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 第1章 《风荷》作者:一米花 简介: 冷宫皇女李清圆,小字一一,天生耳聋。性敏感胆小,行事怯懦,却颇得太子李柘的照拂。 在所有人都忘了冷宫有个皇女时,只有李柘会来陪她说话玩耍。他不嫌弃她的耳聋,不嫌弃她的迟钝,不嫌弃她有个被贬为罪妃、打入冷宫的阿娘。 于是,清圆藏起身世秘密,战战兢兢讨好名义上的皇兄,只为守住这偷来的栖身之所。 新皇践祚后,赐她昭阳殿居住,又赐封号咸宁公主。 他高坐皇位,抑住眸中情绪:“一一今已十六岁,该选驸马了。新科探花周朴存,温润端方,实为良配。” 只是大婚当夜,那饱读圣贤书的夫君竟将青梅画像悬于双喜字旁。 * 成婚第二年,清圆中毒昏睡。皇帝震怒,亲自接公主回宫。 次日,圣旨自勤政殿出,命公主、驸马和离,那勾了驸马心魂、下毒迫害公主的席氏打三十板子。 昭阳殿内,清圆夜半醒来,只觉得臂膀酸麻,原来是有人枕在她腕间睡着。 那人睁眼,凝眸盯住她:“一一,你不是朕的妹妹。” 隐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被人戳穿,清圆跪在榻上磕头请罪。 李柘轻笑:“一一,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啊。”他转了话锋:“那很好,朕原本还怕你骤然接受不了。” 可她听不见,还以为是阿兄原谅她了。清圆抬头,泪眼淋漓地笑开:“阿兄,夫君没来吗?” “驸马来不了了。”李柘笑开,“夜冷衾寒,今晚朕来伺候公主。” 从此,昭阳殿锁住满苑风荷。 排雷: 1.男女主毫无血缘关系,伪血缘关系存续期间是兄妹。 2.男女非c,菟丝花女主。慢热!慢热!慢热!从二人初见开始写。 3.纯感情流,政斗宫斗部分都比较简单。女主会成长。 4.已知bug:女主设定聋人,一般来说是用手语更合适的。但是我查了一些资料,古代手语发展并没有很完备,似乎也没有官方统一的手语手势,并且为了行文方便,设定女主主要靠辨别嘴型来“听”声音,手语只是辅助。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近水楼台狗血先婚后爱追爱火葬场 主角:李清圆李柘配角:周朴存杜衡 其它:强取豪夺 一句话简介:从前,她是妹妹;后来,她成了妻 立意:无论何时,都要努力生活、独立自强。 第1章阿兄正版独发 从午门进去,一重一重的朱墙把市井喧嚣隔在了外头。 沿着漫长的宫道往前走,两旁是望不到头的庑房。当值的太监宫女们垂手走在阴影里,也不抬头,只有眼珠子偶尔一动。 过了三大殿,向东一拐,气象便不同了。御河的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懒懒的,水面浮着些已舒展开的新荷,零零碎碎,粉白交错。河上有座小小的拱桥,桥那边,是东宫的地界。 东宫,本朝唤作昭阳殿,历来是皇太子的居所。 走过昭阳殿便是东六宫,娘娘们都住在这儿。御河贴着墙根儿伸至天际,沿路走过去,有时可听见各宫的人事。 走到尽头,御河又拐了个弯,汇进宫殿后的御花园里了。水声在这里忽然变得喧嚣,夹杂着些渺渺远远的人声,依稀是从前头六宫飘过来的。沿着花园东侧一条更窄的甬道向北走,朱墙渐渐变高,影子也越来越浓,日光要很费力才能从墙头漏下些零碎的亮。 这条甬道走到尽头,便是重华殿。 重华殿,也就是常说的冷宫,历来安置那些失了恩宠、犯了宫禁的罪妃,有时还有她们的孩子。 沈婕妤搬进来的时候,腰身已经非常粗,将近九个月。迁到重华殿的第三天,她诞下了一名女婴。 女婴并非旭平帝的血脉,故而接生孩子的只有看守重华殿的钱嬷嬷。 东西十二宫的娘娘们不知道旭平帝与沈庶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听说生下的是个女儿, 第2章 也都了然沈庶人日后再不会掀起风浪,便任由这对母女在重华殿里过活。 因沈婕妤爱荷,孩子取名清圆。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也极爱荷。荷花,是他们的定情之花。这件事旭平帝倒不知道。 清圆一岁多的时候,沈婕妤还是死了。心气郁结,再加上重华殿阴湿寒冷,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拖拖沓沓快两年,终究没扛过去。 钱嬷嬷把沈婕妤病死的消息报上去,第二日来了四位小太监,把人用席子裹了,抬出去,丢进了乱葬岗。 清圆长到两岁上,钱嬷嬷发现有些不对劲。往常这般大的孩子该会说话了,便是蠢笨迟钝的,也能发个单音,可清圆还是不开口。不仅不开口,人喊她她也像没听见似的。 钱嬷嬷把她放在殿前的石阶上,走到她身后,拍了拍手,又喊她的名字。清圆安安静静站着,望着砖缝里探出的一丛野草,浑然不觉。 钱嬷嬷明白了,这孩子是个聋子,因着聋,进而学不会说话。 清圆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重华殿这腌臢地却养出她的圆眼粉唇雪肤。这么个齐全模样,偏偏有聋哑的先天缺陷,钱嬷嬷不由得叹息。过了一会儿,她又释怀了,毕竟清圆从小长在重华殿,往后大抵也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于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钱嬷嬷待清圆并不严苛。重华殿里的日子很漫长,有个漂亮小人在跟前跑来跑去,总比独个儿守着空殿有趣。主子娘娘们用膳的时辰,宫里走动的人少,她便让清圆悄悄去御花园边上那片杂草地玩。 清圆四岁的时候,从外头玩耍回来,身后跟着个戴紫冠、穿锦袍的小男孩。 清圆紧紧牵着男孩的衣袖,把他领进来。她说不成话,只能“啊、啊、啊”地朝院里唤,眼睛却亮晶晶的。 钱嬷嬷听见清圆回来了,佝偻着腰走出来,看见那男孩的服色形貌,心头猛地一紧,愣在门旁。 那孩子倒先开了口,声音清亮亮的:“我叫李柘。”又顿了顿,“昭阳殿的李柘。” 昭阳殿的皇太子李柘,先皇后之子。 钱嬷嬷慌忙跪下磕头。 李柘继续道:“我要带她走。她叫什么名字?” 原来,半个月前清圆在御花园玩耍,偶遇独自溜出来的小太子。一个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会说话却懒得说,一来二去,两人结成了玩伴。 钱嬷嬷抬起头:“清圆,李清圆。” “清圆……”李柘念了一遍,“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首词还是母后教他的呢。 钱嬷嬷忙点头:“就是取的这句话。” 李柘又问:“她娘呢?” 钱嬷嬷叹道:“沈婕妤两年前便病死了。” “沈婕妤?”他转头对女孩儿笑,“清圆是我亲妹妹?” 钱嬷嬷知道清圆的身世,一时倒有些踌躇。沈氏被废黜的原因,乃皇家秘辛,不宜大肆宣扬。自沈氏入重华殿,旭平帝便把彤史上关于她的文字尽数抹除了。这么些年,除了养心殿的人,再没有旁人知晓当年的往事。就连十二宫的娘娘们也只当是沈氏惹恼了皇帝,这才被打入冷宫。 后来,清圆出生、沈氏病故,养心殿无所表示,娘娘们自然也不愿触这霉头。因此,外头许多人只知道清圆是沈氏的女儿,是陛下厌恶的、不愿意承认的皇女。 钱嬷嬷咬了咬牙:“她确是沈婕妤的女儿。”名义上也是旭平帝的第三女。 李柘笑了起来:“好。从今天起,她跟我去昭阳殿住。” 钱嬷嬷给清圆收拾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头装了换洗的衣裳,清圆背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李柘牵着她往昭阳殿走,低头瞧见那包袱又破又旧,跟逃难似的,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还是那座小拱桥,走过去,迎面是阔朗的青石台基。廊下侍立着一些宫女太监,见李柘牵个陌生小女孩进来,眼里虽掠过讶异,面上却立刻堆起笑,齐齐拥上来。 清圆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这样亮 第3章 的颜色,这样齐整的笑脸。她本能地往李柘身后缩了缩,小小的手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 李柘吩咐道:“她叫清圆,是重华殿先沈婕妤的女儿,也便是孤的妹妹。日后住在昭阳殿里,你们恭敬伺候着就是了。先把偏殿拾掇出来。” 得了令,宫人们立时就去安置房屋、收拾器具。 他又喊来大宫女槐药:“给她找两件鲜亮衣裳。”槐药应声而去。 收拾了整个下午,才把偏殿理出来。 槐药捧来两件新衫,要给清圆换。她不肯,攥着李柘的衣袖,不住地往她哥哥身后缩。 清圆防备除了李柘的一切人。李柘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李柘喝水,她也喝水。李柘同她说话,她才作出反应。清圆就像他的小尾巴。这会儿李柘要走,她连忙拽住他的衣角,“啊、啊”地乞求,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不肯他走。 没办法,李柘只好亲自给她沐浴更衣。 她才四岁,他虽年长些,也不过十一岁。小孩子十岁尚不分性别,也不拘男女大防。 人,洗干净了,换上漂亮衣服了。屋子,也收拾得齐整,可直接入住了。这番折腾下来,已到黄昏。御膳房送来晚膳,六菜一汤,还有餐后的点心,比清圆从前吃的不知丰盛多少。 但她并不放肆,只夹面前的菜吃。李柘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就吃,没人夹肉,她就白饭配菜。 槐药给她布菜:“夹肉吃呀。” 清圆懵懵懂懂的,点了下头,继续咽白饭——她听不见。 听不见,又不会说话,这不是长久之道。李柘决心教她。 用完膳,二人临窗坐着。李柘拿了块枣泥酥,递到她嘴边。 清圆咬了一小口。甜。眼睛立时泛起光。 李柘又让她吃了半块,还想吃,再不能了,他举高糕点,不让她够到。 两只小手举起来,想够又够不到,悻悻地垂下来,望着他。 李柘适时开了口:“一一。” 清圆懵懵懂懂地歪头看他。 他指了指清圆的嘴,又念了一遍。 清圆明白他的意思,她心底也是很着急,她想开口说话的。清圆模仿他嘴唇开合的样子,发出一声连绵的、带有浓厚鼻音的“一”,甚至不大听得出来这是“一”字。 可李柘还是含笑点了头,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允她吃了。 清圆品咂着枣泥酥的味道,还想再吃。李柘便又拈了一块,捏在指尖,教她:“一、一。” 清圆又说一遍,还是像刚刚那样,不会断气,鼻音很重,音调奇怪。 李柘把枣泥酥举高,拉过清圆的手指贴在嘴唇,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一、一。” 有了进步,就奖她吃糕点。 退步了,便板起脸佯作怒状。 清圆怕他生气,因而格外认真,来回七八次,终于将“一”字说得顺溜。 一一。是他给她取的小字,也是出自那句词。 学会了“一一”,便学第二个词,“阿兄”。 这词对清圆来说有些困难,李柘知道急不来,陪她先睡了。第二日,拿了套蜜合色的妆花缎流云裙来见她。 清圆早起见李柘不在,心底着慌,这会子见他过来,立时迎上去。 槐药捧来一碟芙蓉甘露酥。李柘拈了块放在嘴里,又取一块,递到清圆嘴边,却在趁她开口要咬的时候抽回来,摇了摇头。 清圆了然,清晰地说:“一一。” 他这才笑开,芙蓉甘露酥稳稳落在合在一起的两只掌心。 待她吃完,李柘将流云裙铺在床上。 清圆头一遭见这般漂亮的裙子,一忽儿凑近看衣料上的妆花暗纹,一忽儿又将脸颊贴上去蹭。 过了好一会子,李柘才把流云裙一卷,挂在臂弯,说:“一一。” 清圆盯着他的唇,点点头。 他指了指清圆:“一一。” 清圆继续点头:“一一。” 李柘指指自己,缓缓吐字:“阿、兄。” 第一声奇怪黏腻,李柘蹙眉摇头。 清圆再模仿,李柘依 第4章 旧蹙眉。 等能够模模糊糊听见“阿兄”二字了,他奖她一块芙蓉酥,又摸了摸她的头。 他摆正清圆的脸,让她盯着自己的嘴,而后极认真地:“阿——兄——” 清圆努力模仿,小心翼翼地看李柘的神色。在他沉默凝望她的几息之间,清圆心底直发怵,瘪了嘴角想哭。 忽而,李柘噗嗤一笑,将流云裙奖给她。 照例是李柘给她换的裙子,衣服还没穿好,小人儿嘴边的笑意就藏不住了,压也压不下来。李柘低头给她系腰带,忽地,头顶传来一声黏糊奇怪的轻唤:“阿兄。”紧接着是一串清凌凌的笑声。这是她第一件新裙子,是她哥哥送的呢。 李柘也跟着弯了唇瓣,轻轻一笑。 清圆只在昭阳殿住了半个月,便又回到重华殿。 盖因旭平帝在昭阳殿见着清圆,得知她是沈氏之女,怒不可遏,当即派人将清圆送了回去,连带着李柘也被禁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李柘听槐药说,清圆每天都坐在重华殿的门槛上,等待着他。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望不到头的庑房,一点声响都没有,也看不到人影。第十六日,路尽头走出了李柘。 清圆黯淡的眼睛顿时明亮,她提裙飞奔过去,很清亮地喊了一声:“阿兄!” 作者有话说: 排雷: 1.前面慢热。剧情可能有一点点狗血吧。 2.伪血缘存续期间就是兄妹哈! 3.男女不洁。 4.平平无奇感情流,宫斗权谋都是比较简单的,这篇也就是一个简单的感情流文。希望我写得轻松一点,大家也读得轻松一点。下面有点虐的文是《创世纪》(原《养玫瑰记》)、《宝儿楼》 5.已知bug:女主设定聋人,一般来说是用手语更合适的。但是我查了一些资料,古代手语发展并没有很完备,似乎也没有官方统一的手语手势,并且为了行文方便,设定女主主要靠辨别嘴型来“听”声音,手语只是辅助。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2章清圆正版独发 清圆十一岁时,依旧住在重华殿。但有了李柘的额外关照,日子比从前好过很多。 两年前,钱嬷嬷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临终那日,攥着清圆的手,将她的身世、她母亲死前的绝望与悲苦,一星一点悉数倒给她。 那个人是谁?还活在世上吗?他记得沈婕妤吗?他知道清圆的存在吗?他有没有娶妻,有没有养育自己的孩子? 这些钱嬷嬷并不知道,但她说:“他或许是姑苏人,你娘就是姑苏出身的。” “嗯。” 钱嬷嬷拿干枯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发顶:“记在心里,不要告诉别人,任谁都别说。知道吗?” 清圆抽抽噎噎道:“阿兄呢?” 钱嬷嬷摇了摇头:“阿兄也不能说。” 清圆眼里汪着泪,重重“嗯”了声。 钱嬷嬷长叹一口浊气:“好孩子啊……可怜啊……傍着你哥哥,听你哥哥的话,一辈子平平安安的罢……” 没多久,钱嬷嬷就在清圆怀里咽了气。 新来的嬷嬷姓赵,据说是先皇后跟前伺候过的。随着一同来的还有个宫女并一个小太监。宫女叫槐竹,是昭阳殿大宫女槐药的亲妹妹。太监叫进喜,也是昭阳殿出来的。 旭平帝故意冷遇清圆,连李柘也不许多亲近她,故而重华殿还是跟从前一样荒凉破败。但旭平帝管不了李柘的心,除了赵嬷嬷三人,李柘暗地里不知给清圆添置了多少物事。 六岁时,清圆在色彩与画上显露出过人天分,李柘见了,便亲自教她。不出一年,清圆出师,竟青出于蓝。 钱嬷嬷说:“这是清圆弥补了耳朵的缺憾。”她翻出沈婕妤留下的几幅画卷,清圆便照着临摹,一遍又一遍。 有些画纸脆了,有些教她摩挲得起了毛边,清圆便想学补画。补画更是门大学问,既要有巧心,还要有耐性。先皇后尤擅绘画,对补画亦有研究,李柘便从先皇后的长春宫里寻 第5章 了旧书,让清圆跟着书上学。他原想请画馆的画师来教,但又怕旭平帝借此发难,只得作罢。 又是一年,李柘十八岁了。按例,他身为太子,应当亲政。 可先皇后早逝,十余年来沈贵妃代掌凤印、摄六宫事,喻贤妃协理六宫,她们膝下的二皇子、三皇子也都是人中龙凤,皆比李柘更得圣心。 前朝隐隐有废太子的风声。 好在李柘的舅舅孙道顺还在门下侍郎的任上,勉力撑住了李柘与孙家。 那时尚未交春,寒气砭骨。李柘披着夜色进了重华殿,清圆正伏在案上补画。李柘看了一会儿,屈指叩了叩桌角,清圆才感知到动静,见是他,眉眼弯弯地站起来:“阿兄。” “一一想阿兄了么?” 李柘说话时,清圆凝神望着他的唇,细细分辨。 她点了点头:“想!阿兄好几天没来了。”——李柘教得细致又耐心,她如今长句也说得很顺溜,还会些简单手语。 他笑了笑,掌心变出两条石榴石的链子来。清圆欢欢喜喜地接过,在皓腕间比划着。 李柘笑说:“这是脚链子,不是戴手上的。” 清圆见了,更珍重地把链子笼在掌心。凑近看,玉石镂成了小兔子模样。 李柘挨着她:“一一属兔。” 清圆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柘解释道:“一一是小兔子。” 二人都笑起来,清圆懂了他的意思,娇声嗔道:“哥哥是小猴子!” 卸了绣鞋,除了罗袜,李柘低头给她扣上链子。清圆望着他乌沉沉的发顶,心想她要一辈子跟着哥哥,要一辈子都对哥哥好。 进禄匆匆赶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陛下传太子去养心殿。 李柘是悄悄来重华殿的,闻言立时穿鞋下榻,往养心殿赶。 到了养心殿,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旭平帝靠在龙椅椅背,正阖目养神。听得李柘请安声音,缓缓睁开眼:“从重华殿来的罢?” 李柘跪在底下,闷闷嗯了声。 旭平帝冷笑一声:“你跟那丫头倒是兄妹情深。” 李柘答:“父皇曾教导儿臣,棠棣之华、鄂不韡韡……” “好了,好了,”旭平帝截断他的话,“很不必拿这些话敷衍朕。” 李柘忙叩首:“儿臣不敢。” 旭平帝盯着他,咳嗽了两声,方慢慢道:“司天监监正说你敢。” 李柘怔愣着,心底迅速思索可曾得罪过司天监的人。 旭平帝又闭上眼,往后一靠,慢悠悠道:“朕想你心里嘀咕,朕素日里分明更宠老二、老三,前朝废太子的言论也甚嚣尘上,朕却让你做了昭阳殿的主子。李柘,你是不是觉着颈上悬了把刀,只等朕一道旨意呐?” “儿臣……儿臣……”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旭平帝兀自说着:“先皇后病重时,司天监的人给她批命,朕就让他们顺道推演国运,他们推出了你。这是祖宗天地的意思,所以这些年任凭外头风雨,任凭老二、老三如何,你总是太子。” 李柘咬着唇,额角已沁出了汗。 “去年一场风寒,朕这身子一日差过一日。上个月张监正入宫,替朕祈福祛灾,朕又让他推演了国运,又批了一回你的命。李柘,你猜这次批出了什么?” 李柘咽了咽口水,心底又怕又期待。声音隐隐发颤:“儿臣……不知。” 旭平帝呵呵一笑:“他说,你命里并没有父母兄弟姊妹的缘分。朕不懂这话,却也心惊,教他讲得明白些,他便说,朕命格贵重,尚压得住你,你母后命格弱些,因此教你克了,早早殒命。他还说,来日朕百年之后,你手上怕是要沾我们李家人的血,李家在你手里,怕是要绝了嗣了。”他声音陡然一沉,“这是说你要残害手足同胞啊李柘!” 李柘愕然,连忙重重磕头:“儿臣不敢!儿臣从未有过此等念头,父皇!请父皇明鉴!” 旭平帝冷眼审着他:“朕便又问,那老二、老三呢。张监正算了几日,回来告诉朕,老二和老三并无天子之 第6章 相,哪怕即位了,来日也会死在老四的刀下。”他话锋一转,声气更是沉浊,“可朕又想,会不会张监正是你的人,故意在朕耳边吹风呢?” 李柘顿觉如芒在背:“父皇,父皇!司天监妖言惑众,儿臣从未与之勾连!儿臣不知他为何会有此等言论,儿臣惶恐!求父皇明察!” 旭平帝沉默着,不再吭声,他静静望着匍匐在地的李柘。 他突然叹道:“你跪朕跟前来。” 李柘听了,连忙膝行至旭平帝脚前。 旭平帝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一行清泪。他笑了笑,抬起李柘的下颌,目光如鹰隼锐利:“你像先后。几个孩子里,独你最不像朕……嗐!不该问张祚的,真不该问他……要是不知道那些,朕也懒得管你们了,嗐!” 李柘泪流不止:“父皇,儿臣从未有过此等念头!儿臣只想侍奉好父皇,儿臣姓李,是李家人的子嗣,是高祖皇帝的后代,怎会、怎会屠戮手足兄弟……” 旭平帝的思绪却又游到另一件事上:“柘儿,你才十八岁,朕却觉着天命不永了……昨儿梦见了你母后,算一算,朕竟有十多年没见她了,咳咳……” 闻得母后二字,李柘眼底闪过一丝愤恨,旋即又压下去,咬唇道:“父皇春秋鼎盛,儿臣还要继续跟着父皇学习。” “咳咳。柘儿,你在此起个誓罢。”旭平帝道,“来日无论如何,绝不会残害手足,绝不会,屠戮李家人。” 李柘忙伸出手,举在脸侧,泣道:“李柘今日在父皇跟前立誓,在天地祖宗跟前立誓,儿子绝不会残害手足,绝不屠戮李家人,若有违背,断子绝孙。” 从养心殿出来,夜风一吹,李柘惊觉里衣俱已湿透。 进禄弓腰侍立在旁。李柘睨着远处的兽脊,眼风逐渐凌厉。他抹了残泪,冷声道:“传话出去,让舅舅暗地里查一查,司天监那个监正张祚是个什么根脚,是否跟关雎宫、咸福宫有牵扯。” 进禄领命而去。 一个月后是春猎。因旭平帝圣体欠安,虽也去了西山,却让李柘社了开山启猎的头箭。 临行前一夜,李柘夹着几卷古画,悄悄去重华殿与清圆告别。 清圆正伏在案上修沈婕妤的画作《惊鹭图》。李柘在她身后立了好一会儿,她也不察觉,直到李柘叩了叩案角,她才恍惚发现哥哥就在旁边。 清圆浅笑着起身:“阿兄。” 李柘按着她一起坐下:“一一补画的功夫愈发娴熟了。” 清圆面皮微微泛红,抿着小嘴含笑。 李柘道:“明日要去西山,不能带你一起。” 春猎,一年一度的盛事,清圆知道。她点了点头,声气轻轻:“好,我等哥哥回来。” 李柘把古画搁在桌上:“这些时日你就补这些画,不要乱跑。” 清圆笑道:“我从不出去的呢。”说着低头看那些画。 多是前朝大师的旧画,只有一幅,是旭平帝年轻时作的,一直搁在先皇后的长春宫里,署名的地方教李柘故意毁了。 清圆指着那处:“这里损毁太严重,补不全了。” “无妨,你尽力而为便是。” “这里是署名的地方,阿兄记得这是谁的作品吗?我可以模仿题诗的字迹,把名字补上,可就不是原样了。” 李柘捻着指腹:“记不大清了,你先空着罢。” “好。” 李柘走后,清圆便沉进画里的世界。第三日,重华殿来了位不速之客。 清圆乖巧立在桌案后,怯怯看那嬷嬷垂着头,嘴巴开开合合。 等她讲完了,清圆才道:“请抬头说话,我看不见你讲话。” 方嬷嬷一愣,旋即想起清圆的聋病,便又抬起头,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奴婢是关雎宫贵妃娘娘身边的方嬷嬷。娘娘听说公主经年住在此地,很是吃了些苦,心底不舍。大公主、二公主与您也是一般年纪,如今正值春猎,陛下不在宫里,娘娘的意思是想把您接出去,跟两位公主一起玩几天。等春猎结束了再送您回来,不教陛下知道。”她 第7章 顿了顿,添补道,“太子殿下也是知情的。” 清圆眼睛亮了亮,有些兴奋,毕竟她从小到大只有李柘一个玩伴。可又想起李柘临走前的嘱托,不敢答应。 方嬷嬷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笑道:“公主的顾虑,娘娘也想到了。如今六宫是贵妃娘娘主事,大公主十六,二公主十四,皆到了议亲的年岁。娘娘查敬事房档册,才知重华殿还有位小公主。您便是如今不出去,等到了十五、十六的年岁,还是要出去,由贵妃娘娘给您安排婚事的。不若先出来,瞧瞧您两位姐姐的做派,心里有个底,日后也就不怵了。”她笑意更深,“这都是咱们女人间的体己话,也是娘娘为母的慈心。太子殿下待您好,这是不消说的,可殿下到底是儿郎,未必想到这一层。” 清圆绞着手指,尚有些犹豫。 方嬷嬷笑道:“公主不想见一见两位姐姐和贵妃娘娘吗?娘娘倒是很想见一见重华殿的小女儿呢。” 姐姐……女儿…… 清圆怯怯立在桌后,未久,她轻轻嗯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独立正版独发 此次西山春猎,只有两位婕妤伴驾,皇嗣里头单去了二皇子李杨、三皇子李权并四皇子李柘。五皇子、六皇子年幼,便与娘娘和公主们一道留在宫中。 方嬷嬷领着人将清圆重新妆扮过,方引她往关雎宫去。行至半途,正遇着沈贵妃和喻贤妃的轿辇往御花园去,清圆给二位娘娘请了安,也随在舆侧同往。 到得御花园,大公主李漱玉、二公主李顺华早已在八角亭里候着,五皇子、六皇子也叫奶娘牵着,在一旁嬉玩。另外还有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少男少女,系沈贵妃、喻贤妃母族的孩子,也是一色的锦衣罗裳,光华灼灼。 沈贵妃引清圆一一厮见完毕,漱玉立时攥了清圆的手,亲亲热热地问她年岁、读书习字等事,又备了表礼相赠。清圆自幼不曾见过什么外人,此时得遇这些姊妹兄弟,都是好玩开朗的性子,心下又怯又喜,格外珍重。其中尤数漱玉眉目温婉,言语爽利,清圆更生亲近,偎在她身旁细声说话,暗里想着回去定要画幅好画送与漱玉姐姐。 一时孩子们玩“鬼捉人”的把戏,缺了人手,顺华便拉漱玉和清圆一起。第一把顺华当“鬼”,孩子们各寻地方藏身,若被“鬼”捉尽便算输,反之“人”胜。清圆胆小,不大认得路,只得紧紧跟着漱玉。 漱玉带着清圆躲在假山洞里,一炷香内,顺华并没有没有抓到她们。获胜者可得松子糖,清圆两掌相合做成一个小簸箕,从贵妃手中接来□□颗松子糖。清圆吃了一颗,剩下的全分给顺华他们了。喻贤妃见状,连声夸她懂事知礼,清圆读懂她的口型,面皮微微泛红,低下头赧然笑起来。 第二把是沈贵妃的娘家侄儿当“鬼”,清圆仍旧跟着漱玉,二人躲在春晖亭后的蔷薇架下,这次又是她们赢了。奖励是一人一只竹编蟋蟀。清圆珍重地收进贴身荷包里。 第三回轮到漱玉作鬼,清圆心里发怯,想同漱玉一起,贵妃、贤妃和顺华她们却鼓励清圆独立。 清圆受了鼓舞,决心自己寻地方藏身。 正逡巡时,有个嬷嬷往东南角的空屋一指,清圆不及多想,闪身躲了进去。 此屋经年未用,尘灰积了薄薄一层。屋里头却置了一只大画缸,缸里插有好几轴古画残卷,还挂着几线蛛丝。清圆随手展开其中一幅,靠着桌角细细鉴赏起来,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等她意犹未尽地把画卷好,才发现天已擦黑,根本没人来找她,门也不知何时挂了锁。清圆出不去,此屋又太过偏僻,平日里无人值守。她连唤了几声,半晌都没人来。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御花园里渐次掌了灯,黄晕晕的,一团团隔在树影花隙间,映在窗纸上幽幽如萤火。清圆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影,心底愈来愈恐慌,两腿也开始打颤。没人来,她只好自救,撬开木窗,灰尘屑儿劈面刮来,呛得她 第8章 不住咳嗽。清圆费力把椅子推到窗下,爬了上去,可窗户开得略高,跳下去时正好崴了脚,扑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眼睁睁看最后一抹夕光消失不见,清圆的一颗心恍若沉入无波深井。 这时,地上才有笃笃笃的动静,漱玉惶急赶来,身后紧紧跟着方嬷嬷等人。她一把捞起清圆,把她转了个圈儿,仔仔细细看清圆可曾受伤,嘴里却忍不住嗔怪:“你跑这来干什么?你知不知我们找不见你,人都急慌了!母妃都要派人去重华殿了!” 清圆又委屈又不好意思,憋了许久的泪簌簌滚下来,抽抽噎噎说是有位老嬷嬷指引她来这里,后来不知是谁把门锁上了,她才出不去的。 方嬷嬷撇了嘴:“这又是什么话,带你玩了一下午,到头来成了别人存心害你不成?便是锁门,也有个声响动静,也有个人站在门口,你又不是睡着了,自己不留神,还反过来诬赖别人做什么?” 漱玉听了,眼风扫过方嬷嬷:“嬷嬷话多了。”转而对清圆道,“你别理会这些,今儿这事,姐姐替你做主。” 饶是漱玉这般说,清圆还是赶忙收了泪,不敢再把委屈露出来。 清圆的脚伤不算太严重,太医只拿了一瓶涂抹的药,教她每日涂在脚踝处。 晚间,清圆掀开罗袜,李柘送的脚链子映入眼帘,肌肤上已硌出几只深红的兔儿。清圆抚着兔儿印子,心底泛起苦水,不由呜呜咽咽地低泣。她想阿兄了,从前跟阿兄一起玩,他从没把她抛下过,也从没怪过她。 翌日,漱玉、顺华派人来喊清圆过去玩,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去了。未久,漱玉亲自到重华殿来,告诉清圆方嬷嬷已被贵妃罚了,还有那个给清圆指路的老嬷嬷也受了罚,今天她二人保管不会出现在清圆面前。说着,漱玉又把清圆按在妆台前,亲手给她绾发簪钗。 菱花镜里映出清圆的脸,还有左上角漱玉的脸。四目相视,漱玉轻轻一笑:“这是姐姐第一次给小清圆儿绾头发呢。” 清圆想拒绝的话噎在嗓子眼儿,看着她低头专心给自己编头发,清圆忽然很难受很想哭。她装作揉眼睛,实则悄悄擦了眼底的泪。 漱玉道:“母妃想把你接出重华殿,贤妃娘娘也同意的。到底你是父皇的女儿,是我跟顺华的妹妹,哪有一辈子待在重华殿的道理呢?”她一壁给清圆分出三股发,交错相绕成一股,别到髻子上,一壁继续说道,“今日阖宫宫妃听戏,你好生表现,若得了娘娘们的心,一齐替你求陛下,再加上四哥,你肯定能出重华殿了。” 听见离开重华殿,清圆心底热蓬蓬的,恨不能立时跟了她去,转而想到自己的身世,仿若又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踌躇道:“可是,我……我娘……” 漱玉笑起来:“你别想那么多。你才多大呀,又不是皇子,就是个小女孩子,能碍到什么?父皇何必同你置那么大的气?宫里还缺你的嚼谷不成?这些年四哥悄悄接济你,只要不闹到明面上,父皇也没说什么的。”她看着清圆黑油油的发髻,说着便将一只并头莲瓣金簪插进去,“你这簪儿倒别致,是四哥送的罢?” 清圆的心被她重新说得活泛起来:“嗯!是去岁阿兄给的生辰礼。” “在外头叫皇兄。咱们跟寻常人家不一样,这是规矩。”漱玉纠正她。 “嗯!”清圆忙点头,“姐姐,我记下心了!” “别乱动,别乱动,头发散了又要重新盘。”姊妹俩俱笑起来。 宴摆在梨园旁的抱厦。拢共来了七八个嫔妃,再加上皇子公主们也着实热闹。 经漱玉引见,清圆与各宫娘娘们一一见礼。清圆长相讨喜,乖巧和顺,娘娘们无不喜欢她,后知她孤苦伶仃,天生耳疾,又无不心疼她,于是争相备了表礼,要清圆日后多在后宫走动。 一时间敞轩外的高台上扯凯戏幕,几个伶人骑玉鞍、挽月杖粉墨登场。忽地管弦乍停,他们脚步一顿,把眼儿往底下一溜,当中那个演孙悟空的,嗓子又脆又亮:“今几个关雎宫沈 第9章 娘娘摆宴,我等从天上翻跟斗下来,专程照娘娘讨杯好酒吃哩!” 贵妃闻言笑开,教人撒了好些赏钱。 这才唱起来。 清圆却觉得热闹不是自己的,她靠辨别口型听音,这会子这样多人,戏台搭得那般高、那般远,她根本看不见。 好在漱玉坐她旁边,逐句给她讲解,清圆方稍稍领略戏文里的精妙奇绝。 旁边陈昭仪见了,不冷不热笑了句:“带她听戏还要人专程给她讲呢。” 并非专心刻薄的话,但清圆看见了,难免灰心,按住漱玉的手:“姐姐,我看他们动作就很有意思,你自己安心听戏罢。” 几出戏唱下去,娘娘们也懒怠了,各自说话谈笑,又有不少人问清圆话。 七八个人,更不用说侍奉一旁的宫女太监们,十几、二十张嘴,你一言我一语,开开合合、唧唧咕咕,“这个吃不吃?”“平日里干些什么?”“喜不喜欢孙悟空?”“明儿来我宫里玩。”“如今在学什么?”“认得多少字?”……清圆应接不暇,听了你的话听不见她的,听了她的话听不见你的。 这时漱玉又带头给娘娘们敬酒,贵妃笑说:“先给你三妹妹敬。” 清圆不懂喝酒,更不懂祝酒,人递一杯来,她就喝一杯。按理娘娘们不必敬清圆,偏清圆这模样又羞涩又好玩,难得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子,也就不拘礼了,含笑起身:“清圆儿,可定要喝母妃这杯!你喝了,母妃替你求陛下,你出来跟母妃住,做母妃的女儿,好不好?” 一时之间,人人都要与她说话,人人都要与她敬酒。 一盏盏清酒入肚,淡淡的灼烧,逐渐把她烧得头眼发晕。 清圆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阵无垠的、无声的嘈杂所淹没,溺在深水之中,堪堪窒息。 其实这酒并不烈。可清圆没有喝过酒,几杯下去脸烧得酡红,熟透得像快烂掉的桃儿。娘娘们都笑清圆,说她好玩,清圆却看不清她们的口型。她紧张极了,失聪感在此刻额外强烈。 五皇子、六皇子被奶母抱回去睡觉了,李顺华也被喻贤妃催促回了宫,席上只剩漱玉和清圆两个皇嗣。 娘娘们便又说起漱玉的婚事,说驸马年轻英俊,品性温和,日后定是个会疼人的,羞得漱玉借口离席更衣。 只剩下清圆。 昏昏胀胀的清圆,没人看管的清圆,伏在案上假装休息实则偷偷委屈的清圆。 有人看见清圆红了眼睛,报给娘娘们,贵妃蹙了蹙眉:“你这孩子!真是的!” 又有人说:“没娘教的到底是上不得高台盘!” “正是这话。哪比得上漱玉和顺华呢?” “你们都是她母妃,你们怎不教她?” “怎么不教?这就教!”说话的是陈昭仪,素昔最是个胆大任性的,这会子吃了酒,有些薄醉。她吩咐人取来一本画册子,同清圆说:“母妃听闻你会画,太子殿下亲自教的呢。这上头也是画。画的东西,便是母妃要教你的东西。好好看,好好学,小清圆儿。” 她身边的嬷嬷捧出一本画册,双手递给清圆。 清圆朦朦胧胧地接过,朦朦胧胧地谢恩。前面三四页还好,到第五页时那画中男女登时不着丝缕,两体交缠。清圆酒醒了一半,吓得丢开春宫册。 娘娘们登时笑开,得到很大的快慰。 被寂寂宫墙压抑的欲望在此刻蓬勃生长,她们掩唇笑着,满足地窥伺一个不经事的女娘因这亘古不变的事实羞红了脸。 也有觉得这样不好的嫔妃,劝了两句。贤妃也说:“你真真该死!拿这样的书,我们都不能看的,你还给她看!”嘴角却还挂着笑。 陈昭仪驳道:“这有什么?她早晚要经历的,她不就是这么来的?我不教她,你要说嘴,我教她,你又要说。哎哟哟,当娘的真真难办呐!” 沈贵妃坐在上首,含笑默默饮酒。 清圆再也经不住,捂脸跑了出去,扶着院里的古树悄悄抹泪。未久,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漱玉在她旁边坐下,给她拭泪 第10章 :“清圆,这就是女人。” “那些画,我也要看的,顺华也要看的,娘娘们也都看过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必哭,这是你的必经之路。娘娘们也是为了你好。” 清圆泣道:“姐姐,我想回家,我想阿兄了。” 漱玉温声:“这就是你家呀。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呀。你瞧,娘娘们多开心,她们开心了,就会向父皇求情,让你离开重华殿。四哥每次去找你都得摸黑去,都要走好长一段路,你不想离开那里么?” 清圆轻轻摇了摇头。 漱玉洒然笑了,她攥住清圆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胸脯前。 清圆浑身一紧,忙把手抽回去。 漱玉道:“清圆,再过两年,等你十三四岁时,你这里也会像我这样,慢慢胀痛,进而变大,最后定型。” “但是这里你只能自己碰。如果不舒服了,你可以告诉母妃、告诉姐姐、告诉你最亲近的宫女,但是你不能告诉四哥、不能告诉父皇,明白吗?就像刚刚那本画册一样,可以母妃给你看、姐姐给你看,教导你的嬷嬷给你看,但是不能是他们给你看。因为他们不是女人。” “他们跟你是有别的。当这里开始胀大发痛,你就必须远离他们,离得远远的,因为你要变成女人了,你还会有其它更重要的变化,不能让他们知道、更不能让他们染旨。你得把自己保护好,像保护一朵花一样,小心翼翼,用绿叶遮住花苞,直到你成亲,你才可以把自己打开,把花蕊花瓣露出来。” “清圆,这些话只有母亲会同女儿说,只有姐姐会同妹妹说。父亲、兄长是不会与你说的,他们也没办法告诉你。” “清圆,你想一想,四哥待你那么好,他有同你说过这些吗?” 清圆怔愣住,脸上臊得要滴血。她想起李柘十五岁时的一个夏夜,她靠在李柘怀里挖西瓜吃,突然,李柘把她推开了,脸红彤彤的,那里鼓胀胀的。他让清圆离他远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谋逆正版独发 戌正时分,赵嬷嬷见清圆还未归来,关雎宫那头又无半点音信,心下不免焦躁,便差进喜去探看。 进喜领命往关雎宫去,得知贵妃等人还在梨园那儿听戏作乐,忙又往梨园赶。约莫几十步脚程的地方,便听得丝竹管弦裹着一缕幽婉唱腔,水一般在浓墨夜色中漾开,他默默在心底赏鉴了一番,不由道:“她个小聋子,还能听戏么?”于是低头加快脚步。 趴在窗缝,进喜看见清圆被几个大宫女推来搡去的,立时额角冒汗。正巧漱玉身边的宫女出来要水,见着进喜,柳眉一竖:“你是哪个宫的?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勾当?” 进喜赔笑道:“奴才是重华殿的。姐姐,这里头做什么呢?三公主怎么站在当中?” 那宫女笑道:“娘娘们同二位公主玩飞花令,三公主输了,按例要唱支歌儿讲个笑话。偏她从前没见识过,娘娘们正教她人情应酬的道理呢。” 进喜听得冷汗涔涔,跺脚道:“她自小没见过什么人,又听不见,何苦这样糟践她!” 那宫女冷笑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好歹是陛下的皇女,如今娘娘们疼惜她,带她见世面,教她这些人情应酬的道理,什么糟践不糟践的!你这些话说出来,倒教人寒心!” 一时二人夹枪带棒吵起来,一个立刻就要进去,一个故意拦着。沈贵妃瞧见廊下一个陌生人影,问了嬷嬷知是李柘放在清圆身边的进喜,清清嗓子,众人这才敛了神色。沈贵妃叫了顶小轿子,让进喜把清圆领回去了。 清圆夜里睡得极不安稳,后半夜竟开始发起烧。脑子昏昏沉沉的,总梦见那春宫册上的男男女女,又想到阿兄,不免在梦魇里涕泪涟涟。 漱玉来看过她几回,又是请太医,又是送吃食,好言好语地宽慰,清圆心底却怕得厉害,自此再也不敢出重华殿。 漱玉待她,是没有多少坏心思的。但也不算纯粹的真心,毕竟不是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姊妹。但见清圆听她的 第11章 话,依赖她,她也就满足。那夜她告诉清圆关于女子成长的话,一来是真心想教她,二来这几个月里漱玉开始筹备婚事,知了许多人事,也正经历成为女人最关键的时期,心底那份惶惑与羞怯无处可诉,所以告诉清圆。仿佛告诉了清圆,漱玉心底的别扭惶恐就能消散几分。 偏偏清圆太小太怯,偏偏清圆心里藏了个惊天的秘密,偏偏清圆早已将李柘视为兄长、父亲乃至母亲,故而最终还是不能接受漱玉。 漱玉受了冷遇,渐渐也就不来了。 这天夜里,清圆的烧退了,卧在床上朦朦胧胧睡着,皮肉骨头热得发胀。忽然有一股清凉,贴上她的脸颊,睁开眼竟是李柘。 清圆鼻尖一酸,瘪了唇角,立时就坠下泪来。她虽身世飘零,但哭时少,仅有的几次,都是在李柘跟前。 李柘拥她入怀,冰凉软甲硌得她肌肤隐痛。从西山带来的血惺味萦绕在鼻尖,但清圆却终于安心下来。 “哥哥……”她委屈哭着。 妆台的镜中上,倒映出拥在一起的两只剪影。清圆看见叠在一起的两只影子,蓦地想起漱玉的话,蓦地想起李柘十五岁的那个夏夜。她心头一紧,忙推开他,颤着眸子看他。 李柘有些错愕:“怎么了?” 清圆摇了摇头。 李柘真是恼了,想起进喜派人传来的话,气得牙关咬紧。他掰正清圆的脸问:“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圆脸皮薄,不肯说。 李柘急火攻心:“她们欺你,你还替她们遮掩?” 清圆目向搁在妆台上的春宫册子。 李柘上前随意翻了一页,耳垂噌的泛红,嘭的合上书。 二人相顾无言,皆说不出一句话来。 清圆慢慢低下头,手指抠着锦被。 李柘竟也红了眼,立在那儿默了片刻,恨恨道:“别哭,哥帮你。”他又走上前,让清圆抬起头:“她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在春猎结束前,你待在重华殿,谁喊你都不要出去。” 他在重华殿陪着清圆,天不亮就离开了。 他是偷跑回来的。春猎上,旭平帝有意为他赐婚,他本就不耐烦,后又听说清圆这两日受了泼天的委屈,这才趁着夜色悄悄赶回来。这一夜山路快马,风刮在脸上,都比不上他心头那把火。 离开重华殿时,这把火越烧越旺,让他不得不撒到今夜的罪魁祸首身上。 卯时末,照亮大燕皇宫的并非凌晨第一抹熹光,而是关雎宫偏殿冲天的火光。大公主漱玉困在火海之中,宫里乱作一团。 皇帝和太子还在猎场,沈贵妃纵是天大的委屈也无人做主。 皇宫的角落,重华殿里却静静的,清圆靠在引枕里,看窗格子映出四四方方的天。天的一角,腾起几缕灰黑的烟。 昭阳殿一半的宫人被拨到重华殿,正安静地伺候清圆梳妆吃药。 这一日,重华殿和关雎宫,简直两个世界。 漱玉受了些皮肉伤,养了三五个月,还是按规矩出嫁了。彼时已是浓秋,随着大公主出嫁,李柘的婚事也拖到再无可拖的地步了。他是太子,过了年便十九岁,不娶宗妇,视为不孝。更莫论沈贵妃的二皇子、喻贤妃的三皇子皆对皇位虎视眈眈。 前朝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沈贵妃咬着牙,誓要报烧宫之仇,背地里没少给李柘下绊子。旭平帝因李柘亲近清圆,早有不满,再加上张监正的预言,李柘拒娶杜氏女,沈贵妃吹枕边风,皇帝虽不说废太子,但对李柘的态度一度冷到冰点。 外头的轰轰烈烈,在重华殿的庭院内也只是吹翻落叶的一缕风。时间在这里走得比蜗牛还慢,不管外头改朝换代兴废更替,重华殿内几十年如一日,唯一有变化的,是愈发长大的清圆。 她正按照漱玉的话,一点一点地从女孩长成少女。 她的四肢开始抽长,十指也变得细长。圆钝的脸庞慢慢长了些,下巴不再是钝的,开始变尖,尖里又带着圆。眼睛也还是圆的,但是更大,蕴了许多情思在里头。最大的变化 第12章 还是鼻子,她长出了一只直鼻,不像她的母亲沈婕妤,鼻梁微微下凹,到鼻头才翘起来,显得精致妩媚。相反,清圆的鼻子微驼,在三庭里起势很高,是她整个面相里最刚强的地方。这或许是她的生父给她留下的唯一印济。 朔风吹过,清圆拢紧了狐裘。 春猎后,旭平帝得知关雎宫烧宫之事,从宫人口供中大约猜到是太子为了清圆报复贵妃,下令裁撤太子拨到重华殿的所有宫人,连太子赠给清圆的一应物件也被人搬走,旭平帝原话:“重华殿乃静心思过之所,岂容金玉奢靡之物污其清寒?” 重华殿如今只有一个费嬷嬷伺候清圆。 费嬷嬷在屋里生炭火。因柴炭浓烟呛人,总要等它把屋里烘暖了,再熄掉,人才好进屋取暖。费嬷嬷捂着鼻子一边烧炭,一边骂:“烧死人了!也不知是哪里刨出来的,看着倒是块材料,烧起来光冒烟不发热!摆在那儿光好看,没用!” 清圆听不见,自然不知道她的弦外之音。 不过,费嬷嬷虽然说话刻薄,但办事却不坏,入了夜,知道给李柘留门。 昭阳殿的红萝炭香在室内悠悠散开。 李柘解了大氅盖在清圆身上,扶她坐起身。 他这回带的礼物是掐丝珐琅手炉,揭开盖,里头煨着剥好的糖栗子。 他把手炉搁在锦被上。若是从前,他就直接钻被窝里跟清圆凑在一块取暖了,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不能这样。 “一一,看口型。”李柘一字一顿,“烤、栗、子。” 清圆努力模仿,夹在两指间的栗子肉便伴着红萝炭香入了她的口。 李柘揉揉她头顶:“真乖。” 清圆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李柘从怀中掏初一本奏折,摊开,指着上头的朱批:“记得这个字吗?” 清圆细细看了几眼,点头:“记得,那次你让我补的画,没有署名的那一幅。” “能摹这个字吗?” “自然能。” “如果还有章呢?” “那也不难,就是费些时间。” 李柘从怀里取出两卷圣旨,一个是他五岁时旭平帝给他赏赐的,一个却簇新空白:“照着这个格式,后日阿兄来拿,可不可以?” 清圆点了点头。 李柘便拿出信笺,递给清圆:“内容写这信笺上的。” 清圆展开读下去: 朕膺昊穹之眷顾,承列圣之鸿业,临御天下凡二十有八载。近岁以来,春秋愈高,神思渐倦,深觉暮景已迫。皇四子柘孝悌著于宫闱,韬略彰于军机。协和百官,文武相济,天命攸归,人心咸属。著传位于皇四子柘,礼部谨择吉日,备法驾、告天地、祀宗庙,朕亲授宝玺于千秋万岁殿。自即日起,朕移驾庆宁宫,称太上皇帝,军国重务悉由新君裁断。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一段话看得清圆心惊肉跳。 李柘眯眼审视着她的反应。在来之前,舅舅逼他将匕首藏于袖中,倘若清圆拒绝,他势必不能留清圆活口。可他不能由旁人碰清圆,所以,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宁可自己来。 可他相信清圆。清圆是他教养大的,她一定以他为先,她一定会帮他。 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柄匕首。 此时此刻,清圆的沉默却让李柘生出了一丝丝焦躁。她在想什么?她在等什么?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等到清圆再抬眸时,李柘额角已沁出薄汗。 清圆捉了李柘的腕子,拉他到桌案前。 她低下头,一缕碎发堪堪落在白皙的颈间。 研墨,润笔,扭腕。少顷书成,与旭平帝的字迹几无二致。 李柘满意地勾了唇瓣。 见他开心,清圆也弯了眉眼。 李柘移目看她:“想要什么礼物?” 清圆指了指搁在床上的糖栗子。 李柘失笑:“那还不够奖励阿兄最乖的妹妹。”他扯下挂在腰间的九龙佩,予了清圆:“日后,我要把昭阳殿赐给一一住。” 清圆眨了眨清丽的眸子,缓缓道:“昭阳殿?” 李柘:“嗯, 第13章 昭阳殿,历来只有太子才能住的昭阳殿,一一不喜欢吗?” “喜欢的。”清圆攀上那只藏了短小匕首的手臂,“哥哥……” 李柘喉结滚动,话堵在嗓子眼,因他感觉到清圆正隔着衣料摩挲那只匕首。 她倏然抽出匕首,凄然一笑。 在感知到那柄匕首的存在时,清圆便以为她不会活到第二天了。她不禁流下了泪。她没有父亲、也记不得母亲,只有哥哥。哥哥是唯一待她好的人,哥哥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她的命是哥哥救的,她是哥哥养大的。清圆想活下去,想陪在哥哥身边。可如果哥哥开口,如果哥哥为了办成那件事而要献祭她,她没办法拒绝,她愿意为了哥哥死。 清圆痛苦闭上眼,举刀对准自己的心。李柘瞳孔骤缩,劈手砍下匕首。冷刃咣当坠地,清圆教他一把揽入怀中。他抱得很用力,清圆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李柘感到锥心的痛。十几年前,他眼睁睁看着母后死在他跟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人满心满眼里都是他了,可他遇见了清圆。生命的一切都属于他、都由他来塑造的李清圆,明知他要谋反、明知他利用她、还主动赴死的李清圆。 清圆属兔,最擅画画。先皇后也属兔,也擅画画。 这些年里,他长兄如父又如母,这是他们都知道的。 可就在今夜,就在此时此刻,就在清圆举刀对准自己的那一瞬,他忽而意识到,他不能没有清圆,她未必不是先皇后的一缕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新皇正版独发 次年元月十五,太徽帝李柘登基。 翌日,咸宁公主李清圆走出重华殿,走进了她的寝宫——昭阳殿。 圣旨下时,言官们不是没有微词,可新帝只是淡淡一句:“朕就这一个妹妹。” 确实只剩下这一个妹妹。太上皇拢共三位公主,咸宁公主是最小的那个。李柘夺嫡时,二公主李顺华与其兄李权谋反,发动宫变,被李柘的军队斩于午门之下。大公主李漱玉下降兖州秦氏,获悉宫变,发布告令与李柘断绝兄妹情意,如今退回兖州,只以秦氏妇自居。 三位公主,唯独剩下李清圆。 言官们想了想,咸宁公主天生耳聋,又胆小怯懦,见识短浅,应当妨碍不到正统。等新储君即位,把她参下去就是了。于是,再无人多话。 清圆离开重华殿那天,万里无云,天空瓦蓝瓦蓝的,比御河的水还清。虽是元月,日头冷冷的没有温度,却灼灼刺目。 赵嬷嬷、槐竹和进喜换了新装,带着四个宫女四个太监来了重华殿,十一个人跪在地上说从今往后只听公主调遣。 不出一个时辰,他们便打点好清圆的行装。小太监们抬了座软轿,请清圆坐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昭阳殿去。 沿着重华殿门前的甬道往外走,朱墙渐渐变矮,视野也愈发开阔了。穿过御花园,便走到一条二十步步距宽的宫道。一侧是围起东六宫的朱墙,一侧是流淌了数百年的御河。粼粼的水波折社出金光,把清圆的脸照成了嫩嫩的蜜色。 走过东六宫,河道开阔起来。赵嬷嬷请清圆下了轿辇,槐竹扶着她的手,走上了那座拱桥。 “公主,您瞧,河面上都是荷花!”槐竹笑道。 粉白交错、团团簇簇的荷花。 清圆蹙了眉:“这么冷的天,荷花怎么会开呢?” 进喜笑嘻嘻答道:“陛下知道今日公主迁宫,特特教花房养出来给公主看的!只开这一日呢!” “为什么只开一日?” “这样冷的天,吹一天的冷风,明天可不就枯了嘛。” 清圆凝目望去,那一簇簇的绿茎奋力撑起花苞,正在寒风中挣扎着飘摇。 太上皇生命的最后四年,只有清圆这个他最不待见的小女儿时不时来看他。起初见到清圆,他总是冷哼一声,让长福把她赶出去。后来,庆宁宫里实在太孤苦寂寞,太上皇便不赶清圆走了。 他生了很重的病,却要不了他的命,就那样捱日子 第14章 ,时好时坏。 清圆接了盆温水,把巾子浸湿,绞干,一点一点给太上皇擦脸、擦手。他的手指肿大如萝卜,红红的、软软的,把皮肤撑得光洁无皱。手背上斑斑点点,像蛙皮。 清圆不由想到了钱嬷嬷。因为钱嬷嬷临终前,也是这样的。 旭平帝望着清圆,心底慢慢生了悔意。当初为什么那样对这个小丫头呢?他并没有打算把她的身世公之于众,那是他的耻辱,他不会说的。既然要把她的身世隐瞒下去,为什么不把她当成亲生的公主呢?至少把她接出重华殿,让她好过一点罢?她只是个小女孩子,她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就像她的耳疾,她选择不了耳聪目明的人生。她也很无辜,她有什么错呢? “小五和小六呢?”旭平帝主动开了口。但还是问他自己的儿子。 清圆只顾着给他擦手,没注意,她露出困惑的脸色:“什么?”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问,我的五儿子和六儿子呢?” 清圆回答:“跟两位太妃住在慈宁宫里,已经读完了四书。” “那老二呢?” “关起来了。” “你问问你哥哥,杨儿会死么?” “哥哥说过,只要他们安安分分的,就能寿终正寝。” 旭平帝沉默下去。 清圆抿了抿唇,小心道:“您跟我讲讲我娘罢。” “你娘啊。”旭平帝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清圆的娘叫沈碧宛,姑苏人,尤其弹得一手好琴。 那年旭平帝下江南,偶一回眸,遇见了沈姑娘,一见倾心、非她不可。 纵使沈姑娘已有意中人,纵使沈姑娘明确拒绝了他,他还是在回京前一夜,强要了沈姑娘,并带她回了京都。 后来,旭平帝发现她派人悄悄回姑苏,去寻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他怒不可遏,命人彻查,那人已经逃了,却又查出她买通太医,故意把孕期说长了一个月。 欺君之罪,混淆皇嗣之罪,足够处死她。 沈碧宛却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她铁骨铮铮地告诉旭平帝:她原是个本分的姑娘,倘若没有旭平帝,她会顺顺利利嫁给心爱之人,做他的妻,再为他生儿育女、打理中馈。旭平帝要她,迫她低头,拿她家人的命威胁她,她没办法,做不得主,也逃不掉,只能跟他来到京都。但她的身子是自己的,所以她跟那个人上.床了。在旭平帝战有她之前,她跟那个人夜夜纵欢,她偷偷吃助孕的药,她把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交给了那个人。 沈碧宛说,她的身子可以被他战有,但她的心、她的肚子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生孩子,就给谁生。 旭平帝气得发疯,却又舍不得杀她了。 人都是爱犯.贱的。人偏偏就喜欢得不到的东西。旭平帝如是想。 清圆却听哭了。 旭平帝叹道:“你就做我的亲女儿罢。”他竟抬起手,摸了摸清圆的头。 其实不仅仅是想有个贴心铁肺的孩子陪在自己身边照顾晚年,旭平帝还想知道,当张祚的预言开始逐一实现,李柘会舍得杀这个“亲妹妹”吗? 预言是个奇怪的东西。没有它时,随心所欲。有了它,明明想要逃离,可命运似乎总是推着人往那既定的方向走。 除了长福,旭平帝处理掉了知晓沈婕妤旧事的所有老宫女、老太监。自此,清圆是板上钉钉的皇女了。 这是旭平帝留给李柘的最后一件礼物。 四年后,旭平帝的大限到了。 龙榻前,李柘和清圆直直跪着。 眼看床榻前冷清寂静,旭平帝悲从中来,叹道:“朕坐拥四海三十二载,膝下六子三女,万没料到大限将至时,身边竟然只剩你们两个。” 帝王枯槁的手指蜷了蜷:”柘儿,你很好,心够狠。朕累了,这几年才觉得这九重宫阙,冷过寒夜。高处不胜寒啊!柘儿,把你那两个小弟弟喊过来罢……这样热闹些。“ 李柘淡漠抬眼:“有我和一一陪您,酒足够了。”又道,“母后死的时候,也只有儿臣在身边,也很冷清。 第15章 那会儿,您在关雎宫陪贵妃娘娘和二哥。” 旭平帝嘴巴张了张,不禁流下两行浑浊的泪。默了片刻,他才干笑道:“那封禅位诏书,是清圆写的罢?你们俩,倒是般配得宜,一个谋划,一个执行。可惜,她是你亲妹妹!”他故意咬重亲妹妹三个字。 李柘道:“所以儿子会一辈子都待她好。” 旭平帝又问他是否打算尊沈贵妃为太后,李柘笑说:“沈母妃对父皇情意深重,她做任何决定儿臣绝无二言。” 旭平帝失望叹气。 李柘磕头,起身时凝眼盯住皇帝:“父皇,到了九泉之下,问问我母后,被身边人合谋害死的滋味好不好受。” “你——”一口气不来,旭平帝两眼一翻,整个人梗住。 太上皇驾崩了。 清圆吓了一跳,李柘忙揽住她的肩,慢慢抚她的背,道:“一一别怕,人总归要死的,父皇这一辈子,也值了。” 他握着清圆的手,同她一起为旭平帝阖上了眼睛。 清圆心跳如鼓擂,转头,却见一滴泪划过李柘的脸。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暗哑:“走罢,我们一道向天下宣布先皇驾崩。” 二人携手走出庆宁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已经呼喇喇跪了一地,磕头悲哭旭平帝驾崩。在一片黑压压的头顶里,李柘搂着清圆站着,沉沉地睥睨众人。 旭平帝的灵位前,被关的二皇子暂时放了出来,五皇子、六皇子也跪在蒲团上,哀哀哭泣。李漱玉想要回京祭拜,李柘以早已断绝关系为由,将她堵在午门之外。 沈贵妃饮鸩酒前,仰天长笑:“先皇啊——您这江山,终究是留给一个疯子和一个聋子了!” 清圆不敢看沈贵妃的死状,躲在李柘身后。李柘睨了眼偌大的关雎宫,对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沈贵妃道:“到了地底下,向我母后赎罪罢。” 三日后,沈贵妃谋害先皇后孙氏的旧案被宗人府翻出,新皇大怒,褫夺封号尊位,棺椁不入皇陵。 旭平帝丧仪过后,宫里终于只剩下李柘和清圆两个主子。 旭平帝退居太上皇的四年间,李柘虽勤理朝政,然朝中积弊未清,旭平帝旧臣亦未全然归心。前朝波澜暗涌,李柘也便无心选秀。如今旭平帝驾崩,旧势力渐次收束,沈贵妃一党,也到了连根拔起之时。 沈贵妃的伯父因侵吞国库、强占民女等罪下狱那日,李柘特特派进禄去昭阳殿传话,要清圆在养心殿等他。 正是春深时分,花草争艳、莺飞燕啭,和煦的暖阳一片片地洒在养心殿的砖地上。清圆伏在案前翻李柘的藏书,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她瞥也未瞥。忽而颈后一凉——刚下朝的李柘竟将冕旒往她项上一套。 清圆连忙扶稳十二旒冕冠,珠玉叮当作响。 李柘携她起身:“好一一,替我试试这只新冠。” 清圆取下冕冠,蹙眉:“沉呢。” 李柘笑开:“自是沉的,千里江山都在这上头呢。” 进禄弯腰捧漆金盘近前,李柘取下冕冠,随意搁在漆盘上。携了清圆的手一道入座,问她:“如何?如今宫里除了阿兄,一一最大,一一开心吗?” “开心!”清圆点点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东西六宫这么大,原来就寝后灯烛可以彻夜长明,红萝炭烧一整个冬天都没关系,原来想见阿兄可以直接到养心殿来,原来有人会为了让我看清他们的话,特意停下来,一个接一个,说得又慢又清晰。” 李柘一时怔然,拉了清圆的手径直往内室走。 清圆被他按坐在龙纹软榻边。她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李柘不答,兀自在箱笼里翻找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情窦正版独发 是两套青衣小帽。 清圆接过,不解:“这是做什么?” “一一想不想放风筝?” 清圆双目泛光,立时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换上,阿兄带你去。” 李柘吩咐进禄取来几只风筝,又教进喜偷 第16章 偷去备辆马车,并取公主的对牌。 十二幅的山水绣屏后,清圆给自己更衣。她不由想起许多年前阿兄送给她的那套流云裙,那会儿是阿兄替她换上的。可惜只穿了一年,她就再也穿不下,如今正收在“阿兄的礼物”藤木箱里,作毕生的纪念。 思及此,清圆不禁抬起头。屏风外,李柘也正换衣服。 今天日头很好,日光充沛,透过窗格子照进来,满满当当的,把他的影子打在她这边,覆在绣屏上。 金灿灿的光,李柘灰黑的影儿慢慢流转。清圆一边系腰带,一边透过绣屏上的朦胧山水看他。她在两幅屏风的窄小缝隙间,看见阿兄的亵衣被阳光映得近乎透明。影影绰绰的,她看见亵衣之下,他的肩,他的腰,他的筋脉,他的骨肉。 颀长高大的影子笼住清圆,整个儿地包裹住她。哥哥啊……她在心底轻唤。清圆一时看怔了,她喜欢李柘在她身边,喜欢这种安稳、长久、踏实的感觉。生命在李柘那边时,是厚实的、蓬勃的、向上的、安全的。 未久,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皇宫跑出,据说是咸宁公主让进喜公公去承恩寺代请灯油。 清圆坐在马车上,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兴致盎然地窥伺窗外的景致。 这是她头一回出宫呢! 忽而额头一紧,李柘将青色幞头套到清圆头上。 清圆顶着戴歪了的幞头转身,瘪着嘴嗔他:“哥哥你惯会吓我!” 李柘忍不住笑开,伸手替她正了正衣冠。 清圆趴在车帘后,随口喃喃道:“宫外真好呀。处处都不一样,仿佛呼吸都是自由的,要是偶尔能在宫外住一住,那才是极好的。” 心情正好的李柘忽然敛了笑。他望着清圆的背影,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小妮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这是好事。兄长李柘这般想。可是一错眼,他又生出一个念头:李一一是大姑娘了,离他越来越远。 诚然,清圆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少女了。 去年,也就是她十五岁时,她来了月信。她并没有告诉李柘——哦,她本也不该告诉他的——而是告给了槐竹和赵嬷嬷,她们帮清圆完成了生命中极重要的一次成长,而他全然不知,彻底错过。 那几天,李柘总不见她,去昭阳殿,才发现她卧在床榻里,捧着盅热汤,惊愕地看着他:“阿兄,你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 李柘不喜欢这样的话。她有了自己的秘密,就不需要他了,哪怕他确实承认这个秘密不值得告诉他——可是,凭什么不值得?她是他养大的呀。 那会儿,他走了出去,站在昭阳殿外,第一次意识到李一一不需要他了。他有些欣慰,却也无端觉得他与她正走向两个世界。 这次是月信,往后呢?等她再大些,等她有了驸马,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到那会儿,兄长李柘只能偶尔看见李一一了。他没法再独享她的快乐,但很有可能独享她的委屈。他会把奏章扔在地上,恨恨地说:“好他个腌臢驸马,别哭,阿兄替你出气!”而后他精心谋划,动用无上皇权,狠狠敲打那个狗屁倒灶、惹她伤心的臭男人。 那是李柘第一次在梦里见到清圆。七八岁的小女孩子,双丫髻还是哥哥给她扎的,拽着哥哥的袖子,娇怯怯、黏糊糊地喊“阿兄”。 李柘收回思绪,再看清圆,他蓦地发现这丫头已经有了女人的韵致。他想起上次宫宴,鹅黄色的蜘纹带把腰儿束得细细的,藕荷色的窄袖衫子把乳儿撑得鼓鼓的…… 李柘一怔。 他娘的,他在想什么? 他继续看她。 可她确实是个小女人了。她此刻正扭着身子趴在车窗窗沿,屁股圆圆,柳腰款款,饱满松软的皮肉裹着她细细的骨骼,哪像小时候那样,短手短腿短脖子,前后左右都是直上直下,小肚子却往前挺的? 马车已停下来,清圆翩翩地飞了出去,叽叽喳喳地催他:“快呀!快呀!你太慢!” 李柘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心底还在想, 第17章 等她二十岁再给她说亲罢。这是最晚的期限,再晚,就要被人说老公主了,不好听。 但也没关系,她又听不见。他反正是要做孤家寡人的了,清圆多陪他几年,又能怎样呢?她是唯一的公主,他再多备些箱笼嫁妆,不愁没人爱她、不愁没人疼她。 清圆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桃木轴子已放长了线,那百鸟朝凤样的纸鸢昂扬着飞入苍穹。 蓝天底下是清圆一连串清泠泠的笑声。 李柘站在原地看她,他还在想,要找个各方面条件都好、但在情意上吝啬的男人。要英俊高大、博学强识,要人情练达、乐观开朗,这样清圆才能在生活上过得好;也要喜欢她却不够爱她,偶尔让她心灰意懒,受些无伤大雅的、恰当的小委屈,这样清圆才能常常回宫找她无所不能的阿兄。 李柘很满意,毕竟人是难以十全十美的,而他已刻画好一个既有优点又有缺点的驸马了,照着这个模子找驸马,他的李一一会幸福一辈子的,进而他也会一辈子享有拥有乖妹妹的幸福。 “陛下。”进禄唤回他的思绪,“永安侯也携了妻儿子女来此踏青游玩,方才见着陛下,他认了出来,这会子想带家眷给陛下请安。” “哦,永安侯。”他慢声道。转过身,不远处,永安侯果真带着太太和儿子、女儿立在不远处。见着他的目光,四人齐齐弯腰垂首。 李柘冷笑一声:“国母之位空悬,竟让诸位公卿失了昔日风度,争着在养心殿跟前折花献柳了。” 进禄弯腰更低:“永安侯之子去岁在水患一案上颇献才智,那年诛杀二公主和咸福宫庶人,也有永安侯的一份功劳。” “传罢。”李柘看了眼清圆,她的纸鸢落在了树上,正跟进喜、槐竹拿竹竿子戳,浑然不觉此处动静。他道:“把清圆领远些去玩。” “是。”进禄领命而去。 进喜刚摘下纸鸢,坐在树枝上朝清圆道:“公主,奴才给您摘了纸鸢,爬树爬得手都疼,您可要奖我呢?” 清圆也笑:“你快下来,我不仅奖你,哥哥也要奖你!”说着,她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李柘,却见一华服女娘站他面前,盈盈叩拜,伏在他腿前。李柘垂眸睨着那女娘,微微颔首。 那是谁呀? 他身边的小太监小跑过来,陪笑道:“陛下说东边那头视野更开阔些,树也少,公主可去东边玩。” 这是要把她支开呀。 清圆的笑摇摇欲坠。 “哦……”清圆有些落寞,旋即又扬起笑靥,“好呀。我跟进喜槐竹去那边玩,你们忙完了,再来喊我们罢。” 清圆垂着眼低着头一股劲往东边走,进喜和槐竹抱着几只纸鸢,在她身后快步跟着。 “放!”清圆有些赌气似的,“一起放!我们一起玩!” 她换了只金鱼纸鸢,把线抻长了,送入天去。望着那金鱼在天上摇头摆尾地飞,清圆晦涩的心重新又明快了一些。 忽而,那胖金鱼一头扎下来,正扎进一人怀里。 三人合抱粗的大柳树下,那人身着霜色襕衫,本坐在小几前垂眸作画。金鱼撞歪了他的手,画上留下一团淋漓的墨晕。 身旁的长随不悦地蹙眉:“哎呀!硬生生毁了哥儿的一幅好画!” 襕衫公子手执纸鸢站起身,澹然而立,眉眼温柔含笑:“也不知是谁家的纸鸢,如此玲珑可爱。” 长随瘪了瘪嘴:“不过纸鸢而已,这桃柳原处处都是,才刚那只百鸟朝凤样儿的,我倒瞧着比这个美气!” 正说着,面前已气喘吁吁跑来三人,当中那个青帽青衣,虽服制普通,但看通身气派,想必出身不俗,就是身量不足,太过女气。 这厢清圆站定,抿了抿唇,看看那么子手里的纸鸢,在心底悄悄措辞。 倒是那襕衫公子先开了口,拱手作揖:“敢问是郎君的纸鸢吗?” 清圆如蒙大赦,立时学他的模样,也作了个揖:“是我的。” 那人便笑着将纸鸢双手递还给她。 清圆接时,一错眼,瞧见他脚 第18章 旁的小几上,镇纸压一张熟宣,画的正是桃柳原的儿郎女娘们迎风放纸鸢的景象。清圆登时来了兴致,凑近看,竟在上头也看见了自己、槐竹和进喜。 可惜右上角的一笔毁了。 清圆想了想,小心问:“我能画吗?” 襕衫公子盯着那团墨晕,懒懒道:“公子请随意。” 得了他的应允,清圆敛袍坐下,提笔作画。少顷画成,公子凑过来看,只见他毁了的那角落处,竟被清圆画了低头作画的他和侍立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 公子不由奇道:“郎君初观拙笔,竟能模仿我之笔意?”他认真赞道,“我作画有时滥用侧锋,这勾画之弊,家师已耳提面命数次,仍旧是改不掉。没想到郎君竟兼顾到了,连我这错也摹得九分真。” 清圆听他说话时,微张着唇,稍稍侧首,仔仔细细地看他开合的嘴。 公子面色微红,赧然低下眸子。 清圆见他白净的面皮忽而生晕,连眼角都红了,知道是自己直勾勾看他说话,害他臊了,自家也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轻声:“我常补画,故而总要学临摹的技巧。” 二人正别扭得耳垂通红,那厢进禄已走过来,请清圆回去。 望着清圆背影,那么子怅然低声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 长随立在一旁,恍然:“原是个小姐!怪道我说她怎么扭扭捏捏,浑没个阳刚气!” 公子懒怠理他,只坐下来,好生将画卷好,收起来了。未久,一个穿银红比甲的小丫鬟走近,躬身道:“太太和小姐已进香完毕,本要回府,半道儿遇见永安侯家的车马,太太想着永安侯家与咱们家祖上也有亲,这会子已领着小姐过去拜见了。就让奴婢来传话,请大爷收拾收拾,也一道过去见一见,方不失礼数。”公子点点头:“好,这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杜衡正版独发 回宫路上,清圆念着方才的奇遇,又想自己续的那幅画不知究竟流落到哪家,自己遇的那人不知是哪个人,她几乎就要开口,求李柘帮她查一查,可抬了眼,李柘一脸沉郁,那话便哽在喉咙口,滚了几滚,咽回肚中。她只好兀自坐在那儿绞手帕。 李柘正因永安侯荐女一事,心里不大痛快。他今年二十有三,按惯例,他这般年岁应当有孩子了,可前几年与先帝较劲,后来又要收复先帝、沈贵妃、喻贤妃手下的势力,后院就一直空旷着,子嗣的事也耽搁下来,没想到耽搁到如今。 自先帝驾崩,朝臣们不止一次上书选秀、请立中宫。 “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乃社稷之根本,陛下之重责。”老臣们跪在殿上,花白的头颅次第磕下去,整整齐齐又理直气壮。 是了,如今大权在握,四海虽未真正归心,却至少表面太平,他再没理由拖延下去。 只是这些人争先恐后地给他送女儿、送妹妹,那些嘴脸,着实令他生厌。 到底立谁为后,抬举哪家的女娘,他心里尚没个主意。 马车停下来,他正要掀帘出去,清圆攥住他的腕子,轻声:“哥哥……” 他微微蹙眉:“怎么了?” 她打量着他的脸色:“……没什么。”顿了顿,“是要回去批奏折了吗?”他今天陪她出门,确实把朝政耽搁了。 李柘点了点头:“有事么?” “没有。” “好。待会儿进禄送你回去。”李柘不疑有他,径直掀帘离开彻厢。 清圆挑起车帘,望他愈行愈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决心把今日的奇遇彻底忘记。 养心殿里诸事忙,李柘日理万机,不常见到清圆。清圆也不去搅扰他,日常就待在昭阳殿补画散心。倒是常有诰命夫人、高门主母进宫来给清圆请安,起初,清圆心底发怵,因她并不惯于社交,又有那样的缺憾,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李柘得知后,便鼓励清圆,说此悉公主之职责,她受万人供养,应当做这些。清圆听了,只得勉力应酬,渐渐竟也娴熟起来,甚至与其中几家夫人 第19章 小姐处出了情分。后来,她还能办个小宴,宴请诰命贵女们,李柘闻之颇感欣慰。 这些诰命之中,清圆顶顶喜欢尚书府的范夫人。 范夫人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一张圆团团的脸,眉毛细细长长的,看着便有福气。她说话和婉,待人大方,处事也是难得的细心,真真是把清圆当自己女儿疼。每每入宫,都要给清圆带些新颖别致的小礼物,与那些贵重却无甚心意的礼物全然不同。 清圆听说范夫人膝下有一女,不过年长她两岁,尚未婚配,清圆心下便生结交之意。 这日范夫人入宫,随她一起的还有她的女儿杜明珠。 当下才巳时初,清圆刚起床不足一个时辰。范夫人领着杜明珠给清圆请安,清圆忙教人看茶,笑道:“太太吃饭不曾?” 范夫人尚未开口,杜明珠已先洒然笑了:“公主猜一猜。” 清圆道:“你们早起入宫,先要过来,再等开宫门,又要过三大门,还有禁军盘查,我猜来不及。” 杜明珠笑道:“公主猜错了。我同娘在马车上吃的。” 范夫人嗔道:“不知礼!哪能在公主面前说这些。” 清圆忙道:“没有,没有,就是这样的话才好听。你们要是为了进宫,早早地起来,我心里反倒不安。就这样陪我说一会子这些话,我也开心。” 杜明珠听了,朝她母亲飞了飞眉毛:“瞧,我可就说公主是极宽和大方的。” 范夫人宠溺笑着:“公主见谅,珠儿被我和她父亲宠成这样子。”转而同清圆道,“今儿过来,除了引明珠与公主见过,还是前儿得了一件稀罕物儿,我见了,心想公主喜欢,这才入宫来与公主说,请公主瞧一瞧。” 清圆笑道:“既这样,夫人快拿与我看。” 范夫人朝丫鬟点了点头,那丫鬟立时双手奉上一轴画卷。 槐竹接了,展开给清圆看,原是幅观莲图。清圆喜不自胜,忙接过细细观摩,抬头惊喜道:“这是谷道章大师的画!” 范夫人含笑:“正是。” 清圆抚着画,又道:“旭平二十五年作……这是前年画的?阿兄的养心殿里也藏着两幅,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作了,你们怎么得到前年的作品?谷老的画质精量少,实在难得。这些年他愈发上了年岁,素日里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和阿兄都怕他已辞世了。” 明珠接过话头:“寻常人要谷老一幅画,自然难得。可我哥哥不一样,他是谷老的关门弟子,如今我家还收着谷老两幅信笔的习作。这幅画若得公主喜欢,能留在昭阳殿,也是它的造化了。” “真的?”清圆喜道,眸色又迅速黯淡下来,“这般无价之宝,我怎好夺人所爱。” 明珠道:“这算什么,今日把它带进宫来,原就是要献给殿下的。殿下不要,倒显得它不好了。” 清圆忙道:“岂会!”忙又唤槐竹等人备礼,赠予范夫人母女。 明珠又道:“赶明儿进宫,把我哥哥那两幅借出来,请公主掌眼,那才好呢。” “下回什么时候来?” 范夫人道:“按规矩,我们一月进宫不能超过两次,今日已经是第二回了。” 清圆垂眸想了想:“那要是我下帖子请你们呢?” 范夫人犹豫道:“这……” 明珠推了推范夫人的手臂:“我倒有个主意,公主办个赏画宴,请我们入宫赏画,这也算是个正经由头。我们也好带画进来。便是我哥哥的习作,也好一块卷了过来。” 清圆笑开:“就是这样。”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清圆鬓发松了,槐竹要带清圆去篦发,范夫人笑说正好她头发也松了,正好一起。入了内室,范夫人索性给清圆篦起头发来。 清圆坐在菱花镜前,感受着范夫人的手慢慢在自己头发上抚摩,又轻又柔,不觉想起漱玉。但范夫人的力道比漱玉的更教人舒服。 明珠挨在旁边,笑道:“我从小儿就喜欢我娘给我梳头发,娘的手,怎么摸我都舒服。我娘一给我梳头发,我就松快,就 第20章 想睡觉。我爹就不行,小时候他摸我头,我觉得刺挠。” 清圆听了,深以为然,竟也觉得有些困倦。 范夫人便道:“天底下最柔的手,就是娘亲的手。任凭是细腻的还是粗糙的,摸在自己孩儿身上,就是舒服。摸别人就不行了。” 清圆听得心底软软的,想起早逝的沈婕妤,心底又涩涩的。 如此闲话下去,等到了范夫人母女离宫时,清圆已把杜明珠引为知己了。 又过一旬,昭阳殿办赏画宴,范夫人母女再度入宫,另有一些夫人诰命亦前来观画。 杜明珠拢共带了五幅画入宫,除去谷道章的那两幅,另三幅是她哥哥的。 看到最后一幅,清圆愣住了。因那幅画唤作《太徽元年春桃柳原放纸鸢》,上头有她,有槐竹,还有进喜。明珠立在旁边,瞧见清圆直勾勾盯着这幅,浅笑道:“这是我哥哥最近画的,但也不全是他画的。”她指向右上角的人物,“他说这是那日在桃柳原,他偶遇一位金鱼公子,那位公子替他续的。” “金鱼公子?”清圆道。 “嗯,他说那位公子的纸鸢是只胖乎乎的小金鱼,他忘了问那么子的名姓,只好叫他金鱼公子了。” 清圆抿着嘴轻轻笑起来,在心底想:不是金鱼公子,是金鱼公主。 移目看去,落款:杜怀谦、金鱼公子。 怀瑾握瑜,谦谦公子。 清圆心口怦然跳动,故作轻松地赏鉴:“令兄的笔意,倒得了谷老的几分真传。” 明珠笑着答了句“哥哥是有些天分”,便三缄其口,继续赏别的画去了。 见她没把话头接下去,清圆有些急,又道:“要是他是个姐姐妹妹,我就能把他也请进宫,一起切磋画技了。” 明珠深看了她一眼:“他不是姐姐妹妹,也能的呀。” 清圆佯作惊讶:“这也能吗?” 明珠道:“他尤擅人物,从前还装作画师,给人画肖像赚零用呢。下回若有机缘,让他扮个画师,明着是给我画肖像,实则公主坐在屏风后与他切磋就是了。” “你们杜家偌大一个尚书府,还要他画画赚零用么?” “嘿,哥哥是个有些左性儿的,说什么画就是画师的立身之本。他靠画画挣钱,就是有人认可他。有人认可他,才见得他画得好。他还说,隐藏身份扮个寻常画师,也别有意趣。” 清圆听了,不由暗暗歆羡。 到了晚间宴散,清圆坐在桌案前,呆呆地看谷道章的那幅观莲图。《太徽元年春桃柳原放纸鸢》已被明珠带回杜府了,清圆也不好意思要她留下,这会子只能在脑海里默默回忆,不由就想到那天遇见的襕衫公子神仪明秀,朗目英眉,待人也颇谦和有礼。直到桌角传来动静,清圆抬头,才见李柘在面前,遮住了光线,蹙眉看她。 清圆吓了一跳,噌的站起身:“阿……阿兄。” 李柘拧眉道:“傻丫头想什么呢?怎么自己一个人还笑起来了。” “没什么,看画儿呢。”清圆忙指观莲图,“我新得的,阿兄要看看么?” 李柘这些时日正因北边闹冰雹灾的事烦忧,兼之群臣请立皇后、广选秀女,因此根本无心注意清圆的反常反应,他捉了清圆手腕,拉她出去。 “哥哥,哥哥!”清圆在后头道,“我生辰的时候,可以出宫跟范夫人她们一起过吗?” 李柘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你生辰尚有两个月。” 清圆抿唇道:“我想提前准备,过了生日,我就整十六岁了。” 十六岁了,大姑娘了。李柘心底突兀地冒出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好像离清圆又远了些。 清圆忙道:“是白天跟她们一起玩,傍晚我就回宫。最重要的时候,自然要跟阿兄一起的。” 李柘心情稍稍好了些:“行罢。”他拉着清圆走到院里花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只带孔隙的木匣。李柘道:“波斯贡礼,送给李一一小公主。” 清圆甜甜笑了:“谢谢阿兄!阿兄今晚留下陪我用膳罢?”她一壁说着软话,一壁 第21章 打开木匣,里头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 “哥哥!”清圆惊喜喊道,小心翼翼抱起猫,眼角眉梢藏不住一点笑。 李柘也含笑望着这一人一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叛逆正版独发 小猫名唤皎皎,因其通体雪白,皎皎如月。 清圆命人打了一枚赤金铃铛,拿红丝线串了,系在它颈间。自此宫中但凡听见一阵叮铃铃的细响,便知咸宁公主来了。槐竹告诉清圆,铃铛声有时轻快如流水泄出,有时又短促似滞涩的夏雨。 有了皎皎作玩伴,又多了几位熟络的闺中密友,清圆的性子也愈发开朗起来,说话更从容了,也比以往更爱笑,笑时眉眼弯弯似月牙儿,寻不着一丝愁绪。 彼时,西六宫的储秀宫里,新选的秀女已住了些时日,正跟着教引嬷嬷习学规矩。待一月期满,便由李柘亲自挑选,挑中的留在宫中封妃作嫔,没挑中的则与宗室世族赐婚。 有次清圆追着皎皎,跑到西六宫去,正撞见二十来个秀女跟着嬷嬷练步。见公主来,齐刷刷跪倒一片。 二十多张秀丽的脸,环肥燕瘦,姹紫嫣红,端的是一派鲜妍,仿佛满园春色闹哄哄地挤在一处。她们与清圆年纪相仿,再过些时日,却要嫁与她最敬爱的阿兄了。清圆心底漫上一阵说不清的惘然。 阿兄要成家了,他会有他自己的孩子,他会日日跟她们在一起,有他们的日日夜夜,有他们的热闹,他们才是一家人呐。 清圆抱着皎皎,默默回了昭阳殿,心底有些愁。 生辰那日,桃柳原被圈起来,搭起各色台子,专为公主庆生。范夫人、杜明珠、另有一些诰命夫人、贵女皆来庆生。 厮见完毕,有放风筝的,有赛诗斗棋的,也有听曲儿看百戏的,处处鼎沸,热闹非凡。 明珠牵着清圆进了一座布障搭的小包帐里,按她坐在绣凳上,笑道:“今儿公主生辰,我专程请了画师给公主画幅肖像纪念。请公主等一等,我去喊他过来。”说着,转身出去了。 清圆一颗心怦然跳动,跟敲小鼓似的。她捋了捋碎发,又摸了摸鬓上的金钗,最后把手指搁在锦袍上,慢慢地摩挲。 日光透过素纱渗进来,有些朦朦的。她听不见,所以不知道什么叫喧嚣,但她心底有声音在回荡。 帘子忽地一动,洒进来一片暖洋洋的光。 先是一角青灰色的衫子,紧接着,那人整个儿嵌在了那方光里。 真的是那个人! 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那人吃了一惊,眼睛眨了眨,愣在那里,唇微微张着:“诶,你……” 她弯了唇瓣:“诶,我,”狡黠一笑,“我是金鱼公主。” 杜衡噗嗤一笑,又赶紧憋住,按住身侧沉甸甸的紫檀画具匣,给她行礼:“微臣参见咸宁公主,公主千岁!” “我听不见呀。”头顶是轻飘飘的声音。 杜衡想起她的缺憾,忙抬头,一字一顿:“参、见、公、主。”耳垂先红了,然后烧到脸上。 清圆敛衣坐下:“那你为我画像罢。” “微臣遵旨。”杜衡忙搁下画具匣子,调停画具。 清圆又道:“你把这些帘子都打起来,不要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要让别人能看到我。” “是,是,是微臣疏忽了。”他旋即明白过来这避嫌的深意,脸更热了。连忙又去挑帘子。 忙了好一阵子,才开始画。 槐竹进来送茶,清圆让她把皎皎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又让槐竹坐一旁陪着做针线。 杜衡不敢造次,俊目飞快地掠一眼清圆,才动一笔;再看一眼,再补一笔。掌心都湿透了。 偶尔四目相触,四只眼睛立时躲开,躲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移过去看。 清圆抱着那幅画像回宫时,天光大暗,时间已经晚了。刚回了昭阳殿,赵嬷嬷立时催她:“哎哟!小公主,陛下一直在养心殿等您呢!”见她神色慌急,清圆衣裳也来不及换,立刻就往养心殿跑。 第22章 彼时,养心殿内静悄悄的,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进禄也低着头,不住地使眼色让小黄门去昭阳殿看看人回来了没有。 自天黑便点起来的蜡烛,这会子已经堪堪烧尽了。 李清圆还在外头野。 野在外头不知道回来了,把她哥哥一个人放在家里。跟着蜡烛一起燃烧,跟着夜晚一起黑掉。 哈,不听话的小聋子,爱撒谎的小骗子。嗯,“傍晚就会回来”。嗯,“最重要的时刻要跟哥哥一起”。嗯,嗯嗯,都是假的。谁教她骗人了? 李柘攥着朱笔,突然笑起来。 进禄吓了一跳,两腿不由打颤。何时见过这阵仗?半个时辰了,御笔提起又放下,才批完三四份奏折,时不时一声冷笑,笑得进禄心里发毛。 廊下笃笃笃的响,那可恶的罪魁祸首终于跑进来,鬓发乱了,罗裳斜了,气喘吁吁仿佛刚从地里拔出来,一只脏萝卜。进禄想,完了,完了,这是要挨骂了,劝不劝呢? 还不知该怎样,那小人已歉疚地行礼,说“对不起阿兄”,“让阿兄久等了,心里好愧疚”,又掏初一枚麒麟玉坠子,说是白天跟范夫人她们在寺里求的,有佛法加持,又有她寿星的好福运,天底下只这一枚,送给天底下顶顶好的哥哥。 进禄溜着眼儿去看,才刚还是横眉吊眼的皇帝,这会子眉眼舒展,又温温和和地笑起来了。还好,还好,到底是亲兄妹,打碎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妹。进禄的腿又直起来了。 皇帝走上前,把人扶起来,牵着手走到暖阁,宫女们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美味摆在紫檀木八角桌上。 小公主今夜格外殷勤,一直是笑模样,主动夹菜,主动给她阿兄倒酒,又甜又娇。酒尚未倒好,殿外忽而烟花绚烂,璀璨夺目。巨大的声响即便隔着九重凤阙,也隐隐传来震动。 光华流转,映亮了一张张仰起的脸,也映亮了清圆骤然睁大的、盛满惊叹的眸子。 她呆呆地望着漫天璀璨。 李柘却没有看烟花。 他的目光落在清圆的脸庞上。烟花把她的脸照成了粉蜜色。他看到了澄澈的惊叹,看到了毫无保留的欢喜。这一切都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的一一。 罢了。兄长李柘如是想。总归知道回来,知道歉疚,知道带礼物。不算坏孩子。偶尔犯个错,偶尔有个小秘密,这是正常的事,不必大惊小怪,只要及时认错,他就是很好说话、胸襟开阔的兄长,“天底下顶顶好的哥哥”呢。 于是李柘重新扬起笑,也移目去赏烟花了。 烟花会结束时,清圆转过头,眼底汪着两泓泪。 “哥哥……”她哽咽着,“谢谢哥哥。” 这是最好的生辰礼,顶顶好的生辰礼。 桌上却多了只雕花匣子。他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是枚印章,竟有掌心那么大,刻的是“李清圆印”。 他笑着:“我亲自刻的。” “哥哥刻的?”她惊呼,“一定刻了很久!” 他尽量云淡风轻地点了一下头:“啊,还行罢。也就两个月。” 也就每天睡前刻一炷香。 也就刻废了四五个。 也就在手上留了几个小豁口,又不疼的。 “你喜欢就好——” 话音未落,小骗子已经扑到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软软的,香香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跟小时候一样,明明是那般胆小怯弱的人,在他怀里撒交时竟这般灵动。妹妹是只能对哥哥灵动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 数不清的“谢谢阿兄”“最喜欢阿兄”“要一辈子都对阿兄好”从怀里飞出来,真是聒噪的小骗子,比小鸟儿还吵,幸好她听不见,否则她也会嫌自己腻烦罢?很快,他便感到胸前湿热起来。 嗐,要是清圆永远长不大就好了,这样她就永远是他的小尾巴,永远跟在他身后,永远不会嫁人,想抱就抱,想拉手就拉手,不用顾忌那什么男女大防,她完全就是他的小女儿。 可她已经长 第23章 大了。 他只能把手搁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肩往下,除了手,其余地方不能随便乱碰,这是少女的秘密。嗐。 他亲自把小骗子送回宫,等她沐浴完毕,躺上床,盖好被子,他就坐在床沿,看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浅笑着、珍重地又说了句“谢谢阿兄”“我永远都喜欢阿兄”,而后闭上眼,慢慢地,有了轻微的鼾声。 他把床帐放下,走了出来,刚立在廊下,即刻冷声道:“槐竹进喜过来。” “今天出宫都干了什么?” 槐竹老实交代了一遍。 年轻帝王迅速捕捉到一丝异样:“画师?” “是,杜姑娘请的。” “男的女的?” “男的。” 帝王蹙了眉。 槐竹想了想,忽道:“诶!奴婢想起来,这位画师其实从前见过的!” 帝王眯起眼睛,声气也愈发沉下来了:“你从头说来。” 槐竹便把那日在桃柳原放纸鸢的事讲了一遍。 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许多事都模糊了,只记得是个眉眼英秀的郎君,独自领着小厮在那儿画画。 进喜却也恍然大悟似的:“那日遇见的是哪家公子罢?看他服饰不像个普通画师呢。” 你一言我一语,把那日的故事粗粗勾勒出来,帝王的脸黑了又黑。 这可不是晚归这么简单的事了。私见外男,因为外男晚归,李一一已经深深挑战到她哥哥的权威。这次是晚归,下次呢?会不会不归?会不会挺着小肚子,牵着小情郎,大喇喇地问他要恩典?这实在恐怖,李柘简直不敢深思。 槐竹把肖像画偷了过来。 李柘低头看了看,心底波涛翻涌。 会画画,说明与她志趣相投。见了第一面又见第二面,说明还有些一见钟情的意味。虽是个公子,却以画像为营生,说明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私下见面,说明不知体统、不懂礼数。哪里来的腌臜货?完全不符合完美驸马、皇帝妹婿的要求。 不,不对,或许不止第二面,这些时日范夫人不是常进宫吗? “他们见过几次?” 槐竹想了想:“就这两回。” 进喜也想了想:“奴才也就记得这两回。” 两个夯货! 不过,李一一平素那么乖,那么温顺,他不也是这次才注意到反常吗? 帝王乜了他们一眼:“自即日起,公主的一言一行务必全部告诉朕。”他点了槐竹,“每日朝参之前,你务要到养心殿来,将公主前一日做的事,说的话,见的人,包括她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簪钗、吃的什么东西,一点一滴悉数汇报。特特是她见的人。” 年轻帝王哼了声,阔步走出几步路,又顿下来,添补道:“此事不必告诉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初恋正版独发 清圆近来常觉怪异,仿佛有人牵着线操纵她,吃什么、穿什么,不知何时都有了规矩。槐竹也比往常絮叨了,总要跟着她。清圆不论走到哪,仿佛都有人监视她。只有沐浴、睡觉的时候,她才得些自由。 这日宫女们备好沐浴的水,浴房里蒸腾出乳白色的水汽。清圆把伺候的人都屏退了,只留她自己。浴桶里飘满了玫瑰花瓣,她伸手拨了拨水面,花瓣便打着旋儿,贴着她浸入水中的腕子。 花。满目都是花。花好月圆。花总教人想起那些明亮鲜活的事。 于是清圆又想起那个人来。 不知怎的,最近她独处时,他总往她眼前钻。 那躲在画板后的一双眼,清凌凌的,澄澈干净。 那作画时总抿着的唇,淡淡的颜色,像粉霞最轻的那一处。 还有他的手,骨节修长得恰到好处,皮肉又白,若是入画,定是极好看的。可人物要怎么画呢?清圆会画花鸟,会画山水,人物倒比较生疏,需向他请教。 这思忖的片刻,她已把袍子衫子裙子尽数褪了下来,光.裸.裸地立在浴桶旁了。清圆没急着入水,而是走到西洋落地大镜前。用手抹开镜上 第24章 的雾气,一团朦胧的白晕里便浮出个人影儿来。 清圆尽量挺胸站好,镜里的女孩子也挺胸站好。 她觉得自己这两年长开了些,也变美了一些。嗐,真不要脸,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可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比几年前漂亮了。 她的胸前鼓出两只小包儿,腰却细下来,向内微微凹着,她的腹部小有赘肉,松松软软地贴在那里,护着肚子,还有两条腿儿,笔直修长地立在那里。清圆想起有一段时间自己喜欢翘腿,很不成样子,哥哥特地叫了教引嬷嬷来,教她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走路、怎么发力。晚上,赵嬷嬷又趁她睡觉的时候,用布把她的腿并拢、缠紧。如今,这两条腿倒是纤直修长得恰到好处了。 清圆忽然很想骑马去。骑上马便能穿那套大红骑装,不必让这阔大的裙幅遮了腿。然后,让明珠把那个人也喊过来罢?让他画骑马时候的自己,跨着鞍、握着鞭、头发被风吹得飒飒飞扬的自己。清圆对着镜中的字迹,慢慢笑起来。 一旬后,清圆如愿骑上了马,可是李柘也跟过来了。 女眷们只能远远候在另一头,像一群栖在枝头的鸟雀,遥遥望着这边。 清圆和李柘并辔缓行在绿林间,身后只有几名侍卫骑马跟着。清圆攒了攒勇气,轻声开口:“阿兄今日不用批奏折吗?” 李柘转过脸:“一一是想要阿兄离开吗?” 清圆忙摆手:“怎么会!” ——怎么不会? “我是怕耽误了朝政。” ——你是怕误了你约见情郎。他在心里淡淡一笑。 李柘道:“旷一两日,也不碍事的。” 把小骗子盯好,不让她犯错,才是别人不得妨碍的头等大事。 清圆沉默下来。 “前头溪边有片野海棠,”李柘忽然开口,“去看看?” 清圆点点头,跟着他往林子深处去。她忍不住用余光去瞥身后,那几个侍卫不知何时已勒马停在了岔路口,只拿眼护送这对兄妹。 溪水比想象中湍急。野海棠果然开着,一树树,热闹非凡。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从从容容地往下游漂。李柘先下了马,随手将缰绳系在树上。 清圆还坐在鞍上,直直地看海棠花。 她这一身骑装确实鲜艳,石榴红遍地锦的料子,林子里仿佛烧出一团火。 李柘朝她伸出手:“不下来?” 掌心朝上,纹路清晰。 清圆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那个人的手,也是这般修长,也是这般好看。她垂下眼,扶着鞍桥自己滑下马背,有些娇气地笑道:“我自己会下马!” 李柘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慢收回去,心底咂摸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娇憨。 清圆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说出来:“哥哥,你一直在这里,我不能跟她们一起玩了。” 李柘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 清圆错开眼,她想,反正早晚是要说的,这是很正常的事。她走到溪边蹲下,把手掌放进溪水中,不一会儿便堵住了一抔花瓣。 她继续道:“哥哥,你回宫罢,等我骑完马,我就回去找你。” 李柘一点笑都扯不出来了,他恨不能此刻就拎着这妮子的衣领,把她提回宫去,关起来,每天只喂一顿饭,不许画画,也不许槐竹她们同她讲话,好好关她个十天半个月。他要让她明白她到底是谁的妹妹,是谁在供养着她! 但李柘终究只是轻轻吸了口气。等那口气沉进肺腑里,他也蹲到了清圆的身边,把她的脸掰过来,让她看着自己,说:“那你打算和谁玩?怎么玩?” 清圆心底有些发怵,这是她第一次争取自由。 “就是……明珠她们呀,哥哥都知道的。我们就骑骑马,说说话……” “骑马说话,朕在这里就妨碍你了么?” “我们女孩子说话,你在旁边,我们怎么尽兴呢?” 他轻笑出声:“都是女孩子吗?” 清圆咽了咽口水。要不把那个人告诉哥哥罢?哥哥那么温厚宽和的人,而且他早晚会知道 第25章 的。那个人又不是坏人,哥哥或许会很喜欢他呢。可是……可是她不想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出来好像她上赶着似的。那个人只是个影影绰绰的念头,或许过一段时间就没了,就被她忘记了,她只是此刻很想见他而已,并无逾矩的地方。而况清圆也不敢说,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背叛哥哥。哥哥身边只有她,而她却开始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秘密了。 清圆把眸子一低:“嗯。” 李柘气得笑起来。才刚见她那模样,他还以为小骗人精终于要说实话,终于要改邪归正了,原来还有一团团的谎在后头等着他。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不多时,那几名侍卫小跑过来。 “你们两个,护送公主去夫人们那儿。” 清圆看着他的嘴,眼睛立刻亮起来了,亮得刺眼。 她清泠泠地笑着:“谢谢阿兄!天黑前我一定回宫!阿兄一定要等我,晚膳等我啊!不许自己吃!” 小骗人精已飞到马鞍上,哒哒哒地飞到腌臜货那边去了。 李柘扶膝起身,道:“吩咐槐竹和进喜,寸步不离地看着公主。” 马场上四五个贵女陪清圆一块儿骑马。杜画师支了画板坐在场边,为她们画像。 明珠说到如今京都盛行四季花宴,她们都要去参加。 清圆问:“那是做什么的?” 明珠笑道:“相看姻缘的。” “相看姻缘?”清圆惊道。 另一个贵女道:“古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难免有婚后不睦、两厢不虞的时候。所以如今京都中时兴四季花宴,一季办个两三次,由京都贵门承办,郎君女娘们便可在不违背父母之命的前提下,提前相看彼此。若有不满意的,想方设法拒了,总好过一辈子的忍耐和受苦。” 说话间,她们已骑到作画的杜画师跟前。 清圆道:“杜衡,你要把我们全都画下来,知道吗?” 杜衡笑道:“微臣遵命。” 几匹马又哒哒哒地跑远了。 清圆问:“那你们也都参加四季花宴了么?” 几人面色微微一红。 “那个宴上好玩吗?” 明珠道:“说好玩,也不好玩,毕竟是带着目的去的,总不大自在。说不好玩,也有些趣儿。” 另一人道:“正是这样。单说一样,四季花宴上会作诗作画,我们写的诗、画的画会传到前厅儿郎的席上,他们的也会传进来。有些不想早早定下的,便故意写些狗屁不通的诗,画些歪歪扭扭的画,倒也有意思。” 明珠笑道:“上回韩将军府上的三郎,可不就做了首怪模怪样的诗么?” “哎呀,他就是没那个诗才。” 清圆忙道:“什么诗?快讲来与我听。” 明珠故意捏起嗓子:“远看风在吼,近看吼个球。球是蒲公英,散作漫天游。” 几人不由笑起来。 午后女眷们消闲游戏,太太们摸牌聊天,明珠她们聚在一起赛诗,清圆和槐竹正在马场另一头给她的枣红马刷毛,杜衡捧着画来了。 清圆接过画,慢慢往马场中央走。槐竹也放了刷子,就要跟过来,清圆道:“你先替我给它把毛刷了,我和杜画师就在这场子上,我问问他人物是怎样画的。” 槐竹还要跟过来。 清圆拧眉:“马场上人来人往,有什么呢?你现在怎么也同赵嬷嬷一样,这么小心了?总跟着我,怪怪的。” 槐竹只得一壁刷毛,一壁拿眼看清圆和杜衡渐渐往马场中央走,心底焦躁得不行。她四下里一瞧,不知何时,进禄已站在场边了。 清圆假意赏画,开口却是:“才刚明珠与我说,你们都会参加四季花宴。” 余光中,杜衡点了点头。 “那你参加过吗?” 他愣了下,又轻轻点了下头。 清圆抿着唇:“哦。” 杜衡道:“我近来正在同父母争取。” “争取什么?” “我想把我原有的婚事退掉。” 清圆小声惊呼:“你……” “我 第26章 原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我们虽彼此认识,但仅是普通情谊。我原想着,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只要不讨厌,只要两家父母满意,也便好了。我并没有想那么多。” 清圆咬唇:“那现在呢?” “现在有了喜欢的人,自然要去争取。” 清圆低下头,不再看他:“你说这些干什么呀……”心里却胀胀的。 杜衡悄悄扯了下她的袖子,等清圆重新抬眼看他了,他才道:“那么主呢?” 清圆愣了愣,那她呢?她想起了阿兄。可这件事与阿兄并没有那么大的关系,这是她自己的事,所以,那她呢?她还从未想过这些,太遥远了,她才十六呢,还要多陪阿兄几年,怎么会想这些? 可杜衡已问出来了,她不得不想。 她嘴上告诉他:“我不知道,我一直听我哥哥的。”话是这样,她心底却像有什么发了芽,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破土而出了。 在这段话后,她便沉静下来,悄悄咀嚼心事。她一忽儿想到自己还小,并不打算离开阿兄;一忽儿又想知道阿兄有没有为她想过这些;一忽儿又在想自己为什么见到杜衡后,心便跳得那样快;一忽儿又忆起他说他在争取,那么,争取成功会怎样,失败会怎样?他是为了谁争取,他喜欢的那个人,她认识吗,会是她吗……好多好多的心事,她那颗小小的心快装不下了,她真想告诉阿兄,让阿兄与她分担些,可她又怕阿兄生气。不知道为什么,清圆下意识地觉得阿兄会生气。 回宫时,太阳已到了西边。清圆踩着轿凳上了马车,心里想着今日的事,杜衡、四季花宴、婚约…… 素手挑开帘子,清圆吓得一屁股跌坐在车板上。 车厢里黑魆魆的,坐着一个人影。 是哥哥呀。 清圆讪讪地笑,说话也有些结巴了:“阿兄,你不是回宫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争吵正版独发 李柘撑着头,另一只手搁在膝上,两指慢慢地摩挲着。皎皎伏在他脚边,懒洋洋地抻长了身子。 清圆挨着他坐下,垂着头,几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随了车厢的颠簸,轻轻地晃悠。 李柘抬起她的下巴,迫她看着自己,硬声道:“朕听说近来有个画师,总往你跟前凑。” 清圆一怔,惊愕地看着他。 “朕还听说,你总与他单独说话。” 清圆咬着下唇:“嗯。” “嗯?”李柘气得笑起来。 这就承认了?这会子不撒谎了? 他松开清圆,把车帘一拉,不远处,杜衡正与一女娘面对面立着说话,衣裳让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清圆仅看了眼,立马把头低下了,耳垂红艳艳的。李柘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揪住小骗人精的衣领,把她按在窗沿,迫她抬头看。 “诶,我疼,疼……” 李柘果真松开手,任她看了片刻,才将那张可恨的小脸扳回来,咬着牙问:“你喜欢他?” 骗人精仔细盯着哥哥的唇,有一瞬间失神。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说道:“原来这就是喜欢了么……”她竟真的开始思索这份喜欢的分量。 一股火迅速烧起来,无能的兄长此刻恨不得把骗人精烧死。先烧嘴,让她再说不出这些混账话。再烧眼睛,让她再不会看那些腌臜货。 “好!”他往后靠回车壁,阴影重新覆住了他的脸,“很好!” 清圆绞着手指,偷偷看他。 李柘哼笑一声:“他前年与文德伯家的秦二小姐正式订亲了,只因那小姐母亲过了身,守着孝才耽搁了。怎么,我们堂堂咸宁公主,上赶着去给人作妾不成?” 清圆轻轻说:“他跟我讲过……” 李柘突然觉得耳畔嗡嗡地响,仿佛有一窝蜂子钻了进去。 没心肝的混蛋叛逆坏丫头又说:“他说他正在同父母争取,争取退掉婚事……” 李柘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哈哈笑起来,眼尾都笑红了。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那他有 第27章 没有跟你说,他与秦二的婚约是从小订下的呢?他有没有跟你说,是两家的祖辈订下的呢?有没有跟你说,他们已合了八字换了名帖,若是不明不白地退亲,转而再与你有牵扯,那秦二姑娘往后怎么做人?你这咸宁公主的名声,又往哪儿搁?” 清圆愣在当场,唇瓣翕动着,好半天才嗫嚅出一句:“我并没有要与他有什么……” 李柘阴恻恻地笑:“嗯,杜衡,字怀谦,画画是不错,模样还略可,除了这两样,他还有什么?一个小小的举人,进士都没中,就敢肖想尚公主?身上的官职还是他老子给他捐的,他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哥哥,我……” “你什么?你这般年纪,不好好待在宫里画画写诗吟风弄月,不好好做你的咸宁公主,不想着怎么侍奉你哥哥、怎么让你哥哥宽心,你在琢磨什么?你才多大,你一个小女娘,轮得到你操心这些事?还是说哥哥从前错看了你,你竟也与那些眼皮子浅薄、心思浮浪的一样了!” 清圆已被骂哭了,眼泪簌簌坠落,她忙拿手背去抹。她哽咽道:“哥哥,我没有,我没有想那些。我只是,我只是……” “呵。是了,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定是他一门心思攀你这只高枝,故意引诱你的!”李柘喊了声,“进禄!” 清圆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泪眼涟涟地望着他:“不是的,哥哥,不怪他……” 车外,进禄低声应道:“奴才在。” 李柘冷冷睨了她一眼,继续道:“朕方才瞧见杜尚书长子与文德伯家的二小姐说话,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着人拟旨,朕要为他们赐婚。” 清圆忙攀住他的胳膊:“他说他原不喜欢秦二小姐,我再不见他就是了,哥哥何必去管他们的事。” 李柘讥诮道:“哦,真真奇了,打小儿就见过几面的人,小时候一起玩的时候不说不喜欢,后来订亲的时候不说不喜欢,怎么现在说不喜欢了?怎么还跟你这位公主说不喜欢了?咸宁公主不许朕管旁人的事,自己怎么倒上赶着管?李一一,你莫不是想说,杜衡不喜欢秦二喜欢你罢?” 清圆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嗫嚅道:“没,没有……” 李柘看着她涨红的小脸,看着那双还挂着泪的眼睛,心里那把火一下子烧得更旺。 “哦——没有,原来没有!既然没有,公主操心别人的姻缘做什么?”他笑意森然,“呵!这就是朕教大的妹妹!这就是朕手把手教出来的公主!李清圆,你今日这模样这作派,若传出去,皇家的脸面、朕的脸面真真教你糟蹋尽了!” 清圆哭得一抽一抽的,往常这个时候,李柘已把她拥进怀里,摸着头发又是擦泪,又是细声安慰了。可今日不同,她犯了错,他定要叫她记住。 进禄在车外恭声道:“陛下,杜公子和秦姑娘请到了。” 李柘冷哼一声,屈起指节,胡乱粗暴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又将她的头抬起来,恶狠狠道:“从现在起,不许哭。” 清圆尚在茫然中,车帘已被他挑开,白晃晃的天光猛地泼进来,刺得她往后一蜷。 那个人和秦姑娘并肩垂头立在车窗外,恭恭敬敬行礼。 “哥哥!”清圆抽泣着,脸红得要滴血。此时此刻,在哥哥面前,在杜衡面前,在那素未谋面的秦姑娘面前,她觉得自己最后一点自尊也被扒了个干净,难堪得无以复加。好不容易收住的泪,这会儿半点都憋不住了。 李柘却笑起来,声音朗朗的:“方才咸宁同朕说起秦二姑娘为母守孝之事,朕心甚慰。本朝以孝治天下,理当嘉许。特封秦氏为县主,准你二人孝期届满后即刻完婚。” 杜衡整个人一怔,慌忙抬头,入目先是满脸清泪的清圆,正拿手背不住地抹泪;而后才是沉着脸睥睨他的太徽帝。 秦姑娘已蹲身道了谢礼,见杜衡僵在旁边,她心底苦涩地扯了下杜衡的衣袂。 李柘居高临下:“杜衡,怎么,你不满意么?” 第28章 杜衡人还怔怔的。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他看见清圆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头,看见她咬得发白的下唇,紧接着他便看见了年轻帝王狠戾的目光,刺得他心口一颤,他想起父亲在家中说起这位新皇手段的狠辣,想起新皇屠戮手足同胞时的果决,他不禁胆寒。那些想为自己争取的话盘桓在嗓子眼,竟有些说不出了。 清圆看他这样犹豫着、延宕着。她心口一紧,眼底突然没有泪了,这一瞬间她仿佛离杜衡特别近,从来都没有的近,她朦朦胧胧地猜到了他的决定。 她望着他锁紧的眉心,望着他身旁那个娴静垂目的秦姑娘,那姑娘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清圆忽而觉得自己很对不住秦姑娘,于是她把泪一抹,转而同李柘道:“秦姑娘为母守孝,孝心可嘉,倒让我想起母妃。既然哥哥有恩典,来日秦姑娘大婚,我也为县主添一份妆罢。” 李柘满意地翘起唇瓣。 清圆话落,杜衡立时低下了头,连同最后那点不甘,随着叩首一起磕进土里。 李柘心头甚慰地放下车帘,车厢里寂寂的,只剩下清圆偶尔的抽泣。 “看清了?”他问,声气已平静无波。 清圆没有答话。她慢慢坐直身子,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细擦干脸上每一滴泪痕。动作很慢,慢得让李柘心头那簇火苗又窜了起来。 “李一一,哥哥在同你讲话。” “看清了!”清圆终于开口,有些愤愤地,“看清了哥哥如何用一道圣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盯死了。” 李柘瞳孔微缩。 “也看清了,”她转过头,在昏暗光线下直视他,“在哥哥面前,在哥哥的体面面前,我一点尊严都没有的。我不能喜欢哥哥不喜欢的人,我不能违逆哥哥。哥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李柘怒道:“李清圆!” 清圆索性把脸扭过去,不看他说话。 李柘一把扣住她下颌,迫她转过来,清圆却把眼睛闭上,不再看他。李柘冷笑连连:“好!好!好!为了这么个腌臜货,你同你亲哥哥置气,你同你亲哥哥摆脸色!”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车声聒噪着他的耳朵。 李柘松开手,哼笑一声,自靠回车壁,抚着下巴道:“你如今大了,朕愈发地约束不了你了。还是说朕从前对你太过纵容,惯出你这身娇蛮无理、不识好歹的性子?” “进禄!”他高声道,“咸宁公主言语无状,即日起昭阳殿思过半个月,不得外出。你去储秀宫寻两个教引嬷嬷来,好生教一教她什么是皇家规矩,什么是体统!” 清圆咬着唇,把泪憋在眼眶里,很有气性儿地道:“用不着你关我,用不着你教我,你好好忙你的朝政大事罢!反正我的心意是不重要的!你索性写份诏书告诉天下人,我是个多么坏的人罢!”说罢,清圆把车帘一掀,对着一脸茫然的进禄道:“停车!我要停车!” 李柘拽住她的腕子:“你要干什么?你又耍什么性子?” 车马已停下来。 清圆固执地扭着腕子要抽回去,李柘不肯松手,那片雪白的肌肤很快便透红透红的。李柘见了,不免又心疼,话音也软了半分:“一一,你要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清圆趁他松劲的空当,把腕子往回一抽,自己跳下车去。 她撂下一句:“我没有规矩,是坏脾气的人,不配跟哥哥同坐一车!我现在就回去领罚。”头也不回,径直就往皇宫方向走。 李柘也跳下车来,走到她身边,见她不肯看他,又抢到她面前,倒着走路,冷笑:“这距离皇宫有多少路,距离你的昭阳殿有多少路,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要走到天黑。” 清圆咬着唇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过头:“进禄!” “奴才在。” “把我的小红马牵过来!” 进禄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柘,李柘朝他摆摆手:“把朕的赤影也一道牵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 第29章 1章和亲正版独发 清圆打马行在前头,李柘跟在后头,总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马踏着青石板,蹄声得得。清圆走了一段,忍不住扭头,却见他在身后,也骑着马,慢搭搭的,悠游从容,像个赏景的闲人,偏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淡漠从容。清圆心里又发起气来。她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缰绳走,誓不肯与他一样。走了一段,再扭头看,李柘也牵着马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如此走走停停,到皇宫时,清圆心底的委屈和气闷只剩下薄薄一层了。 走到午门时,清圆把小红马托付给马奴,抿着唇站在原地,面无神色地等李柘走近。李柘也任人将马牵走了,看清圆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儿,心中顿时生了几分悔意。 可今日之事,倘若没有他的插足,或许咸宁公主的名声便毁了。他不允许一切不好的事发生在清圆身上。 