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吕雉幼女,父爱如山体滑坡》 第1章 穿越重生 第1章穿越重生 m城人民医院,医生值班室。 刘姁看着手里十八块钱的盒饭,陷入了沉思。 好贵…… 同事小周边刷抖音边愤愤道:“刘邦真是个大渣男,害得吕雉被项羽抓去当人质,自己在外面左拥右抱……” “快点吃饭吧,马上换班了。”刘姁精神头不高。 “小姁~,如果你是吕雉,你会怎么办?” 刘姁打了个哈欠:“剁了刘邦那糟老头子,再把刘盈送给戚姬当儿子。” “那戚夫人呢?”小周追问道。 刘姁没应声。 她胸口有点闷。 “对了小姁,国庆去哪儿玩儿?”小周的思维有点跳跃。 “没想好呢……”,刘姁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小长假什么的,她一般都是在出租屋里躺尸。 “刘姁?你怎么了?”小周突然把脸凑过来,“我去!你是扑了二斤面粉在脸上吗?脸色比停尸房那几个大爷都白……” 刘姁摸了摸闷痛的胸口,有气无力地开口:“我感觉我快要猝死了……” “跟你的带教老师说一下吧,规培生的命也是命啊,你快请个假休息一下。” 小周的声音已经有些远了,刘姁感觉世界在旋转。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黑,像有一层黑色的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像有人拿刀捅进去,还拧了一下。 刘姁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祖国妈妈对不起,你投在我身上的钱估计是打水漂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 刘姁感觉周围暖乎乎的,像泡在温水里。 奇怪,现在停尸房这么宜居吗? 她努力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身体也不听使唤,四肢蜷着,动不了。 周围有一种规律的震动感,像有人在走路,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悠长的节奏。 耳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恭喜陛下……是个小公主!” “陛下,您给取个名字吧。” 安静了几息。 一个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无所谓: “叫什么不一样,一个小女娘,辛辛苦苦十几年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一串脚步声之后,那道男声越来越远。 刘姁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秋豆麻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重新投胎? 刘姁眨了眨眼,那她这情况属于——孟婆翘班了? 陛下?皇帝? “勒个先人板板,我是个公主?!!!” 难道是老天奶看她刘姁前世太悲催,这一世让她享福来了?!! “阿母,这是妹妹吗?” 一张圆鼓鼓的小脸出现在了刘姁上方,刘姁张了张嘴,哦呦,小正太!!! “对啊,这是妹妹……”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刘姁努了努脑袋,她想看看谁这么伟大,竟然把她重新生出来了…… 一宫人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启禀皇后殿下,戚夫人求见……” 话未说完,戚夫人已走了进来,行礼道: “皇后殿下恕罪,妾听闻殿下喜得公主,心中实在欢喜。妾膝下唯有如意一子,素来艳羡女儿,故而冒昧前来,想一睹小公主的容颜,还望殿下莫怪妾唐突。” 这人说话还文绉绉的…… 等等…… 戚夫人? 如意? 刘姁以巴掌大的脑仁,用了零点几秒的时间完成了信息处理—— 老天奶,她穿成了吕雉的娃! “哇——” 刘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这辈子第一声哭嚎。 她突然意识到——老天奶给她扔过来,好像并不是来享福的…… “小公主声音还挺大的……”戚姬仿佛没看见吕雉满脸的阴沉,自顾自地道: “不像如意闷得很,陛下都说像个小大人……” 戚姬轻轻笑着,刘姁却感觉耳边嗡嗡的…… “啪——”的一声,世界安静了。 “你吵到我孩子了,”吕雉将刘姁轻轻抱起,“滚出去。” 她的语气淡淡的。 “怎么了这是?你们两个又闹什么呢?” 刘邦去而复返,粗浑的声音中满是烦躁。 “你来这儿做什么?”走到戚姬面前,看到她左边脸上的红印,刘邦满脸不解地道: “你来这儿找打啊?” “陛下~~”戚姬软软地扑到刘邦怀里,抽泣着道:“妾想着皇后殿下生产辛苦,特意过来问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穿越重生(第2/2页) 戚姬哭的梨花带雨,满心满眼地看着刘邦,“却不知怎么惹恼了殿下,都是妾愚笨……” “好了好了……”刘邦抬手给戚姬抹泪,看着眼前人比花娇的爱姬,刘邦的心都化了。 “莫哭莫哭,朕………” 吕雉沉默地看着依偎在一起的刘邦和戚姬。眼中闪过一抹冰冷。 “哇——”的一声,她怀中的婴孩扯着嗓子大哭了起来。 “哟,这小娇儿嗓门够大的呀。”刘邦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看向刘姁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嫌弃和几分乐呵。 “跟你一个样,一开口恨不得能把房顶掀了。” 刘邦推了推吕雉的肩膀,冲着刘姁大声道。 闭嘴吧糟老头子,你惹我妈不高兴了! 等我长大了第一个收拾你。 刘姁恨恨地想,哭得更大声了。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指腹粗糙,有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那只手带着微微的凉意,动作却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别哭了……”一个女声低声哄着。 声音有些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长期没睡好,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刘姁的哭声小了一些。 “嘿……这小娃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刘邦好死不死地又开了口,他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刘姁的脸,呲着牙道: “刚才在院子里碰到了子房,他给咱俩这老三取了个名儿……”,刘邦大手一挥,就有宫人端来了笔墨纸砚。 “刘姁。” 吕雉默念纸上笔墨未干的字迹,良久,点了点头。 她轻轻拍着刘姁,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刘姁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疲惫,还是刚刚被气的…… “让朕抱抱。”刘邦的声音又凑过来。 然后一双更大的手伸过来,把她从吕雉怀里接了过去。 手法粗暴得不像话。 刘姁被他抱得七扭八歪,脖子都没个支撑,脑袋往后一仰—— “哇!!!”她又哭了。 这次纯属被吓的。 糟老头儿!你抱孩子能不能专业一点?这又不是拿了快递随手往胳肢窝一夹! 刘邦哈哈大笑:“咱这老三脾气还挺大!” 吕雉的声音急急地响起来:“陛下,孩子还小,得托着头……” “知道了知道了。”刘邦不耐烦地应着,手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但还是不太对。 刘姁被他抱得浑身难受,又想哭又想骂人。 不对,她已经在哭了。 “行了行了,抱过了。”刘邦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把她往吕雉怀里一塞, “我还有政务要处理。” 政务? 刘姁看见,刘邦向戚姬抛了个媚眼。 刘姁:“……” 辣眼睛。 闭上眼,刘姁现在想确认一下时间线。 她记得吕雉好像只有鲁元公主刘乐和汉惠帝刘盈两个娃儿来着。 那她的出生就是个意外喽? 难道是她没活几天,所以史书没记? 她拼命回忆自己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 刘邦已经称陛下了,刘盈还是个小正太,吕雉看着也还不老…… 那就是汉初? 刘邦刚弄死项羽? 刚才刘邦那老登提到子房……张子房? 留侯张良!!! 刘姁睁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噗嗤——”头顶传来一声失笑,刘姁茫然抬眼,才发现刘邦和戚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刘盈趴在床边正打着哈欠,吕雉却正乐呵呵地看着她。 “小娇奴眼珠子转来转去的在想什么?” 不知是不是血缘的关系,刘姁突然对吕雉爆发出了极大的好感,看着那张脸,她感觉自己的心软乎乎的…… 这就是妈妈吗? 想到历史上的吕雉,刘姁暗暗下定决心,她要保护好她妈! 刘姁在心里掰手指,现在的情况是: 第一,她现在是个婴儿,什么也干不了。 第二,她妈吕雉现在还处于弱势,身为皇后的权威随时都会被戚姬挑衅。 第三,她哥刘盈还小,有掰正机会。 第四,她爹刘邦确实像史书上写的那样,偏宠妾室。 局面不是很乐观。 “姁儿。”吕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娘给你起个乳名儿好不好?” “宝珠儿……”吕雉的声音微哑。 第2章 快乐成长每一天 第2章快乐成长每一天 刘姁满月那天,宫里来了个生面孔。 说“生面孔”不太准确,因为那姑娘一进殿就扑到吕雉怀里,哭得跟泪人似的,一边哭一边喊“阿母——”,声音又尖又细,把刘姁吓得一激灵。 “乐儿回来了。”吕雉的声音有些哑,眼眶也红了,但到底没哭出来,只是轻轻拍着那姑娘的后背,“让阿母看看,瘦了没有。” 刘姁躺在摇篮里,努力扭着脖子往那边看。 乐儿? 鲁元公主,刘乐。 长姐!!! 刘姁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信息。 鲁元公主,刘邦和吕雉的长女。 历史上对她的记载不多,但她嫁给了赵王张敖,生了个女儿叫张嫣,后来被吕雉安排嫁给了刘盈——也就是亲舅舅娶了亲外甥女。 刘姁撇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刘乐,看起来也就八九岁,梳着两个小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看着就是个普通小姑娘。 “女儿以为阿母不要女儿了……”刘乐抽抽噎噎地道。 “怎么会呢。”吕雉蹲下身,用帕子给刘乐擦脸,“阿母这不是刚生了妹妹嘛,等身子养好了,就把你接回来。” 刘乐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立马不哭了,眼睛亮晶晶地凑到摇篮边。 “哇,妹妹!” 刘姁默默地想,这个长姐,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妹妹好小啊。”刘乐把脸凑得很近,近到刘姁能看清她鼻尖上的小雀斑,“妹妹,我是阿姊~~” 刘乐的声音软乎乎,转头又看向吕雉问道:“阿母,妹妹叫什么名字?” “刘姁,小名宝珠儿。” “宝珠儿……”刘乐念叨了两遍,然后突然笑了,“好可爱的名字!” 她又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到刘姁手边。 刘姁下意识地握住了。 这是人类婴儿的抓握反射,跟她没关系。 “哇!妹妹握我的手了!”刘乐惊喜地喊起来,“妹妹喜欢我!” 刘姁:“……” 那是因为你有手指。 “好了好了,别吵着妹妹。”吕雉把刘乐拉开,“你刚回来,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盈儿一会儿下了学,你们姐俩好好说说话。” “盈儿近日来读书用功,”吕雉提起刘盈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期望,“太傅常夸他聪慧。” 刘姁躺在摇篮里,看着吕雉脸上的笑,心里突然有点酸闷。 历史上的刘盈,最后并没有成为吕雉期待的明君。 反而英年早逝…… 还有刘乐,刘姁看着傻乎乎的长姐,突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吕后传: “惠帝七年,其子亡于秋,女殁于春。” “哇——”不知是不是被这副婴孩身体影响,刘姁但凡有点情绪波动就会忍不住哭出声。 她发誓她要改变他们姐弟三人的命运。 可……她现在连翻身都不会,想那么多好像没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刘姁在摇篮里躺了好几个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被刘乐抱起来亲两口,被刘盈戳两下脸,常被吕雉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如果不是时不时刷新出来的刘邦总是嘲笑她的话。 刘姁会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能翻身了。 那天下午,刘姁正躺在榻上发呆,刘乐趴在旁边给她讲故事。 讲的是什么呢,好像是刘邦打项羽的事,刘乐讲得乱七八糟的,时间线全是乱的,一会儿刘邦赢了,一会儿项羽赢了,听得刘姁头疼。 “然后父皇就——” 刘乐话说到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快乐成长每一天(第2/2页) “阿母!阿母!宝珠儿翻身了!” 刘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知怎么一使劲,竟然翻了个身,从仰面朝天变成了趴着。 她也有点惊讶。 但更惊讶的是刘乐,那丫头喊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把殿里的宫女侍者全招来了。 吕雉快步走进来,看见刘姁趴在榻上,正努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笑。 “宝珠儿会翻身了。”吕雉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宝珠儿真厉害。” 刘姁被亲得满脸口水,面无表情。 她是个成年人,不应该为这种事感到骄傲。 但说实话,她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毕竟翻身是婴儿发育的重要里程碑。 虽然别的婴儿三个月就会翻身了,她用了五个月。 但没关系,她是早产儿,可以区别看待。 “妹妹好厉害!”刘乐也跟着喊,眼睛亮晶晶的,“妹妹什么时候会走路呀?” 走路? 那还得等大半年。 刘姁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婴儿太无聊了,她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但她连坐都坐不稳。 又过了几个月。 刘姁会坐了。 会爬了。 长了两颗牙。 会发一些简单的音节了。 比如说,“啊”。 还有“呜”。 还有“妈”。 那个“妈”是她故意叫的。她知道她该叫“阿母”或者“娘”。 但她控制不了,婴儿的发声系统就那样,能发出“ma”的音已经很不错了。 当吕雉听到那声“妈”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宝珠儿,你刚才叫什么?”吕雉把她抱起来,声音有点抖,“再叫一次。” 刘姁张了张嘴:“妈。” 吕雉的眼眶红了。 刘姁看着吕雉红了的眼眶,突然有点后悔。 “宝珠儿会叫人了!”刘乐又开始了她的大呼小叫,“阿母,宝珠儿先叫的你!她没有先叫阿翁!” 刘姁:“……” 阿姊,你这是在拱火。 果然,这话传到刘邦耳朵里,老头子不乐意了。 “老三先叫的她娘?”刘邦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带着几分不满,“为什么不先叫老子?” 刘姁趴在吕雉怀里,假装听不懂。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来看我,我凭什么先叫你? 刘邦走到面前,伸手就要抱她。 刘姁把脸埋进吕雉怀里,死死抓着吕雉的衣服,就是不撒手。 “嘿,这小东西——”刘邦伸手去拽她。 刘姁“哇”的一声哭了。 刘邦的手僵在半空中。 “陛下,”吕雉的语气淡淡的,“孩子认生。” “认什么生,朕是她阿翁!”刘邦的脸色不太好看。 刘姁哭得更大声了。 糟老头子,就你也配当爹? 你抱过我几次?你哄过我几次?你夜里起来给我换过尿布吗? 没有!!! 你只会搂着女人休息…… 刘邦被哭得心烦,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不抱了不抱了,哭得跟杀猪似的。” 说完转身就走了。 刘姁立刻不哭了。 吕雉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宝珠儿,”吕雉的声音很轻,“你要和你阿翁亲近些……” 刘姁眨了眨眼。 “以后长大了就算是装,也要装着敬他爱他……” 第3章 张良 第3章张良 因为常被吕雉掐着胳膊骂偏心,刘邦一狠心,在刘姁周岁生辰那日,依着刘乐的封号,给刘姁赐了个“高元”的封号,并享食邑百户。 转眼间,刘姁四岁了。 这四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 走路。说话。自己吃饭。认字。 最后一项是最难的。 汉朝的小篆与简体字不同,但刘姁比较鸡贼的是,她以前学过小篆……如今却要装作两眼一抹黑,实在是辛苦…… 她一个四岁的小孩,如果突然表现出能读会写,那不是天才,是妖怪。 所以她只能慢慢地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偶尔故意认错几个,再被纠正。 但就算她故意放慢了速度,吕雉还是觉得她聪明得过分。 “宝珠儿,你认字怎么这么快?”吕雉有一次问她。 刘姁眨了眨眼:“因为阿母教得好。” 吕雉笑了,没再追问。 刘姁松了一口气。 这四年里,宫里发生了不少事。 刘盈正式被立为太子,搬到东宫去住了。刘姁见他的次数少了很多,但每次见面,刘盈都会给她带好吃的,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外头的小玩意儿。 “宝珠,这个给你。”刘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张太傅今天奖我的,我没舍得吃。” 刘姁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硬,但对于物质极度匮乏的汉初来说,确实是好东西。 “好吃吗宝珠?” 刘盈的眼睛亮亮的,满眼的求夸奖。 “谢谢阿兄。”刘姁说。 刘盈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刘姁看着他笑,心里却有点沉。 刘盈被立为太子的第二年,废太子的风声便已起来了…… 那天,刘姁正在院子里和刘乐踢毽子。 说是踢毽子,其实是刘乐在踢,刘姁在看。 她腿太短,踢不着。 “宝珠儿,你看好了,阿姊给你踢个花样——” 刘乐话音刚落,一个宫女匆匆跑进来,凑到刘乐耳边说了什么。 刘乐的脸色变了。 “宝珠儿,阿姊有点事,你先自己玩。”刘乐说完就跑了,连毽子都没捡。 刘姁站在原地,看着刘乐的背影,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事。 废太子。 戚姬的儿子刘如意,比刘盈小了没多少,聪明伶俐,很得刘邦宠爱。最近宫里的传言越来越多,说什么“太子不类我”“如意类我”。 一个不像父亲的人不配当太子。 这是什么歪理? 刘姁在心里吐槽。 但她知道,刘邦是认真的。 历史上,刘邦确实动过废太子的念头,而且不止一次。 最后是靠吕雉请了商山四皓出山,才勉强保住了刘盈的太子之位。 刘姁不知道具体的时间线,但她知道,现在应该就是那个关键时期。 她得想个办法。 —— 吕雉这阵子很忙。 刘姁经常看到她跟一些大臣模样的人说话,有时候是在殿里,有时候是在偏殿。 那些人里,有须发花白的老头子,也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 吕雉跟他们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刘姁看着她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可是吕雉啊,史上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人。 可这会儿,为了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却不得不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阿母。”刘姁有一次趁吕雉空闲,凑过去问,“那些老者是来给阿兄当师傅的吗?” 吕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宝珠儿怎么知道的?” “因为阿母最近都没有陪我玩。”刘姁撅着嘴,“阿母只陪着阿兄……” 吕雉把她抱起来,叹了口气:“是阿母的不是,忽略了宝珠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张良(第2/2页) “阿母,宝珠能跟阿兄一起读书吗?” 刘姁眨着她圆溜溜的眼睛,满眼希冀地看着吕雉。 “读书?”吕雉顿了顿,看着刘姁的眼睛,“读书可是件很辛苦的事,宝珠儿可要想好啊。” 刘姁连忙点头。 进哪个庙念哪个经的道理。 她懂。 刘盈的师傅中有一个人刘姁很在意。 留侯张良。汉初三杰之首,刘邦的开国功臣。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那位千古第一谋圣。 史书上说,吕雉为了保住刘盈的太子之位,请了商山四皓出山,刘邦如今已经明显表露出了废太子的意图。 或许从这位谋圣下手,能让吕雉面对刘邦时轻松一些。 …… 那天,张良来宫里给刘盈上课。 刘姁假装在殿外玩耍,偷偷往里看。 张良比她想象的年轻一些,看着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讲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刘姁听了一会儿,发现他讲的是《太公兵法》。 这不是巧了吗?历史上说张良就是靠《太公兵法》教刘邦打天下的。 “谁在外面?”张良突然停下了讲课,目光看向殿外。 刘姁轻轻眯眼,终于被发现了。 “出来吧。”张良的语气不严厉,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刘姁假装犹豫了一下,才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她走到张良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刘姁见过留侯。” 张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臣见过高元公主。” 张良轻轻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留侯多礼,高元愧不敢当。”刘姁用稚嫩的声线强装镇定。 张良笑了。 “公主在外面听了多久?” “一会儿。” “听懂了?” 刘姁想了想,决定不完全装傻。 “只听懂了一点点。”她说,“打仗的事情,太难了。” 张良笑得更深了。 “四岁的小孩,能听懂一点点已经很不错了。”他顿了顿,“你喜欢听这些?” 刘姁点头。 张良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儿,看向刘姁的眼睛问道 “无取于民者,取民者也,殿下可知此句何解?” 刘姁眨了眨眼:“民若无粮,取之则死;民若有粮,不取自献。所以为政者要做的不是怎么取,而是先让民有粮。” 张良微微一怔,片刻后抚须道: “公主慧质天成。”张良看向刘姁,“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姁悄悄地吸了口气。 “高元听阿翁说留侯是世上最最智慧之人,所以高元想拜先生为师,”说着,刘姁拱手行礼,双膝落地,跪在了张良面前。 张良此人,在刘邦面前很有分量。若能与他混个师徒名分,也不枉她走这一趟。 而且他对人心的把握,对局势的判断,都是刘姁从书本上学不到的。 良久,刘姁都以为今天要白跑一趟,她的头顶才响起了一道清越的声音。 “我奉陛下之令,教导太子殿下兵法……”张良回头看向刘盈,“太子殿下是否介意高元公主与殿下一同听我授课。” 刘盈连忙摇头:“不介意不介意,妹妹喜欢听就让她听。” 刘姁在心里给刘盈竖了个大拇指。 好哥哥。 张良幽幽的声音响起。 “入我门下,天资其次,八则先行:一仁、二静、三忍、四断、五密、六活、七敬、八诚。” 他顿了顿,“公主八占其三,曰仁曰密曰活,故不可为我亲传,且先列席旁听,公主可愿?” “能得先生教导,乃姁三生有幸。” 第4章 戚姬流产 第4章戚姬流产 刘姁是被太阳晒醒的。 长秋宫后殿有棵香樟树,枝繁叶茂,夏天躲在上面睡觉最是凉快。 刘姁三岁之后就发现了这个好去处,隔三差五爬上去,宫女们在树下急得团团转,她在上面睡得昏天黑地。 这一觉睡得尤其沉。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在树下说话。 “……殿下,高元公主怕是又爬树上去了,奴婢找了半天也没——”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吕雉的声音。 刘姁正要探头下去喊一声“妈我在这儿”,余光却瞥见另一道身影从前面的回廊拐了出来。 她下意识缩回了脑袋。 是戚姬。 戚姬今天穿得很素,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不施粉黛,看着比平日寡淡了许多。身后只跟了一个宫女,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皇后殿下。”戚姬走到吕雉面前,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不大,“妾给殿下请安。” 吕雉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不在自己宫里待着,来长秋宫做什么?” “妾是来还东西的。”戚姬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只木匣,双手奉上,“上个月殿下借妾的医书,妾抄完了,特来归还。” 吕雉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事吗?” “没有了。”戚姬又行了一礼,“妾告退。” 她转身走了。 刘姁趴在树枝上,看着戚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宝珠儿。”吕雉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带着几分无奈,“还不下来?” 刘姁低头,发现吕雉正仰头看着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嘿嘿一笑,手脚并用地往下爬。 “阿母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每次藏这儿,裙角都会露出来一截。”吕雉伸手接住她,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回去吃饭。” 当晚,刘姁正窝在吕雉身边吃栗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出事了。”一个宫女匆匆进来,压低声音,“戚夫人……戚夫人流产了!” 吕雉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微蹙。 “请太医了吗?” “请了。太医说是受了惊吓,邪气入体。” “惊吓?”吕雉的声音冷了几分,“好好的,谁吓她了?” 宫女没敢接话。 但刘姁注意到,那宫女的眼神闪了一下。 果然,第二天一早,风声就传遍了后宫。 “戚夫人被皇后吓得流产了。” “听说是皇后殿下对戚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 “戚夫人身子本来就弱,这一下没了孩子,怕是要养好几个月呢。” 刘姁在御花园里听见几个宫女凑在一起嚼舌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她们亲眼看见吕雉骂人似的。 “你是哪个宫的?”刘姁从假山后面探出头,“在这里胡乱嚼什么舌根!” 那几个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了一地。 “天黑之前,不许起来!” 刘姁冷声道,转身往回走。 戚姬在陷害吕雉,答案不言而喻。 刘姁加快脚步往回跑。 她攥着拳头,脚下一步比一步快。 “宝珠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戚姬流产(第2/2页) 她猛地刹住脚。 刘盈站在回廊拐角处,挡住了她的路。 他今天没穿太子朝服,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脸色愈发白。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 “阿兄?”刘姁喘着气,“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东宫——” “我都听说了。”刘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戚夫人被阿母训斥,惊惧之下滑了胎……” 刘姁脑瓜子嗡嗡的,不等刘盈说完话,就大声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母怎么可以这样?戚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弟弟妹妹啊……” 刘盈抬起头,看着刘姁。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有不解,有痛苦,但就是没有一丝质疑。 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几句闲言碎语,他就毫不犹豫地给自己的母亲定了罪。 “戚夫人向来温柔本分。”刘盈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从来不在阿翁面前说阿母的不是,对我们也是真心疼爱,阿母不在的那两年,我与阿姊的衣物都是她亲手所制,阿母她……她竟然连戚夫人都容不得吗?” 刘姁被气笑了。 刘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兄长——”她走上前,拉住刘盈的袖子,“昨日阿母与戚夫人见面,我一直都在,阿母根本就没跟她说半句重话!” 刘盈看着她,眼神复杂。 “宝珠儿……”他痛心轻唤,“连你也会诓骗兄长了吗?” “阿兄——”刘姁直接撞开刘盈,“你宁愿相信旁人的话,也不愿意听我说半句,走开——” 刘姁不再与他纠缠,一路越跑越气。 “她年纪轻轻就跟着我上了战场,一路受尽了苦楚,大汉初立我让你做大让她做小,你还是容不下她!吕雉——” 刘姁刚跑进长秋宫大门,就看见刘邦站在正殿门口,脸色铁青地盯着吕雉。 殿内,吕雉站在书案后面,面无表情。 “我再说一次,我没动过她。” 吕雉压抑着怒气,两人之间横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那朕也再说一次,”刘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什么冲朕来,别动她。” 吕雉没再说话,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刘邦,眼中闪过了一抹讥讽。 见她不言,刘邦压着怒气道: “她身子弱,你又不是不知道。”刘邦往前走了一步,“你昨天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陛下。”吕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她能吓成那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朕——”刘邦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戚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嗤——”吕雉嗤笑出声,将手中的竹简狠狠一摔,道: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待如何?”缓步走到刘邦面前,吕雉瞪着他的眼睛,启唇道: “怎么?要废了我?!还是杀了我?!!” 刘邦一愣,气焰不知怎的就消了下去,“我可没说这话……” “刘季——”吕雉突然厉声喊道。 刘邦被她喊得一怔,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你喊什么……我又没说要把你怎样。” 第5章 反击 第5章反击 刘姁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找到刘如意的。 找到时这小子正蹲在地上逗蛐蛐,身边一个宫女太监都没带。 也是,戚姬现在正忙着“养身子”,哪有空管儿子。 “三兄。”刘姁凑过去,笑眯眯地喊了一声。 刘如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理,继续低头逗蛐蛐。 他比刘盈小不了多少,长得像戚姬,白白净净的,但眉眼间有几分刘邦的影子。也难怪刘邦说他“如意类我”。 “三兄,你在玩什么呀?”刘姁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刘如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关你什么事?” 刘姁也不恼,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给你吃。” 刘如意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她,到底没忍住伸手接了。 刘姁蹲在旁边看他吃糖,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刘盈每天下午从东宫出来,都会经过不远处的小池塘。 今天,留侯独子张邳张子温也会陪他一同前来。 刘姁看了看太阳的位置,还有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的药粉,这可是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搞出来的。 “三兄,”刘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们去池塘边玩吧。” “不去。”刘如意头都没抬。刘姁弯下腰,把他手里的蛐蛐笼子一把抢过来。 “你——”刘如意猛地站起来,“还给我!” “就不给就不给~”刘姁举着蛐蛐笼子往后退。 刘如意从小被戚姬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追了上去。“你给不给我!” “三兄别追我了——”刘姁转身就跑,跑的正是往池塘的方向。 御花园的池塘不深,但也不浅,淹一个三岁小孩绰绰有余。 刘姁跑到池塘边,回头看刘如意追得满脸通红,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糖。 她深吸一口气,把藏在手心里的药粉往嘴里一倒,干咽了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 “三兄,我错了——”刘姁大喊一声,往后一仰。 “扑通——”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凉,真凉。三月的池水还带着冬天的寒气,刘姁打了个哆嗦。 “救命——”刘姁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救命啊——” 她听见岸上刘如意在喊什么,但听不清。那小子估计也吓傻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扑通——”一声。 “扑通——”两声。 刘姁感觉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使劲往上拽。她眯着眼看,是刘盈。 刘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冻的。 “宝珠——宝珠你撑住——”刘盈的声音在发抖,虽然他使不上劲儿,但手却一点没松。 后入水的少年见此,游到两人身后,揽住两人就往岸边拽了过去。 岸上被惊动的宫女太监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拉了上去。 刘姁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极了。她努力睁大眼睛,看见刘如意站在不远处,手里的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嘴巴张着,整个人傻在原地。 “宝珠!”刘盈蹲在她身边,急得眼眶都红了,“宝珠你没事吧?怎么掉水里了?” 刘姁缩了缩身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阿兄……”她的声音小小的,颤颤的,像只受了惊的猫崽子。 “三兄他……他推我……” “我没有——”刘如意大声叫道。 刘姁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 “阿兄……三兄他……推我……” 说完,眼皮一沉,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姁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冷的时候像掉进了冰窟窿,热的时候像被扔进了蒸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反击(第2/2页) 她迷迷糊糊地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耳边有人在说话。有哭声,有争吵声,有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烧了半夜了,怎么还不退……” “……太医呢!太医都死哪去了……” “……臣无能,高元公主受惊过度,寒气入体,这烧怕是……” 怕是怎么样,她没听清。 然后又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刘姁烧得人事不省的那个晚上,长秋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吕雉守在床边,手一直放在刘姁的额头上,掌心下的温度烫得吓人。 她没有哭,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药呢”,仿佛只要药端得够快,女儿的命就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刘邦是半夜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刘姁,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吕雉,揣着手来回地走。 “陛下来做什么?”吕雉没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朕来看看老三。” “看完了?”吕雉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看完了就走吧。” 刘邦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话?朕的女儿病了,朕不能来看看?” “你的女儿?”吕雉站起来,直视着刘邦的眼睛,“刘季,你若真当我宝珠是你的女儿,现在就提剑去把那个小畜生给我砍了!” “你——” 刘邦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如意说不是他推的……” “他说不是就不是?”吕雉猛地抬起头: “那宝珠说的你怎么不信?盈儿说的你怎么不信?再说破天去,还有留侯家的子温呢,他亲眼所见是那个小畜生把我宝珠推下去的!” “小孩子玩闹起来没轻没重的……”刘邦的视线扫过床榻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刘姁,说不下去了。 “宝珠才四岁……”吕雉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怒,“要是我的宝珠醒不来,我也不活了……” “我的儿啊——” 刘邦沉默地看着床榻上小脸通红的刘姁,又看了看痛哭的吕雉,良久,幽幽地道: “传朕旨意,皇子如意,乖张妄为,禁足半年。” “诺。” 宫人退下,殿内重新陷入沉默,安静得只剩刘姁粗重的呼吸声。 “咳咳咳……” 突然,床上的刘姁开始剧烈咳嗽,吕雉吓得连忙扑到了床上,“宝珠……宝珠……” “噗——”一口鲜血喷出,吕雉的瞳孔倏地紧缩,她想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太医……太医——”刘邦朝着殿外大喊。 灯火如豆,刘盈站在殿外,夜风吹得他小脸通红,他想起了前几日与刘姁的争执,心狠狠一缩。 如果…… 如果宝珠儿真的没了…… 那他该去哪里向她道歉呢? 他不该不信她的…… 殿内,为首的太医擦了擦头顶的汗,拱手道:“陛下……小公主是呛了水,伤了肺腑才吐的血。” “她什么时候能醒?” 刘邦话音刚落,便见一屋子的太医都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滚滚滚………”刘邦烦躁地挥了挥手。 站在床前,刘邦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烧得满脸通红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宝珠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醒过来吧………你要是能醒过来,阿翁封你做清河公主,阿翁……阿翁把清河郡给你做封地……” 吕雉抬起头,看了刘邦一眼。 刘邦伸出手,想碰碰刘姁的脸,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掖了掖被角。 第6章 病愈 第6章病愈 刘姁烧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早上,才堪堪退了烧。 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吕雉的脸。 她就坐在床边,手还搭在她胳膊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眼下的青黑浓得像画上去的,一看就是几天没合眼。 刘姁突然感到很内疚,看了看头顶的床帐,她感到鼻头微酸。 “阿母。”刘姁嗓子哑得不像话,声音像砂纸磨过的。 吕雉猛地睁开眼,看见刘姁睁着眼睛看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刘姁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反复确认了两遍,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宝珠儿,你真是要了阿母的命了……” 吕雉将刘姁紧紧搂进怀里,刘姁想说什么,但喉咙太疼,话到嘴边变成了咳嗽。 宫人端了水过来,吕雉一口一口喂她,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阿母,我饿了。”刘姁哑着嗓子说。 吕雉笑了,眼眶红红的,但笑了。 “你呀……” 她回头吩咐宫女端粥来,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轻快,连骂人都比平时温柔了几分。 粥端上来,刘姁还没喝两口,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盈和刘乐齐齐冲了进来。 刘盈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刘姁端着碗喝粥,步子猛地顿住,像是怕自己走近了会把她吓着似的。 “宝珠儿……”他的声音在抖,“你……你好了?” 刘姁看了他一眼,想起那天在回廊里他说的话,心里还有点堵。但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是没忍心甩脸子。 “阿兄,我没事了。”她说,嗓子还是哑的,声音不大,“就是有点饿。” 吸了吸鼻子,刘姁断断续续地道: “多……多谢……阿兄……救我……” 刘盈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都怪我……我不该和你吵架……要是我没惹你生气……你就不会一个人回长秋宫……就不会掉水里……” 刘姁叹了口气。 她都这样了,以后刘盈再面对戚姬母子时,总能想想她今天的模样吧。 刘乐扑到床边,哭得惊天动地。“宝珠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阿姊也不活了——” 刘姁被她压得伤口疼,龇牙咧嘴地推她。“阿姊,我好得很呢,但是你再压一会儿的话可能就要大事不妙了……” “你怎么说话呢!”刘乐抬起泪汪汪的脸,气鼓鼓地瞪她,然后又开始哭,“快呸快呸!” 刘乐把刘姁的手按到自己脸上,“你都瘦了——你看看你这脸——比我的拳头还小了——” 吕雉看着三个孩子在一起说闹,常常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午后。 刘邦迈着大步走进了长秋宫。 他走进来的时候,刘姁正靠在床上喝粥,看见他进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喝。 刘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好了。 “老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次是如意不对。朕已经罚他了,禁足半年,不许出宫门一步。” 刘姁放下勺子,抬头看他。 “还有,”刘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爹封你做清河公主。食邑三千户,整个清河郡都给你做封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病愈(第2/2页) 刘姁看了眼刘邦手中的圣旨,巴掌大的小脸上两个圆溜溜地眼珠子转向了刘邦。 “阿翁……”她的声音软糯,眼中满满都是对刘邦的孺慕。 “老三啊………”刘邦被看得有些心虚,“从前是阿翁对你有些疏忽,你是个好孩子。” 刘姁眨了眨眼,小孩的优势有时候真的蛮明显的。 “阿翁,我听张先生说,习武最好要在四岁开始,宝珠今年已经四岁了,宝珠能习武吗?” 正在感动的刘邦一愣,“哪个张先生?” “留侯大人啊,”刘姁虚虚抱住刘邦的胳膊,“阿翁还不知道吧,张先生夸宝珠儿天资极佳呢!” 刘邦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是你阿母让你去跟张先生读书的吗?” 刘姁心中暗暗地啐了一口,“呸!糟老头子自己心眼比莲藕都多,就敢恶意揣测我妈!” “是宝珠去东宫找阿兄的时候碰到了张先生,”刘姁笑得怪乖的。 “哦……”刘邦将刘姁拎起来抱在怀里,“是这么回事啊……” “阿翁,你还没答应宝珠习武的事呢!” 刘姁仰头扯了扯刘邦的胡子,“宝珠要好好习武,以后就不怕别人欺负宝珠了!” 刘邦突然感觉自己的肺管子被戳了一下,低头看着满脸天真的小女儿,他默默地想: “应该是错觉吧……” “阿翁~” “好好好……”刘邦眼睁睁看着刘姁手里多了几根格外眼熟的须发,“别扯阿翁的胡子啊,你这孩子……” “宝珠要习武!!!” 刘姁继续坚持。 “老子真是被苍蝇打了眼了……”刘邦的大手穿过刘姁的咯吱窝,把她直溜溜地举了起来,“还以为你是个乖的,却比你阿母还犟!” 刘邦掂了掂刘姁,没好气地道:“樊哙行不行?” “小姨夫?!”刘姁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一副机灵但又不够机灵的模样,看得刘邦突然心情大好。 “对!你小姨夫,”他把刘姁重新放回到腿上,“这下开心了吧?” 后殿里,吕雉的目光透过珠帘随意扫了一眼,她的眸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唇角微勾,心中默念道…: “小混蛋……” —— 自从落水之后,有件事让刘姁很头疼——刘盈和刘乐,把她当瓷娃娃了。 刘盈每每见她,都先要上下左右打量三遍,确认她脸色红润、呼吸平稳、手脚暖和,才敢开口说话。 惹得刘盈的好多伴读都笑他。 “我的太子殿下,您快快把小公主揣在衣兜里吧!” 刘姁满脸黑线,一转头您猜怎么着——张邳张子温,留侯独子,年芳十岁,指着自己的衣兜,对刘姁眨了眨眼。 刘姁:“……” 刘乐更不用说见她,恨不得连走路都扶着,如果不是刘姁强烈拒绝的话,她都不想让刘姁的脚落地儿。 “阿姊,我自己会走。”刘姁第三次被刘乐扶住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不行,你上次就是自己走才掉水里的——” “我掉水里跟上不上路没关系。” “呸呸呸,什么上路不上路的,胡说什么呢!!!” 刘姁深吸一口气。 算了。 第7章 拜师 第7章拜师 适逢端午。 课罢,殿里只剩下刘姁和张良二人。 张良放下书卷,看着刘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公主,”他开口了,“落水那日的事,臣听犬子提过几句。” 刘姁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子温师兄说什么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姁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张良。 她没有慌,也没有躲闪。 “先生,”她说,“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张良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臣想问的是——”张良的声音低了几分,“殿下落水,是否真为如意殿下之祸??”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她站起来,走到张良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落水之事与如意无关,我自己跳的。” 张良没有说话。 “刘如意没有推我。”刘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抢了他的蛐蛐笼子,引他到池塘边,看兄长和子温到了,就大喊一声自己跳了下去。” “为什么?” “以彼之身还施彼道罢了,”刘姁说,“戚夫人害我阿母,我力弱伤不得她,那就只能让他儿子来还了。” 张良沉默了很久。 “公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可知道,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若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刘姁说,“陷害皇子,欺君之罪。轻则废为庶人,重则性命不保。” 张良目光沉静,打量着刘姁,“殿下何以对某明言?” “先生问了,姁自然要说。”刘姁抬起头看着张良,“姁欲拜先生为师,师者,父也。姁不敢欺师。” 张良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上计也。” “先生说的是。”刘姁抬起头来,目光清亮,“但姁天性如此,实在听不得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若有人胆敢伤及我,必要叫她当场见血!” 张良微微挑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公主,”张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公主天性刚决,行不拘泥,如此年岁,难得。” “先生谬赞。” 张良抚须微微点头,“公主请备拜师礼吧。” 刘姁眼角微眯,心中虽有狐疑,但身体比脑子更快,她后退一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刘姁,见过先生。” 张良微微挑眉,道: “不过,”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她,“既入我门下,便不可懈怠。这是臣为公主列的课业,每日一篇,写完了送到臣府上。” 刘姁展开竹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孝经》全篇,每日抄一遍。 《论语》学而篇,每日抄一遍。 《孟子》梁惠王篇,每日抄一遍。 下面还有第四行、第五行…… 刘姁仰头看着张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真诚地问: “先生,我病是不是还没好?我现在看东西重影……” 张良微微一笑,“公主看得很清楚。” “先生,”她抬起头,“我才四岁。” “所以才只有这些。”张良面无表情,“等公主五岁,就不止这些了。” 刘姁深吸一口气。 没事没事,学习使人进步!!! 刘姁的小动作惹得张良眸中闪过一抹笑意,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 “下次再有这种事,殿下要先跟臣商量。臣虽不比公主多智,却也算一谋士,不至于让公主烧三天。” 刘姁:“……” 刘姁站在原地良久,看着张良的背影消失。 这汉初的人确实谦虚啊…… —— 翌日,刘姁迎来了她的第二个师父。 彼时她正在抄《孝经》开篇——“仲尼居,曾子侍”——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刘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宝珠儿!宝珠儿!”她喊得整座长秋宫都在抖,“小姨夫来了!” 刘姁笔下一顿。 樊哙。吕雉妹妹吕嬃的丈夫。刘邦的同乡,鸿门宴上闯帐救驾的那位。大汉开国功臣——舞阳侯。 也是她未来的武师父。 “他来做什么?”看着兴致盎然的刘乐,刘姁微微眯眼,明知故问。 “教你习武啊!”刘乐兴奋得脸都红了,“我可听阿翁亲口说的!让樊哙将军教你习武!” 刘姁看她姐那副恨不得原地翻跟头的模样,默默把笔放下。 “阿姊,那你愿意跟我一同去习武吗?” “我?”刘乐愣了一下,可看着自己眼前圆乎乎的妹妹,她握拳道,“当然!” 她咬了咬牙,“夫文,止戈为武!阿姊也要跟你一起学呢!学好了阿姊保护你!” “阿姊,你知不知道学武可是很辛苦的!”刘姁努了努鼻子。 “阿姊从前就是怕苦,以至于文不成武不就,才会叫如意那小畜生欺负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拜师(第2/2页) 刘乐咬着牙,“等阿姊学了武,就把胆敢欺负你和盈儿的人都打死!” 刘姁看着刘乐认真的表情,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这个姐姐,傻是傻了点儿,但对她是真的好。 “行,”刘姁收好笔墨,站了起来,“这就去。” 樊哙站在长秋宫前殿的空地上,像一座铁塔。 刘姁估摸着他比刘邦高了至少一个头,膀大腰圆,胳膊比她腰都粗。往那一站,影子把半个院子都遮了。 “末将樊哙,见过鲁元公主、高元公主。” 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刘姁耳朵嗡嗡的。 “小姨夫,不用这么客气。”刘乐笑嘻嘻地凑上去,“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樊哙低头看着一高一矮两个小豆丁,面无表情,“先跑十圈。” 刘乐的笑容僵住了。 “十……十圈?” “十圈。”樊哙指了指院子的围墙,“这个院子,跑不完不许吃饭。” 刘姁:“……” 大汉的老师惩罚学生的手段都这么原始吗?一个个的都跟她的饭过不去…… 刘姁深吸一口气,开跑。 十圈。这个院子不大,一圈大概两百步,十圈两千步。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不算少,但也不是跑不下来。 她上辈子在医院规培的时候,每天都是一万起步,上不封顶…… 她的灵魂可是久经考验的! 这辈子从能下地以来,她几乎每日都会锻炼一下,省得像上辈子一样英年早逝…… “唉~我那悲催的上辈子啊~” 刘乐看妹妹跑了,赶紧跟上。 跑了三圈,刘乐开始喘。 跑了五圈,刘乐开始叫唤。 “小姨夫——能不能少两圈——” “再加两圈。”樊哙面不改色。 刘乐闭嘴了。 刘姁跑完了十圈,脸不红气不喘,站在樊哙面前等着下一步。 樊哙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公主以前练过?” “没有。”刘姁说,“我腿长。” 樊哙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三头身的小孩说腿长”这件事值不值得吐槽。 “行,”樊哙转身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剑,比刘姁整个人都长,“扎马步,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一小时。 刘乐脸都绿了。 刘姁扎好马步,接过木剑,剑尖戳在地上,她整个人挂在剑上,看起来像一棵被压弯的小树苗。 樊哙看着她的姿势,皱了皱眉。 “腰挺直。” 刘姁挺直了。 “膝盖别弯。” 刘姁绷紧了。 “剑拿起来,别戳地上。” 刘姁把剑举起来,胳膊开始抖。 她突然觉得,学医和学武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反人性的。 半个时辰后。 刘姁瘫在地上,四肢像被拆了重新组装过,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刘乐比她更惨,整个人趴在地上,嘴里念叨着“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樊哙蹲下来,看着两个瘫成泥的公主,表情还是那副铁板烧的样子。 “明天继续。” 刘乐哀嚎了一声。 刘姁没出声。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心想: “刘邦这个糟老头子,答应得这么痛快,怕是早就想看她笑话了。” “高元。”樊哙突然开口。 刘姁偏头看他。 “你比鲁元有天赋。”樊哙说,“但天赋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能不能坚持。” 刘姁想了想。 “我能。”她说。 她上辈子能熬过规培,这辈子就能熬过樊哙——虽然她上辈子的规培生涯半道崩殂也就是了…… 樊哙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刘乐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刘姁旁边,小声说:“宝珠儿,我觉得小姨夫好凶。” “是凶。”刘姁说。 刘乐咬了咬牙:“怪不得表妹不跟他亲近!”她碎碎念着,揪了揪刘姁的小辫儿,嘟囔着又道: “宝珠儿,你真的还能坚持吗?要不……”刘乐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双腿,“要不咱们多养几个护卫也行啊……”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好,刘乐躺得很舒服…… 刘姁看了她姐一眼,眼睛一转,用可怜巴巴地语气道: “可是宝珠不想再被人推进水里了。” 刘乐安静了一瞬。 突然就想起了刘姁出气儿多进气儿少的模样。 “宝珠儿,我会保护你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所以……我也能坚持!!” “好!”刘姁伸出手,“姐姐保护我!我也要保护姐姐!!” 刘乐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宝珠你是妹妹,妹妹不用保护姐姐!!” 第8章 骑大马 第8章骑大马 刘姁的生活从此被劈成了两半。 上午跟张良学文,下午跟樊哙习武。 中间穿插着刘盈的投喂,刘乐的鼓励、以及吕雉偶尔的查岗和刘邦时不时的嘲笑…… 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比她上辈子规培还满。 “宝珠儿,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刘盈第三天来送桂花糕的时候,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 刘姁没力气说话。 上午张良让她背《孝经》第七章,背不下来不许吃饭,她打了个盹儿,真的没吃到饭。 下午樊哙让她扎马步,扎不够半个时辰不许喝水。她扎够了,但两条腿已经不是她的了。 “阿兄,”刘姁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声音闷闷的,“你觉得读书和习武,哪个更累?” 刘盈想了想:“读书累。” “你没习过武。”刘姁说。 “我习过。”刘盈认真地说,“但是天资不高师父让我别白费力气了……” “嗯?”刘姁眨了眨眼,这事儿她怎么不知道? 刘盈摸了摸鼻头,“太傅说,读书习武都累,但最累的是……” “是什么?” “是又想读好书又想习好武。”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她哥今天好像在阴阳她…… 不会不会,她哥好像没这个技能! “阿兄,你今天见先生了?”摇了摇头,刘姁一边揉着小腿一边问道。 “见了。”刘盈点头,“先生说你最近课业完成得很好,就是字写得太……太潦草了些。” 刘姁:“……” 这句话好像也不太像是在夸她哎~ 她上辈子写病历练出来的狂草,这辈子改不过来了。 “子温还帮你说了好话。”刘盈补充道,“说你的字虽然潦草,但笔锋有力,不像四岁小孩写的。” 刘姁抬头看了他一眼,盯着他:“那你有没有帮我说话?” 刘盈:“……” 刘姁贴近刘盈的脸:“看来是没有……阿兄……宝!珠!对!你!很!失!望——” 刘盈舔了舔嘴唇,“下次……下次我一定帮你说话的宝珠儿……” 刘姁轻哼一声,“子温师兄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让你抄书的时候别用左手撑着头,对脖子不好。” 刘姁:“……”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她哥身边有张子温和一众兄弟,她没有啊…… 刘姁撇了撇嘴,那糟老头子就是偏心。 下午,长秋宫前殿的空地上。 樊哙今天带了一把新木剑,比之前那把短一截,刚好到刘姁腰际。 “试一下。”他把木剑递过来。 刘姁接过去,掂了掂。比之前那把轻,握在手里像个正经武器了。 “表妹说这是小姨夫专门给你做的。”刘乐凑过来,小声说,“用桃木做的。” 刘姁愣了一下,看向樊哙。 樊哙面无表情。 “练剑。”他说,“别说小话。” 刘姁握紧木剑,摆好姿势。 “昨天教的,还记得吗?” “记得。” “练一遍。” 刘姁举起木剑,劈、刺、撩、扫。四个动作,每个做十遍。 这是昨天樊哙教她的基本功,没有花架子,就是最简单的劈砍刺。 樊哙看着她的动作,时不时说一句“手腕别僵”“脚步跟上”。 刘乐在旁边跟着做,动作比刘姁慢半拍,但比昨天好多了。 练到第十七遍的时候,刘姁的手腕开始发酸。 第二十三遍的时候,胳膊开始发抖。 第三十遍的时候,她手里的木剑“啪嗒”掉在地上。 “捡起来。”樊哙说。 刘姁弯腰捡起来。 “继续。” 她继续。 刘乐在旁边偷偷看樊哙的脸色,发现这位小姨夫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个铁打的雕塑。 刘姁练完第五十遍的时候,樊哙终于点了点头。 “休息一刻钟。” 刘姁立刻瘫在地上,四仰八叉的,什么公主仪态,不存在的。 刘乐也瘫下来,脸朝下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宝珠儿……我觉得……我不行了……” “你每天都这么说。” “今天最累……” “明天会更累。” 刘乐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樊哙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瘫在地上的公主,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块干粮,一人一块扔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骑大马(第2/2页) “补充体力。” “就吃这个吗?”刘乐用脑壳敲了敲手中比木剑都硬的干粮,“母后给我们备了糕点……” “就这个!”樊哙的脸一黑,“要不要给公主宰头牛?” 刘乐:“……” 刘姁接住干粮,咬了一口。硬的,像啃砖头。 她看了看樊哙,发现他自己也在啃,啃得嘎嘣响,表情享受得像在吃山珍海味。 刘姁突然觉得,这位小姨夫可能是真的觉得这玩意儿好吃。 一刻钟后。 “起来。”樊哙站起来,“继续。” 刘乐挣扎着爬起来,刘姁也爬起来。 “今天学新的。”樊哙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木枪,比他还高出一截,“剑是近身的,枪是远攻的。你们年纪小,力气不够,先用枪练臂力。” 他把木枪扔给二人。 刘乐接住,差点被带倒。这玩意儿比她整个人都重。 刘姁接过的时候却感觉有些异样,看了看吃力的刘乐,她掂了掂手中的枪,抿着嘴没有说话。 “拿稳。” 刘乐咬咬牙,双手握住木枪,举起来。 “扎马步,举枪,半个时辰。” —— 刘姁觉得自己上上辈子一定欠了刘邦很多钱,不然身为一个父亲,他不会那么热衷于看自己姑娘的热闹!!!! 刘邦站在长秋宫门口,看着刘姁在院子里扎马步、举木剑、练劈砍,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中常侍李兖说: “这老三可真怪!” 李兖嘴角微抽,赔笑:“陛下天资英奇,高元公主自然不凡……” “你是说她随我的根儿?”刘邦满脸的嫌弃,一甩袖,“老子怎么可能干这种自讨苦吃的事?” 李兖:“……” “哎呦——”刘姁举着剑的手一松,那剑就砸到了她脸上,她正呼痛呢,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狂妄的笑。 刘姁黑着脸看去。 刘邦已经笑得发狠了忘情了,快要被自己的口水淹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邦大步流星地走来,盘着刘姁的脑袋把她转了个圈儿。 “你说你吃这苦干啥?!你老子娘还能饿着你啊?” 刘姁深吸一口气,不气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不气不气,反正只是生物学父亲…… 不气不气…… “阿翁……”刘姁抬头,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眨了眨,“阿翁你今天不忙吗?” 刘姁把闲得蛋疼换了一个适合皇帝的说法。 她的脑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得刘邦手痒没忍住,拔了个萝卜…… 刘姁:“……” “参见陛下!!!”樊哙疾步赶来,一声粗浑的参拜吓了刘邦一跳。 “我说你下次能不能小点声?”刘邦将胳膊倚在刘姁脑袋上,“你是不是想吓死老子好让你外甥早点登基啊?!!” “臣不敢——”刘邦的话吓得樊哙一激灵,他倏地跪地请罪,“臣行事鲁莽,惊扰陛下,臣万死——” “行了行了。”刘邦打断他,“滚滚滚……” 樊哙不动声色的看了刘邦腋下的刘姁一眼,转身不带半分留恋的,跑掉了…… 刘姁嘴角微抽,心里暗暗吐槽: “师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以后很难跟着你混………” 刘邦摸着下巴,寻摸了一圈儿校场,“老三,鲁元呢?我听说她跟着你一起学武来着?” 刘姁端起刘邦的胳膊,解救了自己的脑袋,“阿姊去舅舅家做客了,今日休息一天。” “那你怎么没去?”刘邦顺手一提,就将刘姁提到了自己眼前。 废话,我阿姊是去相亲的…… 刘姁咬了咬牙,没有回答刘邦的问题,眼珠子一转,指着刘邦的脖子道: “阿翁,我想骑大马!” 刘邦用脑袋抵住刘姁的脑袋,盯着她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老子是皇帝?”刘邦提着刘姁摇了摇,“皇帝的脖子是你能骑的吗!!!” “皇帝的脖子骑不得,”刘姁在刘邦脸上亲了一口,“阿翁的脖子能骑啊,翁翁~” “真麻烦……”刘邦的声音突然低了很多,左右扫了一圈,不情不愿地把刘姁举过头顶,放到了自己脖子上。 “骑马喽——”刘姁抱住刘邦的脑袋大喊,刘邦犹豫了片刻,沿着校场跑了起来。 “阿翁,快点——” 第9章 议论 第9章议论 “阿翁,”她说,“你什么时候把清河郡的税收给我啊?” 刘姁笑得甜甜的挂在刘邦脖子上。 刘邦的脸抽了一下。 差点忘了,这崽子是从吕雉那婆娘肚子里出来的! “老三呐老三……”捏了捏刘姁的脸蛋子,“你图穷匕见的也太快了吧?” “阿翁在说什么?”刘姁满脸不解,“宝珠只是听皇兄们说,他们每年都有好多好多钱……”刘姁有些失落的低头: “宝珠的小金库里只有阿母给的,想给阿翁备礼都没有钱……” “你还有小金库啊?!!”刘邦架着刘姁的咯吱窝把她举了起来,“走,带阿翁看看去!” 刘姁:“我就知道……” “阿翁~”刘姁露出了一张苦瓜脸。 刘邦将她放下,踢了踢她的屁股,懒洋洋地道: “你先把武练好。” “我练好了你就给?” “练好了再说。” 刘姁感到一阵贫穷排山倒海地袭来。 “那我要伴读!像哥哥一样的伴读!” 刘姁换了扇窗。 “找你阿母要去!难不成让老子跑到臣子家里去给你挑小女娘吗?”刘邦吹胡子瞪眼道,“那像个什么样?” 刘邦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蹲在墙根底下的樊哙看着刘邦的背影,又看了看刘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晚上,刘姁正在灯下抄《论语》。 “以约失之者,鲜矣……”抄到第七遍的时候,吕雉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宝珠儿,喝汤。” 刘姁放下笔,接过碗。是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阿母,今天怎么想起来炖汤了?” “你小姨夫说你这几天练武辛苦了,让你补补。”吕雉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喝,“他还说你很有天赋,比你阿姊强。” “阿姊听了要伤心了,”刘姁喝了口汤,烫,但好喝。 “小姨夫还说别的了吗?” “他还说……”吕雉顿了顿,“让你以后多吃肉才能长的壮,不然凭你再好的天资,身体跟不上都不行。” 刘姁低头喝汤,没说话。 “宝珠儿,”吕雉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喜欢读书习武吗?” “喜欢啊,”刘姁随口回了一句。 “阿母是想说……”吕雉摸了摸刘姁头上的小发包,“宝珠只需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可以了。” “阿母,”刘姁放下碗,抬头看着吕雉,“学本事就是我想做的事,宝珠儿保护你。” 吕雉愣了一下。 “等宝珠长大。”刘姁说,“宝珠要做阿母的骄傲。” 刘姁的声音不高,但脸上的认真却不似作假,她顿了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议论(第2/2页) “宝珠希望阿母以后也可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吕雉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刘姁的头,“喝完汤早点睡。”吕雉站起来,“不然要长不高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宝珠儿。” “嗯?” “有你,阿母真的很开心。” 刘姁端着碗,看着吕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汤,又看了看桌上抄到一半的《论语》,摸了摸心口…… 她拿起笔,继续抄。 “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 留侯府的书房里,张良正对着一盏灯看刘姁抄的书。 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笔画明显是写错了又涂掉的。但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跳过任何一行。 张邳站在旁边,端着一盏茶,等了半天也不见他父亲抬头。 “父亲,”张邳开口了,“高元的字……是不是太潦草了?” “是潦草。”张良说。 “那您还看得这么认真?” 张良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把竹简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张邳想了想:“在背《孝经》。” “背了多少?” “背了前三章。” “字呢?” “……还在描红。” 张良放下茶杯,看着桌上那卷竹简。 “她四岁,能背《孝经》全篇,能每日写二百个大字。”张良的声音很平静,“字是潦草了点,但笔锋不弱,这不是四岁小孩该有的笔力。” “那父亲觉得……” “我觉得什么?”张良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她的先生,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笔力从哪来,不关我的事。” 张邳闭嘴了。 张良又看了一眼那卷竹简,目光在最末一行停留了片刻。 那行字写着:“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不是《论语》里的,是刘姁自己加上的。 张良把竹简卷起来,放在书案最上面。 “明天起让她抄《孟子》。”他说。“以后你盯着她,三个月之内,要让她这手字能见人。” “父亲,她才四岁——” “马上五岁了。” 张邳叹了口气,端着茶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张良一个人。 他拿起竹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手字,别说见人,见鬼都有些拮据了…… 第10章 怪力 第10章怪力 刘姁坐在东宫的课室里,面前摆着笔墨,旁边坐着刘盈,对面站着张邳。 少年一身青色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表情比他爹都严肃。 “公主,”张邳开口了,“父亲说,你的字需出个人样来。” 刘姁低头看了看自己抄的《孟子》——字确实不太好看,但也不至于“类人”吧? “师兄,哪有这么差?”刘姁小声念叨。 “公主的字不是写不好,是不肯好好写。”张邳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帛,铺在刘姁面前,“这是我为公主拟的字帖,每日临摹二十遍,写完了我带回府给父亲看。” 刘姁看了一眼那张字帖。 字迹端正,笔锋内敛,总感觉有些眼熟。 “二十遍?”刘姁抬头。 “二十遍。”张邳面不改色地扯了扯嘴角。 旁边的刘盈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子温,宝珠儿还小,你对宝珠儿太苛刻了……” “严师出高徒。”张邳看了刘盈一眼,“太子殿下要不要也一起练?” 刘盈立刻闭嘴了。 刘姁拿起笔,开始写。第一遍,手生;第五遍,手顺;第十遍,手酸;第十五遍,手抖。 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写病历都没这么累过。 “公主,”张邳突然开口,“你的手腕太僵了。” 刘姁停下笔,抬头看他。 “写字如运剑,手腕要活,不能死扣着。”张邳走过来,拿起她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永”字,“你看,起笔、行笔、收笔,用的是腕力,不是指力。” 他的字很好看。不是张良那种内敛,是少年人特有的清隽。 “师兄学过剑?”刘姁问。 “学过一点。”张邳把笔还给她,“父亲说,文武两道,殊途同归。字写不好的人,剑也练不好。” 刘姁想起自己举木剑时僵硬的手腕,突然觉得张良说的可能真有道理。 她重新拿起笔,试着放松手腕,写了一个“永”字。 比之前的好看了一点。 “继续。”张邳说。 刘姁继续写。 下午。 长秋宫前殿的空地上,樊哙今天摆了个新东西。 一排箭靶,三个,立在院子那头。旁边放着几把弓,大小不一,最小的那把也有刘姁半个身子长。 “今天学射箭。”樊哙说。 刘乐眼睛一亮:“射箭?好玩吗?” “不好玩。”樊哙面无表情,“但有用。” 他拿起最小的那把弓,搭箭,拉弓,松手——“嗖”的一声,箭正中靶心。 刘乐张大了嘴。 刘姁也张大了嘴。不是因为射得准,是因为樊哙拉弓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小山。 “你们先试。”樊哙把弓递给刘乐,“拉得开就拉,拉不开别勉强。” 刘乐接过弓,双手握住,使劲拉——弓弦纹丝不动,樊哙给她换了一把更轻的弓。 再拉——弓弦逐渐弯曲,“嗖——”的一声,箭脱手而去,扎进了草靶边缘。 “准头还行,”樊哙俯身调整了一下刘乐的姿势,“力气太小,你以后每日加练转石” “啊——” 刘乐绝望哀嚎。 “高元,你来试试。”刘乐把弓递给刘姁。 刘姁接过来,双手握住,使劲一拉——“咔”的一声,弓弦断开了。 刘乐瞪大了眼睛。 樊哙也挑了挑眉。 刘姁自己也有点懵。 她最近是吃的有点多,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而且她没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但弓确实断开了。 刘姁换了一把弓。 “放。”樊哙说。 刘姁松手,箭飞出去——歪了,擦着箭靶的边缘飞过去,扎进了后面的土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怪力(第2/2页) “力气够,准头不行。”樊哙走过来,把弓从她手里拿过去,“再来。” 他调整了刘姁的姿势,又递了一把弓给她。这次是更大一号的。 刘姁接过来,拉——又断开了。 樊哙沉默了一下,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把成人用的弓,递给她。 “试试这个。” 刘乐看着和妹妹差不多高的弓,在旁边小声说:“小姨夫,这弓比宝珠儿都长……” “试试。”樊哙没理刘乐,拍了拍刘姁的头。 刘姁接过弓,双手握住,深吸一口气,使劲一拉—— 弓弦开了。 樊哙眉头轻跳,他感觉如果不是刘姁的双臂太短的话,这把弓她能拉满弓。 刘姁看着手中的弓,眯了眯眼,双手下压,把弓抵在地上,一脚踩住弓臂,双手一拉——满弓。 樊哙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 樊哙惊怔之际,她已松脚收力,弓弦空震,嗡然作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樊哙盯着她手里的弓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肩膀,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若有所思。 “公主,”他说,“你以前真的没练过?” “师父,我也没地方去练啊。”刘姁说。 刘姁也有些奇怪,她的力气确实变大了,仔细想来,就是从过了五岁生辰之后开始的。 樊哙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兰锜,“鲁元,你继续练剑。” 又转向对刘姁说道,“高元,你随我过来。” 刘姁和刘乐对视一眼。 刘乐默默地挽起了弓。 樊哙带着刘姁走到兰锜下,指着最底下的东西道:“你试试这个。” 刘姁眨了眨眼,抬头看他,好似在说,我真的要练这个吗? “真的。”樊哙好像领会到了刘姁的意思,“如果你能拿起它的话。” 刘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俯身抱起了兰锜上半人高的铁锤。 樊哙提起另一只铁锤掂了掂,见刘姁抱着铁锤面不改色的模样,微笑着点了点头。 “高元,以后刀枪剑戟什么的都放一放,你就主练这双铁锤!!!” 刘姁:“……” 画面太美,无法想象…… 下午练完,刘姁和刘乐坐在台阶上喝水。 刘乐抱着自己的手臂,一脸委屈:“宝珠儿,我觉得我的手要断了。” “我感觉我……”刘姁叹了口气,靠在刘乐肩头道:“行吧,铁锤也行,以后出门背着这俩玩意……” 刘姁有气无力的拍了拍两人身前的锤,“只要不是个睁眼瞎,都得躲着我走!” “宝珠儿,”刘乐突然凑过来,“你的力气怎么变得这么大了?” “我也不知道啊……”刘姁想了想:“可能是我吃得多?” “要不让许先生来给你看看吧?”刘乐抓起刘姁的双手看了看,有些担心地说。 “许先生?”刘姁一时没反应过来。 “鸣雌侯许负你忘了吗?咱们大汉的第一女神相啊!”刘乐拍了拍刘姁的脑门,“你周岁那年她还说你来处不俗呢!” 刘姁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瘦削高挑,乌发如云,青衣红衫。 刘姁抓了抓头发,再多的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刘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忍住笑了。 “正好许先生当初想收你做弟子,只是被阿母给拒了,我听说她前些日子刚回了长安。不如叫阿母召她进宫,让她再给你看一看?” 刘姁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起身,单手抱住刘乐的腰,轻轻一动,刘乐被她扛在了肩上。 刘乐:“宝珠儿你放我下来……你硌得我要吐了……” 刘姁:“……” 第11章 比武 第11章比武 刘如意禁足期满的那天,刘姁在御花园遭遇了他。 很明显,他在等她。 刘如意比半年前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站在回廊拐角处,身后没跟宫女太监,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刘姁走过来。 “刘姁。”他喊的是名字,阴恻恻的。 刘姁停下脚步。 “你那天是故意的。”刘如意说。 刘姁没说话。 “你自己跳下去的。”刘如意的声音有点抖,“却诬陷给我!” “你有证据吗?”刘姁问。 刘如意没有说话。 “没有证据的事,说了也没人信。”刘姁看着他,“你阿母没教过你吗?” 刘如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比刘姁大三岁,比她高一个头,但这会儿看起来像个被欺负狠了的小孩,又气又委屈。 “你——你陷害我!” “你阿母做坏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刘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阿母说被我阿母吓得流产的时候,你怎么不生气?” “我阿母才不会!她是世上最好的人——” 刘如意猛地去推刘姁。 没推动…… “刘姁——” 他攥着拳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 然后转身跑了。 刘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个大人,她才不想跟一个八岁的小孩过不去呢~ 三天后,刘如意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还拿着一把剑——不是樊哙做的那种圆头木剑,是开了刃的,虽然没开锋,但看着不像玩具。 “刘姁,”他站在长秋宫门口,声音很大,“我要跟你比试。” 刘姁正在院子里和铁锤一起晒太阳。 对,铁锤。 自从那天樊哙让她试了之后,这俩玩意儿就成了她的标配。 每个五斤重,刚好够她练手,又不会砸到自己。 听见刘如意的声音,她摸了摸铁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不比。” “你不敢?” 刘姁看了看刘如意手里的木剑,又看了看自己脚边的铁锤。 “姑奶奶害怕一锤下去送你归西……” 刘如意的脸又涨红了。他举起木剑,指着刘姁:“你——你欺人太甚!” “是你来找我的。”刘姁摊了摊手说,“不是我找你的。” 刘如意不再废话,举着木剑冲了过来。 刘姁侧身一闪。 