卫自然不敢造次,乖乖放手。 “好。”左燕臣倒是应得爽快,伸手便来拿。 冬凝一把塞进怀里,“我带回去屋里放着,你晚上回来弄,公务要紧。” 左燕臣盯着她审视了片刻,适才手上触感也不似发热,方才道了声“好”。 冬凝悄悄吐了口气,这杀千刀的,她差点被吓死!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神色随之淡下来,掌心还捂着怀里的药包。 “你擅长易容,对人物骨骼面貌有极深的研磨,替我画两张肖像。” 他目光漆黑,仿佛盛着沟壑,落在她脸上。 冬凝微怔,“肖像?” * 县衙。 燕南霜进得去,贾县尉毕恭毕敬地禀报说左王不在,袭击驿馆的刺客逃脱,应是主持追捕事宜去了。 她今日起来,众人已然出了门,她便寻了过来。 她微微蹙眉,这时燕雪鹤和裴世子走了进来,双方打起招呼来。 燕南霜心中虽对裴世子有些微言,面上仍含着客气的笑意,闲聊了两句,便颔首离去。 裴世子目送燕南霜背影走远,方才迈向刑房,燕雪鹤却突然开口:“雪鹤知无不言,也希望世子跟我交个底,公主的事当真与昌州无关?” 裴世子脸色一变,“殿下这是何意,先礼后兵?若当真是我昌州所为,我们为何要演这一出戏?” 燕雪鹤缓缓道:“我来猜猜昌州王的心思,若说得不对,请世子一笑置之。父皇想联合昌州共抗且罗,世子求娶郡主,一是当真倾慕郡主。” “二是,昌州王猜到父皇会拒绝这桩赐婚,他也因此有了借口不出兵。” 裴世子静默过后笑了,神色透出丝诡谲,“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父皇是有过这心思,但没想到皇上换了南珠公主联姻,是以我昌州也诚心以待……” * 左燕臣找了家酒楼,要了个雅间。 店家将吃食送上来,二人简单用了些,便开始正事。 面对铁卫送上的文房四宝,冬凝好气又好笑。 昨日给燕雪鹤作画,今日被左燕臣驱使,这人故意的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我画什么?”她抬眸看着他。 他看着她瘦削的脸庞,明亮的眼睛,眸光定了一瞬。 “依照庞官人的特质画两幅人像,五官不必像他。” 冬凝挑眉,“淫贼的特质?” 左燕臣唇角抽了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冬凝瞟了他一眼,低头画了起来,笔锋透纸,水墨晕开。 左燕臣便在对座淡淡看着,目光从笔尖滑到她的眉梢。 冬凝动作快,不会功夫一张肖像便出了来,她吹了吹墨迹,推过去给左燕臣。 左燕臣低头一瞧,唇角弧度僵在了原处。 画上的人虽作一身商贾打扮,然而五官轮廓,宛然有六七分是左燕臣的模样。 男人的声音从牙缝挤出来,“我像吗?” 冬凝笑吟吟地看着他,“阁下不是像,而就是。” 左燕臣眼尾微挑,“好。” 他提笔蘸墨,转瞬已来到她眼前。 “这位娘子,我观你……也不像好人。” 冬凝猝不及防,叫出声来。 他出手太快,饶是冬凝身手不俗,两颊和鼻头还是教他点了下来! 凉丝丝的墨汁在脸颊晕开,冬凝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 “左燕臣,你混蛋!” 她抬手去擦,指尖却蹭将墨汁得更花,恼怒之下,指尖也在砚台蘸了墨汁,朝他脸上怼去。 左燕臣身形如泥鳅,劲瘦的腰身轻轻往后一折,便避了过去,眼尾还带着笑。 冬凝不忿,撑住桌沿一跃,落到他面前。 二人身法婆娑,矫若游龙,灵若风过,转瞬间已交换了十多招。 冬凝咬唇追击,左燕臣只守不攻,袖袍翻飞一派从容。 冬凝知道打不过他,愤愤道:“不来了,不好玩。” 她撤了招式,半蹲在地上,颊上墨痕花成一团。左燕臣原本滑开数步,见状不动声色上前,脸凑过去。 冬凝目光一亮,手往他脸上点去! 才将将到他鼻尖,却教左燕臣攥住手腕。 二人目光相撞,他漆黑幽深的眼中映着她全部的模样。 冬凝心头一跳,暗骂自己一声,别开眼,“放手。” 左燕臣倒是迅速放开,冬凝气不过,双手重重往他脸上按了数下。 左燕臣没避,任她胡来。 冬凝按完爪印起来,两人都成了花脸猫。 相互看着,冬凝心里想笑,强行忍住。 她垂眸走回桌边,“杜沧海舞文弄墨,一手丹青也是不俗,你为何不让他画?” 左燕臣回道:“他有其他事情。” 冬凝于是没再发问,拿起桌上的画像便要撕了。 “留着。”他伸手按在她虎口上,力道不重,却恰好制住她的动作。 冬凝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挑眉看他:“留着做什么,挂在床头辟邪?还是贴在门上驱鬼?” 左燕臣嘴角微挑,将那张画纸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自是有用,我回头让他们照着寻人,但凡有三分像我这般气度的,都抓来审一审。” “再画两张。”他又吩咐道。 语气虽非命令,但冬凝素知这人,想做点什么是一定要做到的。 她不想同他纠缠太久,便重新研墨,颊边发丝滑进砚中。 左燕臣伸手过去,将发梢轻轻捻起。 这时,铁卫进来,“老大,我有事禀报——” 前方情景让他愣住,看着二人的模样想笑又不敢,只好低头询问:“属下一会再来?” 左燕臣收起视线,走了过去。 铁卫在他耳旁说了几句,左燕臣侧身,对冬凝道:“我有事,去去就回。” 冬凝“嗯”了声,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 二人离开不久,她凝神作画,很快便完成任务。 她不想再等,便沿路回去,仍从后院进入。走到院子拐角处,却见门外巷子陌中,两道人影轻拥在一起。 “你打算如何处置宋知年,左燕臣,我绝不答应当平妻,你什么时候把她休掉?” 前方声音在风中轻轻送来,含着嗔意。冬凝脚步一滞,随即迅速后退,贴到旁边墙根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准备离开,留下答案 记忆中,燕南霜总是清清冷冷,像这种时刻很少。 终于得到心心念念的人,左燕臣得高兴成什么样? “一定要让她离开王府?”他静默了一下,开口。 “是,非走不可。”她回道。 星落渡口前,他口口声声挽留,甚至不惜给阿雪下毒。 冬凝看着脚尖,听得有些发笑。 “……好,”他停顿了一会,“再给我些时日,让我处理好,可好?”他承诺道。 “嗯……”燕南霜语气中的笑意虽轻,却盈满。 “你鬓边的是什么?”她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娇软戏谑,“堂堂左王,也不注意注意仪表。” “无碍,应是墨迹。方才正在办公,赶来见郡主匆匆一拭,没有擦干净。”他笑道。 冬凝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举袖脸上擦去。 难怪方才路上有人盯着她,目光十分怪异。 她也是匆忙赶回,仓促间甚至忘了擦掉方才二人嬉闹的痕迹。 她素来警醒,同左燕臣在一起竟如此荒唐。 她那么容易便听信他的话,相信他当日对她是真的用过一点心,尽了些力。 不必你赶啊左燕臣,我自会走! 画已留在酒楼雅间。她悄然离去,走到附近一家头面铺子待了片刻,方才回去,以免再次撞上二人。 徐书白和楼雪染在地洞里,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线索,她重新触摸了公主试穿过的珠衫,这次并未“通灵”。 她又重新去了药铺,抓了几副治风寒的药材。 晚上回到驿馆,她把药随便扔到桌上,而后便躲进楼雪染的厢房,炮制起毒药来。 楼雪染问是什么药,她直言是毒药,但并未说用在谁身上,为何要用。 楼雪染吓得当即替她把风。 晚上回到主屋,桌上已放着一碗煎好的药。 左燕臣回来过,又出了去。倒像是专程为了煎这碗药才跑这一趟。 他知她同楼雪染的关系,向来不多问,这次也一样。 她把药端到外头,泼进泥地里。 空碗放回桌面。 夜深时,门口传来极轻的响动,有人摸黑走了进来。 来人到桌边,拿起空碗晃动了一下。 “左燕臣?”她轻声开口。 “嗯?我吵醒你了?”他说着走到床边地铺躺下。 她闻见他沐浴后的清冷气息,裹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没有,我还没睡熟。”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面朝黑暗,“有件事想问问你,风回城那几个活下来的兵士和百姓,你可知他们名姓和住址?” 她原想等案子了结再问,但一旦翻脸,便拿不到了。 他不会像待燕南霜那样待她,在她面前,他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肆无忌惮。 “两个死了,一个逃脱了,我的人还在找。那个兵士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蟠龙镇。”他没有瞒她,连几人的名字也一并给了。 冬凝其实也猜到几分,这几个人约莫不会善了,但她并未尽信左燕臣,所以也没阻止楼雪染同徐书白套近乎。 “为什么现在来问?”他忽然开口,“这事交给我,你不准自己去找。” “好。” 她乖得有些反常。他大概觉出来了,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秦小幺……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必须跟我说。” 冬凝佯装睡去,没有再答。 翌日醒来,他已不在,楼雪染和徐书白仍旧过去珠衫铺子。 她并未急着出门,同楼雪染说了一声,仍到对方屋里制作毒药。 珠衫铺子怕已挖不出什么线索,还是要在庞官人身上想法子。 她给皇后看诊时预见的是未来之事,希望公主也如此,尚未出事,还来得及。 可庞官人是亡命之徒,轻易撬不开嘴,恐怕他也深知,说了便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才好?而她又该以什么契机离开镇北王府…… 正斟酌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从楼雪染屋里闪出,回到主屋,佯装刚从房里出来。 与此同时,杜沧海已站在院子里。 怎么是他?她微怔。 “王妃,”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左王请您去看个热闹。” * 珠衫铺子。 楼雪染和徐书白在洞内,二人相顾苦笑。 下洞没有梯子还可,上去却不行。 他们从店主家找到的梯子突然坏了,方才楼雪染想上去,木头崩坏,她一脚踩空,幸好她轻功可以,当下稳住身形。 两个人便这么被困在了下面,这下只能等冬凝来搭救。 屋外此时传来脚步声。 “王妃,是你吗?”楼雪染喜道。 “是我老常。”常子规的脑袋探了下来。 楼雪染笑了,“老常也行。我们梯子坏了,快搭把手,把我们弄上去。” 常子规也是咧嘴一笑,“好嘞,等着。” 他很快便从店面拿了布匹,绞系成绳索,放了下来。 “书生,你先上。”楼雪染道。 徐书白颔首,攀绳而上。 楼雪染在他身后虚虚扶着,常子规看在眼里,眉头微拧,“还用得着你扶?徐少卿到底是男子。” “你管我,”楼雪染头也不抬,“拉紧,少废话。” 徐书白上去后,不动声色地看了常子规一眼。 片刻后两人都上了地面,徐书白淡淡道:“多谢常将军,你怎么来了?” * 冬凝随杜沧海去到集合地,那是街心附近一处小巷。 楼雪染和徐书白刚到,众人皆已到齐,只差左燕臣。 这时,两名铁卫把庞官人押了过来。 他环顾四周,眼中翻涌着狠戾、恨毒与不甘,又挤出一丝狐疑:“你们带我来此做什么?” 这几日燕雪鹤和裴世子对他几次用刑,他整个人萎靡不堪,但眼底犹自闪着一缕狡光。 众人也是被通知到此,同庞官人一样,不知内情。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左燕臣的声音随之淡淡响起,“你当真以为,你们做的事能瞒天过海,疏而不漏?” 他缓步踱入巷中,目光落在庞官人身上。 “姓庞的,公主早在地洞里留下了答案……指向凶手的答案。” 庞官人听到“地洞”二字,眼中神色闪烁,浑身微微发颤。 众人闻言俱是一震,左燕臣若已找到凶手的线索或行踪,怎么没跟他们说? 此时,庞官人也已回过味来,冷笑道:“左燕臣,你不用诈我,没用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引蛇出洞,暗度陈仓 众人面面相觑,莫非左燕臣当真在诈他? “噢?”左燕臣唇边噙着一丝薄笑,慢悠悠地扫了他一眼,“说你蠢是真蠢。” 杜沧海上前道:“那个地洞看似是精巧机关,三层卡榫交错扣合,但我们王妃也解出来了。” 庞官人目光闪烁,忍不住飞快瞟了冬凝一眼,眼底掠过深深的忌惮。 他随之冷笑:“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王妃?还不是要被我玩——” 冬凝并未理会,但左燕臣眼底的冷意沉下去。 常子规早已蓄势待发,反手便是两个耳刮子,抽得庞官人脸颊登时浮起红痕。 左燕臣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庞官人,落向街心的告贴墙。 只见贾县尉带着两名衙役,正将榜文张贴上去。 冬凝浑身一激灵,猛地意识到什么。她看向左燕臣。四目相对,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端倪。 庞官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尚不明白其中关窍。四下百姓也纷纷伸长脖颈,满脸茫然。 贾县尉朗声道:“各位乡亲,皇都派了左王和七殿下前来缉凶,贵人已查出端倪,这便是掳走公主的凶嫌画像,助官府捉捕有功者,赏黄金五千两。” 话音一落,街面上顿时炸开了锅。 围观的百姓哗然惊呼,不断往前挤去,更远处的人听到“五千两”几字,也蜂拥而至。 瞬时人头攒动,将告贴墙密密麻麻围了起来。 杜沧海看向庞官人,冷冷道:“这就是根据公主留下的线索,绘制的画像。” “不可能。”庞官人原本强撑着的镇定有丝崩塌,猛然挣扎着要往那个方向去,一探究竟。 铁卫却如铁钳般箍住他的肩臂,他只能死死盯着告示墙的方向。 过了小半个时辰,消息在街巷间飞速传开,告贴墙前人潮换了一拨又一拨,议论声此起彼伏,沸腾不已。 庞官人始终保持着那个盯梢的姿势,他的视线突然定住,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虽只是一瞬,却已足够。 一旁的常子规与红芍看得真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他们朝四个方位打了个手势,又朝告示墙某个方向无声比划了一下。 早便埋伏好在四周的常服暗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庞官人脸色猝然一白,猛地意识到左燕臣在做什么! 贾县尉悄然走过来,说道:“左王,已按吩咐贴好了告示。可这庞贼不是一直没开口么,同伙的画像是怎么来的?” 但巷里众人,此时已完全会意过来。 赵云霄不禁赞道:“好主意!” 左燕臣的确是诈了庞官人,但不是从一开始,而就在刚刚那一刻。 不管公主与庞官人是什么关系,是自己逃婚,还是得庞官人等人协助,抑或被他们所掳……庞官人外出突然不归,必定是被抓。 他的同伙必定着急,着急的未必是他的生死,而是把他们供出来。 所以,他们一定会回来现场查看。 他没有在抓到庞官人那日便实施,而是等了几日。 一是等查出密室的线索,二是给足同伙返程的时间。 贼人虽狡猾,但再不动声色也难免焦躁,说不定就在驿馆和府衙附近打转,打听消息。 今日榜文一贴,还附上凶嫌画像,他们必定吃惊,怕庞官人已招供。 庞官人初时不信左燕臣,但地洞的机关被一细说便慌了几分,怕同伙当真出现,便死死盯紧人群,从而泄露了同伙的方位。 徐书白道:“左王早便在四周埋伏了探子,只消跟踪从可疑方位离开的那些人,层层排除下去,剩下的便是对的。” 他朝左燕臣拱手,“下官受教了。” 楼雪染站在一旁,眼中也露出一丝真切的钦佩之色。 左燕臣却笑道:“徐少卿谬赞,这次多得七殿下献策,左某只是配合行动。”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这是燕雪鹤的主意? 燕南霜眼中掠过一丝暗疑,他为何要将这功劳送给燕雪鹤? 冬凝知道这是左燕臣的手笔,是他找她画的画像,为什么? 燕雪鹤面容平静,淡然开口:“左王客气了,无功不受禄。” “如今缉凶要紧,左王有什么差遣的,我和舅舅也定鼎力相助。” 赵云霄当即颔首,神色郑重:“但凭左王吩咐。” 左燕臣微微一笑,便与二人商议起追踪部署的细节来。 燕雪鹤的人情,我替你还……这话突然在冬凝心头一闪,但随即便被她轻轻按下。 她收回目光,走到徐书白身侧,压低声音道:“徐少卿,有件事要拜托你。” “王妃请说。” “大人半个时辰后请务必回到驿站,我会拿一样东西给您,您替我送到一个人手上。” “敢问是谁?” “阿雪。” 徐书白向来沉敛机敏,这下也是彻底怔住了,“王妃为何不自己送?这送的又是什么东西?” “恐怕没为什么,这忙大人能帮吗?”冬凝笑了笑,问道。 她说了碰面地点,又将一只锦囊递到徐书白手中,“东西送到,再把锦囊给她。” 徐书白略一迟疑,终是颔首:“好。” 话气沉稳,没再多问。 冬凝拿定主意,朝楼雪染递了个眼色,又以感染风寒为由,与众人先行告辞离去。 这件案子她已尽力,后续部署便与她无关了。希望公主平安。 左燕臣正与燕雪鹤、赵云霄议事,只在话间抬眸看了她一眼。 “我来了。” 不多时,楼雪染快步追了上来,低声问道:“又回去制毒药?” “弄好了。” “啊?这么快?” “若非我甚少制毒,还能更快。工多艺熟,多做几回下次就进步了。” “……”楼雪染片刻又凑过去,“你想用在谁身上?” 她先前忍住没问,心知冬凝必有缘由,但此时冬凝让她跟着,也便是要告诉她了。 “一会燕南霜回去,你替我把她的人引开,就说左王有差遣。”冬凝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低声嘱咐。 楼雪染顿时明白过来,难怪一直没跟她说。 她若早知是冲着燕南霜去的,保不齐就在左燕臣面前露馅。 她心头一阵发毛,冬凝这样做,与公然对抗左燕臣无异。更何况,还有燕南霜背后的皇室势力,谁都不会放过她! 第一百五十八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为何这个时候出手?我们要向燕南霜报仇,可以从长计议,不必现在冒险。”楼雪染急道。 “这次不是报仇。”冬凝含笑拍了拍她的肩,“我回头同你说,我有分数,不会当真硬来。” 她顿了顿,又道:“听我说,阿雪,你把人引开后,就到和徐书白买瓜子的地方等我。” “好。”楼雪染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 回到东院,冬凝将东西备好。如她所料,燕南霜没多久也回来了,追拿之事自然不需郡主费力。 西院房外,燕南霜几名护卫不在,楼雪染已按计划将人引开。 她声称是左燕臣的意思,燕南霜果然没有推脱,把人派了出去。 冬凝走到门前,叩了两下。 门开了,燕南霜见到是她,眼里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语气慵懒而疏冷:“怎么是宋姑娘,来我这儿做什么?” 冬凝笑道:“来谈谈你、我还有左燕臣的事。” 燕南霜眼尾微挑,斜倚着门框,“哦?宋姑娘莫非是找我兴师问罪来的?” “是又如何,郡主敢同我单独一聊么?”冬凝唇线紧抿,做出恰是气急又强撑的模样。 燕南霜见状,眼中掠过一丝快意。 她素恶宋知年那套以柔克刚的把戏,这人此时来找自己,恐怕是左燕臣已跟她说了和离的事。 她心中痛快,略略侧身:“请。” 冬凝含笑落座,燕南合上门,袖袍微拂间,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 “桌上有茶水,宋姑娘自便。” 她不喜以郡主的身份压人,但宋知年惯装柔弱、耍心机,甚至可能拿庞官人的欺辱来博左燕臣的怜悯,光是想到这一点,她便厌恶之极。 冬凝指尖在茶盏边沿一敲起身,与燕南霜对视,唇上弧度如刃边冷光。 “郡主还不知道吧,我并不是宋知年,我是她的胞妹。” 燕南霜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难怪这阵子“宋知年”像是换了个人,说话做事处处透着诡异和算计…… 她还没来得及深思,冬凝已朝前一步,那张绝美柔嫩的脸蛋近在咫尺,眼底却闪着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我那姐姐无用得很,但我出身江湖,若想对你做点什么,不难。”她先撇清和宋知年本人的关系。 燕南霜神色一沉,猛然后退半步,张口便要唤人—— 冬凝身形快如风,瞬间便到她面前,掌心覆上她的唇,将那声呼救死死摁回喉咙里。 她凑近燕南霜耳畔,气息又轻又凉:“晚、了。” 燕南霜眼中没有太多慌乱,只有被冒犯的凛然怒意。 她自小便在宫闱中长大,皇权富贵中的刀光剑影见多了,此刻虽受制于人,腰背依然挺直,双目冷冷地剜着冬凝,无声警告。 冬凝却懒得与她对峙,指尖在她肩井、哑门两处穴位上一拂,燕南霜登时无法动弹,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犹自盛着怒火。 冬凝随即捏住她的下颌,略一用力迫她张开嘴,燕南霜眼中闪过屈辱之色,冬凝已将一颗雪白的药丸送进她口中,又在她喉间轻轻一拍,逼她咽下去。 药丸进腹,燕南霜杀意从眼底一丝丝渗出来,目中寒光仿要将她撕碎。 冬凝反手在她颈后一劈,燕南霜的身子登时软下去,无声倒在地上。 冬凝垂眸看着地上的人,从怀中摸出短匕,拔开匕鞘。 刃尖寒光凛凛,对准燕南霜心口的位置。 她曾经的心头血,就在这副躯壳里跳动着。 冬凝眼底掠过一丝嗜血的快意,可火苗只烧了一瞬,便被她掐灭。 “咔”地一声,匕首再次入鞘,她拉开门,扬长而去。 * 回到东院,她在廊下唤来丫鬟,吩咐道:“去县衙请左王回来,就说……我一定要见他。” “是,王妃。” 两名丫鬟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都带着羞意,当即领命而去, 冬凝回房斟了杯茶,边喝边等。 可惜此时无酒。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日略急些。 左燕臣推门进来时,额上还挂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像昨日与燕南霜说话时那般缱绻情意,也不似方才街上运筹帷幄的从容。 “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他朝她走近几步,声音放轻。 冬凝抬眼看他,唇边浮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是有事。我想你了,左兵。” 这话犹如一根细针,猛地扎进左燕臣心头。 他站在原地,竟没能再往前一步。她从前生气时才会唤他这个名字,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便再没叫过,只生疏冷淡地唤他“左燕臣”。 此刻,他旧时的名姓从她嘴里出来,明明极轻,却比任何重话都叫他乱。 他口干舌燥,几乎是小心地开口:“小幺,你想我做什么只管说,别用这种语气。” 他还没色令智昏到那种程度,天真地以为她突然宽恕了他。 冬凝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唇上口脂娇艳却透着寒意。 “我想你做什么只管说?”她偏了偏头,“那我要阿雪的解药,你为何就是不肯给?” 左燕臣沉默了一瞬。 是的,这几日里他甚至做了一桩龌龊事,他让常子规送去一壶酒,给楼雪染补下了一种宫中秘毒。 楼雪染和常子规素来爱打闹,并不知晓。常子规也不知道、 他垂着眼帘,声音沉而涩:“除了这事,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可我不想等你了。”冬凝看着他,语气极轻。 左燕臣目光倏暗,不由自主地朝她迈近一步。冬凝却慢慢敛住笑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站住。” 左燕臣停住了。 冬凝起身,缓缓开口:“礼尚往来,镇北王,我也给你的心上人用了药。” 左燕臣神色遽变。他冷冷盯着她,周身气息蓦窒,安静沉默得骇人,像是要从她脸上寻出一丝诓骗的痕迹。 “不信?”冬凝眼中邪气乍现,嘴角挑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左王可以去吻一下郡主,她唇上还有毒药的香气呢。” 左燕臣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的姑娘。 他记忆里的秦冬凝,聪颖隐忍又倔强,却不曾有过这样的神色……嗜血、冷漠,乖戾,就似一旦离弦就不打算再回头的箭。 第一百五十九章:北狄的墙,怎困得住 “这毒叫‘明月霜’。”冬凝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语调间甚至带上几分玩味的自赏,“这名字好听么?特意为郡主取的。” 她踱了两步,眉眼微挑,唇角勾着刻薄的弧度:“毒在体内六个时辰运转一次,发作时虽不如皇后娘娘的花样多,却也如千虫噬咬、刀剑加身,并不好受。” 她略一思忖,又笑道:“不知道是我的剜心之疼更痛一点,还是这个?” 左燕臣下颌绷紧,眼底暗涌翻沉,一言不发。 “秦冬凝。”半晌,他开口,声音沉到了底,“解药。” “心疼了?紧张了?”冬凝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左燕臣,你也给我解药。一物换一物,很公平。” 左燕臣冷笑一声,眼尾那抹红愈发浓艳,“拿到解药之后呢?你想离开?你以为我会让你走?” 他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宛如毒蛇吐信,“想也别想,除非我死。” 冬凝却笑了,笑意清凌凌的,“走?我走做什么?” 她望着他,眼尾故意硬生生逼出一抹红来,“你知道的,我是要同你划清界限,但我还想继续用左王妃的身份,查清当年的事。除非你又不要我了,左兵。” 她的声音在此处低了下去,“从来只有你不要我,我什么时候放弃过你?在东陵不会,在北狄不会,皇都里不会,战场上更不会。你是王侯时不会,你在泥泞里……也不会!” 左燕臣眸色黑如墨,深得仿佛尽吞昼夜,可眼底的猩红却又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他看着她,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别骗我,秦冬凝。” 冬凝下巴微抬,唇边那抹笑柔了下来,锋芒悄然入鞘,“你若不骗我,我永远也不会骗你。” 门外的天光忽然一寸寸暗下去,两个人相对站着,隔着半丈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风从门外偷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 他盯着那缕发丝看了良久,方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放到桌面,“燕南霜的解药也拿来。” 冬凝没动,“我怎么知道真假?” 左燕臣低低笑了一声,“秦小幺,我在你眼中是再也没有可信度了么?” 冬凝不置可否,只抬眼看他,“以你母亲的名义发誓。” 左燕臣的笑意定在唇角,他盯着她,那双眼里的墨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来,“拿我母亲来压我?” “如此,你我都省事,不是吗?”冬凝弯了弯唇。 左燕臣静默片刻,举手:“此锦囊中所藏,确为楼雪染之毒的解药。若有半分虚假,我左燕臣不得好死,永世……为母亲所唾弃。” 老熟人就是好,知道怎么刺他自尊,让他痛。 冬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袖袋中摸出一只青色瓷瓶,放到桌上,伸手去拿锦囊。 左燕臣指尖倏地一翻,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重得像铁钳。 冬凝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扣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他。她没有挣动,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要我也发誓?” “不必。”他垂眸松开手,却问,“你喂她药的时候,她清醒着吗?” “清醒,恨不得杀了我,但我没说喂她的是什么。”她笑盈盈地扬起脸,甚至带着一丝撒娇的娇憨,“左王给我求求情呗?”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不会为难,而要同我和离吧?” 左燕臣一字一字道:“不会。” 冬凝点头,心里却倏地笑了。 “走吧,郡主等着你呢。”她拿起解药,侧过身。 最后,还是左燕臣拿过瓷瓶,先转了身。 靴声迈过门口时,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又低又沉,“别骗我,秦冬凝。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嗯。”她乖巧答应。 若此时左燕臣回头,便会看见冬凝眼中没有半分留恋。 从前堆积过的仇恨,在星落渡口那一夜已悉数放下,心中也有过一丝百感交集。 至少,她那一场兵荒马乱的欢喜,没有那么不堪。 此刻,眼睛里剩下的,只有冷静和漠然。 她没有同他彻底撕破脸面,没有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离别。 甚至哄了他几句,否则只怕便走不了。 她总是隐忍的,哪怕内心再痛苦。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方出了门。果然,不多时,徐书白出现在廊下。 冬凝将锦囊递过去:“请帮我给阿雪。” 徐书白颔首,从怀中掏出她先前给的锦囊,两只并排摆在掌心,一红一青,像并蒂而生的两朵花。 “谢谢徐少卿,我欠你一个人情。”她说。 徐书白拱手:“左王妃给那家人治了伤,给了他们一点活下去的希望,那便不欠我人情。” 冬凝知是他当初冒死保下那个小姑娘、免她受刑事,也是双手一揖,郑重还了礼。 在断案行事上,二人倒有惺惺相识之意。 徐书白一笑,正要离开,冬凝眼中忽然透出一丝黠意:“那能不能请徐少卿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徐书白苦笑,“左王妃净揪着下官一个人薅真的好吗?” 冬凝失笑,“替我送封信给七殿下呗。” 徐书白这下更是头大,冷汗涔涔,“王妃,你让一个男子给另一个不是你夫婿的男子送信,这对吗?” “没办法,我出不去。”冬凝摊摊手。 徐书白一怔,“为什么?你今日不是还进出自由。” “此一时彼一时,我开罪了郡主,被左王禁足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不信,你跟我出门瞧瞧。” 二人一起走出大门,果然,门口铁卫上前阻挠,红芍甚至抱剑站在那儿, “王妃,请回吧。”她冷冷道,眼底分明写着“不识好歹”。 她对这位王妃的印象可不怎么好。 冬凝与徐书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默默转身,退回后院。 冬凝弯起唇,“信了吧?“ 徐书白举袖拭了拭额角薄汗,长出一口气,“什么都别说了,拿来,只此一次。“ 冬凝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笺,递了过去,郑重道:“谢了。日后徐少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不推脱。“ 徐书白接过信,收入袖中,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冬凝目送他身影消失,环顾四周高墙,前门有人把守,后墙自也不消说。 可是……她扬眉,笑意一寸寸浮上脸颊。 这北狄的墙,怎么困得住东陵的公主? 第一百六十章: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冬凝回到廊下,又唤来丫鬟。 她吩咐道:“告诉左王,郡主服下解药,要半个时辰方能醒来。我要歇息片刻,让他莫来打扰,自然,他若不信我,可随时来寻衅。” 两名丫鬟面面相觑。打扰?寻衅?王妃平日里竟是这样同左王说话么? 不怕死吗? 可左王待王妃的用心,连早膳也舍不得让她吃凉的,她们也是看在眼里,一时不敢驳嘴,当即领命而去。 冬凝转身回了楼雪染屋中,迅速打开药箱。 里面的东西早备妥当,随时可用。 * 徐书白赶到集市时,楼雪染已候在卖瓜子仁的小摊旁。 她买了包瓜子,正津津有味地嗑着,瓜子壳落了一地,有几片还沾在绣鞋面上。 瞧见来人是徐书白,她明显一怔,旋即冲上去:“怎么是你?王妃呢?宋知年呢?” 徐书白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到旁边的木桩上,不紧不慢开口,“为何不能是我?你二人是商量着私奔么?” 楼雪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笑起来:“诶,徐少卿居然也会说笑?” 疯丫头。徐书白没理她,向摊上的婶子借了把扫帚,把满地瓜子壳拢到一处,又拿畚斗盛了,方才看向她。 楼雪染低声嘟囔:“就你爱讲究,王妃呢!” 徐书白从怀中取出两只锦囊,递到她手上:“这是左王妃命我转交的。” 楼雪染眉头微蹙,打开一只,只见里头是一颗朱红药丸,再开第二只,却是一封短笺。 徐书白识趣地侧过身去,楼雪染笑骂了句“假正经”,便展信细读。 信上字迹潦草,写得匆忙: 阿雪,你已中毒,速服此丸。另,即刻离开,至蟠龙镇最大的客栈与我汇合,留心身后,注意跟踪。 信中没提谁人何时下的毒,也没说为何去蟠龙镇。 但楼雪染只略一沉吟,便将药丸送入口中,用力咽下。 徐书白拧起眉:“你服的是什么药?” 楼雪染笑嘻嘻道:“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宝药呀。” 见她这副敷衍模样,徐书白冷冷一嗤:“我是疯了,才站在这儿听你满嘴胡诌。” 楼雪染干笑两声,忽然正色道:“书生,我要办点事,你这马借我可好?” 徐书白眉心轻拢:“你这是要去哪?” 话未说完,楼雪染已翻身上了马。 徐书白:“……” “反正你会借的,你是好人嘛。” “回头再同你细说。”她把手里的瓜子整包掷向他,两腿一夹马腹,“马儿,走!” 徐书白被逼接住那包瓜子,那马疾驰而出,她回眸一笑:“这是马资!” “何时回来?”他淡声问道。 “不知道……” 徐书白微微蹙眉,她已风驰电掣,转眼消失在街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瓜子,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略一思忖,这个时辰燕雪鹤应当已与赵云霄商议完金吾卫援手缉拿的事,正往驿馆折返,他便重新在市集买了匹马,朝驿馆方向赶去。 果然,途中遇见了燕雪鹤的马车。 燕雪鹤伤势不轻,尚未痊愈,出门仍以车驾为主。 徐书白勒马叫停,递上信笺:“殿下,左王妃托我转交。” 燕雪鹤微怔,接过信笺,展开一读,神色骤变:“玄昭,你的马借我一用。” 玄昭,徐书白的表字。 不等徐书白作答,他已翻身跨上马背,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徐书白:“……” * 驿馆。 一批铁卫被派出执行任务,驿馆人手骤然紧缺,连馆内差役都被临时调去后门,同两名铁卫一同把守。 左燕臣方才面沉如水下了死令,不许王妃踏出驿馆半步。若他们看管不慎,军法处置。 此刻众人大气不敢喘,连一只蚊子也不敢放出去。他们不知王妃究竟犯了什么事,但瞧着左王那张脸,料想不轻。 正僵持间,只见郡主燕南霜面罩寒霜走来。 众人连忙见礼,燕南霜冷冷道:“备马车,我要回皇都。” 这几日左燕臣与郡主同进同出,众人心知二人之情匪浅。此刻郡主怒气冲冲要走,众人暗自揣测,只怕是左王妃做了什么,惹恼了郡主,被左王禁了足。 但郡主似乎余怒未消,几乎是摔门而出。 自然无人敢拦她。 铁卫奉了死命把守,此刻只能告罪,“郡主,属下等不能擅离职守。” 燕南霜冷笑一声:“我的人都被宋知年弄走了,难不成还要本郡主亲自驾车?” “左燕臣好大的威风,我竟使不动他的人。” 铁卫暗暗叫苦,他们素来训练有素,只听从左燕臣,不敢有半点懈怠,只得再次低头告罪。 燕南霜眸光一转,随手点了两名差役,冷声道:“你们两个,去驾马车。若有违抗,我即刻让贾县丞治你们的罪。” 两名差役哪敢怠慢,连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一人取脚踏,一人牵马套车。 燕南霜弯腰钻进车厢,帘子一落,马车驶入大街,不多时便消失在街口。 * 半个时辰前,东院。 左燕臣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欲叩,手指悬在半空,顿了片刻又缓缓放下。 他转身回了西院。 燕南霜服药未醒,他本要去“审问”冬凝,后来丫鬟被她打发来传话,说服药后半个时辰方能见效。 他便在西院守了半个时辰,燕南霜果然悠悠转醒。 瞧见他,一下便扑进他怀里,肩头微颤。 她脸上残留着一丝惧色,更多却是怒意,“左燕臣,她要杀我,你知道吗?她逼我服了药,不知是不是毒。” “不是毒药。”他轻拍她后背,声音放得低缓,“我问过了,就是吓唬你的。你我这些日子走得近,她知我生了和离的心思,便使了些小性子。” “即便不是毒药,”燕南霜埋在他怀里,眼底的杀意却渐渐浮上来,声音愈发冰冷,“本郡主是她能使性子的人?” “一个江湖草莽,仗着自己会点功夫,竟敢以下犯上,辱我至此。” 她说到此处,突然抬头,“她是宋知年的胞妹,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为何不告诉我?” 左燕臣道:“她是宋知年也好,是她妹妹也罢,身份不同,却没什么分别,都是为宋家谋一条生路。” “那是她的事。”燕南霜声音沉下去,“她一再犯我,我绝不会饶过她。” “你既要我同她和离,就当两讫。”他抬眼,目光落到她脸上,没有退让。 听到“和离两讫”几字,燕南霜目光稍缓,但语气仍带着狠意:“看在你面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杖刑一百。左燕臣,这回你可不许再求情,否则我便回去找师父,再也不理你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都不要了,只想要你 左燕臣待她说罢,站起身来,“这一百杖,我来代她。” 燕南霜怔了一瞬,似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半晌,眼中那点茫然被怒意刺破:“你在说什么?左燕臣,你疯了!你堂堂一个镇北王替她挨军杖?你是真对她……” 她猛地打住,话锋一转,“还是庞官人的事让你心里有愧,才拿这来补?” “庞官人”几字,让左燕臣下颌骤然绷紧,神色变得难看。 燕南霜被戳中了痛处,霍然起身,“左燕臣,你什么意思?” “郡主,”左燕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之极,也寒冷之极,“当初是你们把人硬塞给我的,如今嫌她碍眼了,就想要她的命?” “你是不是高高在上惯了,就忘了低头看看……我们这些烂泥地里爬出来的人?”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然冷透。 燕南霜脸色煞白,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左燕臣倏然扣住她手腕,燕南霜气得发颤。 他垂眼看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一百军棍,郡主要打可以。但你既然唤我一声镇北王,我左兵不是你燕南霜随便就能折.辱的人。”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巴掌无论如何也扇不到他脸上。 “很好,左燕臣,”她咬牙看着他,泪光一闪,眼中涌出恨意,厉声道:“你现在护住她,我拿你没办法。可回到皇都,舅舅面前你当真还护得住?” 左燕臣这才松手。 燕南霜低头看去,腕上已红了一圈。 “她如此待我,如此胆大妄为,藐视皇家,你以为你能保她到几时?”她冷笑着转身便走,一字一字道:“我这就回皇都。” 左燕臣的声音从背后冷冷传来:“有事就哭着找你皇舅,燕南霜,你就这点本事?” “你可以回去,回去我们就完了。左右我不过是你喜欢命师时弃如敝履的东西,从他那儿受了委屈,就拿来当消遣的玩意,不是吗?” 燕南霜猛地回头来,眼圈通红,“不是这样的,我以为我只喜欢师父,但不是……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你会后悔的,左燕臣,你会后悔的。” 她眸中恨意迸发,喃喃说着奔了出去。 左燕臣回了东院。 屋门前,他再次抬手欲叩。 他下了剂猛药,燕南霜会迟疑,此刻决不敢动她,但此事必须在这里了结,回皇都只怕夜长梦多。 背后冷箭他可以加倍防护,但燕南霜若对皇帝出口,后者疑心本重,“宋小幺”必死无疑。 可让她同燕南霜道歉,她怎么受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叩了门。 “小幺……” 半晌,没有回应。 他眉头一沉,想起方才二人的不欢而散,心中登时涌起一阵不安。 他再也捺不住,当即推门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她不在。 他迅速环了眼,床上她的寝衣还在……随手扔在床上,不曾叠起。地铺上他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的衣角垂下来,悬在他的上面。 他喉结滚动,又去了楼雪染的房间,这次他甚至没有耐心敲门,一把推开。 屋里,也是空的。 他本以为,她会等楼雪染回来送解药。 他走到廊下叫住经过的丫鬟,沉声开口:“王妃呢?” 两名丫鬟被他吓得一阵哆嗦,摇头道:“左王,王妃向来不爱我们跟着伺候……” 左燕臣不待二人说完,便将东院的厢房一间间打开。 西院她没去过,但他还是翻遍整个驿馆,却都不见她的踪影。 他寻到前门,“王妃有没有出来过?” 红芍正仗剑守着,连忙道:“老大,她和徐少卿来过,但我们只放了徐少卿出去……” 左燕臣不待她说完,便奔回主屋。 他打开衣柜,她的衣服,首饰什么都还在,唯有一样东西不见了。 她的药箱。 她最宝贝的药箱。 恐惧涌上来,呼吸也变重。 他走到后院,门口众人正要见礼,却被他劈头打断,“王妃……有谁出去过?” 铁卫忙搭道:“老大,王妃我们可没敢放出去,她也没来过,只有郡主来过——” “说她要回皇都,点了两名差役驾车。” 左燕臣倏然低笑,郡主,郡主。 她什么都盘算好了。 今日众人都出去了,府中女眷只有燕南霜。 用丫鬟的皮子,无法征马用车。 喂燕南霜的毒,只怕本就具备了昏睡的药效。 让他不得不守着,以防出事。 时间设在半个时辰内,久了燕南霜还不醒来,他会生疑。 半个时辰,恰恰好。 除了给阿雪换解药,她还设计了如何金蝉脱壳。 她同他说话的时候,就在笑着骗他。 他心口一阵遽痛。 他是不是……要失去她了。 又要……失去她了? “老大……”铁卫见他神色恍惚,脸上骤然间一片苍白,担忧地开口。 他甚至无法责怪他们放走了她。 是啊,他们怎么拦得住她? “她走了多久?”他止住属下,哑声问道。 “总有……小半个时辰……”众人道。 “让红芍和剩余手足立刻跟上来,沿路搜索郡主的马车!” 马厩就在后院巷中,他解开马缰,跨上烈风。 “是。”铁卫应声。 烈风感受到他周身紧绷的戾气,昂首长嘶,便要疾驰而去,左燕臣却猛地一勒缰绳。烈风前蹄离地,半空中顿住。 他回头,目光盛着杀意,落在剩下的两名差役身上。 铁卫是他的人可信,其余的—— “郡主方才出去,你们并未瞧见,听、清、楚了吗?” “否则,你们,还有你们的家眷……”他拔出烈风鞍侧的长剑,手腕轻转。 寒芒到处,两名差役的帽子裂成两半,无声跌落。 二人吓得面如土色,低头颤声道:“小的晓得,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会说……” 话音未落,左燕臣已一夹马腹,烈风如箭离弦,卷起一路尘土。 他往出城的方向追去,烈风被他催到极限,四蹄几不沾地。 蟠龙镇,她会去蟠龙镇。 这也是她当时问他,他明明不想她冒险,却还和盘托出的原因。 他留了一手,也许是心底早就防她会离开。 从那天她写信诱他开始,从星落渡口前她眉眼间的决然开始。 她明明那么想走,却还是为了查清真相,忍耐着留了下来。 可他还是怕,怕到用阿雪来威胁她。 她不喜他碰她,他碰了,可那天她哭了,他于是不敢再逼她。 他想,他要尽快弄清当年那人的下落,如此他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同她相处下去。 于是这些天,他同燕南霜走近,她恨透了他和燕南霜吧,但他还是这样,一次次刺痛她…… 烈风跑得那么快,风声灌耳,他想起她今日那笑,胸口疼得几乎伏在马背上。 小幺,秦小幺。 什么结果我都不要了。 我只想要你。 第一百六十二章:茶马分途,新的姻缘 燕南霜的马车是在离出城不远的地方找到的。 红芍带人赶到的时候,两名差役蹲在地上,抖如筛糠。 左燕臣坐在马背上,眸光寒寂,一言不发。 “说,‘郡主’去哪儿了?”红芍喝斥道。 她在前门守着,分明见燕南霜眼圈泛红,匆匆跑了出去。 两名差役战战兢兢,抱着头道:“郡主让小的送到附近,便突然下车走了,说不用我们伺候了。” “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下了马车便穿街过巷,一下就不见了。” 原来,二人是在回驿馆路上碰上左燕臣,被拦下逼问郡主的去向。 二人说罢,左燕臣神色骤变,骇得人脊背发凉。 此时,见红芍问起,只好又如实答了一遍。 “走,想死的话就只管说送过郡主。”马上的男人忽而开口,语气冷得可怕。 “小的遵命。” 二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驾车离开。 红芍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老大,为何不能说他们见过郡主?” “那不是燕南霜,是王妃。” 红芍整个定住,宋知年顶着一张着同燕南霜一样的脸? 她脑中翻涌,已有些转不动。 怪不得当初左燕臣让她去江湖上打听擅易容的高人,只怕也是跟这位左王妃脱不了干系。 冬凝会中途舍弃马车而离开,避开追踪,左燕臣早已料到。 即便她当真会去蟠龙镇,也必定会换上另一张皮。 虽说可以守株待兔,但也不易,何况,她会不会即刻就赴蟠龙镇,犹未可知。 但左燕臣不想再等。 他收拢心神,此时已冷静了一丝,吩咐红芍道:“派两名兄弟传信给老常和老杜,我即刻动身去蟠龙镇。庞贼同伙和刺客的消息,随时飞鸽来报。” “是。”红芍应声,略一迟疑又不怕死地追问道:“老大,蟠龙镇不是风回城那名官兵失踪前落脚的地方么,你去哪里做什么?” “还有……宋知年为什么会易容术?她又要去哪儿?” * 半盏茶,是县衙附近的一个茶馆。 茶馆不大也不小,生意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差,茶烟袅袅,茶客半满。 燕雪鹤没想到冬凝会约在这里,且如此之急。 徐书白的短笺上只写了两行字: 七爷,申时末上茶,过期不候。 落款是茶馆的名字。 他策马匆匆赶到,气血翻涌,胸口伤处隐隐作痛,但他系好马,便快步走了进去。 环顾一周,却不见冬凝踪影。 难道来迟了? 路上听得钟鼓楼报更,此时应恰是申酉之交。 这时,窗旁一名女子举起茶盏,朝他的方向微微一递。 她身着素白衣裙,肤色苍白得与衣物几乎融为一体。睫羽纤长,静如冷玉。 抬眸间,眸中碎光仿佛化作两簇寒星,幽中乍亮,清冽逼人。 既有两份故人的影子,又绝非往日熟悉的脸庞。 知她易容出神入化,燕雪鹤福至心灵,走了过去。 “小幺?”他蹙眉落座,向来冷静的眼中露出一丝疑问。 “七爷。”冬凝微微一笑,眸中清冷刹时化开。 她把早已斟好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聊以此茶,充作暂别。” 燕雪鹤眉心一震,“你要去哪里?” 虽然见她模样,观她行藏,早有预料。 “去要去的地方。”她笑道,又问,“你说的话还作数么?” 他心头一突,眼底涌入喜色,如同糖丝一般化开。 “自然作数。”他说着,再次确认,“你是说,你愿意嫁与我?” 冬凝曾想过扮作他的仆从,但出入皇宫只能跟在主子身侧,终究不便。 她点头:“是。” 燕雪鹤伸手握住她的手,深深凝着她。 冬凝轻轻抽出手来,他也不勉强,当即歉然一笑:“是我唐突了,心中激动实难以言表。” “七爷,我恐怕不会以孙小姐的身份嫁你,而是民间女子之身做你的侧妃。” “正妃之位虚席以待,你该娶妻娶妻,该开府开府。”她低眉一揖,“我无法回报你的情意,但你若争储,小幺愿助一臂之力。” 燕雪鹤望着她,他没想到她在这种境况下,仍坚持不用孙香迎的身份。 明明那位二小姐瞧着并非什么安分之人。 她总是……让他意外,让他想挑战,想把这朵高岭之花摘下。 “小幺,我不需你帮我,你也不必心存负担。你既愿同我结为夫妻,真的假的,我都愿意。” “真作假时假亦真,有一天,兴许就成真了呢?”他盯着她,温柔却近乎笃定。 冬凝没有反驳,她不能太驳下任金主的话,立场她已摆明,规矩她懂。 “行,你加把劲,女怕缠郎。”她说着拿起杯子,同他碰了一下。 燕雪鹤正抿了口茶,闻言侧过身,翩翩如玉的公子险些喷出来。他咽下茶,笑得眼尾起了薄褶。 “左燕臣那里?”他又低声问。 “已了,”她道:“左王妃是生是死,是失踪还是其他,随他说去。” 燕雪鹤唇上笑弧微扬,眼尾不觉翘起。他攥住手,忍住没有再去握她的。 “七爷,我要走了。”她起身。 天黑赶路躲避追踪最适合不过。 “庞官人的同伙若有消息,一旦确认捉捕地点,你派人到昌州最大的客栈,送信给一个姓叶的姑娘。” “我会去找你。”她俯身,在他耳旁低语,“同你制造一段姻缘,让你有缘由把我带会皇都。” 她明明气息收敛,于他而言却仿佛挑逗,在他心头轻轻挠过,他伸出手,她已同他擦身而过,戴上斗笠,走出茶馆。 燕雪鹤忍住拉住她的冲动,来日方长。 修长白皙的指节拿起对面那杯茶,就着杯沿她口脂浅浅的印子,一饮而尽。 他最擅长的是,是谋是忍是等,从来都是。 * 日渐西山。 左燕臣策马出城时,一骑白衣黑马从另一侧驰骋而来,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老大,你怎么在这,倒是知道我们前来,特意相迎?”一道声音含笑从前方而来。 说话的青年衣冠雅正,气度温润,旁边另一骑却是个衣衫微皱、不修边幅的老头子。 “左燕臣,你这么急让傅雅望把我带来这里做什么?”老头子语气埋怨,眼中却无半丝不悦。 左燕臣勒住马缰:“本来让你帮我证实些东西……但恐怕不用了。” 众人说话间,那骑白衣马不停蹄,从左燕臣身旁驰骋而过,衣袂翻飞,转瞬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一百六十三章:篝火夜话,昌州偶遇 郊野,夜色如鸦,篝火星星。 老头子没想到,他老人家风尘仆仆刚到珠玑,又被揪着往下个目的地赶。 篝火堆前,左燕臣几人一处,其余几名铁卫一处。 若非老头子都需要休息,左燕臣原不打算停下。 此刻,望着跃动的火舌,左燕臣神色幽暗,眼睫微垂,仿佛是看着这片火光,但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疯了,连一道姑娘家相仿的身影都忍不住去看。 他总不能把所有姑娘的脸都亲手检查一遍,看看底下是不是她。 傅雅望瞟了眼对面的红芍。红芍伸手竖到唇前,傅雅望当即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傅雅望当即决定闭嘴,老头子可没注意眼色,继续方才的话茬,“左燕臣,我大老远赶来,你可不能什么都不做。” 早在燕南霜到达珠玑那天,左燕臣便以信鸟传书镇北王府,让傅雅望把老头子带来。 此行还按左燕臣的吩咐,让铁卫把另一个人也从宫中带出来,不日便到, 傅雅望和红芍交换了个眼色,二人悄然走开,让老头子自己面对疾风吧。 老头子浑然不觉,递了壶酒过去。 左燕臣接过,没动。他有事亟需操办的时候,滴酒不沾。 他望着篝火,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我原想,用手段证实燕南霜不是那个人,便逼燕南霜把对方的下落吐出来。“ “我想见一见那人,若还是当年的感觉,那我便陪秦小幺报仇,事了把三刀还她,若能活下来,便对那人践行承诺。” “若还是盖不过对秦小幺的念头……我便送那人荣华富贵,遣人护她一世无虞,从此不再见面。” “可是,”他突然仰头灌了一口酒,喉头微微颤动,“今日秦小幺走了,我便知道我完了,老鬼。 “我已变心,我可能不会再找那个人。我只想找回秦小幺,她要杀要剐都行,我……” 老头子迟疑了一下,“因为愧疚?” 他说着,很快又自己否定了。 “公主……”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以她的医术造诣,对人身上要害的熟悉程度,你若不还手,必死无疑。” “左燕臣,你这种人不会因为愧疚,便把命给出去。” 左燕臣又喝了口酒,不置可否。 老头子听到他低声道:“从前,她喜欢我,我对她做了混账的事又说了狠话,把她逼走,但我在战场上快死的时候,她来了。” “她回来复仇,左弘元辱我,长公主仗势欺人,我都不惧,也不放在眼中,但她还是替我出声,甚至,她那时还恨不得我死。” “她不是帮我,她就是这样的人,不平的看不惯的都管。” “我许多想法和部署别人不懂,她也能一眼看出来。 “老鬼……我找不到她那样的人了。“ 老头子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左燕臣,你混账自私,又自视甚高,说白了,你就是觉得像这般顶好的姑娘才配得上你。” “我们东陵的公主,你也配?” 左燕臣没说话,火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暗域,不知在想什么。 老头子骂罢,又又缓了口气:“但你还是要把当年那个人找出来,了结一桩心事,再来谈论和公主的事……” “不,”左燕臣骤然打断,声音里压着戾气,“我必须先找到秦冬凝!” 他伸手入怀,拿出一张画像,没有展开,紧紧捏着。 老头子不知那是什么,火光映着这人眼中的戾气,焦躁。 左燕臣这人极少有这种情绪。 此时,他眼尾氤氲着血色,和凌厉的火光融为一体,赤裸裸写着阴鸷和占有。 “……”老头子有些触目惊心,欲言又止。 他没出口的话是……若是她,再也不愿同你一起了呢? * 冬凝到达昌州已是一天一夜后。 珠玑城门前遇到左燕臣,差点没把她吓死。 她故意折回县衙和燕雪鹤见了一面,依脚程计算,左燕臣应该跑到她前面去了,谁知冤家路窄,还在城门口撞上! 这阴魂不散的,还朝她看过来。 她哪敢托大,赶紧趁着夜色,拼命赶路。 她没有立即奔赴蟠龙镇。 早在茶馆等燕雪鹤的时候,她便醒悟过来,直接过去蟠龙镇只怕不妥! 左燕臣此前没有瞒她,意味着他能猜到她的去向。 甚至,这是他的后手。 好险,差点着了这坏胚的道儿。 于是,她当即改变计划,先到昌州。 昌州离珠玑不远,一旦庞官人同伙落脚的地方有了眉目,燕雪鹤差人送信来,她便可以用这张皮子过去“偶遇”燕雪鹤。 燕雪鹤只消对她“起意”,收入房中,一名皇子带个姬妾回皇都,倒不是什么新鲜事。 等料理完公主的事,再去蟠龙镇。 纵使左燕臣识破她的身份发难,赵云霄的金吾卫也能抵挡一二。 除非左燕臣敢公然蔑视皇帝的权威,否则,皇子的姬妾他还不敢抢。 她不明白,他非要把她留在身边是图什么? 愧疚,担忧她的安危?还是拿来当他和心上人的试炼石? 不管哪种,她都厌恶之极。 她打定主意,下马朝一家客栈走去。 临走前,她顺了姓左的大叠银票,谁让他的东西和她的放在一起,那就别怪她了! 她牵马上前,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扔了出来,两名男子骂骂咧咧,拳打脚踢。 冬凝微微皱眉,但此时她不愿多管闲事,可环顾四周,竟没人愿意帮忙, 明明不时有人经过,但那些人却仿佛麻木了一般,只瞟上两眼便匆匆绕开。 “小贱种两日三番到后厨偷食,这次被逮个正着了吧!” 眼见一人厉声骂着,又朝那身影狠狠踹去,冬凝暗骂自己一声,冷声打断,“够了。” “这小孩儿欠你们多少钱?” 两名男子瞧来,见是个神色微冷,容颜清美的姑娘,气焰顿时都消了几分。 其中一个搓搓手道:“几个包子,倒也不值钱,但这小偷着实可恶。” 冬凝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两清。” “得嘞,姑娘当真是人美心善,要不要到本店用膳?”对方讨好道,说着便要来牵她的马。 冬凝此时也看清了地上的孩子,约莫八九岁,是个小小少年。 衣衫褴褛,头发黑白相间,木簪歪歪斜斜地插着,此时已乱作一团,松散地垂到腰侧。 脸上青紫,唇角微肿,一道泪痕混着污渍从颧骨滑下来。 可即便是这副狼狈的模样,他一双眼睛却出奇的清冷,抬眼看人时,带着天生的矜傲,眼尾的朱砂痣在一片青肿间愈发醒目。 第一百六十四章:萍水相逢,不沾因果 少年抬头时,目光恰好撞上来,她心里倏地一动,这张脸,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哪里见过。 是命师,这孩子长得有几分像这人。 总不能恨屋及乌吧……冬凝暗自叹了口气,俯身道:“起得来吗?” “能。”少年膝盖软得打颤,但还是两手撑着地面使劲,咬牙站起。 “我还没用膳,一起?”冬凝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路上随手拣了个搭子。 少年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好,谢谢姑娘。” 冬凝唇角微弯,语气里透着几分戏谑:“叫美人姐姐。” 少年耳根一热,嘴唇微动,终究没能叫出口,只看着她不说话。 “姑娘,请。”那两名男子殷勤地笑道。 看样子应是店里的走堂,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少年身上瞟。 少年微微垂头,冬凝突然从男子手里拿过马缰,“走。” 两名男子面面相觑,脸上浮起茫然:“……” 少年眉眼微异:“姐姐不是要进去吗?” “哪家吃不是吃?换家。” 冬凝说着牵马前行,少年怔了一瞬,随即跟上前去, “……谢谢。”他知道她是看那两人目光不善,才故意换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低声开口:“姐姐不问我来历?” 冬凝声音淡然:“你我萍水相逢,没这个必要。” 少年怔了下,冬凝又随口问道:“你可知附近最近的客栈在哪里?” 她疲惫不堪,打算先歇一晚,明日再寻这里最大的客栈去落脚。 少年回过神来,指了个方向:“还有一段路……” 冬凝忽然停下脚步。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她抱起,轻轻放到马背上。 少年闻到她身上那缕清浅的幽香,浑身微微一僵。 冬凝随即也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双臂从他身侧绕过握住缰绳。 少年被她半拢在怀里,浑身一僵又是一僵,手指不觉攥着马鬃。 他试图往前挪去,拉开点空隙,冬凝却抬手按住他的脑袋,懒洋洋地斥了句:“坐好,别乱动。” 少年声音微低,带着一丝窘迫:“姐姐,我身上脏,不好闻……” 冬凝轻笑:“姐赶了一天路,不比你强多少,别废话,走!” 她两腿一夹马腹,马儿便踏着月色跑了起来。 二人一骑在夜幕下穿行,不久便到了另一家客栈门口。 冬凝先下了马,正准备把他抱下来,那少年却自己摇摇晃晃地踩着马镫落了地。 是个恪守礼法的小古板。冬凝也不勉强,由他去了。 门口有走堂殷勤地过来牵马,目光却在少年的衣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狐疑和嫌弃。 少年下意识往冬凝身边靠了半步。 冬凝等他站稳,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 她拿着披风在他身上比了比,少年有些怔忡。 这少年身量高瘦,可到底还是孩子骨架,披风几乎拖到地面。 冬凝不假思索,手腕一翻,直接撕下小半幅来,重新抖开披到他肩上:“有点冷,披着。” 少年喉头微动,半天没有说话。 “你的披风坏了。”他声音沙哑。 冬凝笑道:“有何要紧,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客栈一楼是打尖的地儿,二楼才是住宿。这会戍时过半,平常人家早该用过膳了,可厅堂里还有三五桌客人,碗箸碰撞混着低语,烟气缭绕。 冬凝选了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不一会小二便端着热腾腾的吃食上来。 冬凝倒了盏热茶,推到他面前:“洗洗手。” 少年依言洗擦,冬凝不动声色瞧去,只见他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边儿齐整,一看便是讲究人家出来的。 菜上齐后,冬凝见他只拣素炒青菜夹,荤腥一概不碰,她也没多问,另拿了双新箸,夹了箸子肉片往碗里放去。 少年却轻轻挡了一下碗沿,歉疚道:“姐姐……我父亲新丧,我只能茹素。” 冬凝闻言,把肉片搁回自己碗里,这才开口:“你是本地人士?家中发生什么了,我看你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孩。” 少年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答道:“姐姐,我是青州人士。母亲早殇,父亲乃当地商贾,近日新逝,继母叔父勾搭夺权,欲置我于死地,我被忠仆救出,逃跑途中他被杀害……我要去崖州投靠父亲的拜把兄弟。” 他说到“忠仆被杀”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我怀疑父亲也是被他们……” 冬凝没有追问,只递了个素包子过去:“先吃饱,没什么比吃饱饭更重要。” 少年接了,低头快速吃起来,吃得急却不狼吞虎咽,一口一口抿着,忍着情绪往下咽。 冬凝也没再多话,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 少年余光见她杯盏空了,便不声不响替她满上。 酒足饭饱,冬凝去柜台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招呼少年上楼。 进了屋,她把行囊放到床上,解了开来。 少年站在旁边,目光落下,整个人登时怔住,里头明晃晃堆着数十锭金银,这是冬凝顶着燕南霜的脸,拿左燕臣的银票在珠玑钱庄换的。 没有官印,路上用着方便。 少年压着声音道:“姐姐,财不可露白,你太不小心了,若我是坏人——” 冬凝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你是吗?” 少年被她问得定住,半晌才道:“……不是。” 冬凝点点头,漫不经心道:“那不就结了。” 她本已拈起两锭金子,想了想又放回去,“这个太显眼。” 转而把身上所有碎银都拿出来装进钱袋,又拿布帛包了半数银锭,一并推到少年面前。 少年没接,深深看着她:“姐姐何意?” 冬凝道:“路费。崖州路途遥远,你总不能老去后厨偷包子吧。” 少年沉默了一会,问道:“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语气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眼底有光微微晃动。 冬凝笑了笑,“遇上也算是有缘,不过也缘尽于此了,隔壁房间是你的,过去吧。” 她说着坐下,一副“姐要歇下了”的模样。 少年站着没动,半晌忽然开口:“姐姐,能不能请你与我同行,共赴崖州……我会报答你的。” 他看着她,眼中此时方才透出属于这个年岁的一丝希冀。 冬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疏离:“我有事要办,再说我也不愿沾染你的因果,你不用报答我。” 第一百六十五章:客栈夜斗,青州少主 少年神色黯了一瞬,眼里的光骤然熄灭大半,但他没再纠缠,接过钱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姐姐请给我一个日后能找到你的住址。” “人生大多相遇,都是后会无期,我乏了。”冬凝却把钱袋递到他面前,眼里带着送客的意思。 少年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良久才垂下眼帘:“姐姐保重,我若能报仇,定会想法寻你。” 冬凝心道“大可不必”,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赶紧把他打发出去。 而后又唤小二送上浴桶和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把一身的灰尘和疲乏洗去,她倒头便睡。 睡到中夜,门外传来极细微的响动,就像有人踩着极轻的步子停在门前。 冬凝在黑暗中倏然睁眼。 少年厢房门外,两道黑影相互对视一眼,无声地点了点头,轻轻推门而入。 剑光骤闪,齐齐朝床面劈落。 刀刃斩入被褥,却一片绵软,并无血溅之声。 黑影一惊,猛地掀开被子,底下空无一人。 这时,躲在桌下的少年攥紧了手中匕首,瞅准离自己最近那人的后腰,狠命捅了进去。 刺客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少年趁机从桌底爬出,连滚带爬冲向门口。 另一名刺客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翻转,一柄飞刀脱手而出,直取少年背心。 少年感到背后寒气逼近,头皮骤然一麻,脚下却已来不及闪避——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揽住他的腰身轻轻一旋,将他带离了刀锋。飞刀倏地钉入门框,尾部犹自震颤。 来人把他放开,手一抬,腕间匕首破空而出,登时没入那名刺客的喉咙。 刺客不可置信地瞪着眼,捂着脖子倒下。 另一道黑影见势不对,提剑便朝来人面门劈来。来人来不及化解,将少年往旁边一推,空手握住了剑刃。 锋刃划入皮肉,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那黑影吃惊间,力道一滞,来人趁机抬腿,狠狠踢中他心口。 刺客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背脊撞上桌角,正要挣扎着爬起,少年抄起旁边的凳子,狠狠砸落。 黑影脑袋一歪,终于昏死过去。 少年捻亮灯火。只见冬凝站在门边,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一只手掌心鲜血淋漓,她脸上神色淡淡的,只低头看了一眼颇深的伤口,便忍痛审视起刺客来。 床前一名刺客跪在地上,喉间插着匕首,已然毙命。另一名歪倒在桌边,后腰伤口汩汩出血,额角破了个口子,昏死过去。 少年喘着粗气,走到冬凝跟前,见她掌心血红,声音发颤:“姐姐,你受伤了……是我连累了你。” 他伸手想碰碰她又不敢,两只手悬在半空。 冬凝见形势稳定下来,这才蹲下身来,呜咽一声,“是好疼,你快想想怎么报答我。” 少年眼尾泛红,当即道:“我给你包扎伤口。” 他想撕下衣衫,低头却见衣摆脏污不堪,不由得蹙起眉头。 冬凝抬了抬下巴:“到我房里去,我带了药具。” 少年一喜,立刻转身跑出去。 冬凝看了眼门外,幸好旁边几间客房无人入住,否则方才动静虽不大,也足以惊动旁人。 她走过去探了探昏死那人的鼻息,却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她蹲下来翻看二人的兵器,摸过剑锷处的刻印,微微皱眉。 这时,少年捧着药箱跑回来:“姐姐。” 冬凝示意他把门关上,找出金创药与干净布帛。 那少年倒也聪明,起初双手还微微发抖,但很快便稳下来,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少顷便包扎妥当。 “都死了。”冬凝提醒道 少年垂着眼,没有高兴,也没有害怕,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苗,静静地燃着。 那是仇恨的光。 冬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不是寻常富户商贾的小孩吧?” 那二人用的是官家兵器,制式和刻印,她认得。 少年攥着布条的手指紧了紧,迟疑片刻,终于说道:“姐姐,我叫刘伶,是青州副节度使刘怀远之子。” 冬凝心中一凛,四方节度使里的青州刘家? 青州王久病卧床,刘怀远是青州王的长子,次子叫刘景岳。少年说的叔嫂勾搭,怕便是这位二叔。 如此说来,青州暗地里已生变。刘怀远与现任崖州节度使交好,刘伶想去寻求支援。 她这是什么体质,这也能撞上朝廷的事? 她只作不知,面上浮出讶色:“原来是大官的小公子。” “姐姐折煞我,如今我是丧家之犬,哪还是什么公子。”少年低头,声音苦涩。