所以,禁足思过还是必要的,这不能废。哪怕李一一再像从前那样甩他的膀子求他,拿甜腻腻的嗓子央他,李一一还是要被禁足。 ——不过时限倒是可以商榷。 他走上前,抚了抚清圆的头:“走。” 清圆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淡淡的。却还是依言追了上去,攥住他的袖口。 哥哥在生气吗?他有什么好气的?她不是处处按他要求的做了吗?他凭什么不满意?就因为她要自己回宫? 她刚想问,哥哥已握住了她的手,大掌包住她软软的柔荑。 李柘亲自送清圆回了昭阳殿,临走前,他吩咐:“咸宁公主禁足三日,进禄,找两个嬷嬷来教导公主规矩。” 他有意将“半月”换成“三日”,目光落在清圆脸上,留意着她的反应。 清圆站在殿门下,仰起小脸:“不用,半个月就半个月。”她顿了顿,“反正我最近本来也不想见你。” 团在胸口的最后一口气终于出掉了! 清圆转过身,哒哒哒地跑回寝殿,把一干人晾在那里。 李柘立在殿门口,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他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脸,站在一旁的进禄、进喜、槐竹早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他冷冷“呵”了一声,盯着那扇合拢的殿门,半晌,扯了下嘴角,“回宫。” 进禄微弯着腰,立马小步跟上。 走在前头的帝王突然放慢了脚步:“那两个教引嬷嬷,要面善话少的。规矩也要好,要真让这丫头能学到东西。” 进禄笑着:“这是自然。” “但不能太严苛。若公主少一根头发,朕唯她们是问。” 进禄嘴角抽了抽:“是。” “还有,槐竹每日朝参之前来汇报,此项不可蠲。要是李一一画画了,写诗了,还是做了别的什么,一例让她带过来先给朕看。她现在正是弄这些风花雪月、银词艳曲的年纪,最容易跟着别人学坏。” “是。”进禄讪笑着,“不过公主殿下的性子,奴才冷眼瞧着,陛下怕是多虑了……” “进禄,你不懂的。”年轻帝王怅然叹道。 进禄撇了撇嘴,垂头跟上去。 清圆禁足这几日,外头却非太平无事。一个月前北边数州遭了罕见的雹灾,庄稼颗粒无收的奏报飞入京城;未久,西边关外的察台部老王乌羌,遣了快马递来国书,言道仰慕天朝风华,不日将亲率使团并三位王子入京朝觐,瞻仰圣颜。国书措辞恭谨,但是字里行间,说什么三位“王子尚未婚配”、“久闻咸宁公主淑质天成”,其意已是昭然若揭。 养心殿内,李柘将国书掷于案上,指尖敲着紫檀桌面,半晌不言。底下几位重臣屏息凝神,皆知此事棘手。北边受灾,牵动国库,钱粮吃紧;察台部兵强马壮,盘踞西陲,此时不宜交恶。 “陛下,”门下省侍郎孙道顺斟酌着开口,“察台王此番前来,联姻之意甚明。咸宁公主乃陛下亲手抚育,金枝玉叶,若远嫁塞外,恐非陛下所愿,亦非公主之福。” 另一老臣接口叹:“然若断然回绝, 第30章 恐伤和气,边陲又起烽烟。眼下北境赈灾之事迫在眉睫,国库吃紧,实非用兵良机啊。” 李柘闭上眼,眉间倦色浓浓。清圆那日哭着说话的模样,蓦地闪过眼前。如今,又一道关乎她终身、甚或江山安稳的圣旨,再次逼到了眼前。 他缓缓睁开眼:“朕知道了。察台王入京,尚有月余。此事……容朕再思罢。北地赈灾事宜,即刻着户部、工部拟定条陈,不得延误。此次赈灾的使臣,除方才议定的二人,再添翰林院的韩朗。好了,都退下罢。” 众人躬身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李柘独坐案后,目光落在虚空处。 远嫁?绝无可能。李——绝不能去那苦寒之地,绝不能面对陌生的丈夫、蛮荒的习俗,一生望不见归途。可若不嫁,便需有足以令察台部平息此念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要么,让她入道观,带发修行,以方外之人拒婚。可那便是将她囚于青灯古佛之侧,寂寥一生。他如何舍得? 要么,便是在察台王抵达之前,抢先为清圆订下一门婚事。不必即刻完婚,只要名分既定,便是个推托的借口。而驸马,须得是清贵之家,青年才俊,品貌俱佳,更要紧的是,需得是能被他牢牢掌控之人。 可他刚为清圆拒绝了杜衡…… 思及此,李柘攥紧了拳头。 虽是禁足,昭阳殿内却并无半分冷清愁苦。清圆爱吃的樱桃毕罗、玉露团每日准时送入昭阳殿,她画画用的颜料绢帛也是由内侍省挑了最好的送来。 清圆有吃有玩,教引嬷嬷教她的也不过是些行走坐卧、待人接物的旧例,更多时候,只是肃立一旁,静静陪伴着。虽不见李柘,但清圆并没有多孤独,因槐竹等人和皎皎一直陪在身侧。 头几日还好,到第七日的时候,兄妹俩已经整整七八天未见过了。清圆似乎不多想李柘,而是按她哥哥所期望的那样,成天价画画习字看书,无趣时逗一逗皎皎,俨然是位极娴雅的小公主了。反倒是李柘渐渐神思不属。槐竹每日前来汇报清圆近况,他忍不住问:“公主近来心情如何?” 槐竹垂首道:“好呢,跟皎皎玩了一下午,瞧着比前几日活泼很多。” 有人陪着,有猫伴着,并不多想他,也不念着阿兄,反倒是他日日挂心着她,教人看顾着她。 李柘沉默片刻:“你下去罢。” 他心中叹息,到底还是那日的争吵让他们生分了。 下了朝,他望着案头堆积的奏章,北地灾情、察台使团入京、国库度支……字字千钧。忽而想起什么,对进禄道:“你去一趟昭阳殿,就说……新贡上来了一匣子上好的螺子黛,颜色极正,按例由公主先挑几枝。” 进禄应了声“是”,刚要走,又被叫住。 “算了,”李柘顿了顿,似有些烦躁,“算了,不必去。” 进禄摸不着头脑,只得站住。 又这么捱过几日,到了清圆禁足的最后期限,兄妹俩已经足有半个月未见。 过往唯有李柘离京巡狩或秋狝,二人才会这般久不见面。 清圆并不知槐竹日日汇报的事,只记得那日自己在哥哥面前哭,哥哥不为所动,兼之自己在杜衡、秦二姑娘面前伤了自尊,故而一想到李柘,便想起那日的事,一想到那日的事,愈觉难堪委屈。索性故意把心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再不去想他。 李柘却想,那日回宫清圆走走停停,又专程等他,分明是消了气、知了错,如今这样一声不吭,必是情绪散了,又重新念起那个腌臢货来。思及此,李柘不免头疼。这般年岁的小女娘,怎会有这样多蜿蜒曲折的心思,怎就不能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 这般忖着,手底下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本该批朱为“准奏”,不知怎的竟批成了“准李一一”。李柘自嘲一笑,他盯着那四个字默然片刻,拿出贴黄就要贴在错谬处,可望着那三个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李一一”三字,微微一怔,头痛骤然尖锐起来,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进禄听见动静,唬 第31章 了一跳,连忙说着:“奴才这就着人去请许太医。”却被李柘拦下:“罢了,罢了,等到明日便好了。” 明日是咸宁公主解除禁足的日子。这是牵挂小公主了。 进禄是何等机敏人物,眼珠子一转,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他嘴上答应着,立时一甩浮尘往昭阳殿赶过去。 月色清清冷冷,透过雕花长窗,落在临窗的美人靠上。清圆正趴在那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起小脸朝着中天那轮平平淡淡的月亮出神。 进禄脸上带着惶急:“参见公主殿下。” 清圆转过脸来,懒懒问他:“你怎么来了?是阿兄有事吗?” 进禄叹口气,字句说得很慢:“公主殿下,奴才本不该来扰您清静,只是今日陛下头痛欲裂,晌午至今,茶饭未进,连奏折都批不下去了。太医署几位当值的太医都瞧过了,却诊不出个所以然来。陛下又不许他们深究,只说自己躺躺便好。可奴才瞧着,陛下脸色实在不好……奴才想着,天底下陛下最记挂的便是咸宁公主您了,如今陛下这样,早晚您也得知道。所以奴才自作主张,特来请殿下过去瞧一眼,或许陛下见了您,心情一舒,这病就好了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装病正版独发 进禄的话尚未说完,清圆已噌的坐直身子,脸上那点困意立时被惊惶取代:“头痛?从来没有这个毛病呀,怎么突然严重到这个地步?”说着就要穿鞋下榻。 进禄在一旁说道:“正是这话。这会子还在批奏折,又头痛起来了,也不肯请太医,还要接着看奏折。奴才瞧着心里着急,真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清圆心底惊惧万分,衣裳也来不及换,提了裙子惶惶急急就往养心殿赶。一路上,她心头怦怦乱跳,各种不祥的念头纷至沓来。一口气跑到殿门口,果见李柘单手撑额,靠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面前奏章堆积如山,遮住他半个身子。他眉峰紧锁,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清圆忍不住红了眼眶,喊了声:“哥哥!” 李柘正打算将那些折子批完,早点就寝,不想听到那一声清亮且熟悉的哭喊,人怔了怔,下一瞬,那丫头笃笃笃跑过来,扑到他身前。紧接着,那双爪子捧起他的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他面上急切逡巡,那只嘴儿抽抽噎噎地有了哭腔:“哥哥,你哪里疼?你怎么不告诉我呀!太医怎么说?为什么会头疼呢?” 清圆身后,进禄讪笑着给他做了个礼。 哦,苦肉计。 李柘额角青筋一跳。 这可是进禄想的。他并不不屑做这等事欺骗小女娘。 清圆一壁抚着他的脸,一壁抽泣道:“哥哥,你是不是好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可此刻看着清圆满脸毫不作伪的惊惧与心疼,那点不悦,竟奇异地消散了,反倒生出些慰藉。 李清圆本就该把心思全放在哥哥身上呀。 罢了,罢了。事到如今,只能将计就计了,否则她知被骗,岂不是更要与他置气? 李柘抚上额头,故作勉强地抬起一个笑:“一一,阿兄没事。许是这几日奏折多了些,歇歇便好了。” 见李柘强撑精神的模样,清圆更是清泪不止:“哥哥,你脸都白了。” 怎么会不白呢?李清圆跟他置气,北边冰雹的事尚未结束,西边察台使团即将入京朝拜,还有这些熬夜都批不完的奏折,怎么会不脸白?怎么会不头疼? “哥哥,我扶你去躺一会儿罢。” 李柘拿指腹替她拭泪,温笑:“好了,好了,把这些奏折批完再说罢。”他心中想着要不要咳嗽一声,可那样实在造作。 清圆见他这样,饮泪望他:“哥哥,对不起,你这般忙,我还害你操心。” 李柘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见到你这会儿为我的事匆匆赶过来,我的头痛已好了许多。再不要说那些话,那日我的话重了些,教你伤心,我也有几分不是。不如这样,你在这儿陪我坐坐,再给我研研墨, 第32章 斟盏茶来。有你在旁边,或许就好了。” 清圆连忙点头,像得了什么要紧差事,先净了手,挽起袖子,取了墨条,在端砚上徐徐研墨起来,神色专注。李柘提了笔,却并未落下,只看着她那模样,衣袖滑动间露出一截雪白腕子,脖颈低垂纤细。此情此景,颇有天长地久之慨。至于那点子头痛,早就消了,这会儿只剩下满腔子的受用和熨帖。 等清圆捧着置了茶具的漆盘回来时,殿内情景却已不同。李柘身旁立着一位娉婷妍丽的女娘,梳着高髻,髻上珠钗金簪,一身石榴红宫装,端的是袅娜华贵,体态风流。 那女娘一只手握着墨条不急不缓地磨着,身子微微倾向李柘,两人同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册子,姿态颇为亲近。 清圆怔在原地。她从未见过有什么人与阿兄这样亲昵,遑论女人。 她蓦地想起储秀宫的那些秀女。 这就是其中一位秀女吗? 李柘已发现了清圆,不由脊背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旁边稍稍移开了些。再看靠在他身边的贺香庭,竟生出几分别扭来,仿佛他背叛了清圆。 他朝清圆笑:“一一,你回来了。” 随着他话落,香庭笑盈盈抬头,莞尔笑道:“参见公主。原来公主也在,我今儿来得倒是巧。”她遗憾道,“早知如此,这虫草鸡汤我便该多炖一盅的。” 李柘笑道:“无妨。一一,过来。这是香庭,翊坤宫的贺昭仪。她下厨的手艺极好,你也来尝一尝。” 饶是反应再迟钝,清圆此刻也明白了。 她从前隐隐期盼又深深畏惧的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在眼前。 清圆希望李柘一辈子顺遂幸福、喜乐无虞,希望李柘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可她心底那个小小的、自私的角落,却在害怕,怕有了这些人,哥哥的目光便会从她身上移开,那份独一无二的信赖与关心,会被分走、稀释,最后一点也无。 腿僵直僵直的,她记不清自己如何走过去,只记得贺昭仪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漆盘,又挽了她的手,笑吟吟地与她见礼。 清圆唇角翕动,还未出声,香庭已先笑道:“公主莫要拘礼。我一见公主,便觉面善亲切,像见了家里的小妹妹一般。日后公主若闷了,只管来翊坤宫寻我说话解闷。” 这话说得漂亮又自然,是清圆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大方。原来阿兄喜欢这般伶俐爽利的女子。 清圆哑声:“谢谢……昭仪娘娘。” 李柘笑道:“她也是这两年才在命妇中间应酬些,平日里是极不爱说话的,哪同你似的。日后,你多带着一一,她太静太乖了,总钻在画里,有时朕也喊不动她。” 清圆盯着他的唇,有些恍惚。原来,在阿兄心里,她就是个怯弱胆小、需要被带领被照拂、安静得有些孤僻的妹妹么?经过杜衡一事,这个“乖”字恐怕也打了折扣。如今的她,在他眼中,应当是个拧巴古怪又自尊敏感、处处依傍他的孩子罢? 清圆愣愣地去看香庭,后者大大方方地笑,捏着清圆的手:“这话可无需陛下吩咐,我自是要把公主当作嫡亲妹妹一般对待的。” 清圆不敢久留,寻了个借口,便躬身告退,说明日再来探望。李柘见她闷闷的样子,便教进禄送她回去。 将将跨过门槛时,她忍不住转身。只见李柘和香庭同立书案后,一个赭红龙袍,一个石榴红宫装,一个眉眼淡淡,一个笑意盎然,俱望着她的背影,浑似一对和睦的、目送小妹妹离去的兄嫂,般配得宜。 真好。 清圆想,昭仪娘娘来了,阿兄的头痛病便也痊愈了。 她忽而觉得心口酸涩,忽而很想流泪。提裙迅速跑出去,走出养心殿,才发现来时那轮淡淡的月亮,不知何时已彻底隐入厚厚的云层之后,连束清辉也不肯渡下来。 夜色浓重,宫道漆黑漫长,身后现出一豆光亮,是进禄提灯送她:“夜深了,外头太黑,奴才送一送公主。” 清圆闷闷道:“是公公自己 第33章 来的,还是哥哥教你来的?” 进禄何等人精:“自然是陛下惦记公主,吩咐奴才务必送到。 看见了他的答复,清圆又问:“才刚那位昭仪娘娘,我怎么从来不曾见过,是这次选秀的么?” 进禄见她主动问起,以为她对贺昭仪有好感,便道:“昭仪娘娘不是选秀入宫的,是礼聘入宫的。娘娘出身永安侯府,家世显赫,德行兼备,故而一入宫便封了三品昭仪,是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主子。” 礼聘,就是专程下旨请她入宫,不需要走选秀的三层遴选。 清圆她忍不住追问:“阿兄早前便认识娘娘了吗?” 进禄不由想起那日桃柳原放纸鸢,永安侯向皇帝献女,清圆男装遇杜氏子,可惜一段佳话,一段孽缘。 进禄道:“昭仪娘娘从小出入宫闱,想来是见过的。”他顿了顿,“不过,奴才觉着,陛下立妃封嫔,有时也与前朝局势有些关联,这其中的道理,便不是奴才能妄加揣测的了。” 清圆默然点头。过了片刻,又说:“娘娘何时入宫?” “就在公主禁足的第二日。” “宫里还有别人么?” “还有四个选秀出身的秀女,各封了位份。” 这么多啊。清圆在心底叹息,转而想到李柘二十三岁尚未有子嗣,前朝催他立后选秀的风声也曾传到过清圆耳中,她又觉得五个后妃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清圆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昭仪娘娘今晚……还回翊坤宫吗?”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脸上发热,急急将脸转向另一侧的黑暗。 进禄提着宫灯,只淡淡地笑着。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李柘坐在案前,默默看桌上的画像。总共五幅画像,俱是京都勋贵子弟中百里挑一的人物。 贺香庭侧身坐在一旁绣墩上,笑道:“礼部先挑了十个,我又筛了一遍。”她顿了顿,眼波微转,觑着李柘的神色,“陛下瞧着如何?” 前日察台又送一封国书过来,书中言明“一月后抵京”,又说“携不才三子,仰慕天朝风华,愿结秦晋之好”。 李柘瞥了眼这五幅画像,心中烦躁。他往椅背一靠,揉着眉心:“罢了,眼晕,明日再说。” 香庭见了,近身为他按揉太阳穴,温声道:“也是,察台王进京,且有一个月呢。” “嗯……”他懒懒答着。 “才刚过来听说陛下今日头痛?” “嗯……”他应道。 “想来是陛下事繁食少之故,依臣妾之见,不若今日早早歇息罢。” “想来应是如此。”他叹。 “我扶陛下去躺一会儿罢?” 才刚李清圆也说了这话。 他不由想起小女娘焦切惶急的眼睛,圆圆的、清泠泠的,眼里从来只有他。差点多了个腌臢货,幸好他防范于未然。 一想到清圆,他的思绪便跳得很快。刚才她那副模样,应是真的以为他出什么事了罢?怕他病?怕他死?所以惶急跑来,气喘吁吁,一见他话也哆哆嗦嗦的,眼泪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李一一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子,是很好的妹妹,怎可让她去察台受风吹苦寒呢? “陛下?陛下?”香庭见他出神,连唤两声。 李柘陡然思绪回笼,笑道:“啊,香庭。” 是香庭在身边啊。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她明丽的容颜和鲜妍的衣饰。 他还差点以为是清圆在旁边。 他道:“大抵真是累了,今夜先就寝罢。” 他们同盖绣衾,共枕鸳枕。香庭搂着他,二人随意闲话着,香庭忽而轻轻说自己小时候同阿兄感情也很好,可惜后来长大了,莫名其妙与阿兄生分了,她还以为天底下兄妹皆是如此,今日见到陛下和公主,才知原来也有兄妹从小好到大的。 李柘在心底说:大抵因为我与清圆都是只有彼此。他嘴上却道:“睡罢。” “嗯。”香庭缓缓阖目。 李柘也阖了眼。一片漆黑之中,清圆缓缓现出身影,跪坐在他面前,抬了手,捧着他的脸,一壁 第34章 流泪一壁焦切问:“哥哥是不是好疼?” 他想,要对她好一点,更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驸马正版独发 虽解了禁足,清圆却也懒得出门了。 她有些害怕遇见李柘的那些妃子。可自她解禁,那些妃子却一个接一个地来拜见她。清圆不得不应付她们,进而得知还有一位礼聘的贵女,这两天才入宫的,系先皇后侄女,李柘的表妹顾清露。 为什么要这么多人? 尽管清圆不停告诫自己,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人并非奇事,便是旭平帝,从前后宫极盛时也有十几位后妃。可如今这个人是阿兄,教她不得不心灰意懒。 她觉得自己与李柘之间逐渐生出了千山万水,她在阿兄的世界里占据的分量愈来愈小。或许终有一天,她和李柘会各自站在自己的山头,遥遥相望,而她无能为力。 这个念头令清圆感到孤独与恐慌,以至于李柘来寻她时,她也闷闷的,不自在地与他保持了距离。她怕太亲近阿兄,来日会更加伤心。 李柘坐她对面,蹙眉:“一一,你怎么了?” 她才刚抗拒他的触盆。他本想揉揉她的头,她却往后一躲,进而起身向他行礼。这是从没有过的情况。 清圆轻轻一笑:“我没有怎么样,我很好呀。” 笑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声气还是跟从前一样的。 李柘审视着她的眼,过了一会子,才道:“我还以为你刚刚在躲我。” 清圆心口颤了一下:“没有,我为什么要躲阿兄?” 李柘点点头。 他赏了清圆近来作的画,过了一会子,才道出来意:“一一,今天要学新词。” “什么词?”好几年了,他没有教她新词。 可清圆还是依言转过身去。 这是他们独有的方式。在清圆会说话后,李柘又教她习字念书。小姑娘耳力不足,但身体其他地方却分外敏感。起初,李柘在她背上写字,是为了让她记得各个字的笔画读法。后来,他要告诉清圆新词,也沿用了这个方法。亲昵的、只有亲兄妹之间才能用的法子。 但是刚转过身,清圆便后悔了。她应当与阿兄保持距离才是。 李柘已在她背上写字。 等下次罢,这是最后一次。她如是想。 “周?” 见她认出来,李柘继续写道。 “朴?”清圆问,“朴素的朴吗?” 李柘抚了抚她的头,表示她答对了。 “存。”清圆转过身,“这是个人名?” 是的。周朴存,这是他为清圆挑好的夫婿。距离察台王乌羌入京只剩二十天,他不得不做出决定了。 “他是谁?阿兄是要介绍给我认识吗?是新来的内侍吗?”她隐隐感到不安。从前进喜和槐竹过来,阿兄并没有这样主动介绍。 李柘望着她颤颤的眸子,有些惶惑的模样,心口空了空。他错开眼,尽量不去注意她的神色:“不,他是新科探花,才学人品都极出众的一个人。” “那……”清圆声音发颤,“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哥哥,他是谁?为什么要介绍我们认识?” 李柘有些不忍心见她这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抿唇道:“朕要给他授官,你觉得,给他个什么官当一当?” “我不懂这些呀。”清圆盯着阿兄的眼,“哥哥为什么要问我呢?我不懂朝政,也不知道他呀。哥哥……” 李柘截断她的话:“我想把优秀的人都介绍给一一认识,而已。” “是么……” 李柘牵她行至桌案前,信笔写下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太常寺少卿。他道:“你帮我选一个罢。” 清圆低头扫了眼:“我不懂这些。” 李柘笑道:“你看哪个最合眼缘,你就圈起来。” 清圆不明白他何意,便随意圈了个监察御史。 李柘当即吩咐进禄:“传旨中书省:着拟旨擢周朴存为从六品监察御史,毋需送门下省复议了,径送吏部,即刻勾检办理。” 清 第35章 圆目瞪口呆看他,怔怔道:“阿兄,你还没告诉我他是谁……” 李柘轻轻吸了口气,温笑着说:“一一,你长大了,已经到了选驸马的年纪。” 选……驸马? 清圆忽而觉得脑子里轰隆炸响,有什么东西碎了个血肉模糊。 为什么? 不是才刚断了她的念头,不是才为杜衡赐婚,阿兄明明知道她的心意呀!她已接受了阿兄的安排,为什么还要再强塞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给她? 既然她到了出嫁的年岁,为何她选的便是不堪,他选的便是“极出众”? 为什么…… 李柘眼看着她咬唇,眼看着她渐渐红了眼眶,眼看着那滴泪流出眼眶,他忙伸手要替她拭泪。 清圆微微偏头,躲开了。 李柘叹道:“一一,这件事是有些仓促,原不在我计划之内。盖因察台王乌羌不日入京,他还带了三个儿子,就是为了求娶你。我不想你远嫁,你也不愿离开哥哥,对不对?” 清圆抿着唇,颤颤望着他。 “如今只有两个办法,其一,你入道观带发修行,可如此一来,你的婚事会被彻底耽误了,阿兄并不想看到你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孑然一身,独自待在道观。”他尽量捏起笑,“我怎忍心看你年华正好,却孤守青灯?” “其二,就是先给你订个婚事,当然,并不需要即刻完婚。你可以在宫里多做几年昭阳殿的小公主,等到你十九岁、二十岁的时候,我再教礼部筹备你的婚事。” 他停下来,有些紧张地等待她的反应,期盼她能理解这番良苦用心。 清圆却忽地冷笑一声:“是的,阿兄从来都是有理由的。杜衡如是,周朴存亦如是。我的心意从来是不重要的!” “一一!” “你怎么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去道观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一辈子待在宫里跟你在一起呢!” 李柘瞳孔骤缩,嗫嚅道:“一一……” “你为什么每次做决定都衡量所有利弊,却不管活生生的人的心意呢!我明明说了我再不见杜衡,你为什么一定要下旨,一定要我在秦姑娘面前难堪,你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自己解决呢!”清圆饮泪道,旋即转身跑出去了。 李柘怔然立在原地。 清圆的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他抬腿走了两步,却看不到她,亦不知该去哪儿寻她。 李柘缓缓低下眸子。脚下是一方阔大的团花纹兰绒毯,天光铺在上头,一寸一寸从他的脚尖往腿上攀。 他权衡所有,殚精竭虑,不过是想为她铺一条最平坦安稳的路啊…… 身为兄长,他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剥夺她成家生子、为人妻为人母的权利呢?难道让清圆一辈子当个老姑娘,没有爱、没有子嗣,而他子孙满堂、寿终正寝吗?如果来日他死在清圆前面呢?他的孩子会如他这般善待她、护她周全吗?她会永远不被宫闱倾轧吗? 皎皎悠游从容地走了过来。 李柘哑声:“你姐姐又生气了。” 皎皎没有理他。 “朕错了吗?” 皎皎一蹬猫腿,轻盈一跃,跳上远处的窗台,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清圆坐在太液池边的巨石上,怅惘地望着无波如镜的池面。才三月份,尚未到荷花之季,太液池里空空荡荡的。 槐竹和进喜立在一旁,不知从何处劝。 枯坐了半个时辰,清圆蓦地起身,掸了掸衣袍:“随我去养心殿。”说罢,也不等错愕的槐竹、进喜,扭过头径直往南边走。 李柘听进禄汇报清圆坐在太液池边发呆,本打算晚上再去瞧她,可一抬头,清圆竟立在门框之间,背光遥遥望他。 “一一?”李柘忙起身。 清圆看不清他的口型,也不知他说了什么。 “你们先下去。”他吩咐着,就要走近前。 “阿兄,你就站在那儿罢。”清圆淡淡笑着,“这样我看不清你的嘴,我怕你又说一些让我不知该怎么办的话。” 李柘怔在原地,心底绞痛万分。 第36章 清圆道:“我刚刚想明白了,既然是哥哥为我选的人,那他定然是极好的。我没什么好不满意的,我愿意听从哥哥的安排。” 分明是他希望听见的话,不知怎的,亲耳听到她说出来之后,李柘却觉得心口又堵又闷。 “哥哥做这一切,皆是关心我的缘故。只要哥哥心理惦念着我,只要哥哥永远把我当成血亲妹妹,我就满足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她抿了抿唇,“不过,在下赐婚圣旨之前,我想见他一面。我不想就那样不明不白地决定了终生。” 李柘定定望着她。良久,他走下丹陛,行至清圆跟前,凝眉盯着她的脸:“一旬之后是贺昭仪母亲生辰,朕允她回家贺寿,你陪她一起,如何?你会在那儿见到他。” 清圆道:“你会一起吗?” 他毫不犹豫:“天子圣驾,只驾幸皇后母族。” 旬日后,贺昭仪之母林太太生辰。清圆与香庭同乘一车,共至永安侯府。 车驾抵达永安侯府时,朱门洞开,侯府众人早已在门外恭候。清圆扶着槐竹的手下车,抬眼只见匾额高悬,石狮肃立,一派簪缨世家的气象。 香庭笑着挽过清圆的手:“公主请。” 府内已热闹非凡。贺寿的宾客穿梭往来,见公主与昭仪同至,纷纷行礼避让。清圆随香庭穿廊过院,被人簇拥着往正厅去。 二人坐在主位,受了女眷们的礼。香庭与人说笑着,清圆安静坐在一旁,捧一盏茶慢慢啜饮。目光扫过厅内,入目满堂锦绣,珠翠生辉,皆是女眷,并无儿郎。 那个人,在哪呢? 忽而四目相触,杜明珠站在廊下,靠着门框,拿一双眼睛幽幽怨怨地看着她。 清圆心底一惊。二人默然相视了会儿,清圆先把头垂下了。 香庭关切道:“公主,怎么了?” “有些闷,我想独自去花园子里走走。” 香庭笑起来:“我叫丫鬟们陪你。” “不用,槐竹陪着我,很快回来。” 香庭只得应允,待清圆行出几步路后,她才同身边丫鬟道:“带两个人,悄悄跟着,别让公主受委屈。” 清圆扶着槐竹一路信步走来,不由到了侯府花园。虽比不得御花园万紫千红,但胜在小巧别致,颇有一番意趣。 二人正站在一树桃花下,仰头静静赏着。 忽而槐竹扯了扯清圆的衣袖,转过身,杜明珠立在不远处,淡漠地望着她。 清圆抿唇道:“槐竹,我有些饿,你去席上要碟糕点来。” 槐竹悉知前事,此刻应声而去。 待她走了,杜明珠方踱过来:“我还以为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清圆道:“我没有躲,我前些日子被阿兄禁足了。” “我哥哥也被禁足了。” 清圆眼眸一颤。 明珠道:“其实,如果你讨厌哥哥,你大可以不理他,或者你告诉我。而不是给他希望,让他抗争,而不是让陛下知道,害得他的抗争成了笑话,害得他和爹娘在秦家跟前落了没脸,害得秦二姐姐日后就算嫁过来,心里永远会存着一个疙瘩。” “我没有……”清圆忙道。 明珠:“有没有有什么用?伤害已造成了,只有你还是昭阳殿的咸宁公主,金尊玉贵好好地活着。”她转身离去。 “明珠!”清圆连忙唤她。 明珠没有回头,径直走远。 “对不起……”清圆攥紧手,怅然叹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相亲正版独发 槐竹取糕点尚未回来,清圆独自在桃花下赏了一阵,心里又思虑着才刚的事,不免有些乏累。她凝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座八角亭,便想着去坐会儿。信步走近,方见一身着靛青锦袍的男子坐在亭内,独自对弈。 那人似察觉到异动,也转过脸来。 四目相接,清圆看清此人眉目清朗,气质温润,浑似一杆翠竹。 清圆不由出声:“周朴存?” 前厅的笙箫鼓乐悠悠飘来,仿佛隔了层雨帘似的。周朴存本沉浸 第37章 在这声乐与棋局之中,蓦地见着一面生的女娘,穿着打扮华贵,心底正惑着。又听这女娘突兀喊出自己的名字,不由蹙紧浓眉:“你是?” 那女娘尚未听见这两个字,便已转身逃走。 哪家的姑娘,竟如此无礼? 他心头猝然响起一个赫赫有名的封号,紧接着这些时日皇帝要召他为驸马的话如流水般窜进耳朵里。 再抬头,才刚那华服女子早已没了踪影。 周朴存慢慢坐下,回忆起清圆的音貌。 这厢清圆见着了周朴存,心底正被一种怪异的情绪搅动着。她急切想寻个熟人,说说话谈谈天,好把这情绪消解了。可走啊走,眼前的月洞门不知何时落了锁。周围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槐竹也没有回来。清圆只得走另一条路,走到尽头,是道不知通往哪里的长廊。沿着长廊走,又是被锁住的门。 她心下有些发急,提裙往回跑,未久,又回到了那座亭子。 亭子里,周朴存还坐在残局前,捻着一枚白子。 “这里的门都锁起来了。” 清圆突兀出声,他的神思瞬间回笼。 周朴存直愣愣开口:“你是咸宁公主?” 他说话时,她便盯着他嘴细细地看,他更加确定无误,眼前的女娘就是皇帝那失聪的妹妹。 周朴存忙敛袍起身,拱手作揖:“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好,你平身罢。” 周朴存却不敢起身,因他还有一段话要与清圆讲。他抿了抿唇,终是决定开口:“殿下恕罪,微臣斗胆,有些肺腑之言,需禀于殿下面前。” 他在心底把这些时日悄悄准备的话过了一遍:陛下天恩,有意擢拔微臣,甚至提及尚主之事。此乃旷古殊荣,臣本应感激涕零,叩首谢恩…… 可头顶轻飘飘一句:“对不住,我听不见。” 周朴存慌忙抬头,四目相接,清圆拧着秀眉:“你方才说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睛说罢。还有,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她站在花树下,风将花瓣吹落,洒在她鬓发肩头。可她是残缺的,美好却破碎。 她只是问路而已……她或许也做不了主…… 周朴存心下愧疚,那番不恭不敬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了,开口却是:“沿此路直行,一直走到银杏树下的岔路时,朝右拐一直走,穿过题了匾额为‘遇春’的月洞门,就能遇见人了。倘若锁着,敲一敲门,必定有人为公主开门的。” 清圆细细地看他唇角开合。待他说完,清圆垂眸:“我还以为哥哥和娘娘会让你送我呢。”抬脚离开。 周朴存一怔,忙上前领路,特特转头面朝她,说道:“前头岔路繁杂,微臣送殿下出去。” 清圆在他身后跟着。 那天在太液池边,她忽而意识到,她生来就是被命运蹂躏的残荷,因为李柘不嫌弃她,她才有了今天的际遇。她是倚人生长的人,且无力改变这境况。她的天生耳疾,她在宫里的尴尬地位,永永远远压着她的脊背。她要过得好,只能依附李柘。她要一点点尊严与自由,只能在阿兄认可的范围内尽力搜求。 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阿兄不给,她也没办法。 既然阿兄希望她嫁给周朴存,那就嫁罢。 他也很好,不是吗?俊朗、有礼、温厚。还得阿兄的喜欢,这是最重要的。 清圆不由侧目看他,因比他慢了三个步子,便只能看到他的左颊和后脑。 她轻轻开口:“这里桃花开得极好,你能帮我折几枝吗?” 周朴存脚步一顿,微微点头。他行至花树下,抬手为清圆折花枝。 清圆便立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周朴存感觉到她的目光,耳根慢慢红了。 同时同地的二人,一个悲哀地想着日后又要换个人倚仗了,一个急切地想着该怎样体面地拒了这门亲事。 槐竹寻了过来,恰好见到周朴存将折下的一捧桃花枝递给清圆。 槐竹不由眯眼笑开,蹑手蹑脚躲在树影后,等他二人一直行到“遇春”月洞门前要分 第38章 手了,她才现身告罪。 待周朴存走后,槐竹扶着清圆的手,慢慢往回走。槐竹故意探她口风:“方才送公主的郎君是谁呀?” 清圆直直望她,而后缓缓地笑了:“他说他叫周朴存。” 槐竹“呀”了一声,佯作惊喜:“可是那新科探花郎?” 清圆细细观察她这般夸张的惊喜,也佯作懵懂:“是罢……阿兄似乎跟我提过,说他人品出众,才学又高。阿兄很喜欢他呢。” 听清圆如此说,槐竹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箩筐的可心话儿都抖落出来,什么周家积有祖荫,周朴存曾祖乃先帝朝的尚书令,其父如今在刑部行走,据说下任刑部尚书就是周老爷,其母出身林氏,正是今日永安侯府林太太的嫡亲妹妹,与咱们昭仪娘娘是姨表姐弟呢。 听得周朴存与贺香庭的关系,清圆的心不由一坠。 怪不得选他呀。模样人物倒是其次,难得的是这层关系。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她下降周朴存,陛下和昭仪娘娘都会很欣慰罢? 槐竹不察,又提及周朴存如何爽朗清举,是京都城多少贵妇相中的如意金龟婿。又说周朴存博闻广识,读书勤谨,如今才十九岁,便已及第登科,摘得探花桂冠。 她说了很多好话,唯独有一件略去了:周朴存有个青梅竹马,从小一处长大,几年前父亲因铸币贪墨,教李柘查出来抄家,如今正在他身边做贴身女使。正为着这一件,曾经有多少想将女儿嫁给他的贵妇,如今就有多少人背地里替周朴存的未来夫人可惜。 清圆也懒得问,只附和着:“是很好罢……” 晚间李柘批阅奏折,心底念着白天的事,吩咐进禄:“去昭阳殿看看公主睡了没。若睡了,让槐竹过来回话。” 进禄应下,正要抬脚,又见李柘振袖起身,道:“算了,她今日在外奔波一天,朕去看看她。” 到得昭阳殿,李柘放轻脚步入内。又想起清圆听不见,才放轻的步子又重回去了。 室内烛光煌煌,清圆竟趴在美人靠上睡着了。月色笼罩,将她的脸映成了淡淡的瓷秘色。在她手边,一只薄胎青瓷瓶,内插数枝桃花,粉色滟滟如云间霞。 李柘在她身旁坐了,凝眉望着桃花,问槐竹:“这是今日在侯府摘的?” 槐竹笑着,喜滋滋道:“是呢。是小周大人亲自摘给殿下的。” 李柘立时眯了眼。 周朴存采的,这就巴巴儿地供起来了? “好。你先下去。” 室内只剩兄妹二人。李柘默看桃花,心底渐渐掀起风浪。目光移到清圆那张乖顺恬静的脸。 还是说,李一一就是这样浅薄浮浪的小女娘,不论是谁,仅一面之缘,都能让她春心萌动么? 所以,杜衡如是,周朴存亦如是。 “一一,你不可以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依太徽帝所想,公主和驸马需经过六七年的磨合,方成鸳鸯眷侣。而在这六七年间,无所不能的兄长会调停他们的茅盾,李一一会继续依赖她的兄长。 忽然有些不甘心。 李柘将她推醒。 清圆朦朦胧胧醒来,整个人左摇右晃,见是李柘:“阿兄怎么来了?” 李柘捧起清圆脸,让她看清自己的口型:“小没良心的。” 清圆愣愣地眨眨眼,把脸从他掌心挣脱出来,躲开:“我怎么了?” 见她故意躲自己,李柘怒气又添了些。他指向那瓶桃花:“这是谁送你的花?” “你知道的那个人呀。” 李柘眉心一蹙:“今日不过初见,就这么熟稔了么?” 清圆反应了几息,脸噌的红了:“帮忙摘几支花而已,谁都能帮我摘。” 李柘又道:“那怎么不让丫鬟们来?” 清圆拧着秀眉:“阿兄不是要他娶我么?不让他来让谁来?” 李柘噎住。他原本有气,不过一两分,此刻清圆这话一出,怒焰陡然涨到五六分。 见李柘咬牙绷唇,清圆也渐渐生了些闲气,一来是因为今日明珠那番话,二来则因李柘这捉摸不定 第39章 的模样。 当下,李柘冷笑道:“是啊,小妮子大了,巴望着要嫁人了。” 清圆不敢置信地盯着李柘,眼圈儿先已红了:“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李柘嘴上还故作轻松:“这有什么臊的,女儿家大了总归要嫁人。” 这当然臊了!她不过是顺从他的安排,什么叫她“巴望着嫁人”?更何况嫁人是她自己的事,顶多阿兄和槐竹她们知道,凭什么连永安侯府不相干的仆人也知道,也帮着锁门!她都没有说什么,他凭什么来讽刺她? 清圆夺口而出:“是你要我嫁的!是你选中他的!那日你在纸上写官职,第一个写的就是监察御史,其他两个写得又快又潦草,是你要他做御史的!我什么选择都没有,连今日也是任人摆布,谁都瞒着我!谁都瞧我的笑话!你每次都是把选择做好了才告诉我。我不听,你要生气,我听了,你又怪我,你要我怎么样嘛!” 她哭出来,攥住李柘的胳膊不停晃动:“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嫁他你要怪我,不嫁又是抗旨,你说呀,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何时怪你?我才刚哪句话在怪你?” “你就是怪我!你的神情是怪我,你的话也是怪我。既然这样,还不如去做姑子青灯古佛一辈子!反正我选的你不喜欢,我选了你选的,你还是一样的说三语四!与其这样,倒不如做个姑子也比在这吮痈舔痔来得强!” 话音刚落,李柘一记耳光掴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禁忌正版独发 “李清圆,你堂堂咸宁公主,从哪里学来这种污糟的话?”他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你还想自己选夫婿不成?再同上回那样,选个早有婚约的杜衡让人笑话么?呵!若非朕在里头,你这咸宁公主的好名声早教你自己糟蹋了。现在要清誉、要名声了,知道要矜着,要拿公主的款儿了?好好好!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周朴存是朕逼你选的,是朕独断专行么?你既如此不情不愿,朕也不做这恶人!赶明儿朕把京都适龄男子都唤到养心殿前,公主你瞧上哪个就选哪个罢,朕绝无二话!就是你要当姑子,朕也依你!要么明日就传普慧进宫,立时三刻将你领出宫去,干干净净,了无牵挂!你可满意了?” 打完,那清脆的余音还在空中震颤,李柘自己先愣住了。掌心火辣,心底却骤然一空,悔意瞬间涌遍全身。 清圆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左颊迅速浮起一片鲜明的红痕掌印。她没立刻哭,只是怔怔的,浓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过了两三息,那蓄满眼眶的泪,才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无声地滚落下来。 可纵是被打,她还是得仔细盯着李柘的口型,仔细分辨他的话。李柘一撞上清圆这双眼睛,心就揪的疼。他脑子里乱得很,那些话像不过脑子一样,一个字紧接一个字地往外蹦,彻底失空。 清圆蓦地想起从前在重华殿的日子。有次她偷偷瞧见一个小宫女受罚,掌事嬷嬷也是这样打她的嘴。 那时她还很小,躲在柱子后头,吓得大气不敢出,但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被人打嘴、打脸是件分外没有尊严的事,因为对方是居高临下的,并且女儿家总是爱惜脸面。此刻的李柘,站在摇晃的烛光中,影子沉沉地将她笼住,竟与记忆中那嬷嬷森严的身影诡异地重合了。 她不听话,就给她一巴掌,由不得她不听话。 清圆在心中悲哀:不管到哪里,不管是不是公主,她都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李柘颤着手,轻声:“一一……”他蹲下身子,抬起手要去抚她的脸:“一一……” 清圆把脸一扭,躲开了。 她脸上还是灼痛,心底却逐渐凉下来。那个她从小依赖的阿兄,那个护她周全的阿兄,终究还是远了、变了。这一巴掌,不仅打在她的脸上,还把他们的兄妹情分打出一丝裂痕。哪怕他还是阿兄,她还是一一,那也与从前不同了。 或 第40章 许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堪罢?唯有离开,唯有借着赐婚脱身,才能都好过罢? 哥哥啊……清圆觉得眼前模糊了。 李柘心底慌得厉害。 “一一,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一一,清圆……” 清圆把泪一抹,终于缓缓转正了脸。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心慌意乱的李柘。 一声声“对不起”,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她吸了吸鼻子。 “哥哥,”她终于开口,“你不必道歉。” 她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行了个极其周全的礼:“是清圆失德妄言,不识大体,不知感念圣恩。陛下为清圆择选驸马,周旋外藩,乃天恩浩荡,是为清圆终身计,为江山社稷计。清圆感激涕零,岂敢再有妄念。” 不是阿兄,不是哥哥,是陛下。她用最符合规矩体统的词句,最符合他心意的咸宁公主应当说的话,一点一点与他疏离开了。 “从前是臣妹年幼无知,仗着陛下怜惜,言行无状,屡屡犯禁。从今往后,再不会了。夜深了,请陛下回养心殿安歇罢。” 李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一一你别这样”,想说“阿兄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们好好说话”,可所有的话都被她这副冰冷恭顺、拒人千里的模样冻在了嘴边。 李柘想去拉她,清圆执拗地跪在那儿不肯动:“察台入京在即,请陛下早日下旨罢。” “一一……”他扣着她的腕子。 “请陛下早日下旨。”她堵着一口气,抽回了手。 李柘咬着唇,手僵在空中。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绷直唇线,声音很沉:“一一,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清圆把眸子一低,既不看他,也不愿听他讲话。 “清圆。” 清圆依旧不看他。 李柘扣住她的下巴,迫她抬了眼:“李清圆,哥哥在同你说话。” 清圆索性闭上了眼。 “李清圆!” “李清圆!” 一瞬间怒意盈腔,他胸膛起伏剧烈。眼前是清圆紧抿的唇、颤动的眼睫,还有颈间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肌肤。一股无名火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窜上心头,他忽而很想让她永远记住忤逆哥哥的后果。 仅仅一刹那的冲动,李柘一把按住她纤薄的脊背,把人往怀里一靠,俯首咬在她裸.露的脖颈。 清圆吃痛睁眼,入目是哥哥埋在自己颈间的头颅,尖锐的疼痛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侵.犯的恐惧,立时传遍全身,让她头皮发麻。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李柘,另一只手同时挥出。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了李柘的脸上。她浑身发抖,慌忙搂好衣服,两眼惊惧颤颤望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瞬间,清圆只想跑。 李柘同样怔在原地,脸上顶着新鲜掌印,嘴唇哆嗦着。 他在干什么? 他方才干了什么? 这是他亲妹妹,业已成年、正在议亲的亲妹妹啊。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刚刚在想什么? 记不清了,只是想惩罚她,只是不想她不跟他讲话。不是训斥,也不是掌掴,而是下意识地,奇怪地,咬了她。 “我……”李柘忍不住发起抖,“一一……对不住,对不住……” 他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深深又看了眼清圆:“一一,我……” 清圆捂着脖颈,泪眼濛濛地护住自己胸前。 他仿佛遭了重击,什么话也说不出了,连忙落荒而逃。 进禄跟上他:“陛下?陛下?” “别过来!”他一个人在前面疾走,心仿佛要破膛而出。 跑到宫道的拐角,漆黑无人。 “别过来!” 进禄等人远远站着,焦切地望着他。李柘蹲下身,两手插入墨发之中,竟低低地呜咽起来。 清圆是他的妹妹,他最宠爱的、最亲近的妹妹,他刚刚在做什么?他不仅打了她,他还在打她之后咬她,在她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第41章 他已经有自己的妃子了,她也成年了。他自诩冷静自持,克制玉念,直到二十三岁才纳妃,可他刚刚究竟在发什么疯,他怎能如此对待清圆?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李柘猛地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他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他不是克己复礼的帝王,也不是温厚亲和的兄长,他是个禽兽不如、侵.犯妹妹的小人! 夜风呼啸而过,李柘冷静了片刻,方红着眼,扶膝起身。 他朝宫人们那边招了招手,尾音还在颤:“进禄,你过来。” 进禄忙弓腰小步走近:“陛下。” 他抬了眼:“你说,朕待咸宁公主如何?” “自然是好。天底下再找不出比陛下更尽心尽力、更疼爱妹妹的兄长了。公主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抚育庇护。” “是了,是了,她是朕抚养长大的。”他喃喃道,“从那么小一点儿……” “是呀,公主说话、读书、习字、画画、规矩……哪一样不是陛下教的呢?陛下于公主,实在是亦兄亦父。” 亦兄亦父。 这四个字刺了他一下。 父亲会这样对待自己成年的女儿么? 兄长会这样对待自己成年的妹妹么? 他不敢深思。 “她就像朕的女儿一样。”他笃定说。 进禄答:“是妹妹,也似女儿。” “她就像朕的所有物一样。”李柘继续笃定道。 进禄微微蹙眉,没有再答。 他却继续说下去:“所以当她忤逆朕,当她认为朕不重要,当她表现出想离开朕的模样,朕才会生气,会凶她,会打她,会克制不住……做了伤害她的事。” 进禄心头一跳。公主挨打了?怪不得陛下这副模样。 他正要接话,李柘却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是朕关心则乱,是朕生气冲昏了头。朕会补偿她的。以后,不能这样了,绝不能。她长大了,绝不能再这样……” 李柘由进禄扶回养心殿,他挥退了所有宫人,连灯也未多点几盏,只留了一盏孤灯在床头,独卧龙榻。 殿内空旷寂静,李柘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绣纹,仿佛兜头一张网,下一刻就要扑下来,将他紧紧裹住。 闭上眼,脸上被清圆掌掴的地方似乎隐隐作痛,唇齿间仿佛有脉搏跳动,轻轻的、软软的,那是清圆的脉搏。他轻轻一咬,足够咬断她纤细白皙的颈子…… 不能想!不能想! 他是兄长,是皇帝。他抚育她,庇护她,为她择婿,是为她好,是为江山计。今日种种,不过是管教太过,是情急失态,是被她忤逆气昏了头。是了,一定是这样! 这是很正常的事,小时候他们还经常睡在一起,盖一条被子呢。他还给清圆换过衣服,还给清圆洗过澡。他们俩的身体是一样的,前后左右直上直下,只有小肚子微微凸起。他跟清圆流着一样的血,本就不在男女大防之内,所以他碰她、他们之间亲密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了,就是这样。他并不是侵.犯妹妹的禽兽兄长,他只是关心则乱,只是被她气昏了头。仅此而已。 身心俱疲之下,意识终于渐渐模糊。 李柘梦见自己悠悠然地浮在半空,俯视着下方。 那是昭阳殿的内室,笼罩着一层暖昧昏黄的光晕,朦朦胧胧的。他看见一个穿着常服的“李柘”,正站在清圆面前。清圆背对着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寝衣,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光油油的仿佛被墨浸过的云。 “李柘”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清圆的腰肢。清圆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他心头一紧,想要喝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悬浮半空,眼睁睁看着。 接着,他看见那个“李柘”低下头,将清圆的衣领拉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过她细腻的肌肤,温热的气息拂动她颈边的碎发。“李柘”没有咬她,而是一种缓慢的流连与摩挲,细细地吻着她。 清圆仰 第42章 起了粉浓浓的小脸,露出小巧的下颌和一段袅娜柔美的颈线。她的侧脸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晕。双目微阖,慢慢地,清圆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娇.嗔:“哥哥……”又软又糯,又陌生又媚人,又慵懒又舒展,与他记忆中清圆所有的声音都不同。 “李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嘴唇从她的颈侧,缓缓移向前方,贴近她微微开启的唇瓣…… 李柘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低吼了一声。 耳畔嗡嗡作鸣,梦中之景依稀就在眼前。而他已冷汗涔涔,寝衣濡湿。 梦里在干什么?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是低头,却见两腿间有什么鼓胀了起来。 天啊! 他又觉到那股恶心感,比之前更强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李柘扑到榻边,对着地上的金盂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部痉孪着,却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他哆哆嗦嗦地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掌心都是汗,心绪再难以平静。 他卑劣,肮脏,不堪到了极点。 他披着这象征无上权柄的龙袍,内里却藏着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恶心的怪物。如今,这怪物对着他最想保护的人,亮出了獠牙。 在他腌臜龌龊的梦里,他居然想…… 那是他的血亲妹妹! 李柘蜷缩身子坐在榻边,颓然目向虚空。 所以,之前阻断她与杜衡,让槐竹日日汇报她的近况,到底有几分出自兄妹之谊?又有几分是他腌臢的心思作祟? 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自以为是真心把清圆当妹妹对待的,并无逾矩行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重新变回真正的兄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赐婚正版独发 东方既明,李柘惶惶然起身,进禄已领着两个小黄门进来伺候他梳洗了。 见他两目倦怠,进禄猜是昨夜与清圆闹别扭的缘故,也便没有着人去请太医。 李柘任他们替他梳洗,正更衣时,槐竹垂首进来:“参见陛下。”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槐竹已开始如往日般汇报昨日公主所有动向,包括清圆何时起床、三餐各用的什么、与哪些人说了话……依着他从前的吩咐,事无巨细。 李柘心头一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清圆过分的关心,早已渗透到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甚至连她每个月的月信都记得。 “槐竹,”他有些脱力气虚,“从明天起,不用再来了。待会儿去领赏罢。” * 两日后是花朝宴。 从前,清圆与李柘是不过花朝节的。但贺香庭主动提出要办此宴,李柘便放手与她做了。 依原定计划,李柘会在花朝宴上为清圆与周朴存赐婚。 此刻尚未开宴,陛下、公主均未至,唯贺昭仪领着人调停打点。 宴设在临太液池而筑的敞轩,四围不设隔扇,只以十二根雕龙绣凤的朱红大抱柱撑起飞檐。轩内设一条紫石长案,案上已排开一列甜白釉高足碟,盛着些精巧雅致的小点心。 香庭冷眼看手底下宫女太监鹓班鹭序似的齐整,心中不免得意。她转过身,凭栏远眺,越过水波粼粼的太液池,对岸也聚着一群人,正搬运着什么。 对岸,周朴存蹲在池边,目向水面倒映的自己,不发一言。 贺钊立在他身旁,一颗石子打出去,漂了四五下才落入水中。涟漪层层漾开,晃晕了周朴存的倒影。 贺钊道:“咸宁公主有什么不好?你就这么不愿意娶她?” 周朴存垂下头,不吭声。 贺钊睨了他一眼,叹道:“你好歹说明白,到底哪里不满意?你是觉着公主配不上你,还是怎么着?” 周朴存淡声答道:“不是公主配不上我。” 贺钊冷笑一声:“长庚,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是要为了那个席莲山再不娶妻。”他斜着又抛出去一颗石子,“席莲山家的事,这辈子都翻不了案。你就算不娶别人,也娶不了她。她只能给你当丫鬟,明白吗?” 周朴存错 第43章 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贺钊又道:“你如今将她接到家中,予她吃穿,让她有个立足之地,已尽够了,还想怎样?纳妾?不说旁的,姨父、姨母同意吗?就算你不顾姨父、姨母的意愿,强行纳她为妾,陛下也决计不会再提让你尚公主的事。可如此一来,你这辈子也就完了。” 周朴存定定望着无波水面。 天光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御花园里渐次掌起灯。对岸的敞轩也挂上一串串六角宫灯,隔着水面将暖晕模糊的光渡过来。 周朴存绞着手指:“表兄,你不明白的。” 贺钊哼了一声,把石子收进掌心,在他身旁一同蹲下。他道:“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 周朴存转过脸。 “除了席莲山,还有一样,自古驸马无仕途。我且问你,你如今没成为驸马,陛下给你什么实权了吗?你有什么仕途了吗?几个月啦?那韩状元都快从北境治灾回来了,你呢?长庚,你扪心自问,当初金殿对策,那姓韩的当真就答得比你好?他一个兖州乡县小门小户出身的,虽然寒窗苦读十载,却无世家底蕴,论才学、论气度,哪一样及得上你?更莫论你从小出入宫闱,小时候咱们还同陛下一道玩过呢。你说陛下为什么给你探花,给他状元?” 周朴存蹲在池边,双手握脸,十指插入鬓发中。他有些痛苦地:“表兄,你莫要再说了。” 贺钊一把揽过他的肩,叹道:“我知道,你寒窗十载,金榜题名,所图者,不就是凭真才实学报效朝廷、光耀门楣么?几个月了,陛下一直把你冷落在翰林院,好不容易给你个监察御史的官,现在才知是公主给你选的,你心里不痛快,我明白。好男儿志在四方,一生抱负、所学文章,在朝堂、在黎民、在天下。若尚公主,你只能做个闲职,实是委屈了你。” 周朴存转过脸:“表兄,你既也知道这些,又何苦劝我?” 贺钊道:“可你细想想,若你今日拒了这门亲事,陛下就会重用你吗?如今陛下对咱们娘娘什么态度,你不是不知道。不单单是我,还有你,都是娘娘的母族。陛下又要重用,又要提防,他会像器重韩状元那样器重你?” 周朴存教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贺钊继续道:“再退一步讲,那咸宁公主什么性子?宫里宫外都知道的,安静、宽厚、画痴。模样,你也见过了。性子么,谁都知道是极好说话的一位主子。虽被陛下宠着,但也没听说出过什么娇纵得理不饶人的事。况且,陛下对她的看重可是异于寻常,届时若有公主为你转圜,给你弄个小官当当,也未可知。再说公主这性子,我瞧她未必在乎席莲山,席莲山在她手底下,说不定还不遭罪呢。满京都你提着灯笼找这样一位宗妇,你可找得到?” 周朴存似乎被说动了:“可若如此,我既对不住莲山,也对不住公主。” 贺钊急了:“哪里对不住她?她被抄家,成了官奴,是你救了她!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只要你真心待她,你一不纳妾狎妓,二不斗鸡走狗,哪里对不住公主?啊?” 二人正说着,贺昭仪身边的大宫女师渝走了过来,笑道:“两位爷,陛下那边快到了,你们这好了么?” 贺钊忙站起身,掸掸衣袍,见周朴存还蹲在那儿发愣,一把扯过他的膀子拉他起来:“好了,好了,别拧了,要开宴了。” 师渝见周朴存这般模样,秀眉一拧:“周大爷何苦来!那席姑娘就是比天上仙女儿还要好,也入不了咱们周家的门楣呀。为她钻这个牛角尖,未免不值。” 周朴存睨她一眼,默了片刻,转而目向池对岸。那头,皇帝与公主刚刚入席。 他想到自己寒窗苦读的十年,所求从不是闲职虚名。 他想到莲山幽怨的眼,他救了她,却给不了她名分,如今还要娶公主为妻,往后怕是连护她周全都难。 可他别无选择。 周朴存长吁一口气:“罢了……” 师渝冷笑:“这便对了。若大爷因她误了前程,不仅负了娘 第44章 娘,也负了老爷多年的栽培。” 周朴存自嘲一笑:“我明白。”说罢,紧了两步跟上贺钊,领小黄门摆放烟花去了。 池对岸,清圆与李柘分席而坐,也都各自别扭着。清圆因被打,李柘则因那夜骇人的梦。 穿过宫人奉酒布菜的身影空隙,李柘的目光克制而隐晦地落在清圆脸上。 她只是垂眸,只是脊背挺直,将双手拢在袖中,置于膝上,处处彰显皇家公主的仪范。从入席到落座,她只说了句“臣妹参见皇兄”,便再不看他。 是还在生气吗? 他们已经冷了两天了。 他又想起那夜的事。所以,是为哪一件事生气?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打了她,抑或是,那个逾越兄妹界限的咬? 如果清圆知道那夜他的梦,她会不会更加生气,会不会想要迅速逃离他?在她心里,他还会是她最爱重的阿兄吗?他还会是那个宽厚温和、处处庇护她的兄长吗? 那股翻江倒海的自我厌弃感又涌上来。李柘忙端了金莲花盏,强压下去一口酒。 花朝宴进行得平平淡淡。香庭不知兄妹二人发生了什么龃龉,觑着帝王眼色,含笑起身,先后为兄妹二人敬酒。 对岸忽地窜起一簇亮光。 “嗤啦”一声巨响,一团团银星子直直窜上天去,照亮清圆半边脸。霎时间满宫灯火都暗了三分,但见夜幕下绽开一朵粉白莲花,瓣尖儿泛着霞红,花心里嫩黄蕊子像洒了一层金粉。清圆一时看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几息之后,那莲花层层凋落,化作千百点流星坠下,堪堪落在湖心,恍若碎金铺满池面。 紧接着连发九响,皆是荷花,有盛开的,也有含苞待放的,黑缎般的夜空挤满了各色各样的荷花。 清圆不由笑起来,一时竟忘却了与李柘的龃龉。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想与他分享,却见李柘与贺昭仪坐在一处,贺昭仪两手为他捂着耳朵,笑盈盈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李柘感觉到清圆的视线,也立时望过来。他看到清圆脸上尚未凋谢的笑,看到清圆看见他与香庭亲昵时一瞬间的愕然,而后,他收回目光,侧过脸,回握住香庭的手,朝香庭笑了笑。 清圆怔忪着。他们听得见,所以嫌烟花响,炸耳朵,要为彼此捂住耳朵。只有她听不见…… 她一直是多余的。 清圆默默转回去,安静赏烟花了。 李柘心里又恨自己刚才那番造作。 待烟花谢了,李柘方问贺香庭:“你准备的?赏。” 香庭笑道:“不是我,另有旁人。” 李柘佯作不知:“还有旁人?” 香庭道:“陛下唤他们觐见便是了。” 李柘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还是吩咐道:“进禄,去请。” 进禄领命去了,不多时两位官袍男子垂头拱手而入。二人齐齐跪地,恭声道:“臣贺钊/周朴存叩见陛下,叩见公主殿下,叩见昭仪娘娘!” 李柘免了礼。 二人敛袍起身,却都把头低着,不敢抬头。 李柘正要开口,清圆却抢了话头,她莞尔笑道:“是两位大人准备的这场烟花吗?” 贺钊忙悄悄肘击周朴存。 周朴存深吸一口气,待那口气沉入肺腑,他近前一步,跪在地上,叩首:“是微臣准备的。” 清圆轻轻问槐竹:“他说什么?” 槐竹答:“他说是他准备的。” 清圆轻轻笑开:“好,我很喜欢。进喜,你带人去把上回得的那架十二扇泥金围屏取来,赏给这位大人。” 李柘敛眸不语,仰脖满饮了一小盏酒。 周朴存忙叩首再谢。 贺香庭没想到是清圆这般主动,转过头,李柘的脸色不知何时又沉下来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周朴存,丝毫不提赐婚的话。香庭不免有些发急,便同清圆道:“公主,几日前家慈生辰宴上,公主见过这位大人呢。” 清圆的声音又轻又缓:“是么?” 香庭笑道:“小周大人何不抬头?” 周朴存只得抬头,正 第45章 好与清圆四目相接,二人皆蹙着眉,无声相望。 他觉得此举唐突了公主,刚要下拜请罪,话才说了个“微臣”,清圆却已笑着开口了:“陛下,那日臣妹在永安侯府迷路,就是这位周朴存大人领我回席。” 她故意的。当众把周朴存的名字说出来,把她跟周朴存的相遇说出来,逼他下旨赐婚。 李柘唇角微微抽东:“哦,是么?” 清圆又道:“也是周大人为我摘的花。”她顿了顿,“我很喜欢那束桃花呢。”声气不高,却足够落进每个人耳里。 贺钊、贺香庭暗暗笑起来,周朴存却皱了眉。贺钊抿着嘴,用只有周朴存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长庚啊,小公主记得你呐。她心里有你呐,你可别拧了啊。” 周朴存眉心皱得更紧了。 清圆面无表情,她已将话说到这份上,阿兄只能赐婚了。若不赐婚,在场这么些人都听见了她的话,咸宁公主的名声该如何? 李柘顶顶在乎的,不就是公主的名声、皇家的名声和他的名声了么? 她望向李柘,李柘也看过来。目光在空中一碰,暗暗较着劲。 李柘冷声道:“你下去跪着。” 众人见他面色不对,也都随清圆跪在席下。 李柘振袖起身,满屋人只露个鸦黑发顶,跪在他面前。他踱至清圆面前,想着她才刚的话,很想问她一句:就这样巴不得离开我吗? 可转念一想,或许让清圆早点出嫁是对的。 那个骇人的梦,已让他狼狈不堪。 或许清圆出嫁,他们的关系方能重回正轨。 他慢慢说着:“咸宁公主李清圆,温婉端静,敦睦嘉柔。新科探花周朴存,温润端方,器业英远。二人年齿相若,良缘天配。朕心甚悦,特赐婚配,钦天监择吉日完婚。” 贺家兄妹无不喜笑颜开,周朴存却怔怔的。 贺钊最先反应过来,高呼:“恭喜公主!恭喜陛下!” 于是满屋人皆呼恭喜。 周朴存几乎把头磕到地上,叩谢皇恩的声音也淹没在汪洋似的恭喜里了。 清圆静静跪着,她已从众人的嘴型中得知阿兄的旨意了。她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里却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说不分明的感觉。 心口发涩,但又有些如释重负。 她想到了小时候阿兄一字一句教她说话,也想到了阿兄骂她浅薄浮浪。 她想到了从前阿兄总是趁夜色来找她,总是给她带各色各样的礼物,也想到了阿兄强硬下旨,斩断她的第一份爱恋。 她还想到了他从西山赶回来看她,想到了他同她说“哥哥帮你”,想到了关雎宫的那把火,也想到了他埋在自己颈间,留下两扇血红的牙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同房正版独发 婚礼定在初冬,钦天监监正张祚选的良辰吉日。 彼时,察台王乌羌早已归国,迎娶公主的愿望自然落空,唯独那才刚满十五岁的三王子毕吉,素昔崇慕中原文化,不肯回去,竟留在大燕国寺承恩寺习学经理。 彼时,清圆与周朴存已在李柘的默许下,又远远地见了好几面。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都清晰地明白,往后他们就是彼此撑扶一生的人了。 大婚前夜,赵嬷嬷给清圆看春宫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清圆恍惚又想起那年被贵妃等人期付。竟已过去四五年了。那会儿泼天的委屈现在回想起来,原来可以这么淡,仿佛隔着一层旧纱帘看烛火,只是一团模糊朦胧的光晕。甚而连当初的细节,她都忘了。 清圆默默叹息了一阵,屏退宫女太监,自己站在落地镜前换喜服。 深青色绣金凤的钿钗礼衣,穿时需层层压叠,繁琐复杂。清圆低头整理着,一双冰凉的手猝不及防地压在她肩上。 她唬了一跳。 西洋落地大镜里,李柘立在她身后,静静望她,眸色容淡。 大半年了,她与他彼此刻意地疏远。等过了今夜,他们便要彻底分开。 “喜欢这套喜 第46章 服吗?” 清圆点了点头。 “你还生我的气吗?” 清圆望着镜子里的他,隔了会子,才轻轻摇头:“阿兄,你永远是我的阿兄,一辈子都是。” 所以还是有点气的。李柘垂下眼睫,顿了顿,又抬眼,不死心地问:“一一,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现在我想按照原来的计划,让你过到二十岁再出嫁呢?” “我原是不希望你这么早嫁人的。整个皇宫,只有我们俩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对么?” “血浓于水”四字刺了清圆一下。 李柘继续道:“那天是个意外,是我关心则乱,是我昏了头,并不是故意要骂你、打你、伤害你。倘若没有察台入京朝拜,我从没有想过这么早给你定亲。一一,你能理解吗?” 清圆扯凯嘴角,佯作轻松:“哥哥,一切都准备好啦,明天我就要离宫了。要是推迟,礼部的人会背地里悄悄怪我和你的。” 李柘唇角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清圆看着镜子里的他,笑意璨然:“哥哥,其实,我有点舍不得你。”她笑得挤出两滴泪来,声气也哽咽了,“哥哥,就一点儿,就那么一点儿……” 清圆捂着脸哭起来。 其实,有很多点……她非常、非常舍不得哥哥。李柘是她唯一的亲人啊。不管生多大的气,不管是不是血亲兄妹,李柘都是她的哥哥。一辈子都是。 可她不得不离开了。她怕自己再在宫里待下去,她与他会走向真正的陌路。 不如就这样,身子远了,心还能挨着,还能时时惦着彼此。 李柘抿着唇,微微仰头,眼里烟蒙雾绕的。 小猫皎皎摇着尾巴慢悠悠地走过来,屁股一赖,歇在二人脚间。 过了好一会子,他才重新扬起笑:“我还有一样新婚礼物赠你。” “哥哥已经赏我许多了。” “这不一样。清圆,礼物就放在桌上,需得你亲自打开。” 清圆笑着行到桌案旁,见是一只雕花木匣,莞尔:“不会是另一只皎皎罢?” 李柘含笑望着她,不答话。 打开木匣,赫然一顶九凤东珠冠。冠身共有十二树珠翠牡丹花,左右各衔了两条珠结,正中金凤口含东珠,冠底镶珠点翠,于夜色中熠熠生辉。 清圆呆住:“这……” 他笑:“这是真正的凤冠。” 清圆有些错愕:“只有皇后才能带。” “现在送给朕最亲的妹妹。” “可是……”清圆嗫嚅道。 “一一,朕没有皇后,哪怕有朝一日立后了,若将这世间与朕亲近之人排个次第,你也是头一个。朕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那年在御花园的角落遇见了你。先皇临终前说宫中苦寒寂寞,无人陪伴,朕比先皇幸运,朕还有你。” “跟你在一起,朕才最轻松。” 清圆早已忍不住泪,扑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他的怀里飞出许多句“对不起”“舍不得哥哥”“我最亲近的人也是哥哥”,堵满了他空涩涩的腔子。 李柘一搭儿一搭儿地抚着她的头,好一会子,哭声渐止了,他才抬起清圆的脸,认真告诉她:“去了那边,若有什么事,让进喜进宫递个信儿,阿兄帮你。” 周朴存与那女子的事,他是悉数知道的。但周朴存那点耿介刚直的怪性儿,他也是知道的,他相信他不会乱来。 清圆抽噎着点头。 次日大婚,清圆早早起了床。四名女官奉金盆跪进,为她绞面、更衣,再由教引嬷嬷引着,往千秋万岁殿醮戒、受礼、跪谢皇恩。 未正时分,周朴存着大红织金麒麟纹袍于午门行五拜三叩礼。礼毕,才与咸宁公主一齐离宫,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往公主府去了。 合卺、撒帐诸礼完毕,天已大黑。 婚房只剩下清圆与周朴存。 灯影绰绰,清圆以扇遮面,手臂酸麻得厉害。 周朴存手搁在两膝,紧张地捻着喜袍:“公主,人都走了,撤了罢。”说完,才想起清圆的耳疾,他微微转过脸,清圆 第47章 低垂着颈子,不知正想着什么。 他喉结滚动,伸出手,两指捏住扇柄,把喜扇向侧边一歪,直直迎上清圆一双受了惊的潋滟眸子。 他忙松开手:“微臣失礼了。” “没关系。” 话头就这么断了。 二人并肩坐于榻沿,都想开口,又都不知说什么,只好垂眸不语。 好一会子,清圆再也撑不住,鼓起勇气:“周大人,冠子太沉了。” 朴存忙道:“微臣帮公主取下。” 他扶住冠身,恍惚发现自己与她那样近。她的脸就在眼前,轻轻一个呼吸,香气便拂到自己这边了。淡淡的玫瑰花香,混着脂粉的甜味,说不出的好闻。 只这一瞬,二人皆红了脸,又齐齐把眸子垂下,三缄其口不肯作声了。 清圆想到昨夜教引嬷嬷给她看的小册子,耳珠子透红透红的。 今晚上,她跟周朴存也要做画里的人么?她想着,心口突突跳。 她的目光落在系在一起的喜服上,周朴存也随之去看那个结。 他们俩的一辈子就这么系在一起了。 他转过脸:“公主。” 清圆虽没听见,但感觉到他的视线,也忙转过脸看他。 彼此脸都红红的,像涂多了不合时宜的胭脂。 他们赧然一笑。 周朴存道:“公主,就寝吗?” 清圆点了点头。 “那微臣伺候公主?” 清圆忙按住喜服的扣子:“我自己来。”脸却更红了。 两人各自转身,背对彼此。细碎的窸窣声里,清圆的手指抖得厉害。喜服扣子盘绕复杂,一层又一层的,她越急反而越解不开。 周朴存已脱去外袍,见状默默等着。好一会子,清圆依旧未曾解开扣子,他犹豫片刻,扯了扯清圆的深青礼衣。 清圆吓得一缩,转过脸,却见他小心开口:“微臣来帮公主?” 清圆僵着背,轻轻点了下头。 “好了。”他声音有些哑,旋即迅速收回手。 层层叠叠的礼衣松开,清圆舒了口气,却又因这份突来的轻松而感到无措。 现在的他们,各只剩一层寝衣了。 清圆把簪钗都卸下来后,周朴存吹了灯,只留下床头的一小盏。二人先后钻进喜被,直挺挺躺着,中间隔了好远,怕是还能再睡一个人。 清圆盯着帐顶绣的并蒂莲,莲花瓣子绣得鼓胀胀的。开得真好。她正这般想着,衾被底下,他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滚烫的手掌,骨节修长,先是攥住,而后慢慢换个姿势,与她十指相扣。 那春宫册子上的画又浮现眼前。 清圆心口狂跳,转过脸看他。 周朴存是早已转过脸来了,在等她。 “公主。” “嗯。” “我们需要……那个吗?” 清圆嗫嚅道:“好像是需要的。” “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下次。” 清圆微微蹙眉:“是我哪里不好吗?” “没有,公主,你很好——”他不知如何说下去,但他已知清圆的答案。 于是周朴存翻了个身,两臂撑在清圆两侧,压在她身上。 他忽而觉得喉头发紧。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他的第一次。 此刻,身下的咸宁公主一如传闻所言,柔美端丽,娴静袅娜。她已闭上了眼,细细地、凌乱地喘夕着。 他贴上她柔软的唇瓣。 身下的清圆迅速绷紧,抓住他腕子的手也紧了紧。 两扇唇,起初是贴合,继而,生疏又温柔地碾磨,像风中贴在一起的两片花瓣儿。 小公主的手攥得越来越紧了,指甲都快嵌进他的皮肉里。 衣衫在笨拙的试探中尽数褪去。 清圆感觉到身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有些冷。可那里却烫烫的。冷与热在她身上达架,她不知如何是好。 等他进来的时候,她便再也不觉得冷了,只剩下无处是放的燥热。 她觉得心头有股异样的感觉,整个人仿佛睡在云端,是疼的、是酸的,还有点新奇 第48章 。 他动,她也跟着动。 他蹙眉,她也跟着蹙眉。 他痛快,她也跟着痛快了。 奇怪的感觉。 有一瞬间,清圆什么都忘记了,连身上的他也忘记了。她感觉自己仿佛凝成很小的一个点,却又很宏大,世间一切的喜乐她都能感知得到。 第一次很快,一会儿就结束了。他们都不知情趣,清圆更是一味地紧张,浑身都紧着,绞得他额角全是汗,很快败下阵。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清圆默默侧过脸,身旁躺的这个人,五官俊朗、剑眉直鼻,胸膛剧烈起伏着。她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从前她生命中只有哥哥,如今要慢慢接纳另一个人进来,这个人从今往后会跟她栓在一起,栓一辈子。连哥哥都要靠后。她有点害怕,也有点期待。锦被之下,她悄悄去握周朴存的手。 他明显颤了一下。回握住清圆后,他又翻身欺上来。 这次到很晚才歇下来,清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周朴存叫了水,没想到还有那么多人没睡。槐竹是不必说的,嬷嬷们也没睡,伺候着清圆沐浴。 她沐浴完毕时,周朴存还没有回来。 清圆披着一套簇新的、干爽的寝袍,四下里打量了一下新房,处处都是红。 新房被雕花罩门隔作三间,清圆走到最西边的那一间,墙上除了大红喜字,还挂着一幅女子的肖像画,画工平平,但胜在情感充沛饱满,倒也别致清新。 清圆心口一坠,因画上赫然写着《旭平二十八年春莲山及笄周朴存作》。 周朴存已从浴房回来,见清圆望着那幅画发呆,他不禁吓了一跳,忙走上前,卷了画搁在桌上。 清圆问:“这是你画的画吗?” 他愣了下,点了点头。 “那个女子……” “故人,都过去了。”他答得很快,“公主,我们歇息罢。” 故人,都过去了。 清圆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计较的。谁没个从前呢?她不也有半个故人吗? 她任他牵着自己往拔步床去。轻轻道:“周朴存,我叫清圆,李清圆。” 他转过脸,很郑重地应道:“微臣知道。” “那你以后不要画别的人了。” 他噎住,清圆的眼睛清凌凌的,温柔又善良。 “不会的,再不会了。”他依旧很郑重地答道。 * 同一轮月下。 李柘卧在榻上,许久未睡。 这是清圆第一次出宫,第一次在宫外过夜,第一次跟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她会是什么想法呢? 她会哭吗?会害怕吗?会难受吗? 她……有没有想起他? 他可是自天黑便一直在想她呢。 从小养到大的妹妹,自然是舍不得的,多希望她一辈子不嫁人,多希望她永远陪在他身边,多希望…… 李柘猝然坐起来,不停地告诫自己:“是妹妹,只是妹妹,李清圆是李柘的血亲妹妹……” 是妹妹,是妹妹,是妹妹。 欲盖弥彰似的,他在心底重复了很多遍。 因他也感觉到血液里正奔涌着某种原始的冲动。 又开始了……他就不该想她的。 这几个月,他一直控制得很好。只有偶尔才会做那样的梦。只是偶尔,次数很少,也就十天半个月才梦一次,无伤大雅,且没有任何人知道。 没有人不夸他尽心尽力疼爱妹妹,没有人不赞他是宽厚温和的兄长。要不是这些梦,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也试过在香庭她们那儿过夜。起初很完美,他们鱼水相欢,可入了睡,梦里还是清圆。 今夜应该不会梦到她了罢?她都嫁为人妇了啊。不能再做那样腌臜下流的梦了啊,李柘,求求你。 李柘垂着眸子,咬死下唇,默然盯着逐渐鼓胀的绸裤,理智正在一寸一寸崩裂。 他们上.床了罢?这个时辰了,应该结束了罢?应该已经叫了水,相拥着睡去了罢? 一一,你知道么,哥哥现 第49章 在就想去找张祚,让他把李柘的灵魂寄到周朴存的身体里。那样李柘就不是哥哥了。 那样我就是你的丈夫了,就能名正言顺地…… 清圆,只需要一次,这诡谲下流的梦或许再也不会出现了,哥哥就依然是从前那个真心待你好的哥哥了。清圆,帮一帮哥哥,好吗? 好累,好累…… 李柘仰起头,微微阖目,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此刻因剧烈的动作,白里透着红。 他走到金盂前,面色潮红却极力压抑着,尽可能淡漠地将污秽全倾注进去。 如释重负,李柘依旧是好兄长。 躺在榻上,喘夕渐渐平复,想着金盂里的污秽,想着白日里小夫妻离宫,不知何时他终于睡着了,竟一夜无梦。 没有梦,没有李清圆。这是个好兆头。李清圆嫁得好。 作者有话说: 读者bb们好! 这篇明天入v,我还是按照原来的速度正常更新哈。 嗯这篇其实感觉没有写得很好,总是沉入不进去,所以感觉有些对不起大家但是我肯定会写完的!!!最近一直在调整状态,放心放心。 祝大家看文愉快哈 第18章离心 翌日,清圆醒来时,身边已空,锦被余温尚存。她拥被坐起,身上隐隐地泛酸,脸皮不由微微发烫。 周朴存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锦衣,玉簪束发,清雅温润,跟李柘一样俊朗。 他站在几步开外,并不上前,只温声问:“微臣唤人进来伺候?” 清圆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跟在他身上。 跟着他走到门前,跟着他站定,跟着他转回头。她连忙垂下眼。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盂盆巾帕香露,井然有序。 清圆任她们伺候着,转眼换上一套海棠红的牡丹金绣广袖长衣,墨发认认真真梳了个倾髻,另簪了一对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珠花。 梳妆用膳毕,就要入宫叩谢皇恩。 彼时李柘还在上朝,清圆和周朴存按例跪在养心殿内,等帝王下朝。殿里只有他俩。清圆偷偷看他,他垂着眼,脸色淡淡的,不知想什么。 勤政殿上,讨论的还是那些旧事。李柘一一准奏,声气平稳。 太平稳了,以至于好像在敷衍群臣。 毕竟他急着回去。 其实也没多急,只是养心殿那儿有个李一一跪着,他想见罢了。 好容易熬过朝参,他匆匆赶回来,行到养心殿外,正好瞧见跪在殿内的、新婚燕尔的小夫妇,脚步忽然顿住了。 小妻子伸出一只手,朝上摊开掌心。她的丈夫在掌心写字。小妻子轻轻一笑,不知说了什么,丈夫点了点头。二人相视一笑。接着,她的丈夫也伸出手,朝上摊开,她屈指在他掌心写字…… 李柘嘴角抽了抽。 忽而又不是很想见她了。 他没走过去,而是站在那儿,看那两只手来回写字,宛若一对交颈的鸳鸯,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 李柘忍不住冷笑两声,唤来进禄:“今天早朝是不是说要动土?” 进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是工部唐大人请旨修缮颐春行宫。” “是了,颐春行宫,在京都城东之郊,来回要一两个时辰呢……”他喃喃道。 进禄问:“陛下?” 李柘回过神来:“兹事体大,交给别人朕不放心。你去让中书省拟旨,就让……就让驸马督工罢。” 进禄暗暗瘪嘴,哪有新婚第二天就给人派活的?不过,李柘一直舍不得清圆,周朴存去督建行宫,公主正好有理由回昭阳殿住了。这是当哥哥的私心,似乎也没什么。 进禄正要退下,李柘又道:“朕去御花园散散心。你让中书省拟好旨,就直接给驸马罢。告诉他们俩不必等朕了,朕免了他们的礼,他们可直接去宗庙拜祖宗了。” 进禄应声而去。 李柘又望了眼清圆的背影,方负手往御花园去了。 他今天心情本来挺不错的。 昨夜没有梦见 第50章 清圆。这是个好兆头。何况昨天是她出嫁,他都没有梦到,足见他已能够慢慢控制住这腌臢怪物。等再过些时日,这怪物便会彻底消失罢? 李柘信步走着,不觉行到一处八角亭。亭外植着几树腊梅,骨朵儿紧紧收着。亭内不设隔扇,仅靠画帘遮匝。画帘就着风笃笃笃地磕在亭柱,天地间就剩这一点声响。他缓步进去,教小黄门打起了一侧帘子,冬日太液池的湖景便全然在目了。 天地一白,万物渺渺,唯池岸冻着几叶扁舟,倒颇有意趣。 “阿兄。” 景未赏完,身后蓦地响起她的声音。 “进禄说你来御花园散心,我来给你请安,过会儿就要走了。” 他捻着指腹,待把呼吸匀了,方转过身。 清圆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儿,亭秀宜然。他的心却猛地一颤。 她不一样了。 这份不同是很细微的,等闲不能发现。她的眼还是那双圆圆眼,嘴还是那只樱桃嘴。 但这份不同又是极明显的,她哪儿哪儿皆与昨日不一样了。 香腮云鬓,朱唇皓齿,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皆不是小女娘的婉约清丽了。 李柘反应过来,她果真成了个女人。 她的眉眼有些倦,唇瓣微微肿着,举止也柔慢了许多。 仅仅一夜,她便再不是他的李一一了。她变成了一个叫李清圆的小女人,是周朴存的妻子。 清圆还在说话,问他能不能让周朴存过段时间再去修缮行宫。 哈,才一晚,心已向着他了。他可是养了她十几年! 这位兄长假模假样地笑:“是他让你跟我说的么?” 小女人摇了摇头。 兄长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掌心空空。 “修行宫是件极重要的事,交给旁人,一来朕不放心,二来旁人未必就有周朴存妥帖周全。一一,不过几个月工夫,你若在公主府待闷了,就回昭阳殿来。” 小女人把唇抿着,过了会儿才说:“好罢。” 清圆还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与李柘之间确实已隔了很远的山水。 既然没有说的,她只好离开,她的丈夫还在等她。 “阿兄,那我走了。”她温声道,“你多保重。过几日我再回来看你。” 他点了下头:“路上小心。” 于是清圆转身,慢慢走远。 她走得似乎比从前慢了。这也是她的变化之一。 是因为疼吗? 他蹙着眉,唤来小太监:“公主的轿辇呢?” 小太监陪笑道:“就停在前头。是公主说最后一点路,她要走着来见陛下。” 他不吭声了。等小太监退下去,清圆的影子也已消失在重重雪树后。 她果真走了,离他越来越远。 她今夜不会回宫。明日也不会。后日、大后日、往后的许多许多日子,她都会睡在公主府那张黄花梨的拔步床上,挨着拥着另一个男人入眠了。 她在那里变成了一个女人。再也不属于他。未来或许还要再变成一位母亲。彻底不属于他。 李柘长长叹出一口浊气。转了身,继续默默赏湖景。 从皇宫出来,清圆与周朴存并没有立时回公主府,而是去周府拜见翁姑。 周衡与夫人张氏待清圆极和气。 有皇帝宠爱的公主下降就是这点好,到哪儿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子,到哪儿都是一团笑脸。张太太揉着清圆的手,笑眯眯地把自己腕子上的金镶玉镯子褪下来,戴到清圆腕上,说是周家祖传的宝物。 周衡也备了份薄礼:京都南郊郊外的一处田庄,从前太宗皇帝赏的皇庄。那地界水田丰沃,景色宜人,旁边还有座赤瑕山,山中住着几位隐士。 “公主若得闲了,便带着长庚一起去住一住。” 清圆应下来,转过身,冲他眨了眨眼,带点儿狡黠的笑:“你叫长庚呀?” 他点点头:“我的字。” 在周府用过午膳,二人才预备动身回去。刚在马车坐下,工部便来了人,说尚书大人刚攒好这次修缮 第51章 行宫的班子,问驸马去不去看一下。 周朴存只得过去。临走前,他把周衡给的田契和钥匙都予了清圆:“父亲婚前还给了些田地,我搁在书房里的文书匣子里了,公主问印安便知在哪。日后这些皆需劳烦公主打理了。” 印安是他的贴身小厮。 “知道了,”清圆朝他莞尔一笑,“长庚。” 回得公主府,印安领她去周朴存的书房。 因是刚搬来的,书房连块匾额都没有,两个丫鬟正在搬运书简、摆放纸墨。见咸宁公主过来,齐齐折腰下拜。 清圆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柳叶眉,桃花眼,穿着件桃红衫子,恍惚是昨夜那画儿上的女子。清圆尚不敢十分确定,便教槐竹给了赏银,因问:“你们叫什么?是书房当差的么?” 那张熟悉的脸说话了:“奴婢叫莲山,从前在爷身边伺候,如今在书房当差。这是闲月,跟奴婢一样的。” 莲山。 果真是她。 清圆打量她的脸,眉眼楚楚,不似女奴,倒像个大家闺秀。 印安忙道:“你们先下去罢。” 清圆止住他的话:“没事。莲山,驸马说他有一只文书匣子放在书房,我不知在哪。” 莲山听了,笑着指了指书案东侧:“匣子就在那多宝格第三层,用螺钿嵌了莲花纹的便是。”说着,莲山已轻车熟路地走过去,把匣子抱下来,“爷说过,里头都是要紧文书,寻常人不许动的,连钥匙也只有一把,爷贴身收着。” 清圆拿出钥匙:“是这个吗?” 莲山脸色微异,旋即恢复如常:“正是了。”把匣子搁在案上。 清圆走过去,只见那黑漆漆一只木匣,边角包银,螺钺莲花后矗着远山。 莲花、远山。 莲山。 故人。 从前贴身伺候的,如今清圆来了,就把人挪到书房当差了。 这下子清圆不能不多想了。 她轻轻抚着那莲花纹。抬头,只见莲山垂首立着,静静等她示下。 清圆忍不住问:“你是从小儿就在驸马身边伺候的么?” 莲山抬了眼,轻笑道:“回公主,奴婢是后来的,也才在驸马身边伺候了几年。” “好呀。日后伺候驸马,尽心便是。你们都下去罢。”待莲山等人都离开了,清圆才靠在临窗的榻上,把文书匣子打开看了。里头田产地契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份还附了一张字条,写着佃户人数、岁入惯例等事。清圆一一看过,尽皆原样折好,合上匣子。 周朴存回来时日影西斜。 窗外飘着薄薄一层雪。屋里地龙烧得热烘烘的,隔着窗儿,清圆瞧见他在外间解了斗篷,把手炉烘暖了,才掀帘子进了内室。 红喜字、红烛、红衾红枕尚未来得及收下去,屋里一派红艳艳的,连清圆的脸都映红了。她立起身,正要问他要不要一起用晚膳,周朴存却拱手作了个揖:“公主,今日在外头与尚书大人他们已用过饭了。” 清圆这才发现,他脸颊微微泛酡,想必还喝了点酒。 “那你在这歪一会儿?” “没事。”他一笑,“身上有酒气,怕有些冲鼻子。我去书房靠会儿,等会子洗了澡再来罢。” 清圆还未说什么,他便告退,又打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轻轻一晃。 清圆唤来今日跟在他身边的印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么?”周朴存明摆着兴致不高。 印祥讪笑着:“不过是晚间跟马大人等人吃酒吃饭,受了些没意思的闲气罢了。” 清圆蹙了眉:“什么气呀?” “嗐,公主,都是些老话,小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到明日驸马就好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不说,我可要生气了。”清圆板起脸来。 印祥望了望清圆,又望望旁边的印安,这才赔笑道:“这话说来话长。” “你说嘛。”清圆道,“我听着。” “咱们驸马爷去年中了探花,后面就一直在翰林院学些官场道理。到今年上半年,同榜的进士一个接 第52章 一个地授了官,最后只剩了咱们爷还是白身。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个监察御史,外头风言风语说是公主您给赏的,紧接着就是陛下要给公主赐婚,故而外头人说爷别的本事没有,倒惯会巴结人。爷去了御史台,也只是做些整理文书旧案的活,并不是很要紧。这遭新婚头一天终于领了差事,又不是什么重要的——” “哪不重要?陛下说修缮行宫极重要,他是不放心给别人干,才给长庚的。”清圆截断他的话。 印祥便笑,只说:“公主说得对。” 清圆望着他,心里渐渐没底起来,过了好一会子,她轻轻开口:“为什么修行宫不重要?” 印祥道:“修行宫是工部的大事,并非不重要。可驸马是御史台的,咱家老爷是刑部的,家里没一个人懂营缮之务。今日驸马过去,工部那些大人也不过是教驸马在旁边看着罢了,驸马连话都插不上。” 清圆绞着手指,闷闷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待印祥走了,槐竹才进来添茶,劝慰道:“公主不必理那些。只要驸马没说什么,公主只做不知便是了。” 清圆叹道:“我知道,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那是他自己的事,与公主有何干系呢?” 清圆垂下头没作声。 她觉得是有点干系的,毕竟他们要一起过一辈子了。 晚膳时,清圆见周朴存还在书房歇着,便教人备下一份雪雉羹,亲自提了食盒过去。一路上,清圆默默想着接下来的话: ——过几日回宫,我请陛下重新给你派个差事。 ——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颐春行宫太远了,你舟车劳顿也很辛苦。而且有工部的人督工,派你过去干什么呢? ——你擅长什么?我让哥哥给你派个你擅长的差事罢。 …… 这般想着,清圆已行到书斋外。书斋内无人,冷清清的,清圆独自走了进去。 屋门半掩着,影影绰绰露出周朴存的身影,旁边还有个人影。 是莲山。 清圆顿住了脚步,攥住食盒的手也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他的旧情(加更) 透过门缝,她看不见二人的嘴型,只瞧见他两个面对面站着,俱低着头。莲山抬起一只手,攥住了周朴存的袖子,而后渐渐握住他的手。 清圆怔得说不出话来。 刹那间,她只想跑,脚却仿佛生了根,扎在那儿,硬生生要看。 门缝里,莲山捧起周朴存的手,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姿态驯顺,神情温和,像只小鸟儿偎在他掌心。周朴存垂首立着,烛火映出他半边侧脸,看不清神情。 他那只手没有抽开。 今晨在养心殿,他也是那样摊开掌心,任她写字的呀。 她一笔一划写了个“圆”字,是她的名字,他立时就猜着了。 她还很高兴呢。 原来,他的掌心也不是只对她一人摊着的。 清圆慢慢退后,紧接着转过身,脚步愈来愈快。她落荒而逃,踉踉跄跄地回了景荣馆。 屋内,周朴存深吸一口气,扯下席莲山的手。他虽有些醉,但眼前站的是谁,正在做什么,他是清晰地知道的。他语气有些不耐:“莲山,不要再这样了。我已经娶了公主了。” 仅两句话,莲山的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长庚,可是……可是,我们才是两情相悦,从小儿一起长大的呀。” 周朴存揉着眉心,坐了下来,缓缓道:“等过些日子,我会求母亲,替你寻门好亲事。天杭二房家,蛮好的,伯父伯母都是极和气的人。到时候你就去天杭,我把你的身契寄过去,再给你备一份丰厚嫁妆,你就从那儿出嫁,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长庚……”莲山饮泪道,“我不走!别赶我走……我只想待在这里……长庚,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从那腌臜地方捞出来的,为什么现在要不管我呢?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你不是说,你会给我 第53章 一个安稳的未来吗?你不是说你会帮爹翻案,帮我摆脱这个身份吗?为什么现在不作数了呢?” 周朴存没有立刻答话。 烛火跳了一跳,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翳。他垂下眼,望着那只被莲山握过的手。 “莲山,”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实在是……有太多的无能为力了。” “就像我在翰林院待了五六个月,就像陛下突如其来的委任。许多事情,我好像真的……真的是无能为力。陛下重科举,提拔寒门,我这样出身的人,只会被陛下猜忌冷落。你父亲的案子……” 莲山望着他,泪珠挂在腮边,颤声道:“可是,你说过会给我一个未来的呀……” 周朴存抿着唇:“那会儿,还没有公主,没有那么多人和事。那会儿,我壮志踌躇,我知道我一定能高中,我以为未来总是鲜花着锦,一片珠光宝翠。我以为我有力量抗衡父母的意愿,就算在律法上我不能娶你,我身边也只会有你一个人。可是……” “可是我并没有得到重用,一切都偏离了我最初梦想的方向。表姐入了宫,她需要贺家和周家的助力,她需要一个人娶下咸宁公主,帮她巩固地位。我想过拒绝,可那样我不仅会被陛下抛弃,我还会被周家抛弃,那样我更护不了你。” 莲山忙道:“那我们就私奔!” 他抬起眼,仿佛要发笑:“私奔?”那笑容没成型又散了,“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莲山,你的嫁妆,你的婚事,父亲母亲都已答应我了。母亲帮你找一个最妥帖周全的人,你往后只顶着奴籍,实则不必真的伺候人。放心罢。” 莲山的嘴唇轻轻颤抖。 “那我爹呢?你不是说,你要帮我爹翻案吗?” 周朴存没有接话。 屋内静极了,只听见窗外簌簌的雪落,雪声澌澌。 良久,莲山轻轻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她阴恻恻地笑起来,“所以说,你从前的话……都作罢了,是么?” 周朴存垂着眉眼:“……都作罢了。” 她站在那里,孤零零的,桃红衫子在烛光里褪成一片灰淡的红。她怔怔地望着他,像望一个已经走得很远很远的人。 “是因为公主么?”她轻轻问。 他抿着唇:“与她本人没关系。只是我娶了公主,所以我不能对不住她。” 她尖声哭出来:“所以你就对不住我!” “你就是个骗子!” 莲山瞬间泪流满面,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两膝,只剩两肩耸动。 周朴存望着她,没有动。 他侧开脸,窗外雪势渐渐大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日。她站在梅树下摘花,仰起脸儿问他:“长庚哥哥,你将来想做官吗?” “想。” “做了官,然后呢?” 然后?那会儿的周朴存想,自然是要娶席莲山为妻了。 一簇一簇的腊梅,捧在她的怀中,清香浮溢周遭。莲山望着他,轻轻地笑:“你是哑巴还是聋子?怎么不说话?” “我才刚已经说了许多话。” “我怎么没听见?” 他笑:“天地听见了,雪听见了,梅花也听见了。” 莲山噗嗤笑出声,娇俏睨了他一眼:“我也有个词,要说给你。” “什么?” “你把手伸出来。” 他依言伸出手。她屈指在他掌心写了个“骗子”。他们俱笑起来,在积着雪的梅花树下吵闹追赶。雪花、梅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肩。 没想到一语成谶。 周朴存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对不起,莲山,我会把你安置好的。你放心。” 他忽然又说:“对了,那幅画像,是你挂的罢?以后不要做这些事了。” 说罢,他抬腿走了出去。 “长庚!长庚!”莲山跌坐在地,恨恨喊道,“周朴存!说什么好好安置我的话,你就是个骗子!什么丰厚嫁妆,不过是另一种施舍罢了!你就是个没能力又妄图逞英雄的废物!就像当年你救我,也不过 第54章 是虚荣!你还不如让我烂在那儿!” 她的话一刀一刀刻在他心口。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清圆沐浴完毕后,便早早上床了。 偌大的拔步床,她一个人躺在里头,愣愣看连枝烛台上的荧煌烛火,幽幽跳动。处处皆是红。但这会儿却不觉得喜庆美满了。她仿佛被困在这红里面,像个睡在棺材里的女人,此处未必不是婚姻的坟茔。 她把脸埋进枕里,眼泪自己就淌下来,凉浸浸地滑过鼻梁。 她原以为他是好人、是个君子。 君子温润如玉。老话是这样讲的。 清圆也这样以为,周朴存就像块玉,温温润润的,握在掌心,捂一会儿就会热。她原是预备了一辈子来捂这块玉,预备了一辈子的工夫来爱上他,她会安静地顺应所有人的愿望——尤其是哥哥的愿望——爱上他。 可他早有良人了呀! 原来他这块玉早就有人捂热过了。 是她拆散了他们。 怪不得昨夜那幅画像要挂在他们的婚房,怪不得他受了闲气便躲去书房。 他躲的,未必只有外头的风言风语,未必没有这间婚房,未必没有她。她是外来的,突兀地撞进来,把他喜欢的人挤走了,他也只好跟着走。 清圆想,她总是那个多余的人。 长庚有莲山。阿兄也有昭仪娘娘她们。清圆悄悄抹掉泪,她悲伤的不是新婚夫君早有心爱之人,而是悲自己。不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公主府,她都是一个人。她走到哪儿都是自己一个人。 她本来以为她要有个自己的家了。 嗐。 又剩她一个了。 她不喜欢孤单。 床榻陷下去一角。 薄薄的酒气漫过来。 周朴存躺在了她旁边。 清圆忙把眼泪抹了,装起睡来。 他们之间隔得有些远,放了彼此许多的心事。 周朴存把那床帐掩好,默默叹了口气。 他觉得清圆有一点好,别人及不上的好:她是个聋子,听不见。 所以他可以叹气,可以悄悄发个牢骚,可以轻轻抱怨一句。只要清圆不看他的嘴,这里就是他一个人的天地,任他自由说话。 但他还是要去努力爱上清圆、努力伺候好公主的。毕竟清圆很无辜。毕竟婚都结了。人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何苦要跟所有人过不去?日子是往前看的,不能回头。 他又叹了一口气,翻身抱住清圆。 怀里的小公主瞬间一紧,隐隐发颤。 原来没睡。 是在等他吗?还是今晚他一直待在书房,她有些生气了?也是,今天可是新婚第一天。 他心里有些愧,把清圆翻过来,这才发现她眼睫上垂着晶莹泪珠。 他蹙了眉:“公主,你怎么了?” 清圆摇了摇头。她的心事是难以说出来的,就在刚刚的几息,她以决定好了,她要成全长庚和莲山。这一瞬间,她又觉到一股伟大的浪漫,纵使她暂时未能遇到自己的幸福,但能帮助别人获得幸福,或许也是好的。 她觉得这是温柔与宽宏。 周朴存盯着她的眼,慢慢道:“公主,行宫离公主府有些远,日后若我回来晚了,或者来不及回来要歇在那儿了,公主都不必等我。只要我得闲,我一定会赶回来看公主的。公主万莫等我,也万莫伤心。今日,是我让公主久等了,对不住。” “好。”她轻轻应道。 “所以公主不必哭。” “不是哭,”她努力挤出笑,“是哈欠。” “这么困?” 她用力点头:“嗯。”伸出手,掩住嘴,假装打了个大哈欠,“哎呀,真的好困。” 他盯着她眼尾的红,上齿咬着下唇,好一会子,才说:“好。那就睡罢。”他翻身下去,平躺在清圆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又隔远了。 作者有话说: 有抽奖哈!要求是4月10日之前100%订阅 第20章哥哥等这一天已有许多年 周朴存督造行宫营缮之务,起初,他 第55章 还能日日回来。后来冬日渐深,日短夜长,周朴存也便习惯歇在行宫,一旬才回来一次。到除夕那几日方歇了假,多留了几天。正月初六,便又走了。 初十的时候,席莲山来给清圆请安,言语间隐隐打听周朴存近况。 清圆恍惚想起来,席莲山与周朴存也许久未见了。大节下按着规矩,周朴存多是歇在清圆房中,即便他们自那日起再没有行房。 可是,清圆也不知道周朴存近来如何。他没有派人回来送信,难道要她去问么? 清圆心底正思忖着,又见莲山道:“驸马爷是男子,行宫那头又都是一群爷们,不知照顾人的,身边没有人伺候到底是不便宜。” 清圆瞬间明了她的意思。 她挽起笑:“莲山,你说得对,是我一时疏忽了。既然如此,横竖驸马一时半会也回不来,用不着书房,你与闲月这便收拾包袱,我让进喜套车,送你们去行宫。” 席莲山眉开眼笑,忙谢清圆恩典。 清圆又说了几句“好好伺候驸马”的场面话,这才让莲山退下了。 席莲山前脚刚走,槐竹便瘪了嘴,有些怨:“哪有公主这样把别的女人往驸马身边送的道理吗?何苦理她!” 清圆叹口气:“就那样罢。”她心说,毕竟他们才是两情相悦。 “槐竹,还有几日便是上元节了。索性我们回宫去,这次多住几天,等过了上元节再回来。你去跟莲山她们讲一下,就说我回宫了,驸马上元节不必回来。” “公主!”槐竹蹙紧秀眉,“驸马是您的夫君!” 清圆温温地笑着:“所以我让莲山她们去伺候他,这是关心他呀。”起身要去打点行李。 槐竹听了,不由狐疑,追上去问:“公主,您是与驸马吵架了吗?” 清圆拍拍她的手:“没有,放心罢。” 回了宫里,按例先去拜见李柘,他却不在,连进禄槐药也不在。小黄门说今夜点了顾婕妤是寝,陛下已过去了。 清圆只得回昭阳殿,等明日再来拜见。 正是晚膳时分,八仙桌上布了十样精细菜馔,摆得满满的。清圆独坐主位,身旁只有皎皎陪着,心中不免落寞。 “槐竹,你把赵嬷嬷、进喜他们都喊过来,我们一起用膳罢。” 槐竹迟疑:“公主,这不合规矩。” “把门关起来就好了。”清圆笑,“横竖没有外人,就我们。” 槐竹还要推辞,清圆便板了脸佯作怒状。槐竹只得去喊人。 用完膳,宫女们备好热水,清圆教她们尽皆退下,独自留在浴房。 她许久不曾这样在昭阳殿里,揣着心事独自沐浴,不必担忧时辰,想待多久便待多久了。 上一次这样,她还悄悄喜欢着杜衡呢。 如今……哎。 清圆把衣衫尽退了,又走到那面落地镜前。抬起手臂擦干水雾,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似乎又变了些。 心境也变了。 上一次她还满怀憧憬,觉着未来藏了说不尽的好事,等着她一样一样去发现。 如今成了亲,好像人生已过了泰半,现在来看,下半辈子似乎也庸常了,猜也猜得到。她大抵会跟周朴存做对不咸不淡的夫妻,偶尔回宫来看哥哥,陪伴她最多的人或许是槐竹、进喜和赵嬷嬷他们。 再过几年,兴许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便又把大半生命悉数交给那个小小孩子。 又过几年,小孩子长大了,槐竹出嫁了,只剩下进喜和赵嬷嬷伴着她。那时皎皎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程。而阿兄却是更少见了。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大抵会有好几个,他不得不将待她的精力分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她与阿兄的见面要以年为计了。 清圆心底染上一层薄薄的悲哀。 在她生命结束之前,她会遇见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吗?如果遇不见,她这辈子会感到孤单吗?如果遇见了,她又会如何呢? 这似乎是清圆下半生唯一的不确定了。 浴房外,槐竹督促小宫女们收拾屋子, 第56章 心里忖着白日里的事。驸马多日不归,公主又送那席莲山去行宫,显见得二人之间生了罅隙。 槐竹从前是跟着李柘的,后来被拨过来伺候清圆。这么些年,她对清圆已是死心塌地,容不得清圆受半分委屈。 槐竹想到先前李柘命她日日汇报清圆事务,不由心想:到底是天底下唯有陛下真心心疼公主,左右公主这会子还在沐浴,我去婕妤宫里把这些话告诉姐姐和进禄,明儿他们再与陛下一说,陛下必定要管的,我们公主才不会当哑巴吃黄连呢! 如此这般,槐竹人已出了昭阳殿,往顾婕妤宫里去了。见着槐药和进禄,槐竹便将这些时日清圆受冷遇、派席莲山去行宫伺候周朴存的事细细说了。 槐药一听,愤愤:“这怎么了得!成亲才几个月呐,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这样。若是传出去,不是教人笑话咱们公主懦弱无能?” 进禄也附和。 这当下顾婕妤也正沐浴。 李柘穿一套玄青寝衣,歪在榻上,捧书而读,听得外头叽叽咕咕的,隐隐有进禄的声音,不由搁下书卷,行至窗前。推了窗,果见三人聚在一处低头说话。 打眼一看,槐竹也在当中。 李柘长眉一扬。 李一一回宫了? 怎么不来拜见他? 顾婕妤沐毕回寝殿时,宫女说养心殿有道要紧折子,陛下先行回宫处理了。 她怔怔立了片刻:“那……他还来吗?” 宫女垂首:“陛下让娘娘早些歇息。” 顾清露怅然一笑,默默上了床。 赶去昭阳殿时,李柘歪在御辇上,指腹捻着衣袍边儿,心底一忽儿愤怒一忽儿兴奋。愤怒的是这个狗屁倒灶的周朴存看起来正派可靠,竟敢真的给清圆委屈受。兴奋的是无所不能的兄长终于要动用无上皇权,帮李一一出气了。 这厢清圆沐浴完毕,拿了条干布巾子擦湿发,慢搭搭往寝殿走。 走进去,人愣住了,阿兄坐在榻沿,正逗皎皎玩。 “哥哥?” 李柘抬起头。 小女人穿了件水红色的寝衣,妩媚袅娜,宛然画里的新娘。寝衣宽宽大大的,纤细的身子在衣衫下晃荡。但袖子裤腿儿又短,明明白白地露出两只白皙的腕子和两只纤细的脚踝,脚踝上还绕着那年他送的石榴石脚链子,小兔子就趴在清圆脚踝上。 李柘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想抚一抚清圆的脚踝。 那种感觉又来了,控制不住,该死。 手竟开始发抖,剧烈地颤动。这是生平第一次手抖。 清圆慢慢走过来,她还在擦头发,漫不经心地:“哥哥,你不是在婕妤宫里么?我刚刚去养心殿,你不在呢。” 啊,原来她回宫立马就来见他了。是他不在,是他让她落了空。 没错了,妹妹受了委屈,自然要第一时间来见哥哥了。见不到,就让手底下的宫女悄悄来禀。 手抖得更凶了。 他忙按住左手,扬起笑:“有事回了养心殿,他们说你来过,所以来看看。” 清圆望向他的左臂:“手怎么了?” 他随意扯了个谎:“奏折批太多了,总抽巾。” 他原是个左撇子。 她脸上立马显出焦切之色:“怎么又有抽巾的毛病了?请太医了吗?有事吗?” “太医说不妨事。”他顿了顿,“抖的时候揉一揉就好。” 他如今扯谎也是面不红心不跳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一,哥哥已准备好雷霆之怒了,速速把委屈说出来罢。哥等这一天已有许多年。 她却拉着他坐下,把他的左手搁在膝上,慢慢地捏揉着。她低眉顺眼地笑:“这样揉会舒服吗?快上元节了,我回来看看你的。” 雷霆之怒陡然熄了。 