她跟樊哙练了几个月,虽然没学会什么招式,但闪躲的本事还是有的。 刘如意一剑劈空,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 刘姁没动。 刘如意稳住身形,又冲过来。这次是横扫,力道不小,带起一阵风声。 刘姁抬手,抓住了剑身。 木剑停在她掌心前,纹丝不动。 刘如意愣住了。 他使劲往后拽,拽不动。再拽,还是拽不动。 刘姁握着剑身,看着刘如意的眼睛。 “我说了,你打不过我。” 她松手,刘如意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两个小太监赶紧跑过来扶他。 刘如意坐在地上,眼眶红了,但没哭。他咬着嘴唇,看着刘姁,眼中有恨意,也有委屈。 “你等着。”他又说了这三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比武(第2/2页) 刘姁胡乱点头:“对对对对……你一定会回来的~” 刘如意气得眼冒金星,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刘姁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略略略略略…… 待会儿又要去哭着去找老头了~ 果不其然。 当天晚上,戚姬就去了刘邦的寝殿。 她哭得梨花带雨,说如意被刘姁欺负了,说如意胳膊上都是伤,说刘姁仗着学了武就欺负兄长,说皇后殿下也不管管—— 刘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如意伤得重吗?”他问。 “手臂都青了——”戚姬哭得更厉害了,“陛下,如意才八岁,他从小就身子弱,宝珠她——” “宝珠五岁。”刘邦打断她,“还是个女娃娃,如意比她大三岁,比她还高一个头。” 戚姬的哭声顿了一下。 “如意没打过宝珠,”刘邦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这是很有面儿的事吗?” 戚姬愣住了。 “你要闹到满朝文武都知道,朕的儿子打不过朕的女儿?”刘邦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想让满汉宫的人都看如意的笑话?” 戚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行了。”刘邦挥了挥手,“回去让如意好好练武,别整天想着告状。一个皇子,打输了找娘哭,像什么样子。” 戚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刘邦坐在榻上,看着戚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 “这老三,”他自言自语,“还挺随根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怎么就是个女娃娃呢……” —— 午后,长秋宫前殿的空地上。 刘姁练完铁锤,满头大汗地坐在台阶上喝水。 刘乐在旁边练箭,一箭一箭地射,几个月下来,她已经几乎可以做到箭无虚发。 樊哙走过来,在刘姁旁边坐下。 “和如意殿下打架了?” “打了。”刘姁说,“我都没出招了。” 樊哙点了点头,“挺不错。” “小姨夫,”刘姁突然开口,“我的力气,是不是不太正常?” 樊哙看了她一眼。 “是。”他说,“但你不用怕,天生神力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刘姁点了点头。 确实,前世她要是有这能耐,就去干举重了,也不至于嘎在医院里。 “我认为你这力气还能涨,”樊哙面无表情地说,“若是到了战场上,两军对垒,你这一身神力必建大功。” 刘姁沉默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她叫住樊哙,“师父,等我长大了,我能上战场吗?”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樊哙沉默地看了刘姁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先把铁锤练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高元,”他没有回头,“你那天拉弓的姿势,是你自己想的?” 刘姁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用脚尖勾住弓臂的那一下。 “嗯。” “不错。”樊哙说,“很少有人会这么想。” 他走了。 刘姁坐在台阶上,看着脚边的铁锤,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没有人不想建功立业,刘姁更甚! 第12章 鸣雌侯 第12章鸣雌侯 长秋宫后殿,门窗紧闭,连廊下的宫人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殿内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沉的光影。 吕雉坐在主位上,腰背笔直,一身玄色深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 她面前搁着一盏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暗色的膜,她没动,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她对面的女子一身青衣,乌发如云,只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女子脸上没什么脂粉,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从容——不是刻意端着的淡定,而是见惯了世间翻覆之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那种淡然。 鸣雌侯,许负。 她坐在那里,姿态闲适,手边连茶都没有,却仿佛她才是这间殿里最自在的人。 “皇后陛下召臣前来,是为清河公主的事?” 许负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截温热的绸缎,不急不缓地铺展开来。 吕雉没有绕弯子。 “你曾说她‘来处不俗’。”她的手指搁在杯沿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划着,“如今我信了。她最近有些……不一样。” 许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做出倾听的姿态。 “她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吕雉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前几日,我见她竟能推鼎。” 许负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鼎,可不是寻常器物,铜铸的重器,宫里祭祀用的那几尊,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一个五岁出头的孩子,能推动鼎——哪怕是挪动一寸,也绝不是寻常力气。 “皇后陛下,”许负斟酌了一下措辞,“不知微臣可否见见殿下?” 吕雉看了她一眼。 “你前些年说要收她为徒。”吕雉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动,声音却沉了下去,“我拒了。” 许负微微垂眸,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 殿里安静了一瞬。 “如今我改主意了。” 许负抬起眼,看着吕雉。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平静——仿佛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陛下想要微臣做什么?”她问。 殿里的空气突然紧了一下。 吕雉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依然没有动。她的目光穿过许负,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沉默了很久。 “吾认为,”她一字一顿地说,“吾的女儿是星宿下凡,是上天赐福于我大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当当地嵌进了空气里。 许负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微臣……遵命。”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陛下慧眼,公主生而不凡。” 她没有问吕雉为什么要她“说”这句话,她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吕雉要的,不是许负的判断,而是许负的背书。 清河公主是天降祥瑞,这句话从鸣雌侯嘴里说出来,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而急,像一只撒欢的小兽。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了,带着一阵风。 “阿母——” 刘姁一步跨进来,脸上还带着跑动后的红晕,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她看见许负的时候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一礼。 “鸣雌侯安。” 许负站起来回礼,动作不急不缓。 她的目光在刘姁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件意料之中、却仍然让人欣喜的东西。 “公主骨相清奇,眉间藏势,绝非池中之物。”她说。 这句话说得自然极了,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意味深长。吕雉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刘姁眨了眨眼,走到吕雉身边,很自然地靠了过去。 “阿母,鸣雌侯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是来看你的。”吕雉把她拉到身边,抬手理了理她跑乱的头发,“你刚才在做什么?跑得满头汗。” “刚练完锤。”刘姁说,“小姨夫说我今日学的不错,便早半个时辰放了我。” 许负的眉毛动了一下。 “公主在学锤?”她看向吕雉。 “樊哙让她练的。”吕雉的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说她的力气不练这个可惜了。” 许负重新看向刘姁,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的器物。 “公主,”她伸出手,“把手给臣看看。” 刘姁看了吕雉一眼,吕雉微微点头。她便把手伸了过去。 许负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又抬起手,摸了摸刘姁的脑袋,顺着后脑勺摸到脖颈,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摸一件玉器的纹理。 殿里安静极了,连茶盏搁在案上的细微声响都听得见。 “公主根骨天成。”许负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刘姁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微臣以为,您有飞升之资。” “根骨?”刘姁眨眨眼,“飞升?” 许负微微一笑。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她看着刘姁,目光里有种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公主骨相清奇,根骨天成,若肯随臣入山修行,百年之后,御风凭云,不在话下。” “鸣雌侯。” 吕雉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像一根绷紧的弦。 许负却只是微微一笑,目光依然锁在刘姁脸上,毫不退让,仿佛只要刘姁点头,她便能立刻带她走,管他什么皇后不皇后、皇宫不皇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鸣雌侯(第2/2页) 刘姁看着许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许侯,”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姁不过一俗子,心在红尘,过不了离世苦修的日子。” 她说得很认真。 许负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轻轻点了点头。 “公主可愿拜我为师?”她话锋一转,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个“修行”“飞升”的话题只是抛出来试水的石子,现在才落到正题上。 刘姁转头看向吕雉。 “阿母可愿我拜许侯为师?” 吕雉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已经有张良和樊哙两位师傅了。”吕雉说,“再拜一个,学得过来吗?” “学得过来。”刘姁说得很笃定,“张先生教文,小姨夫教武,许侯可以教——” 她顿了顿,歪头看向许负,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 “许侯会教什么?” 许负被她问得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直愣愣地问过这种问题了。 “臣会看相,卜卦,观星。”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数家珍,“臣还会看病,识药,断人生死。” 刘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看病。识药。 这可是她的老本行。 “阿母,”她拉住吕雉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的意味,但眼神却很认真,“我想拜鸣雌侯为师。” 吕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她今天召许负来,原本就是存了这个心思的。 可…… 真到了这一步,看着刘姁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她心里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担忧。 许负这个人,她看不透。一个连天子都敢不放在眼里的人,会真心待她的女儿吗? “阿母——”刘姁摇了摇她的胳膊。 吕雉深吸一口气。 “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但你得答应阿母一件事。” “什么事?” “可不许学着学着,就去做了那牛鼻子老道。” 刘姁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母,怎么会呢——”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笑,但说到后面,却越来越认真, “宝珠就算是舍得下这荣华富贵、权势爵位,那也舍不下阿母和阿姊兄长呀!” 她说的是真心话,活了两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个妈,有了个家,她疯了才会去修什么劳什子仙。 吕雉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软了下来。 刘姁转向许负,坐正了身体。 “许侯,”她说,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不知姁何日可行拜师之礼?” 许负轻笑一声,那笑里有一种不羁的东西。 “负向来不拘俗礼。”她说,“公主若是愿意,今日此时,便是良辰。” 刘姁没有犹豫。 她立即起身,走到许负面前,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袖口,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双手交叠于额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刘姁,见过先生。” 额头触地,声音从地面弹回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许负没有扶她。 她端端正正地受了这一礼,目光落在刘姁伏地的身影上,眼底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臣有三不教。”许负的声音比刚才正式了许多,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 “心不正者不教,眼不净者不教,缘不到者不教。望汝入吾门下,不负天赐,不弃本心。” 她顿了顿。 “今日仓促,不曾备礼,”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不如为师便赠你两个伴读如何?” 刘姁抬起头,对上许负的目光。 伴读? 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一旁的吕雉微微一愣,随即对刘姁笑道: “那正好,阿母这边儿才定下两个,再加上鸣雌侯的两个,刚好够你前些日子嚷嚷的四个伴读。” 刘姁看了看吕雉,双眸倏地亮了起来,眨了眨眼看向许负。 “弟子谢许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欢喜。 许负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一个老,一个小,一个历经沧桑,一个初生牛犊,目光交汇处,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从明日起,”许负松开手,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公主每日午后到臣这里来一个时辰。臣先教公主识药。” “午后我要习武。”刘姁挠了挠头说。 “那就上午。” “上午要跟张先生读书……” 许负沉默了一瞬。 吕雉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哑声失笑。 “鸣雌侯若是不弃,”她说,“不如暂居长秋宫?这样时间上也方便些。” 许负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盯着刘姁,目光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 “那就晚上。” 刘姁张了张嘴,想说“晚上我要睡觉”,但看着许负那张认真到近乎较劲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晚上。”她附和道,语气乖巧极了,心里却在默默调整自己的作息表。 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殿里点上了灯,暖黄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一个沉静,一个淡然,一个朝气蓬勃。 第13章 七年 第13章七年 那是一个水光潋滟的午后。 刘姁摇着扇子,她的身后是吕雉为她选好的两个伴读——吕家的吕采薇和萧何幼女萧无忌。 二人一黑一白,静立于刘姁身后,皆身量高挑,虽风神各异,却又各展芳华。 黑衣者,似笑非笑,肆谑不恭,眉目疏朗中带三分冷峭。 白衣者,峨冠博带,腰板笔直,一身林下风致。 水榭之外,缓步而来的两人一人温婉,一人拙朴,一前一后,行至刘姁身前,二人拱手拜道: “民女窦漪房参见公主殿下。” “公输巧见过公主殿下。” “你是窦漪房?”刘姁起身,她有些惊讶,想到前不久才就藩而去的刘恒,她笑了笑,这是什么缘分…… 刘姁围着那个温婉的女郎看了一圈,转头便撞上一张懵怔的面孔,她挑了挑眉,笑道: “那你就是公输巧了?听许师说你是公输子弟?” 公输巧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窦漪房,见她笑着点了点头,才一板一眼地道: “先祖公输子,于鲁哀公时掌营国造器之职。后逢乱世,家学凋零,不敢以公输子弟自居。” 刘姁轻啧一声,甩了甩袖子道:“别谦虚嘛……”她展开双臂揽住了二人的脖颈,指着对面的两人道: “做了我的伴读,天上地下就没有你不配的,啰……黑衣吕采薇,白衣萧无忌,打个招呼吧~” 窦漪房和公输巧被拉地踉跄了几步,第一感觉就是,这位公主殿下——劲儿是真大啊! 刘姁话音刚落,水榭中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女声。 “清河窦漪房。” “丰邑萧无忌。” “卞邑公输巧。” “砀郡吕采薇。” “沛县,刘姁。” —— 时间一晃七年。 长安城北,北军营 这不是刘姁第一次来。以前她也来过,不过是跟着樊哙走马观花,看看就走。 今天不一样。樊哙说“你练了七年,该出去见见世面了”,然后就把她带到了这里。 北军是长安城外最大的驻军营地,驻扎着数万精兵,是刘邦用来拱卫京畿的嫡系部队。 营地占地极广,辕门高耸,辕门两侧的望楼上各站着两名弓手,腰背笔直,目光如鹰。 往里走,是一排排整齐的军帐,帐前立着各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在营地正中央,方圆百丈,黄土夯筑,踩上去坚实如铁。校场四周插满了五色旗帜,红、黄、蓝、白、黑,按五行方位排列。 校场北面是一座高台,台上架着一面巨大的战鼓,鼓面比人还高,鼓槌有小孩手臂粗。 刘姁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提着两柄铁锤。 二十五斤一柄,两柄五十斤。 七年了,从五斤到五十斤,她一只手一个,抡起来虎虎生风。樊哙说她这一身力气不上战场可惜了。 “高元,”樊哙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今日营中比武,你下去试试。” 刘姁回头看了他一眼。 樊哙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像一座铁塔。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但胳膊上的肌肉还是鼓得像小山。 “打几个?”刘姁问。 “打到打不动为止。” 刘姁点了点头,把铁锤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向校场中央。 校场上已经站了一排人,都是北军营中的翘楚。 最左边的是个年轻校尉,二十出头,腰悬长剑,眉目间有一股子傲气。 他旁边是个三十来岁的都尉,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再往右是个精瘦的汉子,看着不起眼,但刘姁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后腿上,这是练短兵的架势,出手必是杀招。 校场边上渐渐围满了人。士兵们从军帐里钻出来,三五成群地站在外围,交头接耳。 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提着两柄铁锤站在校场中央,这场面确实不多见。 “开始。”樊哙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 第一个上来的,是那个年轻校尉。他抱拳行了个礼,语气不咸不淡: “末将王贺,请公主赐教。” 刘姁点了点头,把右手的铁锤往前一递。 王贺拔剑,剑光一闪,直取刘姁左肩。这一剑又快又准,剑尖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是实打实的杀招,不是花架子。 刘姁没有后退。她左手铁锤一横,“铛”的一声,剑尖钉在锤面上,溅出一串火星。王贺的剑弯了一下,弹了回去。 他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变招,刘姁右手铁锤已经抡了过来。 这一锤带着风声,又重又快。 王贺侧身闪开,铁锤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的风掀了他鬓角的头发。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刘姁的左手锤又到了。 一锤泰山压顶,王贺举剑去格—— “铛——” 剑断了。 半截剑刃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三丈外的黄土里。 王贺愣在原地,手里握着半截断剑,脸色从微变变成了惨白。 校场边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姁收回铁锤,看了他一眼。 “剑不错,”她说,“可惜脆了点。” 王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剑,又看了看刘姁肩上的铁锤,默默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第二个,是那个虎背熊腰的都尉。他没废话,提刀就上。长刀带着风声横扫过来,力道刚猛,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刘姁没有硬接——不是接不住,是想试试自己的速度。 她矮身一蹲,长刀从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碎发。她顺势往前一滚,从都尉的左侧钻了过去。都尉反应极快,刀锋一转,回身横劈。 刘姁已经站起来了,双锤交叉往前一推,正好架住刀身。 “砰——” 都尉的长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三丈开外,刀尖扎进地里,刀身嗡嗡颤个不停。 都尉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刘姁,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服了。”他说,抱拳退下。 第三个,是那个精瘦的汉子。他用的是一对短匕,出手极快,专攻下三路。 刘姁的铁锤太重,下盘是她最大的空档。这汉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像一条蛇一样贴上来,双匕一上一下,上刺咽喉,下捅腰腹。 刘姁后撤一步,双锤往下砸。他收手,侧身,从她右侧绕过去,匕首直奔她后腰。 刘姁转身,左锤横扫。他仰面一倒,铁锤贴着鼻尖过去。他从地上弹起来,双匕又到了。 三招。 刘姁被他逼退了三步。 校场边上的士兵们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刘校尉好样的”。 刘姁不慌。她退到第四步的时候突然停住,左手的铁锤往地上一杵,右手的铁锤从下往上撩。 这一下完全不是锤法,是棍法。 精瘦汉子没想到她变招这么快,匕首往下一压,锤面砸在匕身上,他的手一麻,左手的匕首飞了出去。 刘姁没有追击。她收了锤,站直身体,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精瘦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刘校,末将刘校。” “不错。”刘姁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刘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刘姁已经转过身去,看向第四个对手。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一个接一个上来,一个接一个败下去。有的撑了三招,有的撑了五招,最多的撑了十招。 刘姁的铁锤越抡越顺,步伐越来越快,校场上只剩下铁锤破风的声音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她一口气连克八人,不落下风。 校场边上的士兵从起哄变成了安静,从安静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惊叹。 没有人再吹口哨了。他们看着校场中央那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她的眼神——那个眼神绝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还有谁?”刘姁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七年(第2/2页)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大约十五六岁,身量已经长成,肩宽腰窄,长手长脚。 他穿一身黑色劲装,腰束革带,脚蹬战靴,手里提着一杆银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冷白。 他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 他走到刘姁面前,抱拳,动作不紧不慢,有板有眼。 “灌何,请公主赐教。” 灌何,灌婴之子。 灌婴是刘邦的老部下,开国功臣,封颍阴侯,以骑射闻名。 他的儿子灌何,从小习武,枪法了得,在长安城的年轻一辈中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樊哙提过他好几次,每次都说“那小子有点东西”。 刘姁看着他手里的枪,眼睛亮了。 那把枪通体银白,枪杆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看着轻,但看它落在地上的分量——比铁锤轻不了多少。 枪尖不知是什么材料打的,三棱形,开了血槽,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好枪。”刘姁说。 灌何看了眼刘姁手中的锤,“公主手中的双锤也不错。”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退后三步。 校场边上的人越围越多。不只是士兵,连营帐里的军官都出来了。 北军营中的校尉、都尉、将军,站了整整一排在高台上,看着校场中央的两个少年。 樊哙站在高台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离开过刘姁。 “开始。” 灌何没有动。刘姁也没有动。 两人对峙了三个呼吸。 第一个呼吸,灌何的枪尖微微抬起三寸。第二个呼吸,他的左脚往前挪了半寸。第三个呼吸,他的枪尖动了。 快。 太快了。 银枪像一条白龙,从灌何手中窜出,直取刘姁咽喉。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刺,但刺得极快、极准、极狠。 刘姁甚至能看见枪尖撕裂空气时产生的波纹。 她没有硬接。铁锤太短,枪太长,硬接吃亏。她往右侧一闪,左手的铁锤砸向枪杆。 灌何手腕一抖,枪尖画了个弧,绕过了铁锤,直奔刘姁面门。 刘姁后仰,枪尖从鼻尖上方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顺势往后一翻,双脚落地时已经退出去一丈远。 灌何没有追击。他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戳进黄土三寸,看着刘姁。 “公主,你的锤太短了。”他说。 刘姁没说话,把手里的铁锤往地上一扔。 “砰——” 五十斤的铁锤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校场边上的人愣了。 “拿我的枪来!!!” 一把黑枪破空而来,刘姁飞身接住。 那枪比灌何的银枪短了一截,枪杆是黑铁木的,沉甸甸的,通体乌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铁柱,看着十分不起眼。 刘姁提枪转身,“试试。”她说。 灌何看着她的枪,挑了挑眉,把银枪从地里拔起来,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刘姁先动了。 她不怎么懂枪法。樊哙教了她七年,教的是锤法、是步法、是发力,没有专门教过枪。但张良教过她兵法,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枪和锤,有什么不同?锤是砸的,枪是刺的。锤靠蛮力,枪靠巧劲。锤是短兵,枪是长兵。 黑枪带着风声横扫过去,力道比铁锤只大不小。灌何侧身闪过,银枪从腋下刺出,直奔刘姁心口。 刘姁枪尖一转,枪尾往后一甩,正好磕在银枪的枪杆上。 “啪——” 两枪相击,声音脆得像鞭炮。 灌何的虎口震了一下。他看着刘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的力气比他想的大得多。但他没有退。 两人久久对峙,互不退让。 就在这时,校场北面的高台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夏日的闷雷,从天边滚滚而来。所有人抬头看向高台。 高台上,一个少年站在战鼓前,双手握着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面如冠玉,眉目间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吕禄。吕雉次兄吕释之长子,刘姁的表哥。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战鼓前。 但他的鼓声说明了一切——从第一声开始,就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千军万马奔腾,像山洪暴发,像天崩地裂。 校场上的士兵们被鼓声点燃了,开始跟着鼓声呐喊。一声、两声、十声、百声——两万人的呐喊汇成一股洪流,在校场上空回荡。 灌何的银枪如暴雨般刺出,一枪接一枪,一枪快过一枪,枪枪不离刘姁要害。 刘姁没有退。黑枪上下翻飞,磕、挡、拨、挑,把灌何的每一枪都挡了回去。 银枪和黑枪在校场上碰撞,每一次撞击都溅出火星,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沉闷的声响。 校场边上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连倒吸凉气都忘了。他们只看见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在校场上交织、碰撞、分开,再交织、再碰撞、再分开。 枪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在校场上空形成一团黄色的雾。 刘姁越打越顺。她的枪法不像是任何人教的,仿佛就是她的身体自己长出来的一般。 七年的铁锤,七年的步法,七年的发力,在这一刻全部融进了这把黑枪里。 她不需要想怎么出枪,她的身体知道。她的腰知道,她的腿知道,她的手腕知道。 灌何也在变。他的枪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开始往刘姁的空档里钻。 他的枪尖像一条毒蛇,每次出手都咬在刘姁最难受的地方。他看出来了,刘姁的枪法没有套路,全靠本能。本能是快的,但没有后招。 他的机会在第二十枪。 刘姁一枪刺出,灌何侧身闪过,银枪没有回防,而是顺着闪身的势头转了一圈,枪尖从背后绕过来,刺向刘姁的右肋。 这一枪太快了,快到刘姁来不及转身。 她只能把枪往后一竖,用枪杆挡住右肋。 “铛——” 银枪刺在黑枪的枪杆上,力道透过枪杆传到刘姁的肋骨上,震得她闷哼一声,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灌何没有停。银枪如影随形,贴了上来。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五枪——每一枪都又快又准,每一枪都打在刘姁最难防守的位置。 刘姁挡了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没有挡住。 银枪的枪尖停在了她的咽喉前三寸。 校场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杆银枪,看着枪尖和刘姁咽喉之间的距离——三寸,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刘姁低头看了看枪尖,又抬头看了看灌何。 灌何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比刚才重了很多,但他的眼神很稳,握着枪的手也很稳。 “好枪法。”刘姁说。 “承让。”灌何收枪,后退一步,抱拳。 校场边上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有人喊“灌校尉好样的”,有人喊“再来一场”。 高台上的军官们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刘姁转过身,往校场边上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灌何。” 灌何抬头看她。 刘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枪,掂了掂,转身走向灌何,把枪递了过去。 “给你了。” 灌何愣了一下。 “公主——” “你的枪好,我这枪也不差。”刘姁说,“今日痛快,赠卿长枪,以作纪念!” 灌何看着那杆黑枪,沉默了一瞬。他伸手接过去,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抱拳。 “谢公主。” 刘姁摆了摆手,走向兵器架,弯腰捡起自己的两柄铁锤,往肩上一扛。 冲着看台上的樊哙挥了挥手,“师傅,我今日算是成功结业了吗?!!” 第14章 显摆 第14章显摆 回宫路上,吕禄骑着马跟在刘姁旁边,一会儿看看她的后脑勺,一会儿看看她肩上的铁锤,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有屁就放。”刘姁头都没回。 “表妹,”吕禄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你今日可太给咱们吕家长脸了!” 刘姁偏头看了他一眼。 “先不说你一连八胜,那可是灌何啊!”吕禄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出了名的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今日被你逼到那个份上,我要是他,回去就把那杆银枪撅了——” “他赢了我。”刘姁说。 “那也叫赢?”吕禄一扬下巴,“你平常惯用双锤,他可是一心扑在枪上的,你要是练上个一年半载的枪法,他灌何算什么东西?” 刘姁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 吕禄这个人,夸人永远带着踩别人的毛病,但夸的是她,她就不挑这个理了。 “表妹,”吕禄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那把黑枪,当真就给他了?我记得那是张子温送你的生辰礼吧?” “嗯。” “那枪跟了你两年了吧?” “三年。” 吕禄啧了一声,一脸肉疼:“你好歹留个念想啊。” “念想在心里,不在物件上。”刘姁把铁锤换了个肩扛,“再说了,那枪给他,比搁在我手里有用。” “怎么讲?” “灌婴的儿子。”刘姁说,“交个朋友不好吗?” 吕禄愣了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表妹,你——” “我什么?”刘姁面色如常,“我就是打了一架,打高兴了,随手送了件东西想交个朋友,不行?” 吕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刘姁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表妹,”他说,“你跟大姑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姁没理他,骑着马往前走。 秋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拽。 长安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灰扑扑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翌日一早,刘邦在宣室殿召了几个人。 萧何、周勃、樊哙、灌婴、张良。可以说除了抱病在家的曹参之外,大汉开国的几根柱子,齐了。 说是议事,议的其实是英布的事。 英布在淮南蠢蠢欲动,探马报回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急,刘邦骂也骂了,摔也摔了,最后还是得坐下来跟这几个人商量怎么打。 议事议了一个多时辰,从兵力部署聊到粮草调度,从粮草调度聊到将领人选,聊到刘邦烦了,把竹简一推,说要歇一歇。 众人便放下手中的东西,喝茶的喝茶,揉眼的揉眼。 刘邦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开口:“你们听说了吗?老三昨日去了北军营。” 几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灌婴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看了刘邦一眼,没接话。 萧何低头喝茶,表情纹丝不动。周勃是个直性子,张嘴就要说,被旁边的张良轻轻踩了一脚,把话咽了回去。 樊哙面无表情,像一座铁塔杵在那里,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问,自己憋不住了。 “我那老三,听说昨天不错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北军营里的校尉、都尉,一个一个上,她连打了八个,没输。” 灌婴放下茶盏,拱了拱手:“清河公主英武,臣听犬子提了一嘴。” “哦?”刘邦的眉毛动了一下,明知故问道:“灌何也去了?” 众人:“…………” “去了。”灌婴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说,“还和公主切磋了几招。” 刘邦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结果呢?” 灌婴沉默了一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显摆(第2/2页) “犬子侥幸赢了半招。” 刘邦仿佛不在意的撇了撇嘴,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努力压下,不自觉的翘起,又压了下去,没压住,又翘了起来。 “你家灌何练了多少年枪了?”他问。 “十一年。”灌婴说。 “老三……”刘邦转头看向樊哙。 樊哙面无表情:“没怎么学过枪,高元公主擅使双锤。” 刘邦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这样啊……”他看着灌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藏都藏不住,“灌婴,你看朕都误会了,我还以为老三一直学的枪呢……” 灌婴的嘴角抽了一下。 “公主天生不凡。”他说,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接话,“不愧是陛下的女儿。” 萧何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了口:“听子房说,清河公主读书也不错。” “对。”刘邦更激动了,“她是自个儿找子房的拜的师!” 好几道视线转到张良脸上,张良抿了口茶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萧何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周勃终于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第一次使枪就能跟灌何打到那个份上?陛下,咱这闺女莫不是天生的将星?” 刘邦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天生的什么将星,就是个丫头……” 他说“丫头”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 周勃咧着嘴笑:“陛下,臣家里那几个小子,像清河公主这般大的时候,连弓都拉不开——” “那你家小子是真不行。”刘邦接得飞快。 周勃:“……陛下说的是。” 刘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等什么。 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张良终于开了口。 “公主天资过人,臣为陛下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此乃大汉之福。” 刘邦的眼睛亮了一下。 “子房也这么觉得?” “臣不敢妄言。”张良说,“但臣教过公主读书,公主每日课业从未落下,即便习武至晚,第二日清晨交来的课业也是一笔不差。” 刘邦怔了一下。 “她真的每天都不出差错?” “是。”张良说,“七年如一日。”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说话,但手指在案几上叩动的节奏明显快了一些。 萧何在一旁看着,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 散了小会,几个人从宣室殿出来,沿着回廊往外走。 周勃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方才那是议事呢还是显摆闺女呢?” 萧何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灌婴面无表情:“显摆呗,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为人……” 周勃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灌,想开点。陛下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闺女赢了,他得意;他闺女输了,他也能刺儿两句咱家小子——反正横竖都是他占上头。” 灌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周勃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前些日子欠了鸣雌侯一个人情……顺嘴的事儿。” “算了算了,”灌婴说,“灌何确实技不如人,回去再练便是。” 樊哙走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灌婴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樊,你真没教过公主枪法?” 樊哙摇了摇头。 “我只教了她锤法。”他说,“枪法是她自己的。” 灌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家这位小徒儿,”他看着樊哙,声音不大,“还真是不一般啊。” 樊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几个人走远了。回廊尽头,秋风吹过,把廊下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第15章 和亲人选 第15章和亲人选 刘姁上午的课刚结束。 她拎着书箱走进长秋宫大门,一眼就看见刘乐坐在台阶上,眼眶红红的,一言不发。 刘姁放下书箱,走到她旁边坐下。等了很久,刘乐也没开口,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刘姁没再问,就坐在旁边等着。刘乐从小就不藏事,憋不住,迟早会说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刘乐抽噎着开了口:“宝珠儿,父皇要让我嫁到匈奴去。” 刘姁手里的水囊顿了一下。 刘乐前些年倒是议过亲,但当时刘姁感觉让十三四岁的女孩嫁人什么的,实在太过罪恶,所以借着许负的名头,以刘乐二十之前不宜婚嫁为由拖到了现在。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早朝。”刘乐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匈奴遣使来汉,说要……要求亲。父皇说,大汉与匈奴结秦晋之好,可保边境安宁。他说我是鲁元公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刘姁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匈奴求亲? 历史上的鲁元公主嫁的是赵王张敖,已经被她撅回去了,公主和亲是刘邦白登之围后定下的惯例,只是从前是选一个宫女册为公主嫁过去…… 但眼下英布虽还没反,北边的匈奴却是一直在边境上骚扰,刘邦想用和亲换练兵的时间,从战略上讲,不意外。 “阿母怎么说?”刘姁问。 刘乐哭得更厉害了:“阿母和翁翁在宣室殿里吵了一上午,谁也不让谁。翁翁说,数万边军和边民的性命,比一个女儿金贵。他把阿母赶了出来……” “我掘他先人板板!”刘姁说。 刘乐愣了一下,抬起泪眼看她。 “宝珠儿,不要这么说话……” “听他放屁我不吐不快!”刘姁站起来,把水囊往地上一搁,“阿姊,你等着。” 她说完就往殿外走。 刘乐赶紧追上去:“宝珠儿,你要去哪儿?” “我找阿母去!” “宝珠——” 刘姁走进长秋宫后殿的时候,吕雉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竹简上,而是穿过窗棂,落在院子里的那棵香樟树上。 她的眼眶也有点红,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母。”刘姁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 吕雉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阿姊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想?” “我不同意。”刘姁说,“谁都不能把我阿姊嫁到匈奴去。皇帝也不行。” 吕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阿母不会同意的。”吕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淮南不安宁,你阿翁不想北边再起兵戈。和亲安抚,是他的上策。” 她顿了顿,指了指案头厚厚的一叠锦帛。 “你看,这些都是为父为母的人,为了自个儿的女儿,千方百计递到我跟前儿来的。” 刘姁看了一眼那叠锦帛,又看向吕雉。 “阿母要从中选一个人去?” “阿母能换下自己的女儿。”吕雉的声音很低,“但必定要有旁人的女儿去的。”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 “阿母,”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无论是谁去和亲都不对。把一个公主嫁过去,换三五年的太平,然后呢?十年前送过去的英元公主,短短三年就……。” 吕雉没有说话。 “阿母,”刘姁握住吕雉的手,眉目一寸寸垂下,“阿姊不去,谁都不去好不好?” 吕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宝珠儿,你还太小,你不懂。”她说,“送一个女人出去,换大汉十年休养生息,这笔买卖不亏。” “买卖?”刘姁站起来,“阿母,这不是买卖。这是人命。” 她转身就往外走。 “宝珠儿——你去哪儿?” “去找阿翁。” 刘邦在宣室殿。 刘姁到的时候,殿门外站着好几个太监。中常侍李兖迎上来,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小祖宗,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要不——” “让开。”刘姁说。 李兖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刘姁推门进去。刘邦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里握着一支笔,看见她进来,把笔往案上一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和亲人选(第2/2页) “你来做什么?你阿母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刘姁走到案几前,没有行礼,就那么站着,看着刘邦的眼睛,“阿翁,你要把阿姊嫁到匈奴去?” 刘邦的脸色沉了一下。 “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女娘该管的。” “阿姊的事,就是我的事。”刘姁说,“阿翁,匈奴是什么地方?苦寒之地,风沙漫天,以阿姊的性儿,去了那里能活几年?” “老子知道。”刘邦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以为我舍得?” “那你就别让她去。” “朕不想让她去,但朕是大汉的皇帝!”刘邦猛地拍了一下案几,竹简震得哗啦作响, “不去就得打!冒顿有四十万骑兵,一人一马,来去如风。咱们呢?满大汉算上老子门前的郎卫,也不过五万骑兵!” 他喘了口气,盯着刘姁。 “拿步兵打骑兵?拿你那张嘴皮子打?老子当初在白登山被围了七天七夜,差点把命搭进去!那是老子不如你还是怎么?” 刘姁没有说话。 “阿翁,”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问你——你选好替阿姊去的人了没有?” 刘邦愣了一下。 他的怒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盯着刘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榻上一靠,声音突然没了力气。 “跟你阿母一样,恨不得把我吃了,”他抓了抓花白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鲁元不去,我已经选好别人了。” “是谁?” “羹颉侯家的老大。”刘邦没好气地说,“你都没打过照面的,别问了。” 刘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邦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吧。老子还要看军报,没空跟你扯这些。” 刘姁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翁。” “又怎么了?” “你说的对。咱们没有骑兵,打不过匈奴。”刘姁看着他,“所以这笔账先记着。等我长大了,去讨回来。” 刘邦怔了一下。 他看着刘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怒意,但没有眼泪。 “你?”他哼了一声,“你先把你那双锤抡明白了再说。” 刘姁没有接话。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殿门在她身后关上。刘邦坐在案几后面,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这死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吹起牛来比她老子还厉害。” 刘姁从宣室殿出来,脚步很快。 李兖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公主,您慢点儿——” 她没理他。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羹颉侯家的大姑娘,她确实没见过。 但羹颉侯刘信,她知道。 那是刘邦大哥刘伯的儿子,早年因为刘伯早逝,由寡母独自抚养长大,生活艰难。 可刘老三那个不做人还常去寡嫂家里蹭吃蹭喝。 有一次,刘老三又带人去,那大伯母故意用勺子刮锅底,假装汤已经吃完了,宾客们见状纷纷离去。 刘邦事后掀开锅盖一看,发现锅里明明还有汤,从此便怨恨上了自己的大嫂。 自称帝后,刘邦封赏了所有兄弟子侄,唯独不封大哥的儿子刘信。 最后还是在刘太公的再三劝说下,刘邦才极不情愿地封了刘信,但故意取了这个侮辱性的封号。 羹颉羹颉,正是刮锅底的意思。 刘信顶着这个封号本身就是个羞辱。 自刘太公去后,刘信一家更是没了半分依靠,他的女儿…… 刘邦选她,不是因为她合适,是因为她好打发。 刘姁攥紧了拳头。 她走到回廊拐角处,突然停下来了。 “公主?”李兖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李兖,”刘姁没有回头,“你见过羹颉侯家的那位女娘没?” 李兖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看来你也没什么印象……”刘姁自言自语道,然后迈步走了。 李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秋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第16章 送嫁 第16章送嫁 刘宝儿这个名字,刘姁是第一次听到。 羹颉侯府在长安城的东南角,位置偏,府邸也小,围墙灰扑扑的,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没人修。 刘姁站在府门口,看着那块“羹颉侯府”的匾额,匾是新挂的,漆色还鲜亮,但挂在这座灰扑扑的府邸上面,就像是新衣裳打在了旧补丁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刘乐站在她左边,眼眶发红。刘盈站在她右边,他白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吕禄跟在后面,难得没有聒噪,安安静静地牵着马。 “敲门。”刘姁说。 门房是个老头子,佝偻着腰,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太子殿下?鲁元公主?高元公主?”刘姁没等他喊完,已经跨过门槛往里走了。 羹颉侯府比她想象的还小。前院走十步就到头,正厅的门框低矮,刘盈进门时差点撞到头。 院子里没有花木,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刘姁看着那棵槐树,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刘信在正厅门口迎出来,扑通跪下,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的冠也是旧的,漆色都暗了。 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 “臣刘信,参见太子殿下、鲁元公主、清河公主。”他的声音沙哑。 刘盈上前一步,伸手扶他:“堂兄不必多礼。”刘信抬起头,看了刘盈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侧身让开,弓着腰说:“里面请,里面请。” 正厅不大,摆了一张案几、几把木榻,墙上光秃秃的,连幅字画都没有。 刘姁坐下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木架上——架上搁着一把旧弓,弓弦松了,弓臂上落了灰,看得出很久没人动过。 “宝儿在后院。”刘信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交握在身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她……她在收拾东西。臣……臣去叫她。” “不用。”刘姁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刘乐正要起身跟着,却被刘姁拦了下来,“阿姊,你再去看看咱们给宝儿准备的东西还有没有差的。” “嗯……”刘乐点了点头,未语泪先流,“宝珠……” “阿姊,我明白,”刘姁给吕禄使了个眼色,吕禄微微点头。 刘姁独自进了后院。 羹颉侯府的后院更小。 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只有几步见方,地上铺的砖裂了好几块,缝隙里长出青苔。 正房的门开着,刘姁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姑娘背对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件衣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素着头。床边搁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不大,漆面斑驳,里面装了半箱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刘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十二年前——不对,是两辈子的记忆搅在一起,她想起自己上辈子离开福利院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床边,攥着一件衣裳,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宝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那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刘宝儿比她大一岁,十三岁,但看起来比她还小。脸小,下巴尖,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眼窝下面有一圈青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送嫁(第2/2页) 她的嘴唇很薄,鼻尖有一颗小痣。看见刘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 “高……高元公主。” “我是你姑姑。”刘姁说,“叫我姑姑就行。” 刘宝儿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小姑姑。” 刘姁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刘宝儿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刘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木箱,箱子里除了衣裳,还有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刘姁指了指那个布包。 刘宝儿伸手把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梳子、一面小铜镜、一包干花。 那干花已经碎了,颜色发黄,一碰就掉渣。 刘宝儿捧在手里,声音很小: “这是我阿母的。她留给我……” 刘姁没有说话。 “我阿母走的时候,妹妹还不满周岁,我六岁。”刘宝儿的气音轻颤,难掩哽咽。 刘姁看着那包干花,沉默了很久。 “你阿翁对你好吗?”她问。 刘宝儿想了想:“阿翁对我很好。但他……他当不得家。” 刘姁懂了。继母当家,一个做不了主的父亲,能给女儿的庇护有限。 “宝儿,”刘姁说,“我……对不起。” 道歉的话说出口,刘姁只觉得自己无耻至极。 刘宝儿摇了摇头,把干花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小姑姑。”她说,“我祖父去得早,祖母一个人拉扯他长大。陛下……当年不肯给他封侯,太祖父求了好久才求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阿翁这辈子,腰就没直起来过。我很心疼他。” 刘姁看着刘宝儿的侧脸,愧疚,无力,愤怒,诸多情绪排山倒海般袭来…… “宝儿,”刘姁说,“我有话跟你说。” 刘宝儿转过头看着她。 “我会接你回来的。”刘姁说,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让人听了忍不住的就想信,“十年之内,我一定接你回家。” 刘宝儿愣住了。 她看着刘姁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很坚定,她没再哄她,但…… “小姑姑。”刘宝儿的声音发抖,刘姁能从中听出怨来, “您不用哄我——” “刘宝儿。”刘姁打断她,“刘姁说到做到。十年之内,我接你回来。” 刘姁转过头,盯着她的双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若做不到,我自裁谢罪。” 刘宝儿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攥着梳子的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哭得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连落叶都没有声音。 刘姁伸出手,握住她攥着梳子的手,垂下脑袋。 “对不起,”她说,“真的对不起……” 刘宝儿扑进她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刘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黄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到地上,又被风卷起来,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她真的需要十年,很需要。 第17章 请战 第17章请战 初冬,刘宝儿离京。 刘姁站在长安城北的城墙上,看着送亲的队伍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刘乐站在她旁边,眼泪被风吹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刘盈站在刘乐的另一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秋风很大,冻得他们几乎失去了嗅觉。 “阿兄。”刘姁开口了。 “嗯?”刘盈的声音闷闷的。 “帮我写一道奏疏。” “什么奏疏?” “请阿翁改羹颉侯封号的奏疏。”刘姁说,“改封福王。” 刘盈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条已经看不见队伍的地平线。 “福王?” “对。”刘姁说。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写。” 半个月后,刘邦的批复下来了。羹颉侯刘信,改封福王。封号改了,封地没动,食邑没涨,但那个侮辱性的名号终于从刘信头上摘了下来。 据说刘信接到圣旨的那天,一个人关在房里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刘信后来去了长秋宫,要给刘姁磕头。刘姁没见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失去女儿的父亲,只是托刘盈给了他五百金。 刘信跪在长秋宫门口,对着紧闭的殿门,磕了三个头。 刘姁没有出来。 她坐在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许负给她的医书,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不知刘宝儿走了哪里? “宝珠儿。”吕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姁没有回头。 “阿母。” “你给刘信讨了王号。” “嗯。” “你阿翁说,你这些年从没求过他什么。头一回开口,不曾想是为一个没见过面的侄女。” 刘姁没有说话。 吕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面前的医书——那卷竹简半天没动了。 “宝珠儿,”吕雉的声音很轻,“无论定下何人和亲,都不是你的错。” 刘姁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吕雉。 “阿母,”她说,“我不是……只是觉得空有一身武艺,我要做些什么……我必须做些什么……我,一定能做些什么!” 吕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刘姁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她小时候一样。 “你长大了。”吕雉说。 刘姁握住吕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没说话,但某种东西在她的心底,慢慢滋生了。 刘乐后来把刘宝儿的妹妹接到了自己身边。 那小丫头才五岁,叫刘怜儿,瘦得像只小猫,眼睛跟刘宝儿一样大得不成比例。 她是刘宝儿临行前唯一放心不下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请战(第2/2页) 刘怜儿被刘乐牵着走出福王府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父亲站在门口,弓着腰,眼泪流了一脸。 她没有哭,只是把手从刘乐手里抽出来,跑回去,抱了抱刘信。 然后她转身跑回来,把手重新塞进刘乐的手里。 “鲁元姑姑,”她仰头看着刘乐,声音又细又小,“我阿姊还会回来吗?” 刘乐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两个字:“会的。” 刘怜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和亲的事刚尘埃落定,淮南的急报就到了。 刘姁在长秋宫听到了英布造反的急报。 她下午从许负那儿回来,刚跨进门槛,就发现殿里的气氛不对。 吕雉坐在主位上,腰背笔直,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指节发白,刘乐坐在她旁边,也是满脸怒容。 几个宫女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阿母?”刘姁放下书箱,“怎么了?” 吕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刘乐替她开了口,声音发颤: “英布反了。淮南急报,英布起兵了。” 英布,黥面之徒,刑徒出身,跟着项羽起兵,被封九江王。后来背叛项羽,投了刘邦。 这种人,骨子里就没有“忠诚”这两个字。他能背叛项羽,就能背叛刘邦。什么时候反不重要,反是一定的。 且。 刘姁的目光落到了殿中的空地上。 今年年初,韩信死在这里。 三月,彭越被刘邦下令剁成了肉馅,赐给诸侯“以示警告。” 刘邦手底下的三大名将如今只余英布一人。 英布,不反也得反,否则……刘邦可没与他有什么三不杀五不死的约定。 指不定,下一个cos伯邑考的就是他了。 刘姁走到吕雉身前坐下。 吕雉终于有了反应。她把竹简往案几上一摔,怒气冲天: “你阿翁想让盈儿领兵!” 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姁没有说话。 吕雉不是那种会坐在宫里生闷气的人,看她的表情,这一仗,又是吕雉赢了。 “阿母不同意?” “我为什么要同意?”吕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盈儿才十五岁,他没有上过战场,连杀鸡都不敢。英布是什么人?亡命之徒,手里沾了多少条命?他想让你阿兄去,摆明了就是想给他心尖上的如意腾地方!”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 “阿母,”她站起来,“我去宣室殿。” 吕雉看了她一眼。“去做什么?” “请战!” 吕雉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刘乐追出去了,她才倏地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宝珠——” 第18章 刘姁,刘盈 第18章刘姁,刘盈 宣室殿的门大敞着。刘姁到的时候,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灌婴、周勃、樊哙、张良、萧何,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看服制应该是淮南那边来送急报的军使。 一个军使跪在殿中央,浑身尘土,铠甲上还有干涸的泥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英布于淮南起兵,伪檄已传至九江、衡山、庐江诸郡,响应者众。卑职出来时,英布前锋已至蕲县以西,距大梁不过三百里。” 刘邦坐在案几后面,脸色铁青。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骂人。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发白,笔杆在微微颤抖。 “三百里。”刘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蕲县到长安,他要走多久?” 没有人回答。 “朕问你们,他要走多久!” 灌婴上前一步:“回陛下,英布前锋皆是轻骑,若昼夜兼程,十日可至函谷关。” “函谷关。”刘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朕当年从函谷关打进咸阳,用了多久?” “回陛下,三个月。”周勃说。 “三个月。”刘邦重复了一遍,“英布从淮南打到蕲县,用了多久?” 没有人回答。 “七天。”刘邦自己说了出来,“七天。朕的淮南,朕的九江,朕的衡山,朕的庐江,七天就没了。你们告诉朕,是英布太能打,还是朕的守将太废物?” 殿里鸦雀无声。 刘姁站在门口。 她看着刘邦坐在案几后面的身影,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刘邦老了。 当年在荥阳、在成皋、在垓下,刘邦站在千军万马前面,应该不是现在这样的,那时他喜欢叫嚣着大喊:“老子不信打不赢你”。 现在他的眼睛浑浊了。 打了太多年仗了。 从沛县起兵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打了半辈子仗,从一个亭长打成皇帝,从四十七岁打到六十三岁。他累了。 “太子。”刘邦突然开口。 刘盈从殿侧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一直站在那儿,刘姁都没看见他,他就像一根柱子,不出声,不挪动,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里去。 刘姁这才注意到他——她的哥哥,十五岁的太子,大汉的储君,站在一群开国功臣中间,像一只被拎进狼群的小羊羔。 “儿臣在。”刘盈的声音很轻,轻到刘姁差点没听见。 “朕命你为主帅,领兵平叛。”刘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英布不过一介刑徒,你带兵去,给朕杀了他。” 殿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肃穆,是窒息。 所有人都在看着刘盈,但没有人说话。 刘姁注意到,灌婴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周勃盯着房梁上的某根木头,萧何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张良闭上了眼睛。樊哙……樊哙看着刘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没有一个人出声。 没有“臣愿往”,没有“臣愿辅佐太子”,甚至没有“陛下三思”。 殿里十几个人,像十几根木桩子,杵在那里,一声不吭。 刘邦等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灌婴脸上扫到周勃脸上,从周勃脸上扫到樊哙脸上,从樊哙脸上扫到张良脸上。没有人接他的目光。 “朕问你们,”刘邦的声音开始发沉,“何人愿辅佐太子,出征淮南?” 沉默。 灌婴的靴尖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周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话。萧何把茶盏放下了,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樊哙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嘴唇抿成一条线,青筋在太阳穴上跳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呼吸都困难。 刘邦的手按在案几上,指节发白,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动一下,都像是在积蓄什么。 “你们怕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怕英布?还是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怕英布?还是怕吕雉? 灌婴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抱拳,声音压得很低,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陛下,臣愿领兵前往。” 刘邦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比骂人还让人难受。“你?”他说,“你拿得下英布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刘姁,刘盈(第2/2页) 灌婴的脸涨红了。 “臣——” “你打不过。”刘邦打断了他,“朕问过你,你说你打不过。朕问你的时候你说打不过,现在朕让太子当主帅,你又说你愿领兵。灌婴——” 灌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再说话,退回了原处。 刘邦的目光扫过殿里每一个人。 “没人愿意去?”他说,“好。好得很。都滚。” 没有人动。 “朕说滚!” 殿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灌婴第一个,脚步又快又重,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勃跟着,走的门口的时候看了刘盈一眼欲言又止。 萧何走得很慢,经过刘盈身边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张良走在最后,经过刘姁身边时看了她一眼,眼中的担忧胜过支持。 刘姁轻轻点头,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殿里那两个人的身上。 殿门没有关。 秋风灌进来,把案几上的竹简吹得哗啦哗啦响。 刘盈还站在原地,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在发抖。 他羞愧难当。 十五岁的太子,大汉的储君,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认为他能领兵。 刘邦站在案几后面,背对着刘盈,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 他的背影佝偻,肩膀耷拉着,像一匹老马,卸了鞍,站着都能睡着。 殿里安静了很久。 刘姁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你来干什么?”刘邦没有回头。 刘姁走到案几前,没有行礼,就那么站着。 “阿翁,”她说,“你别逼阿兄了。” 刘邦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刘姁直直地正视他。 “你不该来这儿。”刘邦说,声音低了下去,“这是朝堂的事,不是你一个——” “我知道。”刘姁打断了他,“阿翁,让我去吧。” 刘邦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让我去。”刘姁说,“我去淮南,去好好见识见识英布。你别逼阿兄了,他上不了战场,满朝文武都知道,你自己也知道。” 刘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姁没有给他机会。 “你把主帅之位给我。”她平静的道,“我还要灌婴和樊哙,再分我五百郎卫,我把英布的人头带回来。” 殿里安静了。 刘盈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宝珠儿”,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看着刘姁的背影,看着那个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妹妹站在刘邦面前,腰背笔直,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刘邦盯着刘姁,看了很久。 “你疯了。”他说,像是在陈述事实,“少随点吕家的根儿……” “我清醒得很。”刘姁说。 “你活腻了?” “我活一百岁都不够。”刘姁说,“但我是皇帝的女儿,我不怕死!” 刘邦沉默了。他转过身,重新看着那幅舆图,背对着刘姁,一言不发。 刘姁站在原地,等着。 秋风从殿外灌进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等着宣判的人,又像一个根本不在乎宣判结果的人。 “滚。”刘邦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刘姁没有动。 “朕说滚!”刘邦猛地转过身来,对着她吼了一声,眼眶红了, “你一个丫头片子,你打什么仗!你拿什么打!你杀过人吗你就敢打英布!不知天高地厚地的狂妄东西,滚——” 刘姁没有说话。 她看着刘邦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愤怒,有疲惫,有恐惧——不是对英布的恐惧,是对“他的女儿竟敢去送死”的恐惧。 “滚回去!”刘邦指着殿门,手在抖,“从哪来回哪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刘姁站着没动,她看着刘邦颤抖的手、通红的眼眶,然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翁,”她说,“阿兄不是你。我不是阿兄。你别逼着阿兄走你的路,也别逼着我走阿兄的路!” 她没有等刘邦回答,跨过门槛,走了。 第19章 刘木兰 第19章刘木兰 当日晚间,迟迟没有等到准话的吕雉又去了宣室殿。 “刘季,你摸着良心说,你让盈儿去淮南,到底是去打英布,还是去送死?你打了一辈子仗,你不知道英布是什么人?你把盈儿送过去,你是嫌他命太长,好给你心尖上的如意腾地方吗?” 刘邦的声音炸开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 “你放什么屁!朕的儿子朕能害他?朕是给他机会让他去历练——” “历练?”吕雉的声音拔高了,“淮南是历练的地方吗?英布是历练的对手吗?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沛县当地痞!你让盈儿去替你打英布,你自己怎么不去?” “朕去!朕去行了吧!”刘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 “儿子靠不住,老子自己去!!!”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吕雉从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日后,刘邦在朝堂上宣布,他御驾亲征,讨伐英布。