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她一眼,“姐姐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冬凝笑了一声,举起缠满绷带的手晃了晃:“看到过高人对付两个杀手,这么狼狈的没有?” 少年被她逗得唇角微弯,但那弧度很快便黯淡下去。 冬凝已收了笑:“我们得想想这两个杀手怎么处理。” “姐姐,事不宜迟,我们赶紧离开。” “不行,”冬凝打断,“明日他们发现尸首在你我屋中,一报到官府,你的画像和行踪都暴露了。” 她想了想,又问,“你父亲和昌州王交情如何?” 刘伶摇头:“二叔和昌州王素来交好,我不敢找他。” 冬凝“嗯”了一声,也猜到了,否则他怎么会在昌州地界如此落拓?必是东躲西藏,躲避追杀。 她忍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条深巷,月色淡薄。又走到门口望了望底下的院子,四下无人。 “怕吗?”她回头问。 少年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下颌绷出沉稳的弧度。 冬凝利落地绞了床单结成绳索,指挥少年把两具尸首捆牢,开窗,将人吊下去。 二人随即也翻窗进入巷子,将尸首拖进角落杂物堆里,用破席烂筐掩住。最后,冬凝回收绳索,一把火烧了,灰烬撒进沟里。 回到客房,她让少年用浴桶里的水将血迹擦拭干净。 少年一声不吭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擦了三四遍,连床下桌缝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光已泛白。 冬凝这才开口:“走。” 第一百六十六章:结伴而行,河岸沉潭 二人下到楼面,冬凝神色从容,又叫了几样面食糕点作早膳。 用膳时,少年四处张望。 他再怎么沉稳,到底还带着这年岁的心性。冬凝给自己斟了杯酒,又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少年接过喝了两口,微微蹙眉,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姐姐,这茶水怎么有股味道?” 冬凝狡黠一笑:“我兑了点酒。” 少年:“……” 冬凝下巴微扬:“给你压压惊,昨夜的事就当不曾发生。” 少年乖顺地点了点头,把茶水一饮而尽。 二人用过膳,冬凝结了账,带他离开。 她问明此地最大的客栈,仍是二人一马,带着少年驰骋而去。 路上,冬凝又带他挑了几套合身的新衣,也给自己置办了几套,她走得匆忙,随身并未多带衣物。 到了客栈门口,冬凝还没开口,少年已看着冬凝先出声:“姐姐,你是不是又要同我分道扬镳了?” “我知道你有事要办,能不能让我跟着你?我保证不添乱,等你的事办完,再陪我去崖州可好?” “姐姐,就当我雇你,你想要多少银两都行。日后你若不嫌弃,也可以……留在青州。”他抬眸,眼底浮着希冀与克制的微光。 冬凝这次没有立即拒绝。 她若替燕雪鹤牵线,让他助这小孩儿能夺回青州的主控权,青州的兵力,将来对燕雪鹤必是一大助力。 到时二人碰面,她便可以把这少年甩给他,自己功成身退。 也罢,就再当几天老妈子吧。 “我考虑考虑?”她故作迟疑之态。 见她不再驱赶自己,少年大喜,郑重地朝她作了一揖。 老成持重,将来倒可能担得起青州,但也不排除……冬凝心中想着,面上丝毫不露,携他进了客栈。 那位二叔虽是个狠角色,但刺杀长房嫡孙,明面上应当不敢过于张扬。 一个少年没有太大反抗之力,一次不会派出太多刺客。 这轮刺杀过后,想来会消停些时日。 但为稳妥,冬凝还是只要了一间客房。 这家唤作昌然居的客栈,果然是昌州最大,装饰十分气派。 冬凝候在门外,让他换好新衣,才推门进去。 那少年倒也上道,问小二多要了一床被子,低声道:“姐姐,我睡地上就行。” 冬凝莞尔,想起在驿馆时,左燕臣也是这般作态。 突然想到这人,她目光垂了垂。 左燕臣不知到蟠龙镇了没有? 按说他会到那官兵附近等她自投罗网,应当不会和阿雪碰上,只能先委屈阿雪在客栈里憋几日了。 日后若是和燕雪鹤“同房”,睡地上的恐怕是她了——七殿下那副模样,她都不忍心让他睡地板。 少年正手忙脚乱地“铺床”,忽然抬头问道:“姐姐,你在笑什么?” “人靠衣装,我是觉着你长得真好看,长大后不知要骗多少姑娘。”她故意调笑,语带狎昵。 少年脸上一红,垂下眉眼:“……” 待他铺好床被,冬凝又吩咐道:“到镜前坐好。” 易容的家什藏在箱底,自不能见光,她便从药箱里拿出寻常画妆的物件。 片刻过后,铜镜中少年的眉眼有了变化,眉形从毓秀改成平直,本来微瘦的下巴多了几分圆润敦厚,和原先的模样已有几分不同。 “姐姐好生厉害,你还有什绝活是我不知道的?”他不由得夸赞道。 “在到崖州前,你不再是刘伶,我姓叶,你是叶二小。” 旁边是女子清冷绝美的面容,眉眼间还漾着盈盈笑意。 少年目光微暗,搁在膝上的双手,不觉攥紧。 “好,都听你的。”他轻声应道。 做完这些,已近晌午,二人便下楼用膳。 少年问道:“姐姐,我们去酒楼如何?你爱喝酒,这客栈虽大,我瞧了没什么好酒。” 冬凝没有推辞,难得过一两天快意的日子。 正吃喝间,有人走进来,朝邻座相熟的食客招呼:“快去,罗家那小荡妇要沉潭了!” 他一吆喝,那几人眉眼间顿时浮起兴奋之色,饭也顾不上吃了,匆匆丢下碗筷结账离去。 周围食客闻声也议论纷纷,不少人相继起身去看热闹。 刘伶虽稳重,到底少年心性,低声问:“姐姐,你今日有事么?我们也去瞧瞧?” “荡妇”二字让冬凝心中不快,但眼下无事,又架不住他问了几遍,便一同过去。 那地方选在附近一处水河,河岸开阔,四周早已黑压压聚满了人。 “姐姐……”少年牵住冬凝的手,挤到人群前方。 二人站稳,她的手冰冷而柔软,少年迟疑了一瞬是否要放开,冬凝却先抽回了手,眯眸望向前方。 河岸边的柳树被拦腰砍断几棵,腾出一片开阔的地来。 一个年轻女子被笼在一只竹笼里。 那竹笼编得极为密实,笼底坠了几块青石,用绳索死死箍住。 女子双臂被反绑在身后,汗湿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 她着一身青布衫裙,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人们的目光像虫蝇一样黏在她身上。 她下巴却微微抬起,一双杏眼在散乱的发丝间亮得惊人。 笼旁几步开外,站着一名男子,约莫是她的丈夫。方脸浓眉,身穿青黑绸衫,看去颇为体面,此刻嘴唇紧抿,双手交握在身前,攥得死紧。 他时不时侧过头去,目光不看笼中的女人,而是虚虚落在河面上。 河岸旁,一个年轻的后生被两名壮汉按跪在地上。后生赤着上身,脊背上全是鞭痕,最深的几道还沁着血珠。 他低着头,偶尔抬起眼皮悄悄看一眼笼中的女人,眸中透着羞愧之色,又缓缓阖上。 他嘴唇抖动,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女子的声音却突然从笼中传出来,沙哑而含讽,“他跟村西的王寡妇睡了半年,全村人大多都晓得,就瞒我一个。我不甘心……我不过也睡了一个……凭什么只要我的命?“ 她话音未落,人群里炸开一片嗡嗡声。 丈夫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若非隔着笼子,怕是要上前甩她两巴掌。 “谁是贱人?“女子忽然笑起来,笑声断断续续,“你跟王寡妇在柴房里滚的时候,怎么不骂她是贱人,你们男人的腌臜事,就不算脏?“ 她拼命挣动,狠狠盯着丈夫,“轮到我,就要沉潭了,是不是?“ 那丈夫的脸由白转红,最后猛地一甩袖子,对着旁边几名族老模样的人赔笑开口:“还等什么,吉时到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律法当头,旧俗何堪 那丈夫的脸由白转红,最后猛地一甩袖子,对着旁边几个族老模样的人赔笑说道:“还等什么?吉时到了!“ 他平日做些生意小营生,虽非富户也算殷实,素日里有些好处给到族中,族老自然给几分薄面。 冬凝听到旁边的姑娘小声对同伴道:“这杨婉不是什么好货色,但他罗一平通奸交几担谷子就了事,也忒不公平。” 四周的人此时纷纷训责道:“罗杨氏,你太嚣张了,古往今来便是男子为天。” “你做妻子的,就该守着本分!” 更有一名婶子出来,厉声呵斥:“你自己不守妇道,还有脸在此喧闹事?我们女子的颜面都被你丢光了。” 她说着,狠狠啐了几口。 寨中许多女子也陆续上前啐之,以示谴责。 族老挥手,一锤定音:“罗杨氏,你与铁匠通奸,不知廉.耻,有违妇德,实人神共愤,天地难容,应受万人唾弃,今按族规判令沉潭。” 有名妇人抹着眼泪,拿着菜肴饭食上前,往杨婉嘴里喂去。 “妹子,吃饱了上路,来世莫要如此糊涂了。” 杨婉哑声道:“嫂子,谢谢你来看我,我不后悔。” 妇人道:“家里都已因你而蒙羞,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几个精壮的汉子上前,便要去抬竹笼。 杨婉看向地上的后生,“是我连累你了,你以后离开这儿吧,去找一个好女子成亲生子,白头偕老。这地儿太陈旧,太腌臜……” 那后生却低着头,不敢回应。 女子也便住了嘴,没再挣扎,只把眼睛闭上,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磕破的伤口,淌成淡红的血色。 笼子被吊起来,摇摇晃晃地挪到河面正上方。底下碧沉沉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深不见底。 少年攥紧冬凝的袖口,手心全是汗。 冬凝淡淡看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来。 那被按着的后生突然猛地挣了一下,嘶声喊道:“杨婉,你走好,我……” 但他随即被人一巴掌掼到地上,脸栽进泥里。 “放——笼。“族老拖着长音,命令道。 “慢。“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压住了满场的嘈杂。 “北狄律例没有哪一条规定,女子通奸便要被沉潭,而该送至官衙,杖三十,罚银二两,以儆效尤。” 众人惊讶看去,只见走出来的是个头戴书生帽的青年,身形秀颀,唇红齿白。看着年岁不大,但眉宇凛然,自有一股华贵之气,令人不容忽视。 冬凝看到这人的模样,心中猝然一震。 与此同时,少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她也从少年眼中看到惊色。 但她很快收了神色,将手中东西给少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青年朗声道:“北狄律法既颁行天下,便不以山高水远而废。你们私设公堂、擅用私刑,若我今日一纸状书递到衙门,罗家寨上下主事者,少说也要领四十杖、流三百里。” 河风吹得他衣袂翻飞,竟隐隐有官场中人的肃杀之气。 几个方才还在叫嚷的妇人缩了缩脖子,退后半步。 杨婉在竹笼里微微睁开眼,血泪糊住的视线里只瞧见一个挺拔的侧影, 族老脸色铁青,旁边一名管事长得肥头大耳,闻言当即啐了一口:“放屁!朝廷律令再大,也大不过祖宗规矩!通奸就是该死。” 青年倏然笑了:“你倒不如说女子该死,这当丈夫的也通奸了,他怎么不去沉潭?要打打一对,要罚便罚一双。” 族老大怒:“哪里来的后生在捣乱?自古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天经地义。罗一平固然有错,但男子做的,女子便能做?” “仗着自己读过几年书,便信口开河,这事告到皇都,告到皇上面前,也是这个理。” 青年冷冷道:“你凭什么代表皇上?果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余人盛怒,那管事眼中露出不怀好意之色,嗤笑道:“你这小白脸莫不是跟她有首尾,才来强出头?” 那青年想不到他出言如此污糟,脸上色变,一时没有出声。 这时,有人忽然笑了一声。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姑娘缓步而出,通身清冽之气,容貌清丽无匹,宛如冰雪淬炼而成。 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转向那管事,目光如针:“这位大哥,你们方才说‘祖宗规矩’,敢问你们罗家寨的祖训里,可有一条写着‘男子偷情只需赔一担谷子,女子偷情便要沉潭’? “这先与寡妇勾搭成奸的人,至今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怎么,祖宗的规矩还长着眼睛,专挑弱女子使,专拣软柿子捏?” “四个人犯的错,由一个人背,这罗家寨的列祖列宗可真是公允得紧。” “你们既觉这男子无错,若日后你们的闺女嫁与此等人家,被夫家磋磨糟践,千万也要夫为妻纲才好。” 这一句戳中要害,人群中立刻起了骚动,好些妇人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那方才厉声呵斥杨氏“丢了女子颜面”的婶子,面皮一阵红一阵白,嘴微张,却发不出声来。 青年朝她看去,目露赞许之色,冬凝也朝她点点头。 族老震怒,拐杖重重顿地:“放肆!罗铁匠的事,自有寨中公论,今日审的就是这个不守妇道的女子!” 他一声令下,“沉潭!” 青年被人从身后牢牢箍住了双臂,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你们这是目无王法!”管事冷笑一声,抬脚便朝他脚窝踢来。 冬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二人跟前,她抬手在管事小腿外侧轻轻一拨,那管事只觉得腿上一麻,整条腿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歪去,一脚踩空,踉跄了两步才被旁边的汉子扶住。 “你这异乡女子,好大的胆子。“族老气得胡须乱颤,指向冬凝。 冬凝收回手,神色如常,她朝箍着青年的两个汉子瞥了一眼,淡淡道:“你们看他装扮像不像个读书人?可能功名在身,你们大可把他摁得再紧些,他回头告到衙门去,多一条殴伤士子的罪名,流放的路还能再远三百里。“ 两名汉子面面相觑,手上不觉松开了。 青年得脱,冲到河边。 冰凉的河水漫过竹篾的孔隙,杨婉最后的视线定格在他脸上。 女子张着嘴,水泡从唇边涌起,一串串往上浮,她拼命挣扎,但河面漾开几圈波纹,便渐渐归于沉寂。 第一百六十八章:弃于门庭,立于山川 嫂子早已离去,那丈夫罗一平,神色中倒没了方才的戾气和残忍,眉目间多了丝怅意,许是她死了,他终也想起她平日里的一些好来。 他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一个容貌姣丽的妇人正躲在一株树后。 二人目光一触,男人无声朝那方向走去。 人群里,有些姑娘妇人别过头不忍细看,却有更多人叫好,然后闹哄着四散了。 青年怔怔看着这一切,末了朝冬凝微微颔首,一言不发也随着人流离开了。 冬凝问少年,“你也知道,你也认识这人是不是?” 少年点头,正想解释—— “来不及了。”冬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塞进少年手里,低声叮嘱了几句,便朝下游的方向拼命跑去…… 夕阳给河滩镀上一层金边,此处人迹寥寥,河中央一处水波涌动。 冬凝想也没想,纵身跃入水中。 她游到河心,抄起水下奄奄一息的女子。 对方脸色惨白,额角带伤,伤口被浸润得轻红发白,不是杨婉是谁? 冬凝环着她,奋力朝岸边而去。 快到岸边时,冬凝腿脚忽而抽搐发颤。 “别放弃……快到了。”她微一蹙眉,声音放柔,冷静地在杨婉耳畔说道,而后用尽全力把她往岸边推去。 杨婉半昏半醒间听到这话,手脚并用,本能地朝岸边游去。 她意志极强,便如岸边野草一般,竟当真游爬到了滩涂上。 冬凝却仿佛被什么拽着急遽而下,狠狠吃了几口水。 她心知不妙,逆着本能放平四肢,咬牙憋气,等待这阵抽搐与疼痛过去。 这幅身体是愈来愈不顶事了,难怪从前左燕臣老骂她,她这人性子倔,喜多管闲事,死了不冤。 浑身依然发紧,黑暗一点点朝她袭来,她慢慢往下沉去。 忽然,一只手臂挟到她腋下。 “姑娘……你也要撑着……” 却是杨婉拼命游了回来,她眼中都是猩红血丝,显已筋疲力尽,但还是咬牙带着冬凝往岸边划去。 二人相互扶持,竟凭着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硬生生游了回去。 她们仰躺在滩涂上,好一会儿才相继坐起身来。 杨婉忍着周身不适,朝冬凝跪下,“恩人,请受我三拜,一谢方才替我申辩,二谢活命大恩。” 入水后,杨婉可用匕首割断绳索,蹬开笼口…… 原来方才冬凝站出来声.援青年前,已将匕首悄悄交给少年,又让他去河边折了几根芦苇茎秆。 茎秆可在水下作通气之用。 她适时挡到杨婉身前,将众人目光引向自己和青年,少年便悄悄走到笼边,扮作杨婉亲眷家的孩子,低声问她可通水性,趁机将匕首和芦苇茎秆塞进她手中。 少年没有折返寻她,冬凝便知杨婉识得水性。 入水后,杨婉可用匕首割断绳索,蹬开笼口…… 否则,她还得另寻他法,那可棘手多了! 杨婉自嘲一笑:“娘家今日只让嫂嫂来送行,我已是弃女。娘亲不在了,回去也没意思了。” “罗家寨没有我的生路,杨家村也没有我的位置。我或许会去找……他,和他一起走。” 冬凝明白了。她报复出轨的丈夫,对那铁匠也有几分真心。 冬凝注视着她,沉默了一会,方才出声,“那人论心不歹,论胆却怯。若一个人他连你的目光都不敢正视,又如何接得住你这一生?” 她这话颇为残忍,却直截了当,点破了杨婉心底那点不安与委屈。 杨婉怔怔望着她,方才面对漫天唾骂仍那般强横的人,此刻方才潸然泪下。 冬凝轻轻按住她的肩,目光如炬,“你不必怪他,也不必为他的沉默找理由。” “杨姑娘,你的命是自己的,我们的脚是向前的,你的天就由自己来撑,可好?从今往后,活着爱着走着,都只为你自己,这才是真正的生路。” “你今日被弃于门庭,明日便可立于山川。” 杨婉听着,眼泪汹涌而出,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半晌,她收泪低头,一揖到地。 “叶姑娘,我们还会再见吗?” 夕阳西落,余光灼灼,仍足以烁烈。夕光中,冬凝看着她,也郑重回以一揖。 “若有缘,山高水长终相见,若无缘,后会无期各自珍重。你走得越远,我们越容易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重逢。” * 入夜,街上升起灯火。 那青年脚速甚快,穿行于人群中。走到一处,他突然转身,冷冷出声:“谁在那里,出来!“ 少年停下脚步,从背后气喘吁吁现身,“是我,哥哥。” 青年一怔,“你是什么人,为何跟着我?” 少年上前,把攥在手里的香囊递上:“这是你的吗?我方才看到好像是你丢的。哥哥,我腿受过伤,走不快,追不上你。” 青年有些失笑:“谢谢你,但这香囊不是我的。天黑了,快回家吧。” “好。”少年有些失望,点点头,刚转身又猛地转回来,“我和姐姐初来乍到此地,方才姐姐救人去了,我本来要在河边等她,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青年本要离开,闻言微微蹙眉,又猛地意识到什么:“你姐姐救人去了?救什么人?” 少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就是那个罗杨氏……” 青年听完经过,神色一震:“走,我带你回去找她。” “太好了!“少年大喜,“谢谢哥哥。” 二人往回走了一段,那少年见到糖葫芦,望了几眼,青年一笑,停下买了两串,一串递给他,一串用油纸包好,“一会给你姐姐。” 少年眉开眼笑,用力点头。 这时,一道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夜深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少年微愣,却见青年已转身,他也转过身去,只见数丈开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一袭藏青锦袍,身形高大挺拔,气宇轩昂,肤色白得不似常人。与命师不同,他连眉毛也是白的,却仍俊美非常,眉眼间暗藏一股冷冽阴郁之气。 青年正要回答,众人背后,却另有一道声音又惊又喜传来。 “叶二小,你跑哪儿去了?让我一通好找,好在有人说瞧见你往这边来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故人新知,夜访幽邸 “姐姐!”少年目光一亮,咬着糖葫芦含糊地道:“我捡到一个香囊,以为是这个哥哥的,就拿来还他了。” 冬凝从灯火深处走出来,看着青年感激道:“再次相遇可真是巧了,多谢你带着我弟弟,这孩子莽撞,没给你添麻烦吧?” “姑娘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青年看了男子一眼,温声答道。 冬凝的余光不着痕迹地在那男子身上掠过,低头对少年笑了一下,“阿弟,你认错了,这位不是哥哥,是姐姐。” 她朝青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少年一愣,咬着糖霜微微瞪大眼。 青年也是有些惊震,但倒没急着否认。 冬凝见状,笑着补了一句:“是我唐突了。只是我从前也爱扮男装,姑娘身量颇高,装扮也巧,但于我还不算太难认。” 那青年听完,索性也笑了,双手一拱,落落大方,“今日识得姑娘,实属幸事。请问罗杨氏——” “明天起,再没有罗杨氏,只有杨婉。”冬凝一字一字地截断她,说得轻,却很稳。 “青年”闻言一喜,随即目光湛亮,“谢谢。” “也多得你肯做第一个出声的人。”冬凝看着她,眼底有光。 “没有我,你也会管。”“青年”说得笃定,仿佛也看透她是什么样的人。 二人隔着万家灯火,相视一笑。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淡淡开口,“瑶瑶,不给我介绍一下新朋友吗?” 瑶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方才对冬凝道:“这是我的……夫婿,姓夏,名云章。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冬凝心里一震,但面上分毫不露,只朝男子微微一福,稳声道:“我姓叶,叶流筝。” 她又转向瑶瑶,语气热络,“你我今日一见如故,我明日能不能去找你玩?” 瑶瑶目光微烁,像要推辞。话还没出口,夏云章便含笑接了过去:“择日不如撞日,叶姑娘不如跟我们回去,小住两日?瑶瑶朋友不多,难得遇上投缘的。” 冬凝眼睛一亮,笑意从嘴角漫到眼中,“那实是太好了……不会叨扰吧?” “自然不会。”夏云章淡淡笑答。 瑶瑶却仍有些迟疑,“我听叶小弟说,你们初来此地,想必有正事要办,等事情办完了,我再来找你?” 这话既留了余地,又不显得太冷淡。 冬凝笑道:“确实有事。我带着阿弟来找本地一位夫子拜师。原本是同兄长一道来的,他去拜会未婚妻一家,明日才回。我是女儿家,不方便去见夫子,阿兄明日带阿弟去就行。” 她说得滴水不漏,就差把“我闲得很”四个字写在脸上。 瑶瑶听完,也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冬凝又对少年道:“你明日还要去见夫子,今晚我就不带你了。自己回客栈,路认得吧?” 少年咬着竹签想了想,点头,“河边那段不认识,客栈认得。” “可我自己睡有点怕,姐姐,我能不能去隔壁找那位吕二伯挤一挤?” 冬凝目光一动,状似头疼道:“你前两天才跟客栈那几个孩子戏弄过他,不怕他揍你?” 少年撇嘴,理直气壮,“我们好几个人呢,他认不出来是我。” 冬凝弯了弯嘴角,颔首,“行,那你去吧。”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夜色里。 二人交换了名姓,瑶瑶全名楚瑶。她颇为自然地牵起冬凝的手,两个人边走边聊起杨婉的事。 夏云章夏云章淡淡看着,识趣地走在后面,也不打扰。 马车停在巷口,车旁侯着两名随侍,冬凝跟着二人上了车。 她语气随意:“夏大哥是做什么营生的?“ 楚瑶看向夏云章,夏云章笑道:“做些布匹绸缎的生意,小本买卖罢了。叶姑娘若是喜欢,我明日差人送些料子过来,裁几身衣裳穿。“ 冬凝连连摆手:“那可使不得。今晚冒昧登门已是叨扰,哪能再收东西。回头我去店里买就是。“ 楚瑶唇角微弯,“阿筝有心了,那我们便等着你照拂生意了。“ 冬凝哈哈一笑,“夏大哥一看就是财大气粗的主儿,我哪敢在你们面前显摆。“ 楚瑶被她逗得莞尔。 夏云章眼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玩味,“夏某不敢说观人入微,但这些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倒是头一回觉得自己眼拙,看不出叶姑娘的来头。“ “叶姑娘身上既有华贵之息,又有书卷之气,还带着几分市井游侠的味道。“他慢慢说道。 冬凝目光瞬亮,看向楚瑶,“我知道你为什么同夏大哥一起了。“ “这人太会说话,这简直是谬赞,我都要飘起来了。“ 楚瑶被她逗得低头一笑。 冬凝此时语气正色了几分:“我家中……世代行医。“ 她目光先在楚瑶脸上停了一夏,而后落到夏云章身上,“家里不算富贵,但家兄的医术还算拿得出手,偶尔与官宦、商贾有些往来,仅此而已。“ 二人倒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她是名医者,冬凝索性低声问楚瑶:“恕我冒昧,夏大哥可是有白癜之症?” 两人显然都没料到她是个医者。 这话问得突兀,但她的语气轻柔,让人听不出一丝冒犯之意。 夏云章倒不避讳,“不错,我自小便是白头人,容貌丑陋,让姑娘见笑了。幸得瑶瑶不嫌弃。” 楚瑶低声道:“他不能长时间晒日头,皮肤容易伤,眼睛也畏光。所有大夫都说,此症无解。“ 冬凝沉吟了一下,语气认真,“此症无解,但可治,有些药物可缓解病症,即便不能根除,至少能减轻些不适。“ 楚瑶目光见亮,轻轻握住冬凝的手腕,“当真?“ “我明日给夏大哥看看脉象,若是对症,我写个方子。“冬凝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不过要是没治好,你可不能把我赶出去。“ 夏云章看来,似是玩笑,“那可不行,治不好就留下来一直治。“ 马车一路行至郊外,宅子坐落在花木深处,四下也有几户人家,但疏疏落落的,并不成片。 院门一开,先是一片池塘映入眼底,水面映着疏淡的灯火,几丛睡莲静悄悄地浮着。 廊下每隔数丈便悬一盏灯,不算亮,但刚好把路照清。几重楼阁错落在花木间,影影绰绰,雅致里透着一股幽寂的气息。 院子暗处散落着数名护卫,不细看根本留意不到。 一名四十出头的管事迎出来,目光在冬凝身上停了一下,便被夏云章淡淡一句“不得无礼”挡了回去。 夏云章表示先带楚瑶回房歇息,又让管家找两个丫鬟伺候叶姑娘。 楚瑶与冬凝道别,约定明日一起用膳。 冬凝跟着管家来到偏院一间房舍。 屋内宽敞,陈设素雅,床榻桌椅都是上乘之物。 丫鬟送了浴具和寝衣进来,欠身道:“姑娘有事只管吩咐我们。” 便退到门外,轻轻合上门。 冬凝没有碰浴具,也没有换衣裳。她站在窗边,指腹搭在窗棂上,眉头沉了下来,仿似一池静水暗涌。 这朱瑶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多日的当朝公主——燕南珠。 第一百七十章:夏府疑云,蟠龙寻人 南珠虽着一身男装,但她毕竟从前在宫中见过,那容貌还有举手投足间的气韵遮掩不住,她一眼便认出来。 刘伶也认了出来。他是青州少主,从前随父亲进宫赴过大宴,此番认出,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当时去追杨婉,怕对方无法脱困游到岸边,同时让刘伶暗中跟踪南珠。 香囊是她的,里面装了她特制的花瓣她,平日用来活血提神。 她嘱咐刘伶边走边撒下花瓣作记,以便她沿路追踪。否则,她根本不可能这么快便寻到他和南珠。 万一刘伶被南珠发现,还能以此为借口,只当香囊是“楚瑶”遗落的,特意送还。 刘伶也十足机灵,没被戳穿。 她万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燕南珠,惊愕之余,又有种“本该如此”的古怪笃定。 本来,她金蝉脱壳后另有计较,可既然撞见了对方,这件事她必然要跟到底。 陆冠的死,和南珠有没有关系?傀儡负责种植定身昙的事,南珠又知晓多少? 最重要的是,只有找回南珠,那小姑娘一家才能从牢里脱困,重见天日。 否则,时日一长,皇帝迁怒,十个徐书白力保,这次也绝对保不住他们的性命。 她不由得微微蹙眉,南珠和这个夏云章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自己逃走的,与夏云章私定终身? 可若真是如此,她为何在地洞留下一个“昌”字? 夏云章又是什么人,和庞官人只怕脱不了干系。 今日与燕南珠相交,公主分明是一副好性情,庞官人如此歹狠,燕南珠怎会惹上这种人? 满腹疑团在心中翻涌。 夏云章说看不穿她的来历,她同样也看不透这人的底蕴。 当日,左燕臣在珠玑使了个“阴招”,庞官人的同伙看到肖像不对,定会折返。假若这些人是夏云章的手下,他们极可能已回到这座宅邸! 常子规和杜沧海率领暗卫分头追踪,从时间上来说,他们上午离开珠玑,而她是夜晚启程,应当比她早将近一天到达昌州,排查到此地,再通过信鸽给左燕臣和燕雪鹤送信。 信鸽脚程极快,信来信往不过个把时辰的事。 珠玑距此,约一天一夜路程。 她今日在此也已磋磨了一天。 也就是说,若中途没有变故,燕雪鹤明日晌午应能赶到。 蟠龙镇在昌州另一边,过来需时久更久一些,左燕臣最快也要明晚才能到。 这还要是在这疯子愿意暂时放弃围堵她,从蟠龙镇赶过来的情况下。 这也是为何她方才强行“自来熟”,执意跟了过来的原因。 预知幻景不知何时会发生,这事不知还有没有变数? 她心中涌起深深的不安。 她戳穿窗纸,只见两名丫鬟安静地守在外头。 她想夜探夏府…… * 主院。 夏云章并未立刻进房,而是负手立在院中。 未几,管家匆匆进来。 “主子……” “嗯,”夏云章似笑非笑地开口,“这姓叶的可有异样?” 管家答道:“我们的人都盯梢,目前不曾。” “好好盯着,若有不对,你知道该怎么做。”夏云章眼中露出一丝阴鸷。 “是。”管家眉眼恭敬,声音沉沉,“属下不明白,主子为何要把这女子带回家,您向来谨慎……” 夏云章没出声,棕色的眼眸微微转向后方厢房的方向。 管家了然,无声告退。 夏云章大步走进屋内。 窗前地上铺着雪白的羊毡,燕南珠就那样坐在地上,长发半湿,穿着寝衣,襦裙下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小腿。 看到对方进来,她下意识把腿收拢,藏进裙下。 夏云章挑眉一笑,眼中俨有邪气。 “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我的公主?” 燕南珠冷声道:“为何把阿筝带回府中?” “吃醋了?”夏云章凑到她唇边,低声呢喃。 燕南珠避开,夏云章落了空,却也不以为意,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瑶瑶,是她主动要跟我们回来的,我只是尽了作为你夫婿的待客之道。” 燕南珠轻声道:“她不知,你还不懂?别把其他人卷进来,就当我求你了,她是好人。” “好人?你看谁都像好人,只有我是坏人。”他呵呵一笑,倏然把她拦腰抱起,放进床榻里,声音缠绵又阴哑:“那得看看你今晚是如何待我了……” 他拉下床帐,熄灭了灯火。南珠细碎而低压的颤音,被堵在黑暗之中…… * 蟠龙镇。 那是在一片平房外,零星摆着的几处小吃摊儿。 红芍、傅雅望和老头子各坐一隅,碗里的东西都已快见底,左燕臣碗中的吃食却几乎不曾动过,眼中渗着血丝,把他冷硬的线条映衬的愈发凌厉。 这几天他日日如此,就在那官兵消失的地方盯梢。 等一个人出现。 除了老头子,旁人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准确来说,他们猜到他在等“宋知年”,却不知他因何在此等候。 而宋知年也不是第一次失踪,这位王妃愈来愈不简单…… 哪怕他们轮流值守,他都几乎夜不合眼。 红芍给傅雅望使了个眼色。 “老大,”傅雅望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老常的信鸽都来两回了,果然如你所料,跟踪着那些人寻到了老巢,公主可能被藏在那里,咱们不走吗?” 左燕臣没有出声,目光落到前方。 一双男女正起身准备离开,男子握着女子的手,二人情状亲昵,颇为刺目。 他目光一瞬有丝暗沉,那女子的侧影,恍惚间竟有几分像她,可惜挽着旁人的手臂,言笑晏晏。 他喉间微微发紧,随即将视线硬生生移开,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郁燥。 他左燕臣这辈子头一回等人,竟是这般煎熬滋味,不知她何时到来,却偏要守着那一丝渺茫的可能,不肯挪步。 这次,他不想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她之前。 可他又莫名有些不安,这种预感说不清来由。她一直都不曾出现,很明显,她猜到了什么。 她向来狡黠,行事自有章法,她若猜到他在此处蹲守,便一定绕道而行,避他如蛇蝎。 若是如此,他得逼迫她主动现身,自己来找他…… 他缓缓起身,目光终于从那双人影身上收回,“出发去昌州。” 众人一喜,当即齐声应好,只有老头子暗自为冬凝捏了一把汗! 他是否该在半路上,设法把这姓左的混账先毒死喽? 第一百七十一章:险情横生,谎称信使 偏院。 冬凝略一思索,还是先快速沐浴了一下,换上寝衣。 等婢女进屋收拾时,她望着洒落院中的月色,忽然起身走了出去,“这里真是太美了,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两名丫鬟对视一眼,未加阻拦,其中一人却故作迟疑,“天色已晚,姑娘还出去?不早些安置?” 冬凝兴致不减,“我逛逛就回来睡。” “可需我们陪同……”二人问道。 本以为冬凝会婉拒,不料她莞尔一笑,“自然要的,我又不认识路。” 二人便擎了灯,引她出了偏院。 冬凝将宅子前后走了个遍,除了中间的主宅——夏云章与南珠的住处未靠近,其余各处都细细游览了一番。直到行至前院,被池塘里蓦地跃出的蛤蟆惊了一下,才赶紧打道回房。 丫鬟伺候她躺下,便熄灯退了出去。 半晌,冬凝从床上坐起,走到窗前望了一眼,人已不在,似乎是回去歇下了。 这时,才是夜探的好时机。 * 主院。 外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侍从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主子。” 夏云章目光从女子熟睡的面容上移开,指尖在她脸颊上极轻一抚,随即披衣起身,掩上矫健的身躯。 他刚走出去,侍从便妥帖地合上门。管家站在院中,见他出来,躬身迎上。 夏云章白发披肩,漫不经心开口:“如何?” “让丫鬟带着四下转了一遍……被池里的蟾蜍吓到便回去了。” 