战栗蔓延到全身,李柘头皮阵阵发麻。 此刻,距离李一一纤细修长的白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料。手背几乎可以感知到她的体温。 如果他现在翻掌,抚上她的腿呢? 手抖得更厉害了。 第57章 李柘仓惶抽回手,按住,喉结滚动:“口渴。倒杯水给我喝罢。” “你的手……” “没关系的,太医都说了无碍。” 于是清圆起身斟茶,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 他忙错开眼。 白瓷盏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应能灭火,他又饮了一大口。 清圆在他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她是避嫌呢。 对了,才刚给他揉手,她也坐得有些远,不像从前喜欢挨着他,恨不能皮肉贴着皮肉。 这件事比凉水更能灭火。果真,手不太抖了。 他转过脸,尽量像个正常兄长那样,摆出最温厚的笑:“在公主府,一切都好罢?” “都好。” “驸马呢?” “驸马也好。” 他又引导她:“他对你好不好?” “好,蛮好的。” 他还不甘心:“那他今晚怎么让你独个儿过来了?” “我回来看哥哥,他有什么不准的?” 李柘笑起来。哥哥果真是比夫君要紧的存在。 他又道:“我还以为你受了委屈。” “这是没有的事。” 李柘又渐渐收了笑。 李一一,你心偏了,你一直在帮他讲话。槐竹都告到我这边了,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他决心再引导清圆一次:“怎么这次回来,你脸色不大好看?” “是吗?”小女人哒哒跑到妆台的菱花镜前,俯下身,那绸裤又往上抻了抻,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肚。 小女人转过脸:“必是困了。哥哥,我要就寝了。你也早些歇息罢,明天我去看你。你快回去罢。” 笑意盈盈地催他离开。 李柘只得站起身,说些“好好休息”“若有委屈只管告诉阿兄”的旧话,清圆一一应下,忽然眨巴着眼,认真问:“哥哥,你在宫里也好吗?” 心又软了。 他点了点头。 她立在榻旁:“那你早点休息,今晚不要批奏折了。不然手又发抖,头又会疼,如今有了这两样毛病,日后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他在心底重复了一万遍。 他垂下眼,看着那已然平复的左手,心口柔柔的,仿佛长满了嫩青的春草芽,风过时翩翩地荡。 翌日清圆起床,进喜进言说:“陛下朝参前,让公主今日务必去承恩寺拜一拜。” 清圆蹙了眉:“平白无故的,去承恩寺做什么?” “想是祈福?陛下已教人安排好了。” 李柘既如此说,她也只得遵从。 承恩寺内早已清场,拜完神佛,住持普惠笑吟吟地领清圆游逛,不觉走到一处讲经堂前。 普惠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座讲经堂,始建于先帝禅位、陛下初登大宝那年。” 清圆道:“旭平二十八年。” 普惠笑眯眯地:“是,去岁年末才竣工,至今已有一个多月。公主是第一个来赏的。” 清圆含笑走进去,只见堂内四壁空空,头顶是新雕的双龙莲花藻井。藻井深阔数丈,正中双龙盘旋,口中衔珠,莲花环绕,层层叠叠。 普惠见清圆仰头凝望,笑:“这藻井是河南陆子冈的弟子雕的。” 清圆微微颔首,又见南墙设了殿门,两侧各六扇雕窗,此刻大敞着,洒下十二扇碎金似的日光。 普惠道:“南边一扇正门,两扇侧门,再有十二扇雕窗,也尽够了。还缺几尊佛像,尚在铸造。如今愁的,正是东西北三面墙壁。” 清圆问:“何故发愁?” 普惠便道:“公主,此处讲经堂原意于东、西、北三面墙上各绘一幅壁画,分别是《水月观音》《礼佛护法图》《讲经图》。按理,作画者须洪福齐天,恐怕才压得住。如此一来,要寻画手也便难了。老衲踌躇了数日,理不出个头绪。今晨陛下派进禄公公过来,说公主殿下要来礼佛,老衲才猛然想起,普天下论画工、论福运,谁越得过您去?” 清圆不禁睁圆了眼,双目先是震 第58章 惊,紧接着又是欢喜,尾音带颤:“我来?” 普惠双手合十:“贫僧代承恩寺众僧多谢公主了。” 清圆仰头四顾,这讲经堂纵深高阔,东西两壁宽逾十丈,此刻雪白空空。 她指尖发颤,忍不住激动起来。 三面墙,全都给她画吗? 她还没画过壁画呢! 普惠捻着佛珠:“一幅壁画恐怕三两个月也画不完,三幅画,至少半年之期。只是承恩寺离公主府有些距离,若要作画,公主怕是要长久地住这附近才算方便。听闻驸马如今在颐春行宫督工,从那儿到这儿来又更远了。若公主不便,老衲再寻旁人便是。” 清圆立时道:“既是大师和陛下的意思,清圆不敢推辞。”她犹不敢真信,“真的全给我画?” 普惠笑:“自然,若公主不嫌麻烦的话。” “不嫌!”清圆两眼亮晶晶的。 话一出口,心境竟陡然开阔起来,仿佛从前活着的那些年月,不想过是个小小的水潭,只有哥哥的影子映在里面,她日日看惯了,难免觉得逼仄;而今忽然间,眼前汪洋似海,望也望不到边。她站在那海边上,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些说不出的气息,却教她想迎上去,把那咸咸的海风抱个满怀。 终于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等待李清圆去做。 她忽而想起昨夜立在镜前,顾影自怜的那个自己,实在是无趣极了,她的下半生原是有许多事可做的!她的下半生,原不是只有那一间新房、那一个人、那一颗心的。 养心殿内,李柘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顾清露立在一旁研墨。 忽地,外头响起一阵喧嚣,愈来愈近。李柘顿了笔,抬眼望去,只见清圆提着裙摆,笑语晏晏地自殿外飞来了,进喜槐竹等人追在她身后。 果真像只蹦蹦跳跳、玲珑可爱的小兔子,玉团似的。 周朴存,谢谢你,朕真心谢谢你。你不理她、不见她、不碰她,她又变回朕的小妹妹李一一了。 “哥哥!哥!”她憋不住一点欢喜,大口喘着气,“哥!是你让普惠请我去画壁画的吗?” “哥!我要买很多很多画具——”话未说完,她的笑陡然又凝固了,有些尴尬,因她看见了侍立李柘身旁的顾清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莲山 顾清露与贺香庭她们不同,清圆与她是旧相识。 顾清露是李柘姨母的女儿,算是他的表妹,因此,清圆小时候见过清露,还唤过她几声“姐姐”。 在清圆心里,她们都是李柘的妹妹。可如今,她成了李柘的妃子。 这种变化让清圆无措。纵使姨表兄妹成亲并非罕事,她依旧觉得别扭又尴尬。 以前喊哥哥的人,也能轻轻松松喊夫君么? 她放慢了脚步,收起方才的雀跃,规规矩矩行了礼:“陛下,婕妤娘娘。” 顾清露已笑起来:“一一!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你出嫁呢。” 清圆也笑:“也才两三个月。” 顾清露:“可你瞧着却长大了。” 清圆抿唇含笑。 近来她常听这句话,仿佛人一成亲,便换了个模样。 李柘已搁了笔,温声:“才刚听你那口风,想来普惠已与你讲过了。你要买画具画壁画?” 清圆点了点头:“是的。不过阿兄不必操心采买的事。我这会儿来,是要与阿兄辞行的。” 李柘道:“你的画具从来是内侍省办的,那些单子也由朕先看过,删减增添一遍才给你用,都是惯了的,这回怎的要自己来?再者,辞行?你要去哪?不是说这次回来要多住几天,等过了上元节再走么?” 清圆答道:“正因从前都是哥哥帮我,如今才要我自己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总要哥哥为我劳心?”她顿了顿,“辞行,是回公主府理画具单子去,我有许多要置办的呢。” 李柘圣心甚慰。她终究是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这份主意里,又藏了点生分。他说:“上 第59章 元节记得回宫便是。” 顾清露笑道:“依臣妾之见,不若拨出多少银子的定量来,专给内侍省。素昔他们是专与这些打交道的,熟门熟路,若一时有没有的东西,也好让他们找。外头东西虽多,纷纷杂杂良莠不齐,一来公主一时也找不尽,二来难免在银钱上吃亏。” 李柘道:“你既有这样的心胸,此事就交予你办。等她理好单子,有你督促着内侍省,朕也放心了。” 顾清露连忙应下。 清圆等他们说完了话,才开口:“等我理好单子,就回来了,上元节必定要回宫来跟阿兄和娘娘团圆。” 他点头应道:“宫里也有画馆,你有不懂的,只管问他们去。” 清圆一一应下,又与李柘和顾清露说了会子话,这才告退回公主府。 出宫时已近黄昏,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清圆掀了帘,望着渐远的宫墙,膝上放了几册才刚寻来的佛经古籍,心底满满的,不由轻轻笑起来。 终于有一件她自己的事,等待她用心去做。 回了府,她抱着书,哒哒小跑进了屋,便把那鞋跟儿踩在脚下,趿着鞋往内室走。人还未进去,却见莲山和闲月抱着各自的包袱候在那儿。 清圆吃了一惊,道:“不是昨儿才送你们去行宫伺候驸马么?” 莲山眼睛红红的,没吭声。 闲月觑了她一眼,道:“驸马说,身边有印安和印祥二人伺候便足够了,不必我们去。那边尘土大,又都是官老爷,我们两个丫鬟也不方便。驸马还说,公主若惦着他,不如包几件大毛衣裳送过去,原先那两件都穿旧了,再教人送些城东安平坊的茉莉花糕去,驸马最爱吃那个。” 清圆“哦”了一声。她并不知原来这些也需要她管的。 闲月继续道:“驸马还说……” “还有啊……”清圆道。 “嗯,爷说这次告了假,明日就回来,陪公主过了元宵再走。” 周朴存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对清圆有些冷淡。 起初,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与清圆的感情并不深厚。日子久了,清圆从不问他,连句话也不捎来,仿佛任他在行宫自生自灭,他也难免灰心,更不愿、亦不知如何与清圆相处。兼之席莲山总寻人捎信来,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索性懒得回来。 昨日清圆送莲山过来,他便以为是清圆受了冷落,七拐八绕地用这些手段,暗暗怪他薄情。 他只好想出这些话来,又约定回来陪她,算是补偿,以增进感情。 这会子清圆让莲山二人退下,吩咐进喜明日早起记得去买茉莉花糕,眨眼间放佛经的功夫,她便把周朴存给忘了。 她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要去承恩寺画壁画,实在难分出精力顾及周朴存。 她靠在靠背上想了一阵,扬声道:“槐竹!槐竹!去把放地契的匣子取来,还有打理这些地契的帐房先生也一并唤来。” 她和周朴存名下地产不少,她记得有一座园子距离承恩寺很近,正好她可以住过去。 地契和帐房都到了。 翻到芳园的地契时,清圆手指顿了顿。就是这座园子了,在承恩寺旁,如今空着,只有几个仆役日常洒扫。 清圆正要吩咐帐房开园子,再带几个人过去收拾,那帐房偏偏心虚,见清圆理地契,扑通跪下来告饶。 清圆蹙眉:“怎么回事?” 帐房原也是个胆小的,没几句就招了,原来是周朴存前些日子悄悄将自己名下的三处地产都赠给席莲山,帐房今见清圆理地契,以为是此事败露,连忙招供认罪。 清圆怔愣住。 “哪三处地?” 帐房道:“城郊的两块水田,还有仁平坊的一个铺面。” “有芳园么?” “芳园这样的好庄子,自然不敢有。” 清圆低下眸子:“没芳园就行。”她叹了口气,便揭过这话,吩咐帐房拿钥匙去开芳园了。 待帐房走后,槐竹早已气得脸色发白:“驸马实在不像话,这才成婚多久,就这么送地契的送地契, 第60章 留宿的留宿。公主,您太好性儿,他们这样行事,置您于何地?” 清圆默不作声。 她心中虽对周朴存无多少真情实感,这会子得知这样的事,难免心灰意冷。对他最后那点儿期望,终于到了烟消云散的地步。她闷闷道:“他们之间有旧,我有什么法子。” 槐竹一听,立时警觉起来。 她早知晓周朴存与席莲山的旧情,只是怕清圆伤心,一直瞒着,如今清圆亲口说出,她既心疼,又暗恨自己没能护公主周全。 这厢槐竹正低头沉思着,清圆已开了口:“好没意思,人家那么多年的情谊,偏偏让我莫名其妙横插一脚进来了。如今婚也结了,想走也走不掉。” 槐竹听了,抬眼看去,只见清圆低下颈子,两眼微红,攥着芳园那张地契,上齿慢慢咬唇。槐竹不由心酸。 隔了好一会儿。 “槐竹。”清圆抬头,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点委屈、灰心、失望一并咽了下去,“你把莲山喊过来。” 槐竹一怔,旋即扬起笑:“奴婢这就去喊她。” 吩咐完,清圆便又垂首去看匣子里的地契。再抬眼时,席莲山已在那头站定了,她也垂着眼,既不吭声,也不动。 清圆把地契折好,放进文书匣子里。这是清圆第二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子,柳眉弯弯,鼻梁秀挺,一张脸生得白净婉约,即使穿着丫鬟的靛蓝比甲,那股子清贵之气也遮不住。 倘若没有那场抄家,她现在应当还是位千金小姐,坐在绣楼上描花样子,等着她的意中人来娶她罢? “莲山。”清圆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你坐。” 席莲山抬起眼,飞快地掠了她一下,又低下去了。 她已做好挨骂的准备,她听说这位咸宁公主贞静贤淑,待人和气,她原预备着被这位小公主指着鼻子羞辱,预备着下跪磕头,却没想到小公主和和气气地让她坐。 莲山没动。 清圆没有强她,声气不急不缓:“莲山,你是怎么到驸马身边伺候的?” 席莲山慢慢抬头,眼里尽是不解。 清圆轻轻一笑:“我只是想知道。” 福山寿海的窗格子里筛下日光,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亮了。屋里静了许久,久到槐竹以为席莲山不会开口。 蓦地,席莲山动了。她慢慢走过来,提起那并没有的裙裾,娉娉婷婷地往绣墩坐下,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着,浑然一个大家闺秀。 “我父亲,”莲山声音哑哑的,“原是户部给事中,管铸币的。旭平二十八年,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查出来一批私钱,顺藤摸瓜,查到了我父亲头上。说他在铜料里多掺了铅,贪了二十万两银子。” “他没有。”莲山说这话时,眼眸微颤,“他没有,他是被人害的!那批多掺了铅的铜钱,是别人掺的,他不过是签了字。”莲山瘪了嘴,眼角隐隐有泪,“可他确实是签了字,只能认了。那会儿,他们入狱斩首,家里男丁流放,女人没入教坊司。” 她说话时,声气并不发抖,可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长庚来救我那天,正好是我□□的日子。”她一抬眼,有些轻蔑地笑着,“公主,你知道什么是□□吗?他们给我穿了那种衣裳,很薄,薄得透肉,仿佛没穿。他们让我去陪人吃酒。然后,长庚闯进来了,他拿着银子,带着印安印祥他们,他对那些人说,他要买下我。” “他把我带出来,给我找了大夫,给我换了衣裳,跟我说:‘莲山,你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莲山笑里带着泪:“公主,这样的人,你说你忘得掉吗?” 清圆没有说话。 她想到了李柘。她想起那年李柘牵她走出重华殿,想起李柘说“她叫清圆,日后住在昭阳殿”,想起他一字一句耐心地教她说话,连她都觉着自己笨,他却一直鼓励她,想起他说“一一别怕,哥哥帮你”,而后漫天火光照亮苍穹。 这样的人,清圆也忘不掉。 “公主。”莲山又道,“我知道我做 第61章 不成他的妻,但是我爱他,他是我这辈子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莲山耳畔响起周朴存的话。 ——我已经娶了公主了…… ——都作罢了…… ——因为我娶了公主,所以我不能对不住她…… 席莲山吸了吸鼻子。她不甘心,好不甘心,分明是她先遇见他的,分明是她与他两情相悦。为何这几个月来他心中的天平不断倾向公主? 莲山深吸一口气,待那口气沉进肺腑,她道:“十几年的情意,不会就这样断了的。咸宁公主,你不过是命好。” 屋内阒静无声。 隔了片刻。 “你说我命好,”清圆平静开口,“我承认。” 莲山目光落在她身上。 清圆立起身:“我是大燕的咸宁公主,陛下的皇妹,普天之下,有几人比我命好?这样看,我确实比你命好。”她顿了顿,“可是,长庚把你从那种地方救出来,给你找大夫,给你吃穿,跟你说以后他护着你。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你命好?” 莲山愣住,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有的。”清圆替她答了,“所以你忘不掉他,所以你说他是你唯一的念想,对么?” 席莲山低下颈子,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 “莲山,”清圆已走到她跟前,“他现在成了我的驸马。” 莲山猝然抬头。 清圆道:“他有你这样的青梅竹马,他与你有十几年的情意。而我莫名其妙嫁了这样一位夫君,你还觉得我命好吗?大婚当夜,我的婚房里挂了一幅别的女人的画,你还觉得我命好吗?” 清圆看着她,眼底没有怒,亦没有怨:“你忘不掉他,我知道。你把他当作唯一的念想,我也能明白。你们有十几年的情意,所以我送你去行宫陪他。我不想争这些,因为很没意思。但是,你如今是他的丫鬟,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莲山咬着唇:“公主是要……” “要你好好伺候驸马,但也要守规矩、守本分。不要自作聪明地在我的婚房里挂上自己的画像,也不用拿话试探我的态度,借我的手送你去找他。我不是傻子。若驸马要给你体面,要送你一些什么,让他亲自与我说,我会同意的,很不必瞒着我做那些事。这里是公主府,跟着我姓李,不是他驸马府,不是他周府。这些话等驸马回来,我也会与他讲明白的。” 莲山盯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极年轻秀丽的,此刻却透出一股沉静,显出天家公主的威仪。 莲山泄了一口气,垂下头:“奴婢知道了。” “你回去罢。” 等席莲山走远,望着她背影,清圆身上那股沉静一寸一寸地垮下来,她轻轻叹口气。 槐竹斟酌着词:“公主,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清圆笑:“我不是已经敲打她了么。” “这算哪门子敲打,她对驸马的心思可没断。” 清圆睇着她:“我知道。断不断是她的事,我管不着。但该说的话,我说了,该立的规矩,我也立了。往后怎么样,是他们的事,只别把我当傻子,欺到我头上就好。” 槐竹有些急:“可是公主——” “槐竹,”清圆抱起文书匣子,搁到多宝格,“我与驸马成亲,是皇命。他对我好,我接着;他对我不好,我不开心,也只能接着。他跟别人的事,那是他自己的事,又不是我的事。” 槐竹站在原地,看清圆微微垫起脚,把匣子放进格儿里,槐竹忙趋近,帮她推了一把。她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服侍清圆这么些年,槐竹头一回觉得,这位小公主,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还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分居 翌日周朴存销了行宫诸事,乘车回公主府,却被载到周府。 周衡与张太太冷脸高坐主位,教他跪下。 周衡冷声道:“不肖竖子!我且问你,自大婚之后,你与公主在一起待过几日?你可曾善待过公主?” 第62章 周朴存不明所以:“儿今日归府,就是要去见公主。” “呵!公主不把席莲山送过去,恐怕你也不晓得回来!” 周朴存蹙紧眉。 周衡继续道:“前儿公主回宫,说要多住几日。第二日陛下就给了顾婕妤几分体面,把内侍省予顾婕妤管了,分了咱们娘娘的权。娘娘着人来问,我才知道,原来你与公主竟多日未见了!” 周朴存咬着唇。 公主,他娶了。席莲山,他也正在安置。修缮行宫,他也去了。还要他如何呢?难道要他日日往返于公主府与行宫,活生生累死么?而况公主既然心里有委屈不满,何不明说?又是去宫里告状,又是将莲山等人送来暗戳戳地刺他,这是堂堂天家公主所为? 张夫人叹道:“长庚,你与公主,除了大婚那夜,是不是再未同房?” 周朴存耳根噌的红了。他厌极了这种感觉,私事被人拎出来,大剌剌地晒在人前。他仿佛是一头极不驯服的牲口,须得公主和父母轮流持着鞭子,一鞭接一鞭地,非要把他抽回该走的路上去。可谁在乎过,他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回公主府路上,周朴存垂着眼睫,脸上仿若结了寒霜。 膝上是一只雕花匣子,里头是他听闻公主要去承恩寺作壁画后特特请人寻来的稀有石青,荧蓝青碧,泛着幽光,据说用来绘佛光天空最是合宜。 他默然看着,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将这雕花匣扔出车外。 印安正骑马跟在马车侧旁,眼前突兀一只木匣,笃笃滚了几滚,那石青摔出匣子,躺在地上。他想起这石青是驸马托人特特寻来的,花了几百两银子才得这一个,印安不由心疼,忙拢了马头,小心翼翼拾捡起来,搁在马肚旁的褡裢里了。 回了公主府,小夫妻皆冷淡相对。 周朴存因清圆告状和送丫鬟去行宫,却不言明要他回来而气。 清圆则因周朴存与席莲山的缘故,觉得这场婚姻好生无趣。 见了面,也只剩客气。 彼时宫女太监们尽皆退下,屋内唯余李周夫妻。 清圆绞着手指,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驸马,我有话与你讲。” 周朴存正等她开口。他长眉一挑,冷笑:“公主放心,日后我必日日回来,不劳公主挂心,公主更不必处处告状。” 这话像一记闷拳捶在胸口。 清圆原想好了要说的话,关于莲山,关于他们俩,关于这场无趣的婚姻该如何相安无事地继续下去。可突然被他这么一堵,那些话悉数噎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眉眼倦怠,看起来漠不关心,却又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声气发紧:“你什么意思?” 他冷笑了一声:“微臣什么意思,公主不明白?公主回宫告状,又把莲山和闲月送去行宫,不就是嫌微臣冷落了公主?如今微臣回来了,公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直说。” 清圆愣住了。她不知“告状”这个罪名为何加到她头上。那夜在昭阳殿,哥哥问她在公主府好不好,问她驸马好不好,她极力遮掩。现在,他竟然说她告状? “我没有告状。”她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回宫看我哥哥。” 周朴存往前走了一步:“只是回宫看哥哥么?那怎么今日微臣回府,却被父母喊过去,斥责我苛待了你?公主,微臣虽愚钝,却也不是傻子。” “那不是我的意思。”清圆抬眸直视他,“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不好。阿兄与你父母如何做,并非我能左右,驸马这般揣测,未免太过不公。” “揣测?”周朴存不禁笑出声来,“微臣如何敢揣测公主?公主是金枝玉叶,微臣不过一介臣子。公主做什么都是对的,微臣只能受着。” 这话像几片刀子,直往心头割。清圆咬着唇,嘴角瘪下去,两只圆眼也不禁红了,簌簌颤颤地望着他。 见她这楚楚模样,周朴存索性别开眼。 “驸马不必这样说话。你我既已成亲,有什么 第63章 何不好好说?” 周朴存呵呵冷笑了两声,道:“既然公主想好好说,那微臣只问一句:公主送莲山去行宫,是真心送她来服侍微臣,还是故意刺微臣?” 清圆的心猛地一缩。 她送莲山过去,确实是因为莲山话里话外故意试探,可清圆也知,那里面未必没有一分“既然你们有情,那我就成全你们”的赌气。 可那又如何?她身为公主,如此大度,他还想怎样? “驸马觉得呢?”她反问回去,“驸马觉得我送莲山过去,是为什么?” 他盯着她,眸光沉沉:“微臣不知。微臣只知道,去行宫这么些时日,公主从未问过微臣在行宫如何,从不捎一句话。天冷了,是印安回府拿衣物,累了,也是他们俩在旁边说笑儿,微臣没见过公主。万不容易歇下来了,还得作速回来陪公主。” 所以,这些也需要她管?清圆蹙紧细眉。 周朴存顿了顿,叹口气:“公主,微臣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灰心。公主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清圆眼眶一热,连忙垂下眸子。 他说她什么都不说。可他呢?他有解释过半句?他有与她提过莲山?他还不是瞒着她悄悄送莲山地契?还不是有自己的心事,却不与她说么? “我在想什么。”清圆忍着没落泪,“好,那我告诉你。” “你口口声声说我金枝玉叶、天家公主,为什么大婚当夜我的婚房里挂了别的女人的肖像画,还是你亲手画的?我问你,你说她是‘故人’,结果她是你书房里伺候的丫鬟!你做这些,难道我没受着么?” “你一口一个微臣公主,好像你多委屈似的,难道我就没委屈么!”清圆声气渐渐高了起来,泪也没憋住,腮边滑落两行。 槐竹、进喜等人听得动静,无不溜到门边探着脑袋觑着眼睛往里瞧。 周朴存抿着唇,见清圆落下泪,不禁抬手要为她拭泪,却被清圆偏脸躲过了。 “驸马的手,还是去捧意中人的脸罢!很不必在我这浪费了。”清圆背对着他,自己拿了帕子轻按眼角。 周朴存长叹一气,见槐竹、进喜、印安等人挤满廊下,道:“槐竹去打盆水来。”他自把门轻轻掩上了。 行至清圆跟前,待她揾了泪,抬了头,周朴存方道:“公主这话好没意思。自成婚至今,微臣的手不是只碰了公主一人?” 清圆冷然一笑:“是么!那怎么我亲眼瞧见你跟莲山在书房里拉拉扯扯,就是我们新婚头一日呢!” 周朴存一怔,这才想起那日的官司,原来竟被清圆瞧见了前因,吃了味,怪道自那日后清圆便与他冷下来。 所以,她这是呷醋了?呷了这么久的醋么? 他轻轻一笑:“原是如此,但凡那日公主多站一会子,便知道微臣的清白了。” 槐竹已端了铜洗进来,周朴存叫她下去,自取一方白布巾,浸湿,绞干了,方递给清圆擦面。 清圆拭净泪痕,重新抬眼看他。只见周朴存脸上寒霜已渐次皲裂,他下意识唤了声:“公主,那日我……” 清圆却别过脸:“驸马不必说了。我从未在陛下跟前说你不好,你若不信,我们把陛下请来当面对峙。再者,从小阿兄养我长大,都是他来找我玩,他来见我,我并不知道原来你在行宫,我还需要专程派人时时问候的。你又不是没有人伺候。不过,你今日说出来,我记下心了。往后三日一次,我准时遣人去看你。” 他忙近前一步,到清圆跟前:“公主,你听我解释……” 清圆睨了他一眼:“你的委屈我知道了,我的委屈你也知道了。就这样罢。”她转身要走。 周朴存一把拉住她的腕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既然把话说到此处,何不说开?” 清圆没有动,也没挣开他:“好啊,周驸马,请讲。” 他眉角跳了跳,强自压下情绪,尽量温声:“那日在书房,我已与莲山说清楚了,微臣娶了公主,便不能做对不起公主、也对不起莲山 第64章 的事。我与母亲已经商议,等日子暖了就送她去天杭二房家,母亲正在为她相看郎婿。为此,我还送了两处田地、一间铺面与她作添妆。” 清圆慢慢垂下眼,腕子被他紧紧攥住。他的掌心滚烫,微微用力,仿佛怕她挣脱。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 她轻轻道:“你瞧,送地契作嫁妆这件事,若不是今日吵起来,你也不会告诉我呀。你有什么话,有什么安排,从来也不与我说的呀。” 周朴存僵了一瞬。 “松开罢。”清圆叹道。 “公主……”他拧眉。 清圆别开眼,声气更轻了:“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说的话,你自己分明也是这样的人,你早点解释明白了,还会这样么?哪怕你要给莲山体面,只要说清楚,我也不是不会同意。”她扫了他一下,“横竖你与她才是有情意的,我们俩不过是凑合的。我都明白,你倒也不必勉强。” 周朴存手臂微微发颤。 清圆却不理他,要挣回手,被他死死箍着,她秀眉一拧:“松开呀!” 周朴存这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清圆吸了吸鼻子,径直往外去。珠帘啪嗒啪嗒掀开,又迅速合拢。 周朴存立在原地,看着那帘子剧烈晃动,渐渐归于静止。 ——我们俩不过是凑合的。 他不禁轻笑出声,紧接着胃里一阵阵绞着疼,愈来愈疼,冷汗竟涔涔而下。他想喊印安,张了张嘴,眼前却蓦地一黑。他忙扶额坐下,坐了很久,久到天光一寸寸暗下来,久到那头摆了饭,印安催他趁机再去哄一哄公主。 他终于回过神来:“哄她?” 印安赔着笑。 周朴存道:“咸宁公主金口玉言,我与她,不过是凑合的罢了。” 印安骇了一跳,正要开口,只听他的好驸马又道:“去云照碧馆。” 印安一愣。云照碧馆在主院后头,原是预备给公主驸马未来孩子住的。 他正要问去云照碧馆干什么,周朴存长腿一迈,竟头也不回往云照碧馆去了。 印安、印祥忙小跑跟上去,也不敢多问。 暮色四合,晚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周朴存脑子里乱糟糟的,尽是清圆红着眼说那些话的模样。 到了云照碧馆,他径直入内,往榻上一坐,也不说话。 印安赔笑道:“在这摆饭?” 他点了点头,又吩咐印祥:“你去景荣馆把我的东西收拾过来,今夜歇在此处。” 晚饭也是不曾好好用的。 周朴存原有胃病,这些时日在行宫督工,也常是饱一顿饥一顿,还得陪着那些大人吃酒应酬,隐隐勾动病根,兼之方才与清圆吵架急火攻心,这会子竟有些胃痛,不过用了三两口,便搁了箸。 晚上沐浴时,印安瞧着今夜是要分居的架势,忙揣了石青往景荣馆去。 彼时清圆刚沐浴完毕,见印安垂首立在廊下,想起周朴存不知跑哪去了,因问道:“印安从哪里来?” “云照碧馆。” 清圆眨了眨眼睛,旋即明白了。转身吩咐槐竹:“把《找衣簿》什么的统统拿过来,把驸马的东西捡出来,一齐帮他送过去罢。” 印安听了,急得额角坠下冷汗。见槐竹真要带人收拾周朴存的东西,忙上前来拦。 他拿出那块石青,举到清圆面前。 清圆乍见此石青,色润质清,知道是个罕物儿,颇有些意外。 印安忙进言:“今儿驸马回来,正是要将此物送给公主,实是路上遇了些事,爷心里不痛快,才与公主口角起来。求公主大人大量,体量一下驸马罢!” 清圆没作声,淡淡看他。 印安又道:“驸马爷知道公主要去承恩寺画壁画,说这石青用来画佛光最合适不过了,从昨儿下午就让小的们到京都各坊子里找,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家见爷要得急,硬生生抬了许多价,爷也没说什么,只说既是送给公主的,自然要顶好的。公主若不信,可以看看这石青成色。” 他把话说得极恳切,清圆料他不曾 第65章 说谎,近前看了几眼,果如他所言。 印安见公主面色稍有缓和,连忙继续陈说周朴存心事。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因为自我感觉这篇写得不太好,所以心里有点焦虑,最近都没有看评论。如果有宝评论区提问,我没回的,确实是没有看到不好意思 我设置了抽奖,10号结束,请大家猛猛参加抽奖只能一月一次,下次就是下个月啦。 另祝大家看文愉快,春天愉快,一切愉快!??? 第23章两方各有一名说客 印安道:“今日爷回来,马车没往公主府走,却往周府去了。原是老爷、太太得知公主与驸马连日未见,问罪去了。公主,小的虽是伺候驸马爷的,这些日子驸马不大回来,确确实实是驸马不对。” 清圆见他如此说:“你不必这样来做他的说客。”说罢背过身去。 印安忙溜到清圆面前,继续赔笑道:“可小的也知,咱家驸马天生一股怪性儿,太直了,不会转圜,因此人事上吃了不少苦。自行宫修缮以来,这天儿一日冷过一日,旁的大人们三不五时就有娇妻佳儿前来探望,公主您……” 清圆慢慢咬下唇,轻声:“原是我的不是了。” 印安见说错话,忙道:“不是,不是,驸马从未怪过公主。但驸马见不到公主,有些心灰意冷,也是真的。” 清圆面色已和缓了些:“哦。” “再有一件,驸马与公主是当局者迷,小的在一旁冷眼瞧着,却是旁观者清了。” 清圆道:“什么事?” 印安抬眼笑道:“我家驸马爷,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十分,嘴上只说出三分。今儿这事,也是因他这性子所起。驸马爷心里原是爱重公主的,此石青便是一证。这些时日公主与他冷下来,他受了冷落,心里不痛快,偏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在这些琐事上发些牢骚,好教公主多怜惜怜惜他罢了。” 此言一出,清圆恍若被人重重一击,面皮慢慢红起来,咬着几个字却构不成一句话:“你……我……胡说……” 印安忙道:“若非如此,公主不理他,他不该快活才是,何以与公主置气?何以把莲山她们送回来,自己巴巴儿地赶回来?何以教小的们急头白脸地去找这石青,哪怕被人抬了许多价,也要买回来献给公主呢?” 正说着,印祥也走过来,耷拉着一张脸,怀里抱着周朴存日常换洗的衣物。他把印安的话听饱了一耳朵,也用力点头:“印安哥儿这话是真的。驸马爷心底是爱重公主的,小的们都瞧得出来。” 清圆顿觉四肢百骸仿若惊雷劈过,一时间动弹不得。心胀得大大的,却只放了一件事,火一般煎着她的心。 那头槐竹阖了衣裳箱子,把周朴存最后几件寝衣往印祥怀里重重一放,冷笑:“哼,我是从来不知道,爱重一个人就是什么话也不说,眼睁睁看别人受委屈的。” 印安拧着眉看他。 槐竹又道:“还有,我们怎么听说驸马悄悄送了三块地给席莲山呢?” 印安解释道:“这是给莲山姑娘的嫁妆。” 清圆见此话与周朴存说的对上了,便没吭声。 印安又道:“驸马已与太太说好,等天气暖了就送莲山姑娘去天杭二房,再备一份嫁妆,送莲山姑娘出嫁。再有,若驸马与莲山姑娘真有什么,怎么第二日又把莲山姑娘送回来了?怎么驸马又立时就要回来,又巴巴儿地给公主带礼物呢?” 槐竹睨他一眼:“第二日送回来,不是还过了一晚么?谁知道那一晚怎么样!” 印安急得跺脚:“姐姐你要这样说,真真是急死人了。莲山、闲月送过去时已是黄昏,天儿擦黑,再送回来,不是折腾人吗?驸马让人收拾了间空屋子,给她们住了一晚,姐姐你不信,自去问闲月就是。依小的看,这事驸马非但没错,反倒显出他有情义,不苛待下人。” 清圆听他说得有理,又与方才周朴存的辩白吻合,心里乱蓬蓬的。她沿 第66章 着床沿慢慢坐下,垂首想着心事。 印安见状,忙将石青呈给清圆,请清圆赏鉴。自己则小声求槐竹帮忙美言几句。槐竹眼风一甩,自去做自己的事,不肯理他。寻不着槐竹,印安只得自己舔着脸,朝清圆行了个礼:“公主,小的斗胆,请公主原谅驸马罢。” 清圆睨了他一眼,又望望怀里的石青,抿着唇不说话。 进喜见印安这样卖力说和,眼珠子转了转,也近前笑道:“公主,驸马早起便往回赶,想来这会子水米未进。奴才今早按公主吩咐去买了茉莉花糕,何不送去给驸马尝尝?” 清圆道:“那你给他送过去罢。” 进喜便道:“公主准备的,哪好奴才去送呢。” 清圆刚要说什么,印安也连忙拍腿道:“小的忘了这事!才刚驸马爷的胃病又犯了,吃不下东西,把这茉莉糕送过去,他素爱吃的,正好垫一垫肚子。” 清圆便问:“他还有胃病?” 印安叹道:“这也是为了席姑娘的缘故。” 清圆的心紧紧一缩。 印安继续道:“驸马爷自幼与席姑娘一同长大,情谊不比寻常,故而席家遇难后,大爷四处走动,拼命保下席姑娘,将她从教坊司救出来。当初宫里传出要给大爷赐婚的消息,大爷不肯,绝食明志,想退了与公主的亲事。可太太和昭仪娘娘不允,以席姑娘要挟,大爷只好放弃,却留下这身胃病。近来大爷在颐春行宫督监,常忘了餐饭,今儿早上又受了些气,想来是这毛病又犯了。” 槐竹冷然笑道:“看么,藏不住了。才刚还说什么爱重公主,原来还为了旁人绝食明志呢!” 印安道:“这都是赐婚圣旨之前的旧事,那会子公主与驸马什么也没有。驸马自接了圣旨,知道要尚公主,便把待席姑娘的心思换了,连给席姑娘寻觅郎婿,也是驸马爷主动与太太提的呢。公主,驸马与席姑娘的事,真真就这些了。这些话原不该小的来说,可眼看着公主驸马这样,小的也焦心呐。” 槐竹还要说什么,清圆止住她的话头,吩咐进喜:“进喜,你去把茉莉糕送过去罢。” 印安有些急:“公主……” 清圆敛眸:“印安,你的话我已知晓。一来我不是郎中,治不了他的胃病,二来我不是伺候他的侍女,轮不到我服侍他用膳。”她抿了抿唇,声气放轻,“我还要自己好好想一想……” 印安见她如此说,只得作罢,与印祥抱着周朴存的东西,伴着进喜一齐往云照碧馆来了。正要进屋的时候,印安扯住进喜的衣袖:“进喜公公,待会儿……” 进喜望着他们俩:“我只问你们一句话,驸马跟席莲山——” 印安忙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从前两下里是有意,但都放在心里。后面陛下赐婚了,驸马这边就彻底断了,婚前几个月爷就跟席姑娘说好了,是席姑娘自己不肯接受,有些拉拉扯扯的。但也就这些,驸马是万不可能做那些事的,哪敢欺君?哪敢对不起公主?这些话句句属实,我印安敢拿命发誓!” 进喜一笑:“那就行。放心罢。咱们都是望公主与驸马好的。才刚你费了这般口舌,这遭你先歇一歇罢。”他目光落在二人怀里,“没有公主和驸马长久分居的道理。这些东西先找个地方搁好,别弄乱了,过两日就要回景荣馆的了,别到时候又麻烦。” 印安、印祥听他这口风,相视一笑,忙请进喜进去。 周朴存正歪在榻上看书,连枝烛台上六根清烛,煌煌照亮屋内。 “驸马爷,”进喜捧食盒进来,笑嘻嘻道,“奴才给爷请安。” 周朴存搁了书卷,懒懒看他:“进喜。” 进喜赔笑道:“这是公主吩咐奴才买给您的茉莉花糕,才刚公主忘了,这会子专程教奴才给您送来。”说着,将白瓷莲碟摆在榻旁的高脚几上,七块茉莉花糕玲珑精致。 周朴存望着那茉莉糕,微微蹙眉:“公主要你送来的?” 进喜垂首含笑:“是。公主听说驸马犯了胃病,晚膳没吃几口,公 第67章 主想起这茉莉糕原就是为您预备的,便教奴才送过来了。” 虽说这茉莉花糕是他教她备的,却也实在是她为他买的,是她主动教进喜送来的。 周朴存拈了一块:“她怎么知道我犯了胃病?” “才刚印安过去拿您的衣物,把您准备的石青送给殿下了。” “石青……”周朴存喃喃道。石青不是被他扔了?印安又给捡起来了?这滑头。 见周朴存面色有异,进喜忙道:“公主很喜欢那块石青呢。” 周朴存垂下眼:“嗯。”他没再搭腔,咬了一口茉莉花糕,果真是唇齿留香。 进喜何等机敏,见他不语,便斟了盏茶,奉到周朴存跟前,才开口道:“驸马爷,容奴才多嘴说一句。奴才跟槐竹她们跟在公主身边已有许多年,公主原是个不爱说话的心性,有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倒并非公主故意不与爷说。” 周朴存抬眼看他。 进喜继续道:“爷,公主小时候养在重华殿,身边就一个老嬷嬷跟着,后来遇见了陛下,才慢慢走出来。她看着是金枝玉叶,其实心里头苦。那会儿公主还不大会说话,陛下一字一句教她,吃了很多苦头。您想,咱们奴才都是耳聪目明的,她却听不见,心里能不焦躁么?有些字词实在难学,公主心里发急,又怕陛下嫌弃她,暗地里流了不少泪,这连陛下都不知道。饶是如此,公主跟奴才们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从不摆架子。今几个那事,奴才虽不知道详情,但想来定是有什么误会。公主没明说,心里未必不难过,不过是不忍旁人为她忧心罢了。不如您病好些了,去景荣馆看看公主,说不定公主也就好了。” 周朴存攥着那咬了只剩半块的茉莉花糕,心底一忽儿舒畅,一忽儿又发紧,胃部隐隐绞痛,疼一阵歇一阵的。他指节用力,恨不得要将那茉莉糕捏碎了。 进喜见他不说话,又道:“还有一句话,奴才给爷透个底。那天公主回宫,陛下问她是不是在公主府过得不开心,公主说没有。陛下又问了几句,她都说她过得好,还说驸马待她也很好。奴才之所以知道,是那天陛下从昭阳殿出来,陛下问奴才:驸马到底待公主如何?奴才说了个好字。陛下才点点头,说:既然都说好,那必定是不错的了。” 这话半真半假,进喜扯起谎来面不改色。 隔了好一会儿。 周朴存道:“我知道了。”顿了顿,“进喜,若我今日歇在云照碧馆,你会告诉陛下吗?” 进喜面上的笑意浮着,把腰弯得更低:“奴才以为,这是公主驸马的家事。陛下是不会轻易插手公主的家事的。” “我知道了。”周朴存把剩下半块茉莉花糕送入口中,“你回去罢。” “爷今晚回景荣馆么?奴才瞧着云照碧馆的这床榻实在有些小,这里地龙熏笼烧得也不暖和。爷胃病犯着,不如回景荣馆好好将养。” 周朴存看了他一眼:“这会子实在不舒服,待好些了,再过去罢。你先回去伺候公主。” “要请太医么?” “不必。老毛病了,才刚让闲月煎了药,吃了药,明儿就好。待我把药喝了,就回景荣馆去。你们先服侍公主安歇。” 进喜连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只能让她当通房 这厢景荣馆里正要熄灯,进喜疾步走来,清圆见到他,忍不住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进喜复命道:“驸马吃了一块茉莉糕,胃里实在难受,便吃不下了。奴才看闲月煎了药,驸马准备吃药,才回来的。” 清圆咬唇道:“要吃药么?竟这般严重。” 进喜笑道:“也说不准呢,爷说吃了药就要回景荣馆来。怕药味儿太大,冲了公主鼻子。” 清圆又有些恼:“谁要他回来了。” 槐竹也附和:“待会儿把门锁上,可不要他进门!” 清圆点头:“就是这样。不许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进喜闻言,暗暗瞪了槐竹一眼,趁 第68章 清圆错开眼不注意,同槐竹道:“咱们两个在公主跟前伺候多年,还不是为了公主好?你再这样,要么主和驸马离心,公主日日不开心,你心里就痛快了?” 槐竹道:“谁教他自己做鬼。” 进喜一笑:“他做什么鬼?我看他是不想做鬼,想不做鬼,你们偏把他往外推,他是不得不做鬼。” 槐竹听他如此说,把脸儿一扭:“鬼言鬼语!”自去做自己的活计了。 可今夜清圆还是未能等到周朴存。 夜半她睡得迷迷糊糊,忽而被槐竹推醒,方见外头烛光大亮,听槐竹口风,才知周朴存因胃病疼晕过去了,进喜已入宫去请太医。 清圆披了件狐裘,匆匆往云照碧馆赶去。一路上冷风刮脸,黑夜中树影婆娑似鬼影,清圆看得心惊,忙加紧步履。 到了云照碧馆,槐竹打起毡帘,清圆步入,只见周朴存双目紧阖卧在榻上,而席莲山则伏在床沿呜呜咽咽地垂泪,攥住他一只手抵在自己额前。 突兀一群人进来,席莲山唬了一跳,噌的立起身,脸上泪痕淋漓,擦了擦,胡乱作了礼。 槐竹见状,一股火直冲到头顶,她冲过去揪住席莲山,冷笑着:“你是谁?这里是公主府,是陛下赏给公主的。你不过是伺候的丫头,怎么还跑到驸马爷的床上去了。” 清圆早怔在原地。 她的夫君晕在床上,另一个女子坐他身旁哀哀垂泪。任是谁见了也不好过,清圆只想逃。 可逃不过去。 因槐竹已与席莲山缠闹作一团。 几个围过来看热闹的小丫鬟,也帮着槐竹拉扯席莲山。 不过一会儿,席莲山的鬓发、衣服全乱了,急得清圆忙喊:“快住手!”她上去要把槐竹拉开,却不知吃了谁一只肘子,跌坐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清圆痛得眼泪逼出来。 槐竹等人又忙不迭过来扶清圆。 清圆喘着气:“还要动手!这可得了!你们简直无法无天,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么?” 丫鬟们见清圆真发了怒,连忙撒开手,齐齐跪下。 清圆扶着屁股站起来:“先把莲山带出去!” 丫鬟们应下,忙把莲山搡出去。 席莲山被人拽着往外拖,身子却扭着犟着,蓦地,她不知从何处生出巨力,竟推开那几个丫鬟,扑到周朴存身上,泣泪如雨:“长庚!长庚!”她不住地晃着周朴存,满脸是泪。席莲山转过脸,哀声泣道:“公主,求求您。容奴婢在这儿伺候他,等他好了,奴婢随您处置!求求您给奴婢一个立锥之地罢!奴婢什么都不求,等他好了,奴婢任公主处置。” 清圆沉下脸:“我今日与你讲过——” 莲山急声道:“他的病是因我得的!” 屋内除了清圆、槐竹,方才那几个丫鬟听她这般说,陡然安静下来,怔在当场。 清圆浑身发起抖来:“你住口!” 莲山见此话戳到清圆心事,连忙泣道:“那会儿他不想娶您,他要与我在一起,没法子,只能绝食明志。可后来实在扛不住,他护不住我也护不住自己,只好妥协了。这病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公主,求求您……” 丫鬟们头一遭听这样的秘辛,无不震颤,直着脖子转过脸,只见清圆惊在原地,两眼颤颤,嘴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 公主与驸马,这才成亲几个月呀…… 难怪驸马待在行宫,不爱回来呢。 原来是早有心上人。 原来把心上人放在屋里呢。 公主知道么?公主怎么办呢? 莲山道:“公主,他是为了我这样的,求求您,让我留下照顾他罢!您就当我是个阿猫阿狗,求求您……” 清圆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 那几个小丫鬟还愣愣看着她。 她不能离开,也不能留下席莲山。这里是她的公主府,那个人是她的驸马,她不能让人看笑话。 清圆深吸一口气:“来人,席莲山言语无状,先带她下去冷静冷静。” 那几个丫鬟 第69章 一怔,正要近前拉走莲山,院里忽地响起印安的声音。 印安风尘仆仆从外头赶来,沉着脸,上前扣住席莲山的腕子,把她双手反剪:“莲山姑娘,公主殿下在这,槐竹姐姐们也在,驸马爷自有人照应,你有什么要说的,跟我回周府说给老爷和太太听罢。”说着,硬将席莲山拖出去了。 院里远远传来席莲山的哭喊,又突然消失。印安堵住她的嘴,将她交给几个小厮看着,复重返屋内,对清圆作了个礼:“公主,小的受太太吩咐,送席莲山回周府去,日后她便在太太跟前伺候了,过几日太太再重新拨个人来替上。公主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告诉小的,小的必定把话带到。” 清圆声音还有些紧:“没事,你去罢。” 未久,丫鬟们都下去忙碌,屋里只剩下清圆和周朴存。她转过头,只见床榻之上,周朴存闭着眼睛,眉心紧蹙、两唇泛白。 太医看诊后,说他这胃病一半是饿出来的,一半是情绪起病。 清圆怕后半夜再有什么变故,将太医留在府中,又吩咐丫鬟们立时就去煎药。 园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院里药锅上咕嘟咕嘟的响声和丫鬟们的闲言碎语。清圆听不见,自始至终她耳畔都是冷清清的,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议论的中心。 烛火跳了跳,她伸手护住,火苗在她掌影里稳下来。 剪了灯芯子,她沿着床沿坐下,替周朴存掖了掖被角。 望着他的脸,清圆突然恨恨地拧了下他的肩,又推了他一把:“都怪你!”心一坠,忍不住眼热鼻酸,清圆双手握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好一会子,清圆哭累了,抹掉泪,轻声道:“就这样罢。左右我如今也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你也不必讨好我,我也不必去想你,各自顺从自己的心意,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就当是朋友,你体谅我一点,我体谅你一点。你跟席莲山,只要别像刚刚那样闹到面上,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说罢,清圆起身要走,腕子却被人攥住。 周朴存已缓缓睁开眼,声气极虚:“公……公主,你去哪?” 清圆没见到他唇动,不知他说了什么。她擦掉眼角的泪,冷声道:“我回去睡觉,你歇歇罢。” 她要往前走,腕子却被他攥得很紧。 “别走……咳咳。”他嘴唇发白,“公主先回答我,什么叫自己的……自己的日子?谁和谁朋友?公主到底在说什么?” “我……” 清圆话还没说完,他又晕了过去,面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只手紧紧扣住清圆,半点扒不开。 周朴存再醒来时已然夜深,天色大黑,屋内亮着十几盏连枝烛台。 他慢慢转过脸,方见自己一只手攥着清圆的腕子。清圆坐在床前的脚踏上,右手任他攥着,膝上搁了本佛经,左手不停翻页,寻找里面的佛画。 她眉眼低垂,烛光黄晕为她清丽的脸覆了层柔柔嫩嫩的蜜色。 腹部酸痛渐消,他慢慢磨动唇瓣:“公主……” 清圆沉浸在画里,半点无知觉。 “公主……”嗓子好哑,像有刀割。 她还是未曾感知到。 周朴存动了动手。 清圆吓了一大跳,转过脸,一双眸子被烛光映得像覆了层水汽,颤颤地望向他:“你醒了?”她把佛经搁在床上,扶榻起身,“还难受么?” 他摇了摇头,慢慢道:“水……” “你松手,我才能给你倒。” 周朴存一根一根松开手指,指尖麻得很。 清圆斟茶回来,扶他坐起来,慢慢喂他喝水。 他抿了几口便停下了,又重新握住清圆的腕子:“公主,我……” “你的病多养一养就好了。”她搁下茶盏,“还难受吗?我让太医留在府里了,我去喊他。” 清圆起身要走,周朴存拽着她的手:“不难受了。” 清圆低头看了眼自己被他攥红的手腕,声气淡淡的:“不难受就行。” “公主。”他顿了顿,“你一直在这吗?” 清圆 第70章 点了点头。 “那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什么话?” “你说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清圆推开他的手,坐得离他远了些,郑重道:“周朴存,我已想好了。” “纳妾,是不行的,她的身份不够。而且这两年也不行。” 周朴存蹙紧眉:“咳,什么纳妾?” “我知道,你喜欢莲山,你们有许多年的情意,不得已被迫分开,而我就是那个横插进来的人。”清圆道,“再过个三年罢,就说我无法生育,我会向哥哥请旨,全了你与席姑娘的情谊,不过她只能当通房。” 周朴存顿如五雷轰顶,急道:“我从未说过要纳她!” 清圆道:“周朴存,那会儿你晕在榻上,除了印祥和印安,满屋子的人,只有她哭着扑向你,只有她关心你,她是……”她顿了顿,“她是真心爱你。所以,你不用辜负她。不过,她刚刚在人前失了规矩,被太太接走了,等——” 周朴存双眼逐渐瞪圆,脑海里嗡嗡地响,以至于后面的话也不曾细听,他开口截断清圆的话:“那么主你呢?” “我什么?” “我抬她为通房,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夫妻剖心 烛光微闪。 清圆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我们俩原本就是凑合的,原本就不认识,也没什么感情。而且,如今有了很重要的事等我去做,我只想完成我喜欢的事,其它也懒得想。所以,我为什么要棒打鸳鸯,阻拦有情人呢?好了,好了,你歇息罢,我不扰你了。”说着,她起身又要走。 周朴存怔然,他想起进喜的话,慌忙攥紧她的手腕,不肯她离开。 “公主为什么觉得我们之间没有感情?” 清圆惑道:“我们之间何时有感情?” 周朴存蹙眉看她:“大婚前,我们不也见过好几次,公主不是很开心吗?大婚当夜,我们不是同房了么……虽则只有一晚,但微臣与公主之间,难道半分情意也无么?难道公主眼里,一夜的情意,也算不得情意吗?那一晚,我们俩……我们,我们,我们在公主眼里就是凑合吗?公主那些反应,也都是凑合吗?” 清圆脸似红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微臣自接下赐婚的诏书,便没想过与别人有什么瓜葛。一日夫妻,尚有百日恩。微臣既与公主成了亲,那下半辈子不应努力做一对执手偕老的夫妻么?” “微臣对莲山姑娘,不过是因为从前的情意,故而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能平安顺遂。但微臣也知道,她的平安顺遂,不会是微臣给她的了。” 清圆坐在那儿,愣愣看着他。 “倘若按公主所说的那样,那微臣与那些朝秦暮楚的小人有何分别?既对不起莲山,又对不起公主,微臣也会瞧不起自己的。” “公主,你是公主,你为什么甘愿退到一边,把微臣拱手给别人?微臣不是你的夫君吗?” 清圆:“可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在我与你成亲之时,便已过去了。日子是往前过的,我前面站的是公主,是你。我只是这么许多事一时无法很快适应,只是……”他越说眉心蹙得越紧,“就算我与你做不成人人艳羡的鸳鸯眷侣,也不代表我就要既尚公主,又与莲山揪扯不清,做那些下作的事对不起你,对不起莲山,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清圆怔住,她垂下眸子,手腕已教他攥红,隐隐作痛。 “我知道了。” 她截住了话头,却不曾继续说下去。周朴存定定望着她,也不知如何说了。 她知道他在等她的态度。清圆咬了咬唇,温声开口:“周朴存,你方才推心置腹与我说了这么许多话,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他眸子一凛,隐隐紧张起来,攥着她的手更重了几分力道:“公主请讲。” “起初是不想嫁你的,可哥哥说你好,大家都说你好,而我并不能主张自己的婚事。更何况那时还有 第71章 察台使团入京,所以我应下了。后来经哥哥与昭仪娘娘安排,我见到了你,你看上去……果真很好,我想,那就是你罢。所以刚开始,我是有期待的,所以你觉得我见到你很开心。” “成婚后慢慢发现你早有良人,而我是横插一脚进来的,好没意思。期待落空,我也懒得去计较,毕竟我们之间并无许多深厚情意。这就是我的想法。” 周朴存目光在她面上逡巡。 一刹那,他想到了许多事,他想到了他的仕途,想到了莲山,想到了周家与贺家的体面,想到了昭仪娘娘,他还想到了他的下半生。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爱上清圆,且让清圆爱上他,都才是最圆满的结果。人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公主……”他鼓起勇气。 “嗯。” “我会试着做好驸马。” “嗯。” “我和母亲会安置好莲山的。” “好。” 他认真凝着她:“微臣接下赐婚诏书时,心里也对这桩婚事有所期待。” “然后呢?” “然后公主对我有了误会,我在行宫那么许多天,公主都不派人来问我一下。再加上种种事情。那会儿,我也觉得这桩婚事好没意思。” 清圆道:“哦。” “但我并没想过让莲山横在我们之间,毕竟我们已经成亲了。所以公主送她去行宫的时候,我有些气。” “气什么?” “气公主好绝情。” 清圆抿了抿唇。 他又问:“所以,我们可以不那么凑合吗?” 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继续道:“我们可以试着像夫妻那样相处吗?” 清圆盯着他,良久,她点了点头。 话说开了,二人便又缄默下来。 周朴存重新躺下养病,清圆给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帐,独自走到窗前。 窗外弦月如钩,挂在半幅夜幕上。皎皎不知何时被丫鬟抱到云照碧馆,此刻过来蹭着清圆的脚面。 清圆抱起皎皎,慢慢抚它雪白的毛。 奇怪的感觉。她想。 她与周朴存明明是两个不得不被绑到一起的陌生人,却这样推心置腹地谈论他们的下半生。 起初嫁给他,她本就做好了努力爱上他的打算,结果他有良人,她只好退出。如今她决意成全,他却告诉她,他原也是做好努力爱上她的打算。 清圆怅然一笑,又抚了下皎皎的头。 周朴存醒来的时候,清圆已不在公主府。 芳园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清圆带着槐竹、进喜等人先送一部分行李过去。 屋里只剩印安、印祥伺候。周朴存靠着靠背,怔了片刻:“搬去芳园住?为什么?” 印安答:“公主要去画壁画,芳园靠近承恩寺,住那儿方便。” 是方便。 那他呢? 芳园到颐春行宫,那么远呢。 不是昨夜才说好试着像夫妻那样相处吗? 周朴存默了会儿:“怎么是你们在这,莲山和闲月呢?” 印安道:“莲山在太太那儿,日后不在爷跟前伺候了。闲月在书房。” 周朴存怔了怔,沉默片刻才道:“罢了。她安生过日子就行。” 彼时云照碧馆里凄风苦雨,芳园内却欢声笑语、热闹喧嚣,槐竹带着两个小丫鬟套被罩铺床单,进喜领着小太监们归置箱笼,清圆跪坐案前,仔细整理自己近日选出的数张佛画。 忽而眼前一黑,双眼教人蒙住。 清圆本就耳根清净,此刻眼前全黑,仿若溺毙深潭,恐惧紧张迅速蔓延。 她忙去掰扣那双捂住自己的手,却被那人捏住腕子,扣在身后。 李柘轻轻一笑。他本意是同清圆玩笑一回,又因立在她身后,看不见她此刻脸上神情,不知她的恐惧,故而并未立时松开。 “是哥哥吗?”清圆声音发颤,哽咽道,“能不能松开?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李柘一怔,清圆声气里藏着无尽的恐惧。他恍惚想起来,李一一这只小兔子这会儿听不见、看不见,五 第72章 感失了两个,应当非常害怕无措罢? 掌心有些诗了。 小兔子在哭,连声求饶。 “哥哥,哥哥,是你吗……哥哥我看不见了,求求你,我好害怕……” 她在害怕。 李柘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那感觉又来了。 在那感觉之外,另有一种奇异的、说不分明的情绪,慢慢席卷全身。 如果把她的手绑起来,把她的眼睛蒙起来呢?那他的双手就解放了,他就可以站到她身前,看看她此刻的模样了。 颤抖的、害怕的模样。 到那时,她是不是只能靠鼻子闻味,来猜是谁在逗她? 贴上他的皮肉,两颊坠着泪,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嗅着他的气味,凄凄惶惶地问:“哥哥,是你吗?” 为什么猜是哥哥? “因为你身上有哥哥的味道。” 哥哥是什么味道的? “哥哥的味道就是哥哥的味道。” 哈,可惜她听不见,并不能对话。 或许还有嘴可用……可是,嘴怎么辨别旁人呢?此事须得仔细研究。 李柘的手颤得愈发厉害了,额角竟沁出薄汗。他忙松开手,把清圆掰过来。 她已经糊了满脸泪,两只圆圆的眼睛通红通红。见是李柘,她用力捶了他一下:“你干什么!” 真的是只小兔子。 故意作弄人的坏哥哥笑着,不住地为她拭泪,低声下气地哄道:“一一,一一,哥哥同你玩呢,怎么哭了?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想到你这样害怕。真是对不住,一一。” 他的掌心还沾着清圆的泪,湿湿热热的,仿佛她就在他掌心哭。 他的皮肉骨头,也跟着这些泪,痒痒的。那泪开始干了,皮肤缩紧,又像有小嘴在吮他的掌心。 未必不是清圆的嘴。 未必不是清圆在吻他的掌心。 他看向清圆红滟滟、饱胀胀的唇。 李柘一惊,旋即松开手,人也像弹跳一样,往后退了半步。 清圆红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地看他骤然躲开自己。她先是一怔,而后更觉委屈难受,索性转过身,也不想看他了。 李柘这下真慌了神,忙挨过去,拿帕子给她拭泪,声音却绷得紧紧的:“一一,我的错,你别伤心。” 清圆睇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扶着她的脸让她看自己:“好一一,今日全是我的错,你想要什么?你看着哥哥,哥哥跟你讲话呢。你想要什么?哥哥补偿给你。” 她闷声道:“不要。” “可是我让你哭了。” 清圆慢慢擦干泪:“你刚刚为什么那样作弄我?” “我是想同你玩,我没想到你这么害怕。这件事是我的错。” 她又问:“那你又为什么躲我?” 李柘怔住。 “你松开手,往后一退,就像……”她抿了抿唇,“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为什么?” 他心里猛地一揪。 他是看见了脏东西,但不是清圆,是他自己。 可清圆不知道,她以为是哥哥嫌她。 “不是的,我……” “那是什么?” 他喉结滚动,目光凝着清圆,迟疑了片刻,方道:“才刚手抽巾了,突然那根筋好痛,手也抖得厉害,我自己吓了一大跳。” “又抽巾了?”清圆看向他的手臂,“哥哥,你不是说太医说不妨事吗?怎么会这样?” 李柘笑道:“只是偶尔这样,并不碍事。”他摊开掌心,“不信你摸摸,好着呢。” 清圆没有碰他,而是轻轻道:“你活该。” 屋外,周朴存立在廊下,静静看着。 得知清圆来芳园后,他立时起床更衣,匆匆赶来这里。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清圆跪坐着,脊背挺直,李柘坐她旁边,半只身子挡住了她。他上半身前倾,挨着清圆,脸凑过去看她,离得很近,仿佛……仿佛在吻她。 周朴存知道他没有。 但是,好奇怪。业已成年的、各自有家室的兄妹,会这么亲昵吗? 他记得贺钊表兄和香 第73章 庭表姐在十五岁后便不似儿时亲近了。 为什么公主与陛下却这么亲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他和他的第一次对决 周朴存立了会儿,直到清圆看过来。 四目相接,小夫妻两个隔空望着彼此。突然,清圆淡淡笑起来,紧接着,李柘也转过脸来,面上的笑意只维持了一息,立时结成冰霜,审慎地打量着这位妹婿。 周朴存忙步入室内,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李柘冷哼了声:“你不是病了么?” 周朴存垂首道:“今日已好了许多。” “哈,昨儿半夜,公主的名帖急匆匆送到太医院,说你病了,又把常太医留在府中过夜,朕还以为驸马的病有多严重。”他云淡风轻说道。 清圆坐在李柘身后,周朴存又垂着头,故而她并不知二人在说什么。 她扯了扯李柘的衣袍:“哥哥,你们在说什么?” 李柘转过脸,温温和和地笑:“我问问他身体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既然能过来,可见是好了的。” 清圆点点头:“那就好。” 李柘又转过脸,声线平稳:“周朴存,你屋里那个丫鬟的事还未了局,如今还要装病欺骗公主么?” 周朴存心头重重一跳,惶急跪下:“微臣不敢。” 清圆也蹙了眉:“哥哥,你们在说什么?长庚为什么磕头?” 李柘没有理会清圆,而是沉着脸,继续道:“驸马,当初礼部选了十来个人,朕独独选中了你,并不是因为昭仪的缘故,而是朕觉得你好,觉得你能善待公主。” 他扶膝起身,走向周朴存。 清圆无措地看着李柘走过去,而周朴存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微有冷汗。她忽地想起那个无疾而终的初恋,那天傍晚失了尊严的她狼狈不堪,在所有人面前她成了幼稚叛逆的孩子。她珍重的少女心事成了一场笑话。 清圆指尖暗暗发紧。 不要,不要…… 她愈来愈紧张。 李柘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朕,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咸宁公主在你身边受委屈了。”他行到周朴存身前,蹲下身,“是只会科举应试,别的都不行么?还是说在人事上蠢钝,如何善待妻子也不懂呢?需要朕教你?” 周朴存睁圆双眼,抬起头,错愕地看着皇帝。 “好好待公主,她还帮着你藏呢。朕知道你很聪明。若朕再听见一次那个丫鬟的名字……”他话还未说完,清圆已拽着他的腕子,硬拉着他往外走。 清圆声气发紧:“哥哥,你在干什么?他是一个病人,你为什么一直让他跪着。” 李柘任清圆把他拉出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周朴存,朗声笑道:“驸马,把那个丫鬟处理掉,明白么?朕不想亲自动手。” “朕就这一个妹妹。这辈子最看不得她受委屈,你能明白吗?”李柘声气轻快,左手却悄悄发抖。 这是他业已等待多年的时刻。身为兄长,他务要精准控制好驸马对李一一的爱,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驸马必须爱公主,而公主心里,哥哥才是首位,其次才轮得上旁人。 这种控制的感觉让李柘战栗,他的手再次剧烈颤动起来。 周朴存怔愣着看这对兄妹越走越远。清圆难得强硬,一口气拽着李柘往外走,她虽然声音不高,周朴存却听得清晰,她很坚定地说:“你不要为难长庚。” 在李柘的皇权之下,父母、表兄、昭仪娘娘,近乎所有人都在逼他妥协。只有清圆为他忤逆李柘,只有清圆有这个资格为他忤逆李柘。 有那么一瞬,周朴存对着清圆的背影,失了神。 行到院里,清圆气鼓鼓撒开手:“哥哥,你不要为难长庚,他还在生病。” 李柘含笑睇着她:“我没有。” “可你一直让他跪着。” “可能他喜欢跪着。”李柘说,“一一,你在偏袒他吗?” 清圆道:“没有。” 第74章 “上次回宫,我问你驸马好不好,你说好。这次你又教我别为难他。可是,清圆,为什么哥哥听说你受了委屈,为什么你要一声不吭呢?为什么哥哥耳边近来出现了一个叫‘席莲山’的名字,清圆却只字不提呢?” 清圆想起昨夜与周朴存的约定,慢慢垂下眼:“我没有受委屈,我过得很好。” 李柘脸上的笑渐渐敛住了。 一一,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拽着我往外走的样子,像什么? 像一只护食的小兔子,谁靠近你的食儿都要急。 清圆仰起脸:“哥哥,你出宫很久了,你不回去吗?” 李柘面无神色。 “哥哥,你回去罢。你刚刚已经教训了长庚,他不会期付我的,你放心。进喜、槐竹都在,他要是真的对我不好,不必我说,哥哥也会知道的,对吗?你说我受委屈,可昨天却是他胃痛到晕过去,对不对?而且他有跟我保证,不会再有那些事了。” 李柘还是面无神色。 不喜欢她赶他走。上次赶他走,冒出了个杜衡。他不想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清圆攀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后天上元节,我回宫看你呢。” 李柘站在原地不动,任清圆晃着他的手臂,他看了她片刻,忽地笑了。笑容极淡,仿佛只是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李一一,你的心真的在走远了。 兄长李柘有点欣慰,禽兽李柘非常难受。 “好。”哥哥说,“我回去。” 清圆明显松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臂:“后天我就回宫了,你等我回来。” “嗯。”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清圆还站在那儿,逆着光,乖巧娉婷小小一团。见他在看她,她弯了弯眼睛,冲他挥挥手。 等再见不到李柘的身影,清圆忙提裙回了屋,周朴存仍跪坐在地,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胃,面色惨白如纸。 “你怎么还跪着?”清圆忙近前扶他。 周朴存顺着她的力道起身,膝盖却一软,险些栽下去。 “你今天来做什么?我不是吩咐印祥和印安在府中好好伺候你么?” “听说公主今日搬家,微臣愿尽绵薄之力。” 清圆把眉一蹙:“谁要你这个病人来?” 周朴存已坐下来,未吭声。 清圆斟了盏茶予他:“你这次回来几天呢?” “过了元宵就走,四五天。” “那你等会儿回去歇着罢,好好养一养,按时吃饭。” 他握着茶杯看她:“公主。” 清圆歪头看他。 “昨天的话,还算数吗?” 清圆望了他一会儿:“算数。” 他轻轻笑着:“那就好。微臣刚刚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他顿了顿,暗暗把话夸大了:“还以为公主要休夫。” 清圆“啊”了一声,旋即想到方才李柘训斥周朴存的模样。她问:“是哥哥与你说什么了吗?” 周朴存不置可否:“陛下都是为了公主好。” 清圆也坐下来,默了会儿:“哥哥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从小就这样,把我护得很紧,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既然我们昨天说好试着像夫妻那样相处,我会努力去做的。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总得慢慢来。哥哥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莲山,只知道我们许久未见,所以他心里着急。” “我不知道他与你说了什么,但是像休夫这样的话,你不必当真。至少现在,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的。” 窗格子筛下一片日光,落在清圆脸上,她面色认真而坦然,眼睛澄澈,宛若两汪清泉。她说话时语气平淡、神色柔和,却莫名让人心安。 想到方才她执拗地将帝王拽走,周朴存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午后清圆继续整理自己挑选出来的佛画,周朴存便歪在旁边,顺手帮她。入了夜,周朴存胃病几已大愈,沐浴归来,只见屋内烛光荧煌,清圆趴在榻上,枕着她那些画儿浅浅睡着,榴红的烛光将她的脸映成柔柔的粉霞 第75章 色。她一身水红色寝衣,墨发披散,遮了整张背。 周朴存轻声走近,挨着榻沿坐下了。他拂起清圆的一缕碎发,她挺翘的鼻子露出来,正细细地呼吸。 念起这两日发生的事,他目光柔了下来。 清圆闻到一股混合了皂角与沉水香的香气,意识一丝一丝地回归。 她还未彻底醒转,即被人堵住了唇。那人将她翻了个身,双手穿过她的后腰,紧紧将她箍在怀里。 清圆吓了一跳,见是朴存,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还在睡觉呢!清圆臊红了脸。 “可以吗,公主?”他慢慢问。 他停在她眼前,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清圆的脸更红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濡热的水汽一点一点渡过来。 周朴存抬起清圆两腿,环在自家腰间,自己则慢条斯理地从她嘴唇一直吻到脖子。 脖颈有动脉隐隐跳动。 他忍不住俯首吮了一下。 身下的小公主却浑身一僵,蓦地推开他,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脸上。 清圆愣住了。 周朴存也愣住了。 他顶着那鲜红掌印,直着脖子,慢慢转过脸来:“公主?” 周朴存满眼疑惑:“怎么了?” 清圆攥着寝衣的手骤然收紧。她声气发抖,露出惊惧又害怕的神色:“我睡迷糊了,我以为,我以为……”她以为是李柘。 那个恐怖的夜晚,那个令清圆惊愕无措的夜晚。她拼命忘记的一晚又重新一寸一寸占据她的心。 “你以为什么?”他松开环着清圆的手臂,往后退了退,审着她的神色。 “公主,”他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别人?” 清圆的脸腾地红了,红过之后又渐渐泛白。 他还在追问:“是有人强迫过你吗?” 清圆心口噗通狂跳,她连忙摇头:“没有,只是……我害怕。你刚刚咬我。” 周朴存还欲再问,清圆却已坐起身,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她问:“对不起……你疼吗?” “不疼。” 清圆眼神躲闪:“那睡罢。对不起。”她转过脸,扯了锦被预备睡下。 腕子又教他攥住了。 他认真盯着她:“公主,真的没有人强迫过你吗?” 清圆也回望着他。刹那间,那晚的李柘浮现眼前。她两眼颤颤,心中如波涛翻涌。 周朴存看她藏着心事的一双眸子,此刻水汽氤氲,一滴泪将落未落,他不忍再问。 周朴存叹道:“以后不会有人逼迫公主了。”他突然俯身抱住清圆。 猝然被他抱住,清圆怔然愣住,有些不知所措。身前人环抱她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推开他,他却慢慢抚着她的背,似在安抚。 这就是夫妻么? 渐渐地,清圆心头的那点焦躁无措散去,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也抬了手,慢慢回抱住他。 这夜,周朴存只是抱着她。 自这日起,二人感情终于有好转的迹象。周朴存跟着清圆一直住在芳园,待到了上元节,二人入宫拜见李柘。翌日,周朴存销了假,回颐春行宫去了,清圆也便回承恩寺,正式开始作画。 第一幅画是《水月观音》。为着这幅画,清圆翻遍所有佛经古画,废了二十多张线稿,终于定下观音的模样。整幅壁画初见雏形时,便已显出超凡脱俗的气韵。 可还是出了问题。 按照佛家仪轨,佛光应当是“圆光一寻照无边,色如红莲耀大千”。清圆查阅了大量典籍,又请教了普惠住持,最终决定用朱砂打底,再以金粉勾勒佛光纹路。可当她画完第一层佛光时,朱砂却在墙壁上泛出深沉的褐色,观音的披帛因而显得愈发涩重沉钝,再无空灵之韵。 清圆以为是颜料调配的原因,换了数种朱砂,甚至教内侍省去寻来西域的胭脂虫红,那颜料上墙之后,依旧暗得仿佛没有生命。 一天天过去,清圆愈发焦躁。她每天早早起床,独自站在壁画前发呆。一遍遍的试色让清圆的手沾上了难 第76章 以洗净的红。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清圆五日歇一假。她休假的日子,承恩寺便会允许信客前来瞻仰佛画。 因这佛画规模空前,且是当朝咸宁公主所作,观瞻的人络绎不绝。颜料出现问题后的第十日,民间渐渐出现了“妖光”的传言。 从前清圆久居深宫,有李柘保护,民间只知宫中有位咸宁公主,深受帝王宠爱。她的生母,她的身世,她的耳疾,她的生平,她为何在旭平帝的后宫沉默十几年,又为何在太徽帝登基、大公主断绝皇室关系、二公主被绞杀于午门后,一跃成为当朝唯一公主。这些秘辛,皇宫一直讳莫如深,民间只知道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儿,人们也不去提。 可如今清圆走出皇宫,她的画也站到了百姓面前。这位美丽、神秘、脆弱的咸宁公主,很快引起了百姓的注意。 旭平帝为何不认她? 太徽帝为何只认她? 她的母妃究竟犯了什么过错?她为何生在冷宫? 她的耳疾与之有关吗? 更重要的是,为何她耗费甚巨,极尽天下颜料之最,画的佛光却黯淡沉钝? 咸宁公主李清圆,配画这幅佛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壁画事件 咸宁公主李清圆,生母系重华殿罪妃,天生耳疾,性胆小怯懦。 起初,人们说:“佛光暗沉沉的,像泼了一摊子鸡血在上头,碍着菩萨的眼了,怕是要招灾。这咸宁公主,不合天地菩萨的意啊!” 不过几日工夫,谣言便发了酵,街头巷尾竟贴出匿名揭帖来,白纸黑字,直指李柘,触目惊心:“太徽帝屠戮手足,血喜午门,神佛震怒,故降此难。” 李柘于午门斩杀李顺华、李权,镇压宫变的旧事被翻了出来。 而年初北境四州的冰雹灾,把庄稼打得稀烂,百姓饿着肚子过活,亦佐证了圣上无德,天怒人怨。再然后,咸宁公主拒嫁察台,下降昭仪表弟,更佐证李清圆毫无天家公主之气度。 外头的谣言甚嚣尘上,芳园内却平静无波。一如数年前,李柘火烧关雎宫,孤身斗倒沈贵妃、喻贤妃之流,而清圆只是日复一日地看鸟雀飞过重华殿四四方方的天。 她活在一只金笼里,李柘亲手铸造的金笼。他要她做一只兔子,温驯的,天真的,不谙世事的,只消乖乖待在笼子里,外头的风刀霜剑自有他挡着。 只是如今,清圆一只脚已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即便李柘刻意压住消息,不再大规模开放的承恩寺、僧人怪异的眼神,都让因颜料问题而精神紧绷的清圆,感到困惑。 周朴存赶回来时,清圆正坐在书案前,抱着皎皎发呆。 “公主。” 她没反应。 他想起她的耳疾,便轻轻叩了叩桌案。 清圆抬起眼,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只是两眼空茫。 周朴存心一紧,蹲在她面前,替她拂好碎发:“公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时日,她把普天下红的颜料都试遍了,朱砂、胭脂、茜草、苏木,试得十根指头都染得红艳艳的,洗也洗不掉。可墙上那佛光,还是暗沉沉的,像蒙着一层灰。 可周朴存却说:“公主不必理会那些谣言,陛下会处理好的。” “谣言?”她空茫的眸子微颤,露出困惑,“什么谣言?” 周朴存也蹙紧眉。外头关于“妖光”、咸宁公主身世、午门弑兄的谣言早已传得沸反盈天,她一点都不知道吗? 所以,清圆一直活在这样的真空中吗? “长庚,你在说什么呀?” 他迅速敛了神色,扯凯话头:“没什么。公主的画如何了?” 清圆捕捉到他神色里的异样:“长庚,你有事瞒我?” “你说呀!”她晃了晃他。 周朴存没答话,清圆又追问他,他只得将近日的诸多谣言一一讲给清圆。清圆起初还蹙着眉反驳,到后来,她怔怔坐在那儿,两眼睁圆,唇瓣翕动,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第77章 来。 “公主?”周朴存小心喊道。 “原来如此……”她哽咽应了声,旋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怪不得住持把讲经堂关了,再不许人参观。” 周朴存安慰道:“陛下会处理好一切的。” 陛下…… 清圆浑身一震,攀住他的手:“哥哥还好吗?前朝还好吗?” 周朴存踌躇片刻,到底说了实话:“我听父亲说,已有人上书,说你德行有亏,不宜主持佛画之事。陛下震怒,把那人廷杖三十。” 清圆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双手捂住嘴:“长庚,我……我不知道这些……” 周朴存掰开她的手,握在掌心:“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只是画画,遇到瓶颈很正常。至于那些谣言,包括弹劾你的那些折子,那都是政事,说到底,是冲着陛下来的,不过是借题发挥。说你德行有亏,实是说陛下,他们不过是不敢面刺陛下之过罢了。” 清圆盯着他的嘴,不禁错愕。 “公主?公主?”周朴存捏了捏她的手。 “长庚。” “怎么了?” 她突兀开口:“你觉得哥哥有错吗?你觉得哥哥无德吗?你觉得我无德吗?” 周朴存却笑开:“公主。”他轻轻握住清圆那双因试色而泛红的手,“微臣不敢妄议圣上。但微臣却也有些好奇,那些上书弹劾公主德行有亏的人,真的在意佛光暗不暗吗?那些传出谣言讽刺陛下的人,真的在意北境百姓的疾苦吗?” “公主画的是观音,是慈悲,是普度,但他们所行所为,却是借公主刺陛下。他们把公主的生平翻出来,把午门的血翻出来,把北境的天灾翻出来,无非是要天下人觉得,陛下是个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君王,公主是个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公主,无非是想动摇社稷之根本。公主的佛光暗了,是公主与陛下无德;北境受灾了,是因为天降警示。公主的画越画不成,他们所谓的证据就越足,攻击陛下的声音就会越多。如果这次公主画成了,他们还会说这些话吗?” 清圆见他说着这样的话,心底热蓬蓬的,仿佛烘烘然烧了一盆火。她觉得周朴存的话,字字句句落在心坎上,有一些她曾朦朦胧胧想过,却没像他这样理得清爽。而他的这些话,也十分陌生,因为从前并没有人与她讲过。从前的许多时候,她只是长久地待在寝殿里画画、看书、写字、等哥哥来找她,而后进喜告诉她一声:“公主,太子殿下赢了。”“公主,太子为您报仇了。”“公主……” 赢了谁,报的什么仇,怎么报仇,她并不十分清楚。 她始终是被动地接受一切,也便习惯遇事先躲。因她也知,哪怕她不开口,哥哥自会帮她解决万难。 如今却不一样。她长大了,她走出深宫,开始见识宫外的天地。周朴存的这番话让她蓦地觉得自己或许是棵树。从前是棵小苗儿,圈在一方小院里,也不觉得憋屈,只要有人浇浇水,就能蓬蓬勃勃长起来。如今树长大了,那小院便显得逼仄了。她想把枝条伸出去,往外长,往天上长,往那阔大的天地里长。 这个念头其实由来已久,只是到了今夜终于有了实感。 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感觉的呢? 朦朦胧胧的,清圆觉得是杜衡那一次。 她试着长出院墙。可惜,枝条被哥哥砍了。哥哥是一片好心,可她还是觉得疼。 清圆回握住他的手:“所以,他们越说我画不出,我就越要画出来。我不仅要画出来,我还要画好!” “正是如此!”周朴存笑起来。 他心底也有些激动。在他印象中,清圆一直是朵娇花,没什么脾气,也没什么主意,所以哪怕知晓了他与莲山的往事,小公主第一反应也是成全。 他不由想到自己未竟的仕途。做了驸马,这辈子只能当个闲职,连勤政殿都没有他的位置。他虽官居御史台,却只能待在尘土飞扬的行宫,眼睁睁看那些弹劾折子飞入养心殿,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去置喙这些事。可清圆不一样,她是陛下最 第78章 宠爱的公主。历代以来,公主掌权不在少数,清圆又如此受宠。她的耳疾是让她无法彻底理清世间事的,她需要有人帮衬她。他与清圆结发为夫妻,本就是一体,或许他的理想…… 周朴存的思绪尚纷纷乱乱,清圆已攥住他的腕子,拉着他往外走去。 “长庚,我们再去看看壁画罢!” 夜色浓如墨,唯一轮圆月高挂中空。清圆提着羊角宫灯,拉着他往承恩寺去。灯影一晃一晃的,他们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 因已入夜,承恩寺诸门尽锁,等闲不能进入。周朴存正要去喊守门的和尚开门,清圆却把他拉到侧门,丢了个小石子进去,两掌在嘴边握成圆:“毕吉!毕吉!是我!” 未久,侧门打开,走出一少年,深目高鼻,宽肩劲腰,一身异域打扮,正是察台王乌羌留在京都学习佛学文化的第三子毕吉。见着清圆,毕吉扬起大大笑靥:“公主姐姐,来寺里做什么在夜晚?”毕吉目光却警惕地落在清圆身后的周朴存,“是谁此人?” 清圆提裙入内,笑道:“这是我的驸马,周朴存。我们再来看看壁画。” 毕吉长长地“哦”了声,那双眼珠子把周朴存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又滚了一遍。 “毕吉王子。”周朴存温笑着,微微颔首。 二人跟在清圆身后,往里走。 毕吉突然转过脸,笑嘻嘻道:“如果没有你,我会是驸马,对吗?”极璀璨的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 周朴存眯了眼,也笑,也露出一排白牙:“不会没有我的,”顿了顿,“我与公主早前便见过了。” 所以是彼此有意的新婚夫妻。 婚前几次的见面怎么不算见呢? 毕吉取来几只烛台,自回屋睡觉去了。周朴存捧着烛台,缓缓照过墙上的观音。他于画艺上生疏,但也瞧得出来清圆的天赋。其实,在他看来,这佛光将就将就,似乎也使得。 那厢清圆已挽了袖子,摆弄那些颜料。 她道:“我不明白为何这批朱砂磨出来的粉,总比以往沉。我教进喜问过内侍省的人,并无错漏。” 周朴存近前看那朱砂:“这么说,是这颜料本身有问题?” “我不十分确定,毕竟是我一家之词。而况我去内侍省问过了,办采买这些事办老了的那几位太监,都说无误。如今这些事又都是婕妤娘娘过问的,我问得多了,仿佛不信她,也不好。而且所有这些颜料粉末,也是先送到讲经堂后,再启的封,根本来不及做手脚,更不知何人要做手脚。” 周朴存指腹捻着那朱粉:“既如此,我打外头寻些朱砂胭脂虫红来,不经过内侍省,直接送到讲经堂,你看如何?” 清圆点了点头。 五日后周朴存告假,带来各色红粉。他还歉道:“如今京都但凡有好的,都先紧着宫里给公主用了,我找的这些,未必是上品,公主先凑合着。若好,我再找人去寻。” 清圆一一试过,果真比内侍省送来的要亮,可上了墙壁,依旧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周朴存看她秀眉微蹙:“所以,内侍省那边,还是有问题的。” 清圆道:“他们是有问题,但也不全是他们的问题。”她突然想到什么,低头忖了片刻,“长庚,你把印安、印祥留给我用几天,如何?” 周朴存知她心底已有了主意:“好。” 翌日,清圆将先前颜料尽数发回内侍省,又要他们送来一批新的。是夜,印安、印祥悄悄守在讲经堂,果真拿住一鬼鬼祟祟的和尚,名唤华流。 审问方知,华流受人钱财,在公主所有颜料内加入铁粉,这才导致佛光暗沉。 查出这一层,清圆命他们趁夜将人押到公主府看押起来。 只是佛光的问题仍未解决,清圆依旧焦头烂额。 又过几日,清圆自讲经堂试色回来,桌案上却多了一封无名信。信笺朴素,笔迹陌生,展信读之: 观公主壁画,朱砂泛褐,非独颜料之罪,乃水之故。京都水硬,含碱重,欲得鲜红如血,需取南水。余 第79章 取腊月梅花上积雪露水,入瓮密封,其性至纯。今自姑苏携来,藏于承恩寺大祈福树下,请公主取用。 没有落款。 清圆捧着信,手指微微发颤。 姑苏、姑苏,娘就是姑苏的,那个人就是姑苏的。 她画壁画已有两个多月,她画不出佛光已有一个月。 那个人知道她画壁画,因此从姑苏千里迢迢赶来,特来观瞻的么? 他知道她的存在,他一直在悄悄看她? 清圆不由有些激动。 眼眶一热,脸上淌下水。 她忙擦了,将信又看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仔细了,才就着烛火烧了信。午后,清圆领进喜等人去祈福林,果在一株祈福树后发现一瓮清水。 揭开盖儿,一股清洌冷香扑面而来。清圆用这水调了朱砂,上墙试画,竟是前所未有的鲜红明艳,一如初日芙蓉,泛着些似有若无的珠光。 佛光可以画下去了! 但清圆并没有立刻重画佛光,而是让进喜入宫传话,求李柘驾临芳园。 未久,李柘乘辇而来,面上挂着笑。 “阿兄,这华流和尚故意毁我画作,我审他方知,他是受内侍省张有福太监的指使。” 华流和尚、颜料、清水,证据一一摊在李柘眼前。李柘正要下旨缉拿张有福,清圆却拦住他:“阿兄,今日请你过来,实是清圆有一事相求。” 李柘挑眉:“讲。” “请阿兄佯装不知,暂且按兵不动。我会继续假装画不出佛光,并为此大病一场。等这谣言更加激烈后,哥哥再下旨重新开放承恩寺,届时会有更多的百姓看到‘妖光’,更多的折子弹劾我,你都按下不表,只派人盯紧张有福。等一旬之后,你我受不住民心压力,大开山门,由普惠住持亲自主持法会,那时我要当着京都百姓的面,好好画一画这佛光,哥哥你也能顺藤摸瓜,揪住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 随着清圆的言语,李柘双眸愈发深邃,他面露欣赏:“一一,几日未见,没想到你做了这么许多事情,想出这样的主意。” 清圆抿着嘴笑道:“不单是我想的,也有长庚的意思呢!”她眸子清亮,“等那时我装病,阿兄就派长庚回来照顾我罢。这些时日他为了我的事,行宫、芳园两头奔波,也甚是劳碌。” 李柘的笑又慢慢僵了。 心口像有一根针,越扎越深。 这些日子清圆在芳园苦画,他忙着前朝的事,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自那回他教槐竹不必日日汇报,便一点点松了对她的看顾。她成亲了,他该慢慢退出她的日子,这是一个兄长该做的。 可为什么心口像塞了团棉絮,堵得慌? 寡淡僵硬的笑只维持了一瞬,又变得温温和和的了。 清圆眸子亮晶晶地望住他:“哥哥,可以吗?” 为她的小夫君套恩典呢。 李柘也含笑:“是行宫的事太多太难了,他办不来么?” 小姑娘毫不设防:“不是,一切都蛮好的。只是长庚终究不是工部的,而且行宫太远,每次他来都要两三个时辰,好辛苦。”她小心开口,“哥哥,索性你给他换个差事罢。” 温润和煦的兄长笑得更开,从他眼底泼泼洒洒地漫出一份宠溺,掩住了最深层的寒意:“一一是心疼他了。”他顿了顿,“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朕自会安排。你不必操心。” 清圆应了声“是”,又絮絮叨叨说起装病的细节来,比如几时开始吃不下东西,几时传太医,几时该闹得人仰马翻。李柘听着,点头,偶尔插一句“仔细别弄假成真”“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他面色容淡,什么都看不出来,似乎还是那个疼妹妹的好哥哥。 可出了寝居的门,那脸便一点一点沉下来。 辇车慢悠悠地往皇宫走,槐竹奉命跟在一旁,觑着他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出。 快到芳园门口的时候,帝王突然开口:“周朴存这些时日,常往芳园跑?” 槐竹心里打了个突,小心答道:“回陛下,驸马还是五日来一次,因 第80章 距离远,每次见到公主的时间也不长。不过,这些时日公主画画遇着难处,驸马常在旁边出主意。那个和尚,就是驸马的人抓的呢。”她说着,嘴角不禁有了点笑意。 虽说周朴存之前让公主吃了委屈,可这些时日他待公主倒也是尽心。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因为这周上了个榜单,要求我必须写满多少字,所以这一章多更了快两千字,下一章字数就会少一些了 第28章沉默的丈夫 “出主意……”李柘把这几个字咬了一遍,“哦,他出主意。可他不是对画是外行么?” 周朴存可是那待选的五位驸马里,画技最平平无奇的。 槐竹恭敬道:“驸马说诗画本一律,他能写诗,自然也能稍稍品评画了。” 帝王冷哼一声。 “你不必送了。”他睇了槐竹一眼。 槐竹福身作了个礼,应下,正要告退,头顶又传来帝王的声音。 “往后公主这边的事,还是要照旧报上来。”李柘捻着指腹,慢慢思忖着,“明日——算了,就今天罢,朕教进禄选个小太监来,放在公主身边。不必进屋伺候,就做些简单的活计。你也不必跟公主说,他的月例一例从养心殿走,也不必特意拜见公主了。公主驸马若问,就说他是内侍省拨来伺候的,其他一概不必多言。你还跟从前一样,每日公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记下心了,通通告诉他。” “陛下……”槐竹想说,公主如今心性变得比从前坚韧,驸马待她也很好,未必就需要这样严加看顾。可一抬眼,李柘寒凉的眼风剐过来,槐竹脊背一僵,忙把头低下去:“奴婢遵旨。” 帝王没再说什么,御辇继续前行。 回宫时天已擦黑,养心殿内掌了灯,御案上堆着高高的折子,都是今日新上的。他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是弹劾咸宁公主的。再翻一本,还是。字字句句,义正词严,仿佛李一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孽。 他将折子合上,随意往旁边一丢。 李柘揉了揉眉心,吩咐进喜:“传贺钊进宫。” 却说承恩寺那边,普惠重新开了讲经堂观瞻。第一次开放,便涌进无数民众,嘈杂喧闹,指着菩萨那陈血似的披帛,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三日后,清圆因此故生病。 翌日,周朴存接到旨意:着驸马都尉周朴存即日起回芳园侍疾,行宫事务暂由工部员外郎代管。 望着那黄绫圣旨,周朴存慢慢蹙了眉。“暂由”,要“暂”到什么时候? 话虽如此,周朴存却没再多想,立时就收拾行装,当日便回了芳园。 芳园内,清圆正躺在床上装病。为了防止消息泻露,除了槐竹和进喜,再没有人知道这病是假的。 她额上裹了抹额,脸扑得白白的,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差点笑出声来。周朴存忙使个眼色,她这才抿着嘴把那笑咽回去,咳了两声,有气无力道:“驸马,你来了。” 周朴存走到床边,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陛下的旨意来得倒快。” 清圆眨眨眼,也压低声音:“我求来的嘛。怎么样,哥哥有没有趁机给你换个轻松差事?” 周朴存笑了笑:“公主,往后这些话,还是少在陛下跟前讲。” 清圆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哥哥是从来不与我说前朝那些事的。可你是驸马,本身就只能做个闲职。他身边有那么多人,什么尚书令、中书舍人、门下侍郎,那么多能臣干将,我又没让他把你调到三省里去,只是给你换个轻松的差事,有什么呢?” 他蹙了下眉:“只是……” 清圆也拧了眉:“怎么了?” 周朴存望着她那双澄澈明净的眸子,里头干净得像两汪清泉,什么也没有。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那两汪清泉跟前,有些说不出口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只怕陛下觉得我不知进退。” 清圆轻轻一笑:“长庚,你太小心了。阿兄不会介意的。 第81章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那日我跟阿兄说这些主意也有你的份,他还夸你呢!” 周朴存心里一动:“夸我什么?” “夸你……”清圆想了想,“也没夸什么,就是笑了笑。” 周朴存没再问。他想到那日李柘对他的警告。这笑,他大抵能猜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时日,清圆便光明正大地病下了。太医进进出出,开了几帖温补的方子,说是公主忧思过甚,心血耗损,须得好生静养。华流和尚早成了李柘与清圆的暗桩。清圆病后第三日,张有福那边便坐不住,派了个人来与华流和尚见面。至于后面的事,清圆则全权交给李柘,也不过问。 清圆躺在床上,听周朴存讲这些事,心里像有一架小算盘,拨得噼噼趴趴响。她有时候想,从前的自己怎么就不会思考这些呢?从前的自己怎么就只知道躲,只知道等,只知道等哥哥来救她呢?怎么如今才知道,有些事是可以自己谋划的,有些人是可以自己使唤的呢?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那封信,那个没有落款的人。 姑苏来的人,送来了姑苏的水。 他会是娘一直惦着的那个人吗?他会是清圆猜的那个人吗? 倘若钱嬷嬷还在世就好了,她便有个人可以分享了。 周朴存见她走神,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有些不开心:“公主想什么?” 清圆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长庚,你说一个人,若是许久未见,忽然冒出来,是存着什么心?” 周朴存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公主是说,那个送水的人?” “我不知道。” 他垂眸思忖片刻:“这不好说。也许是念着旧情,想帮衬一把。也许……”他看了清圆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也许是有别的图谋。 清圆懂他的意思。正因为懂,所以只敢把这份心思放在心底,不敢与人说。她也垂下眼,手指绞着被角,绞得那绸子起了皱。 “算了,我也不知他是谁。反正他帮了我,这份情,我领了。” 周朴存望着她,没再说什么。他也想着那封信的来历,想着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人知道公主画壁画,知道颜料的问题出在水上,还知道从姑苏带水来。他盯着公主多久了?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个人,应当不是李柘。李柘疼清圆,可他是帝王,天底下谁都知道他疼清圆,没必要如此遮遮掩掩。 还是那个毕吉?倒有些许可能。可他看上去并非心思细腻之人,如何分得清南水、北水对颜料的影响?而况他这些时日待在承恩寺,周朴存派了两个小厮偷偷看着,他确实没有离开过京都。 还有别人? 这些事他压在心底,没跟清圆说,却日日绞着他。毕竟清圆一想到这个人,神色便温柔下来,应当是很重要的人罢? 是男人还是女人?比她年长还是与她同龄?还有,他认得吗? 那晚,周朴存睡在清圆身旁。灯早熄了,月光透进窗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铺在床上,铺在清圆的脸上。她睡沉了,呼吸匀匀,像一只小兽。 周朴存终于忍不住开口:“送水的那人是谁?” 清圆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周朴存喉结滚动,长臂一捞,把清圆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公主……” * 外头谣言一日比一日凶。有人说咸宁公主画不出佛光,急得大病一场,怕是菩萨怪罪,要收她去了。又有人说那佛光暗沉沉的,是凶兆,是警示,是天子失德的天象。弹劾清圆的折子飞入养心殿,李柘一概留中不发。 到了第七日上,清圆病得越发重了,连床都起不来。普惠住持亲自来探病,坐在床边念了半日经,临走时欲言又止,眼底浑浊,却只叹了口气:“是老衲害了公主啊。” 清圆虚虚笑着:“是我福薄,担不起画佛画的大运道。” 清圆躺在床上,透过帐子望着普惠住持佝偻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难 第82章 过。若在红尘里,普惠住持已是做曾祖的年岁了。这些日子画不出菩萨,清圆是假病,普惠却是真瘦了。老人家眼窝已瘦得凹下去。没有人比他更在乎这三幅画。如今,她却要利用这三幅画,演一出戏。佛门净地,终究也要染上俗世的尘埃。 可这念头仅一闪而过,她便又想起周朴存的话。 那些人把她、把她最爱的画当作刀,往哥哥心口扎。 光这一点,清圆便不能让他们得逞。 清圆病后第十日,抱病入宫,请求重开承恩寺。 据说公主又换了个颜料,这次势必要画好佛光。为此,陛下与公主大吵一架,最终还是陛下拗不过公主,下旨重开承恩寺,由普惠住持亲自主持法会,一壁是为公主祈福,一壁则由公主亲手完成壁画。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赘婿的自觉 到了那日,承恩寺山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抻长了脖子往里瞧,都想看看那妖光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想看看那德行有亏的咸宁公主到底是何方妖孽。 巳时正,普惠住持领众僧开了寺门,念了一段经文,这才引着众人往讲经堂去。 讲经堂里早已摆好了香案,墙上那幅观音像用黄绸蒙着,只等公主来揭。众人挤在堂外,踮着脚往里张望,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像一窝蜂。 忽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声:“公主驾到——” 人群退出一条道来。 清圆坐在辇上,由周朴存扶着,慢慢走了下来。她虽穿着华贵,簪钗戴银,脸色却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步子虚浮,走一步喘三喘,一派大病未愈的气象。 人群里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有说可怜见的,有说不像装的,也有冷笑的、鄙夷的,说什么的都有。 普惠住持迎上来,合十道:“殿下身子可大安了?” 清圆虚弱地点点头,声音细细的:“有劳师父挂念。今日无论如何,要把这佛光画完。”说着,由周朴存扶着,一步步走进讲经堂,登上檀木步梯。 众人的目光跟着她进去,落在黄绸蒙着的壁画上。 清圆在壁画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一把扯下黄绸。 观音像露了出来,眉眼慈悲,衣带飘举,只差披帛映出的一圈佛光。 人群里又起了一阵骚动:“看,那红暗沉沉的,哪是佛光啊?” “像滴在墙上的血,干了透了。这么画,菩萨会生气罢?” 更有些难听的话,向清圆淹过来。她虽听不见,不知他们说什么,却看得见他们的神情,她也知道他们必定在质疑自己。 清圆晃了神,有一瞬间,她在想,这次真的能画好吗? 今天的水和颜料都是正常的吗? 她低下眼,周朴存、槐竹、进喜俱站在步梯下望着她。周朴存朝她笑了笑。 清圆用水化开朱砂,润了笔,当着众人的面,一笔一笔往上描。 朱砂上了墙,鲜亮明艳,似初升的日头,竟映得整幅画都活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观画的人们亦渐渐敛了鄙夷之色。人群静了一静,转而发出惊叹之声。 “不暗啊!” “亮了亮了!” “原来咸宁公主是真有本事的!” “那先前怎么……” “是颜料不对罢?跟人有什么干系?” 清圆自是听不见这些。她端着颜料,淡淡望着墙上的画,望着那一笔一画描出来的鲜红,眼眶渐渐湿润。她终于画出来了,她不用装病了,哥哥也不用应付前朝那些折子了。 她红着眼转过身。 周朴存正仰头看她,笑道:“公主!” 可清圆没有看向他,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 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有观画礼佛的百姓,也有专程来看画佛光的官老爷官太太。各色各样的人,清圆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 爹,有在看她吗? 周朴存的笑僵在脸上。她没有看他呢。她不仅没有看他,那两只漂亮的眸子似乎 第83章 还在找人。 谁呢? 是送她水的那个人么? 周朴存也转过脸儿。数不清的人,挨挨挤挤,有观画的,有说笑的,有蹙眉的……是谁呢?他尽量在这些人中分辨他们的神色,直到普惠住持讲完了话,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他仍没找出可疑之人。 讲经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进喜把人都赶出去了,和槐竹站在殿外守门。 清圆坐在步梯边沿,居高临下望着周朴存,温声笑道:“驸马,你刚刚在看什么?” 周朴存收了目光:“看人。” “什么人?” 他随口应付道:“不知道。我在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看到公主的佛光后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清圆来了兴致,拍拍身侧的位置,“你坐过来,告诉我。” 周朴存仰着头,一笑:“你下来。” “好罢。”清圆正要起身。 他突兀开口:“你跳下来。” 清圆拧眉,看了眼步梯的高度:“太高了!” “我接着公主。” 清圆又看了眼,在心里估摸着:“还是有点高……我害怕。” 没来由地,他鬼使神差说道:“若是陛下在下头接着公主,公主还怕吗?” 清圆微怔。倘若是哥哥在下头……似乎没那么怕了。哥哥一定会接住她的。眼前周朴存的脸渐渐幻化成李柘的脸,清圆一时失神,忙敛了眸色:“那你一定要接住我!” 周朴存伸出一只手:“你若实在害怕,就先握住我一只手。” 清圆抿着嘴儿一笑,娇娇俏俏地:“那你接好了啊。”她一只手攥住他,五指用了力,把自己全数托付给他。 “我接着呢。”他笑。 清圆整个身子往下一跃,衣袂飘飘,像只蝴蝶稳当当落进周朴存怀里。 周朴存只觉得怀中一软,下意识地揽紧了,手臂环住清圆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不敢不用力,不敢太用力。 两张脸此刻面对面挨着,漆黑如墨的瞳仁映出彼此的轮廓。他们俱笑起来,笑着笑着,两张脸又蓦地泛红,不由错开眸子,一个看左,一个看右,仿佛那一瞬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朴存放清圆落地,手却还牵着她。 绕过步梯,行至另一头,只见梯面不知摆了个甚么物什,教一方红绒布遮了。 远处的小夫妻正对着那红绒布下的物什说着体己话,肩挨着肩,手牵着手,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脸,虽不知说了什么,但都微微笑着。 李柘立在廊下,透过雕窗远远儿望着李周夫妇。 他的脸隐在窗格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穿过格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远处的小夫妻。 他身侧立着进禄和槐药,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皆欣慰地笑起来。槐药忍不住道:“公主驸马如此,陛下终于要放下心了!” 李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远处的小公主已伸出手,揭开了红绒布。 一只莲花冠露出来。 小公主惊讶地说不出话,看看那冠子,又看看身旁人;看看身旁人,又看看那冠子。 周朴存不知说了什么,小公主便望着他不动了。 李柘想,她大抵又要红眼睛了。 上次他也送了她只冠子,唯有皇后才能戴的九凤东珠冠。那会儿她什么反应来着?她扑在他怀里呜呜地哭,她说她对不起哥哥、舍不得哥哥、天底下待她最好的就是哥哥。 周朴存这个冠子,非金非银,远远瞧着,也就花瓣瓣尖儿缀了点珍珠,算什么稀罕物儿? 李一一还缺这么个玩意儿? 李柘极目望去,那冠子已到了清圆头上。粉润润的花瓣,衬着她乌油油的头发,十分里倒也有两三分的别致。 小公主一排银白的贝齿露出来。 嗯,笑了。客气的笑。李一一向来是有礼貌的小公主,收了人家的礼,总要笑一笑的。只有兄长精心挑选的礼物,才能牵动她的情思。 那头清圆顶着莲花冠,在周朴存面前转了个圈儿,裙摆旋开 第84章 ,宛若娇花。她笑盈盈道:“好看吗?适合我吗?” 周朴存也温笑道:“好看。”他望着那冠子,“可惜时辰太短,我又是第一次做这个,做得实在不好。我怕浪费了,也没敢用那些好料子,等下回我做熟了,我再找人——” 话没说完,清圆已踮了脚。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颊边。 周朴存僵在原处,胸膛起伏愈来愈烈。 清圆慢慢退回来,红着脸,低下颈子,盯着鞋尖:“很漂亮,做得也很精细,我很喜欢。” 李柘亦僵在原处,胸膛起伏亦愈来愈烈。 距离太远,他只看到清圆那羞涩娇俏的模样,却听不见清圆的话。倒是槐药槐竹俩姐妹低低的抽泣落在耳里,槐竹更是呜呜呜地像北风:“看公主这样,我心里真高兴……” 李柘不由冷哼一声。他赏给清圆那么许多华贵精巧的簪钗,就这么个玩意儿也入得了咸宁公主的眼么? 确实入了公主的眼。 雕窗里的两个人,已拥在一起。 周朴存一手扣住清圆的后脑勺,一手掐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一按,俯首吻了上去。她唇瓣上仿佛有蜜,甜津津的,或许就是莲花蜜,独莲花公主李清圆才有的香甜。等他们分开时,周朴存脸透红透红的,像醉了酒,又像被日光晒过了头。 …… 浴房里水汽蒸腾,不独他的脸蒸得泛红,连身上的肌肤也透出浅浅的胭脂红。 这里是昭阳殿,咸宁公主出嫁前的住处。 午后太徽帝驾幸承恩寺,一并游寺观画,而后他与清圆便一同回宫赴宴。这会子宴刚散了,约莫亥初时分,宫门早已下钥,他与清圆也只得宿在昭阳殿。 这是驸马都尉周朴存第一次住在昭阳殿,第一次用清圆的浴房。 游目望去,紫檀木衣架、嵌了大理石的长几、搁在白瓷碟里的玫瑰胰子、填了螺钿的软榻……不一而足。尤其是墙角立着的那面西洋落地大镜,一人多高,此刻糊了水汽,模模糊糊照出个人影。 处处皆是清圆的痕迹。 玫瑰胰子是她身上的香,想来每次她沐浴完,应是先从那衣架上取了布巾擦干身体,而后披上软绸寝衣,坐在软榻上,清清爽爽喝一杯蜜饯金橙子茶。 周朴存心口微动,想到白日里与清圆拥吻在一处。这些时日,他们把心事说开,天天在一起,有时倒不像被强迫赐婚的夫妻,却像初初明白彼此心意的有情人。第一口,酸的,再嚼嚼,又有那么一点回甘。大抵少年夫妻,盖谓如此也。 周朴存迈着长腿,赤足走向西洋落地镜,身上淅淅沥沥滴着水,一步一个印子。他抬了手臂,擦净镜面的水雾。手臂的肌肉一棱一棱的,随着动作起伏隐现。未久,整个儿的他在镜里显露出来。 脸上、身上皆是微微泛红。