群臣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七日后,大军出征。 长安城北,灞桥。 秋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数万大军列队在官道两侧,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刘邦骑在马上,披着玄色的战袍,花白的头发被风掀起来,露出他那张被岁月和战火刻满沟壑的脸。 他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回头。他没有让刘盈来送行,也没有让吕雉来。 他一个人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灌婴、樊哙、周勃,以及数万颗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头。 刘姁穿了一身小兵的甲胄,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铁锤用布裹了,绑在背上,外面罩了一件破旧的披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脸用泥抹花了一半,头发塞进盔里,低着头,跟在樊哙的部曲后面。 走了数日,愣是没人发现。 第七天,她才露了馅。 露馅也不是因为她的伪装出了问题,是因为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趁着夜里扎营,摸到火头军的营帐里偷了两个炊饼。 火头军发现炊饼少了,以为是闹了耗子。可耗子不会掀开笼屉还盖回去,火头军把这事报了上去。 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的樊哙连夜查营,大手掀开帐帘,看见他的高元公主正蹲在地上,一手一个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樊哙沉默了很久。“宝珠。”他说。 刘姁咽下嘴里的炊饼,抬头看着他,没有慌,没有躲。“师傅。” “你怎么在这?” “跟来的。” “谁让你跟来的?” “我自己。” 樊哙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樊哙没有告发她。 直到第十天,灌婴也发现了。 说来也是刘姁该着。 灌婴的马受了惊,差点把刘姁踢飞。灌婴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被马蹄掀翻在地的小兵,刚想骂人,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他盯着看了三秒钟,脸色变了。 “清河?” 刘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事人一样地说了一句:“颍阴侯早。” 灌婴的脸扭曲了一下,拔腿就走。 他找到樊哙的时候,樊哙正蹲在营帐后面喝粥,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专心致志,头都没抬。 “老樊。”灌婴翻身下马。 “嗯。”樊哙没抬头。 “清河公主在队伍里。” “知道。” 灌婴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两天。” “前两天你就知道了,你不报?” 樊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报了拦得住吗?” 灌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盯着樊哙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了三秒钟,一甩袖子,走了。 他找到周勃的时候,周勃正在磨刀。一把环首刀架在两条腿中间,磨石一下一下地蹭着刀刃,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将军。” “嗯。”周勃没停手。 “清河的事,你听说了吗?” “刚听说了。”周勃继续磨刀。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报不报陛下?” 周勃停了手,抬头看着灌婴,表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 “我管不了,你去问陛下。” 灌婴的脸抽了一下。“你怎么不去问?” “你比我大。”周勃道。 灌婴差点没被噎死,“……你官比我大。” 周勃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低下头继续磨刀。“那我为上官,现在令你前去告知陛下实情。” 灌婴深吸一口气,和这些狗玩意儿一起干事真是夭寿啊——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嘲笑他。 灌婴磨磨唧唧地去找了刘邦。 刘邦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来。” 刘姁被带到刘邦面前的时候,刘邦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干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刘木兰(第2/2页) 他的头发比出征前好像又白了一些,鬓角全白了,像是这十天的路比十年还老。 他看见刘姁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甲胄,脸上糊着泥,头发乱得像鸡窝,背上背着两坨用布裹着的东西——那双破锤。 “气死老子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刘邦说。 刘姁没有说话。 “老子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刘邦放下干粮,看着她, “老子见过敌军诈降、见过粮草被烧、见过大将临阵倒戈——老子就是没见过,一个小女娘女扮男装混进大军的!!!” “今天你就见到了……”,刘姁撇了撇嘴道。 刘邦:“……” 深吸一口气,刘邦咬牙道: “你阿母知道吗?” “不知道。” “你阿兄知道吗?” “不知道。” “你阿姊知道吗?” “不知道。” 刘邦深吸一口气。“合着就老子一个人知道?” “师傅知道。”刘姁说,“颍阴侯也知道。周勃将军也知道。” 刘邦的脸色黑了一瞬。“他们都知道了,就老子最后知道?” 刘姁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邦站起来,挥了挥手。“来人,把她给朕送回去。” 两个亲卫上前,伸手去抓刘姁的胳膊。刘姁没动,任由他们抓住。亲卫往后拽——没拽动。再拽——还是没拽动。 刘姁站在原地,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纹丝不动。亲卫的脸色变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 刘姁轻轻一抖肩膀,两个亲卫同时松了手,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邦愣了一下。 “你——” “阿翁。”刘姁抬起头,看着刘邦的眼睛, “你送我回去没用。你前脚送我走,后脚我就追上来。你就算是打断我的腿,我爬也爬到你跟前儿来。” 刘邦张了张嘴。 刘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把背上裹着布的锤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单膝跪下去。 “阿翁,阿母不想让阿兄上战场,那是因为阿兄是储君,是太子。他没了,想来我和阿姊、阿母、舅舅一家都落不着什么好下场。但我不是。我跟你去杀英布。” 刘邦没有说话。 “刘家和吕家的种不怕死。”刘姁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皆从肺腑而出。 “如果我马革裹尸,为国而死我与有荣焉。如果我立下战功,也不枉父母养我一场。” “闭嘴。”刘邦的声音哑了。 刘姁当然没有闭嘴。 “阿翁,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帮你打仗,你知道的,你的女儿有那个能力,若是运气好些,立下战功不是难事。” 秋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起沙土,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邦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泥巴糊着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团火。 “你——你——”刘邦的声音开始发抖。 跟过来的樊哙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有说话。灌婴也看着,周勃也看着。所有人都看着。 刘邦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天,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无知小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比你阿母都倔。也比老子倔……” 刘姁抬起头,看着他。 刘邦闭眼,指着刘姁的手一颤一颤的。 “你非要跟着?” “非要跟着。” “你死了怎么办?” “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死?” 刘姁想了想。“祸害遗千年。阎王爷不敢收我。” 刘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起来。”他说。 刘姁没有动。 “老子说起来!”刘邦伸手去拽她,拽了两下没拽动,他自己先气笑了,“你这一身蛮力,英布见了都得绕道走。” 刘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刘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跟着可以。”他说,“但不许冲在前面。不许自己一个人去追英布。不许——” “阿翁,”刘姁打断了他,“我跟出来,不是想在军帐里绣花的。” 刘邦的脸抽了一下。 “你——”他指着刘姁,手指头抖了两下,“老子迟早被你们娘几个气死!!!” 刘姁笑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锤,重新裹好布,背在背上。 “阿翁,”她说,“走吧。打完英布,我请你喝酒。” “你请老子喝酒?”刘邦哼了一声,“你有钱吗?” “我有封地。”刘姁说,“阿翁,清河郡的税收,你欠我七年了。” 刘邦噎了一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跟上。”他说,“别走丢了。” 刘姁跟了上去,铁锤在背上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她炙热的心跳一样。 第20章 军旅 第20章军旅 这一夜没有月亮。 北风从淮河上刮过来,把营帐的布幔吹得猎猎作响。 刘姁蹲在自己的帐子里,拿一块破布擦铁锤,锤面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擦不掉,得用刀刮。 她一刀一刀刮着,铁屑和血沫混在一起往下掉,落在脚边的泥地上,又冻住了。 帐帘被掀开,灌何弯腰钻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出征时的甲,甲片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一片。 他比刘姁高了整整一个头,蹲在她面前,递了两个热腾腾的饼子过来。 刘姁接过,大口撕咬了起来。 真香!!! 灌何低头看了看刘姁脚边的铁锤,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血痂——她还没来得及洗,只在河边掬了一捧水胡乱抹了一把,但水太冷,血被冻成了壳,糊在脸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你受伤了?”灌何问。 “没有。”刘姁伸着脖子吞下饼子,道:“不是我的血。” 灌何沉默了一会儿。“你很厉害。”他说,“半点不像都第一次上战场的人。” “你也不错。”刘姁开始吞咽第二个饼子。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灌何拿起地上的小刀,开始清理铁锤。“我是男子,还是武将之家出身,征战沙场是我的宿命。” 刘姁撇了撇嘴,鼻翼微动,“能上战场的男子你是一个,在战场上杀敌建功的女郎我是一个,我与你是一样的,擅文疏武的男子中有张子温,女子中有萧无忌,他们是一样的,可见这世间男女都是一样的,只有能不能,没有该不该。” 灌何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头,他感觉这话不对,“公主善辩,灌何不及也。” 刘姁停下手中的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如你所说武将之子天生就要征战沙场?皇帝之子是不是天生就要做皇帝?” 刘姁笑了笑,看着愣神的灌何,她挑眉道:“巧了,你眼前就是个皇帝的女儿,做皇帝是不是我的使命?” “哈哈哈……”,回过神的灌何大笑,“愿意在战场上搏命的武将怎么都不嫌多,皇帝却只有一个,公主想要的恐怕有些难。” “嗤……”,刘姁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你怀里是什么东西?我闻着香得很。” 灌何:“……” 在刘姁抬手来抢之前,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皮囊,沉甸甸的,打开盖,里面是热汤,一股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刘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 “你给我吃干饼子,自己却吃肉喝汤?!!” “火头军那边剩的。”灌何说,“我给我阿翁留的……” 刘姁接过皮囊,灌了一口。烫,但烫得正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咂了咂嘴,刘姁眯眼道: “灌侯向来疼我,我喝了他高兴的很!” 她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皮囊递回去。灌何摇了摇头道: “公主喝吧。” “彳亍……”,刘姁又喝了一大口。 “你……。”灌何舔了舔嘴唇,他默默地站起来,“公主自己喝吧,末将先回去了。” 刘姁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口。 灌何:“……”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公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姁差点笑死,她指着依依不舍的灌何,摇了摇手中的皮囊,“你到底喝不喝?” “……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军旅(第2/2页) 灌何三两步上前,接过刘姁手中的皮囊,猛地灌了一大口下去。 舒服了…… 他们是急行军,一路上饮冰卧雪,别说吃口热乎的了,能得闲吃口干饼子都算不错了,刘姁馋肉,灌何有过之而无不及……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跑到帐子外面,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公主——陛下急召——” 刘姁站起来,把皮囊塞进怀里。她掀开帐帘出去,走了几步,看见刘邦的帐子里灯火通明。 刘邦坐在帐中,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两碗酒。他自己面前一碗,对面一碗。热酒在深冬的夜里冒着白气。刘姁走到案几前,没有行礼。 “阿翁。” “坐。” 她坐下来,双手捧起那碗酒。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的裂口碰到热碗沿,疼得她皱了皱眉。 刘邦看着她捧碗的姿势,又看了看她手上的裂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疼不疼?”他问。 “还行。” 刘邦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今天干得不错。” “嗯。” “老子在夸你……”刘邦说。 刘姁一脸黑线,看着刘邦哀怨的眼神,她鸡皮疙瘩都要飞上天了,咽了咽口水,她扯了扯嘴角道: “阿翁真好,天下第一好~” 刘邦:“……” “嘿嘿……”刘姁疲惫回笑。 “你怕不怕?”刘邦突然问。 刘姁想了想。“当时不怕。” “当时不怕,那就是现在怕了?” “现在有点……”刘姁说,“而且有点累。” 刘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怕是对的,累也是常事,打仗就是累的,没有安稳的……” 他顿了顿。“杀了人,晚上能睡着觉吗?” 刘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裂了,指节上的伤口被冻得发黑,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血迹。 “我睡得可好了。”她说。 “真的?” “真的。”刘姁抬起头,“阿翁,我不做噩梦。” 刘邦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酒碗,跟刘姁的碗碰了一下。“喝吧。”他说,“喝完去睡,明天拔营,快要和英布撞上了……” 刘姁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是苦的,但入喉之后有一股热劲,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她把碗放下,站起来。 “阿翁,我回去了。” “嗯。” 她走到帐门口,刘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三。” 她停下来。 “以后还想打仗吗?”刘邦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想的话以后就不干这事了。” 刘姁没有回头。“喜欢的很,如果阿翁能给我封王的话我就更喜欢了。” 刘邦被噎了一下,“储君给你好不好?!” “好啊!!!”刘姁跳了起来,回头看见刘邦的黑脸,龇着牙道: “只是我有胆接,阿翁你不诚心给啊……” “给老子滚——” “滚——” 刘邦化身桌面清理大师,看得刘姁打心底里嫌弃。 掀开帐帘,刘姁在刘邦的怒吼声中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站在帐外,忽然想起临行前窦漪房通红的眼睛,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她们几个这会儿在干什么,没了她在,她的公主府里一定安静极了…… 第21章 建功 第21章建功 腊月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剜肉。 刘邦站在河岸的高地上,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从盔沿里钻出来,在风里乱飞。 他眯着眼,看着对岸英布的旗帜——那面旗歪歪斜斜地立在营寨中央,旗面上的“英”字隐约可见,在暮色里像一块招魂幡。 “一只狼,”刘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喂他肉,他跟你摇尾巴。你不喂他,他就咬你。”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刘姁。“你要想让他不咬你——” “杀了他。”刘姁说。 刘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但刘姁听得出来,这次是真笑。 他转身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重弓,弓身是铁胎的,弓弦比寻常的弓粗了两圈,普通人根本拉不开。 他把弓递给刘姁。 “皇帝命你射下那面旗。”刘邦说,下巴朝对岸扬了扬,“算你夺旗之功。” 刘姁接过弓,掂了掂,分量不轻,但没有她想象的重。她看着对岸那面旗,眯了眯眼,把弓递了回去。 “不射。” 刘邦挑了挑眉。“怎么?拉不开?” 刘姁没接他的话,下巴一抬,混不吝地开了口:“若我杀入帐中,割了那厮的狗头献与陛下,陛下也只算我斩将之功?” 刘邦翻了个白眼。 他伸手,用巴掌在刘姁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若你真斩了那狗贼的头,”他说,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又像是在说真话,“老子的皇位让给你坐几天。” 刘姁眼睛一亮,伸出手,握成拳头,举到刘邦面前。 刘邦低头看了看那只拳头,又看了看她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 刘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伸拳头。 刘邦皱了皱眉,笨拙地伸出手,握成拳头,跟她对了一下。 拳碰拳,没有声音,但刘姁笑了一下。 “阿翁,你说话算话?” “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刘姁静静地看着他。 刘邦被看得有些心虚,“平日里的玩笑岂能与今日之事相比……” “切……” —— 淮南的地界越往南走越不对劲。 探马回报说,英布的主力在蕲县以西被刘邦的前锋咬了一口,退了。 刘邦下令追击,灌婴的骑兵昼夜兼程,咬住英布的尾巴不放,一连追了三天三夜。 英布一路往南退,退到了淮河边。 刘邦的追兵到了,英布的残部已经渡过了淮河,在对岸扎了营。 河水结了一层薄冰,船不能用,桥被英布烧了。 两岸之间隔了不到三百步的距离,但就是这三步路,大军过不去。 “陛下,末将请命渡河。”灌婴站在岸边,靴子踩在冰面上,冰面裂了几道缝。 “渡什么渡?”刘邦蹲在岸边,用剑尖戳了戳冰面,冰碎了,水渗上来,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这是淮河,不是你家门口的水沟。你带骑兵过去,走到一半冰碎了,全得喂鱼。” 灌婴闭嘴了。 “陛下,臣愿领兵绕道。”周勃上前一步。 “绕道?”刘邦站起来,看着对岸英布的营寨,旗帜歪歪斜,“绕到什么时候?绕到英布跑了?” 周勃也闭嘴了。 樊哙没有说话。 他站在刘邦身后,双臂抱胸,看着对岸,像一尊石像。 刘姁站在樊哙旁边,也看着对岸。她的眼睛比刚出征的时候少了几分跃跃欲试。 “阿翁,”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岸边的人都听见了,“他在等什么?” 刘邦看了她一眼。“等什么?” “英布。”刘姁说,“他退了八百里,一路从蕲县退到淮河。他不像是要跑的。像是在等什么。”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对岸那些歪歪斜斜的旗帜,忽然笑了一声。 “比你阿兄强。”他说,“他只会问我英布为什么要造反……” 刘姁撇了撇嘴,拉踩什么的最讨厌了! “那狗贼在等朕死。”刘邦说着,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这天寒地冻,大军露宿野外,粮草接济不上,他可能觉着老子快死了……” 刘邦策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目光扫过来回的距离,忽然勒住了马。 “灌婴。” “末将在。” “你带骑兵往上游走二十里,找个水浅的地方,天亮之前过河。过了河之后不要惊动英布,绕到他的后面去。” 灌婴抱拳:“末将领命。” 刘邦又看向周勃:“周勃,你带步兵在下游架桥。动静越大越好,让英布以为我要从下游渡河。” 周勃咧了咧嘴:“陛下这是要让灌婴抄他的后路?” 刘邦没理他,看向樊哙。“樊哙,带着你手底下的人,跟着我。” 樊哙抱拳:“末将领命。” 刘邦最后看向刘姁。 “你跟着我。”刘邦说。 刘姁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北风像刀子一样从河面上刮过来,对岸英布的营寨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下游的周勃带着人开始架桥,木头砸在冰面上的声音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 对岸的哨探看见了,英布的营寨里开始骚动,火把在营寨里游走,像一条条火蛇。 刘姁蹲在岸边的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攥着铁锤的柄,手心全是汗。 铁锤冻得像两块冰疙瘩,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刘邦蹲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目光一直盯着对岸。 “怕不怕?”他问。 “不怕。”刘姁说。 “不怕你哆嗦什么?” “冷的。” 刘邦把自己袖子里的手炉递给她。刘姁没有接。 “给你就拿着。”刘邦不耐烦地塞进她手里,“别冻僵了,待会儿还要你杀人呢。” 刘姁接过来手炉。 寅时三刻,对岸的营寨后面突然亮起了火光。 那火光从营寨的后方窜起来,借着风势往前蔓延。 紧接着是喊杀声,马蹄声,刀兵相接的声音——灌婴的骑兵到了。 英布的营寨前后受敌,前面的周勃架桥架到一半直接不架,步兵蹚水过河,冰面被踩得咔咔响,裂了,有人掉进去了,但更多的人踩着碎冰冲了过去。 刘邦站起来,把嘴里的枯草吐掉,拔出剑,往前一指。 “杀!” 樊哙的部曲冲了出去。刘姁跟着冲了出去。 她的手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铁锤握在手里,冰凉的,但她不再觉得冷了。 她跃马而去,踩着碎冰跑过河面,脚下的冰在咔咔作响,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刘姁弃马——跑。跑过那条黑黢黢的河,跑到对岸,跑进火光里。 第一个英布的士兵迎面冲过来,举着刀。 刘姁没有多想,右手的铁锤抡起来,砸在他的刀上,刀飞了,那人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刀柄,还没反应过来,刘姁的左锤已经到了,那人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两个同袍。 刘姁没有看他们一眼,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跑。 铁锤在火光里上下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沉闷的声响,每一次举起都沾着新的血迹。 她的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的泥巴被血糊成了暗红色,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倒映着营寨的火光,像两团烧起来的火。 她没有去找英布。她相中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 英布的帅旗立在营寨正中央,旗杆有碗口粗,旗面在北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英”字。 旗杆周围围了一圈亲兵,看见刘姁冲过来,齐齐举起了刀。 刘姁没有停。她把左手的铁锤扔出去,铁锤旋转着飞向人群,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倒了两三个。 她借着这个间隙冲进了人群,右手的铁锤左右开弓,挡刀、砸人、开路,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带着千钧之力。 有人被砸飞,有人被砸断了刀,有人被砸得跪在地上起不来。 没有人能拦住她。 她冲到旗杆前,把铁锤往地上一扔,双手抱住旗杆,大喝一声——旗杆没动。她深吸一口气,腰身猛沉,双臂一较劲,旗杆开始倾斜。 碗口粗的木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木纤维一根根断裂,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建功(第2/2页) 旗杆倒了。刘姁抱着旗杆把它摔在地上,抽出旗面,叠都不叠,往腰间一塞。 远处,刘邦站在河对岸的高地上,看着火光里的那个小黑点,沉默了很久。那个小黑点冲进人群,冲出来,冲到旗杆下,然后旗杆倒了。 “这老三……”刘邦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刮碎了。 樊哙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灌婴从英布的营寨后方杀过来,浑身是血,走到刘邦面前抱拳: “陛下,英布的中军帐在北面!”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对岸。 刘姁拔了旗之后没有停。 她捡起铁锤,继续往北跑。 英布的亲兵在往那个方向聚拢,像铁屑被磁石吸过去一样。 她几乎不需要辨认方向,跟着人群跑就行了——人多的地方,就是英布在的地方。 英布的中军帐立在营寨最北面,比别的军帐大了不止一圈,帐前的火把也最亮。 刘姁跑到帐前的时候,帐帘是掀开的,里面灯火通明,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正中,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的血迹还没干。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她在张良的兵法课上见过英布的画像,在樊哙的讲述里听过英布的形容,但画像和讲述都是假的。 真的英布,光是坐着,就比旁边站着的人高半个头。 英布看着帐帘外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兵——不,小女娘——把手里裹着布的旗卷往地上一扔,向他举起了双锤。 “你是何人?”英布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竟有几分文气。 刘姁把铁锤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她的呼吸还没喘匀,但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姑奶奶是你祖宗。” 英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觉得好笑,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站起来,提着枪,从案几后面走出来,走到帐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姁。 他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肩膀比她宽一倍,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杀意。 “刘家的人?”他问。 “是。” “刘邦是你什么人?” “父也。” 英布又笑了一下。“他手底下没人了吗?叫你一个女娘来杀我。” 刘姁没有说话。 “可惜了。”英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若是做我的女儿,我一定金尊玉贵的养着。” 刘姁没有废话。她把右手的铁锤掷了出去。 英布侧身一闪,铁锤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军帐的柱子上,柱子断了,帐篷塌了一角。 英布看了一眼那根断了的柱子,又看了看刘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举起了枪。 刘姁没有等他出手。她把左手的铁锤也掷了出去,这次是奔着英布的面门去的。英布枪尖一挑,铁锤砸在枪杆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他的虎口震了一下,脸色变了。 “项羽?”他脱口而出。 刘姁没有回答。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没有锤了,她赤手空拳,一拳砸向他的胸口。 英布后退一步,枪杆横过来格挡,刘姁的拳头砸在枪杆上,枪杆弯了一下,弹了回去。 英布又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害怕,是诧异。 “你到底是谁?!!”他问。 “地府里问去吧!”刘姁骂了一句。 她冲上去,拳脚并用,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是蛮力。 英布的枪被她撞歪了,她的肩膀撞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军帐。 军帐的柱子断了一根,帐篷塌了半边,火把灭了,四周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的火光映着这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两个影子在地上翻滚。 英布的力气不小。他比刘姁高,比刘姁重,比刘姁有经验。 第一轮交手,他占了上风,枪杆砸在刘姁的肩膀上,她闷哼一声,往旁边滚了两滚,爬起来,又冲上去。 第二轮,他还是占了上风,一脚踹在她膝弯上,她跪了一下,又站起来。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英布的气力开始不支了。 不是他不够强,是他老了。 他比刘邦小了没几岁,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旧伤无数,拖了八百里,退了八百里,被灌婴咬了三天三夜,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而刘姁十三岁,浑身是力,像一头刚出笼的幼兽,不知疲倦,不知后退。 第六轮,刘姁的铁拳砸在了英布的胸口。 英布倒地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陷下去了一个坑。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刘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刘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转身从塌了的军帐边缘抽出一把刀掂了掂,挺重。 她举起刀,落下去。 干净利落。 英布的头颅离开了身体。 刘姁弯腰把头颅提起来,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落在雪地里,红得像开了一地的花。 她提着那颗头颅,从塌了的帐篷里走出来,走过火光的阴影,走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过还在燃烧的营寨。 她的甲胄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倒映着火光,倒映着雪地,倒映着远处河对岸那个站着的身影。 她走到刘邦面前。 刘邦站在高地上,手里还握着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什么别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儿,看着她手里提着的那颗人头,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刘姁把那颗人头举起来,举过头顶,声音在旷野上炸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英布的脑袋我给你带回来了!!!” 身后的战场上,数万将士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喊声从人群里炸开,像滚雷一样从近处滚到远处,又从远处滚回来。 铁甲在碰撞,兵刃在空中挥舞,黑色的烟尘混着白色的雪,裹着几万人的呐喊,像一把火烧透了淮河两岸。 刘姁站在刘邦面前,举着英布的头颅,身后的火光映着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雪地上。 刘邦伸出手,从刘姁手里接过英布的头颅,看了一会儿。 “听见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刘姁听得很清楚,“拿上来。” 他顿了顿。 “干得不错。” 刘姁咧嘴笑了。她的牙齿上也有血,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阿翁,”她说,“你说要让我坐几天皇位!!!” 刘邦看了她一眼,把英布的头颅递给身边的亲卫,然后伸出手,笨拙地握成拳头。刘姁伸出手,跟他对了一下。 “不行。”刘邦说,“老三呐,记住了,我说的话从不算数。” 他转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三。” 刘姁还震惊于刘邦的无耻中,“嗯?” “你刚才回来骑的谁的马?” 刘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马蹄子比她的人还高,通体乌黑,鬃毛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匹马是她从英布帐前顺手牵的,当时没多想,看见一匹大黑马拴在那儿,翻身上去就跑了。 “……英布的吧。”她说。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那把刀,是项羽早些年用过的。” 刘姁低头看了看,好家伙,项羽的刀,英布的马,她要是刘邦她以后都睡不着…… “可我是你的亲女儿……”,刘姁试图唤起父爱。 刘邦噎了一下,甩下一句,“兔崽子,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打马走了。 刘姁站在雪地里,看着刘邦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得通红,虎口裂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然后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夜风很大,雪还没停。 刘姁骑着英布的黑马,跟在刘邦的队伍后面,铁锤挂在马鞍两侧,一左一右,像两坨铁疙瘩。 她的甲胄上还挂着冰碴子,脸上的血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壳,一咧嘴,壳就裂了。 第22章 蓟城 第22章蓟城 蓟城的冬天比长安冷得多。 风从北面的燕山灌下来,一路不停,在城里城外刮了三天三夜,把屋顶的积雪吹成一道一道的斜棱。 城墙上挂着的冰溜子比人的胳膊还长,阳光好的时候能反出一点光来,但蓟城的冬天很少有阳光。 这里的天仿佛永远是灰的,压得很低,像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盖子。 刘姁站在驿站的廊下,一袭白衣,她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就被风卷走了。 她身后是驿站的正房,门窗紧闭,里面的人已经躺了七天了。 若再不见好转,刘姁要压不住了…… 灌何从廊道那头走过来,脚步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刘姁没有回头,但他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听见他呼吸里带着一股跑动后的急促。 他在她身边停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上面落了几只麻雀,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幽州急报。”灌何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匈奴趁咱们南下的空当,数次犯边,已经抢了四个县,烧了十七个村子。西北的骑兵已经推到雁门郡外了。” 刘姁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几只麻雀,它们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像是冻死了一样。 但她知道它们没死,只是在等。等风停,等雪化,等一个可以飞走的时机。 “陛下……知道吧?”灌何蹙着双眉,若是旁人他绝不会问出这话来,匈奴乃北方大患,其恶比之英布有过之而无不及,没有人敢拿这事瞒着陛下,可眼前之人…… 灌何想起了刘邦病倒那日…… 在所有人都害怕皇帝崩于蓟北动摇社稷而主张急行归京之时。 眼前之人,甚至没拿出自己惯常使的双锤,只随手借了他的枪,便阻得一十八将不得近身,生生拖着十几万大军停在了蓟城。 “不知道。”刘姁说“养病最重要,别让他知道。” 灌何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刘姁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天,然后把那口气彻底呼出去,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 刘邦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见刘姁进来,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浑浊,但依然有重量。 “外面谁来了?”他问。 “灌老二。”刘姁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倒进桌上的温水碗里,拿勺子搅了搅,“阿翁,我今晚上要去幽州转转。”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匈奴打到哪里了?” 刘姁有些讶异地挑眉。她本以为瞒得住。但刘邦终究是刘邦,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灌何踩雪的声音轻重缓急他都听得出来。 她索性打了个哈欠,随口道:“西边儿雁门,东边这儿已经到了幽州城下。“ “雁门。”刘邦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名,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韩王信就是在那儿背叛了我,投去了匈奴。” 屋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如今的守将是胭脂侯冯解敢。”刘姁把碗递过去,“喝药。” 刘邦接过碗,看都没看,仰头喝了。他把碗放回刘姁手里,靠在床头,闭上眼。 “朕如果回不去了,你阿母能平匈奴这事儿吗?” 刘姁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继续拨着炭火,把烧得发白的炭块拨到中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蓟城(第2/2页) “你先回长安。”刘邦说,“带着朕的诏书,让你阿母摄……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咳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团,死死抓住刘姁扶过来的手。 窗外人影绰绰,他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道: “让你阿母摄政。你——“他猛地抬头,盯着刘姁的眼睛,“朕给你一夜时间,收服外面的人。明日,你率樊哙回长安!“ “我不回去。”刘姁把碗收好,“你还没死呢。” “啪——”刘邦一巴掌扇在了刘姁肩膀上,力道不大,但他喘着粗气,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像个炸了毛的老狮子。 “老子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要不是你把老子拖在这儿,老子早在长安顶事儿了!!用得着受你这气——” “切……“刘姁轻嗤一声,伸手揉了揉被拍的肩膀,幽幽地道,“樊哙昨夜就到长安了。“ 刘邦的骂声戛然而止。 “灌婴领了军令疾驰雁门郡。“刘姁不紧不慢地继续,把散落在床沿的药渣扫进掌心,“周勃此时在幽州城——“ 她迎着刘邦逐渐瞪大的双眼,下巴一扬,拿眼梢子斜睨他: “我这一番安排,阿翁觉得如何?“ 说完,刘姁吹了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活像只打赢架正抖毛的大公鸡。 刘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词穷的感觉了,一时竟然觉得新鲜。 “你……” 良久,刘邦揣着手道:“老三,你是挺有造反的天赋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姁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抓了抓头发,又拍了拍刘邦虚弱的肩膀,力道大得老皇帝眉头一皱: “阿翁,我可是个实诚人,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刘邦的下眼皮直跳,像是想骂什么,但最终没有骂出口。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聒噪的麻雀。 刘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药渣,走到门口。她的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屋外的风还在刮,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没有回头。 “阿翁,你永远都是我阿翁。“ 猝不及防的,刘邦突然感觉喉口一紧,一直飘在青天云里的那一点慈父之心短暂的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刘姁正要拉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有些哑,带着将睡未睡的那种含混: “老三。“ 刘姁偏过头。 刘邦侧躺着,背对着她,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出来: “燕王这个封号,你喜欢吗?“ 刘姁愣了一瞬。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过脸颊。 她看着刘邦佝偻的背影——那么小一个,缩在宽大的被褥里,像一枚晒干了的枣。 她弯起嘴角,声音恢复了那股欠揍的调调: “听着还行。不过阿翁,你得亲自写诏书,别让旁人代笔——你字丑是丑了点,但皇帝亲自写的,那分量可不一样。“ 被褥里传来一声含混的“滚“。 刘姁笑着推开门,走进蓟城铅灰色的冬天里。身后的门关上之前,她听见刘邦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梦呓,又像叹息,被炭火的噼啪声盖了过去。 她没有听清,但也不必听清。 院子里那几只麻雀还在。风小了一些。她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薄薄一层淡金色的光。 第23章 急战 第23章急战 幽州城的城墙比蓟城矮了一截。 刘姁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风从北面灌下来,城头的旗帜被吹得笔直。 她翻身下马的时候,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响,她没看脚下的路,直接往城墙上走。 周勃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看见刘姁上来,他没有说话,只递了一个方向给她看——西北面,地平线上有一道暗色的线,粗看像山脊,细看是烟尘。 “多久了?”刘姁问。 “半日。”周勃说,“前锋约莫三千骑,后面还有大股,日落后就到。” 刘姁点了点头。她把裹在背上的铁锤解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她把两柄锤都握在手里,转身走下城墙,翻身上马,对周勃说了一句话:“开城门,我带先锋出去。” 周勃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 “天黑好。”刘姁说,“天黑他们看不清我们有多少人。” 周勃没有再劝。 他点了八百骑兵,递给她一面旗。旗面是黑的,什么字都没绣,像是临时裁出来的一块布,但刘姁没有挑,她接过来,往马背侧面一插,打马出城。 八百骑跟在她身后。马蹄踩在冻硬的土上,声音沉闷而密集,像一场远雷。 刘姁骑在英布那匹大黑马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风吹在她脸上像刀刮。 她没有戴盔,只裹了一条深色的头巾,把碎发压住,风从侧面灌过来时,头巾的边角在她脸侧猎猎翻飞。 她感觉这幽州的冬天似乎并不太冷。 匈奴的前锋停在那道烟尘前面,排成一条散漫的横线。他们没有列阵,像是没把幽州城里的汉军放在眼里。 刘姁看见了那排散兵,舌尖刮过牙根,她突然笑了笑,大手把缰绳一紧,黑马四蹄蹬地,一声大喝,八百骑跟着她冲了出去。 刘姁冲在最前面,双锤落下的时候她看见那个持旗的匈奴兵正仰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血色扑面而来。 刘姁却丝毫未停,只抡着双锤,所过之处无一活物,黑马带着她冲过旗杆倒下的位置,左手锤同时出手,第二面旗杆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带着旗面砸进人群里。 她听见身后八百骑在喊,但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她的耳朵里只有风声和锤面砸在铁器上的闷响。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她每冲到一面旗前就砸断一根。没有人能拦住她。 匈奴的骑兵试图围过来,但她的锤比他们的刀长、比他们的马快,她在人群中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到哪里哪里就散开,砸到哪里旗就倒到哪里。 有人从右侧包抄过来,刀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身后一个汉军骑兵猛地撞上去,将那人连人带马顶开,那人晃了一下,跌下马背,消失在马蹄下。 刘姁没回头,她不知道是谁替她挡了这一刀,但她听见了一声“走!“ 刀锋擦身而过,刘姁跃马跳出包围圈,勒绳回首,只见一匹空马嘶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急战(第2/2页) 第六面旗,她探出身子,左手抓住旗杆,身体向下一沉,借马的冲力把旗杆从持旗兵手里生生拽了出来。 那根旗杆倒下来的时候扫倒了两个人,旗面在她头顶翻了一下,盖在她肩上,像一面不合身的披风,被她一甩甩开了。 第七面、第八面、第九面——她的呼吸开始变重,冷空气灌进肺里,她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大雪突至,刮骨风从北而来,穿过正在厮杀的战场,刘姁的鼻腔失去了嗅觉。 但她还是没有停,她还在往前冲,像是某种发泄一般。 匈奴的阵线已经被她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那些散漫的骑兵开始聚拢,有人吹响了牛角号,声音沉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刘姁听见了那个号声。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冲了。 再往前就是匈奴的主力,她只有八百骑,周勃的步卒还没出城。 她勒住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抬了一下,在原地转了个圈。她站在那圈尘土中间,身后的骑兵正在收拢。 幽州城,今夜好眠。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横七竖八的匈奴骑兵正在退后,而她面前的地上躺了十面旗。她把最后一口气压下去,重新攥紧了锤。 “走。”她说。 黑马又冲了出去。这一次比前几次更快,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她几乎听不见身后的马蹄声。 回到幽州城的时候,城门已经打开了。 刘姁骑着黑马进了城,八百骑跟在她身后,马蹄声在城门洞里回荡,响亮得像一场迟来的雷。 她把两柄锤从马上解下来,随手靠在墙根,她的两颊冻得通红,像被风生生搓了两把,皮子粗粝粝的,像磨过刀的石板。 刘姁握了握僵硬的手,把头巾解开,头发散下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又散了。 周勃从城墙上下来,走到她身后。“斩旗十面。”他说,“够了,回去。” 刘姁没回头,良久,她斜靠在墙上,笑着道:“不够。”搓了把脸,她又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但今天先到这儿。过几日我再来。” 她说完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停顿了一会儿,她像是要把胸口那团火彻底吐干净,再把干净的冷空气吸进来。 她蹲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停留了大约三个呼吸。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周叔,”她说,“今晚加派人手巡城,匈奴明日还会来。” 周勃抱拳,声音中带着几分畅快:“末将领命。” 刘姁没有再说话。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她没有回头, “今日那八百骑,每人百金,从我账上出,战死者……”刘姁顿了顿,“烦请周叔给我个名册。” 周勃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末将记下了。“ 刘姁摆了摆手,往城楼的台阶走去。 登上城楼,她在风雪里静静立了半晌,天将微亮,如来时一般策马而去了。 第24章 刘盈 第24章刘盈 蓟城驿站的第十天,刘盈来了。 他是天黑之后到的,只带了两个随从,穿了一身灰布衣裳,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 “宝珠……”,虽然狼狈,可他唤刘姁的声音依旧温和而又轻柔。 “阿兄,”刘姁大步上前,一晃数月未见,刘姁的身量已经超过了刘盈。 刘盈摸了摸刘姁身上的铠甲,“宝珠,你受苦了……”他的声音一出来,就仿佛将人拉回了长安那个锦绣堆里。 “阿母让你来的?”刘姁轻声问道。 “阿母让我来看阿翁。”刘盈的声音很低,“朝中有些……不稳。她不放心。”他顿了顿,“阿母让我告诉你,手里……手里得握些兵权……” “知道了,”刘姁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话吗?” “她说……”刘盈的神色有些纠结,像是在抗拒什么,“不听话的人,就不用带回长安了……” 刘姁闻言笑了笑,看着刘盈满脸的不赞同她也没说什么,心不在一处也成,反正力是使在一处了。 “天寒地冻,你身体不好,不该来。”刘姁为刘盈系好披风,指了指不远处的大门,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安抚。 “阿翁好多了,这会儿还没就寝,阿兄进去看看吧。” 刘盈有些犹豫地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在门口站着,一时有些踌躇。 “给老子滚进来!” 屋内传来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刘盈面露苦色,下意识地去找刘姁,在看到刘姁脸上的无奈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看着门重新关上,刘姁转身,抬手在那两个不起眼的随从头上邦邦两拳。 “胆儿肥了是不是,就你们两个,敢带着我阿兄跑来蓟北,要是路上碰着个山贼流匪,你们送菜啊?!!” 那个略微高挑些的随从呼痛,捂着脑袋嘟囔道: “我的公主殿下,这一路上姑母都安排了人的,我和阿巧就是想你了嘛!” “对对对,师妹,采薇说的对,皇后娘娘一路上都安排了人的……” 一道钝钝的声音响起。 刘姁身前的两人同时抬手揪了揪刘姁的衣袖小声讨饶了起来。 细看去,可不就是一脸无辜的吕采薇和满脸真诚的公输巧嘛。 “你们来的时候跟漪房打招呼了没?”刘姁盘了盘公输巧的脑袋,看向了吕采薇。 吕采薇轻轻挑眉,抱起胳膊道:“我做什么要告诉她?” “说了说了,刚出长安就让人传了信,漪房阿姊知道的!” 公输巧推了吕采薇一把,挠着脑袋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下不为例。” 话罢,刘姁转身带着人进了西厢耳房。 屋里没生火,窗纸被风拍得簌簌响,刘姁在灯前站定,俯身从散乱的桌案取出一卷帛册,递给了吕采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刘盈(第2/2页) 吕采薇稳稳接住,没有翻开,只捏了捏厚度。 “此役阵亡名册。“刘姁说,“善后你来办,银钱找漪房支取。” 刘姁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吕采薇脸上:“你头次做这事,依着我们从前商议过的慢慢来,挑人的时候要仔细。” 吕采薇抬眼,迎着她的视线,将帛册收入袖中,颔首道:“属下明白。” 刘姁微微点头,转而对公输巧招了招手。 公输巧正蹲在墙角看一只冻裂的瓦罐,察觉到刘姁的目光,抬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姁递过去一方麻布,上面用炭条写了十几行字,边角被汗浸得有些洇了。 公输巧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七天的量。“刘姁说,“缺的药材就近调,找灌何安排车马。“ 公输巧将麻布叠好收进怀里,点了点头:“我添一味寻骨风,成吗?“ 刘姁随手抬起桌案上的冷茶润了润喉,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定。“ 公输巧咧嘴笑了一下,揣着药方推门就跑了出去。 门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灯苗猛地一偏,又稳住了。 屋外传来公输巧轻快的笑声,“小灌侯,小灌侯——” 吕采薇站在暗处,手腕微沉,映着公输巧的笑声,开口道: “五兄传了消息过来,殿下所料果然不错,河东盐商刁闲借着煮盐贩卖,积累下了千万财富,据说……富可敌国。” 刘姁正拨灯芯,闻言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吕采薇略一欠身,靠近刘姁,低声道:“只要殿下下令,不出三月,五兄便可将河东盐业尽归于殿下。” 刘姁独自在灯前站了片刻。灯油快尽了,光只照得见跟前一圈。 她把灯盏往桌中推了推,摇晃的灯火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稳稳地道: “盐业系天下民生,纳为官营才是正路,此次回京之后,我会奏明陛下,河东之事,吕禄只需查明细情,无需无用之功。” “诺……”,吕采薇拱手应是。 走廊那头,刘盈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松快了些。 “宝珠,阿翁说三日后咱们回长安去……” 刘姁收拾桌案的动作一顿,吕采薇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后门。 雪混着风从门口灌入,刘盈换了一身月白色曲裾袍,头戴乌冠,腰间的玉珰一步一响,他推门而入,霎时,满室生辉。 “阿翁让人随手给我找的衣裳,不曾想合身极了……” 刘盈展臂转了一圈,刘姁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却又起身取下墙上的配剑,递给了刘盈。 “太子殿下来了军营,怎可不配剑?” 第25章 匈奴又变 第25章匈奴又变 翌日,天快亮的时候,刘姁又被灌何叫醒了。 她走出房门,看见院子里多了几匹马,身上全是霜。幽州的探马跪在地上,甲上全是冰碴子,嘴唇冻得发紫,说话的时候上下牙在打架: “公主……匈奴的骑兵分了三路,两路直攻幽州,一路往——往蓟城来了。” 刘姁站着没动,灌何看了她一眼。 “行军速度如何?”灌何问。 “轻骑,日行二百里。”探马说,“最迟明日入夜便能到。” 灌何沉默了一会儿。刘姁转过身,推开了正房的门。 裹着一身的寒气,刘姁看见刘邦坐在床上喝粥,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放下碗,也没有问她外面怎么样,他只是端着那碗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老子还没死,你不用天天盯着朕。” 刘姁笑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我先让灌何去迎敌,点两千骑兵,来得及。”她伸手碰了碰刘邦的碗沿,“粥凉了。” “凉了也能喝。”刘邦把碗放下,“当年在荥阳的时候,老子连凉粥都喝不上。” 刘姁没接话,端起碗去热。刘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老三。” 刘姁回头,刘邦还靠在床头,但眼睛是睁着的,他隔着窗棂看着外面,沉思着没有说话。 他招了招手。 刘姁走到床边坐下,随手将粥碗放在了一边,从袖里掏出一包药粉。 “阿翁,”她一边倒药一边说,“匈奴人的骑兵快要到了,我要出去迎战,这是最后一味药了,喝完你和阿兄先回长安。” “许负那老道婆,零零碎碎倒什么都肯教你……”刘邦看着刘姁手中的药嘟囔,“也不枉你叫师傅叫了这么多年……” “那阿翁大好,可不要忘了许师的功劳……”,刘姁将药递了过去。 刘邦看着刘姁,良久。“许负确实高人,你跟她学了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朕还能活多久?”他说。 刘姁将药塞进刘邦手中,混不吝地道: “你别问,问了就活不久了。” 刘邦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抬起手,他指了指窗外的天。“雪要停了。”他说。 刘姁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蓝。 她知道刘邦的意思——匈奴骑兵在雪地里跑不快,雪停了,风小了,他们的速度会比预期更快。 “我让人守好你。”刘姁说。 刘邦没应声,他端起那碗药,喝了。 “匈奴人不会大举来攻的,只是我在这儿的消息传了过去,冒顿老贼是又想来一次白登之围,到时候好找你阿母敲竹杠去。” “所以阿翁先走,我打的也轻松些……”,刘姁偏过头,眼尾轻轻一挑,“阿翁回去备好我的封王诏书哦。” “轮得到你来劝老子?”刘邦像是撇嘴道,“你不说老子也跑,冒顿那厮可不是好相与的,老子这次死里逃生可是要活回本儿的!” 盘了盘刘姁的脑袋,刘邦笑得十分灿烂,“老三呐,打不过就跑知道不?” 刘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一句话没说,掀开门,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匈奴又变(第2/2页) 刘邦坐在床上,乐呵呵地自己端起粥碗,喝了大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大声道: “外面来个喘气儿的,老子要吃肉——” —— 第四天夜里,灌何回来了。 他带出去的两千骑兵少了两百,但他带回来的消息比死的人多得多。 “匈奴前锋退了。”他对刘姁说,“我带着人打了两仗,他们往北退了八十里。” 刘姁点了点头。“伤亡多少?” “阵亡两百三十七,伤四百余人。”灌何顿了顿,“幽州探马来报,匈奴那边单于帐下正在闹内讧。” 刘姁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单于病重,他的几个儿子在抢位子。”灌何说,“雁门那边的几仗,是其中一支打的,另外几支按兵没动。” “内讧?”刘姁笑了一下,“那就是天意了?” 灌何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道:“陛下料事如神!” 刘姁失笑,老头子的政治水平,那确实没得说。 “我知道了。你先休整人马,若单于的几位儿子还想好好争一下,那大汉的北境,总归还能清净几日。” “诺!”灌何拱手退去。 夜里。 刘姁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去时,刘邦还没有睡。他手里捏着一卷东西,看见她进来,扬了扬手。 说好了要走,可临走临走,这老头又耍起了疯,让人捆了刘盈塞进御驾,扮成他回了长安,自己死活都不走了…… 真是…… “老子写好了。”他说,“你过来看看。”刘姁走过去,接过那卷帛书,展开一看。上面是刘邦的字,真的很丑。 “燕王。以雁门、代郡、云中三郡为封地,驻节代郡,统领北境军务。” 刘姁合上帛书,放回刘邦手里,一把搂住刘邦的脑袋,大笑道: “我就知道阿翁最疼宝珠!!!!” “明日派人送回去,让你阿母加盖玉玺,正式传旨。”刘邦说完,指了指另一侧的匣子, “里面有三道密旨……遗旨:一道给樊哙,日后若朕不在了,令他即刻率北军北上,稳住边境;一道给萧何——让他看着长安,朝中若有人生乱……他会知道怎么办;还有一道,给你。” 刘姁打开匣子,取出了那卷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朕以刘氏宗庙社稷之灵,立第三女姁为燕王,世袭罔替。北境诸军事、雁门代郡云中三郡军政皆听其节制。”刘姁合上帛书,握在手里。 “阿翁,”她说,“你还没死呢。” “朕知道。”刘邦靠在床头,合上了眼睛,“你先拿着,防着万一。” 刘姁没再说话。 她把帛书收进怀里,然后坐下来,重新抓起刘邦的手腕。 指尖搭在脉上,安静了片刻——他比前两天稳定了一些,气力也足了些。 刘邦没有睁眼。“老子好得很!” “知道知道,陛下万寿无疆,陛下身体倍儿棒~”刘姁说。 刘邦点了点头。“快点搞完,老子要回京。”他说,“在这破地方待够了……” 第26章 伏击 第26章伏击 天还没亮透。 刘姁坐在西厢耳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皮图。新添的灯油烧得正旺,火苗闪烁不定,耀得刘姁眼睛有些发酸。 灌何站在对面,甲胄齐穿,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只一口一口嚼着…… “周勃的人到了什么位置?“刘姁问。 “昨夜传回的消息,已经过了飞狐口,距蓟城还有两日路程。“灌何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咱们这边要是动,最迟明日午后就能跟他碰头。绛侯手里五千骑兵,再加上咱们这边儿的五千,速战速决,包个口子够用了。” 刘姁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皮图上那条从蓟城往东北延伸的线,指腹压在上面,缓缓推出去,停在一个地方。 “冒顿第四子——叫什么?“ “稽粥。“灌何说,“冒顿四个儿子里,他最年轻,也最急着立功。这回三路分兵,东线是他主领。青石口这一队,大约两千五百骑。” “两千五。“刘姁重复了一遍,指腹从皮图上收回来,搓了搓,像在掂量什么,“他带的兵,甲胄跟冒顿的亲卫比,差多少?” “差一截。“灌何说,“轻骑为主,甲不全。弓多,刀短。抢东西够用,打硬仗——够呛。“ 刘姁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立一次功。”她说,“以两千五百骑北下蓟城,虽败犹荣啊……” 灌何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殿下,与宝元公主和亲的……正是此人……” 刘姁的手一顿,目光重新放回到舆图上,一直没有说话。 灌何见此,又道:“宝元公主出关后,匈奴本该消停些日子的,今冬他们一直袭扰边境,本是常例,只是……” “只是陛下病倒蓟北,让他们觉得我大汉社稷不稳,又逢我将陛下强留于蓟城,更催大了他们的野心……”刘姁的声音微沉,盯着摇曳不定的烛火继续道: “使得他们背盟弃约,一路挺进,到了蓟城城下……” 灌何语气突变,急声道:“匈奴蛮夷也,蛮夷之言,本无盟约之力,殿下怎可归咎于己!!!” 刘姁把皮图卷起来,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寒气扑进来,灯苗猛地一弯,又弹直了。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宝元……”刘姁的声音有些干涩,“不知她此时如何了……” “殿下,宝元公主实为我大汉夺得了喘息之机,否则英布未死,北境腹背受敌,情状只会比现在更难!”灌何跟着刘姁出门, “如今陛下大好,亲自坐镇蓟北,长安政令通达,又有殿下亲自领战,必可将匈奴东线一举击溃!” “末将刚才之言,意在……”风雪扑面而来,灌何不由得打了冷颤,止住了话头。 “我知道……”,刘姁拍了拍灌何的肩膀,“你想说的是……”她扯了扯嘴角,“匈奴年年侵扰边民,朝廷不该以常例视之,更不该……和亲苟安,匈奴之患,当为我大汉第一事!” 灌何许久没有说话,直到身后灯油燃尽,“啪”的一声陷入黑暗,月明千里,他拱手道: “殿下之心,亦为灌何之心矣。” 刘姁哈了一口白气,跺了跺失去知觉的双脚,声音平淡。 “此次回去长安,我不会久留,欲速往燕地驻守,灌卿可愿同行?” 灌何倏地抱剑,单膝跪地,映着远山雪,中天月,他坚声道: “末将,求之不得!!!” “点兵。半个时辰之后出发。“刘姁轻声道。 灌何抱拳,起身,靴子踩在外头冻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咔咔响。 刘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西厢,转身穿过回廊,推开了正房的门。 刘邦刚醒。 他靠在床头,披着一件旧袄,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姜。 “要出去?”他问,没抬头看刘姁,眼睛盯着汤面,吹了一口。 “嗯。” “带多少人?” “三千。再加上灌何的两千和我这边亲卫,共五千骑。” 刘邦喝了一口汤,咽下去,又吹了一口。“你安生回来,回了长安我分你五百郎卫。” “这次回去……”刘姁顿了一下,说,“四月之前,我要去燕地就藩。“ 刘邦放下碗,终于抬眼看她了。 他的目光从刘姁脸上移到她腰间——今天她挂了刀。他看了那把刀一会儿,又重新端起碗,却并未应刘姁的话,反而道: “灌何打仗还行,有他老子的几分样儿,快去快回,不必留什么活口。” “知道了。” 刘姁拱手,也没再说就藩之事,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顿了顿,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阿翁,以后不提以刘如意为储之事了,可好。” 话罢,刘姁不等刘邦言语,推门而出。 …… 门合上了。屋里的寒气被挡了一下,又顺着门缝丝丝地渗进来。 刘邦坐在床上,嗤了一声,低头看碗里的汤。姜片浮在面上,随着他端碗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丫头……” 他嘟囔了一句,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咕咚一声,腹中大安。 灌何点兵在城门内的一块空地上。 两千老兵——灌婴的亲卫出身,跟灌何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甲上带着旧伤和新补丁。 刘姁的三百亲卫,三千骑兵。 刘姁出来的时候,灌何正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啃干饼,看见她走过来,拍了拍手站起来,扬起下巴朝空地那边努了努。 “人齐了。走?“ 刘姁扫了一眼。 火把没举,声音也没出,五千人在暗处站成几排,马蹄裹了布,人和马都缩在夜色里,呼吸凝成白雾,一片一片浮在头顶上方。 “走。” 蓟城的城门大开,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踩在门洞里,回声闷闷地撞在两侧的石墙上。 刘姁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灰扑扑的人影和鞍上的兵器轮廓。 城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铁轴转动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出城十里,灌何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青石口还有四十里。按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匈奴骑兵的行军路线昨夜探马又跟了一遍——他们走了大路,今夜宿在蓟北五十里外的河滩上,明早拔营,走青石口往蓟城来。” “没有变道?“ “没有。“灌何说,“这条路最快。他也是想赶在周勃到位之前抢一口。” “那就让他抢。”刘姁的声音很平,在风里听起来像一块压着霜的石头,“把陛下病重即将归京的消息散出去。” “是!” 灌何他策马回到队伍前列,后颈在夜色里露出来,甲片边缘泛着一层微微的灰光。 四更天。 刘姁没有看天也知道时辰——风变了。从迎面灌变成了斜着刮,贴在脸上像细刀子。 马蹄裹着布踩在冻土上,声响很闷,被风一盖,十步之外就听不见了。 她在马上调整了一下握缰绳的手。指节僵了。 灌何在最前面,一只手举过头顶,往下一压。全军停住。五千人同时勒马,没有人出声,只有鞍鞯皮革轻微的吱扭声。 灌何策马退到她身边。“到了。青石口,从前面的土坡进去,两边是高坡,中间一条窄道。匈奴从北口进来,走到最窄的地方,两翼包上去,他一头一尾都转不了。” “有没有可能被反伏?” 灌何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扯得厉害,像脸上那层冻僵的皮被撕开。 “殿下,这几日青石口我来来回回过了十七次。哪块石头能藏人,哪块坡上的沙子容易滑,我比蓟城军营里的夜不收都清楚。” “分兵。你带人在北口封路,我带人上右坡,左坡给谁?” “绛侯昨夜传了新信——他派了偏将韩通带了三千人提前过来了。刚才探马回话,韩通的人已经在左坡后面猫着了。” 刘姁没有犹豫。“按你说的办。右坡交给我,你封口,韩通看左翼,就由我的亲卫先去会会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伏击(第2/2页) 灌何抱拳,没有多余的话,调转马头往队伍前列去了。 他在夜色里做了一个手势,骑兵开始无声地分拨——一部分跟着他往北边绕,一部分跟着刘姁往上坡的方向压过去,还有一部分,借着夜色悄然隐去。 刘姁带着一千人从青石口南口的侧坡爬上去。坡不算陡,但冻土硬,马蹄踩上去打滑。 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步步往上走,身后的人跟着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布裹着的甲片摩擦的细响,和马蹄踩碎薄冰的咔嚓声。 到坡顶之后,她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走到坡沿,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往下看。 青石口的窄道在脚下铺展开来。灰白的路面上落了一层薄雪,两侧的坡壁向后退去,夹出一条只容六七骑并行的小径。 月光淡得像掺了水,照在雪面上,泛着一种冷冷的灰蓝色。 “什么时辰了?“她压低声音问身后。 “寅时三刻” 刘姁趴在岩石上,下巴搁在小臂上,等着。风从坡上刮过去,吹得她耳尖发麻,她没有动。 身后的一千人也伏着,人和石头混在一处,甲胄外裹了灰布,远远看去,只是山坡上几丛鼓起来的暗影。 冻僵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又展开。往复几次,指尖的知觉回来了一点。 天边开始泛灰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随后,沉闷的喊杀声传来,空气中漫起了血腥味。 血气从北面来,声音闷闷地贴着地面传过来,像一口大锅里颠着豆子——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沉而密。 刘姁没有抬头,耳朵贴着岩石,听了一会儿。 一股不大不小的阻击战后,先是一小撮溃兵冲进了关口。 风平浪静。 紧接着,马蹄声响起。 “进来了。“她对身后的人说,声音贴着地面送出去。 身后没有人应答。但整排伏着的人都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弦上落了一滴露水。 她抬起头,往下看。匈奴的骑兵从青石口的北端涌进来了。 走得快,队形不算散,但也没有警戒。最前面的几骑没有举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光。 后面源源不断地跟进,马头挨着马尾,人挨着人,窄道里挤得满满当当。 匈奴人不善伏击。 刘姁数了数大概的骑数。两千上下。后队还在往里灌。 她在等。等匈奴的整队完全进了那条窄道,等灌何把北口封死,等她看见灌何的手。 灌何在北口外面。她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那根弦正在被拉到最紧的地方。 匈奴的前队快要走到窄道最窄的地方了。 刘姁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刀柄上。 然后她看见了。 窄道的北端突然亮了一排火把。灌何的兵从北口两侧涌出来,横木、拒马,瞬间把来路堵死。骑兵在横木后面列成两排,第一排蹲着举盾,第二排站着拉弓。 匈奴前队猛地收住了。马嘶声从窄道里弹回来,撞在两边的坡壁上,发出一连串走调的回音。 后队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里挤。人喊声从队列中段炸开。 刘姁从岩石后面站起来。 旗帜竖起,她把右手举过头顶,然后往下一压。 右坡上亮起了第一支火把。紧接着第二枝、第三枝——一千枝火把沿着坡沿依次亮起来,火舌被风扯向一边,像一排被点燃的旗帜。 左坡几乎同时亮了。韩通的兵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弓拉满,箭尖朝下。 刘姁抽了腰间的刀。刀出鞘的声音很轻,被风吞掉了。但她握在手里的那一下——冻僵的手指箍紧刀柄的触感——很实在。 她把刀尖往前一指。 “杀。“ 她喊了。声音不大,但坡上坡下都听见了。一千人从右坡上倾泻下去,雪被刨起来,像一场从下往上倒的雨。左坡同时动了,两面的灰浪从高处灌进窄道,砸在匈奴骑兵的队形上。 刘姁的马冲在最前面。她踩着马镫站起来半个身位,风灌进领口,刀压在肩上,刃口朝外。 她看见底下匈奴骑兵仰起来的脸——有年轻的有老的,有的在喊,有的已经没了声音。 她没有看第二眼。 冲到谷底的时候,一个穿黑甲的匈奴骑兵朝她撞过来。马头对着马头,双方都没有减速。 刘姁侧身闪了一刀,对方砍空了,刀从她肩上削过去,削断了系甲的红绳。她反手回了一刀,砍在那匹马的颈侧。 马倒了,人摔出去,被她后面跟上的骑兵踩了过去。 她没有回头看。 身后有马蹄声追上来,一左一右护在她两侧。她听见灌何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又硬又亮,像刀背敲在石头上: “收口——” 北口的拒马往前推了三步。南口的兵同时压上来。窄道里的匈奴骑兵被两面夹在中间,前后转不了,左右是高坡,坡上箭如雨下。 刘姁勒住马,退到坡脚,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再睁眼,她抡起了马背上的双锤。 刘姁策马冲杀,片刻之间,三丈之内再无活口,“嘭——”的一声,血肉做的脑袋在她的锤子被碾成了浆。 “杀——” “杀——杀————杀——————” “杀————————” 峡谷中风雪更甚,热滚的血喷在雪地里,不出一刻便冻成了冰渣,还来不及凝成坚硬的冰,却又有血滚散在了上面,血混着雪水,在马蹄的践踏下,变成血红色的泥。 刘姁看见灌何从人堆里杀出来,甲上全是血。他骑在马上,刀扛在肩上,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天彻底亮了。 窄道里的声音慢慢稀下去——喊声、刀声、马嘶声,一层一层地退,像潮水退干净之后留下的滩涂。 灌何从前面骑回来,马腿上有伤,走得一瘸一拐。他下马,靴子踩在雪泥里,几步走到刘姁面前。 “清点完了。“他说,嗓子哑了,说话像砂纸刮木头,“阵斩一千八百余级。剩下的跑了一小半,往幽州方向去了。“ “咱们的人?“ 灌何顿了一下。“阵亡五百三十七。伤四百余人。韩通那边折了三百多个。“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把刀插回鞘里,那刀身上有一道卷刃,从刀背斜着卷下来,像咬缺了一块的牙。 刘姁的双锤靠在马腿上,马儿轻嗅,舔去了那上面的血渍。 她扫了一遍尸横遍野的峡谷,俯身拔出斜插在地上的刀,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蹭了两下——呲,呲——卷刃蹭掉了一点,但没完全平。 她又插回去。“收拢人马。歇半个时辰,往幽州走。“ 灌何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了。他的靴子在雪泥里踩出两行深浅不一的印子。 刘姁没有动。 她站在坡脚,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窄道。雪和泥混在一起,被马蹄踩得稀烂,泛着一种暗沉沉的褐色。几面倒了的旗子歪在地上,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地卷边。 灌何的副将纵马回蓟城报信。 马跑得急,到蓟城门口的时候满身白气,两只鼻孔像冒烟。 他跪在正房门外,甲上全是干了的泥浆,说话带着喘: “陛下!青石口大捷!公主与灌何将军、韩通将军三面合围,阵斩匈奴一千八百余级,余部溃往幽州!“ 门内安静了片刻。 刘邦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慢悠悠的,像刚睡醒。“剩下的人呢?” 副将愣了一下。“公主与小侯爷往幽州方向去了,” 又是片刻沉默。 随后一阵剧烈地咳嗽响起。 副将跪着,脑子转了一下。“公主无恙……” “嗯。”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却未再有言语,副将跪着没敢动,屋里的声音又飘出来: “且去领赏。” 第27章 谈判 第27章谈判 蓟城到幽州的路,刘姁用了一天半。 大部队押着俘虏,走不快。 灌何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的队形没散。 刘姁骑在马上,跟在队伍中段,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搭在鞍侧。 她的刀还挂在腰间,卷了刃还没来得及去修。 第二日午后,远远看见了幽州的城墙。 城不大,土墙夯的,墙头上插着几面匈奴的旗。旗面被风吹得卷起来,看不清上面的纹样。 灌何策马从前面退回来,勒住马跟刘姁并排。“到了。里面大约还有四千人。城矮,墙薄,正面硬冲的话——” “不冲。”刘姁说。 灌何看了她一眼。 刘姁抬手指了指南面。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层灰蒙蒙的尘土,慢慢地往这边移,像一片压着地面的云。 “那是谁?”灌何眯着眼看了片刻。 “绛侯。” 尘土越来越近。马队和步卒混在一起,旌旗被风扯平了,上面一个“周“字,黑底红边。 行军的脚步声混着车辙碾土的响声,从远处一路铺过来,像潮水慢慢涨上滩涂。 最前面一骑脱离了大队,朝刘姁这边纵马过来。马停住的时候,后腿在冻土上蹬了一下,刨出一个浅坑。 周勃翻身下马。