夏云章笑,“人撤了之后呢?” 管家摇头,“不曾出去,主公,这女子可有可疑?” 夏云章道:“难说,倒是有点意思。” 偏院。 冬凝已然躺下,后来,她没有再出去。 方才她带着丫鬟游了一趟花园,约莫已探到一些东西。 这座宅子卧虎藏龙,院中高手的气息,虽无法精确估算,但不下十数人。婢女也不是寻常婢女,她是疯了才独自夜探,引人怀疑。 她把今日之事从头捋了一遍,又在屋内缓缓打量。 这间客房器物周全,甚至设有书案,文房四宝俱备,一旁还有个小书橱与若干书籍。 她踱到书橱前扫了一眼,多是读书人用的典籍,另有些民间话本。她又拉开书案下的抽屉,里面整齐码着一些素笺和函封。 除此并无什么特别。 片刻,她回到床上,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她忽然发觉,从前她那般恨着左燕臣,但在他身侧,反倒能睡熟,哪怕噩梦连篇。 天刚蒙蒙亮,她困倦至极,正要沉沉睡去,门外忽然传来管家叩门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应答,直到管家叩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浓浓的睡意,慢吞吞应道:“谁?” 管家冷沉的声音传来:“叶姑娘起来了吗?我们公子有请。” * 冬凝被引至主院的花厅。 冬凝进去,只见南珠不在,夏云章负手立于厅中。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早安,叶姑娘,昨夜睡得可还好?” 冬凝露出一副茫然之色,“夏大哥早,瑶瑶呢?” 夏云章淡淡道:“这么早把姑娘叫醒,显然并非待客之道。既非待客,瑶瑶怎么在这里?” 冬凝心中虽已料到几分,仍是一个咯噔,目中渗出丝惶恐,“夏大哥,有话请直说,我不明白。” 这时管家拍了拍手,一名护卫登时将一个人扭送进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少年刘伶。 他脸上青红肿起一片,唇角噙着血丝,眉头紧蹙,有些惊慌地看向冬凝,“姐姐,他们……” 话口未完,护卫已将一团布巾狠狠塞进他口中,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之声。 冬凝面色一冷,“夏公子,你把我弟弟绑了来,是几个意思?” 夏云章唇角笑意未收,眼中却阴寒如毒蛇吐信,“你怎么不问问,你弟弟昨晚去了哪儿?” 冬凝心中愈惊,面上神色却愈淡,“哦,他去了哪里?” 夏云章一字一字道:“昌州王府。我的人在门前截住了他。” 冬凝目光倏变,夏云章忽地笑了,“叶姑娘,不说说看你们是什么人吗?” 冬凝不答反问:“夏公子,难道不该是你来说说,自己是什么人?他去昌州王府,为何让你当作贼子一般拿住?莫非你与昌州王有宿怨,还是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事,怕人知道?” “好一张利嘴。”夏云章不怒反笑,“我与昌州王如何,那是我的事。” “为何你的弟弟偏偏在见完我们之后,去找昌州王?叶姑娘如今在我的地盘上,是你要给我一个答案,不是我同你解释。” 他眉梢微挑,管家一拳砸到少年的肚腹上。 少年一口鲜血溢出,染到嘴里的布帛上,却只能逸出一声闷哼,身子蜷缩下去。 冬凝垂眸,轻叹一声,“你看过有歹心的人,身边还带着一个拖油瓶么?” 她顿了一下,再开口:“我是青州节度使二公子刘景岳的姬妾……也是他的信使。” 此言一出,不仅夏云章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那少年也是双目圆睁。 好家伙,她成他婶了? 夏云章旋即收起方才那丝诧异,冷冷道:“小妾送信,倒是新鲜。” 冬凝唇角微弯。 她从前是谍报营主,四方节度使的底蕴,自然摸过。二公子刘景岳有一个极为信任的心腹女护卫,后来被收作房中人。 “夏公子若不信,大可以去青州查证。” “那敢问,二公子要给昌州王送什么信?” 冬凝迟疑了一下,“你保证不伤我弟弟?” 夏云章冷笑,“那得看你是否实诚了。叶姑娘,你没得选。” 冬凝垂眸,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大公子新殇,我家主公要坐上青州王之位,必遭大公子旧部的反对。他与昌州王素有交情,想请昌州王出兵相助,肃清……大公子旧部。” 刘伶听着,目中忽然浮起一丝与这年纪不符的笑意,一闪而过。 “哦,既如此,信呢?”夏云章目光含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偏叫人后背发凉,“更何况,一个身负重任之人,竟有心思缠住一个刚认识的姑娘来玩?” 第一百七十二章:审讯交锋,暗藏杀机 冬凝没有回避,直直看到夏云章眼里去,眸光带着坦然,“夏公子,我能回答你的疑问。” 夏云章抬起眼,目中阴沉似散开,似乎饶有兴味,却含着更大的危险。 这时,门外传来侍从慌乱的声音,“夫人,主公交代了,待他处理完公事——” 话音未落,门已被人从外面推开。 南珠大步走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冬凝站在下首,少年被护卫反钳着手臂按在案边,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还渗着血丝,声音蓦地冷了,“夏云章,谁准你这般待我的朋友?” “朋友?”夏云章缓缓侧身,眼底意味不明,“瑶瑶,你可知她是什么人?” 他转向冬凝,冷冷道:“说,把方才的问题回答完。” “我从前曾随二公子进过宫,见过宫中贵人。”冬凝的声音微微发紧,“不瞒夏公子,我是觉得瑶瑶像一个人。” “噢,像谁?”夏云章眼中杀意渐浓,唇角却勾着一丝笑。 “南珠公主。” 此话一出,南珠脸色煞白,袖中指尖攥紧。 刘伶目光紧紧锁住冬凝,出乎他的意料,她就这样水灵灵地供出来了——她竟把他的命看得这么重? “所以呢?”夏云章追问。 冬凝苦笑,垂下眼帘:“所以,我看到瑶瑶,确实有其他想法。若瑶瑶真是公主,我把行踪告诉昌州王,那是不是有助于我家二公子?” 夏云章下巴微抬,目光转向南珠,“瑶瑶,听到了吗?” 南珠紧紧蹙着眉,没有说话,唇角紧抿。 “但是,”冬凝忽而看过去,话锋一转,“我后来路上却改变了主意。” “公主失踪许久,民间人言可畏。我哪怕告诉昌州王,他恐怕也不会接纳瑶瑶做世子妃,我把公主的行踪告诉他,反而叫他为难。” 南珠闻言,眼底神色复杂,嘴角牵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再有,你们已定终身,我同瑶瑶又一见如故,”冬凝语气恳切起来,“我何苦枉作小人,拆散你们,不如成人之美。” “既如此,”夏云章缓缓出声,眼中寒意不减,“你为何还让你的弟弟去密会昌州王?” “不是我让他去,是这小鬼自己去的。”冬凝两手一摊,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本来就是要去昌州王府送信,他应当是想去告诉对方,我晚些过去。” 她方才谎话连篇,这句却是真的。 昨夜离去前,刘伶说怕黑,要去找隔壁吕二伯挤一挤。 冬凝当时便猜到了——这小子要去找昌州王。 他们那个客栈才入住多久,哪里识得什么吕二伯? 吕中有二,是为昌。 与公主之事有直接关系、又势力庞大的,昌州境内,唯有昌州王。他那句“吕二伯”,是暗示想找援兵。 她本打算若左燕臣的计策生效,援兵将至。但若常子规他们的判断有误,追踪的万一不是庞官人的同伙,这事就有大变数,是以她才提前进来见机行事。 可这少年突然一句“吕二伯”,打乱了所有盘算。 她若不答应,反倒显得古怪。从打照面起,她便觉夏云章这人城府极深,是个厉害人物。 为免对方起疑,她问少年是否曾带其他孩子惹吕二伯不快,想打消他的主意。 然而刘伶却说当时孩子众多,吕二伯不认得自己,暗示昌州王不知他是刘伶,去也无妨。 她“只好”应下,若再纠缠,夏云章定会生疑。 夏云章盯着她不置可否,管家也是个精明的,冷笑插嘴:“你送信还带着弟弟?” 冬凝道:“青州正生变,我家老爷正与大公子的旧部在博弈,我带弟弟以省亲之名离开送信,才不引人怀疑。” “而且我与阿弟祖籍蟠龙,这出行路线在情在理。”她语气笃定,“你们若不信,可带人前去蟠龙镇查证。” 她在赌,左燕臣可能还在蟠龙。 哪怕他离开,也会留下暗卫在那里,等她出现捉捕。若他们真去,反倒能引来援兵。 夏云章眸光转动片刻,突然沉声下令:“将夫人带出去。” 南珠厉声道:“你不许动他们。” 她昂起头,冷冷逼视管家,“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管家犹疑地看向夏云章。 夏云章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他随即叹了口气,柔声道:“瑶瑶,你真是不乖,想想楚姨。” 南珠脸色骤白。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起。 冬凝霍然上前,冷冷出声:“你想对她做什么?” 管家横身一拦,将冬凝挡在身前。 南珠被抱在夏云章怀中,脸色白得像纸,轻声道:“阿筝,对不住……” 夏云章抱着她扬长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冬凝望着眼前的管家和护卫,心中计较。 这两人困不住她,但外面一院子的高手就另当别论了。她索性坐下,闭目养神。 刘伶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掠过一丝暗芒,有种不被在意的不悦,管家则满面杀意地监看着她。 未几,夏云章折返,神情冷峻。 “我不是瑶瑶,这番说辞,你认为我会信?”他扯了下嘴角,“信呢?小妾姑娘。” 刘伶也淡淡看过来。 冬凝的手还裹着布带,是前日救他时所伤,此时管家正把剑架在她颈侧,刀刃刺破肌肤,渗出一圈血珠。 血色有些刺目,他微微侧过眼,下颚不觉收紧。 冬凝叹了口气,语气也带着几分无奈:“管家大哥,你手稳点。” 她伸手入怀,管家一惊,剑刃又深了半分。 冬凝这会儿有突然点想念左燕臣——在他身旁,至少衣食住行都还行。他愧疚着,应当会护她周全。 这自由的代价是真贵,当然,她并不后悔。 她没有掩饰眼底的惧色,手微微发抖,迅速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放心,不是暗器。” 夏云章看去,竟是一只香囊。管家接过,狐疑地递上去。 夏云章拈起香囊,嗤笑一声:“这是信?” “夏公子,信在里面。”冬凝淡声说道。 夏云章杀意不减,将香囊拆开,只见干花香料中果然夹着一张折叠齐整的信笺。他抽出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张白纸,半个字也没有。 管家脸色一寒:“你敢玩我们?” 冬凝道:“这用了隐匿字迹的药水,你不会不知道吧?但怎么让字显出来,我也不知,我家老爷防我在路上出差池,没告诉我。” 她苦笑着补充:“他和昌州王时有联系,只有昌州王知道。” 夏云章盯着她,目光如刀,一言不发。忽然,他劈手夺过管家手中长剑,剑锋挟风,朝她直劈而下—— 第一百七十三章:博弈方寸,再现真容 冬凝本能地要去格挡,但在剑锋触及身体的刹那,她硬生生收住手,只是肩身微微一侧,避开最要害的地方。 她提声喊道,“夏公子,四方节度使和朝廷向来面和心不和,根本不想涉入皇家的事,他们谁失踪,与我们何干?” 剑锋在她肩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冬凝痛得眉头一蹙,却咬紧了牙关没吭出声。 “我不知你是什么人,也不在意。你杀我易如反掌,但我若死了,我家老爷必会动怒,你又何必惹上青州?” 夏云章轻笑一声,收剑退了一步,目光玩味地打量着她。 冬凝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背脊紧绷。 夏云章显然没打算要她的命,这一剑不过是试探,看她所言是否心虚,但若她方才出手拼命,那就必死无疑。 “把他们带回偏院,我回头来处置。”夏云章对着管家冷声吩咐。 管家连忙应声,夏云章捏着无字笺转身出了门。 二人被押回偏院,推进冬凝原来住的客房里。临走前,管家沉声警告:“给我老实点!” 冬凝忍痛扯出一个笑:“晓得。” 门合上的瞬间,她才松了一口气,好险!但她赌赢了。 她必须给夏云章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若她不给自己编造一个身份,反而引人疑窦。 那张素笺是她昨夜从客房抽屉里拿的,最寻常不过的信纸,许多人家都有。 刘伶昨日那一嘴,她便觉不妙,夏云章一看便是个厉害角色,多半会跟踪这小子。 她于是也留了一手。 她动手拔掉少年嘴里的布条。刘伶眼圈微红,声音发哑:“我害了姐姐……我只是想匿名去找昌州王求救,怕你出事。” 冬凝默然不语,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刘伶被她看得垂下头,攥紧了衣角:“是,我还有私心。我想,若能借昌州王之手救出公主,立了功,那他可能便不会和二叔合作。” 这番说辞似乎合情合理。冬凝终于轻声开口:“我累了,休息片刻。你也歇一下,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姐姐,你原谅我了吗?”刘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冀求。 冬凝不置可否,只走到床边躺下,合眼当真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轻轻摆弄她肩上的伤口,似在替她包扎。 冬凝缓缓睁眼,见刘伶半跪在床侧,扯下内衬的布料,动作轻缓地绕到她肩上。视线相碰,他声音涩然地开口:“姐姐……我又连累你受伤了。” 冬凝坐起身,褪下外袍。刘伶骤然看到她雪白的肩臂,目光微微一暗,眼下那颗红砂痣愈发鲜艳夺目。 “你……”他蹙了蹙眉。 冬凝唇角微扬,“你是小孩子,无碍的。” 刘伶“嗯”了一声,微微垂眸,迅速替她包扎妥当。冬凝突然抬手,朝他脸蛋轻轻捏去。 他没有避开,甚至微微低下头,任由她指尖落在颊边。 下一瞬,冬凝忽然一个手刀劈下,刘伶身体一软,跌到她身上。 冬凝将人拉开,下床开门,扬声道:“救命,我弟弟晕倒了。” 两名侍女负责看守,闻言一怔,跟着她进屋,果见刘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上还沾着血迹。 管家临走时只说看好这二人,并未说即刻要他们的命,一名婢女当机立断道:“我去找管事。” 她才转身走得一步,冬凝出手如电,已点了她的睡穴。另一名婢女听到动静回头,也瞬刻倒在了原地。 整个过程未发出一丝声息。 冬凝忍着手臂的疼痛,迅速将其中一人身上的外衣扒下来换上。又把刘伶抱下床,塞进衣柜里,轻轻掩上柜门。 黑暗中,刘伶蓦地睁开了眼睛。 冬凝穿过院子,快步往外走。 白天花园里护卫半数在岗,另有一半隐匿在暗处。 昨夜进园时这些人都见过她的脸,但此时她抬头行走,步履从容,混在偶尔来往的仆婢间,一路未遇阻拦。 要出府,须经过主院。 前头两名护卫迎面而来,其中一人突然狐疑道:“这婢女怎么看着如此面生?” 冬凝心里一紧,正寻思如何蒙混过去,身后传来一道女音:“慢着,小如,我还有事吩咐你,你先回来。” 两名护卫听到声音,连忙躬身:“夫人。” 冬凝也低头道:“是,夫人。” 她旋即转身。南珠看见她的面容,神色猛然一震,但什么也没说,只转身往前走。 冬凝沉默地跟在身后,二人一路穿回主院。 “夫人。”院门外,两名侍女躬身行礼。 南珠点点头,带着她径直走到屋前,推门而入,冬凝一言不发地跟着进去。 快速将门合上。 “怎么是你?秦营主?”南珠这才失声而出,目光落在冬凝手上,杏眼中满是惊震,“你就是阿筝,对不对?” 方才急着离开,冬凝并未拆掉手上的绷带。那是替刘伶挡刃所伤。 昨日进府夜色昏暗,花园中护卫不会细致到留意她的手,南珠曾同她携手而行,却是知道。 不错,冬凝方才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摘下人皮面具,恢复了本来的容貌,这也是为何方才一路畅通无阻。 冬凝没有迟疑:“是我。” 南珠仍在震惊之中:“你不是已然服诛,为何死而复生,又为何到了这里?” 冬凝道:“公主,此事容后再禀。请保密我的行踪,我们能……彼此信任吗?” 冬凝从不轻易信人,但面对南珠,二人虽只短短相交,她却没有太多犹豫。 南珠定定看着她,决然点头。 “密室的字是你留的?你到这里,是被迫还是自愿?”她飞快问道。 “不错,是我留下的。”南珠神色古怪,“既是自愿,也是被逼。” 冬凝又道:“我此时恐怕无法带你走,但援兵可能将至,你做好准备——” 南珠惨淡一笑:“可我姨娘还在他手上,我也还有事没做完。援兵能救我姨娘吗?” “姨娘?” “我生母早殇,那是我母妃的胞姐,也等同于我的母亲。” 冬凝正要再问还有何事,忽然脸色一变:“院外有人来了。” 南珠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个令牌塞进她手里:“我将人引开,你从后院离开,就说是我派你外出采买衣饰。” “我会设法与你再见,营救姨娘。”冬凝也不拖泥带水。 南珠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唇角微微牵动,“谢谢秦营主,请千万保重。你的罪名,我从不相信。” “公主,夏云章到底是什么人?” 南珠推门而出之际,冬凝问了最后一句。 第一百七十四章:北狄来使,四方馆主 “他实不姓夏,而是复姓夏侯,且罗二殿下夏侯启。” “他早年出使北狄,我负责接待事宜……“ 南珠关上门前,笑容苦涩,这般说道。 冬凝从后院出去时,南珠的话还萦绕在耳。 就如南珠看到她还活着震惊不已,“夏侯启”三个字砸下来,也让她浑身发寒。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三年前,北狄且罗边关时有冲突,尚未完全撕破脸。 大皇子二皇子出使北狄,随行的,还有最受且罗国主宠爱的小公主。 四方馆负责接待外臣,管理外交事务,向来由燕南霜协助打理。 那时恰逢崖州节度使病重,燕南霜必须回去侍奉名义上的父亲。 和兄长不同,且罗公主不通北狄语言,同样,懂且罗语的北狄贵女也不多。 南珠正好精通多国语言,于是被皇帝派遣——陪同且罗公主游玩,兼掌四方馆。 那次国宴冬凝也在场,曾远远投去一瞥。 那位且罗二殿下以面容丑陋为由,铁面覆脸,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如今想来却是白癜病症的缘故。 这种病,向来被民间视为不祥。 南珠和他的“缘分”只怕那时便结下了…… 难怪早前左燕臣说,边关有异动。 一年前,左燕臣收复风回城,重伤大皇子,且罗换了二皇子守关。 可前阵子大皇子突然又把二皇子换了回去。 原来这位二殿下根本没在关隘,而是潜进了北狄。 夏侯启至今滞留不走,是各地关卡因公主失踪而封锁,出关太过冒险,还是他在北狄另有所图? 她和左燕臣在战场上,曾与这人几次交锋。 大皇子骁勇,此人擅计,且手段狠毒,不管军事还是武艺,都是个让人背脊发凉的对手。 若此事传出去,南珠便是叛国…… * 南珠刚出院子,便见夏云章迎面而来,手中无字笺已然不见。 看到她,夏侯启站定,淡淡扫来一眼,“还在生我气?危险的东西我不能不防,哪怕是女人和小孩。” 南珠没抬头,下下微微绷紧,只从他身侧走过,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些。 夏侯启视线裹着她的背影,眸色沉了沉,片刻后还是上前,几步便追到院外的游廊。他从背后攥住她的手腕,让她挣脱不得。 “燕南珠。”他声音压低,贴着她耳畔落下来,“我把你当眼珠子一样捧着,知道你要嫁去昌州,我丢下边关重务,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潜进来。明知不该放你出门,又怕把你闷坏了让你出去,你还要我怎样?” 南珠不哭不闹,甚至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你让我出门,但拿我姨母拴着我。” “你在路上让小孩儿扮成小乞丐,把纸交到我手上,若我不去绸缎铺,便杀了店主一家……殿下待我果然爱宠之极。” “是啊,你是高高在上的北狄公主。”夏侯启低低笑了一声,他松开她手腕,转而捏住她的下颌,迫她抬起脸,“当初我出使北狄,一个癫风怪物,不说话不吭声而已,你又何必对我过份热心,呵护备至?” 南珠冷冷回视着他。 她母妃早殇,和南霜琼芳这些皇女不同,她没有娘家仪仗,在宫里活得如履薄冰,拼命学习多国言语、礼仪策论,北狄律法,不过是想让父皇多看一眼,将来好掌握自己的婚嫁和命运。 宴上见他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孤伶伶坐在且罗大皇子和公主后面,她觉得他仿佛是另一个自己,便待他比旁人更上心几分。 宫中相处,带他游历皇都……二人情愫暗生,却招来这般孽果。 “夏侯启,你来北狄,不过是想坏了我和裴世子的联姻,让我父皇联合昌州王出兵且罗……师出无名。”南珠一字一字说道,气息发紧,“什么爱,什么冒险,你敢说你心里没这些盘算?你我都是皇室中人,心思能有几分纯粹?” 夏侯启攥住她肩头,棕色的眼珠定定盯着她。他没有说话,指力却一寸寸收紧,下一瞬便可捏碎她。 南珠疼得眉心一跳,却轻笑反诘:“是我当年瞎了眼,竟不知你和夏侯温来日生生屠我风回两万军民!” 夏侯启冷冷道:“百年前,北狄也不过蜷于一隅,如今这疆土难道不是夺来的?里头怕也有我且罗的血,谁比谁高尚?” 他顿了顿,声线压得更沉,“我杀人如麻又如何?我若对你没有一丝真心,坏这联姻只消暗中杀了你便是,何苦跟你耗留于此?” 南珠不再看他,挣开他手便往外走。 她每多走一步,冬凝便能多一分时间离开这宅子。 可才走到中庭,腰上骤然一紧,夏侯启单手将她挟起,大步折回寝室,放置于羊毡上。 燕南珠没有出声,背对他而坐。 夏侯启也不理她,他坐到案前研墨,低头写起密函来,用的并非且罗文字,而是母族部落的秘文。 他准备尽快和那人将条件敲定,带她回且罗。 只有把她的指望彻底碾碎,她才能完完整整归属于他。 背后忽然有人圈住他的腰。 “你放阿筝姐弟离开,放了楚姨,我随你走。不回且罗,我们去别的地方……从此你只是夏云章,我只是楚瑶,好不好? 她下巴抵在他肩上,故意扮作不知冬凝已离开,声息低低,呵气如兰,如同诱惑。 夏侯启笔下未停,不理她,也没推开她。 南珠沉默着,手越来越轻,在他落下最后一笔时,她似也心灰意冷,松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还没推开门,便被他一手撑住门板,逼进怀中。 他毫不留力地把她压回羊毡,手指攥着她衣襟一扯。 南珠只觉肩头凉意犹在,滚烫的吻便落下来,顺着颈侧到锁骨,一路灼得她发颤。南珠泪珠滑落,无声攥紧毡沿。 * 此时,距离夏府不足十里的路程。 燕雪鹤一行策马疾驰。 岔道口上,裴世子忽然勒住马缰,问道:“七殿下,你突然从珠玑拔营离开,一路上打哑谜,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燕雪鹤也勒马停下,“世子,常将军那边送来公主下落的确切消息,我们前去营救。” 裴世子微微一震,随即冷声道:“公主竟当真在昌州境内?七殿下,你说过不像左燕臣一般对我藏着掖着,这事却为何要瞒我?” 燕雪鹤道目光幽深,“左燕臣交代过,到达目的地前不能告诉你。” “我不是听他的,而是想让裴家和南珠失踪的事撇清干系,你亲自去把人救出来,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第一百七十五章:围宅惊变,一眼万年 “所以如今距离那宅邸不过几里,不消半个时辰便到。我哪怕有别的心思,众目睽睽之下也动不了手脚,是吗?” 裴世子拧眉片刻,眉宇间那丝锐利的审视终于慢慢松开,化为苦笑:“七殿下思虑周全,是裴某冒进了。” 燕雪鹤神色不动,语气清淡如云:“事急从权,多有得罪,还望世子恕罪。” 当日张贴“贼人”画像时,左燕臣特地让他瞒下裴世子,又让红芍将裴世子引开。 及后,冬凝同他告别,他回到驿馆,燕南霜与徐书白也陆续归来,左燕臣却突然失踪。直到夜半才有铁卫送信回来,说左王先行一步,消息会同步传回。 隔了一日,常子规的信鸽果然到了。 信中说,其中一名嫌疑人的巢穴附近,疑似有公主出没的踪迹。 燕雪鹤没有犹豫,当即点齐所有金吾卫,兼程赶来。 但他既未通知昌州王,也未向裴世子吐露实情。 直到此时即将抵达。 前方的赵云霄忽然抬手,勒令队伍止步。 只见常子规策马迎面而来,风尘仆仆,眼中布满血丝。 赵云霄急不可耐,驱马上前:“常将军,我们收到信便即刻赶来!你确定公主就在此处?可查明贼人身份?” 燕雪鹤与裴世子也各自打马上前。 常子规匆匆向燕、裴二人抱拳见礼,道:“那宅子守得铁桶一般,咱们只能远远窥看,根本探不到内里虚实。” “前日一双年轻男女出门,那女子远远瞧着,竟与公主有六七分神似。末将不敢耽搁,当即飞鸽传书给你们与左王。” 赵云霄难掩喜色:“看来左王此计当真奏效了!”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唯有徐书白微微蹙眉。 “既不知宅中守卫几何,等到中夜再动是否更为稳妥?”他朝燕雪鹤问道。 这里以燕雪鹤与裴世子位份最高,众人的目光自然也聚拢过来。 燕雪鹤没有立刻回答,转问常子规:“左王可说何时能到?” 常子规喉头微动,低了低头:“回七殿下,末将……尚未收到左王的回信。” 燕雪鹤眼睫微垂,那一点暗色在眸底稍纵即逝,声音不显波澜:“公主自昨夜回府后,再未外出?” “是,自昨夜归返,便不曾踏出宅门半步。” 裴世子却忽地插话,语气冷硬:“她在外头落单的时候,你们为何不动手?” 常子规不客气地瞪回去:“世子有所不知,公主两次出门,身后都缀着一批暗卫。” “当时庞官人粗粗一瞥,嫌疑人却有十来个,我们分散人手跟踪,末将手里拢共就两个人,哪敢贸然出手打草惊蛇?” 徐书白接口:“常将军,这宅子里你估摸有多少人?” 常子规摇头,神色凝重:“说不好。事关公主安危,我们不敢冒险夜探,一旦被发现,前功尽弃不说,恐怕还会危及公主性命。” 赵云霄看向燕雪鹤,等他拿主意。 燕雪鹤沉默片刻,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那片隐在树影后的宅邸轮廓。 “我们人马不少,靠近必被察觉。为免夜长梦多,立即抢攻。”他声音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抵达前便即弃马步进,前后包抄,强攻拿下。” 裴世子点头,神色冷峻:“正合我意,迟则生变。” 常子规小心翼翼举手,“我们……不等左王了吗?他应当已在路上。” 最后一句连他自己都觉着心虚。 裴世子冷嗤一声:“紧要关头左王音讯全无,哪敢劳他大驾?” 徐书白仍有余虑,眉头紧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贸然强攻,只怕——” 燕雪鹤忽然抬眸,淡淡扫了众人一眼:“不必再等,援军将至。” 那援军,自然并非左燕臣。 * 冬凝自后院脱身,并未即刻离开,而是打算绕远路,折返前院。 她进府当晚曾四下观察过,知道前院附近有一条暗巷。 那是个绝佳的观察位置。 她心中不安,哪怕赵云霄把随行的金吾卫都带来,也就二十余人。 对比夏府的护卫并没有多少优势。 夏侯启在战场上又是以一当百的主,轻易拿不下来! 这恐怕是场恶战。 她得提醒燕雪鹤,谋定而后动。 风回一战的惨状在脑海中翻涌,夏侯温与夏侯启率傀儡屠戮两万军民。 她双手紧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该如何杀了夏侯启,救出南珠? 心思翻涌间,她身形如燕,掠进巷中阴影。 然而她脚刚落地,便见两名便装男子不知从何处闪出,动作迅疾如电。府门前两个门房张开嘴,声音尚未及发出,喉间已是一道血色迸开。 尸身被无声接住,鲜血淌了一地。 其中一人收刀回鞘,侧脸微抬,正是赵云霄。 燕雪鹤到了? 冬凝心头一跳,循着视线往前看去,果然见燕雪鹤从不远处走出,身侧跟着一名男子。 男子比赵云霄略长几岁,眼尾狭长,颌下无须,面色甚至透着几分病态的蜡黄,不像武人,却自有一股沉沉的威压压下来。 仇良? 冬凝心里一凛。这位仇大将军领兵追剿一伙可疑山匪去了别处,燕雪鹤竟已暗中将他调回,倒是当机立断。 仇良武艺极高,又带了十多人马来,这下应当是稳了。 赵云霄已无声无息地将府门推开一道缝,燕雪鹤朝仇良做了个手势,二人一前一后,金吾卫如潮水般无声涌入。 片刻之后,宅内杀声骤起。 冬凝此时已恢复原貌,不能就此露面。她撕下一幅衣料掩住脸庞,正盘算是否从后院折返暗中策应,又恐暴露身份。 忽然,地面传来极细微的颤动。 她俯身贴地,侧耳倾听。 是马蹄声!密密麻麻,正朝这边逼近。 难道是左燕臣的人?可蟠龙镇距此路途不近,他不可能这么快…… 她心底一沉,提气纵身,跃上道旁一株老树,拨开枝叶望去。 只见前方尽头黑压压一片,少说两三百名黑衣蒙面人纵马而来,扬尘蔽日。 白日夜行! 这些绝不是左燕臣的兵。他此行带的铁卫本就不多,又分散去了跟踪各条线索。 她心头一颤——这些是夏侯启的援兵! 一个念头骤然击中她。 昌、州、王。 今日她以无字笺试探夏侯启,除了圆谎保命,还有……试探! 夏侯启没有杀她,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南珠阻止,但更重要的是,他目前不想与青州为敌。 四方节度使摆明不愿意掺和朝廷的事,她又是刘景岳宠信的“姬妾”,他何必给自己树敌? 但是,信笺无字,夏侯启怎么确定密函是真,她没有说谎? 除非他把信拿走,交给昌州王。 那便说明,他和昌州王不仅认识,且关系匪浅! 夏侯启带着南珠藏在昌州,难道只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反而疏于防范? 不,敢让南珠以男装在昌州地界自由活动,说明夏侯启是有把握的, 这把握,很可能就是来自昌州王的默许。 然而夏府地处昌州郊野,距离昌州王府最快也要大半日,一来一回少说一天。 她的信,夏侯启才命人送出多久?昌州王不可能如此迅速派兵来援。 这件事里有内奸!到底是谁? 坏了。 她等那批黑衣人远去,从树上跃下,来到燕雪鹤他们栓马的地方,一松缰绳,便朝来路疾驰而去。 她得通知左燕臣! 否则,这次不仅南珠,燕雪鹤、徐书白乃至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赌一把他可能发现她不在,已离开蟠龙镇。 赌一把,小路崎岖不好走,为早日赶到昌州,他会走官道。 赌一把她能在路上寻到他! 她策马狂奔,肩上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袖,但她连停下包扎都不敢。 手臂渐渐麻木,视野也开始模糊。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缰绳时,前方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十数骑人马的身影。 为首那人一袭玄色锦袍,头戴墨玉冠,腰束乌金带,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似竹。 那眉眼清冽而沉定,下颌线紧峻分明,一路长途奔袭竟未削去他半分锐气。 不是左燕臣是谁? 她猛地勒马,几乎要从马背上跌下来,拼尽全力喊道:“左燕臣!” 迎面众人尚在诧异之中,左燕臣却已猛然收缰,烈风被他勒得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 他定定看向前方。 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她身上。瞬顷,他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狠狠攫住了呼吸。 她满身血污,衣袖尽染,身形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映进他眼中,烧出一片暗火来。 玄色袍角在风中猎猎翻卷,他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可胸口分明剧烈起伏,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千言万语,都堵在其中。 堵在这一眼里。 第一百七十六章:我心是你,随你处置 左燕臣身后众人,望着前方那女子的面容,皆如泥塑木雕,鸦雀无声。 老头子已被左燕臣差人先送回驿馆。 傅雅望一动不动,红芍甚至揉了揉眼,仿佛以为自己瞧花了。 所有人的惊骇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冬凝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心下一沉,她一路纵马狂奔,面纱早被风掀走了。 此刻再遮掩已是徒劳。她浑身疼痛,索性有些丢脸地顺势滑下马。 一双手臂猛地将她箍住。 左燕臣不知何时已到她跟前,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那力道之大,勒得她肩上的伤一阵剧痛。 “放开。”她压低声音,在他耳畔斥道。 左燕臣乍见到这张日夜思念的脸,心潮翻涌如大水漫山,烈火烹油。 这几日的焦灼、恐惧,寻觅不得的疯狂,此刻全数涌上头,他几乎要忍不住把她揉碎了嵌进身体里。 手上不舍,却不敢违逆她的意思,指节攥得发紧,终究缓缓松开。 他转身,目光沉冷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今日所见之事,所见之人,若有一字传出去——” 眼中杀意从众人脸上碾过去,“只有死。” 傅雅望等人哪还敢抬头:“……是。” 他这才回身看向冬凝。那目光太沉太暗,像燃到尽处的余烬,仍旧灼人。 冬凝微微侧过脸去,“我找你有事。” 左燕臣见她双唇干裂,肩上血渍还往外渗着,面色苍白如纸,眉目间尽是倦怠委顿,再也按捺不住,将她拦腰抱起。 冬凝怒:“你干什么!” “你需要疗伤。”他声音低沉,“天大的事,也先搁一搁。” 冬凝急道:“找到南珠了。燕雪鹤和徐书白被围,仇良虽在,兵力不足,十万火急。” “多少人?”他问。 冬凝简要说了。 左燕臣将她抱得更紧些,脚下不停,口中淡淡道:“仇良没那么不济,还能撑一阵。燕雪鹤若是蠢到折在这一役里,死了也是活该。”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冬凝:“……”!! 他抱着她走进前面一座破庙里,庙里角落的干草垛上铺着破旧的被褥,想是有人借宿在此,此时外出未归。 他却只将她放在草上,未去动那些褥子,怕弄脏了她。 “我先替你疗伤。”他满腹的话堆到嘴边,终化作这一句,又干又涩。 冬凝脸上一热,别开眼,冷冷道:“别碰我。” 