他身量颀长,腰腹窄劲。 周朴存垂下眼。 粗.直洁净,青筋蜿蜒,似盘虬树根。 顶上的小眼儿里吞吞吐吐地吐纳出清液来。 颜色也不同于身体肌肤的粉红,它透着点紫。此刻,它已顶到镜面上了。 清圆摸过这镜面么?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极恶劣的念头。 镜子和他之间,缺了个咸宁公主李清圆。 自大婚以来,他与清圆再没有同房。 桩桩件件,把他们俩的心推远了。如今,事情了了,心事说开了,他们的心正慢慢走近,现下应当可以了罢? 他微微一笑。 不过,清圆这会子还在寝殿画《护法图》的小稿呢。咸宁公主画起画来,便什么都忘了,谁也喊不动她。 可是,夜已深,画画耗神伤眼,驸马有责任规劝公主做些有益身心的事。 他拿布巾擦干全身,披上软绸寝衣,趿上鞋,大步往寝殿去。 待会儿清圆沐浴,他伺候她罢?驸马不就该伺候公主么?这是亘古不变的常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朴存便微微笑了。 寝殿内,李柘坐在主位上,支着下颌正与清圆说话。见着只穿一件薄软寝衣的驸马 第85章 走过来,李柘眸子一凛,眼风刀子似的在他周身上下左右刮了一遍。 微微敞开的领口,松松系着的腰带,仅仅一层的寝衣。 呵!周衡当真养了个好儿子,天生的小倌儿作派下流坯子!成何体统? 只一瞬,李柘的眼神便收了回去,他勾了个浅笑,淡淡道:“驸马回来了啊。” 清圆应声转过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哥哥大战老公 周朴存没想到李柘这会儿过来了。 才刚雄风傲然的长物,听了这句话,见了这个人,也不免有些失了兴致,塌塌撒撒、蔫头耷脑的了。 周朴存深吸一口气,作了礼,这才挨着清圆身侧坐下。 清圆笑道:“哥哥也备了份礼物,也是只莲花冠呢,没想到你与哥哥竟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瞧见一旁漆盘里并排搁着两只莲花冠,一只金子打的,黄澄澄的,缀满珠玉,在灯下一照,光华灼灼的。一看就是宫里的手艺,精细繁琐。这是李柘送的。 另一只则是绒花的,除了瓣尖儿缀了珍珠,也就花心是玉制的。这是他自己做的。 周朴存转过眼眸,正对上李柘黑瞋瞋一双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不明白,为何有时总觉得这位年轻帝王对他有股难以言喻的敌意。这敌意藏得深,藏得巧,等闲不能发现。 是因为他娶了咸宁公主么? 当兄长的,或许都容易对妹婿产生嫌隙。 看来,他得对清圆更好点、更用心才行。 周朴存垂下眼睫,捏起笑道:“陛下这只莲花冠华美贵重,倒显得我这只拙朴了。” 清圆也笑道:“你亲手做的,光这份情便已值千两黄金。” 二人相视一笑。 有那么一刹那,李柘觉得周朴存是不是故意说这话,故意说自己做的莲花冠拙朴,好让清圆当着他的面夸自己。是不是故意挑衅他,暗戳戳告诉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如今,李一一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已是她的夫君周朴存,而非兄长李柘了。 再看周朴存的外在,李柘更是不满意。当着清圆的面,穿得这样少,露得这样多,存得什么银.秽腌臢的心思?也就李一一这样老实正经的女孩子,看不透他的心机罢了。 李柘望向清圆:“一一,天晚了,还不去沐浴?” 清圆含笑道:“哥哥你一来,我就忘了。等你走,我再去罢,我跟长庚陪你再说几句话。” “不必。”李柘顿了顿,“再晚点洗头发,来不及绞干,你又得嚷头疼。朕略坐一坐,也便走了,今夜原就过来看看你。” 清圆这才答应着去了。 一时间,殿内只剩李柘和周朴存二人。 烛火跳了跳,二人的影子也随之颤动。 李柘端起茶盏,慢慢撇着浮沫,并不急着开口。 周朴存静坐一旁,目光落在漆盘里的那两只莲花冠上。金子打的,绒花做的,一贵一朴,一君一臣,泾渭分明。 不知怎的,竟有点冷。他暗暗把寝袍拢了拢。 “从前倒不知你会做这些。”李柘忽然开口,语气闲闲。 周朴存应道:“臣头一回做,做得粗糙,陛下见笑了。” “是很粗糙。”李柘皱了皱眉,露出嫌弃的模样,“公主四岁之后,再没带过这样简朴的簪钗冠子了。” 周朴存心一坠,忙起身作礼:“微臣……” 李柘看他这慌张样儿,一顿,朗笑起来:“瞧把你吓的。朕随口一说,又没怪你。你把心思放在公主身上,朕该赏你才是。” “微臣不敢。微臣做这冠子,只要么主开心就好。” 瞧瞧这做小伏低的模样! 李柘笑着搁了茶盏,起身走近他,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声气平平:“长庚,是你的字,对罢?” 周朴存忙垂了眼:“是。” “好。长庚,日后不必这样小心,如今你也算是朕的妹夫了。只要你尽心侍奉公主,朕自然不会亏待你。”他顿了顿,“前儿公主来拜见 第86章 朕,她说想给你换一份轻松差事。这句话,是你的主意还是公主的主意?” 周朴存脊背一僵,那搭在肩上的手不轻不重,此刻却像压了千钧。他斟酌着开口:“想来是公主怜惜微臣奔波劳苦。” “啊。”李柘露出关切的神色,按在肩上的手重了几分力道。他拧眉望着周朴存,上上下下打量着:“长庚,行宫的差事很辛苦么?朕想着把工部的人都拨过去了,你应当轻松才是。嗐,是朕想岔了……颐春行宫到承恩寺确实有些远。朕想一想,还有什么轻松差事……” 他收回手,背对周朴存,负手立着。 “轻松的、不远的差事……”李柘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长庚,朕实在欣赏你的才学人品,要不然也不会选你做驸马了。可惜啊,”他回过头,淡淡瞥了周朴存一眼,“你做了驸马,许多事便不能派给你了。长庚,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承蒙陛下看重,长庚如今一心只想侍奉好公主。” 李柘轻轻一笑:“这便对了。诶,你屋里那个丫头怎么样?” 周朴存咬着唇:“那会儿便把她送到母亲身边伺候了,约莫这几个月就要成亲。微臣也不知详细。” 李柘拊掌而笑:“好,这很好,朕没看错你。长庚,朕才刚想起来,今日普惠住持与朕讲,清水县的清水寺也要重修。清水寺是承恩寺辖管的,当得起半个国寺,就是位置偏了点,香火倒旺。这些日子你与公主在芳园理佛画之事,朕想着你倒适合这份差事。而且,清水县距离承恩寺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车程,正好免了奔波劳苦。长庚,你看如何?” 他语气温和,仿佛处处为这对小夫妻着想。 李柘时常觉得身体里住了两个自己,一个是李一一的兄长,一个是那个腌臜恶心的禽兽。 在许多时候,他是兄长,因而望清圆好,因而选中周朴存。 先皇施行宽政,早年颇有成效,但到晚年之际,宽以生腐,这些世家个个儿贪国库的银子。他上位第一件事,便是着手清理这些禄蠹。周朴存那个小青梅的父亲,就在他第一批贪官名单里。 打腐是件麻烦事。腐拜上行下效,层层包庇。为此他提拔了许多寒门。可纯靠寒门的力量,并不足以彻底清理禄蠹。很多时候,他还是得讨好世家。选中贺香庭,便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而选择周朴存为驸马,他却尽了更多的心思。 虽说他着意提拔寒门,但在选驸马这件事上,他从未考虑过寒门。清圆金枝玉叶,只有周朴存这样出身高贵又勤谨聪颖的人才不辱没了她。唯一的不好,便是他身边那个席氏。不过他看得准,周朴存骨子里带着点耿介刚直和自私,只要他下了赐婚圣旨,周朴存会自己说服自己抛弃席氏的,而且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做那苟且之事。在这一点上,李柘向来不担心周朴存。 但也很有些时候,兄长李柘会被另一个人取代——那个禽兽。 譬如此刻。 李柘的左手拢在袖子里,却已隐隐发颤了。 清水县距离承恩寺虽近,但条件艰苦,且修佛寺比不得修行宫,捞不到多少油水,还有一群信众在旁监督。在今日看到他送莲花冠之前,李柘原打算让他回御史台继续整理文书卷宗,又或调他去鸿胪寺,管些礼仪程式,也罢了。那些差事体面清闲,离清圆也近。 但他看到了那只绒花莲花冠,他忽而不想看到周朴存如此轻松。 以为自己傍上了公主,便要连带着享受他对公主的关心、照拂、疼爱么?那不能够。 周朴存珍重李一一,这是他的本分。但李一一这样被他堆金叠玉养出来的小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稀罕物儿没使过?怎可就因为一只破冠子,轻易喜欢上他?那也不能够。 眼前,周朴存已俯首下拜:“微臣领旨。” 这是周朴存的另一样好处:驯顺。 李柘笑起来,几步近前扶他起身:“才刚还说了,你是驸马,不必如此小心多礼。既如此,明儿朕教中书省拟一道旨意,这几 第87章 日,你就去清水县赴任罢。” 周朴存却道:“陛下,清水寺的修缮,是只臣一人去么?” 李柘眯了眼:“你要旁人襄助?” 周朴存摇了摇头:“前些时日微臣在行宫看工部各大人修缮行宫,学了不少,微臣一人能应付得好。” 这也是周朴存的好处:聪颖。学东西快,教人放心。 “好。”李柘拍了拍他的肩,“朕等你好消息。” “微臣遵旨。” 他突然话锋一转:“长庚,你会下棋的罢?” 周朴存应道:“会一点儿。” 李柘笑起来:“赶巧朕今夜起了兴致,不若你去养心殿随朕赛一局?”他拊掌一笑,“正好你表兄贺钊今日替朕办事,没出得宫,歇在勤政殿旁的耳房了。朕把他一块儿喊来,如何?” 周朴存几不可察地蹙了眉:“微臣棋艺不精,只怕陛下笑话。” “玩一玩,也罢了。” 周朴存不想去,今夜他是公主的。周朴存忖了忖,说道:“既如此,那微臣与公主说一声,今夜不能伺候了。” 李柘的笑虽浮在脸上,眸子却冷下来。这笑维持了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周朴存的肩:“罢了,罢了,你好生伺候公主罢!”说着,大步走出去。 周朴存立在原地,夜色中,年轻帝王已掀帘离去了。李柘希望他对清圆好,他理解。但有时候,他又觉得,帝王似乎不想他对清圆太好、太亲近。他不理解。 今日在讲经堂,他不经意间瞥到了远处雕窗后帝王黑瞋瞋的寒目。进禄、槐药他们都在笑,唯年轻帝王冷着脸。他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如今想来,似乎没有。 修清水寺,哪儿哪儿看都是降级,都是敲打。可李柘不是很疼爱清圆吗?为什么? 君心难测啊。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清圆正拿干布巾子绞头发,见他立在殿中央发呆,笑道:“你站那儿做什么?哥哥走了?” 周朴存回过神,转身看她。她刚沐浴完,身上裹了件藕荷色的寝衣,外头披着缃色大袖袍。她一头墨发尚有些湿,脸蛋被热气蒸得粉粉的,宛若一朵刚出水的芙蓉。他心头的郁结散了些,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巾:“怎么不绞干了再出来?当心着凉。” “急着来看你和哥哥啊。”清圆乖乖坐下,任他给自己绞发。布巾温柔地擦过发丝,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清圆往后一靠,倚在他怀里。她仰起头,笑吟吟道:“才刚哥哥与你说什么了?我瞧你刚刚在发呆。” 周朴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陛下预备调我去清水县修清水寺。” 清圆蹙了眉:“清水寺?” 她知道周朴存内心一直想着经世致用、想着建功立业,修京郊小镇的佛寺,确实委屈了他。 她从他怀里坐直身子:“哥也真是的,修个寺庙还要派你去?明儿我亲自跟他讲。” 周朴存一只手托住清圆的下颌,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说出口。他笑了笑:“清水寺离芳园近,到时候你在那儿画佛画,我也能常来看看。若公主赏脸,给清水寺也画一幅壁画,如何?” 清圆在他掌心里歪了头,笑道::“驸马求我,我便答应了。” 周朴存垂眸凝她,正色道:“求你。” 一时殿内鸦雀无声,静极了。 四目相接,清圆先撑不住,羞赧地别开眼:“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话未说完,周朴存已俯身堵住她的唇。 那会儿因没眼色的兄长而偃旗息鼓的长.物,这会子又神气昂昂地挺肩扬颈了。周朴存单手掠过她腿弯,将她抱在怀里。 清圆忙道:“去把莲花冠拿来,我明天要戴的。” 周朴存看了一眼:“要哪个?” “你说呢?”清圆嗔他一眼。 心口那点郁结彻底散得干干净净,他故意淡淡说着:“陛下送的明明更贵重。” “就是太贵重了。金子打的,非把我脖子压断不可,还是留着大场合戴罢。我可不敢伺候。平日里戴你这个 第88章 ,轻巧又舒服。” 周朴存听了,没有答话,反倒把清圆抱得更紧。 清圆躺在绣衾上时,那莲花冠便骨碌碌地滚落床第间了。她头上一点簪饰都没有,身上的寝衣也褪下了,堆在一旁,与周朴存的混在一起。 好几个月,他们再没有这样过。 上一次,还是大婚那夜。 周朴存想起上次在清圆那儿挨的一巴掌,因而不敢用强,只是用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摩着清圆,撩拨着清圆。 等清圆两颊绯红,羞答答地环住他脖颈,瞪了他一眼,他这掰正清圆的脸,让她看清自己的嘴型:“公主。” 清圆上齿咬住下唇,冲他微微一笑。 在他眼前,此刻的清圆双眉微蹙,两腮生晕,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世间一切与美好相配的字眼用来形容她都不为过。 他顿觉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忍不住伏身,将清圆囫囵个儿地揉进怀里。 “清圆……”他一壁吻她的脸,一壁低低喘气。 清圆感受着他的吻,她觉得自己忍不住发起抖来了。 待那阵冲天的战栗过去了,清圆喘着气,身子是爽利的,被褥是湿漉漉的,心口则是空虚的。 周朴存绷着脸色,仿佛在尽力压抑着什么,沉沉凝着她:“公主……” 清圆没注意他的嘴型,她只觉心口太空,需得周朴存紧紧抱着她才行。她两手环住周朴存的脖颈,紧紧抱住了他。 “长庚,你抱着我,我……我想歇会儿……”她面色微红,喘吁吁地将头埋进他的肩窝。 这话正撞在周朴存心窝。 烛光跳跃,他稍稍后仰头,与清圆分开一段距离。 清圆泪眼濛濛地抬起头:“怎么了?” “公主……”他抿了抿唇。接下来的话,是有些大不敬的。倘若他说出来,清圆会嫌恶他吗?清圆会为了她最敬爱的哥哥,进而讨厌他吗? 理智告诉周朴存,他应当将那些话憋在心底。 可是情感上,他忍不住说。 “公主,陛下好像不喜欢我。”他眼中亦是雾气缭绕。 清圆此刻坐在他身上,靠在他怀里,才刚又泄过一回,正是极爱周朴存的时刻。她捧起他的脸,细细地把他望了一回:“哥哥跟你说什么了吗?”她这会子脑海里朦朦胧胧的,话也说得很黏糊。 “没有。”周朴存故意掰开清圆的手,与她隔开距离,“只是有这个感觉罢了。” 清圆愣愣地坐在原地,因他陡然离了自己而有些委屈:“长庚……” 好罢。周朴存又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刻提那么不愉快的事呢? “陛下说我给你做的冠子太简朴了,说你从小到大什么好玩意儿没见过。公主金枝玉叶,我……我连只像模像样的莲花冠都做不好。” 清圆慢慢辨识他的口型,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她握住他的手:“长庚,金山银山堆在我面前,我也不稀罕。只有真心才最值得稀罕。” “那么,”他继续问,“倘若哪一日,陛下真的不喜欢我了,公主还会……” 清圆一下子掩住他的唇:“哎呀,哥哥又不是你的妻子,你在意他的想法做什么呢?” 周朴存盯着她,默了片刻,捧住清圆的脸就吻了下去。 …… 子时时分,帘幔内动静已歇,清圆和朴存面对面躺着。 清圆身上出了太多汗,黏答答的,他偏又紧紧抱着她。 清圆不好意思把他推开,只好红着脸软声道:“不舒服。” “怎么了?难受?” “黏人。” 周朴存轻轻一笑:“过一会儿就不黏人了。”过一会儿,要是清圆还有力气,他愿意再伺候公主一遭。要是清圆累了睡了,他就只好抱公主去浴房,伺候公主沐浴了。他抚着清圆的背,试探地问:“要睡了吗?” “就这样睡么?不叫水么?” “不能这样睡么?” 清圆不吭声了。微弱的烛光下,她望见他那双星眸,熠熠闪着光,直勾勾盯住她,里头仿佛燃着一团火。“那我 第89章 睡了。”她赶紧闭上眼。 对面,落下轻轻一声笑。 作者有话说: 李柘(仰天长啸):集美们完蛋辣!!!我精挑细选的妹夫其实是个狐狸精啊啊啊啊啊!把我妹魂都勾没了啊啊啊啊啊! 周朴存(可怜巴巴):公主殿下,我好像惹你哥哥生气了~ 一一(一脸萌萌):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吧!(?ˉ?ˉ?) 今天这一章快抵得上双更啦!下一章要开始小虐了但是我觉得公主和周朴存是在摩擦中慢慢建立感情的 第31章他出轨了 却说李柘自昭阳殿离开,披着一肩月色,独自行在宫道,只教进禄等人和御辇在身后远远跟着。 走了不过四五十步,他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昭阳殿的宫门已阖上了,朱墙上方隐隐约约透出殿内的光,昏黄温暖,仿佛另一个世界。 进禄远远觑着,见陛下立在那儿不动,忙小跑近前,躬身道:“陛下,夜深了,凉气上来了。不若上辇回宫罢?” 李柘没应声,又看了昭阳殿一眼,这才往御辇走去。 辇车缓缓而行,李柘靠在凭几上,闭了眼,耳畔是车轮辘辘的响动。 眼前又浮起那玩意儿,那样粗糙,李一一竟当成宝贝似的,眉眼弯弯笑得那样甜,说什么“光这份情便价值千两黄金”。 他忽而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想起小时候,李一一粉雕玉琢似的一个小人儿,跟在他屁股后面当小尾巴,学会了“哥哥”二字就整天“哥哥、哥哥”地喊他,比八哥还吵,吵得他头疼。可若一时听不见,又觉得这宫里压抑。 那会儿,她摔了跤,他抱起来哄;她哭了,他给她擦眼泪;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如今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 这个人还是他给她选的。 嗐—— 李柘搁在膝上的手渐渐攥成拳,他很不舒服。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哪哪都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不该不舒服。周朴存是驸马,是清圆的丈夫,他们夫妻恩爱,原是他这位兄长的乐见之事。可他就是不舒服。 这个周朴存,看来也不算什么刚介老实木讷之人,这才几个月,便把李一一哄过去了?还有他才刚那样的作派,不过洗了个澡,便那样么?枉他周家自诩清流门第! 他忽然坐起身:“进禄。” “奴才在。” “明日一早,教中书省立刻就把旨意下了,后天便让驸马去清水县赴任。” 进禄愣了愣:“后日便去?那么主那边……” “公主那边,朕自会去说。”他顿了顿,“清水寺修缮要紧,不可耽搁。” “是。”进禄只得领命。 李柘又重新靠回去。 辇车行到养心殿宫门前,远远儿瞧见两个人影,是孙元甫、贺钊二人。 孙元甫是他亲舅舅孙道顺的长子,打小与他一处长大,关系甚为亲厚。贺钊是贺香庭的亲兄长,为人世故圆滑,才学一般,虽比不上周朴存,却颇为精明能干,因而李柘也愿意用他。此二人皆是三十岁上,如今虽都在五品任上,品阶不高,但专为他清理朝中世族的蠹虫,悉皆得力之人。 见御辇过来,孙、贺二人忙行了礼。 李柘坐在辇上,倾过身子:“起来罢。事情办得如何?” 贺钊率先笑道:“张有福是宫里的人,我们两个查起来不方便,这遭还是教昭仪娘娘劳累了,竟查到从前关雎宫那位身上。” 关雎宫,沈贵妃。死了这么些年,没想到还有余毒未清。 “人呢?” 孙元甫道:“已押入诏狱了。明儿微臣亲自审他。” 李柘又问:“那老二呢?” 贺钊道:“正是要说此事。这次的谣言,怕是二庶人那边传出来的。佛画颜料的事,也是他身边的人与张有福勾搭上了。这个张有福,早年受过沈庶人的恩惠,因此才有如今这桩案子。” “哈。”李柘低低笑起来,“这么些年 第90章 ,朕还以为朕这个二哥是顺服了。” 孙、贺二人不再言语。 李柘抚着扶手,拧眉思忖道:“李顺华在兖州,李杨在安乐殿……贺钊,你先不必声张,再领人去兖州查一查,看看朕的这位大妹妹有没有安安心心做秦氏妇。元甫,你也暂时不必审张有福,这两日先把李杨接触过的人都再筛一遍。张有福不是顶要紧的。” 二人应下。 李柘笑道:“这几日累你们两人了。这会子宫门早关了,朕教进禄收拾了勤政殿旁的两间房,你们且歇在那儿,缺什么,着人吩咐便是。” 孙、贺二人忙道:“臣谢陛下隆恩。” 李柘慢悠悠靠回去,辇车刚行出一段距离,李柘又喊了停:“把孙元甫喊过来。” 未久,孙元甫垂首近前。 李柘望他一眼:“表兄。” 孙元甫忙躬身,诚惶诚恐:“陛下折煞微臣了。” 李柘捻着指腹,迟疑开口:“表兄,朕有一件事,恐怕只能你去办。” 孙元甫应道:“请陛下吩咐。” “查一查重华殿先沈婕妤的事。” 孙元甫眉峰一挑:“咸宁公主?” “是。”李柘重新靠回去,“这些时日谣言汹汹,咸宁公主的身世,若能公布出来,是最好不过。朕记得,先皇身边有个心腹太监,叫长福,如今应当在慈宁宫伺候太妃们。元甫,你去查一查他,悄悄的,别教旁人知道,贺钊也不必说。” 孙元甫垂首,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远远的天边,月亮清清朗朗的一抹,近乎吝啬地渡下一片清光。李柘又想起了张祚的预言。 因那个预言,在如何处置他这些兄弟姐妹的问题上,他常觉掣肘。放不得,又杀不得。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司天监封了,把这些道士的嘴全都缝起来。 周朴存接到圣旨的第二日,便奔赴清水县赴任了。 芳园门口,清圆亲自送他上马,含笑嘱咐道:“那边若是简陋,你教印祥回来告诉我,我差人送东西过去。天渐渐热了,蚊虫也多,止痒的药膏你也要随身备着,要是咬了个包儿,能肿好几天呢。还有你那个胃病,一定记得按时吃饭。我让常太医配了几副药丸,放在青瓷小瓶里,就是贴了黄签子的那只,你胃痛时就吃一颗……” 周朴存听她慢慢讲着,温声道:“清水县近,我三五日就回来一次,公主不必忧心。” 二人相视一笑。周朴存这才扬鞭策马,径往清水县去了。 自此清圆留在承恩寺继续画佛画,周朴存去清水县督工。他们有时三日一见,有时五日一见。见了面,便在一处说话,一处吃饭,一处做些夫妻间该做的事。很多时候,清圆伏在案上画画,周朴存便靠在旁边看书,有什么事,他叩一叩桌角,清圆立刻就能抬起头。 两人的情意,也便在这些微薄简单的日子里,日渐深厚起来。 到了五月中旬,他们已成亲大半年。周朴存的母亲张夫人做寿,清圆与朴存一起告假回周府贺寿。 这日,周府上下张灯结彩,自早晨起便车马盈门。贺昭仪在宫里亦备了贺礼相赠。清圆身为公主,原该端坐受礼,可她偏不爱那样。她性子弱,见了这样的场面、这样多的陌生人还是有些发怯的,除了必要的应酬,她只挨着张夫人坐着,一口一个“母亲”地软声叫着,把张夫人叫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不住摩挲。 周朴存立在一旁,心底早软得一塌糊涂。 待宴席散去,天已大黑。 清圆与朴存俱饮了酒,面上泛着薄薄的酡红。因夜色实在太晚,二人便在周府歇下了。 这当下清圆沐浴完毕,周朴存也刚送走最后一批世交亲朋。他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教印安打着灯笼走在前头,快步回了他自小住的望松阁。 望松阁内,清圆正立在博古架前看他从前写的策论,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画都透着少年人的心气。她正看得入神,猛地被人揽住肩,清圆骇了一跳,见是朴存,才笑道:“都走了吗?” 第91章 “都走了。”周朴存捏捏她的肩膀,松开手,径直走向罗汉床,整个人往床上一仰,呈大字摊开。头顶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光昏昏暗暗的。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清圆也走过来,敛了寝裙跪坐一旁,倾过身子去看他的嘴,笑吟吟道:“长庚,今天母亲生辰,她还送了我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呢。” “嗯……”他眼睛半睁半闭的,“我什么都没有,还得帮着送客干活。” 清圆抿嘴一笑:“那给你戴,就当母亲犒劳你的。” 周朴存低低笑起来,声气有些含糊:“公主沐浴好了?” “好了。”清圆摸了摸他的脸,“长庚,你的脸好红、好烫。” 他饧着醉眼:“微臣有些醉了。” “槐竹去热醒酒汤了,马上就来。” 他睁了眸子,只见清圆跪坐他身侧,两手撑床,像只小兔子伏在一旁,莞尔望着他。他心底如春风沐过:“微臣倒希望她来得晚些。” 清圆面皮微赧,岔开话题:“长庚,你不记得我名字么?” “怎会不记得……清圆,李清圆。” “那你怎么总喊我公主呢?”清圆替他拂开一缕碎发,“我就常喊你长庚。” 周朴存喉结滚动,口中涩得很。 “长庚,我叫清圆,小字一一,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一一。你想喊哪个?” “微臣……” 清圆打断他:“我又不是哥哥,你不用总是微臣微臣的。” 周朴存呼吸渐促:“公主,我……” “哎呀,算了。”清圆失了兴致,脊背一挺,坐直身子,“我不强你了。” 周朴存忙坐起身,两手后撑,他甩了甩头,声气发哑:“清圆,我这会儿有些头晕,人也愣愣呆呆的,你别嫌弃我。” 清圆抿着唇睨他,忽而噗嗤一笑:“傻子。” 周朴存望得出身,正要凑上去吻她,槐竹却端了醒酒汤进来。周朴存一饮而尽,扶额起身,有些急切道:“公主……清圆,你等我,我沐浴完立时就回来了。” 清圆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 周朴存抚了抚她的脸颊,匆匆往浴房去。 清圆因今日的宴席也有些累,索性和衣上床,朦朦胧胧睡下,算是等他。正睡得迷迷糊糊间,蓦地惊醒过来,她支臂起身,床头錾银烛台上的清烛这会子堪堪烧光了,只剩下一小撮火苗,软搭搭地晃着。 可长庚还没回来。 他不是说很快回来吗? 清圆心下怪异,披了袍子往浴房去。 又见浴房内灯光昏暗,窗纸上晕出模糊的人影。清圆叩了叩门。 此时槐竹、进喜和印安也听见动静,各自从各自屋里寻来。 槐竹惑道:“印安,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 印安揉着眼睛:“爷教我先回去歇着,等明天再收拾……”他眨了眨眼,只见清圆拧着眉头立在门外,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公主!您怎么在这儿?!” 清圆不解:“我一直在屋里睡觉呀……” 印安悚然一惊,吓得浑身战栗,口中不住嘟囔着:“完了,完了……” 进喜把眉一皱:“什么完了?进去看看不就好了。” 印安忙上去拦。 槐竹一把搡开他:“你们又作什么鬼!” 门教人反锁了,等闲推不开。进喜见印安这神色,料到有不好的事,也便没有叫醒旁人,压着嗓子冷笑一声:“这会子事情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再拖延,那可真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了。” 印安听了,额角冷汗涔涔。他望了望进喜,又望了眼清圆,把牙一咬,抬腿把门踹开。 两扇隔扇门哗的洞开,里头的光景直直刺入众人眼底。 只见浴桶内,周朴存与席莲山两身相叠,紧紧拥在一起。席莲山一只脚翘在桶边,随着律动一晃一晃的。 清圆僵在原地。 她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满天满眼都是。两瓣粉唇不住地磨动,她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周朴存迷蒙着一双眼, 第92章 转过脸,见清圆立在隔扇门前,不由微微一笑,黏糊喊道:“一一,你来了……” 等等! 眼前是一一,是清圆,那他身下的是谁? 周朴存悚然一惊,仿佛一盆凉水兜头倒下。他用力眨眼,才刚还在他怀里成欢的清圆公主,此刻竟幻化成了莲山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他们是一群混蛋! 浴房内烛火荧煌,将那一幕照得清清楚楚。周朴存衣衫尽褪,席莲山则穿了件藕荷色的寝衣,那衫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此刻正蜷在周朴存怀中。她脸上带着羞怯的潮红,像浮了层胭脂似的,薄薄地晕在颊边,一双眼躲闪着掠过清圆。 莲山咬咬唇,当着众人的面,伸出手,环住了周朴存的脖颈。 “清圆,清圆……公主!”周朴存忙推开她,席莲山未曾防备,扑通一声滑进浴桶,呛了一大口水,只能狼狈地攀着桶沿咳嗽。 “你们……”清圆两腮坠泪,“怎么这么恶心!” 说罢,她转身跑了出去。 槐竹啐了他们一口,也忙提裙追出去。 周朴存慌乱站起身,水花四溅。他扶着桶沿走出来,只觉头晕目眩,眼前蓦地一黑,两腿发软,整个人栽到地上,吓得印安忙来扶他。 印祥也从外头跑来,不迭扬声道:“爷!公主教人备马回——”他猝然瞧见室内光景,周朴存光.裸着身子,席莲山湿身立在浴桶内。他倒吸了口气,怔愣片刻,这口气化成两个字:“我的老天奶啊!” 进喜也从外头赶回来,吩咐道:“印安,印祥,今夜你两个在此伺候驸马罢。” “不……”周朴存挣扎着起身,单手扶额,“我去追公主……印安,备马。” 进喜不动声色往他跟前一拦,冷声道:“今儿这事,还是查清楚再说。而况公主现在也不想见你。” “进喜公公。”周朴存哑着嗓子,“我自会去跟公主解释清楚……” 进喜冷冷一笑:“不必。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奴才自会查明,而后禀报陛下。” 周朴存又道:“进喜,我——”话未说完,腕子却教席莲山攥住了。她湿答答地站在身后,裹着一件寝袍,水滴如雨,两只眼氤氲着深深水汽,哽咽道:“长庚……”她流下泪,“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就一个人在这里……” 周朴存凝着她,胸口仿佛堵着团棉絮。他长叹一气:“你先去换一身衣裳。” 席莲山眸中闪过亮色。 他又道:“然后去外头跪着,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进喜听。” 席莲山顿觉四肢百骸如惊雷劈过,她更用力地扯住他的腕子,泪如雨下:“长庚,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我在这里举目无亲,我只有你。是你把我带回来的,是你把我留下来的,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绝情的话?”她声音抖得厉害。 周朴存深吸一口气,一把抽回手腕:“莲山,把衣服穿好,这里还有别人。” “长庚……”她泣道,声气里带着哀求、绝望,还有最后一丝不甘。 他淡淡掠了她一眼,一字一顿:“不要为了那点再不可能的情分,自甘堕落当个婊.子。” 莲山如五雷轰顶般怔在原地。 这一瞬,悬在她头顶的剑终于落下了,一剑毙命,击得她浑身是血。长庚不爱她了,一点一点的爱都没有了。为什么呢?这么多年的情分啊,一处长大,一处读书,一处玩笑,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呢?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莲山没动,而是挺直脊背,尽可能体面地站好。 或许从席家倾覆的那一刻,一切便都错了。 她想,从那时起,她就未必不是他的影子。她虽活着,却像一缕幽混,看得见,摸得着,却再也走不到他心里去。在今夜之前,她还觉得当影子也好,至少影子能跟他一辈子的。她愿意做妾,倘若做不了妾,她也愿意在公主身边尽心伺候,只消让她日日见到长庚就行。 她是不愿认命的人。所以 第93章 她特特在张夫人面前求了恩典,以贺寿之名在周府待到今夜。周家人是好人,哪怕她的存在影响到公主与长庚的婚事,他们还是决意为她寻一门好婚事,没有过分苛责她。张太太与她说:“莲山,你往后有你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都喜欢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她就是坏人了么?她只是想同爱的人在一起,她甚至不奢望当妾了,通房也够了啊。 长庚被人灌了酒,浴房被她点上助情香。昏沉沉的,身体里愈发燥热,他不出所料地歪在浴桶内醒神。藕荷色寝衣,是公主常穿的那一套。一切都准备好了,她立在门缝后,听见里头哗哗的水声,听见他哼了一声,很舒服的样子。 她应当走,可两条腿儿不听使唤。她已经无路可退。往前是深渊,往后也是深渊,不如跳一跳,兴许能得偿所愿。 她已经把姿态放得非常低了。 推开门,他泡在浴桶内,闭了眼,脸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还是听见了动静,睁开眸子,迷迷蒙蒙地望向她。其实不是望向她,是望向她这个人影,穿着藕荷色寝衣、沉默立着的人影,他忽然笑了,笑得黏黏糊糊又带点傻气地:“清圆公主……”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想哭。她恨不得问他:“你是公主的狗吗?你看不出来我是谁吗?” 可他已朝她伸出手了,掌心湿漉漉的。从小到大,他们只牵过手。而如今,牵手在他与公主之间只是寻常。 她由着他把她拉进浴桶,由着他抱住她,由着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热气喷在她肌肤上,痒痒的,麻麻的。 “一一,其实在昭阳殿我就想了……” 他伏在她颈边喘夕。 他喊的是一一。 不是她。 她想,就这一回,就这一回罢。今夜让她做一回公主,做一回被他抱着的人。让她尝尝那是什么滋味,哪怕明天死了,也值了。 她环住他的脖颈,闭上眼,把自己缩进他怀里。她想,他是她的了,这一刻,他终于是她的了。她的眼泪流下来,混进热水中,消失不见。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吻她,吻得又急又乱,像渴极了的人喝水,不停地喊“一一”。只记得她疼,疼得直吸气,可那疼也是好的,是属于她的,是她从公主那儿偷来的。这疼她是要记一辈子的,有了这份疼,她就不用嫁给别人了,她就能做长庚的新娘了。 可现在,她连骗自己都不能够了。 周朴存已行至衣架前,哆哆嗦嗦地抽了件缎袍裹在身上,腰带系了几回都系不上。他脚步踉跄地往外去。 进喜拦他,他一把推开,喊道:“牵马来!” 印祥忙去吩咐牵马。 “长庚,”此刻的莲山却显出异样的平静,“你不用追了。” 周朴存头也不回。 莲山轻轻一笑:“天家公主,怎会忍得下这口气?”她抬起手,胡乱抹掉泪,“这辈子,我们俩分不开的。” 周朴存僵在原处,垂在身侧的手直发抖。 外头传来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在喊“公主走了”,有人在喊“快去禀报老爷太太”。 莲山站在原地,水从她身上滴下来,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洼。 她平静说道:“公主已经亲眼看到了。” 周朴存最后望她一眼:“我会解释清楚。”他转身出门。 席莲山僵硬地低下颈子,那洼水里映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只鬼。 印祥到了马房一问,才知清圆已骑马走了。原是要套车的,她不肯,她只想快点逃离。 西边,大燕皇宫影影绰绰匍匐在夜色中。远远望去,宫殿的兽脊昂扬着。清圆望着那昂扬的兽脊,甩了鞭子径往西去。 快到宫门口时,她却顿住了。 周遭的月色、灯火、人事,朦朦胧胧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她抬起手,往脸上一抹,竟全是水。那些水有的已经干涸,绷得脸皮紧紧的。 哥哥就在里面,找他,他会帮她做主的。 怎么做 第94章 主呢?让哥哥一起为她伤心,而后把周朴存骂一顿、打一顿、发落一顿,然后她就痛快了么?这一切便都没发生过了么? 清圆仰起头,把泪咽回去。 并不会。 她悲哀地想,受了委屈,她只能从丈夫那儿逃到哥哥那儿。 她起先从哥哥那儿逃到周朴存这儿,如今,她又要从周朴存这儿逃到哥哥那儿。逃来逃去,她只是辗转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她一点力量都没有。 清圆恨恨说:“一群混蛋!”她掉转马头。 槐竹等人坐着马车赶来:“公主!” 清圆正牵着马,慢搭搭往回走。 “公主!公主!”槐竹跳下车,跑到她跟前,裙摆飞扬,“公主,您没事罢?” 清圆淡淡抬了眼:“我们回公主府罢。” 槐竹一愣:“不回宫了吗?” 清圆吸了吸鼻子:“回公主府。” 寝殿的门从里头闩上了。 但清圆没有睡,她也睡不着。她坐在太师椅内,手搭着扶手。身边没有人——都被她遣出去了。心静下来,便又想起才刚那一幕。清圆难受地蜷起身子,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变成了小小的一团。 木窗被人推开了,漏下一片清光,直触到清圆脚尖。 她抬起眼,周朴存已翻窗进来了。 他骑马回来的,一路吹着风,意识清醒了些,头也更疼。这会子翻窗跳下来,脚没站稳,又跌在地上。 清圆说:“既然这会子这样巴巴儿地追过来,又何必做那些事。” 周朴存扶膝起身,一路踉跄到清圆跟前,急声道:“清圆……” 清圆把头一扭,不肯看他。 周朴存忙又走到另一侧,急急开口:“公主……” 清圆又转回去。 周朴存捧住她的脸,稍稍使了劲,让她转过来:“公主,听我解释……” 清圆挣脱不开,反手一个大耳光,打得他头一偏。清圆道:“别碰我,我嫌脏。” 周朴存怔然,再抬眸时,他两眼也红了。 四目相接,一个高高坐着,一个跪着,两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不说话。清圆的泪,一颗一颗打在他脸上,混着他的泪,一并滑入他的衣领。 周朴存:“对不起,公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那会儿泡在浴桶里,太累了,席上又喝了酒,就眯眼小憩了一下,然后就觉得头昏沉沉的,身上也燥热得很,我想赶紧洗完去找你,一睁眼却看见你站在桶边,望着我——我当时看到的真的是你!” 他激动起来,脸也挣红了:“对不起、对不起,公主,真的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是她……我明明同她讲清楚了,母亲也说已经为她定好人家了,我也不知为何今晚她会在府中,更不知她为何会跑到我们的院子里来……清圆……对不住……我真的以为是你,所以那会儿我就让印安先回去休息了,对不起……” 他终于讲完话。 清圆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你还是去洗干净罢。” 周朴存哽住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哥哥的雷霆之怒 周朴存走后不久,进喜喘吁吁赶回来,将今夜的事一五一十禀告:“公主,查清楚了,因今日太太做寿,席莲山便求了恩典留在府中贺寿。这是她早先就打算好的,奴才问了门房,她昨几个就来了,待在太太那院子里,说是要给太太帮忙。太太心善,也不曾多想。她从前在望松阁伺候,阁里那几个婆子小厮与她也有些相熟,她才这般容易行事。驸马浴房的香也被她换了,助情的,里头还加了致幻的药。再加上她刻意穿了套藕荷色的寝衣,与公主平素穿的那件颇为相像,想来是驸马把她认错了。” 清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进喜又问:“那驸马那儿……” “去把云照碧馆收拾出来,他今晚住那里。” 进喜叹口气,应声退下。 他才走出殿门,槐竹便焦切问他公 第95章 主如何了。 进喜把方才情形复述一遍,槐竹追上话:“呵,什么认错不认错的,全是借口罢了。亏得公主好性儿,还留他过夜呢,真该把他扔出去!” 进喜扯住她袖子:“你这脾气太爆了,要真个把人赶出去,明日怎么说呢?” “说什么?他自己做这种事,是个人都得啐他一口。” 进喜无奈笑着:“槐竹,哪有你这样的道理?好几次了,公主驸马闹别扭,你不劝和,反在里头拱火。” 槐竹冷笑:“他自己这火不烧起来,我怎么拱也没用。我非但要拱,我还要告诉陛下!我要让别人都知道,这周家人就是这样期付人的!” 进喜忙道:“你疯了!这事告诉陛下就罢了,你还要传出去,你要么主日后如何做人?” “犯错的又不是公主,关公主何事?” 进喜急得跺脚:“你现在把这事说出去,勤政殿该怎么应对呢?陛下若是发难,借此敲打周家、贺家,到时候前朝后宫都知道,我们公主前脚给太太过寿,驸马后脚就在自家院里跟丫鬟偷晴,你说好不好听?陛下愿不愿意见这等事?若陛下不发难,公主就得明明白白地受那么大的委屈。” 清圆梗着脖子:“那又不是公主的错!难不成说,堂堂天子,堂堂天家公主,就得忍气吞声吗!” “当然不是公主的错了!”进喜道,“但闲话总要编排到公主身上。当初大婚何等风光无限,这一年不到就闹成这样子?前头闹那铺壁画的事,外头现在还有闲言碎语在说公主呢。所以,就算要说这话,也不该你说,不该我说,得公主亲自同陛下说,陛下要罚,也不能明面上罚,得悄悄罚,得找个其他借口罚,这样公主脸上也不至于无光。” 槐竹把头一扭:“那些闲话算什么,他们说就说,反正公主又听不见——”话刚出口,槐竹自知嘴快,忙低头看地。 进喜一愣,冷声道:“把你这嘴好好闭上!我素日还当你忠心勤谨,你要是这么点弯儿转不过来,也不必在公主府伺候了。”他正要甩袖离开,又添补了句,“不过,这事不必公主说,陛下早晚也会知道的。你也不必急。” 说着,进喜一径去了,吩咐人收拾好云照碧馆,便又在浴房前等着。 周朴存开门时,脸上、身上的皮已经搓得通红。 进喜肃声道:“请驸马今夜在云照碧馆歇息。” 周朴存怔了怔,正要开口。 进喜又说:“这是公主殿下的钧旨,驸马还是遵旨比较好。” 周朴存拧着眉,叹了口气,只得回云照碧馆。 快到门口时,印安近前回禀:“席姑娘这会子被太太身边的韩嬷嬷、王嬷嬷带走了,太太让小的告诉爷一声,从前两家的情分,如今是彻底断了。爷不必再为她求情。” “我……”周朴存怔了怔。 说起来,是他先背叛了他们的感情。 人总是趋向好的、轻松的,远离坏的、艰难的。自席家之事,他与莲山之间,那些美满的、甜蜜的、丰润的,逐渐由艰涩的、撕裂的、压抑的取代。 以至于后来,他一看到莲山,便不得不想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万水千山。 一想起那些难以跨越的万水千山,他便不得不转向清圆。 终究是他对不住她。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 “罢了,随母亲处置罢。” 周朴存径往云照碧馆去。 翌日,周朴存刚起床,便听见景荣馆的动静,公主要回芳园了。他忙洗漱更衣,刚要去景荣馆,云照碧馆的门却锁了,连带着印安、印祥也被关在里头。 他怔在原地,未久,院门打开,槐竹冷笑着立在门口,手臂里跨着个篮子。 “小周大人,”槐竹道,“公主现下要回芳园,不想见你。” 周朴存唇瓣蠕动:“槐竹……” “您还有脸这副脏模样去见公主么?不能罢?”槐竹把篮子往地上一墩,“喏,这里头有玫瑰胰子、茉莉胰子、檀香胰子、桂花胰子、薄荷冰片胰子、 第96章 蔷薇胰子……驸马爷,您好好洗洗,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洗干净了罢!等您洗完了,再清清白白来见我们公主娘娘!” 周朴存哽住了,脸噌的泛红,直烧到耳垂。 槐竹斜着眼儿往他身上一扫,扭身往回走。进喜就在不远处等她,见她回来:“如何?”槐竹也不看他:“这口气好歹顺了一点点。”进喜微微一笑,与她并肩一起回去。 那厢周朴存呆在院里,印安、印祥垂头耷脑立在墙根儿,见他这样,也不知如何安慰。印安往前几步,跪在周朴存跟前:“爷,是小的的错。要不是昨夜——” 周朴存摆了摆手,在院里默了一会儿,待景荣馆那边的响动渐渐小了,他才动了动身子,把那篮子提起来,吩咐印安、印祥:“咱们也回清水县去罢。” 话音刚落,周衡夫妇步履匆匆,已到了云照碧馆门口。 张太太一夜未眠,两眼浮肿泛红,进门便攥住周朴存的腕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孽障!”周衡劈头盖脸一句,抬脚就要踹,却被张太太死死拦住。周衡喘着粗气:“不肖子孙,当你母亲寿辰做下这等腌臢下作的事!害公主受了这等委屈!我周家百年清誉,全叫你毁在今朝了!” 周朴存垂首跪了下去,印安印祥连忙跟着跪了。 张太太哭道:“老爷,进喜公公也查明白了,存儿那会子是中了她的计,也不能全怨存儿。” 周衡冷笑:“不怨他?要不是他拖拖撒撒、犹犹豫豫,一点子男儿气概都无,非要把席莲山留下,非要给她寻个好出路,能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口口声声要仕途要前程,做的这些事,没一件能见人的!没一件对仕途好的!蠢笨如猪!别人偷鸡摸狗还知道躲躲藏藏,不让人发现,你就这样大剌剌在公主院里偷人了?你就这样明明白白教公主捉奸在床了?你真好意思!你真有脸!亏得咸宁公主脾性和软,若来个厉害的,还不知现在怎样!真真我这张老脸,也教这孽障丢尽了!可恨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要是再有一个,他要怎样,我也丢开手不管了!” 张太太抹泪道:“老爷说这话,要我如何呢?横竖已这样了,还是去给公主赔罪才最是要紧。”她又问周朴存,“公主可说什么了?” 周朴存垂着头,涩声道:“公主她……她让儿子洗干净。” 周衡一听,气了个倒仰,登时横眉瞪眼,也不顾张太太阻拦了,一脚踹在周朴存肩膀,把他踹倒在地,骂道:“你气死我算了!公主这是嫌你脏还给你留体面呢!没耳性的糊涂行子!早经与你说过,她一个奴婢,要你离远点,你不肯,还当我们害你!” 张太太垂泪说:“这也原怪我,从小儿把她看到大的,她小时候又那么乖,就让她留下了,我想着就留她这两天,过了生辰就送走。而且她一个女儿家家的,从前也读过书,谁知道她会做这样的事?谁知道就这两天,能发生这样的事?” 周衡乜了她一眼:“慈母败儿,妇人之仁,说的便是你们两个了!成婚前我就说过,赶紧把她送乡下去,你们非说那样太冷漠,倒显得咱们家刻薄。好了!现在不刻薄了,一个周朴存还能跟公主共享呢!”又目向周朴存,他胸前明晃晃一个脚印子。周衡冷哼一声:“你现在,作速入宫向陛下请罪。我和你母亲,即刻去芳园给公主赔罪。” 周朴存抬了头,眼中已是烟蒙雾绕。 “看什么?”周衡叱道,“还不快滚!” 周朴存只得起身,人刚行到院门口,前头先来了个人,正是进禄。 见着周朴存,进禄也不笑,只问:“驸马往哪里去?” 周朴存闷声道:“正要入宫觐见。” 进禄皮笑肉不笑地,侧退一步:“巧了,陛下有请。” 养心殿内,太监们垂手肃立,莫不恭敬。 周朴存由进禄引来,进了偏殿。 进禄道:“这会子还在朝参,驸马略等一等。” 周朴存点头称是。进禄掩上殿门,周朴存却不敢坐, 第97章 自立在殿中,一等便等到了晌午。 其间一小太监来回话,说陛下还在勤政殿与几位大人议事,教周朴存再等一等。 周朴存只得再等。 这一上午的等待,他心下惴惴不安,早间又未曾来得及用膳,日挂中空时,他隐隐觉得腹部作痛。 想来是胃病又犯了,清圆的药却不在身边。 念及清圆,他心底又涩又苦,一股浩瀚的悔恨立时淹没他。 待过了晌午,仍不见人影。 他饿着肚子,冷汗涔涔而下,渐渐支撑不住,折腰蹲下,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砸在团花兰绒毯上。 周朴存将头埋在两膝之间,腿蹲得麻了,整个人往侧边一倒,靠住黄梨木的太师椅,才勉强没有歪在地上。 疼着疼着,又渐渐有了放水之意,憋得底下难受。 李柘仍是面都不曾露一个。莫说李柘,外头声响也消了,仿佛一个人也没有。 周朴存强撑着,又等了许久,正扶着扶手要起身,两腿簌簌发软,人晃荡着就跌了下去。 蓦地,殿门唰的推开,天光猛地泻进来,周朴存唬了一跳,身子也随之一蜷,缩在椅边。那天光刺目得紧,把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照了个无形。 清圆顶天立地般站在门框内,清清淡淡地望了过来。 紧接着,李柘从清圆身后负手走出来,脸色阴沉沉的。 清圆走上前,蹲了身子,从荷包里取出丸药瓶子来,喂了他一颗,才扭头对李柘道:“哥哥不是说,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李柘慢条斯理走进来,往那太师椅的扶手上一坐,一只脚撑住地,一只脚悬空。抱臂笑道:“朕也是才知道。” 清圆叹口气:“让他走罢。” 李柘似笑非笑地,没有答话。 清圆见状,便对周朴存说:“能起来吗?你走罢。” 周朴存艰难点了点头,扶着椅子正要起身,李柘那悬空的脚忽而踩在他胸前,一脚把他狠狠踩了下去。 周朴存重重摔在地上。 李柘冷冷望着清圆:“公主殿下,请问,朕准他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夫妻吵架,大舅哥又闹又跳 清圆仰起头:“你已关了他好几个时辰,够了。” 李柘冷冷一笑:“公主这就心疼了?” “这不相干——” 李柘截断她的话:“才过了一晚上,你就心疼了?” “我没有,我——” “朕在问你话,你心疼他了?” 清圆把嘴抿成一条线,眼眸簌簌地望着他。 李柘冷哼了一声,他一把攥住清圆的腕子,把人拽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进禄,你不老实,驸马来了也不禀报朕?速请常太医来!再摆桌菜。若教妹婿饿病了身子,咸宁公主头一个跟我发飙。” 清圆跟在他后头,踉踉跄跄的。她不知李柘说了什么,只是挣扎着:“松开,松开!我自己会走路!” 李柘一路把她拽到主殿,往龙椅里一扔,气道:“公主殿下今儿回来,朕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为了这个臭气熏天的腌臢货!” 清圆揉着腕子,眼底已氤氲一层水汽,她抬了眼看过去,声气倔强:“我听不见你说话。” 李柘愣了一瞬,不禁气笑了。 他大步上前,再开口:“公主今日回宫——”话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因清圆已偏过脸,不肯看他,是不想与他沟通的模样。 李柘干笑两声,一口怒气直直冲到顶门。 他甚不明白,对不起她的是周朴存,她冲他发什么脾气? 清圆垂眸说道:“他不是好东西,你又好得多少?我让你不必那样为难他,你还骗我说你不知道他在哪,却把他折磨成那样!” 李柘冷笑着,直接撩袍坐在御案,与龙椅上的清圆面对面。只见她仍侧着眼,目向地面,把嘴抿成一条线,下巴簌簌地颤。李柘轻嗤了声,抱了臂,好整以暇地等她转过头。 过了好一会子,清圆到底撑不住了, 第98章 转过脸儿,只见他坐在自己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眼中尽是不屑。 李柘沉声道:“公主殿下,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 清圆愣了愣,轻点了下头。 李柘声音缓了下来:“公主说说,朕堂堂一国之君,撒这个谎,为的是谁?” 清圆没作声。 他继续道:“朕明知道他中了别人的套,还要关他一个上午,还故意恶心他,还骗了大名鼎鼎的咸宁公主,朕这么做,为的是谁?” 清圆的泪终于滚下来。 “说话。”李柘道,“又装哑巴?” 清圆吸了下鼻子:“我。” “哦,你啊。”李柘顿了顿,“原来是你啊!才刚公主那作派,朕倒觉得朕才是普天下头一个蠢货,又坏,又没眼色,人小夫妻两个吵架,朕却横在里头又闹又跳的。” “要是我不来,你打算关他多久?” 李柘想了想:“天黑前。” 让他胃疼疼晕过去,让他憋不住尿尿裤子,让他留一辈子阴影,然后痛痛快快地跟清圆和离。 思及此,李柘心底的郁结散了几分。 清圆却蹙紧了眉。 李柘睨她一眼:“就这么心疼?” 清圆没有立即答话,单望着李柘袍子上金线织的暗纹,陷入了沉思。 李柘也仔仔细细看着她。 隔了好一会儿,她眉眼倦怠,轻声开口:“哥哥,我原以为遇见了好好爱我的人。” 李柘脱口而出:“哦,傻姑娘,朕比他高尚,朕比他更爱你,而且朕——”话到嘴边才发觉不对,他当即闭了嘴。 “什么?” ——而且朕还不睡你。 李柘眼瞳微颤,立时用别的话掩盖过去:“而且朕从来都不求回报。” “所以我应当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留在哥哥身边,我才不会经历这些痛苦,对吗?” 李柘眼中掠过讶异,微微笑起来。他觉得小姑娘陡然成熟了,这番见解实在是独到透彻,竟有语出惊人之美。 于清圆而言,前两年她或许是这样想的。可如今心境变换,待在李柘身边,她觉得自己真就处处成了聋子,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会告诉她佛画引起轩然大波,不会与她讲那些弹劾她的奏章。她在心底冷嗤了声。 李柘浑然不觉,还沉浸在清圆方才那番话里:“一一,你要是想,和离也不是不行。要不明年?哥帮你想个——” 清圆收回目光,敛裙起身,淡淡道:“我去看看他。”说罢,她提裙就要出去。 李柘攥住她的手:“你还要看他?”见清圆不吭声,他默了会儿,叹道,“那席莲山你要怎么处置?” 清圆望着他的唇:“你心里早已想好如何处置他们,还用问我吗?” 李柘:“我料你这性子是狠不下心的,终究还得我来帮你。清圆,你已经长大了,早晚得拿出天家公主的气派。那些期付你的人,你得自己动手报复回去。”心中想的却是,李一一还是温温柔柔乖乖巧巧的,一辈子做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才好,这些脏活臭活,还是全丢给哥哥才好。 清圆微微蹙眉,也不顾他的话,把腕子抽回来,径直提裙出去了。 李柘掌心落了空,风一吹,凉丝丝的。他仍坐在御案上,两脚踏着龙椅,两肘顶在膝盖。他甚不明白,才刚还好好说话的小姑娘,这又是怎么了。 一面又跟周朴存生气,一面又舍不得跟他和离。 啊,女人心,等闲难测。 李柘踢了龙椅一脚。 疼。 他默了会儿,又唤进禄:“那个席莲山呢?” 进禄道:“被张太太赶到扶风县的田庄上了,说是这两天就要配给那儿的一个瘸腿马奴。” 李柘沉默着。 对这些贪官家的女眷,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嫁人生子,人之常情,没必要管的。毕竟她们掀不起风浪,而他还能博个宽厚的美名。可这席莲山竟敢惹到李清圆头上。又偏偏李清圆在里头,他不能大张旗鼓地办掉她,否则污了清圆的名声,他自家又不 第99章 痛快。 “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给她说亲事?” 进禄垂眸:“听说那个马奴家里穷,因是个瘸子,脾气也不好,似乎常常饮酒。” “呵,周家这会儿倒狠起心来了。早干嘛去了?” “既然如此,我若直接把人杀了,岂不便宜她?”李柘搓了几下手掌,终于拿了个主意,“这样罢,让她也瘸了好了。” 李柘觉得自己这次没有直接杀了她,还留她一命,已是个分外宽宏的仁君了,不世出的仁君。 进禄应道:“那奴才找几个路匪,半道儿截了她。” “嗯。”李柘抬起眼,“还有,告诉他们,用棍子打坏腿就行了,不要奸.□□人,好歹给人留条生路,让她活着,生不如死,对罢?” 那厢周朴存先换了套衣裳,再是用膳、吃药,不过半个时辰,便坐着清圆的华盖车离宫。 清圆虽把他救了出来,却也没有留他,她自己回了芳园,又让周朴存自己想办法回清水县。 往后的时日,周朴存常来芳园看清圆,有时清圆回了宫,他扑了个空,有时清圆则在讲经堂画画,也不搭理他。过夜是绝不肯的,便是在芳园待久了也不行。周朴存每次来,也只能坐一盏茶的工夫。两三个月过去,二人反倒没说几句话。 其间周衡与张太太倒来过几次,清圆不好意思总是拒绝长辈,只能让他们进殿。好在周衡夫妇绝口不提让她原谅周朴存的话,每次过来,也就是陪清圆吃个饭,给她带些画具礼物,别的再也没有了。 到了六月底的时候,清圆第二幅画也画了一半。 这日周朴存又来看她,清圆罕见地没有让槐竹和进喜拦住他。 八仙桌上摆了十几样菜馔,清圆斟好酒,坐在桌旁等他。 她今日穿了件蜜合色的大袖袍,里头是藕花齐胸襦裙,发髻挽得齐齐整整,可神色却倦怠得很。这些时日,她一直闷闷不乐,回宫的次数也愈加频繁。李柘又高兴她常回宫,又担忧她心情郁结,进而落下病根。他明里暗里提过几次和离的话,都教清圆装傻糊弄过去了。不过,他见清圆始终没有搭理周朴存,也便没有继续再管,怕逼着清圆。 这当下,周朴存在她对面坐了,心底又紧张又兴奋。两三个月了,清圆终于肯理一理他。他不禁微微一笑:“公主。” 清圆没看他,兀自开口:“天儿越来越热了,马上要过暑,我跟住持请了两个月的假,下午就回公主府去,不在这里住了。” 周朴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确实是热。” 回了公主府,距离清水县便远了,他要见她,更是不易。 清圆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我也不知道我与你日后该如何相处,可这场婚姻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我想,应当我们两个人商量清楚。” 周朴存低头一看,是和离书。 他心口一坠,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 他没伸手去接,匆匆扫了一眼,而后立刻抬头,声音暗哑:“公主。” “公主,这两个月我恨不能日日来芳园,今日你终于肯见我,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原谅我了。” 清圆抿了口酒,没有答话。 周朴存又把和离书推回去:“公主,我不想和离。我们两个,从头来过,可以吗?” “从头来过,是不可能的。”清圆淡声道,“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忘记那晚的事,怎么可能从头来过?” 周朴存如遭雷击。他眼尾微微泛红,声气也哽咽了:“一点都不可能吗?” “不可能。”清圆掠了他一眼,“你把名字签了罢。” “我不想和离。” 清圆顿了顿:“要是哥哥下旨呢?” “也不。” 她把他的问题抛回来:“一点都不可能吗?” 周朴存抬起眼,斩钉截铁:“一点都不可能。” 清圆又取出一份圣旨,推了过去:“这是我从哥哥那儿求来的,你我和离,可以四五年后再布告出去,只说性格不合。等和离了,这份圣旨可以让你去秦州 第100章 、密州那些地方做个地方官,你慢慢得做上来,也是一样的。虽没有京官体面,但好歹也不辜负你十年寒窗,你不是很想当官吗?这样你就能做官了。而且就算你要再娶,你把席莲山再找回来,也不是难事。” 周朴存胸腔中凝一口气,他看了眼卷好的圣旨,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把圣旨推了回去:“我不和离。” 清圆的眼眶微微泛红,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啊?就这样与我做一对怨侣,你便痛快了吗?” “于今日的我而言,公主比仕途似乎更为重要。若是和离了,照样是一辈子的不痛快。不如就这样,怨侣也是侣,也是一辈子的夫妻,公主怎么知道我不痛快?”周朴存兀自斟酒,喃喃,“从前从来没有这样与公主对酌过。虽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我心底却也有些高兴。” 清圆咬着唇,双手捧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嘶,真辣。 她呛了两口,声气也愈发高了:“周朴存,本公主最后问你一遍,和不和离?” 周朴存一边吃酒,一边说:“那么主不如请陛下把微臣关到死,过个两年公主就丧夫罢,也是一样的。” 清圆的眼睛红得厉害,她把空酒杯推到他跟前:“斟满。” 周朴存应声斟酒。 清圆说:“丧夫,我可就是寡妇了。” 周朴存轻轻一笑:“那么主正好解脱了,也是好事呢。” 清圆望着他。 “周朴存,若是我说,其实我也没想好呢?” 他斟酒的手一抖,酒水泼泼洒洒地漫出来。 “什……什么?” 清圆道:“我说,如果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和离呢?” 其实,这封圣旨是她仿的。她不想让李柘知道,她想自己给自己做一回主。 劣质的黄绫,周朴存圣旨接得少,哪里看得出来是真是假? 在他来之前,清圆把这些时日的事重新回顾了一遭。她在心底想,她与他之间好歹有些情分,所以她给他三次机会,给他仕途晋升的机会,倘若他犹豫了,他们俩立刻便分手。倘若他没犹豫,那么…… 那么之后怎样,清圆也没想好。 可她觉得他一定会犹豫的。他很看重仕途。因而从前在选择席莲山还是尚公主时,他选了后者。周朴存一直是个识时务的人。 这样想,清圆会觉得这个决定是他们俩一起做出来的,也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可没想到他这样坚定,倒教清圆不知该如何了。 但她也有点开心,她确实希望在哥哥之外,还能有个人坚定不移地选择她。 她又想起那回,周朴存种给她的、关于树的思想。 清圆抬起眼,见周朴存脸上又哭又笑。 她开了口:“周朴存,有一回你与我讲话,你让我觉得,每个人或许就是一棵树,自己就能给自己挡风遮雨。但我从前是做不到的,”她静静看他,眼泪流下来,“我是个残缺的人,我的树冠是比别人小的,因此我从小长在哥哥那棵大树下,由他给我挡风遮雨。所以,从那时起,我努力地想让我的树冠长大一些,我也想撑起一片绿盖,让风吹到我身上,让雨打在我身上。” 周朴存抿唇道:“可是,我成了那风,我成了那雨。” 清圆抬起眼,两腮酡红,眼里烟蒙雾绕的。她盯着他,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周朴存,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是。”他说,“但我能改。” 清圆没理他:“你怎么还不走。” “公主没让我走。” “我现在让你走。” 周朴存没动。 清圆歪了头看他:“我叫你走,你又不走。我让你留,你又不留。” “我什么时候没留过?” “那天晚上,”清圆笑着,“要是你没走就好了,就没这些事了。”说完,她往桌上一伏。酒意渐渐上头,清圆的脸更红了。 周朴存心口猛地一缩。 是了,那天晚上他就应当臭气哄哄地上床,哪怕清圆把他踹下去,他也当趴在脚踏板上替咸宁公主守 第101章 夜。 “公主。”周朴存捧起清圆的脸,“公主,你听我说。” 清圆闷闷应了声:“嗯?” 他说:“树总会长大的。微臣能陪您一起。” “什么啊?”清圆有些醉,已不大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了。 “微臣是说……”他赧然一笑,“微臣心里高兴。” 清圆到底还是回了公主府,周朴存留在清水县。 作者有话说: 其实清圆的性子遗传了她妈妈,很强的。但是,因为深宫的险恶、先皇待她不好、她自己本身的缺陷,她一直表现出柔弱的样子。这里伪造圣旨就是一个点,她会敢在政治上有动作,后面她也会有大成长哥哥要真的走进清圆心里,就得像真夫妻那样平等地与清圆共享金钱权力江山,而不是把她关在囚笼里当金丝雀 还有就是我知道我最近几章可能会有点争议,所以没有看评论区,大家的建议我会在全文完稿之后再慢慢看的(不好意思哈,我有点玻璃心,我怕看了我就写不下去了)。目前的剧情确实也是我最开始构思大纲的时候就想好的,后面动笔的时候感觉可能有点太套路了,但是还是决定尊重故事尊重大纲。创到大家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自认为每个人的行为是有自己的逻辑在的。包括席莲山,我认为她是爱情至上主义,所以她为了自己心里以为的爱情,宁可出乖丢丑,宁可背信弃义,也要牢牢握在手中,也要抢过来。其实她挺有胆识的,生命力很顽强,执念也很强,就像被风浪卷到岸上的鱼,明明已经要死了,但还是不停挣扎绝不认命,她会坚信:或许命运眷顾,一阵海浪又把她卷回海里去呢。可惜她的目光太局限在虚无缥缈的爱上面了,不过她也会成长(哎我还是想给她一个稍微圆满的结局) 大家有不喜欢的点直接弃文,及时止损就好了。我就是个很普通的网文作者,然后可能还有点固执,靠小聪明和不那么懒惰来写文,扫榜追热点我都有些懒得搞。所以我很怕大家对我期待太高,宝子们能看我的文我已经非常开心了,非常感谢。 然后隔壁宝儿楼也在写,不知道有没有同时追的宝子。开两本是因为我马上要写论文找工作了,然后进入社会,后面再过几年还有可能会结婚(?),我觉得到那个时候我肯定很难写出比较纯粹的本我想写的东西,并且有可能为了生计开始扫榜、写热点题材,那就更加泯于众人矣了,哈哈哈~所以我想趁现在多写一点。下个月给大家抽奖哈~~~ 第35章他想打自己一巴掌 翌日,李柘召她入宫。 昭阳殿内添置了许多新的物件,不为旁的,只因前朝有人上书,言咸宁公主僭越,霸占太子东宫昭阳殿。 李柘没告诉清圆,转头却教内侍省搬了不少东西过去,又特特把清圆喊回来,让她多住几日。 李柘听说周朴存不曾跟回来,这些时日清圆几乎不理他,圣心大悦,下了朝,立时赶到昭阳殿,正看到清圆坐在院里秋千上,抱着皎皎同槐竹说话。 他走上前,立在旁边,含笑:“清圆公主回来了?” 清圆朝他一笑:“不是你让我回来么。” “你倒听话。” 清圆便道:“我听话,你有礼物没有?” 李柘勾起唇角,朝进禄递去眼风。 进禄垂首捧着一方漆盘近前。清圆从秋千上跳下来,走近一看,是和离书,钤了国玺,字字端整,瞧上去跟婚书一样庄重。 李柘走过去,笑道:“如何?” 清圆静静看着他。 李柘继续道:“也不必是今日,明日、后日,哪怕明年、后年,都行。哥听你的。” “那就再说罢。” 李柘的笑敛了三分:“也好,也好。” 二人用了午膳,李柘便回养心殿批奏章去了。行至半途,小太监来传话,说孙元甫入宫觐见。 李柘连忙吩咐接见。 待见了孙元甫,只听他道:“陛下交给微臣办的两件事,总算有些眉目 第102章 了。” 李柘有些紧张:“先说公主那一件。” “公主那件事,微臣先找了长福,也没明说,只与他交了个朋友,时不时邀他一块吃酒。他在宫外有个宅子,微臣也常去的。上个月,微臣与他谈及公主,他便说公主可怜,旁的一句也不透露。微臣看他话里有话,又挑了个日子与他吃酒,好容易灌醉了,他直说公主身世不好,怨不得先帝不喜欢她。后来又提到沈婕妤,说婕妤性子野,犯了那般大的错,先帝没赐死她,已是先帝仁厚了,就是可怜了公主。微臣又追着问,他便醉倒了,醒来还是从前那样,什么也不提。” “微臣便又想起沈婕妤出身姑苏,就教手下往姑苏去了一趟,查了一个多月终于查出来,原来沈婕妤入宫前便有个相好的,两人情投意合,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倒没什么,只是那个相好的,至今未婚,人问起来,他却说有一发妻,有一独女,发妻死了,女儿在外头不回家。姑苏那边的人都当他疯,喊他画疯子。” 李柘浑身战栗起来,左臂不住地发颤,他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差点破音:“画疯子?” “是,他是个画师,画工极精。”孙元甫顿了顿,“因而微臣想到,咸宁公主也极擅画画。” “是,是。”李柘脑海中纷纷乱乱的,无数个头绪缠在一起,他喃喃道:“公主在画画上,是极有天赋的,朕从小教她的。我们李家,倒少有这样的人物……” 他忙又问:“这些话是真的吗?” 孙元甫点头:“是的,不过,这也不能十分确定。毕竟姑苏那个,如今确实是疯疯癫癫的,只怕是他浑说的。” “啊。”李柘一下子又泄了气,“浑说的……是了,这事不能弄假,要仔细地办,一定要弄明白。” “元甫,你再查一查,先帝时期还有哪些宫人,都问一遍。还有长福公公,想想法子,看他能不能再透露些。别打草惊蛇,先帝把彤史上沈婕妤的事都消了,从前伺候的宫人也悉数陪葬,先帝是有意瞒着的,他不肯朕知道。千万要仔细。” 孙元甫觑了他一眼,只觉李柘此刻很有些癫狂。他心底想着:李柘从小疼爱清圆,如今得知她可能并非先帝血脉,心中难受也是常情。不过,毕竟是自幼一块长大的兄妹,清圆秉性怯弱,先帝也不曾给她的身世盖棺定论,就这样模模糊糊地过下去,也未为不可。 “微臣明白。” 李柘支颌想着事。 孙元甫默了会儿,又道:“陛下,还有张有福和二庶人此次扰乱佛画的事。” 李柘神思回笼,仍有些心不在焉:“哦,你讲罢。” 孙元甫便将近日所查悉数禀报。 暮色四合,暑气渐消。 李柘揉了揉眉心,把折子往前一推,因太心急,袍袖竟将御案上的茶盏带翻了。 进禄忙领着小太监来收拾,赔着笑道:“也到晚膳时分了,不若陛下摆驾东暖阁,歇一歇罢。奴才教人把晚膳摆上来。” 李柘把眉一皱:“不是说去昭阳殿么?” 进禄一愣:“哎哟,奴才这记性!” “你收拾罢,朕先去了。” 到得昭阳殿,清圆已在用膳,斯斯文文的。见李柘过来,她也没问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只吩咐槐竹添了副碗筷。 他在对面坐下。 烛光在她脸上晃,晃得那张脸忽远忽近。李柘没心思吃,自顾自看着她,仿佛在看水里的月,看着看着,就想伸出手拢一拢、摸一摸。 暮色烛光下,这张分外熟悉的脸,如今竟有些陌生了。她那直挺挺的鼻子,从前倒不觉得什么,如今细细想来,漱玉和顺华的鼻子都是山根低、鼻梁高的,不似清圆,山根起势就比旁人高。还有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黑白分明,李家哪个女儿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如今看清圆,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不像先帝。 此念咕嘟冒上来,李柘不禁微微弯了嘴角。 清圆正尝了一道蟹酿橙,忍不住说:“哥哥,你尝一尝这回 第103章 的蟹,肥硕鲜香还不腥——”抬了眼,却见他那奇奇怪怪的笑模样,清圆把眉一拧:“你笑什么呢?” “一一,从前我还不觉得,今天看你,怎么你长得不像我呢?”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可清圆没听出来,只愣了愣,道:“难道天底下的兄妹,就得长得一模一样么?” 李柘不答,只温温地笑着。 清圆眉蹙得更厉害:“哥哥今天怎么了?” 有一刹那,李柘真想开口问问她。可话到嘴边,转了一转,又滚回去了。八字没一撇的事,还是先等等。倘若是假的,让她知道他在查她,她必会多心。倘若是真的,她又该害怕了罢?真到了那地步,清圆该如何呢?他又该如何呢?此事需得徐徐谋划,慢慢来,等水落石出了,他还得好好想一想怎么接住她。 因此,李柘尽力敛了笑:“你许久不回宫,朕高兴。” 清圆也笑了:“这段时间我回来可比以前多许多。” “因而朕这些日子都很高兴。” 话是这样说,心底却又想起孙元甫的话。倘若是亲妹妹,倘若不是那疯子的浑话,该如何呢? 那么,清圆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李柘悚然一惊。 他刚刚在干什么? 他在肖想她。他在期盼她不是先皇之女。他在—— 思及此,他又恨不能在心里扇自己一个耳光。那股恶心又涌上来了,从身体深处往上顶,直顶到喉咙口。李柘忙仰脖饮尽杯中酒,将那恶心生生压了下去。 他是皇帝,是兄长,清圆的身世尚未水落石出,如今依旧是他的妹妹,他竟腌臢下流到这般田地。 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清圆已吃完了,替了槐竹,拿公筷夹了一箸蟹肉,放进他碗里:“你吃嘛,这回真的很好吃,我没骗你的。” 如果不是妹妹就好了。 他垂下眼,不再继续看她。 连着几日,李柘下了朝,就奔昭阳殿来,后宫也不大去了。 见着清圆,他总忍不住想看她,可清圆离他近了,他又不敢靠近。 先前她还是有血缘的妹妹,偶尔抚抚头、牵牵手,那还略可。如今在他心里,他竟巴望着她是个与他没有血缘的女人。那么,他与她便在男女大防内。他与她,和周朴存与她,是一样的。 焦躁又害怕。怕清圆最后还是他的妹妹,又怕清圆不是他的妹妹。进退两难的局面,他倒希望孙元甫查得慢些。如此,他便可久久悬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战栗且喜悦。 就连那许久不曾钻进梦里的怪物,现下也有了复苏的迹象。午夜梦回,他自梦中惊醒。先是恶寒,而后心绪竟慢慢平静下来。蒙蒙夜色中,那些腌臜的念头像鱼儿吐泡一般,一个个浮上水面。 咕嘟。 清圆不是妹妹。 咕嘟。 他可以拥有清圆。 咕嘟。 梦里的一切尽可在现实排演。 在此刻,他是分外希望孙元甫带些消息来的。 可那一头的清圆,渐渐地怯了。这些时日李柘待她太奇怪,有时好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有时在她身旁却又似乎故意远着她,连看她一眼,也不肯。倒是他一下朝,便到昭阳殿来,这两日恨不得把奏折都搬过来。因这一层,贺香庭与顾清露等妃常来拜见她。她知道她们是来遇李柘。 清圆不由得想起那一次,心里打了个寒噤。到了次日,她趁李柘上朝,便带着槐竹等人回公主府去了,留下话,说隔几日再回宫。 当夜公主府,清圆和衣睡下,没多久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清圆听不见,睡得好好儿的。槐竹心下嘀咕,披了件衫子出来看。刚走到廊下,就被人捂住嘴儿,硬生生拖到侧屋里。 屋里点了一只清烛。几个仆妇松开槐竹,印安忙给槐竹作揖赔罪:“槐竹姐姐,实在对不住。” 周朴存将几枚元宝搁在案上,道:“你们好好待槐竹姑娘。”说罢,提着食盒,一径往寝居去了。 他关了门,行至床沿, 第104章 轻轻挑起半幅床帐。清圆阖目睡在里头,鼻息细细,已然睡着。 他贴着床沿坐下,叹了口气,伸出手替她拂开碎发,渐渐地,竟忍不住握住她的脸。 莹润的肌肤,小巧的脸骨,放在掌心最是合宜。 于是那两扇羽睫轻轻发颤,他还未反应得过来,清圆已睁开眼,惺忪睡眼带着点水汽,朦朦胧胧地望了过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周朴存惶急收回手,忙说:“公主醒了。” 清圆看了他一会儿,待神思回笼:“你怎么在这?”她往外间小榻上看了看,“槐竹呢?” “槐竹姑娘睡了。”他定了定神,举起食盒,“今日吃到城南那家的酥油泡螺,真真是天下至味,微臣买了些来,带给公主尝一尝。” 清圆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也不戳穿,起身拢了拢衣襟,就着黄晕晕的烛火看过去。那食盒被他搁在床头小几,他有些紧张,怕清圆赶他走,因此动作迅速。他揭了竹篾,捧出一碟酥油泡螺。那泡螺层层叠叠卷成螺状,还腾腾冒着热气,烛光底下黄澄澄的似一堆金元宝。 “你刚买的么?” “是。赶了最后一趟儿。”他取了银筷,夹一个送到清圆唇边,“你尝一尝。” 清圆看了他一眼,没动。 周朴存心底直打鼓,手仍举着,微微发颤。 清圆到底张了嘴,轻轻咬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来,一半落他掌心,一半沾她唇角,她伸了舌尖舔尽。 他一时看怔,喉结滚了滚。 “还好。”清圆又咬了一小口,“就是甜了些。” 他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嚼了嚼,道:“是有些甜。” 清圆故意赌气似的:“我说错了,不甜,正好。” 周朴存也道:“是,不甜。” 清圆噗嗤笑了。她歪着身子靠在引枕上,拿手托腮:“你这是做什么?深更半夜,偷偷摸进来,就为了送一碟吃食吗?” “微臣来看看公主。” “那你现在看好了么?” “看好了。”他说。 清圆又问:“看好了,该如何呢?” 周朴存喉结滚动,闷声道:“该走。” 清圆笑着:“那你回去罢。” 周朴存追上话:“还有可能留下么?” “今夜是不行的。” 周朴存怔了一瞬,旋即了然。他把食盒留下,自起身后退一步,朝清圆作了个揖:“清水县有些远,只能后日再来看公主。公主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使个小幺儿告诉微臣,微臣给公主带来。” 清圆笑了笑,自把床帐拉上了。 自这日起,周朴存隔三日来一趟,次次都带礼物来,次次都是见了清圆就走。到第七次时,清圆躺在床上睡不着,拿手指绕着衣带子,静静等他。可这夜,她等得犯了瞌睡,也不曾等到周朴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夫妻孤立李柘 清圆心里生起气来,亦有些落寞。她披衣起身,推开窗,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月光渡下婆娑树影。 他是不会来了。 清圆叹了口气,正要关窗,忽而眼前一亮,空中竟绽放出一朵巨大的金莲。紧接着,一朵、两朵、三朵……铺满夜空,同赐婚那夜的分外相像。 月洞门下,周朴存澹然而立。他看见远处的清圆站在雕花窗后,面如满月、目若青莲,绚烂的烟花为她的脸覆上一层清清的蜜色,他不觉看得呆了。 反应过来后,周朴存快步走上前,牵了清圆的手,与她并肩站在廊下,仰头同看。这动静吵嚷得皎皎也醒了过来,慢悠悠地走来,紧接着就被周朴存一把捞进怀里。它不大被周朴存抱过,没一会子,又跳进清圆怀里去了。 烟花尽了,清圆正要抱着皎皎回屋,周朴存忙说:“今夜实在太晚了,回那边还要好几个时辰。” 清圆睨了他一眼,没答话,自往屋里去。 周朴存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屋,用脚把门带上。房间那头,清圆已坐 第105章 在床沿,她微抿着唇,胸脯也轻轻起伏着,似有些紧张。 距离那一晚已过去近半年的时间,他们已近半年不曾同房。 周朴存挨着她坐下,轻声:“公主,原谅我罢。” 清圆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攥成拳。 他见清圆没有像从前那样抗拒,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头紧绷绷的,他又一点一点掰开,与她十指相扣。 “公主。”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怕清圆看不清,“我不脏了,我都洗干净了。那些胰子皂我都用光了,你别推开我了,行吗?” 清圆慢慢歪了头:“什么胰子皂?” 周朴存怔住,旋即明白了,他笑开,眼底竟酸涩起来:“没什么。我……”他仰起头把泪咽回去。 “你要是想哭,我可以抱一会儿你。”清圆轻声。 她话音刚落,周朴存便靠进她怀里,紧紧拥住她。 清圆确实原谅了他,而周朴存也重新有了在公主府留宿的权利。只是从清水县回来,路途稍远,他不能日日归来,只好每隔三日回来一趟,翌日一早就得回去。因李柘的特别关照,他连假也请不得。 得了清圆的原谅,他虽高兴,可又因来回奔波,人也日渐清减下去。 待过了一旬之久,这日清晨,周朴存起床更衣,预备回清水县。清圆也支臂起身,眨巴着睡眼,迷迷糊糊地喊槐竹给她更衣。 “时辰太早,公主再睡一会儿。”他温声道。 清圆努力睁开眼看他的嘴型,声音哑哑的:“啊,长庚,我昨晚忘记与你说了。”她晃了晃头,待意识清明些,“还没有去过清水镇,我也想去看看。” 周朴存呆在原地。 清圆又开口:“进喜,进喜!你把车套好了吗?我的行李搬上去了吗?” 行李! 周朴存先是错愕,紧接着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忍不住弯起唇瓣,压也压不下去。 进喜忙走进来:“车套好了,行李昨晚上就装车了。”他同周朴存道,“驸马今日还骑马么?才刚看到印祥在牵马。” “不必,不必。”周朴存掩不住声气里的激动,“我与公主一起坐马车。” 这厢槐竹正给清圆系腰带,闷闷地问:“公主,清水县也不近呢。去这么远的地方,真不与陛下说一声么?” 清圆满不在乎:“我不说,他早晚也会知道的呀。来兴不就常去宫中,告诉他我的事么?不过是不提前教他知道罢了,省得他又紧张兮兮的。” 槐竹听见这话,不由大吃一惊,忙把头低下了。 李柘下朝的时候,安插在清圆身边的小太监来兴,垂首立在养心殿廊下。 李柘走过去,淡淡道:“周朴存早上走了?” “回陛下,驸马一早便走了。” 李柘心里有些不痛快。他原以为清圆与周朴存这次是必不会和好的了,谁承想又让这腌臜货哄骗了清圆。若不是他现在正等孙元甫的消息,只能按兵不动,哪还有周朴存的事? 他正要问进禄孙元甫的进展,却听来兴道:“公主也一起过去了,昨天下午整饬了好些行装,看样子是要在清水县小住。” 李柘一愣,脸色陡然沉下来。 来兴战战兢兢觑了他一眼,只见满目寒霜。而后,来兴的屁股结结实实受了年轻帝王一脚:“昨天下午的事,你这会子才来禀?朕要你何用!” 七月五日,太徽帝李柘龙颜大怒。 怒的不仅仅是清圆跑去清水县找周朴存,不仅仅是她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就独自过去,还有李柘在养心殿等到傍晚,也不见公主府的人来禀告公主去清水县的事。 要知道,乖巧如李清圆,从前连出宫与好友骑马,都会提前与他讲的。 * 清水镇上的日子与京都的不同。 周朴存在寺旁赁了间院子,三进三出,不算阔气,但胜在敞亮干净。原先只他和几个小厮住着,绰绰有余。如今清圆来了,槐竹、进喜等人也跟过来,小院里陡然拥挤起来。 他只得又赁下临近一间院子,留下贴身伺 第106章 候的,其余都打发过去了。 白日里,周朴存便在清水寺督工,清圆则留在屋里画《护法图》的小稿。附近村民听得闲话,知咸宁公主住在此地,日日皆有人背着孩子过来,只为远远看上一眼。 到得第五日,大道尽头三匹马,破尘而来。进禄翻身下马,先作了个礼,才说:“陛下得知公主到此,心中甚是挂念。下个月便是公主生日,陛下让公主一定记得回去。” 清圆这才想起来,她来清水县已有五日,却忘记派人回去给李柘请安。 清圆只得应下。 这日傍晚,周朴存从佛寺回来,竟带回来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说是寺后李屠户家狗下的崽,太多了,他便抱回来一只,以备日后看守公主府大门。 清圆看那肉滚滚的小东西在自己脚边打转,不由眉开眼笑。她命人抱来皎皎,一猫一狗,皆是雪白模样,相得益彰。 周朴存蹲下身,逗那小狗。 清圆正踌躇着,她想起今日进禄过来催她回去,她知道李柘不高兴了,否则也不会专门派进禄来。她正想开口告诉他,自己过几日便要回京。 周朴存却突然仰头,笑说:“公主,下个月是你生辰,这月底清水寺的事便都差不多了。我想着,下个月我们下江南去,好不好?” “下江南?”清圆慢慢睁圆双眼,尾音带颤。 才刚打过几遍腹稿的话,这会子堵在喉咙口,竟有些说不出了。 “是啊,下江南。”那坛子来自姑苏的水一直在周朴存心里晃荡,他微微笑着,“金陵、维扬、姑苏、天杭……我们都去玩一遍,如何?” 清圆瞳孔轻颤,声气发紧:“这些地方,都去吗?” “嗯。”他眸若明星,“是有些仓促,只是我怕清水寺的事一完,陛下又要派我去哪里修什么,更不得空了。所以才想着,等这次事毕,我们俩即刻回禀陛下,而后就动身过去。第一站是金陵,今年公主的生辰便在金陵过,也很好。然后我们再去京口、维扬、姑苏,最后去天杭,好吗?” 他看清圆还怔怔的,忙说:“不过也没有那么仓促,路上一应都是安排好了的。我父亲从前在天杭做过知府,四五年前他带我和母亲回去,也途径过这些地方,还有好几处房产在,除此之外,也有些亲戚,大婚时候还赴京吃过我们的喜酒,公主应当不记得了。总之,我们俩过去了,是不必住驿馆的,自有人为我们接风洗尘。” 他话音刚落,清圆忙道:“去!” 她想起那坛子水。 清圆深吸一口气,把回宫的话彻底咽回肚子里,而后她说:“那我们先斩后奏,先别让哥哥知道。” 不能让李柘知道,否则他一定生气,一定不许她去。清圆觉着,如果看见李柘生气的模样,她一定没办法去了。她要留一封信,等她离开京都的第二天,再让来兴送到养心殿。 周朴存没想到清圆这般有主意,他原想着等清水寺的事结束了,第二日就带清圆回宫觐见,言明下江南之事,第三日他们再一起离京。 他问:“真不与陛下说么?” 清圆道:“不必。等我们走了,我再让人告诉他。从前我连京都都没离开过,要是这次直接告诉他我即刻要去江南,他必定生气,到时候我就不一定能去了。就这样,便很好。” 周朴存想了想,也便答应了。 离京前一夜,二人只略收拾了些行李。 清圆躺在床榻上,抬起一只脚,脚尖去够帐顶的蝴蝶绣样,软绸寝裤滑落至膝。周朴存从浴房回来,关了门,上了床,放下床帐,盘腿坐在一旁。他目光跟随清圆脚尖,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那条石榴石的兔子脚链被他攥在掌心。 周朴存凝目望了一眼,笑道:“清圆,你这脚链瞧着有些旧了。” 清圆没注意他讲话:“什么?” 他便又对着她的眼,慢慢说了一遍。 清圆笑道:“这是许多年前哥哥送给我的呢。”她仰躺在绣被上,浅浅笑着,“上面的石头雕成了兔子,你知 第107章 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属兔。”周朴存指腹摩挲着那根脚链子,眸色暗了下来。可又念及当时清圆与李柘皆年幼,一条脚链子,也算不得什么。于是,他重新捏起笑:“这链子实在是旧了,我给公主换一条好不好?换条金的,炸得金澄澄的。” 清圆把脚顶在他胸前,踩了踩:“那你也给你自己打两条,正好作配。” “我戴这些,算什么呢?奇奇怪怪的。” “脚链子而已,别人又看不见,你戴着给我看,能算什么呢?”清圆轻轻笑起来。 周朴存也笑,笑着笑着,倾身压了下来,他抱住清圆。 清圆在他耳边说:“你别忘记你的那两条呀!我要看的。我们俩是一对儿的,记得吗?” “嗯,嗯,”他抬起头,眸中含笑,“微臣遵命。微臣打两条自己带着,然后与公主的锁一起,从今往后,公主走到哪儿,我也到哪儿,公主做什么,我也做什么。” 清圆脸皮一紧:“哪有这样子的脚链,还能把人栓在一起的?” “自然是有的。”他直起身子,掌心包住清圆那对环了脚链的脚踝。 李柘的脚链。哥哥的脚链。 又是李柘。 他突然起了些恶劣心思,握住她的脚踝慢慢上移,便移到了那儿。 “长庚!”清圆惊呼一声。 周朴存抬起眼,眼尾略红,有些委屈地望向清圆:“公主不愿意么?” 清圆直直盯着他,嗫嚅道:“我……你……可是,我没有这样过!” “微臣也没有这样过……”他可怜巴巴地说着,“微臣伺候公主这么久,公主好歹赏我一回罢。” 他这会子瞧上去可怜得紧,脸皮也愈来愈红。 脚底下那东西更是眼见地臌胀起来了。 清圆想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儿,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周朴存微微一笑,扶着清圆的脚踝,上下动作起来。 那两条脚链子也上下晃动。 李柘的脚链。亲哥哥的脚链呢。 身为妹婿,他必定是要不负兄长所托的。 请兄长的脚链代替兄长监督。 红烛不过烧了一小指头那么长,清圆的脚心便跟脸一样红了。 周朴存忽地停下动作,握住清圆两条腿,往身下一带。她便撞到了那儿。 她蹙眉,嗔道:“周朴存!” “嗯,微臣的错。”他抱起清圆,“微臣今夜好生伺候公主,弥补公主,请公主息怒。”说着,他便将清圆抱了起来。 “诶!诶!长庚,我们去哪!” 周朴存没答话,毕竟现在的角度,清圆也看不清他的嘴型。他一径走到妆台前,将她放了上去,先替清圆褪了繁琐的衣衫,才把她调了个个儿,好教她面朝铜镜。 黄晕晕的镜子里,现出这对少年夫妻的模样,脸挨着脸,皮肉贴着皮肉。 他不禁想起从前他在昭阳殿的浴房,想起浴房里的落地大镜子。他与镜子之间,缺了个咸宁公主李清圆。如今,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公主,你看得清镜子里的我吗?” 她有些紧张:“嗯……可以的。” 清圆心下不安起来,胸口起伏也愈来愈快了,脸更是红的滴血。 “那请您仔细看。” 这妆台是中间置铜镜,两边放妆奁,因此两侧高出中间不少,就像块洼地。 清圆两条腿搁在“平地”上,屁股却因“洼地”悬空,全靠周朴存托着她。 清圆不禁闷哼一声。 他面朝铜镜,对清圆说:“公主,微臣蠢笨,只怕伺候得不好。请公主务必监督微臣,万莫眨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李柘强行闯入 养心殿内。 李柘盯着眼前垂首侍立的孙元甫,半晌说不出话。 “查清楚了?”他嗓子哑得很,“朕要准话。” 孙元甫恭声道:“查清楚了,阮梧没疯,他口中妻子的名讳,便是沈庶人的,妻子病逝的日子,也是沈庶人入宫的日子。微臣的人问他女儿呢 第108章 ,他说嫁了人,不跟他住,又问他嫁给谁,他说姓周。他还说下个月是小女生辰,可不与公主的对上了?” “饶是这些,微臣还是不敢妄加定论,却也有了七八成的把握。故而昨日长福出宫回他自己的府邸,”孙元甫跪下,“微臣先斩后奏,审了长福,请陛下责罚。” 李柘忙问:“长福如何说?” 孙元甫抬起眼:“长福全招了,他说公主生父是姑苏一位姓阮的画师,与陛下没有血缘。”他从袖中掏初一张叠好的纸,“这是长福的供状。” 李柘重重跌在龙椅上。 起初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心跳仿佛也停了一拍。 没有血缘。 只剩下这四个在耳畔回荡。 假的。李一一是假公主。 那张纸已经被他展开,薄薄的一张,却把李清圆的身世写得分明。纸张微微发颤,是他的手在抖。 “朕知道了,你下去罢。”声音也在抖,“此事办得漂亮,赏。” 人走了个干净。他又把这张供状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没有错。李一一不是先皇的骨血。 他忽然笑了一声。 她不是他的亲妹妹。 那这些时日他的折磨算什么?! 每一次,他独自用手纾解,每一次,他靠近又远离,每一次,他在心底骂一万遍自己是个下贱恶心的禽兽。 原来都是假的! 他恨自己那点心思,恨自己龌龊,恨自己配不上她口中的“阿兄”,他恨得那般苦,恨不能给自己剜心剔骨,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啊。 原来栓在他脖子上的绳子链子,从来就不存在。 原来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十三年的玩笑,把他关在笼子里,让他自己咬自己,咬得满嘴是血,然后云淡风轻告诉他:李柘,笼子没锁。她不是你的妹妹,你可以抱她、吻她、爱她,一切周朴存可以对她做的事,你都可以做。甚而你比周朴存更懂她,更适合她。她是你养大的,她的意志、思想皆由你塑造,她的笑、嗔、颦、怨本该由你独享,她生命里的一切皆有你的痕迹。 李柘的手还在抖。这遭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原来他也可以。 “进禄!进禄!” 进禄连忙进殿。 “咸宁公主呢?还没回来?” 进禄恭声道:“殿下说这几日便回宫了。” “好,好。明天你再去一趟,就说……就说朕病了,想见她。”李柘话锋一转,“算了算了,你就说朕要见她,要她速速回宫。只说这些!” 进禄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应了个是。 翌日卯时三刻,清圆与周朴存起床离京,清圆留下一封别书,让小太监回公主府送给来兴。 清水县在京都郊外,离京不必过城门。车马行了不过一二里路,便到官道上了。又走了几里,停在第一处官驿。 因清水寺精料不足,清圆一行停了车,预备在此地让马吃饱肚子,再重新上路。 这当下印安、印祥牵马去马厩,进喜让店小二去备两桌席面,清圆则牵着周朴存的手,立在驿站前,一双眼把这二层楼高的驿站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不由笑道:“我第一次住驿馆呢。” 周朴存握了握她的手。 店小二打起软帘,两人携手并肩走了进去。 只见大厅之内,正中一只四四方方的长桌,李柘坐在主位,一侧垂首立着进禄、槐药等人,一侧则立着孙元甫、贺钊、韩朗等天子近臣。 李柘眼风也不匀一个,正慢条斯理地沏茶。 乍见兄长,清圆心跳停了几息,怔然呆住。周朴存也僵在当场。 正在此时,自院门开始,一扇扇门窗渐次关上,日光被一寸寸收走,就像戏台上的幕布落下来,把戏子们圈在里头。 清圆站在那儿,手还被周朴存牵着,却已然冰凉。她觉得自己像突然一脚踩空,才刚还在云端飘飘然,这会儿直坠万丈深渊。一只巨大的手从深渊里伸出来,不是拖住她,而是扼住她的喉咙。 李柘还在意态闲 第109章 适地沏茶。其余几人站在两侧,俱是眼观鼻鼻观心,看不清神情。 满屋子的人,竟没一个出声的。 三杯茶沏好。 李柘终于抬了眼:“你们都下去。”那几人忙鱼贯出去了,最后一个进禄贴心地掩了门。等他们都走了,李柘压住心底的怒与喜,皮笑肉不笑地同清圆说:“咸宁公主,别来无恙啊。” 清圆浑身一紧,更用力地握住周朴存的手。她勉力扬起笑,声气发抖:“阿兄,你来了。” 李柘道:“公主离京,怎么不与朕说一声?” 清圆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很少见李柘这般模样。答道:“我让人送了别书给你。” “哦,为何不提前送来?” “我……” 李柘眼风移至周朴存身上:“是你撺掇的么?” 周朴存垂了头。 李柘冷笑道:“朕这兄长做得好生无趣,如今连离京这样的大事,也要瞒着朕了么?” 周朴存一步近前,跪在地上:“陛下,此悉微臣的主意。这些时日微臣先后在颐春行宫、清水寺督工,厌倦尘土,心羡江南之景,所以邀公主一同前往。微臣担忧告知陛下后,陛下有别的吩咐,故而撺掇公主先斩后奏。”他伏在地上,“一切皆是微臣的错。请陛下责罚。” 清圆见他跪在地上,却又看不清他的嘴型,并不知他说了什么。她也连忙跪了下来:“哥哥,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我是怕你不让我去,是我让长庚不要告诉你。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去江南也是我的主意。我没离开过京都,故而心羡江南之景,才求长庚陪我同去。哥哥,都是我的主意。” 心、羡、江、南、之、景。 不愧是同床共枕的夫妻,连话都一样,连理由都一样,连为对方着想的心都一样。 李柘冷笑连连。 他霍然起身,负手行至周朴存跟前,冷声道:“天家公主,离京就这几个小厮侍女跟着,驸马,倘若路上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嗯?朕就这一个妹妹,倘若她有什么意外,朕该如何?你该如何?” “陛下,”周朴存抬起脸,“是微臣思虑不周——” 他话未说完,李柘一脚已踹在周朴存肩头。 周朴存猝不及防,整个人翻倒在地,吓得清圆惊叫一声,忙扑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能打人!”清圆恨恨转头,正对上李柘黑瞋瞋的怒目。 “你怎么可以打人!”她眼热鼻酸,将周朴存扶起来。 周朴存捂着肩,大口喘气。他按住清圆的手,摇了摇头:“公主,微臣没事。都是微臣的错,惹得陛下生气,受罚也是应当。” 他这番话说完,李柘已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李柘从前只觉得周朴存确实是个人才,可惜生在周家,与各世族牵扯太多,且他已提拔了贺钊兄妹,故而此人不宜重用。今儿见了他这番作派,李柘终对他有了更新的见解。读书机敏的人,若是玩弄起人心来,也是个中好手,傲视同侪,连贺钊都未必及得上他呢。这会子在清圆跟前卖弄风情,端的是楚楚可怜、小意体贴,实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与席莲山苟且,如今又故意挑拨得清圆与她哥哥生分了! 可惜蠢钝如李清圆,半分都瞧不出周朴存的两面三刀,此刻竟红了眼睛,气冲冲地朝她哥哥发起火来! 她哽咽道:“我说了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踢他?这件事本就是我们两个一起商量的,那你也踹我一脚好了!你也不必厚此薄彼的!” 这番话烧得他怒意翻滚,李柘一把攥住清圆的膀子:“滚过来!”也不管清圆挣扎了,硬拽着她往二楼客房去。行至一半,他转头叱道:“你给朕跪好!” 清圆如上了岸的鱼,扭着拽着要挣开束傅,可还是力弱敌不上他,最终被他扯到二楼的天字一号房。 李柘把她往榻上一扔,锁了门,气势汹汹地冲她喊:“你也给朕跪好!” 清圆把脸一扬:“你说过我不必跪你!” “朕说的是,朕的好妹妹可以不跪。 第110章 你好吗?你是吗?你就是个骗子!没能力、耳根子又软的蠢丫头!” 清圆气虚了三分:“那我不还是你妹妹么。” 李柘冷笑:“妹妹算什么?朕连亲妹妹都敢杀,何况——” 何况你这个假的。 他猝然呆住,住了嘴。 清圆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人一愣,慢慢跌坐了下去。 是了,她总以为他待她好,却忘了他在前朝时是什么样的手腕。这段时日她过得太好,以至于她忘了这些事。 李柘尽力压住怒火,走至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清圆已瑟瑟发抖,抬眼问道:“那你也要杀我吗?”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尽力放平声线:“告诉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躲朕?” “我没……” 他一把扣住她的下颌:“还敢说没有!” 清圆咽了下口水,在桎梏中艰难出声:“我怕你。” “怕我?”李柘仿佛听见什么不可置信的话,眉心蹙紧,“李清圆,这么许多年,我这样待你,到头来你居然怕我?” “怎么会不怕呢,你是哥哥,也是陛下。”一颗泪滑下来,“我怕你又像上次那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次?上次哪样?” 清圆红着眼睛,声气越来越虚:“你把我衣服扯凯,”她错开眼,轻声,“你咬我……” 李柘蓦然怔住,整个人仿若石化一般,一寸寸地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藏在心底的话终于吐露出来,她不敢看李柘,只能任清泪缓缓流下:“哥哥,我真的害怕,上次回宫,你天天来看我,昭仪娘娘和婕妤娘娘也不得不常来见我,你记得吗?哥哥,我不要你天天来看我,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好得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我不敢再奢望那么许多。” 纵使他与清圆并非亲兄妹,可那会儿的他,自认是她的亲兄长…… 李柘浑身发颤,左臂更是抖得厉害。他脱口而出:“闭嘴!” 清圆没有看见他的嘴型,兀自说着:“我已经有夫君了,你也有妃子,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我知道你派了来兴在我身边看着我,但我不敢说,你是为我好,你是怕我在长庚身边受期付,对不对?” “不要说了,”他胸膛起伏剧烈,“一一,别说了……” “从前有一段时间,我还住在昭阳殿的时候,每天早上起床,槐竹都不在身边。那会儿是她在看着我吗?哥哥,是不是我每天做什么,你都要知道?我跟谁说话,我吃了什么,穿了什么,你都要知道?” “不要说了!”李柘强硬掰过她的脸,“给朕闭嘴!” 他额角青筋绷紧,脸因怒极、羞极、愧极而愈来愈红。 清圆看了他一眼,而后阖目。 她继续说:“长庚告诉我,前朝又有人弹劾我了,这次是因为我住在昭阳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怎么每次都不告诉我呢?我可以搬走的,我也应当搬走的。昭阳殿是太子住的地方,我只是个公主,在先帝时期毫不起眼的——” 李柘捂住了她的嘴。 清圆惊惧睁眼,只见他近乎癫狂地盯死了她。他的手极其用力,手背青筋隐现,仿佛要捂死她。未久,清圆的脸也挣得渐渐泛红,她忙伸手去掰他的腕子。可他实在太用力了,左手颤得更加厉害。 清圆看着他不住发颤的左臂,泪如雨下。 她很痛苦,她知道李柘此刻也很痛苦。她不愿如此,又不得不如此。 哥哥的爱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屋子里金碧辉煌,衣食不缺,可代价是永远住在这间屋子里。 她想走出去,喘一口气。 清圆在心中想,好在他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好在从前的她没有因为那时李柘的体贴照拂,而将这秘密呈到他面前。 李柘的手已完全湿透,掌心尽是清圆的泪。她的脸红得厉害,颊边已现出他的指印。李柘唬了一跳,连忙松开手。 清圆跌了下去,两手撑在榻上,大口喘气。 他的左臂抖得更厉害了。 第111章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清圆已与他生分,不是因为周朴存,而是因为他自己!她是为了摆脱他,才不得不向周朴存靠拢。是他把她推向周朴存的…… 他忽而意识到一件事。李清圆,未必能接受他们不是亲兄妹。 所以,他不能在此刻揭穿那个秘密,否则她只会更加远离。 刹那之间,他已做好决定。 他想到才刚清圆看见他颤动的左臂,想到她的泪水立时氤氲眼眶。她对他是有感情的,她是心疼他、爱重他的。虽则这仅仅是兄妹之情,但已足够。比之在她身边待了不过一年的周朴存,他分明拥有更多。 这便足够…… 这已足够…… 李柘在心中安慰自己,他尽力平复下来。 不过几息之间,他也红了眼,而后脱力般轰然跌坐在榻上,把清圆吓得后退半步。 他放任手臂发颤,放任泪水如脱线珍珠一般滚落。 兄长李柘此刻终于良心发现。他颓丧地抱住头,十指插入墨发,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坠落在地。 饶是如此,他的左臂依旧在颤。 “对不起……” 他知道清圆坐在侧旁,根本看不清他的嘴型。但没关系,只要她知道他在愧疚,他在悔恨,他在自厌,便已足够。 因此,他的泪不过流了几息,单纯好骗的李一一己倾过上半身,试探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而后颤颤地问他怎么了。 他噙了一双泪眼,慢慢转过脸。没说话,只是任将落未落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让她清清楚楚地看个分明。 他在因伤害了她而流泪自厌。 当然,难受是真的,泪水是真的,但,欺骗也是真的。 周朴存可以耍的手段,他便不可以了么?那不能够。 “对不起,一一……”他咬着唇,“是哥哥对不住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恐怖!谁见过李柘哭 清圆何曾见他哭过! 那会儿先皇在他俩面前驾崩,他也只滴了几滴眼泪,可他现在满脸是泪! 他的手臂还在抖——他的病又犯了。 清圆也饮泪道:“哥……” 他截断她的话:“你不必说了,从前都是我不对,我……”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我只想着一定要照顾好你,万没想到我竟成了你的困扰。一一,对不起,这原是我的错。” “我总还以为你很小,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女孩子,是我忘了,你早就长大了……” “哥哥……”清圆攥着袖口,想替他揾掉眼泪。 李柘却像受了惊一般,双目惊颤地往后一躲。他拉开一段距离:“一一,你别过来。我让你如此痛苦,已不配你这样待我。” 清圆觉得心口绞痛:“哥哥,我们还是兄妹啊。” “可我……可我……”他怔怔望着她,“我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 清圆也含泪望着他,不知如何开口。 “我们是亲兄妹,你放心。”他又道。 清圆迟疑了一下,而后缓缓点头。 “以后也会是。” “嗯。” “你不必再担忧了。” “嗯。”清圆郑重点头。 “你……”李柘道,“你教人打盆温水来,我们把脸擦一擦。” 清圆忙点头,迅速下榻,朝门外吩咐。她站在二楼栏杆旁,可望见楼下跪着的周朴存,又返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哥,长庚还跪在下面,他已经——” “快让驸马起来!” 清圆连忙答应了一声,折返回去,哒哒哒地跑下楼,只留下裙裾的残影。 她一走,李柘骤然收了泪,脸色冷下来。他抬起手背,随意抹掉那些残泪。他本就耳力过人,兼之整座驿馆都被他清了场,此刻楼下窸窸窣窣的响动,可听见衣饰摩擦的响动,也可听见清圆小声问着:“你没事罢?胃没有难受罢?” 周朴存没有吭声。 李柘想,他应当是楚楚可怜地摇了摇头,捂着他那娇较弱弱的胃,凄凄惨惨地 第112章 望着清圆,虚虚假假地冲她笑。 李柘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周衡养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大门被推开,应当是进禄捧了铜洗进来。 他又听见清圆与进禄说:“我去送给陛下,你扶驸马去休息。” 而后便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他脸色麻木地坐在床边。 清圆已站在门口了。 李柘抬起眼:“一一回来了。” 清圆点点头,放下铜洗,把两方布巾放进去,浸饱水,绞干,一只递给他,一只留给自己。 李柘没有立即擦泪。他两肘搁在膝上,蹙眉望着清圆,踌躇道:“在宫里过了生辰,再去江南,可以吗?” 清圆咬着唇,有些犹豫。 “你们这样贸贸然地过去,我实在不放心。”兄长李柘分外关切,“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我挑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跟着你们一起,如何?这是哥哥最后一点请求。” 清圆单望着他,而后点了下头。 他笑起来:“嗯,今日先随我回宫。”又忙改口,“罢了,你们回公主府罢,不必回宫了。” 清圆又忍不住落泪了。她走近前,跪坐在李柘跟前,哽咽着:“哥哥,谢谢你。”她看到李柘伸出手想抚一下她的头,却又在半空停下,而后攥了拳搁在膝上。 他在避嫌。 清圆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他。 李柘低头冲她笑着:“一一,以后我会注意这些的。你不必烦忧。” 清圆哽咽着点了下头。 回京都的马车上,清圆靠在周朴存怀中。 他握住清圆的手,慢慢抚摩着,轻声问:“陛下真不怪罪我们了吗?” 清圆点点头。 “那,当初为什么选择不告诉他我们离京?” 清圆垂下眸子,思忖了会儿:“他把我看得太紧,可我已经成亲了,我不想事事都要他同意了,我才能去做。” 周朴存点点头:“这话是了。” “我还跟他说,我不住昭阳殿了。” “这是应该的。”他低头说,“那陛下如何说?” “他还没有说,等过几日我再提罢。”清圆环住他的腰,“长庚,我刚刚吓死了,我头一次看见哥哥发这么大的火。” “陛下是关心则乱。” 清圆点头说:“是,他就是对我太好了,还把我当个小孩子。可我早就不是了。”话虽如此说,眼前却浮现那夜的景象。清圆不敢去想。 李柘独自坐在六驾龙辇内,正翻着地方上呈来的请安折子。这类请安折子,李柘最不爱看,也最爱看。不爱是因为请安折子鲜言政事,于朝政上无甚么大用。爱是因为批阅这类折子总教他愉悦放松,看这些地方官如何堆砌辞藻说最无用的话,却也是一种消遣。 可今日的他一连看了四五道“望圣躬安”“雨泽应时”的套话,却总忍不住心猿意马,总忍不住想到才刚跪坐他面前的李清圆。他不由在想,李清圆当真不知道她自己的身世吗? 应当是不知道的。否则她岂会如此避嫌? 李柘长长叹出一口气。 车帘外忽地响起进禄的声音:“陛下,大后日是二庶人的头七,钦天监的人问怎么办?” 自承恩寺壁画事件已过去数月,李杨终于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李柘待把手上折子看完了,才回道:“不必张扬,也不要太简薄。