高、瘦、肩宽、甲胄裹在身上像第二层皮。 他几步走到刘姁马前,拱手行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殿下,时机就在今夜。“ 刘姁下了马,站在他面前。“周叔辛苦。“ “青石口一役,殿下打得漂亮。周勃说完,偏头朝幽州城墙那边扬了扬下巴,“冒顿第四子,稽粥就在里面。他手里还剩四千多人,骑兵不足千人,城不大,四面平地,打下来不难。” 刘姁听着周勃的声音,看着不远处土夯的城墙,转头对灌何道: “以后这座城会建起我大汉最坚固的城墙。” 灌何回望来路,视线落到幽州城墙上,回道: “殿下有此心,乃蓟北生民之幸。” 刘姁笑了笑没有说话,看向周勃,周勃顿了一下,看向刘姁: “幽州城好打,但打下来之后,冒顿那边不好收场。老单于病重,几个儿子正抢位子。这时候对稽粥或擒或杀都不合适,若擒之,断了稽粥的掌权之路固然是好,可若使冒顿长子伊律即单于位,凭他嗜杀好功的本性,北境只怕永无宁日,若杀之,只怕冒顿剩下的几个儿子会拧成一股绳,先替稽粥报仇,再回去争……“ 周勃沉默半晌,又道: “此次东线所布骑兵,都是稽粥的心腹亲兵,青石口后损伤大半,他已……不想再战。” “所以……他想谈?”刘姁说。 周勃没有否认。“殿下想不想谈?” 刘姁转过身,看着幽州的城墙。墙头的旗还在卷,风从北面来,吹得她身上的灰袍贴紧了后背。 “谈可以。”她说,“但我要诚意。” —— 谈判设在幽州城外一里处。 一座废庙。不知道从前供的是什么神,泥像倒了,香炉翻在地上,门板只剩半扇,上面有几道刀痕,旧的,生了黑锈。 刘姁去的时候只带了灌何一个人。她没穿甲,只穿了一件灰布长衣,腰间挂了一把短刀,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半截小臂。 她走进废庙的时候,稽粥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比她想象得年轻。冒顿的儿子,应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伤——左颧骨上一道裂口,结了血痂,还没落。他坐在一张翻过来垫平的供桌上,身后站了两个亲卫。 刘姁在他对面坐下。供桌对面没有凳子,她直接坐在一根倒了的柱子上。 灌何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刀柄上,没说话。 稽粥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汉话,口音生硬,但听得懂:“汉人的公主。“ “四王子汉话说的不错。”刘姁说。 稽粥没有接她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 “我的妻子是汉人,所以我学了汉话。” 刘姁重新去打量稽粥,剑目深瞳,阔面高颧,左耳点缀金环,不语如刃。 此人,不简单…… “四王子的旗还插在幽州城墙上……”刘姁说,“倒是不曾想还当自己是大汉的驸马?” 稽粥的脸沉下去一瞬。他前倾了半个身位,盯着刘姁的眼睛,声音压低了: “匈奴的儿郎可以退出幽州城,但大汉需付我茶盐布匹。” “看来四王子不想谈。”刘姁并未生怒,言语平静。 稽粥神色一顿,蹙眉道: “若非我们的单于病了,你以为你能与我在此谈和?” “你们趁着我主病重毁约南下,如今西线被阻,东线被折一翼,竟还敢妄言?”刘姁说,声音平得像一盆静水, “四王子莫不是欺我年少?” 稽粥的嘴唇抿紧了。他脸上那道血痂随着咬肌的收紧微微鼓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谈判(第2/2页) 刘姁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放在两人之间的供桌上。 “退兵三百里。”刘姁说,“幽州以东的匈奴骑兵全部撤回草原。你回单于庭,替我带一句话给冒顿单于:大汉的北境,不再是他骑马逛一逛就能拿走的地方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出不了幽州。”刘姁站起来,“城外有两万汉军。你手里只有四千多人,守一座土墙都酥了的小城。我不是来求你的。” 她把那一卷帛书留在供桌上,没有收回去。然后转身朝庙门口走。 灌何跟着她转身。两个人的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咔咔响。灌何走了一步就停住了,手还搭在刀柄上,背对着稽粥,像一堵竖着的墙。 刘姁走了三步,稽粥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刘姁没有回头。 “如果你善待大汉的公主,或许她会告诉你。” 稽粥闻言,面色越发深沉,冷声道: “我的妻子如今是胡人的阏氏,不再是你汉人的公主!” 刘姁走完了最后一步,跨出门槛。 门外的风吹进来,把供桌上那卷帛书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像一片薄雪落在石头上: “吾望四王子谨守今日之约。” 灌何跟在她身后出了废庙。庙门只剩半扇,他顺手带了一下,门板晃了晃,没有合严。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着那卷帛书,帛面一开一合,像一个人在慢悠悠地点头。 两天后。 稽粥的兵从幽州撤了。 走得很干净。城里的匈奴旗被收走了,墙头上光秃秃的,只剩几截断了的旗杆。 刘姁骑马进城的时候,街上没有人——百姓早就跑了,门板从外面封着,窗棂上挂着风干的菜叶。 她骑马走到城中最高的那栋楼前,下了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二楼。 窗朝北开。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匈奴骑兵的马蹄印子在雪地上拖成一条灰色的带子,远远地往北延伸出去,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天和地相接的那条线上。 灌何从楼下上来,站在她身后。“如公主之言,稽粥北退三百里。” 刘姁没有回头。“派人再跟三十里,立瞭望塔。” “遵命。“灌何顿了一下,“绛侯来问,要不要趁势往北压一压?“ “不压。“刘姁说,“让他就地休整。派人回蓟城,告诉阿翁,幽州已定,不日回师。“ 灌何应了一声,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刘姁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他说,“我观稽粥之言,宝元公主在匈奴尚安……“ 刘姁看着窗外远处那条渐渐消失的灰色带子,片刻只轻声道:“嗯……“ 灌何没有再接话。他转身下了楼,靴声在木梯上一级一级地沉下去,越来越远。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不急,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 —— 回长安的路上走得不快。 车驾在官道上慢慢行着,前后各有一队骑兵。前面是灌何拨的五十骑开道,后面是刘姁派的两百步卒护送。马车上没有旗帜,看不出是皇帝的车驾——刘邦自己要求的。 “扯那些旗做什么,招风。” 他坐在车里,靠着车壁,膝上搭着一张薄毯。车里生了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只铜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他当然不会看书,但也没有看窗外,手里捏着一卷东西——封着的,没打开。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出来,像干瘦的手指。 走了半日,外面有骑兵凑近车帘,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慢慢靠过来。 “陛下。“ “嗯?“ “燕王殿下……” 刘邦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向后飘起来。 “燕王殿下嫌咱们走的太慢……打马先行了……” 刘邦听完,愣了一瞬。然后他把车帘放下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着冻土上的碎石子,咔哒咔哒地响。车里那只铜壶还在咕嘟着。 过了很久,车里传出一声嘟囔: “放肆放肆,简直放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刘邦的侧脸。他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卷帛书。 封皮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丑,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燕王刘姁。“ 四个字。笔画最重的那一横,墨洇到了帛背。 刘邦把帛书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炉上的铜壶喷出一缕热气,白蒙蒙地升起来,散了。 车轮继续向前。 长安还有很远。 刘姁那兔崽子急,他可不急。 第28章 母女 第28章母女 刘姁到长安的时候是午后。 城门开着,进出的百姓不多,守门的卫兵远远看见就认出了她——经过刘姁多年作威作福,满长安就没有不认识的她的人。 再就是她胯下的马,那马比寻常的马高出一截,通体乌黑,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一看就知道是位通天的贵人! 卫兵还没来得及通报,刘姁已经策马进了城门。 马蹄踩在长安的青石板路上,声音比在冻土上清脆得多,一声一声的,像在敲一个久违的节奏。 她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北,穿过两道坊门,策马跨过宫门,直到长秋宫宫门口才勒住马。 守门的太监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公主回来了——公……燕王殿下回来了————” 册封刘姁为燕王的圣旨已传告天下,她以军功封王,天经地义。 刘姁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侍卫,大步往里走。 她没有换衣裳,身上还是那件灰布长衣,袖口轻挽,腰间挂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 长秋宫的廊柱和回廊跟她走的时候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了——她走的时候是深秋,回来已经是初春了。 吕雉站在正殿门口。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曲裾,外罩一件厚氅,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刘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刘姁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喊了一声:“阿母,宝珠回来了。” 刘姁跪地,在吕雉身前叩拜,颤抖的声音自肺腑而出,“阿母,女儿不孝,叫您牵肠挂肚……” 吕雉没有说话。 她走到刘姁面前,粗劣温柔的双手扶起她,模糊的双眼上下打量了刘姁一遍——从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到她卷着袖子的手臂,看到她腰间那把刀,看到刀鞘上干涸的泥渍和几道划痕。 然后她伸出手,把刘姁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她小时候一样。 “瘦了,高了。”吕雉说。 “宝珠长大了。”吕雉的手指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她看到了刘姁掩在衣领深处的那道疤。 “妈……”刘姁突然出声——这个儿时改不过来的称呼,如今竟已成了她与阿母之间的密语。 伸开双臂,她用力地抱住了吕雉,叩首在母亲肩头,她小声道: “宝珠好想好想阿母……” 吕雉掩去眸底的水光,轻轻拍打刘姁的背,笑骂道: “每逢信使来,都赞我儿勇武,如今……阿母看呐,我宝珠……永远都是阿母膝下贪玩贪吃的小女娘……” 吕雉拉着刘姁进了殿。殿里烧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她很久没有进过这么暖和的屋子了。 吕雉在主位上坐下,刘姁执拗地坐在她脚边,靠在母亲膝头,宫女端了热汤上来,吕雉推到她面前。 刘姁仰头,眨眼,不说话…… 吕雉点了点她的眉心,端起碗开始喂她,刘姁喝了一口,烫,但烫得刚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吕雉等她喝完才开口:“你欲前往燕国的事,你阿翁写了信回来。阿母都知道了。” 刘姁蹭了蹭吕雉的膝。“阿母,早年阿翁想将代郡给四兄,我胡闹了许久才叫阿翁改了主意,就是因为我自己喜欢代郡那一片地,如今我心愿得偿,阿翁封我做燕王,阿母可不能拦我,四月之前我要去代郡就藩。” 吕雉的手指搭在案几边缘,没有动。良久才道:“若你阿兄有你一半谋算,也不必辛苦你处处为他筹谋。” “阿母怎会这样想?”刘姁不解,目光灼灼地看向吕雉道: “女儿今日所为,皆发自本心,阿母心疼女儿觉得女儿征战沙场是辛苦,可女儿觉得能建功立业乃我平生所愿,不日我还将主政一方,光是想想便叫我心潮澎湃!” 吕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指尖轻轻扫过刘姁的眉骨,沉默良久,才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母女(第2/2页) “我儿志在鸿鹄,是阿母想岔了。” 吕雉站起来,拉着刘姁走到窗下,她更清晰地看见了刘姁,伸手理了理刘姁肩上被风吹得发硬的衣领: “四月之前,在长安好好待着,要日日进宫陪阿母吃饭。” 刘姁点了点头。 “好了,换身衣裳,去拜你的师父们吧,”吕雉抬手敲了敲刘姁地脑壳,“今日就不必进宫了,忙完了你的事,回燕王府好好歇息。” “女儿谨遵母上大人之令~~~” —— 从长秋宫出来,刘姁脚下一拐,先是去了刘乐的住处。 刘乐住在长秋宫后面的昭阳殿里,前些日子吕雉为她定了亲,与刘姁记忆中的张敖不同,这次没有刘邦的插手,刘乐自己选中了夏侯婴之子夏侯赐。 刘姁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小姑娘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摔碎了又没摔碎。 刘姁站在门口,看见刘乐坐在廊下,腿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伸手去够她手里的一个布偶。 那小姑娘瘦瘦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光在晃。 刘姁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刘乐先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宝珠儿——你回来了?” 那小姑娘转过头来,看着门口这个一身紫袍的人,先是有点怯,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挣扎着从刘乐腿上滑下来,跑过来,仰头看着刘姁。 “小姑姑!” 刘姁低头看她——她与刘宝儿很相似,脸型像,眉眼像,一瞥一笑更是神似。 “怜儿有没有想姑姑啊?”刘姁问罢,将刘怜儿一把抱起放在肩头,小姑娘的笑声更加清脆了起来。 “想啊想啊,阿母说小姑姑在战场上势如破竹,小姑姑是天下第一个封王的女子!” “阿母?”刘姁抱着刘怜儿轻声呢喃,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刘乐。 “我和夏侯赐商量过了,收养怜儿做我们的长女……” 不知是不是刘姁的错觉,刘乐身上真的散发出了一圈耀眼的慈母光环…… “阿姊……”刘姁吸了吸鼻子,大步走到刘乐面前,低头抵住刘乐的脑壳壳,一本正经地道: “你与夏侯赐很熟吗?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选了他做驸马?” 刘乐:“……” “咳……”刘乐不太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我和夏侯赐从小就认识……”盯着刘姁哀怨的眼神,刘乐继续讪笑, “但他打七岁起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住在蜀中青羊宫,喜欢求仙问道那摊子事儿……所以我没在你面前提起过他……” “修道的?”刘姁看向刘乐的眼神发生了一点点变化,随即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贱嗖嗖地道: “阿姊……你喜欢那种调调地啊~~~” 刘乐:“……” “宝珠!胡说八道什么呢?!!”刘乐气地直往刘姁腰上掐,“你真是学坏了!!!” “阿姊阿姊阿姊……孩子…………孩子还在我身上呢!别掐了别掐了……我错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嘛!!!” 刘姁眼疾手快地将刘怜儿端起来放在了地上,还抽空朝人家孩子眨了眨左眼,随后利落转身,一把缚住刘乐的双手,低沉地声音响起: “说吧阿姊,你怎么就看上了夏侯赐?” 刘乐被她唬地一愣,嘴比脑子快,“你不知道,夏侯赐如今长得跟个神仙郎似儿的……” “刘!宝!珠!!!你给我松开——”话一出口,刘乐就反应了过来,等刘姁手一松,她抬手就打。 刘姁弯腰闪过,一个跟斗人就翻出了回廊,足尖轻点越过围墙,大笑道: “阿姊勿恼,且待我出宫看过那位神仙郎再说——给你和怜儿带的东西晚间叫莫姑姑送过来————” 第29章 师者 第29章师者 留侯府。 刘姁到的时候张良不在正堂,仆人说在后院暖阁里。她穿过回廊到后院暖阁的时候,张良正坐在窗边喝茶。 看见刘姁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他说。 刘姁坐下来。张良倒了一盏茶推给她,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白气。 “我替你算了。”张良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月份动身去代郡,来得及,临走之前,把长安的事理清楚再走。” “什么事?” “你走得急,长安城里总有些人会以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走的。”张良喝了口茶,“你不让那些人心里有数,他们就会替你编出各种说法来。” 刘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先生说的是哪几个人?” 张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反应过来的刘姁笑了笑,“不过在我走之前,我会奏请陛下,使赵王尽早就藩。” 张良点了点头,素青色的衣衫迎风而动,颇有隐士之风。 与其他紧握权力的开国元老不同,这数年来,张良倦怠朝政,一心只扑在与人辩理论道上,留侯之名,不登庙堂久矣。 是以如今日这般近乎直白的提醒,让刘姁有些惊讶。 “你心里有数就好,”张良将一小盏热汤推到了刘姁手边, “入冬以来,河南郡未落片雪,朔风卷地,土膏尽燥,恐有冬干岁俭之灾,太子殿下奉命巡查,一去数月,亲下田亩,实为仁君之像,河南郡民心可用。” “阿兄特意给我送了信,”刘姁笑道,“河南郡虽有冬旱,但入春后却下了场大雨,郡中旱情已解,师父不必忧心,他与子温师兄一直不曾归京,是想引洛水入渠灌田,却一直不得其法,故而耽误了日子。” “原来如此,”张良抚须轻笑,“甚好甚好,河南郡乃中原腹地,若有大旱必殃及天下,若真能引洛水入田,实乃大幸!” “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刘姁为张良添汤,边倒边揶揄笑道: “在蓟北的时候听到师父说的这话,我还当您要学庄子逍遥而去了,可今日一见却不尽然……” 张良掀起一只眼皮看向刘姁,便见她一副挤眉弄眼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长安城里常见的纨绔。 “为师人劫难渡……自然没有庄子的那个福分……”张良没好气地道。 忍住翻白眼地冲动,张良在心底默默吐槽,这小时候不这样的啊,怎么越长越像陛下了呢…… “师父,”刘姁凑到张良身边,笑地贼兮兮的…… “曰……”张良感觉简直没眼看。 “去了燕国,我想改一改燕国的章程,您帮我掌眼看看,”刘姁从袖中掏出竹简,摊开放在了张良面前。 “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吏户礼兵刑工……?” 拿起那册有些简陋的竹简,张良正色看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张良急声问道: “这是何人所书?!” 刘姁指了指自己的脑壳。 沉默…… 继续沉默…… 很久的沉默…… …… “咳……”良久,张良轻咳一声,压住已经上扬的嘴角,道: “为师怎的不知,萧何哪里得罪了你这么个瘟神?” 这话刘姁就不爱听了,抬手就要去拿张良手中的竹简。 “哎哎哎……”张良一个闪身躲过,有些踉跄地起身后,一甩袖道: “逆徒,你想干什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刘姁摸着鼻头起身,撇了撇嘴道: “师父不乐意看我找旁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师者(第2/2页) 张良:“……” 这死丫头脾气真大…… “为师还要端详几日,你等过几日再来吧……” 张良边说边退,不一会儿就离了暖阁,十分有经验的他不打算和里头那个颇具其父之风的匪徒过多争执…… “切……” 刘姁随手抄起桌案上的热汤一饮而尽,慢悠悠地在暖阁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件顺眼的物什揣上,又去酒窖里灌了一大瓶酒,才连吃带地离了留侯府。 —— 从张良府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刘姁脚下一拐,便去许负的住处。 许负住在长安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子不大,却胜在清静,人在其间,常有身处世外桃源之感。 刘姁敲了门,来开门的是许负自己。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一如初见模样——清隽瘦削,道韵天成。 看见来人,她只轻轻挑眉笑道: “我还当你今日出不得宫呢。” 刘姁微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道:“我日日夜夜都念着许师,好不容易回了长安,怎敢怠慢。” “进来吧。”许负侧身让开门口,“厨房里有醒酒汤。” 刘姁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 她静悄悄地喝完那碗汤,许负坐在对面没说话。 良久,刘姁放下碗,理了理衣襟,才起身拱手行礼。 “弟子无状,许师莫怪。” “你又不是只今日无状,若要请罪,与为师手谈一局如何?” …… 竹园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桌上的棋盘上,黑白交错,像一池碎了的冰。 许负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一枚白子,没有落。 刘姁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棋盘——棋局已到中盘,黑白纠缠,谁也压不过谁。 她伸手去拿黑子,许负却按住了她的手。 “还没看明白?” “请许师指教。” 许负把白子放回棋盒里。她指了指棋盘左上角那块白棋: “这角上的白棋本来可以活的。但我走了一步求稳的棋,把活路堵了一半,现在已是死棋。” 她又指了指右下角那块黑棋, “黑棋在这一角造势,但造得太急,根基不牢。你看这里——”她的指尖点在棋盘中央,“黑白各有一处未定型,谁先落子谁占先,但谁先落了,谁就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刘姁看着棋盘,没有说话。竹叶被风轻轻吹动,月光在石桌上晃了一下。 许负收回手,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棋盘上的子,不是你放下去就能钉死的。你今日占了一角,明日对方可能从另一面切断你的路。你以为自己在造势的时候,对方也可能正在等你出那一步棋。”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不该先落子?” 许负看了她一眼:“我从前和你说过——见可而行,知难而退。” 刘姁的手指搁在棋盒边缘,没有动:“弟子偏爱迎难而上,最喜绝处逢生。” 许负沉默了一瞬:“若少谋略,可为将,难为帅。” “我为王,不为将来不为帅。” 刘姁举杯相邀,月落竹林,她的双眸深远,酒盏轻碰棋盘,她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霎时棋盘上风云突变,黑子紧扼白子咽喉,此子棋风之霸道,许负平生未见。 “许师承让……” 许负久久未言。 刘姁坐在石凳上,月光把棋盘上那几枚黑白子照得发亮,像一只还没来得及封口的眼睛。 “万事到头,不过拿起放下。”许负轻声道。 刘姁拱手,“弟子受教。” 第30章 我都要 第30章我都要 一夜宿醉,刘姁捂着胀痛的脑壳醒来。 “殿下初归长安就大醉而归,真是海量呐……” 萧无忌的声音…… 刘姁的脑壳有些疼,这小祖宗可不是好打发的。 “无忌,”刘姁撇过脑袋,看着眉心拧成川字的萧无忌却又不由得想笑, “你才刚刚及笄,可别学那些老学究的模样,多学学你阿翁,与谁都是一副笑模样……” “殿下若喜欢家翁处事之风,臣向殿下举荐一人如何?” 萧无忌一身月白长裾,袖边的小壶中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一片雾霭中,曦光初现,乍看之下,雾中人偏似庙中观音,再观,又是凤眼朱唇,恰似姑射神人。 “我的萧仙子啊……”刘姁仰面躺在榻上,侧眸笑道: “与我怄什么气,我是个粗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哼……”,萧无忌扯着嘴皮哼笑一声,葱白的指节轻轻敲响桌案,对着外头道: “殿下醒了,都进来吧。” 捧着一应洗漱物什的宫人鱼贯而入,刘姁抻了抻胳膊,拘了一捧微凉的水灌在脸上,道: “采薇手头的事儿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巧巧跟在老头子身边侍奉汤药,估摸着有个三五日就到了,我待会儿去北军营,无忌你给漪房带句话,让她去北军营找我……” 凉水上脸,刘姁清醒了不少,萧无忌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一边为刘姁梳头一边道: “殿下好记性,云台君早被殿下派去燕地了……” “啊……”刘姁微愣,回过神后笑道:“是了是了,我都忘了这事了……”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刘姁揉了把脸,又道: “那就要辛苦你了,采薇会送些孩子来长安,届时先送他们去长济堂养养身子,然后编入绣衣直指……” “殿下当真要组绣衣使?”萧无忌眉头微蹙,手中的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无忌,你想什么呢……”刘姁自己理好发冠,起身取下一旁架子上的配剑,笑道: “咱们做的都是小打小闹的孩子玩意儿,绣衣直指的那几个教头还是我从老头子的郎卫里抠出来的呢,做什么担心那些有的没的,等过些日子去了燕地,别说一支小小的绣衣使了……” 说着,刘姁笑嘻嘻地看向萧无忌,“酂侯为相以宽厚成名,我只盼他到时候可别飞来燕地撕了我的脸皮就好……” 萧无忌:盯……………… 配好剑,刘姁看着满脸狐疑的萧无忌大笑出声,大门一开,昨夜下了半夜的春雪裹着阳光铺了一地,刘姁回头道: “无忌,本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燕地了。” —— 刘姁在北军营一待便是三日。 临行前,不从老头子那儿敲一笔,刘姁这厮只怕是会夜夜无眠的…… 三天里,刘姁见了六个校尉、四个都尉、两个裨将。 最终,她在樊哙像看土匪一般的眼神中,指着名册上的人大声道: “小姨父,这些人我全都要!” 樊哙不可置信地看向刘姁,他向来自诩脸皮壮,可今日得见这位熟悉的燕王殿下,却还是被她的厚颜无耻惊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我都要(第2/2页) “殿下,北军营里有点官身的半数都在这册子上了……” 刘姁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才半数吗?!!快快快……将我先前扔出去的名册再拿进来,我再给添几个!!!” 樊哙:“……” “咳咳咳……”,樊哙都有些站不稳了,他咬着牙,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 “清河,你这个要法,陛下那边儿,怕是不会点头的……” 刘姁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道: “那就要辛苦小姨父了……” 樊哙指了指自己,他有些绷不住了,“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我打算先斩后奏,到时候我阿翁那边儿,小姨父要多担待了……” 刘姁将竹简卷好,揣入袖中,揉了揉脖子,路过石化的樊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小姨父放心,这些人我都是一一筛过的,他们都是自愿跟我去燕地的,绝没有强抢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 樊哙僵硬地低头看着一脸真诚的刘姁,一句话到嘴边又被他强忍着恶心吞了下去,他想说: “在你们老刘家是不是不允许廉耻这种东西存在啊……” “对了,把燕地的舆图拿过来给我看看,再劳烦小姨父帮我找几个识图的好手,我顺便一路带过去,省得到时候我在燕地冰天雪地的还要四处找人求人……” 樊哙忍无可忍,咬牙道:“殿下到燕地约摸正值六月,冰天雪地从何说起啊……” “是吗?”刘姁眨了眨眼,“哎呀,你看我都不知道……”她话头一转又是: “炎炎酷夏,我也不知要遭什么罪,小姨父在长安,千万莫多挂念……” 樊哙:“……” …… 刘姁拉着人把燕地北境防线的舆图改了又改,一晃又是三日,灌何来了两次信。 第三天傍晚,刘姁正蹲在营帐门口啃一块干饼,萧无忌从长安来了。 她骑了一匹小马,从官道上过来的时候裙摆沾了一路尘土,下马时动作飒爽,她把缰绳丢给旁边的卫兵,朝刘姁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卷帛书。 “陛下的车驾明日到长安。”她说,把帛书递过去,“皇后娘娘叫殿下今夜回城,明日一早去东郊迎驾。” 刘姁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她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知道了,我先回去换个衣裳。” “殿下现在就该回去换。”萧无忌神色有些不对。 刘姁看了她一眼,没反驳,转身朝马匹走过去。 萧无忌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西山营的暮色从身后合拢,长安城在正前方露出灰蒙蒙的轮廓。 “有事?”刘姁问道。 萧无忌策马跟在刘姁身后,轻声道: “赵王病重,戚夫人今日早朝跑去未央宫闹了起来,言语之间……有影射中宫之意。” “找死。” 第31章 盟约 第31章盟约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刘姁就到了东郊。 她换了一身玄色的深衣,没挂刀,只在腰间佩了一枚玉。 站在道旁,身后是萧无忌,再后面是迎驾的仪仗,整整齐齐地列在官道两侧,没什么声响,晨风吹过来,只有旌旗的绸面在啪嗒啪嗒地响。 她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把土路晒出一层浅浅的暖色。 远方的官道上先出现了一队骑兵,接着是几面旗,再后面是车驾——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没有旌旗,没有华盖,和寻常贵族的车驾没什么两样。 刘姁眉间轻轻一松,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马车在道旁停下来。车帘掀开一角,刘邦探出半张脸来。他好像更瘦了一些,但面色尚好,目光扫了一圈道旁的人,最后落在刘姁身上。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他说,“过来。” 刘姁走过去。刘邦打量了她一遍——玄色深衣、腰配玉绶——他笑了一声: “穿这么正经,不像你。” “阿翁车驾回京,自然该庄重些。”刘姁眨了眨眼,仰头笑道。 刘邦从车里伸出手来,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少来这套。”他收回手,往车厢里靠了靠,“上车,陪朕坐一段。” 刘姁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翻身上了车。车帘落下来,把外面的光隔成一条线。 刘邦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卷东西,随手丢给刘姁。 “打开看看。” 刘姁展开帛书,上面是刘邦的字——比封王诏书上的字稍微工整了一些,但也没工整到哪儿去: “代北三郡自即日起,由燕王全权节制,郡守以下官吏任免,均需报燕王府备核,边防兵马调动,无需经长安中枢批复。” 刘姁合上帛书,没有立刻说话。 刘邦自己端起了车里的水盏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这下满意了吧,也不枉你一天三道信地往朕跟前送,日日哭爹喊娘……老子还没死呢……” “阿翁胡说,我什么时候哭过。”刘姁把帛书收进怀里,语气平淡,“阿翁可别冤枉人。” 刘邦哼笑一声:“是是是,燕王殿下没哭过,都是灌家老二替你在朕跟前儿哭。” 他放下水盏,侧过头看了看车帘外的天光,声音忽然平下来,像一根绷久了的弦慢慢松了半圈。 “长安还是这副球样子。朕在外面晃了那么久,回来一看,这地界儿什么都没变。” 马车沿着官道往城门的方向走,轮子碾过碎石子,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刘邦的脸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光斑,他的眼皮微微垂着,像是有些倦了。 “阿翁把兵权直接给我,朝中会不会有人说话?” 刘姁背靠着刘邦的肩膀,用脚挑开车帘,旌旗在风中飒飒作响,漫不经心地问道。 刘邦闭着眼,语气不紧不慢: “朕还没死呢,朕说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他们说话。不过朕要跟你说一件事。”他睁开眼,看着刘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盟约(第2/2页) “你到了燕地之后,不要跟匈奴硬碰,守住最重要,朕在的时候你想做什么随意,老子要是两腿一蹬……”刘邦揪住刘姁的耳朵狠狠一拧,“你要记住,非刘姓者,不可为王。” 刘姁捂着耳朵坐好,握起左拳,刘邦先是扇了扇刘姁的脸,然后握紧右手,碰拳。 “非刘姓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刘姁的声音缓缓而出,刘邦的眼睛看着她,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一截灯芯还在稳稳地烧着。 “老三呀……”,带着叹息的语气,刘邦缓缓闭眼。 车驾进了城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宫城方向走。街边的百姓不多,但有几个停下来张望了一下,认出了车驾又赶紧低了头。 刘邦没有再说话,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缓而均匀。 马车最终在长秋宫门口停住。刘姁掀开车帘,刚要下车,刘邦的手在身后抓住了她的袖口,力道不重,但她感觉到了。 “老三。”他说。 刘姁回头。刘邦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朕给你的东西,你拿稳了。” 刘姁说:“知道。”她把自己的袖子从刘邦手里轻轻抽出来,跳下马车,车帘在身后合拢。 吕雉站在长秋宫的台阶上,看见刘姁从车里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那辆马车。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下台阶,朝马车走过去。 刘姁站在台阶下,看着吕雉掀开车帘、看见刘邦,刘邦躺在车身上,见到来人,他招了招手,“夫人,我这次可吃了大亏……” 吕雉轻轻压下眼皮,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车帘重新合上。 刘姁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萧无忌从廊下跟上来,走在她身侧。“殿下去哪?” “去找灌何。”刘姁说,“让他准备三日后启程。” “灌二?”萧无忌脚步微顿。 “日后,他是燕王府的人了……”,刘姁大步走着,她看着心情颇佳,时不时地还要拽一手路边微绿的树枝。 萧无忌没再多问,只“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长安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把廊下的旌旗吹得微微翻卷。 刘姁往前走着,步伐慢慢稳了下来,她腰间那枚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兄应该也快回来了,你这几日多注意他那边的消息,若有信儿,一定早些来报我……” “诺……”,萧无忌应是。 “赵王那边怎么样了?”刘姁又随口问道。 转过一个回廊,萧无忌已经看到了远处候在廊下的灌何,“公输已经过去了,殿下放心。” “嗯……”刘姁应了一声,“让巧巧也给戚夫人看一看,别总叫她说些我不爱听的。” 灌何见到来人,小步快跑迎了上来,他远远地行了一礼,萧无忌看着,他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长裾,不似往日里一身劲装利落,多了几分小灌侯的尊贵气儿。 “末将参见燕王殿下。” 第32章 肃王 第32章肃王 赵王府 公输巧坐在正屋的廊下,手里正捏着一卷药方,眉头紧蹙。 她来这赵王府一天一夜,前前后后给赵王刘如意诊脉三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风寒入里,加上这人体质偏弱,所以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今已有些伤及肺腑了。 怎么看都是风寒拖久了,与旁人无关。 “赵王已经用了药。”她对赵王府的宫人说,“今夜若退烧便无大碍。若还不退……” 她没把话说完,但宫人的脸色已经白了。 公输巧挠了挠头,也是,她与这些宫人说什么,便是有碍也不是这些宫人的错,戚夫人看谁都像长秋宫的人,除她自己之外,旁人一概近不得赵王的身。 当日午后,刘姁第一次踏足了赵王府。 不得不说,老头儿对这对母子是真舍得,看着这满院的雕梁画栋,刘姁默默吐槽。 公输巧正在廊下煎药,看见她便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 “师妹,赵王的病确实是真的,风寒入肺,但原本就是几服药的事,这如今拖了半月,他自己本来就身体不好,有点不太好了……” 刘姁点了点头,“所以戚夫人所言,就是污蔑喽……” 公输巧皱眉道: “要是真有人下毒我不可能看不出半点踪迹!” 刘姁笑了笑,随手抽过公输巧手中的扇子扇了扇,问道: “这话和戚夫人说了没?” 公输巧摇头:“我倒是想,但我每每去诊脉,戚夫人防贼一样的盯着我,每次增减一味药,她都要先过目,问清楚了才肯让宫人去抓。” “她改你的方子了?” “我的倒是没有,毕竟我是陛下专门派过来的嘛,但听王府里的人说,之前太医署的方子她都没用,是自己在外头请了郎中。” “你开的药赵王喝了吗?”刘姁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不耐地道。 公输巧撇了撇嘴,说,“我强灌了一碗,但刚才出屋的时候,听见戚夫人在里头吩咐宫人,说我开的药要另煎一副,先让小黄门试过了再给赵王喝。” 刘姁闻言笑了笑,偏头看了一眼正屋紧闭的门。 “你是我身边的人,她怕你,应该的……”她拍了拍公输巧的肩。 公输巧翻了个白眼没接话,退到廊下继续用力狠狠地扇她的药炉。 刘姁推门走进正屋。 刘如意躺在床上,脸上烧得泛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他比刘姁年长几岁,但此刻看着却消瘦得不像个成年人,被褥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烧得泛红的脸。 戚夫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刘如意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尖微微泛白。 看见刘姁进来,她也没有起身,目光先落到刘姁的袖口,然后滑到腰间、靴面…… “戚夫人,好久不见。”刘姁出声。 戚姬的视线慢慢落到刘姁脸上,又飞快闪开,开口时声音又轻又冷:“殿下来了。” 刘姁在门口站定。“我来探望三兄。” “殿下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我们母子……”戚夫人慢吞吞地道:“劳殿下费心了……公输君说了如意只是风寒,没有大碍……” 戚姬又抬头看了刘姁一眼,她的目光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怨怼,没有挑衅——但也没有退让。 刘姁不再绕弯子:“三兄的病好好养着就是了,本是一场风寒,只是被拖得久了,如今才昏睡不醒。” “燕王殿下果真消息灵通。”戚姬说,“风寒……到底是我这阿母无用,叫我儿病了快半个月,烧退了又起来,退了又起来。前天夜里烧到说胡话,喊的都是‘阿翁’。” 刘姁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刘如意。 他比刘姁大三岁,但此刻躺在被褥里,面色苍白,瘦得厉害,颧骨支棱着,泛着一层病态的灰白,看着像一个还未成人的孩子…… “如意从来都是与人为善的……”戚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软和气儿: “他周岁时突发高热,陛下在神前跪了整夜才堪堪留住的,陛下说过,他的小太子……随他,命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肃王(第2/2页) 刘姁饶有兴致地盯着戚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三岁时,如意落水一病就是半年,后来又……被人设计……这些年来他受尽了委屈,可他从未存过害人之心呐,如今他只是想见见陛下……” 刘姁点了点头,道:“陛下大病初愈,不宜出宫。” “燕王殿下到底来做什么?” 戚姬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猛地扑在刘姁身上,死死地抓住她,厉声道: “她已经占尽了好处,皇后之位是她的,太子之位是她的,就连你……你一个女儿家,都封了王爵!她还有什么不满的,为什么要来折磨我的如意——” 刘姁垂眸看她,声音平静地道,“我来跟夫人说一件事——我会奏请陛下,更换三兄的封地封号,待他病愈后即刻离京就藩。” 戚姬身影一动,不错眼地盯着刘姁,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此刻的刘姁估摸着已经是万剑穿身了…… “如意是你兄长,他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他的封地是陛下给的,封号也是陛下给的!”戚姬说, “你如今一句话就要把他赶出长安去,还要改他的封号封地——燕王殿下,你凭什么?!” 刘姁站在原地,看着戚姬——她的姿态依然端正,却满脸憔悴,像一朵晒干的花,颜色还在,但一碰就碎。 “就凭我是燕王。”刘姁说。 “三兄病愈之后离京就藩,封地更换,封号另拟。”刘姁说,“这件事我会奏请陛下,若夫人愿意同去,不会有人为难你。” 戚姬没应声。 她只是重新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药,慢慢搅动: “燕王殿下请回吧。如意要喝药了。” —— 翌日,刘邦在宣室殿见了刘姁。 刘邦靠在榻上,精神尚好,但脸色有些倦。 刘姁站在殿中央,没有绕弯子:“三兄病愈之后,改封肃王,代北以南赵地北边的乐城给他,阿翁意下如何?” 刘邦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卷帛书,不紧不慢地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咚,咚。像在数什么东西。 “你阿母不喜欢戚姬母子……”他说,“是因为她觉得戚姬抢了她的东西,但是老三……”刘邦盯着刘姁的脸,“如意是你的兄长!” “阿翁若觉得不妥,可以不换。”刘姁说,“只是我今日之言,绝非有意针对,阿翁若是不以偏见看我,便知我是为了三兄好。” 刘邦久久未言,他闭眼沉思,指尖有意无意地一下又一下的敲击桌案,良久,才道: “肃王?代北以南挨着你的地方,你倒也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是我兄长,我与他是血亲……”刘姁垂眸,温声道。 “行,依你所奏……”他把手里的帛书扔过来,刘姁接住,展开一看,一张盖好印的空白圣旨…… 她看了一眼刘邦,将帛书折好收进怀里。 “老三……”刘邦闭着眼睛,慢悠悠地开了口,“如意……如意自幼体弱,天性良善,无论如何,莫叫人害他性命……” 刘姁行了一礼,也不点头也不摇头,直接转身出了宣室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老三,你阿母她……你多劝劝她……” 刘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阿翁,阿母亦是宽容大度之人。” 刘姁从宣室殿出来的时候,灌何站在廊下等她。“查完了。” “如何?” “殿下所料不错。”灌何说,“我与萧无忌抓了赵王的乳母王氏,赵王的风寒,是戚夫人授意,王氏半夜开了赵王寝宫的窗户,又掀了被子,所以……” 刘姁沉默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宣室殿,抬手止住灌何的话头,没再多问。 她走出宫门,长安的日光落在她肩上,回望恢宏的宫城,她叹了口气。 她愿意给刘如意一个体面的退路,但是戚姬,如果她够聪明的话…… 第33章 离京 第33章离京 肃王刘如意三月初七离京就藩,可戚姬…… 刘姁看了一眼紧紧跟在刘邦身后的孱弱妇人,摇了摇头。 她真的不够聪明。 不过,刘姁已经顾不上她了,她也离京在即,整个长秋宫和燕王府都忙飞了。 吕后恨不得将整个长秋宫都搬去燕地,催促刘盈回京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若非刘盈确已启程,估摸着她都要派人去将人绑回来了。 燕王府由刘乐一手接管,她更是恨不得连墙皮都刮了带过去,不知听了哪个浑球的话,刘乐固执的认为,燕地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一见她就落泪儿…… 哭着骂着说老头子偏心,老头子不疼她们姐妹之类的…… 刘姁刚开始还时时哄着,后来刘乐哭得她脑仁生疼,没办法,她白天只得躲了出去…… “你日日都待在我这里做什么?”张良的声音幽幽响起,对于他的爱徒,刚开始那两天他是真心欢迎的。 可两天已经过去了…… 刘姁放下举在头顶的石墩子,胡乱拨了拨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笑地一脸谄媚。 “师父!我这不是舍不得您嘛!!” 张良吐了口幽长的气,抓着胡子的手微微颤抖,抿紧了嘴唇道: “再说一遍,我有官位在身,不得擅自离京!!” “嘿嘿嘿……”刘姁笑得很恶心…… 她缓慢地从胸前掏出了一张帛书,张良看得眼皮直跳。 刘姁蹦蹦跳跳地跑到张良面前,打开帛书,一张加印的空白圣旨出现在了张良面前…… “师父想写什么?徒儿……都能写!!!” 张良瞪大了眼睛,饶是留侯这般人物,都被眼前的人类惊吓到了。 “你偷了陛下的玉玺?”张良飞快问道,“还是你自己伪造了玉玺?!!” 刘姁歪头不解,“这是陛下亲自交到我手里的!” 张良:“……” “我不信!”他说得斩钉截铁,抚着胡子道:“陛下给你的那张已经被用来册封肃王了,那日你写的时候为师可都看见了!” 刘姁闻言,咧嘴笑了笑,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我给拿回来了……” “嗯?”张良发出了一阵颤音。 “嘿嘿……”刘姁笑得天真无邪,“我之前写的时候用错墨了,那墨是我叫人特制的,落笔三日便消,我……我害怕吓着肃王,就让人给顺手拿回来了……” 张良被刘姁的无耻惊呆了…… 他指着一脸纯良的刘姁,一时发不出一个音来,这……这是他教出来的? 张良飞快地扫视四周,这要是被别人看到传出去,他的名声……就完了!!! “师父在看什么?”刘姁跟着扫视了一圈,走到桌几前铺好帛书提笔就要写,“就写……封师父做燕国丞相!师父意下如何!!” “住……住手!!!”张良几乎跳起来,他一把夺下刘姁手中的笔,看着桌几上的帛书,张了张嘴…… 又张了张嘴…… 良久,他道: “别把为师的名字写到这上面去,你哪日启程?为师……这就收拾行李……” 刘姁闻言,将帛书收好塞进怀中,笑道: “不急不急,师父定就好……” —— 四月初三,长安东郊。 天还没亮透,东郊的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铁的颜色。 百官列队,从灞桥一直排到十里亭——萧何站在最前面,灌婴在他身侧,周勃在另一边。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站着,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刘邦没有坐在车里。他骑在马上——一匹老马,通体灰白,马鬃有些稀疏了,但四蹄依然稳当。 刘邦穿着玄色的冕服,腰间的玉带扣得紧了一些,花白的头发束进冠里,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身后是两千郎卫,甲胄鲜明,旌旗密布,排成两列纵队,从灞桥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这是送行。也是宣示——燕王刘姁离京,受的是诸侯王出镇的礼仪,皇帝亲至,百官相送,是诸王中的独一份。 刘姁从灞桥那头策马而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腰束革带,肩上没有披风,只在左臂系了一条深红色的束带。那束带在风里贴着臂甲缓缓向后飘,像一道极窄的旗帜。 她胯下的黑马精神抖擞,四蹄踩在灞桥的石板上,蹄声清脆——一下,两下,越来越近。 她身后是灌何、吕采薇、萧无忌、公输巧,四个人骑在马上,整齐地排成一列。 公输巧的马鞍侧面挂着一只药箱,灌何的马鞍后面系着一卷皮图,吕采薇腰间挂着一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队伍最末尾是一辆马车,走得慢,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坐了谁。 黑马在刘邦面前停住了。 刘姁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在灞桥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稳的声响。 她走到刘邦马前,没有跪,而是拱手行礼——长揖及地,退后半步才直起身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离京(第2/2页) 那是一个诸侯王面见天子的正式礼仪,在百官面前,她做得很标准。 刘邦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一直落到靴面,扫过她左臂的束带,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着她已经长开的脸。“到了燕地,先传信回来。”他说。 刘姁点了点头。“臣,谨遵陛下御令。”她的声音平静,但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怕声音高了会压住什么别的东西。 刘邦从马鞍侧面取下一样东西,递过去——一卷帛书,用红绳系着,封泥完好。刘姁接过来,没有打开,收进怀里。 “路上别耽搁。四月底之前要到代郡。”刘邦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嘱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在晨风中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早到一日,北境便早一日安稳。朕在长安等你消息。” 他伸出手,拍了拍刘姁的肩膀。力道不重,在百官面前拍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身后的人开始动了。刘姁转过身,朝灞桥南岸走去。 灞桥不长,但她走在上面时,觉得这座桥比平时长了许多。桥下是灞水,春水涨了一些,带着融雪之后的清冽,水声潺潺。 她走过桥面的时候,桥头两边的人越来越多。百官排列在桥头,在她经过时纷纷躬身行礼,都是刘氏宗亲、开国旧臣、九卿列侯。她一一拱手回礼,与他们一一作别。 刘盈站在桥头。 他刚从河南郡回来不久,晒黑了一些,眉间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一层薄薄的愁色。他穿了一身太子常服,腰间没有佩剑,手里却拿着一个包裹,见她走近,他递了过来: “河南郡各县的风物五谷,你去了燕地,见着这些东西,便是见了为兄。” 刘姁接过包裹,掂了掂,沉甸甸的,泛着粟米的清香,她笑了一下,道: “阿兄应该多出去走走!” “宝珠比在蓟北的时候瘦得更多。”刘盈说,刘姁没有反驳,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动作很快,力道不重,然后松开,退后半步。“阿兄若有什么难处,叫子温师兄送信给我。” 刘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放心,长安有我。”他说完这句话时目光闪了闪,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尘。他眨了眨眼,没有再多说。 刘姁转身继续走。吕雉和刘乐站在官道旁的亭子里,没有走到百官列队的区域里来,只是站在亭中看着灞桥。 吕雉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盛装,只在袖口藏了一截深红边。她的腰背依然挺直,但当她远远看见刘姁策马走向灞桥的那一刻,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走下台阶,又停住了。 刘姁没有走到亭子里去。她下了马,在道旁站定,然后跪下来,叩首。 动作干净利落,额头触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跪着没有立刻起身,停顿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远远的,亭中的人影也微微动了一下。 吕雉静静站在那里,她看着她,隔着一整片晨光和百官的身形。 该说的想说的,这几日都说尽了,吕雉攥紧双手,她的儿,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长大了…… 要离娘了…… 吕雉站在原地,隔着官道看了一会儿,目光很沉,像灞水一样静水流深。她只说了两个字: “去吧。” 刘姁遥遥地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她策马走过百官列队的区域,走过灞桥尽头那座草亭,走过肃立的郎卫队列,走进官道北侧的开阔地带。 阳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灞桥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桥下的灞水泛着粼粼的碎光,把桥上的人影和旗帜都揉碎了,又拼起来。 刘邦在官道前方勒住马,等着她。 刘姁策马到他身边,两人并辔而行。 “离家千里,要……要多加餐饭……” “阿翁放心……” “要多送书信来……” “嗯……” “珍重自身,莫叫你阿母忧心……” “孩儿知道……” “阿翁就送到这里了……” “宝珠拜别阿翁……” “去吧……” 刘姁策马而去。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头趴伏的巨兽,正缓缓合上眼睛。城门口的百官队列已经看不真切了,只有旌旗的顶端还在日光里晃动。 张子温不知何时策马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个新摘的柳枝,朝刘姁晃了晃:“殿下,灞桥的柳!” 刘姁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嫩绿的枝条,“师兄,我更盼你随我去燕。” 张子温弯了弯眉眼,“我更知殿下希望太子殿下不行岔踏错。” 刘姁轻笑,看了看身后,又回头看着前方,策马扬鞭,缓缓没入官道尽头的春光里。 长安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绕过灞桥,向北追去。 第34章 两地 第34章两地 四月初十,刘姁的队伍出了函谷关。 崤函道是出了名的“车不方轨,马不并辔”,很不好走。 若是刘姁一人轻骑三日便可疾驰而过,可此行他们辎重颇多又多逢阴雨,不由地便慢了许多。 出了关之后,天地骤然开阔起来。 关中平原的沃野被抛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是黄土与枯草交织的塬地,路边的树越来越矮,房子越来越稀,偶尔经过一座村庄,村口蹲着几个老人,看着这支长长的队伍从官道上走过去,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惯了过路人的漠然。 刘姁骑着黑马走在队伍前列,没有催马疾行,也不曾放缓,只是以稳定的速度向北。沿途的驿站都有提前备好的粮草和宿处,队伍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做停留,休整一夜便继续赶路。 灌何策马走在刘姁旁边,手里展开一卷皮图,指着前方的一处标注: “再走三日,过太原,然后转道往东北,大约十日后可到代郡境内。”刘姁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点了点头: “沿途有没有什么值得停一停的地方?” 灌何想了想:“太原以北有一座旧城,叫晋阳,从前是赵国的旧都,城墙还在,但已经荒了大半。再往北就是雁门了。” “那就去看看。”刘姁说。 队伍过了太原之后,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变成碎石路。 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但越往北走风越大,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冷,像是冬天还没走远。 路上偶尔能看见一两队商旅,赶着骡子驮着货物,见了他们的队伍远远就避到路边。刘姁没有停下来问话,目光从那些商旅的货物上扫过,又收了回来。 第十七日,队伍才进入代郡境内。 代郡的边界没有界碑,没有哨卡,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横在官道前面。河床很宽,河底全是圆润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泛白。 刘姁策马走下河床,马蹄踩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盘散落的棋子上。她走过河床的时候,灌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过了这条河,就是代郡的地界了。” 刘姁没有回答。她勒住马,停在河床中央,抬头望了一眼前方。 代郡的天比长安低,云压得很实,一团一团地堆在地平线上。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低垂的云层,落在远处模糊的山脉轮廓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向前。 走过河床之后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开始出现人迹。先是路边的田地——新翻的土,湿润的、深褐色的,垄沟修得整齐。 接着是几间农舍,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瘦的白烟,在风里斜斜地飘着。再往前,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人。一开始是几个农人,站在田埂上远远望着;然后是几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再然后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挤在官道两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队伍最前面的那匹黑马上。 刘姁放慢了马速,她看见了一个人。 窦漪房站在官道正中间。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衣,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深色的带子。 她的身后站着数十人——衣着各异,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穿甲胄的,高矮胖瘦不一,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样东西,帛书、竹简、木匣、铜印。 窦漪房迎着刘姁的目光,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她站在那里,等着刘姁策马走到她面前,停住,然后她双手交叠,行了端正的礼。她身后数十人跟着她一起行礼,动作整齐,没有多余的声音,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臣等参见燕王殿下!!!” 刘姁翻身下马。 “臣,代郡郡丞窦漪房,代郡守以下官吏、雁门云中二郡所遣军吏暨代郡父老,恭迎燕王殿下入代。” 窦漪房十分清亮,话罢,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刘姁脸上,声音平稳, “自殿下受封以来,代郡军民日日翘首以盼。今日殿下终于到了。” “臣等,恭迎燕王殿下!!!” 数十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旷野上传出去很远。 刘姁的目光从窦漪房身上移开,扫过她身后那些人——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有正当壮年的军吏,有衣着朴素的郡吏。 她的目光停在那位银髯老者身上。“你是代郡郡守?” “臣周彰,代郡太守,拜见燕王殿下!”老者拱手躬身,声如洪钟。“臣与代郡上下,等候殿下多时了。” 刘姁看着这位佝偻着腰、声音却依然洪亮的老人,道:“代郡的田,今年种得如何?” “回殿下——”周彰顿了顿,像是没料到燕王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代郡土薄,春耕比关中晚半月,但今年雨水尚可,若无大旱,收成应当不差。只是北边的匈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两地(第2/2页) “北边的事,我来了。”刘姁说。 周彰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刘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深地躬下身去。 刘姁没有扶他,只是翻身上马,往代郡城的方向走。 窦漪房跟在她身侧,落后半个马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的侧影里: “殿下入城之后,燕王府已经收拾好了。雁门云中两郡的军吏也已经到了,各营的驻防舆图和兵册都已备好,随时可以呈阅。” 刘姁点了点头。她从怀里取出张良偷制的柳笛,吹了一声短促的响。那笛声在风中传出去,像一声细长的雁鸣。 “漪房,代郡如何?” 窦漪房沉吟片刻,勒马回首而望,道: “气候苦寒,地瘠民贫,常年刀兵不止,但……此地百姓、戍卒、官吏,多为将士遗孤,故而习于骑射、尚武轻生,性情比中原腹地的人更浓烈、更直接。” “好地方……”刘姁一马当先,话音未落,身下的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在这无垠的荒原之上,她放声高歌,她的身后,一匹又一匹马追随而来…… —— 长安,未央宫。 刘邦在刘姁离京的第四天发现了真相…… 那天忽然想起来要找张良议事。 至于议什么事…… 这已经不重要了。 中常侍李兖去了留侯府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陛下,留侯府上无人。” “无人?”刘邦正在批阅奏疏,头都没抬,“子房出门了?” “仆人说……留侯前几日收拾了行装,说是去北边访友。” 刘邦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李兖的脸。“北边?哪个北边?” 李兖没有回答,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刘邦放下笔。“老三离京几日了?” “回陛下,四日。”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樊哙呢?去把樊哙给朕叫来!” 樊哙来得很快。他站在殿中,甲胄齐全,像一堵沉默的墙。刘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 “舞阳侯,你老实告诉朕——燕王走的时候,北军营里少了多少人?” 樊哙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片刻后,他低声道: “校尉六人,都尉四人,裨将两人,郎中令一人……另有郎卫百人,是陛下允诺拨给殿下的。” “还有呢?” 樊哙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五百步卒,是殿下……带走的。” 刘邦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背对着樊哙,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代郡、雁门、云中,那片被标得密密麻麻的北境之地。 他久久没有发声。 李兖站在角落里,悄悄地看了一眼樊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刘邦的后脑勺。殿里的香炉烧着,一缕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来,散了。 刘邦忽然转过身来,指着那幅舆图,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是怒还是笑的气息: “那贼怎么不把整个长安城给她搬过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代郡位置重重戳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一点戳穿: “张子房那老狐狸,朕让他做个太傅,他推三阻四,说要习什么狗日的黄老之道!结果呢?怎么跟着老三就跑得这么快!” 他转身看向樊哙,目光落在对方紧抿的嘴唇上: “杀狗的,朕问你——她走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塞了别的东西给她?” 樊哙低声道:“臣还给了殿下一套皮甲,是……臣自己打的。” 刘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好……你们都是恩若父子的血亲!老子就是你们拿来开涮的嘛!!!” “滚滚滚——” 樊哙转身就跑,就差捂着耳朵滚出去了…… 刘邦重新坐下来,拍得桌案摇摇欲坠,气呼呼地拿起那卷批到一半的奏疏,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搁下了。 他气得心口疼…… “罢了罢了,挖就挖吧……只要别把朕的未央宫拆了带走……” “……” “狗东西!!!” “老子怎么养了这么个玩意儿……” 刘邦骂骂咧咧地低头继续批阅奏疏,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闭上眼睛,他咬牙道: “去查查,还有谁被她一起带走了。” 李兖弯着腰应了一声,慢慢退出了殿门。 第35章 韩寄 第35章韩寄 代郡,燕王府 午后的日光从敞开的厅门灌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刘姁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卷展开的帛书,上面是窦漪房提前备好的三郡守将名录。她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对上来人的脸。 周彰站在一旁替她引见。第一个上前的是雁门郡尉,姓陈,四十来岁,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核桃壳,只在眉眼周围留着一圈干净的浅色印记——那是常年在风雪里戴面具才会留下的痕迹。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 “末将陈牧,雁门郡尉,见过燕王殿下。雁门守军三千二百人,步卒两千,骑兵一千二,沿长城一线设烽燧二十七座。” “冯解敢何在?”刘姁微微点头,扫了一眼厅中众人,却不见那位封号格外雅致的胭脂侯。 陈牧闻言道:“回殿下,胭脂侯自开春旧疾复发,至今未愈,今日不能亲迎,特遣末将代为请罪。” “哦?”刘姁看到窦漪房轻轻点头也不再多问,话头一转道: “匈奴人最近一次叩关是什么时候?”刘姁问。 “今年正月。”陈牧说,“小股试探,烧了边墙下一处哨所,被游骑截了回去。” “正月。”刘姁重复了一遍,“那之后呢?” 陈牧顿了一下:“之后没有大军叩关,但边境上的牧民时有失踪,是单于庭换了打法——小股渗透,抢了就走,不恋战。” 刘姁点了点头,在陈牧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雁门的防务照旧,但要加强斥候的轮换频率,三日一报,改成一日报。” 陈牧抱拳:“末将领命。” 第二个是云中郡的司马,姓赵,是个文官,但言谈之间带着一种边关官吏特有的警觉。 他呈上的帛册中夹着一张附加的墨迹犹新的纸条,刘姁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躲闪,只道: “殿下到了代郡之后,匈奴那边安静了许多,想来是殿下到来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了。” “安静不一定是好事。”刘姁说,“回去之后做两件事——清查户籍,核实逃户;加固西段的城墙,之前报上来的几处缺口要尽快补上。” “臣领命。” 第三个是代郡的都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周正,举止利落。他刚开口自我介绍,刘姁就接过了话头: “你是绛侯旧部?” 他愣了一下:“殿下如何得知?” “你的站姿与绛侯相仿。”刘姁说,“左脚在前,右脚微收,这是骑兵将领的习惯,你亲自跟绛侯学过?” 那将领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被认出来之后的不自在。刘姁没有继续追问,只道: “代郡的守军有多少?” “步卒一千八百人,骑兵六百人。” “太少了。”刘姁说,“灌何来了之后,他会有新的部署,你到时候配合他。” 她一一见过郡丞、郡尉、主簿、功曹、仓曹、兵曹,最后是几个负责后勤的官吏,才从一位老者口中得知代郡的粮储大约够守军吃四个月,雁门稍微多一些,大约够半年,云中最差,只有两个多月的存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韩寄(第2/2页) 她听完所有汇报,扫了一眼堂中: “回去之后各做各的事,有事到燕王府来报,无事不必来请安,我不兴那一套。” 她顿了顿,“还有——灌何带来的人,会陆续分派到三郡的防线上。你们各自接应,不必多问。” 众人领命,陆续退了出去。 陈牧最后一个走出厅门,顺手带上了门。 堂里安静下来,只剩日光还在缓缓移动,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影。片刻后刘姁也站起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小书房比前堂窄小许多。 她推门进去,书案上摊着一卷帛书,边上搁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屋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正低头看墙上挂着的代郡舆图。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束革带,脚上踩着一双沾了干泥的布鞋——看装束和街上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手不是商贩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偶尔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正脸。十七八的年纪,眉骨很高,眉眼微微凹陷,轮廓有一种不属于普通人的锋利。 他的肤色比边关常见的人浅一些,像是常年待在屋内的白,但唇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纹。 “韩寄参见燕王殿下。”他拱了拱手,动作随意,既不拘谨也不逢迎。 “什么时候到的?”刘姁在书案后坐下,顺手把那盏凉透的茶推到他面前。 “三日前。从雁门关外回来的,绕了一段路。”他在对面坐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微微皱眉,又放下了, “宝元公主让我传信给殿下——单于庭内斗未歇,老单于的病时好时坏,稽粥的人马暂时没有南下的迹象。殿下给她的那份地图很有用,她已经摸清了王庭附近三条可以走马的路。” “她好吗?”刘姁问。 “嗯……”他顿了一下,“公主安。” 刘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那卷舆图,轻轻转了一下方向: “你做好准备,待我巡完三郡……按计划进行……” 韩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殿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暂时没有。你先歇几日,后面代郡这边有些事会用到你。”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道: “殿下,我来的路上,在雁门关外遇见了一个人。他自称是北方来的游商,但我看他腰间挂着的那把短刀——是匈奴王庭的制式。” 刘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有没有看见你?” “没有。”他说,“我远远看了两眼,没有靠近。”他停了停,“殿下,若匈奴人的细作已经到了雁门关外——” “有客自远方来……”刘姁说,“不亦说乎……” 韩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一只落地的猫。 第36章 巡视 第36章巡视 翌日,将燕王府事务全权托付张良,留窦漪房辅令后,刘姁一身玄色骑装,袖口扎紧,腰间挂了一把短刀,打马出了代郡城。 她没有带仪仗,只带了萧无忌和几个随从,一人一马,沿着官道先往西走。 代郡的西境与云中郡相接,地势渐高,风也越来越大。 五月初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香,田里的粟苗已长到齐膝高了。 粟有五彩——青、赤、黄、白、黑。后又称稷,脱壳为小米,汉时北地以此为主粮,单是“社稷”二字,便知它有多重。 刘姁下马,俯身挑了一束穗子,用指腹轻轻碾开,看着指尖零星的白点,她直起身,四野望去,果真是“沧海一粟……” “今年还是太晚了。”她轻声说。 萧无忌策马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田里的粟苗: “殿下广收五谷,选优试种已有数年。自来了燕地,公输便在善无县试种下了数十种粮谷,待明年开春,便可择优在三郡推广。” “你传信采薇,让吕禄把手里的银钱全都换成粮食,运回燕地充仓。” 刘姁翻身上马。萧无忌应了声“是”,一行人越过田埂,策马而去。 沿途经过几个村子,村口的树枝叶已繁。 田埂上有农人在弯腰锄草,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见一行人从官道上经过,目光平静,像看一阵过路的风。 刘姁时不时会在某个村子停下。 她喜欢看一看田里的墒情、屋顶的烟囱、路边的沟渠是否通畅。 她喜欢听百姓说话。 有时她会抱起几个孩子,将他们放在膝头,听他们的童言戏语,有时遇见乡间老妪,她听她们讲故事讲从前…… 每过一处她都看在眼里听在心里,萧无忌跟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记着。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刘姁到了云中郡治下的武州县。 武州县的城墙比代郡矮了大半截,墙根的土坯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填着碎石头。 城门口没见着守卒,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门洞旁边的石墩上编草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刘姁放慢马速,策马从他面前经过。她过了城门洞,往里走了大约一箭之地,看见路边蹲着两个老妪,正就着一只陶盆搓麻线。盆里的水泛着浑浊的黄,像洗过很多遍东西没来得及换。 其中一个老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线。另一个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她翻身下马,牵着马沿着主街慢慢走。街上的店铺大多没有开门,只有一家铺子门口支着一口锅,里面煮着什么东西,白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粮香。 一个男人蹲在锅前,用长勺搅动锅里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她走过去蹲下来,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问了一句: “这是卖什么的?”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粟粥。稀的。”他说,语气平淡,“两文一碗。稠的也有,要四文。” 刘姁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确实很稀,碗里能看见米粒沉在底下。她没有继续问,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十步,路边有一间门板半掩的屋子,门口坐着一个老翁,正在编一只笸箩。她停下来: “老人家,武州县去年收成怎么样?” 老头抬头,看见来人他颤颤巍巍地起身,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 “贵人是问去年?唉……去年秋天蝗虫过境,地上落了一层黄,像下过一场黄雪。田里能收回来的,不到三成。” “那县里没有放粮赈灾?”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编了一半的笸箩拿起来放在身前,来回打量刘姁: “放粮?听说是有的……” 他重新低下头,坐下继续编手里的活计,手上的动作也恢复了节奏。 刘姁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独身一人沿着街道继续走。街尽头有一口井,一个年轻妇人正弯腰打水,她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男孩蹲在井台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刘姁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见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一个是“水”,另一个缺了一半,像个“田”字。她看了片刻: “小孩,这是你写的?”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母亲,小声回道:“是。” 刘姁摸了摸小孩的头,轻声问道:“谁教你的?” “以前村口有个读书人,常帮人写信……”男孩说,“他教我的,后来他家里遭了贼……之后就没有人教了……” 刘姁从怀中掏出了几颗饴糖,点了点小孩的鼻头,“乖孩子,拿去吃吧……” 刘姁站起来,往回走。经过街边那间半掩的屋子时,那位正在编笸箩的老者抬起头来: “你这女郎,看你不是本地人。来武州做什么的?”语气平淡,不像质问,更像是纯粹的询问——这样一个年纪的人,看见外地人来这个不太有人来的地方,总会忍不住想问一句。 “来看看。”刘姁说。 “看什么?” “看看这里的百姓过得好不好。”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笸箩:“女郎看了,觉得我们过得好不好?” “不好。” 刘姁轻声回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城门口。 回到城门口,那几个守卒还靠在墙边。之前编草鞋的老人还在那里,手里的草鞋已经编好了一只,正拿在手里端详着。她牵马走到他面前停住: “老人家,武州县城里有没有一处空着的大院子?从前做过驿站的,或者屯过东西的。” 老人想了一下:“东街尽头有一处,从前是驿站的仓房,好些年不用了。门板还在,就是里头空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巡视(第2/2页) “老人家可否带我去看看。” 老人把编好的草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当。 带着刘姁穿过两条巷子,老人在东街尽头停下来——一扇旧木门前,门板已经松动,伸手一推就开了。 院子不大,正屋的屋顶有一半塌了,但墙体还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靠墙角堆着几摞朽了的木板。 刘姁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半枯半荣,枝条上正顶着几簇嫩黄的新芽。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口站定,朝远处招了招手。 “老人家,武州县里有没有读书人?” 萧无忌跟上来,手里已经展开了帛册。 “老朽今年六十有三,读书人的模样咱没瞧过,女郎若说识得几个字的,县里倒是有几个……” 老人挺了挺腰背,黝黑枯黄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县里卖山货的周家小子……大余村族长家……” 刘姁点了点头,有识字的就好…… 朝老人拱了拱手,一行人便向县衙而去,“无忌,记一下。武州县城东旧驿站,改为学堂。正屋修缮做讲堂,偏房清理做书舍,院墙修补加固。”刘姁顿了顿,“再记一笔——武州县令暂留原职,调曹斌来武州,核查去年秋粮与赈灾账目。” 萧无忌写完,收起帛册,看了她一眼:“殿下,所需银钱……” 刘姁翻身上马:“老规矩,找漪房……” 五月下旬,刘姁到了雁门郡。 