左燕臣放轻了声音:“旁的我都听你的,只你身子的事,不行。” 这话竟说得无端暧昧,冬凝心头又烧又怒。 他已动手来解她衣袍,冬凝素知这人脾性,她若不肯,他真会硬来。 她偏过头去:“我自己来。” 她三两下扯开腰带,左燕臣喉结微微一动,双手攥了攥,垂下眼帘。 冬凝拉下外袍,一咬牙,又把中衣轻轻扯开,便不再动,僵着身子。 左燕臣目光从她雪白的肩头掠过,随即目不斜视,只盯着伤口,将濡湿的布帛小心揭下。 他身上常备金创药,掏出干净的帕子,倒了药粉轻轻覆上。 冬凝微微蹙眉,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左燕臣手上不停,声音却倏地冷了:“谁伤的?” “夏侯启。”冬凝道,“捉南珠的是夏侯启。” 她言简意赅,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略去了她和南珠结识的过程,随他猜度她为何在昌州。 左燕臣目光一沉:“他?” 他没再多问,利落地替她把肩膀包扎好,又轻轻将衣袍拉上,指尖擦过她锁骨时顿了一下,随即收回。 冬凝站起来,没有半分迟疑:“你人手不够,可有援救之策?” 左燕臣紧紧盯着她:“我来想办法。” 冬凝疑虑地看了他一眼,终是点头:“你快去吧。” 他却没动。 “那天,”他开口,声音艰涩,“我不该让你跟燕南霜道歉,让你受委屈。等这事了结,你我好好谈一谈,别再离开,好不好?” 冬凝没有吭声。 “秦冬凝,”他盯着她,一字一字地,“我要你的保证。” 她别过头,仍旧没有说话。 左燕臣心头一挛,上前逼近:“我心里的人是你,不是她。给我一个保证,我这就走,你留下乖乖等我,好吗?” 冬凝猛地一震,抬眸之间,却见他就那样死死看着她,眼底燃着暗焰,沉得骇人。 她没想到左燕臣会说这话。 他怎么会喜欢她?怎么可能? 她惊,她颤,心里一阵酸涩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又被她死死压回去。 可那里面,竟没有半分喜悦。 若是从前,她该有多欢喜。 可如今,她怎么还会信? 即便是真的,他们之间,也早已回不去了。 “左燕臣,”她开口,声音很是平静,“你不必愧疚,也不必施舍,我们早就两清了,从星落渡口那天——” 她话未说完,他忽地欺身向前,吻住了她。 这是他见到她第一眼便想做的事。 那吻火热而放肆,他捏着她的后颈,掌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几乎要将她嵌进胸膛里。 唇齿厮磨间带着近乎癫狂的急切,他咬住她的下唇,吮她的舌尖,仿佛只有这般痛着、纠缠着,才能确认她当真还好好在他怀里。 冬凝心里怒极,狠狠咬他。 他的唇被她咬破,血腥味涌进二人齿间。 她恨他,恨他此刻的蛮横,恨他凭什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吻她。 可那恨里又裹着别的什么,酸涩的,滚烫的,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此刻全被这个吻逼得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又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不怕痛,但终究咬牙松开了她,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他的唇上挂着血珠,眼底猩红一片,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秦冬凝。”他哑着嗓子唤她,三个字咬得又重又狠,“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欠着你。事了之后,我还你三刀,若是不够,随你处置。” 他喉头滚了一下。 “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我把一切告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第一百七十七章:等我回来,全数还清 冬凝心里酸涩不已,仿佛有什么堵在咽喉,好一会儿,她唇边方才浮起极淡的弧度:“你满心满眼都是燕南霜,如今来同我说这个,不觉得好笑?让我信你的突然变心?” 左燕臣抬手,想碰碰她。她却那么冰冷地看着他,笑意苍白,眼圈却泛红。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却被他死死压住,只泄出一丝哑暗。他开口时声音更低几分:“不是突然……是终于认清。” 三年前,他还当她是徒弟的时候,心里的念头就不纯粹。只是,当时隔了太多的东西,她眼中的光,他不敢让之发酵,宁肯狠心掐断。 指尖终于落下,极轻地触了触她的额,像碰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却再不敢用力抓握。 只一瞬,便克制地收回,垂在身侧。 “所以,听完再定我的生死,秦小幺。” 冬凝偏头避开,忽略那点残存的触感,她冷冷出声:“我们非要这个时候讨论这个么?是要等人都死了你才高兴?” 左燕臣道:“燕雪鹤死了,我确实高兴。夏侯启从前没杀燕南霜,现在也不会杀,大不了再失踪一回,你以为我会在乎?” 他眼中写着毫不遮掩的恶意,唇角甚至勾着一丝弧度。 冬凝被他的态度激得扬起手,掌心发烫,是真的蓄了力。 “左燕臣,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求于你,便不会揍你?” 他问不到应答心中发慌发涩,却含笑看着她,“说得好像你哪次便客气了?” “谢公主赏赐。”他说着甚至俯身凑过来,发丝擦过她的指节。 冬凝心中又气又堵,手悬在半空,这一掌落下去,倒显得她还在意,若不打,又像是她认了输。 她不需要他的愧疚。 牢里那三刀,事出有因,她已不怪他。 可她也忘不了他下刀时的狠心,更忘不了月牙的死。 若那人是燕南霜,他会不惜一切吧?虽然那样极不明智。 她理解他的苦衷,可她也想要一个人的偏爱。 所以左兵,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既要不起,也不想再要了。 他怎么就不懂? 她沉疴在身,这情爱的苦,她不想再尝。她不愿再为他心动,为他心疼,为他流泪。 可她什么都没再说,救人如救火。 她看着他,终于淡淡道:“好,我答应你。” 左燕臣抚上她脸颊,指腹擦过她唇边的血迹,分不清是谁的,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 但他的眼神却更沉,如同不见底的井,蓄着水,也淬着火。 末了,他在她唇上极轻地啄了一下。 “到最近的客栈养伤,让我没有后顾之忧。”他低声嘱咐。 气息拂过她的唇,烫得冬凝一颤,只听得他道:“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嗯。” 两人目光深深纠缠着,冬凝眼底透着不驯,却乖巧地答应了,同往时一样。 他看着她,顿了顿,“红芍留下照顾你。” 他其实并不相信她的话。 可人就是那么奇怪,明明不信,还是贪婪地想要一个承诺。 他此刻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他舍不得让她跟在身边。这是场硬仗,生死一线,他无法再看她受一点伤,只能让红芍先盯住她。 又问了现场的一些细节,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别离开……别逼我,秦冬凝。” 末了,他又狠狠揉了一下她的唇,转身离去。 看着这人身影消失,冬凝浑身微微发颤,瘫软在草垛上。 * 夏府门外那片郊野上。 燕雪鹤等人浑身浴血,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斗。衣袍上血迹斑驳,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每个人的呼吸声都粗重而急促,如同满弦的弓箭,再绷一分便要断裂。 他们分开两队,前院是燕雪鹤一众,后院由裴世子带队,徐书白与常子规为副手,杀进夏府。 院中好手不少,但身为北狄三大高手之一,仇良很快便掌握住局面。 重剑翻飞间,血肉横溅,惨呼与兵刃相接声混作一团,浓烈的血腥气满园弥漫。 那个常子规口中、和南珠一起外出的白发男子也被逼了出来。 但谁也没想到,这是个硬茬。 竟和仇良战成平手。他招式诡谲,每一剑都往要害处走,快如鬼魅,仇良竟一时拿他不下。 白衣男子见了血,仇良也负了伤。 就在这时,一大批黑衣人冲进来,刀光如潮水般漫来。 徐书白几人未到,想也是被截在了后院。 战局顿时被扭转。 “七哥……”混战中,南珠跑出来,白衣男子目光一动,分了心。 燕雪鹤甚至来不及和南珠说上一句话,趁着这间隙一声令下,赵云霄点了两名亲信护着他跃上屋檐,从上面离开,仇良断后,其余金吾卫在院中死战。 刀光剑影里,金吾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仇良一个虚招,也飞身离开。 若是被堵在院中,必死无疑。 此时几人也顾不得后院裴世子等人的情况,护着燕雪鹤先行撤离。 他们一路飞奔,欲赶到此前拴马的地方。 然而半路上,却再次被黑衣人围堵上。 双方展开激烈的厮杀。 夏侯启赶到,和为首的黑衣蒙面客站在一旁观战。 二人略一交谈,蒙面客冷声笑道:“那蓝衣裳的是当今七皇子,如今皇帝最喜欢的儿子之一,杀、了、他。” 后面一排弓弩手上前,箭镞在日光下泛出森冷的寒芒。一阵箭矢向燕雪鹤等人射去,密如骤雨。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猖狂!”仇良厉声喝道。 这位仇大将军也是厉害,半空跃起重剑一扫,将箭矢震碎,落了一地。 但下一阵箭雨接踵而至,燕雪鹤和赵云霄虽将剑舞得密不透风,仍十分危险。箭矢擦着燕雪鹤的肩膀飞过,划开了一道口子。 赵云霄和两名金吾卫上前格挡。 一人正中咽喉,哼也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另一人中箭后仍死死挡在燕雪鹤身前,直到力竭而亡。 这时,另一个方向,又一排弓弩架起。 箭雨齐发,集中射向燕雪鹤。 赵云霄想抽身替他拦下,夏侯启唇角微扬,一挥手,几人冲上前来围住他厮杀—— 仇良也阻挡不及,神色大变。 此时,一道玄影破空而来,剑芒过处,血线如注,弓弩手仿佛被利镰收割的麦穗。 夏侯启挑眉,夺过旁边的弓弩,两支冷箭从旁缝隙射来! 来人见躲避不及,当即微微侧身,挡在燕雪鹤身前。 利箭没入肩胛与腹部,鲜血迸溅而出。他眉头轻蹙,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冷冽而沉稳:“七殿下,内子欠你的人情,至此全数还清。” 第一百七十八章:血染重围,左王垂危 夜色微沉,王府门前灯笼高悬。 傅雅望一身风尘,快步抢上台阶,被门房拦下。 他亮出令牌,沉声道:“奉七左王令,镇北王府傅雅望有急报求见昌州王!” “大人稍等。”门房不敢怠慢,进屋通报。 半晌,出来一个男子,步履急遽。 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白净,眉目疏朗,穿着一身六品参军的青色官袍,拱手行礼,“傅大人辛苦了。在下昌州王府参军陈文远,不知傅大人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傅雅望拱手回礼,急道:“陈参军,左王与七殿下发现了公主和贼人踪迹,营救公主时遇险,贼人势大,请速报昌州王,即刻发兵驰援!” 陈文远面上恭敬不减,却微微蹙眉:“依傅大人所言,确系情急,只是王爷今日外出打猎未归,在下不过一个参军,不敢僭越做主。” “傅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随在下入府,饮杯薄酒,洗洗风尘。待王爷回府,在下定当第一时间禀报,绝不敢误要事。” 傅雅望目光一沉,盯着那参军。他素来心细,闯府前有意到后院看过。 分明看见那后堂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晃动,茶盏轻响,哪里是主子外出未归的样子? * 山谷中。 燕雪鹤一剑挥去,剑锋划破冲上来的一名黑衣人的咽喉,此时另一个也扑到身侧。 他反手一剑刺入那人肋下,哑声道:“左王救命之恩,雪鹤感激不尽!但一码归一码,这是在下欠你的。” 这可由不得你。左燕臣似笑非笑,鲜血顺着衣袍往下流淌,他挥剑砍断身上箭杆,看也不看燕雪鹤一眼,只对仇良道:“大将军,援军不久便到,你我且稍撑片刻。” 赵云霄和仇良大喜,后者道:“左王真是及时雨!” 他说着当即给左燕臣点了几个穴道,事急从权,先尽量止血。 然而伤口甚深,血又如何止得住?左燕臣唇上血色褪去,脸色已见青白。 夏侯启视线落到左燕臣身上,看清是他神色一变,随即横眉笑道:“左王竟也寻到这儿来了,最好不过。” 蒙面客却有些忌惮,压低声音:“左燕臣在这里,又有援军,我们会不会前功尽弃?” 夏侯启道:“他再厉害,也不是神。如今只是一人前来驰援,又受了伤,天赐良机,正好把他绞杀在此!” 蒙面客迟疑:“但这援军——”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夏侯启冷笑,“左燕臣最爱打心理战了。即便有,也得看赶不赶得及。一个左燕臣可抵得上十个皇子,左燕臣若死,北狄等同破了半壁江山!” 仇良闻言厉声道:“左王功在社稷,我北狄上下自然敬重,可我北狄皇子乃天命所归,宗庙所系,社稷所托,左王功勋再高,也是我北狄之臣,君君臣臣,天理纲常,岂容你这等贼子在此辱我皇室、挑拨离间! 赵云霄亦是怒道:“贼人掳劫公主,暗箭伤人,罪大恶极,也配在此论我尊卑轻重? 燕雪鹤心思素重,目光暗敛,此时脸上反而没有半丝愠色,只将剑一横,挡在身侧。 左燕臣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挑,这两人像是替他左燕臣把规矩又订了一遍,燕雪鹤倒沉得住气。 “君君臣臣,还不是都要死?”夏侯启眼含讥讽,霍然侧身对蒙面客下令道:“去,把谷外剩下的人,也全部调来!” 蒙面客点头:“是。” 他朝两名黑衣人挥手,二人当即领命而去。 众人一凛,左燕臣眼尾含笑,气息虽弱,却不见半分慌乱:“想要我的命,只怕没那么容易。” “我说援军会到便会到,二殿下,今日这谷里若要留下一具尸首,不见得是左某。” 二殿下? 北狄倒也有一位二殿下,但明显不能是眼前这个……那还能是哪个二殿下? 众人心头一震,赵云霄已脱口而出,失声道:“且罗……夏侯启?” 不管是当初出使北狄,还是战场厮杀,夏侯启都戴着修罗面具,谁也没见过他的真容。 此刻他看着左燕臣,也没有否认,甚至轻笑出声,“左王果然厉害,竟洞悉了孤的身份。” 燕雪鹤蓦地抬眼,终于冷冷开口:“两国相争,争的是疆场胜负,争的是将士荣辱,你竟把手伸向我北狄的公主。夏侯启,你且罗皇族,行径便是如此卑劣?” 仇良更是怒不可遏,“难怪会掳走公主,原来竟是且罗狗贼!今日我等定将你碎尸万段!” 夏侯启嘴角微扯,笑意盎然,“我同公主的事,几时轮到你一个皇子来置喙?大将军好生威武,倒把这形势说反了。” 左燕臣目光微动,秦小幺知道了这人的秘密,燕雪鹤等反而不知,难道她没跟燕雪鹤一起行动? 那她是以什么身份调查到的信息,她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的? 然而这非但没让他高兴,反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戾意,他总觉得她和燕雪鹤不会如此简单。 但此时不容他多想。 夏侯启一挥手,黑衣人此时没了弓弩,直接拔刀冲上来! “各位,围成一圈护卫后背,等援军到。”左燕臣审时度势,果决说道。 “好。”仇良和赵云霄应和,把燕雪鹤围在中间。 燕雪鹤却道:“仇大将军说过,北狄皇子乃是宗庙所系社稷所托,我怎能躲在你们背后?” 他仗剑走出,同仇、赵形成三角互守之势。他身手虽无法和左燕臣仇良相提并论,却绝不在赵云霄之下。 夏侯启眉目染上杀气,亲自和左燕臣交手,二人战在一起。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左燕臣伤重失血,却仍一剑狠似一剑,逼得夏侯启连退数步。 蒙面客指挥黑衣人再次冲击,赵云霄和涌上来的黑衣兵厮杀,一边防护燕雪鹤,其余的黑衣客交给仇良对付。 众人又厮杀了一场,黑衣人不断倒下,尸体叠着尸体,鲜血把溪水尽染,汇成红雾,在谷底石缝间蜿蜒。 然而,这时谷外又涌来一批黑衣人,足有上百。 夜色如墨,寒冽刀光,密密麻麻铺满谷口,脚步声连成一片,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众人身上血渍也越来越多。 仇良护在燕雪鹤身前,刀伤加身,皮肉翻卷,仍酣战不退。赵云霄力竭倒地,却还咬着牙,用剑撑地,试图爬起来。 左燕臣浑身出血如水绞,此时被夏侯启一剑刺中,他手中长剑斜插入地,借力一撑缓缓直起,依旧挺如青松。 夏侯启也没能从左燕臣手上讨到便宜,胸前和臂上被左燕臣反手添了两道剑伤。 若非左燕臣中箭在先,失血过多,这两剑足以令他重伤,但如今他只需要拖着他,就能把他……拖死! 夏侯启血染衣袍,仍笑得笃定,他一步步逼近:“左王,你若非负伤在前,我今日还不一定能杀掉你,可惜没有如果。死在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手上,是彼此的荣幸。” 第一百七十九章:血战方歇,神祇无情 左燕臣浑身浴血,但他眼中光芒不减,反被血气映得愈发危险逼人:“二殿下,那你也太小瞧了你的对手。” 夏侯启手腕一沉,刀锋正欲斩下—— 这时,两名黑衣人踉跄奔来,惊慌失措道:“我们在谷外看到,援兵来了!是……昌州王亲自率人来了!” 燕雪鹤神色古怪。他并未完全相信昌州王,遇袭后甚至怀疑过这些黑衣客是昌州王的人。 此刻听闻“昌州王”三字,他第一反应不是喜,反而唇线抿得更紧。 蒙面客脱口而出:“不可能!” 夏侯启目光也透出一丝怪异,他眼中闪过杀气,却又似乎在衡量——能否在追兵到来前杀了左燕臣,自己又是否来得及全身而退。 左燕臣拖着刀柄,站起身来。他动作极慢,却没有半分狼狈。 “如何?我就说,别半路庆贺。” 夏侯启突然冷冷看了蒙面客一眼,最后轻笑一声:“受教了。” 说着转身,瞬刻消失在林间。 蒙面客却不肯放弃,犹自指挥黑衣兵和众人厮杀,仿佛只要再多拖一刻,就能把战局硬生生掰回来。 左燕臣摁了摁怀中的画纸,挥剑砍杀了朝他冲来的两名黑衣人。 众人也负伤不轻,见状精神一振,咬牙厮杀。 此时,一阵阵马蹄声疾驰而来。 众人看去,只见一面旗帜从林木中露出来,上面赫然一个是“昌”字。 为首的男子年过半百,眼窝微陷,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暗金猎装外罩灰色大氅,鬓发微白,短须齐整,通身气度低调却压人一等。 来人正是昌州王,他身旁的却是傅雅望。二人背后跟着一队精兵,不下数百。 蒙面客目光错愕,随即大声吆喝,剩下的黑衣人归拢,往林深处拼命跑去! 昌州王怒道:“擒拿贼人,保护七殿下,保护左王!” 精兵当即应声,策马追去。 傅雅望看到地上血流成河,还有左燕臣的情状,神色大变,连忙下马跑到左燕臣身旁。 他把人搀扶住,压低声音道:“老大,如你所料,昌州王藏了起来,本不肯发兵,我用你教的说了……” 原来,从破庙离开后,左燕臣和傅雅望兵分两路,他前来救援,命傅雅望去找昌州王。 又嘱咐傅雅望,若昌州王不肯出面,就告诉他手下的人—— 燕雪鹤怀疑贾县丞和昌州王有勾结,同公主的失踪一事有关,已遣人密报皇帝,但左王不信,待肃清敌人后便回京向皇上禀明。 同时,左燕臣又让随行的几名铁卫折回珠玑,秘密捉拿贾县丞。 果然,那陈参军听罢,匆匆安顿了傅雅望,没多久,昌州王便“打猎而归”。 “做得好。”左燕臣点头,哪怕此时,他声音仍带着惯有的镇定。 “是我失职,我应该更早把救兵搬来。”傅雅望眼圈微红,扶着他的手微微发抖,怕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倒下去。 昌州王下马,向燕雪鹤行礼,又亲自搀扶起左燕臣,神色震怒:“是本王疏忽了,竟不知左王和殿下到来,我这就去追杀敌寇,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燕雪鹤眉睫染血,脸色苍白:“昌州王客气,请务必活捉……” 他气息虚浮,眼神却仍定在昌州王脸上,不放过对方一丝神色变化。 “七殿下放心。” 昌州王说罢当即率兵追去。 众人围过来,傅雅望颤声道:“老大,撑着,我让昌州王带了府医。” 他说着扭身,朝后面一名大夫模样打扮的男子喝道:“还不上前!” “……”左燕臣却倏然打断,他昏倒前最后的一句话是,“马上带我回……破庙……客栈,这是军令!” * 破庙,数个时辰前。 冬凝瘫软在地上,左燕臣手上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唇上。 她在他眼中看到不舍、强势和占有。 这一刻,她竟错觉,他是真的喜欢她。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如今即便有一丝喜欢又如何? 又如何? 你前路既定,主意已决。 正微微出神,她突然觉得一股刺凌凌的寒冷目光透背而来。 她猛地回头。 只见背后的神像冷冷地看着她。 眉目如画,目光寒澈万古,眉心一朵金莲,仿佛每一缕都浸过月光,泛着霜冷的清辉。 祂瞳色极浅,近乎琉璃,里面没有喜悦,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平静。 仿佛世间悲欢,从未在那里留下一丝痕迹。 美得近乎无情,辨不出男女。 那是一尊她从没有见过的神祇,却又仿佛似曾相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竟激凌凌打了个寒颤。 一股悲伤、恐惧从心底升上来,转眼淹没了方才那一点温热的跳动。 她怔怔看着祂,你是谁? 祂没有动。 却又仿佛在盯着她,审视着她。 好似从她踏入这座殿之前,就已经在看。 这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老大命我照料你,我带你去前面的客栈……养伤。” 语气里透着一丝迟疑,说得好生迟疑、僵硬,正是红芍。 冬凝知道,红芍并不喜欢她。他手下的人,从来都觉得她纠缠他。 红芍自然也是。 或许说,红芍心里有个秘密,但从不敢表露,而她却跟左燕臣表白了。 她从前还会傻傻地讨好他身边的人,哪怕他们瞧不上。 从军帐出来那晚以后,便不会了。 现下,更不会。 “谢谢,但我现下身上没有力气,略作休息再说。”她说得一句便坐下来,一脚竖起,一脚平放。姿态随意,甚至有些桀骜。 她几番恶战,伤势未愈,兼之一路狂奔,此时打不过红芍。 但她决定的事不会更改,和燕雪鹤的约定也不会变。 他的侍卫,拦不住她。 红芍警惕地瞪着她,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错愕、惊震。 这人竟还活着,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但老大好像并没有太惊讶,而且老大方才那个态度…… 她突然分辨不清,他不是喜欢燕南霜吗?可他对婚后的宋知年的行径却很是古怪。而方才,他毫不犹豫便抱起这人…… 她听着前方草垛上冬凝冷淡含笑的声音,不逊的眉目,心里猛然一颤。 宋知年的眼睛有几分像这人,又或许那个宋知年从来都是……她?! 第一百八十章:庙中夜逢,姐姐何在 冬凝却十分随遇而安,已然重新靠回墙上,姿态松散。 想起方才左燕臣和她在神灵面前接吻,所有种种当真是荒唐胡闹之极,越想越觉脸颊发烫,既然主意已定,索性合上眼睛,不再去想。 反而红芍依旧惊愕地看着冬凝。 左燕臣临走前曾对她下令。 “盯紧秦姑娘,不许她离开,但其他的事,听她吩咐如同听我,保护她如同保护我。” 她心头震动,却不敢反驳,哪怕这人犯了多大的罪责。 此时,她满腔复杂,悻悻在旁候着,眼神却忍不住一次次往对方身上瞟。 从前常子规他们喜欢同秦冬凝打闹,同出同入,老大私下是不准的,不高兴的。 不知为何,倒没有制止她,许她跟她玩。 但她才不会同这人亲近呢。 同是老大属下,凭什么她红芍知进退,为老大考虑,不让老大徒添烦恼,这人却纠缠老大? 他们都知道老大喜欢郡主,难道她不知道吗? 总不能老大告诉他们,没有告诉她吧? 但她却故作不知,和老大走得近。 老大约莫是看在东陵国君的份上,对她也事事照拂。 有次她执行任务挨了军棍,他们校场操练的时候突然大雨,老大亲自撑伞把她带走。 说她有伤在身,免了。 雨水把老大的肩膀都淋湿了,却把她护得好好的。 他们哪个没挨过罚?就她矜贵? 老大对她的不同还有好多好多,直到后来他们对且罗打了胜仗。 郡主带来皇帝的嘉奖,朝廷的祝贺,那几天大家都很高兴。 她不知为何却渐渐疏远了老大。 后来,她走了。 他们猜测是公主的到来让她知难而退。 老大那些天很不高兴,发了好几次脾气。 他们都知道,老大虽然不喜欢她,但似乎是把她当徒弟的,对其他人没那么上心过。 是她逾界了。 再后来,她叛变了…… 红芍脑中掠过许多事,而草垛上那个人传来细细吹息,居然睡着了。 她一肚子疑问,一肚子震惊,一肚子气,还不能冲这人发火! 她抱着剑坐下,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夜色更沉,她也有了些许困意的时候,突然听得一道声音。 “你们……是谁?怎么在这里?” 一个女子声音有些错愕地响起。 她当即惊醒,目光到处,对面的秦冬凝已睁开眼,警惕地看着门口。 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走进来。 冬凝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熟人,但她此时换了张脸,也只能装作不认识 那女子二十多岁,头发有些蓬乱,衣衫脏污破损,脸上也灰蒙蒙的一片,正是杨婉。 她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还拿着半张馕,蹙眉走过来,想是嫌他们占了她的小窝。 但她倒也没说什么,只在破褥子上坐下。 冬凝倒是识趣地挪过去一些,杨婉却突然开口,“不打紧,你坐。” “在这里借宿的若非旅人,便是苦命人。”她谅解地笑笑说道。 冬凝心中暗叹,她当时救了杨婉,急着去追赶公主,来不及细想,这世道对于杨婉这样一个女子来说,并没那么容易。 她不能回去,也没叫上铁匠走,那她这些天又以什么为生? 她摸了摸身上,但她换了夏府婢女的衣服,银两并未带在身上。 正准备叫红芍拿些银两,给杨婉作为盘缠离开这里,做些营生。 “放开,我会走!” 突然听得庙外一阵脚步声传来,还有另一道女子的声音,心头一震。 * 山谷。 昌州王追截敌人前,燕雪鹤让对方留了一小队精兵下来,以供差遣调用。 左燕臣伤势最重,赵云霄次之。 府医给众人就地清理伤口、包扎好后,傅雅望开始为难。 左燕臣下了命令,一定要回神庙。 但他的伤势,根本不能舟车劳顿,府医也千叮万嘱,说这伤势甚重,一定要卧床休息,吃药调理。若非左王身手和身体素质都不比常人,这伤势搁旁人已是凶多吉少。 过去虽说不远,但也绝不算近。 这马车颠簸,若伤口破裂……但他也很清楚左燕臣的脾性。 昌州王留了点兵在这里,他把心一横,叫了两名士兵,把夏府的马车驾出来。 他亲自看顾左燕臣,又逮了府医同行,让人驱赶马车,掉头回去神庙。 燕雪鹤和仇良劝阻了几句,见傅雅望说是左燕臣的命令,也不好阻止,只能让傅雅望把人带走。 另一边,燕雪鹤让士兵做了简易担架,把赵云霄抬到夏府,他和仇良刻不容缓,带伤搜府。 他们在附近发现了常子规和徐书白。 原来按计划,二人和裴世子带一小队金吾卫在后院策应。 然而,黑衣人也分作两路,其中一批袭击了他们。 徐书白被打伤,常子规是战场老手了,见势不对,立刻带着他们撤退到外头,暂时藏了起来。 众人一商量,由常子规掩护徐书白,裴世子下山求援。 而这伙黑衣人后来也汇聚到谷中去,数百之众集中起来追杀燕雪鹤等人。 燕雪鹤和仇良带兵在府中一路搜索,却无所获,只在主屋发现了一些做工颇为考究的首饰和女子服饰,还有府卫和金吾卫恶战过后的尸首。 搜索偏院时,找到了两名昏倒的婢女,柜子里赫然发出声音。 仇良踹门一看,发现却是一个总角年岁的少年。 他一头乌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却异常苍白。 燕雪鹤从前甚少参与朝政,这又只是青州王的亲眷,并不识得,仇良却认得,震惊道:“小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伶也是惊疑地看着他半晌,方才道:“仇大将军,我父亲新丧,不知消息可已报到朝廷?” 仇良皱眉,问道:“大公子出事了?我外出执行任务,还不知晓。” 刘伶一咬牙,似一赌仇良态度是否中立,跪下道:“请将军救我和……姐姐!” “姐姐?”燕雪鹤和仇良又是一怔,刘伶这才把青州的事简单说了。 又把怎么遇到姐姐,怎么结识公主的事说了一遍。 这里是昌州地界,听到他对那位姐姐的形容,燕雪鹤心头一凛,当即问道:“小世子,你能给我仔细说说姐姐的模样吗?” 第一百八十一章:抹尘佯装,以食传语 仇良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这位七殿下素来内敛,如今竟对一个民间姑娘这般上心?那女子似乎颇有来历,身手也不同寻常…… 他素知燕雪鹤从前处境,这次遇险却并不怯懦,让人高看一眼。 刘伶闻言,当即将“叶流筝”的容貌细细形容了一遍。 不知为何,他对这位恩人姐姐既感熟悉,又觉陌生。 他被父亲旧部带着从青州一路逃到此处,忠仆被杀,他饿昏了头摸到后厨觅食,是这位姐姐救了他。 到后来鬼使神差去找昌州王,再到姐姐突然抚上他的脸庞,眼前一黑昏倒过去,他对姐姐有极强的依赖感,却又觉得一切好似一场梦。 燕雪鹤听罢,心中已有计较,当即点头道了声“好”,又道:“小世子放心,若你所言属实,朝廷对青州之事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必定匡扶青州正统,不会让有心人得逞。” 刘伶眼眶微热,感激道:“多谢七殿下!” * 破庙。 此时已近天亮,却也是最黑的时候。 庙外动静传来,冬凝神色骤变,当即起身扯下身上的外袍,三两下塞到褥子底下。 杨婉目光突然怔怔落在冬凝手上。 这姑娘手上的伤,怎么和恩人的那么相像?! 冬凝自然也注意到杨婉的目光,但此刻万分紧急,也无暇解释,她目光扫过红芍,“马上带这姑娘从后院离开。” 红芍和杨婉同时一愣。 冬凝声音压得更低:“是夏侯启和公主,快走,去通知左燕臣和七殿下!” 杨婉不明所以,愣道:“你们在说什么?” 红芍已变了脸色,一把抓住杨婉的手腕:“好……不对,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冬凝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锐意已说明了一切。 她不知道夏府那边发生了什么,左燕臣等人遇险,还是已然脱困,但公主却被带了出来! 若此时不设法拖住或者跟踪,公主只怕便会被带回且罗,前功尽弃! “快去!你是左燕臣的近卫,他们可能认得你。”她命道,语气不容置疑。 “夏侯启可能也认得你……”红芍本不欲听她的,但知紧要关头,她一咬牙抓住杨婉:“你小心,我会带老大回来!” 二人从内堂悄然离开。 脚步声逼近,冬凝迅速走到神龛前蘸了灰尘,把手上的伤掩住,又将脸颊抹上泥尘,将杨婉方才脱下的外袍披在身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刚合上眼,对方一行已进了庙。 “主公,这里有人!” 是管家的声音,随之,寒冷的剑尖指到了她的鼻尖。 冬凝揉着眼睛睁开来,随即惊恐地看着前方,身子往后缩去。 “你们是什么人,别……别杀我!” 破庙的灯火还算通明,前面几道人影也看得分明。 管家后面是燕南珠和夏侯启,还有两名护卫模样的男子。 夏侯启受了伤,身上破了几道口子,还狼狈地渗着血。但眉目间的镇定不减半分,反倒因伤势更添了几分阴鸷。 南珠冷冷道:“夏侯启,你敢再杀我一个北狄子民试试!我打不过你,但我能跟你拼命。”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如烙。 夏侯启淡淡吩咐道:“放了。” 管家只好撤剑,夏侯启朝冬凝的方向掠了一眼,眸色锋利如刃,停留了片刻。 冬凝吓得瑟瑟发抖,撒腿便跑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颤颤回头:“外头林子有狼……” 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肯定是跑。 夏侯启绝顶聪明,她若要留下来,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 她记得左燕臣抱她进来时,瞥到后方有一片幽深的林地。 南珠当即安抚道:“姑娘,你留下来,没有人能伤害你。” 冬凝这才转身,战战兢兢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她拿起半张馕,却不敢吃,悄悄往众人那边瞟。 南珠也坐了下来,微微垂眸,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地上。 夏侯启挨着她坐下,从护卫手上拿了油纸包,递了过去。 冬凝嗅到香味,灵机一动。 管家轻蔑地看了眼,也不以为意,迟疑了一下问道:“主公,这次出了这么大篓子,我们可是从珠玑离开?” 夏侯启道:“不,我另有安排。珠玑的局已经被左燕臣破了,不再安全。” 但他十分谨慎,虽未杀冬凝,却也并未多说什么,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南珠身上。 管家恨恨道:“庞煜这蠢货,让他在珠玑盯梢,肯定是出去‘偷吃’,才引起这种祸事。” 冬凝自知道夏侯启的来历后已猜到八九,闻言心里还是一凛,庞官人果然是且罗人。 “也不知怎地,左燕臣竟找到我们这儿来。”管家神色难看。 夏侯启见南珠不动,伸手过去,把油纸包打开,塞进她手里。 而后,方才冷笑出声:“我们怕老庞招供,派人查看画像真伪,反中了左燕臣的局。” 这时,他身侧两名护卫霍然跪下。 “都怪我们查看通缉画像时不慎,中了左贼奸计!” 管家低声道:“只可惜今天没能杀死左燕臣。” 夏侯启悠悠出声,“但他也元气大伤。” “这位镇北王手段了得,对皇室倒是忠心,救了那七皇子一命。” 冬凝心中一沉。 左燕臣重伤?他这么不喜欢燕雪鹤,但还救了对方…… 她隐隐猜到原因,指尖微微攥紧。 夏侯启看向南珠,“为什么不吃,不合口味?” 南珠手中拿着肉脯和糕点,冷淡地回答:“我没胃口。” 夏侯启挑眉,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是因为他们只差一步就救到你?