到底是要跟先皇葬一起的,同老三不一样。后日你代朕过去,也算是个态度。算了,朕亲自去看一趟罢。”总归要做些样子出来,免得旁人置喙。 进禄应了是。 李柘往后一靠,阖了眼,思绪渐渐飘远。先帝六子三女,儿子已死了三个,女儿死了一个走了一个,还剩…… 除他自己,还剩三个。 不对,李清圆不是先帝之女。 那便只剩下老五、老六了。 他还有两次机会。 李柘揉了揉眉心,又挑起车帘,问进禄:“小五和小六最近怎样?” 进禄笑道:“都在读书,五殿下最近有心参禅,做了好几首 第113章 佛诗,奴才是看不懂的,听韩状元讲,怕是要了悟了,日后说不定能入空门。” “这倒是他的造化。他若有心,你们可寻些高僧帮他开悟。” 进禄道:“奴才也是这样想,便没教韩状元多管着他。至于六殿下,四书五经都读完了,就是年纪还小,一心爱玩,目前还看不出来什么。” 李柘点点头:“教韩朗仔细看着,好好教他们。要入空门,要玩什么,也别拘着他们了。” 进禄连声答应。李柘便把车帘放下,自去看折子了。 入了城没多久,龙辇与清圆的四驾马车分了道。一路往皇宫走,却没回养心殿,而是去了诏狱。 孙元甫头前领路,引着李柘到了一所单间,一犯人缚着双手,绑在了刑架之上。 已有人摆上桌椅茶具。 李柘撩袍坐下,冷眼看刑架上的人耷拉着头,微弱地申银。 进禄斟好茶,双手奉上。 李柘接了茶盏,抿一口,终于说道:“元甫。” 孙元甫应了声:“微臣在。” “你出去。” 孙元甫一愣,领着几个小狱卒出去了,末了还不忘把狱门带上。 长福听见李柘的声音,尽力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喘吁吁道:“李柘。” 李柘也笑开:“长福公公,别来无恙。” 长福一字一喘:“你要知道的事,我已说了。公主不是先皇血脉。” “朕知道。”李柘抿了口茶,“朕今日过来,是想听你说些更详细的细节。进禄,给他喂口水喝。” 进禄忙又斟了盏茶,小心翼翼喂到长福嘴边。 长福润了润嘴角:“陛下问罢。” “公主生父是谁?” 长福轻轻一笑:“陛下不是已经查出来了么?阮梧。” “先皇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 长福的笑又一寸寸地僵住了,声气也淡下来:“沈庶人怀孕的时候。” 李柘抚着下巴:“按理,她做下此等欺君之事,该瞒得密不透风才是,怎的还教先皇知道了?” 长福咬紧牙关:“她怀孕时,派过人去找那个姓阮的。” 寂静一瞬,李柘朗笑出声。 长福抬了眼,只见他支颌看自己,嘴角尽是轻蔑不屑的笑意。 李柘又问:“那先皇怎么不杀她?” 长福咬着唇,目眦欲裂盯死了李柘,不肯开口。 李柘眼神一定,陡然沉下脸来:“朕问你话。” 一旁的进禄已夹起一块烧得滚烫通红的落铁,滋滋地响。 听见那动静,长福两腿发软,有股热流从底下涌出来。来到诏狱三天,他身上几无好皮。长福咬唇道:“先皇舍不得杀她。” “哦?为什么?”李柘来了兴致。 “因为沈庶人说,她知道自己即将被先皇强占,因此夜夜与那个姓阮的幻好。她说她的身子可以被先皇战有,但她的心、她的肚子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生孩子,就给谁生。”长福冷哼一声,“这些都是她的原话。你满意了吗?” 进禄早已听得心惊,转头一看,李柘却扬起笑,仿佛听了个笑话一般,笑得愈发放肆,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紧接着,他听见李柘极轻蔑地说:“先皇就是个贱.种。” 进禄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跪在地上。 长福目眦尽裂,挣着要摆脱束傅,骂道:“李柘!竖子!你侮辱先皇大逆不道!” 李柘瞥了眼他二人,撩袍起身,对进禄道:“此地就我们三人,你起来罢。” 进禄颤声:“陛下,先皇在天之灵……” “朕不信那些。”李柘说,“就算有那些,让先皇下来找朕便是了。长福,你说是罢?” 长福嗬嗬地喘着气:“李柘,你……你早晚有报应!” “哈,不必你来给朕批命。先皇早经说过,朕命里无父母兄妹的缘分。孤家寡人一个,能有什么报应?” 长福:“哼,那年你在先皇脚前起誓,你杀了你兄弟姊妹,这辈子你都断子绝孙!” 李柘嘴角抽东。 “朕是不是断子绝孙尚未可知, 第114章 ”他行至长福面前,阴恻恻地笑着,“但朕若真的应了那句话,临死之前,也要把老五、老六全杀了。朕断子绝孙,先皇何尝不是?当年先皇斗倒了朕的七皇叔,把他逼死在邙山下,却没想到如今他还有个孙子在兖州种地,对么?到那个时候,朕就把江山传给他,如何?” “你!你!李家竟生出你这样的——”长福呕出一口血来。 “好了!”李柘截断他的话,“朕今日过来,不是同你打这些嘴仗的。”他倾下身子,尽量与长福平视,绽出笑靥,“朕今日是来与长福公公交易的。” 长福不吭声。 李柘继续笑道:“从前先皇跟前伺候的,可能知道咸宁公主身世的宫人,还有哪些?” “你这么在意她的身世,直接杀了她不就好了?你连你亲妹妹都敢杀,何况她这一个假的?” “唔,长福,你还没瞧出来么?朕舍不得杀她。” 长福刚要开口,李柘又打断他的话:“朕跟先皇一样,也是个贱.种,不仅舍不得杀她,还要把她留在身边,让她给朕也生对儿女。朕这辈子,都不会断、子、绝、孙。” 长福猝然抬眼,瞳孔震颤。 进禄也傻了,站在墙脚整个人如石化一般。他望了望李柘,又望望长福;望了望长福,又望望李柘。 从前记忆里李柘对清圆过分的关心、异于常人的监视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依旧结结实实地震撼了进禄,一想到从前公主与陛下的相处,进禄不觉头皮阵阵发麻。 他搜索枯肠,这份不伦之情究竟始于何时? 在他得知清圆身世之后? 不对不对,在很久之前便有些不对劲了…… 进禄颤颤地抬起眼,只见李柘已转过头,面无神色地望着他:“进禄,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山雨欲来 自诏狱出来,孙元甫等人尚候在外面。李柘拿帕子擦了擦手,吩咐道:“先关在这儿罢。”孙元甫拱手称是。 继续往外走,身侧逐渐只剩进禄一人。 李柘忽地顿了脚步,转过身,噙笑看他。 进禄忙垂下头,不敢作声。 “进禄,你不必这个表情。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奴才……奴才也是刚刚才知道。”进禄不敢说谎。他在李柘身边十几年,自是知道李柘对清圆过分的关心,可他总在心里为李柘添补由头:失去母亲的亲兄妹,较旁人亲近些,本是人之常情,更莫伦李柘出身在帝王之家,先皇后早逝,先帝与他也不亲近,他把满腔的情意倾注于清圆一人,倒也不算稀奇。 李柘目向不远处的一株绿树:“清圆那样的性子,在旁人身边,总归要吃亏的,朕不放心。” 进禄已明了他的意思:“是了,驸马虽好,可也着实让公主吃了许多委屈。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这般掏心掏肺地待公主呢?” “朕知道你会明白朕的。”李柘微微弯了唇瓣,转了话锋,“才刚在里头交代你的话,可记住了?” 进禄把腰弯得更低:“奴才明白。” 却说三日之后,便是顾清露父亲的生辰。顾清露领了恩旨,出宫贺寿。 母女相见,自是先哭了一场,诉尽离别之苦。 小孙氏抚着女儿的手,叹道:“在宫里,好好侍奉你表哥。” 顾清露擦着眼泪,委屈如倒豆子般抖落:“我能怎么办?他不喜欢我,一个月能来看我一次便是好事了。” 小孙氏忙问:“陛下如今还宠着贺昭仪啊?” 顾清露摇了摇头,又点点头:“他也没多宠谁,不过是那个驸马跟公主蜜里调油似的,连带着贺昭仪也多得了陛下几分关注。” 小孙氏怅惘道:“当初,便该教你弟弟尚公主。” 顾清露冷冷一笑:“娘可别提这话,陛下选驸马,一应挑的顶顶好的,万不肯辱没了公主。廷儿连个举人还没挣上,还尚公主呢。您还是教他好好读书罢!” 第115章 小孙氏唉声叹气地:“饶是公主又怎样,一个聋子,若放在普通人家,未必能嫁得有多好!不过是她命好罢了。” “可人家就是命好呀……”顾清露幽怨说着。 一旁侍奉的秦嬷嬷听母女俩闲话,近前一步,捏了笑:“老奴看那个周驸马,也未必多好。” 顾清露只顾擦泪,小孙氏听她话里有话,忙道:“秦妈妈这句话从何说来?” 秦嬷嬷笑道:“前时他跟他那个丫鬟的事,闹到陛下跟前,连带着陛下冷落了贺昭仪几个月。若不是这些时日他与公主又好起来,哪还轮到贺昭仪伴驾?” “可不是这话。”顾清露抿了口茶,眼珠子一转,忽地想起什么似的,“诶,他那个丫鬟呢?” 秦嬷嬷:“已经嫁了,据说已有三四个月的身子。” 顾清露和小孙氏俱吃了一惊:“有身子了?谁的?” 秦嬷嬷道:“这倒不知道了。那天晚上事情一出,第二天她就被周家送出府嫁了人,也不确定是谁的。而且,如今她怀孕这件事,公主、驸马、陛下似乎都不知道。” 顾清露想了想:“那你怎么知道?” 秦嬷嬷笑着:“老奴日日跟着婕妤娘娘您在宫里,自是不知道的。可巧今日随娘娘回府给老爷贺寿,才刚遇见从前的旧相识,就是厨房的钱妈妈。她娘家的外甥如今在京郊的养生堂学医。那丫鬟如今也在那养生堂保胎呢。一来二去,就有闲话传出来了。” 此话如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母女二人的心思立时活泛起来。 小孙氏与顾清露相视一眼,忙道:“传钱妈妈过来!” 未久,钱妈妈小跑着来了。 这钱氏因今日府里办寿宴,正忙得热火朝天,突兀被太太喊过来,头发蓬乱也未来得及理。 顾清露立在屏风后,看这钱妈妈面容老实憨厚,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小孙氏提了驸马等词,才道:“钱妈妈,你只管把你知道的,细细说出来就是了。” 这钱妈妈原是顾府老人,虽心肠不坏,但素爱言三语四的,又会看眼色行事,见小孙氏这般,心下已猜了六七分,当下就把前因后果拣要紧的说了:“那丫鬟叫莲山,被周太太远远发落到庄子上。也是凑巧,我娘家外甥如今跟着养生堂的孙大夫学医,那日去送药材,正是这位莲山姑娘的夫家。听他说,当家男人是个跛子,原是养马的,几年前马受惊尥了蹶子,他生生挨了一脚才这样的,原也没法子。这莲山姑娘倒是才瘸的,也不知是不是周家人做的。如今她不仅吃保胎的药,还要治腿呢。” 小孙氏倒吸一口凉气,追问:“那孩子呢?是她男人的?” 钱妈妈笑道:“这谁能拍着胸脯说准?只一样,她如今肚子显怀了,瞧着月份不小,若单看日子,说是驸马的,也没什么可辩驳的。” 屏风后,顾清露慢慢捻紧了帕子。 回宫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一刻都没闲着。 席莲山,周朴存,贺香庭。 这三个人,够唱一出好戏了。 她想起从小到大李柘待她的冷淡,想起同样是礼聘入宫,自小认得李柘的她却被贺香庭硬生生压了一头,想起同样是妹妹,她万不容易才能得李柘一丝青眼,却总敌不上李清圆的一颦一笑。 只要周朴存对不起李清圆,那么贺香庭失宠也是指日可待。 车驾入了宫门,天已擦黑。按例,得皇帝恩旨出宫省亲,回宫后应当叩谢皇恩,若是皇帝满意,留幸也是常有的事。 这是她为数不多有正当理由面见李柘的机会了。 她等了许久的机会。 距离养心殿仅一箭之遥,车驾忽停了下来。顾清露挑了软帘,再一细看,拦路的是养心殿的小太监德日,去年才入宫的,进禄新认的干儿子。 她微微蹙了眉。 德日走上前来,作了礼,方道:“陛下吩咐,今夜娘娘不必过去谢恩了。” 顾清露一怔,尽量平声道:“是有政事未完么?” 德日笑了笑:“不是, 第116章 午后昭仪娘娘过来,公主驸马也入宫了。驸马请了只百戏班子,这会子圣驾在畅春园呢,不得空见婕妤娘娘。” 顾清露唇角抽了抽,才刚还紧紧攥住扶手的手,此刻骤然脱力,软搭搭地垂下来。 再抬眼,德日还在车驾前候着等赏。 顾清露忙拾起笑,吩咐大宫女春蓉:“快谢德公公。”心底却蒙上一层薄薄的尘埃。 他甚至不是让进禄来知会她!而是这么个不知跟脚的小太监! 倘若李柘是真心喜爱贺香庭,那倒也罢了,是她顾清露技不如人,她自甘认输。可贺香庭不过是沾了李清圆的光! “春蓉,”她声音疲惫,“你去罢,按照白天我们在母亲跟前商议好的。” 春蓉答应了一声,独自转身,往宫道另一头去了。 畅春园里,台上百戏热闹非凡。 吞刀的把那三寸来长的刀口递到嘴边,一寸一寸地往里送;扛鼎的稳稳托着一口青铜大鼎,脸不红气不喘;喷火的手里擎着根火把,一吹气就是腾腾的一团火焰,把台上台下照得亮堂堂的。 底下不论是李柘、香庭等人,还是鹄立一旁侍奉的宫女太监,无不把眼睛都看直了。 清圆连看了这几场,又惊奇又害怕,不由攥住周朴存的手,细声问他:“这些人不怕受伤吗?” 周朴存低眸笑道:“这是他们吃饭的把式,哪会那么容易受伤?” 李柘坐在主位上,一错眼瞧见小夫妇俩交颈私语,也不说话,只偶尔拿眼风剐一剐他们。 这当下喷火的也演完了,两个穿青布衣裳的小幺儿上台来收拾家伙。不多时,竟走上台一个瘦削清癯的老人,牵着一只猴子。 那猴子穿一件红布褂子,带着顶小小的瓜皮帽儿,人模人样的,一上来就向四方作揖打躬,逗得底下直笑。老人敲一下锣,那猴子便翻一下跟头;吹一下口哨,猴子便倒立行走,一样一样地演下来,活灵活现。 “我喜欢这个!”清圆笑道,“刚刚那几个太危险,不如这猴子有趣好玩。” 周朴存转过脸儿,也温笑道:“我也喜欢这个。” 清圆抿嘴一笑,冲他扬了扬鼻尖:“我说错了,我不喜欢。” 周朴存也笑着:“那我也不喜欢。” “学人精。” 周朴存垂眸含笑看她,却不说话。 清圆忽想起什么,扯了扯他的袖子:“长庚,我跟你讲……”说着,笑吟吟地把嘴贴上他耳畔。 周朴存也顺势倾了半个身子。 清圆附耳说道:“我哥哥也属猴!” “哈——”周朴存忍俊不禁,笑出声,眼眸往上一抬,正对上李柘刚刚转过来的那双黑瞋瞋、幽沉沉的寒目。周朴存笑意一僵,忙敛了神色,垂下眸子。 清圆一心被那只猴子揪扯,倒没注意周朴存的神情。她睁圆眼睛又望了会儿,不由说:“长庚,它要下台了。我们逃席罢,我想去看看它。” 周朴存也有心玩一玩,便道:“光看有什么意思,看它才刚那股机灵劲儿,去跟它握一握手,那才好玩。” “我不敢呢。它又不是人,万一伤人怎么办?” “怕什么。到时候你躲在我后面,它要挠人也是先挠我。” “那也不行,不许挠你。”话是如此,清圆早已心驰神往,拉着周朴存的手向李柘告了假,二人齐齐往台后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不会有孩子了吧 后台是一排矮屋,供戏子们歇息装扮。这会儿百戏未散,几个小幺儿正收拾着刀枪把子,见清圆、朴存过来,忙不迭行礼。 清圆摆摆手,眼睛只往四下里寻那只猴子。红褂子小猴正蹲在墙角一根木桩上,瓜皮帽已摘了,露出一头灰扑扑的短毛,倒比戴着帽子时更像人。它正捧着一只水渍渍的桃儿,低头专心啃着,听得动静,抬起眼来,黑瞋瞋的眼珠子溜溜地一转,也不怕生,迎上去看他们两个。 清圆大喜,不觉放慢了步子,怕惊扰了它。 驯猴的老人正 第117章 坐在一旁抽旱烟,见贵人过来,忙灭了烟,起身就要行礼。 周朴存止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们只是来看看这猴儿。”他招招手,身后进喜便递出一枚金元宝,“可摸得么?” 老人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摸得,摸得,这乖乖通人性,不咬人的,”掏初另一只桃儿,“哄着它吃,倒也罢了。” 周朴存接了那桃子,转手递给清圆。清圆接了,又央住他:“你同我一起。”周朴存点了点头,挽着清圆往前走了两步。那猴儿也不动了,眼神一定,歪着头直直地看清圆。 “诶,它这是怎么了?”清圆低声问。 老人笑道:“这是认人呢。这猴儿脾气古怪,谁同它好,要它自己选的。上回有个茶商瞧上了,要买它,它死活不肯跟人走,拿鞭子抽也不行,那茶商没法子,后来也作罢了。” 周朴存问:“那它这是跟我们好,还是不跟我们好呢?” “且看罢,且看罢。”老人应道。 正说着,清圆已蹲下身,与猴儿平视。猴儿眨了眨眼,忽然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递过来,举得高高的。 “诶!长庚!”清圆喜道,回过头,“它要送我桃子!” 老人也笑:“驸马爷,这是它同公主好呢。” 周朴存也蹲了身子,同清圆道:“把咱们这只桃与它换一换。” 清圆点点头,自把掌心那只完好的桃递过去了,那猴儿果真接了,留下一颗沾着它口水的旧桃,清圆笑起来:“长庚,长庚,你看!” 周朴存也笑:“嗯,我瞧见了。”拿了帕子包住,免得脏了清圆的手。 那猴儿仿佛是听懂了,咧开嘴,露出两排细碎的白牙,竟也是在笑。 周朴存伸出手:“能跟我握手么?” 猴儿便又歪着头打量他,打量了一会儿,忽而伸出手,往他掌心打了一下。 他失笑:“这又是做什么?” 老人道:“这是同驸马亲近。它要是恼了,能把人挠出血来。这会子这样,是耍兴上来,把驸马爷当自己人了。” 清圆盯着老人的嘴,见他如此说,登时笑得直不起腰:“长庚,你也成猴了。” 周朴存无奈看她一眼,眸中却是道不尽的温柔宠溺。 二人一猴蹲在那儿,竟蹲了有一袋烟的工夫,直到进禄寻了过来,传李柘的话:“公主,驸马,陛下问呢,怎么去了这半天?可是被这猴儿留住了?” 清圆见李柘催她,心里不觉有些愧疚,她携长庚来看小猴子,却把阿兄丢在那儿了。可转念一想,有昭仪娘娘陪伴他,有一大堆人伺候他,他分明是天底下最不孤单的人。于是,那点子愧疚眨眼间消失不见,转而是一股薄薄的烦闷。 哥哥又开始管她了! 这厢清圆与朴存往回走。 周朴存还念着方才的奇遇,不由道:“那猴子倒真古灵精怪的。” 清圆转过脸儿看他:“你说什么?” 他便笑道:“我说那猴子古灵精怪,还知道与公主换桃子吃。” “说不定成了精。” “哈,”他声气轻快,“成了精也是个小人精。” 清圆笑着:“像个小孩子。” 周朴存垂眸思忖了一下:“小孩子肉乎乎的,哪有猴子这么瘦。” “你见过?” “如今我也是有好几个外甥侄女的。” 清圆便道:“我倒没见过几个那么小的孩子。” 周朴存说:“改日领他们到公主跟前请安,都还小呢,话也说不全,好玩得不得了,上回母亲生辰——”说到此处,他忙住了嘴,拿眼去看清圆的神色。 这句话却也牵动清圆神思,倒并非张太太生辰那日发生的旧案官司,而是她自己。 她已有近两个月不曾来月信了。之前也有几次延误的,却没这么久。两日前她与槐竹说起这事,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踌躇无措,害怕极了,可又有些期待。怕有了孩子,又想有个孩子。 可此事到底还未盖棺定论,清圆决定悄悄让槐竹请个郎 第118章 中来,先诊一诊,若是真的,再传太医,若是假的,也不丢人。 她把心思掩了,尽量云淡风轻地问:“你很喜欢小孩子么?” 周朴存看她脸上的笑渐渐淡去,转而添了副愁容,声气又是这样平淡,猜是她又想起那晚莲山的事,便也把心思藏起来,道:“没有,不过一时想起来他们罢了。” 见他这样说,清圆心中又是百转千回。 却说二人回了席上,百戏已散。李柘正要发驾回养心殿,见了清圆夫妇并肩走来,不由冷笑:“可是好不容易等着公主了。” 贺香庭忙把话头岔开:“公主,那猴子好玩么?” 清圆没看清李柘的嘴型,自然无法应他。她迎上来,两手接住香庭的手:“好玩,有趣,它还打了长庚一下呢。” 香庭笑着:“长庚能请来这只百戏班子,也是他的用心。公主,再过几日是你生辰,我早已吩咐人筹备着了,这次在颐春行宫,你提前一晚过去就是,不必回昭阳殿了。” 清圆接上话:“说起昭阳殿,倒有一件事。”她迎上李柘的眸子,“上回与哥哥讲,我是要搬出去的。” 李柘睨了她一眼:“随你。”说罢,甩袖大步出去。贺香庭朝清圆笑了笑,也忙追上去。 清圆立在原地,愣愣望他背影。 周朴存从后揽过她的肩:“怎的了?” 清圆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也回去罢。” 二人车驾刚要出午门,进禄带着两个小太监追了上来,立在车窗下回话:“陛下的意思,是等公主从江南回来再迁宫,也有个时间准备着。现在贸贸然迁宫,一来未必有合宜的宫殿,二来各宫也不曾收拾干净。陛下是这个意思,怕公主误会了,教奴才再来详说一遍。” 清圆轻声道:“哥哥惜字如金,我还以为他生气了呢。既如此,那我听他安排便是了。”说罢,放下软帘。进喜甩了一鞭,车马又缓缓行在宫道上。 却说李柘与贺香庭自畅春园出来,御辇直往养心殿去,銮铃声细,二人并肩坐着,一路无话。待入了养心殿,已是掌灯时分,贺香庭也就留侍养心殿。 方沐浴更衣毕,德日把顾清露来谢恩的话说了。香庭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显,只作听不见。 李柘教德日仔细挑了赏赐送去,便没再说什么。 一时铺床展衾,两人歇下,李柘合了眼就要睡。 贺香庭却睡不着。 这些时日她好不容易复宠,李柘待她却像隔了一层,等闲不肯交心了。从前,他召幸虽少,但好歹是行房的,如今呢,夜夜同榻,却仅仅是同榻。这样相敬如宾地处着,他并不碰她,倒像把她当了个活靶子,彤史上记的是她,后宫里诸妃怨恨的是她,可究竟做了甚么,李柘有没有碰过她,谁知道?谁又信? 莫非李柘有隐疾? 此念一出,她自家倒先笑了。若他真有病,那也应当是心病,不是身体的。李柘这人心思深得似井,望下去,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如今看他这架势、这作派,分明是心不在她身上,也不在后宫诸妃身上。 贺香庭原也清楚,她的这点子宠爱,不过是借着周朴存与李清圆的东风。若周朴存再来一次“席莲山事件”,她又该如何复宠?嗐,说穿了,她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一枚棋子,摆在那儿碍不着谁,真到用时,也未必趁手,所以她才这般患得患失、夜夜盘算罢了。 思及此处,贺香庭又想,她入宫已近一年,那几个嫔妃比她晚不了多久。都过去这么久了,李柘待她们一视同仁、一如初见,皆是不冷不热的,那他心里到底放的是谁?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冒上来。 太徽帝李柘,除了他自己,便只在乎这个妹妹了。 贺香庭理解他的这份在乎,软弱、残缺、美好、乖顺的妹妹,自是要捧在手心呵护的,便是犯错也不忍心苛责。香庭闭了眼,眼前不由浮现从前兄妹俩相处的情形,进而想起上回的宫宴,那会子,李柘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清圆,任谁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第119章 。 谁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香庭陡然睁开眼。 殿里是暗的,她的心却愈来愈亮。一桩桩,一件件,从前她以为是兄妹情深,如今细细想来,处处皆有破绽!他的注视,他的青睐,他话里话外的偏袒,他因她而起的种种情绪……李柘待清圆的好,实在是有些过了头!更重要的是,在旁人跟前,李柘仿佛披了张画皮,永远冷静自制、运筹帷幄,唯独在清圆跟前,常有失态失空的嫌疑。 香庭被这个念头骇了一跳。 她不敢往下想了。 可有些东西,越往下压,它越往上拱。她不由想起自家哥哥贺钊来。贺钊那个人,打小顽劣,没个正形,可她入宫那日,他立在府门外头,红着眼圈,唉声叹气说了句“你以后万要珍重自个”。那才是兄妹的情分与舍不得,可也止步于此了。 而李柘和李清圆—— 打住。贺香庭在心底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可是,可是,是亲兄妹啊……若是真的,那该多恶心? 她侧过身,只见黑暗中李柘双目微阖,吐息匀平。看脸,他是明秀英朗的,从眉骨至鼻尖,起伏连绵,端的是清贵模样。这样的人,岂会存那等龌龊心思?她轻轻唤了声:“陛下……”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嗯?” “陛下乏了?” “嗯。” 一个字堵死了她接下来的话。香庭只能悻悻道:“陛下早些安歇。臣妾去更衣。” 李柘懒懒地应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驸马周朴存银辱母婢 香庭轻手轻脚起身,独自踅到殿外。今晚是师渝守夜,见贺昭仪独自出来,忙近前,压低了声音问:“娘娘,今晚还没有么?” 香庭烦躁地摇了摇头。 “没有就没有,娘娘没有,别的嫔妃更没有了。娘娘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师渝叹道。 香庭搭上她的手:“不提这个。” 主仆俩行到出恭的耳房,香庭忽顿住脚步,攥住师渝的手:“你知不知道咸宁公主生母是谁?” “娘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上次闹壁画的事,外头风言风语的,到现在陛下也没有解释公主为何生在重华殿,以及公主的生母究竟犯了什么错……” 师渝听她这样说,蹙眉道:“那是先皇时期的旧官司了。” “旧案才好查。”香庭盯着暗夜里婆娑的树影,“如今本宫手上有协理六宫之权,这两日你去敬事房,先从先帝的彤史查起来。悄悄的,别教人知道。” “娘娘查这个做什么呢?” “只是有些事,实在想不明白……” 师渝会意,点了点头。 贺香庭回来时,李柘仍旧阖眼睡着。她轻轻上了榻,拥紧了被子,又往李柘那边靠了靠。 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她响起轻轻细细的鼾声,是已然睡熟。 李柘却慢慢睁开眼,转过脸,望了她一会儿。这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温柔,也愈发陌生。他无甚表情地往外面挪了挪,与她隔开些距离。 不知怎的,自知晓清圆身世后,他便不能好好面对香庭她们。 纵他也知,他是帝王,为子嗣计,后宫有几个嫔妃实是常情,可真与香庭共枕而眠,他倒有一种背叛清圆的感觉。即便清圆浑然不知这份背叛。 从前不知道她的身世,倒也罢了。宠信谁、冷落谁,凭着他的喜恶,凭着前朝风向,他总能平衡得好。如今,却不能够,他无法将李一一置身事外。 过往因为惦记亲妹妹的恶心腌臢,如今转化成背叛清圆的恶心腌臢。 嗐…… 不管是何种境地,他都不得痛快。 有那么一瞬,李柘在心底想,不如就这样糊涂下去。就让李清圆永远做他的妹妹,就让他们两个永远是兄妹,如此粉饰太平,便可长远万安。 可这念头也就一瞬。倘若不是她,他该如何呢?且不论他梦里的那个恶心念头。这两日他已试过,对香庭、对清露, 第120章 都没有那份心思。为此,他很有些失望,论相貌、论人品、论资质,论种种可论的,香庭、清露并不输清圆,怎么她们就争不过清圆,怎么她们就无法讨他欢心呢? 倘若不是清圆,恐怕他真要断子绝孙了。 哈!原来那句毒誓,竟应在这上头了。 旭平帝哪怕死了,还要摆他一道! 夜色如墨,李柘两手枕头,盯着头顶的承尘帐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他睁着眼躺了半宿,渐渐地,眼前竟反反复复是今日清圆与周朴存亲密无间的模样。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此刻反躬自省,他又有些后悔。 当初,倒不如送清圆去观里代发修行呢。起码那样她身边仍旧只有他。如今要解决掉周朴存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难是不难,就是麻烦。而清圆也显然与他有了些许夫妻情分,虽则不多,但到底是有的——毕竟李一一就是那样心软又多情的小女娘,养只猫儿都能很快养出感情,更何况与她肌肤之亲的周朴存? 啊,要是哪日周朴存莫名其妙地死掉,那便好了,省得他操那些闲心。 啊,烦。 四日后,颐春行宫,清圆生辰。 周朴存又做了只簇新的莲花冠子,这次他有了经验,把冠子做得更精巧细致。 花瓣是上好的玉色绫子制的,每片瓣子的边缘又用极细的拈金丝线缲了一遍,日头下晃一晃,闪出耀目的金芒。底下是一圈赤金累丝的托座,花心子里头镶了数颗小儿拳头那般大的合浦珠,以作莲蓬。 式样自然是清圆设计的。为了配这顶冠子,她又额外设计了两套衣裳,教尚衣局赶着日子制了出来,一件给她,一件给朴存。 李柘下朝赶过来时,便见那一双人穿着打扮甚是般配地泛舟莲湖了。 不大的舟子,小夫妻两人挤在上头。周朴存摇桨,清圆探着身子摘下一支又一支莲花。这时节莲花尚未开全,清圆抱在怀里的多是花骨朵儿。 隔着波光粼粼,李柘看不清她的脸,只瞧见那一袭藕荷色的衣裙,和那一顶新制的冠子,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李柘负手而立,极目眺了一会子,吩咐道:“湖上到底不安全,让公主早些上岸。” 午宴设在颐春行宫正殿,除却李氏兄妹、贺香庭和周朴存,另有十余位宗室王爷女眷、重臣及诰命夫人相陪。 清圆素来不惯这等应酬场合,只淡淡笑着,由周朴存替她挡酒,因而也没有多尽兴。待散了宴席,便与夫人太太们看百戏去了。李柘领着周朴存、各王爷近臣在花厅品茗对弈。 及至晚间,众人散去,只剩下李氏兄妹及贺香庭、周朴存四人。 晚宴摆在湖心水榭,四面轩窗洞开,荷风送爽,满室清芬。李柘坐了主位,清圆与朴存在右侧,香庭在左侧相陪。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清圆今日兴致极好,饮了一盏葡萄酒,不久面色酡红,眼波潋滟,愈发显得光彩照人。周朴存在一旁轻声道:“还有御贡的梨花春,我给你斟一小杯,尝尝?” 清圆摆了摆手:“那个太辣。我就喝这一盏,尽够了。” “今儿是你的大日子,便是醉了,有我在呢。” “不要。”清圆给自己重新斟了盏清茶,“再不喝了。” 倒并非为着她不胜酒力,而是昨日槐竹悄悄请来的两位郎中已诊了脉,都说她脉象流利圆滑、如珠滚玉盘,正是喜脉。此刻,她心里藏着这个秘密,决意趁着今夜烟花会的时候,一并告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两个人,而后,再正经请太医院的常太医来诊。 李柘端着酒盏,无意识一瞥,便瞥到了这一双人交颈私语。周朴存说话时,清圆的目光牢牢锁在他面上;清圆开口时,周朴存又俯身相就。真个是一对鹣鲽情深的佳偶! 李柘自鼻腔里哼出一口冷气。 贺香庭正为李柘斟酒,眼神亦悄悄锁在他面上。 他果又看了眼清圆! 疑心就像棵树,只要种了苗、生了根,便会愈长愈大、愈长愈粗,直至参天。 香庭 第121章 不由想起前日师渝查完先皇彤史,告诉她,原来咸宁公主的生母沈氏,姑苏人氏,入宫九个月便生下公主。 可即便是早产,这也太巧了些,至少说明沈庶人入宫前便怀了身子。 前些时贺钊也说过,这几个月孙元甫帮李柘办差,去了两三趟姑苏,是故意瞒着贺钊他们几个的。这又是姑苏。 再往前,便是承恩寺壁画事件,咸宁公主的身世被人翻出来咀嚼。桩桩件件,不能这样巧罢? 若公主当真是先皇骨血,那李柘这副作派算什么?若公主并非先皇骨血,又该如何呢? 香庭不敢想。她双手奉上酒樽,温婉笑着:“陛下——”清丽的嗓音如一只小银钩,就着细线抛出去,把李柘的神思勾回来。 李柘转回眸子,接下她这杯酒。因喝了点薄酒,他此刻唇瓣也泛着些红润。笑道:“爱妃?” “陛下,今年这梨花春极好——”她话音未落,耳畔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轻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湖对岸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竟飘起了一盏一盏的灯。橘红色的光点,起初只有三五个,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数不清的孔明灯从山头涌出来,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黑缎般的天。 橘红色的光晕晕开,映在湖里,天上一片,水里一片,两两相望,真真假假,各擅胜场。 “是孔明灯!”清圆小声惊呼。 周朴存亦放眼望去。见这偌大排场,心想必定又是李柘的手笔,笑得便有些勉强。 李柘亦放远目光,看天际这抹殊景,不动声色地睨了周朴存一眼。他心想,周朴存为了讨清圆的欢心,连这样大的排场都做足了,不可不谓是煞费苦心。 “这得有多少盏呐?怕不是有一千盏罢?”槐竹小声道。 进喜也笑:“这景象,一年也见不过几回!” 一时间,众人啧啧称奇,有的仰着脖子看,有的跑到栏杆边去望。 清圆也看呆了,一颗心随着那些灯,轻飘飘、软绵绵的,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她忽而想起什么,转过脸去看李柘。 李柘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望过来。 四目相接,清圆抿着嘴角儿微微一笑,作了个“谢谢”的嘴型。 啊,她以为是他准备的这份礼物。 果然,李一一心里到底是哥哥更重要的。 李柘也翘了唇瓣,冲她微微点头。 清圆又去看那些灯。 灯越飘越近。有几盏顺着风,飘到水榭上空,仿佛伸了手就能够着。 忽然,有人说:“咦?那灯上有字?” “你们看,灯上是不是写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字呢……” 紧接着,又有人喊:“这边也有!这盏上也有字!” “那盏也有!” “都有字!” 清圆不知众人正说什么,凝目一望,也看到了灯上模糊的字迹。 李柘吩咐道:“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进禄领命而去。 几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着,有的举着竿子去够低处的灯,有的弯腰去捡落在水榭栏杆边的那几只。 周朴存转过脸儿来,同清圆笑:“猜猜上面写的什么?” 清圆莞尔:“若是哥哥的手笔,必定是什么‘李一一生辰喜乐’。” 二人正说着话,那头进禄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快!快!都捡起来!” 李柘见他这副模样,拧起眉来:“写的什么?” 进禄匆匆跑到李柘身边,附耳低低说了一句,才把那只灯笼递去。 李柘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淡漠,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清圆分明看见,他的指节慢慢地、慢慢地收紧,近乎要把那盏灯攥成团。 贺香庭也凑过去看,只一瞬,她立时脸色煞白如纸。 清圆不知详细,茫然无措地望向李柘与香庭。紧接着,李柘抬起眼,眼风如刀,狠狠剐过她,又掠过她,最终钉在周朴存身上。他把纸灯往案上一墩,咬着牙道:“把另几盏也取来!” 清圆与周朴存 第122章 对视一眼,皆是惘然。 连着几盏灯从李柘眼前转过去。 李柘沉了脸,眉宇间尽是冷肃的戾气:“不相干的人都滚出去。” 小宫女小太监早被进禄赶出去了,水榭里只剩下几位主子和贴身伺候的宫人。 “陛下,此事尚有蹊跷,需得——”贺香庭跪在地上。 “你也给朕闭嘴!” 龙颜震怒,众人皆忙跪下。 “好你个周朴存!好!你很好!”李柘随手抄起一只灯笼,直往周朴存面门砸去。 周朴存受了这一击,也不敢反抗,人摔在地上,惶急捡起灯笼,只见上头赫然写着: 驸马周朴存□□母婢致人怀孕买凶灭口 他浑身僵住,耳畔登时嗡嗡作响。 身侧,清圆亦跌坐在地,惊诧地睁圆了一双眼,望望灯笼,又望望他。 周朴存忙伏首:“陛下!微臣冤枉!微臣从未行此丑事,请陛下明察!” 李柘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守在水榭门口的进禄垂首进来,说道:“陛下,行宫禁军统领刘召来报,宫外有一孕妇求见圣颜,请陛下为她作主。刘召见她身怀六甲,又拿了只令牌,说是驸马府上的,也不知怎么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又见席莲山 李柘沉着脸,冷声道:“传。” 他扫了一圈地上的三张脸,皆是怔然惶惑的模样。眼神一定,目光落在清圆身上:“公主起来。” 清圆正怔怔地想着心事,忽见李柘朝她伸出手:“你过来。” 她目光移向他的掌心,纹路清晰,不由有些恍惚:“哥哥,今日是我生辰,天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那位妇人明天再审,好吗?”她轻轻搭上他的手,起了身。 李柘含笑睇着她,目光在她面上盘桓。 他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年他甚么人没见过,更何况李清圆是他教出来的,心思又浅钝,他岂会看不透?她这番话无非是要拖延时间,好把这污糟事压下去罢了。 前几回她与周朴存闹龃龉,他未出手,这丫头轻轻松松便原谅了周朴存。 如今,可不能够。 就是要让她在顶重要的日子里,认清周朴存并非托付终身的良人;就是要让她两相对比,觉出天底下唯一掏心掏肺、不计得失后果待她的人,唯他一人,仅他而已。 他把清圆拉到身边来,平声道:“那女人身怀六甲,若非走投无路,岂敢拦圣驾?正因今日是你生辰,才该把话摊开说明白了。前时是那个姓席的,今日又来了个什么婢女,没完没了了。一一,朕不容许你受这许多委屈。再者,才刚那些孔明灯,清清楚楚写着驸马的罪状,有许多飞到别的地方去,若教不明事理的人拾到了,该如何?若周朴存真个是冤枉的,朕也好早早还了他清白,免得外头人胡乱编排,又是一堆谣言碎语。”他扫过跪在地上的贺香庭与周朴存姐弟,冷然一笑,“何况今日昭仪也在,更该把这些个料理清爽了。成婚不过一载,几次三番弄出动静来,朕的妹妹便容得你们周家、贺家胡乱糟践吗!” 一席话吓得贺香庭与周朴存忙伏首在地:“臣妾/微臣不敢!” 正说话间,进禄已将那妇人领了进来。 是席莲山。 不独是清圆,周朴存和贺香庭俱惊得睁圆了眼。 眼前的女人,面色蜡黄、眼下青黑,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洗得发白,腹部已然微微隆起,显出一个半圆。她走得极慢、极小心,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榭门口。 进禄瞥她一眼:“好了,就到这儿罢。” “嗯。”她小声应了,又扶着腰,拖着那条伤腿,慢慢跪下。碍着肚子,她并不能磕头,只好温声道:“民妇席莲山叩见陛下。” 李柘冷笑出声:“哦,席莲山。旧相识呢,是罢,驸马?昭仪?”他目向周朴存与贺香庭。 周朴存早已轰然怔在当场,这一遭是比方才“驸马周朴存□□母婢致人怀孕 第123章 买凶灭口”更深、更重的震撼,仿佛一记铁锤,结结实实砸了他个鼻青脸肿。 从前放在心尖的人,平生第一次的爱恋,如今就这样枯槁、破败、虚弱地挺着孕肚,如一片枯叶立在跟前。 他忍不住开口:“莲山,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席莲山抬起头,眼风落在他身上,眉目间尽是不屑与怨恨,她说:“你在装什么?我变成这副模样,还不是因为你?” “我?”周朴存眉心打了个结,“你不是已经出嫁了?那个人待你不好?还有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席莲山不由冷笑起来:“你到底在装什么啊?” “好了。”李柘声气沉沉,“席氏,你有什么冤屈,且说来。” 席莲山跪坐在地,缓缓低下了颈子:“陛下,民妇名唤席莲山,原是驸马母亲张太太身边的二等女使。今年太太生辰——” 李柘瞥了早已呆傻住的清圆一眼,截住她的话:“那件事不必说了,朕晓得。” “不,不能不说。”席莲山已流下两行泪,“外人都说是奴婢存心勾饮驸马,可那晚上究竟如何,大家只听了驸马一面之词。” 贺香庭恨恨道:“公主身边的进喜公公早已查明,那日是你故意下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席莲山轻轻瞥她一眼:“进喜公公可以查出我下的药,可他查得出那会子驸马与我说了什么吗?” 清圆盯着席莲山的嘴型,反应过来她的话后,整个人悚然一怔。是了,那次的事,她是听了进喜的话,而况周朴存那悔恨模样又不似作伪,故而她最终还是信了他。 清圆脱口而出:“他说了什么?” 李柘几不可察地勾了唇角。 席莲山道:“公主,奴婢是下了药,这件事是奴婢的错,奴婢认。可那晚上的情形,并非奴婢强逼着驸马。想来进喜公公告诉公主,奴婢当夜穿了公主常穿的藕荷色的衣裳,又兼迷香的药效,因此驸马错认了奴婢。” 她泪眼定在清圆身上:“偏奴婢是个有心气儿的,到了那境地,还不死心,还觉着从前数年的情意不会就这样轻易抹去,还以为他就算视公主为妻,心头总有一块地是留给奴婢的。那会子,奴婢推开驸马,告诉他:奴婢是席莲山,不是公主。” 周朴存满脸不可置信,声气发颤:“你……你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我何时没说过!我什么性子的人,你不知道?我们之间多少年的情意,你不知道?我凭什么就甘心当个别人的影子,不明不白地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你!”席莲山把泪一抹,“是你抱着我说是我也没关系!是你说若非世事无常,在一起的本该是我们俩!是你拽着我的手,别让我走!我不想做公主的影儿,我悔了,我要走,是你不肯!是你不肯!” 清圆唇瓣翕动,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贺香庭见清圆这副听怔了的模样,忙赶上话:“既然你不肯,何不喊人?” 席莲山哼笑出声:“起初是要喊人的,被他捂住了嘴,强逼着做那样的事。后来——” “你住嘴!”周朴存断喝一声,“我何时逼过你?” 席莲山瞥他一眼,继续说:“后来成了事,我想着既然是他,我也认了。毕竟从小到大我只把心捧给他一个人,所以我情愿奸我的人是他。” “你住嘴!”周朴存胸膛起伏剧烈,“我没有奸.污你,那晚上分明是你用迷香药晕了我,你又故意扮作公主的模样,我才会错认你。从来没有你的反抗,更没有我强逼你行此丑事!” 席莲山淡漠地望着他,微微勾起唇角:“好,就算那晚上是我强.奸的你。” “席莲山!”周朴存咬牙道,“你为什么一定要……” 清圆突兀开口:“让她说。” 李柘暗暗观察着清圆的脸色。她脸上有震惊,有惶惑,更有无法掩盖的迷惘与失望。皆因周朴存而起呢。 席莲山道:“就算陛下与公主不信奴婢前头的话,那我肚里的这个孽种呢?他做不了假罢?” 贺香 第124章 庭气道:“事发第二日你便嫁了人,这孩子如何证得是驸马的?”她转而对李柘道,“陛下,此人包藏祸心,攀诬驸马,故意扰乱公主生辰宴,求陛下圣鉴,彻查此事,还驸马清白!” 李柘嘴角噙着一抹冷肃的笑,目光又转向席莲山。他把话递了过去:“昭仪说得对,光凭你空口白牙一口咬定孩子是驸马的,算不得数。你有证据么?” 席莲山接道:“奴婢如今的男人,此为一证。奴婢这条伤腿,此为二证。” 李柘道:“讲来。” “奴婢男人嫌奴婢破了身子,丢了清白,并不碰奴婢。这个孩子不是驸马的,还能是谁的?陛下、公主若不相信,这会子就可派人把他拿来,与奴婢当面锣对面鼓好好对一对口供!横竖他本就当了个绿王八,气得日日打骂奴婢,依他的性子,如何肯认别人的孽种是自己孩子?” 李柘便对进禄使了个眼色。 进禄正要下去传人,席莲山又说:“公公不必着急。还有人证。” 清圆攥紧了拳头,小声乞求李柘:“哥哥,不要再审了,好不好……”她声气愈发哽咽。 周朴存见清圆已经红了眼,面带戚色:“公主,你先回去罢。” 李柘低眸瞧了一眼清圆,冷声打断这对鸳鸯,丝毫不顾她的话:“还有什么人证?” 席莲山道:“奴婢是从驸马府上出来的,嫁的那户人家姓钱。钱家旁边有个婆子,懂些医术,奴婢刚去钱家时,因为坏了身子,常挨打挨骂,那婆子都晓得的。奴婢男人不碰奴婢,她也晓得。后来因为伤了腿,没有钱总是请郎中,就教那婆子替奴婢把脉看伤。那会子奴婢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就是她诊出来的。她可以作证,奴婢嫁过去之前,便已经有了。” 贺香庭急道:“一个乡野婆子的话如何算数!” “她不聋不哑不蠢不疯,凭什么不算数!”席莲山顿了顿,“再有,周朴存还派人来灭奴婢的口,奴婢的这条腿便是因他伤的。奴婢平白被人伤了腿,想报官,结果根本没人搭理!那府衙的衙役说上头有大人物拦着,不许奴婢伸冤!周朴存丝毫不念往昔情分,他什么都得尽了,还要绝我的路!这也是奴婢今日为何不顾前尘,也要在陛下跟前陈情!请陛下派人去查一查,官府里衙役吏员的话肯定比我们这种人的可靠!” 周朴存面色惨白:“何时又来灭口一事?何时又来报官一事?莲山,你说的这些没一个字是真的!你为何要撒谎?而况你扪心自问,我究竟待你哪里不好?周家究竟待你哪里不好?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攀诬我们?” 清圆知了这些事情,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她望着席莲山,跪在地上的女人,筋疲力竭、泪流满面,撑着肚子孤立无援。清圆忍不住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也有个孩子,她也有像席莲山这样挺着肚子的一天。 也许,这两个孩子会有一个相同的父亲。 天哪—— 思及此,清圆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急忙抚住胸,竭力压住那股强烈的呕吐感。 她原想趁着今夜把怀孕的事告诉哥哥与长庚,如今,却不知如何开口了。这些污糟烂事接踵而来,清圆早已应接不暇。她实在不是刚强性子,一时间,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哥哥……”她勉力抬起手,扯住李柘的袖子,“我不想知道这些事了,可不可以别审了……明天再说……” 李柘看着她,目光柔柔,似是怜惜,又像是满意。他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淡淡道:“事情还没完,难道一一不想朕还驸马一个清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你一定要相信我! 清圆凝眉望着他,她很想说:我不想。 仅此念头,清圆也觉得自己万分窝囊。见了席莲山,见她大着肚子据理力争,清圆只觉得不忍。她原不十分厌恶席莲山,她明白席莲山也有许多不得已。便是这份对“以己度人”的 第125章 擅长,让清圆遇事时总想着回避。 她心底一阵阵的悲哀。好难,好难。她还以为她与长庚经历了种种,如今终于怨解恨消,可以携手度过余生了。她甚而在奢望着怀孕后的日子,长庚一定会日日陪伴她的,哥哥也会祝福她罢?那样好的日子,为什么偏偏走不到?她只是很想要一份爱,很想要一个家,为什么这么难?该信谁,该恨谁?却也说不清。哥哥么?那为什么她说了不想再审,她说了明日再说,为什么哥哥眼里藏着巨大的热望,仿佛非要在今夜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她只是想跟哥哥和长庚一起和和美美地过个生日,而后与他们分享那个消息,仅此而已。 可哥哥还在逼她:“一一,你若难受,先回去歇息。朕今夜一定要把这事查清。□□母婢、买凶灭口的人,不配做咸宁公主的驸马。” “进禄!”他继续说,“去传人证!” 又是那个感觉。 李柘作为兄长,作为皇帝,他从来都有道理,从来都是对的,从来都能迅速权衡利弊、做出决定,而不顾活生生的人的感受。 清圆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哥哥,大半夜劳师动众传这么多人,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我与驸马怕是再不能好好做一对夫妻了。” 李柘脱口而出:“那便和离。你原不必受这些委屈。” 贺香庭与周朴存面上皆露出惶急之色。 “可我们成婚只有一年。” 李柘冷笑一声:“那算什么?他犯下此等罪过,朕已忍了许久。” “哥哥,这是我的婚事。” 李柘挑眉看她。 “好歹让我自己做一回主罢。” 李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依着你,要如何呢?” 清圆吐出一口浊气:“不要把这件事声张出去,进禄和进喜立刻带人去把那些孔明灯捡回来,尽量别让旁人知晓。我带席莲山回公主府养胎,待她十月分娩后,再滴血验亲看孩子究竟是谁的。倘若不是驸马的,就让他们一家团聚。倘若是驸马的,再谈和离这句话也不迟。” 先尽量消除谣言的可能,再安置席莲山,最终的处置方案又极符合她仁善柔弱的性子。 条理清晰,主次分明。 李柘颇感欣慰,心想着李一一如今确有天家公主的风范了。可此念头不过一瞬,他左臂又开始发颤,他原是要今夜就彻底盯死了周朴存,而李清圆竟又故意偏袒他!知道他背叛,知道他与别人有了骨肉,还偏袒他,还帮他开脱!李柘切齿道:“朕说过,朕不许你受委屈。” 贺香庭望着李柘盯死清圆的眼眸,望着李柘刻意压制的怒火,心底波涛汹涌。他在她面前,在后宫诸妃面前,何曾有过这样强烈外露的情绪? “按照哥哥的想法,我与他和离,便不委屈了么?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驸马是个多么银邪卑鄙的小人,那我呢?我是个强.奸犯的妻子么?” “你是公主,又与他和离,没有人会这样说你。” “嗯。”清圆仰着头看他,“是了,我是公主,又是你亲自教养我长大的,所以没有人会嫌弃我是个聋子!” “李清圆!” 清圆也不理他,她红着眼转过身,目向跪在地上的一干人:“你们都起来罢。昭仪娘娘,今日是我生辰,你费心费力为我操办,我原该感谢你,却不想害你跪了大半天。” 贺香庭笑道:“这件事与公主本没有干系,怎么谈得上一个‘害’字?” 清圆道:“可这件事本该在公主府里解决,今夜闹成这样,把哥哥与你也牵扯进来,我也不知该如何了。进禄,依我的意思,你现在该去把孔明灯都收回来而不是去传人证,可陛下要彻查,要我和离。他是你的主子,你该听他的,不必管我。反正从来是他做主,我只管受着便好了。” 进禄赔笑着刚要开口,清圆却转过头,深深望李柘一眼,眸中怨恨与愤懑交杂。她一句未说,又继续往外走,喊了管船的小太监把船划过来。 李柘怔 第126章 了一瞬,脑海中只记得清圆这虚张声势的一记瞪眼,丢下句:“此案明日再审。进禄,关好席氏。”再眨眼,他也坐在船上了。 水榭里只剩下贺香庭几人,面面相觑。 进禄扫了他们一眼,叹道:“进喜,你跟我先去捡灯。”说罢,也要了条船,教人押着席莲山,一块划船到对岸。 船内,兄妹俩面对面坐着。水波粼粼荡漾中,二人膝头时不时磕碰。 清圆低头摸着手指,心想她刚刚故意说出那番话来,也不知道哥哥到底生了多大的气,也不知道进禄懂没懂她的意思,有没有安排好下面的事。 清圆知道李柘是为她好,可清圆也不想教他随意插手自己的事。她有时觉得李柘就像夜晚,他会如吞噬白天那样一点一点入侵她的领域,悄无声息又难以抗拒。 李柘黑瞋嗔的眼落在清圆身上。他已明白,清圆舍不得开罪她的小夫君。这蠢丫头! 可再大的怒焰,在他坐到这条船上,吹了这清爽的荷风后,也渐渐熄了、灭了。这一瞬间,他又回归了兄长李柘的本位。李清圆吃软不吃硬,他方才太心急,急着给周朴存判罪,近乎是逼她刹那间作出决定,她如何承受得住?而况今天本是她的好日子,白天一切都好好的,她欢欢喜喜、兴致盎然,跟周朴存游湖,跟昭仪与诰命们应酬,甚而这会子头上还戴着这破冠子,身上还穿着她自家做的衣裳,一朝跌落云端,她如何承受得住? 是了,是了,不能急。 再慢点,态度再和软点,徐徐图之。 他伸出手——不,不能碰她,她如今不喜欢他碰她。 原想抬起她下颚的手,于空中一拐,从容自然地替她将风中飘扬的碎发别到耳后。 清圆受了一惊,抬眸望去。 李柘轻轻一笑:“头发散了。”目向冠子,“小心把冠子摔了,浪费了驸马的心意。” 清圆蹙眉,警惕地审视着他。 李柘尽量轻松说道:“我……刚刚我太心急,我已经让进禄按你说的那么办。” 清圆还是不开口,依旧审视着他的脸。 “清圆,你还在怪我么?”他倾过上半身,仔细凝盯她,“我……是我对不住你,给你选了这么样的一个人,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清圆咬着下唇,心已隐隐发颤。 李柘柔柔望着她:“一一,你太善良了,我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我有时庆幸你依旧同儿时那样,善良、纯粹,待谁都付出一颗真心,有时我又担心,你这样的性子,会不会叫旁人期付了去,就像今夜的事。” “我总想帮你把事都做了,我总担心你在外头受委屈吃苦,而我一概不知。”李柘认真观察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一一,你跟驸马在一起,快活吗?你当真很爱他,即便他与席莲山有一个孩子,你依旧爱他么?” 清圆瞳孔发颤,她点了点头,旋即又摇摇头,她声气也带点哽咽:“我……我不知道……” 她又立马说道:“万一孩子不是他的呢?万一是席莲山弄错了呢?哥哥,长庚是我们的亲人,我们应当先相信他。” 李柘道:“所以我才想作速将此事查明,也好还驸马一个清白。” 清圆低下头,望向自己暂且平坦的小腹。她害怕面对这件事,她害怕孩子真是长庚的,那会儿她又该何去何从?她的孩子又该何去何从? 李柘垂眸盯她,面色晦暗如古井无波。他扯了扯清圆的袖子,待她抬起头,李柘温声说道:“公主,你给我一个准话。你究竟怎么想的?倘若你不在乎席氏的那个孩子,那我只教人暗中查明此事。若孩子不是周朴存的,皆大欢喜,你与他继续过日子去,继续下江南去。若那孩子是周朴存的种,我也装作不知,和离还是继续过日子,全看你。倘若你在乎那个孩子,我肯定是没办法放过他们两个的。我待周朴存客气,我能容忍席氏活到如今,不过是看在你的面上,仅此而已。” 清圆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哥哥,再给我几个月罢。等孩子生下来, 第127章 等滴血验亲了,我再给你答复。” 李柘微微一笑:“嗯,听你的。那么,明天我让人把席莲山送到公主府,她就由你处置了?” 清圆点点头。 李柘又道:“至于她给的那些人证,她说的那些事,间污、怀孕、买凶灭口……这两天我也会派人去查明白。你只管等我的消息,好么?” 清圆虽有些迟疑,可还是点了点头。 三日后,进禄来到公主府,带来了几份状纸、几个人证,并告诉她:席莲山说得没有错,她没有与那马奴同房,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至于买凶灭口,也确有其事。 “奴才暗中查访扶风县的几个衙役,席氏确实在瘸腿后去报官,衙门里本要受理,却见她奴籍寄在周府门下,那县丞便派人先去问了一回周家。周家人拿了一百两银,让他把此事压下去了。”进禄吩咐了一声,旋即有两个太监押进来一个小厮,“这厮是周家后门管出行车马的,平常看起来甚不起眼,却是他受了驸马与张太太的唆使,买通城北的几个胡子,要杀席氏。如今他已招供了。可巧行凶那日遇着人,席氏没死,周家见席氏废了腿,也便作罢。那几个胡子也已招供,奴才另寻了他们过往的罪行,今已关进刑部大牢。” “至于这个孩子。陛下认为,还是等孩子出生后滴血验亲,再做定夺,如今虽说有这几个人证在,但也许早就与席氏串通了。” 越来越多的证据砸下来,清圆怔在当场,整个人动弹不得。 周朴存亦怔然,反应过来后,旋即攥住进禄的肩膀:“进禄,连你也害我!连你也害我!你真的查了吗?你真的没有骗清圆吗?我什么时候要杀席莲山?我为什么要杀席莲山?她有了人家,我究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派人去杀她?” 进禄后退半步,皮笑肉不笑地:“驸马爷,奴才依陛下圣旨和公主娘娘钧旨,何故害您?”他顿了顿,“您要是不信奴才,那这案子只能报给大理寺和刑部,由他们审理了。” 周朴存哑然,整个人石化般立在那儿。大理寺和刑部是万不可以的,这会牵连整个周家,连父亲的官也得停了,昭仪娘娘怕也不能得好。而况,究竟是谁要害他?清圆?那绝不可能。皇帝么?他又何必做得这般决绝?纵他再疼爱清圆,他陷害自己的妹婿,清圆便能好过了? 还有谁?还有谁? 宫里除了清圆与李柘,还有谁? 贺香庭?不会。 顾清露? 周朴存整个人一震。 是她! 进禄的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周朴存便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清圆的腕子。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清圆,公主,你信我,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他眼底猩红一片,神色几近癫狂:“我没有做那些事,那个孩子更不可能是我的!是有人害我!是顾婕妤!是她!” 清圆拧了眉头,说道:“长庚,你先冷静一下。婕妤娘娘何故害你?而且就算是她陷害,那孩子呢?” 周朴存立马追上话:“因为她嫉妒昭仪娘娘!因为我——” 清圆挣开他的手:“好了!进禄带来的人证状纸,不仅仅是扶风村那些人的,还有你家仆人的,还有扶风县衙吏员的,难道他们也帮着顾婕妤害你么?就算是真的是顾婕妤,那她提前那么久就开始设下埋伏,你们一点都不察觉么?” 清圆柔柔望着他:“长庚,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如实说出来,好么?不要再推卸责任了。” “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晕倒 景荣馆内,周朴存独立庭中,目向虚空,整个人摇摇晃晃。 清圆已然走了,院里只剩下几个洒扫的仆役,不时垂首走过。 他孤零零站在那儿,没人信他,连清圆都不信他了。 有人在身后唤他,很熟悉的声音。他愣了几瞬,反应过来是席莲山。 她已走到他跟前,挺着肚子,脸色容淡。 “长庚,”她微微一笑,“我说 第128章 过,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周朴存攥紧拳头,咬牙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是你抛弃我的代价。”席莲山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长庚,我爱你,比公主多得多。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丢开呢?”她脸色陡然一沉,声气骤然转厉:“我都不要当妾了!我心甘情愿给你当个通房,我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你凭什么把我丢开!” 周朴存一掌拍开她的手,面带嫌恶:“从你算计我开始,我们之间便什么情分都没有了。这次,是谁在帮你?顾清露,对不对?” 席莲山嗬嗬笑起来:“笨。”她又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是你自己害了自己。” 周朴存还要说什么,猝不及防被她堵住唇。席莲山踮着脚尖,侧开半个身子,一手捧着孕肚,一手勾住他的脖颈,近乎是死死咬住他的唇,不肯松开。 来来往往的仆役见此情形,俱呆愣住,又赶紧垂下头,手忙脚乱地做自己的活计。 周朴存猛地推开她,怒叱:“你疯了!” 可席莲山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后退半步,稳当当立在地上,含笑睇着他:“哎呀,你急什么,脸都红了。我们不是做过更亲密的事,连孩子都有了么?” 周朴存咬紧后牙:“席莲山,我看你一介女流,又怀着身子,故而一忍再忍。”他扬声道,“来人!来人!” 印安、印祥匆匆跑进来。 “把这妖妇关起来!” 席莲山瞥他一眼,冷笑着跟随印安去了。 印祥留在周朴存身边,小声说:“爷,才刚小的听两个小丫头讲,来兴领了几个人去套马车了。”他悄悄觑周朴存一眼,“公主今夜似乎要回宫。” 周朴存骇然一惊:“我立刻就去辩白清楚。” 清圆正坐在抱厦里,面前一桌佳肴菜馔,冷冷清清的无味。她低着颈子,一个劲儿地看自己的小腹,满腔愁绪无处发泄,她忍不住伏在案上,枕着手臂。 槐竹看得着急,劝她好歹进几口,亦是无用。 蓦地,槐竹扯了扯清圆的袖子。 “我说了不想吃!”她愤愤抬起头,只见周朴存立在八仙桌对面,幽怨凄楚地望着她。 清圆咬着唇,看了他一会儿:“你来干什么?是查到顾婕妤陷害你的证据了么?” “没有。”他淡淡道。走上前,坐在清圆对面:“公主要回宫了么?” 清圆没吭声。 “公主,我还是想说一句,那个孩子绝不会是我的,我也从来没有买凶杀人。那天晚上我虽有些醉,但好歹尚有几分意识,我以为我见到的人,是你。而且,我与她才……”他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才做了一会儿,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不可能有孩子的。” “长庚,我也很想信你,可进禄把你买凶的人证全查出来了,甚至你家的仆人都指认了你!我拿什么信你?至于孩子的事,我说了,等孩子出生之后滴血验亲,再做最后定夺。”言及此处,清圆已是万般心痛。她握住手旁的莲花盏,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 周朴存红着眼,乞道:“那么,公主,你……你心里愿意相信我么?” 清圆一寸一寸地看过他的脸。 “抛开其他,只谈你自己。公主,你心里愿意信我么?”这话问得可怜。 清圆的心口钝钝地痛起来,痛得她不得不把手按在桌上,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而后,她点了点头。 二人面面相觑,四目流泪。 “长庚,”清圆轻声,“我是想信你的……”她扶案起身,眼前突然阵阵发黑,清圆浑身失力,她晃了晃,口中模糊唤出“长庚”二字后,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去。 周朴存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堪堪在她将要倒下的瞬间扶住了她。 “清圆!清圆!”他急切地唤着,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怀中的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着。 槐竹也是惊呼一声,赶忙上前帮忙,与周朴存合力将清圆扶到软榻 第129章 上。周朴存跪在榻旁,握住清圆的手,恍然发觉她的手寒冷如冰。他转头看向槐竹,颤声道:“快去请太医!快去!” 槐竹应声奔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周朴存把清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眶里的泪终于簌簌滚落,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腕间。这一刻,他又惊又慌又惧,即便是被指控买凶杀人的时候,即便是百口莫辩的时候,他都不曾这样怕过。可现在,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冤屈加在一起,都不及清圆倒下的这一刻来得可怖。 “一一……”他低低唤着她的名字,不是公主,也不是殿下,而是清圆希望他喊的“一一”。 纵使她根本无法听见。 “你别吓我,一一……” 榻上的人毫无回应。 周朴存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肩侧,肩膀微微发颤。他忽而想起她方才点头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是想信你的”,想起她眸中摇摇欲坠的泪光。她信他。哪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哪怕他百口莫辩,她心里还是愿意信他。这就够了。这世间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只要清圆信他,就足够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常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过来。 周朴存退开半步,却仍不肯松开清圆的手:“常太医,公主不知何故突然晕倒,劳您仔细看看。” 常太医嗯了一声,便急忙搭上清圆的脉搏,凝神诊了片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如何?”周朴存急声问道。 “驸马,公主是遭人下毒,才晕过去了。” “下毒?”周朴存惊呼道,“怎么会——” 他话未说完,进禄冷着脸走进来,截断他的话:“周驸马,随洒家走一趟罢。” “什么?”周朴存尚未反应过来,已有三四个小太监一拥而上,逼着他与清圆分开。 他紧紧攥住清圆的腕子,推挡着那些人:“你们干什么!” 进禄冷笑一声,寒声道:“驸马周朴存,女奴席莲山,涉嫌下毒谋害公主,陛下口谕,即刻押入刑部听候会审。驸马,请罢,别叫洒家为难。” “我下毒?我为什么要下毒谋害公主?进禄,你在浑说什么?” 进禄接住话:“是不是下毒,刑部一审便知。驸马,洒家来之前,陛下便说了,倘若公主是急病,那必是因驸马与那席氏的事气急攻心,才惹下病根的,驸马该罚。倘若是别的什么不好的事,驸马和席氏的嫌疑也是头一个的。如今公主中毒,偌大的公主府,谁会怨恨公主以至于想要谋害公主呢?” 周朴存噎住。公主府的宫女太监中,凡是近身伺候的,都是清圆从昭阳殿带出来的,从小儿就伺候她。别的做些粗使活计的,也是李柘从内侍省挑了好的,才送过来。这些人与清圆素无积怨,确实没有充分理由害她。细论起来,只有周朴存和席莲山最对不起清圆。 在周朴存愣神的一刹那,一个小太监劈手分开他与清圆牵着的手,三四个人一齐押着他往外走。 周朴存反应过来时,人已被推离软榻三四步远。他拼命扭着身子往回看,只见清圆苍白着脸躺在榻上,槐竹正在她身旁替她揉按虎口,常太医已经打开药箱,急急地写下药方。 “清圆!”他挣了一下,没能挣开,声音却已经哑了,“槐竹!你知道我是无辜的!才刚我根本没有机会下毒!” 进禄挡在他面前,面上那点客气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驸马,您放心罢。是您做的就是您做的,不是您做的也不会冤了您。现下只是请您去刑部问个话,已经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了。您再闹,洒家也不好交代。您还是为公主祈福,祈祷公主平平安安的罢。倘若公主有个好歹,您与那女奴,都是大罪。” 周朴存浑身一震,仿佛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凉水。 他被人推搡着走过游廊,穿过月洞门,一路上公主府的宫人垂首避让,没有人敢抬头看他。那些曾经对他行礼问安的面孔,此刻都变成了僵硬的侧影。他忽然觉得荒唐。就在昨天,他还是 第130章 这座公主府的男主人,是公主的驸马,是皇帝的妹婿。而现在,他像个囚犯一样被押着走过自己家的院子。 经过后院角门时,他看见了席莲山。 她也被两个太监押着,但丝毫没有狼狈不堪。她双手缚在身前,肚子高高隆起,走得很慢。她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席莲山微微弯了弯嘴角,竟朝他笑了起来。 周朴存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紧接着,那血唰得一下涌到头顶。他恨不能冲过去质问她,却被小太监们束傅着。 席莲山嘴角含笑,向他颔首。 周朴存再也忍不住,扬声逼问:“是你对不对?是你给清圆下的毒对不对?你到底——”他话音未落,身后的小太监猛地一搡他的肩,他踉跄了一步,嘴里的话被撞成了一声闷哼。 “老实点儿!”那太监冷冷说道。 席莲山已经被押上了另一辆马车。周朴存则被人推进一辆青帷小车里,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他坐在黑暗里,双手被缚在身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马车颠簸着驶出公主府,他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车马行人的声响。从前,这些声音嘈杂又平凡,是一个王朝盛世绝不可少的烟火气,此刻,他却觉得这些声音饱含恶意,那些人未必没有在议论他,未必没有在鄙夷他。在他们眼中,他是个屡屡出轨、害丫鬟怀孕又买凶杀人、如今下毒谋害妻子的禽兽罢? 他把头靠在车壁上,绝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只剩下清圆倒下去的样子。 她最后唤的是他的名字。 “长庚。” 她倒下之前,叫的是他啊。 她是信他的啊。 周朴存的眼眶又热了起来。他仰起头,尽量不让那点热泪落下来。 * 养心殿内,李柘站在窗下,手中托着一个药方,看了又看。 未久,一个白髯老者缓缓入内,叩首作礼。 李柘转过身,将药方递到他面前:“老院使??,你仔细瞧瞧,这药方可有什么不妥?” 王老太医双手颤巍巍地接过药方,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三遍,才缓声道:“回陛下,此方无误。不过是令服用者周身乏力,继而嗜睡,这里头还放了雪莲,更是温补之物,不会有错的。” 李柘又问:“可有什么别的妨害?” 王老太医笑道:“左不过是服用之后精神迟滞、脉象虚软,缓上一两个时辰便可恢复如初。再无其他大碍。” 李柘这才放心,命他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背叛(文案剧情) 意识如一滴浓墨汇入清水,四下里漫漶开去。 梦魇繁多。有小时候的,她困在重华殿,与哥哥隔着殿门说话,却看不见他;也有长大后的,哥哥像黑夜蔓延,一寸一寸遮住天光。 清圆觉得自己仿佛在浓雾里走了许久,前头看不见路,后头也看不见路,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人攥住了她的手。她看不见那人,却能感觉到那只手温热干燥,紧紧包裹住她。 清圆想知道他是谁。 于是,那散了的意识一点一点重新聚拢回来。 她终于疲倦地睁开眼。 入目先是绣了并蒂莲的承尘帐子。天光很暗,似乎在夜里。拔步床外的连枝烛台上,正燃着四只红烛红烛,把屋里映得昏黄。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锦被,凉浸浸的料子,她感觉自己的手又冰又麻。 怎么会这样麻? 清圆艰难地转动脸——其实并没有动,只是眼珠子略转了转,有一个人枕在她的手腕子上。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有些蓬乱。只消一眼,清圆便认出来,这是哥哥。 她想动,却没半分力气。身体像是叫人抽去了骨头,只余下一层皮肉摊在那里,莫说抬手了,连张嘴都费力气。 “ 第131章 哥哥……”她哑着嗓子开口,发出的却是谁也听不见的气音,“哥哥……哥哥!” 哥哥丝毫未动。 清圆认命地躺在那儿,只能开始回忆晕倒之前的景象:她与长庚在说话,他们都流了泪,她站起身想离开,突然眼前发黑、脑袋发晕,然后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神思回笼,清圆感觉到自己失去的力气正一点一点地回到体内。她试着动了动被他枕着的那只手,掌心微微蜷了蜷,那人很快便醒了。 李柘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他看见清圆睁着眼睛望他,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笑得温柔又疲倦:“公主,醒了?” 清圆艰难点头,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嗯……” 李柘的眉眼舒展开来,长舒一口气。他伸出一只手抚上她的额,指腹带着薄茧,缓缓摩挲过她的眉骨、她的鬓角。 清圆皱起眉:“哥哥?” ——你要干什么? 李柘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说:“你身上不烫了。一一,你的头发乱了,哥帮你别好。”其实都是假话,只是想摸一摸她。 清圆微微笑起来:“哥哥,我……”她声音暗哑无力,李柘凑上前,将耳朵贴近她的唇。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清圆有些委屈,“我到底怎么了?” 李柘抬起头,冷厉的眸子慢慢揉过清圆,看得她心底发毛。 他缓声说道:“你中毒了,那个席莲山干的。” 清圆呼吸渐促,胸膛起伏愈来愈烈。 李柘审慎地望着她的神情,犹豫了片刻,又道:“驸马似乎也知道。” 仅此一句,清圆的眼睛立时红了,眼窝里蓄满清泪,她刚想开口,先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两行泪。 李柘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揉去泪珠:“他根本不值当你这样待他。” “哥哥……”清圆努力出声,“我要、我要去见他……” “呵!”李柘收回手,“清圆,这次你再怎么求情,朕也不会应允了。这对奸夫毒妇,把你害成这样,朕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这些话一下一下剜在清圆心口。 可是长庚怎么会害她? 清圆想要摇头,想要说不是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唯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哥、哥哥……”她断断续续地唤着,声音又轻又细,“他不是……我去问他……我去问问他……” 李柘的脸色陡然沉下来,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清圆从来都没看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一一,你到现在还要替他说话吗?”他露出极失望的神情。 “我没有替他说话。”清圆终于攒了些力气,声音虽弱,却字字分明,“哥哥,你查一查,查清楚……他不至于给我下毒的……他没有理由……我们不要……不要冤枉了长庚。” “没有理由?”李柘冷笑一声,“他与席莲山有私情,他与席莲山有了个孩子!你知道么,在他去抱厦寻你之前,他刚见了席莲山,他们两个公然在公主府里接吻!” “朕会骗你么?公主府好些宫人都瞧见他们两个抱在一起,吻在一起了!你还信他那些花言巧语么?他或许从前是厌了席莲山,可如今他们有个孩子,还有什么会比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更能把他们勾连在一起呢?只要这个孩子不死,你和他只会越来越远,他和席莲山只会越来越近,更不要说他们从小一块长大,有着十几年的情分!” 清圆饮泪望他嘴唇开合,泪水滚滚滑落。 李柘一壁替她抹泪,一壁说道:“朕已给过他们机会了,这次你中毒,是朕最后的底线。多亏常太医救治及时,倘若来晚一点,你该怎么办?朕该怎么办?” “哥哥,可是……” 李柘掩住她的唇:“关于他的好话、坏话都不必再说了,从此刻开始,朕会处理好这些事。”他垂眸看着她,“李清圆,你好好休息一两个时辰。等你有力气了,朕还有话问你。” 李清圆…… 哥哥是从不喊她全名的。 第132章 清圆心口突突直跳,目光一瞬不瞬地追在李柘身上。李柘先是去把烛芯子剪了,而后又斟了盏茶,从容地走过来。 “先起来喝点水。”他扶起清圆,让清圆靠在他怀里,才将茶盏喂到她唇边。 李柘面上显得平静淡定,实则搂在清圆肩膀的手早已微微发颤。许多年、许多年了,他再度与她这么亲密。 一切与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个清圆,还是那个身体。 一切又与小时候不一样。从前他抱着她,心底只有兄长之情,如今,全然是男女之爱了,堂堂正正的男女之爱。 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爱她。 清圆歪倒在他怀中,柔柔软软的,喘夕匀细,正小口小口抿着杯中茶水。 李柘低眸瞥了她一眼,而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繁密的乌发,近乎吻上她的额角,声轻如烟:“一一,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天等了多久。” 清圆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小口地、慢慢地饮茶,当真像小兔儿饮水那般,安静又温驯。 可是这温驯维持不过几瞬,清圆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他话音刚落,清圆后仰着头,枕在他肩上。她闭紧双眼,两行泪迅速滑落,流到口中。清圆哭道:“他怎么……怎么可以那样对我啊……” 李柘望着她涕泪横流的模样,手掌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她仰在李柘的肩膀上,泪水滚滚而下:“哥哥……他怎么、怎么那样对我啊……哥……我心口好疼,好疼,一抽一抽地疼……”清圆哭得发颤的,嘴巴微微张开,任泪水流进去。 李柘垂眸望着她,他很想教她别哭了,很想掐着她的下巴,告诉她:天底下最爱你的人只有你哥哥,周朴存再怎么待你好,也敌不过你哥哥。 可看着清圆伤心难抑的模样,那股冲动渐渐消弭,他心中竟萌出另一种感觉——他的心口也在疼,甚至耳畔还有个声音回荡:告诉一一真相罢,别教她再痛苦了。 是少年李柘的声音。 李柘把眸子一敛,将茶盏轻搁在木几上。他一手搂住她的肩,一手开始为她拭泪。 如今的李柘在心中添补道:唯一的真相就是,周朴存纵容席莲山下毒谋害公主,视同从犯。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她哭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哥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李柘将脸贴住她浓密的鬓发,轻轻蹭了蹭:“你没错,是他们错了。” 清圆哭了好一会子,渐渐力竭,歪在李柘肩上抽抽噎噎地喘夕。她心口实在疼得厉害,整个人缩在李柘怀中,仿若一只受了伤、蜷起身子疗伤的小兽,肩膀一耸一耸地颤动。 李柘始终没有松开她。他的手慢慢抚着她的背,胸襟早已被她的泪水浸透湿漉漉的。低下头,只能看见她红肿的眼皮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此刻的她,已经冷静许多了,想来气力也恢复了泰半。 李柘将她轻轻放平,为她掖好被角。 清圆愣愣地目向他的唇,直直说道:“我想见他。我要找他问明白。” “不行。”他说道,“他不配见你。” 她眨着泪眼:“哥哥,求求你……求求你了……” 李柘冷肃的眸子掠过她:“李清圆,你这会儿身体好些了吗?” 清圆浑身一怔。他又喊她的大名了。是了,她刚刚沉浸在悲伤中,却忘了哥哥说过要问她话。 她颤颤地盯着他,声气轻轻:“好些了。” “自己坐起来,朕有话问你。” “哥哥……” “坐好!” 清圆很久没有被他这么凶过,两行泪不自觉流下,她忙用手臂支着上半身,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坐直了身子。她拧着细眉,又乖又怯地看他:“哥哥……” 李柘默默看她这般模样,心底钝钝地疼,一瞬间,那颗心仿佛被细针扎成了个漏子。他应当扶好她,应当待她和顺——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柘掠了她一眼,而后转身,从桌上取来一沓卷宗密信。 他淡淡瞥了眼清圆 第133章 ,而后把这些卷宗密信一份一份扔到清圆面前,他说:“李清圆,你不是朕的妹妹?” 清圆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瞳放大,两手开始发抖。 “你的生母沈氏,姑苏人。你的生父,也是姑苏人。你,不是先皇子嗣,不是李家子嗣。” 他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漆黑的瞳孔中一点情绪都没有,只剩下审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把孩子打掉 “李清圆,你看看这些卷宗罢。上面有你的亲生父母。”他盯着蕙卿煞白的脸,嘴角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不管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你都欺骗了两任君王。此事只要宣扬出去,你必定是死罪无疑。” 清圆瞳孔骤然缩紧,浑身颤栗。她惶急起身,跪在榻上,饮泪道:“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才刚哭得皱巴巴的脸儿,这会儿又诗了。 这回轮到李柘怔住。他的话不过是吓唬她,好教她作速投靠自己此生唯一的倚仗。可是,她原来早就知道啊。 这样也好,他原本还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清圆脸色泛白,哆嗦着唇:“对不起……” 李柘扬声:“进禄!” 进禄垂首走进来。 李柘盯住清圆,一字一顿:“传旨出去,咸宁公主李清圆遭府中女奴席氏下毒谋害,驸马周朴存从旁辅佐。今咸宁公主薨于昭阳殿,加尊号镇国长公主,葬入泰陵。席氏赐死,周朴存……流放。” 他每说一句,清圆的脸就白上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等他旨意说完了,清圆浑身脱力,人往榻上一跌。 进禄应了声,转身就要出去。 清圆忙喊:“进禄!进禄!别去!”她惶急膝行两步,揪住李柘的袍子,泣道,“哥哥!哥哥!我没死啊!我好好的!为什么要这样下旨呢!你为什么要说我死了!” 李柘垂眸睨她:“你现在不死,等你的身世浮出水面的那一日,前朝便会联名上奏,要朕赐死你了。”他顿了顿,“皇室血脉,绝不容许混淆。朕是为了你好,赐死席莲山,流放周朴存,也是为你报仇。” 清圆颤颤地望着他。 李柘敛眸,继续说:“大臣们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身世,你猝然暴毙,他们不会将目光放在你是死是活上。可若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世,这些将纲常礼法日日挂在嘴边的人,便会监督着朕,务要见着你死了方可!” “所以,你是要现在假死,还是以后朕真的被迫下旨赐死你?” “李清圆,你自己选罢!” 清圆浑身石化般僵在原地,那双漂亮的眸子陡然失了华彩,直勾勾地盯着她哥哥的唇。 “假死……真死……” 清圆微微蹙眉,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她已然走上一条绝路,路尽头只有“死”,似乎再无别的可能。她缓缓松开了他的袍角,就像溺水之人逐渐放弃挣扎,任凭自己坠落下去。 李柘忙撑住她,黑眸死死攫住她:“一一,你放心,你会有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家。你只是失了咸宁公主的封号,但你拥有的只会比咸宁公主更多。” 她会入主凤仪宫,会成为国母,会与他并肩立在权力之巅,享尽荣华富贵。 但清圆心底却猛地冒出一个念头:带着孩子一起,跟周朴存去流放。 这个念头仅仅闪了一瞬,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个念头,她连提都不敢提,李柘倘若知道了,必定动怒,必定生气,只会对长庚不好。就在今夜,她终于感受到长庚嘴里来自帝王的“不喜欢”,这是令人窒息的“不喜欢”,这是能要人命的“不喜欢”,这是谁都抗拒不了的“不喜欢”。 “一一!”他忙捧住她的脸,“你放心,纵使你不是咸宁公主,不是先皇之女,哥哥也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 她怯怯点头:“嗯……那我以后要出宫住吗,还是……” 李柘见她终于同意,扯凯嘴角,笑得恣意。那双黑瞋瞋的眼里翻涌着 第134章 难以言喻的情绪,像山、像海、像世间所有罪孽与执念加在一起,把他的笑衬得癫狂且偏执。 “你还住在宫里,每天都能见到哥哥。”他笑着,“嗯,你会住在凤仪宫,你会被人称呼为娘娘,你会是这后宫唯一的女主人。” 清圆的脸陡然煞白,嗫嚅问道:“娘娘?” 他微微一笑:“是的,皇后娘娘。啊,不过暂时还不能立后,得把那些事全部料理干净了,把你的身世都处置妥当了才行,嗯……先从昭仪开始,怎么样?朕要想个封号……一一,你喜欢什么字?” 清圆身形晃了晃,她努力破解李柘的话,生怕是同音异字,是她理解错了,可翻来覆去三四遍,她只能理解出一个意思—— 她要从哥哥的妹妹,变成哥哥的女人。 “哥哥!”她盯着他,“你是什么意思?什么皇后?什么昭仪?”她不敢相信,“是贺娘娘吗?您要立贺娘娘作皇后了吗?” “傻丫头。”他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 清圆忙躲开。 “是你啊。你做昭仪,来日再做皇后。放心,大概两三年的时间,朕一定让你入主中宫——” “李柘!”她颤声问,“什么……为什么啊!” 他轻笑一声:“公主,你还不明白么?因为朕爱你啊。” 他捉住清圆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朕爱了你许多年,从前仅仅是兄妹,可不知哪一天,这份爱变了味儿,连我自己都唬了一跳,它像条毒蛇日日夜夜地缠磨着我、撕扯着我,一一,我疼得快疯了!疼得我想死啊!好在——”他病态地笑起来,“你是假公主。” 她挣扎着,要把手抽回来,李柘却越来越用力,死死地攥住,按在自己心口。 “你疯了!你疯了!” “嗯,是的。当我还是你哥哥时,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你,那会儿我确实是疯子。现在,我不过是为自己治疗这狗屁的疯病!” 清圆还在奋力挣扎着,并不曾注意他的嘴型。 可她力气本就太小,又因吃了常太医的药,尚未完全恢复,很快她便力竭。李柘一手扣住她两只纤细雪白的手腕子,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沉沉开口:“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 他又急急添补了句:“再闭眼睛,周朴存就跟席莲山一个下场!” 清圆流着泪,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李柘慢慢松开她,见清圆没有反抗和逃避的迹象,他在床沿坐下,目光先在她脸上盘桓了一会儿,而后轻轻笑开:“你早就知道我们不是兄妹,于你而言,我与其他男人有什么分别?” “一一,你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吗?我让人把他请过来了。你不想见见他吗?” “一一,不要再哭了。” 清圆饮泪道:“可是,我做了你的妃子,宝宝怎么办?” 李柘先是一瞬间的愣神,“宝宝”这个词在嘴里又过了一遍,而后浑身猛然一震,瞳孔骤然紧缩。 清圆继续道:“我有他的孩子了。哥哥,我有长庚的孩子了啊!” 李柘耳畔嗡嗡地响。孩子?什么东西?怎么可能?怎么会?太医院养了一群饭桶吗! 他踉跄站起身,跌跌撞撞后退两步,口中喃喃重复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清圆膝行一步:“真的,快三个月了,是长庚的孩子,槐竹也知道的。” 进禄去宣旨了,所以——“槐药!”他扬声喊,“槐药!” 槐药惶急入内。 “把常青喊过来!快!让他过来!赶紧滚过来!” 未久,常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沉眸为清圆把脉。 李柘站在一旁,左手不住颤动。可他不敢眨眼,生怕常青漏掉了什么,抑或是,他也心疼小公主的眼泪,故意帮清圆瞒着他呢? 不过一袋烟工夫,常太医站起身,朝李柘拱了拱手:“陛下,娘娘确实有孕在身三个月了。” “我不是娘娘!”清圆仔细盯着常青的口型。 李柘面色阴郁,牙关 第135章 咬紧。 空气凝滞了片刻,他猛地转向常青,声气极低:“下午为什么没诊出来?” 常青冷汗涔涔:“请陛下恕罪,娘娘这月份太小,而况才刚吃了那药,娘娘的脉象实在虚软,臣——”他忙磕头,“臣确实诊不出来。” 李柘绷着唇,轻轻吐出两个字:“废物。”又陡然扬声,“废物!” 常青把头埋得更低。 李柘的眼风从常青身上又刮到清圆脸上,进而刮到清圆平坦的小腹上,他咬着唇,默了会儿,又道:“打掉。” “啊?”常青仓皇抬头,“这——” “朕知道,对母体无益。”他胸膛起伏愈来愈烈,猝然转身,一脚踹翻搁在床头的木几,“□□!”装药的莲花瓷盏咣当坠地,碎了七八瓣。 清圆抚着小腹,觑着他,不敢吭声。 “出去。”李柘喘着气。 常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等等,”他故意背对着清圆,不教她看见,“去给她开安胎的药。用最好的药材。” “微臣遵旨。”常太医拎着药箱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 清圆跪坐在榻上,眼泪早已干了,只剩两道泪痕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她看着李柘背对着自己,看着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看着他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 “李柘……”她轻轻唤了一声。 李柘没有回头。他走到烛台前,拿铜剪子去拨那烛芯,拨了两下,忽然心烦意乱地将整支烛台扫到地上。铜盏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红烛滚了几滚,熄了两支,剩下两支歪倒着,烛泪淌了一地。 清圆吓得一哆嗦,往床榻里躲了躲。 “清圆,”他重新转过身,一字一顿,“这个孩子不能留。” 清圆整个人往后缩去,后背紧紧贴着床柱,两只手护住自己的小腹,声音发颤:“什么意思?” “朕说,这个孩子不能留。”他淡淡说着,“他不配托生在你的肚子里。” “不……不……”清圆拼命地摇头,“不行!这是我的孩子!是长庚的孩子!你不能……” “是,这是你的孩子……”他沉吟着,神色复杂地望向清圆,“可他也是周朴存的孩子啊。” 偏偏不是他的孩子。 “你与这孩子好好道个别罢。” 李柘睨她一眼,甩袖出去了。 * 刑部牢狱内,周朴存怒目瞪向审他的孙元甫。 “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再怎么问,我还是这句话!你就是给我用刑,我还是这句话!” 孙元甫掌心按在那早已备好的供状上,声气沉沉:“长庚,万没想到我们俩竟有一日会在此地见面。”他抬起眼,“怨不得陛下怀疑你,那头席莲山已经招供了,她的供状上明明白白写着,是你故意放任她下毒。” “再有公主府中奴仆亲眼所见,你二人在景荣馆庭院……呃,贴在一起,可有此事?” 周朴存的脸霎时通红,他挣着锁链申辩:“那是她主动的!是她强迫我的!” “哈哈哈哈!”孙元甫不禁笑出声,“你说一个比你矮半个头、还怀了身子的女人强迫你跟你做了个嘴么?哈哈哈!” 周遭的衙役也偷偷笑出声。 “这一切我都不知情!” 他话音未落,外头即传来一道声响,未久,进禄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缺爱者联盟 进禄睨了眼跪在地上、教铁链束住双手的周朴存,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 屋里的人登时乌压压跪了一地。 “咸宁公主李清圆,遽遭不测。府中女婢席氏莲山,包藏祸心,以毒暗加谋害;驸马周朴存,身为夫婿,不惟弗能庇护,反阴助席氏为虐。今公主薨于昭阳殿,追尊号镇国长公主,以厚礼葬入泰陵。席氏悖逆,赐令自进。驸马周朴存贷其一死,流放业州七年。” “薨……?” 周朴存浑身一震,脑海中嗡嗡响个不停。他冷不防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人 第136章 抽去了脊梁骨,方才那挣着锁链怒吼的气焰,一瞬间熄得干干净净。 “薨于昭阳殿……”他翻来覆去念着这个字,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不可能。”他声音暗哑,仿佛腔子里装了个破风箱,呼啦啦的响,“不可能!陛下不会让她死的!你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合起伙来害我!你们到底为的是什么!”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作响,手腕被镣铐磨出了血,他也浑然不觉。他像一头被逼入穷巷的困兽,红着眼,嘶声喊道:“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公主!清圆她绝不会死!绝不会!” “长庚,”孙元甫皱了皱眉,“圣旨已下,你冷静些。” “冷静?!”周朴存猛地扭头瞪向他,额上青筋暴起,“你让我冷静!我妻子死了!你他爹的让我冷静!” 他吼出这一句,嗓子骤然哽住了。 妻子。 她才做了他一年的妻子啊。新婚时的红烛似乎还未燃尽,那红双喜字还贴在公主府的门窗上,要贴三年的。全没了啊! 他想起来,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字,狡黠地唤他:“长庚。” 她坐在床沿,红烛映着她的脸,笑吟吟地唤他:“长庚。” 她挡在李柘面前,气鼓鼓地说:“哥哥,你不要为难长庚了!长庚是亲人!” 她在景荣馆里这么唤他。她在昭阳殿的廊下这么唤他。她在许多个日日夜夜都这么唤过他。 轻柔地、狡黠地、快乐地。 生气地、幽怨地、悲伤地。 他爱的、他爱的、他爱的。 周朴存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拼命忍着,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猛然暴起,挣着锁链跑到进禄面前。 扑通跪下。 “进禄公公,求求您,求您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好么?她是生是死,我看一眼就好,只消一眼,求求您,求求您……我愿意去业州!我愿意和离!我什么都行!我就见她一眼,可以吗?”周朴存哭得涕泗横流。 进禄亦于心不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周朴存没有接。他只是执拗地仰着头,哪怕肩膀剧烈地耸动,依旧克制且绝望地流下泪:“就一眼……公公……” “驸……小周大人,”进禄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低了些,“陛下这会儿在气头上,等这气过去了,总会好的。不过几年,您就会回京的。” “我想见公主!” “不日公主棺椁迁入泰陵,奴才想办法教您远远儿看上一眼,成吗?” 周朴存唇瓣哆嗦着:“能不能再近一点?” 进禄面露为难:“您……这……奴才让您看一眼,已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了,您这……” 周朴存颓然跌坐,怔怔道:“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么……” 那一面,竟是最后一面? 进禄收敛神色,嘱咐孙元甫道:“孙大人,这边就麻烦您了。”说罢,转身往另一个房间去。 席莲山坐在椅子里,腕子间虽也有锁链,神色却颇有些悠然自得。此刻并无人审讯她,因她一进刑部,便已全招了。 进禄过来宣了旨。 席莲山跪在地上,懒懒听他讲完,而后轻声道:“公公,我下毒迫害公主,与周驸马无关。”她眉峰一挑,“这一切,都是顾婕妤的指使。” * “一个月前,我去药馆拿安胎药,遇见了一位极和气的娘子。那位娘子知我苦楚,常暗中接济。起初,我们相处和美,她也常来看望我,我们很快引为知己。她知我常挨打挨骂,也知我遇人不淑。十天前,她突然告诉我,她有法子帮我报复抛弃我的负心汉和我那所谓的夫君。” 李柘目光落在席莲山隆起的肚子上。 看不见的胞宫孕育鲜活的生命。孩子会睡在母亲肚子里,一日一日汲取养分,逐渐撑起清圆薄薄的肚皮。他亲手养大的小女孩,终也要养育自己的孩子了。 他想起初见清圆,那会儿她才四岁, 第137章 住在重华殿,瘦得像只小猫,做什么都怯怯的。如今,这只单薄的身躯也要托起另一个生命了。 “陛下?陛下?”进禄压低声音唤他。 神思骤然回笼,李柘愣了一下:“啊……那位娘子是谁?” “她是跟在顾婕妤身边的春蓉姑娘。” “传春蓉。” 席莲山仰起头,望向丹陛之上的帝王,凄楚出声:“毒,是她给的;那些孔明灯,也是她教我放的。” “她为何要帮你?” 席莲山顿了顿:“顾婕妤不满贺昭仪,亦知周驸马乃贺昭仪的姨表兄弟,只要周驸马得公主的喜欢,只要么主驸马琴瑟和鸣,陛下便会更看重贺昭仪。” “你有何证据?” 席莲山道:“奴婢身在乡野,按理不应当认识婕妤身边的大宫女。陛下只需喊来十个宫女,奴婢若能一眼指认出春蓉,岂不证明奴婢所言非虚?” 李柘唇角一勾:“准。” 三日后,咸宁公主中毒身死案尘埃落定。 顾婕妤忮忌贺昭仪,伙同周府女奴席莲山谋害公主,构陷驸马。顾婕妤用心奸邪,贬为庶人,即日起入承恩寺为国运祈福。女奴席莲山赐令自进。驸马周朴存虽无大错,但放任席莲山为虐,褫夺驸马尊位,贬为业州宛县县令。 至此,后宫只剩四位嫔妃。其中陈美人、魏宝林素昔不得李柘宠爱,几乎未曾是寝,这遭见贺昭仪失宠、顾婕妤被废,无不心生唇亡齿寒之感,皆上书请奏李柘,愿与顾庶人一同入承恩寺,祈愿大燕国祚永昌。李柘闻之大喜,为二人各加尊号。宫中便只剩了贺昭仪和一个赵美人。 第五日,安平坊的某处破落民居内,烛火昏昧。 席莲山被关在这里已有三日了。说是关,倒也没有上镣铐,只是门窗紧闭,外头守着几个面生的侍卫,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饭菜还算丰盛。与其说这是囚进,倒不如说这是保护。 这是那人亲口许诺的保护。 那日在刑部大堂上,她照着那人教的,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了顾婕妤。春蓉被传来时,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十个宫女站成一排,她伸出手,稳稳当当指向春蓉。 春蓉没有喊冤,没有挣扎,只是跪下,叩首,一字一句地认了罪。 刹那间,席莲山陡然明白,原来春蓉也是那人的一颗棋子。和她一样。 此刻,她坐在一把半旧的交椅里,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费劲。她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孩子不安分地踢蹬。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她得活着,她的孩子也必须活着。 不是像她这样为奴为婢地活,而是堂堂正正、挺直脊背、不为人刀俎地活。 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扭头去看,不由瞳孔微颤。来人不是进禄,竟是皇帝。 李柘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 她想起身行礼,李柘却摆了摆手:“不必了。”他拖了把椅子,摆在席莲山对面,而后坐下,“说罢,你让人传话给进禄,是有什么事。” 席莲山垂下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李柘面前。纸上墨迹未干,是一份新的供状,措辞简洁:席莲山因妒生恨,又受人挑唆,自行下毒谋害咸宁公主,与旁人无关。驸马周朴存毫不知情,恳请陛下宽恕驸马。 李柘从头看了一遍,不由轻笑出声:“朕还以为是什么事。走到这般地步,你还念着他么?啊……”他目向“受人挑唆”四字,“受人挑唆,你是在说朕的进禄挑唆你么?” 席莲山淡声说:“奴婢对周朴存的情意,就像陛下对公主的情意。只怕到奴婢死前,都会念着他。” 李柘猝然抬眸,眼中尽显戾色。 席莲山其实还想说,她与李柘都是不被爱的人,因而她很理解李柘,因为不被爱,所以才挖空心思、使出浑身解数,逼得有情人分开;所以才找到彼此,她帮李柘处理掉麻烦,李柘许诺她下半辈子的安稳。 可她到底不敢说,不能说。 “ 第138章 陛下,”她抬起眼,手还抚在肚子上,语带乞求,“您跟我一样清楚,长庚有多无辜。” 李柘哼笑出声。 周朴存这人,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席莲山即便因他受下种种苦楚,即便因他怀上一个马奴的孩子,她还惦念着他。李清圆宁可忍下他出轨,宁可忍下他先有个庶子,还是要见他!还是要生他的孩子! “朕已下旨让他去业州宛县任县令,他依旧是大燕的臣子,还从一个无权的驸马变成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李柘微微一笑,“朕没宽恕他么?朕待他不好么?” “陛下,业州苦远,宛县更是北疆边境,去了宛县,视同流放。求陛下——” 李柘不耐烦道:“你是要教朕下旨吗?” 他声气寒厉,席莲山陡然噤了声,搁在肚子上的手虚虚攥了个拳。 李柘起身,慢慢踱到门前,道:“你们把门打开罢,怪闷的。”木门应声打开,他仰起头,闭了眼,沐浴着落日前的最后一点天光,“自去年起的北疆天灾,如今的北疆四州早已不是从前承平安乐的富贵模样了。那儿有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周朴存不是常常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么?” 席莲山望着他的背影,拧眉道:“这样说,那儿或许很危险……” “富贵险中求,功名也是一样的。他做得好,渐渐升上来,这辈子未必不能重回京都。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去寻他,你脸上不也有光?” 这亦是李柘答应席莲山的要求之一:帮她的孩子成为周朴存的孩子。 席莲山知道,其实这也是李柘在帮他自己。只要所有人都认定她的孩子是周朴存的,那么来日即便李清圆与周朴存重逢,他们之间也必然存在一个无法消弭的天然障壁。 她低下头,只能说:“还是陛下深谋远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做他的嫔妃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柘转回脸,目光沉沉落在隐于黑暗中的席莲山。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在某些方面,他认为席莲山不输六部的堂属吏员。敢想敢做,不怕出乖丢丑,又很能隐忍。可惜,她是个女人。可惜,她的目光太局限在周朴存虚无缥缈、已然殆尽的爱上了。倘若他是席莲山,凭着周朴存和周家从前待她的那点儿情意,下辈子何愁没有好日子呢?偏就这么走进穷巷,还不肯回头。 他说:“明日便会有人送你出城。淮扬那边有个小镇,叫青溪镇,朕已命人在那里置了宅子和田地,你往后便住在那儿,虽不说有多富裕,但够你母子俩的嚼谷了。户籍文书,进禄也都办妥了,你姓何,是寡居的妇人,带着一个孩子。若是男孩,将来可入县学;若是女孩,朕也备了一份嫁妆。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顿了顿,“你需得好好养这个孩子。十年之后,带孩子回来找周衡夫妇,认祖归宗。” 席莲山指尖微微发颤,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过去,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奴婢……”她哽咽着,扶着肚子起身,“奴婢谢陛下隆恩。” 李柘冷冷一笑:“等明日席莲山自进而亡,你就不是奴婢了。”说罢,他踏着落晖走了出去。 进禄立在院门口,见李柘出来,他忙跟上来:“陛下,后日公主出殡下葬泰陵,周朴存想见一见。” 李柘脚步一顿,想了会儿:“最后一面,就让他远远儿瞧一眼罢。”又道,“先让他亲手写一份供状来。” “那这个席莲山要不要……” 李柘轻轻一笑:“不用杀。朕还等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呢。” 进禄应了声,忙扶李柘上了马车。 昭阳殿内,清圆痴痴坐在藤木椅上,槐竹站在一旁,面色焦急。 李柘大步走进来,面带春风:“太阳都落山了,怎么还坐在院里呢?”他一径行到清圆面前,把披风解了扔给宫人,这才蹲下身,仰头看她:“今儿看起来好了很多。是罢,槐竹?” 他一扭头,见槐竹拧着眉,不由笑道:“怎么 第139章 了?” 槐竹看了眼清圆,愁道:“常太医开的药,公主一口都不肯喝。” 李柘嘴角微勾,正要开口,清圆却抬了眼:“我有话想单独跟陛下谈。” 槐竹退下后,李柘仍旧半蹲在藤椅旁,一手搭在扶手上,含笑望她:“怎么了?为什么不喝药?” “我怕有毒。” 李柘唇角微微抽东。 清圆目向他:“是你下的毒吗?” 李柘面上云淡风轻:“我下毒做什么?” “你下毒,再把一切过错推给长庚,我就不得不跟他分开了。” 李柘敛了笑,声气冷冷:“你觉得呢?” 四目相接,二人默默对视着。清圆忽的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她信李柘,就像她信周朴存不会害她那样。甚而与周朴存相比,她心底似乎更愿意相信李柘。倘若李柘要杀她,实在是易如反掌。可他为什么要杀她呢?清圆想不明白。 而况清圆总忘不掉那个曾经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说话的哥哥,忘不掉替她报复沈贵妃的哥哥,忘不掉力排众议封她做咸宁公主、要她入主昭阳殿的哥哥。 “我没有下毒。”李柘盯着她的眼睛。 确实没有下毒。而是常太医改良过的蒙汗药,对人体几无损伤。 顾清露给席莲山的,才是会令人呕心晕厥、乃至死亡的夹竹桃毒。 他可是帮清圆挡了真正的毒。 他是在救她。 清圆也回望他:“哥哥的话,我从来都是相信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李柘却如电击灵台,浑身一震,心口仿佛教春风拂过。 他语气放柔了很多:“一一……” 她仔细看着李柘的脸色,见他面有松动,突然握住他的手:“可不可以不要打掉孩子。” 才刚还因她那句话而生出万千柔情的心,陡然冷应了。 所以,是为了她和周朴存的孩子,才肯在他面前做戏,才肯拿这些甜话偎他么? 李柘冷冷睨着她。 清圆继续说:“留下孩子,我做什么都行。” 李柘甩开她的手,起身,带起一阵风。 清圆也连忙起身,追上他:“哥哥,求求你……” “所以,在你心底,朕一定会让你打掉这个孩子?” “你连长庚都容不下,又怎么会容下孩子……” 李柘质问道:“我到底为什么容不下他?他若不伤害你,我为什么要容不下他?” 清圆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因为你说你爱我,所以你妒他、恨他。” 李柘被她这句话噎住。他脸皮慢慢泛红,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 “哥哥,”清圆尽量用从前兄妹相处时的态度对待他,“我以后就待在你身边,只待在你身边,好不好?就当是交换,可以吗?我陪着你,你允许我留下宝宝……” 她捧起李柘颤抖的手,抵在胸前:“从今往后,我们两个之间再也不会有周朴存了。”她轻轻一笑,柔声说,“哥哥,你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你的病还没好吗?” 