雁门的城墙比代郡高出一截,也比云中完整。 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卒,甲胄齐全,腰间的刀擦得锃亮,看见她的旗号,远远就挺直了腰背。 刘姁没有直接进城。她策马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城东的一处空地上停下来。空地不大,但地势平整,背靠城墙,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她翻身下马,站在那块地上,拿靴尖蹭了蹭地面的土,土质坚实,不易积水,周围也没有遮挡视线的高物。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沿着城墙继续走了一段,在另一处更宽的场地前停下来。那地方比方才那处大出一倍有余,像是从前校场留下的空地,地面夯实,四周还残存着几根拴马桩的痕迹。 “就这里了。”刘姁说。萧无忌翻身下马,走到她身侧:“雁门是边关重镇,学堂设在城墙下,会不会太显眼?” “要的就是显眼。”刘姁说,“学堂不藏在巷子里,要建在所有人经过的时候都能看见的地方。”她转身看向远处连成一线的山脊,“我要在这里建天下第一书院。” 萧无忌没有再问,低头在帛册上添了几笔。 “禀殿下,胭脂侯求见!” “召!”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远远的,一人一马正从官道那头过来。那马通体灰白,马鬃有些长了,马背上的人身形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深衣,头戴长冠,革带束腰。 他在空地边缘勒住马,没有立刻下来。先看了一眼刘姁脚下的那块地,又扫了一眼四周的界桩和拴马桩残迹,才翻身下马。 落地时他顿了一下,像是膝盖在落地的一瞬承了一下力,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自己走上前来,在离刘姁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拱手。 “末将冯解敢参见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初至雁门,末将本该亲迎,奈何旧疾复发,误了时辰,殿下恕罪。”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 刘姁打量了他一眼——清瘦,面色深沉,眼窝微微凹陷,却行止利落,有大将之风。 冯解敢,雁门郡守。原代国太尉,汉三年降,封胭脂侯,食邑千户。 “本王想在这里建一座书院。”刘姁说,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地,“冯侯以为如何?” 冯解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块空地,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势,然后目光落回她脸上。 “殿下好眼光,这地方原是雁门的老校场。”他说,“从前操练骑兵用的,后来校场移到了信桃坪,这块地便空了出来。这里地势平整,背靠城墙,前方开阔,来往方便。是个好地方。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说。” “书院落成之后,末将想在里面谋一间屋子。不必大,能放一张案、一张榻、几卷书即可。” 刘姁看了他一眼:“冯侯想在书院任教?” 冯解敢摇头,笑道:“末将行伍出身,岂敢为人师?只是近来新病旧疾缠身,实难再担守边重任,若得殿下允准,来日书院之中,多一茶一书一闲人尔。”刘姁闻言,面上神色未动,只偏头拍了拍自己的马颈,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冯侯莫不是看不上我一个女郎,不愿佐我?” 冯解敢一愣,随即躬身拱手,俯身的幅度比方才深了许多:“殿下,臣绝无此意!” 刘姁没再看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不紧不慢地围着他转了一圈。那匹黑马高大,绕着冯解敢走了大半圈,忽然低头打了个响鼻,鼻息喷在他脸上,喷得他鬓发微动。 冯解敢站在原地,没有抬手去挡,也没有退后半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等马喷完了,才把脸转回来。 刘姁在马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一抖缰绳:“驾——” 马蹄踏着官道上的碎石子,带着一行人往西去了。萧无忌策马从冯解敢身边经过时,微微侧头,丢下一句: “侯爷好自为之。” “冯某心如日月,绝无冒犯燕王之意。” 马蹄声渐渐远去,许久,冯解敢才挺直了脊背,望着远去的马队,眸中无悲无喜,抬手招来自己的灰白马,他抱住马首,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马儿的鬃毛。 第37章 燕京 第37章燕京 刘姁从雁门郡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割了衣袍,给她老子写信。 信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刘姁的长裾被自己写成了短裙…… 阿翁,你的名头在燕地不好用你知不知道?……这里官吏数千,甘心服我的就没几个……坏人……改名儿……他们聚成堆儿一起挤兑宝珠……宝珠吃不好……不好听……连朵花儿都没见着过……睡不好……弹琴……没钱花……我想阿翁阿母阿姐阿兄了……小姨父了…………… 信的主旨是——阿翁,打钱!我要樊哙! …… 收到信的刘邦陷入了沉思…… 坐在对面的吕雉倒是面色如常,有一下没一下的批改着奏折…… “这贼又想要啥?”刘邦将手中皱巴巴的布一丢,抬手抽出吕雉手中的竹简,桌案被拍的啪啪响,“你看看你看看……这布条子上到底是她抹的泪儿还是她吐的唾沫!” 吕雉摇头,“我从不对人吐沫子……” 刘邦:“……”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啊—————— “说来,”吕雉放下竹简,静静地看着刘邦,“燕地毕竟未沐陛下威德,宝珠儿只身前往,难免碰着几个不识眉眼高低的。左右如今各地安平,不如——” 她起身走到刘邦身旁,语气柔和了几分,“便让重泉君骆甲过去照看些时日如何?灌何毕竟年轻,一时也压不住下面的老兵痞。” 刘邦一愣,“不让樊哙去?”他的心里充满了怀疑,这娘俩儿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吕雉微微一嗔,伸手在刘邦肋下拧了一把,看着刘邦呲牙咧嘴的表情,温声道: “陛下说什么胡话呢,樊哙是军侯,掌长安防务,怎可派去燕地?” “重泉君骆甲……”刘邦呲着牙琢磨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那可是老子最好的骑将了,当年跟着灌婴在荥阳打项羽的骑兵,和李必那小子一起领着南军的左右校尉,这些年不声不响的,倒也没出过什么错。” 吕雉不接话,随手重新拿起一卷竹简,像没听见似的。 刘邦又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朕知道你想什么了。骆甲稳重,不争功,不惹事,去了燕地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你怕樊哙去了,反倒把那丫头惯得更无法无天了。” 吕雉还是不接话。 刘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行,就让骆甲去。另外——”他顿了顿,“李必也一起吧。那小子这几年在京里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让他出去活动活动。当年他俩搭伙打骑兵,配合比两口子都顺溜。骆甲沉稳,李必狠辣,一个掌得住,一个撕得开,两个都还年轻,正好配给老三用。” 吕雉终于搁下竹简,抬眼看他:“李必脾气硬,去了燕地会不会跟燕王府的人顶起来?” “那正好。”刘邦说,“那丫头身边全是顺着她的人,总得有个不顺她的,她才长记性。”他说完,从案上扯了一卷帛,提笔写了几行字,封好,“让人送去燕地。告诉老三,人都给她了,别整天的号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燕京(第2/2页) 吕雉站起来,拿起那卷帛,淡淡地笑了一下:“那我替燕王谢过陛下了。”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手里的帛卷已经收进了袖中。 刘邦坐在案后,看着她转身走得干脆利落,忽然伸长腿,脚往她跟前一送——吕雉没留神,脚尖被他的靴子别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晃,往前扑了好几步才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代郡刮了一场大风。 风从北面的草原灌下来,在城墙上撞出低沉的呜咽声。 刘姁勒马在燕王府门口停住时,袍角被风吹得翻卷不已,袖口灌满了沙尘。她没有急着进府,先站在门口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才跨过门槛。 堂中,窦漪房和周彰已经等着了,桌案上摊着几卷打开的竹简,是刘姁出发前让他们整理的人口和田亩底册。 刘姁没有去主位落座,只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靴尖碾过青砖缝隙里的一粒碎石子。她站定之后,声调平稳: “此行雁门、云中,我沿路看了一些县城和村舍,回来时顺道去了几处乡亭。”她顿了顿,“三郡治下,有半数乡亭的长吏报不上来本亭的户数,有三分之一的县丞说不清本地仓廪的存粮。能答得上来的人,一县之中不过一二人而已。” 周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窦漪房沉默着,翻开手中的册子。 “我燕国百废待兴,”刘姁说,“不能所有人都在原来的位子上坐着不动。我的意思是,在我正式改制之前,先做一件事——试策。” 周彰抬起头来:“试策?” “就是试问,三个问题——一问本县田亩多少、实种多少、荒了多少;二问本县仓廪存粮几何、去年支用多少、今年预计收支多少;三问何为官,何为民。” 堂中安静了一瞬。周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窦漪房缓缓合上手中的册子,抬眼看向刘姁: “殿下是要以此作为考绩的依据?” “不会是唯一的依据。”刘姁说,“考卷交上来之前,采薇会去核实各县实况。凡答卷与实情不符的,去职。”她停了一下,“凡答卷与实情相合的,合各地民声、民生实况,决定去留升迁。” 周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殿下的意思是,要夺官?” “理政首重务实,边关之地尤甚。”刘姁走到案前,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此令先由各郡郡守向各县传达,三十日后皆来代郡应试。” 周彰欲言又止,刘姁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正堂。 “殿下所言,云台君以为如何?”周彰一时有些拿不住。 窦漪房温声回道:“殿下所想,从未有做不成的……” “对了,代郡此后改名燕京,我已禀报陛下,圣旨不出几日就来,周彰你辛苦几日,连同试策的消息一道传达下去。” 刘姁去而复返,随口说出的话炸胡了周彰。 第38章 论事 第38章论事 燕地的留侯府自然比不得长安城的恢宏,抱着若有似无的歉意,刘姁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入夏之后燕京天黑得晚,但书房里已经点了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刘姁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是张良的声音,另一个…… “许师也在——”刘姁推门而入,言语间难掩喜色。 张良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他对面的许负闻声回头,一身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见到来人,她摇头笑道: “小伢子踩着暮色往这儿跑,莫不是又馋留侯府中的水酒了吧?” “许师怎么这般想我?”刘姁撇了撇嘴,边走边道:“我原是先去了许师府中,不成想扑了个空,这才来晚了些……”走到两人中间跪下下,刘姁对两人拱了拱手,“近日王府里事多,弟子耽误了请安,两位先生勿怪则个……” “殿下有话直说……”张良抿了一小口茶,面无表情地看向刘姁。 刘姁笑得越发灿烂,顶着许负似笑非笑的眼神,“先生手中的六部之制规整的如何了?试策在即,我想着借这次机会,燕国上下官吏都在,一并推行下去。” “你才刚来……”许负接过话头,声音有些沙哑,“又是试策取士,又是去相制改六部——须知事缓则圆。” 刘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灌下去,瓷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师说的是正理。但弟子初来乍到,不露一手怎么镇得住场子?若不行雷霆手段,等底下的人摸清了我的行事,那才叫错失良机。燕地不比长安,这里的人认锦令,更认快刀。” 许负没有说话。她偏头看了张良一眼。张良抚须沉思,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像是在心里把刘姁的话来回翻了几遍,才开口: “鸣雌侯今日与我论了半日了,说到你的六部制,她只问一句——你的六部主官可定下了?” 刘姁点头,“三省之中一时没那么多人,只得先请两位先生为我劳碌了,六部之中吏部萧无忌,户部窦漪房,兵部灌何,刑部吕采薇,工部公输巧,至于礼部,由我亲领如何?” “府设六部,分理诸务。吏部掌官吏选授考;户部掌疆土田亩赋税;兵部掌军令边防整军;刑部掌刑狱律令缉盗;工部掌水利营建农事。留侯总揽政务调度,我做参议谏诤拾遗补阙……” 许负的声音悠长,视线转向刘姁,笑问道:“高元,你的礼部要做什么?” 刘姁揉了揉脖子,正色回道:“弟子想在治下三郡大兴学堂——乡设乡学,县设县学,择优选入郡中书院。日后取士,皆从此来。无论乡野城郭,凡适龄之子女,皆须入堂求学。天资卓绝者,治世安邦;资质平庸者,明理守礼。每岁由县学举其优者,入郡学深造;郡学每岁择其秀者,荐至燕京总院。过试策者,入仕。十年之后,燕地士人,皆我门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论事(第2/2页) 许负听完,目光落在刘姁脸上,停了许久。 她没有立刻说话,伸手拈起桌上那枚凉透了的茶盏,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你方才说,无论男女,皆要入堂求学。” “是。” “你在燕地推行此事,可曾想过——燕地的百姓,会不会把子女送来?须知,农家孩童过七岁,便可算作半个劳力。” 刘姁道:“自然不会,所以入乡学者我管一顿午饭,入县学者,每月给粟八斗,郡学十二斗,入燕京者,参各部主事供养。” 许负微微颔首:“算得上周全,不过还有一事——你这些学堂,谁来教?” “弟子在长安时已托人搜罗了一批书简,医书、农书、律令、兵法,都有。教习的人选……”刘姁顿了一下,“长安的博士不一定肯来燕地,故弟子愿效信陵君,纳天下贤才,且燕地三郡之内,亦不乏识文断字者,可广选之。” “那可不够。”许负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要在燕地三郡铺开,不能一所一所地等。燕京总院可以往后放,但乡学、县学若不先有人坐镇,学堂建起来了,也只是一间空屋子。” 刘姁沉默片刻,随即道:“弟子还有一个人——冯解敢。” 许负挑眉:“胭脂侯?” “这事我交给他,他就得给我一个交代。”刘姁慢悠悠地道。 许负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不深,却带着些微的暖意:“可见这人没什么眼力,不知何时得罪了你?” “许师怎么这样想我?”刘姁满眼无辜,“我本意是好的,若他做好了事,来日我授他燕京山长之职也未尝不可。” 许负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高元,我问你一事,”张良徐徐开口,“且不论你来日的女学生,我只问你,你手下伴读,若有欲婚配者,何解?” 刘姁闻言,毫无迟疑地道:“儿郎如何,女郎随之。” 张良微微摇头,“云台与公输无家族牵累,可以在燕地婚配,为人妇后多费些心思或许也可,但萧三娘和吕四娘皆出大族,萧何与吕家可愿乎?须知,年初三娘便与绛侯家的次子定下了婚事,何解?” 刘姁闻言,笑容突然灿烂了起来,“周亚夫?!!”不待张良反应,她大手一挥道: “自然是叫无忌尽早完婚,再召周亚夫来燕夫妻团圆呐——” 张良:“?” 许负见此,摇头笑道:“留侯啊留侯,这小伢子如今最缺的就是人了,你看她这模样,莫不是想叫三娘娶个十个八个的,都来给她当驴使才好呢……” 第39章 燕王纸 第39章燕王纸 张良把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响的磕碰声。“你倒想得美。”他说, “周亚夫是绛侯最出息的儿子,他阿翁还指着他在长安撑门面。你一句话就把人调到燕地来夫妻团圆,当心绛侯来燕地给你连锅端走……” 刘姁眨了眨眼:“那先生帮我想个法子?” “我有什么法子?”张良说,“难不成叫舞阳侯去撅了绛侯的腿?” 刘姁嘿嘿一笑,也不急着回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却没喝,只在手里转着盏沿,“若绛侯愿入燕地,我愿以国相之位相待!” 张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看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弟子,他无奈扶额道: “你的三省六部下去,哪里来的国相?” “我可以单为他设一个!!!” “怎么不见你给我和鸣雌侯设一个……” “这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与鸣雌侯哪里不如周勃了?” “先生!!!” “高元……” 许负见状无奈,缓缓开口:“怪不得高元日渐无状呢,原来是跟留侯学的……?” 张良:“……” 刘姁:“许师你怎么突然骂人?” 许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是国相的事吗?周勃疯了,放着长安的军侯不做,搭着儿孙的前途来燕地做国相?” 许负没等刘姁回答,继续说下去:“好了,不许再说无用的话……灌何是灌婴的儿子,灌婴还在长安,他早晚要回去接手家业。采薇是吕家的人,吕家若召她回去,她走不走?萧无忌若真嫁给周亚夫,周家真肯让她长年待在燕地?” 刘姁放下茶盏,敛了笑意:“许师说的这些,弟子想过。所以弟子才急着建学堂、试策、设六部,就是想在能留得住的人里,再培植一批,到时候就算有人要走,燕地也不至于空了架子。” “那要多久?”许负问,“十年?” “五年。”刘姁说,“五年之内,弟子要把燕地的架子搭起来。哪怕到时候灌何回了长安,采薇回了吕家,无忌嫁了人,燕地的六部也有人能接上了。” 许负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没有再追问。 张良在这时轻轻叩了一下桌案:“五年太急。我且问你,你手下的各部主官,如何各司其职了?” “吏部萧无忌要负责试策的事,已经在排各县的考期了,只是——”刘姁犹豫了一下,“她在担心一件事。燕地现有的官吏,大多是长安那边派下来的,家里在朝中多半有些根基。若是考不过,是要真的罢黜?还是只是调个闲职?她怕的是到时候罢的人太多,引得朝中有人说话。” 张良点头:“她担心的有道理。你自己怎么想?” “罢。”刘姁说,“既然定下了试策的规矩,就要按规矩来。过了的留,过不了的走。朝中若有人说话,尽管让他们来找我。燕地的官吏是我的官吏,不由旁人指摘。若是考不过还占着位子,那才是真误事。” 许负道:“那吏部的人选呢?三娘长你几岁,今年十六,若真是嫁了人,她的位置谁来接?你得事先想好。” 刘姁想了想,诚实地道:“我虽自信无忌四人绝不会弃我而去。” “别人呢?”张良轻轻开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章燕王纸(第2/2页) 刘姁笑了笑,“若叫寻常女子尝了官令在手的滋味,她们更不会走。” 张良放下茶盏,抬眼看了她一眼:“此事,过。” 许负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张良。张良只是把面前的茶盏轻轻拨正,许负才开了口。 “你定代郡为燕京,却设燕京书院于雁门郡?为何?” 刘姁闻言轻答:“今日之燕京只摄代郡,来日之燕京,当摄三郡之大,书院设于边关,是要叫燕京学子知百姓不易,边军不易。” 张良点头,道:“此举在于兴天下,可所耗钱粮不可胜计,何来?” 刘姁低头,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东西。 不是竹简,不是帛书,是一叠薄薄的像布的东西,颜色泛黄,边角裁得不算齐整,但叠放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一摞,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此物,曰纸。” 她把那叠纸轻轻放在案上,推到张良面前。张良怔了一下,伸手拈起一张。 那纸质地均匀,薄厚适中,捏在手里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简帛的柔软与韧性——不是布,不是绢,却能弯折、能叠放、能铺平,手感和竹简完全不一样。 张良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顿住了。 许负也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张良又拈起第二张,对着灯照了照,纸面透光均匀,纤维细密,没有破洞,没有毛边,比他想象中要结实得多。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这东西怎么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纸。”刘姁说,“公输新做的。用麻头、破布、树皮捣浆晾晒而成。比竹简轻便,比帛书便宜,一张能写两百字,一卷能抵三四卷竹简的量。” 张良没说话,又拈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这东西,造价几何?” “这东西刚做出来,比帛书便宜得多,比竹简略贵一些,但若能成批做……造价之低,不下竹简七成。”刘姁说, “这一叠是头一批成品,弟子先拿来给先生过目。” 许负也拿起一张,捏了捏:“倒也结实。” “目前还比不上帛书的耐用,但用于日常文书已经够了。若是办学的书册、医馆的药方、官府的行文,都用这个来记,省下的银钱就不知几何了。”刘姁说, “弟子打算让公输在燕京设一处纸坊,专做这个。先供官府使用,等手艺成熟了再推下去,然后卖进长安,销往诸侯国。”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有商路通达,北可入匈奴,南可达南越,西可通西域。此物若遍行天下,获利之丰,远胜盐铁。” 张良把纸放下:“此物若真遍及天下,所惠绝非燕国一地……”他看向刘姁,“此物,功在千秋!” 刘姁笑了笑:“先生英明,”她接过那纸,随手晃了晃,“我要以此物,引天下士!”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负轻轻拈起一张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少见的热度:“高元,这纸叫什么名字?” “弟子还没取名。” “那就叫它‘燕王纸’吧。”许负说,“燕王出的纸,便是燕王纸。” 第40章 试策 第40章试策 试策那日,燕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层深色,像有人拿湿布把整座城擦了一遍。 燕王府正堂的门大敞着,堂中摆了百张案几,每张案上搁着一卷空白的帛书、一支笔、一方砚。案几之间隔得不算近,恰好能让坐着的每个人看不清邻座的字。 天刚亮,便有人陆续到了。 燕王府侧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衣的府吏站在门内,手边放着一只矮案,案上搁着一卷名册。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第一个来试策的人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问过名姓,侧身让开门口: “诸位明公先往东边廊下去歇一歇,府中备有热水和干粮,等齐了一起入堂。”那人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顺着廊下往东边去了。 廊下的长凳上坐着几个先到的人,有的在低头喝水,有的在整理衣袍,也有一个年纪大些的正在仔细翻看自己带来的竹简。 窦漪房站在廊尽头看着这一切,手中的竹简被缓缓收起,她望了眼天色,心中只盼这雨早些停息。 萧无忌从正堂侧门出来,走到窦漪房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廊下。萧无忌手里拿着一卷名册,低头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一眼廊下坐着的人: “那个灰衣黑巾的,是武州县县令.......” “瞧着倒是精干。”窦漪房说。萧无忌没有接话,她低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片刻后,她又道:“绣花枕头不中用,去岁武州县遇灾,干得一塌糊涂。” 窦漪房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翻竹简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子上沾满了干泥,看得出是赶了几天路过来的。她收回目光,对萧无忌说:“采薇那边的消息还没来,再看看......” “你知道,我向来不喜吕采薇行事之风,”萧无忌说,“她行事骄横恣睢,绣衣直指由她统领本就不该,殿下又要令她为刑曹主官,昨日我谏言,云台为何不语?” “无忌,采薇虽有不周之处,却是最忠于殿下之人。”窦漪房说完,转身往正堂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道:“绣衣直指托生郎中卫,为殿下耳目,采薇为绣衣使,是最叫人安心的。” “我只怕来日那耳目只说吕氏之言.......”萧无忌跟在窦漪房身后进了正堂,“吕家下一任主事之人眼看着就是吕禄了,他可不是个老实的。” “所以......殿下不是让你帮着鸣雌亭侯主监察之责吗?”窦漪房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可见殿下实在是会用人,而且你手中又掌着官吏升迁贬谪,可谓天官也,采薇再如何轻狂,她手底下的人是去是留不还是由吏曹做主吗?再有,那吕禄也是为殿下做了好些事了,公输这几年制纸育苗,全赖人家天南海北的找人找东西,我可是听说,吕禄近日都寻到鬼谷传人了.......” “罢罢罢......”萧无忌微微摇头,“你还是不够了解他们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 晨鼓敲过三遍,天明。 萧无忌站在堂前,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等所有人落定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手边之物曰燕王纸,今日试策皆书其上,三个问题,一个时辰。答完可提前交卷,不答满也可以。答不上来的,空着便可。”她顿了顿,“开始。”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哗啦哗啦的翻阅声,萧无忌敲了敲桌,堂下才慢慢起了研墨声,细细的、沙沙的,像雨落在瓦片上。 刘姁在帘后站着看了一会儿,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 “殿下......”窦漪房揪了揪刘姁的衣袖。 刘姁竖起手指抵住自己的唇瓣,朝窦漪房眨了眨眼。 “我就是感觉无忌好像在管一群小童……”刘姁拉着窦漪房离了正堂,“老夫子一般……” 窦漪房闻言也不由得笑开,“殿下促狭,若叫无忌知道了可有的殿下好受……” “我还能怕她!!”刘姁大手一挥,“我才是老大,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 长安城 “燕王在燕地试策,一口气免县令二十三人,县丞十九人,县尉七人。另有乡啬夫、亭长等百余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试策(第2/2页) 消息传到酂侯府,萧何的门客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萧何放下手中的秋粮预册,接过燕地三郡的任免名册,“这就是燕王纸?”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但却没问任免之事,而是将手中的纸张来回翻转细看,笑道: “确实是好东西,赶明儿给留侯传信,叫他多送些来,也叫咱们开开眼。” 翌日,消息传到了未央宫。 刘邦正在批阅奏疏,中常侍李兖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纸,说是燕地来的。 刘邦接过去看了一遍,随口道:“老三打小就爱弄这些玩意儿,也不知怎么……” 奏疏被放下,又被拿起,又放下…… 刘邦沉默了,他拿起第二卷奏疏继续看。李兖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话,只得退了出去。刘邦在他退到门口时头也没抬,声音平平地落下来: “免的人里头最大的是个什么官儿?” “回陛下——县令。”李兖说,“燕王殿下免的,皆是县令、县丞、乡亭长吏一级的官吏。” 刘邦应了一声,没有抬头:“嗯,她还知道不碰郡守,给她老子留了点儿面子。” 李兖的头都快戳进地砖缝了…… 周,灌二人收到消息时,正在军营中议事。是灌婴收到了一封灌何的家信,信写得不长,只说燕地正在推行试策,已有近百名官吏因此去职。 灌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没有跟周勃说内容,只合上信笺淡淡开口:“咱们的燕王殿下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干大事。” “她砍人了?”周勃的右眼皮突然跳了起来。 “没,就是动了一批县令和县丞。”灌婴语气平稳,“老二在信里说,那边儿搞了个什么试策取士,答卷与实情对不上的,直接就被免了职,人都没反应过来……” 周勃沉默了一会儿:“长安这边还没动静?” “还没有。不过快了——被免的人里,有几个跟长安的勋贵沾亲带故。”灌婴说,“他们在燕地待了几年,回来一哭诉,总会有人替他们说话。” 周勃没有接话,摇了摇头,良久才道:“这世上永远都是不知死活的人多啊……” 樊哙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在北军营听到消息之后,只是说了一句:“倒像是她会做的事。” 那几日,长安的几座府邸里,陆续有人摔了茶盏。 一位勋贵在宴席上拍着案几说:“燕王年幼,如何能行此等大事?试策取士、罢免官吏——这不合汉制,不合规矩!” 旁边的人附和了几声,但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另一位在私下里对人说: “那位到底想干什么?才到燕地多久,就要把三郡的官吏换个大半?”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听说她还要在燕地推行什么六部制……不分男女,皆可入仕……” “荒诞。简直是荒诞。”但没有一个人敢把这话递到刘邦面前去。 只隐隐约约的,入了东宫。 几日后,刘邦在宣室殿批阅奏疏时,看见了一卷从燕地来的密奏。奏疏不算长,字迹端正,是萧无忌的手笔,内容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刘邦看了两遍,把帛书放下,对李兖说了一句: “老三做得对。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早该换了。”他又停了一下,“让萧何拟一道旨:燕地三郡试策之事,燕王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再报长安。” 李兖应声退了出去。刘邦重新拿起笔,低头批阅下一卷奏疏,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稳而准。 燕京的雨停了。 刘姁站在燕王府门口看了一会儿天,檐角的积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而圆的深色痕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桌案上又堆起了新的待阅文书。 萧无忌在燕王府门口设起了登记处,凡是来补缺的、自荐的、被举荐的,一律先登记,再安排试策。 第一批来报名的人不多,但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从偏远的县乡赶来,有的走了三天三夜,靴底都磨穿了,有的赶着牛车,车上还坐着妻儿。 刘姁和窦漪房没有见他们。只吩咐了一句:凡是来报名的,先管一顿饭。 第41章 挂念 第41章挂念 九月末。 借着来燕京书院巡视的机会,刘姁只给吕采薇打了声招呼,就单骑越过了边境。 那匹黑马脚程极快,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刘姁往北走了三天。她进入了草原。 九月末的草原已经褪了颜色,草泛着一层枯黄,像一匹被风吹旧了的毯子,远远铺开去,直到天边。 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冷意,风里有草腥味,带着一种辽阔的、无所事事的气息。 刘姁策马走了整整七天,除了风声和马蹄声,她什么也听不见,马儿走得稳当,蹄子踩在干硬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节奏单调而有力。偶尔有鹰从头顶飞过,在高处盘旋一两圈,又顺着气流滑向远方。 她在一处低洼的溪边勒住了马。 溪水已经很浅了,窄窄的,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在枯黄的草丛里蜿蜒着。她翻身下马,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浑身一凛,困意也散了大半。黑马也低下头去喝水,喝得很慢,像是走了一整天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她直起身,四野望去——枯黄一直铺到天边,没有一棵树,没有一缕炊烟。 天很高,地很阔,风不停歇地吹着。这片草原毫无遮拦,你站在正中央,会觉得自己被放大了,也会觉得自己被缩小了。 日头西斜,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线,延展在枯黄的原野上,暮色四合,孤凉席卷大地。 韩寄画的图里,宝元就在不远处, 又翻过了一道梁,刘姁看见远处有几点帐顶露在地平线上。 她没有直接靠近,先在一块高地上勒住了马,营地远远看去,绝非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 帐篷分了三层,最外面一圈是羊毡帐,灰白色,密密地围成一道弧,帐与帐之间只留了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外层帐前拴着马,马匹不多,但都系在拴马桩上,姿态安静,鞍鞯整齐——那是哨骑的备用马,随时可以上鞍出发。 第二层帐篷大一些,颜色更深,有的帐顶飘着细长的布条,有的帐前架着几口大锅,锅底灰烬未冷。几个穿胡服的妇人正在帐前蹲着,有人搓皮绳,有人翻晒干肉,有人给一个小孩用湿布擦脸,动作从容平静。 最里面那层,立着十几顶深色大帐,帐顶比外层的高出大半截,其中两顶大帐外还竖着旗杆,旗面收着,看不清纹样,但比寻常帐篷高出半个身形。 最中央那顶帐篷最大,比周围的高出一截,帐顶覆盖着厚重的深色毡布,边缘缀着一圈暗红色的穗子。 那帐前立着一根涂了漆的木杆,杆顶系着一条长长的布带,在风里缓慢地翻卷,像是某种标记。 刘姁抱住黑马的脖子,轻轻呢喃道:“黑豆,走远些,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待会儿再来这里接我……” 马儿静悄悄地远去,刘姁慢慢靠近。 在营地外围大约一箭之地,她停住了。 旁边一道低矮的木栅栏上,挂着一件洗旧了的羊皮短袄,短袄旁边还晾着几块兽皮和两只皮靴。 刘姁翻过栅栏,小跑着躲开人群,摸到一顶较大的帐篷前,她感觉……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那顶帐篷比旁边的略小一些,帐门朝南开,帘子用一根旧皮绳系着,半敞着,能看到里面一角的矮榻边沿。 帐前没有拴马,没有旗杆,门口放着一只陶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映着天光。 帐篷里有人看见了她。一个穿胡服的年轻女子从一顶帐篷里走出来见到来人差点跳了起来…… 她一把将刘姁拉进帐内,捂住刘姁的嘴,颤着声音道: “殿下怎么能来这里?!!!” 说罢,她飞快的走出帐篷,转身进了不远处另一顶帐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挂念(第2/2页) 片刻后,那顶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刘姁看见一个穿青灰色胡服的女子站在门口,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几分,却十分干练。 她的头发用一根深色布带扎成一股垂在肩后,人比在长安时高了一大截,她的衣裙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她慢慢走近门口站定,目光越过营地里的篝火堆,落在刘姁身上。 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不知是谁先动,她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你怎会独自前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快走快走……” 刘姁抱着人,缓缓地闭上了眼:“宝儿,我来看看你。” 宝元没有接话,只是仰起头,目光从刘姁脸上缓缓移到肩头,再她腰间那柄短刀上,又移回她的脸: “你……若再敢做这样的荒唐事……别想叫我再理你……” “宝儿。”刘姁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石蜜,剥开糖纸,放在了宝元唇边, “我一路都念着你,你不知道……除了在战场上的那些日子,我每天都梦见你……” 宝元看了她好一会儿,泪水潸然而下,死死地抱住刘姁,她泣声道: “姑姑又是何苦来哉……自我来了这里,不出三月你就叫韩先生来了,这一年多,你月月都有书信到,叫我知道家中一切都好……” 暮光从那里斜斜地透进来,在榻前落下一道暖黄色的光。 “宝儿……”刘姁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我总是对不住你的……” “别说这样的话,与你有什么关系?” 宝元拉着她在矮案前坐下来,提起陶壶倒了一碗茶推给刘姁,她的眼泪像是要落个不停,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边掉眼泪边道: “姑姑,我很好……” “不哭不哭……”刘姁一边为宝元拭泪,一边快速的收敛情绪,重逢是乐事,哪里能一直被眼泪儿埋进去。 “这是你做的茶吗?” 刘姁喝了一口宝元推过来的茶,茶汤微咸,带着奶味,和汉地的茶不一样。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好喝!!” 宝元抽泣着端起自己的那碗茶,低头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冰凉的手指搭在热热的碗上有点疼,还有点痒…… “姑姑喜欢就好……” 帐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阏氏呢?” 是稽粥。 “回四王子,外头起风了,阏氏去帐里煮奶茶了……” “叫她今日早些歇息,不必等我……”,稽粥的声音渐渐有些远了,门口的侍女动了动门帘,探头进来: “殿下若要走,此时正好。” 宝元手中的碗一歪,滚烫的奶茶浇到了身上,她却像未发觉一样,愣愣地道: “是……是要快些走的……” 刘姁连忙拉起她,半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衣裳去擦宝元的衣裳,“烫到了吗?疼不疼?你把衣裳褪了,我看看……” 宝元咬着嘴唇,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她拉起刘姁,握着刘姁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厉害,一言不发的扯着人出了帐篷…… 指了指不远处的围栏,夜风吹来,带着一股清凉的腐朽气。 “走……”宝元死死地捂住嘴,推开刘姁的怀抱,执拗地指向远处,“快走……” 刘姁还是抱住了宝元,“我走了。”她说,“你照顾好自己。” 刘姁原本不想回头的,可却怎么也忍不住,宝元的身影越来越瘦小…… 刘姁翻身上马。宝元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刘姁在马背上微微俯身,看了她一眼,然后直起身,勒转马头,策马而去。 马蹄声踩在草地上,越来越远。风从四野而来,把她的衣袍吹得往后翻卷。 她没再回头。 第42章 回燕地 第42章回燕地 归途又是数日,其间惊险自是不表。 黑马驮着她,踩过枯黄的草地,越过干涸的河床,穿过一片又一片空旷得看不见边际的原野。草原上初冬的风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反复地刮着她的皮肤。 刘姁一日未停,像是为发泄,又想自罚,她拼了命般的赶路,赶路赶到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只剩下黑马的鬃毛和地面上不断后退的枯草。 她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甩在身后,又像是什么情绪正从身后追上她,她不敢停。 十月十三日,燕京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头的旗帜在暮色中缓缓翻卷,比守军更先发现她的是一队骑兵。 刘姁的思绪渐渐回笼,待看清来人后,她就知道.......这下可是害苦了采薇喽...... “阿兄......”刘姁抹了把脸,勒马横拦在了马队前,当头的刘盈闻声猛地抬头,只见那马上之人风尘裹了一身,发髻散乱,双颊粗红,衣袍褴褛,靴面满是干泥,她下马时踉跄着扑了好几个跟头,直到刘盈将人接住,“宝珠!!!!” 刘姁扶着刘盈的胳膊向后看去,只见——张子温,吕禄,周亚夫,灌何....... “你们怎么都来了......”刘姁感觉奖池还在叠加...... 刘姁扶着刘盈的胳膊站稳,目光从张子温扫到吕禄,从吕禄扫到周亚夫,从周亚夫扫到灌何,最后落回刘盈脸上。 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厉害,一开口就扯出一道血丝。她舔了一下,混不吝地笑了:“阿兄,这阵仗在长安都不好凑啊……” 刘盈深呼吸,再深呼吸…… 吸……呼…………吸……………… “啪啪啪……”他抬手拍地刘姁的脑壳直响,在刘姁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发怒: “刘宝珠——”刘盈一把揪起刘姁的耳朵,“我看这燕王你别做的,即日随我归京!!!省得你在这儿天高皇帝远,尽做这些叫人去死的荒唐事——” “阿兄……我错了错了……”刘姁疼得嗷嗷直叫,一边讨饶一边道:“你没给阿母传信吧?没有的对吧?” 刘盈气得眼前发黑,他原本只是被长安城里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吵得烦闷,又见了刘姁捎来的燕王纸觉得新鲜,所以找了个巡查的名头过来躲躲清闲…… 可谁知…… “刘宝珠!!!!”刘盈大喝。 “阿兄,我错了……”刘姁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刘盈身后的四人飞快闪开,不约而同地背过了身。 “阿兄……”刘姁抱住刘盈的大腿开始号,“我实在挂念宝元,来了燕地才知这北境的冬日有多冷,天每寒一日,我就更不安一日,那日雁门落了薄雪,我一时冲动……这才……” “宝珠……”刘盈突然就泄了气,他拉起刘姁,拨开刘姁眼前的碎发,叹了口气道: “日后万不可再行如此险事。” 刘姁连连点头,“你没把采薇怎么样吧……”她揪了揪刘盈的衣袖。 “关着呢!”刘盈没好气地道,此时他才看清了刘姁脸上的表情——此子没有半点后悔的神色,只有逃过一劫的得意…… “哦……”刘姁谄媚地笑了笑,“阿兄,没使人往长安递信儿吧?” 刘盈:“……” 见刘盈沉默,刘姁高兴地蹦了起来,“阿兄,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一把推开刘盈,刘姁跺了跺脚,“转过来都转过来……”刘姁招呼背对着自己的四人,“本王没再跪了,不夭你们的寿了……” “臣等……参见燕王殿下……” 四人闻言转过身来,齐整整地行了礼。 刘姁大手一挥,道:“免礼免礼……”说罢,刘姁冲中间的周亚夫抬了抬头,“周二,来此有何贵干呐?” 周亚夫一身素色深衣,革带束腰,脚踩乌靴,面如冠玉,腰间挂一柄长剑,剑鞘乌沉,肩背笔直,满脸肃然。 “回殿下,臣婚事在即,特来燕地迎三娘回京完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回燕地(第2/2页) 刘姁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吕禄,你怎么也来我这儿了?”刘姁的视线转到了左边的吕禄身上。 吕禄倒是神色自若,闻言笑道:“臣为殿下寻到一美人,其声若泠,其质若兰,其貌若秋水蒹葭,料来殿下必定欢喜,故送美人来燕。” 刘姁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精光,对上吕禄似笑非笑的神情,她连连点头道好。 “灌何,你忙去吧,我好得很……”刘姁冲着灌何挥了挥手,灌何倒也是个妙人,听了刘姁的话转身就走,不带半分犹豫。 “阿兄,咱们先回王府吧,”刘姁说着重新翻上了马,“我都快臭了……可得好好洗漱一番……” —— 晚间,刘姁到了留侯府。 她一身月白长裾,在留侯府门口下马,穿过前院,绕过回廊。张良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正在等人。 转头看见刘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时,微微摇头,轻叹一声只说了三个字: “回来了?” “回来了。”刘姁的声音有些雀跃。 她跟着张良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来,灌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对一旁的下人道:“去,给我温一壶好酒,再备些吃食来。” 随即抻了抻腰,刘姁对张良道: “师父,子温师兄还回长安吗?” 张良原本还想唠唠刘姁行事不拘的毛病,闻言一抬头,却看见了刘姁贼精贼精的脸…… “子温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向来得体的留侯大人试图通过亲情唤起刘姁心底的善…… “嗯嗯嗯嗯……”刘姁忙不迭地点头,“师父给子温师兄定亲了没?” 张良心中闪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你问这事做什么?” 刘姁舔了下牙关,笑道:“子温师兄如今长得越发好了……” 张良:“?” “这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姁揣着手,笑嘻嘻地道: “师父将子温师兄许给我如何?” “燕王殿下!陛下和娘娘知道吗?”张良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太子殿下知道吗?” “不许……也行吧……”刘姁耸了耸肩,“只是今日看到周亚夫就想起我自个儿的事儿了,我就问问,师父别多想。” 这是多不多想的事儿吗?!!! 张良拍了拍脑袋,“高元,你是真看上子温了,还是随口一说?” 下人送来了吃食,刘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自然是真话,否则我也不至于空着肚子过来啊师父。”随手灌了口酒,刘姁指着桌上的吃食道: “师父,我想吃牛肉……” “这大晚上的,哪里找牛肉去?”张良为刘姁倒了杯酒,想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子温的主我自然能做,但你的婚事,怕是要陛下和娘娘点头吧?” 刘姁挥了挥手,“不用,”几杯酒水下肚,刘姁身上暖和了起来,“我上个折子的事儿。” 张良掐着手指算了算…… 嗯? 他抬起了两只手…… 良久,刘姁的五脏庙都安抚好了,张良却仿佛入定了一般,一时看看刘姁,一时又掐又算的,刘姁叫了好几声他也没应。 “师父——” “嗯?” 刘姁大喊一声,张良却仿佛刚刚醒神一般,看向刘姁的眼神多了一丝古怪…… “咳……”张良轻咳一声,却不再提张子温之事,抬手将一卷新誊好的试策章程推到她面前: “九月取士的名册已经录好了,萧无忌按等次分了档,你看看。” 刘姁接过,也不再提旁的,低头翻了几页,墨迹有些地方还没干透,想来是刚刚誊完的。 “这个姚榛……是武州县那个县令吧?”刘姁翻到后面仔细看了起来,“倒是个妙人儿,被我罢了官不回京告状去,转头就参加了新的试策……” 第43章 月桂 第43章月桂 月上中天,刘姁微醺着出了书房。 一边拎着酒葫芦,挥手赶走随侍的下人,刘姁边走边蹦跶着往外去,却不想,刚出了张良的院子,便见张子温安静地侯在门外,看见刘姁,他拱手行礼道: “参见燕王殿下,” 刘姁拍了拍脸,“师兄今日怎么这么外道?”走到张子温面前,她随手扶起他,“师兄觉得我燕地如何?” 张子温沉默片刻,温声回道:“殿下治下,有大同之象。” 刘姁被夸得心情极美,“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必定更好!” 刘姁的手有些烫,张子温见人已经晕乎乎的了,便扶着刘姁坐在了一旁的桂花树下。 “殿下数十日来奔波不止,今日该好好歇息的。” “嗳……”刘姁一挥手,“我又不累,看见你们都来了,我就是再拉十圈磨也浑身是劲儿!” 张子温别过头轻笑,转回来时眼底还有笑意的余痕,见刘姁又咕噜咕噜地喝起了酒,笑道: “师妹的精力,真是越来越不似凡人了……” 刘姁一仰头,又一口酒下肚,“老娘!神仙客也!!!” “好好好……”张子温连连失笑,从袖中掏出一卷书册轻轻展开,道: “长安附近,愿意来燕京书院授课的大家都在这里了,你尽快派人去接,免得夜长梦多。” 刘姁接过名册,借着月光凑近了看,手指挨个点过上面的名字。 “浮丘伯……这是荀子的弟子吧?我记得他最擅《诗》,申培公的《鲁诗》,辕固生的《齐诗》,田何的《易经》讲的最好,高堂生的《礼》……这个韩婴是谁?” “这位可是长安城的新秀,陛下以太傅之礼相待……”张子温的声音轻轻响起,“更难能可贵的,他是燕地人,若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就是这位韩太傅了。此人学识渊博,兼通《周易》,为人精悍,处事分明,是不可多得的通才。” “他们都愿意来燕地?”刘姁看了看自己的手,难道她的魅力已经这般不可忽视了吗? 张子温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燕王纸一出,哪个读书人不想来燕地见识见识?”张子温收好名册,仔细放进刘姁袖中: “再多可就不是我能办得了,师妹日后可莫再拿为兄取乐了?” 刘姁靠在桂花树上,把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然后晃了晃空葫芦,随手搁在脚边。 “我何时拿师兄取过乐?” 张子温微微一怔,随即笑开,“没有没有……师妹今日是回燕王府歇息?还是就在府中?” 刘姁抬起头,看向张子温,“师兄刚才是在说我说的你我定亲之事?” 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张子温脸上落下一层疏疏的影子,他一时有些无措,只觉脸上烫得厉害。 “那并不是玩笑话,”刘姁的眼睛很亮,像落了两片细碎的月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月桂(第2/2页) 张子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他低下头,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今日月色实在醉人,竟叫为兄有些糊涂了,听错了话……” 刘姁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桂花树,树影在月光里轻轻晃动,她呲了呲牙道: “张青青,你耳朵聋了?” 犹如五雷轰顶,张子温唰地一下跳了起来,“什么张青青?!” 刘姁摊了摊手,“你的乳名不是叫青青?” 张子温:“……” “不想唤师兄,唤张子温便是……”张子温飞快地理好情绪,重新坐在了刘姁身旁,“唤我张邳也可,切不可再有什么张青青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姁被逗得直乐,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桂花树梢头细碎的凉意。 “笑吧笑吧……”张子温无奈摇头,桂树枝叶横斜,把月亮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刘姁大笑的脸上,他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转过了头。 刘姁随手拈起一簇桂花别在鬓边,道: “什么时辰了?” 张子温看了眼天色,“正是鸡鸣时分。” “啊?这么晚了啊……”刘姁打了个哈欠,慢慢起身解下腰间的玉牌递给了张子温,道: “我明日怕是起不来了,师兄明日早些起来,领了我的手令,叫采薇离开燕京去避避风头吧。” 张子温接过玉牌,“有你在,谁还能把吕君怎么着?” 刘姁摇了摇头,院子里不知何时泛起了晨雾,看人都模模糊糊的不清晰, “这次云台和无忌可是下了狠劲儿了,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叫她们察觉到了韩寄的存在……” “怎么会?”张子温倏地眉头紧蹙,“她们察觉到韩寄的身份了?” “那没有………”刘姁也慢慢地醒了酒,“只是日后不好再让采薇去与韩寄联络了,旁人韩寄又信不过,师兄留下帮我,如何?” 张子温的指尖轻颤,良久,他才笑了笑,声音微微沙哑,道: “原来如此……” 月色笼罩着整个院子,把石阶、青砖、漏窗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连廊下的石灯也像是被月色浸透了,张子温定了定心神,思索片刻后,道: “毕竟是咱们三人一同做的事,如今出了差错,为兄自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我的去留,还需再过问太子殿下。” 刘姁点了点头,边走边道:“倒也是……那明日我去问问阿兄?” “我自己去吧,”张子温亦步亦趋地跟上,“我手头还有些东宫的事要交待好……” “嗯………”像是想起了什么,刘姁突然回头,“差点忘了,我们的事师兄怎么想?” 张子温被问得一愣,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刘姁,见刘姁点头,他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许久许久,他道: “若殿下年及二九,犹不弃臣,臣愿以余生奉之。” 第44章 召见 第44章召见 燕王府的东偏厅向来安静。比正堂小得多,只有一扇朝南的窗,日光从那里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块暖色。 刘姁走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那人坐在窗侧的矮榻上,一身白衣,腰束红带,乌发如云,日光落在她眉心那颗红痣上,叫整张脸从清冷变得妖异了起来。 听见脚步声,那人却并未起身,只抬眼看了一眼,目光在刘姁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阁下便是燕王?” 刘姁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盏茶:“鬼谷传人?” “在下严几道,东阳人士。”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那位吕陵侯在我门前豪掷千金,只请我来见一见您。” “如今见到了,如何?”刘姁随手甩了甩腰间的小铃铛,清越的声响为午后的空堂添了几分灵动,她转头打量严几道,如鹤般白净的脖颈映入眼帘,她笑道: “严君真乃秋水之姿也。” 严几道回望刘姁,这位吕陵侯口中无所不能的燕王殿下生得实在高挑,一身赤红骑装,袖口卷起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锐气逼人。 她的面容不算柔美,眉骨偏高,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笑时显得疏淡、笑起来又带几分混不吝的意味,肤色是日头晒出来的浅麦色,一笑之下满身疏朗,气质昂昂。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严几道看向刘姁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你读过什么书?”刘姁轻问道。 “《本经阴符七术》、《鬼谷子》十三篇。正经的读过几卷,不正经的也读过几卷。”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但我自小一见书就头疼,算是个文不怎么成的。” 刘姁看向严几道的眼神有些古怪:“鬼谷传人还能有这毛病?” 严几道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鬼谷一门中,有毛病的人多了去了,我算是最省心的了,我有一位师兄,打小只在坟地里才睡得着,最后没办法,师父带着我们去乱葬岗安了家才好。” “哦?”刘姁摸了摸下巴,“严卿还有师兄啊?有几位啊?有没有兴趣来我燕地看看?” 严几道闻言,用手背虚虚地支住下巴,从某人的眼睛中读出了贪婪…… 她的手在刘姁眼前一滑,指尖夹着一枚极细的银针,手指轻轻一弹,银针飞出去,穿过刘姁身后的铜盆却力道不减,银光一闪而过,直插入墙壁,刘姁起身去探,便见那银针之上,穿着一只小虫。 “好!”刘姁大声鼓掌,当即便道:“我正欲建亲卫军,恰缺一郎中令,几道意下如何?” “月俸几何?”严几道挑眉问道。 刘姁折身理了理衣袍,正襟坐下,“新上任的燕京府尹周彰月俸一百二十石,郎中令一百八十石。” “臣,严几道,参见燕王殿下。” 严几道稽首行礼,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双手奉上,道: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刘姁接过,打开木盒,里面是满盒闪着银光的细针,她捏起一根一看,只觉不可思议。 这银针,比之她前世规培时所用的针灸针也不遑多让了…… “制此物者,必为锻造大师。” “殿下好眼力……”严几道指着银针,笑道:“此物为我师兄历时数年所制,他所造之物,世无其二矣!” “他值三百石……”刘姁合上木盒揣入袖中,“我有一物叫他来制,若成,封侯。” “臣会传信师兄,叫他日夜兼程而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召见(第2/2页) 严几道又行一礼,刘姁手肘歪歪地支着脑袋,膝头微曲,足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榻沿,随口道: “且去前堂找窦云台吧,领了官服印鉴,即刻上任。” “诺。” 严几道应声退下。 堂中安静了起来,刘姁支着脑袋闭目养神,约摸半柱香的时间,外头响起了一阵细细梭梭的声音。 “末将骆甲/李必求见燕王殿下!” “进。” 刘姁睁眼看去,堂外进来两人。 走在前面的那人四十出头,身形敦实,面容沉稳,目光平视,他穿着一身旧甲,甲片边缘磨得发亮,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他在堂中站定,抱拳行礼:“末将骆甲,奉陛下之命前来燕地报到。” 他身后那人跟着上前一步,比骆甲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肩宽臂长,一双眼睛亮堂,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没有纹饰。他的声音比骆甲亮一些: “末将李必,奉陛下之命前来燕地报到。” 刘姁轻轻颔首,开口道:“两位从长安来,一路辛苦了。燕地不比长安。冬天冷得早,两位可还习惯?” 骆甲抱拳回道:“末将行伍出身,北地风沙,在辽东时就已领教过了。”李必没有接话,只跟着点了一下头。 刘姁站起来,走到墙边,扯了下一旁的细绳,一幅舆图在三人眼前渐渐展开,刘姁抬手在雁门关的位置点了一下: “灌何跟你们说了燕地的防务吧?北境防线长,三郡每处都有缺口,灌何一个人管不过来,需要叫两位分担一二。” 她转过身,目光从骆甲脸上移到李必脸上,“但我叫你们来,不只是让你们守边。” 骆甲抬眼:“殿下还有何吩咐?” “我大汉缺骑兵。”刘姁说,“匈奴人擅骑射,来去如风。咱们若只守城,永远是被动的。我要一支能在草原上跟匈奴骑兵正面交锋的骑军。”她走到案前,拿起一卷写了一半的帛书,展开来,推过去, “骑军建制满万,人不仅从现成的守军中抽调——你们还要替我从燕地百姓中挑,从边关的子弟中挑,从那些见过匈奴人烧杀抢掠的人里头挑。” 李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终于开了口:“一万骑兵?殿下可知骑兵花费之巨乎?” “自然知道。”刘姁说,“一万骑,每人配两匹马,一套甲,一把弓,一柄刀,一年的草料、铁器、兵刃损耗,再加上军饷——十万金。” “殿下,恕臣冒犯……”骆甲眉头紧蹙,拱手道:“钱从何来?” 刘姁在舆图上随手点了两个地方,笑得十分慈祥,“两位爱卿有所不知,燕地商人皆为深明大义之君子,自我来燕,供金已逾百万,更是主动上书王府,日后愿缴行商所得八九为税,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骆甲:“……” 李必:“……” 刘姁继续道,“入骑兵者,军饷为诸军之冠,若有阵亡者,其父母妻儿,本王养之。” 李必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骆甲,像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同时抱拳。 “末将接令。”骆甲说,“但末将有个不情之请——骑军必须独立建制,不归各郡守调配,直接听殿下调令。” “可。” 李必顿了顿,“一万骑,分四营,每营两千五百骑,设校尉两人。四营之上,由我二人共领,各管两翼。” “可。” 第45章 贺岁 第45章贺岁 岁春。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刘盈,在这千里燕地,刘姁竟感到了些许孤寂。 雪飘万里。 刘姁站在校场,身上只穿了一身单薄的赤色劲装,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她面前立着两柄铁锤,锤面在微弱的日光里泛着沉沉的灰光。 她弯腰握住锤柄,没有停顿,左手锤先动了,带起一阵风声,锤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锤身所过之处,地面的雪被风带起来,像一条被搅动的白色带子。 右手锤紧跟着出去,两柄锤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在雪幕里交替旋转。 严几道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看着。她靠在廊柱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刘姁的一招一式上——这位,招招都是杀人术…… 窦漪房站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白汽从盏沿升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细细的雾。 她看了好一会儿,侧过头对萧无忌说了一句:“殿下的武道又精进了。” “嘭——” 场上,刘姁一锤落地,厚实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喊叫,锤面擦过地面。她整个人随着锤势转了一圈,衣摆贴着小腿旋开,落地时靴跟踩进薄雪里,压出一声细密的脆响。 右手锤从下往上撩起来,锤柄擦过腰侧,带起一道沉闷的风声,随即被她左手压住——两柄锤在身前交错,她直起身,把两柄锤随手搁在地上。 锤面落在雪里,压出两个浅浅的凹痕。她转过身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着脸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云台,说什么呢?”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喘息后的平稳。 “殿下的武艺又精进了,”窦漪房含笑上去,奉上茶水,“无忌都不敢上场了。” 刘姁接过茶水一口饮下,单手提起双锤放回廊下,余光扫过严几道腰间的佩剑,又抬头看了眼飘飘扬扬的大雪,她笑道: “严卿,舞剑否?” “臣下之幸。” 严几道话落,已有侍者搬来了一把交椅,刘姁顺势半躺下,一挥手: “舞来。” 严几道解下腰间佩剑,缓步走入雪中。 她拔剑的动作不快,剑身从鞘中滑出来时几乎没有声响,只发出一道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一根细针落在冰面上。 “唰——”一道银光闪过,她的剑尖朝下,指着雪面,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风雪从她身侧穿过,吹动她衣袍的下摆。 片刻后,剑起。 第一剑是上挑,剑尖在雪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层薄薄的雪沫,像一支笔蘸着白墨在宣纸上点了一下。 剑势不停,顺势斜转,剑身旋过半圈,在身侧划出一道光弧。 她的步子渐快,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地上按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剑光在雪幕里穿行,不像刘姁的双锤那样带起风雷之声,而是静的、薄的、像一道被冻住的光,在灰色的天光里缓缓舒展。 剑尖掠过之处,雪不得落。她的身子随着剑势微微侧转,衣摆旋开时露出靴尖,落地时又收回,整个人像一株被强风压弯又挺直而起的竹。 廊下安静了很久。 “铮——” 琴声伴着金戈,窦漪房一袭明黄色裙裾,铺坐于校场之下,琴声从她指尖泄出,风雪一映,严几道的剑快了起来。 刘姁的指尖轻敲扶手,一旁的萧无忌抱剑而上,道: “殿下,一个人舞有什么意思,臣实在技痒。” “去。” 一柄赤红色的剑滑过雪幕,严几道先停住剑势,让剑身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手腕一沉,挡去萧无忌的剑势,长剑一鸣,严几道的剑尖落回地面,顺势画了一个极小的半圆,借力空翻,两人迅速分开持剑而对。 缓步围圈而行,琴声突急,萧无忌严几道欺身压上,剑势未老,剑尖在雪幕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直取萧无忌左肩。 萧无忌不退,赤红长剑横格而上,两剑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震落剑身上沾着的雪花。 两人又迅速分开,又同时欺近,剑光在雪幕中交错闪烁,一白一赤,像两条在冰面上游走的鱼,时而纠缠,时而分离,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和雪花。 琴声越来越急。 窦漪房的指尖在弦上翻飞,明黄色的衣摆在廊下铺开,像一幅流动的绢画。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琴弦上,但琴声却像是长了眼睛,紧紧追着院中两人剑势的起落——严几道剑走偏锋时,琴声便跟着拔高;萧无忌回剑格挡时,琴声便沉下去,像是在替她们的和剑势做注解。 校场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5章贺岁(第2/2页) 公输巧一身淡紫色衣裙,把自己穿得圆鼓鼓的,正目不转睛得盯着场上两人,她身旁,一身青衣的姚榛静立于雪中,片刻后,他道: “严君更胜一筹。” 吕采薇腰配长鞭,与一旁的吕禄皆抱臂而立,两张相似却又各有千秋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吕禄盼着严几道赢下比试,吕采薇却不甘不愿地站在了萧无忌这边,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领了一个白眼。 灌何是被骆甲李必二人架来的,周亚夫站在他旁边,手扶于剑柄,目光沉稳,视线半刻不停地追着萧无忌。 甚至周彰都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只笔,像是正在写字时被人叫了出来,抬头看见院中景象,便忘了进去。 “好剑!”灌何突然喊了一声。 严几道的剑尖正好擦过萧无忌的剑身,划出一道弧光,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 两人再次分开,各自退后两步,持剑而立,都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雪幕中升腾又散开。 萧无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崩开的一个小口,又把目光落向严几道——后者正垂剑敛息,那柄剑在她掌中纹丝不动。 萧无忌将剑一收,抱拳道:“我认输。” 严几道也不追击,收剑回鞘,负手而立,像是方才不过信步闲庭。 “好!!!!”院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和口哨声,刘姁从交椅上坐直,大手一挥: “赏——” 院中轰地一声热闹起来——有人喊“殿下我也要”,有人喊“我会吹笛子算不算?!”,有人已经开始往前挤了。 刘姁站起来,一挥手: “云台,让他们都来!不拘什么条目,胜者重赏!” 正被挑起兴致的灌何拉着周亚夫抢先下场,一杆红缨枪在他手中抖开,枪尖在雪幕中连点七下,每一下都带起一朵雪花,周亚夫站在他对面,肩背笔直,不动如山,银枪在他手中忽然转了个方向,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把地上的薄雪卷成一道旋涡。 两人对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周亚夫不慎被灌何的枪尖扫中,灌何哈哈大笑,拱手让道。 院中又是一阵叫好声。 公输巧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竹笛,她朝姚榛扬了扬下巴:“听人说你极擅笛?” 姚榛笑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管短笛。两人并肩而立,笛声同时响起,一高一低,像两股在风中缠绕的溪流,刘姁转目看来,侧头问道: “漪房,那就是姚榛?” 窦漪房刚在刘姁身旁坐定,闻言抬头一看,附耳道: “回殿下,那人正是前武州县县令姚榛。试策罢官之后,他又参加了九月的补试,答得极好。无忌觉得此人过于谄媚,不敢再委他做主官,便留在王府里管些文书杂务。不料却入了公输的眼——阿巧说他于机关一道颇有天分,便特意从无忌手中把他要了过去。” 刘姁轻轻颔首。 一曲终了,公输巧的笛声比姚榛高出了一个音,稳稳地悬在那里。姚榛放下短笛,拱了拱手: “下官甘拜下风。” 公输巧咧嘴笑了一下,把竹笛塞回袖中,看向刘姁大声道:“殿下赏我什么?” 刘姁摇头失笑,道:“赏你美酒十壶,可好?” “臣谢殿下厚赏——” 周彰被推推搡搡地挤上了场。 无奈,他吩咐侍者送来文房四宝。仰头看了眼刘姁,又回望四周,提笔,低头开画。 借此空闲,姗姗来迟的张子温萧声一起,骆甲和李必跃马而上,行止之间,又是一景。 半个时辰后,一幅《燕王贺岁图》缓缓展开——刘姁一身红衣坐在正中,窦漪房与张子温分侍左右,吕采薇配鞭,灌何持枪看马、吕禄盘坐,萧无忌和周亚夫低头私语、公输巧吹笛、严几道持剑、姚榛,骆甲,李必等皆具风姿,连校场边的侍者都一一入了画。 “臣贺殿下千秋。” 刘姁看那画好一会儿,随即笑道: “今日得此一画,雅!” “粗鄙之作,蒙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丝竹之声不断。 刘姁摆下酒席,长案沿着廊下一字排开,案上摆着热汤、烤肉、粟饼。 刘姁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只酒碗,酒面映着灯火,微微晃动。 她端起酒碗,站起来,院中的人纷纷跟着站起来,端着各自的酒碗,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正月旦,”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愿燕地无兵,仓廪丰实。贺诸位新岁吉安。” 众人捧杯,齐声道:“正月旦,愿燕地无兵,仓廪丰实。贺燕王殿下千秋,长乐未央——” 第46章 论盐 第46章论盐 燕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刘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线,从渔阳东境的海岸一直延伸到河东郡的腹地。 吕禄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抬手指到东南广陵,道: “吴地是吴王刘濞所领,那位如今即山铸钱、煮海为盐,殿下想改盐业,无论如何都绕不过此人。” 吕采薇浑身还冒着热气儿,随手解下腰间的长鞭搁在案角,她先是指了指齐地的临淄,又向西北而行,最终落在了河东。 “齐地临淄的刁闲煮海盐聚家财千万,有传言称,他家蓄奴数万。河东安邑王鉴,猗顿之孙,相传猗顿白手起家,曾问计陶朱公范蠡,终以池盐起家,战国时,人们以陶朱猗顿之富代指富可敌国。” 刘姁轻轻挑眉,目光在齐郡和河东两地来回折腾,“你们说……老头儿是不是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两个大宝贝啊……” 吕禄咧嘴笑开,附和道:“殿下慧眼天成,哪里是旁人及得上的。” “嗳……”刘姁咂摸着嘴,强压的嘴角已经上天了,“怎么能这么说呢?本王就是恰巧比旁人聪明了那么一点而已~” “嘿嘿嘿嘿嘿嘿……” 书房里响起了三道恬不知耻的淫笑声…… “殿下,下令吧,让我们看看谁如此命好,最先得沐殿下天光!”吕禄舔了舔嘴角,双眸倏地亮了起来。 刘姁先是点了点广陵,又摸了摸临淄,最终指尖在安邑不停地画圈, “吴王刘濞乃本王堂兄,血脉至亲!刁闲最是懂事,虽与本王相隔千里,却岁贡丰实;这位安邑的猗顿之孙,倒没怎么听说过,但他身外河东,不属诸侯国之列,有些难办啊……” 吕禄双手拢在袖中,与吕采薇对视一眼,吕采薇随即便道: “殿下心在万民,岂可因一脉之亲便视而不见?吴地初定,百姓尚未安生,若纵吴王横征暴敛,则民心尽失。临淄刁家蓄奴数万,专以煮盐为事,田亩荒芜,五谷不生,此乃祸及根本。河东王氏,仓廪虽丰,粟米陈腐,却不顾去岁雪灾,饿殍塞道。殿下若有拨乱反正之志,皇后娘娘必感欣慰,臣等愿为殿下前驱。” “唉……”刘姁起身,双手揣进衣袖,“你们啊,真真是害苦了孤王啊……” 说着,刘姁慢悠悠地步至窗前,吸了吸鼻子,道: “走吧,去咱们的盐池看看,昨日听公输来报,已经能日产万斤了呢。” 刘姁推开书房的门,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却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院子。 吕采薇快步跟上,“辽西碣石道已通,渔阳所制之盐,下并海道,傍海而行,十日可达吴地。” “依鸣雌侯所绘船样,臣已在广阳建成三艘,随时可以下水。”吕禄快步跟在刘姁身后, “吴王虽有盐利,却远不及殿下。待燕盐运至吴地,价廉而量足,百姓自然争相购之。吴王之盐至多撑不过三个月。等到他放手,臣便立时接掌吴地盐业。那时坐镇东南,淮楚两地便如殿下囊中之物。” “若他武力截盐……”刘姁脚步一停,突然笑得十分荡漾,像是想到了什么美事, “不知老头会不会直接将吴地交予本王托管呢?你们也都知道,本王最是愿意为君分忧了,嘿嘿……” “殿下泽被万方。” 话罢,三人出了院子,吕禄理了理衣袖,侧身让路,叫吕采薇先行一步,自己则在后挎剑慢行,步履从容,好一派君子之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6章论盐(第2/2页) 出门时,刘姁顺便叫上了正在前庭忙碌的窦漪房与萧无忌,几人策马而行,约摸半个时辰后,出燕京,驰行过一条宽整的官道,地势渐低,平静的桑干河旁一片黑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儿的建筑群映入眼帘,几人勒马停住,刘姁用马鞭一指,笑道: “等到三月初一,此地便要悬牌立署了。孤这笔字委实拿不出手,少不得要劳烦云台为这宝地题个匾额。” 窦漪房顺着刘姁的马鞭看去,初春的风依旧料峭,卷着她的乌发斜打在脸上有些发疼。 “蒙殿下厚爱,臣却之不恭。” 远远地赶路过去。 便望见数十架筒车立在湖边,水轮吱呀呀转着,把水绞上高台,顺着竹管流进一排排平底铁锅里。灶火连天,热浪隔着半里地都能觉着,实在与此时积雪未消的正月末格格不入。 一行人下马入院,刘姁跺了跺冻僵的脚,鼻子用力一吸,满口都是咸涩的气味。她眯着眼望了好一会儿,对一旁的侍者问道:“公输在哪?” 一个圆墩墩的紫色小人从灶棚里小跑出来,衣襟上全是盐晶,亮闪闪的:“参见殿下,你们都来怎么也不告诉我?” “殿下正巧有空,便带着我们来看看盐,”窦漪房抬手拂去公输巧头顶的轻灰,又俯身拍了拍她的裙边,“不是说制出洁白如雪的精盐了吗?快带我们去看看。” 公输巧对着刘姁仰头一笑,满脸被热气熏得通红,眼睛里却压着得意: “殿下,我昨日制出的盐,你绝对不曾见过!” 刘姁连连点头。 一旁的吕采薇笑道:“那是那是,没有阿巧,我如今还得跪着在竹简上写字呢,还请公输君再带我开开眼,叫我好好看上一看那洁白如雪的精盐。” 公输巧领着一行人穿过长廊,边走边指着两边错落的屋室。 长廊两侧是一间间敞着门的作坊,三五成群的人影在里头晃动,有的正围着一只陶盆激烈地争论什么,有的则安安静静地伏在案上,只偶尔响起一两声器具的碰撞。 公输巧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股“终于有人来听我说话了”的兴奋劲儿: “左边第一间里种的是殿下说的那个番薯,他们试了好几茬了,总有些地方不太对——有的长不大,有的烂在土里。” 她快步走着,朝右边那间努了努嘴,“这间是制笔的。原先用的狼毫虽好,但太贵了,各郡书院一笔难求。后来换了兔毛,便宜是便宜了不少,可写着总不顺手,留不住墨。说是还在想怎么改……” 刘姁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廊下的作坊。 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屋前,公输巧伸手推开了门。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混着盐的咸涩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明亮,几口大灶烧得正旺。灶台上的铁盆里翻涌着白色的泡沫,蒸汽腾腾地往上冒。 公输巧走到最里面那只陶盆前站定,弯腰捧了一盘盐,转过身来,双手托着递到刘姁面前。 “殿下请看。”刘姁低头看去。那把盐白得几乎不真实,真是……许久未见了。 刘姁伸手捏了一撮,指腹轻轻碾开,细密的颗粒感在指尖散开,过了片刻才道:“确实从未见过,好东西。”然后抬头看着公输巧,“这批盐,有多少?” “昨夜刚收了一池,大约百斤。”公输巧把盐盘递给窦漪房,回道,“若殿下觉得好,后头我去渔阳,那边的盐都按这一批的法子制。” 吕采薇闻言,转头看向吕禄,吕禄的嘴都快笑烂了…… 第47章 送礼 第47章送礼 转回至公输巧的书房,她迫不及待地为刘姁捧来了一大堆文书。 “殿下,半月前广阳来报,那边煮盐改了三处火道,柴耗减了两成,出盐反添了一千二百斤,我试了三次,盐课确实不错,若按此法在渔阳、广阳各盐场一并推行,日产可达一万三千斤有余。” 刘姁扭头看向吕禄,吕禄看向公输巧的眼神冒起了莹莹星光:“公输君大才,合该入列侯之等。” “好啊,渔阳盐业一成,正好无忌回长安成婚,叫她带上我的请封奏疏。”刘姁随手拿起一卷文书,边看边笑,“日后咱们公输,便是许师之后,天底下第二位封侯的女郎君。” “臣谢殿下!!!” 公输巧手舞足蹈地谢恩,转过头对着一脸嫌弃的吕采薇扮了个鬼脸。 —— 雁门郡,燕京书院即将落成。 张子温受令前来,筹备燕京书院开院事宜。 是夜,月明星稀。 燕京书院的围墙在夜色里泛着青灰,檐角翘起,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墙根上。 一道黑影忽然闪过,搅乱了檐影,忽而一人翻身上墙,落在了院内的廊柱阴影里。 那人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贴着廊柱站了片刻,确认无人惊动,才沿着回廊向西而去…… 灯火如豆,张子温正提笔写着什么,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停顿,又是两下。 他没有起身,只应了一声:“进。” “怎么是你来?吕采薇死了?”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细听去,还带着几分笑意,张子温停笔,哑声失笑: “吕君康健,又得殿下盛宠,一时之间怕是难如不疑兄愿也。” “哦……” 韩寄顺手带上了门,走到桌前,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下,“你怎么不跟着东宫那位混了?好端端的来抢我和吕采薇的活儿……”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羊皮袄,像是刚从远路赶来,衣袍下摆沾着干泥。 “承蒙殿下厚爱,多番挽留,实难相却。”张子温的声音慢慢的,可韩寄听着,却莫名觉得骚哄哄的…… 韩寄撇了撇嘴不再寒暄,在案前站定,开口时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冒顿死了。” 张子温目光突锐,一时没有说话。他看着韩寄,灯盏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他的眉头渐渐蹙起。 “匈奴汗位更迭,最喜劫掠边关以示新王武德充沛,继任者是谁?” “稽粥。”韩寄说,“各部首领都认下了,我亲眼看见他坐上了单于之位,他即位之后的第一道令——让各部清点兵力和马匹。” “什么时候的事?” “七日前。” 张子温依然稳坐在案后,他安静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稽粥登位之后,第一个要打的不会是大汉。北方的东胡,西南方向的西羌诸部,还有他后头的乌孙、焉耆、姑墨。个个都是他的心腹之患。” “拖不了太久。”韩寄说,“最迟今年秋日,依稽粥之能,便可使匈奴无后顾之忧,草原至今滴雨未落,若真逢大旱,时间只会更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章送礼(第2/2页) “我会传信殿下早做准备。”张子温点点头说。 屋外,风声怒号,冷意突起,张子温拢了拢衣袖,“你呢?还回草原吗?” 韩寄点了点头,“稽粥很信任我,常……与我说起韩王……” “韩不疑。”张子温目光突冷。 韩寄耸肩笑笑,“张子温,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虽是他的儿子,可我阿母只是韩王府中的一介女奴,人家可没认过我。”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细长的布囊,放在案上:“这里是稽粥即位以来,王庭内部的兵力调动记录,还有几处新设的烽燧位置。殿下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张子温收好布囊,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递了过去。 “吕君托赠,不知何物。” 韩寄顺手接过,揣进怀里。他微微低头,唇角不经意地牵了一下,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 “喏……”一个黑长的匣子递了过来,韩寄漫不经心地道: “顺手回礼喽,算她还有点良心。” 张子温默默接过,放在一旁,随口道:“萧君与周兄大婚在即,你就没有顺手的礼给他们吗?” 韩寄正捧着茶盏看下面的花纹,闻言不解地看向张子温,把茶盏放下: “他们两个成亲我送什么礼?当年在学堂里,周亚夫和萧无忌可没少欺负老子……” “你也没少打他们……”张子温说,“当年你们那最多算是互殴,后来吕君加入之后,差不多就是你们单方面的阴他们俩了……” 韩寄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羊皮袄,像是一时良心发现,在盘算自己身上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片刻后他抬头: “你让吕采薇送礼送厚些吧,就当加我的一份,”他想了想,抽出腰上的匕首,“我拿这把短刀跟她换,你给我看着些别让吕采薇给我白吞了。” 张子温眉头轻挑,明知故问道:“怎么不让我帮你送?” “因为我经常和吕采薇睡觉,她更了解我的爱好啊。”韩寄说。 张子温:“……???……!!!!…” “你干嘛一副很惊讶的样子?”韩寄摸了摸下巴,“我很配不上她吗?” 张子温掏了掏耳朵,只觉犹如五雷轰顶,这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吗? “你……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吕……怎么……怎……”张子温发誓,这是他从小到大遇到过的最难以启齿的事。 “因为她打小就爱对我动手动脚的……”韩寄耸了耸肩,“我没逃出长安之前,她就经常无故闯入我的房舍……” “你……所以你们是两情相悦?”张子温咽了咽口水,“可要我禀告殿下,为你二人定亲?” “吕采薇又不喜欢我,定什么亲?”韩寄轻轻抿了口茶水,眉眼轻轻压下,“所以我也不喜欢她……” 第48章 燕京书院 第48章燕京书院 三月初一,燕京书院开院。 天还没亮透,雁门城东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影晃动。 春寒初退,晨风中还裹着干冷,吹得道旁新插的旗帜猎猎作响,深蓝色的旗面上用金线绣着“燕京书院”四个字,那字笔势端正,又夹洒脱之美,引得无数文人驻足。 城门刚开,便有学子文人陆续出城。一路上,有风华正茂之少年引歌而行,亦有鹤发老翁步履蹒跚。 辰时正,正门上的匾额以红绸覆面,四角坠着铜铃,随风而动,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刘姁一身赤色深衣,腰束革带,一边配剑,一边挂玉,缓步而行,沿途有人认出她,夹道而迎,有人俯身行礼,她稍稍停步,颔首相应。 张子温站在门口,待她走近,拱手行礼,温声道:“请殿下揭匾。” 刘姁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覆着红绸的匾额,目光在铜铃上滑过:“开始吧。” 话音刚落,鼓声从书院侧面的高台上响起——三通鼓,一声比一声长,最后一通落下,红绸被刘姁揭开,匾额露出真容——“燕京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其势如剑,有金石声。 “漪房这一手字,天下少有。”刘姁轻声赞道。 “君子六艺,云台君尽为一等。”张子温在刘姁身后附和。 门前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轻声念出了匾上的字,也有人只是站着,安静地看着那块匾额。 刘姁站在书院前的石阶上,面朝院中众人,扫视了一圈,高声道: “燕京书院今日立院。凡来此求学者,不论出身,不论门第,不论男女,皆为同学,只论才德高低。” 门前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紧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好,人群便像是被点燃了的干柴,哄然炸开,叫好声不绝入耳。 张子温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竹简,朗声念了起来: “今入学者三百,中有壮夫二百三十二人,女君六十八人;业师五人——浮丘伯、申培公、高堂生、韩婴、田何。各授一经,自领一堂。浮丘伯授《诗》,申培公授《春秋》,高堂生授《礼》,田何授《易》,韩婴授《书》。” 业师依次上前,浮丘伯年纪最长,须发皆白,申培公正值壮年,面色沉静,高堂生身量清瘦,眉目从容。田何一身旧衣,神色肃穆,韩婴少年模样,肩背挺直,目光明亮。 五人齐向刘姁拱手行礼,刘姁轻轻颔首:“书院初建,有劳诸公。” “褚学子行拜师之礼,”张子温的声音响起,门前空地上的学子们皆正冠理襟,同声道: “弟子等,愿从诸公受业,日有所进,学有所成。谨奉束脩,以表寸心。” 三百人的声音在门前汇成一股,不高不低,却格外叫人心潮澎湃。 张子温站在阶侧,等余音散去才直起身,朗声道:“礼成,诸生入院。” 学子应声而动,三百人的队列虽不算长,却因要分成数支分别去往各自的经堂,加之旧友新知互为引见、行囊磕碰的声响,一时之间书院前人头攒动,显得十分热闹。 刘姁与张子温对视一眼,摇头失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8章燕京书院(第2/2页) 等到学子们陆续散入各堂,堂前渐渐安静,一直守在廊柱旁的严几道才上前行礼,在刘姁耳边轻声道: “殿下,我师兄已在书院等候多时。” —— 燕京书院教舍。 一男子身形壮硕,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草绳随意扎着,脸上带着一种没睡醒的倦意。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抬头便见严几道走了进来:“师兄,殿下到了。” 那人站了起来。他几乎比严几道高出了半个身子,肩背宽阔,起身时袍角带起一阵风。 他向门口走了两步,在离刘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拱手行礼: “草民墨盾,见过燕王殿下。闻殿下缺一打铁匹夫,草民特来自荐。” 说着,他从身后的案上拿起一个细长的布囊,解开系扣,从中取出一枚箭头,双手托着递到刘姁面前。 那箭头乌沉沉地泛着一层暗光,三棱形,角带弯钩,刃口极薄。 刘姁伸手接过。箭头入手比想象中重,指腹轻轻擦过刃口,她停顿了一瞬,一抹鲜红在剪头化开,刘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又看了一看那枚箭头。沉默片刻: “你用了多长时间?” 墨盾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回燕王殿下,三日。” 刘姁点了点头:“好。”她把箭头握进手心,“即日起,你为兵部郎中,专司兵器冶炼之事,月俸一百八十石。” “臣,墨盾,参见主公。” “几道,速将墨卿引至云台君处,着其上册,勿误良机。” 刘姁转身走出偏屋,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她身后的门槛上落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待她走远,严几道转头看向墨盾,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 “师兄,如何?早说让你跟着我混了,是不是比跟着师父饥一顿饱一顿的好啊,那可是足足一百八十石!够你买多少铁料了……” 墨盾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师妹……主公这里,还要人吗?” 严几道眼睛一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自然是缺的。咱们殿下向来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不过……” 她语气一顿,偏头看向墨盾,目光无辜又真诚,“你也知道,师妹我天资出众,难免招同门忌惮。除了师兄你,旁的师兄师姐都不大愿意搭理我。” 墨盾嘴角微动,像是忍了又忍,终于开口道:“其实如果不是师妹你经常拿我们试毒试暗器的话,我们都是很疼爱你的……” “哦?”严几道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还当他们眼红我干一行成一行呢。” 墨盾沉默了一息,仿佛在斟酌用词:“小师妹……整个师门中,唯有你我二人未曾正经拜过祖师。其余诸位,皆是师父云游四方时,依卦象逐一收入门下的。” 严几道听完,并不以为意:“那不正说明,你我天资之卓绝,已高得让师父宁愿违背天命也无法视而不见了吗?” 墨盾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可能吧……” 第49章 长安城 第49章长安城 四月中旬,长安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未央宫宣室殿的竹帘半卷着,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刘邦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从东南来的帛书。帛书上涕泗横流,字迹不整,看得刘邦一脸嫌弃,此乃吴王刘濞亲笔所书。 刘邦看了两遍,搁下帛书,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他抬起头,看向立在殿中的李兖:“这上头说的都是真的?” 李兖一愣,随即笑呵呵地拱手回道: “回陛下,咱们燕王殿下最是孝悌忠信,吴王所状盐业之事,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刘邦翻了个白眼。 孝悌忠信?这是什么东西,他们老刘家打从盘古开天那时起,就欠这玩意儿欠得十分厉害…… 他重新拿起那卷帛书,又撇着嘴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燕王刘姁,借盐业之名,广布爪牙于渔阳、广阳,又使吕禄潜入吴地,以燕地盐扰乱吴地盐市,意在先取吴地,坐断东南,再窥探淮楚,其心可诛!”这一行上。 刘邦忽然笑了一声。他把帛书丢回案上:“其心可诛。呵……老子确实挺想诛人的……”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背对着李兖,“传旨燕王,叫她给朕一个交代!” “陛下想要宝珠给咱们个什么交代?” 刘邦话音刚落,宣室殿外就传来了一道平静的女声。 “我说让老三给我一个交代,有你什么事?”刘邦双手一揣,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偏了下去。 “宝珠临行前,陛下是怎么说的?”吕雉大步上前,“说你放心去,出了事也有皇帝顶着,现在呢……”她一把攮起案上的帛书丢给李兖,“什么东西也敢来脏陛下的眼,还不快快丢出去!” 李兖飞快地点头哈腰,转身朝左右宫人使了个眼色,一瞬间,宣室殿空旷的可怕…… “你干嘛?!”刘邦跺了跺脚,指着吕雉大声道:“太嚣张了吧!这是老子的宣室殿,不是你的长秋宫——” 吕雉看都没看刘邦一眼,跪坐于桌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帛书,提笔——“燕王刘姁,镇边有方,兴学利民,盐务有功,朕甚嘉之。” 写罢,吕雉将笔随手一扔,就要取出一旁的玉玺加盖…… “住手——”刘邦将吕雉一推,抢过玉玺抱在怀中,大喊道:“疯婆娘!!你怎么不直接封她做太子啊——” 吕雉猛地回头,直愣愣地瞪着刘邦,原本理直气壮的刘邦被瞪得一阵心虚。 “你……你瞪我干嘛?” “刘季……”吕雉突然就红了眼眶,“宝珠才多大,要不是为了你,她至于小小年纪就又是上战场又是离京守边的吗?她身上有多少伤你知道吗?为了你的病她废了多少心思?还又早早的就离了我,叫我们母女分离,骨肉不得相见……你……你还要为了一个刘濞问罪于她吗?” “切……”刘邦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吕雉道:“老三干这些事,四成是为了老二的太子位!五成九是为了她自己的野心,你当老子不知道?” 吕雉将写好的帛书团成一团,狠狠地打在刘邦身上: “好好好……我们母子对你都是虚情假意……怎么都入不得你的眼!!” 吕雉倏地站起,一把推开刘邦,哭诉道:“不如你就早些废了我吧!省得日日费心想着要废我盈儿的太子位,嘴里心里念着你的如意!连乐儿成亲,你都一心顾着戚姬那个贱人,连露一面都不肯,如今还要来问罪我宝珠,好好好……刘季啊刘季,你真是好得很!!!” “行了行了……别哭了——”,刘邦脑瓜子嗡嗡的,气呼呼地道: “那老大嫁人是让夏侯家的小子住进她的公主府,嫁和没嫁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好在意的?老二是自己不争气啊!文不成武不就的,还心性不坚!他要是像老三一样,老子现在就去死那也安心啊,可他不成器啊,还有老三,老子什么时候说要问她的罪了?我就是给她传个儿信儿,让她做事别那么嚣张,害人好歹找个由头啊!还有你,你也是,你不会生啊,你有本事你把老三生成个带把儿的啊——” “你……你说的这么好,那……”吕雉心一横,“那你把皇位传位老三!!!” 刘邦:“……” “你咋不上天呢?!!!”刘邦气的胡子直颤,“哦,老子半辈子拼出来的皇位我给老三,赶明儿老三嫁出去了,是不是还要把老子的皇位当嫁妆啊——” “老三不往出嫁,就留在家里!”吕雉梗着脖子。 刘邦:“……” “你…你你你……老子就没见过谁家把皇位传给女娃的!!!”刘邦挥袖,“你有本事你自己弄个皇位,到时候你想给谁给谁去……” “滚滚滚滚……”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的酂侯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长安城(第2/2页) 萧何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燕地来的信函,字迹端正,没有丝毫潦草——是自家女儿的信不假。 信不长,就是他家女郎君告知他自己的婚期已定,五月初五回家成亲,周家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但她自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故此劳烦阿母阿翁代为操持出阁事宜。 萧何看信看得心一抽一抽的…… “夫人,三娘……三娘这是什么意思?” 萧何实在不太得劲儿,抬头看向正在内室制衣的夫人,希冀从她那里得来某个能叫他心里舒坦些的消息。 “你做什么成这副样子?”李夫人扯了扯线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道: “与周家的亲事是两个孩子打小定下的,周家二郎得体知礼,生的也不差,无忌又不嫌弃,不是挺好的嘛……” “我不是嫌弃这桩亲事!”萧何颇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一年来,那位燕王殿下弄出来的事已经太多了,超越他的承受范围了! “三娘这信里还有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李夫人开始穿针。 “你就没读出来吗?”萧何蹙眉,“三娘这意思不就是打算成婚后还继续在燕地为官嘛!” 李夫人不解地抬头,“难不成你还要无忌成亲后辞官,就此待在绛侯府替周亚夫打理后院?” “这……这……”萧何原本要点的头却怎么也点不下来了,“我知道……咱们三娘有才,我自然也不愿她在后院蹉跎,但……但她总不能成亲后还与夫婿分隔两地吧?” “那没事,”李夫人轻声道,“等成亲后,就让周亚夫同去燕地吧。” 萧何:“……” 一时竟然无法理解夫人的话…… “这是什么话,周侯怎么可能愿意?” “好话……他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李夫人手下的动作渐快,“儿大不由娘,你不也不愿意无忌一直跟着燕王嘛,顶什么用?” 萧何:“……” “外头的事你快些筹备起来,”李夫人叮嘱道,“时间这样紧,别到时候出了差错,坏了无忌的大喜日子。” 萧何:“哦……” —— 五月初一,萧无忌的车驾到了长安。 她没有即刻进城,反而先在城外的驿站歇了一夜。 次日清晨,她换了衣裳,不紧不慢地进了城。 但是,她一没有回酂侯府,二没有涉足周家,反而一路直行,进了未央宫。 她代燕王递了两份奏疏——一道请封公输巧为明侯的奏疏,另附一道请安的折子……半句没提吴王之事。 刘邦翻来覆去地看那两道奏疏,最终认命合上,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李兖转了一句话:“朕知道了。” 萧无忌从宫里出来,迎头就撞上了刚刚忙完打算回家的萧何。 “阿翁,咱们一起回去。”萧无忌微微拱手道。 萧何眨了眨眼,“三……三娘?” “阿翁这是怎么了?不认得我了?”萧无忌捏了捏自己的脸,虽说她如今更漂亮了些,但也不至于叫阿翁都认不出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萧何满脸苦色,打从今年年初他就探不到燕王府的事儿了,可恁大的女儿都到他眼前了,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啊…… 看着眼前的女儿,他又想起了刘姁在燕地的壮举——去丞相,建六部。 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冠,萧何感觉自己可能大概也许戴不了多久了…… 他的脑仁疼得厉害。 许久许久之后,萧何叹了口气,问道:“吴王告燕王‘以盐业染指吴地’,燕王殿下怎么说?” “这个殿下没提过,”萧无忌跟着萧何上了马车,“盐业的事一直都是吕禄在管,我也不太清楚。” 萧何摇了摇头,“事情不是这么办的,朝堂之上,言语之争,最能杀人于无形;吴王身后是大半宗室,是诸侯王,此事不是这么容易了的……” “燕王殿下改革盐制,是利国利民之举,朝堂之下,受益的都是百姓,何故庙堂之上,偏来为难?”萧无忌面色凝重。 “利国利民,但不利吴王,不利诸侯王啊……”萧何长叹一声,“罢罢罢……燕王自己不急,我又何必自扰……” 萧无忌没有说话,她掀开车帘,看着车水马龙的长安城,良久,轻声道: “阿翁,不出三年,殿下的燕京绝不会逊于长安城。” 萧何所料不错。 翌日朝会,便有官员先后提起吴王上书之事,一说燕王在渔阳广阳设盐署是与民争利,又告燕王在雁门建书院是笼络人心,更有甚者,大肆攻讦燕地试策取士乃是燕王意在谋逆…… 第50章 争辩 第50章争辩 有的人成亲,是新婚燕尔,衾枕新暖。有的人成亲,是明珠暗投,所托非人。正所谓红烛一对人一双,往后日子自个尝。 而萧三娘与周二郎新婚,是对坐灯前,埋首于案牍之间,躬耕于书海汪洋。 “夫人,时辰不早了,你明日还要上朝,我们早些歇息吧……” 周亚夫感觉自己要燃尽了。 因为刘邦的沉默,长安百官弹劾燕王之风愈演愈烈,以至于今日,萧无忌忍无可忍,故,请旨欲为燕王一辩。 三日前,圣旨下,朝辩定于明日的大朝会。 …… 翌日,天清气朗,萧无忌独身而往。 宣室殿上,群臣列坐,东西两序,济济一堂。 萧无忌立于殿中,一身青衫,未佩簪珥,神色从容,目光沉静,似一柄未出鞘的剑,不露锋芒,却无人敢近。 刘邦高坐御案之后,袖手不语,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像是在等一场已经酝酿许久的戏文拉开帷幕。 殿中先有一人起身,正是御史大夫赵尧。他拱手向刘邦一礼,随即转向萧无忌,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分量: “萧君自燕地来,可闻吴王上书之事?燕王于渔阳、广阳设盐署,以官盐压民盐,何以与民争利乎?” 萧无忌微微颔首,不慌不忙,答:“盐为民食所系,非独朝廷之利也。燕地苦寒,民乏盐已久,百姓常以淡食度日,羸弱多病。燕地百姓去岁斤盐之价,今岁可购斤半。燕王设盐署,非为争利,实为济民。渔阳、广阳二地,地近边塞,商旅不通,盐价腾贵,民不堪命。燕王开灶煮盐,平价售之,是补朝廷之不及,而非夺朝廷之已有。若御史大夫以为此等济民之事竟为与民争利,则天下再无仁政矣。” 赵尧眉头微蹙,正要再言,旁边已有一人起身,正是博士王臧。他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声音清朗: “萧君言燕王煮盐济民,然燕王不惟设盐署,更于雁门建书院,广纳学子,不问门第,不论男女,皆拢入学。此举虽似教化,然书院之中,所授何书?所传何道?若所授非朝廷之经义,所传非圣人之训诂,恐非教化,实为聚士。燕王聚士于边塞之地,敢问萧君——尔主欲何为也?” 萧无忌闻言,轻嗤一声:“咄!博士谓书院为聚士之所,然则太学岂非聚士之所?博士岂非太学所出?若建书院便是聚士,则朝廷设太学,亦是聚士;博士讲学,亦是聚士。博士诸公,莫非皆是聚士笼络而来?燕地边远,文风不兴,吾王建书院,使边塞子弟得闻圣人之教,此乃大功,博士何以反以为过?” 王臧语塞,退后半步。殿中一时安静,却又有几人交换目光,似在酝酿更锋利的问难。片刻后,一气质温文的中年男子缓缓起身,正是楚王刘郢客,此人向来与人为善,处事方正,乃刘邦小弟刘交之子,在宗室中颇有威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争辩(第2/2页) “萧君所言,固然有理。然我有一事不解——燕王试策取士,罢免官吏二十三人,县令、县丞、县尉皆有之。此等罢免之权,向属朝廷所掌,燕王未经奏报,便自行黜陟。敢问萧君,此举是逾越,还是权宜?” 萧无忌敛去笑意,正色应道: “楚王之言,臣不敢苟同。燕地边塞,官吏多尸位素餐,民受其害,政令不通。燕王试策,非为擅权,实为甄别贤愚。答卷与实情不符者去职,答卷与实情相符者留任。所罢者,皆为怠政害民之辈;所留者,皆为勤勉务实之官。此乃燕王为燕地百姓所行之善政,非为私利,亦非为擅权。若楚王以为,察吏之权惟朝廷可掌,则朝廷之吏,远在千里,岂知燕地百姓之疾苦?燕王身在燕地,亲见亲闻,安能坐视不理?” 刘郢客没有再问,退回原处。殿中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萧无忌站在殿中,目光平视前方,竟有愈战愈勇之态。 片刻后,角落里忽有一声咳嗽,一个中年官员站了起来,却是太仓令何厌,他拱手道: “我有一问——燕王在燕地所行之政,盐署、书院、试策、六部,皆自成一体,不与朝廷相闻。敢问萧君,燕王如此行事,可有视朝廷于无物之意?” 萧无忌微微偏头,看了那人一眼,语气不急不缓,声音清朗如击玉: “君言谬矣!若论忠孝——燕王自受封以来,凡有所兴,必先上奏陛下;凡有所设,必请示中宫。渔阳盐署之设,始于去岁秋,奏疏至今尚在宫中存档;书院之建,亦曾上表陛下,请以燕王纸为诸生课业之资。书院木石取自燕山,规制承于长安,一梁一柱,皆由宫中作院所遣匠人亲手营造,业师名录乃留侯所选,试策章程为鸣雌侯所定——燕王虽在燕地,却无一事不先问过长安。若此乃谋逆,敢问——何为忠顺?若燕王行事皆当问罪,则诸侯之设,何用?藩屏之责,何存?” 那人没有再问。殿中彻底安静下来。刘邦坐在御案之后,手中的笔不知何时放了下来,他看着殿中的萧无忌,良久,他看向正在擦汗的萧何,用眼神示意: “你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女郎君!快把老子朝中的这些废物辩死了!!!” 萧何垂眸:“彼此彼此……” 良久,刘邦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燕王刘姁,镇边有方,兴学利民,盐务有功,朕甚嘉之。” 萧无忌闻言,当即躬身下拜:“陛下圣明。燕王常言,‘臣在燕地,不过依陛下之规,行陛下之政,尺寸之功,皆赖陛下威德所覆。’今陛下亲口嘉许,臣代燕王叩谢圣恩。” 自此,萧无忌一战成名。 第51章 乞巧佳节 第51章乞巧佳节 七月初。 长安城外,周亚夫别妻。 “三娘,女儿节就在眼前,你当真要弃为夫而去?” 周亚夫苦着一张脸,近来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明知他欲随妻去往燕地为官,却偏偏派了好些差事给他,叫他一时无法脱身。 刘邦:老子就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啪!”萧无忌一把拍开周亚夫的手,利落地翻身上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要是再不回去,岂非要任吕采薇那厮在燕京作威作福?!” 周亚夫一把抱住马头,“吕采薇粗鄙人也!你与她计较什么?你我夫妻成婚不足两月,却要分隔两地,我情何堪也?” “那你就早些忙完长安的事……”萧无忌俯身贴了贴周亚夫的脑壳壳,“我亦难舍二郎,只盼君早日来燕。” “夫人一路小心,”周亚夫的声音微哑,回抱住萧无忌,吊着嘴巴道: “惟愿夫人今岁乞巧得巧,再展经纬之才。” 萧无忌策马而去,独留周亚夫仰天长叹,对长安城的某个人生出了滔天的怨气。 —— 七月初一,废弃多年的燕王宫终于修葺落成,刘姁携褚臣正式入王宫理政。 同日,燕王宫发出一道令文。 “乞巧之日,大王特令燕地女子休沐一日,不事生产,不劳筋骨,不赴市井,不执针黹。凡燕地治下女子,皆可于本县盐署取盐七两、粟米七石,以佐佳节。” 令下。 七月初一至七月初七,各县盐署门前陆续排起了长队,今年的女儿节,真叫人开心…… 七月初二,一封信从齐王宫送到了燕王宫。 信封上书“王妹亲启”,字迹端正,带着一股属于女子特有的温润。 刘姁拆开信,齐王妃在信中说,听闻王妹在燕地颁下女子休沐之令,心中感佩,恰逢乞巧将近,自己欲在济北城中设了乞巧宴,特邀刘姁一同乞巧。 信末附着一句:“济北城中,流苏树茂,传为织女曾驻之地,王妹若来,可同观之。” “什么乞巧节,我看是因为我五兄到临淄了吧?”坐在一旁的吕采薇灌了口酒,扯着嘴角道。 “嗳……”正在刘姁身后嚼豌豆的严几道挥了挥手,“吕君怎么这样想吕陵侯,难道还会有人不喜欢陵侯那般风姿俊秀,忠厚大方的大好人吗?” “呵呵呵呵……”吕采薇嘴角抽搐,“忠厚大方?咱们燕王宫里还有这样的人物?我怎么从未见过?” 严几道倏地起身,噔噔噔地跑到对面正在批折子的窦漪房面前,双手托向窦漪房,道:“云台君岂不忠厚?” 话罢,正襟拱手拜向刘姁,又道:“大王岂不大方?” “真该让萧三好好看看……”吕采薇看向窦漪房,用嘴撇了撇某人,“到底什么才是谄媚……” 窦漪房以手扶额,摇头笑道:“殿下要去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章乞巧佳节(第2/2页) 刘姁正被逗得直乐,闻言重新拿起那封信扫视一遍,“去!” 话落,殿内安静了一瞬,吕采薇率先开口:“我随殿下同去!” “不如使人禀告皇后娘娘一声,”窦漪房道:“省得又有闲话说殿下串联诸侯。” 刘姁轻轻点头,“你安排吧,顺便帮我给齐王妃回一封信,打点行装,孤明日要出发济北城。” “殿下,济北是齐王的封地,您独身前去,还要经过三王四王的封地,恐怕……”一直不曾出声的周彰捏着衣袖,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措辞。 刘姁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如常: “这怕什么?齐王是我兄长,肃王宁王也都是我兄长,我们家向来是兄友弟悌的,我去与阿嫂共度乞巧,回来的时候顺便再去看看两位兄长,岂不美哉?” 周彰一时无言…… 兄友弟悌吗? 周彰沉思,嗯……陛下好像确实没对刘姓宗室下过狠手,比之异姓功臣,陛下对与他同宗的刘氏褚臣……两者可谓天壤之别。 他抬头看向一脸兴致盎然的刘姁,难道…… 我家大王真的与旁的诸侯王感情甚笃? 周彰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像是还想再劝一句,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道: “不如殿下多带些人?” “不用。”刘姁想了想,“带上采薇和几道就够了。” 周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他改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严君性子太散,路上怕是不会照料殿下起居。” “老周!”严几道蹭地跳到周彰面前,“你看不起谁呢?!!” “我也不用人照料。”刘姁说,“她们跟着给我来回传个信儿就好。” 七月初三。 刘姁三人打马出了燕京,一路往东南方向行去,先过真定,又达清阳,不过三日,济北在望。 “齐王今有三子,世子刘襄、次子朱虚侯刘章、三子东牟侯刘兴居,皆为王妃驷氏所出,驷王妃出身齐鲁大族,相传为郑穆公后裔。” 吕采薇的声音清浅,刘姁点了点头,“那位齐王兄我倒是见过几次,驷王妃我却从未见过,我记得他们的次子刘章与我同岁?” “殿下记得不错,”吕采薇低声道,“每年殿下生辰,驷王妃都会以朱虚侯之名特意献礼,前些年我还帮殿下给朱虚侯回过几次礼呢。” 刘姁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勒马停住,又问:“阿母是否想选一吕家女与刘章联姻?” 吕采薇闻言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不曾听过,不过五兄一定知道,待到了济北城,我可以去临淄问问他。” “告诉吕禄,从咱们的下一辈起,刘吕两家不再联姻。”刘姁的话说得绝对,吕采薇有些不解,却还是点了头,道: “遵殿下令,臣稍后便传信长安,叫各家都注意着。” 第52章 认子 第52章认子 济北城外。 齐王刘肥着绛色常服,他的身旁,驷王妃一身浅青色深衣,发带白玉簪,眉眼带笑,气质温润。 他们身后站着三个少年,高矮有序,站得齐整,一听见马蹄声,刘肥便快步上前,笑着迎了上来: “宝珠!你可来了!” 刘姁正要下马,刘肥已抢先一步按住辔头,笑道:“宝珠不必下马,为兄亲自为你牵马,一览济北风光。” 刘姁微微摇头,下马拱手道:“兄长折煞则个,宝珠实不敢当。” 齐王妃笑意盈盈地走上前来,轻轻牵起刘姁的手,仔细看了刘姁一眼: “年年都给王妹写信,却今日才得见真容,世人所颂果真不假,燕王者,神仙子也。” 老刘家的男人真是命好,娶得媳妇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刘姁看着眼前的驷王妃,又转头看了眼一脸憨厚刘肥,默默吐槽。 她轻轻颔首回礼,笑道:“齐有贵女,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驷妃,洵美且都。” “宝珠啊宝珠……”驷王妃摇头失笑,“难怪萧吕二君竞相追随,你这张嘴啊……” “襄儿,还不过来与你姑母见礼?”刘肥侧身,指着身后的三个儿子道: “宝珠还没见过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孩子呢。” “侄儿见过姑姑。” 三个少年上前见礼,异口同声道。 刘姁大手一挥,严几道便上前一一赐礼,刘姁笑道: “长安与齐国相隔甚远,一直不得见侄儿们,如今燕齐两地却近得很,你们三个要常来燕地探望姑姑,知道了吗?” 中间的少年闷笑出声,拱手道:“是是是,我们一定常去探望姑姑,到时去的勤了,只求姑姑不要厌烦了我们。” “章儿?”刘姁轻轻挑眉。 “刘章见过姁姑姑,小子正是与姁姑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章儿……” 少年一身绛色胡服,眉骨高挑,凤目狭长,身量早成,唇间藏笑,举止看似散漫,却不失礼,自有章法。 史记褚吕之乱,正是此人,亲手诛杀了吕禄。 刘姁转头看向刘肥,笑道:“章儿实乃龙凤之姿,齐王兄可否割爱,使他继为我子?” 刘肥一愣,支支吾吾了许久却不得准话,一旁的驷王妃却从容回道: “这有何不可?王妹与我夫妻二人,血亲矣,章儿能以王妹为母,他之幸也!” 刘姁转头看向刘章,清晰地看见了刘章的脸有一瞬的龟裂,但却极快地换上了笑颜: “章,见过……母亲……” “哈哈哈哈哈哈……”刘姁当即解下腰间佩剑,递到刘章面前道: “此剑为证,你我母子亲如一体。” “章谢阿母赠剑。” 刘章从容接下,在他的父亲刘肥还没回过神之前,大步走到刘姁的马前,恭敬道: “愿为马夫,以供阿母驱策。” 吕禄折在他手上,不冤。 —— 是夜,酒过三巡,星河渐起。 刘肥屏退左右,一时除却刘姁三人,便只余一直在刘姁桌旁侍奉的刘章还未离席,刘肥见此也不再犹疑,坦言道: “有一名唤刁闲者,欲襄王妹钱粮,以助燕抗击匈奴,宝珠可愿见乎?” “既有王兄开口,妹岂有不见之理?”刘姁举杯,刘肥抬手击掌,片刻后,一褐衣短裾的中年男子,垂首弓腰上前,跪拜曰: “草民刁闲,拜见燕王殿下,伏愿殿下千秋,共此明月,长乐未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章认子(第2/2页) 刘姁端着酒盏,目光落在刁闲身上,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他片刻,又偏头看了一眼刘肥,酒盏落桌,发出一声闷响: “刁闲。” “草民在。” “齐王方才说,你愿尽供家财?” 刁闲伏在地上,声音低沉: “回燕王殿下,草民一家世代煮盐为生,积攒了些许浮财,今愿尽数奉于殿下,只求殿下抬手放过刁家祖业,使子孙得以存续。” 他的话音刚落,刘肥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不出一息。 一直沉默的吕采薇突然大喝道: “大胆刁闲,竟敢诬告燕王觊觎刁氏家财!”吕采薇的声音震得满室一静,“你刁家不过一介商贾,燕王殿下坐拥燕地,手握辽西,燕国府库充盈,岂会觊觎你刁氏那几口盐灶几仓陈粟?你出此言,莫非以为我王是那等见财起意的贪鄙之徒?” “草民绝无此意!!!”刁闲几近匍匐,双手死死抓地,连声道:“草民万死,还请燕王殿下恕罪!!!” 刘姁抬眼,像是一个人终于看够了戏,要亲自登场,她端着酒盏,声音落下:“刁闲,你所犯何罪?” 刁闲伏得更低了:“草民……失言冒犯天颜,还请殿下恕罪!!” 沉默…… 刘姁不再开口,吕采薇亦如菩萨低眉,不再看地上的刁闲一眼。 良久,刘肥轻咳一声,刁闲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草民蓄奴数万,以煮盐为事,损得田亩荒芜,五谷不生……临淄百姓,有田不耕,有粮不种……乞万死。” “原来你知道啊?”刘章突然插起了话,“那你这是……明知故犯喽。” 刘肥瞪向刘章,刘章轻轻耸肩,为刘姁添了一杯水酒。 刘肥被气的差点厥过去,忍了又忍,才开口道: “宝珠,临淄农桑不兴,非刁闲一人之过。临淄之地,盐利甚厚,百姓多去盐场谋生,这才荒了农桑。刁家盐场虽夺良田,却也活口数万,若是一朝倾覆,这数万奴仆又该如何是好?若处置不当,啸聚山林,反而是坏了百姓生计。”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酒盏,看了一眼刁闲:“刁氏家财,本属齐国,自当充入齐国府库,与我燕国何干?” 刁闲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刘肥,刘肥面露难色,“宝珠……” 刘姁转向刘肥,道:“王兄当真无法安置这数万奴仆?” 刘肥连连点头,看得刘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刘姁见此,忽而笑开,道:“既如此,便由我来帮王兄安置如何?” 反应过来的刘肥自是不愿,可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如何改口,转而看向刘章,只见他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刘肥:“……” “刁闲,”刘姁却不会再给刘肥机会,“刁家浮财,尽快上缴府库,章儿,此事由你负责。” 突然被点到的刘章连忙拱手应是。 “但刁氏盐场,需依吕陵侯之意,大改。你家中奴仆,当释放之。若有愿意留在盐场做工的,从即日起,改奴籍为雇工,按日计酬,按月付粮。不愿留下的,你需给他们发足遣散之资,任其归乡。无家可归者,由我燕国安置。” 刘姁的视线扫过一脸茫然的刘肥,最终落在了刘章身上: “再有不解之处,可问朱虚侯。” “诺……”刁闲伏在地上,片刻后,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草民……遵燕王之令。奴仆归田,盐路归公。愿辅吕陵侯整饬齐地盐务……” 第53章 游访 第53章游访 七月初八,刘姁本欲携子归燕,奈何齐地盐业未靖,只得落寞独归。 经滹沱水,刘姁勒马而停,指水笑问: “以此水为界,西为宁王,东为肃王,我欲游访二兄,可愿同往?” 吕采薇和严几道当即应是,刘姁吹起口哨,道:“肃王为兄,咱们先去乐城。” —— 肃王府前,刘姁翻身下马,严几道吕采薇开道,刘姁一路畅通无阻。 刘姁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日光。 回廊尽头是一间敞着门的屋子,刘如意站在那里,一身白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就那么披在肩上。 看见来人,开口说了一句: “宝珠,你来做什么?” “自济北而归,顺路来看看三兄。”刘姁说。 “看完了。”刘如意说,“你可以走了。” 刘姁站在廊下,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上。“三兄就让我站在这里说话?” 刘如意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 刘姁走进去,在案前坐下,自己倒了盏茶。 “你去济北做什么?”刘如意盘坐在刘姁对面,用手背试了试茶壶,转头有气无力地道: “换壶热茶来。” “大嫂特邀我同去乞巧。”刘姁说,“此去,我还收了一个儿子。” 刘如意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还真是贼不走空。” 刘姁笑了笑:“三兄谬赞。” 刘如意不再接话,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院子里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 良久,有仆人捧来新茶,刘如意才道:“听说你的燕国很热闹?”他顿了一下,“吴国富庶,齐地广袤,我这方寸之地,也有你燕王看得上的东西?” 刘姁放下茶盏:“三兄,我此来,只为探望。” 刘如意的目光不再像方才那样平静,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喷涌而出:“今我如此落寞,还不能安燕王之心吗?” 刘姁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叠书信,掷于案上:“是三兄先为难我的。” “不得见父,不得闻母……”刘如意看着案上的书信,冷哼一声,说,“连与二兄传信几次都不可吗?刘姁,你何以跋扈至此!” “我阿兄生性纯良,待人以诚,这是很好的品性……”刘姁迎上刘如意的目光,“但总有人,妄图利用他的良善,拿捏他的慈心,我……不喜欢。” “呵……”刘如意起身,缓缓地张开双臂,清瘦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折了一般,“你不喜欢又如何?你能怎么样?来啊……杀了我。” “宝珠……”刘如意俯身靠近刘姁,如瓷般洁白的脸上,双颊微红,凤眸中充满了挑衅,“杀了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你杀了我,阿翁……会不会杀了你呢……” 刘姁不躲不避,冷声道: “你要是再用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恶心我,我就每日让人把泻药拌进你的早饭里,然后把解药放在晚饭里,拉你个半死不活……” 刘如意:“……” 刘如意沉默了,他知道,这种事刘姁完全做得出来,如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3章游访(第2/2页) “滚——” “三兄好自为之哦。” —— 又三日后,刘姁到了邯郸。 邯郸城门高大,城墙厚实,城内车马往来,比乐城热闹多了。 刘姁连连点头,果然嘛,四兄靠谱多了。 “宝珠?”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刘姁循声看去,薄太后一身素色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温和,满脸笑意: “恒儿说了好几日了,说你要来,我日日盼着,今日可算是接到了……” 刘姁正欲拱手行礼,薄太后连忙扶住,“你这孩子,与我多什么礼?” “薄娘娘打小疼爱宝珠胜过四兄,宝珠自然不想失礼于薄娘娘。”刘姁顺势挽住薄太后的胳膊,“怎么不见四兄来接我?” 薄太后点了点刘姁的脑袋:“你四兄啊,忙着给一个小没良心的娃娃筹备粮草呢………” “啊……”刘姁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是哪个娃娃如此不知好歹,叫我四兄既出力又不得好?” “你啊……”薄太后掐了掐刘姁的脸,“再没有比你还巧的嘴了!” …… 刘姁陪薄太后用过了午膳,刘恒才从邯郸郊外赶了回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面容沉稳,目光平润,看见刘姁时微微笑了一下:“宝珠来了。” 在刘姁对面坐下,连声道:“见过齐王兄了?他身体如何?” 刘姁放下手中书简:“挺好的,还有闲功夫来为旁人说情,可见他身体好的很。” 刘恒端茶的手一顿,指了指桌案左侧的书册:“怎么还是如此促狭?” 刘姁拿起书册,斜阳刺目,她眯了眯眼随口道“那四兄以为我该是什么模样?” “还以为你好歹上过战场经了事,会稳重些呢……三兄呢,他好吗?”刘恒起身,关上窗户,挡去了大半日光。 “他寻死觅活的,辛苦四兄帮我看着些。”刘姁打了个哈欠道。 刘恒低头喝了一口茶,:“他能在乐城待得住,已经不容易了。” 正说着话,薄太后端着一碟枣糕进来,放在刘姁面前:“宝珠,尝一个,我刚做的。” 刘姁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再没有人能比得上薄娘娘的手艺了。” 薄太后笑了笑:“那就多吃几个。” 刘恒在旁边看着她吃完枣糕,才开口:“匈奴那边,今年可会犯边?” “会。”刘姁说得笃定,“有消息来,最迟九月,稽粥就会兵临雁门郡下。” 刘恒叹了口气:“我所筹粮草不多,宝珠可还有其他打算?”他顿了顿,“你此行齐国,也是为了钱粮?” 刘姁接过薄太后的帕子擦了擦嘴,“我认了个儿子,齐王兄家的次子章儿,日后可就是我儿子,四兄可不要记错了。” 刘恒沉默了一会儿,眨了眨眼:“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就是……我也是有孩儿的人了!” 刘姁笑得眉眼弯弯,“日后从齐国到燕国这条道,章儿可不会少跑,有劳四兄帮我看顾着些。” 第54章 生变 第54章生变 长安城,宣室殿。 刘邦气呼呼地将奏折一扔,“她跑去齐国做什么?!” 刘盈起身,捡起地上的折子重新放回刘邦手上,温声道: “阿翁,宝珠就是应阿嫂相邀,去齐国过了个乞巧节而已,回来的路上,又顺便去看了看三弟四弟,至于章儿的事,章儿那孩子我也见过,又白净又会说话,确实生得极好,怨不得宝珠见了喜欢,既然阿兄阿嫂都点了头,阿翁就依了宝珠吧……” 刘邦:“……????” “阿翁,几个弟弟妹妹小小年纪就出去就了藩,不知多么辛苦……”刘盈持续输出,“宝珠去看看他们,也是热闹了一番,就是可惜宝珠有要务在身,不然再去南边看看五弟和六弟就好了,五弟才刚十一岁,一个人在梁国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刘邦笑了,“要不让老三在燕京起宴,把你那些兄弟都叫到燕京一起说说话好不好啊?” 刘盈沉默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道:“此举甚好,兄弟们都多见见,省得以后都生疏了。” 刘邦闭眼…… “蠢如猪狗的东西!!!”刘邦化身桌面清理大师,霹雳吧啦将所有奏折都砸在了刘盈身上,“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头个干这事的叫郑庄公,后头还有个叫秦穆公的!啊——” “你达滴球个兄弟疏远!!你先人板板个年幼可怜——”刘邦直气得上蹿下跳,扔完了桌上的东西还不解气,脱下鞋子就砸了过去, “老子怎么就立了你当太子!!!!” “阿翁………”刘盈踉踉跄跄地起身躲开,扑面而来的脚臭味儿让他差点吐了出来,却还是梗着脖子道: “我们宝珠不是这样的人!!!” 刘邦只觉呼吸一滞,一时之间宣室殿内安静的有些可怕。 “老子死不瞑目啊……” 刘盈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整理地上散乱的奏折,他感觉喉咙堵得厉害,却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执拗地道: “反正就算是让我做了皇帝,我也要做个兄友弟悌的皇帝,阿翁不用日日恶意揣度宝珠,这太子位也好,来日的皇帝位也好,宝珠若开口,我给!!!” 刘邦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你先人滴脚后跟……”在刘盈面前,刘邦是啥都顾不上了,“老三开口你就给,你怎么不把你婆娘孩子给出去啊!!!你拿老子的皇位做人情?!!” “阿翁,我还没孩子呢……”刘盈有点想哭,眼睛涨得厉害,“我们兄妹好好的,阿翁到底哪里过不去,难道偏要我像你一样,今日怀疑这个明日又疑心那个不成?” 这下可戳到刘邦的肺管子了,他大喝一声,一脚掀翻刘盈,却还不解气,对着刘盈的肚子又是几脚,边踹边破口大骂: “呦,太子殿下要做仁君是不是?不识高低的狗东西,你自己看看你这窝囊样,你有那个本事吗?!小畜生,老子还没死呢……” “噗——”的一声,刘盈一口鲜血喷出,捂着肚子蜷缩在地,突然之间,声音就弱得不成样子了,“阿翁……” 北风卷地白草折。 比长安城的消息更先到刘姁手上的是北边稽粥的消息——单于陈兵十万,将至雁门。 燕王宫内殿,刘姁闭目沉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生变(第2/2页) 朝议在即,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此次匈奴将领中有一人……恐怕……” 窦漪房将折子递给了一旁的萧无忌,萧无忌接过,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她猛地攥紧了手指,“卢绾……” 吕采薇伸过脑袋看了一眼,满眼讥讽地道:“倒是有点意思,我们是该称他前燕王呢……还是东胡卢王?” 刘姁睁眼,抬头看向墙上的舆图,视线从雁门转至渔阳,飞快地扫了一眼,道: “叛汉投匈者,诛。” —— 燕王宫内,文武分坐,屏息侧耳,烛光满殿。 灌何站在舆图前,抬手在雁门关以北的空白处划了一道横线,自东而西,几乎横贯整幅舆图: “匈奴此来,与往年不同。去岁南下,最多不过万余骑,名为犯边,实为劫掠。今年——”他的手指在朱砂圈外微微一顿,“陈兵十万,意在直取云中,过代郡,窥伺长安。此非寻常寇边,实乃国战。” 他转过身来,面朝殿中诸人:“兵曹反复推演——匈奴倾国南下,可出十五万至二十万骑。若以七万骑围雁门,其余分兵掠地,我守军便首尾难顾。目下雁门一线骑兵,连同骆甲、李必新练之骑军,总共不过三万出头。守城有余,然欲出塞迎战、驱敌于国门之外,力有不逮。” 殿中无人接话。灌何略略一顿,等众人将他方才之言各自掂量一遍,才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故兵曹之见,有三事当速办。其一,即刻遣使向长安请援,分两路出驿,以防匈奴截断消息。其二,请王上下令,命雁门、代郡、云中三郡即日起清点仓廪存粮,以月核数,严加管控。其三——”他转向骆甲、李必二人,“骑军即日起停止巡防,撤回城塞整备,非有调令,不得轻出。” 殿中安静了片刻。 “胭脂侯怎么看?”冯解敢抬头巡视的瞬间便撞上了刘姁的目光。 这一年多来,他颇受冷落,倒是不曾想刘姁会先问计于他。 “回禀王上,灌将军所言,臣以为在理。然匈奴人惯以轻骑急进,每战必分兵扰我四境,使我守军顾此失彼。故臣以为,当令各关塞主将严守隘口,不得轻出,勿与匈奴大军正面交锋,以免为敌所乘。” 刘姁微微颔首,便又转向骆甲李必二人,“骆卿李卿怎么看?” 刘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骆甲、李必二人:“骆卿、李卿,二位以为如何?” 二人听着方才那番“只守不攻”的话,早已按捺不住。刘姁话音刚落,李必便接过话头,声如沉铁: “王上,胭脂侯所言虽在理,然我燕国乃大汉北境屏障,若一味固守,使匈奴弃雁门而西走河套,则关中危矣!长安北门洞开,长安岂能安稳?” 骆甲紧随其后,抱拳沉声道:“这两年来,末将与李必不负王上所托,练精骑兵万二千骑,自认不输匈奴单于亲部。末将二人,愿请军令,出雁门迎敌,拒匈奴于国门之外!” “胭脂侯留守雁门。”刘姁看向冯解敢,又转向灌何,声音沉闷:“灌何,此战由你坐镇中军,全局调度。骆甲、李必所部骑兵,本王亲自统领。各路兵马的调动,你做主,不必事事请示。” “末将接令!!!” 第55章 诛贼 第55章诛贼 “殿下当真要去?”窦漪房的声音压在甲片扣合的金属声底下。 “漪房,他活着,”刘姁说,“我寝食难安。” 窦漪房低下头,系好她左臂的护腕,没有抬头:“殿下只带千骑,够吗?” “够了。”刘姁低头看她,“济北那边,你多留意。齐燕两地的粮道刚通不久,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可别手软。” 窦漪房的手停了一下,系好另一只护腕。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刘姁肩甲内侧一根翘出来的系带重新压平,说: “这我知道,殿下放心。” “我走了,”刘姁拍了拍窦漪房的肩膀,“若有不决之事,当问留侯。” “万万小心。”窦漪房轻叩刘姁左肩,“若无殿下,漪房浮萍之命也。” 刘姁握了握窦漪房的手,忽而开口:“你放心,有采薇接应,我再带着几道一起去,有她们在,没人伤得了我。” —— 雁门关的城门在晨雾里缓缓打开,骆甲和李必的骑兵已经列阵完毕。 玄色的甲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气息,刘姁一马当先跃出城门,骑兵紧随其后鱼贯而出,蹄声在城门洞里撞出沉闷的回响,像一面大鼓被反复敲击。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出城五里,刘姁的马速渐渐慢了下来。不知不觉间,约莫千骑聚拢在了她身后。 李必所部疾驰而行,当日傍晚,就抵近了预定的交锋位置。 “李将军,探马来报,匈奴前锋共八千骑,就在前方。” “好。” 李必勒住马,抬手止住身后的队伍。 三千骑几乎同时停住,马蹄踏起的尘土缓缓落下,遮住了来路,他拨转马头道:“下马,歇息。” 三千骑应声而动,动作利落却不慌乱。前排的骑兵翻身下马,松开马肚带,让马匹喘口气,又从鞍侧取出干粮袋,靠着马腿坐下歇息。 李必牵着缰绳走了几步,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身旁的亲卫递过水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都听清楚了——咱们只扰不攻,把动静闹出来就行,不必真打。来回拉扯,叫匈奴人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夜色渐深,李必勒马立在一处矮丘上,远远望见匈奴前锋的营帐散落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 他看了片刻,抬起右手,往下一压,几个零星的暗影悄然滑出,如鬼魅般快步摸到了匈奴前哨的位置,手起,刀落。 片刻后,李必身后的三千骑动了——不疾不徐,向那片营帐稳步推进。 匈奴被一阵嘹亮的喊杀声惊醒, 第一批骑兵冲出营帐时,李必的骑军已经到了百步之内。他并未下令冲锋,只让前排的弓箭手放了两轮箭,箭矢落在营帐之间,带起一阵短暂的慌乱和叫喊,随即他拨转马头,带着队伍沿来路撤了——比来时更快,转眼间已经退到了箭矢射程之外。 匈奴骑兵追出二里,为防埋伏,不敢再追。 但李必没有走远。他绕了一个大圈,又从另一侧靠近了营帐,一模一样的手法,放了两轮箭,然后再次快速撤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章诛贼(第2/2页) 匈奴的将领在第四次被袭扰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了——骑兵开始披甲上马,分成两队,一队留守,一队出营追击。 李必远远看见那队骑兵追出来时,嘴角微动,三次袭扰,三次撤退。 匈奴前锋营今晚算是废了…… 与此同时,另一队骑兵正策马冲过河床,翻过土丘,眼前豁然开朗。 “黑旗银狼,正是卢绾营帐所在。” 吕采薇一身匈奴骑兵装束,“他自叛逃后,在匈奴也并不受器重,且多番受辱,常思归汉。” 刘姁掂了掂自己的双锤,这对已经有点太轻了,也不知墨盾许给她的那个可以伸放自如,两端相连的双锤什么时候好。 “采薇,我亲自冲阵,”刘姁眼中充满了兴奋,“你们跟上,能砍几个算几个!” 黑马的四蹄碾过干硬的草地,她身后的骑兵像一条被拉直的线,贴着地面向北延伸。 片刻后,前方营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帐前的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刚有探马来报,前锋遇袭,领兵的都去王帐议事了。 一抬头,便见一庞然大物如神兵天降,那卫兵还来不及呼救,黑沉的锤面便呼在了他脸上,一低头,他看见了自己的脚后跟。 刘姁将锤抡得浑圆,勉强组织起来几个匈奴骑兵根本近不得身,只得追着她一路向西南方而去。 严几道策马紧跟在她身侧,银链在日光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弧光,缠住了第二名卫兵的脖颈。 两个人几乎没有减速,像一道从暗处射出的箭矢,穿过营帐外圈散乱的栅栏,直插向那顶插着黑旗银狼的营帐。 不出三息,黑马前蹄撞开帐帘,马身带着她整个人砸进了帐内。帐帘在身后猛地翻卷又落下,挡住了身后的光线。 卢绾猛地起身,手里攥着一柄还没出鞘的剑,看见马背上的人影时,他惊愕道: “宝珠?” 他的手停在剑柄上,他开口说了半句话:“你……” 刘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的左锤带起一阵风声,锤面越过卢绾手中那柄未出鞘的剑,砸在他的胸口。 “噗——” 血色染满了帐篷,挺直躺在地上的卢绾胸口凹下去了一个大坑,眼睛睁得大大的,涌出了鲜血。 严几道掀帘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卢绾,取下腰间匕首,割断卢绾的脖颈,取下首级,别在腰间,道: “殿下,撤——” 刘姁抽出腰间长剑,蘸取卢绾脖间不断喷涌而出的血液,写——“大汉帝后之女,燕王刘姁,诛贼!” 片刻后,两人策马出了营帐。 空阔的草原上泛起一股辛辣的浓烟,被风一卷,贴着地面铺开,直往人眼鼻里钻。匈奴骑兵被呛得睁不开眼,马匹也开始躁动,有的撂蹄子,有的原地打转,大半战力几乎被这一阵烟削去了七成。 刘姁一声长哨,燕地骑兵闻声如箭,飞速收拢成队,紧随刘姁身后,踏破浓烟而去。 第56章 斩首 第56章斩首 天将拂晓,远处扬起一阵灰尘,马蹄声阵阵袭来,待探清来人,担惊受怕一整夜的骆甲长长地舒了口气。 “将军,是大王!!!大王来了!!!!” 骆甲身后的副将大喊道,骆甲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望着那道裹着烟尘疾驰而来的骑影,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歇了整晚,也该咱们上去舞一圈了。” 刘姁策马直冲至阵前才勒缰,战马扬蹄长鸣,她浑身浴血,马侧那颗用麻绳系着的头颅异常醒目。 “骆甲。”刘姁翻身下马,嗓音带着连夜厮杀的嘶哑,“卢绾已诛!” 骆甲单膝跪地:“大王神勇!”他抬眼打量刘姁身后那队精骑——甲营去时千人,此刻剩下约莫八百,个个甲胄碎裂、满面尘灰,有的马背上还驮着昏迷的伤卒。 可这八百人却目光灼灼,不见丝毫疲态,血浸的旗帜仍被掌旗兵高高擎着。 刘姁顺着他的目光回望一眼,忽然拔出腰间短刀,割断马侧系头的麻绳,将卢绾首级抛给自己身后的亲卫: “即刻传首长安!” 转而面对跟着自己奔袭一夜的将士,声音陡然拔高,“甲营听令!” 甲营残骑齐刷刷挺直脊背。 “你们随我奔袭一夜,斩将夺旗,大功已立。现在——往东南三十里,白水涧,李必将军会在那里接应你们。”刘姁一指天际隐约的山影, “沿途收拢散落伤卒,把卢绾的脑袋交给李必!” “大王!”八百人齐声应喝,虽然嗓音沙哑却气势不减。 一名校尉策马出列,抱拳道: “大王意欲歼敌,吾等岂可先走!” 说话间,刘姁已重新上马,“王贺,撤!” 王贺猛地抬头,像是在惊讶刘姁竟然认识他,“留给你们杀敌的机会多着呢,待本王与骆将军得胜而归,带你们去会会那匈奴单于!现在,甲营撤——” 刘姁话落,王贺带着这支染血的队伍调转马头,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稀落。 烟尘未散,刘姁已转身走向骆甲的八千铁骑。 目光从每一张蓄势待发的脸上扫过。刘姁大声道: “将士们!” 刘姁勒马立于八千铁骑阵前,拔剑向北方一指,声如裂帛: “蛮夷匈奴,犯我边塞,杀我百姓,视我汉家儿女如猪狗乎!今引十万铁骑叩关雁门,欲踏我中原山河,使我汉家子民为奴为婢,使我父母亲人曝尸荒野——此仇,能忍否?” 八千骑甲胄齐震,怒吼如雷:“不能!” 她勒马回旋,战马扬蹄,晨风灌满染血的衣袍: “我要你们随我冲杀,踏碎他们的营帐,斩断他们的旗杆,让匈奴知道——我雁门关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我大汉儿郎不是待宰的羔羊!!!” “杀——杀——杀————” “取匈奴前锋主将首级者,封列侯,食邑千户!斩百人者,赐金百斤,迁三级!今日凡随我杀入营中者,战后人人记功,我亲自向陛下为你们请赏!” 双锤猛然砸落,尖刺劈开晨风: “汉家儿郎!随我——踏营!” 八千铁骑齐声暴喝,声震四野。 铁甲如潮,刀光如雪,马蹄掀起的尘土滚滚卷向北方的匈奴前锋营。 刘姁一马当先,飞跃过土丘,匈奴前锋营帐就在眼前。 晨光万丈,刘姁的战马四蹄腾空,抬手间就是杀落两骑,里面刚惊醒的匈奴兵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迎面撞上一柄呼啸而至的锤。 那锤面足有脸盆大,尖刺丛生,这一击砸在胸口,整个人连甲带骨凹陷下去,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火盆,炭火四溅,将相邻两顶帐篷瞬间引燃。 刘姁没有减速。 她双锤齐舞,左手锤横扫,三根碗口粗的栅栏应声碎裂;右手锤下砸,面前一名刚抓起弯刀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砸进土里,马匹哀鸣未绝,刘姁已从它背上踏了过去。 铁甲上瞬间溅满血肉碎末,她连眼都不眨,双锤左右开弓,像一台人形的冲车碾入营中。 “敌袭——!“ 匈奴人的号角仓皇吹响,调子都走了音。 前锋营昨夜被李必袭了三次,将歇不久,此刻绝大多数人甲胄未着、刀未出鞘,连靴子都只穿了一只。 有人光着脚冲出营帐,迎面撞上汉军铁骑的刀锋;有人手忙脚乱地去解战马的缰绳,却发现马匹昨夜被惊得挣脱了束缚,此刻早已跑散。 整个前锋营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从未想过,汉人,竟敢真的主动来杀他们…… 骆甲的两翼包抄几乎同时到位。 千余骑兵从侧翼杀入粮草区,火油泼上粮车,烈焰瞬间腾起三丈高,浓烟遮住了北面的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6章斩首(第2/2页) 另有百骑,直扑马厩方向,将未及逃散的战马尽数驱散,匈奴人最后的反扑希望在火光中化为乌有。 刘姁已在营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身后六千中军铁骑紧紧跟随,马蹄踏过遍地残尸,刘姁的双锤没有一息停歇——左锤砸碎一名百夫长的圆盾,连带着小臂骨一起碎成齑粉;右锤横扫,三名挤在一起的弓手被同时击飞,胸甲凹陷如被陨石砸过。 一名身高九尺的匈奴勇士挥舞着巨斧从斜刺里扑来,斧刃破风斩向刘姁马腿。 刘姁右手锤脱手掷出。 铁锤裹着风声撞在巨斧侧面,精铁斧刃竟被砸出一道豁口,持斧的匈奴勇士虎口崩裂,鲜血沿着斧柄淌下,踉跄后退半步。 刘姁左手锤已至,这一锤砸在他肩甲与脖颈的连接处,铁甲碎裂,锁骨塌陷,人还没倒地便已断了气。 刘姁俯身捞起掷出的右锤,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锤面上的碎肉被疾风甩落。 “中军帐在那!“她厉声喝问。 骆甲策马杀到身旁,长刀上挂着一串匈奴兵的头皮,刀尖朝北一指: “火光最大那顶!稽粥胞弟须卜坐镇——“ 刘姁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着撞开面前最后一排栅栏,迎面是层层叠叠的护卫,约莫三百人,终于有了几分阵列模样。 弓箭手张弓搭箭,箭簇在晨光与火光交织中闪烁如星。 刘姁没有停。 她迎着箭雨冲了过去。 第一波箭矢破空而至,她双锤抡转如风轮,铁锤搅起的气旋竟将半数箭矢震偏,剩余几支射在胸甲上叮当作响,被精铁弹开。 马蹄踏过箭矢落地的残骸,刘姁已杀入护卫阵中。 千钧双锤在她手中轻若无物,每一击落下便有一人倒飞,胸甲凹陷,骨裂声密集如雨打芭蕉。 她砸穿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锤上尖刺挂着碎肉和布条,每挥一次便甩出一蓬血雾。 护卫们终于崩溃了。有人丢下弯刀转身就跑,被身后的汉军骑兵追上斩于马下;有人跪地求饶,被疾驰的马蹄踏过肩背。 刘姁不管他们,只管策马向前——那顶金顶大帐越来越近,帐前立着一面红色的狼头旗,旗杆足有碗口粗。 她抬手一锤砸断旗杆。狼头旗轰然倒塌,覆在火堆上瞬间燃成火炬。 帐帘掀开,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跌撞而出,金甲歪斜,前锋营主将须卜,稽粥的胞弟,此刻睡眼惺忪被浓烟呛得连咳数声,脸上的惊慌还没来得及爬到眼底。 刘姁右手锤脱手。 铁锤旋转着飞过三丈距离,精准地砸在须卜胸口。金甲凹陷,人像断线的木偶般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的帐杆,大帐轰然坍塌将他埋在毡布与碎木之下。 刘姁策马踏过倒塌的帐布,左手锤补击而下,毡布下闷响一声,再无声息。 她翻身下马,单手掀开毡布,拽着须卜发辫将他上半身拖了出来。那张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愕,口鼻溢血,胸甲碎成数片嵌在血肉里。 “拿旗杆来。“刘姁说。 身后亲兵递上半截狼头旗杆。 刘姁将须卜的首级割下,用他的发辫系在旗杆顶端,然后单臂举起,猛地插进营中最高的那堆篝火旁。火焰舔舐着须卜的面皮,油脂滋滋作响,那张扭曲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匈奴前锋主将——已诛!“ 她转身面朝犹在抵抗的残部,声如洪钟,压过了满营的喊杀与烈焰的呼啸。 汉军将士齐声呼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残存的匈奴人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四散溃逃,有的连滚带爬地钻进晨雾深处,有的丢下兵器跪地请降。 骆甲策马穿过火海赶来,浑身浴血,长刀的刀刃已卷了半寸。 他望着刘姁站在烈焰与尸骸之间,双锤一左一右插在土里,须卜的头颅在她身侧高高悬着,火光将她染血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庙里的修罗像。 “大王,“骆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剧烈喘息后的颤抖, “匈奴前锋营八千骑,毙敌五千余,俘一千余,余者溃散。粮草尽焚,马匹尽驱——稽粥的中军大营,北面七十里外,已无前锋可恃。“ 刘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混着汗水和不知是谁的碎肉,随手甩在地上。 “传信李必,“她说,“让他带着人到白水涧等我。“ 骆甲抬头:“大王要——“ “我觉着他们歇够了。“刘姁拔起双锤,锤面上的血在晨光中冒着热气,“带着须卜的脑袋,咱们去会会稽粥。“ 第57章 袭营 第57章袭营 溪水被马蹄搅得浑浊,两岸的芦苇丛里藏满了人。 刘姁策马踏过浅滩时,李必已从北面的林子里钻了出来,四千骑兵无声无息地汇入溪谷。 骆甲迎上去,铁甲上的血还没擦净:“大王,李必到了。“ 李必翻身下马,甲胄上的箭痕密如鱼鳞,面颊上还有一道血口子刚凝了痂。 刘姁将须卜的头颅从马侧解下,抛给李必:“认得么?“ 李必接过,端详片刻,咧嘴笑了:“稽粥看了怕是要吐血,这可是他的胞弟!“ 三人围在溪边一块巨石后,刘姁用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三道线: “稽粥营盘扎在这片缓坡上,北面靠河,东南西三面开阔。咱们若正面冲,九万人的大营,咱们一万骑填进去估计就是听个响儿。“她抬眼,目光掠过骆甲和李必,“所以咱们要换个策略。“ 骆甲皱眉:“不冲?“ “天黑之后,摸过去。“刘姁的刀尖点在营盘东侧,“吕采薇在这里,她今夜会打开东面辎重门,咱们就从那儿进。“ 李必猛地抬头:“吕君?吕君何时去了匈奴?竟还能为内应?!!” “内应嘛,自然该早点安排,“刘姁收刀入鞘,“天黑前她会把信号传出来。“ 骆甲和李必对视一眼,不再多问。 日头西沉时,溪谷里的骑兵开始最后一遍检查马匹。 刘姁靠着一棵歪脖柳树闭目养神,双锤搁在脚边,锤头的凹槽里好似还嵌着须卜的骨渣。 严几道端着一碗冷粟米粥走过来,蹲在她身侧:“殿下,吕君能混到匈奴营中,是不是……“ 刘姁斜撇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 “问这么清楚干嘛?你要投敌啊……” 严几道细嘬了一声,眨了眨眼,揪了揪刘姁的袖子,“这不是昨夜看见她身边跟着个男人嘛,我眼力可好着呢,他俩可……” 刘姁一把扯住严几道的嘴,接过粥碗灌了一口:“眼力这么好,以后帮着无忌选人去,但凡过了你的眼,还不好好当官的……“她抹了抹嘴角,“一个贪官十板子,本王亲自打。“ “我不问了就是嘛……”严几道嘟囔着,这么好的机会,可惜了了…… 吕采薇的小辫子可不是谁都能抓到的…… 暮色漫过山头时,有探马来报,匈奴营盘方向忽然升起了一道烟柱——不浓不淡,像炊烟,却在顶端诡异地打了个旋。 刘姁霍然站起,双锤提在手中:“走。“ 一万骑兵从溪谷中无声涌出,马衔枚,蹄裹布,沿着北面河岸的阴影贴地而行。 太阳最后一丝余晖被山脊吞没时,他们已经摸到了稽粥大营东面三里外的一处洼地里。 洼地前方,一骑黑影从营盘栅栏的阴影中闪出,策马奔来。 来人穿着匈奴人的皮甲,兜帽压得很低,到了近前勒马,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妖冶,秾丽绝艳,正是吕采薇。 “殿下。“她压低嗓音,语速极快,“东门哨卫都替换成了咱们的人。稽粥大帐在西侧,今夜他要设宴——“ 刘姁按住她肩膀:“火油放好了?“ 吕采薇点了点头,又从腰间拽起一个皮囊,晃了晃:“苜蓿沫,混在草料里,马儿最喜欢吃了。“ 刘姁转头:“李必。“ 李必从阴影中蹿出来,接过皮囊掂了掂,咧嘴一笑。 他身后三百骑兵早已备好了巴豆…… “骆甲。“刘姁又道,“你带三千人,等北面火起,从西面绕过去烧粮。不必恋战,火着就走。“ 骆甲抱拳,铁甲在暗色中闷响一声,转身隐入队伍。 最后只剩刘姁和她身后七千精骑。吕采薇翻身上马,与刘姁并肩,附耳道: “稽粥今夜在帐前摆了一排弩机,专防夜袭。殿下要佯攻,须从东面直冲,等他们弩箭射空一轮,我让韩寄从侧面放火烧辎重——“ “可以。“刘姁将双锤从马侧提起,锤面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你回去,告诉韩寄,亥时三刻!动手。“ 吕采薇迟疑了一瞬,忽然伸手握住刘姁的手腕:“殿下,万万小心。“ 刘姁反手拍了拍她手背,没说话。 亥时三刻。 稽粥大营东面,刘姁七千精骑列阵如一把绷紧的弓。马匹被勒得焦躁,蹄子刨着土,却被裹布压住了声响。 前方五百步外便是东门栅栏,门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一排弩机架在土垒后,弩箭的寒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刘姁深吸一口气。 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大营里飘来的烤肉味。 稽粥此刻大约正与诸部头领推杯换盏,压根想不到自己的前锋营已被屠了个干净,更想不到此刻万余铁骑已经摸到了他眼皮底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7章袭营(第2/2页) 今日之匈奴,惯常轻鄙汉人。 刘姁缓缓举起右锤。 身后骑兵齐刷刷压低身形,刀出鞘半寸,只等那柄锤落下。 刘姁没有立刻挥下。她在等——等北面那点火光。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大营北面忽然腾起一阵骚动。 先是马匹受惊的嘶鸣此起彼伏,紧接着火光蹿起,虽不大,但浓烟滚滚…… 刘姁的右锤猛然砸落。 “杀——!“ 七千精骑如决堤的洪水,裹着月色从洼地中涌出,马蹄踏破夜的寂静。 东门栅栏后的弩机手被突来的震天喊杀惊得手忙脚乱,第一轮弩箭仓皇射出,准头全无。 箭矢嗖嗖从刘姁头顶掠过,她连头都不低,战马已踏至栅栏前。 双锤齐出,碗口粗的木栅栏应声炸裂。铁骑鱼贯而入,刀锋起落间,东门守军未及反应便被碾碎。 刘姁策马直冲大营腹地,一路冲出震天的喊杀声。 这次,她的目的不是杀敌——双锤左右开弓,制造最大的动静,只为让西面大帐里的稽粥不得不调兵来救。 果然,大营西面号角急响,一队金甲护卫策马驰援。 弩机的第二轮齐射即至,箭簇破空声凄厉如哨。 刘姁一锤扫开迎面射来的三支箭,另有两支钉在胸甲上被弹飞,第四支力道极重,射穿了左肩的甲片,钉进皮肉里半寸。 她闷哼一声,反手将箭杆折断,双锤继续抡转如轮。 就在此时,西面火起。 骆甲的三千人从侧翼杀入粮草区,火油泼洒,烈焰腾空,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北面马料场的动静更大,数千匹药翻的良驹四处冲撞,踢翻了沿途的营帐和火盆,火借马势,马借火威,半座大营乱成一团。 刘姁勒马回身,匈奴粮草已烧,正欲急撤,突然,一阵杀气袭来…… 刘姁抬眼望去,西面大帐前的高台上,一道身影立在火光中,披着黑貂大氅,手持一张铁胎弓,正遥遥望向她。 稽粥。 隔着燃烧的营帐、奔逃的乱兵和漫天烟尘,四目相对。 稽粥缓缓拉开弓弦。那张弓看着足有十石,箭矢比寻常长出一掌,箭头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他眯起一只眼,箭尖稳稳锁住刘姁的心口。 弦响如裂帛。 箭矢破空而来,势如惊雷。 刘姁瞳孔微缩,那支箭太快了,快到连抡锤格挡都来不及——她本能地侧身,想避开要害,但箭尖带着毒光,依然直奔她脖颈而去。 眼前一黑。 一匹枣红马从斜刺里猛地撞上来,马上身影横扑而出,张开双臂挡在刘姁身前。铁箭正中来人左胸,贯穿甲胄,力道余劲将她整个人带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刘姁的马颈上。 “严几道——“ 刘姁吼声嘶哑,双锤脱手,她探身一把揽住那个坠落的身影。 严几道被她捞进怀里时,嘴里涌出一口血,那支箭从她左胸贯入,箭头从背后透出寸许,淬毒的蓝光在月色下幽幽闪烁。 严几道咧了咧嘴,像是想笑,血却顺着嘴角淌到刘姁的甲面上:“殿下……我要是死了……你得给我封侯……“ “闭嘴。“刘姁单手勒紧缰绳,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严几道的腰,将她按在身前,“不死。“ 严几道的头靠在她肩窝里,呼吸急促而破碎,血从伤口涌出来,把刘姁半边衣甲浸透。 远处高台上,稽粥放下了弓,被亲卫簇拥着退入帐中。 北面李必的巴豆马已经冲散了半个营盘,西面骆甲的火势正烈,东面韩寄放火烧辎重的浓烟也升了起来。 整座大营被四面火光照得通透,匈奴兵在奔逃,战马在嘶鸣,号角声碎成一团乱麻。 刘姁拨转马头。 “撤——!“ 精骑兵应声收拢,刀锋断后,马蹄如雷般碾过被踏碎的栅栏,冲入夜色深处。 刘姁冲在最前,左肩那支断箭还在肉里晃着,怀里严几道的血顺着她的臂甲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马鞍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严几道闭着眼,睫毛颤动着,嘴唇动了动,好似在说着什么。 刘姁没说话,把手臂收紧了些。 马蹄声渐远。 身后的火光将天际烧成暗红,稽粥的大营在烈焰与混乱中摇摇欲坠。 骑兵按预定路线四散撤出,骆甲在西,李必在北,刘姁带着中军沿河岸一路南下。途中陆续有人汇入队尾。 “大王——“ “回雁门。“刘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怀里抱着的人被她裹进披风里,只露出一只垂落的手。 第58章 孝子 第58章孝子 雁门郡郡守府,晨光被厚重的云层所盖,庭院里聚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 公输巧从内室出来时,袖口还沾着一片暗褐色的污渍。 刘姁靠在廊柱上,左肩的伤处因是刚换了药,还透出淡淡的药味。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公输巧。 “殿下。“公输巧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几道那一箭贯穿左肺,箭头还淬了毒,这三日毒虽拔清了,但脏腑受损太重,如今发起了高热,若今晚戌时前高热能降下来,便算过了死关;若降不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深潭水:“臣会守在她榻前寸步不离。“ 刘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转身时左肩素白的衣襟旁透出了一丝渗血的暗红,她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径直朝前院议事厅走去。 厅中已坐满了人。 骆甲与李必分列左右,灌何坐在左首,灌何对面,一个身形挺拔、髯须如戟的男人正翘着腿靠在椅背上,铁靴搭着桌角晃荡,听见脚步声便立刻收了腿,站得笔直。 冯解敢,胭脂侯。 灌何看得蹙眉,这位胭脂侯自从看见卢绾的脑袋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不知道的还以为卢绾叛逃之前,扬了他的祖坟呢…… 冯解敢见刘姁进来,竟第一个拱手行礼,嗓门洪亮如撞钟: “大王!卢绾那老贼的脑袋末将瞧了,割得干净!须卜的更是利落!末将服了!“ 刘姁没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铺开一张羊皮地图:“说正事。“ 灌何站起身来,手指点在地图北面那一大片标注着狼头旗的区域: “稽粥大营被殿下烧了粮草、药翻了马,损了前锋营和胞弟,但这三日他又从后方调了补给。臣估算他此刻尚有七万余骑,粮草从匈奴王庭方向源源不断运来,走的是这条道。“他的指尖沿着一道虚线划过,“北麓山谷,路窄,两翼都是林子,若以三千骑兵伏击运粮队——“ “不可全力伏击。“刘姁打断他。 灌何一愣,手指停在半空。 “大股伏击,一次劫他全部粮草,若逼得稽粥倾巢而出,反而把咱们拖入正面硬仗。“刘姁的指尖点在粮道中段的一处拐弯, “赶狗莫入穷巷,每次只劫他三成,放七成过去。让他觉得粮道尚通,咱们的袭扰不过芥藓之疾,若他舍得派重兵护粮,这里最多可以扯住八千人,若是舍不得重兵,那就得源源不断地往里填——咱们隔三差五打一次,他运多少,咱们啃多少。“ 冯解敢一拍大腿:“大王高明!打不死他,恶心死他!“ 刘姁瞥了冯解敢一眼,这位……看着像是至少年轻了十岁啊…… 骆甲沉吟道:“若稽粥恼羞成怒,不顾粮道,全力攻城呢?“ 李必接口:“他不敢。前锋营没了,马损了三成,粮草若是再断了,七万大军聚在雁门城下吃什么?喝西北风?他这次野心可大着呢,若是折戟雁门,回去怎么和匈奴诸部交代?“ 灌何看着舆图,沉声道:“钱粮和人总得留一个,若在雁门便大举攻城,届时雁门久攻不下,他可就是一根筋两头堵了。所以,他大概会选择围城,尽量拖死我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8章孝子(第2/2页) 厅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声音伴着晨风灌进来: “那这位大单于必定是要败兴而归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女郎立于门槛内,玄色深衣,发髻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身后跟着个懒洋洋地倚在门框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张扬如初生虎崽,腰间佩着一柄明显比寻常佩剑长出一截的剑,正歪着头打量厅中诸将。 女郎自然是窦漪房,她跨步入厅,册子往桌上一搁,纸页哗啦啦摊开: “臣这几日清点了雁门、代郡、云中三处仓廪,又自渔阳广阳调了粮,殿下自齐国和赵地所借之粮也即日便到——“ 她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合计五个月零十日的嚼用,满打满算,雁门郡上上下下够吃到来年开春。“ 厅中静了一瞬。骆甲猛地站起来:“五个月?!“ 窦漪房点头,将册子往前一推: “我燕国四成,齐国三成,赵地三成。齐王那边——“她侧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少年, “殿下,此次可是朱虚侯立的功。臣至齐地,齐王殿下好客,欲留臣于济北,若非朱虚侯自取了粮库钥匙,齐地那三成可不好拿回来。“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门口。 少年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把剑横在膝上,冲主位上的刘姁挑了挑眉: “阿母,我想你了。“ “……“ “噗——” 冯解敢一口茶喷了出来。 灌何嘴角抽了抽,硬憋住了,倒也不是没听过殿下认了个好大儿,只是没想到这儿子这么大这么好…… 骆甲和李必对视一眼,默契地低头看地图。 刘姁面无表情:“章儿大孝,阿母知道了……“ —— 三日后,北麓粮道。 一队匈奴运粮车缓缓转过山谷拐弯,数百骑兵前后押送,车上粮袋堆得冒了尖。 押送的头领骑在马上打哈欠,这趟路跑了五回,上回丢了三车粮,上上回丢了两车,都不多,大约是流窜的山贼吧——汉人的兵哪敢真跟勇猛的匈奴大军较劲? 他正想着,侧面的林子里忽然飞出三支弩箭,精准地钉在第一辆粮车的车轴上,车轮卡死,后面的车队被迫停下。 头领刚拔出弯刀,林子两侧便同时涌出骑兵,看着不多,约莫三百骑,刀光一闪而过,冲在最前的马上坐着一个素衣女子,手持双锤,招招狠厉…… 三百骑像一阵风掠过车队,劈翻护粮的匈奴兵,每人各拖走一袋粮甩上马背,然后拨马便走,毫不恋战。 从头到尾不过三十息工夫,丢下十几具尸体和七车被砍碎的粮袋,剩下的粮车完好无损。 匈奴头领伏在马背上,等那阵风过去了才敢抬头,望着扬长而去的汉骑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只骂出一句: “……汉人无耻!“ 第59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第59章语不惊人死不休 当夜,稽粥大帐。 黑貂大氅被扯得歪斜,稽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案,酒器滚落在地,马奶溅了满毡。他指着帐中诸将吼道: “又是北麓粮道!又是三成!那汉人的燕王就是想慢慢磨!磨到孤的军心散了!磨到孤的兵饿着肚子打仗!“ 帐中无人敢应声。 片刻后,坐在首席的一个文士站起身来。他面容白净,眉目间透着一股沉郁的文气,正是韩寄,他手中还端着一只酒觞,神色三分悲愤七分激昂,拱了拱手道: “单于,刘姁此人最是阴险狡诈,汉人素来如此。她先斩卢绾、杀二大王,如今又扮山贼劫粮,分明是想激怒单于、拖垮我匈奴大军——寄虽不才,但有一言。刘姁所恃,无非雁门城坚粮足。可她再足,能足过单于的十万铁骑?她小股劫粮,正说明她不敢正面迎战!单于只需分兵三路,一路护粮,一路围城,一路轻骑绕后断了她的归路——“ 他顿了一顿,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薄红,随后大哭道:“寄之爱姬,被刘姁那贼趁夜袭营时害了性命。此仇不报,寄誓不为人!!!“ 稽粥盯着韩寄看了半晌,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他阿翁死时都没哭成这样,为了一个女人…… 呕…… 他闭了闭眼,忽然重重拍案: “好!韩先生果然是孤的心腹!就按你说的办——从明日起,护粮增到千人,围城兵马再添两万,孤倒要看看,她刘姁有多少骑兵够她一次次往外送!“ 韩寄躬身退下时,袖中的手指狠狠掐了一把掌心,才压住上扬的嘴角…… —— 严几道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口烧热的铜锅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咕嘟冒泡。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挣扎了好半天,才撬开一条缝,视野里模模糊糊的一团人形,渐渐聚焦成一张妖冶秾丽的脸。 吕采薇一手支着下巴坐在榻边,乌发尽数披散在肩头,另一只手捏着一缕发尾,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严几道的脸。 四目相对,严几道的第一句话不是“我还活着“,也不是“疼死了“,而是—— 她盯着吕采薇,嘴唇翕动半晌,终于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话: “……那个男人是谁?“ 吕采薇的手一顿。 她缓缓放下支着下巴的手,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盯了严几道足足三息,然后翻了个白眼,翻得眼珠子几乎要翻到后脑勺去: “你这话听着像个怨夫。“ “我没——咳咳咳——“ 严几道想反驳,但一动就牵扯到左胸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话卡在喉咙里,“哦——” 她像条离水的鱼似的疼得直抽抽。 吕采薇瞧她这副惨样,到底没好意思再怼,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语气凉飕飕的: “刚醒就问男人,你命不要了?“ 严几道缓过那阵疼,眨了眨眼,不屈不挠:“你别打岔……我都瞧见了……那天夜里……“ “哪天夜里?“ “就那天夜里!“严几道嗓子哑得像砂纸打磨铁锈,但她坚持要说, “你从匈奴营里回来……身边跟着个男人……高高的……我眼力可好着呢……他亲你嘴儿来着……你还扇了他一巴掌……“ 吕采薇的嘴角抽了抽。 身后不远处,捣药的声音忽然停了。 公输巧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还握着一柄药臼,杵子悬在半空,耳朵微微朝这边侧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是那副澄澈的模样,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亮——众所周知,公输巧对“八卦“两个字有着极其变态的好奇心。 但是日后也要退位让严几道就是了…… 吕采薇眼角余光扫到那只悬空的药杵,叹了口气,转过头:“公输,你听归听,药别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9章语不惊人死不休(第2/2页) “哦。“公输巧应了一声,杵子落下去,继续捣,但耳朵的方向纹丝没动。 吕采薇重新转回来面对严几道,严几道目光灼灼,她伸手捏了捏眉心: “有过几次鱼水之欢……“ “几次?“ “我要不要一次一次给你数出来……“吕采薇没好气的道: “这事要是让萧无忌知道了,我攮死你们……“ 严几道眨了眨眼睛:“你找的野男人……怎么是个文士啊?“ “嗯?“ “你以前不是说……你要嫁就嫁能一箭射穿三个人的猛将么……“ 吕采薇面无表情:“我说过?“ “猛将有劲儿啊……“严几道昏昏沉沉的,又有点迷糊了…… “鬼谷传人的记性还真是好啊……“ “主要是你说话……像放屁似的能崩死人……” 公输巧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采薇说过,她那是年少不懂事,读书人也老有劲儿了……“ 吕采薇回头瞪了她一眼:“你捣你的药去。“ “哦。“公输巧继续捣。 严几道咧了咧嘴,想笑,但一笑就牵动伤口,变成了龇牙咧嘴的表情:“那你……还有没有别的……野男人……“ “你到底还死不死了?“吕采薇把被角往她下巴上一掖,粗暴地裹了个严实,“有这力气八卦,不如早点站起来。“ “殿下……“严几道嘟囔着,眼皮又开始沉下去,“殿下……要给我封侯来着……你以后……以后见着我……记得给我行礼……” 吕采薇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殿下都没叫你娘我行过几次礼……” 天色渐暗。 郡守府内的另一个屋内却是温情脉脉…… 刘姁坐在榻沿,左肩的素衣半褪,绷带从肩头斜缠到腋下,最外层已经洇出一片暗褐。 她自己解了一半,手指卡在结扣处打成了死结,弄得她心烦意乱的。 她皱着眉跟那个结较劲,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窦漪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她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热水冒着白气,她拆了发髻,乌黑的长发松松地垂在肩侧,有一股说不出的柔和。 “几道醒了?