瑶瑶,你逃不掉的!既然如此,何不好生相待自己?” 南珠没理他,将脸别向另一边。 此时,冬凝又朝食物悄悄看了几眼,眼神羡慕地吞咽了一下。 管家冷冷道:“小乞丐看些什么!” 冬凝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小的今晚没找到晚饭,不敢,不敢了。” 南珠闻言,当即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俯身把东西递过去,她动作随意而克制,并没有一丝施舍的轻慢。 “姑娘,拿着,我也吃不完。” 冬凝又惊又喜,抬起头来,眼中带着怯意:“谢谢……娘子。” 她说着,快速把手上的灰尘在衣衫上蹭掉,将掌心的伤口在她眼前摊开,佯装去接食物。 冬凝心忖,那个刘伶只怕来者不善,但至少,当日救人的因,种下了此时的果。 果然,南珠目光到处,微微一震。 冬凝递了个眼色,南珠十分聪颖,会意地用侧身略略挡住。 在接过吃食的瞬间,冬凝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路上,炉灰。” 南珠心中一凛,目光烁动之间尤为郑重,也缓缓回了几个字:“夏府,羊毡。” 第一百八十二章:犯错的神,藏锋的人 冬凝心中一动,南珠已经走了回去。 夏侯启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南珠发顶,阖上眼。 管家和护卫也各自坐下,庙里一时静得只剩烛火微爆的细响。 冬凝一口口吃着干粮,把眼底的恨意连同吃食一起咽下。 她留下,不仅为了南珠,还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杀了夏侯启。 吃罢,她擦了擦手,也歪身佯装睡去。 没过多久,夏侯启约莫休息好了,吩咐道:“启程。” 冬凝没动,只听得南珠轻声开口:“我想参拜神灵,你等我片刻。” 夏侯启嘴角一挑,语带讥诮:“公主想让神灵保佑被救走?” “那倒不是。我想求神灵指挥傀儡杀了你,二殿下满意了?”南珠淡淡说道。 管家脸色骤变,喝道:“燕南珠,你说什么!” 夏侯启不怒反笑,眼里带着几分纵容:“好,我且等着,你去祈愿吧。” 他看着她跪下的身影,又问,“瑶瑶,这是什么神灵,我倒不识?” “水神。你这等外族不识,也正常。”南珠双膝落地,背脊挺直。 “水神?那为何不见你们皇室供奉?” “传说火神叛乱,水神大人随佛主和天帝平乱,镇压火族。后来却为火神所惑,私放了火神……” “但祂护佑四方风雨平顺,却得百姓爱戴。”南珠说着,仰头望向斑驳的神像,眼中映着微光。 原来是水神。冬凝心道。不知为何,东陵并未有祂的庙宇,她却是不知。 听到南珠说受火神诱惑,她心中涌出一丝恐惧和不安! 南珠此时没再多说,额头触地,诚心祈愿。 其后,众人离开。 过了片刻,冬凝方才睁开眼睛,走出了去。 前方传来窸窣之声,她身形一动,快如闪电藏到一株树后。 只见一名男子拔剑走近,目露凶光,正是夏侯启身边两名护卫之一。 夏侯启倒不一定怀疑她,但为安全起见,不肯留下这活口! 这恶徒! 她冷冷盯着那人,她对且罗皇族和兵士恨之入骨,此刻要杀他并不难。 可若这人丧命不归,必定打草惊蛇。 她按捺着,对方寻不到人,只当她出去讨食,不久便从庙中退了出来。 等对方走远,冬凝方才再次离开。 南珠果然聪明,听懂了她的暗示。一路上,都有南珠留下的炉灰作引。 可南珠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她跟踪了一段,来到一个小村落,炉灰便消失了痕迹。 不知是在这里动作太过明显,还是南珠带的炉灰已然用完。 她凝神看去,只见这里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找起来需花好些时间。 * 农舍内室。 南珠躺在床上,青丝铺展。 夏侯启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湿气凑了过来,唇瓣轻轻碰过她的额,沿着她的耳往下吻去。 “怎么躲进来这儿?”南珠往里面躺去,避开他的碰触。 他含着她的耳垂略重地咬了一下。南珠疼得微微蹙眉,却没有出声。 “瑶瑶,你是不是想,我逃命就该有逃命的样子,就该狼狈不堪,如丧家之犬?”夏侯启撑起身,轻佻笑道,“他们追来,正好被我‘抛’到前面去,那才有意思。” 他两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臂弯之间,南珠被迫迎上他的视线:“你到底想从哪里走?” 夏侯启这时倒没有瞒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水路。” “你不是拜过神灵吗?这附近有河岸,我们就从这上面走。”他说这话时眼中带着笃定的光,似在下一盘早已算好的棋。 南珠看着他,“神灵不会保佑你这种恶贯满盈、滥杀之徒。” 夏侯启眼中带着自负的笑意:“噢?水神不也护佑了火神。神就一定是好人?若连神都不能为所欲为,还不如凡人快活,那有什么意思?” 南珠睫毛在烛影里轻轻一颤,“若神只为所欲为,那便不是神,只是更强横的人罢了。” 她声音甚轻,却笃定。 夏侯启笑意未减,指腹沿着她下颌的弧线慢慢滑下去:“人也好,神也好,能活到最后赢到最后才算数。” 南珠目光迎上他近在咫尺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错了。活到最后的人,未必是赢家,可能只是一个被自己拖垮的疯子。” “我的瑶瑶说的自然有道理。”夏侯启不以为然,却宠溺地看着她,然后吻下来。 南珠侧头避开,发丝从他唇边滑过:“夏侯启,我们谈谈。” 夏侯启见她没有怒气,甚至没有愠色,双颊透着苍白,微微皱眉,眼中的谑意也一点点敛住。 南珠坐直身子,此时语气也终于软了几分,“放了楚姨好不好?我跟你回去。难道还要让她跟我们一起长途跋涉、万劫不复?” “好,我答应你。”他突然开口,快到南珠都有片刻的怔忡。 她原本想了许多话,但只说得一句,他已先开了口。 “可我不信你,夏侯启。”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的了然。 他们之间,除了他确实喜欢她这件事,其余的她统统都不信。 夏侯启忽然从她身上起来,下床披上外袍,拍了拍手。 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主公。” “进来。” 很快,护卫推门而进。 夏侯启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随手扔过去,“让他们把人放了,带到昌州府衙门口。” 人被他囚在昌州另一处,另有人看守。 “是。”护卫双手接过令牌,低头告退。 “衙门的人不敢怠慢,会把她送到左燕臣和燕雪鹤那里,你总该放心了吧。”他转过身,看着她。 南珠目光一亮,声音里带着颤意:“当真?” “当真。但燕南珠你若骗我,哪怕回到且罗,我也会派人回来杀了她。”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南珠没有出声,垂下眼,指尖攥住被角。 “瑶瑶,你的父亲不爱你,你在他眼中,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是联姻的筹码。”他走近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 “我知道。”南珠答得平静,似乎不曾被这话刺痛分毫。 “明年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便带你回来看楚姨,我不骗你。” 南珠点头。原来他打的是这主意,给她一点甜头,然后换一个更管用的人质。 但她还是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至少,楚姨自由了。 夏侯启又传了些吃食。南珠终于肯吃,还破天荒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目光迷醉,不顾伤势吻住她的笑靥,然后抱着她回到床上…… 他睡熟后,南珠起了来。 他带着她策马狂奔,像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坏蛋也会累的吧。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的女子透着一丝憔悴和苍白,衣衫微微沾染着湿气。 她打开柜子,这里应当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巢穴, 柜中有好些女装。 她挑了件红的穿上,让气色好看一些,复回到铜镜前坐下,将凌乱的发髻重新梳好。 这时,铜镜里出现了另一张脸。她手上一顿,道:“你怎么像鬼一样,突然出现?”语气里难得带着一丝嗔意,像从前一样。 夏侯启受用,倚在背后笑道:“你不在我身旁,我睡不安生。” 南珠轻哼一声,“说得二殿下好像从前没有自己睡过一样,更别说你在且罗的那些侍妾。” 夏侯启双手搭上她的肩,俯身在她耳边道:“自打认识你那年起,我身旁什么女人都不复存在了。” 南珠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继续梳理手中的发尾。 夏侯启微微皱眉,从镜中审视她的神色:“怎么又生气了?我没认识你之前,还不能有几个女人?” 南珠突然道:“你坐下,我给你梳头。” 夏侯启这才眉眼微舒,依言坐下。 南珠拿起梳子给他梳头,一下一下很是仔细。 夏侯启享受地闭上眼,常年紧绷的肩背也渐渐松弛下来。 南珠给他梳了个北狄男子的发髻。她约莫没梳过男子的发式,稍稍扯痛了祂。 夏侯启睁眼,看着北狄的样式,心中有些烦躁不悦,但并未表现出来。 背后,南珠突然蹙眉,神色里透出一丝异样的痛苦:“夏侯启,你方才给我吃的东西里面,放了什么?” 夏侯启转身,急道:“瑶瑶,我什么都没放——” 下一瞬,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把短刃捅进了他的胸口。 第一百八十三章:南珠有憾,未负北狄 夏侯启笑了,嘴角扯开,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悲恸。 “燕南珠,你还在记恨我杀了风回城的人?两方对垒,胜负本就这般残忍。百年前,北狄不也曾占我且罗疆域!” “这世上只有我真正爱你……”他呵呵大笑,笑声嘶哑,目光死死嵌在她脸上。 南珠眼眶蓄满泪水,“可以两国交锋,可以成王败寇,但你不该屠城,不该逼我!” 她说着拔出匕刃,又刺了进去。 其实第一刀,夏侯启是关心则乱,没能避开。但这第二刀,他是可以避开的。可他还是没有。 也许是想看看,她是否还下得了手,他在赌,她不忍心—— 可是没有如果。刀刃再次入肉,只比先前的位置偏了一分。 夏侯启吃疼,眼睛猩红,几乎是本能地一掌打过去。 南珠被打飞出去,跌落前方。 此时,外头的管家和护卫也听到声音,破门而入。 “主公!” 二人见状大惊,暴怒之下,齐齐举剑刺入南珠身体! 夏侯启大骇:“瑶瑶!不许动她!” 南珠大口鲜血溢出,痛苦地拧紧眉头,眼中大颗泪珠滑落,唇边却绽了个笑。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般唤她了。 她娘家姓楚,瑶是乳名,瑶的意思。 夏云章,是她替他改的北狄名字,同瑶章,都有帝家文章,美好之意。 夏侯启想爬过去,管家急忙上前搀扶。这时,一道身影突然跃入。 冬凝看到地上南珠的情状,心下一震,护卫的剑锋已至面门,寒光劈落。 她身形猛地一矮,那一剑擦着她的发丝劈空。 同一瞬,她单手撑地,伸腿横扫,正中护卫膝弯。护卫闷哼一声,膝盖砸地,冬凝夺剑,一剑正中他的眉心。 南珠气若游丝:“带我走……” 冬凝哪待她说,涩声道:“南珠别怕,我带你走!” 她排查费时,寻到这里可疑时,悄悄潜了进来。却见管家二人持剑冲入,顾不上许多,当即尾随而入,却还是晚了一步! 她揽住南珠,冲了出去。 夏侯启伤重,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倏地挣开管家,摇晃着追了出来。 “谁敢带走她!秦……冬凝,你居然没死?”夏侯启厉声道,捂着胸前,鲜血从他指缝中渗出。 冬凝知道,她要带南珠走,怕是免不了死战。但此时她绝不能丢下对方! 她没有趁手武器,正要将南珠放下—— “小幺,带公主离开!” 一道沙哑的声音,却如同神至。 只见左燕臣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挡到冬凝面前。 原来,傅雅望带着左燕臣赶回来,路上便遇到红芍。红芍告知了庙里的事,昏睡中的左燕臣似乎有了感知,竟强撑着扎醒过来。 几人回到破庙,却发现冬凝不在,左燕臣快疯了——他知道,冬凝独自面对夏侯启有多危险! 出门查找的时候,左燕臣跟发现了地上炉灰的不同寻常。 众人一路跟踪到了村子,炉灰消失。这片村落说小也不小,于是便分开三路查找。 左燕臣问了树下纳凉的老叟和孩童,有没有见到过陌生人进来,对方说没有。 左燕臣又换了个问法,可有谁出去。 没有见到陌生人进来,因为陌生人极可能是天没亮就进了来。 其中一名妇人说,村中裁缝张三倒是大早就出去了,也非下田耕种。 若夏侯启洞窟在这儿,他入住后,原主就会被清离。 左燕臣当即找了过来。 二人视线相碰。 冬凝咬紧牙关,一声“左燕臣”从喉里挤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小心。” 左燕臣怔了一瞬。 眼中暗域翻涌,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她终于肯对他关心一分了。 就这一分,便足以让他把命豁出去。 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堵在胸腔,最后只沉沉吐出两个字。 “等我。” 声音低哑,却稳若山岳。 他侧身挡在她身前,像是要把她与南珠同这世间所有的刀光剑影彻底隔开。 冬凝也不拖拉,搀着南珠便奔了出去。 左燕臣身负重伤,夏侯启此时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二人都有绝不让对方离开的理由,狠狠战到了一起。 “追!”夏侯启吼道。 管家不敢怠慢,持剑追了出去。 村中人见状惊呼,此时村中的庄稼汉早已下了地,老弱妇孺无人敢上前阻拦。 冬凝搀扶着南珠走得不快,眼见追上—— 突然杨婉推着一辆木板车过来,大声道:“你们先走。” 红芍把她带出破庙后,因急着赶路,便让她自行离开。 杨婉担心冬凝,又悄悄走了回去,躲在附近。直到见到冬凝尾随着一人离开,她这儿比冬凝熟悉,便一路跟了过来…… 那管家猝不及防,被“铲”倒在地上。 杨婉脾性悍,胆子大,见状也吓了一跳,不知杀了人没有。 冬凝抱着南珠:“杨姑娘,过来。” 杨婉当即狂奔过去,二人把南珠抱上板车。 冬凝不敢停留:“杨姑娘,这地方哪里隐蔽?你去向村人借些伤药,我过去等你。” “前面水草繁茂,去那里!我马上来。”杨婉喘着气道。 冬凝推着南珠,她伤口破裂,却仿佛不知疼痛,直到来到草木葱郁的河岸边。 眼前的情景却让冬凝心头凉了半截! 河边花草丛生,粉白交织成片,远看像杏花,细看又不尽相同,其间零星缀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殷红小花,岸边还立着一株双身树。 和她在铺子中的幻境不谋而合! 她打了个颤,忍住心头寒气,将南珠抱下来。 南珠一身绯红,鲜艳夺目,已分不清是衣服的颜色,还是血水。 “南珠,听我说,我会救你!”冬凝哽咽道。 她撕下内衬,给她包扎,想给她止血。 和夏侯启的伤不同,南珠是深宫贵女,那两刀不算准,并未刺中心脉,力度也有限。但管家和护卫那两剑却洞穿了她的脏腑。 南珠本已痛得昏死过去,闻言勉力睁眼:“秦营主,羊毡下是……傀儡制造……方法。我不走,因为楚姨,也……因为……” 夏侯启决定以制造傀儡的秘法,和什么人交换什么东西,她不知。 但她曾参与北狄律法撰写,掌四方馆,擅多地语言。 他以为,以且罗小部落的语言书写密函,她便看不懂,其实她精通的又何止两国官话? 她有意在他背后温存,将秘法记了下来。 趁他外出时默写出来,藏到了羊毡之下,路上伺玑找人传话。 冬凝喉头一哽,道:“我明白,我定会找到破解之法!” 南珠突然直直望向她背后:“楚姨会崩溃,把杨姑娘化作我的模样,她有活路也能照应你……” 冬凝含泪抬头,只见杨婉抱着药从身后跑来,满头大汗,愣愣看着二人。 “南珠有辱皇室,未负北狄。”南珠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我这一生从未自由……但我争了一次,别把我带……回皇都……吃人……” 冬凝含泪握紧她的手:“皇室愧对公主,但南珠未负北狄。今生有幸,与你相识。” “谢谢……”南珠闻言最后笑了一下,眼底像是有光在轻轻晃动,“我其实爱他,爱他的……” 她想回握冬凝的手,指尖才刚用力,泪珠便停在颊边,就此定格。 第一百八十四章:抔土掩玉,街头逢君 冬凝浑身微微发颤,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她还握住南珠的手,那只手却已脉搏全无。 她见惯生死,可此刻仍是心潮难平,疼痛不已。 同为一国公主,她比任何人都懂南珠的处境。她知道南珠付出了什么努力,也知道她拼尽全力挣扎过什么。 杨婉眼眶泛红,怀中的药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南珠的鼻息。 “她……她走了。”她声音发哑,哽咽道。 她随即跪伏在地,额头重重在地上叩了三下。 每一下都带着感激与哀恸。 那日,是南珠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看向冬凝,“姑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冬凝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 她看着杨婉,目光里有悲恸,也有不容动摇的坚定:“等我回来,你守好她,可以吗?” 杨婉重重点头,“你只管放心。” 庙中伪装早已褪落,方才救人无暇顾及,这时冬凝撕下一幅衣衫,蒙到面上,匆匆离去。 她回到了村中。 出事的农舍门前聚集了好些村人,老幼妇孺都有,还有几名被叫回来的庄稼汉,手里攥着锄头,在屋外围看。 “报官了吗?”后面有人踮着脚问。 “铁柱他们去报官了!” “张裁缝找到了没有?他家被闹腾成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我看他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春风满面,说家中来了贵亲……” 冬凝心里一沉,顾不上旁人怨怼,挤上前去。 院里一地血迹,触目惊心,却并无人迹。 左燕臣……她心头一紧! 庙中她便得知左燕臣伤势极重,此刻他和夏侯启去了哪里? 她目光急急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尸体。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是该担忧还是该松一口气,眼见村人也是懵然不知的模样,她当即先行离开。 她很快回到河边。 杨婉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棍子,双手紧紧攥着,站在南珠身侧,骨碌碌地环视四周,像一只护巢的雏鸟。 瞧见她的身影,杨婉眼睛一亮,“姑娘,你回来了。” 冬凝神色凝重,点了点头:“谢谢。” 杨婉连连摇头,“对比你为我做的,我算得了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又带着几分敬畏,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方才听你说公主……你,你们……是什么人?” 话一出口,她又觉不妥,连忙低下头,“是我僭越了。” 冬凝苦笑一声,“我回头与你细说。” 她知道事不延迟,必须拿个主意。 南珠的提议,她懂。 公主的尸首运回皇都,会被葬进皇家陵园。 可南珠早已厌倦皇室,她不愿死后灵魂也被禁锢在那里。 其二,南珠与姨母感情深厚,她担心姨母会因此崩溃,想让杨婉冒充自己。 不管是皇家还是昌州王眼中,南珠和慕容启之间都不是什么光彩事,经此一遭,不可能再与裴世子联姻,甚至日后婚嫁也不好说。 若把制造傀儡的方子呈交朝廷,“南珠”以此功绩,自请陪伴姨母,未必不能。 再有,她嫁与燕雪鹤,即便能出入深宫内院,也不如身为公主的“南珠”方便。 这一层,南珠也想到了。 她知道她肯定要翻案,她们救过杨婉,杨婉可以信任,必要时甚至能给她照应。 然而,杨婉和南珠的性情、学识和生活习性都大不相同,稍有不慎,便是露馅的天大危险。 这是一手险棋! 她紧紧蹙眉,杨婉低声问道:“姑娘,你可是有什么难为之事?” 她看向杨婉,目光沉静而郑重:“阿婉,眼前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我可以给你一笔银两,让你离开这儿做些营生,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又或是扮演一个人,照料她的亲人,传递有用的情报。此举可能有利于社稷百姓,但有性命之危。” “不必有任何顾虑,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 杨婉浑身一震,低下头去。片刻,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是跟着你干么,姑娘?” “可以这么说,但我们也许不常见面。” “好,我选第二种。”杨婉痛快道,神色间没有半分犹豫。 冬凝道:“你必须想清楚。” 杨婉眉眼坚决,一字一句:“我想得很清楚,我愿意跟着你,我想跟着你。你是厉害的人,是做大事的人。”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热切,“我也想干点什么出来!” 冬凝自嘲一笑,笑意里满是苍凉:“可是从前跟着我的许多人,都死了。我是个不祥之人。” 她低头看着南珠,“这次,我也没救得了她。” 杨婉语气笃定,“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不怕。结局是什么我都愿意,我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姑娘。” 冬凝看着她坚决的眉眼,里头有光,有火,有她许久未见的赤诚。她也同时拿定了主意。 二人在双生树旁挖了一处土坑,将南珠安葬。 冬凝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南珠的清梦。 泥土一捧一捧覆上去,她又将泥土夯平,不露痕迹。 待来日找机会与楚姨言明,再将你带回楚家安葬。 现下,只能委屈你了。 但傀儡的方法,我一定以你的名义上交皇室,你不愧为北狄公主。 南珠,山高水长,请走好。 望你来生自在无拘,得遇良人。我一定不负所托,下辈子,我们再做朋友。 * 事毕,冬凝又带着杨婉在附近悄然搜索一番,却始终没发现左燕臣和夏侯启的踪迹。 两人的体力都已耗尽,她当机立断,带着杨婉先回到昌州客栈。 她最重要的药箱也在那里。 冬凝将要紧的人和事,仔细说与杨婉听。 杨婉这人机灵,很快便记了下来,还时不时询问或应和。 而后,冬凝从箱中夹层琳琅满目的人皮中挑出一块改良,把杨婉看直了眼。 她亲自给杨婉画了新的妆容,执笔的手又快又稳,很快,镜中出现了另一个女子的模样。 她又微微拧眉。 左燕臣见过南珠负伤,虽未必知道轻重—— 杨婉也想到了,仰起脸,目光灼灼:“阿筝,我不怕痛!” 二人一商议,冬凝一狠心,给杨婉制造了伤口。 她深知人体要害,手法利落,是以杨婉伤势看着虽重,但只在皮肉。 妥善上药处理好伤口,杨婉“卧床养伤”,冬凝给自己改回叶流筝的容貌,收拾停当,翌日又出了客栈。 她还是要去找左燕臣,他们断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但她也不想见他出事。 哪知,刚出客栈,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几人从马车下来,当中一人抬头之间,目光便深深锁在她身上。 对方眉目清俊,白衣胜雪,衣袂随风轻拂,不是燕雪鹤是谁? 第一百八十五章:真假少主,新的身份 燕雪鹤看到她,眸光倏然一亮,当即迈步上前。 “你果然在这里。”他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一点如释重负。 冬凝也是如释重负,“七殿下,幸好你们也脱困了……” 他这是如约而至。 按二人原先商议的,本就是在这昌州最大的客栈汇合。只是没想到,这些日子里竟生出这许多意外和变故来。 她说着视线微凝,他身后的常子规和徐书白中间,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小男孩。 “姐姐。”未待她发出疑问,那孩子便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 冬凝一怔。她并不认识这孩子,可这节骨眼上,谁还会叫她姐姐?况且这口吻,竟似曾相识! 燕雪鹤适时开口:“青州小世子也来了。” 刘伶? 冬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陡然一震。 这孩子的容貌,哪里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刘伶? 黑发,眼角也少了那一点红砂痣,最要紧的是,五官轮廓与原来的刘伶压根不同。原来的刘伶阴郁深沉,眼前这少年却生得俊朗明清。 自打刘伶去向昌州王府“求救”,她便起了疑。 当时若非她留了一手,冒充信使,早已被夏侯启杀死。 她甚至怀疑,这少年就是想借夏侯启的手除掉她。 是以那日她也并未带他走,只凭着最后一丝善念,将他塞进柜子里。若燕雪鹤攻进来,他能趁机逃脱,是他的本事,若不能,也别怪不了她。 原来,那人甚至根本不是刘伶。 他到底是谁?又去了哪里? 她背脊窜起一层毛汗,暗自庆幸自己从未信过他。 刘伶微微抿唇,委屈地看着她:“姐姐,你怎么突然走了?” 冬凝面上绽出一丝为难与疼惜,做出艰难抉择的模样,“我那日得公主相助,冒险出来求救,怕连累你,只好先把你藏起来。” 刘伶眉眼一松,“姐姐对我真好。” 冬凝:“……” 常子规也一脸疑惑地打量着她,徐书白适时询问道:“七殿下,敢问这位姑娘是?” 冬凝瞥见燕雪鹤唇角微动,当即闭口不言,将发言权交给他。 燕雪鹤替她引见了二人,又从容道:“叶流筝,我舅母的养女,一位江湖游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常在江湖上行走,我这趟出来,便也拜托她过来,私下查找南珠的下落。” 冬凝没想到,他三言两语便给她安好了身份,这身份倒也颇为巧妙。 徐书白颔首:“殿下找对人了,叶姑娘不仅遇到公主还救了世子,倒是缘分。” 常子规心直口快:“叶姑娘是七殿下的娘家人,也就是自家亲妹子!” 燕雪鹤似笑非笑,“情谊深笃,但倒也非亲妹子。” 这一句话中有话,徐书白似乎品出什么来,神色意味深长地收了声。 偏常子规还在嚷嚷:“七殿下,你这便有些不地道了,我们王府的表小姐,老大都是当亲妹子一般对待。” 冬凝听到“表小姐”几字,心底一哂,面上却没多表露,只压低声音道:“七殿下,各位,公主现在就在客栈。” 众人一听,大震之下又是大喜:“当真?” 原来当日昌州王一路追赶逃兵,燕雪鹤等人回到夏府搜索南珠的影踪,发现南珠已被夏侯启带走。 赵云霄伤重,仍在夏府修养,仇良伤势亦不轻,被燕雪鹤劝住先留守“大本营”,方便两处消息传递。 他则赶过来昌州府这边,一边继续寻找公主,一边同“叶流筝”汇合。 常子规从众人口中得知左燕臣身受重伤,傅雅望却紧赶慢赶,掉头便去了官道附近一处神庙,心焦如焚便也跟了过来。 此处离神庙已然不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燕雪鹤问道。平日清雅沉静的一个人,此时语气也颇为迫切。 冬凝自然瞒下了得悉燕雪鹤会攻打夏府一事,只道从夏府脱困后回到这里,等候燕雪鹤。没想到在官道附近打尖时,发现了瑟瑟发抖的杨婉。 众人不解:“杨婉?” 刘伶却恍然道:“是那个被沉潭的姑娘!被阿筝姐姐救了。” 他倒也伶俐,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 冬凝便接着解释,杨婉告诉她,自己在破庙露宿,遇到两个姑娘,其中一个不知是谁,另一个好像叫红芍。 随后,夏侯启带着公主出现在庙外——红芍带着她先走,另一位姑娘留下拖住夏侯启。 她听杨婉说罢,同杨婉折返破庙,二人发现地上炉灰,跟踪而去,在村外遇上了庙宇中那个姑娘和公主。 公主负伤不轻,身后又有追兵。 那姑娘于是把公主交给她们,自己去引开追兵。她和杨婉途中跑散,她遂把公主带到此处养伤。 今日出来就是想设法找人通知燕雪鹤。 她将整件事里的自己,拆成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姑娘”,一个是叶流筝。 众人大喜过望,常子规一拍脑门,道:“那姑娘难道是我们王妃?” 冬凝摇头:“我不识得王妃,不知道是不是,匆匆一面,已记不清模样。但常将军,请你马上去找左王。” 常子规一惊:“我们老大在哪里?” 冬凝不动声色道:“那个姑娘跟我们说,左王在陈家村引开夏侯启,其余我便不知。” 常子规神色一沉,焦急道:“糟了,老大还受着伤,我这就过去!” 燕雪鹤当即道:“常将军,你把我随行的人带一半过去,寻找左王,剩下的驻守客栈,保护公主。我先去看望南珠,随后便去。” “好。”常子规不待他说完,人已在数丈开外。 徐书白过去也帮不上忙,便也留了下来。 众人一起回到客栈。杨婉吃了冬凝开的方子,昏睡未醒,倒也不必装。 徐书白隔远站着,存了礼数。燕雪鹤上前查看,很快微微蹙眉,南珠头上还有个伤疤。 “这是……” 冬凝解释:“公主身上有两处剑伤,头部也磕伤了。大夫说,可能会影响说话和一些记忆。” “南珠这次当真是受苦了。”燕雪鹤叹了口气,掀被看了一下,血腥气和药气扑鼻而来。 二人虽是兄妹,但到底男女有别,他也不好查看伤势,把被角掖好,又细细问了伤情。 “辛苦你了,但你这次是大功一桩。”最后,他目光微深,眼底似有千言万语翻涌而过。 徐书白见二人似有话要说,识趣地退了出去。 燕雪鹤见他出去,伸手握住冬凝的手,低声道:“小幺,我回京便立刻向父皇请旨成婚,你的身份,舅父和赵家那边我已打点妥当。” 第一百八十六章:兄弟相忌,旧影寻踪 此时,昌州城中一家书斋的后院,也有一个少年负手而立,冷冷打量着床榻上的人。 他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身量却不矮,肩宽背直,一袭墨绿锦袍将目光衬得有些锐利逼人。 他睨着榻上昏沉的伤者,忽而嗤然一笑,对侍立在旁的人开口道:“你们二殿下当真是痴情,别临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床边这人三四十年岁,一脸擦伤,不是别人,正是那日被杨婉撞倒的管家。 管家闻言,后背一僵,强笑道:“三殿下最爱说笑,这次多得您施以援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讳,随即垂首屏息,不再多言。 对面这人,正是且罗三皇子夏侯翊。 且罗王有一后一妃。其中,大皇子和二皇子是王妃所出,三皇子才是王后所生。 虽说且罗王姬妾众多,儿女成群,继承权却落在这三位殿下身上。 这三人各有擅场,夏侯启不管武力和智谋都是万中无一,但他却天生白癫,被视为不祥。 且罗王和各部多少有些忌讳。于是,这继承者的人选,便落到了大皇子和三皇子身上。 三皇子母族原本更为显贵,但由于两位兄长年长七八岁,更早掌握军政大权,得到不少臣子的支持,因而缚手缚脚,无法施展。 大皇子与二皇子一母同胞,情谊甚厚,夏侯启也愿辅助大哥夏侯温。 因此,两方都视对方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昨日,夏侯启与左燕臣恶斗,管家负伤赶回时,正撞见左燕臣几乎取了夏侯启性命。 夏侯翊恰好带人赶到,出手阻止,欲反杀左燕臣,也恰在此时,福雅望和红芍找来,双方人手都不够,两位主帅又都离鬼门关只差一步,略一交手,便各自退去。 夏侯翊把人带来这据点,又找了大夫给夏侯启医治。 此时,他似笑非笑,眼底却并无半分暖意。 “我可不爱说笑,夏侯启不是一向自命不凡吗,这次怎么也当起糊涂鬼来?他死了不打紧,只是北狄未败,左兵尚在,若非为了且罗,你看我救不救这白头?” 对方嘴里讽刺一句接一句,管家实是夏侯启的近卫,纵使尊卑有别,此时听到也有些按捺不住。 他脸色微变,道:“三殿下这话……二殿下毕竟是你兄长。” “兄长?”夏侯翊仿佛听见什么极可笑的事,挑眉便道:“他与我,何时有过兄弟之情?那个贱.婢当年是如何对待我母后的,你不会不知吧?” 原来,夏侯翊原是大王的王后,家族在且罗颇有势力,性情也难免骄纵了些。 她的贴身婢女也是她的远房表妹,长得清弱,又有些手段,时常宽慰且罗王,大王很快便移情于她。 甚至竟不顾反对,立了她为王妃,地位只在王后之下。 同时又因十分宠爱,很快便有了大皇子、二皇子。反而,王后面上得到敬奉,背后却多少受到冷落,加之受孕不易,好些年后,方才有了夏侯翊。 夏侯翊冷然说罢,转身便走,丝毫不理会管家的眼神。 他前两天到达珠玑,便收到夏侯启传信,在此相见交换消息,因此赶了过来。 若非战场上还要用他对付左燕臣,夏侯翊恨不得夏侯启就死在北狄,死无葬身之地才好。 * 昌州客栈。 冬凝听罢燕雪鹤所说,也不忸怩,“你思虑周全,好……但现在我们要先找到左燕臣,他救了你,也救了我和公主,我……要先确认他平安。” 燕雪鹤看着她,心中一沉,“左燕臣是救了我不错,那也是该我还他。他当年如此待你,你还要确认他平安?” “我和他的事说来话长,有机会我再跟你细说。”她微微苦笑道,眉眼间掺着几分说不清的涩意。 燕雪鹤目光暗了几分,但他素知她性情,面上也软了下来,恢复一贯的温和,“我总是听你的,我们一起去。” 冬凝点头,又关心问道:“你的伤势呢?还好吧?” 他方才走近,她便闻到他身上清幽的药香和淡淡的血腥味道。 燕雪鹤眼尾终于微微扬起,“没想到,叶姑娘还记得在下。” “反正我这伤也死不了,不过是被刺几剑而已。”他说得柔和轻巧,但语气里的“怨气”展露无遗,说罢还轻轻叹了口气。 冬凝:“……他们怎么没把你杀了!” 燕雪鹤嘴角一勾,眼底漾开丝促狭的笑意,“我尚未娶妻生儿,命硬着。” 冬凝哭笑不得,她怎么从前没觉得这人流氓!真是被他的好皮相骗了。 “燕雪鹤,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燕雪鹤一脸坦然,“从前是从前。