李柘红着眼睛盯住她。他太了解清圆了,她的一瞥眼、一蹙眉,是喜是嗔、是怨是怒,不必她说,他自看得出来。眼前的小姑娘已经握住他的手,仔仔细细给他柔捏起来。可她眼底的一片清明,早就出卖了她拙劣的演技。 李一一,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柔顺、不谙世事的妹妹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里只有他的妹妹了。 她从哪学会耍心机?她从哪学会隐藏情绪?她从哪学会为了目的做小伏低? 是周朴存教她的么? 如今,就连她,也要虚情假意地对待他了么? 李柘把手抽了回来:“呵,你看起来并不是真心关心朕,何必勉强自己?” 清圆抿了抿唇,低声:“假的关心也是关心,你连假的都不要,就什么都没有了,哥哥。” 他死死咬住下唇。 “而且我跟长庚,就是彼此勉强,才慢慢生出情意的。”她冲李柘一笑,“或许哪天我勉强着、勉强着,真个忘了长庚,只惦记哥哥你呢?” 第140章 李柘顿觉血液逆流,胸膛起伏愈速,他绷着脸色,目光从清圆乖顺的脸,逐渐移到那只发颤的手。 清圆坐回藤椅,伸出手:“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白中透粉的掌心,纤纤十指,他曾无数次希望清圆朝他伸出手,却绝不是在这样的景况下。他盯着她的手掌,迟迟没有动作。 清圆亦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她唯一具有的筹码,便是李柘口中的“爱”。从前是兄妹之爱,如今……可这份爱到底有多少份量呢?清圆也不知道。当她利用这份所谓的爱开始挑战他帝王的权威,她能成功吗? 清圆慢慢合拢手掌,声音因紧张与小心而微微发颤:“你不要,那就算——” 话音未落,李柘已握住她的手,在藤椅旁重新蹲下:“你揉罢。”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叠好的文书,递过去:“你看看。” 清圆一壁给他轻轻柔捏,一壁柔声说道:“手不得闲,你把它展开,我才好看。” 李柘单手展开文书,递到清圆面前。 这是一份供状。周朴存亲手写的供状,清圆一眼就认出他的字。 “罪臣既尚公主,理当与席氏恩断义绝,各安其分。然罪臣优柔寡断,心存姑息,未能割舍干净,以至席氏衔恨蓄怨,终成祸端。此一罪也。” “罪臣明知席氏心中怨愤难平,却未加提防,亦未禀明公主。罪臣身为驸马,弗惟看顾公主,更令公主身处危境而懵然不知。此二罪也。” “罪臣不晓善了之法,不知遣散之策,迫其嫁与山野马奴,逼其入穷巷、难回头。殊不知罚之愈切,彼恨之愈深。终至走投无路,遂下死手。席氏行凶,罪在其身;逼其至此,罪在长庚。此三罪也。” 清圆逐字逐句慢慢读来,不禁眼热鼻酸:“具状人,周朴存……” 李柘豁然把状子往扶手一按,盯住清圆的眼睛,缓缓说道:“一一尤擅补画,应当比我更懂,这是不是他亲笔所写。” 他感觉到手腕间的力道正在变紧。 “我明白,在你心底,他不是元凶。诚然,毒不是他下的。但他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你能替他担保么?至于我为什么不同意你和他继续在一起,并非你所说的我妒他恨他那样简单。我流放他的原因,就在他亲笔写的这份状子里。”他眸色一厉,“周朴存这个人,优柔寡断。从你们成亲到现在,他总是在该强硬的时候心软,该心软的时候强硬。起初,他接了赐婚圣旨,就应当直接把席莲山送走,从此断绝关系,恩怨两清。可他不仅没有把人送走,还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伺候笔墨,导致席莲山心存幻想。这是你们第一次吵架。” “后来他被席莲山暗算下药,不正是他昔日心软酿下的祸端?你们第二次大吵,他又狠不下心,把席莲山交给他母亲处置。这个时候的席莲山,丢了清白,失去名声,怀了他的孩子,因他伤了一条腿,又是奴籍,她已是走入穷巷的困兽。再把她配给一个瘸腿的马奴,导致她彻底回不了头。所以春蓉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策反了席莲山,让她甘愿做顾清露的马前卒。” “一一,我承认我有私心,很多很多的私心,知道你身世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周朴存立刻死了,那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回到我身边。可在这整件事里,他周朴存便一点儿错都没有么!在这整件事里,我真的伤害过你么!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因为他心软犹豫才发生的?你对我避之不及,对他却心存怜悯、一忍再忍,为什么?” 清圆颤着手,死死咬唇,她虽没有吭声,面色却松动了许多。 李柘立刻唤来槐竹:“把公主的药端过来!” 槐竹端着药碗过来。 清圆见到那浓褐色的苦汁,浑身一颤,小腹似乎隐隐作痛。她忙喊:“我不喝!我不喝!”她眼底通红,“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打掉他!你纵是把周朴存贬到泥里,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孩子!”她愈来愈激动,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你要是敢动我的孩子,那我也一起死在你面前 第141章 !” 李柘气得两手发抖,但还是勉力忍住,绷着下颌咬牙一笑:“一一,我很早就教过你了,你自己的命比别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你忘了吗?来。”他站起身,从槐竹手中接过药碗。 清圆拼命摇头。 “你要是想孩子平安顺遂地生下来,朕也不是不能同意。但是——”他故意拖长尾音,等着清圆的反应。 刹那间仿佛天地寂静。清圆颤颤地望着他,她明白他的意思了。以物换物,最公平的交易。可他素昔是最疼爱她的哥哥啊,岂会逼她至此?清圆还有点不死心。好一会儿,她嗫嚅道:“哥……” 她说话是他教的,因而她发音的声调、轻重缓急也都由他调整过。 可惜第二个娇痴的、李柘最爱听的“哥”字还没说出来,药碗离她更近一寸。 “求求你……”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药碗离她更近了,丝毫不肯让步。 清圆嘴角向下一瘪,绝望说道:“我知道……我做你的妃子……我也再不提他了……孩子,是我们俩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约法三章,不许亲嘴 李柘盯了她一会儿,才轻笑:“好啊,清圆。”他把药碗递到清圆面前,“不过,我也要向你坦白。除了最开始与你说的打掉孩子的气话,在那之后,我心底从来没有真的打算让你打掉他。我不喜欢这个孩子是真,但是打胎喝的那些虎狼药,对你身体更无益处。一一,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他迎上清圆惊诧的目光:“从最开始,常太医给你准备的这碗药就只有两个效用,一是让你身体强健,二是安胎保胎。所以,一一,这不是毒药,也不是堕胎的腌臢玩意儿。我说了这是安胎药,就没有骗你。”他眸子一敛,转了话锋,神色似乎有些失落,“不过,原来在一一的心底,已经这般不信我了么?” 他的话转变太快,清圆一时怔在当场:“我没……”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打断她的话:“喝罢。” 清圆颤着手接过,望望那浓褐色的苦汁,又望望李柘。她蓦地觉得,李柘实在太厉害了,先逼她到绝境,教她不得不降低底线、接受他的安排;而后再哭惨,告诉她,他一直是以她为先、处处为她考虑周全的兄长,他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她好,教她不得不生出愧疚之意;最后再一句毙命:我掏心掏肺待你,你却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我了么?教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对他太过严苛,对周朴存太过宽容。 这是帝王心术么?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哥哥这样有城府? 李柘道:“一一,你还不信我吗?” 他从来都知道她最信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来煎她的心! 清圆摇摇头:“你说的话,我从来都信的。”她顿了顿,像纸张吸墨显色那般,迅速吸收她才刚学会的心术,再显应出来,“从小,只有哥哥待我最好。便是做嫔妃,也是哥哥为了我的安危着想……天底下再没有像哥哥这样贴心贴肺待我的人了。”清圆吸了吸鼻子,仿佛要流泪,楚楚可怜。 李柘不禁一愣,这倔脾气的傻丫头怎么突然开窍了? 他屈指要给她拭泪。 这次清圆没躲开他的触盆,反而把脸往他的掌心一靠:“可是,我还有一件心愿未了。哥哥,最后一件,行吗?” 哦,原来软话儿是有代价的。 “什么?”李柘心下有些惴惴。 “你先应承我。”她蹙眉道,“我都答应做你的妃子了,难道一件碍不了任何人的小心愿,也不能先应承我吗?” 他目光审慎地在清圆脸上盘桓。 她的坏心思太明显了。果然被周朴存带坏了,句句带刺。他有些悔,李清圆还有后手,他却提前亮出底牌。 “哥哥,药快凉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你答应我罢。最后一件心愿了,很简单的一件事。你答应我罢。” 李柘抿了抿唇。他委实受不住清圆这样。他倒宁可清 第142章 圆硬邦邦地求他,他就好硬邦邦地把她撅回去。 “好罢。你且说来——” “我今天见他们说,长庚要去业州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走的时候,我能去为他送行吗?就远远儿看一眼……不说话不见面,我看一眼就行。”说完,她再不敢看李柘,捧起药碗咕嘟咕嘟喝了个见底。 到底还是忘不了那个腌臢货啊。倔脾气的蠢丫头。 * 咸宁公主出殡之日,天色阴沉,彤云密布,风将灵幡吹得哗啦啦作响。 泰陵在城北四十里外,沿途官道早已洒扫清净,黄土覆路,清水泼街,两边设了芦棚,供百官路祭。 进禄骑着一匹老马,跟在灵舆侧后方,待过了安化门,杠夫们歇了肩,将灵舆稳稳落在事先搭好的芦棚内。他便勒着马头轻轻一转,老马踢踏跑了几步,在另一座芦棚前停住了。 进禄翻身下马。 芦棚内,周朴存目光一直追在灵舆上。他前几日被卸了镣铐,换了一身青布衣袍,已是即将赴任的宛县县令。今日进禄依着李柘的恩旨,带他来看这最后一眼。 “小周大人,”进禄低声道,“只能在这儿,近了不成。灵舆停一盏茶的工夫,您看着便是,陛下就在前头,您千万莫出声,莫靠近,莫让人认出来。” 周朴存没有说话,只木然地点了点头。他两眼空洞洞的,仿佛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一副躯壳立在这里。他这几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闭上眼睛就是清圆的脸,笑着的、恼着的、红烛下映着的、晨起时慵懒的。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转到最后,总是那一句“薨于昭阳殿”。 薨于昭阳殿。 咸宁公主薨于昭阳殿。 怎么可能?那天晚上她就坐在他眼前! 他绝不肯信。 直到此刻看见了那顶朱漆灵舆,看见了舆顶的明珠,看见了舆前两眼凄戚、无精打采的李柘,看见了灵舆两侧扶柩的素服宫女、太监,他不得不信了。 若非真的,李柘怎会悲恸至此?槐竹和进喜他们怎会悲恸至此? “进禄公公,”他陡然哽咽起来,“清圆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啊!” 进禄低下眸子,没吭声。 周朴存忽地很想走过去。 他想掀开灵舆的帷幔,推开棺盖,再看她一眼。 他想握住她的手,哪怕那手已经冰凉,已经僵硬,再也不会回握住他,再也不会在他掌心里画圈圈,再也不会在他写字时抽走他的笔。他好想见她。 他的腿动了。 进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厉:“小周大人!您应承过奴才的呀!怎么忘了呢!” 周朴存浑身一颤,仿佛突然被人从梦中拽醒。他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胡茬里。 他只能远远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风卷起纸钱的黑灰,落了他满头满身。 白漫漫孝带飘摇,密匝匝哭声震地。 巨大的哀恸遮天盖地漫过来,泪珠在地面洇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从今往后,少年夫妻,阴阳两隔,再也不复相见。 此生,只能如此了…… 停舆的芦棚里,清圆一身小太监的打扮,默默站在篷帐一角。她外头罩着件白色的麻衣,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那口黑地彩绘棺摆在正中,棺旁还挂着她的公主金册金印。 这是她自己的丧礼。 奇怪的感觉。 这世上有几人能够亲眼见证自己的丧礼? 她求了李柘许久,他才略略松口,同意她一起过来。但不许她跟舆,不许她露面,她必须坐在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绝不能让别人看到她。 有那么一瞬,清圆觉得自己就像个鬼影。站在棺材外头的不是她,真正的她已躺在里头了。 可惜楠木棺里是具死了许久的女尸。 过了今天,她就不是李清圆了。 她新的名字叫秦识香。 识香,识香,这个名字一听就 第143章 有香气。 进喜说,真正的秦识香三岁时便因高烧而早夭了。秦家是穆宗时期的高门望族,四五代下来,早就把家底败落个干净。几年前李柘抓贪腐,秦家也在其中,差点亡了族。如今秦家当家的是偏支的老爷,他早年在千州种地,三十六岁终于进士及第,这才有了个地方官做。 这位秦老爷膝下无子,唯有识香一女,可惜早夭亡故了。上个月他从地方上调任京都,入宫陛见李柘,原是摩拳擦掌、胸臆拳拳,立志要好生做番政绩出来的。结果李柘并不谈职守情形,劈头盖脸先问他一句:愿不愿意当国丈? 历代以来,唯有皇后之父才配“国丈”之称。 秦守中愣了半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会儿秦守中应诏而来,与清圆相见。 只见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被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护在篷帐一角,垂眸低眼,面庞明秀,既不看人,也不说话,就站那儿摸身上的粗麻衣。他料到此女便是他未来的“女儿”、将来的国母了。 李柘的眼睛尚因哭公主而红红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追在那女子身上,细细把她的身世说来:“识香出身不好,若是入宫,传出去难免不好听。而况朕有意抬举她,她身份不够,所以需得有个官宦人家的出身,需有对出身不错、有品行有涵养的父母——来日朕不仅好抬举她,也好抬举她父母,对罢?朕就是这些话。” 秦守中自是无有不应的。这遭入京,不但升了官,还白捡了个漂亮女儿和国丈的身份,有什么不满意?他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口中不住地谢陛下隆恩。 说着,秦守中就要上前与清圆厮见。 几个宫女太监不动声色地护住“女儿”,槐竹暗暗瞪他一眼。 李柘道:“你回去罢。以后有见的时候。对了,下个月把你太太领进宫来,与识香见一见。她有身子了,若是方便,也教你太太在宫里住下照料罢。” “是了,是了,陛下英明,”秦守中连声应道,“女儿怀孕,为娘的自然要亲自照顾。” 待他走了,距离起舆还有一小会儿的时间。李柘教进喜等宫人外去守着,自走上前,揽住清圆的肩:“到下一个芦棚,还有个人要与你相见。” 清圆仰头望着他的唇,慢悠悠地应道:“谁?” “阮梧,你亲生父亲。”他垂眸睨着她,“朕已召他入宫作画师,日后你们还会有相见之期。” 见了这话,清圆紧绷绷的脸色终于有松泛的迹象。 “开心吗?” 清圆愣了一瞬。 “阮梧一直很想见你。” 清圆点点头:“我开心。” “开心要怎样?” 清圆便垂下眸子,把头轻轻搁在他胸膛上,抱住了他。 李柘低笑一声,捧起清圆的脸,在她颊边吻了一下。 清圆先是惊愕地睁圆双眼,而后两手迅速抵开他的胸,要挣扎出他的怀抱:“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忘。我是答应了娘娘不亲嘴,所以只吻了娘娘的脸。这不算违背约定。” 前夜,清圆与李柘约法三章。 第一件,李柘要封妃。可封妃要行册封大礼,前朝后宫都会见证。清圆不愿意,只肯做个美人。最后李柘很爽快地退了一步,封的是婕妤。 清圆突然意识到,他这是求上得中的策略。李柘从一开始就知道,在前朝和百姓眼中,这位秦氏来历不明,也没有经过礼聘等采选程序,轻易是封不了妃的,故此他原本就只打算先封她为婕妤。 第二件,帝妃同房。清圆言明,在生下孩子之前不可以同房。理由亦很充分,同房对孩子不好,常太医也曾嘱咐过此事。李柘自然应允,但提出:“每夜须得睡在一起,宫里人拜高踩低,我不同你一块儿住,他们以为你失宠了,便会克扣你的用度,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因此这件事也只好定下来。 第三件,不许亲密。清圆说:“我心底还是把你当作哥哥,你要是吻我抱我,说那些奇奇怪怪、不害臊的话,我只怕会疯掉。”李柘 第144章 当时答应得痛痛快快。 可是,他答应的是不主动吻嘴,是不主动抱身子,而不是揽她的肩,吻她的手指,更不是清圆主动碰他。他说这样并不算亲密,因为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他甚至不惜帮清圆重新回忆以前,在清圆还不到十岁的时候,还是可可艾艾一只粉糯团子、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时候,李柘经常忍不住,趁没人的时候,吻一下她的脸颊,吻一下她的头发,吻一下她的手背。这是他们兄妹的秘密,连进禄、槐竹都不知道。兄妹都能做的事,怎么算帝妃之间的亲密呢? 清圆忍不住腹诽,后来也是他主动不吻她的。那时,十五岁的李柘义正言辞:“以后我们俩要保持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他想压死这个孩子 思绪回笼,清圆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李柘扯住她的袖子,待她回眸,才说:“外面人多,走慢点,我给你挡着。” 远处,周朴存木然望着放灵舆的芦棚。只见李柘走了出来,旁边还跟了个矮个子的小太监。那人是谁?看不清。周朴存正凝目想仔细望望,进禄却突然挡到他面前:“好了,要起舆了,您快回去罢。好生歇几天。近来北边不太平,这下子去了宛县,多带几个护卫,一路小心。小周大人,过个三年五载,咱家在京都等您好消息呐。” 能不能回来,还是一说。回不来,那也正常。若回来了,足见此人有政才,陛下正可大用。进禄心底慢慢盘算着个中利害。 周朴存正因清圆之薨心神激荡,故而不曾多思。听进禄如此说,略点了点头,待灵舆离开侯,他又待了一柱香工夫,这才回去了。 又隔一日,是周朴存离京。 清圆早早起床,天边微微亮时,她便站在城门上等候。 周遭阒静,只剩些火把还燃着。风很大,软刀子似的刮过来。槐竹为她披了件薄薄的缎袍:“还是太早了,夜里寒气重,您披着罢。” 清圆拢紧袍子。 周朴存会在刚开城门时离京。 此刻距离开城门,只剩一柱香的工夫了,城墙下已隐隐聚拢了些百姓。 哪个是他? 清圆趴在墙头,倾了身子去看。 可惜城墙太高,她看不清人脸。只能根据身形体量、仪装打扮和随行侍从来判断。 但也不能看得太久,因为来兴还在旁边,等着把她的一举一动悉数汇报给皇帝。 天光渐渐亮了。 没有长庚。 城门大开,人群如流水潺潺流动。 没有长庚。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城门。 还是没有长庚。 清圆一直在城墙上待到日上三竿。原先的矜持也放下了,她在里外两道墙头来回跑,探着身子去看。进喜和槐竹亦是如此。 都不见周长庚。 勤政殿的德日过来了,说陛下已经下朝,请婕妤早些回宫。 清圆茫然望着德日恭敬的脸。她还没见到周朴存呢!可她旋即又明白了。 李柘骗她! 周朴存根本不是今日凌晨离京! * 安胎药积了两碗,晚膳也只用了几口。 李柘揉着眉心从养心殿过来时,清圆正侧卧在榻,面朝床内歇着。 这是个好姿势。除非她主动转过身子,谁也喊不动她。 李柘中午就知道清圆没见到周朴存,他派德日去问了问,原来周朴存赶着昨晚关城门的最后一刻提前走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 他一下午都没来看她。即便知道她不肯用药,不肯用膳。 他已分外宽容,极大度地满足了她的心愿。她却还为这么个男人迁怒于他,作践自己,到头来不还是伤的她自己? 不如多饿几天,把肚里那块肉饿死了,他才顺心如意呢。 李柘已在榻沿坐下了。 里头的人纹丝不动。 马上盛夏了,肚子上还盖了条小毯子。真是舍不得那块肉。 李柘推了推她。 “骗子。”声音轻轻的。 “ 第145章 你就是骗子!”声音逐渐尖锐起来。 李柘又推了推她。 她还是不肯转回身,不肯给他个沟通的机会。 李柘按住她的肩,把清圆往自己这侧一掰,迫她平躺在床榻上。那双眼簌簌颤颤地望过来,红红的,有恨也有委屈。脸上挂着泪痕,原来专门哭过。 他说:“我也没想到他昨晚走的。” 她还是不说话,慢慢又轻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一个令人鄙夷的笑话。 “原来还有陛下不知道的事。”细长的眉毛微皱,“陛下不是连我几时起床,穿了什么衣裳,与什么人说话都了如指掌吗?” 他看着她的眉毛,抬手为她抚平:“朕又不喜欢周朴存,难道要天天看着他添堵么?” 她没吭声,就躺在那儿,默默盯死他。 头发没梳,随意摊在枕头上。雪肤墨发,相得益彰。他养大的小兔子一直很美。 啊,这种时刻,为何一定要提周朴存呢? 李柘有些烦躁:“听说娘娘今天不饿,饭也没吃几口,药也不喝了。” 她却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柘道:“饿就饿罢,那些安胎药朕也给你停了,好么?孩子也不要保了,死就死了,反正不是朕的。朕现在就去吩咐常青,不用再给你保胎了。” 他说起这些话来,面色容淡,就像在商量一件极稀松平常的琐事。 清圆的眼瞳却逐渐紧缩。 “你怎么能这样……” “一切都在迁就你啊,婕妤娘娘。你要孩子,朕就让常青为你保胎。你不肯吃药,朕就让太医院撤了这些。你不满意么?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么?”他作势要走,“早点睡罢。朕沐浴完再来。” 清圆忙抱住他的小臂。 李柘低头看了一眼,冷然笑道:“娘娘有何吩咐?” 清圆抱着他的手,慢慢坐直身子。她低下头,咬着唇不说话。 李柘见她这样,又要抽手离开。 清圆更用力地攥住,不许他走。 他抬起她的下巴,好教她看清自己的嘴型:“说话。” 清圆咽了咽口水,很不甘心地说:“我吃药。” “听不见。” “我吃药!” “你说什么?” 她吸了下鼻子,眼眶又红起来了:“我错了。” 李柘站在床边,纹丝不动,这下他不走了。 “是他提前走的,我不该迁怒于你。” 被她抱着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 清圆便捧起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放在自己脸颊上。她仰起头:“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听不得“哥哥”二字。很奇怪,从前清圆成天价唤他哥哥、唤他阿兄,都不及如今婉转动听。哥哥,仿佛有另一层拙劣的含义。 他把手抽了回来,目不斜视,好教她看清自己的口型:“槐竹,把娘娘的药膳温一温拿过来。” 身下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 从浴房回来时,清圆已喝过药,面朝床内和衣睡下了。李柘抬手掀开床帐,单膝跪上去。 床上人瑟缩了一下。 原来没睡。 他坐到榻上。帐子放下来了,灯也都吹了,只余下两盏颤颤地亮着,彻夜不熄。光薄薄一片,透进帐子来,水一般铺在彼此身上。 他从后抱住了清圆。 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掌心虚虚覆在她的小腹。绷紧的心弦此刻终于放松。 只消抱住她,他便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管了。 偏偏那小腹处有点微热,有个东西长在里头。 那东西不是他的。 手指缓缓收拢,薄薄的肚皮上现出指印。 不介意这个孩子,是绝不可能的。 他介意得要死。他介意到有时候半夜突然醒来,会盯着她的小腹,想把手按上去,用力按下去,按到那个东西消失。他介意到有一回在梦里,他的手伸进清圆的肚腹,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扯出来,而后他自己卧了进去。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他一切可与美好相提并论的情感悉 第146章 数予了清圆。 她怎么能给别人生孩子呢? 也许从他教她说话开始,从他教她写字、教她明理、教她识人开始,他已在无形中塑造了最完美、最适合自己的情人。这辈子他都得拜倒在清圆的石榴群下。这辈子她都得在他身边。 可这个孩子——他是完美中的污点,是正确里的错漏,是天衣无缝的缝,是画蛇添足的足。他就像扎在肌肤里的刺,须得拔去。 到底不能。 清圆想要这个孩子。 那他就得迁就她,就得把这个孩子当作亲生的。 常太医说,多吃桂圆,孩子的眼睛会又大又圆。多吃苹果,皮肤会白。多吃黑芝麻,头发会乌黑。 他会伪装成一个完美父亲的。 李柘把头抵在清圆的后颈。 清圆没有动,但是她的身子更僵了。 他实在想问一问她:与周朴存在一起时,也会这样吗?脊背会挺得这么直吗?指尖会绷得这么紧吗?会一直背对着他,不肯与他说话吗? 啊,那个腌臢的男人。 不经他允许,就胆敢把新生命注在他妹妹身体里的男人。 肆意妄为的男人,最该千刀万剐的男人。 李柘的手掌微微收紧,整个身子贴合住清圆。 他像一株藤蔓缠住一棵树,一寸一寸地收紧,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把她勒得只剩下他。他知道她在心里骂他。疯子,魔鬼,天底下顶不要脸的东西。 但是,习惯了就好啊。 他是要夜夜这般抱着她的。 等习惯了,她就离不开他了。 等习惯了,她就要他日日陪着她了。 等习惯了,哪天他不抱她了,她反倒会难受,反倒会空虚,反倒会无所适从。 于是,最初的不适逐渐过去,藤蔓与树逐渐相合起来。藤蔓下的树越长越粗,怀里的清圆也渐渐丰腴起来了。 平坦的小腹已然隆起,他的手掌搁在上面,可觉到生命的跳动。 时值隆冬,窗外雪声澌澌。 清圆今日又发起气来了。 她要去承恩寺,未得李柘恩准。 她已有孕五个月,挺着小肚子,走路慢搭搭的,什么也懒得干。最近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去承恩寺。 她说要把剩下的那幅壁画画完。 可咸宁公主已经死了,秦婕妤怎好替公主补足剩下的画? “那我去看看,”清圆扶着腰,站在书案另一侧,“我就看看那些画。” 李柘把刚批阅完毕的奏折放在一旁,抬起头,望了她一会儿:“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清圆捧着肚子绕过来,紧挨着他坐在龙椅上,“槐竹和进喜都跟着,秦夫人也可以一块儿去。这么多人陪我,为什么不行?” “因为朕没空陪你。” “不用你陪。我上午去,下午就回来了。” 李柘又说:“外头正在落雪,天寒地冻的。承恩寺又不近,你怀着身子过去,朕不放心。” 抱着他手臂的手陡然一松。清圆往后退了半个身子,瞪着眼看他。 李柘决定松一松口:“等过了年,开春了——”再说。 他的话还未说完,清圆已丢开他的手,自己离开了。 窗格子里显出清圆匆匆穿梭回廊的身影,及踝的斗篷吃饱了风,在她身后一鼓一鼓的。外头仍在落雪,进喜撑凯把伞,清圆却抬起手臂,格开伞,戴上斗篷后的兜帽,自己捧着肚子,钻进雪天里了。 不知怎的,自她怀孕以来,气性一日比一日大,不似从前乖顺。 李柘心烦意乱地批阅完几份奏折,见了几个朝臣。到了晚间的时候,进禄来问在哪安置。李柘因与清圆置气,决意冷落她两天,便要晚膳摆在养心殿,今夜也在养心殿安置了。 熟知刚用了几口晚膳,来兴从长春宫跑来,跟进禄在廊下叽叽咕咕了一阵子。只听得进禄跺足叹气,站在殿门外鬼鬼祟祟地往里头探脑袋。 “还不滚进来。”李柘绷着脸,“长春宫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147章 情感交易 来兴蹩进来,垂手回道:“回陛下,长春宫早摆晚膳了,娘娘一直等陛下呢。左等右等等不着,娘娘就让奴才过来瞧瞧。要是陛下自己吃了,或是往别处娘娘那儿吃了,娘娘就说让奴才悄悄回去,她自己吃。” 李柘一听,心底那点气果真散了几分。清圆好面子,一时下不来台,实则悄悄等他。这阵子他夜夜歇在她的长春宫,她果是习惯他了,离不得他了。 李柘嘴角微勾:“果真愈发娇气了,几时也学会了这等争宠的伎俩。”说着,就要槐药取斗篷来,又吩咐进禄备轿辇,就要往长春宫去。 槐竹躲在长春宫宫门后,远远望见御驾仪仗过来,忙朝窗子里头的清圆打了个手势。待李柘一行人到宫门口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殿内,比了个“到了”的口型,便在清圆身旁立定。 清圆侧对殿门而坐。她暗暗吸了口气,余光瞥见李柘已入了殿,直往侧殿而来,便把手里那象牙箸往桌上用力一拍:“不吃了!你们拿去吃了罢!” 话音刚落,李柘已走到桌旁。 他微微一愣:“怎么。” 清圆瞪了他一眼,起身就往寝殿去。 李柘抬手吩咐槐竹等人退下,也跟了过去。 走到寝殿时,清圆已坐在妆台前解头发了。李柘拨了只玫瑰椅,坐在她身旁,也抬手帮她拔簪子。 清圆一掌拍开他的手。 李柘便把她跟前的铜镜拨了拨,好教她看清自己的脸。他说道:“你生气了?” 清圆瘪了瘪嘴:“我可不敢。” “没生气你不吃饭?” “我已饱了。” “气饱的么?” 清圆睨他一眼:“不用你管。” “是为着不让你去承恩寺的事,还是为着没陪你用膳的事?” 清圆把头发放下来,偏偏一绺头发勾了花树钗,怎么也扯不下来。她一壁使了些劲儿扯头发,一壁恨恨骂道:“坏心肝的东西!枉你日日跟着我,原来连你也期付我!” 李柘微微一笑,垂眸帮她解缠了钗子的头发,温声说道:“今日奏折多,来晚了。” 清圆斜他一眼:“陛下不是要冷一冷我,故意不来的么?” “你多心了,自打你住到长春宫来,我哪一日没来陪你?” 清圆冷笑道:“那怎么进喜去御膳房传膳,说养心殿也传过膳了呢?” 李柘脸上的笑一僵,垂眸仔细给她解头发,轻声道:“太晚了,怕你吃过了,便想着我自己吃了再过来,而况又你似乎不想见我。” “我为什么不想见你?” “今儿早上你一声不吭就气冲冲跑了,连伞也不打,可不是生我的气?” 那绺头发终于得了自由,清圆捏着木梳,缓缓通发,却不吭声了。 李柘从她手中接过木梳,也缓声道:“我知道你想去承恩寺。可普惠从前见过你,他若认出你来,这怎么好?” “我带着幕离,他们认不出我的。就算认出槐竹,就说她如今来伺候新入宫的娘娘,他们不会起疑。” 李柘又说:“快到年关了,宫里处处忙得很,外头又冷,何不等开春后,天暖和了,我陪你一道儿过去?” 清圆便道:“你是皇帝,日日上朝,日日有大臣觐见,每天忙得不得了,你自然觉得处处忙得很。我每天呆在长春宫里,什么也不用管,就这么几个人陪我,我闲得发慌。” “你不是最爱画画么?怎么不画了?” 清圆道:“每天一样的景,每天一样的人,能画出什么好东西?” 李柘攥着她的发尾,轻轻梳过打结的地方。他道:“那这样好了,你直接搬到——” 他话没说完,清圆已把头枕在他肩上,吻了下他的下颌,轻声说道:“你就让我去罢,哥哥。” 李柘觉得脖颈子发僵。 他手里还握着木梳,梳子停在她的发尾,此刻却被清圆这轻轻一吻钉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清圆抬眸望他的唇:“哥哥不说话,我就当哥哥同意了。” 第148章 “朕何时答应你了?”他声音哑了下来。被她靠着的半边身子已酥了泰半,脑子里却还存着几分清明——承恩寺里藏着她与周朴存多少旧事。莲花冠,壁画,三日一见……那些个回忆,都在那儿。 所以李清圆不可以去。 “不答应就算了。”清圆见他迟迟不语,猛地直起身,腮帮子鼓鼓的,伸手就来夺他手里的梳子,“把梳子还我,用不着你假惺惺。” 李柘手臂一抬,她便扑了个空。她如今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动作受限,这一下扑得有些猛,整个人往前栽了栽。李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作什么?不要命了?” 清圆被这么一吓,眼圈倏地红了:“你期付我。” “是你期付我。”他把她按在绣凳上坐好,伸手拨开她额前碎发,说道,“你摸着良心说,这些日子,哪件事我没有依你?这回不过让你略等等,年后再去,你便不依了。” 清圆微微皱眉,索性一手环上他的脖子,倾过上半身,吻住李柘的唇。 呼吸陡然一窒。 李柘睁圆双眼。 清圆却阖了眼,没有退开,唇瓣轻轻贴在他的嘴角。 “哥哥……”她的唇贴着他的唇。 李柘的手还扶在她腰间,指尖却开始发烫。他想说“不行”,想说“你别以为这样朕就能答应你”,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含混且压抑的呼吸。 她抬起一只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下巴,又落到脖颈,那儿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哥哥答应了。”她笑起来。 李柘握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拇指按住她的虎口,迫她停下来。他后仰了头,与她分开。 “朕什么时候答应了?” 其实心里早已应了。只是不肯说出口。若应了这一件,明日、后日便有无数件事等着他,逼他答应。李清圆钝钝的,于人事上又不甚清明,他与她之间,还是他主事的好。 而况如今的清圆,早已不是原先的咸宁公主了。自她冠上“秦识香”的名儿,她仿若真变了个人。 李柘原以为,他要耗费许久才能让她真正忘记周朴存,把心只放在他身上。可不到一个月,清圆似乎便彻底接受了他,接受了“秦婕妤”的身份。只是那脾气越发娇纵起来,要他日日陪着,要这要那的。太医们说,女人家怀了身子时性情大变,也是常有的事。 李柘不由想,或许她是逐渐从妹妹李清圆转变到后妃秦识香了。 清圆说:“你刚刚没反对,就是同意了。” “方才朕没有说话,就是既不同意也不拒绝的意思。” 话没说完,清圆又凑上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吻他的唇,而是吻在他的喉结上,蜻蜓点水一样,然后是他的下颌,再然后是他的耳垂。她慢悠悠地吻过去,每一处都不肯放过,每一处都留下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印济。 李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身体里燃起一股火,从下往上烧,烧得他的耳垂红彤彤的,仿佛要炸开。 “清圆……”他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呢喃。 手从她腰间滑到后脑,指尖插进了发间,轻轻收拢,而后按着她的头就要吻过去,清圆却猛地推开他:“别碰我!” 才刚烧起来的心火,倏地一跳,险些要灭了。他难受得厉害。 清圆说:“除非你答应我,才能碰我。” 李柘心口往下一坠。 她方才是在做戏?是在骗他? 来不及细想,因清圆慢慢笑起来,两手捧住他的脸,轻轻说:“你快同意呀,你说‘好’。快!” 李柘心底说着“不好”,可这两字在嘴边滚了几滚,出口却是“好”。 清圆笑得眉眼弯弯,这遭在他唇角用力吻了两下,便抱住他,把头枕在他肩上了。 “我就知道,哥哥对我最好。” 他转过脸要来吻她,她却执拗地抱住他的脖颈:“你别动,我好像有些动胎气了。别动。” 李柘又想拉开她,清圆仍旧不肯撒开:“约法三章,除非 第149章 我让你碰我,你才能碰我。” 李柘也只好作罢,任她抱着,自己粗粗地喘气,平复那心头火。 清圆知道此刻李柘看不见她的脸,便毫不遮掩眼底的清明与冷漠。待她把那股冷意收敛干净了,才柔柔开口:“我饿了,用膳罢。哥哥喂我吃,好么?” 翌日,天还没亮,雪就停了。 清圆难得起了个大早,槐竹给她梳头时她一直催:“快些快些,今天不仅要看画,还要烧香拜佛,我还要给宝宝求个平安符回来。” 到承恩寺时,天光微亮,东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金红,把雪色染得暖融融的。 清圆戴了顶幕离,挡住脸,这才下车与普惠住持见礼。 槐竹适时道:“我家娘娘怕生,你们且退下罢。我从前跟着公主来过这儿,我引着娘娘就是了。” 普惠自领众僧退下。 一路烧香拜佛,除了顾清露等三位后妃住的地方,清圆都去了,她还给自己、孩子求了平安符。到讲经堂时,她教随行的宫人们都退下,只留槐竹在身边。 二人一齐走进来,清圆摘了幕离,仰头望自己的画,只见水月观音自在坐,八部护法镇魔氛。 上一次在这讲经堂画画,她与周朴存还是夫妻。不过几个月时间,物是人非,李清圆死了,周朴存也远走宛县…… 她攥紧拳头,眼眶微微泛红。 槐竹悄悄推了下她的手臂。 清圆转过身,只见门外跑来一人。 鬈发深目的毕吉气冲冲过来:“做什么你们?”他喊道,“这里关了!公主死了,这不许人进!” 清圆鼻尖一酸,想到那晚自己和周朴存悄悄入寺,便是毕吉为他们放行。 毕吉还在。 只剩了毕吉还在。 她叹口气:“槐竹,你去罢。” 槐竹应了一声,匆匆过去。 毕吉见到槐竹,不由一惊:“你?你不是公主的侍女?” 槐竹点点头:“如今我伺候长春宫的婕妤娘娘。” “什么娘娘都不行!陛下下旨,谁也不许到这里来!” 槐竹道:“我们娘娘就是得了陛下的恩准,才过来的。”她又说,“我们娘娘随便看一会儿,也就走了。” 毕吉听到说是皇帝亲自应允的,心中虽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应了声“哦”,就要回去。 槐竹忙追上去:“听说讲经堂原有一些公主的遗物,如今都教寺里收起来了。我是从前在公主身边伺候的,不知王子可否领我过去看看,聊解我思念之意?” 毕吉看了她一眼:“跟我来罢。” 二人来到一处厢房,毕吉指了指摆在空床上的画具等物,说道:“那会儿公主请假,说是回宫消暑,等过了夏天便回来继续画画。住持便把公主的画具都收在这里了,至今没人动过。” 槐竹走上去,拿起几管羊毫在手里把着,状似随口道:“听说王子前两个月去北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伺候娘娘洗脚 毕吉拣了把凳子坐下,用略带口音的话答道:“去年北边闹灾,百姓日子难过,到如今也没缓过来。住持便点了几位师傅去那儿讲经弘法,我没去过北边,也跟着一道去了。” 槐竹道:“那儿好玩么?” “哪里好玩,荒得很。不及京都。” 槐竹握着羊毫坐下:“我还想有朝一日去北边看看呢。” 毕吉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一个女人,还是不要去。那儿如今不算十分太平。” “那里的官治理不好么?” “那儿如今有个什么红莲教,很得民心。有些地方已奉那红莲娘娘为尊了,再大的官也不及红莲娘娘一句话管用。”毕吉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道,“不过,我看那红莲娘娘是假的,不过是乱臣贼子愚弄百姓的谎话罢了。” 槐竹笑起来:“那我可不敢去了。”顿了顿,又说,“对了,我们公主的前任驸马如今也在北边呢,王子可曾见过?” 毕吉转过脸,眯起眼打量她。 槐 第150章 竹脸上讪讪的,忙笑道:“王子可别误会。那个姓周的如今流落到宛县,我心里痛快!当初若不是他,我们公主怎会香消玉殒?” 毕吉冷冷一笑:“我头一次见他,便知他不是好人。没魄力的软虫子!” 槐竹抿抿唇:“可恨我当初还为他说过几句话,谁知他是这样的人。” 毕吉附和道:“你们女人只看到他的皮囊,男人什么样子,只有我们男人看得清楚。” 槐竹心底冷笑着,恨不得问他一句“那你看李柘又如何”,到底把那话咽回去了。 毕吉微微仰着脸,回忆起来:“我虽没到宛县和业州,但去了邻近的包州,也听到一些这位前任驸马的传闻。” “什么?”槐竹忙追上话。 毕吉转过脸来瞅她。 槐竹添补道:“过得不好罢?” 毕吉缓缓说:“他现在,很卖力地在当官。” 槐竹心口的石头放下来。面上却做出皱眉的样子,讶然:“啊?” “就是卖力当个好官,做些百姓以为好官都该做的事。不过么——”毕吉突然一笑,“处处碰壁。” 槐竹道:“有人暗中害他?” 毕吉摇摇头:“那也不算。宛县太偏远了,都快到边境了,那地方的人三教九流,虽说只是个小县,却什么样子的人都有。况且那地方有各种帮会,从前都是这些帮会当家,县令是他们的傀儡。现在他过去了,要集拳,就跟这帮人撅上了,自然要吃苦头。” 槐竹心口的石头又悬上来了。 毕吉继续说道:“其实罢,这种地方就该派那种刁滑无赖的人过去,这位周驸马一看就是富贵公子出身,哪里压得住那些人。” 槐竹听得心里毛毛的。她原不喜欢周朴存,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好歹也看清了,周朴存至少对清圆是真心的,至少真能听清圆的话,至少处处以清圆为先。尤其是清圆成了秦婕妤以后,槐竹便不得不把李柘与周朴存比较起来。 清圆与周朴存在一起,是周朴存听清圆的话。清圆与李柘在一起,是清圆听李柘的话。 虽说李柘也对清圆是真心,可他手腕强硬,战有欲极强。 槐竹瞧得出来,清圆心底并不开心。她是为了这个孩子,才留在李柘身边的。 自打清圆搬到长春宫,有好几回,槐竹瞧见清圆独自一人坐着发呆。槐竹原以为她是怀了身子,情绪起伏,直至有一次瞧见清圆悄悄抹眼泪,她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上前问了句:“是想到驸马了吗?”吓得清圆连忙摇头,眼泪却更憋不住了。槐竹心里头便什么都明白了。 讲经堂内,清圆坐在画壁画的木梯上,掌心慢慢抚过观音的身子。 她把头靠上去,闭了眼,不由得想起那会儿周朴存送她莲花冠的光景。 自从做了婕妤娘娘,周朴存送的那些玩意儿,全被锁在公主府的库房里了。她想拿来看一看,也不能够。便是皎皎,她也许久未见了。 她放眼望去,进喜、来兴等人还守在外头。 清圆知道,他们都是李柘的人,尤其是那个来兴! 他们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对李柘唯命是从。故此,倘若清圆想做些李柘不肯她做的事,必须瞒着他们。 在这些人中,只有槐竹真心待她且心思浅钝,是清圆能在短时间内能策反的人。 清圆抹掉眼角的泪。 她是当真忘不掉周朴存,当真想去问一问他到底知不知道下毒的事,当真有许多话想与他说、有许多事想问清。 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天各一方,她如何甘心? 就算是为了孩子,他们也该说明白。就算真要分开,也该是他们两个决定好,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不明不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槐竹才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几管羊毫,在讲经堂门口与进喜说了几句话,这才走进来。 槐竹故意大声说:“娘娘,这里有您从前使过的画笔,奴婢拿回来给您瞧瞧。” 清圆盯着她的 第151章 嘴,轻轻应了声:“好。” 槐竹走近前,压低声音,把方才毕吉的话一五一十与她说了。 清圆默默咂摸这些话,心底又喜又忧。喜的是周朴存过得还不错,正努力活下去;忧的是他如今的差使,似乎很有些危险。 他能坚持到她去找他么? 回宫后,清圆只觉腰酸背痛,脚也酸酸涨涨的,走不动路。她喝了安胎药,随意吃了几口饭菜,便卧在榻上小憩。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到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说不上来四周围是什么景象。她不知自己是在走,还是站着不动,只瞧见周朴存忽然出现在眼前,幽怨地看着她,说道:“为什么不信我?” 她心口涩涩的,想与他说话,又发觉张不开嘴。 慢慢地,梦模糊了,身上的感觉倒清楚起来。 尤其是肚子那儿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东西放在上头。 孩子突然烦躁不安起来,在她的肚子里躁动,这儿推一推,那儿踢一踢,仿佛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 清圆觉得腰更酸了。 在疲倦漫上来的一瞬,她突然又感觉到肚子上有一股往下压的凉意,像要把孩子挤出来。 一只手,强劲有力地按在她肚子上,按住了那个躁动的孩子。 清圆浑身一凛,睡衣全无,登时睁开眼——李柘坐在床边,手压在她的肚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 “不可吵她。”他低声说。 她看清了他的嘴型,不禁汗毛倒竖。 李柘转过眸子,见清圆已醒了。脸上的寒戾顷刻间消失殆尽。 他温和笑起来,收回手:“醒了?还累吗?” 清圆心有余悸地坐起来,心口扑通直跳。 简直疯子! 她咽了咽口水:“陛下来了。” 李柘瞥眼她的肚子:“今天去了承恩寺,如何?” “好。我给宝宝求了个平安符,还去了讲经堂。”清圆说,“槐竹还见到毕吉王子了呢。” 李柘抬眼,笑道:“毕吉前几个月去北境讲经了。” 他盯着清圆的神色。 “是吗?”清圆把眉一拧,做出不感兴趣的样子,“那么远呢,也不知道北边好不好玩。” 李柘继续打量她:“一一想去那边吗?” 她反问:“我去那儿干什么?” “啊,”李柘唇角微勾,“朕随口问问。” 北境有宛县,宛县有周朴存。李一一不想见他吗? 清圆靠在靠背上,抚着肚子:“今天好累,腰酸背痛,脚也走疼了。今夜我要早点睡。” “你走了太多,待会儿泡个脚,兴许好些。” 清圆点头应下,扬声吩咐槐竹。 不多时,槐竹便领着几个宫女端了热水进来。木盆里热气氤氲,药香淡淡,搁在矮榻前。清圆由槐竹搀扶着过去,扶着腰慢慢坐下。 那厢清圆还笑吟吟地与槐竹说话。 这厢李柘突然开了口:“你们都退下罢。” 槐竹一愣:“那娘娘这里……” 清圆也瞧见槐竹神色有异,转过脸儿去看李柘。李柘又重复了一遍:“全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离开。清圆孤零零坐在矮榻,目光追在李柘身上:“怎么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 清圆心底隐隐有个预感,声音轻了些:“陛下做什么?” “不是说脚走疼了么。”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清圆还是吓了一跳,想抽回脚,却被他紧紧攥住。 “既然脚疼,就不要再使力气了。” 他把她的脚从罗袜里抽了出来。 “我能自己来。”清圆浑身不自在。 “好,那你自己来。” 他撤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清圆。 隆起的肚腹实在碍事,可如今还剩一只袜子不曾褪下。她不想劳烦李柘,可又实在弯不下腰,只好横着腿儿,双手勉勉强强够到那只脚,把袜子扯了下来。 李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清圆觉到他灼灼视线,不敢抬头,自己把脚慢慢浸入盆中,又猛地缩回来— 第152章 —水太烫了。 装凉水的铜壶还置在旁边的高几上,要搀凉水就得拿到那铜壶。可清圆脚底湿漉漉的,就这样趿着鞋过去实在不像话,她心里也有些膈应。故而扬声喊道:“槐竹!你进来一下!” 槐竹正守在门口,听见殿内清圆喊她,忙推了门进来。清圆仍坐在那儿,李柘却蹲在她身前。 槐竹还未来得及惊讶,那头的皇帝已缓缓转过半张脸:“滚。” 槐竹教他这冷厉声气吓得一缩,怔在当场。 “滚出去。”他又添补了句,“把门关好。” 槐竹只得无奈地冲清圆摇了摇头,默默退出去了。 屋里又剩他们两个。 李柘仰起头,对清圆说:“要么你自己来,要么我来。” 清圆气鼓鼓的,恨恨地穿上鞋,自己去把铜壶拎过来。她身子笨重,慢慢斜签着蹲下,一手探入水中试温度,一手倒凉水。待水温合适了,清圆才扶榻起身,搁壶坐下,用力把脚往水里一放:“用不着你!” 水花飞溅,不偏不倚正好洒在李柘脸上,陡然就浸诗了他额前碎发。 清圆唬了一跳,她才刚心底有气,所以用力猛了些,没想到偏偏溅在他脸上了。 她心里头开始发怵,只见李柘闭着眼躲闪,吃了一脸的洗脚水,胸前也诗了大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紧牙关,缓缓睁眼看过来。清圆忙说:“谁教你蹲在这里的,怪不到我……”声气愈来愈虚。 李柘没吭声,那黏在额前的碎发吃饱了水,一滴接一滴地,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淌。 清圆赶紧抽了只帕子递过去,轻声:“你擦擦罢。” 他没接,却闭了眼,脸往前凑了凑。 清圆只得攥了帕子,一寸一寸轻轻擦拭过去。水珠顺着李柘的眉骨滑下来,又沿着鼻梁一侧滚落。清圆的帕子追过去,刚擦到颧骨,李柘忽然睁了眼:“一一许久没有这样待阿兄了。” 清圆怔住,手顿在半空,帕子还搭在他脸上。 哥哥…… 指尖收紧,她抿了下唇,装作没注意他的话,继续去擦其他地方,李柘却突然握住她的手,目光追着她:“我总希望,你能永远像现在这样。” 清圆把手抽回来:“现在哪样?我不明白你的话。” “现在只有我在你身边。” “本来也就只有你在我身边。” “一一,”李柘凝着她,“我时而梦见你跑了,跑到别人身边去了。” “怎么会?我能跑到哪里去?” “是啊,你跑不脱的。”李柘笑起来,“你也不会跑,对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如果他把孩子摔死呢? “对。” “你一辈子都会陪在我身边,对罢?” “对。” “一一,我爱你,这辈子我们生同衾死同穴,好么?” 她犹豫了下,声音发颤:“好。” 李柘眉眼微弯,眸底尽是宠溺:“水凉了,我给你添些热的。” 说着,他又提来装热水的陶瓶,添了些,自蹲在清圆面前,将手完全浸入。 清圆想撤出来,李柘两手握住她的脚踝,仰起脸含笑望她:“孩子我也会安置好的,你只管安心待在我身边。” 清圆脊背一僵。 他用孩子威胁她! 他的手慢慢往下,包住她的脚。 “一一,放轻松些,别绷得这样紧。” 湿热的药气蒸腾起来,缭绕在二人之间。清圆倚着靠背,隔着肚腹隆起的小山,她看见李柘正笑吟吟地望过来,而他的手,竟开始慢慢柔捏她的脚。渐渐地,那皮肉做的小山开始起伏,李柘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会儿:“这孩子怎么这么调皮?” 清圆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抖。 不行!要跑!要跑!他不是爱孩子,也不是爱她!他之所以肯留下这个孩子,就是要借孩子拴住她! 清圆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柘继续道:“朕已物色了四个奶嬷嬷。等他出生了,就教嬷嬷们 第153章 伺候他,你也不必再因他受累了。” 让嬷嬷们养孩子,那她还能怎么带孩子一起走? 清圆道:“到那会儿再说罢。” “嗯,听你的——”李柘声音戛然而止,因清圆已抽去靠背,平平地躺在这矮榻上了——她看不到他的口型。 她望了会儿顶部的莲花藻井,心底波涛汹涌,一忽儿想自己的前程,一忽儿又想这个孩子。思绪乱纷纷如麻,缠在一起。 可这潮水般的情绪不过翻涌了一会儿,便教脚上传来的感觉给盖过去了。清圆侧着脸去看,李柘眉眼低垂,先是慢慢地把水浇到她脚上,而后轻轻地揉按她的脚踝。他的指骨粗长,肌肤也不似女人家那般细嫩,按在那儿有些粗粝,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清圆原先绷得紧紧的身子,到底在他这轻柔体贴的力道里头,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清圆在心底想,要是他还是哥哥就好了,又或者她没有遇见长庚,没有与长庚成亲,没有怀长庚的孩子,就好了——兴许她真能试着接受他。 可这世道怎生就这样爱作弄人呀! 不知过了多久,水渐渐凉了,清圆也躺得有些犯困。李柘捞出她一只脚,拿布巾子细细擦干,从脚踝到脚背,再到每一根脚趾,没有一处落下的。 清圆含糊出声:“你教槐竹她们进来伺候罢。你不是要去沐浴么?” 她望着他,他也抬眼望着她。 李柘没说话,只微微一笑,深邃沉静的两目里社出灼烫的光。他有些喘气,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可惜清圆听不见,听不见他喧嚣的心跳。 好在清圆看得见,看得见他突然低头,将唇覆在她的脚背,紧紧吻上去。 清圆两眼猝然睁大。 他没有停。那吻沿着细薄的肌肤一路向下,呼出的鼻息拂过她倮露的脚面,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这时,他才抬起眼,隔着氤氲水汽望她,目光沉沉,嘴就贴在她的脚趾上。 “哥哥,你——”清圆忙向后支起两手,撑起身子坐起来,“你不要——” 他盯着她,突然,含主了她的脚趾。 清圆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 温热湿润的触感完全包裹住她的脚尖,他的舌尖轻轻抵着她的趾腹,缓慢且仔细地忝舐过去。 她下意识想缩,脚却被攥得更紧。 又湿又软的东西舔过去,就像喂皎皎吃东西,起初它不认那食儿,总先吐出粉润润的舌尖又舔又卷,后面发现确是珍馐,这才不急不躁地拿银牙轻咬慢吮。 清圆呼吸急促起来,两手紧紧攥住榻上的褥子,攥得起了褶皱。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了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柘仍旧盯着她。 挑衅似的,非要盯着她,才能安生舔她的脚。 仰望,钦慕。战有,控制。各涩情绪毫不遮掩地显露。于她,他总是胜券在握的。 他勾了唇角。 李一一应当很舒服罢? “哥哥……”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李柘!停下!停下!” 他很听话地松开唇,嘴角和脚趾都泛着湿润的水光,都泛着薄薄的粉红。 “舒服么?”他神色轻松,仿佛在问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清圆的脸烧得厉害,别过头:“你疯了!我要睡觉了!” 他餍足地笑了声,又低下头,吻在她脚心,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妹妹舒服就好啊。” 在这种时候他是不吝啬唤她妹妹的,亦希望她唤他哥哥。 禁忌的、不容于世俗礼法的称呼,彼此独享的、独一无二的称呼。 哥哥。妹妹。 仿佛他与清圆贴着皮肉藏起来的钥匙,天底下只同开一把锁。 有那么一瞬,李柘忽生出个极荒唐的念头,倘若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乃至同胞呢?兴许也很好。天生的、来自一处的骨血,他的血就是她的血,她的骨就是她的骨,从娘胎里他们便是共生的,那么烂也要烂在一处,死也要死在一块。 清圆粗粗喘气,脚心痒得厉害。腹中 第154章 的孩子似也感受到了什么,轻轻踢了一下。她和孩子都看到眼前这个九五之尊的男人,仰起脸来,表情病态又虔诚。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黏在他额角和颊边,沾了她的洗脚水还没干透。 这般想着,他又觉着死也不是可怖的了。到那时,他与清圆一道儿死了,两具身子并排躺着,谁也不嫌孤单,连阎王爷见了也得慨叹,兴许还怕拆不散,索性将两缕魂儿捻成一个,拖去一起投胎,下辈子真真做了孪生的兄妹,生生世世都分不开了。 清圆望着他,望不出他心里头的弯弯绕绕,但不知怎的,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来。此刻的李柘,就像匍匐在她脚前的一条狗。可这条狗的牙齿还好好地长在嘴里,随时可以咬断她的喉咙。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放开我,我要睡了。” “好。”李柘替她擦干两只脚,才扶她起来了。 清圆匆匆走到床边,侧身躺下,面朝床内。身后,李柘吩咐槐竹等人进来收拾狼藉,他自己则去沐浴。清圆问了槐竹,知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才稍稍放下心。她安静卧着,脚尖还麻麻的,那温热湿润的触感似乎还在。清圆阖了眸子,眼前反倒是李柘吻她脚的模样,极虔诚的模样。 疯子。 疯子! 她抚着胸口,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睡去。 再睁眼时,她赤身躺在偌大的拔步床里,隆起的肚腹已然瘪下去了,像莫名其妙削去一块肉,教人心底空空。李柘伏在榻边,枕着她的手睡着。 屋里点了连枝烛台,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 清圆唤了两声。 李柘陡然惊醒,眸色倦怠,在望见清圆的那一刻,还是笑起来。他握着清圆的手,在她额前落下一吻:“醒了。” “哥哥,”清圆哑声,“我的孩子……” 他脸色微变,旋即是更深的笑意:“一一,我们的孩子很健康,才刚吃了奶,已被嬷嬷们哄着睡下了。” 我们的孩子…… 清圆落下一滴泪。 不是“我们”的,是她和他的。 她与他,已经许久未见了。李柘待她太好,好得她几乎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有时候她都恍惚,是否真有长庚这个人,是否这个孩子的父亲真是长庚。 没有一个人会提他,没有一个人与他有关,连贺娘娘都许久未见了啊。 周朴存,她的生命里当真出现过此人吗? 倘若不是脑海中还清清楚楚记着他的脸,倘若不是她还明明白白记着他的字、他的号,或许连她自己都要疑心,那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李柘已扶她坐起来,一半靠着靠背,一半倚在他怀里。 “一一,你生了位小公主,朕的第一个孩子。朕已下旨,晋你为昭仪了。” 可他并不是孩子的生身父亲啊…… “小公主的名讳,朕也拟好了,就叫做‘令嘉’。”他捉起清圆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令嘉”二字,“如何?” 连名字都是他取的…… 李柘继续说:“不过,令嘉的小名自是要你来取的。” 清圆怔怔望着他的唇,缓缓开口:“我想见见令嘉。” 李柘搂着她:“小孩儿刚睡了,你也才生产完,亏了气血,还是得养精蓄锐。等明天你休息好了,朕再教人把她抱来。” “是我自己养她吗?” “自然。” “是我给她喂奶,我给她换衣服,我给她洗澡吗?” 李柘低低笑了声:“傻丫头,这都是宫人做的事,哪里需要你来?你只管把身子养得好好的,把精神养好。太医说,这刚出生的小孩儿嗜睡,等她醒了,自然有人抱她过来给你瞧。你累了,或是她累了,嬷嬷就会把她抱到侧殿去,你不必操心。” 清圆明白了,孩子是养在她身边的,但每日见面是有定数的,得李柘同意。 可她只能应声好。 陪着清圆睡下,李柘替她掖好被子,这才掩门出去。 侧殿又想起小孩儿的哭声,尖利地划破夜幕。也不知是不是想她母亲了, 第155章 才哄好没多久,竟又哭起来了。 还好清圆听不见啊。 省却许多麻烦。 否则她该多焦心? 李柘径直往侧殿去。 进禄和进喜都惴惴地站在殿门口,大眼瞪小眼。 他问:“怎么还在哭?” 进禄赔笑:“刚睡醒,不知怎么就哭了。嬷嬷说这孩子有劲,因此哭得多些,不过也不妨事,会哭才好呢,可见小公主健康——就是哭起来吵了些。” 李柘点点头,单手挑帘进去。一个嬷嬷正抱着孩子在怀里轻轻荡秋千,其余三人站在一旁,见了李柘过来,忙要作礼。 “都退下罢。”他接过孩子。 为首的陈嬷嬷又嘱咐了几句如何抱、如何哄,这才退出去,顺手掩上门。 侧殿只剩下这对父女。 李柘淡漠地望着她。 这么个丑兮兮、皱巴巴的桃核,竟然是从李一一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他还以为会有多漂亮呢。 看来周朴存也不行。 李柘按着嬷嬷的指示,轻轻摇晃怀里的孩子,没有多少情绪,就像他批阅那些无趣的请安折子一样。 面对新生儿的欢喜在此刻所剩无几。纵使令嘉是清圆的孩子,纵使令嘉流着清圆的血,他亦无法对她生出多少可以称之为“父爱”的东西来。反之,他倒有些恨她,恨她把他的一一折腾得这样憔悴虚弱,恨她必然要在未来的五十年、一百年分去李一一对他的关注。 恐怕即使令嘉是他的亲生孩子,他亦会如此。 孩子,是不同于母亲的、活生生的另一个人。 爱屋及乌,这个词本身便是错的。 怎会有一个人代替她? 怎会有一个人有她那样的眸子、她那样的性子? 怎会有一个人拥有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纯粹? 只要她还在,还活着,这世上便再不会有另一个人能彻头彻尾地代替她。 即便是她的女儿,也不过是天底下与她最相像的一件赝品罢了。 在这一瞬,李柘心底忽而涌出一些词,譬如烹子献糜,譬如虎毒食子,再譬如刘备摔子。 李柘的手臂微微发颤。 只消他松开手,令嘉便会掉下去。 这个高度,会摔死她吗? 如果摔不死,会留下残疾罢?会成为她母亲这辈子最不堪的孩儿罢?会被她母亲厌烦罢? 如果摔死了,该怎么办呢?李一一该怎么办呢? 他坐拥太医院,可以轻易地将谋杀说成早夭,轻易地解决掉一个大玛烦。 那会儿,李一一怎么办呢? 她一定会哭,说不定会怨他。但不会怨一辈子,毕竟人是要往前看的,她与令嘉不过一日母女之情,她能为了这一日的情分,怨他一辈子么?不会的。 再浓烈的情绪也会被时间消磨殆尽。 从前深爱的人,终究会一点一点模糊掉。 李一一还记得小时候伺候她的赵嬷嬷么?未必罢。一年到头能想起赵嬷嬷一次么?未必罢。 到了那时候,她对亡女的思念淡了,他会告诉她: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小令嘉一定会再次托生到你的肚子里的。 如此一来,李令嘉就是他血脉相连的子嗣了。 李柘不由觉到心潮澎湃。 低下头,令嘉已适应了李柘麻木的摇晃,渐渐止住哭声,咧着嘴冲他傻笑。 涎水流了李柘的半幅衣襟。 他的手更加抖了,就像从前见着清圆那样。 兴奋的战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与初恋重逢 她一双眼睛葡萄似的,又黑又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柘,哧哧地笑。 ——但孩子亦很有用。李柘转了个念头。 孩子,是拴住母亲的锁链,是困住母亲的囚笼,是一根无形的线,一头从她自己身上伸出来,另一头缚在母亲的心尖。 于是,这边小孩儿刚哭,那头清圆的心就要簌簌发颤了。 看么,她的母亲来了。 李柘收紧指尖,重新把令嘉抱稳当了。 第156章 清圆扶着红木落地罩门,小心地望过来。 她声音颤颤:“是我自己要来的,不关槐竹的事。” 李柘乜了槐竹一眼:“扶昭仪娘娘坐下,你就退下罢。” 槐竹忙应了一声,搀着清圆到矮榻上坐了,自个儿匆匆退了出去。 李柘挨着她坐下:“要抱么?” 清圆摇了摇头:“我手上没力气。” “没力气你还跑来?” 清圆有些哽咽:“你不让我看她,我怕她出事。” 李柘笑起来:“有我在,你还担这个心?” “要是出事了,你好歹让我晓得,别瞒着我。”清圆垂下眸子,看着令嘉,“哥哥总爱瞒我。” 李柘不再吭声——因清圆已凑上前看孩子了,她看不到他的嘴型。 令嘉脸上还有刚刚的泪珠,望着清圆,她笑得更恣意,哧哧哧的,把涎水都笑出来了。 清圆也笑,笑声虚弱。自打生产过后,她才不过睡了一觉,就这么下地走路、受凉吹风,就为了跑来看这个丑丑的小桃核。 “宝宝,你笑了呢。”清圆轻声道,“可惜娘听不见你笑,哎……” 李柘不由一怔,眼底竟微微发酸。 眼前的她,虚弱、苍白、无力,长发披散,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气。他那样千娇万爱地养着她,可她还是走到这一步。为父的、为兄的,遇着这时节,便是再不爱女儿或妹妹,也该怅惘了罢?何况是他? 一时间,女童时期的清圆,女孩时期的清圆,少女时期的清圆,出嫁后的清圆……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最后停在这个生产后的清圆身上。 他养大的小女孩,都做母亲了啊。 她也有了她的小女孩,来抢夺她对他的爱了。 好在,每一个时期的清圆都有他在她身边。 那么,在往后的许多许多年,也应当是他陪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走完下半辈子的路。必须是他,只能是他。 在他思忖间,清圆已微微俯下身,吻去令嘉脸上的泪珠儿。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清圆的唇瓣轻轻贴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停了一歇,才慢慢移开,接着又贴上去。她眼睫低垂,嘴角噙着笑,虚弱且温柔。 令嘉被这几个吻弄得有些痒,小脑袋往李柘怀里拱了拱。 他的指尖忍不住收紧。这么丑兮兮的孩子,出生不过一天的孩子,与她才第一次见面的孩子,就这样轻易拥有了她的温柔? “哥哥,”清圆轻轻笑着,“我的孩子是不是很乖?” 又是哥哥…… 但他还是把怀里的孩子稍稍往清圆那边倾了倾。清圆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令嘉攥成拳头的小手。手指细得像豆芽,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而后,令嘉抓住了清圆的食指。 “她抓我的手了!”清圆惊喜抬头,眼底湿漉漉的,“哥,你看啊!” 李柘看着她的眼睛。 “嗯,她喜欢你。” 清圆又低下头,拿拇指轻轻摩挲令嘉的手背。母女俩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过了许久,清圆才抬起头:“哥哥,我想抱她。” “你手上没力气,会摔了她。”紧接着他又想,让清圆摔死自己的孩子。但到底只是想一想。 清圆眼底闪过失落。 他犹豫了一瞬,抿唇:“我有办法。” “什么?” 他稍稍调整了姿势,将令嘉稳稳托在臂弯里,又往清圆那边靠了靠。 “你靠我怀里。” 清圆立时反应过来,倚着他,头靠在他的肩上,一只手轻轻搭在令嘉身上。 三个人就这样挤在一起。 烛火摇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矮榻上。 “哥哥,”清圆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谢你留下她,”她声音轻轻柔柔的,“我知道你不愿意。” 李柘唇瓣翕动,可想到清圆这个姿势看不到他的嘴,索性也不开口,只是把怀里的一大一小抱得更紧了些。 清圆似乎感受 第157章 到了他手臂的力道,身子微僵,随即又放松下来,整个人都偎进了他怀里。 “哥哥,”她又唤了一声,“我想一直都这样靠着你。你呢?” 李柘怔然,垂下眸,清圆已经仰头看他了。 他点了下头。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罢。”她说,“我不会喊你哥哥了,我也不要当什么皇后妃子,我们就这样过日子,你一直照顾我和令嘉,你当个贤明的君主,照顾我们一辈子罢。” 李柘喉结滚动,哑声道:“好。” 翌日早晨,李柘朝参去了,槐竹忙忙把令嘉抱来给清圆看。 主仆二人逗弄着孩子。 清圆忽然说:“想办法把进喜争取过来。” 槐竹愣住:“啊?”旋即又明白了。 清圆认真说:“我能让阮画师帮我。但是人还是不够,哥哥的人太多了,里里外外都是他的眼线。” 槐竹有些犹豫:“公主,其实……现在的日子似乎也还不错罢?” 清圆盯着她的眼睛:“槐竹,你不能因为他对我好,就觉得我在他身边当他的妃子开心。” 槐竹有些哽咽:“公主,我只想您过得轻松顺遂,不要受苦。” 清圆冲她宽慰地笑:“要是我跟长庚就这样莫名其妙分开了,我的心这辈子都不会轻松的。” 槐竹叹了口气,她没有再回答清圆,而是屈指抚农小令嘉的脸颊。 令嘉满月的时候,如意画馆派画师来为清圆母女作画留念。 自清圆成为秦识香,阮梧便被李柘招进如意画馆,父女俩十天半个月可见一次。清圆这边要画像了,画馆那头也都是派阮梧过来伺候。 清圆几乎是在见到阮梧的第一眼,就确认了他是她的生父。 他们俩的鼻子十分相像,气势高,鼻头似盒,与李家人大为不同。 阮梧很懂分寸,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来长春宫侍奉,他总是规规矩矩地为清圆画像,少言寡语。不过,他倒是将清圆与沈婕妤画在同一幅画上。清圆想,阮梧或许有许多话想与她说,只是无声。 这日清早,李柘在勤政殿,进喜和槐竹忙着晚间满月宴的事。清圆妆扮一新,小令嘉也换了新衣裳,戴上小帽子。母女俩坐在暖阁里,等待阮梧过来为她们画满月像。 到了时间,阮梧没来,小太监来报说:“阮画师早上起来身子不大好,怕误了娘娘的事,想教他徒弟先来伺候着,他待会儿再过来。” 清圆:“阮画师不妨事罢?” 小太监回说:“不妨事,王太医看了,说是人年纪大了容易不舒服,吃服药歇一歇就好了。” 清圆点点头:“既然这样,就教阮画师歇一日假罢,午膳和晚膳你们从御膳房拣些精细吃食,给他送过去。画像的事就教他徒弟过来。” 小太监得了令,立时跑出去通传。 这厢清圆低了颈子,揉着小令嘉的手,忍不住吻她细伶伶的小手指。 忽而,小令嘉冲着前头笑起来。 清圆抬起头,只见一画师跪在地上,伏首行礼。 清圆笑:“你快起来,不用这么大礼。你就是阮画师的徒弟?” 那画师仍旧跪在地上,莫说动了,连头也不曾抬。 清圆蹙眉道:“你起来回话,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地上的人浑身一僵。 不过几息,这古怪可疑的画师终于抬起头来了。 杜衡红着眼睛,定定地望着清圆。 四目相对,谁也说不出话。 清圆怔在原地,檀口半张,唇瓣翕动,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槐竹从外头捧了套茶具进来,笑道:“娘娘怎么还教人跪着呢?不画了么?” 她把茶具搁在桌上,转了身,也赫然呆怔了。 “你……”槐竹结巴道,“怎么是你?” 杜衡望着清圆的脸,喃喃:“公主,真的是您?怎么会是您?”他道,“自除夕夜宴后,朝中总有一股风声,说秦婕妤就是咸宁公主,我还不信。彼时公主出殡,陛下灵前恸哭,周朴存远走宛县,桩桩件件不似作伪。我 第158章 们都以为您……以为您薨逝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令嘉身上,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道:“这是……您和陛下的孩子?” 那头的清圆已经泪坠云腮,她觉得腔子里堵了团棉絮,吸饱了她的泪,愈涨愈大,愈大愈涩,直教她说不出半句话来。 清圆把泪一抹:“杜画师,安心作画罢。万莫再问这些话。” 杜衡扯起嘴角,讥笑道:“原来如此啊……怪不得当初那样,怪不得!是早就有兄妹暗通的事了,所以微臣和周朴存才都不行,是吗?” 清圆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他激动起来:“所以,周朴存就是个遮掩丑事、应付和亲的幌子,对么?因为有了小公主,所以瞒不下去了——还是说不想瞒下去了,这才假死脱身,用秦昭仪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活着,对么?” 槐竹厉声:“放肆!你浑说什么!” 清圆亦说:“杜衡,你怎么能这样猜度我!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杜衡冷然笑着,声气里带点酸楚:“不想周朴存才是最可怜的,以为做了驸马,实则是个绿头王八,如今又在北边弄得生不生死不死的,这辈子都未必回得来。呵……呵呵……”他吸了吸鼻子,看向清圆的眼神只剩下激愤,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微臣言语无状,冲撞了昭仪娘娘,不堪为娘娘和公主画像。请娘娘责罚。”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脊背绷成一张弓。 暖阁里寂静无声,唯有小令嘉不知愁苦,仍旧咿咿呀呀地笑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清圆慢慢理解他的唇型,喃喃道:“生不生死不死……” 槐竹急得额角沁汗:“娘娘,这杜画师昏了头了,奴婢这就叫他退下。”她转头对杜衡道,“还不快滚!” “等等!”清圆忍不住问,“杜衡,长庚他……他过得不好吗?” 杜衡板着一张脸,从地上站起来,也不抬头,提着画具箱子就要退出去。 清圆抱着令嘉起身:“本宫让你走了吗!” 槐竹急道:“娘娘!” “今日公主满月,杜画师连像都不画了,便要走么?”清圆胸膛起伏,“你要是敢离开这暖阁,方才那些话本宫务必一字不落地禀告陛下。言语无状,冲撞贵人,本宫必要陛下好生治你的罪,治你杜家的罪!” 杜衡顿住脚步。 清圆继续道:“你若是活腻了,尽可以去试试。看看陛下是信我,还是信你。你甚至可以把本宫是咸宁公主的话传出去,最好教人去把皇陵挖了,让天下人都看看,里头有没有咸宁公主遗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不许跟别的男人讲话 小令嘉眨巴着眼睛,看清圆陡然变了脸色,小嘴一瘪,哇哇地哭起来。 清圆一壁哄她,一壁说:“要么,方才的话本宫只当没听见,你安心把画画完了,本宫和陛下都有赏。要么,你这会儿就出去,本宫立刻使人去请陛下!” 杜衡挺直的肩背终于塌了下去。他直着脖子转过脸儿,目光在清圆脸上盘桓了会儿。激愤退去,此刻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他说:“您如今这副模样,倒与微臣记忆中的咸宁公主大不相同。” “咸宁公主如何?本宫如何?” “咸宁公主温顺柔怯,最是天底下好性儿的人。”说罢,杜衡缓缓直起身,默默走到画案前,铺纸、研墨、调色,再不看清圆一眼。 清圆亦未再言语,她抱着令嘉,一会儿拨珠帘哄她,一会儿又拿拨浪鼓逗她,好容易才把令嘉哄住了。那厢杜衡已收拾停当,默然垂首立在那里。 清圆重新端坐在玫瑰椅,将令嘉搁在膝上,说:“杜画师,你画罢。” 仍旧和三年前那样,清圆端坐,杜衡画画。只是彼此的心境,都不复往昔。 三年前,他们曾借着这画画的空当儿悄悄打量彼此。 三年前,说不尽的心事,没法子用言语诉说,只能揉进撞来撞去、黏黏糊糊的视线里。 那 第159章 会儿,他们岂会想到三年后重逢,会是这般模样? 小令嘉不过乖乖坐了一会儿,便歪在清圆怀里睡着了,一根手指头还含在嘴里。 槐竹心弦绷得紧紧的,守在暖阁门口,不敢放其他宫人进来,端茶送水都是她亲自来。 清圆心里念着杜衡那句“生不生死不死”,好几次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更怕他说出去,最终传到李柘耳朵里。 思来忖去,清圆蓦地想起那会儿李柘加封杜衡的未婚妻秦氏为县主,教他们守完孝就立时成婚。如今已近三年过去,他与县主也应当喜结连理了罢?或许也有了一个如令嘉这样的小孩儿了罢? 这是个起话头的法子。 那头,杜衡淡淡出声:“娘娘似乎有话想说。” 她想说的太多了。长庚在宛县过得如何,瘦了没有,有没有生病,有没有人照顾他,还有那句生不生死不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统统化成了不敢出口的怯意。 清圆抻直腰背,郑重道:“你与县主,还好罢?” 杜衡似乎没想到清圆会问起这件事,笔尖一顿。他敛了眸,继续作画:“我与礼芳成婚已近两年,一切都好。”目光落在睡熟的令嘉身上,“她如今有孕七个月,肚子尖尖,家中长辈都说恐怕是个男儿。”说到此处,杜衡脸上现出几分温柔。 “哦……”清圆拖长尾音,“恭喜。”她又问,“那明珠呢?” “她去年出嫁了,是北边裴家的公子。” “啊,”清圆遗憾说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倘若我知道,我一定会亲自去庆贺的。” 杜衡嗯了声,继续动笔画画。 “那你的母亲范夫人呢?她一向身体可好?” “都好,家中人都好。只是母亲去岁染了咳疾,到现在身子都有些不爽利。” 清圆忙道:“宫中太医院专有治疗咳疾的方子,费太医也是精于此道,从前我换季咳嗽了,陛下都是教费太医帮忙看诊的。你一定要——”她的话戛然而止。 咸宁公主李清圆从秦昭仪的躯壳里慢慢钻出来了。 视线相撞,杜衡率先轻笑了声,清圆微微抿唇。 “娘娘放心,今日的谈话,微臣不会透露出去半个字的。” “我……” 他说:“公主当真是连做戏都不会。”他又添补了句,“那会儿也是的。” “怀谦……”清圆垂下眸子,柔声道,“对不起,那会儿真的很对不起。” 杜衡心口发涩,握着羊毫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但是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清圆重新抬眼,目光诚挚,“真的不是。” 杜衡一时看得怔了,忙错开眸:“娘娘不必道歉,微臣只是觉得好笑罢了。从前微臣以为是兄妹情深,如今看来,当真是兄妹情深。所有人都是这出戏的陪衬,我是,周朴存更是。所有人都为了这出戏弄得狼狈不堪,除了……”他目向清圆,“陛下与娘娘。” 清圆急道:“并不是那样的,只是……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杜衡把羊毫搁在画案上,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那么,当初咸宁公主待微臣,有过真心吗?” “是情窦初开,真心相待?还是只想逃离兄长掌控的苦衷?抑或是,觉得玩弄人心有趣?” 清圆咬着唇。 “怀谦……” 暖阁的毡帘忽然挑开,一片春光乍然泄下。清圆与杜衡循光望去,只见李柘一身朝服,笑吟吟踏了进来。 “怎么不在外头画?外面春光正好。”他一壁说,一壁走来。脸上的笑在见到杜衡后陡然冰住,目光在二人之间盘桓了一阵子,最终定在杜衡脸上,“不是阮梧来画像么?怎么是你?” 杜衡行礼道:“阮师父早间犯了病,才教徒弟来给昭仪娘娘画像。” 李柘沉吟道:“阮梧有什么事?” “旧疾犯了,王太医已给师父开了药。” 李柘便扬声道:“进禄,去把阮梧的脉案拿过来。”说着,他走到清圆身边,先是低头逗 第160章 弄了会儿令嘉,又问了清圆几句话,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斥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杜衡忙不迭退下去了。 一时间,进禄呈上阮梧脉案。李柘挨着清圆坐下,信手翻了翻,便道:“这个川乌是强补的虎狼药,阮梧年岁渐大了,承当不起。把川乌去掉。” 进禄见李柘脸色不像刚下朝那会儿赶来时的笑模样,连声应下后,也赶紧退出去。 暖阁里只剩清圆、李柘和令嘉。 清圆一直一声不吭,只抱着令嘉。 李柘见她维持这姿势,因问:“抱了多久?” “也没多久,画像的时候才抱着的。” 李柘听了,先从清圆怀里接过孩子:“我来抱会儿。”而后站起身,“陈嬷嬷呢!” 外头伺候的宫人听见李柘动怒,都屏着气不敢出声,连忙悄声去喊陈嬷嬷。 不多时,陈嬷嬷匆匆赶来。 李柘冷笑着:“朕是养了一群死眉瞪眼的行货子不成?四个奶嬷嬷,敢情是都死了,一个个挺尸袖手,倒让娘娘抱孩子抱了一上午。惯得你们愈发轻狂了,敢骑到娘娘头上拿班做势,进禄!” 进禄连声应着,惶急跑进来。 李柘道:“明儿重新换四个奶嬷嬷进来。” 陈嬷嬷一听,立时跪下磕头请罪。 这会子清圆已站到李柘旁边,略略看清他的话,她握住李柘的手臂,柔声道:“是我要抱的,与她们有什么干系?陈嬷嬷,快把公主抱出去玩。进禄,你也出去歇会儿罢。” 进禄和陈嬷嬷犹不敢动,清圆便从李柘怀里接过孩子,行到陈嬷嬷面前:“还站这干什么,真不想在长春宫待了啊?” 陈嬷嬷浑身一颤,忙小心翼翼接过令嘉,躬身退出去了。 进禄也折身小步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清圆叹了口气,转过身,李柘已坐在玫瑰椅上,支着下巴,眯着眼睛望过来。 “今天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看天色,他应当刚下朝。素日里李柘最快也是午膳时分才过来。 李柘眼神定在她身上:“咱们女儿今天满月,所以早些来看看她。” 没成想就看到了她和初恋情人私会。 “令嘉今天很乖呢,不哭不闹。”清圆笑着走来。 “哦?”李柘说,“见了外男也不哭不闹么?” “杜画师只是来画像的。” “那就不是外男了?” 清圆道:“按你这样说,阮画师也是了。” “论起血脉亲疏,阮画师是令嘉的外祖。” 清圆没再吭声。 他冷笑一声,朝清圆伸出手:“过来。” 清圆刚把手放上去,他却猛地用力,将她拽进怀里。 清圆跌在他怀中,人还没起来,就被他强硬按坐在膝上。他扣着清圆的手,不许她动弹分毫。另一只手捧起清圆的脸,仔仔细细把她看了一遍。 他在心底想,在某些方面,杜衡比周朴存更危险。清圆与周朴存是日久生情,与杜衡却是一见钟情。兴许清圆就喜欢杜衡这种。 那如果二见、三见呢? 清圆稍稍后仰头:“你凑这么近看我做什么呢?” 李柘幽幽道:“看你有没有私房走野。” 清圆脸色沉下来,挣扎着要推开他:“人家不过是代替阮画师来画画,今天要不是阮画师病了,我怎么知道是他来?” 李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真的?” “你不信我?” “一一,你说过要待在我身边一辈子的。” “那我是要走了么?” “你待在我身边,就不能想别的男人,不能看别的男人,不能与别的男人讲话,但凡沾着别的男人边的,一概不许。” 清圆蹙起眉。 “你只能对我笑,对我哭,对我嗔怨,对我撒交弄痴,使性子也好,弄手段也罢,只许对我。旁人,一概不许。”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夜里睡不着了,你只能钻我怀里来;心里头委屈了,你也只能在我跟前掉眼泪。你那些好,那些歹,一概只许 第161章 对我。” “疯子!”清圆喊道。 李柘却低低笑起来:“李清圆,你记着,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梦里头转了什么心思,也得叫我知道。日后我死了,必要留一道密诏,黄泉路上,我们俩也要作伴儿,一块去投胎的。” 清圆愈听愈恼,两睫发颤。她拼命抵着他的胸膛,要把自己挣出去:“凭什么!凭什么!你自己还三宫六院呢!凭什么要求我给你守贞!” 李柘握住她的手,搁在心口:“三宫六院,不过是为了社稷。这里,都教你一个人塞满了。” 清圆冷笑道:“那我也是这样,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可我的身子却很留恋别人!” 李柘脸色陡然一沉,他霍然扣住清圆的两颊,五指深深嵌入那软嫩的颊肉里,掐得她嘴巴张开。 “留恋谁?”他沉声道。 杜衡吗?还是说,周朴存? 清圆吃痛,眼睛里立刻浮上一层水雾,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出声,只拿一双泪汪汪的眼瞪他。 声音又急又怒:“说!你留恋谁?” “反正……”她艰难出声,“不是你……” 他立刻追上话:“那是谁?杜衡?周朴存?是谁?” 清圆冷冷一笑,闭上了眼,再不看他。 李柘低笑了声:“好,好!” 闭上眼,就不会知道他说什么了。 他额角青筋暴起,突突地跳。扣住她两颊的手,此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既然说到身子,那必然是周朴存了。 不。 李清圆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拥有过别的男人?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这几天要去外地学习,想请个假,大概四五天真的不好意思,因为大概是每天从早到晚开会,所以不太来得及写。给大家弄个抽奖哈 第56章你得碰我,那种碰 李柘松开了手。 清圆重得自由,睁开眼,正要从他身上爬起来。 下一瞬,他竟又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子。 “说,留恋谁。” 空气逐渐稀了,薄了,清圆的脸很快涨得通红。 李柘稍稍松开两指,给她留下呼吸的余裕:“是周朴存,对吗?” “是不是身子还留恋他?”他说,“是不是还想周朴存回来继续干//你?” 清圆牵起嘴角:“你用点力,掐死我……” 他瞳孔骤然一缩。 “你以为我不敢?”他的手又收紧了。 清圆的脸透红透红的,眼泪也逼出来了。 李柘心弦一颤,还是松了手。 清圆猛地呛咳起来,咳得弯腰弓背,一手撑着椅子扶手,一手捂着脖颈,整个人都在抖。若不是李柘撑着她,她几乎能摔到地上去。等那一阵咳嗽过去之后,她才抬头,幽怨地看他。 “李清圆,”他硬声道,“你不许这样跟我说话。” “你不许说那种话。什么身子留恋别人,都是骗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他连问了两遍“是不是”,却一句比一句轻。 那头没动静。 他心口一坠,“所以,你当真还想着周朴存?”他的眸色比方才更显寒厉,“就是他,对不对?” 清圆抚着心口看他,依旧不说话。 “你先起来,朕要出去一趟。” 去养心殿,去勤政殿,下密旨,周朴存格杀勿论,提头回京。 清圆看清他眼底的杀意。 她忙扯住他的袖子:“不是他。” “也不是杜衡。”她喘着粗气,“是从前的李柘。我想着从前的李柘。” 她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周朴存和杜衡,都比不上我哥哥。我的哥哥,你明白吗?我顶顶喜欢的是小时候哥哥抱我,你懂吗?” 李柘怔在那里,掐过她脖子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从前的李柘…… 他想起在不曾得知清圆身世的时候,自己身体里仿佛住着两个人,一个叫嚣着要他罔顾伦理占了清圆,一个 第162章 恪守兄长本分,决不肯出格半分。 清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明的情绪。她扶着玫瑰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脖颈上那圈红痕触目惊心。 “一一……”他追上去。 清圆拍开他的手。她转了身,扶着腰慢慢往妆台那边走。生产完才一个月,身子有些虚,方才那一番折腾,腿竟发软了,这几步路,走得颇有些艰难。她撑着妆台边缘,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头发散了大半,脖颈上一圈淡淡的红痕。 而后,李柘出现在铜镜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一一。”他小心翼翼地唤她。 清圆没应声,她索性把簪钗都拔出来,拿起妆台上的玉梳,一下一下地、慢慢地通发。 “清圆。”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依旧不说话。 他默然片刻,忽而伸出手,按住梳子。 不论是从前的李柘,还是现在的李柘,都是他。只消不是别人就行。只消是他就行。 顺着梳子包住她的手,捧起来,掰开,丢掉梳子,而后抚上自己的脸,仿佛清圆捧住了他的脸。 “一一,自从你做了秦婕妤,三宫六院就只剩贺昭仪和赵美人,我没有再碰过她们。” 清圆淡淡望着他。 “一一,我爱你,心悦你,这辈子我都想同你在一起。但凡你身边出现别的男人,我就处处不自在。” 她说:“今天杜衡过来,只是个意外。” “是。只是我一看到他,便忍不住想,你会不会同从前一样再次喜欢上他。然后许多可怖的想法都在我脑子里了,直把我逼疯!” “可他都有家室了,我也有家室了!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柘听得“家室”二字,绷紧的脸色终于缓和几分。他忍不住牵起嘴角:“你的家室是谁?” 清圆瞥他一眼:“明知故问。”说罢,就要抽回手重新梳头。 李柘却不许。 “为了我不再胡思乱想,你得收心敛性。这样对我俩都好。” “要怎么收心敛性?” “头一件,就是不与旁的男人接触。” “我原本就是这样。” 他抿了抿唇:“第二件,你得碰我。你久不碰我,我便空虚,便幽怖,进而胡思乱想,作出许多不可说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想的事来。” 清圆望着他。 她就知道,这件事总是过不去的。前时她还能借着怀孕的由头拒绝他,如今呢? 于是,她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好了吗?” 他摇了摇头:“不对。” 清圆便又吻了下他的唇角。 他又说:“还不够。” 他握住她的手,眼底不复清明:“须得那样。” 清圆明白他的意思,抽回手:“可是常太医说,我的身子还需要养一养。” 李柘原不打算今日就与清圆行房,但是需要提前教她想通,免得日后处事艰难。 “我知道,所以只消这样就行。” 清圆应道:“哦。” 他混沌的目光落在清圆脖颈处。方才的掐痕已渐渐褪去,复归白皙。 “还有——” “还有什么?” 他单手解开清圆的腰带,把那繁复的衫子都褪下,把里头的束胸往上一堆,而后俯首埋了下去。 肌肤似乎被细小的火舌舔过,又烫又痒,迅速激起一层薄薄的战栗。 清圆下意识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肩头,却被他单手捉住,按在身侧。 他的舌尖缓缓打转,湿热的呼吸一下下扑在她心口。 呼吸渐乱,清圆脊背绷紧,力气却一丝丝消散。想推开他,却如刚出生的猫儿那般,使不出所有力气。 清圆感觉到身体里萌出异样之感,从前只在长庚那儿出现过的感觉。这感觉把她弄得昏昏沉沉的,差点像后倒去,幸亏李柘扶住了她。 她上身的衣衫悉数褪到腰间,只有束胸裹到了脖子上,其余地方清清白白,一览无余。 李柘把手伸进裙子 第163章 里,并指在底下夹了夹,而后抬头。他眼尾泛红,唇瓣也透出粉润光泽,声音更是哑得厉害:“以后,这里也只能教我摸。” 待二人穿戴齐整出来时,槐竹已在正殿摆好饭了。李柘略进了几口,便匆匆赶回勤政殿。这些时日北境的事闹得越发不像了,他与孙道顺、孙元甫、韩朗等近臣日日商议此事,三省宰相更是在勤政殿旁的议政堂住了下来。 清圆曾问他:“北境天灾都是快三年前的事了,怎么一直脱脱撒撒的,没个了局?” 彼时李柘正写发往北境的折子,头也不抬:“这两年朝廷变革,朕把先皇时期的人逐个换下来,那些人心里头揣着怨气,明里暗里刁难。这北边又与北狄接壤,民风最是粗野,百姓难以约束,此为其二。其三……”他抬起头,目向虚空,“朕派了个不合适的人去北境,朝廷空耗百万两雪花银,劳师糜饷两年,竟教北边几千个北狄兵士和那什么红莲教打得抱头鼠窜,险些儿连包州都丢了。这北境的摊子,越捂越烂!” 清圆一听,宛县就在包州旁边。要是丢了包州,那宛县呢?周朴存岂不是有危险? 她又问:“什么人呀?为什么不合适?” “一个秀才墨客,朕原想教他去教化百姓,不想北境划分辖地,各自纷争。他也想做个风流儒将,调停兵马与人打起仗来,却不报到朝廷!一连输了五六仗,这才写折子回来求增援。”李柘把笔往案上一丢,“这人是先皇年间的榜眼,才华,是有的。但是秉心不公,急功近利,玩忽军政,又不曾带过兵。北境的事,如今看来,用文是解决不了了,还是得打。” 清圆便道:“那就把他押回来,教孙大人好好审他。你再派个武将过去。” “如今正是愁派谁过去。” “你手底下那么多能臣干将,还愁这个吗?” 李柘把笔往案上一扔:“这几年科举选出一批人才来,偏偏都是文臣,不能过去。武举选出来的,只是在京都当个金吾卫,没有带兵的经验。北境的事不是小事,这次朕不可能再派个新人过去。” 清圆笑道:“从前先皇手底下不是也很有些老将军么?” “朕得作养出一批自己的人来,这回是个极好的机会。先皇手下的那些人,多是士族出身,盘根错节,看重家族利益远胜过朝廷,不堪大用。” 除此之外,每个宰相亦有自己想抬举的人。这些近臣里除了韩朗是寒门出身,孙道顺父子是李柘血亲,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出身显贵,有自己的派系。这几年李柘通过科举选拔出来的寒门子弟,大多放到地方上外任历练,还不曾调回来,他手头可用的、想用的人不过寥寥。 为着北境的钦差大臣一事,李柘已焦头烂额了三天。 清圆为着这件事,也是焦头烂额。 北境形势险峻,秀才墨客在那儿是受期付的,那周朴存呢?他也是个文人墨客,头一次入仕,就去了这么个野蛮的地方。 清圆不能不焦心。 自令嘉满月她无意间与杜衡重逢,清圆便把那句“生不生死不死”记下心了。往后的时日,她不曾见过杜衡,却悄悄教阮梧以师父的名义,打听北境的境况。 杜衡不知阮梧与清圆的关系,而况阮梧也从不主动问周朴存,只装作关心北境的事,因此杜衡不曾起疑,阮梧问什么,他都是知无不言的。 零零碎碎的信息,绵延了好几个月,清圆终于拼凑出周朴存的现状:仍旧是宛县县令,锐意改革宛县政务,得罪了当地好几个富户、帮会。常在衙门办公到深夜,有次后半夜,他办案回县,遭红莲教报复,幸亏被当地人所救。 这日正是九月二十一,虽已入秋,但秋老虎还厉害着。清圆耐不了热,带着令嘉一直住在颐春行宫。李柘则是回宫议事,晚间才能过来。 烈日当空,晒得地皮几乎要起了卷儿,人一踩上去,仿佛能踏出一片白烟。 宫人们趁着清圆午睡的空当儿,都拣了个阴凉处,或打盹,或悄声说话。陈嬷嬷把孩子哄睡了,整 第164章 个行宫静悄悄的,陷进暑梦里。 进喜刚吃了饭,贴着墙根溜了一圈回来,觉得肚子里的积食终于克化完了,也要回屋睡一睡。 屋里点了香,床上铺着凉席,肌肤贴上去,又凉快又舒坦。进喜把宫服脱了,整齐叠好,只留一件薄衫薄裤,闲适地和衣睡下。 周遭静静的,那安神香又清爽,不过一会子,他给自己打着芭蕉扇,很快便眯着了,正要见周公之际,进喜忽感手臂暖融融的,仿佛有什么贴着他。他嫌热,往旁边躲了躲,那股热又贴上来了。他一连躲了三次,都摆脱不了。进喜着了恼,边睁眼边拿手把那热咕噜往墙边搡:“什么玩意儿啊!烦不烦!” 清圆被他推到里边,后背撞到了墙,不禁闷哼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女儿长得像情敌 坐在他床上的人赫然是清圆! 这一吓非同小可,进喜浑身一僵,旋即骨碌碌滚下床,跪在地上,哆嗦着磕巴起来:“娘……娘娘,您怎么……怎么在这?” 清圆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刚刚故意贴上他的那截手臂,她慢慢说:“进喜,我现在就要喊人,说你勾饮我。” “啊?”进喜吓得一怔。 他床头坐的哪是咸宁公主?分明是只胭脂虎! 他眼睛已经红了:“娘娘,别……您……哎!您这是……哎呦,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的错!”他开始给清圆磕头,哐哐地响。 “诶,进喜,你别这样。额头磕破了,陛下要问的,我就不好替你瞒了。” 进喜脊背一僵,想到李柘那张脸,浑身汗毛倒竖。 完了,完了!昭仪娘娘上了他这阉人的床,李柘知道了,还不得发疯?李柘舍不得伤害李清圆,可他进喜算个屁呀!到时候,他还能留个全尸? 清圆见他冷汗涔涔的模样,抿了抿唇:“你要我不说出去,也有法子。” 进喜忙抬头:“什么?” “从今往后,你需得听我的。我身边的事,我允许你告诉陛下了,你才能告诉他。” 哦,这是要小造反。还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最多挨几下板子。 进喜忙赔笑道:“这是自然,奴才从来都是以娘娘为先的。” 清圆又说:“你还得帮我……”她声气渐渐发虚。 “帮什么?” “帮我出宫。” 进喜如被雷劈,整个人焦了个透底。这遭他没再吭声了,而是垂眸慢慢思忖清圆的话。才刚所有的困惑在此刻似乎得到了解释,清圆设了个套,把他诓进来,要他帮她出宫。可是,她离宫之后,能去哪呢?她到底想做什么呢?进喜又想不明白了。 “我出宫,不是要跑。”她说,“我要见一个人,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进喜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里陡然浮出一个名字。 “你猜到了?”清圆道,“你既然猜到了,你就应该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要紧。” 进喜忙掩住耳朵,告饶道:“娘娘,求您别说了。那个人是不能见的!绝不能见!奴才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求您了。陛下要是知道,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清圆故意扬声:“好罢!槐竹和阮画师都在门口,我现在就要喊他们进来救我了。你刚刚碰了我哪里来着?”她抬起一只手臂,“是这里吗?” “别!别!”进喜红着眼圈,里头蓄了好些泪。 进喜心底泛起酸涩。清圆想见周驸马,进喜是万分理解的,并愿意帮她。可是,这里头横着陛下呀!要是没有陛下,他进喜哪怕亲自送清圆去宛县见周朴存,他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这里头横着陛下呀! 相较于让清圆出宫见周朴存,进喜更想粉饰太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但也平安顺遂地把日子过下去。大家好好活着,不好吗? 小公主是陛下的孩子,这不是很好吗? 清圆跟着陛下,不是很得宠吗? 为什么一定要去北边,吃那些本 第165章 不该吃的苦呢? 为什么一定要去宛县,见那个本不该见的人呢? 进喜望了望清圆,清圆瘪着嘴,眼睛红红的;他又看看窗户,两个人影淡淡地映在上头。 他猛地一跺脚,像是豁出去了:“娘娘,您还是告诉陛下,奴才勾饮您罢!” 反正他是个阉人,不能真的对清圆怎么样! 清圆理解了他的唇型,气得胸脯起伏:“进喜,你……你!亏我还跟槐竹夸下海口,说你跟来兴不一样!哼!”她提着裙就要下榻。 她上床时也不曾脱鞋,这会儿稳当当站在脚踏上,她抹了把泪,委屈道:“你们都去当他的狗罢!臭进喜!你就是他的狗!你从小儿就是李柘的狗!” 臭进喜愣了愣。 咸宁公主小的时候,就是这样骂他的。后来公主画画,画了只卧在花圃里的小狗,她又说小狗可爱,跟进喜一样可爱了。 再后来,进喜才知道,为什么咸宁公主喜欢说他像小狗——因为何进喜就是属狗的,生在十一月底,是一年的末尾,所以咸宁公主又叫他小狗尾巴。 小公主还说,小狗尾巴短短的,毛茸茸的,见着喜欢的人,滴溜溜转个不停,天底下顶顶可爱。 好罢,好罢,他不想见公主哭,也不想见公主伤心。谁教这天底下记得他生辰的人,是咸宁公主而不是李柘呢? 去他爹的李柘。 臭进喜的腿脚不听使唤了,两步挡在清圆面前,扑通跪下来。 他也把泪一抹,认命似的:“我听公主的就是了。” 槐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头窸窸窣窣的,至于说了什么,却很模糊。突然,门从内打开,她一个踉跄跌进进喜怀里。 进喜又恢复了平素那老成可靠的模样,斥了她一句:“还不快起来!” 进喜又掀起眼皮,瞥了眼阮画师:“您老也一起进来罢。” 门重新关上了。 清圆、槐竹和阮梧一齐坐在进喜的床上,六只眼左左右右地看进喜来回踱步。 进喜顿下脚步,面朝三人,郑重开口:“只公主一个人走吗?” 清圆开口:“你们一起的话,我怕被抓回来。” 进喜又问:“小公主呢?” “我想带她一起。” 进喜道:“公主,您可千万想好了。这一去,万一出点差错,那可就是掉脑袋的事。咱们都得掉脑袋!” 阮梧望着清圆,满眼慈爱:“只要圆儿好,我做什么都行。” 进喜又望向槐竹。 槐竹义薄云天地说:“掉就掉!这辈子当奴婢我都当累了,下辈子我要托生个好人家,也过过小姐瘾!” 清圆望着他俩的唇型,不由眼热鼻酸:“谢谢你们。” 三人又一齐看向进喜。 进喜说:“好罢,我也一样。”他搓着手,“如今北边不太平,红莲教闹得厉害,进禄说包州前些日子还丢了几个村镇。宛县虽说还没波及,但保不齐哪日——” “所以我才要去。”清圆打断他。 “那么主想什么时候走呢?” “自然越快越好。” 进喜忖了忖,方说:“再等半年,成吗?一来小公主年纪还太小,听陈嬷嬷说,要等她周岁了才好断奶。公主带着小公主走,总得等孩子断奶了。二来,这些日子我和阮画师需得筹钱。公主平日里拿来赏人的都是官锭,在外头花用不了的。没有钱,就是个死!我和阮画师趁这几个月,先筹个百来两出来,算作北上的盘缠。”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三,北边那头的境况,我会在进禄那边悄悄打听,阮画师平日里接触的人多,也可以打听打听。到时候公主走哪条路,住哪些客栈,咱们需得提前规划好。” 槐竹忙道:“那我呢?那我呢?” “你伺候好公主,替我们打掩护。” 槐竹陡然泄了气:“没意思……” “姑奶奶,这可是杀头的大事,你还要什么有意思!”进喜急道。 清圆环视屋内,目光扫过三人:“进喜,还有最重要的,到时候怎么脱身。” 第166章 进喜垂眸沉吟:“容奴才再想一想。” “不用想了,”清圆迎上他们的目光,“我已想好了。” 三人直听清圆讲到午睡结束。 自这日后,阮梧、槐竹、进喜各司其职,悄悄筹备清圆出宫事宜。 清圆平日里则是好好将养身体,假意与李柘周旋。到了年底,清圆已在槐竹的教导下,会识银锭的份量,会用戥子秤钱了。 有时碰到李柘,便说是摸牌斗棋输了钱,且拉着他一起分,李柘不但不起疑,还给她钱、金瓜子,教她拿去玩。清圆便当着他的面,故意把钱输给进喜,暗地里教进喜把金瓜子、金叶子都换成民间能用的商银。 这日是腊月初二,贺香庭生辰。 清圆成为秦识香后,除却不得不出席的宫宴,她与贺香庭几乎不曾私下碰过面。 贺香庭代持凤印,掌六宫事。论地位,她照旧是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一个受宠,一个掌权,按理,清圆与香庭是水火不容的。可她们彼此都有些怕见着对方,李柘也不愿她们相见,仿佛她们各司其职,自有分定。 今日既是贺香庭生辰,李柘必定是要去陪一陪她的。 因清圆地位不稳,兼之外头的人逐渐发现秦昭仪似乎就是从前的咸宁公主,闲言碎语不断,李柘便不打算在这两年放贺香庭出宫。 贺香庭也不愿出宫。她以为,被皇帝废弃的女人,回到娘家是必要遭人耻笑的。她更不愿李柘为她赐婚,这种把自己的女人赐给下属的行为,教她觉得自己像个物件,心底难受。 因此,她与李柘商议好,做一对表面夫妻。 于李柘而言,这是权宜之计。于贺香庭而言,却是无奈之举。 李柘是个不爱依靠世家的实权皇帝,上位以来锐意革新,提拔寒门,清除禄蠹。清圆假死时,他对周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贺家也受了牵连。贺钊被放了外任,说是在地方上历练,至今都没调回来的迹象。香庭的父亲虽是永安侯,可并不上朝。整个贺家,不过是面上瞧起来风光,实则无甚实权。 清圆是万分明白贺香庭的顾虑的。李柘去看望贺香庭,清圆亦觉着这是应当的,她甚至希望李柘就歇在贺昭仪那儿,今夜都别回来,以后都别过来。 可李柘提前一日便说了:“在她那儿用过晚膳就回来。” 清圆不得不心下惴惴。 李柘第一次在贺昭仪那儿用晚膳时,清圆还怀着令嘉。那会儿,她欢喜得不得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独自占据一张大床,以为终于没有热腾腾的身子非要贴着她睡。结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李柘把她推醒了,脸色阴沉沉的,恨恨地问她为什么不等他。 知道她不盼着他回来后,他更是动了气。 故而,这次李柘去贺昭仪那儿,清圆不敢再睡,且做足了吃醋使性的准备。 她把令嘉抱到了床上。 小孩儿如今半岁了,会翻身、抬头,还喜欢揪着清圆的衣服,有时候玩得凶了,冷不防打清圆一下,疼得清圆想流泪。 但是令嘉亦很漂亮。相比于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半岁的令嘉眼睛长得又大又圆,小鼻子也挺翘起来,跟清圆的一模一样。嘴巴粉润润的,常抿着。像谁呢?陈嬷嬷硬说像皇帝。槐竹和进喜都说不知道像谁,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清圆知道,像她爹,周朴存。 她真想在下次陈嬷嬷夸小令嘉的嘴巴时,对着李柘大声说出来:“令嘉长得可真像她生父。”她要当着李柘的面,狠狠地咬住“生父”两个字。 可清圆不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小猫爱舔人 这当下,清圆把门从里锁了,但故意给窗户留了条缝儿。灯也吹了,只留预防起夜的那几盏,微微亮着。帘帐悉数放下,母女俩都换上寝衣,坐在床上玩了会儿拨浪鼓,令嘉的眼皮便开始达架。 清圆哄睡了她——为了出宫后能照顾好她,清圆一直在悄悄学照顾孩子。 睡着后的令嘉,小拳头攥着清圆的衣襟,呼吸轻而 第167章 匀。清圆侧躺着,借着那一点点微光,看女儿的面孔。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令嘉的鼻尖,令嘉没反应。她又抚了下令嘉的眉,令嘉在睡梦里皱了皱眉毛,小嘴一撇,又把脸往清圆怀里拱了拱。 清圆轻轻笑起来。 这样香软漂亮、活生生的小女孩,竟是她生的呢! 清圆撑头望了会儿,禁不住地打哈欠。 不能睡。不能睡。要装作很在乎他,要让他放松警惕,才有机会带令嘉去找长庚。 清圆用力掐了一下大腿。 她起身把窗缝推大了些。腊月的风又冷又硬,从窗缝里钻进来,烛光也跟着摇了摇。清圆把令嘉拢紧了,不教她受凉。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令嘉扭东起来。清圆连忙睁眼,小孩子竟在哭。 清圆转过头,殿门前果真立了道人影。 他是砸门了,还是喊她了,这才吓到令嘉? 可惜清圆听不见,只好抱起令嘉,轻声哄她。 门又被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李柘扶着额头,酒意涌到顶门,他又喊了声“清圆”。 进禄赔笑道:“奴才去找人开门罢。娘娘听不见呢。” “哦……”他身形晃了晃,“门怎么锁了?” 进禄心想:当然是不想您进来了。 可嘴上说:“可能娘娘怕风吹开门。” “哦。”李柘靠在门上,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小孩儿的哭声。 令嘉在里头。清圆轻声细语地,大概是在哄孩子。 他把令嘉吵醒了。清圆不得不哄她。 那她怎么只知道哄孩子,而不来开门? 醉意陡然散去。李柘眸色一凛,他想起来,上次他没回来,李清圆乐得仿佛开了花。 