如今在你面前我装给谁看?” 她看着她,又道:“我们先找人,晚上回来你给我重新上药包扎,好不好?” “给南珠疗伤的哪里是什么大夫,是你吧?”他压低声息,“叶姑娘可不能厚此薄彼。” 冬凝耳根一热,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揪住他的衣襟,“闭嘴,给老子走!” “听未来王妃的。”燕雪鹤笑道,任她揪着,脚步却是轻快。 二人给南珠轻轻关上门,徐书白和刘伶在廊外另一端候着。 见他们出来,刘伶走了上来,亲热地叫道:“姐姐。” 有一件事冬凝始终觉得很奇怪,真刘伶为什么会有假刘伶的记忆?对她完全不似陌生人。 假刘伶动的手脚? 但此时也不是探究的时候,她温声道:“你和徐大人留在这里看护公主,我和七殿下出去一趟。” 刘伶乖巧地点点头,徐书白朝二人颔首:“七殿下、叶姑娘只管放心。” 二人出了客栈,正要上马车,燕雪鹤似想到什么,道:“等我一下。” 他走到旁边,对一名随侍吩咐了几句,这是从昌州王手上借来的人。 冬凝自也没多问,此刻心头正微微发紧。 他们应该去哪里找左燕臣?很明显,他已不在村里。 她下意识撩开车壁旁的帘子,望了出去。 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前面酒楼门外,有个妇人正朝某个方向招手,对面街上一名男子含笑点头,朝她跑去。 笑意里满是奔赴的欢喜。 冬凝心中一凛,她突然想到左燕臣可能在哪儿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医工束手,小幺现身 马车直奔离破庙最近的客栈。 他曾让她在哪里等他。 冬凝说了地方,却没有解释缘由,燕雪鹤见她神色笃定,便也不追问,只吩咐随侍照办。 赶到时,竟在门口撞见傅雅望和常子规。 原来那日左燕臣离开不久便再度昏死过去,只来得及吩咐他们过去客栈,又命傅雅望回村寻冬凝。 可他与夏侯启又拼了一场,伤上加伤,大夫直言凶多吉少,傅雅望和红芍哪里还敢离开寻人,只能死死守着,直到今日。 左燕臣短暂醒过一回,仍呓语着要找冬凝。 大夫说,就依伤者所言去办,怕他撑不了多久。 二人听得魂飞魄散,连连答应,便由傅雅望出来寻人,红芍留下守着。 谁知在村子附近碰上前来搜索的常子规,可冬凝和公主却始终不见踪影,只好先一道回来。 见一个陌生的姑娘和燕雪鹤一同出现,傅雅望有些疑惑,常子规简单做了介绍,是七殿下的妹子。 众人匆匆寒暄几句,便赶忙进内。 大夫仍在,屋里血腥气弥漫。红芍站在一旁,眼睫噙泪,听见门响,猛地抬头。 床上左燕臣唇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细碎汗珠,双目紧阖,中衣上血迹斑驳。 冬凝心头一颤,袖中双手攥紧。 大夫看见又来了人,苦笑道:“老夫也束手无策了。这箭伤刀伤的,这位公子强悍,换旁人早死了。” 傅雅望厉声道:“行了,别再危言耸听。” 大夫摇摇头,被吓得噤声。 常子规几乎要扑过去,被傅雅望一把拉住。 左燕臣口中呢喃,常子规眼眶通红,哽咽道:“老大在说话呢,我想听一听他在说什么,替他去办!” 傅雅望和红芍对视一眼,无声苦笑。左燕臣嘴里由始至终,只唤着两个字。 小幺。 燕雪鹤见状,又看了看冬凝,微微垂眸。 冬凝深吸了口气,轻声道:“左王伤重,我和殿下不便打扰,先行离开,让左王好生静养。” 众人变了脸色。常子规原觉得跟这叶姑娘虽是初识,只聊了几句,却让人颇有亲近之意,此时闻言怒火中烧。 “叶姑娘贵人事多,不送!”他冷冷说道。 冬凝没接话。燕雪鹤却猜到她想干什么,没多话,“我先送叶姑娘回去,稍后再来。” “老常,”傅雅望侧身,对常子规道,“你说这世上的贵人,是不是都一个样?用不着了,便连屋里那点血腥气都碍着人家。” 常子规一愣,随即会意,嘴角也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这话说的……人家贵人事忙,咱们哪敢耽误。” 红芍冷冷道:“不送。” 冬凝沉默地接过盛大的怒意,转身出门。 燕雪鹤也并未怪罪,跟着上了马车。 车上,冬凝只说了一句:“你回去看好南珠,只有许徐少卿不够。” 燕雪鹤见她神色,也没多说什么,只利落地道了声“好”。 冬凝回到屋里,对着镜子从极细微的地方揭下人皮面具。 她散了发髻,重新梳了个简单的高马尾,缠了根发带,以碧玉簪加固,又从行囊里取了另一套衣服换上。随后戴上面纱,抄起药箱匆匆离去。 马车还停在客栈外面。 燕雪鹤道:“我等你回来。” 冬凝颔首,“好。” * 另一处客栈里。 傅雅望伸手探了探,左燕臣额头烫热如火烧,十分吓人。 大夫摇摇头,道:“各位,伤者怕是不行了。老夫也无能为力。你们还是准备准备——” 红芍大怒,“你胡说什么!治不好你别想走。” 她拔剑架到他脖子,剑锋贴着皮肉。 大夫又怵又怕,“那老夫再抢救一下!不行你们别怪我。” 常子规正要把他揪过去,门突然被推开。 众人一愣,只见一个女子头戴面纱,挎着药箱走了进来。 浅翠短襦,下裙高束,腰身被收在一条红色绦带中。衣着利落,行动间不见半点拖沓,一股清冷的药香先于人到了跟前。 “是我,官道上那位。”她看向红芍和傅雅望。 常子规还有些发愣,“姑娘,你哪位?” 红芍和傅雅望却是惊喜交加。 他们素闻这位东陵御妹是国手,也见过她在军中救人。 “请救救左王。”傅雅望当即说道,态度恭敬,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红芍跟常子规咬了下耳朵,常子规两眼发直,“那些傀儡,难……难道是你!” 冬凝无瑕理会,放下药箱。昨日大夫开过方子,桌上有文房四宝,和一只喝空了的药碗。 她也不打话,拿笔就写,末了把方子递过去。 “按方子到最近的医馆药铺抓药,多抓几贴,这是降温清淤的,马上!” “是。”常子规慌忙接过,抓着跑了出去。 冬凝又看向红芍,“打水。” 红芍问道:“也是越多越好吗?几盆?” 冬凝:“……你家老大是什么庞然大物吗,一盆!” 红芍:“……” 气氛本来压抑得不行,但她来了,出奇地让所有人心安下来。傅雅望闻言,泛红的眼眶甚至扬了下。 红芍也当即依言办去。 冬凝毫不客气,继续吩咐傅雅望,“替他解开衣服,不行就剪,仔细别碰到伤口,我给他重新清创、缝合。” 他伤势极重,高热不退,是伤口引发的炎症。若再入木一分,神仙也救不了。 那大夫本来要走,此时倒不想走了,站在旁边聚精会神看着,一边摇头。 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这姑娘听声音如此年轻,如何能治这死症? 傅雅望当即依言,小心地把左燕臣的衣服打开。冬凝戴上薄如蝉翼的手衣,打开医箱。 那一排分门别类,大小不一,寒光闪闪的刀具,大夫有些惊羡。 都是好刀! 冬凝拿起一把小刀,视线落在床上那人脸上,一时竟停住了。 左燕臣仍是英俊的。眉峰如裁,眼窝深邃,鼻梁到下颌的线条一路削下去,锋利得像淬过寒光,即便此刻双目紧阖,也压不住那股逼人的锐气。 可偏偏,这张脸泛着病中特有的青灰,脸颊却烧出不正常的潮红,把血色褪尽的薄唇衬得惨白。 他身上肌理紧实,几道新添的剑伤纵横交错,腹部箭伤已然溃肿,边缘翻卷,看得人心里发沉。 胸口旁,还留着两处旧痕——是她从前亲手扎的。 明明当年他对她下手更狠,她此刻心头却止不住发涩。 “小幺……”走近了,她同时听清了他的呓语。 她正欲落刀,手腕骤然一紧! 左燕臣不知何时睁了眼,五指如铁钳般攥住她,力道狠戾,仿佛要将她捏碎,可那双烧得通红的眼里,却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第一百八十八章:感同身受,他是混蛋 冬凝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她倒吸一口凉气,冷冷道:“放手,你弄疼我了。” 左燕臣早已烧得神识不清,是刀锋落下的寒意激得身体本能出手、制敌。此刻看清她半遮的眉眼,原本紧蹙的眉头倏然松开,眼中那层混沌的杀意也随之碎裂,声音嘶哑:“小……幺?” 他眼中暗域一寸寸亮起来,怕弄疼她,当即松了力度,但指腹仍虚虚扣着她的腕。 “对不起……”他薄唇翕动,“别走好吗?别离开我。” 冬凝一瞬竟在他眼中看见卑微。那双眼烧得通红,像溺水之人望着岸上唯一的光亮。 她肯定看错了。 傅雅望自然也听到看到了,喉头一紧,几乎以为自己耳聩眼花。 大夫不知二人关系,在旁看着,嘀咕道:“回光返照怕是了,姑娘就当做个善事。” 红芍正好端水进来,闻言和傅雅望同时喝道:“闭嘴!” 大夫瑟瑟发抖,他给这位爷治病,见他衣着气度,再观他手底下人凶神恶煞,自然知道这人非富则贵,此时连忙噤声,只等这姑娘动刀。 冬凝忍住怒气:“左燕臣,你手放一半是怎么回事?” “我不走,但若你死了我就走了,反正也再没我什么事!” 她语气冷淡,可那句“不走”落进左燕臣耳中,却像一捧温水浇在他烧灼的心口上。 见她隐隐生气,却到底给了他一句准话,他激荡的心腔平复了一丝。 他在破庙没寻到她,听红芍说她胆子大到和夏侯启正面杠上,心里既急怒又慌乱。 幸好,他及时找到了她! 现在她还肯回来找他,是不是说,她对他还存有一丝感情? 他身体素质再异于常人,再强悍,此时也熬到了极限,心头一宽手上力气也渐渐消失。 冬凝淡淡出声:“来不及煎煮麻沸汤了,清创颇痛,你忍耐一下。” “好。”他哑声应道,目光紧紧锁着她,“不打紧,这份痛该我受。” 那时在牢狱,他对她下刀,也并未用麻沸。她的痛,他该感同身受。 若这份痛楚能换她一丝不忍,值了。 实际上,他救燕雪鹤,本来也另有盘算。其二,他要为她求一道圣旨。 其二,也是要让她不再对那人怀抱愧疚! 冬凝有些痛恨自己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秦冬凝,他当初对你可没手软,你倒还这般宽慰他。 可此刻他是伤者,她是医者,她只能骗他不走。但再多,她不想给予了。她愤恨这种情绪,握紧小刀,真想一刀把他捅死! 她吩咐傅雅望:“按住你家老大,别让他动。” 傅雅望当即颔首:“是。” 左燕臣低声道:“我一定不动,你只管下刀。” 傅雅望和红芍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骇然。 左燕臣这样骄傲自负的人,平素没多少人能从他手里讨得了好去,此刻语气竟透着一种她为刀俎、任之鱼肉的讨好。 冬凝不想听他说话,惑乱自己心思,见傅雅望依言按住左燕臣双肩,便下刀划开创面。 大夫见她动手,连忙回身,他倒是要看看这姑娘有些什么手段! 然而,他甚至尚未看清,便寒光乍起。 对方下刀之快,落点之准,动作之稳,让他目瞪口呆。 而床上那个男子,也果真没动,哪怕后来再次昏死过去。这也完全让他傻眼,这是何等的痛楚—— 冬凝处理完一处箭伤创口,交代红芍将血迹拭去,又对大夫开口:“麻烦您老给他伤口上药,箱子左起第四个瓷瓶。” “是!小老这就办。” 老大夫被她这手震撼不已,此时已将什么“回光返照”的话统统抛诸脑后,屁颠屁颠地依言上药,裹紧伤口。 冬凝趁这间隙,透了口气。 一侧手臂已疼得麻木,她肩臂为夏侯启所伤,根本不适宜做这等金刃外治的手术。 但她咬紧牙,没敢让自己停下来,又将其余几处创口的溃堵糜烂之处全部剔出,让大夫包扎。 做完这一切,冬凝额上布满细碎的汗珠,浑身打颤,若非死死撑住,几要跌倒。 傅雅望却是个机灵的,见她眉眼苍白,当即搬来凳子,让她坐下。 此时,常子规抓药回来,煎好端了进,冬凝让他给左燕臣灌下去。 红芍替左燕臣擦拭完,揪住大夫便要把人拎出去。大夫却依依不舍看着冬凝,差点连桌上丰厚的诊金都忘了拿。 “医仙,小老的医馆就在附近,叫作春晖堂。你我一见如故,你得空必须须过来坐坐,你我以医会友!” 冬凝认真点头:“……好,改天找您喝茶。” 反正已经骗了一个小的,也不差这个老的。 得她应允,老大夫抓起桌上诊金,心满意足地被红芍撵出去。 门口还听到他聒噪的声音:“小老明天还过来……我不是那种不管售后的无良大夫。” 他本来觉得这位爷必死无疑了,但见这姑娘如此施位,他觉得对方还能抢救一下,他必须回来验证! 众人:“……” 常子规给左燕臣喂完药,红芍替左燕臣擦去嘴角药渍,抬头间,“诶”的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冬凝竟靠在床榻前,睡着了。 众人都是一愣,竟莫名有丝歉疚之意。 红芍低声道:“我带她到隔壁休息吧。” 为了让左燕臣静养,他们把客栈二楼整层的空房都包了下来。 傅雅望和常子规对望一眼,两人一人一边,把红芍往门外架了出去。 红芍怒:“干什么,你们疯了吗!” 傅雅望皮笑肉不笑,“我们若把她弄走了,老大醒来得把我们杀了。” 常子规已非常配合地关上门。 窗半开着,第一缕月色照进来的时候,左燕臣缓缓睁眼醒来。浑身那阵灼痛犹如钻心的感觉仍在,但头上的灼热感已然减轻。 他顾不上这些,急忙朝床外看去,她就那样依在床边睡着,那般乖巧。她呼吸极轻,面纱随着气息微微起伏,眉头却仍轻轻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很快,他瞥见她袖上一片殷红。 他心底猛地一沉,当即明白过来,她的手受过伤,这样一场手术下来对她的损耗得有多大,但她却一声不响忍下来了。 他喉头发紧,望着她苍白的侧影,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真是个混蛋! 第一百八十九章:心里有你,从前开始 她用这幅样子来这里,怕是连易容成宋知年都顾不上吧! 她心里还有他,对吗…… 他正要起来替她包扎,但他刚被她妥当,若强行动作,牵动伤势,她少不得还要替他整治。 他忍痛抬手击掌。外头,门被推开。 常子规几人几乎连滚带爬进来。 众人都在外头守夜,不曾下榻。 此时见左燕臣醒来,都是十分惊喜。 “老大,你醒啦?”常子规几乎是欢呼出来。 左燕臣目光仍在冬凝身上,轻斥,“你小声一点。” 常子规:“……哦。” 红芍目光朝冬凝看去,“老大,她……怎么回事?要不要把她带出去?” 众人对冬凝死而复生都满腹疑问,这一说,傅雅望和常子规也看过来。 左燕臣正容道:“容后再说,日后待她如待我。” 众人大吃一惊,左燕臣对他们每个人,甚至家中,都有过救命之恩。 傅雅望原是左宏元侯中的家生子,因阻止女仆被大公子凌辱,几被打杀死,常子规在一次军事行动中当作替罪羊,红芍父亲曾遭人诬陷……都是左燕臣插手,挡了下来。 众人早便生死相交,左燕臣这话的份量也不言而喻。 可他不是喜欢郡主吗?对她……也是喜欢,还是其他不可说的原因? 自然,此时谁也不敢再问下去。 代替的是整齐划一的“是。” 傅雅望压低声音,“老大,可需备点膳食?” 左燕臣颔首。 常子规想起红芍说的,看着冬凝忍不住小声道:“老大,她和王妃……” 左燕臣“嗯”了声,众人这下谁都不说话了。 难怪,宋知年有这般能耐! 常子规又道:“当年风回城叛国之事……” 左燕臣神色冷沉,“她不会,况且这也不是她的国。” 众人自然相信左燕臣,红芍诧异,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左燕臣显然没打算细说,瞥向红芍,“先替她包扎,其他的目下不重要。” 众人这时也注意到了冬凝肩臂上的血迹,傅雅望当即把桌上的药箱拿过去, 见常子规还杵在那儿,傅雅望把人拉了出去。 “老傅,你干嘛,屋里需要人伺候……” “你是姑娘家吗!这是你能瞧的吗?” 常子规当即闭嘴,忙不迭从外面合上门。 红芍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道:“老大,我把她带回我屋里疗伤?你也能好好休息。” 左燕臣淡淡制止,“不,就在这儿。力气轻点,别弄疼她。 “是。”红芍只好答道,轻轻褪下冬凝伤侧外袍。 只见她肩上一道剑伤红肿渗血,与她雪白的肌肤相映,甚是触目惊心! 红芍暗惊,才知她方才是忍着怎么的伤痛给左燕臣施术。 左燕臣看着,心头苦涩再次泛酸。 她是女孩儿家,但挨过军棍,胸前有他亲手赐予的伤疤,身上伤痕如今又添一道, 虽然有些痕迹,会随时淡去,有些却再也不能。 他并非什么心善良厚之人,此时却对自己憎恨不已。 她约莫是太疲倦了,直到红芍上药重新包扎好,她中途只是微微蹙眉,并没醒来。 弄完一切,左燕臣又吩咐道:“把她抱上来,放到我身旁。” 红芍心头微震。 依言将人抱上去,又听得左燕臣吩咐道:“膳食让老傅吩咐后厨温着。” 红芍不解,“老大,你现下不吃吗? 她说罢猛地反应过来,这是给谁准备的!左燕臣是颇爱口腹之欲,但平素对自己没这般讲究。 左燕臣没回答,只道:“出去罢,你们几个不必守着,都去歇息。” “是。”红芍咬着唇把换下的纱布拿起,轻轻走了出去。 屋门再次合上。 左燕臣终究没忍住,忍住钻心的痛,把她挪到自己臂上。 只有这样,他心上空缺的角落,才多了一丝实感。 他随之把她的面纱摘下。 官道上他的人已见过她的模样,大夫也走了,她在他面前便不必再遮掩。 他一定会让她用原来的模样光明正大地走到人前、皇室之前! 长指轻轻从她的眉头、眼睛一路往下滑到她的唇上。 此刻胸腔被发涩的东西塞满,情意多于欲望。 冬凝朦胧中只觉有什么在她受伤的地方轻轻挠过,现在这团东西又到了唇上。 她伸手握住,“小咪乖……别挠。” 她从前和左燕臣喂养过一窝小猫,只是后来两人都不经常在皇都,便把它们送人了。 左燕臣忍不住唇角微扬,怕吵醒她,正要收回手,冬凝已被闹得睁开眼,杏眸微圆,带着一丝还未清醒的惺忪。 见他望着她的脸,她下意识擦擦唇瓣,“没有流。” 左燕臣见她认真又严肃、微微生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 心里无尽的恐慌、空寂被悄然抚平一分。 冬凝此时也彻底清醒过来,眼中露出一丝窘怒。 不是皇都,这是在外地,在客栈里,在他……床上! 她给他疗伤,怎么最后睡到他床上去了? 还……还枕着他的手臂。 她心头一沉,坐起来,她想探探他的头,看看他退热没有,但又觉得这样过于亲密。 她咬牙,还是探了过去,她是大夫,他是病者,目下和那窝小猫没什么区别! 她还怕他不成! “感觉如何?”她声音冷了几分。 手还没到他头上,便被他抓住,轻轻放到唇边吻住。 温热的触感骤然落下,冬凝猛地抽回手,“你发什么疯!” 她一掌便想招呼到他胸口,但想想他此时的伤势,咬咬牙又忍了。 本来,她怕他夜中还有反复,想待明日一早再走,此时恼怒之下,寻思寻个借口便离开, 正要开口,他却先出声,“小幺。” “你肯来替我疗伤我很高兴,”他柔声道:“你和公主后来怎么样?公主的伤可要紧?” 冬凝稳住心神,回道:“我后来遇上七殿下的妹子,让她先把人救走,如今公主在养伤。” 她索性把“叶流筝”在他面前带了出来,也正好以此作借口,回去看顾公主。 但左燕臣只是略一了解情况,便对公主和其他不再关心。 他道:“那天我们说好要好好聊一聊的,小幺。” 冬凝心头一颤,声音却冷了下来,“愧疚完施舍完了吗,镇北王?” 她转身便要下床穿鞋,却听得衣衫窸窣之声,这疯子竟坐了起来? 她随即被从背后紧紧抱住。 “不是愧疚……” “我心里有你,不是现在,从你在我手下办事的时候就有了,秦冬凝。” 背后,传来他低哑而压抑的嗓音。 第一百九十章:今晚就当,还回得去 冬凝浑身发颤,像被寒意从骨缝里穿透。 可她没有感激涕零,反倒在一瞬的怔然后,怒火猛地冲上眼底。 心里有她? 那军帐里喊的是谁的名字?后来她主动离开,他仿佛也如释重负,从没私下找过她一回,二人只在公事上对接,难道那些都是假的? 还是说,他的喜欢有之,但不及燕南霜的万分之一? 她用力挣动,左燕臣却只是不放,很快便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也同时嗅到血腥之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小幺,你若动,我的伤口便会破裂,先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他环着她,灼热的呼息从背后落在她耳畔。 冬凝又疼又怒,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蓦地转过身,死死看着他。 “左燕臣,我惹不起你,我躲开还不行吗?为何一而再我的自尊放在泥地里碾碎?” “你心里有我?你心里怎么可能有我?你那晚喊的谁的名字?你下刀的时候纵是想救我,但若是你心里的人,你会如此待她吗?” “你待燕南霜种种天下皆知,如今告诉我,都是假的?” “还是你那么喜欢她,还能大发慈悲地对我生出那么一点兴趣?” 她仰着脸,一句接一句,声音发颤,没有了方才替他治病时的冷静自持。 左燕臣见她如此,心头钝闷犹如浸了水的棉布,堵住心胸,越吸越沉,比身上疼痛犹胜百倍。 但他是名将领,知道这一场无可避免,这一刀必要见血。 这件事,连他自己也觉得荒谬可笑。 他曾承诺过要娶一个姑娘,他的心上人。 可在她“死”后,他对她原来龌龊和克制,又在日复一日中附髓入骨。 “军帐那晚,我知道是你。”他看着她,自嘲地扯出一抹弧度。 冬凝浑身如坠冰窖,她眼中蓦地红了,“你说什么?” “是,秦小幺,我那晚是喝了酒,但我知道那个人是你,我并没有把你当作燕南霜。” “不是一点意趣,是那种念头。”他眼中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阴鸷,攥住她的肩。 “我必须尽快斩断对你的心思,这样对你,对我才是最好。” 冬凝抬手打了过去,掌风凌厉,带着她所有被碾碎的尊严。 左燕臣这次,依旧没避。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里爆开,他侧过脸,嘴角渗出一线血丝,但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 冬凝双手攥紧,死死抿唇,眼底红得像要滴血。 他当时骂她让她滚都行,却这般欺她辱她。 “我喜欢过一个人,我同她意趣相投,她还救过我。”他迎上她的目光,说道。 后来,那场瘟疫过后,她消失了。 他疯了一样去寻她,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中,却遍寻不获。直到一天,在宫中遇到燕南霜。 当朝郡主,和她如出一辙的长相。 他才知道,“她”是郡主。 “我以为她是燕南霜。” “后来,你被逼滞留北狄,我们军中相处,渐渐我发现自己对你起了不该的心思。” “就像我对那个人一样。” 他把和“她”的过去和盘托出,将这道陈年旧疤揭开。 “可是,你从牢狱转到密室被人带走,我以为你死了,我这一生再也见不着你,我心里那杆秤便慢慢倾斜了。” “直到你伪装成宋知年回来跟我复仇,你不知我有多庆幸。”他忽然笑了,阴沉的眼底亮起一簇光,暗得灼人。 冬凝以为自己不会再哭,可是,她的眼泪还是一点一点砸到手背上。 他也是爱她的? “可左燕臣,”她抬头,眼眶通红,无声笑道,“你怎么知道,你的喜欢,不是因为你寻不到那个人,不是因为我像她?” “有朝一日,你找到她,我又算什么?” 难怪,他从前曾问,在她以东陵公主的身份到此前,有没有私访过北狄。 “所以,”左燕臣没瞒她,“我本打算找到她,了结这段前缘再对你坦诚。” “可你突然离开,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秦冬凝。我可以没有她,但不能再失去你。”他眉眼暗不见底,要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我很清楚,你在我心里的分量,不是因为你像她,也不是因为你救过我。而是这三年的相处里,你至于我的所有一切。” “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陪你报仇,再嫁我一回,做我真正的王妃。” 他握住她肩,不敢用力,可那克制的指尖下,分明藏着不容她退的狠劲。 冬凝心头仿佛被什么狠狠碾过,钝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改变想法,但是,若说没有一瞬的动容却也是假的。 他的吻,他对她的那些私密温存,他替燕雪鹤受的伤,种种都不是假的。 她也清楚,左燕臣这人有多自负傲气,他不屑拿这些骗她。 可是,就像珠玑那些珠宝,她从前喜欢会立刻买下来,而如今她固然觉得它们美,但已不是非要不可。 她不惧再爱他一次。 可她怕,有一天,他真寻着那个姑娘,她被充作备选。 不是害怕被再次伤害,而是她接下来的路,再经不起这些风波。 即便没有那个人,她也不想回头了。 从前在东陵,在她原来的家中,在她第一个爱慕的男子心中,在许多人的生命里,她从不是枝头那抹姹紫嫣红,只是一个过客。 除了义兄和嫂嫂,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 他从前弃她,如今挽留,所有种种强势手段,不过是因为那时没那么爱,现在爱了。 却从没问过她一句,秦小幺,你还愿不愿意,你怎么才愿意? 若你不愿,我放你走,就像她当初对他一样。 左燕臣,我终究比你爱我,更爱你。 她不愿意,再由别人的喜恶来决定她的轻重。 来丈量她这一生。 可是,心里这些话,她统统都没说。 她只是眼圈泛红,隔着模糊的视线看他,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好,我们重来一次。”她轻道。 左燕臣逼视着她,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要把她方才那句“好”剜出来验个真假。 他以为她会气得想杀了他,或是要他许下什么条件,可她就这样答应了。 连一丝涟漪都来不及看清。 他也做好准备,她恨他、怨他、拿刀抵着他的喉咙。可她偏偏没有,她的柔顺让他不安! 下一瞬,他不顾伤势,低头封住她的唇,同一场暴风烈雨并无区别。他扣住她后脑,伤口在剧烈动作中裂开,血腥混着药意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血渗出来,也染上了她的衣襟。 他却恍若未觉,鲜血混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怕与悔,和失而复得的狂喜,都碾进这一个吻里。 冬凝被这股力道撞得便要碰上床壁,左燕臣伸手替她垫住,让她的腰肢嵌进他的臂中,不退反进,像濒死的走投无路的兽。 她的手撑在他胸前,掌心下是他失控的心跳,她略略抵了一下,摸到他的伤口的濡湿,没有再推开…… 今晚,就当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你来我往。 就像从前下值后那样,穿行在皇都的大街小巷,为了一碗面,也能笑出声来。 就当,他们之间,还回得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一碗清粥,半晚温存 二人气息交缠,她也短暂地沉浸在这个吻里。 那晚之前,和他一起是快乐,是憧憬的,是心动的。 她发现,不再费心爱他,只沉浸在这种欢愉中,感觉还不赖。他的长相身材和能力,她也不吃亏。 直到她有点喘不上气,才轻轻推了他一下。 左燕臣从她唇上离开,中衣濡湿,抵着她的额,呼吸还乱着,眼底却已慢慢静下来。 “你真没有什么对我说的?” 心底那点不安没被抚平,他眼神恢复清明,眉眼间透着一丝小心翼翼,在等一句能让他安心的话。 冬凝看着他唇上沾着的她的口脂,道:“少发疯,你死了对我没什么好处。” 方才说的“重来”是假的,这句倒是真。 她若不骗他,她很清楚,这个疯子不会让她走出这里。 现下他伤重,两败俱伤没有好处。他活着,他们即便再也走不到一起,但当年的事情上,仍是盟友。 她正要下床,他握住她手,目光见暗:“去哪儿?” “去给你上药,镇北王。”她瞪了他一眼。 他这才放了,目光却黏着她的背影,“你不向我提出一些什么?” 冬凝把桌上的药箱又拿了过来,这才目光微垂道:“我说的你能做到?” 左燕臣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能。” “不许再拿我的人威胁我,不管我怎么对你,不管你在多生气的情况下。”她这才抬眼,懒洋洋地看着他,“能办到吗?” 那神情分明是不信。 “好,我发誓。”左燕臣一字一字道。 “若你办不到,怎么办?”她扯开他的中衣,隔着纱布,狠狠一按。 他吃痛,微微蹙眉,却没有发出声来,也没拉开她的手。 “我若办不到,就被你一刀捅死。五雷轰顶,怎么都行。”他凝着她,眼尾微微勾起。 冬凝摇头一笑:“不,你若办不到,就再也见不到我。” 左燕臣神色倏沉,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好。” 上次阿雪的事,她一言不发就走了。他也不可能真禁锢着她,哪怕心底隐隐藏着这个可怕的念头。 “还有,我明日一早便走,你不许拦着。”冬凝又道。 她铺垫了许久,这才是重点。 果然,她才将他的纱布解开,他便攥住她的手:“去哪儿?” “回公主那里。她也伤得不轻,我不能只管你不管她吧?” 他挑眉:“也不是不行。” “不,我还想跟皇帝讨赏呢。” 说到皇帝,左燕臣想起当时在皇帝面前说的孕事,目光微微一暗。 但他深知,她还未真正接纳他。即便伤好,她若不同意,他再想,也不能就真让她怀上。 二人之间,还需徐徐图之。 “那你晚上回我这儿。”他放低声音道。 冬凝给他重新处理了伤口,这时打上结,她重重一系,满意地看到他吃痛拧眉,才淡淡出声:“我是什么卑.贱的人吗?我每天在那边看护病患,晚上还巴巴赶回你这儿,平白叫人瞧轻了去?” 她顿了顿,目光凉凉地落在他脸上:“你的人……从前就觉得我不自量力,自作多情。重来一遭,你还要如此轻.贱我吗,左兵?” 左燕臣心中一疼。 军帐那晚后,她带着谍报营独立出去,二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但其他人不知,以为她借他的势而起,又嫉妒公主离开。 可那晚的事,事关她的闺誉,他也不便对外言说。后来又经历了风回城的祸变…… 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商量的意味,“我让老傅去接你,他礼数最周到。” “不行。”冬凝到旁边铜盆洗了手,回到床边,“等你好了,亲自过去接我,我才同你回王府。” 左燕臣微微皱眉,二人目光相缠、对峙。冬凝淡然看着他,一副“不愿意拉倒”的神色。 左燕臣知道这次自己是彻底栽了。片刻,他紧攫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好,我会让自己尽快好起来,亲自去接你,把左王妃请回皇都。” 不是他不愿意去请她,接她,而是未曾分别,已恐变数。 但她说得也对,她回来跟他过去,在别人眼中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他此时除了言听计从,别无他法。他不想再惹怒她,不想再失去。 冬凝见目的达到,也不再说话,她又饿又乏,又要下床,想出去寻点吃的。 左燕臣按住她乱动的身子:“又去哪儿?” “饿了。”她没好气道。 左燕臣从来没想到自己心中可以柔软至此,他笑笑,击了击掌。 “老大。”门外传来傅雅望的声音。 “膳食送进来。”他令道。 “马上。”傅雅望是个办事利索的,当即应道。 不久,门外再次传来响动。 左燕臣拉下床帐,将她衣衫微乱的模样掩住,方才开口:“拿进来。” “是。” 随着门外应声,傅雅望和红芍各捧一个食盘走进来。 盘中有食物,也有新熬的药汁。 床帐低垂,傅雅望目不斜视,红芍悄悄瞥了一眼。 只见床下二人的鞋子整齐地码在一起,又听得左燕臣柔声道:“小客栈没什么好东西,你先将就用点,等我好了便带你去寻些本地特色。” “谁说小地方就没有好吃的,左燕臣,你如今好大喜功得很。”她哼声道。 左燕臣只是笑。 二人听着都有些心惊胆战,左燕臣同她,哪里还是以前师徒的关系?甚至,而今逾界的只怕不是她,而是左燕臣。 红芍还有些发怔,傅雅望拉了拉她衣袖,二人无声退了下去。 左燕臣伤势在身,方才拉着冬凝胡混一番,此时只能在床上,不能下地。 冬凝也不理他,径自过去痛快吃了一通,才拿了碗清粥回去丢给他。 “只能劳驾王妃喂食了。”左燕臣眉梢微挑,眼底那点得逞的笑意没有遮掩。 冬凝斜了他一眼:“左王真是一点都不肯委屈自己。” 话这么说,但她还是照做了,左燕臣心满意足地把粥喝了。 知她臂上有伤,他也不敢过分,只简单喝了一碗便作罢,冬凝又给他灌了碗药。 简单洗漱后,冬凝累得不行,蜷回床上睡觉,他下巴枕到她发顶上。 迷迷糊糊间,听见左燕臣的声音低低送来:“小幺,我从来没像今晚那么高兴。小时候若是樊如素病了,母亲会守着他吃药。若是我……” 他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那半截话就那么悬空在夜色里。 冬凝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心想他这是把她当老妈子了?于是含糊地嘟囔了句“乖儿子”,便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耳边他先是倒抽一口凉气,随后压不住的低笑,闷在胸口里,连带着被子都轻轻晃动。发顶随之落下无数的吻…… 翌日,冬凝是被常子规撞进门来,隔着床帐那句“老大,老大,郡主来了”炸醒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不速之客,别前约定 她睁开眼,还有些惺忪,睫毛颤了颤,撑着褥子坐起身来。 左燕臣已然醒了,倚在床上,见她醒来目光微亮。 他没理会常子规,把她按回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 “再睡一会?”声音低哑,尾音带着一点哄意。 “老大,我不是故意的。”常子规在床前站定,有些惶恐,头低着又忍不住悄悄瞟了一眼。 这二人是睡在一起了吗?但也正常吧,秦冬凝虽假扮宋知年,可二人这亲也成了,算正经夫妻。 他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我喊了几声你们没应,郡主又是来势汹……着急的模样,老傅和红芍在楼下挡着,我进来报信。”最后几个字形同蚁呓。 左燕臣淡淡道:“知道了。” 常子规道:“秦……王妃若教对方看到,可是危险。” 燕南霜突然出现,冬凝又在这儿,他们肯定着急——毕竟她死而复生,又是重犯。 当年的事既另有缘由,她并非屠城凶手,如今又是左燕臣护着的人,他们自然也上心。 何况,常子规此前在湖底救人差点交代了,如今想想,自然并非意外。 还有她杀傀儡的狠劲,他哪敢怠慢? 事实上,常子规一进来,左燕臣就醒了。 他和冬凝二人都是伤病,冬凝开的药又有安睡宁神之效,这一睡得颇为沉稳。否则,以他的警觉程度,常子规哪进得来? 虽说隔着一层床帐,常子规看不见,冬凝还是有些赧意,但她只装作不在意,甚至笑问左燕臣:“我要藏到哪儿,床下,柜里?” 早前对燕南霜动过手,这下面对面确实有些棘手。 再说,左燕臣昨夜说归说,燕南霜酷似他的心上人,真要对峙起来谁知道会如何待她? 她心里寻思着,笑意也淡了些。 左燕臣未尝不知她在调侃,她并不尽信,闻言还是心头骤紧。 “你就在这儿。”他捏了捏她腮边的肉,以作惩戒。 他又对常子规道:“就说本王和王妃未起,劳驾郡主等一等。” “是,”常子规应着,又小声嘀咕,“若她非要进来……” 左燕臣目光微冷,“若是探病,便该有探病的样,客随主便。若是寻衅,动口不行就动手拦下,还要我教你?” 常子规原本大气不敢透一口,听到最后豁然开朗,拍拍胸口:“能打就行!” 