他打量了下周遭,径直往窗户去。雪粒飞到他的眉毛上,很快化成水,湿漉漉的凉意。 连着两扇窗皆关得死死的,直走到寝屋那边的窗户,才发现条缝儿,呼呼地把风灌进去。 他推开窗。 清圆抱着孩子,坐在床沿,轻轻摇晃着,脸色温柔。 那头,清圆被冷风刺了一下,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接,风把雪刮得乱舞,从他背后直飞到她眼前。 李柘立在窗格之间,眼眸沉沉望过来。而后,两手撑住窗台,翻身跳下,又顺手关了窗。 他一步步走近:“你锁门了。” 她解释道:“风太大,把门吹开,会冻着小公主的。” “是么?”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清圆吸了口气,说:“你来干什么?” “不想我来?” 她冷笑一声:“只怕你教人绊住,自己不想来呢。” 他愣了下,唇角渐渐勾起。 清圆把孩子放在床上,背对着他。 李柘挨着她坐下了,帮着清圆给孩子掖被子。觑着眼睛看,她脸色不大好看,似乎有些着恼。 他扯了扯她的袖子,待她转过脸,才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又说,“我能怎么样呢?说早早回来的是你,快三更才回来的也是你。反正我孤零零的,只有令嘉陪我。你不讲信用,还给我挂脸。” 李柘听了,心中甚是快慰,不禁握住清圆的手:“她今日生辰,我早早走了,她面上不好看。” “反正你是有理的。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清圆心想,也不知这样说合不合他心意。 孰知李柘听了这话,非但无半分恼意,反而弯了唇角。 “也没做什么,”他说,“吃了两盏酒,听了几折戏。她点的《长生殿》,这戏唱得久,所以才回得晚了。” 清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闷闷的:“《长生殿》好啊,唐明皇和杨贵妃,那是流芳百世的真心呢。” 李柘听出她话里有刺,倒笑了:“朕不是唐明皇,你也不是杨贵妃。杨贵妃可没有你这么大胆,敢锁了门让皇帝翻窗进来。” “哦,”清圆道,“这是怪我锁门了。” 他笑着,搂住清圆的腰:“今儿气性这么 第168章 大,吃起这等飞醋了。” “好,我再不敢了。”她就要躺下,“我要睡了,清清白白等了你这么久,令嘉都睡过一轮觉了,你才这样脏脏臭臭、醉醺醺地回来,还不快去洗洗!也配坐我的床!” 他按住她的手。 耳畔层层回荡着她的话。 她的声音怎么这样好听? 她的眼睛怎么这样清澈? 她气鼓鼓的模样怎么这样可爱? “你清清白白,我也是干干净净的。”他声音愈发暗哑。 “那也未必,你们男人喝了酒,什么事做不出来?” 原本是应付他的话,她却陡然想到了周朴存。当初,他不就是喝酒误事,才造成如今这局面么? 李柘看她突然敛了眸子,神色瞬间低落凝重,忙道:“你可冤枉我了。” 清圆已失了与他打机锋的念头,想起周朴存,只觉到无边的怅惘似水一般漫上来。 “好,对不住,我要睡了。”她是真不想再说了。 李柘却有些惶急起来:“我真没有骗你。” “嗯,我相信你呀。”她懒怠说着。 他默了默,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抬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下。 “不信你摸一摸,是软的还是硬的,是干的还是湿的?从你做了秦识香,我何时碰过别人?我……”他顿了顿,“人前朕不能说那些话,但现在就你我二人:一一,这辈子我就只想你,只想干//你一个人。” 清圆微微怔住。 “你!”她把手抽回来,“你醉疯了,脸也不要了。” 他见清圆脸瞬间烧得通红,怕她不肯看他说话了,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她的手又被放到那处。 “摸到了么?” 清圆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你放开!” 那长物在她掌心生长。 “我信你了,信你,好吗?” 话音刚落,他就欺身吻过来。他吻得很仔细,细心品尝她的唇瓣,一寸一寸地吮咬过去。 清圆起初还反抗,后来挣脱不出,索性不动了,任他吻着。 令嘉已有半岁,她的身体也近乎恢复完毕。该来的事,总归要来。为了来日轻松离开,此刻,她便只能假意投诚。 李柘已解了她的衣裳,把她压在榻上,一壁吻她的嘴,一壁柔捏着。 “令嘉还在!”她在接吻的间隙喊道。 他看了眼睡得沉沉的孩子,直起身:“我把她抱到偏殿去。” 到了这会儿,他是万分不着急的了,毕竟咬住猎物喉咙以后,最迷人的不是享用,而是等待它咽气的、漫长的、快乐的、战栗的忍耐。在这件事上,他要拿出拆蟹般的耐心。 故而,把令嘉抱到陈嬷嬷那儿后,李柘并没有立刻回去找清圆,而是先洗了个澡,又在廊下吹了会儿冷风,才推门进去,又顺手锁上。 清圆卧在榻上,见着他来,睫毛簌簌发颤,仿佛等待最后的宣判。 过了今夜,他们便真不是兄妹了。 他欺身压过去,目光揉了遍她的脸。 清圆忽然想起皎皎——李柘送她的、极乖顺的猫儿。 为什么会想起皎皎? 因为小猫舔人就是这样的。它会歪着脑袋,舌尖一下一下地卷起来,从清圆的小指跟舔到指尖。 从这头舔到那头。 原本平直收窄的一条缝,教小猫这样舔着弄着,便会微微翕动,微微湿润起来。上头渐渐挂了水儿,兴许是小猫的口水,又兴许是缝里渗出来的,反正是水光盈润的。 清圆忍不住缩了一下,小猫反倒觉得新奇,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耳朵往前一耸,两只爪子轻按了几下,捏住藏在缝里的、这会儿才露出来的肉粒。 这时节,小猫才想起来,它也是吃肉的! 可是,卡在缝里的肉粒小猫是尝不到的,他还得靠爪子掰开缝,还得靠舌尖把肉粒挤出来。 而后,先用舌尖清洁干净,再含在嘴里,细细嘬弄品味。 在小猫的世界里,喜欢清圆,喜欢对清圆做这些事,是做多少次也不会嫌多的。 李 第169章 柘抬起眼,才发现清圆一直垂着眸在看他,似乎很害怕,又有些紧张。 可她攥着褥子的手已渐渐松了。 她并非不紧张,也并非不厌恶,而是她的身体做出了与心不一样的选择。这个身体从前被他当作妹妹养了十几年,后来成了妃子,一年多以来日日夜夜的、故意的无意的抚墨、温存、撩拨,有习惯,也有挑起火后被晾着的躁郁,于她、于他都是。 彼此都已熟悉对方的气味、温度,因此反抗是徒劳的,相反,她竟生出些许期待。 她为这期待而赧然羞愧。她不该有期待的,但身体的反应不似作伪。 李柘扶住她两条腿,几乎将她的身子折了个对半。 清圆闷哼一声,立时又重新攥紧身下的褥子。她觉得自己像块被柔搓的面团,教他翻来覆去地摆弄,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一忽儿对自己说忍一忍,一忽儿又把那些都忘了,浑身只剩下爽利。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张床,还有床上这个不知餍足的男人。 以至于到李柘第二次吻上来的时候,清圆蓦地感到灵台通透。她想,身体的爽利也是极重要的。身上的皇帝愿意屈尊降贵伺候她,那她享受就好了。 她并不算得背叛长庚,也不算得对不住令嘉。 在律法上,她与长庚已不是夫妻了。而她和令嘉的一切,都是李柘操办的。她这样做,她与令嘉反而过得更好。 而且,她原不讨厌李柘,她只是无法接受他作为夫婿。 那就当做交易,她付出身体。 想通这些,清圆反倒主动抱住了他。 李柘正吻着她,眼底不甚清明。清圆这个举动后,他蓦地眼神一定,而后更紧地抱住她。 到了后半夜,一切终于平息。清圆觉得自己像条被拍在岸上的鱼,浑身无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李柘从她身上翻下来,声音里带着情事后的沙哑:“一一。” “嗯?” “现在你信我了么?” 清圆轻笑了声。 他怎么还在意这个呢? 作者有话说: 意识流…… 第59章决意离宫 他玩弄着她的手指头,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朕打算物色两个教引嬷嬷。” “做什么?” “教导令嘉呀。” “她还小呢!她能听懂教导么?”清圆哧哧笑起来。 他也笑:“小孩子长起来很快的,要学说话、学走路,学这学那的。令嘉是公主,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很看重她。” 小孩子闹起来是非常恼人的,精力是非常旺盛的。多学点东西,有人带着她玩,她便没有时间搅扰清圆了。清圆的时间空下来,自要悉数花在他身上,日日夜夜都花在他身上。 如今,清圆的身子已经差不多将养好了,就在刚刚,他们真正结合在一起。下一件事,便是他与她生个流着他们骨血的孩子。 李柘甚至想把令嘉送到行宫去,让清圆平常都看不到她。 清圆收住笑,伸手勾住他汗淋淋的脖子:“她那么小,不需要这么早学那些。” “皇室子嗣,肯定要比普通人家开蒙早。” “可她还小,我想多陪一陪她。” “她住在宫里,你不是日日可以见到她吗?” 她环着他的脖颈,抿了嘴。 李柘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舍不得?” “她是我的女儿,”清圆说,“我自然舍不得。” “她也是朕的女儿。而况朕又不是要抢走她,”李柘捏了捏她的鼻尖,“只是早些培养她,她每天还住在长春宫,难道你不想咱们令嘉好么?” 清圆没接话。 “清圆,”他抚着她的脸,轻轻落吻,“有句话说三岁看老,对令嘉来说,说话走路都是她命中极重要的事。而且,现在陪她玩,不能像之前那样胡闹了,需有引导。陈嬷嬷她们,照顾孩子,很好。可她们不识几个字,也没读过什么书,是教不了令嘉的,对罢?槐竹和进喜更不用说了。朕素日里处理朝 第170章 政,也不便时时将她带在身边。贺昭仪么,不必你说,朕也不想令嘉去她那儿。我知道你想说,你是令嘉的母亲,可是……”他望进她的眼底,软下声音,“你没有办法教令嘉啊,清圆。令嘉是听得见的。” 清圆逐字理解他的话,到最后一句时,浑身一震。 令嘉是听得见的。而清圆是听不见的。 聋子怎么能教健康的人说话呢? 聋子只能被人照顾。 清圆渐渐发起抖来,才刚情事后的舒坦爽利全没了,她不禁想哭。 她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裳,扔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得紧。 她没有办法教令嘉的啊,令嘉是听得见的啊。 在刚生下令嘉不久、知道令嘉是健全人时生出的欢喜,这会子终于消散殆尽——这半年来,有许多次,她害怕自己会在令嘉哭的时候错过什么,害怕自己漏过令嘉的成长。 好在有槐竹和陈嬷嬷,她们会告诉她令嘉为什么哭了、为什么笑,令嘉有什么变化。 决意离宫之后,她与槐竹也悄悄惆怅过,一个耳聋的母亲,该如何带幼女生活。 她们悄悄为此做着准备。 可在这一瞬,她的心竟有些动摇。 或许,令嘉不该跟她一起走?令嘉应该留在宫里? 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李柘见她哭了,怔了一下,伸手去擦她的泪:“怎么哭了?朕没有别的意思——” 清圆偏过脸,避开他的手。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装成那个吃醋的、使性的、在意他的秦昭仪,可她实在忍不住。 李柘慢慢抚着她的背。他心中想,或许是有些早了,令嘉才半岁,除了翻身、直坐、抓拿东西,似乎也没什么要额外学的。说话、走路,还要再过几个月呢。他还是有些心急了。 他不禁有些懊恼。在清圆的事上,他似乎总容易心急,不似处理朝政时那般有耐心。或许,对于朝政,他总是胸有成竹的。就像那年夺嫡,他能清楚感知到他可以成功,清楚感知到传国玉玺早已飞到他掌心,清楚感知到四海归心、八方来朝的声音。而对于清圆,对于这只温顺柔弱、如今有些娇纵的小兔子,即便她的心事一如做咸宁公主时简单纯粹,可李柘有时总觉得,她变了。 他又想起张祚的预言。 兴许也是因为张祚的那句预言,他才坚定认为他可以登极,亦焦虑着自己违背了对先皇的承诺,有朝一日当真会断子绝孙。 他正垂眸想着,清圆已转过脸儿,泪汪汪地看他。 他揾掉她的泪,温声道:“怪我。这话朕不提了,再等半年罢,等她周岁了,好么?” 清圆没说话,轻轻把头枕到他怀里。 * 李令嘉一周岁时,已是次年四月。 这日天色未亮,长春宫就忙开了。宫人们往来穿梭,忙着筹备小公主的周岁宴。 清圆站在落地镜旁,抱着令嘉,母女俩一起看李柘换朝服。 令嘉从小就不认生,见着谁便要跟谁玩,除了清圆,最喜欢的就是进喜,因为进喜给她当大马骑。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缂丝的小袄,衬得小脸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此刻,令嘉正定定地看李柘换朝服,她恨不能从清圆怀里挣出来,“咿咿啊啊”地要飞到李柘身上去。 李柘正由宫人伺候着系玉带,低头瞥见这只扰人的、精力旺盛的、几乎霸占了清圆整颗心的、粉玉色的肉团子,眉头便不自觉拧起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烦。 但这种情绪不能在清圆面前显露。他又松了眉头,默了默,伸手捏了下令嘉的小脸。令嘉立刻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这孩子不仅精力旺盛,手劲儿也是惊人。李柘轻轻往回一抽,却抽不回来。令嘉还以为他跟自己玩,竟也把他的手指往自己怀里拽,而后痛痛快快地把口水流到他手背上了。 她真的是李清圆的孩子吗? 她真的是他的 第171章 小兔子生的小小兔子吗? 怎么一点也不乖,一点也不听话,一点也不像她母亲? 哦,对了,李令嘉属猴,怪道这么皮!怪道这么烦人! 槐药连忙递上帕子,给他擦手。 清圆也掰开令嘉的手指,把她在怀里掂了掂:“快去罢,我和令嘉等你回来。” 他一壁擦着手,一壁说道:“今日周岁宴,前朝后宫都要来。朕忙完前朝的事,立马就来看你们。还有,待会儿张祚和普惠都会进宫,给咱们令嘉祈福。” “我知道。”她笑着,“槐竹昨天都给我讲了好几遍今天的章程。” 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继续嘱咐:“令嘉的两位女师,下午也会来拜见你。你先看一看,要是不满意,朕再换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件事你也说过的呀。”清圆含笑推了他一下,声音轻快,“快去。早去早回,我们等你。” 外头进禄也来催,说朝臣们都已候在勤政殿外了。李柘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今日苏祁回京述职,见完他,朕立刻就回来了。” “嗯,快去!” 苏祁便是李柘去年派去北境的钦差,此人亦正亦邪,做事雷厉风行。论起武功,他手无缚鸡之力,却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了江湖上数十位好汉,教他们自愿追随。论起才华,苏祁大字不识一个,却极通人情,也极会做人,从百姓下属,到同僚上司,无一人不敬他、无一人不赞他。 这人文不成、武不就,据说早年是个酒馆的伙计,连父母兄弟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他得了孙道顺的青眼,一直被引荐到李柘跟前。苏祁第一次扬名,便是李柘弑兄妹夺嫡的午门事变。 李柘上位后,一是命他读书认字,二是派他去了岭南。岭南距京都遥远,当地世家隐有割据之势,朝廷鞭长莫及。苏祁以钦差身份过去后,先是斩了岭南军八名将领整饬军纪,立下威来。往后五年,苏祁与当地三大世家斗法,奇闻轶事时常传来京都,连清圆也曾听过此人名号。直到去年,苏祁才回京述职。回京没多久,便又被派去北境了。 李柘坐着御辇到得勤政殿,殿门前已是鹓班鹭序。议的事自然还是那几样,说来说去,无非是钱粮、官员、边患。 待散了朝,已是巳时三刻。 李柘坐在御座上,只觉耳边还嗡嗡地响。进禄递了盏茶过来,他接过去抿了一口。 进禄笑道:“苏祁已在外头候着了。” “宣罢。”他搁下茶盏。 片刻后,苏祁进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李柘靠在御座上,端详了他片刻。大半年不见,这人又黑了不少,也瘦了,就是眼睛极亮,跟山猫似的。 李柘笑着免了他的礼,走到他跟前:“你的折子朕看过了,北边的事,你不费一兵一卒就办下来了,不错。” “陛下过誉。”苏祁道,“北境四州能这么快平定,多赖陛下运筹帷幄,洪福齐天,坐镇京都调令北境将士。微臣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什么功劳。” 李柘冷笑两声:“少来这些虚的。红莲教在包州、蔚州、业州、千州这四个地方闹了两年,朝廷派的钦差无功而返,你去了之后,不过半年就拔了这根刺,这还不算功劳?” 苏祁忙跪下:“陛下恕罪。其实,红莲教并不曾真的根除。” “朕知道。这种民间帮会是根除不了的,就算今几个灭了红莲教,明儿还会有白莲教,后儿还有黑莲教,哪有尽头?只消不像前时那样成了气候,妨碍朝廷,他们,未必于民有害。”他拍了拍苏祁的肩,“起来说话罢。朕不是那等吹毛求疵的庸主,你也不必在朕跟前装孙子。” 苏祁顺势起身,笑道:“陛下圣明。” 李柘随手指了个座位:“坐。”又道,“那个红莲娘娘现在何处?” 苏祁赧然道:“微臣无能,微臣把她带来了京城,却不想她病死在途中了。” 李柘目光容淡,静静地望了眼苏祁:“苏祁,你很好。” 红莲娘娘是红莲教头领,在民间有些威 第172章 信,若明明白白地教朝廷杀了,反倒有损朝廷清誉。需得有苏祁这样的人跳出来,唱黑脸,把杀人这样的脏活揽过去。 他又登时沉下脸:“不过,朕让你去北境,是让你收服红莲教,不是让人死在路上!” 苏祁扑通跪倒,额头抵着砖地:“陛下恕罪!臣有负圣恩!那女子身子本就弱,一路舟车劳顿,臣已命人好生照看,请了大夫随行,汤药不断。谁知快到京城时,她忽然发了高热,不过一夜的工夫,人就没了。臣万死,臣万死!” 李柘冷哼一声:“万死?你一条命够死的?朕要的是活着的红姑,是能让天下百姓亲眼看见、亲口证实朝廷宽仁的红姑!你倒好,给朕带回来一具尸梯!” 苏祁眼珠子骨碌一转,登时明白了:李柘是嫌他把人杀早了。苏祁当真懊悔起来。 “陛下……”他伏在地上,“微臣办事不力,甘受责罚。” 李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良久,方说:“罢了,生死有命,天要收她,你也没法子。今日小公主周岁,罚你是不吉利的。你这算得功过相抵,朕便罚你半年俸禄。你可信服?” 苏祁连声道:“微臣谢陛下隆恩!谢小公主隆恩!” 李柘不禁笑了声:“你啊,怪会溜须拍马!连小公主都没见过,便要巴结她了!朕问你,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你这回的折子,朕看了,是手底下书吏给你写的罢?” 苏祁赧然笑着:“会读了,上个月刚读完三字经呢。” 李柘哈哈大笑:“你仔细抓紧!朕的公主马上也要开蒙了,来日你们俩能当同窗。” 苏祁也跟着笑。 李柘笑够了,又拉着他问了些话,便教赐膳给他,自己则要回后宫见秦昭仪和公主。 苏祁被留在偏殿用膳,六菜一汤,俱是宫廷规制。他吃得津津有味,还跟伺候的小太监德日聊了几句闲话,问了些京城的物价,又打听了几个老熟人的近况。 德日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这苏大人倒像个走街串巷的商贩。 待苏祁用完了膳,德日笑道:“晚上是小公主周岁宴,百官们都参加的。苏大人索性留在议政堂,省得回去一趟,还麻烦。” 苏祁垂眸想了想,沉吟道:“议政堂都是三位中堂待的,我无诏无事,哪好随随便便留在那儿?而况我有几位旧友,多年未见,这会子去寻他们,才是正经哩。” 德日便笑:“既如此,倒不好强留大人了。” 苏祁点点头,把口漱了,笑道:“这会子吃撑了,也走不动,不如公公您陪我说说话儿?” 德日自然无有不应的,他刚要问北境都是什么样,好不好玩,苏祁却先开了口:“那位秦昭仪是什么根脚?宫里不是只有个贺昭仪么?何时又多出来一位秦昭仪?” 德日也不见怪,毕竟自清圆偶尔露面后,不知详细的人早就开始悄悄打听她。 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已被进禄耳提面命地教过话了。 德日笑道:“娘娘是工部秦守义的独生女儿,她家从前在千州,算不得什么大族。倒是祖上有些名气,就是穆宗皇帝那会儿的秦家,后来不是败落了么?他家是偏支的。” 苏祁忖了忖:“她入宫不久罢?这么短时间就能生下皇长女,又跟贺昭仪平起平坐,倒是有福气。” 德日嘿嘿笑道:“苏大人,后头还有更大的福气等着这位秦娘娘呢。” “什么?” 德日只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苏祁登时明白了,心里默默算计起来。他又扯着德日聊了些旁的,便要告辞。一径出了午门,苏祁坐上彻,赶车的小厮问他是否回家。苏祁想了想,说道:“工部的秦守义秦大人家认得吗?去那儿。” 小厮笑道:“苏大人不知,这秦大人是如今宫里秦昭仪的父亲,今日公主周岁,秦大人夫妇早就进宫啦。” 苏祁便笑:“今儿第二次听到这个秦昭仪了,我这些年不在京都,倒没听说过。” “呀!您可不知道……”小厮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关于长春宫秦 第173章 昭仪的事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离宫 却说李柘一路赶到后宫。到了长春宫,槐竹却说清圆不在,跟小公主去太液池赏荷了。 “荷花?”李柘微微挑眉,“这才四月,哪来的荷花?” 进禄忙笑道:“这个奴才晓得。这是花房那边为着公主周岁,专专培育出来的早荷。上月花房便禀过,说今年暖得早,移栽到太液池的荷花有几株已经有花苞了。娘娘瞧着喜欢,问他们能不能在公主周岁的时候开满一池荷花。” 李柘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朕也去看看那些荷花。” 说是看荷花,其实是想去看人。早朝时听那些大臣们聒噪了一个多时辰,脑袋都疼了,这会儿只想见见清圆,见见令嘉。清圆性子静,这些时日愈发与他相合,还总笑,笑得人心口真如春风拂过。至于令嘉么,虽然吵闹,但小孩子的声音跟大人到底不同,听着不烦,反而有鲜活气。 从长春宫到太液池,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四月的风吹过来,又暖又懒,还带了点花香草木的气息。 到了太液池边,远远便望见一艘小船漂在湖心。船不大,只能容得下两三个人。遥遥地,他看见船头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大些,是清圆,一个还很小,是令嘉。 池子里的荷花果然开了许多,虽未及盛夏时莲花接天的光景,但也密密匝匝,盛盛簇簇。 清圆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波荡开去,荷叶便跟着摇了摇。令嘉看了觉得新奇,也伸手去够,险些栽进水里,吓得清圆连忙探身去扶。 李柘站在池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进禄:“怎么船上就娘娘和公主?旁的人呢?” 进禄回道:“槐竹留在宫里,说是要收礼造册。进喜——”他放远目光,只见对岸站着个太监,“在那儿呢,怕是娘娘自己不想他们跟着。” 李柘蹙眉:“到底不安全。” 进禄道:“那奴才再弄条船来?” “罢了。”李柘李柘道,“让她们自己玩会儿,你们仔细盯着。” 远处,清圆大抵是在教令嘉认荷花。她掰了朵花,放在令嘉怀里,又垂下眸子,慢慢地、夸张地做出口型——就像从前李柘教她那样。 李柘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清圆听不见,她永远不可能教令嘉说话。可她在努力。 仅这一瞬,他心口又涌起酸涩与心疼。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李柘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船猛地一倾,清圆抱着令嘉,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池边的人皆愣住了。 “清圆——”李柘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大喊,想都没想便要往水里跳。 进禄死死拉住了他:“陛下!陛下不可!水深!奴才去救,奴才去救!” 池边侍立的太监们全都蹬掉靴子,纵身跃入了太液池。 冰凉的池水中,进喜假装挣扎了几下,便沉进水底,作速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宫装,擦掉了脸上的脂粉。至于那莲藕扮的小公主,也被他剥去衣裳,一下子插进泥里了。 * 宫道上,一辆马车正往外跑。 清圆抱着熟睡的令嘉,小心翼翼地透过窗帘缝儿往外窥看。 马车停了下来。她听不见,也不知外头怎了,心中不由惴惴不安。 她悄悄拿指头挑开一线车帘,原来已到了午门。前头还有好几辆马车等着出宫。 阮梧坐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先把孩子放进去罢。” 清圆点点头,揭开画箱盖子,小心翼翼地把令嘉放进去。 画箱底部铺了层厚厚的被褥,四周也用软缎围了,应当不会磕着碰着。可她还是心跳如雷,怕箱子太闷,令嘉突然醒来哭闹,教外头的人听见。 阮梧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做了个口型:“别怕。” 前头的马车一辆辆通过午门,守门的卫士查验得 第174章 并不算严。今日是小公主周岁宴,出入的车辆比平日多了数倍,多是各府女眷的轿子、送礼的车辆,卫士们也不敢过分盘查,以免冲撞了哪位贵人。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车夫递上腰牌,说是阮画师的车,昭仪娘娘要为小公主祈福,命他出宫代奉福灯。 卫士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阮梧掀开彻帘一角,露出半张脸,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卫士见是他,便也不曾细查,挥了挥手放行。 “且慢!” 宫道那头,杜衡小跑着过来。 “我有东西忘在家里了,不知能否借阮师父马车一用,送我回府?”他笑道。 阮梧不免紧张起来。他不知清圆与杜衡的旧事,可也记得,上次是杜衡为公主画满月像——他是见过清圆的。 阮梧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拒绝,杜衡已撩开彻帘,一只脚利落地踏上彻辕:“师父不会不让罢?” 车帘后,除了阮梧,还有躲他身后、满脸惊诧的清圆。 杜衡一怔,惊得呆住了。 守门卫士也显然看到了清圆,喊道:“等等!这个人是谁?” 清圆穿着进喜的衣裳,本就心虚,此刻天光突然大喇喇地照进来,偏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往阮梧身后缩,可那半张脸早已被人瞧了去。 “这是谁?”那卫士又问。 杜衡却在这时哈哈笑起来,回头冲那卫士道:“喊什么喊!这是画馆里伺候的小圆子,哑巴,胆小。你们这么一嗓子,仔细吓着人家。” 他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地坐进了车里,顺手扶着车帘:“我就跟他们一块走了啊。” 阮梧也道:“小圆子是画馆里的,今儿得了娘娘恩准,跟我出去见见世面。” 卫士见有杜画师和阮画师作保,也不再怀疑清圆的身份,便让他们过去了。 一时间,马车重新跑起来,车内三人面面相觑。 走了一阵,杜衡还是忍不住,肃着脸问:“怎么回事?” 清圆没说话,揭开画箱盖儿,一声不吭地把令嘉抱进怀里。 杜衡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阮师父,你说句话啊!”他又问阮梧。 阮梧垂眸:“娘娘出宫给公主祈福——” “祈福只有娘娘和公主两个人?槐竹姑娘呢?” 阮梧低下头,不停地绞着手。 清圆突然出声:“阮画师,您先下车罢。我与小杜大人说一两句话。” 阮梧望了望她,叹口气,还是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清圆、杜衡,以及熟睡的小公主。 清圆抿了抿唇:“我听说,县主娘娘生了个小公子。恭喜你们。”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衡,我不想瞒你。我要去宛县,我要去找我的丈夫。” 杜衡怔住。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杜衡,”清圆柔柔地望向他,“我想你能明白我。” 他嗓子仿佛被堵住。 “就当是我们从前的情分,你帮一帮我,好么?”她攀上了他的手。 从前连触盆都不敢的手,如今她却可自如地搭在他的臂上。可偏偏时过境迁,他们都不是当初的他们了。 杜衡咬着唇,眉心越锁越紧。 “公主,你非要说这些话剜我的心吗?”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您还是回宫罢。” “为什么要回去?我好不容易出来了!” “待会儿你坐我家的马车回去。”他说,“你出来这么久,宫里那位……会着急的。” “杜衡。”清圆轻声道,仿佛在乞求。 他闭了闭眼,无动于衷。 “怀谦,”她又唤他一声,声音更柔更轻,“那会儿遇见你,我对你全是真心。怀谦,我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你。可惜那会儿我太蠢钝了,哥哥说什么,我都听他的。” 清圆握住他的手:“所以,我与怀谦错过了。” 杜衡的手轻轻一颤,仿佛被火烫了,却不曾抽回去。 “怀谦,”清圆乞求道,“ 第175章 你帮帮我罢。你就当作不知道今天的事,你就当作从来没见过我。你放心,不会连累到你的,阮画师什么都不会说的。就算来日我被哥哥找到,也与你无关,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终于抬眸:“所以,这一切都是……都是皇帝逼你的?” 清圆咬着唇。 杜衡默了默,就那么盯住她,也不吭声。 良久,“公主说这些做什么呢?”他叹出一口气,“你明知道,我没有办法不帮你。” 即便是她从一个男人身边逃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只要她开口了,他也没有办法不帮她。 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发涩:“杜衡。” 杜衡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她掌心里慢慢抽出来。 清圆有些怅惘,她松开握住杜衡的手,又把令嘉放在一旁。 紧接着,清圆倾过身子,微微抱住了他。 “谢谢你,怀谦。” 杜衡再也禁不住,一行清泪夺眶而出。 他的身子忍不住发颤。 “清圆,清圆……”他知道她听不见。 当初没能说出口的话,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哪还有重新开口的机会呢?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抱住清圆。 清圆已经离开了他,端端正正坐着:“你快走罢。” 怀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掌心还留有她的余温。 杜衡心中不觉有些怅惘。他点了下头,正要走,清圆又攥住他的袖子。他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嘱咐他,心里又雀跃了一下。 “怀谦,你身上有钱吗?”清圆赧然说着,“我也有钱,但怕到那边不够,还怕被发现行踪。” 杜衡听了,不免落寞,但还是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够了,够了,谢谢你。”清圆把银票叠好,放进令嘉的襁褓里,“以后我会还你的。” 杜衡说了句“不必”,便挑帘离开了。 未久,阮梧重新坐上彻来。车马一路往承恩寺跑,快到承恩寺时,清圆下了车,抱着令嘉往深林中走。 阮梧跳下车,追过去,摸了摸清圆的头,饮泪道:“等过几年,爹去找你。” 清圆也含泪点头,头也不回地钻进林中,沿着路上的记号往前头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生活好难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头才出现一个客栈。 清圆抱着孩子进去,在柜台上拍下一吊钱:“黄字一号房,前日一位姓何的大娘预订下的。” 姓何的大娘,自然是进喜假扮的。 小二收了钱,立时笑吟吟地引清圆上楼。他一壁在前引路,一壁嘱咐着什么,偶尔才回过头看一眼清圆。 这是清圆出宫后必须克服的难处。 宫外不比宫里。 宫里有李柘的示意,每个人讲话都会抬头,吐字尽量清晰。 可到了宫外,没人管清圆聋不聋,就像眼前这个小二,咕噜咕噜一堆话倒豆子似的滚出来,清圆一个字也看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好了,我知道了。乏得很,你待会儿打桶温水来,我要洗个澡。哦,对了,”她摸出二十两银,“租辆马车来,马要能跑的。我要回老家看一趟亲戚,老家可远。先租三个月,多的钱赏你。” 这些话都是进喜和槐竹教她的。 在外头,她是断不能教人家知道自己的耳疾,否则一个孤身带孩子的聋女,必定要被期付。 小二接了银子,眉开眼笑地去了。不多时,热水便送了来,后头还跟着个婆子,说是何大娘交代好的,专来帮忙照看孩子。 清圆打量着那婆子,见她手脚干净,面皮白净,说话时总是弯着眼睛,也就放下心来,让她在外间照看令嘉。 屏风后,浴桶里装满温水。木床上,是一套簇新的农妇衣装,和一只鼓囊囊的褡裢。 清圆匆匆洗了个澡,换上布衣素裙,挽好头发,浑然是个乡下农妇。若非她肤若凝脂、举止柔雅,混在人群中也未必瞧得出来异样。 待她收拾停当,婆子 第176章 已把令嘉哄睡了,襁褓也换过了,用的是进喜提前备好的细棉布。 清圆摸出一角银子塞给婆子。二人又一起吃了顿饭,这时小二也把车马租了回来。 清圆和婆子把令嘉抱到车上,两人坐在车辕。婆子攥着缰绳,慢声慢气地教清圆如何赶马。清圆本就会骑马,对于御马不甚生疏,不过一个钟头,她就上了手。婆子把缰绳递给她,清圆扬鞭催马,那车马便如离弦之箭,飞也似的消失在大道上。 飞扬的尘土劈出一条道来。 山寺隐在晨雾中,东方泛起鱼肚白,不过一眨眼,天就暗了,只剩下铺满天际的晚霞。 坐在清圆身边的婆子早已下了车,道旁的景致从零落的屋舍变为连绵不尽的田畴。 清圆一个人赶车,后来,小令嘉被她绑在怀里,母女俩一起赶车催马。 这是无奈之举。清圆因为耳疾,不得不将注意力全放在赶车上,好几次令嘉在车里饿哭了,她也不曾听见。 等入了北境地界,已是一个月后。 距离宛县愈来愈近,进喜和阮梧给她的地图也愈来愈模糊。 不知道怎么走下去的时候,清圆只能问路。她不喜欢与人交流,因为不同地方的人,操着不同的方言,她听不见也看不懂。不到万不得已,清圆绝不开口。 可今日不得不开口了。 她走到了包州。此刻正站在岔路口,牵着马,抱着令嘉,茫然四顾。她已在这片地方转悠了大半日,每一条路都像是通的,每一条路又都回到了这个岔路口。 她迷路了。 进喜给她的地图上,包州只画了三条大路和两个驿站,可眼前的路口却有五条。五条土路像摊开的手指,从掌心发散出去,伸向四面八方。 她已经走了两条,又都绕回来。 接下来往哪条路? 清圆深吸一口气,把令嘉往上托了托,走到路边的老槐树下。 树下摆了四张矮桌,几条长凳,几个汉子正喝茶歇脚。茶摊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殷勤吆喝清圆喝茶。 清圆越过那几个汉子,走到茶摊妇人跟前,轻声问:“包州城里怎么走?” 尽管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又装作放松自如的模样。清圆还是感觉到,另一张桌旁的三个汉子齐齐抬头,如炬的目光射过来。 这三条汉子中,最年长的那个,上下打量了清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怀里的孩子,又滑到她身后那辆马车。 马车是租来的,不值几个钱。可这女人不一样。 操一口官话,面皮白净,约莫是从京都跑过来的。 带着孩子,可见她能生养。 自从红莲教被剿,他已经好几个月不曾遇见这么合适的货物了。 茶摊妇人刚要开口,男人率先笑道:“宛县?远着哩。这位小娘子,你走岔了——” 男人注意到清圆没有转过头,仿佛不曾听见。 茶摊妇人也皱眉:“娘子,后头那大爷给你指路呢。” “啊,”清圆忙忙转过来,望向男人,“我没注意。” 男人立时就看出清圆的与众不同。 聋女,到时候连跑都难哩。 三个男人眼珠子一转,心里已盘算好了清圆的价钱。 男人放下茶碗,重新笑道:“小娘子你走岔了,去年苏钦差来咱们包州剿红莲,把路改啦。你得走那条——”他抬手一指,指尖落在那条最窄、最荒的小路上。 清圆心底不免惴惴。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接话道:“小娘子,你是外地来的罢?” 清圆瞥了他们一眼,轻声道:“那条路长满野草,怎么瞧也不是人常走的大路。”她又面向茶摊妇人,“娘子,包州城怎么走?” 妇人正要开口,忽而两目仿佛受了惊吓,立刻就低头擦起桌子来。 清圆转过身。那三人已站到她身后了。 她后退一步,下意识抱紧令嘉:“你们要干什么?” “小娘子,我们兄弟三人也要去包州,巧了,送送您。” 清圆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心口突突跳 第177章 起来。 “用不着,我自己会走。”她又退一步,往马车方向挪动。 马车上有匕首,也是进喜为防不测准备的。 “小娘子,”男人走近了,伸手要来拉她的胳膊,“你一个人带孩子到包州,不怕?咱们是好心——” 一只手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地搭在了男人的手腕上。 “你们要干啥?”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了清圆身侧。 这人一脸络腮胡,穿着件灰布短褐,腰间系着条布带,起初坐在树荫最深的地方喝茶。他腰间别一柄刀,磨得锃亮光滑。 此人咧嘴一笑:“你们要干啥?光天化日的,三个大男人期付人一个带娃的娘子?” 三个男人见这人通身杀气,那柄钢刀直晃眼睛。 三人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男人说道:“什么期付?我们是好心指路。” “指路?”男人低头瞥了一眼那条长满野草的窄路,“那条路通的是原来红莲教的窝点,你给她指那儿?” 三个汉子面面相觑,知道今日碰上了硬茬。偏偏眼前这人生得高壮,腰后那柄钢刀也是个真家伙。 为首的汉子冷哼了一声,领着自己两个兄弟往大道上去了。 男人看了眼清圆,又走到那三人面前。他不紧不慢地从腰后抽出那把钢刀,刀刃在日光下白晃晃的。 他低下头,拿拇指试了试刀锋,银光凛凛:“俺是个杀猪的,别的不懂。但今几个收了三头猪,很不老实,咬了俺姐姐一口。俺气了,就是拿这把刀教训的它们,血刺啦流了一地,误了俺许多功夫。” 话音刚落,他抬眼笑起来:“你们要是想吃猪肉,去殷县找俺陈某人,俺给你们算便宜的。” 三个汉子齐齐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多留,连忙跑了。 清圆一直绷着身子,直到那三人跑远了,才慢慢松出一口气。 杀猪匠收了刀,走回来。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都快赶得上李柘了,站在清圆面前像一堵墙。 杀猪匠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怀里熟睡的令嘉,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辆马车。 他皱了下眉,嘴一张:“你一个人?” 清圆没吭声,下意识地把令嘉抱紧了些。 杀猪匠轻轻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也听不见?俺娘也是。” 他朝茶摊里头喊了一嗓子:“周嫂!来两碗面!一碗少放辣子!” 杀猪匠又转回脸,朝清圆一抬下巴:“坐下,吃了饭再走。你这脸色白得像猪板油,怕是好几顿没吃饱了。” 清圆犹豫了一下。 杀猪匠又说:“要进城,走最北边那条路,其他有三条是当初红莲教的障眼法,你走再多遍还是回到这里。” 杀猪匠也不等她答应,大步走到桌前,把自己的东西挪到一边,又从旁边拉过一条长凳,拿袖子擦了擦,朝清圆招手。 清圆跑回马车上悄悄取了匕首藏在怀里,这才抱着令嘉过去,往长凳上坐了。 不多时,周嫂端了两碗面上来。一碗搁在杀猪匠面前,一碗搁在清圆面前。粗面鸡汤,上头各卧着一个荷包蛋。 杀猪匠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见清圆不动筷子,含糊不清地说:“吃啊,愣着干啥?甭客气,我请客。” 杀猪匠吃完面,把碗一推,从褡裢里摸出纸和一小截炭笔,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是去包州的路,还注了驿站村镇。 清圆讶然:“你会写字?” 杀猪匠嘿嘿一笑:“俺也是读书人嘛。”他很自豪地说,“朝廷开科取士,俺进城,就是要去撞一回龙门呢!” 清圆听见科考的话,不觉就想到李柘,渐渐生了亲切之意。可杀猪匠已站起身,拍拍衣裳的灰,爽利说道:“俺走了。你慢慢吃。” 说完,他又大步流星走到路边,坐上了他的裸车。车上还堆着几扇猪肉。 清圆目送他走远,直到再也不见。 怀里的令嘉已醒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嘴角挂 第178章 着亮晶晶的口水。清圆把她往上托了托,夹起一根软烂的面条,送到令嘉口中。 到了包州城,天已擦黑。清圆作速寻了间客栈,吃饭洗澡,便睡下了。 迷迷糊糊中,她被人推醒。 屋里只有一豆灯亮,白天那个杀猪匠却大摇大摆地立在床边,脸色阴沉沉的。原本睡在清圆怀里的令嘉,此刻竟到了他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第一次睡在没有她的床上 清圆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 杀猪匠把令嘉往前递了递:“刚刚她哭了,吵得人睡不着,你听不见。” 清圆这才注意到令嘉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她连忙接过孩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抬眼看那杀猪匠。他竟还没有走,反而拖了把椅子坐到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清圆心口突突直跳。她一面哄令嘉,一面不动声色地握住匕首。 杀猪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那把刀太小了,杀不了俺。”他从腰间抽出那柄钢刀,往地上一拄,“你看俺这刀,杀猪的。一刀下去,猪连叫都来不及就死了。” 清圆不禁想哭。白天送走了三位阎罗,没想到晚上还有一个。 她颤抖着唇:“杀不了你,我就自进!” “嘿!”杀猪匠慢慢说,“俺又没要你死,你自进干啥。” “那……那你跟着我干嘛?”清圆颤声说着。 “谁跟你了?”杀猪匠道,“俺来城里赶考,不得寻个落脚地?说起来,是俺先来住店的,分明是你跟着俺。” “那你怎么不走?你坐我房里干什么?我这门,原是拴起来了,你把它弄开,你敢说你不是坏人?”清圆越说越怕,扯起嗓子就要喊人。 杀猪匠也急了,噌的站起身,把束发的布巾一解,三千青丝垂下来。 把络腮胡一扯,白净的面皮露出来。 清圆止了喊叫。 杀猪匠几步走近,攥住清圆的手就往胸前放。 天呐! 她是个女人! 清圆吓得缩回手:“你!”她结结巴巴说,“你装男人做什么!” “不装男人,怎么保护自己?”杀猪匠微微笑起来,“现在你不怕了罢?” 清圆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张白净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那张脸褪去络腮胡后,露出一副端正清秀的五官,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却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你……你到底是谁?”清圆抱着令嘉,往床角缩了缩。 那女子把头发重新束起来,又从怀里掏初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胡胶:“我叫陈宥宁,宽宥的宥,宁静的宁,殷县人,今年二十二,杀猪卖肉为生。”她顿了一下,“也是今年包州府的考生。” “你是女的,怎么能科考?” “谁说我是女的?”陈宥宁把帕子一收,重新束好头发,又把那络腮胡往脸上一贴,登时又变回了白日里那个五大三粗的杀猪匠,“现在我像男的了么?” 原来陈宥宁是家里老幺,上头一个姐姐。她爹是杀猪的,在她娘怀她的时候死了。她娘是聋女,她姐姐也生性怯弱,她娘怕家里财产被族人夺奏,就把她这个遗腹女说成是遗腹子,这些年来一直把陈宥宁当作男儿养。 清圆渐渐放下戒心:“所以你就一直女扮男装?” “可不是。”陈宥宁咧嘴一笑,“杀猪这行当是个力气活,我从小就比男人壮实,力气也大,倒挺适合杀猪。我娘和姐姐省了口粮,也先紧着我吃,我才长得这般高、这般壮。后来攒了些钱,请了先生教读书写字。先生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就是底子薄了些,要多用功。这位娘子,等我考上了,我们就不用杀猪了。读书可比杀猪轻松自在。” 清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身形确实比寻常女子高大,骨架也宽,穿着男装坐在那里,若不细看,真瞧不出破绽。 “那你一个人女扮男装到城里来,不怕吗 第179章 ?” 陈宥宁笑了:“你一个人跑到我们包州来,你不怕吗?” 清圆笃定道:“我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陈宥宁也收了笑:“我也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清圆垂下眸。她默了默,慢慢说道自己是来寻夫的。丈夫犯了事,被流放到宛县,她独自生下孩子。如今孩子大了,她就带着过来找他。 陈宥宁听了,叹息了一阵,又说:“明天我送你上路。” 第二日天还没亮,陈宥宁就来敲门了。 二人收拾妥当,陈宥宁送她到城门口,这才分道扬镳。她按着陈宥宁叮嘱的路线,一路往北。 此时已到了七月,最是暑热的时候。 可她越往北走,心却越凉。 起初离开包州城时,路还算好走。官道虽窄,到底能容一辆马车通行。沿途偶有村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清圆心里还松了口气,想着进喜说的“不太平”,大约只是夸大其词。 可进入业州后,一切都变了。 路越来越烂。夏日急雨,给泥地碾得坑坑洼洼,马车陷进去好几回,清圆不得不抱着令嘉下车,费尽力气才把轮子推出来。她的鞋早就磨破了,槐竹给她纳的几双厚底布鞋,好几处脱了线。 更难受的是,清圆找不到地方歇脚。 按着地图上标出的驿站,本该每三十里就有一处。可她走了整整一天,别说驿站,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路两旁的田地也是大片大片地荒着,偶尔经过几个村子,房子倒还在,可门窗俱毁,里头空空荡荡,灶台都塌了,像被洗劫过一般。 万不容易寻到一户人家投宿,天已黑透了。那户人家四口人,爷奶和一对姐妹。老汉和老婆子佝偻着背,听清圆说想要点吃的,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才勉强点了头。 稀粥配野菜,清圆摸出褡裢里的几个干饼子,留给自己一个,其余全分给他们。 她坐在马车上,边端着破碗蘸饼吃,边喂令嘉喝粥。 那老婆婆牵着自家女孩儿出去了。 因是夜里,清圆不懂她们为何要出门,所以格外多看了他们一眼。 等清圆吃完粥,把碗还给老汉,正巧婆子独自一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扇肉和几串铜钱——没有刚刚那个女孩。 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清圆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可也仅限于明白。 走到这步田地,她无法回头,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上路。 清圆当晚就离开了这户人家。 赶着马,她想起进喜的话。 “北边太危险,您一个人去,怎么活下去?” 她当时以为,进喜不过是吓唬她,不想教她走。她是公主,是昭仪,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哪怕她逃出宫,也带着足够的银钱,有进喜、槐竹和阮画师帮她筹划,还会遇到陈宥宁那样的好心人指路。 她最落魄时是在重华殿。可即便在重华殿,最初有赵嬷嬷护她,后来又有李柘帮她。 清圆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坚韧,就一定能走到宛县,找到长庚,就一定能逢凶化吉。 而现在,她遇到过人贩子,见到了一声不吭卖孩子、并习以为常的人家。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在天上。 也不是天上。 是笼子里。 金丝软垫、锦衣玉食的笼子。 她被关在里面十几年,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虽不说有穿不尽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好歹日子能过下去。她以为最大的苦就是像她那样,被李柘关在笼子里,当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喜欢谁、恨谁都要他同意。 原来日子也能这么难。 清圆咬着嘴唇,继续赶路。 她必须快点到宛县。 必须! * 却说皇宫里,进禄带着人恨不得把太液池池水抽干了,也只是捞到清圆和令嘉的衣服。 天已擦黑,赴周岁宴的宗室百官都已候在千秋万岁殿,却始终等不来皇帝和秦昭仪母女。 大殿里窃 第180章 窃私语,女眷们互相分享从宫女太监们那儿听来的传闻。 临将开宴之际,长春宫的进喜公公才姗姗来迟,宣布昭仪和小公主身体不适,宫宴取消。 李柘坐在太液池旁的石栏上,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池死水。宫人们跪了一地,孙元甫、苏祁、韩郎等近臣也垂眉耷眼立在一旁,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进禄小心翼翼走近:“陛下,池子已经捞了三遍了,还是……还是没有。” “没有……”他冷笑一声,“一群废物。” 他把目光放远,落在池面。月光碎在水里,仿佛一池冷冷的银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落在进禄身上:“船是谁备的?” “回陛下,是花房——” “花房的人呢?” “已……已押起来了。” “审了吗?” “正审着。” 李柘点了点头,朝长春宫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今日都有谁出宫了?” 进禄连忙跟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回陛下,今日公主周岁,各府女眷、送礼的车辆……奴才已经命人查了簿子,共有一百四十七辆马车出宫。” “查!”李柘冷声道,“每一辆都查清楚,谁的车,载的什么人,什么时候出的宫,守门的卫士是谁,一个一个地审!” 长春宫里灯火通明,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惨白。槐竹跪在最前面,身子不住发抖。 李柘进了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衣柜里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摆着几盒清圆常用的脂粉。 一切都还在。 可她不在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槐竹。” “奴婢在。” “娘娘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槐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娘娘……娘娘一切如常。每日陪小公主玩耍,偶尔去出去散步……一切都正常。” “是么?”他闭了眼,“那娘娘怎么不在了?”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李柘冷冷笑着:“槐竹,朕不信活生生的两个人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帮她们逃了出去。”他脸色陡然一沉,“来人!把长春宫的人都押下去仔细审问!”他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的孙元甫身上,“这事交给孙——” 李柘一顿:“交给苏祁来办!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哪怕掘地三尺,哪怕用刑,都得把人给朕找出来!” 长春宫的宫人们被押下去了,孙元甫等人也被他屏退。李柘独自走到妆台前,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来,里头已经用了一小半。他记得这是上个月江南进贡来的,清圆很喜欢,每日都要用。 他又一层一层拉开妆台的抽屉。梳子、篦子、绢花、手帕……都是些寻常物件,与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一个没丢。最里面是一个小布包,他拿出来打开,里头是几颗银豆子,还有他从前送她的那对小兔子脚链。 李柘慢慢抚摩着小兔子样的石榴石,心口一阵阵抽痛。 这些时日以来,清圆一直很粘他。 不,不止这些日子。这半年来,甚至自她成为秦识香以后,她一直很乖。不抗拒他的亲近,偶尔还会主动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轻声细语地说些家常话。 他想起昨夜。昨夜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她蜷在他怀里,呼吸轻而匀,像小时候那样。他低头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眼、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处他都记在心底。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笑是假的,那些温柔是假的,那些乖巧也都是假的。全都是她演出来的。从怀孕到生产,再到令嘉周岁,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她也爱他,让他以为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然后她选在他最松懈的这一天,带着令嘉,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李清圆这么沉得住气! 他在她的床榻上坐了一整夜。 起初只是坐着,手心里攥着那对兔子脚链,石 第181章 榴石的小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后来他躺下来,躺在清圆睡过的位置,把脸埋进她枕过的枕头里。枕上还有淡淡的桂花油气味,混着她身上那股甜香——从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身体的每一处散发出来的甜香。 他把枕头紧紧压在脸上,像溺水之人那般呼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 一年半了,他头一次睡在没有清圆的床上。 作者有话说: 要跟大家讲一件事,我6.10开始有个封闭的工作,大概持续十天,每天从早到晚,期间不能玩手机(跟6.7开始的大考有关,所以这个工作比较重要)。我最近会拼命写,争取在那段时间维持固定的更新,如果实在不行,会请假的。 下一章就见到周朴存了,再下一章就见到哥了 第63章她的荷花枯了 恐惧袭来。 这份恐惧由来已久,最初出现在先皇后病逝、他遇见清圆之前。 他不禁发起抖。 这遭不是手抖了,而是浑身发颤,胃部痉孪,还有些冷,冷得他想作呕。 李柘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李清圆为什么要跑? 她不爱他吗?她不心疼他吗?她就舍得把他孤零零丢在宫里,没日没夜地思念她吗? 他不仅做了她十几年的哥哥,他还是与她水汝交融的男人! 她每一根头发都熟悉他,每一处肌肤都熟悉他。他们抱在一起,身体紧紧结合。 而况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即将会有下一个孩子。 她怎么狠得下心? 李柘颤着身子坐起来,剥去身上的衣服,丢到床下。 光裸裸的,□□,他几乎能看到隐在肌肤下的青筋。 他用清圆的衾被,整个儿地裹住了自己,仿佛是清圆抻开双臂,搂他在怀里。 就这么默了会儿,李柘突然睁开眼。 他们的孩子…… 他都快忘了,那孩子不是他的精血! “周朴存……”他念了遍这个名字。 李柘几乎立时红了眼。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动作越来越粗暴。 胭脂。唇脂。螺黛。簪钗。绢花。手帕。鸭蛋粉。桂花油。玫瑰香膏。 他把这些东西在妆台上摆开,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好,都是他送她的。没有周朴存的臭味。很好。 边上一只檀木梳,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淡淡地散发她身上的香气。 他把那几根头发拈起来,缠绕在指尖。 等他找到她,他会像现在把她的头发绕在指尖、手臂,就像拴住她的绳索,教她一辈子都跑不掉,教她的骨血都融在他的身子里,再不分离。 哦,不过这次须得小心。 清圆的跑,未必全然是件坏事。至少提醒了他,清圆也有承受不住的边界。越过了边界,她会跑。他须得藏好利爪、遮住獠牙,控制在边界之内。就像养一只雀儿,笼门开着,教她自以为有飞走的权利。 还是他太急了,吓着她了。 但没关系,经此教训,日后他总会慢一点。 翌日,早过了平日起床的时辰,李柘却还没起身。进禄走进殿内,不由得怔在原地。 只见那张偌大的拔步床里,年轻帝王赤着身子,瓷白修长的身体横陈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锦绣罗裳里。那些衣服皱巴巴地铺着,红的绿的,鹅黄的烟紫的,缠着他的腰,绕着他的腿,覆着他的胸脯,远远望去,活像一条五彩巨蟒盘锯在床上,紧紧裹住了一具白花花的皮肉。 那五彩巨蟒都是李清圆的衣服。 进禄赶紧移开眼。 墨发散开,铺了满枕。帝王一只脚从床沿软搭搭垂下来,两只眼睛空洞地盯着帐顶,尽是血丝。 “进禄啊,”他嗓子发涩,“苏祁查出线索了?” 进禄回:“陛下,要上朝了。” 李柘微微侧过脸,扫了他一眼。 “公主不在,朕倒不知 第182章 道坐这皇位有什么意趣。” 进禄心口一坠,心底迅速盘算着抚慰的话。 床上的帝王又低低笑起来:“可只有坐着皇位,才能把公主找回来,是罢?” 进禄赔笑道:“公主出去玩了,说不定过些日子自己就回来了。” 李柘支臂起身,墨黑的发顺势垂落胸前,半隐半现地遮住胸前两点粉红。 “你不必拿这些好听的话哄朕,过来伺候上朝罢。” 进禄这才垂首走上前。 一路散落着秦昭仪的衣物,皱巴巴地瘫着,进禄小心躲开,心里一阵阵地叹气。 清圆到宛县时,已是两个月后,七月中旬。 宛县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自东贯寒到西,店铺民居稀稀落落。偶有行人,俱垂眉低眼,等闲不抬眼看人,仿佛怕生。 清圆把令嘉放在车辕上,拿绳子绑好,防她摔下去。自己则牵着马,寻间客栈入住,又问县衙如何走。 客栈掌柜一一答了。 清圆便把车马行李都寄在客栈里,抱着令嘉往县衙去。 看门的衙役却说,周县令今日去村子上了,后几个才回。 清圆想,他不在也好,等她拾掇干净了,再去见他。 她回街上买了件新衣,簪钗也挑了支玉的。胭脂水粉更是不必说。便是令嘉,清圆也给她买了套大红色的新衣服,配着虎头帽虎头鞋。 回了客栈,清圆付了钱。因客栈在装修,而整个宛县就这一间客栈稍微干净齐整些,掌柜便拿出自家的一座独户院落给清圆赁下了。 据说这院子是掌柜的老母亲从前养老的地方,三间土房围出一个小院,院里种一棵枣树,墙角堆着瓦缸瓦罐,里头种了清圆不认得的花。 清圆在院里站了站,越看越满意。 等长庚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那该多美啊。 她不禁又想起李柘。 清圆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将院子草草收拾了一遍。 客栈送来热水,清圆抱着令嘉坐在浴桶里,拿湿布巾子给她擦身体。 自从清圆出宫,令嘉出乎意料地乖。除了饿极时哭几声,其余时候都安安静静地窝在清圆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天、看树、看飞鸟。 这会儿,令嘉歪在清圆怀里,小手凫水,咯咯笑起来。 清圆却忍不住怅惘。 得教令嘉说话了。 她得快点寻着长庚。 到宛县的第二日,清圆抱着令嘉在宛县街道上走了一圈,又买了拨浪鼓、摇篮等小儿用的物件儿。回家时,屋里已被人打扫过,应是客栈掌柜安排的。 第三日,清圆给自己和令嘉梳妆打扮好,换上新买的衣裳,往县衙去。 她心里雀跃着,见着挑担子、卖荷花莲蓬的人,竟忍不住买了三支荷花。 这儿的荷花不比京都的美,但胜在清新秀气。她给令嘉一支,自己拿着两支,等见着长庚,一家三口,一人一□□才好呢。清圆美滋滋地想着。 她又想,等她在这里安顿下来,过个三年五载,她就写信给哥哥认错。 长庚是丈夫,哥哥是哥哥。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清圆轻轻笑起来。 走到县衙前,果见大门口停着辆马车。 她站在巷口,放远目光,一眼便见到了她的丈夫、令嘉的爹。 周朴存下了马车,站在台阶下,正与人说话,温温和和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束革带,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但肩膀似乎更宽了。 一时间,清圆几乎想落泪。 她走了这么久,万不容易走到这里,终于重新遇见了他。 令嘉攥着荷花,正专心地揪花瓣,浑然不觉母亲的心潮澎湃。 清圆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她张开口,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扑到周朴存身上,半边身子都挂在他身上。 周朴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反而微微低下头,似乎说了句什么。女人仰起脸,抿嘴一笑,这才退开半步,离 第183章 开了他的身子。 清圆顿住脚步。 她站在巷口,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荷花上,照在她怀里穿着大红衣裳、戴着虎头帽、她以为从今以后叫做周令嘉的小女娃身上。 清圆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明明快七月了,她却觉得通体发冷。 她想走过去,却迈不动腿。 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挽住周朴存的胳膊,与他并肩走向县衙大门。 就在这时,清圆才发觉自己的脚好痛。 从京都到宛县,她走了两个月,遇到泥泞还要推马车,脚上好几个血泡,早磨破了结成痂子。 她才发觉从前柔嫩细腻的、画画的手已然泛红,早被赶车的缰绳磨得粗糙。 她才想起这一路来的胆战心惊,以及被人发现是聋女时的自卑害怕。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抚上她的脸,笨拙地拭去。 低下头,小娃娃张着嘴巴。 令嘉在说什么呢? 清圆不知道,听不见的。 清圆咬着唇,这个瞬间,她突然特别特别恨周朴存。 她搂紧令嘉,咬紧牙关,扯凯嗓子:“周朴存!” 这声喊撕破了县衙前安静的天。 周朴存浑身一震,脚步顿住。他猛地回过头来,日光底下,他望见巷口站着个女人,青布衫子,玉簪挽发,怀里抱着个穿得红彤彤的小娃娃。 李清圆满脸是泪,直勾勾地盯住他。 “王八蛋!你是王八蛋!” 周朴存愣在原地。 这是清圆,这是他的亡妻李清圆。 等等,李清圆死了啊? 他亲眼看着送殡的队伍出了城,亲眼看着李柘、槐竹、进喜哭得不能自己。 那眼前是谁? 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察觉到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娥眉微蹙:“长庚?你认得?” 清圆抱着令嘉,转身就跑。 周朴存也终于回过神来,推开女人的手,径直追上去。 脚是真疼,比心还疼。 清圆钻进巷子里,七拐八绕的,撞到了人,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索性孩子摔在她肚子上,没磕到。 那三支荷花也掉在地上,被那人踩了几脚,瞬间就污了、败了,残破不堪。 那人愧疚地要扶清圆起来。 清圆却直勾勾地看着那些污糟糟的荷花。 “我的荷花枯了……全枯了。”她流下两行清泪。 清圆一手抹掉泪,自己扶着墙、托着孩子,就站了起来。 撞她的人捡起荷花,抻了抻花瓣,捻去上面的脚印,要还给清圆。 清圆摇摇头。 他说:“我再买三支赔给你罢。” 清圆眼泪一滚,没吭声,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孩子是谁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清圆累得腰酸背痛。她觉得令嘉越来越重了,几乎抱不住。 眼前横着一条河,河上有莲花、采莲女。 清圆要了只船坐进去。给孩子喂了些茶水,她便躺下了。 令嘉卧在清圆怀里,小小的掌心都是清圆的泪。 清圆摸着令嘉的脸,心底是一片耄乱。她费了这么大的劲走到宛县,结果他身边已有了别人,这算什么事?慢慢地,清圆又有些想通了,在周朴存的角度里,李清圆是个死人。既是死人,他总归要往前看的。何况,他本身就是容易放下过去的人。 如今的她,又何尝不是从前的席莲山呢? 清圆沉沉叹了口气。 头顶船舱忽然一黯,天光半隐,小令嘉抬起脸,眨巴着眼睛盯住前头。清圆翻了个身,也抬起头。 周朴存蹲在船舱口,蹙眉望着她们母女。 “清圆……?”他迟疑开口。 清圆立时抱起孩子,从船舱另一头钻出去。船已靠在对岸,她踉跄着上了岸。转过身,周朴存站在船上望她,那女子站在另一条船上,也望着她。 她 第184章 又骂了一句:“王八蛋!” 清圆一路走,周朴存便一路跟着。他已然确定眼前的女子,就是他的“亡妻”李清圆了——无论他在后头怎样喊她,她似乎都听不见。 走到清圆住的小院,她啪的关上门,隔开了他。清圆靠在门板上,感受到门板的震动,是周朴存在外面敲门。她滑坐下去,捂着脸儿呜呜地哭起来。 周朴存放下手,低了眸,安静地听清圆的哭声。 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清圆都不会听见了。此时此刻,他心底有许多话想与清圆说,也想向她说明白那位女子的事。 田蓉是宛县三大帮会之一的副帮主。周朴存自来到宛县,处处碰壁,是田蓉力排众议,帮他解决了许多麻烦。上次他办案回县,受到红莲教报复,差点命丧此地,也是田蓉带人救下他。 他看得出来,田蓉喜欢他。即便他说他有个情深义重的亡妻,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田蓉还是守在他身边,不求回报。他曾想,倘若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京都,与田蓉在一起,或许不错。 可是,清圆没死,她还主动跑来宛县寻他! 周朴存在清圆家门口停了许久,等再也听不到里头的动静,等天黑了,院里亮出灯光,他才孤身离开。 头一件事,他找到了田蓉。 与清圆有关的一切,以及他们夫妻的前尘旧事,他都很明白地告诉了她。 他说:“我妻子回来了,我得去找她。” 田蓉眯了眼打量他。对于她来说,这世间比周朴存知趣的男人,多了去了。她并非找不到比他俊、比他聪颖、比他懂情的男人,可为什么是他呢? 因为他是个官,因为他家里也是世代做官的。 田蓉从小出身乡野,靠自己一身本事,万不容易混到副帮主的地位,仍旧因女子之身,处处受限。倘若嫁了个当官的呢?她想尝一尝官太太的滋味。 田蓉笑道:“周大人,你亡妻乃咸宁长公主,如今葬在皇陵,您怕不是眼花了罢?” “我不会看错。”周朴存道,“田帮主,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妻子既已归来,日后你我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田蓉敛了笑容:“那恐怕由不得您。” 周朴存蹙紧眉,抬了眼,不知何时,周遭已多了十来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团团围住了他。 翌日清早,清圆洗漱完毕,刚打开院门,便见外头站着一位娘子——昨日跟着周朴存的那位。 田蓉穿着石青色的窄袖短衫,下头系着一条同色的裙子,腰束革带,脚蹬快靴。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别住,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英气的脸。 她开门见山,毫不客套:“你是周朴存的前妻?咸宁长公主?” 清圆一愣。 田蓉紧接着又说:“我叫田蓉,与他的关系,你昨日也看见了。” 清圆嗯了声。 “咱们进去坐着说。”田蓉一壁说,一壁走了进来。 她说话很快,且不当着清圆的面,故而她满满当当一句话,清圆只能听个一半。 清圆忙跟上她。 田蓉已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带来的早点一并搁在桌上。等清圆在她对面也坐下了,田蓉开了口:“娘子,不论你是否真是周大人的前妻,是否真是先咸宁长公主,如今,他已是我的未婚夫婿了。” 清圆点了下头,柔声道:“不论我是不是他的前妻,你不请自来,都很没意思。” 田蓉微微怔住。 清圆把早点推回去:“谢谢你的好意。我跟周朴存的事,昨天已经了结了。所以你很不必来找我。现在,请你回去罢。”她站起身,“我便不送了。” 田蓉把她望了望:“那你什么时候走?” 清圆看清她的嘴形,回道:“没想好。” “既然与他了结了,你还是早些离开此地。宛县这地方地处僻远,不适合你这样的娘子待。” 清圆轻轻一笑:“我走不走,那是我自己的事。但是如今这院子是我住着,娘子不请自来,似乎不好。还是请娘子回去罢。你再 第185章 不离开,我便要去衙门里报个私闯民宅,也不知周县令会不会替我做主。” 田蓉攥紧拳头,眯了眼审视着清圆。她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柔怯弱的女子,秉性竟刚强至此。田蓉冷笑一声,刚想回敬一句外头都是她的人,可转念一想,此女已与周朴存了结旧怨,她又何必为难人家?倘若此女真出了事,岂不是把周朴存推得更远?田蓉终究还是拎着她的早点离开了。 待她走了,清圆塌了肩,默默地望了会儿天。长庚已经往前走,再也不会是她的了。清圆怅惘地想,她跟长庚从前那么努力地做好一对夫妻,偏偏有缘无分,总是差一步,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在一起了。清圆鼻子一酸,泪又滚落脸颊。她吸了吸鼻子,把泪一抹,回屋里看了眼孩子,见令嘉还在睡,清圆便把门锁好,自己去买些吃的回来。 她今日不打算再出门,故此要买回早中晚三餐的食物。可是宛县萧条,无甚吃的,清圆走完整条街,也就只买了几块胡饼。清圆只得去客栈,额外付了一两银子,请掌柜一日三餐送过去。 回去的路上,清圆抱着那几块胡饼,闷闷地走着,忽而,眼前多了个人,立在不远处。 周朴存满脸沧桑,仿佛刚从哪儿逃亡过来。 清圆扭头就走。可走了几步,她不甘心,又转过身。 周朴存距她不过几步之遥了。 清圆说:“我已经想明白了。” 周朴存道:“昨天你看见的,都是误会。” “可她跟你那么亲密。” “我……”周朴存哽住。 清圆笑了一声:“没关系的。以后都没关系了。”她走过他,继续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周朴存连忙追上来,面朝清圆,背向往前。他急切道:“我与她什么也没有。昨夜从你这儿回去,我已跟她讲明白了。只是她把我堵了起来,所以今早不能来望你。” “你是个官儿,还要受她的辖制吗?” 他说:“这宛县的县令,实则还不如外头的土匪山贼。身边就那几个亲卫,仍旧是处处受气。” 清圆道:“哦。” 周朴存正要开口,忽而绊了一脚,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清圆蹙眉,轻轻道:“摔罢!你活该!”继续往前走。 周朴存重新站了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又追了上去。 “一一,一一!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你病逝了?”他语气急切,“还有你昨天抱的那个孩子,她……她是你的孩子?” 清圆盯着他的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会娶那位娘子么?” 周朴存愣了一下,坦然说:“我不知道。” 清圆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也知道长庚不愿骗她。这是他的真心话。 清圆觉得自己与周朴存已经无甚可说的了,她离开皇宫,跋山涉水走到这里,经历了那么多事,见识了那样多的人,她还求到一份答案,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即使这份答案不是她想要的,但她与长庚,她与令嘉的父亲,这辈子似乎只能这样了。 她与他之间,不仅横亘了一位田娘子,还有李柘。过往,她不想面对这件事,直到昨天她见到了周朴存与田蓉,她的心境渐渐地开阔,她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了。周朴存有了田蓉,而她……她也跟李柘同房了。她和长庚,早在这一年半里,各自往前走了。 清圆半垂眼睫,慢慢地走着。 她没有说话,周朴存也不再逼她,二人只是并肩而行。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皮似乎起了烟。他们俩的影子缩成两个圆,泾渭分明地各走一边。清圆一脚一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她想,走完这条路,她跟长庚的路也就走完了。 苦啊。人人都苦,各人有各人的苦。她想。 为什么她总是握不住她喜欢的人呢? 清圆还是流了泪。起初只是眼酸,后来眼眶蓄不住泪,一滴一滴砸在衣服上,衣襟上洇出小小的坑。 两人就这样走回了清圆住的小院。 第186章 清圆站在门口,低头去腰间摸钥匙,摸了半晌没摸到。她抬了头,见周朴存正垂眸看她,眼尾也有短促的泪痕。 四目相接,两人都抿紧唇,红了眼。 “清圆,”周朴存又道,“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那就聊聊近况罢。我……我很想你。我真的以为你……以为你不在了,真的。” 清圆慌乱地错开眼,这回她一下子就摸到了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清圆转身便要关门。 周朴存伸手抵住了门板。 “我也进去。” 清圆看了他片刻,松了手。 周朴存跟了进去,顺手将门掩上。院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底。 “孩子呢?” “在屋里睡觉。” “是……”他顿了顿,“是我的吗?” 清圆一怔,直愣愣地盯着他。她张开嘴,声音还未出口,正屋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李柘抱着小令嘉,站在阳光下。他朝清圆扬起笑:“一一,你回来了。”而后才目向周朴存,双眼发亮,似乎格外惊喜,“长庚,你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在周朴存认为清圆“死”后,他是比较有可能再娶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三个男嘉宾,其实在个性上是依次递进的关系。杜衡既没有反抗的心,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李柘稍微一施压,他立马就退缩。周朴存或许有反抗的心,但是能力不足,在一段时间的反抗后终究还是向世俗妥协,所以他最初会放弃席莲山,现在也会慢慢把“亡妻”放进心里,继续新生活。只有李柘,除了反抗的心和能力,而且他性格偏执,不像周朴存那种家庭和睦的小孩,李柘就是想要啥都要得到,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得到,所以最后他会跟一一在一起吧。 第65章死心吧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清圆僵在原地,后背阵阵发麻。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周朴存,周朴存也正看着她,而后越过她,看李柘和令嘉。 令嘉醒了不久,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攥着李柘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望望清圆,一会儿望望周朴存,最后把小脑袋往李柘肩上一靠。尽管离开皇宫两个月,但令嘉到底还有些记得李柘。 李柘脸上笑意更甚,他抱着孩子慢步行来,温声道:“长庚,别来无恙啊。” 周朴存怔了下,咬唇道:“陛下……” “在外面便不是陛下了,”他走到清圆身旁,低眸瞥了眼呆怔住的清圆,“如今就叫李四爷,不过是一贩茶的茶商。” 周朴存点了点头,刚要开口,李柘又对清圆说:“识香,才刚给令嘉洗了脸换了衣裳,掌柜的送了早膳来,我喂她,她不吃呢。你去喂她吃几口罢。” “哥哥……” “识香?”周朴存不解。 李柘垂眸,把令嘉推到清圆眼前,语气不容置疑:“快去。” 令嘉一见了清圆,立时便笑起来,两只小手朝她伸着。清圆心底一软,把她接过来,抱紧了。那点温热的小身子贴在她胸口,仿佛一团刚出锅的米糕,又暖又软。 李柘拍了拍清圆的背:“去罢。” 清圆脊背一僵,抱着令嘉走进屋里。 屋外,李柘随意拣了个木凳,率先坐了下来。 “长庚,你也坐。在外面我不是皇帝,不必这般拘谨。”他笑了笑,“快两年未见了,要不是这次识香说要来看看你,朕还没想过要到北境来。” 周朴存脱口而出:“识香?” “是啊,秦识香,朕的秦昭仪。” 周朴存确实听过秦昭仪这个名讳,也听说过秦昭仪诞下皇长女,可秦昭仪怎会是李清圆?他满眼不可置信,急切问道:“陛下,可她是——” “是李清圆,是一一,朕知道。”李柘微微笑着,“但孙元甫他们已查清了,清圆不是先皇的子嗣。” “什么?”周朴存整个人如遭雷击。 李柘继续道:“她的身世,朕不愿多言。不过,她的生身父 第187章 亲如今也在宫中,各方都验证过的,她与先皇毫无血缘关系。欺君之罪,当斩。可朕从小儿就这么一个妹妹,自是舍不得她死在此等罪名之下,故而教她金蝉脱壳,换了个身份继续活下去罢了。” 周朴存的呼吸重了起来。他猛地转头,望向正屋。屋里传来令嘉咿咿呀呀的笑声,清圆坐在那儿,时不时地转头望他们一眼。 李柘又道:“长庚,当初的事,实在复杂。清圆骤然中毒,太医救了多日,才保住一条命。紧接着,她的身世又被人捅出来,为了皇室的脸面,朕不得不如此,方可保全多方。”他站起身,走近周朴存,“朕想,你明白这个道理。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无论是欺骗先皇,还是骗了朕,此事只要布告出去,清圆都活不得。朕惟有如此。” 周朴存早已惊得说不出半句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慢慢理解、接受这件事。 李柘声音四平八稳的:“朕知道你的心思,当初你们俩分开,也有许多迫不得已。可是,清圆在你那边受了太多苦了,周朴存。”他目向周朴存,眼神逐渐狠厉,“先是你醉酒与席莲山的事,而后又是席莲山怀了你的孩子,清圆中毒。周朴存,你们俩走到这一步,清圆走到这一步,已然尽够了。” 周朴存身形一震。他颤声问道:“所以,她……她如今是陛下的妃子?” 李柘没有否认:“也许会做皇后罢。” “可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是咸宁长公主。这里只有朕的秦昭仪和皇长女。” 屋里,清圆正给令嘉喂小米粥。她听不见外头的争执,但大抵也晓得李柘会说什么。他应当句句占着理,句句戳在过往伤疤上,席莲山、醉酒同房、庶子、下毒,这是周朴存那边的阻碍。身份不明、欺君、秦氏女身份,这是清圆这里的阻碍。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她和周朴存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转过脸儿,只见院里的周朴存已然两眼发红,攥紧双拳。 “可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她就是清圆,就是咸宁公主,就是我妻!” 李柘从容道:“皇陵入葬文书、百官吊唁记录、宗庙在册名录样样齐全,天下人皆知咸宁长公主李清圆已然薨逝。名分在册,律法在上,周长庚,你拿什么证明她是你的妻子?”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屋里,与清圆的目光触了触,“更何况这一年多以来,清圆栖身朕身边,衣食起居由朕照料,令嘉也是在朕身边养大,你缺席的所有日夜,都是朕陪着她们母女。” 字字句句狠狠地砸在周朴存心上,他恍然想起方才追问孩子身世,正屋门开,李柘抱着令嘉缓步而出的模样,那副自然亲昵,绝非短短几日相处便能养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周朴存竟无从辩驳了。 “我不知她活着,若我知晓,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周朴存声音沙哑,“我在宛县步步维艰,日日盼着来日回京,再去皇陵望她一眼。” “哦——”李柘一语戳破要害,“带着田蓉一起?” 周朴存一噎:“我跟田蓉如今什么都没有。” “倘若识香没有来宛县,你没有遇见她,那你跟田蓉会有什么吗?”李柘笑了笑。他走到墙角下,脚尖踢了踢角落里的花盆,“你不用跟朕说不会,就算这辈子你再也见不到识香,你也不会为她守节。你是什么样的人,朕瞧得清楚。” “你知道为什么识香会在朕身边养下令嘉,而不是立时就过来找你吗?”李柘垂眸道,“长庚,朕当初选你做驸马,有一样,是因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后来朕发现,你亦很薄情。重情和薄情怎会同时存在于一人身上呢?朕不明白。起初,朕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后来想一想,似乎有些通了。” “因为重情,所以你没把席莲山解决干净,就与清圆成亲。因为薄情,你又把席莲山逼到走投无路,导致她不得不犯下祸乱。长庚啊,大丈夫立于世,怎好总是心软?”李柘转过身,“朕如果是你,倘若当真爱慕席莲山,当初反抗不了赐婚圣旨,那就 第188章 立即带她私奔,远离是非之地。你为什么不敢?倘若对席莲山情意不够,那就作速为她找个好人家,而不是放在自己身边,让她生了痴念,又碍了公主的眼。长庚,你又为什么狠不下心?” 一番诘问,如刀子般扎穿周朴存的心。 李柘又道:“长庚,你与清圆,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倘若你要强求,她的身世公之于众后,你考虑过后果吗?到那时,会有一批言官上书弹劾,说她欺君,说朕昏聩。届时连朕未必都能保全她,更何况你?”他顿了顿,沉声道,“周长庚,当初不曾狠下心与席莲山断了,终至如今之祸。这次,总要狠下心罢,难道你要清圆做下一个席莲山么?” 周朴存的心猛地一揪。他僵立半晌,指尖不住发颤。等他再抬头时,眼底蒙着一层水光。 私奔。可彼时皇命如山,周家世代仕宦,一族荣辱系于一身,私奔二字,从来由不得他随口决断。 与席莲山断绝关系。可当初的他并不爱清圆,甚至不曾见过清圆,岂又会为了个从不曾见过的未婚妻,就与莲山说断就断? 带她私奔,草草婚配,又觉委屈了她。尚公主,亲手送她嫁人,又觉对不住过往情意。如此左右为难,才一步步错到无可挽回,最终害得两个女子都身陷泥沼。 周朴存咬着唇,不让那点泪滑落。 李柘淡淡挑眉,神色不见半分松动:“朕知道你亦有难处,但万般难处,从来不是伤害清圆的理由。” “我明白……” “去给她道个别罢。”李柘难得松了口,“过几日朕便要带她们母女回去了。” 周朴存闷闷地嗯了声。他又抬起头:“那么主为何会到宛县来?” 李柘下颌骤然绷紧。这是他半真半假的剖白里,唯一的破绽。 李清圆为什么会到宛县来? 自是来找长庚的。 承认这件事,便是要承认李柘的纵横谋划,都敌不过一个周长庚。 李柘绷着声音道:“当日你们的分开,太过仓促。所以朕陪她来这走一遭。” 周朴存嘴唇翕动,终又垂下头:“微臣明白了。”他慢慢走到正屋门前,挡住了泰半的日光。清圆正给令嘉擦嘴,见小孩儿身上覆上一层阴翳,不由抬了头。 周朴存慢慢走进来。 屋门旁现出一角李柘的衣袍。 周朴存拣了个椅子坐下,没看清圆,而是看向令嘉,他忍不住屈指抚了抚令嘉的小脸颊。再纠结令嘉的身世,似乎没有必要了。李柘已将话说得分外明白。 无尽的怅惘涌上来,周朴存有些灰心。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好像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把他这辈子爱过的、真心待过的女人,一个、一个都推远了,最后谁也得不到。 他的声音直发抖:“清圆,她很漂亮,很像你。” 清圆听不见他藏在声音里的抖,只能看见他唇瓣发颤,眼底蒙着泪。 清圆也颤声道:“那你抱一抱她罢。”她托着令嘉腋下,把小孩儿放到了周朴存膝上。 令嘉望了会儿周朴存,身子直往清圆身上靠,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周朴存腿外——令嘉怕生,不想教他抱。 周朴存不敢用力箍住孩子,只能虚拢着胳膊护在她身侧。指尖一触到小孩儿温软的皮肉,积攒许久的酸涩顷刻堵满了整颗心。周朴存哽咽了一声,忙低下头,不教清圆看到他这份慌乱。 清圆抚了抚令嘉的后背,柔声哄着:“别怕,只是让……让长庚抱一会儿。” 令嘉才不管这些,哼哼唧唧地要靠在清圆身上。清圆只得接过孩子,拍了拍小孩儿的背,轻声哄了几句。 “她有点怕生。”清圆有些歉疚,“要是能多见你几次就好了。” 周朴存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抱孩子的姿势,微微蜷着,过了片刻才收回去。 “清圆,是我对不住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回京 “你已经很好了。”清圆摇了摇头,“是阴阳差错太多,谁都没有错。 第189章 ” 周朴存咬紧下唇,咬得唇瓣直泛白。他饮泪说道:“不,我不够好。我从来都不够好。”他顿了顿,长长吸了一口气,才把话继续说下去,“那日听闻公主薨逝,我困在牢狱,枯坐整夜,只当是梦,尤不敢相信。后来求了进禄公公,终于能送公主出殡,我跪在道旁,心想从此阴阳两隔,再不复相见,只觉天地无色,万念俱灰。我总想着,若有来生,与公主能早些遇见,该有多好……若有来生,能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该有多好……” 他遇见的第一个人是她,她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他,这段缘分会不会有始有终呢? 清圆的眼底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二人就这样默默对望着,默默流泪着,谁也不出声。 好一会儿,清圆才哽咽开口:“长庚,不要说来生了,来生太远了,我够不着它。今生你好好保重,好好积攒政绩,好好走下去。”说完这句话,清圆自己都怔了一瞬。原来她心底早已知道,他们都往前走了,离得太远,只能就此错过。兴许从她躺在李柘身边,从她靠在李柘怀里,从李柘日日夜夜守在榻边开始,他们就真的错过了。只是她不肯认,执拗地追到宛县来,追到这一步,直追得最后一点儿余地也不剩。 廊下的李柘倚着门框,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仰头看万里无云的天,面上笑意淡得近乎无迹。他知道清圆与周朴存此生再无可能,只要他追到宛县,清圆便不会选择周朴存的。有他在,她不敢。而况还有一个田蓉?他也知道这是清圆这辈子与周朴存的最后几句话了,往后几十年,周朴存只能是她放在心底的一个影子。并且,这个影子会一天比一天淡,直至消失。 可听着这短短几句来生之约、今生之约,他又不能不怨怒。 这是他没有的。周朴存却有了。 李柘轻轻咳嗽了声。 没多久,屋里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李柘听见周朴存说了句什么“如果你将来有什么难处,你就让人带个信来宛县。无论多远,我都会去”,他不禁想笑。 周朴存站起身,道了句:“我走了。” 清圆点点头:“保重。” 他嗯了声,脚步沉重挪至屋门,蓦地顿足回首:“一一,万事平安。” 清圆倚在椅上,眨了眨眼,不教眼泪流下。 周朴存朝李柘行了个礼,匆匆走出院门。刚出去,便见孙元甫、进禄,另有一个脸生的中年男人,并排蹲在对面墙角阴凉处。 孙元甫打眼瞧见他,同那脸生男人道:“喏,苏大人,这就是周长庚了。”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一径儿迎上来,搭住周朴存的肩,硬推着他往外走,“走罢,长庚,咱们去喝一杯。” 却说屋里,清圆坐在一头,李柘坐在另一头。令嘉趴在李柘的脚上,随着他的腿一上一下地抬起又放下,令嘉也一上一下地抬高又降落,小孩儿泠泠的笑声溢满了整个小屋。 李柘只管心无旁骛地逗令嘉,仿佛清圆不在身旁。 清圆绞着手指。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李柘抓到的。落水,变成莲花莲叶——这样的话说出来谁信?这是个很不高明的脱身法子。只是她没想到这样快、这样巧,她刚遇见长庚,李柘就来了,仿佛是算好的。 清圆轻声道:“哥哥。” 李柘转过脸,朝她笑了一下:“怎么了?” 他没生气呢。清圆心底想。 她声音高了一点点:“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他撑住令嘉两只小胳肢窝,抱在怀里,掂了掂。令嘉笑得更欢了,两只小手去抓他的脸,抓得他下巴上起了两道红印子。 李柘也不躲,只是目光越过令嘉,落在清圆身上:“一个月前,你在北境漏了踪迹,有人报给苏祁。我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他顿了顿,微微蹙眉:“一一,你瘦了。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么?” 这两个月所经历的种种,所有咬牙忍下的委屈和艰辛,被这一句话勾了出来,翻翻滚滚,她又忍不住 第190章 红了眼。 李柘把令嘉放在床上,走近,指腹抚了抚她的眼尾:“好了,不要哭。看你眼睛有些肿,昨夜哭了一晚?” 清圆仰头望着他,不敢置信李柘竟这样温柔体贴,一时有些怔住了。她原以为要挨一顿骂,原以为李柘会罚她、罚长庚,却不想他仅是温温和和地笑了两声,坐在她身边,絮絮说起来。 “你知道么,苏祁的人在千州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哪家走丢的小媳妇,抱着个孩子,灰头土脸。后来他看你出手很阔气,买块胡饼都能被人多要一分钱,连价都不敢还,便猜是你了。” 清圆脸一红:“我没有——” “李清圆,哥哥没教你说话行事要硬气些,不要露怯么?” 清圆怔然,睁圆两只眼紧紧盯住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哥哥,他说他是哥哥。坐在她跟前的人是哥哥吗?不是那个奇奇怪怪、与她说一些酸话、浑话的李柘吗?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夜夜宿在她身边的帝王吗?而是那个从小护着她、纵容她、教她说话、教她处事的哥哥吗? 这一瞬,方才对着周朴存死死忍住的委屈、颠沛路途所有的孤苦、孤身带令嘉的惶恐,尽数轰然崩塌。清圆鼻尖一酸,眼泪滑过两颊。她忙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模样,肩膀却忍不住发颤。 李柘看着她瑟缩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渐渐沉下去。 怎么不想骂她一顿呢?怎么不想狠狠教训她一顿呢?他千娇万爱养大的小姑娘,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身有缺憾,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教会她说话,她就敢为了一个男人,带着令嘉,装落水、装死,租了辆车,千里迢迢孤身跑到宛县来。周朴存值得她这样做? 在外面受尽委屈,差点被人拐了、卖了,还不肯回头。揣着一腔执念,撒了一连串的谎,就为着见周朴存一面,到头来人家身边已有新人。李清圆,谁来心疼你呢? 只有他。 李柘抚上清圆的头,静静地望着她。 来之前,他原准备好了一箩筐的话,怎么假意温柔,哄她卸下防备,怎么诱她深入,钻进圈套,怎么骤然发难,教她再不敢如此行事。李柘想了很多很多,到此刻,却只想摸摸她的头,抱一抱她,告诉她,他很想她,很怕她真的莫名其妙死了。 他慢慢抚着清圆的头发。 好在,他和清圆之间的最后一个阻碍,终于也清除了。从今往后,杜衡、周朴存,皆不足为惧。李清圆身边只会有他了。这次,他终于可以使出拆蟹的耐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她心底。 一下午都待在院里,李柘陪令嘉玩,清圆就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到晚膳用过,清圆和令嘉都洗了澡上了床,李柘方才出来。 步出院门,沿路走了几十步,进禄垂首近前:“孙爷置了桌席面,请四爷过去。” 李柘摆了摆手:“不必了,在这儿吃过了。”他继续往前走,“夜里看着的人呢?” “都埋伏得好好的,不敢教娘娘看见了。” 李柘眉一皱:“这儿哪里有娘娘?” 进禄忙道:“是,是!是李夫人。” “周朴存那边怎么样?” “吃醉了,约莫明儿下午才能醒过来。” “好,好。”他点了点头,“田蓉呢?” “苏爷的人去剿了他们一处聚首的地方,她如今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娘……夫人这边。” 李柘挑了挑眉:“半个多月了,你这说话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进禄赧然道:“当奴才当惯了嚒。”说着,他递上一封信,“这是韩大人的信,朝中这几日都安稳着。” 李柘拆了信,垂眸扫了一遍,方道:“好,回去罢。明儿还得早起。” 翌日一早,清圆刚起床,李柘就过来了。没多久,院里呼啦啦站了一群人,进禄是她最熟悉的,孙元甫也不必说,从前见过好几面,再有三四个人,俱是生面孔。另外还有个中年女人,站在最边上。 李柘叫那女人近前,介绍给清圆:“回去路上,便由她来 第191章 带令嘉。” 清圆正因这些人而不自在,恨不得躲回屋里去,见状忙点头:“随我来罢,令嘉在屋里。” 安顿完令嘉,李柘走进屋里,牵着清圆出去。他把外头的人一一指给清圆:“便是他们随我一起过来。在外头,我是李四爷,你就是李夫人。进禄仍旧是伺候的仆人。孙元甫是结伴的茶商,另几人是伙计,苏祁嚒,算是管家。” 他话刚说完,苏祁立时笑道:“鄙人苏祁,见过李夫人。” 清圆见到只有一人动了嘴形,虽未瞧真切他说了什么,但看那模样不像奸邪之人,便冲他点了点头。 一时厮见过,李柘道:“中午便启程回京了。我出来将近半个月,再不回去,朝里要乱了。” 清圆知道自己势必要跟他走了。她正要开口,李柘先道:“想见周朴存?你到外头随便捉个小孩儿,给他些银子,让他去县令府请人罢。最后一面,几年内是见不得了。你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清圆不禁讶然,有些惊于他的大方。他仿佛不是几个月前的李柘了。 清圆犹不敢全信,摇了摇头。 李柘笑道:“那我派人去请他?一一,我是真心的,你与他虽则从前在一起过,但却没有日后的缘分了,我有什么好在意的呢,你说是不是?” “不必了,”清圆道,“我们还是走罢。” 李柘笑了笑,牵了她的手往外走。他随意喊住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儿,给他些碎银子,教他作速去县令府,便说李四爷请周县令赴饯别宴。 清圆觉得自己心里有些雀跃,也有酸楚,但更多是淡淡的,温吞吞的。周朴存来或不来,都好。她与他的话,昨日已讲完了。她还有些惊讶,惊讶主张请周朴存来送别的人,是李柘,而不是她。 但周朴存到底是没来的。跑腿的小孩儿说,周县令宿醉未醒,只怕要午后才醒。 心口最后那点雀跃荡然无存。 这遭,李柘还未开口,清圆便说:“我们走罢,不要误了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走丢 回京的路,比来时要快。 李柘虽说是轻车简从地微服,但车马仆从一应俱全。况且李柘挂念朝政,每日行得并不慢,天不亮就启程,日暮方歇。苏祁麾下的人也早提前把道儿看好了,走哪条路,怎么走,何处打尖,何处投宿,皆安排得妥妥当当。赶车的、伺候的,也都各司其职,仿佛回到了宫里。 清圆坐在马车里,令嘉被那中年妇人抱着,在一旁玩耍。她掀开彻帘,看见前头李柘骑在马上,与苏祁、孙元甫并辔而行,不知在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服,束着银冠,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从前做太子时的模样。 只是一切都不同了。 但也在改变。譬如这次回京,李柘比以前尊重她了。她原以为他要跟她一起坐马车的,是他主动提出骑马;她原以为要继续像从前那样,二人同睡一张床,同枕一只枕头,他却丝毫不提此话,任清圆和令嘉睡在一屋,还吩咐照顾令嘉的范娘子睡在外间。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清圆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也渐渐安了心。只要他别逼她就行。她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个与夫君和离的妇人,她的哥哥现下来接她和孩子回娘家去了。 启程的第三日上午,他们到了包州。 包州是北境四大州之一,虽不比京城壮丽、不比江南富庶,却也算得商贾云集、人烟稠密之地。北境苦寒,难得有这样一处人烟阜盛的所在。正逢秋闱刚过,城中到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举子,或高谈阔论,或垂头丧气,街边的茶楼酒肆里亦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李柘勒住马,目光在那些士子身上淡淡一扫,冲苏祁低声说了句什么。苏祁点头,翻身下马,往后头去了。 不多四,队伍便在包州驿馆安顿下来,预备停驻几日再启程。李柘把清圆安顿在驿馆后院的正房,自己则占了西厢。 清圆晓得李柘焦心朝政,并 第192章 不明白他何故还要停留。 待安顿好行装,李柘已换了身衣裳,过来看她和令嘉。 他屈指抚了抚令嘉的脸蛋:“包州秋闱刚过,午后我与他们去一趟贡院,你去么?” 清圆不由想起那个杀猪匠,也不知她考得如何,如今是否还在包州。清圆摇了摇头:“贡院都是学政考官,我去做什么?就在客栈里歇一歇,便很好了,我也不想出去。” 李柘笑了笑:“那也好。我大约晚些回来,进禄还在这儿,你有事就让进禄去办。” 清圆点头应下。二人又说了些话,李柘便要出门。刚走了几步,他又转回身,回头望了清圆一眼,微微一笑,这才出去了。 午后,令嘉用了午膳便要睡觉,范娘子哄着她。清圆一个人坐在驿馆里,本就百无聊赖。她想起自己许久没有画画,抬起手,从前的青葱十指如今很有些粗糙,不似往日白嫩细腻。清圆嘱咐了范娘子几句,只说自己去楼下问掌柜的要些润手膏来。 这厢清圆下了楼,只见掌柜的正坐在条柜后打盹儿,清圆不好意思喊他醒来。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头还有些钱,买润手膏是绰绰有余的了,说不定还能买些画具。 她不禁有些欢喜,一壁细细地忖着,一壁独自出了门。 虽是午后,路上行人却不少。清圆顺着人流往前走。来驿馆的路上,她曾悄悄掀了车帘,印象里是有两三间卖面药、润手膏的铺子。果然,走了不过两个街道,便见一家铺面,门楣上悬着“陈记香药铺”的招牌。三面柜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各色香药、面药、口脂、手膏,林林总总,倒也齐全。清圆心底一喜,抬脚进了铺子。 却说驿馆里,范娘子哄睡了令嘉,仍不见清圆回来。李柘对她的吩咐就两样,一是照顾好令嘉,一是看顾好清圆。这会子见清圆久不回来,范娘子心里起疑,先下楼摇醒了掌柜,问他可曾见过自家夫人。掌柜睡得迷迷糊糊的,自是摇头。旁边擦桌子的小二抢话道:“才刚看见夫人出去了呢!” 范娘子心底一惊,忙问:“她一个人?” “可不就是一个人!” 范娘子暗叫不好,惶急上楼寻进禄。进禄也在歇晌,听得范娘子讲了来龙去脉,把脚一跺:“不好!怕不是回宛县去了!” 二人面色一青,忙唤来埋伏的护卫,要他们暗暗出动,寻找清圆下落。吩咐完毕,进禄也要出门寻清圆。刚走出驿馆,便见孙元甫迎面含笑而来:“快上去禀告夫人,晚膳是包州知府治席,四爷教我回来问一问夫人,她去不去?” 他话没说完,只见进禄一脸菜色,压低声音道:“不好了,人不见了。她一个人出了驿馆,这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孙元甫脸色一白:“苏祁的人呢?” “刚去看了,趁着晌午,都在歇晌,都没注意到。这会儿都派出去找了。” 孙元甫沉着脸想了想,一摆手:“分头找。你往东,我往西。找到人先稳住,别惊动旁人。四爷那边先别报,等找到人了再说。” 二人计议已定,各自带人分头去了。 却说清圆进了陈记香药铺,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富态,见清圆进来,忙笑着迎上来。 “娘子想瞧些什么?” 清圆见她面容讨喜,吐字口型清晰,心底不觉生了好感。她柔声道:“手干活干得糙了,有没有涂手的?” 掌柜的旋即笑起来,指了指柜台上陈列的润手膏:“这都是用冬脂和了白芷、细辛、杏仁熬的,擦上三日,手就嫩了。”说着,她一盒一盒摆出来,“就是香味不同,娘子您看看您喜欢哪个。” 清圆一盒一盒闻了闻,选中玫瑰香味的,付了钱,坐在那儿等掌柜的包好给她。她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着,忽而瞥见街上有两个人,神色惶急地钻入对面铺子。是两个很面熟的人。清圆想了想,是那个叫苏祁的手下,一直跟着他们,算是这一路的护卫。 她怔了一下,旋即有些明白了。这两个人或许不仅仅是护卫,还 第193章 是监视她的。他们在找她。 所以,李柘是表面上给予她最大的自由,实则更严密地将她看管起来了么? 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不由得暗暗攥紧。 清圆转回脸,朝掌柜的一笑:“劳驾,可有更衣之所?” 掌柜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清圆是要如厕,忙笑道:“娘子请随我来。” 清圆跟着掌柜的一径儿往后院去了。 掌柜的指着靠左的一间小屋:“娘子,那儿就是。” 清圆点头谢过,进了小屋,把门掩上。 她没有如厕,只是站在里头,推开一条门缝,见掌柜的转身走远。 清圆在里头等了片刻,这才回到铺面,掌柜的已经包好润手膏。 她带着东西走出去,只瞧见路尽头那两个护卫的背影。清圆转了个身,径直走进对面茶楼。 李柘正与几位考官一起看荐卷,外头忽来了个长随,附在苏祁耳畔说了几句话,苏祁脸色陡然沉下去了。 苏祁忙小心说道:“四爷,外头有事,我……” “怎么了?”李柘把荐卷放下。 苏祁有些踌躇。这是他难得的、罕见的不知如何作答。 李柘长眸微眯,立即问:“夫人的事?” 苏祁迟疑着点了下头。 李柘立时起身,负手行到屋外,压低声音斥道:“怎么回事?” 那小厮便将清圆如何出门、如何失踪细细地说了。 李柘听得脸色愈来愈沉:“还不快去找!天黑之前,务必将人寻到!” “是。”苏祁躬身,转身便走。 清圆坐在二楼临窗的桌子,面前一壶清茶。托腮望着楼下,人潮人海中,不知何时多了些神色凝重怪异的人,仿佛在找什么。 果然。 清圆半垂着眸子。 她还以为李柘真的变回哥哥了,其实他不过是将束傅的铁链换成了丝线。 她想起小时候,不管她跑到哪里,李柘总能找到她。那会儿,她还想,哥哥真厉害。后来才知道,他在重华殿专门放了个看她行踪的小太监,以防清圆走丢。 正思想着,清圆忽然瞧见街上出现了一张熟脸。 苏祁独自一人,急急地拨开人群。 清圆眯了眼。 原来出动了这么多人来找她。原来连苏大人也在找她。那么,孙大人呢?李柘本人呢? 清圆有些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李柘很关心她,但李柘也在隐秘地监视着她。 清圆叹了口气,把上半身探出窗,她朝楼下扬了扬手,大声说:“苏祁!苏祁!你去哪里呀?” 楼下的行人俱抬起头。 苏祁猛地一惊,忙抬起头。他急急回道:“夫人,您在这儿?” 清圆看不清他的口型:“听不清呢!” 她话音刚落,苏祁已然跑进茶楼了。 等他到清圆的小雅间时,清圆已给他斟好茶:“苏祁,请你喝茶。” 苏祁气喘吁吁,却顾不上喝茶。他说:“夫人,大家看您不见了,四处在找呢!” 清圆把润手膏往前一推。 “我出来买润手膏,走累了,顺道儿来喝口茶。” * “便是出门,身边总得带个人。”李柘道,“范娘子和进禄找不见你,不知有多急。” 清圆绞着手指:“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明日跟我一起去贡院罢。”他说。 清圆点了点头。 “我不是要关着你。只是包州不比京都,更不比宫里。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他顿了顿,“你真想逛,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取士 清圆低下眸子:“我就是想画画了。” 李柘噎了一下,矮下身子,半蹲在清圆面前:“明儿我教进禄去买。” 她点了点头。 李柘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白天苏祁告诉他,清圆是出门去买润手膏。他还说,清圆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粝了。可李柘并不觉得清圆的手粗粝。十指纤纤,圆甲如贝,分明还同从前一样。他细心握着,忽而 第194章 很想一根一根地吻一吻她的手指。他寻了她这么久,不该吻她么?他惦记了她这么久,不该吻她么? 到底忍耐住了。李柘错开眸子,把清圆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上。松开她的手站起来:“那我走了。明儿一早,我让进禄去买纸笔颜料,你要什么颜色,列个单子给他。” “嗯。” “记得早些起床,与我同去贡院。” “嗯。” 话都说完了,他不得不走。李柘搜索枯肠,发觉能与她说的话已然说尽,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舍不得走,又不得不走。李柘叹了口气,慢慢说“那我回去了”。 清圆突然握住他的手,轻声说:“谢谢哥哥。” 啊,一点儿欢欣,一点儿失落。谢谢是欢欣,失落是哥哥。她明知道他想听什么,却还是说了哥哥这个词。李柘朝她笑了笑,没作声,径自出门去了。 清圆等了片刻,行至窗前。范娘子抱着令嘉,刚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她抬高目光,对面墙头上安安静静地烙着两道灰黑的影子,一动也不动——应当是晚间监视她的人罢?清圆看了会儿,觉得好没意思,扭身回房,早早上床歇息去了。 翌日清圆随李柘去贡院,查问包州的考卷。 她一路跟在李柘身后,仰脸看院里四壁的重檐斗拱,虽是气势恢宏,彩漆却剥落得七七八八。 苏祁见着她打量的目光,忙近前一步,好让清圆看清他的嘴型。他笑道:“夫人,这都是前朝建的老房子了,高祖时期大修过一次,后来再没碰过。” 清圆“哦”了声,点头称是。 一时走进公堂,正厅里置几条大案,四壁靠墙是一溜大排柜,放满了考生的墨卷。这些墨卷又俱按考场、考号存放,每卷各贴了朱签,一叠一叠齐齐整整码好。 清圆跟在李柘身后,只见本地的几位学政考官鹄立行礼,她便十分不自在。待李柘免了礼,这些人又给她行礼,清圆更是想跑。她有些后悔昨日的“失踪”了,还不如待在驿馆里跟令嘉玩呢。 等礼毕,为首的学政朱大人方说:“昨儿微臣几人把剩下的考卷都看完了,这里是本届取中的。”说着,引李柘往中间那条大案那儿走。 李柘抽出中间一份看了看,又放回去。问:“哪个是第一名?” 朱大人忙捧了最上头的那一份,双手递与李柘。 李柘接过看了看,道了句“好”,便教他们拆掉了弥封。他指着那个名字:“把这个叶长名叫过来朕看看。”说罢,他才继续看下面的墨卷。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叶长名已到公堂外。 李柘扭头问清圆:“外头晒,人也多,你先在屋里歇着?” 清圆巴不得他赶紧走,忙点了头。 一时间呼啦啦出去一堆人,屋里顿时空了下来。清圆打眼一瞧,屋里除了她,只剩苏祁和一位不知名的本地考官。 清圆问:“你怎么不去?” “微臣奉命护佑在娘娘身边。” 清圆有些恼:“这儿是你们的地盘,他就在门外,我哪儿都去不了。你们还要我怎样。”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清圆咬了咬牙,轻轻哼了声。 她走到那条大案前,垂眸看考生的墨卷。因拆了弥封,考生的名字籍贯也都一览无余了。清圆不过略扫了扫,便看见一个极熟悉的名字。 她抽出“包州殷县陈宥宁”的那份,捧在手里看了看,只觉得字写得圆润端正,清圆不由轻轻一笑。 她忽觉身前有炯炯目光,抬了头,苏祁正含笑望着她。 清圆收了笑,捧着考卷走到亮处,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有些道理她不能十分明白,却也觉得写得挺好的。当然,也可能别人写得比陈宥宁更好。可清圆不想去看他们的。这满屋里十来个人,都是官场上的人物,都是李柘手底下的臣子,唯她一个女子,夹在中间,好不别扭。好容易有了一份考卷,是女人写的。而这个女人,从前与她相识。除了她们彼此,再没 第195章 有旁人知道,这份考卷是女子所写。清圆有些兴奋。 清圆没把这份考卷送回原处,而是走回案前,把陈宥宁的考卷,从第二十八名的地方,夹到了第八名的地方。 苏祁一直盯着清圆,待见了这一幕,他一双眼睛越瞪越圆。至于鹄立一旁的那位本地考官,也是满脸惊色。 考问叶长名之后,李柘终于又折回来看考卷。他信手翻了翻,正要取一份来看。清圆把手按在陈宥宁的卷子上,说:“我喜欢这个。” 李柘没想到清圆也会看这些卷子,不由有些惊喜意外,抬眼看向她。 她声音轻轻:“哥哥你看一下嘛。” 苏祁、孙元甫等人倒是没什么动静,旁边那些本地的学政考官无不大为震撼。个个掀了眼皮,悄悄觑一眼,又忙垂下头去了。七八颗心,此时都冒出同一个问题:这算不算对陛下不敬?对咸宁长公主不敬? 李柘嘴角一抽,眯了眼,不知清圆打的什么主意。清圆又推了下他的手。他这才低头扫了眼陈宥宁的考卷,字不错,语言清新,议论也有见地。只是格局不大,切口太小,不及方才叶长名雄谈天下的豪迈。他继续往下读,中间竟有一段关于女学、聋哑人的议论。他料想便是此处打动了清圆,也便说:“是还可以。”说着,又把陈宥宁的考卷往前移了两位。陈宥宁便成了第六名。 清圆悄悄冲苏祁飞了飞眉毛。 李柘等人在贡院待到午后,这才回去了。 几位学政考官留在贡院,面面相觑。 为首的朱大人先打破沉默:“咱们这一科夹带顶替者少,能取中的,自是万千人之一,名副其实。今天陛下面见叶长名,圣心大悦,这叶长名自然还是头名。另有两份,陛下改了字,其他倒未曾指出什么不好。斟酌天威,这些都放到头一等里,也便罢了。” 站在一旁的费大人道:“这三份我等无异议,就是陈宥宁这一份,原是第二十八名,教秦昭仪放到第八名,陛下又移到第六名去了。朱老,这份怎么判呢?” 下首一个考官道:“既是陛下放的,那就第六名便是了。” 其余人皆默然不言。 朱大人叹了口气:“女子取士,古往今来不曾有之。既然陛下带她到贡院来,这是异数,也是天意。陛下不曾说什么,我等也无甚置喙的。” 几人垂眸望了会儿陈宥宁的卷子,不由想起白日里秦昭仪唤陛下“哥哥”。 朱大人道:“荐卷名单就这样定了,可还有异议?” 众人均摇首。 至此,朱大人和费大人在各考卷上头钤了贡院关防印,外头又用火漆封好。其余几个考官则在一旁帮忙递送。才盖了一半,苏祁大步走了进来,笑道:“如何?名单都定下了?” “已盖上印了。”朱大人道,“要走了么?” “明早再走。不必送,不必送,这是陛下的意思。微服私访,就是要悄悄的嘛。” 众人笑了一回,突然有人道了句:“那个秦昭仪……” “宠妃嘛。” “她荐的那份卷子……” “嘿。这就是我过来的原因。” 苏祁走近前来:“她荐的是谁?” “包州殷县陈宥宁。” 费大人站在苏祁身旁,轻声道:“是陛下要您来的?” 苏祁正垂眸看陈宥宁的卷子,漫不经心地“唔”了声。 “那她怎么唤陛下……哥哥……呢?” 苏祁眸子一顿。 那人连声说道:“不是有先咸宁长公主在么——从前陛下那么疼爱公主,天底下人都知道。” 苏祁冷笑了声:“娘娘平日里就爱这么唤陛下,陛下乐意听,就是这样一件事。” “苏大人,您透个底,这个秦昭仪,是不是要入主中宫了?要是真的,我等也得作速到那秦国丈跟前露露脸呀。” 苏祁放下卷子:“照我说,这事有的磨呢。陛下要秦昭仪为后,这是不消说的。秦昭仪呢,你们也见到了,看上去温温吞吞的,而且宫里从来不是她主事。至于前朝,我就一句话: 第196章 不可能。贺昭仪还在,就轮不到她。贺昭仪不在了,也未必轮得上她。你别看现在孙元甫不说什么,要是陛下要立秦氏,孙道顺、孙元甫父子两个头一个站出来反对。你们不信?我跟你们打赌。毕竟贺昭仪才是孙家的亲戚,对罢?再有前头那个顾婕妤的事,再有这几年打腐的事。这些世家心里头憋着气呢。你们且看着罢。好了,我走了。回罢,回罢,不必送。改日京都再见罢。朱老,保重啊。” 却说李柘清圆一行人自包州启程,紧赶慢赶五六日,终于距京都只剩一百多里了。因是夏天雨季,路上也碰过几场雨,不过都是旋下旋停,并不曾耽误赶路。 这日他们正走到兖州。彼时天微微亮,日头亮了不过半个时辰,竟越来越弱,一点一点失了光辉。不知什么时候天色阴黑,仿佛到了夜里。李柘坐在马上,曲了手掌搭在眉毛处,极目远眺,黑压压一片乌云由远及近正从天际推拥过来,不一会子就遮住半边天。他笑了声:“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是又要下雨了。” 苏祁坐在马上,也道:“陛下,咱们得快走,今晚住的地方还有二十里路!” 李柘正要点头,忽地,平地里竟炸起一声响雷,仿佛就炸在耳边。众人无不下了一跳,就连清圆也觉到震动,掀了车帘向外望。 车队连走了一袋烟的工夫,天空便零星洒下雨珠儿,又走了不久,连响三声雷,旋即大风裹着黄土,噼里啪啦落下珠子似的雨粒。膏雨连城,打得人脸上生疼。可车队不仅没停下来,反而速度更快地往前头跑去。 令嘉虽坐在车里,早被这几声响雷吓哭了,这会儿马车疾驰起来,颠得小孩儿难受,眼泪鼻涕糊了清圆一身。她把孩子搁在范娘子怀里,掀了车帘,刚问出“怎么不停”几个字。李柘竟把她按回车厢里去。 李柘是不想在兖州停留的。不为旁的,盖因兖州乃李漱玉之夫家。 这些年漱玉退至兖州,以秦氏妇自居。她与李柘虽不相合,但保持着互不相犯的平衡。李柘不动她,她也安心做秦氏妇。这次他若留在兖州,保不齐李漱玉要报杀母之仇。 李柘借范娘子之口,把这些话告诉给了清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 上次改完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想码字、不想输出内容,什么都写不出来……现在重新开始码字了哈,真的万分抱歉。这篇马上到最后一个大剧情了,快了快了 第69章李柘生病 跑了一阵,车厢顶上闷闷地连珠响。清圆虽听不见,但脊背抵着车壁,也感到外头有东西砸过来。令嘉哭得更大声了,小脸蛋儿红扑扑的。范娘子说,外头开始下冰雹了。 便是这时,马车一滞,清圆、范娘子,连带着靠在清圆怀里的令嘉,一齐砸向车壁,结结实实地摔了个满头满脸。进禄忙挑起帘子,说车轮陷进泥淖,前进不得。又请清圆稍安勿躁,众人想办法把车推出去。 清圆掀开彻帘,只见李柘等人全都下了马。冰雹噼里啪啦打在他们的头上、脸上、身上,雨大得人睁不开眼。李柘全然不顾,几步走到车窗下。雨水淋诗了他的脸,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朝清圆笑了下:“别怕,待会儿就好了。我在这儿。”说着,他摸了摸清圆的脸,硬把她推进车厢里去了。 车帘重新阖上。不过几息,马车似乎往前动了动。 清圆心里焦急,又掀开一条缝去看,原来李柘与苏祁、孙元甫、进禄并几个护卫一道,弓身去推那陷进泥淖的马车。个个额上青筋暴起,把脸挣得通红。 等车轮终于从泥坑里挣出来时,雹子已经变小了。李柘扶着车板站定,喘了几口气,朝众人道:“没事了,继续走。”他一抬眼,就瞧见躲在车帘缝里那双受惊的眼睛,不禁微微一笑。 隔着帘子,清圆看见他身上那件白衣裳早已泥泞不堪,雨水把他的发冠也冲歪了。他抬起手正一正,她又看见他手掌蹭破了皮, 第197章 渗着血丝。不独是他,苏祁、孙元甫,就连进禄也是。清圆嘴角一瘪,眼睛鼻子禁不住地发酸。 李柘把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走近前,同她说:“哄一哄孩子,还在哭。” 清圆点了下头。 她放下帘子,心里头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天愈发黑了,铅云压得低低的,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冰雹又砸了一阵,渐渐止住,只剩下雨还在无止尽地落着。众人才刚推彻,推出一身汗,这会子站在雨中,被风一吹,锥心刺骨地冷。李柘也冷,冷得嘴唇发乌,勒着马头往前才走了两步,眼前一黑,整个人竟然直挺挺往泥地里栽去。 苏祁惊呼一声,连忙围上去。进禄和孙元甫也赶过来了,撑住了李柘。 原来李柘因热身子浸在凄风冷雨里,本就寒气入体。这会子扬鞭策马,骤然受寒,现下只觉四肢僵硬,浑身发冷。其余几人虽也如此,但因马受了惊,各自要么牵马行走,要么帮着拖拽行李,都在活动,身体里残留着一线热气,反倒不曾受多少寒气。 苏祁惊得魂儿都飞了,连声吩咐:“快!快找地方避雨!飞马去兖州,教兖州刺史接驾!带郎中!” 说话的工夫,李柘已经缓过来了。就是头还晕,天旋地转的。他听见苏祁一叠声的吩咐,知道今夜不想歇在兖州,是不可能的了。他闭了嘴,直着脖子转过脸儿,望向马车。车帘掖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儿哭声也小了。他刚准备吩咐进禄他们别告诉清圆。突然,车帘大开,清圆探出半个身子,望见他倒在泥地里,怔了一瞬,惊呼一声“哥哥”,立时就翻身下车,踏着泥跑了过来。 清圆扑通跪在他身旁,溅了满身的泥点子。她不住地唤他,喊一声,就流一脸的泪。李柘一瞧见她哭,心里便不痛快。再瞧见她跪在泥水里淋雨,心口更是皱得紧。他想把她骂回去,这才发现自己已不能开口了,牙关咬得紧紧的,张嘴都无法做主。 孙元甫已经把他扛在背上,背到了车厢里,清圆也连忙钻进来了,一壁流泪,一壁拿干毛巾把子给他擦脸。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急。众人把李柘挪到车上后,又不过几息,雨也小了起来,行马走路已不是问题。众人连忙赶马,往最近的村庄赶去。 车厢里,清圆给李柘把脸、脖子都擦干了,又解开他的衣裳,要给他擦身子。可车上已没有干毛巾,清圆只好脱了外头沾雨的衣袍,又脱下里头的干衣服,拿去给李柘擦身子。 李柘口不能言,只好干巴巴地把目光追在清圆身上。 清圆的手触到他的胸膛,方发现他身子烫得吓人,仿佛被火煨过,却又不住地打颤。清圆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李柘微微牵起嘴角。他这会儿神思已然清明,只是骨头发寒打颤,没力气讲话。他清楚自己的身子,死不了,不过是病一场。可若是病一场,能软一软清圆那颗坚硬的心,倒似乎是件十分值当的买卖。此刻,他万分希望这病来得再凶一些,教清圆不得不守在他病榻前,教清圆不得不把她珍贵的眼泪匀一些给他。再不要给周朴存了啊。他心底想。 清圆给他擦干了身子,附在他耳边轻声问:“热吗?” 他想摇头,仍旧没力气。 清圆又握住他的手:“你要是热,你就动一动手指。” 李柘没动。 “那你冷吗?” 他尽力蜷了蜷指尖。 清圆便抱住李柘上半身,扶他躺在自己膝上,她趴在李柘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身子,把自己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渡给他,她轻声说:“哥哥,没关系的,一会儿就好了。”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这么一句话,李柘眸光一定,心里忽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身子,她的心仿佛就在他的腔子里跳动。扑通,扑通。 他觉得眼睛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挣着抢着要落下来。他不由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始终是清圆伴在他身边,唯有清圆伴在他身边 第198章 。只有清圆在的时候,他才觉着踏实心安,他才觉着夜里能安眠。两个月前,清圆跑了,他的魂儿仿佛也跟着她飞走了。直到再见到她,那缕魂儿才得以归位。她是他的妹妹啊,比亲妹妹还亲! 可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为什么让她年纪轻轻、不满二十岁就经历了那么多事?为什么让她临将枯萎地孤身带着一个孩子,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走了这么多路? 他感受着清圆搭在他胸前的那只手,感受着她圆圆的五颗指腹。这是李柘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她掌心的粗粝。 她果真不是从前金枝玉叶的咸宁公主了。 是谁害她吃了这么多苦?是谁夺了她从前的好日子? 周朴存?杜衡? 仿佛不全是他们。 李柘痛苦地闭上眼。 那年午门政贬,他不是早就下定决心了,不论世事如何,都要护清圆周全么?他不是早就替她安排了一条条退路,只怕自己哪天倒了、死了,再没人护着她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他刀劈御座,如愿登上大宝,她却开始怀念从前那个太子李柘呢? 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她一步一步失去华彩,变成这般黯淡模样呢! 李柘胸脯起伏了两下,眼睛一眨,脸颊竟全是清水。 车队停在一户三进三出的庄户人家院前,彼时雨已经彻底住了。清圆先跳下车,回身去扶李柘,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车壁直起身子,慢慢挪到车辕。 进禄和孙元甫忙赶过来,孙元甫背起李柘,匆匆往院里赶。清圆便跟在他们身后,扶着李柘的背,不教他滑下去。 庄户的主人听说有病人,想着积德行善,极爽快地收拾出五六间厢房,让他们住下了。 苏祁围着农院走了一圈,见这人家的青房瓦舍,四邻不靠,是极便于设防的。他心底盘算了一会儿,便不打算再腾挪地方,就请陛下在此地多歇几日,养好了身子再启程回京也不迟。 李柘被他们移到了榻上。庄户主人寻来一只大熏笼,燃起火。被火一烤,众人才觉得身上舒服许多。清圆坐在榻边,看进禄、孙元甫等人身上湿漉漉的,便催他们去换衣裳,再来烤火。 等他们都走了,范娘子抱着令嘉坐在外间,在玩拨浪鼓。清圆坐在床沿,蹙眉凝着李柘,她的眼睛里仿佛有许多话,一时又不知从哪句说起。 李柘这当下已能开口,面色也红润许多。只是心底翻江倒海的,从前对清圆做的事,骗她的、哄她的,一件一件翻上来,卷下去,扰得他心神俱伤。 他原以为这些日子她故意当着别人的面唤他哥哥,是在跟他置气,是还不能彻底忘记周朴存。可直到刚才雨地里,她见他躺在那儿,惊呼的那一声“哥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是真心把他当哥哥的,并且把他的地位,排得很靠前、很靠前,甚而都要超过令嘉了。 从前,她说他这辈子都是她的哥哥,唯一的哥哥。她是真的做到了。 李柘抬起手,摸了摸清圆的脸。软软的,也涩涩的,不知是干涸的雨,还是干涸的泪。 为什么从前要那样逼她呢? 为什么连她亲生女儿的醋也要吃呢? 为什么甚至想过杀死她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呢? 要是当时他好好与她谈,要是当时他没有逼她嫁给周朴存,会不会好一些呢? 他想不通当时的自己。 这辈子,清圆还有爱上他的可能吗? 他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更不敢面对这个问题。 他把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女孩儿,亲手推远了。等他要把她拉回来的时候,她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爱他了。 清圆屈指给他擦脸上的泪:“哥哥脸上的雨,都擦不干呢。” 李柘别开脸,任眼泪模糊了眼前的清圆。 郎中请来,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清圆退出屋外,从李柘的马褡子里摸出一枚金元宝,予了庄户主人做谢礼,又请他安排些饭菜过来。 彼时众人奔波忙碌了一下午,早就饥 第199章 肠辘辘,但碍着李柘生病,都不敢说出来。清圆跟本庄户的丫鬟拎着食盒过来时,非但苏祁眼睛亮了,就连素来稳重的孙元甫,嘴角也浮现笑意。 清圆任他们分发饭菜,自己先去范娘子那儿看了眼令嘉。小孩儿下午哭累了,这会儿睡得沉沉的。清圆轻轻吻了下令嘉红扑扑的脸蛋儿,身上的疲倦一下子就消了泰半。 从令嘉房里出来后,清圆捧着碗小米粥,到了李柘房里。 他的脸色已与常人无异,唯独嘴唇干得起皮,显出病气。 清圆一进屋,他就立马把目光注在她身上了,一错不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李柘中毒 清圆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小米粥喂到李柘嘴边。轻声说:“郎中说无甚大碍,吃了药,痛痛快快出一身热汗,保管好了。就是要养几日,好好调理,不然落下病根,日后就要多受罪了。” 李柘就着那勺粥咽了,抬眼望她:“你吃了不曾?” “还没有。”清圆又道,“我还让他给孙大人、苏大人他们也开了药。他们才刚也淋了雨,刚刚也有点咳嗽的。这会儿请主人家帮忙煎药去了。我把你马褡子里的金元宝拿出来给他了,算是谢仪。” “哦,那就好。”李柘又问,“那你现在不去吃么?你也饿了这大半日。” “等你吃了,我就去了。” “你跟我吃一碗罢,我哪里吃得完这些。” 清圆垂下眸,没吭声,只管喂他吃粥。 待一碗粥见了底,清圆起身收拾碗盏。李柘却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袍角,略有些急促地问道:“去哪?天都黑了。” “我还没吃呢。”她淡淡回道。 李柘闷闷地“哦”了声,松了手。 在这个时候,他是很想把清圆留下的,偏偏一时寻不到什么好理由。按理,他该歇息养病了,不能有人搅扰。可他又觉着,若是清圆走了,这屋里便空落落的,连咳嗽声都显得孤清。 强留清圆,是断不可能的事。过往处处紧逼她,迫得她不得不撒谎逃宫,如今怎能重蹈覆辙?而况隔壁屋还有个李令嘉,那是清圆血亲骨肉,她又怎可能为了他抛弃令嘉? 现下,他唯一所能仰仗的,便是清圆对他的兄妹之情了。 清圆就要转身了——再不开口,就算他说话,清圆也听不见了。 电光火石之间,李柘忽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腔子咳破。 清圆注意到李柘伏在床上咳嗽,果然顿住脚,折身回来,蹲在床前,急急地问他怎么了。 他也不答,只管咳嗽。 清圆有些着急起来。 进禄忙忙地赶进来,惶急说道:“四爷,四爷?怎么了这是?” 李柘咳得脸红目赤的,说道:“嗓子里痒,咳咳……忍不住,咳咳……”他又对清圆说,“你去罢,吃饭去。” 清圆蹙眉:“你这样,我怎么安心吃得下?” “咳咳,那你,咳,就在这屋里吃好了。” 进禄眸子一眯,连忙道:“小的这就把夫人的饭菜摆过来,再教郎中开一剂止咳的药。” 清圆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慢吞吞吃自己的饭。李柘倒是不咳了,也就清圆抬头去看他时,他才应景似的咳一咳。他忽而觉得此刻的自己颇有点像从前的周朴存,一股小男人做派。可转而想到清圆便是在那时喜欢上了周朴存,心底的鄙夷又不禁淡了三分。或许李清圆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李柘慢慢地忖着。等他再抬头时,清圆已经吃完,收拾完碗筷,回屋歇息了。临走时还叫了苏祁来,说四爷夜里若还咳嗽,务必仔细照看着。 翌日醒来,兖州刺史向文雄已侯在院里。与之随行的,还有兖州几位名医。此外,则是李漱玉夫妇。 清圆抱着孩子坐在窗后,透过那窗缝儿往外瞧,细细地打量着漱玉一家人。 许多许多年了,她终于又见到漱玉。 漱玉两手各牵着一个孩子,一男一女,都比令嘉大好几岁。 第200章 清圆是不能出去,不能教漱玉看见的。 她看见漱玉牵着两个孩子进了李柘屋里,未久,其他人都退出来了,连进禄也只是站在廊下候着。 李柘躺在床上,朝漱玉的一对儿女招了招手。 两孩子得了母亲示意,这才慢慢腾挪着,往床前去了。 他拉着两孩子坐下,先问了名字,方与漱玉说话:“他们长得倒像你。” 漱玉冷笑了声:“是么?都说外甥似舅,未必不像陛下您。” “漱玉,说实话,朕没想到你会来。” “我也没想到陛下会出现在兖州。” “微服私访,走到这儿了,不想遇见下雹子。” 漱玉眯了眼,盯住他:“这是天意,教你落到我手里!” “怎么?你要杀朕吗?” 漱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只望着他,却不答话。 “朕杀了你母亲,你要报仇,似乎也是应当的。” “不单单是母妃,皇兄也是你杀的罢?” 这下轮到李柘不说话了,含笑凝着漱玉。 漱玉恨恨地瞪了一眼他。她让两个孩子退出去了,等屋里只剩下她和李柘,漱玉才道:“李柘,你何苦来兖州呢?你若不来,咱们一辈子相安无事。你来了,我若放了你,百年之后下了地底下,我有何颜面去见母妃,去见二哥?” “朕有不得不来之缘故。” 漱玉鼻尖发酸,她背对李柘,说:“如果我动手了,会如何?” 他答得直白:“你会死。” 漱玉默然不语。 “李漱玉,何必纠结于死人之志?斯人已逝,往前看就是了。朕听闻,秦驸马待你很好,你们又有了一对儿女,何必还要纠结过去之事?” “如果没有你,母妃会成过去之人吗?皇兄会成过去之人吗?” “不可能没有我。” 漱玉冷笑了几声。 “如果当初朕不出手,如今黄土白骨的,就是朕了。” 漱玉又添补了句:“还有李清圆。” “或许罢。” “她的死,未必不是你的报应。” 李柘嘴角噙着笑,望着她的背影,低低说了声:“不会的,不会的。” 李漱玉和她的丈夫、儿女终究没有走出这方农院。 李柘靠着靠背,听苏祁讲如何擒住漱玉等人,如何幽禁了他们,就关在这院子的倒座房里。等苏祁回禀完,李柘才淡淡笑说:“苏祁,朕有三个妹妹,漱玉是顶聪明的一个。” 苏祁抬了眼。 “识时务,有心计。当初她退守兖州,布告天下,自弃公主尊位,向天下人表示朕的皇位来路不明,教天下人猜疑朕弑兄弑亲。她搅弄舆论,偏偏因着舆论,朕动不了她。” “如今,她主动送上门来,故意露出弑君之意,迫朕不得不将她囚进。她是既不愿意动手杀朕,又不愿意来日到了下面,无颜见她母亲和兄长。” 苏祁听了,恍然大悟:“当真是好算计……” “她若是个儿郎,又或者,当初她晚点出嫁,朕这皇位未必能这样轻易到手。” “这样的人,陛下何不……” 李柘眸子一凛。他知道苏祁的未尽之意。杀李漱玉,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杀了她,他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可是,可是…… 不知怎么,他有些犹豫。 他想起漱玉牵着的那两个孩子,进而想起隔壁屋里的清圆,和她的孩子。 当着李清圆的面,杀人么? 他觉得自己如今是愈发地优柔寡断了,仿佛有了软肋。 苏祁又道:“陛下,微臣以为——”话音未落,他住了嘴,因李清圆进来了。 她捧着一碗药,立在门口:“哥哥说了这么久的话,药也没喝。” 苏祁忙道:“微臣告退。” 待苏祁走了,清圆才端着药碗坐过来,喂他喝药。 “倒座房里关了几个人。” “是的。” “那造饭的时候,还要准备他们的。” “不必,饿死算了。” 清圆拧起细眉。 李柘微微一笑, 第201章 将药一饮而尽。 “哥哥,”她轻轻说,“小孩儿是无辜的。” 她望着他的眼睛:“令嘉要是有两个玩伴,应当会很开心。而且,大人的事,跟孩子们没有关系。” 李柘缓缓抬眼,望住了清圆。 “哥哥从前跟我说,法度之外,尚有人情。” 院子里多了两个孩子玩闹,同时也多出泠泠笑声。 漱玉的儿子秦珏约莫六岁,女儿秦瑛才四岁出头,都是极活泼的性子。头天上午他们还拘谨着,缩在倒座房里不敢出来,后来见令嘉被范娘子抱出来晒太阳,那软绵绵一团的小人儿咿呀了几声,两个孩子便忍不住走出房门,凑过来了。 漱玉跟孩子们说,他们在这住几天就回去。秦珏和秦瑛见父母都在一个院子里,也就渐渐放下心,专心同令嘉玩耍。三个孩子蹲在墙角数蚂蚁玩,头碰着头,像三朵挨挨挤挤的花。 在兖州这几日,内外大小事务,都是清圆一人操持。造饭熬药,问寒问暖,事无巨细,皆要经她的手。 晚上孙元甫、苏祁送朝廷奏报来,几人议完政事,李柘忽然说:“这几日昭仪当家,很是不易。回京之后,朕想着,可以教她历练历练,协理六宫了。” 孙元甫垂眸望着那几封奏报,并不吭声。 苏祁眼珠子转了转,想道:陛下选谁协理六宫,都是陛下的家事,犯不着与他们这些臣子说。就算孙元甫是陛下表兄,可他苏祁算个屁呀?那什么是应当与臣工商议的?只能是立后了。 苏祁在心底揣摩着李柘的意思,见孙元甫不说话,因笑道:“微臣也这样说呢,这些日子昭仪娘娘事事过问,处处操持。微臣看娘娘都瘦了一圈。”他瞥了眼孙元甫,继续道,“不过这些时日娘娘一路操劳,依微臣看,回京后娘娘肯定想歇一歇了。反正微臣回去,是想好好躺三天的!”苏祁笑起来。 李柘也笑起来。 苏祁这人,精明得很,他看似说笑,实则是要把话头揭过去。这也是李柘为何选择有苏祁在的场合,向孙元甫提立后的事。 李柘笑道:“狗泼才,别人跟朕出来都是天大的荣光,就你嫌累么!” 苏祁笑着打哈哈:“微臣不敢,不敢。” 待他二人回去了,李柘独自靠在那儿,默默沉思着。立清圆为后,教香庭出宫,这是不消说的。只是要办成此事,中间不知还有多少曲折。立后是国本,秦识香的身份,到底差了些。 他正望着承尘帐子发呆,忽听一声响动,原来是清圆进屋给他送晚间的药。 李柘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清圆脸上,有一瞬的恍惚。这几日她每日亲自煎药、喂药,处处体贴。他贪恋这样的日子,贪恋到甚至希望这场病永远不要好。 他仰脖将药汁饮尽。 清圆接过药碗,说道:“郎中说,最晚后天,哥哥的病就大好了。等回了京都,再请常太医为哥哥继续医治。” 李柘却拧眉:“今天的药,似乎比昨天的苦。” “还是那些药,一个没加,一个没少,许是煎得浓了些。” “是么,”他沉吟了会儿,“罢了,清圆,你唤进禄进来,为我沐浴罢。” 清圆答应了声,起身离开。 李柘望着她背影,忽觉胃里翻江倒海的。腹中一阵剧痛,紧接着,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烧。他张口要喊清圆,喉头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弯腰,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清圆虽听不见,只是心口猛地一紧,仿佛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心。她下意识回头,只见李柘已晕倒在榻旁,半截身子挂在床沿。 他的嘴角蜿蜒出一道血痕,秾艳艳的,慢慢延伸到清圆脚尖。 清圆浑身一僵,手中药碗咣当坠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漱玉的阴谋 “郎中!来人啊!快喊郎中!”清圆扬声大喊。 她扑在床边,抱住李柘的身子,想把他移回床上。清圆这才发现,李柘的身子竟有那么重,即使她使出吃奶的劲,也移不动他。 第202章 进禄等人冲进来,一眼瞧见李柘嘴角蜿蜒的血痕,一个个登时面如金纸,跌跌撞撞往外奔。有喊郎中的,也有教护卫全体戒备的,连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的。 清圆跪在脚踏上,双手颤抖着扶住他的肩。 “哥,哥哥……”她声音发颤,紧紧攥住他不停颤抖的手,“哥哥,我是清圆,你应一应我啊……” 他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睁眼,更没有张嘴。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清圆连忙用手接住他的血,却越接越多,很快蓄了一小掌心。清圆忍不住放声哭起来。 “哥哥!” 清圆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悲恸。这种悲恸是她此生从来不曾有过的,不仅仅是至亲即将与她阴阳两隔,更有一种天塌下来的绝望。 郎中几乎是滚进来的。他来不及行礼,就扑到床边查看李柘的瞳孔、舌苔,又去嗅那残留的药碗渣。 “娘娘,各位大人,是乌头草。民间常用此药治疗风湿痹痛,但若不小心服用过量——” 清圆急切地盯着他的嘴,忽然道:“快救人啊!” “小的、小的尽力。”说着,郎中跪在地上,颤着手打开药箱。 李柘此刻稍稍有些意识了,唯独口舌麻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尽力抬起手,触了触清圆。清圆立刻转过脸儿来,颤颤地望进他眼里,李柘看见,她满脸满脖子都是泪,就没有一块干燥的地方。他一望见她这样,身上的疼痛便仿佛骤然消失,只剩下心疼。他原是希望清圆为他哭的,且只为他哭,所有的眼泪只为他一个人流。可是,此时此刻,清圆当真哭了,他又不愿了。 李清圆要一直笑才好,要一直快快乐乐才好。 李柘想抬手抹掉她的泪,却毫无力气。他慢慢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之火仿佛置于风中,临将熄灭,四肢发轻,魂灵也发轻,他逐渐萌出钟鸣漏尽之感。 清圆、进禄、孙元甫、苏祁……满屋都是他信任的人,一个个焦切地围着他,望着他,仿佛到了等他下遗诏的紧要关头。他真觉着自己要死了。 他真开始盘算遗诏写什么。 他没有儿子啊,立储都不能。那他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哦,还有清圆。那么,他死了,她该怎么办?她该何去何从? 李柘侧过脸,清圆正望着他哭。 便是这一瞬间,李柘才恍恍惚惚地发现,到了此等关头,江山社稷竟都不是他的牵挂。他唯一放不下的惦念,悉数在她一人。 不能死,不能死,她还没有着落。他要死了,她能被人期付死。 他望着她,嘴角又渗出一些血。 “陛下,陛下,您千万不要激动。慢慢来,小的先为您引出毒血。”郎中已开始为李柘施针。 针扎下去,不过几息,李柘的身子猛地一弓,呕出一口黑血来。 郎中连声道:“能吐出毒血就是好信儿!” 清圆低眸看着自己满手黑血,清泪滚滚,她抬起手,抹掉泪,徒留满脸血痕。 她哽咽道:“郎中,求求您,一定,一定要救我哥哥……” 苏祁撑住清圆的手臂,将她拽起来。 清圆扭着身子,不肯离去:“我不去!我要跟哥哥一起!我不去!” 说着,她身子一僵,转头对苏祁怔怔道:“苏祁……” 苏祁恭声道:“娘娘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清圆饮泪道:“只有那俩孩子碰过药……哥哥的药都是我煎的,只有那俩孩子来过,他们来给我送糖吃……只有他们来过……”她双手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苏祁掰开她的手,软声软气地问:“娘娘,您确定么?这是掉脑袋的大事。” 清圆怔怔地看着他的唇型,看完了,这才用力地点了下头。 苏祁微微颔首:“那微臣现在就去办这件事。” 清圆拽住他的胳膊:“苏大人,我去。” 苏祁愣了下,而后侧退半步,给清圆让出一条道。 倒座房里,秦驸马抱住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轻声安慰着。李漱玉端坐一旁,头上 第203章 发髻梳得水光滑溜的,一派天家公主威仪。 房门大开,漱玉抬眼,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面容模糊,乌发凌乱。 漱玉瞥了她一眼,就目向前方虚空:“有何事?” 清圆哽咽着,没应声。 漱玉继续道:“秦昭仪,是么?怎么,李柘死了?他死透了?你要来报仇?” 清圆终于开口:“漱玉,我……” 李漱玉浑身一怔,猛地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把眼前女人打量了一遭。 “李清圆!” 漱玉猝然起身:“你没死?你怎么没死?”她终于有了哭腔,“你怎么可以没死!” 漱玉冲上去,揪住清圆的襟口,不禁流下两行清泪:“李柘那个混蛋杀了这么多人!你凭什么还活着!报应呢?报应呢?凭什么!凭什么啊!” 清圆一把搡开她:“可你现在杀了他!” “他活该!这都是他的报应!”漱玉也哭道,“我早跟他说过,我要杀他的,偏他心软!他把我孩子放出去,由不得我下毒杀他!” 清圆哭道:“姐姐,不是哥哥心软,是我心软,是我让孩子们出去的!” 漱玉怔住,她逐渐松开手,反而抚上清圆的脸。她其实心里有许多疑问,譬如清圆为何没死,譬如她为何做了李柘的妃子,譬如她为何给李柘生下女儿。他们不是亲兄妹么?可到了这当下,这些困惑的分量实在太轻,轻得漱玉跪了下来,哽咽道:“清圆,那你为了姐姐,再心软一次罢。” “都是姐姐做的,跟他们没有关系。孩子是无辜的,驸马也是无辜的,都是我一人做的。” 清圆泣道:“为什么……为什么?好好跟他们过日子,不好吗?我们快要走了,很快就要走了。” “弑母弑兄之仇,不能不报。” “可他这次没想杀你!” “我也没想杀他!他要是安安生生把我们关几天,让我没办法把毒药送出去,他根本不会死!” 清圆痛苦地闭上眼。原来是她。原来都是因为她!一念之仁,原来会酿成这么大的祸!原来会害了这么多人! “漱玉……姐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别杀我丈夫和孩子就行。” “好。” 清圆出去后,苏祁很快带着护卫将倒座房团团围住了。窗纸上映着人影幢幢,刀鞘磕在门框闷沉沉地响。苏祁立在清圆面前,作了一揖:“娘娘,如今陛下生死未卜,还需娘娘出来主事。” 清圆麻木地点点头。 苏祁颔首,立刻就向倒座房走去。 清圆忽而想起什么,连声唤住他:“苏祁!苏祁!” “把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带走,关押起来。”她想到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倘若两孩子长大后要为母报仇,就像漱玉那样,该怎么办呢?最俭省的法子,自是连他们一并杀了。 可一想到杀人,清圆便觉得痛苦。她分外希望李柘快快苏醒,替她拿出决断来。 她又想起三个孩子头碰着头蹲在墙角数蚂蚁,秦珏说“我妹妹是花,我是叶子”,秦瑛说“那令嘉是什么”,令嘉嗯嗯了两声,秦珏就说“她是花骨朵”。 清圆说:“从今往后,秦驸马及他的两个孩子,软禁秦府,终生不得出。苏祁,你还要给秦珏、秦瑛挑一位知大礼的业师,让他们务必知道太徽帝李柘的功勋卓绩,让他们知道,他们杀的是位明君!” 苏祁应声而去。 清圆立在廊下,看护卫们带走秦氏三人。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晨光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仿佛劈开了阴阳两界。 有那么一会儿,清圆想,黑白无常今夜有来过吗?他们会穿过她,走到屋里去,把李柘的魂灵缚出来吗?一想到这个,清圆便止不住地流泪。 在这一刻,清圆终于意识到,她遇见的这些人里,李柘是唯一一个给予她真正的、关乎生命的安全感的人。他若死了,她的灵魂也将无处可依。纵使从前他们那样吵过,她那样恨过他,到了眼前,那些沉甸甸的情感早就轻如鸿毛。她只剩下一个 第204章 念头,就是他好好活着。 进禄跌跌撞撞跑过来,对清圆说:“娘娘,陛下应无生死大碍了。” 清圆立马就要冲进屋里去。 进禄又拦住她,继续道:“娘娘,虽则陛下根基健旺,暂无生死之碍,但乌头剧毒侵体,伤及心脉五脏,此番劫后怕是要蝉绵病榻许久。且日后极易留下旧疾,每逢阴雨天便会心口绞痛、咳喘不止,再难彻底痊愈了。” 清圆脚步顿住,心口堵得厉害。 “一点都不可能痊愈吗?” “极难。”进禄想了想,又添补道,“或许等常太医到了,也许会有转机。” 清圆咬紧下唇。 原来这场无心酿成的祸事,竟要他用一辈子来偿还。 良久,清圆才哑声问:“那他醒过没有?” “方才施针排毒之时,陛下短暂醒过片刻,意识尚且模糊,只反反复复念着娘娘的小名儿,没说旁的话,片刻又晕过去了。”进禄垂首回话,“郎中说,若非陛下凭着一股执念吊着心神,兴许,兴许陛下就……”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我把发布时间定错了,真的不好意思,我刚刚起床才发现搞错了 第72章李柘托付江山 李柘再度有意识时,已是次日夜里。 他先是觉着浑身发麻,四肢像浸在水里,重得抬不起来。眼皮也沉,用尽力气,这才勉强瞠开一星缝儿。 入眼模模糊糊的,待看了会儿,方看清头顶烟青色的绡纱帐。他记得这帐子。这儿是他们借住的农户家。 李柘缓缓转了下眼珠。清圆就趴在床沿,沉沉睡着。她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鼻子似乎堵住了,嘴巴微张,靠嘴呼吸。 他缓慢地转动身体,以便仔细望她。 他的一只手压在清圆脸下,被她枕得酸麻,仿佛有针扎。 她应当守了很久罢?眼下一片青黑,是不曾睡个囫囵觉么? 李柘不想扰了她来之不易的好眠,便躺在那儿,也不唤人,静默地把她望着。 望着望着,昨日濒死之际的记忆渐渐回笼。 他想起她的哭喊,想起她的眼泪,也想起濒临寂灭的无力感。那是他头一次面对死亡。具体可感的死亡。他慢慢觉着,江山社稷,朝野权谋,血海深仇,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通通成了过眼云烟,轻飘飘的。那会儿,他只想到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的遗憾。李清圆就是其中之一。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中毒之症,至于下毒之人,他心底也有了计较。可他现在不愿去管这些污糟烂事,他只想长久地把清圆望着。 手背上的清圆忽然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时间望向床榻上的人。 四目相对。 病榻上的男人半睁着眼,面色惨白,唇色浅淡,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似乎已经把她望了很久。 她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哥哥……” 积攒了一日一夜的惶恐与后怕,终于寻到发泄的关口。清圆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哭得肩膀耸动。 “哥哥,昨天你吐了好多血……我叫你你都不应我……” 李柘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在心底回答她。他想告诉清圆,其实昨日他应了她无数回,他拼命地喊了她无数回,不单是喊给她听,也是喊给自己听,他怕自己支撑不住,把李清圆一个人丢在这世间。好在,他的呐喊有了回响。 等李柘能开口讲话,又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清圆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喂他喝药吃饭,替他擦洗身体,都是清圆来做的。她再不敢假手于人,生怕李柘再出意外。 彼时清圆把令嘉抱过来,放在李柘身旁。小孩儿趴在他手上,咯咯笑个不停,涎水淌了他整只手臂。李柘看着令嘉一团笑脸,平生头一次觉得令嘉可爱讨喜。 可紧接着,他又想,如果她不是周朴存的种,该有多好?那么,在那晚他思考遗诏之时,他大抵会立令嘉为储君。 清圆撑着李柘坐起来。她端来一碗米汤,拿小勺一 第205章 点点往他嘴里送。他的唇还是泛着白,但比前两日多了些血色,至少能微微张开,含主勺沿了。 清圆拿帕子替他拭去嘴角漏下的汤汁,故意说些轻松宽慰的话:“哥哥现在比令嘉还娇贵,胃口比她还小。” 李柘看着她黑瞋瞋的眸子,喉结滚了滚:“一一。” 清圆手一抖,碗差点脱手。从小到大,她最熟悉的就是李柘的唇型。 “一一。”他又唤了一遍,眼底仿佛有泪,“我这都是病气,你……你还把令嘉抱来,你怎么、怎么当的母亲。你太不听话。” 清圆已然流下泪了,她扑到李柘怀里,哽咽着喊他的名字。 李柘从令嘉胖乎乎的小肚子底下抽回手,轻轻搭在清圆后背上,替她顺气。 她的背微微弓着,蜷在他怀里剧烈地抖动。李柘垂了头,一壁吻她的头发,一壁说:“对不起,清圆,对不起。”他伸出手,把令嘉也揽到了自己身上。 清圆趴在李柘怀里,痛痛快快地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都哭出来。哭到最后,她失了力气,也失了眼泪,只能抽噎着。李柘摸了摸她的脸。她抬起头,知道他有话跟自己说。 “笨丫头。”他开口就是怪她,“令嘉都睡着了。” 清圆这才发现,令嘉蜷在李柘腰线和手臂圈起来的那一小块地方,拇指含在嘴里,吐息均匀地睡着。 她起身,要把令嘉抱回房中,李柘却按住她的手。他有些迟疑,到底还是说道:“一起睡在这里,好么?我……我很想你们。” 几个月来,他一直很思念她。 倘若不是这次突如其来的中毒,倘若不是这次走到了生死边缘,他大概还会慢慢筹谋,小心试探,一点点攻占清圆的防线。 可现在他等不及了,日子过一日少一日。他如今虽是活下来,但未必活得久。保不准哪天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他见清圆还有些犹豫,又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现在这副模样,你也看见了。一一,我只是……”他眼眶有些泛红,“只是很想你。” 清圆望进他眼底,点了下头。 他立时笑起来:“床里边还有空儿。” 清圆没有看他,也没怎么在意他的话。她脱了鞋,除去外头衣裳,越过李柘,坐到了床里头。她心里觉得怪怪的。在他面前脱鞋脱依裳,她就觉着奇怪。现在又要与他同枕而眠,她更不好意思。纵使他们之前已经有过无数次的同枕而眠了。 清圆战战兢兢地躺下来,心里猜测着这陌生的奇怪感从何而来。她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心想着要去见周朴存,为此处处与李柘周旋。与他同榻,与他有肌肤之亲,更多是应付他、教他不起疑心的策略。如今,她心底空空,口中虽喊他哥哥,但心中也清楚,她与李柘终究并非亲生兄妹。两个无甚血缘关系的男女躺在一处,终归是有些奇怪的罢? 她这般想着,抬了头,李柘已将她与令嘉一起,尽数揽到怀里了。 “从前有许多地方对不起你,清圆。”他慢慢吐出这些字。 清圆望着他的眼睛,没吭声。 李柘抬起手:“睡罢。”掌心覆在她眼睛上。 浓长的睫毛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不过一会儿,就温顺安静下来。他小心翼翼抬起手,清圆已经睡着了。大抵是这些时日累着了她,她睡得很快,竟微微有些鼾声。 李柘不禁微笑起来。清圆、令嘉此刻都在他怀里睡着,望着这对母女,他只觉如春风拂过,心口仿佛长出了青绿色的嫩草芽。 也许这场毒中得并非全然坏事。至少换来了她愿意靠在他怀里睡着。至少让他能这样望着她,安然地、不必想其它事情地望着她,一直望到天光大亮。 清圆跌进梦里。这次的梦不再是李柘中毒身死,而是李柘渐渐康复,抱着令嘉在太液池边散步。清圆不由弯起唇瓣。 等梦结束了,她才恋恋不舍地醒过来。令嘉靠在她怀里,自己在玩手指。李柘却不见了踪影。 清圆心口一坠,连忙坐起来。 屋里亮着 第206章 两盏灯,透过窗看天色,外头麻黑,已然是深夜。 清圆走到房门口,院里好多护卫,全围在倒座房。苏祁、孙元甫、进禄也都背对着她,面朝房门。 她忽然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那天她没有杀李漱玉,只是教苏祁仍旧把她关在那儿,等回京时再处置。 房门打开,几个护卫抬着漱玉的尸梯走了出来,她的嘴角挂着一道长长的血痕。紧接着,进禄赶进去,把李柘搀扶出来。他还很虚弱,走两步便歇一歇,整个人靠在进禄身上,偏生还要强撑着挺直脊背。月光打在他脸上,惨白里透着一层虚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清圆看见他眼睛红了。 若是从前,清圆必要躲回屋里,假装不知此事。可现在,她竟忍不住,走出房门,走到李柘跟前。 她伸手要去扶他,进禄已经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李柘把手从进禄肩上拿下来,转而去搭清圆的肩。 他身上烫得厉害,似乎在发热。 清圆扶着他,要回屋里,李柘却不肯动。 她侧过脸:“怎么了?” 他说:“我们回京罢。” “你的病还没有好,你现在身上又发烫了。” “出来太久,再迁延逗留,只怕日后想走,也走不了了。”他说完一句话,就要大口喘气,“京都里该知道的,这几日也都知道了。朕不能让他们以为,朕垮了。” 清圆心口一紧。 “可是你的身子……” “路上再养罢。”他冲她挤出笑,“清圆,有你在,我就死不了了。” 清圆只觉心里泛起一阵酸胀,她垂下眼,没应声,默默把李柘的手臂架得更稳了些。 夜色浓稠如墨,官道上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 车队是寅时出发的。 令嘉和范娘子坐在后头车里。清圆则与李柘同一辆,方便照顾他。 车厢晃晃荡荡的,李柘躺在那儿,半倚车壁,身上盖着她的斗篷,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 清圆不停拿凉水浸了帕子,覆在他额头上。 李柘的眼皮动了动,倒没睁开。望他的神情,身子似乎烧得他很难受。 “一一……”他嗫嚅道。 清圆忙俯下身,贴近他:“哥哥,我在呢。” “要是朕有不好……”他喘了口气,“可以传位给、给千州宗室……” 清圆立刻眼热鼻酸。 他慢慢说着:“苏祁、孙元甫、孙道顺、韩朗都是我信任的人……还有地方上、地方上一些人,有名单,在御书房,你把他们……”他又歇了一口气,“把他们召回来辅佐你……” “要想办法拉拢武将,没有军权,成不了事。凡不恭顺者,格杀……” 清圆忙掩住他的嘴:“我听不懂这些,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去做!你别想着躲懒,把这些事都丢给我!” 李柘在她掌心下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垂帘听政 李柘睁开眼。眼底烧得泛红,却仍旧带着笑意。他缓慢地抬起手,覆上她方才掩他嘴唇的那只手,将它拢进掌心,贴在自己胸口。 “哥哥好累了,不得不躲懒了。你能帮哥哥吗?” 清圆咬着下唇,含泪望他。 “一一,我冷,好冷。” 可他身上分明烫得厉害。 “你抱我会儿罢。” 清圆哽咽着嗯了声,用力抬起李柘的身子,将他的头搁在自己两膝。李柘还在发汗,汗珠沿着颈侧滑进领口,她拿帕子擦了又擦,帕子很快湿透了。 “清圆,你记得吗?小时候,你就这样躺在我的腿上。” “我不记得了。” “哦,那会儿你还很小。”他喘着气,“你总记不得小时候的事。那会儿重华殿有个照顾你的赵嬷嬷,你也不记得了……” “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你。娘、赵嬷嬷,我都记不清了,哥哥,我只记得你。你教我说话,你给我带烤栗子吃。你还放了把火,烧了沈娘娘的关雎宫。先皇罚了你,我好久没见 第207章 到你。我就记得这些了。” 李柘笑着,只是笑容越来越淡。他闭着眼,泪缓缓而下:“清圆,我想说,之前的很多事,都对不起你。” “哥哥,你不要再说了。你留着力气,等回京了,等你身体好了,你再慢慢说给我听。” “我怕那会儿没力气了。” “可你刚刚说,有我在,你——你——” “是,有你在,我就死不了。身子死了,魂儿还能活着,还飞不远。就算死了,我也要把魂儿放在你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你。到那会儿,你还会跑吗?” 清圆痛苦地张开嘴,泪水滑过唇角,咸涩漫进喉咙。她不知如何回答,如果因为他临将身死,她就与他说“不跑了”,仿佛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清圆虽爱重他,虽舍不得他,可她不能作下这样卖身似的承诺,即便这人是李柘。 她还未回答,李柘又道:“你不用向我承诺,你想去哪儿,都好。清圆,我只是、只是很后悔,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要是当初没有逼你,该有多好。清圆,要是那天没有打你那一巴掌,该有多好。我们好像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生分了,再回不去了。清圆,那天晚上,疼吗?” 他其实很想告诉清圆,那次她中毒受伤,亦是万分对不住。他曾真真切切地让她受过那么多伤害,心口的,身上的。枉他自诩宠她疼她,却照旧伤她欺她,比旁人更甚。 清圆含泪摇头:“已经不疼了。” 李柘自嘲笑着:“那会儿肯定是疼的。”说完这句话,李柘便抿紧唇,再不开口讲话。 后半夜,他又沉沉睡去,身上一忽儿烫得厉害,一忽儿又与正常人无异。清圆不敢懈怠,打起精神硬熬着受着他。到了白天,他身上的热终于散去,清圆方累得倚着车壁补觉。 快马加鞭一连走了三日,车队终于进了京都城。 以孙道顺为首的一班重臣在午门接驾。 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宛若蛰伏的猛兽。李柘靠在清圆肩上,勉强睁着眼,从起伏开合的帘缝里望着那扇为他敞开的宫门。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吭声,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孙道顺领着文臣武将跪在宫门前。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波波漫上来,李柘却连起身的力气都使不出了。清圆放他靠在车壁上,就要出去替他接见众臣。 他攥住清圆的衣袍,哑着嗓子:“回来。” “你如今这样,还是不要出去吹风。而且应付他们实在太耗精神。” “不行。”他喘了喘,“今儿他们见到朕了,才会放心。否则,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后头的事。” “清圆,扶朕出去。” “李柘!” “你听旨就是了。” 清圆瘪了瘪嘴,到底扶着李柘,撑着他往外头挪。到了车帘前,李柘又捏了捏她的手腕。她转过头,他说:“你放下朕罢。”清圆只得放开他,挑起车帘,任他独自且缓慢地移出车厢。 车外,进禄立时搀住他的手。 李柘没有下车,就坐在车辕,脸色沉沉地把诸臣望着,最后目光定在孙道顺身上。 孙道顺叩首已毕,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柘那双疲倦的眼。自从先皇后崩逝,他作为母舅伴在这个孩子身边近二十载,他陪着他念书明理,陪着他策划宫变,陪着他见过这座宫门前走过多少人、迎过多少变故,直到他长大成人,做了一代帝王。可是此刻,他仍旧免不了被这个病骨支离的年轻人望得脊背一凉。他怎么病得这样重? 孙道顺脱口而出:“陛下……您、您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李柘把手搁在膝上,以便撑住身体。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说:“孙相,朕回来了。” 孙道顺连忙再度伏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冷的石砖:“臣等恭迎圣驾回京。陛下万安。” 李柘点了点头:“都起来罢。孙相,朝中一向可好?” “一切都好,有韩朗大人辅弼臣处理朝政,并无不妥。”孙道顺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有一件,臣等不敢妄动。这段时日 第208章 ,西边连递了三道折子,都是云川节度使范崇节的。他言云川闹苗贼,边军缺粮,秋后恐有异动,请户部拨银二十万两。臣未敢擅专,将折子压在政事堂,等陛下回銮定夺。” 李柘听完,并不曾多少思索,不消片刻,他就答道:“范崇节要银子,朕给他。秋后的仗打不打,不能由他说了算。朝廷得先派个人过去,不打仗,是首选。实在谈不下,再打。这个人,还需要你们议定。” 孙道顺连声答道:“陛下圣明。” 李柘说完这几句,气息已经有些不匀了。他的手臂渐渐支撑不住身子,又想躺下来。 清圆在车帘后头看得分明,焦急地等着他,心里只盼着孙道顺不要再回禀了。他看不出来李柘很难受么? 孙道顺是不说话了,韩朗又近前一步,开始报其他的事。 清圆仔细盯着他的唇,大略解读出“私铸铁器”“兵部”“大理寺”等字眼。她蓦地想起来,这几日她替李柘收拾京中发来的信件,不慎看过几封。其中一封就是讲秦州几位商贾勾连兵部某位郎中私铸铁器,暗地里售卖。信就是韩朗本人写的,亦提出解决方案——由大理寺和刑部并审。那他还跟李柘奏报这件事做什么? 她忽的意识到,今日午门前李柘接见群臣,未必不是他与孙道顺、韩朗商量好的。李柘要说什么话,也未必不是提前议定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向朝野放出消息,太徽帝身体康健,尚能理政。 清圆这般想着,前头的李柘已经把话都交代完了。他慢慢地扫了一圈马车前的诸臣,说道:“朕乏了,先回宫。明日早朝照旧,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说完这句,没有等臣下应声,他便自己扶着进禄的手臂,慢慢地往车厢里退。直到帘幕重新垂落,遮住他的身形,他才蓦地一松,整个人仰倒下去。清圆伸手接住他,他的身子压在她肩上,沉得很。他喘着粗气,待缓过来了,才笑着同她道:“好了,终于交代完了。” “你何苦说那么多话。有事,让进禄去说就是了。” 李柘闭上眼,轻笑一声:“不说不行。他们都在看着朕,朕不能垮了。” 回到养心殿,李柘被扶上榻,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清圆坐在外头的石凳上,默默看范娘子扶着令嘉的手臂,领着她学走路。孙元甫、苏祁也在一旁看着。 未久,太医常青面色沉沉地走出来,对清圆等人道:“陛下脉象浮而散,毒虽已清了大半,但伤了根本,又连日奔波,眼下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忧思。” 清圆问:“可有性命之忧?” “暂时没有。” 清圆又问:“那他能上朝吗?” 孙元甫与苏祁对视了一眼。 常青摇了摇头。 清圆愁了眉:“这可如何是好,他说明天要上朝的。” 常青答道:“娘娘,您且劝一劝陛下罢。劳神劳思,不敬生死,便是华佗再世,也没有法子啊!” 她回到内殿,李柘蹙眉靠在靠背上,似乎睡着了。可清圆一走近,他又立时睁开眼。 清圆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四目相对,静静地望着彼此。 终究是清圆先说:“你明天不要上朝。” “我不去,群臣会猜疑。而况朝廷群龙无首,易生变乱。” “那你让孙元甫、韩朗他们替你上朝。” “他们是臣,一辈子都是臣,朕又不是昏君,不可能放权到如此地步。” 清圆抿着唇:“可是,可是你的身体不能再这样折腾。常太医说了,你必须静养!否则会死!” “是了,必须静养。”他沉吟着,“他才刚也与朕说了这样的话。”话锋一转,“那朝廷怎么办呢……清圆。” 清圆凝着他的眼睛。 他慢慢抬眼:“其实,有一个人,既不是臣子,也可以代表朕。” “嗯。” “一一,你愿意吗?” 清圆默了会儿:“从万州回来,一路上,你似乎都在铺垫这句话。” 李柘欣慰笑起来:“你是这样聪明。” 第209章 次日卯时刚过,天光还薄得很,清圆换上昭仪吉服,由进禄领着往勤政殿去。 昨夜,李柘、苏祁、孙元甫教了她整整两个时辰。其实她只需坐在朝堂上,她不需下旨,也不需裁断,只要代表李柘坐在那儿就行。唯一的难处,就是她的耳疾。 末了,苏祁想了个法子,让进禄在一旁把臣下的话及时讲给清圆听。 遥遥地,清圆看见勤政殿前,大臣们鹓班鹭序,四列齐整。她不禁紧张起来,两只手藏在袖子里,不停地绞动。 清圆深吸一口气,正要向前。 拐角忽然转出一道正红色的影子。 贺香庭走到她跟前,发髻上攒着金累丝衔珠凤钗。 “清圆。”她扬起笑,截住了清圆的路。 “回去照顾陛下罢。”香庭说,“垂帘听政,还是得健康的人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上朝 清圆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眼前的贺香庭,一身正红宫装规制严谨,凤钗流光,气度雍容,似乎是从前的贺姐姐,也似乎是久居深宫、深谙权术的后妃。她从前只觉得贺香庭进退有度、大方守成,待她也极好,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从贺香庭眸中读出许多她辨不明、理不透的情绪。 清圆尽量忽略掉她的话:“陛下身子不适,不能临朝,所以他让我垂帘听政,不是你。” “本宫知道。”香庭微微颔首,“可是清圆,你坐上去,就能稳得住局面吗?” 她目向清圆耳侧,伸出手摸了摸她光裸裸的耳垂,那里干干净净,连只耳环都没有。香庭笑道:“清圆,你天生耳疾,朝堂之上百官言语纷杂,句句藏锋,你能听清吗?” “有进禄会帮我。” “你看,你也知道。百官的话还得由进禄筛过一遍,才能到你这儿。你扪心自问,你适合坐到那位置上么?”香庭爱怜地把清圆望了望,“昨日陛下强撑着出面,是安抚朝野人心。今日换你临朝,若是当众失察、应答迟缓,落在百官眼里,便是陛下病沉到连朝政都无人可托,只能托付给一个反应迟缓的内宫妇人。你说届时会不会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一番话层层递进,逼得清圆无法回答。 香庭又道:“清圆,过去这两年,我们不是很相合么?你有陛下宠爱,日日伴在陛下身边。我有六宫协理之权,素日里我躲着你,尽量不与你争锋。我们各司其职,这不是很好吗?如今,陛下身负重伤,他是因为谁才遇此大劫,清圆,你心里不清楚么?那会儿他要离宫寻你,我劝过他。可他还是去了。清圆,你知道你一个人出宫,有多少人因你受了牵连?又有多少人因你改变了命运?倘若陛下不离宫,此刻会中毒,会躺在养心殿里连吃药都要人喂吗!”香庭越说越激动,一张脸挣得泛红。 清圆喉间发涩,说不出一句话。 昨夜苏祁与孙元甫连夜教她朝堂规矩,进禄也反复同她演练如何附耳传语,可这些终究是权宜之计。朝堂之上瞬息万变,倘若有人故意刁难,话里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可能铸下大错。清圆是可以静坐不语,可一旦有人刻意发难、诘问试探,她该如何应对? 香庭望着她这般模样,声气软了下来:“清圆,我从无打压你的意思。你仔细想想,过去这两年,我有刁难过你吗?只是你实在不适合走到朝堂上。垂帘听政看似是得到权柄,实则是件架在火上烤的差事。你心性干净,根本扛不住这朝堂算计的。” 清圆怔然默立。香庭的话,并非不无道理。 进禄一直在旁边听着,见清圆似有动摇之意,心下发急。过往他虽敬重香庭,可他更在乎李柘的意思,更在乎这个他从小儿看到大的李清圆。进禄忙道:“贺娘娘,容奴才说一句。陛下钦定的是秦昭仪垂帘听政,便是秦昭仪。您硬替了秦昭仪,即为抗旨。” 话音刚落,拐角又步出一人。 孙元甫立在贺香庭身后,喟然叹气:“公主,您还 第210章 是回去罢。” 清圆讶然:“元甫哥哥?你……” “公主,朝堂不是儿戏。陛下对你关心则乱,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必须要在这个时候替陛下守好朝廷。” 清圆蹙眉道:“可昨夜你不是这样说的。” “昨夜在陛下跟前,我们若说了这些话,岂不是要惹陛下动怒,更不利于陛下养病?” “你……们?” “微臣的父亲、苏祁苏大人、韩朗韩大人,都是同意这个决定的。日后若有差错,臣等自会向陛下请罪。” 香庭朝清圆笑了笑:“回去罢,陛下还需要你。” 她话音刚落,从孙元甫身后,垂首走出几个生脸太监,齐齐挡住清圆和进禄的路。 贺香庭朝清圆微微颔首,转身,与孙元甫一起往勤政殿走去。第一缕晨曦自东方照耀而来,有些刺目。香庭紧紧眯着眼,紧着步子往前走。直到了殿门前,立在廊下,那日光才被屋檐隔住了。一时间,香庭又觉得脸上凉浸浸的。透过重重门廊屏风,隐约可见那空荡荡的大殿。一道轻轻的声音,似乎便可在此殿回荡千遍万遍,回荡千秋万代。香庭不禁倒吸一口气,怔然地望着这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地方。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与什么宏大的东西碰撞了一下,撞得她浑身发麻。 孙道顺瞥了眼贺香庭,叹了声:“请罢,娘娘。” 贺香庭点点头,敛裙步入,在唱礼太监的引领下,穿过长长的玉阶,行至东侧早已设好的珠帘之后。香庭端坐于雕花椅上,双手交叠搁于膝头,紧张又兴奋地等待着。 她并不觉得这样不好。故而昨夜孙氏父子寻到她门前时,她几不曾犹豫,便同意了。 李柘不可能废她。那么,她与清圆各司其职,有什么不好呢?她都退让那么多了。 说不怨,那是违心的话。她在最好的年岁嫁予李柘,就算不爱他,多少也有夫妻的情分。可他丝毫不顾这点子情分。在李清圆成为秦识香后,他再没有碰过她。他就把她当成了一个替他、替李清圆打理后宫的女官!不,她连女官也不如。女官堂堂正正,而她却要忍受别人的笑话。 贺香庭的这点心事,在这两年里渐渐滋长,直到如今,她再也压不住这点怨恨。 “临朝——”唱礼太监的高音拖长了尾音,百官伏拜,山呼万岁。声浪涌上来,香庭的心也随着这一声声万岁而澎湃、激荡。心跳仿佛擂在耳膜上,喧嚣得厉害。 在这一瞬间,她忽而觉得,李柘的宠爱也无足轻重了。倘若一个女人坐到这个位子上,还会在乎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爱吗? 底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朝臣在窃窃私语,怎么不是陛下上朝,而是个女人。 香庭抬手示意,她身边的太监立时上前,高声道:“陛下圣体违和,特命贺昭仪代摄朝政,垂帘听政,诸臣工有事早奏——” 太监的声音在殿中盘旋。底下窸窣的私语声慢慢轻了,众臣交头接耳望着彼此,似乎仍有困惑。 孙道顺站在文臣之首,见状,出列,说道:“臣,有本。” 他朝珠帘方向拱了拱手,目光越过手中的象牙笏板望上去:“今有云川节度使范崇节乞银折子,陛下已示下准拨。然户部账目盘点,今岁南北水患赈济已支去七成,恐一时凑不齐这二十万两。臣以为,可从盐铁税银中预支。另遣使前往,先谈后战。臣以为,人选——”说到此处,孙道顺声音一顿。 贺香庭见他不语,问道:“人选如何?孙相可有决议?” 孙道顺却像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紧接着,他扑通跪下,结巴道:“臣,臣……” 在他身后的众臣也一排排跪下去。 贺香庭不由奇怪,她顺着孙道顺方才的目光,转过头。一道黄绫身影,不声不响,就站在大殿侧旁,静静地、含着笑意地盯着她。 贺香庭浑身一僵,连忙站起身,顿了顿,又连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柘睨了她一眼:“诶,贺昭仪,你……咳咳……你在跪朕吗?” 第211章 他身子微微一晃,清圆连忙扶住他。 殿中鸦雀无声。 龙椅空着,珠帘半卷,贺香庭跪伏在地,正红宫装在地砖上铺开,像一滩凝滞的血。李柘和清圆立于高处,迎着从殿门外涌入的晨光,两个人被照得近乎透明。 他看了看珠帘,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贺香庭,最后,他任清圆扶着自己的手臂,撑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那空置的龙椅。 “孙相,舅舅啊,你的人选是谁?怎么不继续说了?” 李柘终于坐到龙椅前,清圆扶着他坐下了。 “好,既然暂且不议云川的事,那就说今儿这个早朝的事。朕不过来晚了一会子,怎么有人越俎代庖了?舅舅,朕记得昨夜里,元甫就在养心殿,与朕议定了今日的章程。朕一觉醒来,怎的章程变了样?是元甫没告诉您?” 孙道顺跪在那儿,额角沁出冷汗。 李柘又道:“元甫呢?” 孙元甫连忙步出文臣之列,跪下:“臣在。” “啊,表兄,朕问你,昨儿夜里,朕钦点的垂帘听政的人,是谁?” 孙元甫咬着唇。 “无妨,无妨,你不想回答也无妨。”李柘缓了口气,想再开口,又觉这口气喘不上来,他拍了拍清圆的手。 清圆蹙眉看他。 李柘做了个嘴形:快去。 清圆这才往前走两步,声音清亮:“苏祁大人。”但仔细听,她声音仍在隐隐发颤。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苏祁犹不敢出列。 清圆继续道:“本宫受陛下之托,垂问诸位臣工:昨夜陛下与孙大人、韩大人当面下旨,议定了听政之人。然今日早朝,孙相未经陛下允准,私自改换了垂帘之人,此其一。贺昭仪僭越逾矩,擅自登殿,此其二。孙元甫昨夜领受圣命,今晨却背道而驰,此其三。贺昭仪之事乃后宫之事,可二位孙大人隶属前朝,众卿以为,该当如何?” 众臣唯唯。 清圆深吸一口气:“苏祁,你以为如何?” 苏祁连忙出列:“回娘娘,微臣不知。” 清圆看见进禄的示意,这才开口:“本宫以为,两位孙大人绕过陛下,私下串联群臣,擅改圣意,是为不敬。然其辅佐朝政,于社稷有功。” 清圆转过身,行礼,把昨夜睡前躺跟李柘早已准备好的话讲出来:“臣妾以为,此次派出云川的使臣,可定为孙元甫大人。请陛下圣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贺香庭的怨 清圆说话的时候,李柘便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窄窄的肩膀,清瘦的身姿,含怯的、带点颤抖的声音,此时此刻,二十岁的清圆似乎又幻化为女童时期的小清圆。槐药给她梳的头发,槐竹给她换的衣裳。她从他这儿学了新词新句,欢喜得不得了,喜滋滋跑到进喜跟前卖弄她的小学问。 咿咿呀呀的声音,悦耳可爱的声音,令他踏实的声音。 李柘希望她就一直这样说下去,说一辈子才好。 不知怎的,这遭经历了一遍生死,他恍然觉得自己心软了许多,亦感性了许多。这会子不过是想起儿时的清圆,他竟莫名生出千愁万绪,想起自己万不容易把她留在身边,眼睛里仿佛也有了点湿意。 清圆说完这一段话,微微侧过半边脸,等他的示下。 李柘也缓过了这一口气,沉吟道:“秦昭仪,朕从前只知你心性纯粹,今日方知,你辨势识人、布局定罚,却也章法有度。”他转向殿内百官,“秦昭仪深思熟虑,所言极是。” 苏祁悄悄觑了眼孙氏父子,连忙跪下,高呼:“陛下圣明!” 李柘唇角一勾:“孙元甫,朕命你即日整饬行装,持节出使云川。” 孙元甫脊背一僵,过了几息,这才叩首:“微臣领旨。” 他心里清楚,看似平调的出使,实为贬逐。云川地界偏远,节度使范崇节桀骜难驯,此行说是先谈后战,实则还是要打,不过是把他扔过去解决苗贼和范崇节了。解决得好,功劳自然归于出此谋略的 第212章 秦昭仪;解决得不好,所有罪责皆由他孙元甫一人承担。 这是陛下对他背旨擅改圣命的惩戒,也是对孙氏一族的敲打。 啊,陛下啊。他们明明是表兄弟啊,他的父亲和陛下的母后不是亲兄妹么?不比这个毫无血缘、还有耳疾的咸宁公主要亲厚许多么?孙元甫不禁有些悲哀。 可他并不后悔违抗旨意。 李柘不止一次提过封清圆为后。孙元甫向来以为,李清圆不堪此任。身份上,她是先皇的污点,更是皇室的污点。脾性上,她并无政治谋略,不过是个被李柘娇养长大的、只懂得画画的小女娘。更莫论她的耳疾有碍听政,临朝必生纰漏。相比于皇后,相比于垂帘听政的后宫之主,她还是更适合做李柘的宠妃,更适合待在后宫,满足帝王情感和生理的需求,满足皇室承嗣的需求。 他们本想先斩后奏,先把贺香庭定下,届时李柘要发作,大局既定,也不好更改了。可偏偏算错了帝王之心。李柘哪怕重伤濒死,也从未放开过手中攥着的权柄。 李柘又望向孙道顺:“自朕微服出宫,朝政悉由舅舅裁决。舅舅年事已高,兼之连日操劳过度,心神耗损——”他顿了顿,望着孙道顺微微发颤的双眸,“即日起,入乾元殿静养三日,不必入直议政。” 仅仅空置三日相权,没有罢相,也没有让他告老还乡。 孙道顺心一颤,忙叩首谢恩:“老臣谢陛下体恤。” 处置完前朝二人,李柘的视线终于落回旁边跪伏的那道红色身影上。 贺香庭始终未抬头,起初还有些发抖,后来似乎认命了,跪在那儿,神色哀戚,定定的。 李柘微微牵起唇角,重新望向百官:“众卿有本启奏罢。”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既然无人奏本,那就退朝。自明日起一个月,暂由秦昭仪垂帘听政,进禄从旁辅佐。” 唱礼太监见帝王抬手,立刻拔高声调:“退朝!” 百官依次起身,躬身退出大殿。 殿里渐渐空旷,人流散尽,未久,只剩李柘、清圆、进禄,以及仍跪在地的贺香庭。 清圆扶着李柘起身。李柘要回去,清圆扯了扯他的衣袖,望向贺香庭。 李柘顺着她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贺昭仪。” 香庭脊背一僵,慢慢抬头,眼中全是泪。 晨光逆着龙椅的方向,她看不清李柘的神情,只看得见他清瘦苍白的下颌,以及身侧立着的清圆。 清圆似乎还跟她刚进宫那会儿一样,伴在她哥哥身旁,稳稳扶着她哥哥的手臂。那会儿,香庭在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照顾李柘最疼爱的妹妹,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所以,她想尽办法,撮和她与周朴存。可为什么变成这样? “陛下。”她声音微微发哑,藏着酸涩与不甘,“臣妾……”她哽咽着。 李柘瞥她一眼:“方才坐在珠帘后,听得清楚吗?” 贺香庭脸颊瞬间发烫,血色直冲到耳根,窘迫、羞愧、怨恨交织在一起,堵得她无话可说。 “香庭,”李柘微微前倾身体,胸口因动作牵扯,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越俎代庖,妄图干政,该当何罪?” 若无帝王旨意,后宫不得干政,后妃不得临朝。这是祖制铁律。 贺香庭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臣妾知罪。” “朕不想罚你。”李柘叹了声,“朕给过你协理六宫之权,让你稳坐□□。但朕也待你冷淡,让清圆占尽宠爱,害得你这协理六宫的昭仪娘娘形同虚设,你心里怨恨着朕,对罢?” 香庭流下两行泪。 “可朕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作为一个女人,希望从丈夫那儿得到的,朕都给不了你。朕以为,这件事你很早就想明白了。你的表现也一直证明,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香庭。” 香庭摇了摇头:“不,我不明白!”她猝然睁眼,饮泪道,“李柘,为什么不能骗一骗我呢?为什么非要那么决绝呢?你爱清圆,可我并不要抢这份爱。我只是需要丈夫,仅 第213章 此而已。天底下三妻四妾的男人多了去了,爱一个女人、而后宅里却有其他女人的男子也多了去了,陛下你身为帝王,后宫佳丽三千本是应当!为什么你一定要唯她一人呢?” 李柘扯了下嘴角:“不,倘若我真的去骗你,给你后宫还可以有其他人的假象,那会儿,你又会怪朕,怪清圆,为什么宠冠后宫的人是她而不是你。”他歇了口气,继续道,“就像刚刚你坐在珠帘后,难道你没有一瞬间希望自己可以长久地坐在那儿么?香庭,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永远不会。” 贺香庭跌坐在地。 李柘再不看她,扶着清圆的手离开勤政殿。 贺香庭颓然坐在那儿,任眼泪滑落。原来一朝踏错,满盘皆输,竟是这样的感觉。 她刚抹去眼泪,珠帘噼噼趴趴地响起来。 清圆又折返回来,居高临下地蹙眉看她。 而后,清圆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望着香庭的脸。她掏初帕子,替香庭擦眼泪:“贺姐姐,出宫罢。我可以成为秦识香,你也可以成为别人。” 香庭含泪摇头。 “不要待在这儿,这儿不值得你待。” 香庭冷笑了声:“那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因为哥哥在这。”清圆说,“从今往后,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跑不掉,也不想跑了。” “所以你是屈服了。” “我想是罢,他只有我,他不能没有我。而我,我……”清圆轻轻呼出口气,“我也不能没有他。贺姐姐,我去宛县见着长庚了。可去的那一路上,我还是会想起哥哥。那会儿,我想遇见长庚之后,待过几年,再写信告诉哥哥我的景况。我一直恨不起来他,我一直忘不掉他!再到这次哥哥中毒,生命垂危,我才意识到,我没有办法彻底离开他的,他在我一生中所占的份量太重太重了。比亲人还亲。” 清圆郑重道:“贺姐姐,你也会遇见这样一个人的。离开皇宫罢,回永安侯府去。侯爷和侯夫人,还有贺钊大人,一定很记挂你。” “清圆,你未必不是在逼自己接受他。你心底清楚,你一直把他当做兄长。你离不开的人是兄长,不是一个丈夫。”贺香庭不住地摇头,“我不会走的,更不会放弃贺香庭这个身份!贺香庭就是我,我就是贺香庭!我若走了,贺香庭就输了,别人提起这三个字都只剩嘲笑!” “可你现在已经走错了!你现在不走,别人提起贺香庭这三个也都只剩讥讽!你违抗圣命,妄图听政,留在这儿挨日子,这样你赢了吗?” 香庭瞳孔骤缩,眼眶里的泪凝在睫尖,颤了颤,终究没有落下来。 清圆轻轻笑着:“外头还有很多路可以走,贺姐姐。你可以留在京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可以去贺钊大人的辖地看望他,还可以一直往北走,”她顿了顿,“去看望长庚。这些路上会有许多许多比宫里更值得你欣赏的风景,真的。” 香庭终于还是垂了头:“让我离宫,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清圆抱了她一下:“我们都觉得这样对你好。” 待香庭离开了,清圆独自往养心殿走,回味着才刚她与香庭的谈话。香庭说得对,自己在李柘那儿,或许是屈服了。但这份屈服,似乎又是命定的必然。从始至终,李柘在她心里的份量是最重的。只是从前碍着兄妹的身份,碍着长庚的存在,她仅把他当做兄长,不作非分之想。这遭一路回来,清圆也渐渐看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不能没有她,她也不能没有他。 以至于才刚劝香庭离宫时,清圆心底竟有一份隐秘的欢喜与渴望——她不想李柘身边有别的女人,她希望李柘身边只有她一个。 清圆因这份心事而对香庭生出愧疚,亦有些别扭。 到养心殿时,李柘已躺到床榻上了。令嘉坐他旁边玩布老虎,常青躬身在榻前,不知说些什么。 见着清圆,李柘眸子一亮,同常青说了句:“你跟昭仪说罢。日后这些事,都跟昭仪说。朕病了,已无精神听你这些絮叨。” 第214章 清圆刚走到床榻前,常青就朝她行了一记大礼,说道:“娘娘,万莫再让陛下劳心劳神,更不要下榻随意行走了。陛下这病本就凶险,再这样不爱惜保重身子,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医呐!” 清圆忙道:“不会了,不会了,从今天起,再不会这样了。” 常太医退下后,清圆坐在床沿,蹙眉望着李柘。 李柘朝她一笑:“怎么了,看起来不开心。跟香庭说清楚了么?” 作者有话说: 应该快到结局了 嗯这篇写到中后期一直感觉写得不好,很费力也很卡,不知道说什么,感觉很抱歉。等结局了给大家抽个奖吧 第76章结局 “说清楚了。”清圆轻轻应了声,垂下眼帘。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还没散尽,又因之生出些惭愧来,怕李柘瞧出端倪,便故作自然地去牵他搁在锦被上的手,“我想她会愿意的。等她想走的时候,我让进禄帮忙安排。” 李柘笑起来:“一一长大了。” 清圆抬眼:“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长大了,会替哥哥分忧了。” “哦,我才不是替你分忧。我是替贺姐姐分忧。她这样待在宫里,早晚会把自己憋坏。” 李柘望着她温柔的圆圆眼睛:“你倒是心疼她。那朕呢?朕好不好受,你心疼不心疼?” 清圆瞪他一眼,含嗔含羞,低声道:“你把自己的身子折腾成这样,还说呢。常太医方才那些话,你可都听见了?再不好生将养,你可教人如何呢?” “朕不要旁人如何,朕只想知道你会如何。” 清圆扬起鼻尖:“我才不会如何。你要是死了,我守完三年孝,就带令嘉出宫去,才不管你。” “不行。”他眼眸陡然冷戾。 清圆被他这副模样惊得一颤,手指从他掌心里缩了回来,整个人微微僵住。 李柘也怔了一下,重新握住清圆的手,捏起笑:“一一,我们俩不会那样的,对不对?” 清圆小心翼翼望着他,点了下头:“我刚刚不过是同你说笑。” 他的声音既虚弱且温柔:“哦,清圆,这并不好笑。你记得么?我说过,我们俩要在一起一辈子的,生同衾死同穴。若是你走在我前头,我想我会随你而去。那么,你现在认真回答我,不要说笑——若是我走在你前头,你会如何呢?” 清圆认真地望他的眼睛。她知道他想从她这儿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清圆想了想,说:“哥哥,你想听不好听的话,还是好听的话?” 李柘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了。不好听的话是真心话,说给她的心听;好听的话是违心话,说给他这位哥哥听。啊,哥哥,还是哥哥。李柘眸子黯了黯,他知道自己即便身为帝王,亦无权剥夺清圆生的机会。当然,他更不愿意清圆寻死。可是,在某些时候,他希望清圆能说一些软话儿、甜话儿,哄一哄他,骗一骗他。即便他知道那是假的,他也甘愿。 他渐渐松开清圆的手,垂了眸,低声道:“都不想听,我想你好好活着。百年之后,你我葬在一处就是了。” 清圆抱起令嘉:“这是不消说的。” 李柘微怔,抬起眼。 “我们不是要在一起一辈子么?可是,哥哥,我还是希望你能多陪我几年。哥哥,天底下你待我最好了,你得多陪一陪我,这是你应该做的、必须要做到的,对么?为什么总要说这些死啊、合葬啊这样不吉利的话?难道你不想活着陪我么?就一定要死了在一起,才算长相厮守么?” 他双眼渐渐睁圆,连声道:“是的,是的,没错。朕再不会说那些话了。” 清圆站起身,垂眸柔柔地看着他:“那从今日起,哥哥为了我,为了多陪我几年,是不是要听常太医的话,好好在养心殿将养身体呢?是不是再不要去操心那些政事琐务,一心一意养病呢?” 李柘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好,那哥哥答应我了。你好好养病,我夜里就睡在这里 第215章 。你要是不好好养病,我就陪令嘉去了,你自己一个人罢。” 清圆说这话时,语气软软糯糯的,却又刚强。去宛县这一趟,她果真变了不少。他望着她站在床前的模样,怀里抱着令嘉,令嘉的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母女两个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他,一个温柔坚强,一个天真懵懂。李柘忽然觉得,哪怕他此刻病入膏肓,只消看见这幅景象,看见这对母女,他就能再撑上许多年,再陪她许多许多年。 清圆垂下身,吻了下他的额头:“哥哥,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要好起来。就当是为了我。对么?” 清圆走后,李柘独自躺在那儿,被她吻过的地方,还有点烫。 这是她头一遭主动吻他呢——虽然只是吻额头。 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吻过了额头,就有吻其他地方的可能。 李柘不由牵起嘴角。一闭眼,眼前竟还是清圆,瞪着她那黑瞋瞋的眼睛,用她那柔曼的声音约束他,要他务必养好病。从前怯弱内向的小女娘,如今竟也开始约束他了。 韩朗和苏祁进宫时,李柘刚睡了一觉,靠在靠背上看书。韩朗将近来朝政细细禀报了,苏祁则将秘密调令部分地方官员回京的事,一一讲尽。 讲完朝政,韩朗言及今日清圆已开始尝试批阅奏折。 韩朗不禁感慨:“娘娘的字,与陛下的字竟别无二致。” 她的字是他教的,她又会补画,学过仿字,自然像他。 正说着,进禄捧药进来,躬身道:“昭仪娘娘说,请陛下务要按时按量服药,奴才要在一旁看着。” 李柘接过药碗:“她如今竟真的管到朕头上了。” 进禄道:“娘娘还说,陛下下午与两位大人闲谈许久,为龙体计,只能请两位大人早早告退了。” 李柘听了,不由放声笑起来。只是身体还未痊愈,那笑声仿佛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破破烂烂的。 李柘道:“朕早就说过,她是极会疼人的,两位爱卿,对罢?” 韩朗还在心底想,陛下何曾说过这句话。苏祁已开口:“正是此话了。微臣家里那女人也是如此,刚成亲时,她是处处不顺意,天天摆脸色。后来过了两三年,也渐渐好了,这遭微臣随陛下一块去北边,她还主动缝了双袜子呢。” 韩、苏二人告退后,李柘独自靠在那儿,心头模模糊糊地悬着一双袜子。 “进禄,进禄!” 进禄匆忙跑进来。 “令嘉呢?” “才刚吃了点东西,这会子跟着陈嬷嬷学说话。” “把她抱来。这样小的孩子,今天学一会儿,也尽够了。抱朕这里来玩。” * 李柘稍稍能下榻走路,是一个月后。他重返朝堂,则是两个月后了。 彼时清圆垂帘听政也有两个月。及至李柘重新上朝,她依旧甚不习惯坐在珠帘后,由进禄将大臣们的话转述给她。虽说她不必下旨,不必决定什么军国要务,可她的耳疾还是让她在听政这件事上吃了许多苦头。 故而,相比于上朝听政,清圆更喜欢批阅奏折。 重要的奏折,自然是孙道顺、韩朗、苏祁等人商议好了,请示过李柘后,再由她批复。而她有权独立批复的,更多是各地官员送呈上来的请安折子、致仕折子等等。在这些折子里,有的人穷尽溢美之词,有的人诉苦卖惨,还有的人连坊间小事也会写在里头。清圆喜欢看这些。 如今,朝臣们通过朱批内容,便可知哪些是陛下和孙道顺等人批阅的,哪些是秦昭仪批阅的。毕竟秦昭仪的朱批,似乎更有人情味儿。 清圆也在李柘这微小的放权中,渐渐握住了更多的权力。 殿试过后,清圆下了她人生中第一道旨意。 进士们的去处本由吏部拟定,是留在京都,还是去各州,自有分定。彼时,陈宥宁已取了殿试第四十三名,按例,她要么去地方上做个小官,要么入翰林院继续学习。清圆却给了她一个中书省主书之职。 凡诏旨制敕、玺书册命,皆由中书省起草进 第216章 画。位分不高,但乃机要之职。 陈宥宁不知自己何来这般大机缘。直到初次到任,她看见坐在主位、批阅奏折的清圆,愣了片刻,忽而什么都明白了。 她在中书省战战兢兢过了一天。 清圆回宫的时候,陈宥宁匆匆忙忙追出来,唤住了她。 清圆屏退了身边的宫女、太监,朝她笑:“宥宁,我一直在等你。” 陈宥宁犹不敢信:“娘娘,您……您当真是我在万州遇见的那位娘子么?” “我可以把令嘉抱过来给你瞧,她长高了,还学会说话了,非常漂亮。” 陈宥宁张大嘴巴,唇瓣翕动片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清圆道:“宥宁,谢谢你当初救下我跟令嘉。” 陈宥宁蹙眉:“所以,我今日得到的一切,都是娘娘您的谢礼吗?” “是,也不全是。你有才学,而我刚好帮你一把。” 陈宥宁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不,不,我原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为什么?” 清圆忙攥住陈宥宁的手:“全凭本事,是难以在京都立足的。在这里,只有既有才学又有靠山的人才能走得长远。宥宁,我想一直帮你,名垂青史、千秋万代,我想你可以做到。宥宁,你想一想,朝堂之上,都是男子,何曾有过女子?你想不想成为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巾帼宰相吗?” “所以,您除了想报答我,还想培养您自己的势力?” 清圆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全凭陛下的宠爱生活在这里,有些虚无缥缈,我想活得更实在些。” “可陛下为了您,已经遣散了后宫。” “或许人总是贪心的,有了宠爱,也想要权力。” 陈宥宁一时怔然。 清圆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宥宁,其实,自从你到中书省来,外头的人已经默认你是我的人了。如果你想拒绝我,最好的办法是离开这里,离开京都。当然,倘若你选择这条路,我也尊重你。” 陈宥宁哑声道:“娘娘,您与我初见时相比,当真变化了许多。” 清圆叹了声:“人总会变的。三个多月了,我日日接触朝政,不得不变。” 陈宥宁垂了头,沉默着。 清圆轻声道:“其实,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希望我在陛下之外,还能有个可以托付的人。在朝堂上,在后宫里,我虽则坐在龙椅旁边,握着朱笔,仿佛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可,那些都是虚妄。我的权力甚至比不得孙相他们,我不过是他们摆在台前的一只傀儡。如今风光,也不过是因为陛下护着我。我怕哪天我失了宠……”她顿了顿,“宥宁,当然,我还是尊重你的想法,我不会逼你——” 自前朝回来,李柘坐在紫檀案后批阅奏折,令嘉坐他腿上。 “陛下。”清圆朝他福身作礼。 李柘一笑,朝她伸出手:“你来。” 清圆依言走过去。他正在写诏书。 李柘把那诏书阖上,抬了头,问她:“一一,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没有。” “哦,那朕提醒提醒你。今天你在中书省当差处,做了什么?” “有一封发往云川的条子,我怕他们写得不对。” 李柘轻笑了两声:“还是不肯说么?” 清圆索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见了陈宥宁。” 李柘凝着她:“你终于肯说了。所以,他就是在万州救你那个人?” “是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中书省主书,掌起草制敕,虽品级不高,却是机要之职。昭仪娘娘一出手就是这样大手笔。可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清圆坦然:“我放了她进去,就等于告诉所有朝臣,我在中书省安了一双眼睛、一张嘴。” “是的,所以今日有人弹劾你。” 清圆目向那些堆在一起的奏章。 李柘这才把方才的诏书递给清圆:“偏偏赶上朕要下这道旨。” 清圆一看,是立后诏书。她不由攥紧了诏书,微微咬唇。 李 第217章 柘轻声说:“立后这件事,又得拖了。” 清圆道:“日后总还有机会。” 他立刻追上话:“可陈宥宁就这么重要吗?” 李柘接着说:“不顾身份,专程跑去中书省看他一趟,单独与他讲话,摸他的手,是罢?这就是你的报恩?还是说,以身相许?一一,你又爱上谁了么?” 清圆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李柘话里的意思。她松开攥着诏书的手指,那卷明黄锦帛咚的落在案上。她抬起头,直直望着李柘的眼睛。他的目光里翻涌着不开的暗色,仿佛风雨欲来。 清圆拧了眉,声音也冷了:“陛下又派人监视我了?” 李柘被她这语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确实一直派人监视她,一直以来都是。躺在病榻上的这几个月,他可做的事很少,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听进禄说清圆在做什么。听得多了,心里那点不安便一日日发酵。清圆变了,变得比从前更坚定,也更主动,她开始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打算。这次她要提拔陈宥宁,也是她要开始培养自己的人。这原是好事,他早就盼着她能立起来,为他分忧。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心底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恐慌。 恐慌什么?他问自己。 兴许是恐慌她不再需要他了,恐慌她身边出现越来越多的人,把他挤到后面去。 李柘答得模模糊糊:“你跟他在廊下站了许久,宫人们都看见了。” 清圆把令嘉从他腿上抱下来,放到一旁的软榻上,又拿了个布老虎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背:“令嘉乖,自己玩一会儿。”等令嘉抱着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啃起来,清圆才转回身,走到李柘面前站定。她垂眸,从这个角度,仿佛是她在俯视李柘。 “可是,哥哥,陈宥宁是女子。她穿男装、束男髻、行男子礼,可她的的确确是女子。” 李柘的脸渐渐红了。 清圆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微微笑:“哥哥,你刚才吃醋了,你跟一个女子吃醋。” 李柘喉结滚动,嗓子里干涩得厉害。 “哥哥,宥宁救过我和令嘉的命,又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有私心,想把她留在身边。可我也有公心,她确实能做好这个主书。” 清圆坐到他腿上:“现在你放心了么?你还怀疑我么?” 她由俯视他变成平视。咫尺之间,他眼底的那点暗色四分五裂。 李柘忙错开眼:“你早该告诉我这件事。” 清圆环住他的脖颈:“可我偏想看看,哥哥会不会为了我吃醋。”她在心底说:偏想看看,她光明正大地分走他一点权力,他会不会在意,会不会恼怒。 李柘只觉怀里像揣了只兔儿,蹦跶着。他的心,也扑通扑通跳着。而清圆还在继续说。 “哥哥,我总是害怕,你会不要我了。那会儿我便什么都没有了。可我又很害怕,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有一双眼睛在背后注视着我。我是不是很奇怪?我既想要你,又怕你处处掌控我。”她贴上他的脸。 “清圆,你不奇怪,不奇怪。”李柘微微饧眼,眸色迷梨。他忍不住抱住了清圆。 许久许久没有的感觉了,他终于又重新抱到了清圆。而这次,是她主动的。 李柘想吻她,刚要贴上去,清圆却把他推开了。她蹙着秀气的眉毛:“哪有你这样的人。” 李柘笑道:“朕知道。朕不仅会立后,那些监视你的人,朕也会撤了。一一,满意了么?” 清圆这才含笑靠在他怀里。 清圆又想起贺香庭说她屈服的话。清圆觉得,她或许只有这样生活,才能活得好。她原本就是依靠李柘生长的菟丝花。从小到大,她唯一的筹码,便是李柘的宠爱。让李柘不痛快,她并不能活得好。而况,她原不讨厌李柘,原不想李柘真的不痛快。 就这样过下去罢。 再过些日子,她应当能真正地爱上李柘,爱上哥哥了。 那真是件极好的事,四角俱全,八方圆满。 清圆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将他抱得更紧。 余光中,她望见坐 第218章 在一旁玩布老虎的、懵懂的令嘉。 那对令嘉也是件好事。 清圆仍旧忘不掉刚生下令嘉那晚,李柘抱着令嘉,眼底闪过的杀意。 她得保护好自己,也得保护好令嘉。 太徽八年,上立昭仪秦氏为圣后,正位中宫,统摄六寝。 自开国以来,后妃册封皆有定号,或曰皇后,或曰皇贵妃,从未有“圣后”之称。一字之异,乃天壤之别。皇后犹有中宫之限,圣后则与至尊并肩。此诏一出,清圆的名位,竟隐隐凌驾于历代皇后之上。 册封礼毕,李柘握着清圆的手,举到唇边:“皇后,是朕的妻。圣后,是朕的半身。朕在,你与朕同朝;朕若不在,你便是朕。天下臣民,见圣后如见朕躬。” 清圆呼吸微微一滞。她望着李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和试探,只有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郑重。她忽然想起数月前,自己在中书省廊下对陈宥宁说的那番话:“我的权力甚至比不得孙相他们,我不过是他们摆在台前的一只傀儡。”而今,李柘把半壁江山都捧到了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有些哽。 李柘却笑了:“怎么,欢喜得傻了?” 清圆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酸意逼回去,弯起眼睛:“我只是在想,哥哥把这么大的权柄交到我手里,不怕我将来把哥哥踢下龙椅么?” 李柘一怔,旋即放声大笑。那笑声比数月前康健许多,清亮爽朗。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抬手拍了拍清圆的面颊:“你若真有那个本事,朕把龙椅让给你坐,朕给你当皇后。你在前朝听政,朕在珠帘后替你磨墨添茶,如何?” 清圆推了他一把:“胡说什么!” 李柘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清圆,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一一,朕不是在胡说。朕说的是真心话。你想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你想要权力,朕给你;你想要人,朕把陈宥宁放到中书省去;你想要朕的命,朕也给你。” 清圆仰起脸,眼眶微红:“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你答应过我的,要多陪我几年。” “嗯。” “那就不许再提那些死啊活啊的话。” “好,不会再提了。” 清圆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殿外风声呜咽,炭火在铜炉里毕剥作响。清圆感受着李柘的心跳,她听不见,却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她闭上眼睛。恍惚间,清圆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重华殿孤女的时候,李柘日日来寻她。或许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李柘用完晚膳,便回养心殿处理朝政了。 清圆终于得到些许自由。 她来到库房,在库里堆积如山的礼盒中,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周朴存送来的那一只。 是谁会在送给圣后秦氏的礼盒上,镂满荷花? 是谁会在荷花之中,又镂一只小舟,舟中女子摇桨? 只有那个人。 清圆打开礼盒,里头是一具瓷器小人。雪白的瓷人,穿着一套宫装,头上顶着一只莲花冠。那冠子栩栩如生,简直和从前他送给她的一模一样。礼盒里还有一张帖子,是恭贺她成为圣后的话,落款是万州司马周朴存。 五年了,他终于升到州郡的官。再有几年,就能回京了罢? 清圆有些为他开心。 她唤来槐竹:“这具瓷人实在别致。拿去赏给公主罢。” 周朴存的东西是不能放在她这里的,只有放在令嘉那儿,才能得以保全。 令嘉正跟着太傅念书。 她今已五岁,但仍旧是太徽帝唯一的孩子。李柘没办法,只好把她当做储君培养。 脖带金项圈的令嘉人小归大,念了一天的书,早就不耐烦。见清圆赏了东西给她,抱在怀里,嘟囔着嘴,仿佛要落泪:“师傅一天天只会拘着我,让我读书,我都不能去母后跟前尽孝了。母后想我,也只能送个小玩意来给我。” 老太傅只好放令嘉回去看 第219章 圣后娘娘。 坐在轿辇上,进喜说陛下这会儿去娘娘宫里了。令嘉漂亮的大眼睛一眯:“每天下了朝,不是批奏折,就是找母后,我都多久没有跟母后一起睡过了?” 进喜赔笑道:“难道公主不想要个弟弟妹妹么?” 令嘉歪着小脑袋,把瓷人搂得更紧了些:“有了弟弟妹妹,母后岂不是更无暇陪我了?走!现在就去母后宫里!” 但令嘉到底还是没有去清圆宫里。太监们直接把她送了回去。 令嘉也没说什么,毕竟她的玩伴实在很多。再想起母后的时候,已是晚间睡觉前了。令嘉把那小瓷人郑重放在床头,心想,明天再不能玩得忘了母后,明天一定要跟母后睡在一块儿。 可这一晚,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令嘉仿佛见到了母后。母后抱着她,把那瓷人放在令嘉的怀里。再往后,令嘉就彻底在清圆怀里睡去,什么也不记得了。 六岁的时候,令嘉正式开蒙。李柘把立她为储君的意思搬到了台面上。 朝野内外不无反对之声。 吵到最后,还是骂清圆独占恩宠,小性善妒。 挡不住这些话,李柘索性把几位重臣喊到养心殿,语重心长告诉他们: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与圣后无关。如今他一直由常太医调理身子,以盼绵延子嗣。倘若选秀,太徽帝不能生育的事就要瞒不住了。 大臣们回去后,反对立令嘉为储的言论果真少了很多。 至于问题到底出在谁身上,常太医也说不明白。太医院为李柘和清圆检查过,二人如今都处于健旺之年,应当是很容易怀上的。 李柘想,这或许与张祚的预言有关。可惜,张祚三年前已病故归西,他也没法子让张祚替他改命了。 太徽十年,李柘彻底歇了与清圆生子的心思,颁旨册封令嘉为储君。 那日,宫中在千秋万岁殿设宴,百官朝贺。七岁的令嘉换了一身新制的红锦小袄,上头绣了蟒,脖上戴着李柘新赐的金项圈,项圈上镶了一颗拇指大的东珠,衬得她粉雕玉琢,团团圆圆的一小只,被进禄牵着手走在最前头。 群臣见李令嘉昂首阔步地穿过殿中,纷纷垂目避让。 有人窃窃私语,说圣后耳疾,生下的孩子恐有遗患;亦有人说令嘉公主聪慧过人,太傅赞其天资远胜同龄稚子。这些话在宫闱内外暗暗流传。 令嘉全当做听不见。 散宴后,李柘已有了几分醉意,攥着令嘉的手,同她打雪仗玩。 清圆沿着宫道慢慢跟在这对父女身后。 阮梧跟在清圆后头,默默地注视着他唯一女儿的背影。 清圆突然转过身,轻声问:“是不是再喝一年,我就彻底不能生育了?” 阮梧点了点头,眼中隐隐有泪花。 清圆朝他一笑:“没关系的。只有这样,令嘉才是陛下的血亲女儿,令嘉才不会死。这是好事呢。” 阮梧叹了声:“圆儿,你在千秋万岁殿落了样东西,去看看罢。” 清圆便跟着他往回走。 遥遥地,她望见了殿后长廊下站着的周朴存。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也续了髯,看起来那样老成,丑丑的,不像从前俊逸超然。 周朴存也看见了清圆。他作揖拱手,朝清圆行一大礼。 清圆把心底最后那点儿怅惘呼出去:“原来是他。” 阮梧道:“他奉调入京述职的文书递交给吏部,没半个月,吏部就批了。这才赶回来,参加嘉儿的册封宴。” 清圆吸了吸鼻子。她知道,他的文书就是陈宥宁批的。 阮梧又道:“他还想告诉您,他没有娶妻,这辈子都只有咸宁公主一位妻子。” 清圆眼底终于有了泪意,连忙错开眼:“那倒很遗憾。”说着,她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拐了个弯,就碰见李柘和令嘉一大一小站在那儿等她。 最后的残泪也被这寒冷的天冻光了。清圆捏起笑,朝他们父女小跑过去。 李柘攥紧令嘉的小手,又伸手来牵清圆。清圆跑得微微有些喘,手指冰凉 第220章 ,被他拢进掌心时,那温度烫得清圆心底一酸。 李柘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拂去肩头沾的碎雪:“跑什么?外头冷呢。” “我看你们站在这里。”清圆把手往他袖中缩了缩,又低头去看令嘉。 令嘉仰着小脸,身上沾了雪粒子,鼻尖冻得通红,却咧着嘴笑,两只手各攥着一团雪球。 “令嘉,你不冷吗?” “不冷。父皇说要堆雪人,堆一个大的,像母后那样大的。” 李柘轻咳一声:“朕说的是堆一个跟令嘉差不多大的。” “那也像母后!”令嘉理直气壮。 御苑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宫人们早早就把雪扫成了几堆,留着给令嘉玩耍。令嘉挣脱开清圆的手,立即撒欢似的跑过去,两只手拢了一捧雪,回头朝李柘扬了扬。 李柘卷起袖口,蹲下身,竟当真陪她堆起来。清圆站在一旁看着,看他笨拙地拍实雪团,又看令嘉有样学样地把雪往他手上堆,父女俩鼻子都冻红了,却一个比一个笑得欢。 很多年前的冬天,李柘也是这样蹲在重华殿的院子里,陪她堆雪人。那时候她还跟令嘉差不多大,冻得直跺脚,他就把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袖中捂着。她仰头看他,那时候的李柘眉眼间没有那些阴郁和沉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那时候她叫他哥哥。 如今她仍叫他哥哥,可这个人已经从兄长变成了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她半生的倚仗。 回宫的时候,令嘉玩得浑身是汗,躺在李柘怀里就像一团蓬松的红云。 常青替令嘉看过,又开了一方药,防止令嘉风寒。清圆则一直陪在令嘉身边,哄她睡觉。 廊下,李柘问常青:“她停了那药么?” “大概快了。” “哦。”李柘仰头望天。 她第一次偷偷吃避孕汤药的时候,他气得无可奈何,在养心殿待了很久,终于决心去质问她。可一见到她,所有逼问的话,又堵在嗓子眼了。他不禁问自己,为何她会如此做。 直到他听见清圆说:“哥哥,万一我生不出,就从宗室里过继几个孩子过来罢,我会把他们当做亲生孩子教养的。” 他忽而有些明白了。 令嘉不是他的亲生孩子,过继的皇子也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俱不是亲生,那他总能稍稍一碗水端平。 李柘到底还是没有向清圆发难。他找到阮梧,让他将避孕汤药改为补气益血的药。 故而,这么些年以来,喝避孕汤药的人,一直是他。 李柘想,这大概就是他欠清圆的,不得不还。 太徽十年的冬天,雪花落满了京都的宫墙。此后许多年,京都的百姓都记得那一年,帝立太女,李燕王朝即将迎来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帝。京中到处都在传颂圣皇、圣后如何如何贤明,未来的女帝如何如何聪颖。而清圆自己记得的,却只有那个夜晚,黑缎般的夜幕纷纷扬扬下着细雪。李柘打横抱着令嘉,故意走在她后面,始终与她隔着半步距离。 她往前走,他们父女便跟着;她停下来,他们父女便等着。 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便朝她笑一笑。 那笑容跟清圆小时候看见的,竟然一模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