说着一溜烟离开。 冬凝打开床帐,也要下去。 左燕臣把掌心压在她肩上,看着她眼下的青疲,心疼得眉心微拧:“你只管睡,燕南霜的事,我出去处理。” 想到上次让她去道歉,她就走了,他还心有余悸,手上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一分。 他忍痛下床,简单洗漱,动作利落地穿上外袍,打算到外头“会客”。 冬凝看着他背影,“不了,我今日本来便是要回去的,早些晚些并无区别。我没有易容,为防生变,就不同她正面打交道了。” 左燕臣没说话,冬凝也无声下了床,洗漱过后,便要拿起面纱。 左燕臣过来,抓住她的手。指节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瞬就消失。 冬凝心情却甚好,燕南霜的到来倒是帮了她一个忙。 她笑道:“我走了,你正好和郡主温存。” 左燕臣神色一沉,眸底暗下来:“秦小幺,别玩我。” 冬凝怕他发疯,凑近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蜻蜓点水,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左燕臣怔住,浑身如遭电击,呼吸都滞了一瞬,正要回吻过去,她却凑到他耳畔,“派人到夏府主屋。羊毡下那里藏着一封密函,是制造傀儡的秘法。” 左燕臣神色一动,眼底的欲念被锐利取代:“你怎么知道?” “是公主冒死拿到的。她现下头部受伤,加之连番刺激,记忆有些混乱,你来上呈最好。”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你同皇帝禀明公主的功劳,让她陪伴姨母度日,自由婚配,可以吗?” “这是一桩天大的功劳,公主应得的荣誉,而非让人盯着这趟被掳的苦难,我一定办到。”左燕臣答允道,语气郑重。 冬凝听到这话,心中微微动容。 “你拿到东西,摘抄一份送到那边客栈给我。” “好,你我一同找出破解之法。”此时,他颔首说道。 她提醒:“还有,昌州王怕是——” “不干净。”左燕臣笑了,唇角微扬,带着一点冷意,“老傅去找他发兵,他开始不肯,我后来以计诈他,才搬来救兵。” 冬凝虽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但军机阅人方面,他向来敏锐、比她有手段。她便不再多说,戴上面纱,便要离开。 正要推门而出,他忽地把她抵到门板,隔着面纱吻上她的唇:“等我去接你!” 声音落在面纱上,却烫得她心口一颤。 这一刻,二人似乎和寻常的小夫妻没有什么区别,一个不似铁血郡王,一个没有心中盘算,倒似是分别在即,依依不舍。 “好。”冬凝踮脚,在他耳旁柔声回应,气息温热。 左燕臣紧盯着她,目光深深,指尖在她腕上流连了一瞬才彻底放开。 这一层被傅雅望他们包下了。冬凝出去,便返身推门,进了旁边的客房,以免同燕南霜迎面相遇。 她背靠着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左燕臣见她藏好,方才负手凭栏,淡淡开口:“郡主大驾降临,左某有伤有失远迎。” 声音顺着风送下去。 楼下,常子规和红芍正和燕南霜手下两名轿夫护卫打得叮当作响。 傅雅望在旁一边拦着燕南霜,一边道歉,但就是分步不退。 燕南霜气得脸色发青,一脸寒霜。 她那次和左燕臣闹翻负气离开驿馆,回来后左燕臣非但没带着宋知年前来道歉,反而和宋知年同时失踪。 后来燕雪鹤接到常子规飞书,获悉公主行踪,因带着女眷作战不便,她又是千金之躯,恐有危险,于是让她先留下来。 此时诸事暂结,她收到燕雪鹤传信,得知左燕臣身受重伤,先到那边匆匆看望了“南珠”,又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没想到,竟被傅雅望几人拦在院中,说左王未醒,让公主先在庭院喝茶等候。但她观几人脸色,猜到恐怕是宋知年在此,怕她兴师问罪。 她一怒之下,挥手硬闯,没想到几人竟敢真动手。 此时听到左燕臣出声,她心中气苦,冷冷回望上去,“左王好大的架子。左王妃呢,怎么不出来见见?” 第一百九十三章:兴师问罪,他的维护 左燕臣不答反问,唇边挂上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敢问郡主前来是看望左某,还是问罪来的?” 燕南霜唇角微微一扯,冷笑凝在眼底,“我紧赶慢赶过来,自是探望左王,但宋知年冒犯我在前,欲要杀我也是事实。” 她说到“杀”字时,牙关微紧。 左燕臣神色不动,“此前的事,是我伤她在先,她以为郡主是左某心上人,以此和左某商谈条件。” 他目光坦然迎上她的视线,“较其原因在我,郡主若要追责,我一力承担。” 燕南霜听到“左某心上人”几字时,眉间霜色稍霁,心中那口郁结之气莫名舒坦了一丝。可那点松快还未落尽,她又隐隐觉得这话哪儿不对。 此时又听得左燕臣道:“不管探病还是追责,此事只与我有关。” 他声音淡然,却字字分明,给此事划上一道不容逾越的界限,“若是探病,请郡主上来,左某不胜感激,若是问责,那左某下去,任凭郡主打罚。” 这番话,看似是将主动权交到她手上,姿态却强硬得没有半分转圜。 燕南霜胸口一窒,反一时进退维谷。 她怒他维护宋知年,但忖他也是因庞官人的事,对宋生出几分同情怜惜之意,宋知年所作所为也是嫉妒自己所致。 这般一想,她心底那股火气被暂压了下去。 她这一路赶来,若此时再同他撕破脸,反埋没了一片心意。 她咬牙片刻,终于冷冷道:“左王赢了,左王妃既敢做不敢当,我今日暂且不提,但我不会就此罢休!” 她说着一挥手示意护卫停手,自己走了上去。 左燕臣既已发话,常子规和红芍自然也住了手。 左燕臣淡淡瞥了傅雅望一眼:“老傅,上来给郡主赔礼,伺候茶水。” 傅雅望马上躬身道:“是。” 燕南霜心里微沉,这二人相处,他怎么把傅雅望也叫上来了? 左燕臣又瞥了常子规一眼。常子规当即勾住一名护卫肩膀,笑嘻嘻道:“兄弟,我们也喝口茶,歇一下?” 护卫嘴角抽了抽:“……” 说话间,已被被他和红芍一人一个,半拖半拽地带进院中耳房。 楼上,客房的门半开,冬凝掩身于后,众人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觉。他把傅雅望叫上去,她自然意识到他是在避嫌,告诉自己并未同郡主独处一室。 明明他府中莺莺燕燕,外头也有不少红颜知己,拂衣便是其一,平日放浪形骸惯了,这时却如此规行矩步…… 听到他们都进了屋,常子规也把护卫引开,她又小等了一会,便轻轻走出去。 也就在此时,小二抱着清洗好的茶具,急匆匆上楼,约莫是地上打滑,他朝同她狠狠撞了一下。 臂上伤处被碰到,冬凝忍不住逸出声来,那声闷哼虽尽力压抑,额上还是瞬间沁出一层薄汗来。 小二抱着东西,满脸歉意,“姑娘对不住。” 旁边客房的门同时被打开。 左燕臣迅速走了出来,伸手扶住她,掌心稳稳扣住她未受伤的那只手臂,眉头紧拧,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逡巡:“怎么,哪儿碰到了?” 他说着,视线一瞥,明明对方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小二还是吓得缩了缩,靠在栏杆上,声音发颤:“客官,小的并非有意。” 左燕臣自然知道他并非有意,有意他还能站得起来?他眼底寒光一闪即收,只将冬凝护得更稳了些。 冬凝心里一叹,他怎么出来了。她瞪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 果然,燕南霜听到声响,也随即跟着走了出来。 虽然冬凝戴着面纱,眉目轮廓和宋知年有几分不同,但她下意识还是觉得这人就是宋知年,否则何须遮? 果然,宋知年在这里,方才只是藏了起来! 视线落到左燕臣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上,她不禁冷笑,唇角挑起一抹锋利的弧度:“左王妃既然在此,怎么不出来相见,藏头露尾有什么意思?” 此时若不承认,反而更引对方注意和思疑,冬凝索性道:“知年见过郡主。”她声音平稳,微微欠身,“我这两日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爽,不便见客,再说,您要见的是左王,我若出来倒妨碍你们叙旧了。” “知年有事在身,先行告辞。” 她说着轻轻挣脱左燕臣,左燕臣知她脾性,没有多说,他手指微动,末了只是松开,让她离去。 燕南霜目光却是蓦地一沉,眼底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与某种更深的不愿承认的嫉恨。 “我……有说过让你走了吗?宋姑娘。”她似笑非笑,一字一字开口。 听到声响,被两名护卫迅速出来,常子规和红芍也连忙跟了出来,脚步杂沓,气氛骤然绷紧。 左燕臣神色暗了下去,眸底如覆寒霜,正要开口,却听得冬凝笑道:“郡主,我还要过去照料南珠公主。去晚了,公主伤势若有反复,我可担当不起。” 燕南霜也笑了,眼中睥睨之态尽显。 “拿这话来堵我就怕了?我过去探看南珠虽仍在昏睡,但七殿下也说伤势稳定,再说这外头的大夫都死净了?只左王妃一个能治病的不成?” 冬凝还没来得及回答,左燕臣已道,“左某的伤便是普通大夫治不了,她在这儿才药到病除,高下之分,立竿见影。” 他侧身挡在冬凝面前,犹如一道屏障,他对她道:“去吧,替本王问候公主。” “老傅,送王妃离开。” 楼下,常子规和红芍也迅速挡在两名护卫面前。 冬凝也不多话,当即离开。 燕南霜心中倏然沉下,厉声道:“左燕臣你当真要欺我至此吗?”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冬凝走到楼下,回头看了左燕臣一眼,却发现他也深深看着她。 那目光沉得像一汪深潭,里面翻涌着心疼、不舍,还有几分赤裸裸的、几乎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却是左燕臣这刻倍感不安,但他知道,他若拦他,二人是真的回不去了。何况燕南霜在此,他不愿让她为难。 燕南霜触目惊心,左燕臣的神色她也看到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疑云未消,知年归都 他从前,可曾对她有过什么吗?燕南霜一瞬竟记不清楚了。 别说她的护卫绝非左燕臣的对手,眼下也在常子规他们手上讨不了好。若左燕臣不允,她追不上去,这笔账今天绝对讨不了。 她心中冷冷地想,那就皇都。 她知道男人的劣根性,他既为庞官人的事有心怜惜,她此时硬碰硬,反而中了宋知年的圈套。 她看向左燕臣,“我今日不逼你。你伤了,我总归让着。她对我动杀心这件事,我暂且按下。” “有人既要照料南珠邀功,分身乏术,我便留下帮衬。” “等左王伤好了,你亲自给我一个交代。” 自打看到命师和那个神秘女子起,她对命师的情感仿佛被抽离了。不仅是因为他有心上人,而是仿佛有什么力量,把她同命师之间的羁绊一刀切断,尽数回到了左燕臣身上。 此时,她把怒恨一点点压下去,忍住酸涩,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 冬凝出了客栈,傅雅望正要去取马车,却见一辆马车早已停在门外。车夫还是那日送她过来那位,燕雪鹤指派的人。 冬凝当即道:“傅管事留步,我自行回去便可,左王的伤势还需你照料。” 左燕臣吩咐过,待她如待己,傅雅望深知此时若强行相送,反惹她不悦,于是躬身道:“王妃慢走,有需要随时遣人过来,我们定必马上办去。” “谢谢。”冬凝颔首,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一道颀长的银白身影淡淡看过来。 冬凝心头一跳,但也没太过意外。 “怎么,看到我很吃惊?”对方似笑非笑地开口,眼中透着一丝咄咄逼人。 “当初把我这累赘扔给燕雪鹤,没想到还会出现在你眼前?” 冬凝看着他,也不说话,甚至好整以暇地靠在车壁上。 这位不速之客不是别人,正是江归晚。 他离开皇都到达驿馆的时候,冬凝已离开。燕雪鹤后来差人回来通知燕南霜,他也跟了过来。 见她不说话,江归晚一腔怒火反而无处发作。攒了一路的话,到了她面前,却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怎么不吭声,心虚了?”他冷冷看过去。 冬凝这才笑道:“骂完了?替我办件事如何?” 江归晚怔住,狠狠看着她,“秦冬凝,你没有心。” 冬凝点头,“我曾被剜心血,你这样说也没错。” 江归晚:“……” “你都把我卖了,还想我替你办事?”他冷笑。 “你若不想和我共事,那也没必要留在我身边。你本是自由身,何必在我这儿招屈?” 冬凝说着,又摸了摸他的头,“我不想让左燕臣拿你威胁我,你知道的。” 江归晚攥住她的手:“别碰我。” 话是这样说,目光却慢慢软了下来。 “我们设法杀了左燕臣,一起离开,不好吗?”末了,他放低声音说道,语气里难得透着几分求和之意。 冬凝只是淡淡看着他:“他对我还有用处。” 她没过多解释,星落渡口前,左燕臣托出的暗中救她的旧事,二人之间并非简单的爱恨情仇。 江归晚的声音也冷了:“他伤重至此,你明明可以趁医治的机会了结他。秦冬凝,你还想鬼扯什么?余情未了便余情未了。” “那你就当我余情未了。”冬凝蓦地笑道,目光淡然。 江归晚曾骂她贱,此时,却再也无法骂出口。 他不是不知,那次之后,二人之间便产生了一丝无形的裂痕。 有些话,他不敢再出口。 他看着自己的鞋尖,自嘲笑道:“秦冬凝,就当我下.贱好了吧,非要巴巴跟着你。你别把我放到燕雪鹤那里,成么?” 冬凝温声道:“我也是要过去的,我们正好一起,不好么?” 江归晚神色一震:“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冬凝道:“你答应帮我做件事,我便告诉你。” 江归晚眉头蹙住,见她依旧是波澜不展的神色,他叹了口气:“说。” 冬凝道:“回离川,把宋姑娘接回皇都。” 江归晚脸色顿变:“你疯了吗?为何要接她回来?她在离川有我的人盯着,安全得很。” “你也知道,我斩杀傀儡身手暴露后,便用了宋知年胞妹的身份,在左燕臣和皇帝眼中已经是另一个人。” 她没解释左燕臣已知她的真实身份,以免他把这马车拆了。 “宋家既得平反,宋姑娘的兄姐此时应已回到皇都,是时候让他们团聚了。” “可你的身份怎么跟他们解释?” “宋家胞妹出生于掖庭,只有宋母知道,并托人送走,不难解释。” “但宋知年看过你的真面貌,我们把她带回来……”江归晚提醒。 当时,茶水有毒,宋知年懵然不知,冬凝为了救人,来不及伪装。 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冬凝眉心微微拧起。 假刘伶酷似命师。 若是没发生后来的事情,还能当成巧合。 但他摆明是想通过故意去昌州王府求救这点,让夏侯启思疑她。 前有借傀儡逼她暴露身手,让皇帝警觉,在宫宴上置她于死地,后把她引到公主面前,借夏侯启的手杀她。 命师只怕早便知道她的身份。否则,不可能叶流筝一出来就盯上。 甚至,她所有行动都可能在他的监视中。 秦冬凝还在人间,左燕臣不会说,燕雪鹤也不会,但他此行杀不死她,未必不会把宋知年放到皇帝面前,并引皇帝查到叶流筝身上。 虽然这只是猜测,但她不能不防,先和宋知年对好口供。 只是有一点,她始终想不明白,崔颐既知她是谁,为何不选择直接向皇帝揭穿,而是这般迂回来除她? 假扮刘伶的少年和崔颐是什么关系,为何要用崔颐的面目? 她必须找机会,尽快探清命师的底牌,先一步杀了他。 江归晚听罢,也深深蹙眉。他为人机狡,却也不解。 但此时,冬凝愿把这般要紧之事托付,他心中紧悬着的一些东西也落了地,点头答应。 起身的时候,他突然凑近,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冬凝微怔,他已飞快下了马车。 马车继续行进。 街道旁,江归晚没有立刻离开,此时眼中少了少年人那种骄矜和无理取闹,多了一丝暗色。 冬凝回到客栈,没有马上去找燕雪鹤和“南珠”,而是问掌柜要了笔墨,写了封信。她给足了银两,让小二找跑腿送出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暗藏后手,蒙面人踪 信是写给楼雪染的。 这些日子她如箭在弦上,分身乏术,始终无法与阿雪汇合。如今左燕臣离开蟠龙镇在昌州养伤,阿雪那边也可以动起来了。 她让楼雪染到那个官兵失踪的地方再探一遍,看可有蛛丝马迹留下。 若寻到什么,立刻发信给她,她会赶去同她汇合。若没有,那就返回皇都,到赵云霄府上找叶姑娘。 她没有立刻过去,是怕杨婉落单出状况。 再者她素知左燕臣的能耐,若连他当时都没能找到线索,对方怕是真没留下什么。 最坏的结果是,被灭口了! 她眉头紧拧,上了楼。 脸颊边,江归晚留下的触感似乎还在。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那一片皮肤,又缓缓放下。 她一直觉得江归晚对自己有些古怪,今日算是有些明了。 她有丝心惊肉跳,同时,又若有所思。 南珠的房门前站着两名护卫。 她此时没有易容,只蒙着面纱,二人目光警惕,手已按上刀柄,正问她是何人,门开了。 燕雪鹤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眉眼随之绽开。 他亲自把她引进屋里,“南珠”还在沉睡。 “左燕臣伤势如何?”燕雪鹤问道,目光却在她脸上划过,想从她的神色里读出更多。 冬凝回道:“应当是脱险了。” 左燕臣伤势是重,但他身手强悍,还精明,实是避开了要害之处,只是此间大夫医术不足,延误了伤情。 但她没多说,就让燕雪鹤明面上承了左燕臣这份情。 皇帝面前,左燕臣又记一功,对于寻找当年的真相不无好处。 燕雪鹤沉默了一瞬,才道:“于私,我不希望他好,他当年如此待你。” “于公,我是安了心,他始终是因我,不管他抱着什么心思。” 他眉心微拧,眼底掠过一丝旧日的阴翳,带着几分郑重的意味:“但小幺,你莫要再心软……” 冬凝点点头,“我明白。” “你……对左燕臣态度的改变,当中是否有隐情……”他又问。 冬凝看了看仍在熟睡的“南珠”,唇角动了动,欲言又止。燕雪鹤笑道:“是我心急,回去再说。” 他退了一步,可那双眼睛里的探究,却并未退去。 二人交换了这两日的信息。 冬凝离开后,燕雪鹤也没停下,亲自带兵搜索夏侯启的下落,可夏侯启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附近客栈搜了一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燕雪鹤眉心微凝,“这次杀不死他,终是后患,可惜了南珠这番拼杀。” 冬凝早有预料。像夏侯启这种人,肯定还有后手,时机稍纵即逝,若无法当场诛杀,这次便很难再有结果。 与此同时,燕雪鹤让徐书白先带刘伶回皇都覆命,让皇帝和朝廷介入青州的变故当中去。 他看着冬凝,神色真切,“你救了刘伶,他因为你的缘故,对我颇为信任。若青州的事能圆满解决,我无疑多了青州的助力。谢谢你,小幺。” 冬凝并未居功,眉眼弯弯,“是你聪颖,立刻便接住了小世子的契机。” 燕雪鹤见她眼下淡淡的乌青连面纱都遮不住,不由得柔声道:“隔壁的客房空了出来,你先去歇息。仇良和昌州王不日便到,我们待南珠伤势好点便启程。” 冬凝乖巧地点头,探看了“南珠”的情况,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二人一同出了去。 她把药箱拿了过去,先易容成叶流筝,而后休憩了一会。再回到“南珠”屋里的时候,杨婉也醒了。 冬凝教她如何变声,二人又对了一些细节。杨婉同南珠也是有些缘分,身量和声音竟有几分相似,这约莫也是南珠让杨婉扮成自己的缘故。 冬凝教得仔细,杨婉学得认真,两人低声细语,颇有默契。 燕雪鹤得知南珠醒来,过来探看,冬凝没有阻止。燕雪鹤这关要先过,若过不了,她……就对燕雪鹤坦白,不会把杨婉带回去。 昔日宫中,这对兄妹的关系虽说不上近,但南珠对这位兄长也偶有帮扶,燕雪鹤目光温和,言语间带着怜惜。 冬凝伪造了“南珠”的头部伤势,经受刺激,记忆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杨婉又聪明,答得怯怯的,偶尔露出茫然的神色,竟真有几分南珠的影子。 燕雪鹤一番寒暄下来,并未怀疑。 冬凝甘冒这个险,除了南珠的遗愿,是要给自己留一个后手。 一个左燕臣和燕雪鹤都不知的后手。 * 另一边。 眼见傅雅望折返,左燕臣并未怪责。 他素知冬凝脾气,他不是个好脾性的,但此时同她初归于好,不想拂她意。 “郡主纡尊降贵,燕臣心中感激,但小客栈拘束,郡主在此实属屈尊。” “郡主先归京,如你所言,待左某好了,再去跟郡主赔罪。” 他回绝了燕南霜。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燕南霜万没想到,左燕臣不仅没有留她,反而让她离开。她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颤。 此时,又一辆马车到,却是匆匆赶来的老头子。 他被左燕臣派人送回驿馆,燕雪鹤差人通知燕南霜和江归晚的时候,他正好外出,体味当地风情,比二人晚来了一步。 此时见状,当即气势汹汹地把左燕臣按回屋里。燕南霜本已恨极,见此知二人无独处之机,冷冷扔下一句“我且等着”,便拂袖离去。 左燕臣十分配合,药汁苦得发涩,他也是仰头便灌,倒让老头子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分散去跟踪画像嫌疑人的铁卫也尽数回程,除去杜沧海被左燕臣派去执行其他任务。左燕臣的伤势既稳,常子规便提出带铁卫去搜查夏侯启。 “找不到的。”左燕臣制止了,他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常子规不解,“为什么啊老大?若能捉到或杀死这厮,可堪比连下三城啊。” “燕雪鹤肯定已派人搜过,他并未传来任何消息,你能找得着?” 那日,救走夏侯启的,为首是一个蒙面人,这事反而让左燕臣起了兴趣,他向傅雅望和红芍问起对方特征。 第一百九十六章:众人齐集,她在哪里 红芍苦思片刻,摇头道:“当时情势急迫,我实在记不清了。老大,那个人怎么了?你怎么舍了夏侯启,反倒问他?” 左燕臣眼尾微扬,眉目间透着意味深长的味道,“夏侯启自然是我们最棘手的敌人。但那个人……也有些意思。” 常子规和红芍对望一眼,仍有些摸不着头脑。 傅雅望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倏亮,“老大是说,对方蒙着面,此前一定和我们打过照面!” 常子规恍然大悟,一掌拍在桌上,“是这个理!” 左燕臣看向傅雅望,“不错,你可有留意他有什么特点?” 傅雅望蹙眉,努力回想。 左燕臣笑意未减,如深潭里翻出一线寒光:“那人扶起夏侯启用的是右手,左手拿剑,对不对?” 傅雅望一刹也想了起来,脱口道:“对。” “多加留意,看看皇都里谁是伪装的右撇子。”左燕臣吩咐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定。 “是。”众人齐声应道,眼神中带着对猎捕的兴奋和紧张。 “左燕臣,你好好养病,还操心这操心那的。”老头子骂道。 左燕臣道:“有能让我三天内好起来的药吗?”他问得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老头子噎了一下,瞪眼道:“你疯了吧,我要有就是神仙了。再说要真有,公主能不给你用上?” 此时众人既已知冬凝身份,他也不必藏着掖着。他盯着左燕臣,一副“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的表情。 左燕臣淡声道:“她恼我,不肯给我用也是应该。” 然而,他唇上却分明含着清浅的弧度,从嘴角漫到眼底。 众人都有些说不出的惊骇。常子规和傅雅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不安。 他们追随左燕臣多年,见惯了他算无遗策、冷心冷情的样子。从前,左燕臣倾心燕南霜的时候,也从未这般喜于形色过。 当年的事,若冬凝放下了还好,否则……二人都打了一个冷颤。 也是这天傍晚,铁卫从皇都带来一个人,却是燕南霜的贴身女官,听荷。 听荷本该更早便到珠玑驿馆,但左燕臣和燕南霜辗转到了这里,铁卫又把她带过来。 傅雅望等都不知何意,只有老头子有些明白,他压低声音问道:“还按计划进行吗?” 左燕臣却道:“先不了,回皇都再说。” 他和冬凝的事才有了点眉目,他现在逼燕南霜把那个人交出来,她会怎么想? 他吩咐红芍把人带过去给燕南霜。 让傅雅望亲自带人到夏府走一趟,秘密取走屋里的东西。 同时,他调了铁卫过去,悄无声息地布在那家客栈四周。 护她周全,暗地里,也是一双眼睛。 他再也经不起一次失去了。 * 燕南霜下榻在附近的客栈,倒是并未立刻离去。 听荷过去的时候,燕南霜正坐在屋里,前面的茶凉了也没动一口,眉眼间压着一层薄薄的雪色。 燕南霜苦笑一声,眼底泛着酸涩:“姑姑,你说他从前种种都是假的吗,竟突然便喜欢.上了宋知年?” 宋知年如此待她,换作以前,左燕臣早便杀了。 听荷劝慰道:“左王不远千里,把奴婢带到郡主跟前服侍,怎会轻易就移情到那舞妓身上? “他不是跟你说,他伤过这贱婢,这贱婢才拿你来威胁他,后来这贱婢又受了些折辱,这男人嘛……” “再说,”听荷又道:“郡主焉知他不是拿这贱婢来气你……” 燕南霜眉心这才舒了几分,心想冷他些日子,回京再说。 * 冬凝不知,铁卫就在客栈外面盯着,她化身叶流筝后,没有再出客栈。 又过了两天,除了还在夏府养伤的赵云霄,昌州王父子和仇良也来了。 那日,昌州王追捕敌军未果,仇良后来查点战场,也没捉到活口。 收到燕雪鹤来信,二人大喜,当即一同过来觐见公主。 同来的还有被夏侯启送到昌州府衙的楚姨,人一到府衙,府尹便即差人通知众人。 楚姨脸色苍白,精神恍惚,有些认不得人,直至见到杨婉,抱住便哭。 她膝下并无子嗣,和南珠感情深笃,因夫家不在皇都,本是途中前来送嫁,未料意外遭劫…… 杨婉撑着起来,对她好生安慰,待楚姨安稳了一些,燕雪鹤才贴心地命人带去休息。 仇良眼泪纵横,跪在地上告罪,“是臣不力,让公主受苦了,臣甚至未能逮住敌人。” 杨婉依在床上,虚弱地道:“仇大将军言重,贼子奸猾,岂是你之过失?听说你救七哥受伤了,应记一功才是。” 冬凝教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谢公主,臣他日定当擒贼,为公主报仇雪恨。”仇良抬起头,目光燃起恨意。 自然,这位仇大将军并非忠于南珠,而是皇帝。 杨婉点点头,示意冬凝过去把人搀扶起来。 仇良目光在冬凝脸上停了一下:“这就是公主的救命恩人?看来不仅云霄英勇,养女也是有勇有谋。” 冬凝当即道:“大将军谬赞,能助公主,能为朝廷出力,是阿筝的荣幸。何况,雪鹤哥哥的事,也是我的事。” 燕雪鹤看过来,冬凝又含羞避开,仇良不动声色看在眼里——这赵家和皇室怕是要亲上加亲了。 昌州王和裴世子也是相继请罪。 昌州王长叹一声,说道:“公主此番,是我裴家不力,本王心中有愧哪。我父子二人定当护送公主回京,当面向皇上负荆请罪!” 他腰弯得极低,声音沉痛,倒看不出半分作伪。 杨婉低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昌州王哪里话,这次是南珠之劫,同您和世子无尤,我也会和父皇言明。” 裴世子看过去,迟疑了一下,温声道:“等公主好了,我当十里红妆,再次迎娶公主。 ”他声音温和,目光却有些飘忽。 杨婉苦笑,“多谢世子深情厚意,但经此遭,你我还是一别两宽,这般彼此都好,也不至于耽误了世子。” 冬凝分明看到裴世子松了口气,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昌州王沉得住气,面上并未表露,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先不说裴世子,但南珠这事只怕和昌州王脱不开干系。冬凝和杨婉相互看了一眼,目光交汇间,眼底都沉着一丛冷意。 及后,昌州王父子和仇良又去探望左燕臣,燕雪鹤也去了。 左燕臣伤势不轻,还在床上歇息,但比起前几天,脸色已见好转,唇上也有了些血色。 众人无非也是一番寒暄问候,昌州王给左燕臣递了个眼色,左燕臣不动声色颔首。 临走的时候,左燕臣让常子规把这两天搜罗的本地小吃带过去给冬凝。 众人见状都是一愣,裴世子脱口道:“左王妃在公主那里?怎么并未见着?” 冬凝救过拂衣,他和左燕臣不对付,对她倒是客气。 左燕臣从床上起来,动作猛得牵动了伤口,他却浑然不觉,沉声道:“世子这话是何意?” 裴世子冷冷道:“就是字面意思。” 左燕臣目光如刺骨寒冰,射向燕雪鹤,一字一顿:“她在哪里?” 第一百九十六章:客栈寻妻,初会流筝 众人面面相觑,观左燕臣的反应,明显宋知年不在此间。 燕雪鹤倒是未动怒,反倒眉心微拧,透出一丝真切的疑惑来。 他缓缓开口道:“左王妃那日来给公看诊过后,便离开了。” “具体什么时候?”左燕臣冷冷道。 燕雪鹤不假思索:“天黑不久便走了。我们都以为她回了你这里。” “左王若不信,可以问公主。” “不可能!”常子规才嚷得一句,便猛地住了嘴。 左燕臣把铁卫派过去的时候,不过是傍晚时分,若冬凝天黑才出客栈,他们怎会不知? 可他随即噤声。 他们这位王妃的易容术出神入化,若她干脆易容成另一个人,铁卫又如何能识破? 这几日私下议论,便连他们几个都被她的易容术惊得脊背发凉。 红芍看过来,显然也想到了一处去。 但她心底却另有一层不解,冬凝从前痴恋左燕臣,如今二人似已冰释前嫌,左燕臣对她亦不同寻常,她回来本就是为了复仇,为何还要避开老大这个最好的合作人选? 左燕臣自然也想到了易容,但他能肯定的是,她不会轻易舍弃一个和皇室有关的、便于查案的身份。 他压下胸腔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只沉默地套上外袍,转身对众人道:“左某失态,诸位见谅。” “备马车,”他吩咐常子规,语气已恢复如常,“去那边。” “是!” 他尚未痊愈,但老头子这下也不敢再阻挠,一行人随即快速折返昌然居。 * 这边,冬凝刚给楚姨用了些宁神安睡的药,又与杨婉细细梳理宫中人事。 杨婉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公主”,战战兢兢,既害怕又隐隐期待,只盼着能跟着冬凝做些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来。她本是一腔豪情,胸中热血翻涌—— 然而,左燕臣一脸寒霜跨进门来的时候,她还是吓得一哆嗦,本能地藏到了冬凝背后。 一半是配合南珠备受刺激装的,一半是真被那男子眼中阴郁的戾气吓到了。 冬凝也微异。她知道左燕臣早晚会发现她不见,但没想到这么快。 她已提前做了准备,倒也不慌。 只是心口某处,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公主莫怕。”她淡淡出声,将杨婉护到身后,抬眸看向左燕臣背后的燕雪鹤,“雪鹤哥哥,这位是……” 这是叶流筝第一次与左燕臣打照面,她自然要装得像些。 听到她唤燕雪鹤,左燕臣目光定在她身上。 二人视线交汇,冬凝微微蹙眉,眼中没有一丝怯意和紧张,只盛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解。 燕雪鹤适时走过来,挡在二人之间,“左王,这是我舅母的养女叶流筝,我请过来帮忙营救南珠。” “阿筝,这位便是战功显赫、大名鼎鼎的镇北王。” 左燕臣没有应声。他只是淡淡扫视着前面的女子,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一寸寸收拢。 她和冬凝一样冰雪为肤。但冬凝的眉眼是活的,顾盼之间仿佛会说话,一颦一笑都带着灼人的生气,让人挪不开眼。 眼前这少女却不同,五官清冷精致,一双眼睛静得像极了结冰的湖,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模样,气韵,皆不相同。 左燕臣听冬凝和常子规提起过这位叶姑娘。 叶流筝和公主救过一个叫杨婉的姑娘,后来又在破庙附近遇到杨婉,从而接应了冬凝和重伤的公主。 他找遍了这客栈,没有她的影踪,只有眼前这人和公主。 她确实可能伪装成别人离开了,但若没有,那么—— “左燕臣见过公主。”他朝杨婉的方向行了礼。 随之突然上前一步,微微用力,握住冬凝的肩膀,指节几乎要嵌进她肩骨去。 “叶姑娘,幸会。” 冬凝没有表现出任何疼感和不适。只是瞳中现出几分惊意和不悦,眉心轻拧,声音冷了下来:“左王这是何意?” 众人已是变了脸色。叶流筝到底是闺阁女子,又和燕雪鹤关系匪浅,左燕臣这下是逾规了! 果然,燕雪鹤目含愠色,已趋步上前,声音微沉:“左王,请放开阿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左燕臣置若罔闻。一双眸子如同猎人般,在冬凝脸上逡巡。 她肩臂有伤,但眼前的女子没有表现出丝毫痛感,不像是装的。 若是假装,脸上的微细表情在瞬顷之间,做不到如此自然。 冬凝自然不是装的。 她不像左燕臣这般变态,无法忍痛到这种程度。但她预先给自己施了针,此时一侧肩臂都是麻的,自然不太感受得到痛楚。 可他那双眼,似是要剥开她的皮肉,直直看进骨子里去。 她心里把他骂了一通,神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左王,民女身份虽然卑微,但男女有别,还请庄重。” 杨婉也颤然出声,“左王,请放开叶姑娘!” 她听冬凝提过这号人物,哪怕冬凝并未详述二人过往,但从她的话语中便能觉出,他对冬凝的纠缠有多深,众人有多棘手。 左燕臣慢慢松了手。 自然并非因为公主或燕雪鹤开口,她的易容已至臻境,还有对方方才的反应,让他无法确定是不是她。 他不能当众去探摸她是否戴着人皮面具,这无疑在仇良和昌州王面前捅出她会易容的秘密。 她说过,不能动她身边的人,他也答应了。 否则,江归晚在燕雪鹤身边又如何?楼雪染失踪了又如何? 他想拿住的人,总有办法。 他迫切希望这是她。 否则,这人海茫茫,让他如何去寻她? 他不止一次遇到过生死险情,却从未慌乱。可此时,他眼前一黑,一股血腥之气漫上来,溢出嘴角。 眼角余光里,叶流筝只是淡淡看着,并未有丝毫异样和怜悯。 常子规和红芍一惊,担心地上前搀扶。常子规顺便道了个歉,“对不住啊叶姑娘,我们左王是寻找王妃一时情急……” 可怎么解释寻到人家身上,他也口拙了。 冬凝轻声道:“我同王妃只打过照面,并不熟络。左王寻不到人,请莫要将气撒到民女身上。” 她说罢便垂下眼帘,像是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左燕臣淡淡听着,忽然笑了。唇角的血痕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 “是左燕臣唐突,姑娘见谅。”他作了一揖,转身便要离开。 似又想到什么,脚步微顿对燕雪鹤道:“七殿下,此案既结,请派人到珠玑衙门把关押着的人都放了吧,宫人侍卫,还有店主一家,那小孩儿……听说生了场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