“刘姁抬头看她一眼。 “嗯,巧巧说她无碍了……“窦漪房把铜盆搁在案上,蹲下身,手指灵巧地一挑,那个刘姁半天解不开的结便散开了。 她一层一层拆绷带,动作轻得像拆一件极易碎的瓷器,褪到最后一层时,血痂黏住了皮肉。窦漪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刘姁的脸:“殿下……“ “我不疼。“ 窦漪房没接话。她用热帕子敷上去,慢慢润湿,等血痂泡软了,才一点点揭下来。 伤口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新肉已经长出了淡粉色,边缘还泛着一圈未褪尽的淤青。箭伤很深,即便愈合了,也会留下一个凹坑。 窦漪房的手指停在那个凹坑上方,悬了片刻,才继续蘸热水擦拭周围的皮肤。动作极慢,慢到刘姁都有些坐不住了。 “好姐姐,“刘姁别开脸,声音压得很低,“快些吧,我又不疼……“ “殿下。“ 窦漪房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什么不听话的小兽。 “我真的不疼……”刘姁转头,一只手抓住窦漪房的手腕,眨了眨眼道: “小伤而已。” “娘娘若是知道了……” “好姐姐!!”刘姁的声音都变了调,“可万万不能叫我阿母知道了!!!” “那殿下还不好好听话?” 刘姁:“……” 糟糕,漪房好像学会了我的使用手册…… 第60章 斩旗 第60章斩旗 半个月后,雁门城下。 稽粥的耐心被磨成了齑粉。 北麓粮道被截了十三次,每次不多不少,三成。 护粮从数百增到千人,再从千人增到三千,到今天,一口气派出去了八千骑兵…… 稽粥算了一下,刘姁光从他这里劫走的粮草,够她的一万骑兵嚼用一整个月了!! 淦!!! 她当老子是来给她送粮的吗?!! 可……刘姁的人像鬼一样,打完就跑,从不恋战,护粮兵被扯在粮道上往返奔波,马匹瘦了一圈,士卒眼底熬出了血丝。 城下的七万大军,从最初的趾高气昂,渐渐变成了裹着皮裘缩在营帐里望着雁门城墙发呆。 士气这东西就像沙漏里的沙,看不见摸不着,可你盯着它久了,就知道它在一刻不停地往下漏。 不能再这样了!!! “攻城——“ 稽粥在帐中说出这两个字时,韩寄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低头掩住神色。 “孤不等了。“稽粥抓起黑貂大氅披上,铁靴踏过狼皮地毯,掀帘而出, “擂鼓,列阵。孤要亲眼看着雁门的城墙塌下来。“ 辰时三刻,号角声从匈奴大营中连绵而起,沉闷如地底传来的兽吼。 数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营寨,向雁门城下缓缓压来,铁甲反射着冬日的冷光,马蹄踏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雁门关墙上,守军齐刷刷握紧了兵器。 刘姁站在城楼最高处,素白衣袍外罩着一件玄色轻甲。 她望着城下涌来的匈奴铁骑,抬手抹了一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淡淡地抬头扫了眼天色。 “大王。“骆甲快步登上城楼,“匈奴这是要强攻了。“ 刘姁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拿弓来。“ 身后有人应声。 一个身量奇高的青年从阴影中走出,肩宽臂长,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正是严几道的师兄——墨盾。 他双手捧着一张铁胎巨弓,弓身通体乌黑,弦泛暗金光泽,弓臂上刻着细密的机括纹路。 “此弓重十二石,献予大王。“墨盾将弓奉上,“这弦用蛟筋绞了三股,箭头是臣特制的破甲锥,五百步内可穿三层铁甲。“ 刘姁接过弓。 十二石的弓力压在她掌中,弓臂微微颤了一下,她抬手试拉,弦开半寸,便似有千钧之力…… 再拉,弓臂低鸣一声,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低吼。 “够远么?“她问。 墨盾目测了一眼城下:“匈奴单于在四百步外,够了。“ 刘姁将弓垂下,靠在城垛边,目光越过城墙边缘,落在匈奴阵列正中央那面巨大的狼头旗上。 那旗杆约莫一丈二,碗口粗,旗面在风中猎猎翻卷,黑底红纹,一头白狼仰天长啸。 旗杆下,稽粥端坐在一匹黑色骏马上,身披黑貂大氅,手持一柄弯刀,正仰头望着雁门城楼。 两军对峙。 鼓声隆隆不息,匈奴阵列中号角此起彼伏,战马不安地踏蹄,铁甲碰撞声如碎浪拍岸。 雁门城墙上没有一丁点声音,连旗帜都被风压得低垂,守军屏息凝神,只等城楼上一声令下。 刘姁靠在城垛边,手指搭在弓弦上,纹丝不动。 城下的稽粥忽然扬起弯刀,向城楼遥遥一指。那意思很明白: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城破之日无活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0章斩旗(第2/2页) 城楼上依然无声。 稽粥等了片刻,冷笑一声,弯刀猛然挥落。 “攻城————“ 匈奴阵列中爆出震天喊杀,前锋骑兵策马冲锋,马蹄踏过城下冻土,尘土如黄云腾空,身后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蚁群般压向城墙。 城楼上,刘姁抬手。 铁胎弓被缓缓举起,左脚踏住弓臂下缘,右臂发力,弓弦一寸一寸拉开,十二石的弓力在她臂上绷成一道弧线,素衣下的肌肉拧紧如绞索,骨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弦上的破甲锥箭头对准了四百步外那面狼头旗——以及旗杆下的稽粥。 一旁的刘章瞪大了眼睛,这弓真的是人能拉开的? 不待他细看。 那弓拉开的刹那,他离着三步远都能听见弓臂震颤的嗡鸣。 只见顷刻之间,弓臂微颤,弦鸣如龙吟。 箭在弦上,刘姁的眼眯了起来。 风起。 弦响。 铁箭离弦时爆出一声尖啸,破空声尖锐如裂帛。 箭矢掠过四百步距离,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第一瞬还在弓上,第二瞬已至匈奴阵前。 稽粥下意识歪头,只觉左耳一凉。 像是被极薄极利的东西擦了过去,随即一阵热意涌上耳廓,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脖颈淌下。 他抬手一摸,指尖一片血红,箭刷着他的左脸而过,左耳垂被削去了一角。 他身后的狼头旗杆,碗口粗的旗杆正中,那支铁箭贯穿而入,箭头从另一侧透出寸许,箭杆卡在木纹中,巨大的冲击力将旗杆震得一歪,随即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整面狼头旗缓缓倾斜,轰然倒塌,覆在稽粥身后的亲卫阵中,旗面上的白狼被马蹄踏得粉碎。 全场刹那寂静。 匈奴阵列的喊杀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冲锋的骑兵不由自主地勒马,云梯手愣在原地,冲车停住了轱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倒下的王旗上,然后慢慢转向稽粥——单于的左脸在淌血,耳垂缺了一角…… 反应过来的亲卫飞快扑在稽粥身前,稽粥还呆愣着,他身后的副将以为他重伤,一抬手,鸣金声响起,稽粥被强拖了下去…… 城楼上,刘姁放下了弓。 “大王神武!!!” “也就这一次,下次可就不好使了……” 城楼侧翼,目睹全程的刘章眼睛亮得像烧起来的两团火。 怎么!!能有人!!! 英武至此!!!! 他死死盯着刘姁的背影,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方才那一箭他看得真切——四百步外,十二石巨弓,一箭削耳、一箭倒旗。 他读过无数兵书战策,看过无数武将骑射,但从没有任何一个画面,能比此刻这个素衣女子拉弓的背影更让他刻骨铭心。 路过的刘姁瞥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肩甲,铁甲被她拍得哐一声响: “发什么呆呢?“ 刘章猛地回神,喉咙里滚出一句破音的话:“阿……阿母,方才那箭——“ “本王,世间一等人也。” 少年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下城楼拐角消失不见。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掌心的汗把剑柄润得发亮。 我亦是刘姓子孙!!! 第61章 偷袭 第61章偷袭 时入孟冬,朔风渐起。 樊哙带着五百亲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硕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日光,大嗓门隔着半个城门就炸开了: “高元!师父来看你了!“ 早早就看清了人的刘姁正从城楼上往下跑,听见这嗓子脚步更快了几步。 她冲到樊哙面前时脚步急收,素白衣袍下摆被风卷起又落下。 “师父!!!” 樊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左肩的绷带时,老头子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抬手一巴掌拍在她肩头没伤的那侧,拍得刘姁肩甲哐地一声。 “还行,活蹦乱跳的。“樊哙咧嘴,“我正在河内换防,听见匈奴领着十万骑兵来犯雁门,就过来了……“ 刘姁听得突然心头一软,勉强笑了一下,又觉得喉咙堵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樊哙看得清楚——小丫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她自己一下一下眨巴着眼给眨没了。 这丫头…… 刘姁退后半步,整了整衣袍,正正经经地拱手行了个弟子礼:“多谢师父挂念。“ “这快两年没见,怎么做了燕王还学会黏黏糊糊的这套了!“樊哙大咧咧一挥手, “没得就是留侯给你教坏了……这次我就带了五百人,但都是跟着我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怎么安排?“ 刘姁站直了身,转头望向匈奴大营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柔和尽数褪尽,冷冽的声音落在细雪里: “师父守城,我带人出城。“ 樊哙跟在后面,听了这话脚步一顿,随即又大步跟上去: “出城?外头可不好惹——“ “所以我才要出城。“刘姁带着樊哙一路直入郡守府,推开议事厅的门,羊皮地图还摊在案上,上面密密匝匝画满了粮道标记和袭扰路线。 “他们的粮草被我劫了十多次了,士气垮得厉害,但光靠这个还不够,我要让他们睡不得觉,吃不得饭,我要使稽粥连面都不敢露!“ 她转身看着樊哙,毫不犹豫地将案上的虎符推过去:“师父,雁门城防交给你。“ 樊哙伸手按住虎符,粗糙的指腹摩挲了一下铜面上的刻纹。 他看着刘姁,半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城外不比城内,自己当心。“ “师父放心。“刘姁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已派人向长安请兵,昨夜来了准信,绛侯的大军不出半月就到,我现在要做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拖到那时候。“ “可需咱们前去接应?” “不用,他们从邯郸过来,四兄那里我打过招呼了。”刘姁脚步微停,“对了师父,我这儿刚来了个新人,你安排一下他。” “什么人?” “鬼谷家的大弟子,来给自己小师妹报仇的……” 是夜,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数骑鱼贯而出,融入夜色深处。 刘姁在前,吕采薇策马紧随,灌何与刘章分列左右,李必殿后。 夜半,他们成功与山林中蛰伏已久的骆甲汇合。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硌脚的石头。” 第一夜,刘姁挑了稽粥大营东侧最外围的一处辎重营。 三百骑兵摸进去时,守夜的几个匈奴兵正靠着草料说话,被灌何和吕采薇一刀一个悄无声息地抹了脖子。 刘姁亲自拎着一桶火油泼了三顶帐篷,刘章掏出火折子,火光一蹿,三顶帐篷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等匈奴人敲着铜锣赶来救火时,他们早已撤出三里外,趴在土坡后面看热闹。 刘章趴在刘姁旁边,望着远处匈奴大营里鸡飞狗跳的动静,乐得直拍大腿:“阿母你看,那个领头的没穿裤子!“ 第二夜,李必领着两百人摸进了匈奴马料场的下游——取水口。 他带着的药包里是吕采薇早就备好的巴豆研磨细粉,足足三十斤,一股脑全倒进了河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章偷袭(第2/2页) 天亮之后,匈奴军营里马匹拉稀的动静响彻四野,战马一匹接一匹卧倒,瘫在地上直喘,骑兵们牵着缰绳欲哭无泪。 稽粥掀开帐帘,看见外面一片狼藉,数百匹平日里精壮的战马此刻瘫在泥地里动弹不得,他愣了三息,然后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铜盆: “老子当初就该直接剁了那个不要脸的狗贼!!“ 第三夜,骆甲亲自出马。他扮成一个蓬头垢面的匈奴伙夫,在与一个面色白净的少年人打了个照面后,端着两只陶罐脚下一拐混进了匈奴炊事营。 匈奴人做饭粗犷,大锅炖肉,撒一把粗盐了事,骆甲趁人不备,往其中三口最大的肉锅里各倒了一包东西——蓖麻籽粉,吃下去不会死人,但会让人上吐下泻四肢发软? 唉,我们大王怎么如此善良! 竟然拒绝了他直接拌砒霜的提议…… 刘姁:人死了不过挖个坑的事,可半死不活的可就要费心费力的照顾了…… 次日早膳,军营里的茅厕排起了长队,哀嚎声此起彼伏。 稽粥在帐中捂着肚子,脸色铁青,他昨天也吃了那锅肉——此刻肚里翻江倒海,可他是单于,当着手下的面不能露怯,硬是绷着一张脸坐在案后,额头青筋直跳。 韩寄端着碗药进来,满眼关切:“单于,可要请巫医——“ “不必!“稽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腹中又是一阵绞痛,他咬紧牙关,面色泛紫, “让……让护营的巡视再增一倍!增两倍!那个狗贼肯定还在附近!!“ “大单于,我们这样太窝囊了,我们直接强攻吧!让那些只会在暗地里行卑劣之事的汉人看看,何为王师之风!!!” 韩寄义愤填膺的话刚刚落地,稽粥就感觉肚中一阵哀鸣,他猛地捂住肚子,气若游丝般地道: “韩……韩先生……且先……退下吧……” 韩寄:“……” 第五日,刘姁一改日前之风,毫无征兆的带着数百骑直杀进匈奴营中。 这一次她没用锤——双锤太重,打完跑起来太累马——她换了灌何给的一柄八尺长槊,槊尖寒光凛冽,策马冲进去时马速极快,一个飞旋之间,槊尖便挑飞了数个匈奴兵。 不等后排反应刘姁拨马就撤。匈奴一头领气急,怒追半里,“噌——”一支冷箭飞出,那头领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箭穿颈而过,人死马歇,刘姁横槊立马,大喊道: “将士们,再随本王冲营——” …… 如此往复,竟又是八九日。 刘姁所部骑兵就像一把钝刀,日日割在匈奴大营的边角上。不伤筋不动骨,但硌得人浑身不舒服。 稽粥气得牙痒要追,刘姁人已经没影了;好不容易攒出一波力气要攻城,城楼上就有冷箭嗖嗖飞来,那箭虽不如刘姁那厮的霸道,可箭法刁钻至极,几乎百发百中,只盯着各军的头领放箭,几次下来,大大小小的头领撩了八个,以至于再次攻城时,大多头领都不愿再上阵督战…… 攻城暂缓,士气就更低。 缺德,这是稽粥从亲卫嘴里听见的词。 他当时正喝着马奶,听到这两个字呛了一口,剧烈咳嗽了半晌。 “刘狗缺德!!!正是如此!不敢与我正面较量一场,只会在暗地里使绊子放冷箭!!!” 马奶酒溅了大半,稽粥指天对地的就是一阵怒骂,韩寄在旁边适时递上手巾,低声道: “单于,刘姁此人用兵无耻,非人可拟,咱们——“ “韩先生。“稽粥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到了极致的疲倦,“我到底该如何制她?“ 韩寄顿了顿,垂下眼睛:“她图单于耗不起。“ 稽粥闭了闭眼:“那孤耗得起么?“ 韩寄沉默。 稽粥不必等他回答,自己也知道答案。耗不起了。 “今夜,攻城!” 第62章 以一敌百 第62章以一敌百 当夜,匈奴大营号角齐鸣。 稽粥亲自披甲上马,弯刀出鞘,刀尖直指雁门城楼。 匈奴人裹着连日被袭扰的疲惫和憋了满肚子的怒气,轰然压向城墙。 云梯架起,冲车摧枯拉朽,箭雨铺天盖地地泼向城头——稽粥死死地盯着城墙,就算是砸,他也要砸开雁门的城墙! 城楼上的樊哙拔刀大喝,数万步兵如钉在城垛上的铁桩,滚石、檑木、火油桶一股脑砸下去。 匈奴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爬上去一层,被砍下来一层,再爬,再砍。雁门城下血流成河,喊杀声震得城墙都在发颤。 天色由暗及明,又从明至暗。 大地一片血色。 刘姁站在城楼侧翼,望着城下密密麻麻扑来的匈奴兵,眉头微微拧起。 灌何略带慌张跑来,甲胄上溅满血沫:“殿下,匈奴把全部兵力都压上来了,北面大营几乎空了——“ 刘姁没有回头:“继续等。“ 骆甲从西面赶来:“殿下,李必那队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刘姁的声音冷而平,“周勃如果今夜不到,我们就死在城墙上。“ “请殿下先走!!!” “骆甲,你看不起本王?” “殿下!!!” “我愿殉国而死。” 话落,她转身拎起双锤,快步奔至最近的云梯前,一把掀起梯顶的匈奴兵,足下一点,整个人顺着云梯滑坠而下,直落入匈奴阵中。 “殿下——”骆甲声若裂帛。 骆甲的喊声被城下的喊杀吞没。 刘姁落地的瞬间,双锤同时砸在地面上,锤面陷进冻土寸许,碎石四溅,离得最近的两名匈奴兵被气浪震得踉跄后退。 刘姁没有给他们站稳的时间,左锤已经横扫而出——三名围上来的匈奴兵胸甲凹陷,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盾阵;右锤紧接而下,地面尘土炸开,一名持矛刺来的百夫长连矛带人被锤面碾进土里,只剩下两条腿在坑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大汉燕王在此——谁来受死!“ 她的声音压过了周遭的喧嚣,像一道铁鞭抽在匈奴人的耳膜上。 双锤在她手中翻飞如轮,锤风所过之处,甲胄碎裂、骨节崩断。一名身高八尺的匈奴勇士挥舞狼牙棒迎面扑来,棒头铁刺森然,对着刘姁当头砸落。 刘姁不退反进。她左手锤向上迎击,两柄重器在半空相撞,火星炸裂,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周围士卒耳膜嗡鸣。 匈奴勇士的狼牙棒被一锤震飞,虎口裂开血淋淋的口子,整个人踉跄后退。 刘姁右手锤已至,砸在他胸口,那人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七八个同伴。 “围住她!围住她!“匈奴头领在阵后嘶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她是大汉燕王,活捉活捉——“ 话音未落,刘姁随手捞起地上一杆断矛,反手掷出,断矛穿过人群缝隙,精准地钉进那头领的肩窝,将他钉在身后的冲车轱辘上。 匈奴兵围上来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如蚁群,弯刀如雪,盾阵如墙。 刘姁被围在正中,方圆三步之内全是敌人。但她的双锤不曾停歇——左砸、右扫、回旋、下劈,每一锤落下就有一片空地腾出来,空地被填满,再砸出一片空地,再填满。 锤尖上的碎肉和碎骨被离心力甩出去,溅在周围匈奴兵的脸上,有人下意识抹了一把,满手黏腻的红白之物,手一抖,弯刀便握不稳了。 数百人围着她打,却始终没人能近到她两步之内。 有人从背后突刺,长矛刺向她后心。刘姁仿佛脑后长了眼睛,左脚一错,身体侧转半个身位,长矛贴着她腰侧的甲片刺空。 她一锤砸断矛杆,顺手抓住断矛的尾端,反手刺穿了偷袭者的咽喉。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那人的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瞪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2章以一敌百(第2/2页) 又有人从上方扑来——城墙上爬下来一架云梯,顶端的匈奴兵纵身一跃,双手举刀斩向刘姁头顶。 刘姁抬头,双锤交叠上架,那柄弯刀砍在锤面上火星四溅,刀刃崩出一道豁口,她手腕一翻,双锤错开,夹住弯刀猛力一绞,弯刀脱手飞出。 那人还没落地,被刘姁一锤拦腰扫中,整个人在空中折成两段,摔落在人群里。 匈奴人的包围圈在肉眼可见地扩大。不是他们在后退——是刘姁在往前走。她一步一步踏出,每踏一步便有血光迸溅,每一步都在碾着匈奴人的尸骸向前移动。 锤面上缠满了碎肉和布条,盔甲里的素白衣袍从下摆到胸口全被浸透成暗红色,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刘姁脚下,方圆十步之内已无一个站着的活人。 “妖……妖怪……“有匈奴兵丢了弯刀转身就跑,被身后的人撞倒踩在脚下。 “她不是人!她不是人!“ 包围圈彻底溃散,匈奴兵像被巨石砸中的蚁巢,四散奔逃。 刘姁驻在原地,双锤拄地,锤头上的血顺着锤柄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抬起头,染血的面甲下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她抬手用锤柄拨开面甲上挂着的一截碎布,露出半张沾满血渍的脸。 城墙上爆出一阵怒吼般的欢呼。 刘姁抬头望向城楼方向,面甲下的嘴角翘了一下。 她没有多停留——一拨马头,翻身跃上不知从哪儿跑来的一匹无主战马,马蹄踏过遍地尸骸,径直冲向另一架刚架起来的云梯。 “灌何——接应————“ 灌何策马从东面赶来,长枪挑飞两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匈奴兵,刀锋断后,护住刘姁冲入又一波敌阵之中。 双锤再次扬起,血光再起。雁门城下,那道素衣玄甲的身影像一团燃烧不尽的火焰,在敌阵中来回冲杀,所过之处尸骸遍地,匈奴人望风而逃。 远山泛起乌青。 当南面的第一声号角终于响起时,刘姁正站在一堆匈奴人的尸骸上,双锤上的血顺着锤尖滴落。 她抬起头,看见南面地平线上涌起的那条黑线,黑线迅速变宽、变厚,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旗海——“汉“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七万铁甲洪流如潮水般漫过原野,马蹄声汇聚成一声绵延不绝的轰鸣,像大地本身在咆哮。 “周勃到了。“她说。 城墙上爆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樊哙一刀劈翻爬上城垛的匈奴兵,咧嘴大笑: “来得好!“ 刘姁翻身上马,双锤提在手中。 雁门城门轰然洞开,刘姁策马冲出时,身后万骑铁骑已经蓄势待发。 城门之外,周勃的七万生力军正从南面压来,匈奴人的攻势被拦腰截断,刘姁纵马杀入敌阵时,双锤横扫,面前一排匈奴兵像被巨浪拍碎的沙堡,甲碎人飞。 稽粥在乱军中勒马回望,满目皆是汉军的旗帜。南面是周勃的黑甲军,西面是雁门城内涌出的刘姁铁骑,东面烟尘又起——是李必带着残部从侧翼包抄过来。三面合围,匈奴大军的阵型在顷刻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单于,撤吧——“亲卫拽着稽粥的马缰,声嘶力竭。 稽粥盯着南面那片浩浩荡荡的汉军旗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的目光在战场上扫过一圈——汉军越杀越勇,匈奴兵节节败退,满地都是丢下的兵器和旗帜。他闭了闭眼,拨转马头。 “往北!入河套——“ 匈奴残部裹着他们的单于,丢下满地辎重和粮草,一路向北溃逃。 汉军追击三十里,斩首万级,俘获战马数千匹。 稽粥带着不足四万人狼狈退入河套地区,像一头被猎犬咬伤的狼,缩进了最后一片可以喘息的草场。 第63章 争执 第63章争执 战后,雁门城外一片狼藉。 刘姁纵马立在土坡上,目送稽粥溃军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灌何策马上前:“殿下,稽粥残部入了河套,那里地势开阔,水草丰美,他若站稳脚跟,来年仍是边患。“ 刘姁点了点头,目光没有收回来:“追。“ “殿下且慢——” 身后一人催马赶来,正是周勃。老将脸上还带着冲杀的潮红,闻言勒马,拱手道: “高元,穷寇莫追。稽粥虽败,但河套地广人稀,追进去补给线过长,若是深入太过,万一被他反咬一口——“ 又一人策马追来,是樊哙。老头子刀疤脸上一片严肃: “高元,老周说得对。这一仗咱们赢得够漂亮了,你阿翁那里有交代。若追进河套,万一有个闪失——“ 刘姁回过头,看着这两张脸。 周勃是真的忧心战局,一本正经地摆兵家道理。 樊哙嘛……嘴里说得一本正经,但老头眼底那点精光刘姁再熟悉不过了…… 刘姁嘴角翘了一下,她没拆穿樊哙,只是转回头,看向周勃:“绛侯——“ “臣在。“ “将军的虎符,可否借孤一用?“ 周勃一愣。 虎符在身,掌兵之权,行军打仗哪有借虎符的道理?他眉头皱起,刚要开口婉拒,身侧忽然策马靠近一人。 周亚夫。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似水,在马上向刘姁拱手行了一礼,随即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低声道: “阿翁,殿下之意,是要乘胜追击。若不能将稽粥逐出河套,来年边患反复,届时长安朝堂之上,阿父可有把握再请七万大军来援?“ 周勃眉头一皱:“竖子闭嘴——“ “儿子斗胆。“周亚夫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匈奴肆虐北境多年,我大汉一直苦无良机一举荡平。今稽粥大败,残部不过四万,士气已溃,粮草尽失。燕王殿下若能衔尾追击,将匈奴逐出河套,再复汉疆就在眼前。阿翁——机不可失。“ 周勃望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很久。晨风从北面灌来,吹动他的须髯。 他抬手,指向周亚夫,平静地对身后的亲卫道: “拿下。” 话罢,他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地,“臣,周勃,请殿下以自身为重,回城整休!!!” 暮色四合,刘姁轻叹一声,调转马头向雁门城墙走去。 周勃长舒一口气,转头对着樊哙怒道: “屠狗之辈!你就是这么看护殿下的?!!竟任她一人在匈奴阵中冲杀,若今日燕王有碍,莫说陛下,老夫都要刮了你!!!” “我拦得住她?!“樊哙被骂急了眼,一下子跳下马,指着周勃的鼻子,“老匹夫你摸着良心说!那丫头十岁举鼎,十二猎野猪,你告诉我我怎么拦?我把她捆起来?她要是回头给我一锤子,我脑浆子都得被砸出来!“ 周勃气得须发皆张,马鞭在空中甩得噼啪响:“捆不住你就跟着她冲!你堂堂樊哙,号称汉军第一猛将!你就站在城楼上看着她一个人跳进万军丛中?“ “现在第一猛将是她了!“樊哙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摔,露出半秃的脑门,油光锃亮的, “那丫头自己掀了梯子往下滑,我还没跑到垛口她已经落地了!你告诉我,我一把老骨头了,我怎么制住她?“ “你就不能提前站那架梯子旁边等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3章争执(第2/2页) “我哪知道她要掀哪架梯子!“樊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到了极致的委屈,“那么多云梯,我一转眼她人已经下去了——老匹夫你是在长安睡大觉睡糊涂了吧?你在城楼上站一天试试,看你能不能预判那丫头的下一步!“ 周勃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由着她——“ “我由着她?!“樊哙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墩上,靴尖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老子在城楼上嗓子都喊哑了!‘高元你给我回来——’我喊娘一样喊她!她回了吗?她头都没回!双锤抡得跟风车似的,杀得匈奴人满地乱爬,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拿箭把她射回来吧!“ “你——“ “你什么你!“樊哙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喘着粗气,“你来了倒好,马后炮放得比谁都响。你要真担心她,你早来三天啊!你非等到今儿才到——你骑着乌龟来的吧?“ 周勃被这句话噎得脸都紫了,马鞭往地上一摔:“老夫七万大军从长安开来,路上还要调度粮草辎重,你以为我是你,骑一匹马带五百人就跑?“ “那你就别骂我!“樊哙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又指着他鼻子,“老夫在城楼上守了一天一夜,滚石檑木全是我扛上去的——你倒好,来了就往地上一跪哭天抹泪请她回城,好人全让你当了是吧!“ “我那是忧心殿下安危!“ “你忧心个屁!“樊哙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周勃脸上,“你忧心你怎么不早点来?你磨磨蹭蹭跟个老太太纳鞋底似的,非等到她杀完了你才来——现在你跪一下说句好话,你就是忠臣了?“ 周勃被他骂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哆嗦:“屠狗之辈!粗鄙之极!“ “老子就是屠狗出身怎么了?“樊哙一挺胸脯,“老子当年在沛县杀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抄书呢!你现在穿了一身将军甲就嫌老子粗了?有本事你当年别跟着陛下打天下啊!“ “你——你——“ “你什么你!结巴了你!“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在雁门城下对骂得唾沫横飞,亲兵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周勃的脸从紫变白又从白变红,樊哙的秃脑门上青筋跳得像蚯蚓乱爬。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哪个年轻的守卒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刘姁去而复返。 勒马停下,看了看周勃,又看了看樊哙,然后在马背上歪了歪头,用一副见了稀罕景致的语气开了口: “师父,周叔,你们吵完了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自别过头去。 刘姁叹了口气,翻身下马,浑身的甲片哐当响了一声。她走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拍了拍樊哙的肩甲:“师父替我守城辛苦了。“ 又转头看向周勃:“周叔长途驰援辛苦了。“ 两个老头被她一人一句堵得都没话说。樊哙把地上的头盔捡起来重新扣上,扣的时候歪了半截。周勃把马鞭捡起来在手里攥了攥,攥了两下又放下了。 “咱们回城吧……”刘姁像是后知后觉的累了,“我太累了,二位叔叔就当心疼我吧,莫吵了……” “哼……”樊哙轻哼一声,一把将刘姁放到马上,牵起缰绳,“老匹夫,你给我等着!” 周勃闭眼,与这等武夫计较,实乃失态也…… 第64章 窃符 第64章窃符 月黑风高。 周勃下榻处,一大一小两道黑影窜进了院子。一股轻烟漫起,院中响起了几句低语—— “夫人,阿翁不会打死我吧?“ “不会不会,你别怕,在外面等着,我进去拿。“ “别……“周亚夫伸手想拽萧无忌的袖子,却拉了个空,声音低下去一半,“这药要是不起作用,阿翁若是没睡沉,惊醒了他伤了你可怎么好……我去……“ “安心待着……这药连老虎都扛不住……“ 萧无忌利落地从窗口翻了进去,周亚夫在门口来回踱步。不一会儿,那道较小的身影翻了出来,一伸手,手上是一枚暗色的虎符。 “夫人厉害!“周亚夫小声尖叫。 “后头阿翁要是打你,我帮着扛着。“萧无忌把虎符往怀里一揣,一只手与周亚夫十指相扣,又小声补了一句,“二郎,跟着殿下出去,一定万事小心……“ “嗳。“ 翌日午后,周勃迷迷糊糊地醒来,老将军挣扎着起身,望着外头的暖阳,一时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来人……“ 话落了很久,却无人进来。周勃抓头发的手一滞,望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心突然就提了起来。 不会吧……不会的不会的…… 殿下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初那个不知事的小孩子了……他光着脚踉踉跄跄地下床,扑到书案旁的暗格旁,颤颤巍巍地打开暗格—— 完了。 —— “啊湫——“正在马上驰骋的周亚夫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头,看了眼天色。 唉……阿翁你要怪就怪我,千万不要怪罪我夫人啊。 “周二,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一直走神?“灌何策马走在他身旁,难得地开起玩笑,“莫不是才刚刚分离,就想萧君了不成?“ 周亚夫撇了撇嘴,自从成亲之后,他就不大乐意和灌何这些没家没室的人一块儿玩了,“我昨晚压根儿没睡。“ “哦——“灌何的视线落到最前方正在高歌的刘姁身上,“也对……你们两口子昨晚辛苦了。“ “你赶紧找个人成婚吧,“周亚夫说得认真,“再早些要几个孩儿,否则过几年你老了上不得战场了,打着殿下的手可就不好了。“ 灌何:“……“ “周二,“灌何默默地盯住了周亚夫的马屁股,“这是你会说的话吗?“ 周亚夫不知想起了什么,憨憨地笑了几声,“自然是我夫人教我的,再没有人比我夫人更贤良了。“ “哦……“灌何被酸得牙疼,出于“燕王宫里我不痛快你也休想痛快“的处事原则,他抬起脚瞄准了周亚夫的马屁股。 “啊——“ 一声破碎的呼叫响彻天际,周亚夫的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一举越过刘姁。刘姁呆愣了一瞬,随即将嘴里的狗尾巴草一吐,大声道: “周二,本王来与你赛一场!!!驾——“ 正在和刘姁说话的樊哙:“……“ 吕采薇翻了个白眼。萧无忌夫实在谄媚!竟然察觉到了殿下想赛马的想法! 她轻夹马肚,马儿提速,大呼道:“殿下,周二马术不精,我来与你赛一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4章窃符(第2/2页) 话落,骆甲、李必、灌何都策马冲了出去,天地间响起一片欢快的呼声。 目睹全程的刘章:“……“ 燕国的人,都好年轻啊。 三天后。 最先抵达黄河东岸的是三万骑兵。 刘姁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渡口和被踩烂的河滩。马蹄印密密麻麻地往西延伸,河岸边的枯草被踩进泥里,有几匹死马漂在水边上,显然是被慌乱中的人直接弃在河里的。 稽粥过去了…… 骆甲蹲在渡口边,捻了一撮河滩上的湿泥放在鼻子底下闻,半晌站起身,面色沉沉: “大王,匈奴人是昨日午间过的河。“ “过去了也好……“刘姁站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片开阔的平原,“没关系,既然进去了,可就别再想出来了。“ 她转过头,问吕采薇:“可有旁的消息?“ 吕采薇摇头:“那边没再传来消息。要么是……被发现了,要么是情况太乱,他传不出来。” 刘姁抬手试了试空中的河风,“他最后传来的东西是什么?” 吕采薇从袖中掏出一块叠得极小的布角,“这是昨夜送到我手上的。“ 刘姁展开布角,上面用炭条画了一幅潦草的简图——河套的轮廓,黄河的走向,阴山南麓的几条隘道,都用指甲划了浅浅的痕迹。而在河套平原中央偏北的位置,韩寄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牙帐。“ 刘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布角收进怀里。 “骆甲,李必,灌何。“ 三人同时上前一步。 “骆甲,你带一万五千人,沿黄河北岸西进,但不要深入。每走五十里择一处高地扎营,筑垒、驻兵,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内我要在河套东缘钉下五颗钉子。“ 骆甲立声回道:“末将领命!“ “把地给本王圈严实喽,我要让稽粥知道,这河套膏腴之地,他退一寸,本王便取一寸!。“ 骆甲咧嘴笑了,领命而去。 “李必,你带五千人北上,到阴山脚下。不与稽粥冲突——沿山脚巡视所有水源、草场、隘口。找到一处就插旗一处,告诉河套地内所有的匈奴人: “这里的水草,都是大汉的了!“ 李必嘿嘿一笑:“末将领命!“ “灌何。“她最后看向灌何,目光忽然锐利了几分,“你带剩下的一万人,以游骑为主,不扎营、不筑垒,日夜袭扰稽粥的辎重和后队。不必跟他硬碰。白天骚扰他的哨骑,晚上烧光他的马料。我要他在这片平原上,不得有一日安寝!“ 灌何挺胸朗声道:“殿下放心,末将定叫那稽粥永世难忘!“ 刘姁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樊哙和周亚夫。十万步兵刚刚过河,周亚夫正在后面安排第一批辎重卸车。 “师父,周亚夫。步兵不急。每天只推进二十里即可,但每走一处,你周亚夫都要给我筑一座能驻五百人的垒。待本王扫清这河套之地的匈奴……“ 她顿了顿,望着河套平原的尽头: “此地以后便为我燕地粮仓。“ 第65章 围剿 第65章围剿 在之后的二十天里,河套平原每天都在上演着同一件事—— 稽粥的残兵走到哪儿,汉军的旗帜就跟到哪儿。没有大军压境的恐怖,只有阴魂不散的纠缠。 灌何的游骑像一群狼,白天远远地跟着匈奴的尾巴,时不时冲上来咬一口就跑。昨天烧了两车粮草,今天射杀了三匹哨马,明天夜里就在稽粥大营旁边放一把火,然后趁机卷走几十匹战马。 匈奴的斥候派出去就回不来,晚上睡觉都不敢脱甲。 李必在阴山南麓干得更绝。 他带着五千人沿山脚把所有能饮马的水源都插了旗——插完旗就走,但匈奴牧民跑到那儿一看,汉旗在风里飘着,就下意识地绕路。绕来绕去,能走的路越来越少,能喝的水越来越远。 骆甲所筑营地更是像五根楔子一般,从河套东缘一字排开,把稽粥的退路卡得死死的。 到了第十日,稽粥发现了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他的四万骑兵散出去找草场,有些部落的队伍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他们降了…… 尤其是本就在河套平原讨生活的部落,不知是哪一天开始,第一个部落首领带着三百人悄悄摸到了骆甲的营地,交出了兵器。 第十五天,第二个。 第十八天,第三个。 到了第二十二天,稽粥的牙帐外头已经显得空旷了起来。 那些曾经簇拥着他的万骑长,有一半已经不知所踪。剩下的一半挤在牙帐里,脸色铁青地跟他说同一件事—— “大单于,草没了。水也没了。汉军把河套一层层剥干净了,你带着我们出来,死了那么多儿郎,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稽粥坐在帐中,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那只冻得发紫的手,慢慢把地图上的河套平原从中间撕成两半。 “往北,“他说,“翻阴山。“ 有人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帐中一片沉默。 “难道单于要将这河套之地拱手相让?!!” 一道银光闪过,血气在帐中漫开,稽粥的弯刀依旧稳稳握在手中,“我说,翻阴山,回王庭。” 帐中将领呆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跪地,“遵单于令——” “今天晚上就走,“稽粥说,“能带多少马带多少。翻不过去的,扔在半路上也得翻,我们回草原……“ 稽粥北逃。 刘姁把信纸凑到火把边上烧了,刺骨的寒风都浇不透此时此刻的火热。 刘姁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追上去,别让他死在山上。“ 吕采薇脚下一顿,回头看了刘姁一眼。帐中烛火跳动,刘姁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下,您的意思是——“ “本王要他活着回到匈奴王庭,“刘姁掰开一颗栗子,黄澄澄的果肉露出来,“他的大小方圆正好,来日,稽粥和他的那些兄弟,想必又是一出好戏。“ 吕采薇眨了眨眼,随即笑了。 “明白了。“ 她掀帘出去的时候,灌何正带着八千骑兵整装待发。 吕采薇翻身上了自己的那匹黑马,把鞭子在掌心绕了两圈,冲灌何扬了扬下巴:“跟着我走,别超前,别出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5章围剿(第2/2页) 灌何皱眉:“若是现在去追,我有把握将稽粥留在阴山。“ “不必,”吕采薇低头看向灌何,“殿下对他有大期许……” 灌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闷声跟在了吕采薇马后。 阴山上的风硬得能刮骨头。 稽粥的队伍在第三天就开始死人,从河套带出来的粮草本就不够,翻山消耗更大,到了第四天,已经开始有士兵偷偷杀掉受伤的马,割了生肉往嘴里塞。 稽粥坐在马背上,右腿的箭伤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绷,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踩。 吕采薇和灌何带着人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隔着一道山梁的距离。 灌何几次想冲上去,都被吕采薇按住。 “急什么?“吕采薇坐在一块风化的石头上,捧着双手哈了口白气,“等他真走不动了,才该咱们去送一份大礼……“ 灌何蹲在旁边,攥着枪杆子,憋了半天,终于问了一句:“吕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活着回去。“ “那直接放他走不就完了?“ 吕采薇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灌何想起他爹灌婴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话,你得翻个面儿听。 “直接放,“吕采薇说,“那有什么意思?咱们慢慢磨着,叫他刻骨铭心不敢再来犯边不好吗?“ “怎么可能?”灌何摊了摊手,“匈奴人出了名的记吃不记打,要是让稽粥回去,不出五年,他若重整旗鼓,必要来报今日之仇!” 吕采薇认真地摊开手指算了算,“他可没有五年了……” …… 阴山深处又落了一场大雪。 阴山北面,那个叫韩寄的年轻人背着一个瘸了腿的匈奴单于,一步一步往草原深处走。 稽粥伏在他背上,头垂在韩寄肩侧,呼吸粗重,但手上还攥着那柄弯刀。 “韩先生救命之恩,“稽粥的声音嘶哑,“稽粥此生必报。“ 韩寄走得吃力,弓着背喘了一息才答上话。他抬起头,雪花扑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目光穿过白茫茫的荒野望向南方。 “若无单于当初收留,“他说,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感激,“韩寄早已是冢中枯骨了。“ 稽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韩先生要什么?只要我有,尽予先生。“ 韩寄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风雪里又走了几十步,直到一条腿陷入雪坑,他终于停下来,侧过头,雪光映着他半边白净的脸,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等开了春,“他说,“单于让我回中原一趟吧。我想给我阿母上一炷香。“ 稽粥伏在他背上,那双因连败而灰暗下去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水光。他重重地拍了拍韩寄的肩,嘶声道:“韩先生实乃至纯至孝之人!“ 韩寄笑了笑,没接话。 阴山北麓的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膝盖以下全是刺骨的凉意。 韩寄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背上的人越来越沉,隐约睡去了…… 韩寄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急,雪落在他的唇上,凉得他抿了一下嘴,此刻万籁俱寂,韩寄心中忽想: “若是吕采薇见了我此时模样,不知会不会心疼?” 第66章 白登山 第66章白登山 “燕王殿下——” 帐外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怒喊。 刘姁搓了搓脸,转头对一旁的吕采薇道:“赶紧的,让周亚夫出去避一避,别撞气头上了……” “周叔?”刘姁快步出帐,也不管周勃一身风尘满脸怒容,笑呵呵地道: “您怎么来了?” 看着一脸无辜的刘姁,周勃差点呕出血来,我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助威来了!!! 深呼吸,周勃咬着牙平复心情,此时此刻最叫他抓狂的已经不是窃取虎符的事了,而是——刘家的这个土匪,贼子,狗东西!!!已经在这河套平原上,足足遛了他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 “请!燕王殿下把臣的虎符还给老臣……”周勃脸色涨红,但还是拼着最后一点理智,没直接把刘姁提起来摔死。 “什么虎符?“刘姁面露疑惑,歪了歪头,模样真诚的不敢叫人怀疑她。 周勃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他瞪着刘姁那张无辜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燕王殿下,臣的虎符,乃是陛下亲赐!请殿下莫要与臣玩笑!“ “我真没拿。“刘姁答得飞快,“周叔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落在邯郸大营没带出来?或者路上颠掉了?我燕地风大,丢东西很正常的!“ “殿下!“周勃打断她,大手往外一指,“若无虎符,殿下如何调动这数万大军?“ “唯保家卫国尔。“刘姁斩钉截铁,拍了拍周勃的手臂,“我汉家儿郎,赤心昭昭,只为擒贼安民,那日我振臂一呼,响应者无数啊……” “殿下!“周勃的声音终于破了,“殿下若执意不还我虎符,来日回京,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他的话音刚落,刘姁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跑,出了军营大门,刘姁指着茫茫雪原道: “贺兰山以东、吕梁山以西、阴山以南、长城以北,这河套膏腴之地尽入我瓮中,还不得交代?” 周勃嘴唇微动,浑浊的双眼一寸寸扫过平坦的平原,刘姁不等他说话,一声哨响,黑豆从军营中奔出,她翻身上马,拔剑回指向东, “待此间事了,我必折而东进,取白登山,一雪吾父之耻!” 风雪压身,周勃的髯须被风吹得凌乱,他仰头望向马背上的人,沉默良久,拱手道: “愿为燕臣,驻守河套。” “老将军可还有指教?”对于周勃的话,刘姁似乎毫不意外。 周勃轻叹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离此地不远,有一县名曲逆也,那里有一个人,殿下一定想要。” “可是曲逆侯陈平?”刘姁俯身笑问。 周勃对上她的目光,一时哑声失笑,“看来殿下早有准备……” “我虽早有准备,但陈侯当年离京,却是为急流勇退保全自身,”刘姁苦恼道: “陈侯六计安天下,自然是姁心之所向,但我派人上门多次,无奈不得其法呀……” 周勃微微摇头,“不如殿下先拿下白登山?” 刘姁正抱着马儿相亲,闻言乐了,笑道:“难道我取下白登山,陈侯还能主动来投不成?” “殿下可以先试试……” —— 腊月初九,刘姁留下周勃率五万步骑驻守河套,自己领两万骑兵东进而去。 樊哙紧随而来,道:“高元,白登山不比河套,那里是匈奴人祭祀祖灵之地,稽粥虽退,但留在白登山的守军乃在,若据险而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6章白登山(第2/2页) “我知道。“刘姁打断他,目光望着东面天际线隐约的山影,“五千人,依山筑垒,易守难攻,但……他们没有补给了。“ 樊哙一怔。 刘姁扬鞭指了指前方:“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怎会在腊月里行军……有消息来,匈奴王庭内斗正盛,稽粥现在是自顾不暇,白登山断粮了,咱们先围它个二十天……” 刘姁拍了拍自己的双锤,“若还不行,那便由我开道,一路杀上去。料他们饿了二十来天,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那可就是过年了,正月里动刀兵……”樊哙有些担忧地扫了刘姁一眼。 刘姁哈哈一笑,“师父,我不信这个,我只信……人定胜天。” …… 贺兰山以东的地势渐渐开阔,骑兵日行百里,三日便望见了白登山苍黑的山影。 那白登山算不得多高,但坡度极陡,山腰处隐约可见石垒和木栅,一面匈奴狼头旗在山风里猎猎翻卷。 刘姁在距山五里处扎营,第一件事是派灌何率三千游骑绕到山后截断退路。第二件事是让李必带五千人截断山下所有水源。 “阿母,我愿为先锋!” 刘章的马急的不断刨地,刘姁微微摇头,待吕采薇与周亚夫巡山归来,几相商讨,刘姁便确定——二十二天,就够了。 围山的头三天,山上的匈奴人还在往下射箭,到了第七天,箭就稀了。 第十天,山腰的石垒里冒出的几股炊烟又细又短,不一会儿就散了。 第十二天,有人从山上摸黑往下跑,被灌何的游骑逮了个正着,审完一问,山上的守军已经开始杀马了。 第十五天,白登山上的狼头旗没了。 李必从山后绕回来禀报时,脸上带着一种“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 “大王,山上的匈奴人弃垒北逃了,从山后峭壁用绳索吊下去,跑了两百多个,剩下的——“ “剩下的怎么了?“ 李必咧嘴一笑:“剩下的降了。末将数过了,三千四百人,个个面黄肌瘦,站都站不稳。“ 刘姁点了点头,“看来是我高估他们了……” 刘姁策马登上白登山时,山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走到旗杆下,伸手握住那根被风沙磨得粗糙的杆身。她转过身,望向南面——长安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解下自己马侧的旗帜,亲手系上了旗杆。“汉“字大旗在风中舒展开来,猎猎翻卷,旗面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山脚下,数万骑兵列阵,仰头望着山顶那面旗帜。没有人说话,但有人的眼眶红了。 白登山。当年汉家皇帝被围七天七夜的地方,今日,插上了汉军的旗帜。 刘姁站在山顶,望着北方阴山隐没在云层中的轮廓,“回吧。“刘姁忽然道,转身往下走,“下山,烧锅。今晚吃肉!“ 刘章快步跟上:“咱们接下来去哪?“ 刘姁脚步不停:“回燕京,接上漪房她们,然后去长安,过上巳。“ “长安?“ “嗯,“刘姁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白登山顶那面旗,嘴角翘了一下,“该回去叫我阿翁看看,看我替他做了什么。“ 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往山下奔去。身后,数万骑兵如潮水般涌下山坡,蹄声如雷,卷起漫天尘土。 是夜,吕采薇来报: “曲逆侯陈平求见燕王。” 第67章 大侄儿 第67章大侄儿 汉十六年,燕王姁大败匈奴,收河套之地,取白登山,凯旋而归。 “殿下此次回京带谁?”吕采薇一身银甲,左腰配剑,右腰挂鞭,意气加身,好不少年。 “漪房刚迁了中书令,自然是抽不开的身的,春耕在即,巧巧怕是也没空,无忌嘛……周亚夫要驻守河套,他们夫妻刚刚团圆,我也不好闹她……灌何他们又都有防务在身……”刘姁笑道, “算来算去,就剩你和几道了,几道不是一直念叨自己没去过长安嘛,正好她的伤也好了大半了,你传信给她,叫她在九原渡等咱们,咱们渡黄河,从云阳回长安。” “得令。” 行至九原郡,地势渐低,黄河在望。 一行人下马上船,刘邦的褒奖旨意也传了过来,令刘姁回京,主持今年的祓禊之礼。 “陛下这话说的,”吕采薇转头对严几道笑道:“好像他不下这旨意,殿下就不回去了一样。” 严几道耸耸肩,转头对身后的黑衣男子用手比划了几下,男子冷淡的眉眼才如春雪般化开,看向吕采薇道: “吕司寇妙语,真乃解人颐。” 吕采薇眨了眨眼,看向严几道,“这是你哪个大师兄?擅琵琶那个?” 严几道一脸黑线,叹了口气,“吕采薇!你平常最是好记性,怎么到了我两位大师兄身上,就不顶用了?” “怪我?”吕采薇指了指自己,“你的两位大师兄,是双生子哎!长得一模一样,都擅用弓箭,都不怎么讲话,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除了一个擅琵琶一个擅埙之外,有什么分别?” 严几道抬手锤向吕采薇,“擅琵琶的叫雒道生,耳朵不好使,但会说话,脾气特别好。擅埙的叫雒道容,嘴巴不好使,但耳力极佳,脾气特别不好。我都说好几次了……” “哦……”吕采薇点了点,拱手道:“道生兄谬赞。” 严几道撇了撇嘴,转身继续比划…… 船至中流,西天的云忽然烧了起来。 一片一片,从浅金到橘红到暗紫,层层叠叠地铺满半边天,河面映着那颜色,像一整匹被揉皱的红绸在缓缓铺展。 刘姁站在船头,迎风而立,暮光将她的白衣染成了红色。 天色即深,船靠岸时,岸上已站了一人。 河风灌着他的月白长袍,发带被吹得向后翻飞,面如冠玉,眉目温润得近乎女气,一见刘姁下船,便快步奔来,笑道: “殿下,鲁元公主产子,母女平安!“ 黄河吹着刘姁的碎发,赶路的疲惫在顷刻间顿散。 “可取了名?”刘姁连忙道。 张子温拱手回道:“鲁元公主托了太子殿下取名,太子殿下甚珍重之,还不曾定下。” 话落,刘姁翻身上马,笑道:“阿兄会起什么好名字,我这儿有个绝好的,事急从权,你们慢慢走,本王先行一步!” 一路火花带闪电入了长安,刘姁随手着人往汝阴侯府递了句话,便直奔宣室殿。 “阿母阿翁————” 听见声音的李兖揉了揉眼睛。 嗯? 没说这小祖宗今儿就到啊…… 这……这就这么回来了?那陛下和娘娘准备了半月的朝臣远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7章大侄儿(第2/2页) 还迎吗? “李长使好……”刘姁朝李兖招了招手,不待李兖反应,几个蹦跳就进了宣室殿。 宣室殿内,吕雉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疏,刘邦斜靠在榻上翻一卷竹简,听见殿外那一阵动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给阿母请安!” 吕雉果然在宣室殿,赌对了的刘姁扑通一声跪地,叩拜道: “儿刘姁,给阿母阿翁磕头!” 殿里安静了一瞬。 吕雉手里的笔悬在半空,朱砂凝在笔尖将落未落。 地上跪着的那团人影,衣袍凌乱,鬓发皆散,正傻呵呵地看着她乐。 “宝珠?”吕雉猛猛地眨了好几次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惊喜,“不是说三日后才到吗?” “老三,你飞过来的?”刘邦也是一脸懵。 吕雉已经起身,她从案后快步走出来,走到刘姁面前,弯下腰去扶她。 刘姁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乖乖地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冲吕雉歪了歪头: “阿母你看,全须全尾,好好的。“ 吕雉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淡狠厉的眼睛,此刻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伸手拨开刘姁额间的乱发,慢慢的,用两只手捧住了刘姁的脸, “儿啊,“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真是……“ 她没说完,刘姁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我的儿……” “老三呐,”刘邦看着这一幕,竟也罕见的有些动容,他走到刘姁面前,温声道: “吾儿立有蒙恬之功,朕心甚慰。” 刘姁笑呵呵地应下,一手抓住吕雉一手抓住刘邦,笑道: “阿翁,你给我阿姊封个王吧!” 刘邦:“……????” “这……”吕雉也有些没反应过来,“宝珠,怎么扯到乐儿身上去了?” 刘姁拍了拍胸脯,“阿母,我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事儿!我是燕王,阿兄是太子,怎么能叫阿姊……” “你休想!”回过神的刘邦一甩袖,去他先人的父女孺慕,这孽障回来是一刻都不得安生…… “你封王那是著有军功,她有什么封王的功劳。再说了,鲁元的汤沐邑够她吃八辈子了……” 刘姁瞪眼,叉着腰道:“阿姊为咱们家开枝散叶,怎么没有功劳?!再说了……你封五弟六弟的时候,他们有什么功劳?” 刘邦气得来回踱步,“什么叫为咱家开枝散叶?!鲁元生的娃儿那是人家夏侯家的,关老子什么事儿?” “陛下……”吕雉扶住刘姁的腰,“好好说话,宝珠这么久才回来一次,你凶什么?” “谁说的?”刘姁揉了揉鼻头,“谁说阿姊的孩儿是夏侯家的?阿姊的孩儿姓刘!” “宝珠………”吕雉舔了舔唇角,“倒也不是不行……” 刘姁顶着刘邦铁青的脸连连对吕雉点头,“阿母,我大侄儿的名儿我都想好了,她出生时正逢河套归入大汉,所以我给她起的名儿叫刘疆!开疆拓土的疆——” 第68章 封王 第68章封王 刘邦狠狠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鲁元的娃儿……那是你外甥,不是大侄儿!” 刘姁斜斜地靠在吕雉身上,像只没骨头的猫,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吕雉的衣带,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懒洋洋的: “我说是大侄儿,就是大侄儿。” 刘邦只觉一股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转身,几步踱到案几旁,抡起拳头“哐哐”地捶着桌面,震得上面的竹简哗啦乱响: “夏侯婴家就阿赐一个独苗苗!你……老天怎么不叫夏侯婴劈了你呢!” 刘姁闻言,原本懒散的神情微微一滞,随即转为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眨巴着眼睛看向吕雉,吕雉微微颔首,嘴角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刘姁得了吕雉首肯,登时精神更振,长叹一声,拖长了尾音道: “那这样好了——阿姊生的女娃儿呢,就姓刘;男娃儿嘛,便随了夏侯家的姓吧。往后女娃儿承阿姊的王爵,男娃儿袭汝阴侯的爵位……也是两全其美,算他们夏侯家占了个大便宜!” 刘邦正捶着案的手猛地顿住,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刘姁,又转向吕雉,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指着那个正冲他笑得一脸嘚瑟的孽障: “老子……老子什么时候答应给鲁元王爵了?!”他声音都劈了叉,又猛地扭回头,手指几乎戳到刘姁鼻尖,“孽障!休在这里自说自话!你当这天下是给你过家家的不成?” “阿翁……”刘姁瞬间换了副表情,满脸委屈控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一边死死抱住吕雉的胳膊不撒手,一边期期艾艾地嘟囔, “你方才明明亲口说的,说什么我有蒙恬之功……就这么一丁点儿小小的愿望,你都不肯应我?刚才夸我的话,别是唬我的吧……” 刘邦被她这副无赖模样气得直乐,他是真乐了,倏地起身叉着腰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 “小小的……呵呵……小小的……”他边念叨边重重地点头,“看来还有大大的在后头等着老子喽……”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吕雉,这时轻轻拍了拍刘姁的手背,拉着她在刘邦对面施施然坐下,语气平淡: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陛下何必阴阳怪气的,倒吓着了孩子。” “吓着她?!!”刘邦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她是个天生的杀才,我能吓着她?能吓着她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正说着,李兖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 吕雉挽起袖子,亲手将帕子浸透拧干,细细地给刘姁擦脸,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李兖,去拿些热乎的吃食来,再跑一趟长秋宫,把宝珠那身新做的衣裳拿过来。” 李兖躬身应是,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将宣室殿内所有侍立的宫人一并带走,殿门轻轻合拢…… 偌大的宣室殿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刘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瞪着对面那个正享受母亲擦脸的先人,没好气地问: “老三,你还要什么啊?一并说了吧,省得一会儿挤一点一阵阵地膈应老子。” 刘姁闻言,十分认真想了想,歪着头,眼神亮晶晶的: “阿翁既然这么大方,那……阿翁把河套之地划给我吧!” 刘邦的头皮直抽抽,脸上却还挂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连连重重地点头:“还有呢?” “嗯……”刘姁掰着手指头,煞有其事,“再让绛侯和周亚夫去我的燕地为臣吧,正好叫他们替我去守河套,上阵父子兵,多合适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8章封王(第2/2页) “哦——”刘邦拖了个长音,眼睛眯了起来,双手抱在胸前,“还有呢?” “还有陈侯!阿翁……让陈侯做我燕国的太傅吧,阿翁……”刘姁仰着脸,满眼期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邦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泪来,他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揩着眼角, “还有没有啊?一口气说完了,别跟阿翁藏着掖着!” “暂时没有了……”刘姁撇了撇嘴,声音小了下去。 “没有了吗?”刘邦收了笑,弯下腰凑近刘姁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嗯!”刘姁重重点头,一脸真诚。 “老三,”刘邦忽然换了副温和得诡异的腔调,朝她招招手,“你过来……来……你来……” 刘姁狐疑地看了吕雉一眼。 我阿翁疯了? 吕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刘姁只好乖乖地走过去,刚走到刘邦跟前,刘邦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然后不由分说地扯着她大步往那张龙椅走去,一把将刘姁按在御座上: “来来来——皇位给你!给您坐!”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笑着,声音拔得老高,“您老人家想要什么,自个儿下旨吧!祖宗!” 吕雉这才放下茶盏,看到刘姁坐上御座的那一瞬,她的双眸微动,良久,终于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头,刘邦话音刚落,刘姁那双眼睛“唰”一下就亮了,活像成功偷鸡的小狐狸。 她毫不客气,转身推开刘邦的手,理了理发冠,又煞有其事地理了理衣襟,又抻了抻衣袖,末了一仰头挺直腰背,稳稳当当、理直气壮地就坐了上去。 扭头冲刘邦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阿翁,你看我——像不像个皇帝?” 那语气里满是得意和炫耀,还带着几分“快夸我快夸我”的雀跃。 刘邦站在一旁,脸都绿了,嘴角抽搐得像犯了羊角风,伸手指着她, “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整字来。 “孽障!”刘邦抬手就要去扯刘姁,刘姁闪身躲开,不等刘邦再次伸手,施施然地起身,轻哼一声道: “阿翁,你真是好小气,这皇位让给我坐几天怎么了?” “你还怎么了……”刘邦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饶是无法无天如他,都已经在眼前这个土匪面前自惭形秽了。 “我是你亲女儿!”刘姁满声控诉,“我对阿母阿翁,但凡我有,绝没有舍不得的!阿翁却这个舍不得那个不舍得……” 刘邦看向吕雉,指着刘姁道:“还不快来管管我这祖宗!” “你给我阿姊封王!”刘姁说着话就哭了,一边抹泪儿一边道: “现在!立刻!下旨封我阿姊做凤王!” 刘邦被哭得心烦意燥,一听音儿,顿时又乐了,“龙王要不要啊?” “阿母……呜呜呜呜……”刘姁转身投向吕雉的怀抱,一时哭得不能自已,“阿翁不答应我……阿母……他不疼我……” 吕雉拍了拍刘姁的头,随即不假思索地抬手,取出帛书,提笔…… 在好一阵时间里,宣室殿里都充斥着刘姁的哭声…… “陛下,加印吧。”吕雉将写好的帛书高高捧起,奉到了刘邦眼前。 刘邦捂脸,长叹一声,俯身取出案中的玉玺,落印。 第69章 上巳 第69章上巳 三月初三,上巳日 天光未亮,长安城外的灞水两岸已铺满绛色毡毯。 刘姁站在灞水西岸的高台上,素衣玄甲换成了一身玄色深衣,腰悬玉带,头戴冕冠,冠冕上的玉旒垂在眼前,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她垂目看向灞桥柳岸,高台之下,灞水汤汤,春水初涨,水面泛着青灰色的光。 两岸早已列满郎卫军士,赤帜如云,甲胄森然。 更远处,长安城中的百姓密密麻麻挤在郎卫军身后,踮脚张望着水边这场难得一见的皇家大典。 “殿下,时辰到了。“太常令趋步上前,躬身低声道。 刘姁点了点头,抬步走下高台。 靴子踏上河岸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九名礼官各持旌旗、玉璋、漆盘、羽觞,肃然跟随。 再往后,是三十六名执羽舞的乐人,手持雉尾,静默如林。 灞水岸边停着一艘龙舟。 舟身染以朱漆,舟首雕为螭首,口衔铜铃,舟尾高翘如鸟翼。 舟上已经摆好了祭案,案上陈设着新捕的鲟鱼、春韭、黍酒,还有一只青铜匜,盛满了灞水晨露。 刘姁登舟,龙舟微微晃动。她扶着舟中的木柱站稳,转身面向灞水上游的方向。 太常令在岸上高唱: “春气始动,万物昭苏——上巳祓禊,祓除不祥——“ 羽林军中三通鼓响,三十六名执羽舞的乐人同时起步,雉尾翻飞如白鸟掠水。龙舟缓缓离岸,舟尾的四名橹手喊着号子,橹桨破开春水,向灞水中流驶去。 刘姁站在舟头,双手端起案上的青铜匜。匜中盛着灞水,水面倒映着阴沉的天光。她微微倾身,一注清流落入灞河,发出叮咚一声。 “祓——禊——“太常令的声音再次响起,回荡在两岸之间。 舟行至中流,橹手停橹,龙舟随水漂流。 刘姁将匜放回案上,转而取过漆盘中的鲟鱼,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这条鱼是今晨从渭水中新捕的,鱼鳞在晨光中泛着银青色。刘姁将它轻轻放入水中。鱼入水的一瞬,尾巴一甩,潜入青灰色的河水,眨眼不见。 两岸的百姓中传来低低的惊叹声。 刘姁直起身,面向上游,灞水滔滔南流,行祓禊之礼,为天下百姓祈福。 “殿下——“吕采薇在岸上远远喊了一声,指了指天。 刘姁抬头。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转晴,晨雾散去,灞水两岸的柳树在阳光下浮起一层嫩绿的光晕。 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龙舟靠岸时,太常令领着礼官跪了一地。 “祓禊礼成——“ 刘姁微微颔首,太常令又高唱—— “上巳祓禊,大礼已成——“ 长安城头传来钟声。 三月初三,上巳日,祓禊礼成,时在隅中。 —— “殿下,今夜上巳,长安没有宵禁,一起出去玩儿啊!” 严几道趴在门边,冲着刘姁招手。 刘姁抬头看了一眼下首安安静静的张子温,挥了挥手道: “带着你师兄们出去好好玩吧,不用管我。” “好嘞——” 上巳夜的灯火映着灞水两岸,长安城外的柳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城中还在传着白日里那场祓禊大典——代天子行禊礼的燕王殿下如何登舟、如何放鱼、如何让两岸百姓觉得今年是个好年成,如何龙章凤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9章上巳(第2/2页) 深巷中残雪未化,白日里被踩实了的雪面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覆了一层薄霜。 一道瘦高瘦高的影子翻下房顶,清亮圆润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忽见…… 吕采薇今日难得穿了件藕色的衣裳,腰束银带,发尾坠着银铃,一步一响。 她笑得温和,正与旁边的少年说着什么,那少年身量抽条,一身玄色锦袍,肩宽腰窄,歪着头细细听着,听到兴头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忽而巷尾有几声炮竹响起,一闪而过的白光将巷中静立的影子倏地照亮——韩寄站在巷道拐角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两道背影——藕荷色的裙裾在灯火里显得越发温柔,玄色锦袍的少年跟在旁边,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拐过前街,宛如一对璧人…… 少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城楼,吕采薇偏过头去看,两人凑得很近,近得韩寄眼前一花。 胸口骤然一窒,几乎透不过气来,突然之间,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 一别数月,韩寄几乎思念成疾,今日灞桥远望,更叫他难掩心动…… 他手抚佩剑,指节倏地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可那点疼完全压不住胸口的翻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 他拔出了剑——从腰间抽出来时剑刃摩擦鞘口的声响在巷道里格外刺耳,可前街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谁都没回头。 韩寄握着剑,指腹贴着冰冷的剑脊,一步一步迈出阴影,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径,踏着他们踩碎的柳叶,走到前街中央。 吕采薇和刘章已经走到了城楼下,刘章正仰着头比划什么,吕采薇撑着腰在笑。 韩寄的目光落在吕采薇腰侧——她的剑悬在银带下,剑鞘上嵌着一枚青鱼佩,是他当年送她的那枚。 他收了自己的剑。 走到吕采薇面前时,刘章先看见了他,咦了一声:“你是——“ 韩寄没看他。 他看着吕采薇,那双平日里沉郁温润的眼睛此刻空得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看见来人,吕采薇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你怎么会来长安?“ 不等话落,韩寄已经伸手,抽出吕采薇腰侧那柄剑,青鱼斜倒,横剑,反手,剑刃贴上了自己的脖颈。 “韩——“ 吕采薇的反应快得不像话。 她几乎是同一瞬间扑上来,右手一把攥住剑刃,左手一掌拍在韩寄持剑的手腕上,让剑刃偏了半寸。 血从她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剑身淌下,温热的、黏稠的,洒在韩寄的衣襟上。 但剑刃还是划开了颈侧那道皮肉。 韩寄整个人往前栽下去,吕采薇接住他时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她的右手还攥着剑刃,指缝间全是鲜红,左手死死箍着他的后背把他按在怀里。 刘章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才喊出一句:“来人——来人——“ 吕采薇低头看着韩寄颈侧那道血口子,血涌出来浸润了他的衣领和她的衣裳,把她胸前的衣料染成一大片暗红。 韩寄死死地睁着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一边吐血一边嘶哑着嗓子地道: “你既不要我了,那我便不活了……” 第70章 柳暗花明 第70章柳暗花明 刘姁现在一个头,八个大! 都来看看啊,都来看看吧! 韩信的儿子!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匈奴单于的心腹!她刘姁每月花三百石养的细作! 掘他先人板板…… 他自刎了!他因为婆娘和别的男人多说了两句话他自刎了! 啊———— “殿下,这次的事,确实……与我有关……”吕采薇快哭了,本想着能蹭个严几道封侯的东风,她也往上提一提,结果…… “阿母,我真不认识他啊……”刘章看向吕采薇,眼中闪过一抹晦涩,眼尾下落,又道: “我就是找吕司寇商量商量给你准备生辰宴的事儿……结果……那位公子上来一句话没说就咔嚓给了自己一刀啊……”刘章已经哭了,我的老天奶啊…… 刘姁双手捂脸,恨不得现在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人是自己。 “章儿,”刘姁叹了口气,挥手道:“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先下去吧。” 刘章得了准话,如蒙大赦,连作三个揖,脚底抹油一般飘了出去。 “采薇啊……” 刘姁揉了揉太阳穴,她倒也知道吕采薇和韩寄关系匪浅,一直腻腻歪歪的,但她是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殿下,”吕采薇拱手道:“稽粥那边我会放出消息,说韩寄被朝廷发现了踪迹正在躲避追杀,至于韩不疑……我会解决的……” “你别给他弄死了昂……”刘姁摇头长叹,现在的年轻人呐…… “去吧去吧,看着他点,千万别让他再摸到剑……“ 吕采薇应了一声,起身退出殿门。 她的脚步略急,靴尖踢着青砖的缝隙,快步拐过两个弯到了偏殿门口,推门的手顿了一下,呼吸渐渐平缓,才轻轻推开。 榻上的人还躺着,颈侧的白布渗出一小片暗红,脸色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 雒道容正在旁边换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翻了个白眼,端着药碗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两个人。 吕采薇走到榻边,弯腰凑近,她轻轻捏了捏韩寄的鼻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韩不疑。“ “韩不疑……” “韩不疑…………” 轻声唤了许久,日光西斜,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慢慢地掀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在看清面前这张脸的一瞬,亮了一下,随即又冷了下去。 韩寄偏过头,把脸朝向墙壁,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吕采薇,声音沙哑: “既已结新欢,何必来管我的死活。“ 吕采薇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我何时结了新欢?“ 韩寄不回头,伸手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闷闷的声音从被角里漏出来: “我都看见了。吕采薇,你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我。你对那个男人——心思不纯。“ “胡说八道什么呢……“吕采薇挠了挠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冤枉的无奈,“朱虚侯来找我商量给殿下准备生辰宴的事——“ “哦……原来是朱虚侯啊……”韩寄愣眼瞪着被子,“人家是龙子皇孙,我嘛……罪臣之子,身在不赦,怎么比得上人家……” “韩不疑……别给我阴阳怪气的!”吕采薇有点想打人。 “生辰宴需要凑那么近说?“韩寄猛地转回头,扯到了颈侧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还是要说, “需要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需要他指哪儿你看哪儿?吕采薇,你别骗我。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吕采薇看着他颈侧那层又洇开一圈的血色,喉头动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别动了……我真没有……“ 韩寄重新别过脸去,闭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既然都不要我了,何必做这种情态。你走吧,我现在就去死……“ “我何时不要你了?“ “难道你还想叫我眼睁睁看着你与旁人欢好?“韩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扯得伤口一阵剧痛,他龇了一下牙还是没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柳暗花明(第2/2页) “不如现在就叫我五马分尸而死吧,吕采薇!若你敢做此想,我便是做了鬼——我也要弄死旁的男人,叫你一辈子孤单!“ 吕采薇被他这通颠三倒四的狠话噎得半天没接上。 她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这个颈侧还渗着血、脸色苍白,双眸却红似滴血、一边狠话要“做鬼弄死旁人“一边眼泪似连珠雨一般往下涌的少年,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帛书。 “你干什么?“韩寄没回头,但听见了帛布摊开的声响。 吕采薇没答话。她提笔蘸墨,在帛书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走回榻边,把帛书展开在韩寄眼前。 韩寄睁开眼。 帛书上的字迹清秀端正,写的是: “立书人吕采薇,今与韩寄结为夫妇,从一而终,白首不离。若违此誓——“ 后面还没来得及写。 韩寄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忽而,他撑着榻沿坐了起来,他伸手去够那帛书,踉踉跄跄地起身,赤着脚走到案前,拨开吕采薇搀扶的手,伏案提笔——若违此誓,便叫韩寄不得好死。 “这是什么话?!”吕采薇的视线落在那句“不得好死”上,只觉刺目的很。 “反正今日立了誓约,你若敢违背,便叫我万箭穿心而死罢!” 韩寄搁下笔,重新拿起帛书,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把帛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自己袖中。 吕采薇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无奈道:“你还要回匈奴去呢。这婚书你随身带着,万一被人搜到了怎么办?“ 韩寄把手按在袖口上,护着那卷帛书,抬头冲她一笑,带着一点小得意,还有一点伤口疼得龇牙但硬撑着不表露的倔强: “不劳夫人费心,为夫自有章法。“ 此人顺着杆子往上爬的能耐,恐不在刘姁之下……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了吕采薇的颈窝,唇珠细细啄吻,小声道: “吕采薇,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感觉到脖颈上砸落的湿意,吕采薇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很轻:“……没有。“ “夫人真好~~~~~~~” 吕采薇:“……” …… 傍晚,张子温来探望的时候,带了一匣子伤药和吃食。 他推门而入,韩寄正靠在榻上,笑得一脸荡漾,精神好得不得了,跟今日上午要死不活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张子温以为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狠狠地眨了眨眼。 推门。 是一张更灿烂的笑脸。 张子温:“………?” “老张……“韩寄压着嗓子,但声音里那股子兴奋压都压不住,“来了啊,来来来……你过来。“ 张子温上下打量了一圈屋子,随手将匣子放在门边,走近两步,“兄弟,你咋滴了……” 韩寄嘚瑟地轻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了那卷帛书,展开来,在张子温眼前摊平,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念完,他折好帛书捧在手中,仰头看向张子温,“婚书,吕采薇写给我的!“ 张子温看着他那张白得没一点血色的脸,又看了一眼他颈侧那块还在往外渗血的白布,沉默了片刻: “你先躺好吧……伤口裂了……“ 韩寄“哦“了一声,乖乖躺好,用脸蹭了蹭手中的帛书,难得正经了一瞬,“张子温,这东西你替我收着吧。“ 张子温一愣:“我?“ “放在我夫人那里我不放心啊。“韩寄说得理直气壮,“万一她给我烧了,后面不认了怎么办!“ 张子温捂脸,接受帛书,出于对朋友的尊重,他没有笑出声:“放心吧。待你归来之日,完璧奉还。“ “嘿嘿嘿……”韩寄摸了摸自己的伤口,朗声道:“日后,吕采薇是我的夫人,我是吕采薇的郎君!” 第71章 论罪 第71章论罪 “疆儿生的真好,这才两个月大,已经咿咿呀呀的会说话了!当初宝珠都没她这么聪明……” 刘盈抱着孩子,说出的话刘姁不太爱听。 “阿兄稀罕孩子就好好稀罕孩子嘛,怎么还要贬我一句!”轻哼一声,刘姁将脑袋支在刘怜儿头顶,将刘怜儿揽在怀里,气呼呼地道: “怜儿可别学他,日后要夸人就大大方方地夸,想骂人就痛痛快快地骂。” 刘怜儿转身挂在刘姁身前,冲刘盈扮了个鬼脸,“略略略……被说了吧阿舅……哈哈哈哈哈哈……” “怜儿啊,”刘盈努了努鼻子,“你知不知你小姨母这两天一直说的那个崇文馆是什么啊?” “我当然知道,”刘怜儿蹭着刘姁的耳朵,“读书的地方!”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刘盈笑得灿烂,手指虚虚一点,“那想必你不知道,你小姨母要把你送进去读书吧……哈哈……你是第一批孩子哦……” “啊?”刘怜儿一愣,从刘姁怀里跳出来,“小姨母,我要去崇文馆读书吗?” “是的呦,”刘姁拍了拍刘怜儿的脸蛋。 “崇文馆的学生呢……”刘盈微微摇头,犹如恶魔低语般开始念叨, “需每日卯时起,晨读洒扫,辰巳两时研习经学律算……这可是你最怕的哦,午时才用餐休憩,未时又要习射御兵法,申时还要自由辩论策论,晚膳需清谈,酉戌两时抄写史录,亥时才可以熄灯宵禁。每月只有初五、二十才可以休沐归家,三月要下地问课农桑,六月需做工换学服;每年九月还有岁考,若是考不过,那可就只能我去崇文馆替你挨夫子的骂喽……” 刘怜儿的眼睛倏地瞪大,“啊?!!” “你阿母的脾气可不太好呢……”刘盈嘬了嘬怀中孩子的脸,“若是你岁考不过,除了阿舅……也不知谁会护着你呢……” 刘怜儿满脸无助地看向刘姁,刘姁摊了摊手,“今年九月我说不定还在长安了,但明年九月我是一定不会在长安了……” “阿舅……”刘怜儿迅速的转头看向刘盈,吊着小嘴儿道:“阿舅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在门口听了多久的刘乐和夏侯赐笑弯了腰,夏侯赐一手拉着刘乐,一手指着刘怜儿,笑道: “平日里对我的神气都去哪里了?怎么一听是你小姨母下的决定就乖乖听了?我平日里叫你读书,你怎么就半点都听不进去……” 夏侯赐一身青衣,肤如凝脂,眉目疏朗,乌发如云,鬓簪桃花,身形修长,清隽挺拔,若不是他笑得实在没个正形儿,着实称得上刘乐婚前赞过那句“神仙郎。” 刘乐一把甩开笑得无法无天的夏侯赐,走到刘怜儿跟前将人揽进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温声道: “别听你阿舅的,若是实在考不过,阿母也就是罚你数数豆子,最多也不过就是打打手心再叫你抄书,不怕不怕啊……” 刘怜儿:“……” 安慰孩子的话是这么说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论罪(第2/2页) “阿姊,你俩不是去游曲江了吗?这么早回来?”刘姁掂了掂手中的箭矢,说话间腕子一抖,箭矢脱手飞出,掠过几步的距离,哐当一声落入铜壶口,箭尾轻轻晃了两下,稳稳地立在里头。 “可别说了!”夏侯赐抢过话头,大喇喇地随意一坐,“今儿天气好,我俩出门也没带人,到了曲江,差点没被挤死!” 刘姁闻言,默默地将心里的盘算划掉了一项。 “阿姊,咱们今天晚上吃羊肉吧,”刘盈掂着怀里的孩子,笑道:“感觉好久没吃了,再做些羊肉笼饼,给阿母送过去。” “那敢情好……” “殿下,琅琊王求见燕王殿下。” 刘乐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道禀告声。 “老王叔找宝珠都找到我这儿来了……”刘乐转头对刘盈笑道,“今儿你们是躲不开了,人家都堵上门了。” 刘姁摊摊手,百无聊赖道:“去吧阿兄,王叔若是问起,便说我今天饮多了酒,醉死了。” “王叔毕竟是长辈……”刘盈将刘疆还给了夏侯赐,踌躇道:“宝珠,你真不见他?” 刘姁又掷出了一支箭,“见什么?他明摆着就是受了四叔所托来给刘戊说情的,刘戊母丧未过,头七尚在,便与人通奸,又殴伤其妻,罪无可赦,我必杀之。” “宝珠……”刘盈来回踱步,“刘戊与男子苟合,也算通奸?” “盈儿,”刘乐眉头紧蹙,随手捂住刘怜儿的耳朵,轻声道:“既是苟合,如何不算通奸?且戊母新丧,他又殴伤其妻,宝珠只判刘戊斩刑,奸夫流放,已经是施恩了,若按秦律,他罔顾人伦,做此禽兽行,本该车裂,四叔一家都得夺爵下狱!” “阿兄快去吧,”刘姁眯了眯眼,“告诉老王叔,若再有宗室的人跳到我跟前儿来给那畜生求情,我就改斩首为腰斩。” 刘盈期期艾艾地下去了,外头天光正好,他却觉得难受的很。 要是老王叔找我哭可怎么办啊…… 事实果然也不出刘盈所料。 刚入正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就涕泗横流的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王叔啊……”刘盈连忙扶起,“你……这又是何苦呢?陛下都没说话……” 琅琊王刘泽算是如今刘姓宗室里最有威望的,与旁的刘姓王爷不同,他是真上过战场挣下过军功的,且其兄刘郏,是救驾而死。 “殿下,”琅琊王唇角颤动,枯如树皮的脸上老泪纵横,“咱们都是一家人呐,戊小子才十六岁,哪有因为这么一点子事,就判斩刑的?” 他不断地拍着刘盈的手,“宝珠判得太重了!这事我问过大司寇,顶天也就判个流刑啊,宝珠身为藩王,却僭越插手长安刑律……” “王叔!!”刘盈的声音突冷,“这事是有人当街拦了宝珠的马,王叔难道不知?那贺家女,被刘戊毁去容貌,囚虐数日,若非其母勇毅,邀车上告,只怕此时已是冢中枯骨!” “宝珠所判,无错!!!” 第72章 储君 第72章储君 刘邦找刘姁来宣室殿……嗑瓜子。 日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落进来,两案相对,中间搁着一盘炒得焦香的瓜子,刘姁和刘邦静静地对视,空气里已经漫开一股谁先开口谁就先输的较劲。 “喏。“刘邦下巴一抬,示意刘姁面前那卷摊开的帛书,“周勃我放在河套,陈平——你要是能使唤得动他,我也认了。“ 刘姁叼起一颗瓜子,伸手把帛书扯过来,扫了两眼,顺手往怀里一塞,这才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阿翁真好!再也没有比阿翁更好的翁翁了!“ “呵。“刘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都没抬,嗑了一颗瓜子,壳落在案上,“人与人之间的情分,讲究个礼尚往来。“ “嗯!“刘姁重重地点头,一脸认真,“宝珠记下了,谨遵阿翁教诲。“ 然后刘姁低头继续嗑瓜子。 宣室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咔嚓咔嚓的声响。 刘邦等着,等了一息,两息,三息,刘姁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嗑得专心致志,磕得刻骨铭心,仿佛手中的瓜子是不可多得的珍馐。 刘邦闭了闭眼:“老子已经把周勃给你了,你要还是个人,就把虎符还回来。“ “嗯?“刘姁嗑瓜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还当阿翁是来给四叔做说客的。“ “呸!他也配?“刘邦把壳往案上一丢,不屑地撇了撇嘴,“偷食儿都偷不利落,丢人现眼。“ 刘姁笑了笑,不接话,又低了头,继续剥她的瓜子。 刘邦等了半天——她剥了七八颗,全搁在掌心,却一个都没往嘴里送。 “老三。“他终于绷不住了,揣起手,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多了一份无奈。 “嗯?怎么了阿翁?“刘姁抬起头,顺手把掌心里剥好的那一把瓜子仁儿捧到刘邦面前,“阿翁吃。“ 刘邦低头看着那座瓜子仁儿堆的小山,嘴角抽了一下。 “虎符,“他伸出两根手指,把刘姁捧着瓜子的手推远,“还给我。那七万人是我养了好几年的老本儿,你得还。“ “啊?“刘姁眨了眨眼,一脸为难,“可河套那么大,没有阿翁的人帮我,我守不住啊。“ 刘邦牙根发痒:“那七万人要是全留在你那儿,老子睡不着啊。怎么,你要跟长安裂土而治?“ 刘姁瞪大眼睛,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阿翁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还会造我阿兄的反?“ “现在做皇帝的是你老子!“刘邦忍不住提高声音,指尖点着案面。 “哦——“刘姁拖了个长音,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摸瓜子。 “把虎符给我还回来!“刘邦一巴掌拍在案上,盘子里的瓜子跳了两跳。 “不还,“刘姁头也没抬,声音又轻又快,“没有。“ “孽子!“ “哼。“ 刘姁的轻哼声调上扬,带着一股“你骂吧我又不听“的坦然。 案上的瓜子壳又厚了一层。 刘邦盯着她那颗低着的脑袋顶看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储君(第2/2页) 他也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地嗑,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我问你——要是以后我死了,你怎么对待你那些兄弟?“ 刘姁剥瓜子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刘邦一眼,目光里那种嬉皮笑脸的神色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旧轻松: “阿翁这话问得奇怪。我不过管着燕国那么一亩三分地,日后兄弟们过什么日子,阿翁该去问阿兄的。“ 刘邦冷笑一声,指了指刘姁,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宣室殿外: “少来这套。老子要是死了,这宣室殿里做得了主的人,轮到你阿姊都轮不到你阿兄。“ 刘姁这下是真的安静了。她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瓜子放下,抬眼看着刘邦,片刻后忽然道: “那要是我答得不如你意,等我走了,你给我阿兄穿小鞋怎么办?“ 刘邦被她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手在半空指着她抖了两抖,半晌才缓过来:“你且答来!今日所对,不获罪!“ “不信。“刘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旧怨,“阿翁当初还说过,我砍了英布的脑袋就让我做几天皇帝呢——结果呢?“ 刘邦盯着她,恨不得跳起来把人踹出去,又生生忍了回去。 他低头取过刘姁剥好的瓜子,一颗一颗慢慢地嚼,嚼一颗叹一口气,终于,他妥协似的开了口: “你帮我砍了卢绾,我还没赏你。这样吧——“他顿了顿,咬了一下后槽牙,“河套之地,就此划入燕国。满意了?“ 刘姁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歪着头看刘邦,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看了两息,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连连点头:“那阿翁先下旨。“ 刘邦瞪了她一眼,他每每感觉忍无可忍的时候,就发现,面对这个死孩子,他竟然真的还能忍! 憋屈地铺开帛书,刘邦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往她面前一推:“拿去。“ 刘姁接过来,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叠好,又贴身收了。然后她抬起头,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收了大半,目光落在刘邦脸上,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听话的好好留着。不听话的——“她顿了一下,片刻后声音轻了下来,“总之,我手上绝不沾亲兄弟的血。“ 宣室殿里安静下来。日光从窗外移了一寸,爬过案角,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盘没嗑完的瓜子上。 刘邦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怎么处置吕家?” 刘邦的声音陡然变得苍老。 刘姁抬头,半张脸浸在日光里,半张脸埋在阴影中,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精明、锐利、算计…… 刘姁理了理衣袖,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刘邦回神清醒。良久,她才开了口,声音里没有嬉笑也没有试探: “阿翁问我这话——是在问女儿,还是在问臣属?“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刘邦眼底:“亦或是……在问储君?“ 刘邦沉默了很久,等日光彻底西斜,他终于开了口,两个字,轻得像叹气: “储君。” 第73章 外戚,宗室,功臣 第73章外戚,宗室,功臣 宣室殿内燃起摇曳的烛火。 刘姁的声音不高,但清亮得像殿外檐角悬着的铜铃。 她将手中的瓜子一颗一颗的摆在案上——一颗正中,四周大大小小聚成了三团围着。 “若非阿翁借阿母之手斩韩信、除彭越,使得诸多功臣惧阿母胜过于惧您,吕家本不必防的。“她指尖点在第一团瓜子上,“毕竟我大舅父早已战死,二舅父胸无城府,吕台刚愎自用,吕产庸弱,吕禄……“ 她笑了一下,指尖在一颗瓜子上轻轻一拨,瓜子打了个转。 “更是个软耳朵。算来算去,我小姨母倒是有几分阿母之风——“ 她又拈起一颗,搁在旁边。 “吕采薇也算一个。她的能力不错,为我心腹也。“ 刘邦揣着手,身子往后靠在凭几上,烛火从他侧脸划过,照出眼尾那几道深纹。 “你阿母,“他说,声音沉沉的,像石头滚过沙地,“有以吕氏为王的心思。她想着刘吕共掌天下。“ 刘姁抬起头,手里的瓜子悬在半空,她歪了歪头。 “阿翁想错了。“ 她把那颗瓜子随手搁下,指尖沿着中间那颗瓜子慢慢划过去。 “阿母倚重吕家,一,是因为阿翁让她与那些老军侯们离了心;二,是因为阿翁太看重刘姓宗室,纵得他们心比天高——一个个都是德不配位。“ 刘邦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握在掌心,慢慢捻着…… 刘姁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拨弄那些瓜子。 “我自然不会无故杀刘姓宗室。“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但自我往上的一辈——“ 她指尖弹开第一颗。 “二伯惧战。英布刚反,他就弃封地而逃,废物。“ 弹开第二颗。 “四叔清高孤傲,目下无尘,偏又子嗣不肖。如何配坐王爵?“ 第三颗。 “贾王伯倒是公允方正——但早早战死了。“ 第四颗。 “琅琊王刘泽,年轻时算个人物,如今嘛……“ 她把那颗瓜子推到一边,让它在案面上孤零零地滚了半圈。 “只会倚老卖老的老不死!“ 她说完这一句,才抬起眼,烛火映在她脸颊上,她的双眸干净,看着对面那张渐渐沉下去的脸,她歪头笑了笑, “阿翁还要听储君说话吗?” 刘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掌心的瓜子被捏碎了一半,壳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案面上。 “好好好,“他笑了一声,但那笑没到眼底,“我竟不曾想,老子的那些兄弟就没一个能入你的眼了?“ “我的兄弟难道就有能入眼的?“ 刘姁微微仰起下巴,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坦荡。 她一个一个数过来,像是在盘点一盘不合口味的菜: “大兄装傻充愣;刘如意贼心不死;恢弟软弱多情;友弟蠢笨;长弟骄横——“ 她停了一下。 “也就四兄持重,来日可为助力。“ 刘邦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手里那把碎瓜子壳搁在案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原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他们在你心里是这般模样。“ 刘姁没有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3章外戚,宗室,功臣(第2/2页) 她低下头,重新把那圈瓜子拢回掌心,夕阳的余晖从她发顶滑过,把那一层细碎的绒毛照得发亮。 半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刘邦脸上,语气忽然软了一寸: “阿翁能立下这般功业,唯善识人用将也。“ 她的语气悠扬,像是在唱经文: “张良、韩信、萧何、陈平、周勃、灌婴、樊哙、曹参、张敖、彭越、陆贾——“ 她看着刘邦,眼中满是羡慕,“阿翁能引天下英才而用之,这是真本事。“ 刘邦被她那双贪婪的眼睛看得别开了脸。 他伸手去摸案上那盘瓜子,摸到一颗,胡乱嚼了几口,“尾大不掉。“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不难的。“ 刘姁笑了了笑,“我等这些老的都死了,就挑几个子孙不肖的,让他们降等袭爵。再过几年,我再挑几个——“ 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过上个两三代,什么侯爷伯爷,都给我回去种地去。“ 刘邦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刘姁手中那把瓜子落回盘中,噼噼啪啪的,像雨打瓦檐。 “我曾经答应过他们,“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 刘姁歪了歪头,烛光从她肩侧滑落,把她的半张脸藏进了阴影里。 “阿翁答应的——关我何事?“ 她笑了一下,弯起眼睛。 “再说了,阿翁还答应过韩信‘三不杀‘呢……“ 殿里静了一瞬。 沉默了很久,刘邦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逼出来的: “你打算怎么对付你的兄弟们?“ 刘姁收了笑。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上,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坦坦荡荡地看着刘邦。 “我自然盼望他们都能立下藩屏之功。“ 她顿了一下。 “可是阿翁,周天子在前——“ 她微微前倾,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个不能被人听见的秘密: “儿不愿仅为长安一地之主。“ “周天子?“刘邦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些嘲讽,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宽慰,“若是大汉能存八百年,老子血赚。“ “阿翁自然可以做此想。“ 刘姁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瓜子壳碎屑。 “我却不愿循旧例。“ 刘邦没动。他依然靠在那张凭几上,抬眼看着刘姁,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涌过来,把他的眼睛刺得眯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是警告,更像是试探: “宝珠——“ 刘姁回过头,“阿翁,“她说,“若那些兄弟当真以为仗着姓刘就能胡作非为——“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两步的距离,轻轻点了点案上那盘瓜子。 “那便让他们把封地一拆为三,三拆为九,九拆为二十七。十年不够便三十年,三十年不够便一百年——我有的是时间。“ 她歪了歪头,笑意从唇角漫开: “阿翁须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殿外有风穿过廊檐,吹得窗棂上悬的那枚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刘邦看着灯火中的那道人影,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没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儿。 第74章 为母则刚 第74章为母则刚 刘姁刚走出宣室殿,夜风迎面扑在脸上,凉得她一激灵。 “小殿下,快披上吧,虽是春日,可夜里也凉得厉害……” 李兖抱着一件披风追了出来。 刘姁随手接过,她站在廊下,把怀里那卷帛书按了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磕了一下午瓜子,她口渴的厉害,拢了拢衣袍往长秋宫的方向而去。 长秋宫的灯还亮着,吕雉果然还没歇。 她正坐在榻上就着一盏灯翻书,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刘姁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宣室殿的龙涎香味和夜风里的凉气,吕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朝案上一努嘴:“先吃饭。“ 案上摆着几样菜,不多,却都是刘姁爱吃的——一碟蒸鱼、一碗羊肉羹、一盘菘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笼饼。 刘姁洗了手坐下来,先抓起一个笼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阿母吃过了吗?“ “等你。“吕雉坐在刘姁对面,也拿起了一个饼,慢慢地撕着,撕成小块放进嘴里,“你阿翁宣你做什么?“ “嗑瓜子。“ 吕雉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 刘姁把嘴里的饼咽了,端起羊肉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舒了口气,才放下碗开口: “阿母,我跟你说个事。“ “嗯。“ “刘戊的事。“ 吕雉夹菜的手没停,只抬眼看了她一下:“不是判了斩刑?“ “嗯,对。“刘姁又咬了一口饼,“赶明儿我亲自监斩。“ 吕雉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没有评价刘姁的处置,只说了一句:“你四叔那边,怕是不依吧。“ “老王叔都出来了,找我找到阿姊那儿去了。“刘姁说着,把碗里最后一块羊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接着说, “阿翁还说我呢,这次这事儿若是放在二伯家,他早拦着我了,四叔这个异母弟弟,他不也不看重嘛。“ 吕雉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刘姁身上,烛火下看着女儿腮帮子鼓鼓地嚼东西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你老王叔没骂你?“ “骂我了又怎样?“刘姁理直气壮,“反正刘戊杀定了,谁来都不好使。“ “怎么惹得你这么生气?这事我就听了个大概,你细说说……” 刘姁把第二个笼饼掰成两半,拿着其中一半蘸了蘸羊肉羹的汤汁,递到嘴边咬了一口:“那个邀车上告的妇人本名叫贺平娘。“ “她的女儿嫁了与刘戊通奸的那个书生?“ “对,”刘姁把手里那半块饼放下,擦了擦手:“她家是打铁的。父母早就没了,丈夫是入赘到贺家的,但身子不好,她一个人撑了十几年,把女儿养大,千挑万选嫁了个读书人,想着能把日子过顺当——结果那书生好男色,后头不知怎么和刘戊搅在了一起,贺女欲和离归家,却……“ 刘姁说着摇了摇头,“她女儿被刘戊划伤了脸,全身没有一块儿好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为母则刚(第2/2页) 吕雉的手停在茶盏边上。 “贺父听闻女儿受难,气急之下去了,她们母女留在长安也是不便,贺平娘打得一手好铁……” 吕雉一直没插话,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才开口:“你想带她们走。“ “嗯。“刘姁点头,“我看过她的手艺,是个打铁的好手。“ 吕雉沉默了一会儿,抬手从案上拿起自己那方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道:“平娘何在?“ “我接到我府上了……” 吕雉点点头,转头对门外道:“莫离。“ 门外应了一声。 “去,传吾令,贺平娘智勇双全,封安平君。“ 刘姁一愣:“阿母?“ 吕雉把帕子搁在案上,看着刘姁:“一个能打铁养家、敢邀车救女、在长安城里受尽冷眼还撑着一口气没倒下去的妇人——封个君,不为过。“ 刘姁张了张嘴,半晌,小声说了一句:“我还想着把她带回燕地再慢慢给她安顿……“ “你是燕王,她到了你的地盘你自然可以安排。“吕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可她现在还在长安。在长安的一天,她就是我大汉子民——她的事,我自然得管着。“ 刘姁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剩下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翘了一下,黏黏糊糊地道: “阿母你真好。“ 吕雉瞥了她一眼:“吃你的羊汤。“ 刘姁起身,一头扎进吕雉怀里,哼哼唧唧了好一阵,一声又一声的唤起了妈妈…… “宝珠。“ 刘姁仰头,眼睛亮晶晶的。 吕雉垂目,烛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昏黄的光,把她平日里那些冷淡锐利的棱角都化了开。 她看着刘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你既然想着那个位置,就早点生个孩子。“ 刘姁一愣。 “你的那些兄弟,各有各的打算。你阿兄是个好阿兄,但他撑不起来。你阿翁活着的时候,谁都不敢动,可你阿翁还能活几年?“吕雉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既然想要坐那个位子,就得有人替你稳着。你一个人能冲得了千军万马,可一个没有子嗣的人坐不稳那个位子。“ 吕雉顿了顿:“孩子,越多越好。女也行,男也行。生下来,养在你自己身边,教成你信得过的人。否则——“ 她没有说完。 良久,她拍了拍刘姁的肩膀,“趁着你阿翁还在,有个孩儿,带过来看看,他也就放心了……” “阿母……”刘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个年纪……有点小吧…… “明年你就十七了,顺利的话,十八岁有个孩儿正正好。” 吕雉抱着怀中的刘姁,只觉得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她的宝珠也到了养育孩儿的年纪。 刘姁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袍微微翻动。 她转头看着灯下的吕雉,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阿母。“ 第75章 逼诱 第75章逼诱 刘姁心事重重地出了宫,她没急着回府,打马在曲江畔疯跑了一圈。 马蹄踏碎了沿岸的柳影,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走。她勒住缰绳,慢慢地沿着河岸往回走,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了一片碎光。 到燕王府门前时,明月高悬。 刘姁还没下马,就看见张子温正抱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青色的袍角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在原地打转的鸟。 刘姁眼中闪过了一抹笑意。 听见马蹄声便抬起头来,张子温迎上来两步,欲言又止,只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刘姁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房,边走边问。 张子温跟在她身后进了府门,廊下的灯笼光映着他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脸,连眉间那一丝愁绪都染得清清淡淡的,真真是美人如泠。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刘姁顺手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点上案边的铜灯,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下来。 “韩寄可算是送走了。“张子温在案侧坐下,两只手搁在膝上,无奈地道, “刚出长安城,他……鬼哭狼嚎了半日,抱着吕司寇不撒手,闹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吕司寇被他缠得恼了,左右开弓扇了他两巴掌,他顶着满脸的巴掌印子才肯上车……“ “殿下,韩寄还能用吗……” 刘姁在案后坐下,把手里的火折子搁在案角,听了这话啧了一声:“出息。“ 她想了想,又说,“你下次告诉他,再敢耽误我的事,我就给采薇送面首。十个八个,天天换着——看他急不急。“ 张子温正要替她斟水的手在半空一停,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嗯?“ “不好吗?。“刘姁偏了偏头,靠着凭几坐了一会儿,低头又去拨弄案上那盏灯的火苗,烛光在她指尖跳来跳去,她的嘴动了几次,好一会儿才开口: “师兄,之前咱俩说好的事,可能不顶用了。“ 张子温的手从茶盏边沿滑下来,他看着她,素来温润从容的面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茫然,那茫然在烛火里慢慢变成了一层很浅的涩意: “为什么?“ 张子温心中酸胀得厉害,他自知无趣,原也不敢妄想…… 可…… 分明是殿下先来撩拨的,不是吗…… “我阿母说,我得早点生个孩子出来。“刘姁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目光盯着窗纸上映着的竹影, “趁着我阿翁还在,生一个带到他面前,让他放心。“ 张子温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灯花在他身后爆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早点?“ 原来是这样啊…… “嗯。“刘姁点头,“最好今年定个人出来,我明年怀个娃儿,后年带到我阿翁跟前。我算了一下,这两年北边安稳,不耽误事,时间正好。“ 张子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描什么不存在的线:“……为什么不算数了?我不行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5章逼诱(第2/2页) 刘姁愣了一瞬。 她抬头看着他,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温润如玉的脸在灯下微微泛着红,眼睫低垂,像是生怕说错了什么话…… 她忽然觉得张子温此刻的模样比平日更好看几分——不是皮相的那种好看,是那种叫人想要蹂躏的好看。 这样一张端方温润的脸,若是陷在情欲里,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刘姁搓了搓自己的鼻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你不是说要我十八岁以后再侍奉么?我现在十六,明年也才十七……“ “殿下倒也不必如此严谨。“张子温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着。他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苦涩无奈, “殿下若还看得上我一二……” 他没说下去。 得了准话,刘姁向后仰倒,随手把玩着案上一支不知谁搁下的笔,指尖沿着笔杆慢慢转了一圈: “可是我并不想行大婚之礼。“ 张子温看着她转笔的手,书房里静了一小会儿,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成一道清瘦的、安静的轮廓。 他开口时的声音坚定,像是在答应一件极寻常的事,目光落在刘姁脸上,指尖轻颤,脖颈上泛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粉色: “臣可以。“ “如果我们真的有了孩子,儿子随你姓,女儿随我姓。“刘姁按住那支笔,静静地看着张子温,眼中却并没有太多情绪。 张子温甚至没有犹豫:“好。“ “师兄会告诉先生么?“ “殿下若不想,我不会……“ 刘姁不再说话。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案后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 “一言为定。” 张子温抬头看她,没动,夜风从窗缝漏进来,把他肩头那一片衣袍吹得微微翻动,刘姁的胳膊轻轻搭在了他肩上,俯身靠近…… “若我叫子温师兄不入仕途呢?“ 鼻尖轻碰,刘姁勾了勾嘴角,看似询问的话里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张子温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水面上一瞬散开的涟漪: “好。“ 刘姁轻轻勾起张子温的下巴,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畔。 张子温失了神,只听见: “我很喜欢看师兄穿红衣……” “嗯……” 张子温半个身子僵住,整个人刷得一下就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我……我有很多红衣……” 刘姁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退了半步,在书房的夜光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的肩膀忽然松了,转头看着窗纸上那截竹影,月光从外面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投在地上,不分彼此。 “那可就说好了,师兄。“她说。 “嗯。“张子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温温的,像夜风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说好了。“ 第76章 端午 第76章端午 五月初五,东宫。 天还没亮透,东宫的庭院里已经铺满了新割的菖蒲,草叶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四处燃起驱虫的药草,廊下挂着的艾草在风中摇曳,清苦的药香,混着案上刚蒸好的角黍的热气,铺了满院子。 刘盈早早换了一身深青色朝服,站在庭中招呼宫人摆置箭靶和角力场。 他难得有这么精神的时候,看见刘姁驮着刘疆晃进来,便老远招手: “宝珠,怎么来这么晚!骑射都赛过一轮了!” “我又不参赛。”刘姁溜溜达达地走过去,把孩子往刘盈怀里一塞,自己往廊下最宽的那张席上一坐,掏出怀里揣的栗子开始剥, “我今儿就是个看热闹的,来那么早干嘛……” 日头渐渐升高,庭院里人也越来越多。 端午宴的骑射角力本就是每年长安城里的惯例,不论文武百官还是宗室子弟,都愿意来露一手。 箭靶前一排排羽箭钉入靶心的声响劈劈啪啪的,看台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叫好。 角力场上更是热闹,两两相搏、衣裳沾了泥土也不在乎,围观的人中还有乐声相佐。 刘姁靠在廊柱上,剥完一颗栗子又摸了一颗,眼睛却一直没闲着,指尖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日上中天,刘邦和吕雉也到了。 老皇帝换了身轻便的常服,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了手腕上的旧刀疤,一边走一边冲着场中比划: “那个——左边第三个!好小子!这一箭准头不错!” 吕雉走在他身侧,目不斜视,扫了一圈热闹的校射场后,笑着点了点头。 刘姁起身迎了上去,扶着吕雉在她旁边坐下。 等刘盈拉着刘邦也落了座,场内正好赛完一轮骑射,鼓声停歇,众人齐刷刷望向上首。 刘姁趁机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屑,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亮的传遍了整个庭院: “今日端午,各位比了一上午,本王瞧着——好本事不少。” 她转过身,面朝刘邦和吕雉,微微拱了拱手: “阿翁,阿母,我有个主意。今日这骑射角力,胜负既定,光赏些金银俗物未免没意思……不如以武比骑射角力者,头名入宿卫军,拱卫皇都;文比诗赋书经者,头名入玉堂殿,随朝议政,如何?”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人的目光悄悄瞟向了上首的刘邦。 刘邦正端着茶盏要喝,闻言手在半空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刘姁,又看了一眼吕雉,还没来得及表态,就听见…… “陛下。”吕雉的声音平平地截住了他的话。她坐在上首,日光滑过,照得她鬓间那支玉簪微微泛着光。 “宝珠说得对。今日能上场的,都是用心学了的,金银虽好,却难免轻忽了孩子们的辛劳,若能叫他们在官位上一展所长——胜过万金之赏。” 她笑意盈盈地看了刘邦一眼,语气却淡淡的:“我觉得宝珠这主意不错,陛下以为如何?” 刘邦抿了抿嘴,目光在母女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端茶又放茶,放茶又端茶,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声道:“你们娘儿俩都商量好了还问朕做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6章端午(第2/2页) “陛下说什么?”吕雉侧耳去听。 “朕说,”刘邦撇了撇嘴,揣着手看向刘姁,“宝珠说得对……” 刘姁得了这话,转头便冲场中扬了扬下巴: “方才几轮比完,谁拔了头筹?站出来,让陛下看看。” 人群里一阵窸窣的动静。 片刻后,五人先后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少年,身量颀长,腰背挺得笔直,面庞上还带着方才骑射时沾的尘土——琅琊王刘泽的长孙,刘泽的心尖尖,手上一副好弓法,方才靶场上十箭连中红心,没落过一次靶。 他走到刘邦面前单膝跪地时,衣摆上还沾着草叶,声音倒是稳:“臣刘邯,叩见陛下。” 第二人是个女子,身形修长,梳着平髻,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利落的英气——陆贾幼女陆蘅,平日里不怎么在长安露面,方才角力场上连摔了三名同辈男子,看得周围一片哗然。 她跪下来时腰背挺得极直,声音比她平日里惯爱打哑谜的父亲清亮得多: “臣女陆蘅,叩见陛下,皇后殿下!” 第三人是个神情倨傲的少年,面颊稍长,横眉冷目——吕媭与樊哙的幼子,一身的好骑术,除了脾气不太好之外,算得上个全才。 “樊伉叩见陛下,皇后殿下!” 另两个一个是曹参家的幼子曹彰,在试剑场上没碰到什么对手,一路赢上来都是两个回合内就挑翻了人;一个是张敖的女儿张英,一手的好字,长赋写得又快又好,太常令看过后连连点头。 五个少年跪在阶下,明媚的日光铺在他们肩头,仿佛衣上的尘土都泛着细碎的金色。 人群中传来几道细碎的议论,先是一声压着嗓子的惊呼—— “那女郎君也授官?“ “怎么不能?燕王殿下在上,燕国女官多了去了,咱们长安的女郎怎么就不能为官了?“ “燕国是燕国,这里可是长安啊……“ “我琢磨着,陛下若是不肯给陆娘子和张娘子授官,燕王殿下说不得就要带她们回燕国了。“ “那敢情好!听说燕国的丞相就是燕王殿下的伴读云台君,张娘子若去了燕国,说不得也能做个燕相呢。“ “燕国没有丞相,好像叫……中书令?“ “那便是陆令?张令?“ “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声音在最后一句上低了下去,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不讨喜,说完便缩了缩脖子。 陆蘅和张英并排跪着,腰背挺得笔直,发间的碎发被风拂起又落下,像两株刚被移栽进日光里的青竹。 刘邦瞪了刘姁一眼,扫过人群他认命地摆了摆手。 李兖捧着五卷帛书上前,依次授了官职——刘邯和陆蘅入宿卫军为郎官,樊伉入郎卫为骑郎,曹彰入金玉堂为佽飞,张英入玉堂殿为掌书吏。 五人领了职,谢了恩,起身退到一旁,陆蘅与张英对视一眼,面上是压不住的亮色。 第77章 家宴 第77章家宴 当夜兴高,长秋宫里摆了一场家宴。 没有外臣,没有礼官,连侍立的宫人都只留了李兖和莫离两个。 几张不大不小的案几摆在殿中,刘邦和吕雉坐在上首,刘盈与刘姁分列左右,刘乐抱着刘疆坐在吕雉身侧,夏侯赐带着刘怜儿坐在刘姁对面。 案上菜色不算多,端午的角黍是少不了的,热腾腾的蒸羊羹、韭黄炒蛋、一碟鲜鱼脍,都是家常口味。 刘姁贪酒,一杯又一杯的往嘴里送,看得对面的刘盈频频蹙眉。 吕雉抱过刘疆逗了逗,奶娃娃被她拢在臂弯里,小手攥着她衣襟上的系带使劲儿拽,拽得吕雉那身深衣领口歪了半寸,她也不管,由着那孩子闹。 刘邦夹了一筷子鱼脍,蘸了蘸酱,慢悠悠送进嘴里嚼,目光扫了一圈案边的儿女们,忽然感慨了一句: “盈儿早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 刘盈正夹着一块角黍往嘴里送,闻言筷子停在半空,角黍上的红枣颤了颤,他抬头看了看刘邦,又看了看吕雉,把角黍搁回碟子里,擦了一下嘴角: “阿翁……“ “你阿翁说得对。“吕雉接话,她低头拿帕子擦了擦刘疆嘴角的口水,头也没抬, “本该前些年就定下,你一直推诿,我也就由着你胡闹了,可今年你十九了,明年都该行冠礼了,东宫总不能还没个太子妃吧……“ 刘盈抬头就看见刘姁满脸的幸灾乐祸。 刘盈:“……” 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块角黍,他像是想从红枣缝里找到一句能接的话:“儿……也在物色……“ “你都物色两年了,怎么,全长安城的女郎都配不上你啊?“刘邦毫不留情地拆穿。 刘乐“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夏侯赐也侧过身去用袖子掩了掩嘴角。 刘怜儿仰头看了看阿母又看了看阿舅,小声问夏侯赐:“阿舅为什么被阿公说了?“ 夏侯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刘怜儿“哦“了一声,便低头认真地和碗中的羊肉作战去了…… “阿翁……”刘盈不知道说点啥了…… 自从上次被刘邦给踹吐血后,他是越发怕刘邦了,每次见刘邦都像耗子见了猫似的。 后来细想,他都无比的佩服当时敢于呛声的自己…… 刘姁又灌了一杯酒,她放下酒杯,伸手拿了一个角黍,解开叶绳,用筷子拨开里面的枣泥馅,看了半天又没吃,又拿了一个…… 刘邦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来了一句:“老三,别糟蹋吃食,别搁那儿吃又不吃的。“ “哦……” 刘姁把角黍搁回碟中,顺势往案上一靠:“阿翁,我只是在想——阿兄选妃,说急也急不到那儿去。可这满朝上下、宗室内外,能文能武的少年人不知有多少都被埋没了,宝珠痛惜贤才明珠暗投,这才走了神……“ 吕雉的耳朵一动,看向刘邦,刘邦满脸无语,冷哼一声道: “有话就说,少来这套。” 刘姁抬头看了看刘邦,笑道:“今天东宫里比了一日,我也看了个清楚。骑射角力也好,策论诗赋也罢,多少人是有真本事的,可就因为没有门路、没有机会,一辈子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捞不着。阿兄选妃固然是大事——可天下的才俊,不能光等着一场端午宴来出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家宴(第2/2页) 已经知道刘姁想说什么的刘邦暗暗啐了两声:我说怎么好好的,非拉着我去东宫……原来在这儿等着老子…… 刘姁的声音低沉:“阿翁,我想在长安建一座像燕京书院一样的地方,就叫崇文馆如何?不论男女、不看出身、不拘是功臣之后还是寒门子弟——只要肯读书、有本事,都收进来。经学律算、射御兵法、策论农桑,一样样教,三年一考,考出来了按等授官。让那些不在长安的、家里没有门路的、有本事却上不来的,都有个地方能出头。“ 刘邦看了吕雉,敲了敲桌案道:“这套你在燕国搞搞也就算了,想在长安做出来,小心有人找你拼命……” “怎么会呢阿翁,”刘姁笑了笑,“宗室军侯家的儿女可以优先入学啊,阿兄还可以请商山四皓前来坐馆,若阿母和阿翁得闲,也可以去讲上一堂,过几年,等诸侯王的孩子们都大点,也一起入崇文馆,好孝敬阿母阿翁……” 吕雉从刘疆手里把自己那根被拽了半天的衣带抽回来,往刘邦面前推了一碟剥好的莲子。 刘邦低头看了看那碟剥得干干净净的莲子,又看了看刘姁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真诚的脸。 他没有立刻答话,抬手捻了一颗莲子丢进嘴里…… 嗯,还挺甜。 吕雉笑着开口:“陛下,我觉得宝珠这个主意不错。“ 刘邦嚼着莲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捻了一颗,看了一眼刘盈:“你觉得呢?“ 刘盈正沉浸在被催婚的余波中,乍然被点名,一愣,忙拱手道:“儿——觉得宝珠说得有理!“ 刘邦白了刘盈一眼,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碟莲子,再看正眨巴着眼睛等回复的刘姁。 “你和你阿兄不是早就开始张罗了吗?” 刘姁和刘盈对视一眼,笑嘻嘻地道:“我和阿兄张罗的事能有多大的啊?还是要请阿翁和阿母立个名头嘛。” 刘邦嚼完最后一颗莲子,拍了拍手上细碎的皮壳,然后伸手又拿了一颗角黍,一边剥叶绳一边慢悠悠地道: “那就建呗。钱从少府出。“剥完了,他把角黍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说话多管用呢,哪家做皇帝做成老子这样……“ 刘姁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刘邦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上,俯身在他耳边笑盈盈地叫了一声: “阿翁真好。“刘邦被她晃得角黍差点掉地上,哎了一声抬手要打她,“滚……” 刘姁已经笑嘻嘻地缩回了手,回到自己席上,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旁边刘疆被刘姁的动静惊得“咿“了一声,拽着吕雉衣襟的小手松了,又攥紧,奶声奶气地冲着刘姁的方向蹦出一串听不懂的音节。 刘邦擦了擦手,从吕雉手中接过刘疆掂了掂,没好气地道: “我看你也不是个老实的……” 第78章 殿下 第78章殿下 翌日清晨,日光还没铺满窗棂,燕王府寝殿里只有一层薄薄的晨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落在榻上交叠的被角上。 张子温一身红衣,衣衫半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线条分明的脖颈,乌发从枕上散落下来,逶迤于榻边。 他的肤色本就白净,此刻被那红衣一衬,更显得像凝了一层薄薄的月色,手腕露在被外,指节修长,细看却有一圈青紫,浅浅地箍在骨节分明的腕骨上,像是被人狠狠攥过又松开,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 他微微侧着头,脖颈到肩头的那道弧线在晨光里清冽分明,少年人的清瘦里透出一种安静的、不设防的靡丽,让人挪不开眼。 被面在肩头滑落,他侧过头,微红的眼尾又是一片春色,捏起刘姁散在枕上的一缕头发,和自己的发尾编在一起,编成一股松松的辫子,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拆开。拆完了,又编。编好了,再拆…… 帘子缝隙里的日光在他指间慢慢移动,修长白皙的手指与乌发相缠,竟有一股艳冶之风,发丝又散,他却也不急,攥着那一缕青丝,像是手里有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 刘姁宿醉的脑袋还昏沉着,眼皮掀了一下又合上,手却先于意识动了——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伸,摸到了张子温的腰,手指沿着腰侧蹭了蹭,引得张子温闷哼一声,全身都透起了一阵粉白…… 刘姁整个人往他怀里拱过去,被子被她蹭得堆在两个人中间,她也不管,闭着眼在他胸口顾涌了好一阵,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在找最舒服的位置。 张子温被她拱得往后挪了挪,又挪回来,顺手把被角给她拢了拢:“殿下醒了?“ “差不多。“刘姁的声音闷在他衣襟上。 “还早,“张子温轻声笑道,声音犹如珠玉落盘。 “得起了,今日要去崇文馆催催进度……“ 刘姁翻身覆上,咬了咬张子温的颈窝,双手扼实,咬得张子温不由得绷直了脖颈。 “师兄,你好乖啊……” “殿下……” 两人又胡闹了一阵,被角被蹬开了半截,晨光从帘子缝隙里涌进来,正好落在榻边。 刘姁终于把自己从困意里拔出来,趴在张子温身上,眯着眼看窗外透进来的光,像是刚确定自己在哪里,也像是还没完全清醒,声音沙哑哑的: “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张子温的心跳如擂鼓,被攥紧压在枕边的手腕轻动,他闭上眼,“殿下什么时候回燕国?“ 刘姁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张子温肩旁,望着床帐顶,手指在锦被上慢慢划过: “最早也得九月了。崇文馆这边的事还没落定,我得看着它上了道再走。“ 张子温没接话。他伸手把被她踢散的被子拉过来,重新盖在她身上,手在边角上按了按,像在整理什么不存在的褶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殿下(第2/2页) “怎么了?“刘姁偏头看他。 “燕地昨日传信。“张子温说,“云台君近日……收了一个休屠部进献的王子,说是来燕京朝贡的……“ 刘姁听了,懒懒地眨了一下眼:“嗯,小事。早听说休屠部新换了首领,想跟咱们搭条线,他们的王子能叫漪房看上,算他们命好……“ 她撑着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半截里衣的领口,偏头看向张子温: “师兄,你过几日早些回燕国去吧……不然先生和许师该催我了,你早些过去……说说长安的细情,叫他们放心……“ 张子温愣了一下。他看着刘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陡然变得失落,又迅速移开,落在自己搭在被面的手指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说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很短,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没料到她会让他走。 刘姁看着他素来温和的面上难得露出几分失落的神色,也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亲了亲他的嘴角,笑了一下:“舍不得我?“ 张子温点了点头,抵住刘姁的发顶,“我以后再也不笑韩不疑了……” “哈哈哈哈……我也舍不得你。“刘姁承认得干脆,随即又歪头想了一下,“要不……让几道先回去看看?她唬人可有一套,你再给先生写几封信……“ 刘姁捞起张子温的手捏了捏,润白的指头显出一片殷红,刘姁看得有趣,折了折那手指,又放在嘴边一口咬了下去。 张子温的耳朵变得通红,却还是点了点头,肩头松了半寸,成功留下的他心头一阵雀跃。 低头看着刘姁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师兄还累么?“刘姁忽然问他。 日光已经从帘子缝隙里移到了榻沿,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 张子温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按住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眼底浮出一片雾霭,似晨雾初起,又像晚霞晕染…… “我……我本来就不累……” “哈哈哈哈……”刘姁转头埋首在他的颈窝,笑得抽气,“师兄昨夜确实不错,嗯……甚得本王欢心……” “殿下……” 刘姁的手滑过张子温的耳垂,按上了他的脖颈,刘姁稍稍抬头,两人分开寸许,刘姁低头去看。 他已双目迷蒙,眸中一片无害,仿佛凭着本能去追刘姁的吻,刘姁轻轻点了点他的眼尾,喉结滚动,“殿下……” 他的目光温温的,偏又掺和着一抹靡艳,整个人像窗外的晨光一样没什么棱角,任由刘姁压着他的喉口,叫他的呼吸越来越难…… “殿下……“他轻唤,声音依旧温和,却怎么也藏不住悸动。 第79章 辟阳侯 第79章辟阳侯 长安,燕王府 “殿下,辟阳侯求见。”有侍者在门外通传,话音未落,正与刘姁说话的刘盈就倏地黑了脸。 “他来做什么?不见!”刘盈冷冷地道。 “嗳……”刘姁抬手止住了刘盈的话,“请辟阳侯去西堂稍候。” 侍者小声应声退下。 刘姁看着刘盈越发不满的神色,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阿兄这又是何必呢?” “宝珠!”刘盈猛地起身,指着外头大声道:“那审食其……德行有亏……你怎么要去见他?!” 刘姁摊开手,“他的辟阳侯之位是阿翁自己封的,阿翁都不在意,我们是小辈,为什么要冷待阿母的宠臣。” “阿翁怎么可能会不在意?!”刘盈一拳锤在桌案上,“那审食其魅惑君上,若有一日叫他落在我手上,我必将其千刀万剐!” 刘姁叹了口气,半支着脑袋道:“也不曾见阿兄这么讨厌戚夫人和赵夫人,怎么一样的事,落在阿母身上,就叫阿兄暴跳如雷了……” “这怎么一样!”刘盈不可思议地看向刘姁,“从前是你年岁小,所以不曾在你面前说过此人,你可知他……他……” 一甩袖,刘盈扭头道,“此事我难以启齿也!” “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不就是辟阳侯得过几次阿母的宠幸嘛……”刘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我们都大了,不能在阿母膝下时时尽孝,正好有个阿母得意的人陪着阿母,不好吗?” “宝珠……” 刘盈感觉自己快炸了。 这……这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的话!!! 是哪个小人教坏了宝珠!!! “好了阿兄,事情就这么定了啊,”刘姁抬步向外走去,“崇文馆的山长之位就偏劳阿兄了,等后日开馆,我请阿母去授第一堂课,六月十九武堂立馆,祭完了蚩尤,我亲自上场给崇文馆的学子们好好开开眼……” “嗯,行,”刘盈下意识地点头,等刘姁都出了门,他才反应过来,大声道: “宝珠,你别跟他多说话——” 西堂的窗半开着,日光从帘子缝隙间漏进去,在青砖地上铺成了一条细长的光带。 审食其临窗而坐,姿态端正,不歪不倚,双手搁在膝前,指节修长,衣着清雅。 他年岁不小了,鬓边有细细的银丝藏在乌发里,可那张脸却不见多少老态——眉目文秀,轮廓柔和,唇色却格外殷红,他的眼尾微微上扬,看人时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年轻时大约也是招人眼的长相,如今年岁虽逝,风姿却半分不减。 刘姁推门而进时,审食其已经站起身了,他躬身拱手,动作从容温和:“微臣参见燕王殿下。“ 刘姁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果子掂了掂:“辟阳侯免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审食其重新落座,脊背挺直,声音软和却不黏腻: “禀殿下,今日樊侯夫人入宫求见皇后娘娘,说起了吕陵侯的婚事。皇后娘娘想着吕陵侯一直是跟着殿下行事的,故遣下官来问问殿下的意思。“ “哦?“刘姁把果子放在指尖转了转,“不知小姨母看上了谁家女郎?“ “琅琊王家的幼女,江阳翁主。“ 刘姁把果子搁回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她抬眼看向审食其,语气如常: “本王不是早说过了嘛……刘吕两家日后不得联姻。“ 审食其一愣,却还是不慌不忙地接话,语调和方才一样温温的:“吕夫人是见江阳翁主俊秀,实在喜爱……“ “既然如此,“刘姁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带过来给我看看吧。若真是俊秀异常,本王就带她回燕地去,我日日见了俊秀的妹妹也心神畅快了——不是么?“ 审食其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这老刘家的人真是荤素不忌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片刻后他重新抬头,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殿下说笑了。“ “本王说的好话。“刘姁靠在凭几上,歪着头看他,满眼笑意,“辟阳侯帮我传句话吧——吕禄的婚事就不劳小姨母和阿舅费心了,本王早已在燕地为他寻好佳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9章辟阳侯(第2/2页) 审食其沉默了一瞬,默默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下官遵命。” 西堂的门声响起,日光还落在审食其方才坐过的那张席子上,把席面照得微微发热。 刘姁坐在主位上,伸手拿起那颗果子,大口地撕咬了起来。 “唉……”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果汁,往外走去,“怎么老是有人就爱往老娘手上撞呢……迟早全都赶去地里种庄稼去……” 校场上,刘姁让人牵了黑豆来,翻身上马,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对着一百步外的靶心一箭射出,箭矢破空的声音干净利落,钉入靶心的声音也干净利落。 她又一箭,再一箭,把靶心射得密密麻麻的,才勒住马,把胸口那团烦躁跟着箭矢一起送了出去。 吕采薇策马跑了过来,在刘姁身边勒住缰绳,挑眉道:“殿下这是跟谁置气呢?“ “你的小姑姑,本王的小姨母,“刘姁把弓扔给旁边的侍从,拨马往回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都敢把手伸到燕国去了。“ “皇后娘娘就这么一个妹妹,”吕采薇笑道,“惯得跟什么似的,文武百官,宁可得罪太子殿下,也不敢惹了她的眼。” 刘姁摇了摇头,“她霸道些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野心不小,总想着让阿母封吕台为王,这可就是她的不对了……” “就是就是,”吕采薇连声附和,“我家里那几个兄弟哪个有为王之姿?殿下若是日后想厚赏吕氏,就都赏给我吧!!!” 刘姁恨不得给吕采薇一脚踹下马去。 两个人沿着校场边上的草坡又跑了一圈,刘姁还在心里念叨吕采薇呢,跑着跑着,吕采薇忽然夹了一下马肚,冲了出去,回头冲刘姁扬了扬下巴: “殿下,赛一场?“ 刘姁被她的挑衅逗乐了,双腿一夹马腹,黑豆“噌“地蹿了出去。 两个人沿着校场的围栏跑了一圈,风灌满衣袍,把方才西堂里积的那层闷气都吹散了。 到了终点时刘姁领先了半个马身,勒住马回头,看见吕采薇正笑盈盈地跟上来。 “好几年没跑过殿下了。“吕采薇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然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一只手拽住了刘姁的袖口, “殿下,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刘姁被她拉到校场边上的树荫底下。 吕采薇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塞进刘姁手心里,压低声音: “这是防孕的药。皇后娘娘从前特意给我配的,效果好得很,你让张子温吃下,一时半会儿就不会怀上了。“ 刘姁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个小瓷瓶,又抬眼看了看吕采薇:“哦?不会伤身吧?“ “不会。“吕采薇答得飞快,“韩不疑都吃好几年了,身体还是好得很。“ 刘姁:“……“ 韩不疑还真永远是他们这群人中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啊…… 刘姁把瓷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 吕采薇见她不动,又凑近一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一颗管半个月。殿下近日召张子温的次数有些多——叫他多吃两颗,别忘了。“ 刘姁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吕采薇那张真挚的脸,把瓷瓶往她手里一塞,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奈的东西: “采薇啊……“ “嗯?“ “你说有没有可能,“刘姁歪了歪头,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碎金,“我宠幸张子温,就是为了要个孩儿呢?“ 吕采薇:“啊?!“ 她手里的瓷瓶差点没拿稳,手忙脚乱地接住,抬起头来看刘姁的时候,眼睛瞪得像两颗饱满的栗子: “殿下,你——你为什么啊?“ “为了有个娃娃啊,“刘姁伸手把那瓶药从她手里拿回来,掂了掂,塞进了自己袖中,“但既然你给了,我留着也无妨。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殿下,韩不疑吃药的事儿你别说出去,我害怕他又抹脖子——” 第80章 崇文馆 第80章崇文馆 六月初九,崇文馆。 天光大好,刘姁征用了韩信的旧宅,新整修的青砖灰瓦泛着泥土气,廊柱也还带着新漆的气味…… 院中几棵槐树刚移栽不久,叶子还耷拉着没精神,可站在门外的学子们却个个精神抖擞,衣袍新旧不一,神态却都是一样的——带着点紧张,带着点期盼,像一群终于等到了船靠岸的渡客。 崇文馆既立,除长安功勋宗室子弟外,复从郡国遴选寒门俊秀三百人,与勋贵同堂受业。 吕雉一身深青色深衣,鬓簪白玉,腰配长剑,飒飒策马而来,整个人清肃利落,身姿如青松端凝,眉目锐利,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学子们整齐地列在庭中,吕雉缓步走上堂前的木阶,转身落座,目光扫过庭中那些年轻的面孔,开口道: “吾授崇文馆第一课,论——秦以何亡,汉以何兴。“ 她一开口,庭中便静了下来。 吕雉坐在上首,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侧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碎石入水,汀泠为响。 学子们先是静静地听,后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发了言,接着便有人接了话,再接着便争论了起来。 “秦之亡,非亡于始皇帝,实亡于二世昏聩,自毁长城!” “秦法严苛,民不堪命,戍卒一呼而天下崩;汉约法三章,民心所向,关中定而后四海一。” “秦律何辜?秦法虽苛,然意在风化,何谓因法而亡?律本善器,执之者暴,则器亦为刃也。” “汉之兴,兴在广纳贤良,萧曹二相皆起于微末;秦之亡,亡在闭目塞听,李斯赵高弄权于内。” “秦废封建而立郡县,天下一统之功不可没;然郡县之制未固民心,六国遗民思旧不止,此其短也。” “汉承秦制,却易暴为仁,宽刑薄赋,养民于休战之后,故能长治久安。” “秦以军功授爵,士卒敢战,然轻生重利,国虽强而民气已戾;汉尚孝悌廉让,风化渐开,士知廉耻而后治道存焉。” “始皇焚诗书以愚黔首,汉立五经博士以倡明经术,此二者,可知兴替也。” “秦之亡,亡于不信其民,设苛法以束手足;汉之兴,兴于信其民,分田帛以养根本。” “秦以力取天下,天下畏其威而不服其德;汉以智守天下,天下感其恩而安于其治。” …… 有人说秦亡于苛法,有人说亡于民怨,有人说汉兴于用贤,有人说兴于得民心。 庭中的声音越来越高,辩得面红耳赤,守门的郎卫忍不住侧目看了好几眼。 吕雉坐在上首,听他们争,听他们辩。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才开口: “秦以暴亡,汉以仁兴。“ 庭中安静了一瞬。 那些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们都收了声,一个个好奇地张望吕雉。 “后临学宫,于礼不合!妇人登坛授业,古未有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崇文馆(第2/2页) 学子中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天子设学以育英才,岂容帷幄中人越俎代庖?” 吕雉缓缓起身,袖袍垂落如流水,目光扫过那出言者,不怒自威: “古未有之?周有太姒辅文王,商有妇好征鬼方——今吾辅天子十余载,从无错漏,尔之指摘,从何而起?” 学子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青衫磊落,拱手朗声道: “《周易》有云:‘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后临学宫,正合日月并明之象,何来‘于礼不合’?” 他直起身,环顾四座,声清而锐: “诸君只知‘妇人无外事’,却忘了《诗经》首篇《关雎》,讲的正是后妃之德、风化天下。若妇人只配织布育儿,那周室三母、孟母择邻,又算得什么?” 另一侧,一位白衣女学子亦站起,不卑不亢: “阁下口口声声‘古未有之’,可秦并六国之前,七国各立宗庙,谁又敢说哪一‘古’才是正朔?” 她转向吕雉,深深一揖: “今汉室初立,百废待新,若事事拘泥‘古未有之’,那汉之一朝,岂不也是‘古未有之’的新物?——学生斗胆,愿以今日为始,记下一笔:汉有女主临学,亦成新‘古’。” 庭中一时静默,随即有数位学子陆续起身,揖礼附议。 吕雉没有再多说,只微微颔首,温声道: “吾今授《尚书·无逸》。” 此后崇文馆中,贤士云集,诸子并至。 萧何授“律令与治道“,条分缕析,辩古今各国律法善弊; 曹参授“黄老与无为”,举重若轻,论天道人事贵在因循; 陆贾授“诗书与纵横”,博采众长,融经义与权术于一炉,滔滔不绝间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如刀剑相击…… …… 至六月十九,崇文馆武院立馆。 刘姁一身赤色窄袖短打,腰束乌黑牛皮带,长发高束马尾,飒飒立于擂台之上,整个人利落如刃,眉目间带着一股不自折的锐气,凛凛不可犯也。 钟声起,蚩尤祭始。 刘姁当先,身后学子无数。 香案上供着整猪整羊,铜爵里斟满了酒,刘姁端了一杯,洒在地上,再端一杯,仰头饮尽,青烟四起,刘姁的声音响彻武院, “维年月日,大汉燕王姁谨以牲醴,敢昭告于兵主蚩尤之神: 惟神制五兵、开战阵,威灵赫赫,万世兵家所宗。今崇文立武,授业演兵,敢陈薄奠,以告神聪。佑我师旅,士气如虹,旌旗所指,所向无前。 尚飨。” 祭礼罢,刘姁把铜爵往案上一扣,转过身来扫了众人一眼: “今日头一天,规矩不多,就一条。“ 她伸手从吕采薇手里接过一柄剑,剑鞘磕在案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百招之内,谁能胜我——不必等明年五月的武考,本王当即擢入郎卫。“ 第81章 孽障 第81章孽障 刘姁话落,台下年轻的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有人已经开始活动筋骨,还有人跃跃欲试地望着台上那道赤色身影,像是在掂量自己有多少胜算。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赵地来的少年,“学生名唤谢无端。” 他的身量高挑,手上一柄长剑使得如银蛇吐信,剑尖便直取刘姁咽喉——刘姁微微偏头,那剑擦着耳畔过去。少年不待招式用老,腕子一翻,剑锋横削,又奔腰腹而来;刘姁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纸鸢般飘退三尺。 谢无端咬紧牙关,第三刺攒足了全身力气,一声清喝,剑出如奔雷。刘姁这次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剑锋的同时,左手探出,精准地在他腕上一磕——“铛”的一声,那柄剑脱手飞出,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笃”地钉入台边木柱,剑柄犹自嗡嗡震颤。 少年愣在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柄钉在柱上的剑,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热身完的刘姁歪了歪头,长剑点地,松松垮垮地站着。 忽然一柄重剑破空掷来,“嗡”的一声插在她脚前半寸,台板裂开。一个铁塔般的少年跃上台来,“听说燕王殿下天生神力?我想试试……” 话罢,少年拔剑便劈——刘姁提剑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她脚下台板竟又陷下去半分。 “看来传言不虚……” “孩子,本王还收着劲儿呢……” 下一瞬,刘姁欺身直进,左掌拍在他剑脊上,重剑“嗡”地颤鸣不止;剑尖顺势往上一挑,不轻不重在他肩头一拍——力道传下去,少年整条胳膊都麻了,重剑“当啷”拄地,双手垂着,一时竟抬不起来。 刘姁收剑,冲他淡淡一抬下巴:“不错。这柄剑少说六十斤,你使得动,算条汉子。 少年抬眼,“我叫剧孟。” “没听过。”刘姁转身看向台下。 “殿下会记住我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上来,一个一个下去。 有的被刘姁三招内卸了兵器,有的能撑到三十招,最久的一个撑了六十三招,那是个身量高挑的女郎,她的剑法刁钻,被她逼到台边时还不肯放剑,被刘姁一鞘扫下台去。 刘姁俯身伸手拉她起来时,那少年眼睛亮得像烧着了两团火,抱拳道:“殿下武德之沛,不输项公。“ 刘姁拍了拍她的肩膀:“哪里人?“ 少年立定,白衣烈烈,“江东!” “叫个什么名儿?” “六府三事之九功,项九功。” “好名字。” “多谢殿下!” 校场边上的槐树影子从短拖到长,日头从正中移到西天边。 刘姁一直站在台上,剑鞘磕了不知多少人的手腕,衣袍上沾了尘土和汗渍,可她连呼吸都没乱…… 最后一个武生退下场时,场边围观的武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有人击了一下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慢慢汇成一片,像潮水漫过堤岸。 刘姁冲场中拱了拱手,笑了一下:“诸君,你们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啧啧啧……今日先散,回去好好练吧。“ 武生们:“从未见过如此嚣张之人!!!” 晚间的风比白日里凉了许多。 刘姁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往宣室殿而去,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她想着跟刘邦说说回燕国的事——崇文馆已经上了道,武堂也开了张,长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她也该回去她的燕地了。 绕过宣室殿前的廊道,刘姁迎面碰上了戚姬。 戚姬穿着一身杏色轻罗衣,鬓间簪了两朵海棠花,远远看见刘姁便站住了,笑盈盈地福了一礼:“殿下这是从崇文馆来?“ 刘姁站住,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殿下辛苦了。“戚姬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是随口聊家常,“听说武堂今日立馆,想必殿下在台上风姿不减,真是少年英杰……不像太子殿下,年前在宣室殿里,可叫陛下好一顿发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1章孽障(第2/2页) 刘姁的脚步停了。 戚姬像是没看见她停步似的,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轻声道: “啊?宝珠不知道吗……年前太子殿下顶撞了陛下,被陛下一脚踹在胸口,吐了好几口血呢。妾那日正好去给陛下送汤,瞧见太子殿下从宣室殿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哎,宝珠,怎么就走了?“ 刘姁转身,往宣室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调未变,只是那双眼睛在转过身去的时候,冷得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戚姬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低头把帕子叠了叠,也转身走了。 刘姁推门进宣室殿的时候,刘邦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她,随口笑道: “老三?今日武馆的事妥了?“ “妥了。“刘姁走到案前,没有行礼,也没有落座,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刘邦。 刘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刘姁一眼——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站着的姿势不对。“怎么了?“ 这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惹了这尊瘟神?!! “阿翁踢了我阿兄?“ 刘邦的手一顿,拢起衣袖,他靠在凭几上,开口时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回避: “他太蠢了,又发悖逆之言,不踢他老子会被气死。“ “悖逆之言?“刘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阿兄说什么了?“ “他说——“刘邦啪啪地拍桌,“他要把皇位送给你!!!“ 他说完才抬眼看向刘姁:“听明白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姁站在案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翁踢他,是因为他说得对?“ 刘邦的手停住了。 “阿兄说了实话,阿翁就把他踹得吐了血。“刘姁的声音平平的,“却不知阿翁要听什么样的话?” “宝珠。“刘邦的声音低了一度,像压着什么东西,“你今日来找朕,就是为了跟朕吵架来的?!“ “不是。“刘姁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刘邦脸上, “我原是来跟阿翁说,我准备回燕国了。“刘姁顿了一下:“但戚姬告诉了我……阿兄受伤的事,我听了,不能当没听见。“ “戚姬——“刘邦的眉头皱了起来,摆了摆手,“妇人之言,少听她的。“ “阿翁,“刘姁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声音轻了下去,“阿兄天生慈心,这不怪他。“ “慈心?“刘邦闭眼,“他是朕的太子——“ “太子又如何?“刘姁打断他,这一次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火气,“阿兄便是仁慈一世也有我替他担着!“ “你说的轻巧!你就是想着等我死了,老二坐上这个位置,等他厌倦了,就轮到你了——”刘邦怒声道, “你恨不得他是个彻头彻底的废物才好!!!” 日光已经彻底从窗棂上退了下去,殿里暗了,李兖在角落里无声地点了灯,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拉得长长的。 刘邦说完那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刘姁看着刘邦,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案前,伸出手,把他面前那碟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阿翁,“她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刚才那通火气烧完了,“不如阿翁去做太上皇吧。“ 殿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灯花偶尔“啵“一声爆开的声音。 刘邦低头看着那碟被她推过来的瓜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案,没有喊着把她赶出去。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窗外夜色落尽了,宣室殿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处,明灭不定。 “孽障……” 第82章 再次离京 第82章再次离京 晨光还没铺满长安城的墙头,刘姁已经出了城。 勒马回首,刘姁指着城门大声道,“老头,我一定会回来的——” 话罢,刘姁狠狠地呸了一口,边骂边调转马头,“心眼比针眼都小,还好意思做皇帝呢……那个破龙椅你做到底……千万别传给我……呸!老娘要是做娘老子做成你这样,早就撞死在宣室殿了……” 刘姁独身一人,一马一剑,背上是一个不算大的行囊。 张子温和吕采薇在前面不远处的柳树下等着,马匹的鬃毛上挂着露水,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这次老头不讲武德地掀桌,害得刘姁都没来得及在长安搜刮一波,叫她恨得牙根直痒痒…… 刘姁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城门——青灰色的墙砖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色泽,门洞里的守卒正打着哈欠换岗…… 刘邦都没让她和吕雉好好告别…… “宝珠——“ 一声呐喊,刘姁转回头。 刘盈策马从城门里追出来,衣袍不曾系正,发冠歪了半寸,像是一路疯跑来的。 他勒马停在刘姁面前,翻身下马时靴子踩在泥地上打了个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刘姁看着他这副模样,啧了一声,也下了马。 阿兄虽蠢,却实在讨喜啊…… “宝珠,“刘盈开口第一句就带了哭腔,“你不该为了我和阿翁吵的。如今他下了令,叫你无诏不得入京——以后可怎么办啊……“ 刘姁抱着手臂看他,等他抹完眼睛,才慢悠悠地开口:“那阿兄努努力造反吧。“ 刘盈的眼泪顿在眼眶里,茫然地抬头:“啊?“ “等阿兄做了皇帝,你想下什么诏就下什么诏。“刘姁说得云淡风轻,拍了拍他的肩,“到时候你想让我回来,一道诏书的事。多简单。“ 刘盈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你认真的吗,又像是想问造反怎么造,最终只挤出一个:“……呃…………“ 后头传来一声低笑。 刘乐也到了,她没骑马,坐的马车,车帘掀开一半,露出她那张越来越温和的脸,扶着车辕下来时,身后的侍从抬了两只沉甸甸的箱子跟在后面。 “阿翁这次生了好大的气,“刘乐走到刘姁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被风揉乱的衣领,声音不高不低,“以后你再向他开口可不容易了。这箱里是几件冬衣和常穿的衣裳,那箱里是金饼——在燕国若缺了什么只管送信来,阿姊一定办好。“ 刘姁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箱子,又抬头看了看刘乐。 她没推辞,只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环住刘乐的肩,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阿姊要照顾好自己。“ 刘乐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没多说什么。 刘姁松开她,退了一步,然后转头看向刘盈。她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懒散慢慢收了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阿兄,我走之前有话跟你说。“ 刘盈还沉浸在“要不要造反“的冲击里,闻言连忙站直了。 “你受伤的事,是戚姬专门把我堵在半道上告诉我的。“刘姁看着他,一字一句,“阿兄若再与刘如意暗中来往,便是帮着他们母子来对付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2章再次离京(第2/2页) 刘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又像是想否认,最终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意他……“ “他什么?“刘姁的声音不重,但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下去,“就他是老实乖巧,我天生乖僻狠厉……” 刘盈的头更低了:“宝珠……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攥了攥袖口,片刻后,声音又低了几分,“阿兄不会了。“ “盈儿,”刘乐一左一右牵起两人的手,“不要惹宝珠生气,她待你如何,你难道不知?” “没没没,阿姊我不是这个意思,”刘盈连忙道,“宝珠的话我听了,不会再理如意了,宝珠你别生气,一路上千万要小心,到了燕地,要照顾好自个儿……”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刘姁看了他两息,心火未消的她伸开胳膊,隔着刘乐拍地刘盈的脑壳直响,“以后不敢告诉我的事就不要做!!!” 甩着手翻身上马,刘姁把缰绳在手心绕了一圈,低头看了刘乐刘盈一眼: “走了。“ 她拨转马头,朝着柳树的方向策马而去。吕采薇和张子温看见她过来,也拨马动了身,三个人并成一行,沿着官道缓缓远去。 马蹄踏过晨露未干的草地,留下一串细碎的印痕。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官道旁的路边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刘姁眯眼看了一下——身形都认得的……她勒住马,等走近了才看清,果然是陆蘅和张英。 两个人都是一身利落的短打,各自牵着一匹马,马上挂着行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看见刘姁,两人拱手行礼。 刘姁翻身下马,走到二人面前,先拱手,才开口:“二卿在此,不知所为何来?“ 陆蘅和张英对视一眼,然后同时长揖及地。 张英直起身来,声音清亮亮的:“我二人已辞去了长安的官职,欲追随殿下。不知燕国可有我等容身之地?“ 刘姁看着她们,没有立刻答话。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肩头的衣袍晒得微微发暖。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道: “若是从前,我必扫榻以迎。可今日……你们也该知道,我开罪于陛下,算是被赶出长安的。“ 张英抬起头,目光清定:“臣追殿下五十里,不是为了功名富贵。只是自认有几分本事,不愿蹉跎于后宅。“ 陆衡把腰间的剑横过来,剑鞘在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蘅欲战场杀敌,报国安民,望殿下莫弃。“ 两个人说完,又齐齐拱手,长揖及地。 刘姁看着她们低下去的头颅,停了一息,然后伸手扶起。 她转身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上马——“ 陆蘅和张英对视一眼,喜笑颜开,同时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四匹马并在一起,追在刘姁身后,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第83章 燕京燕京 第83章燕京燕京 第四日清晨,燕京城外的长亭出现在刘姁眼中。 刘姁远远便看见了亭中站着的几道身影——窦漪房一身黄色深衣立在最前,衣袍被晨风掀动,人却纹丝不动;萧无忌在她身侧,手按长剑,面容严肃;公输巧正抱着亭柱上打哈欠,可能是看见了远处马蹄扬起的尘气,便猛地站直了;严几道踮着脚往这边张望,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灌何抱剑站在众人身后,沉默得像一只趴窝的老母鸡…… 待走近了,刘姁勒住马。她还没开口,窦漪房已经走过来了。 “殿下可算回来了……“窦漪房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松快劲儿藏都藏不住。 她上下看了刘姁一眼,目光在她衣袍上沾的尘土上停了一瞬,却没多说什么。 刘姁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将人带进了怀,温声道:“我一走半年,辛苦漪房了……“ “殿下回来就好……” 刘姁又捏了捏窦漪房的肩,松手走到萧无忌面前,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陆蘅和张英,笑道: “无忌,这是陆蘅,大中大夫陆贾家的女郎君,力气可不小;这是张英,宣平侯张敖家的女郎君,一手的好字,做赋的本领可不在你之下,以后她们就都归我了。“ 萧无忌笑着拱手:“在下萧无忌,二位一路辛苦,燕地不比长安,春日里也风大,莫要见怪。“ 陆衡回礼,拱手道:“燕地辽阔,正是我等习武之人的好来处。” “萧君誉满天下,何人不知,”张英拱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她转头看向刘姁,俯首道:“吾王座下,实乃良臣如云,佳才无数。” 刘姁摇头失笑,“借卿吉言,来日叫我燕国更加人才济济才好……” 一直等在一旁的公输巧可等不住了,她跺了跺脚,哼唧着挤过来,一头扎进刘姁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闷声道:“殿下一走半年,都不想我的?“ 刘姁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脑袋,稳住身形后伸手拍了拍她后脑勺: “想了想了,天天想日日念。你送的那把剑我在长安天天带在身上,每次看见剑都会想起你。“ “那可是我亲自打的。“公输巧闷闷地补了一句。 “怪我怪我,下次去哪儿都带着你。“刘姁答得飞快,像哄一只被冷落太久的猫。 公输巧这才哼了一声,退开半步,拍了拍刘姁肩上被她蹭皱的衣料,可算是原谅了某人。 严几道偷摸地钻了过来。她先是规矩地行了个礼,等刘姁点完头,便迅速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房令院里收的那个休屠王子,长得可野可美了……就是说话招笑了点。“ 刘姁看了她一眼。 严几道眼里闪过一抹“我知道你也想看“的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嘴角同时弯起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 刘姁收回目光看向窦漪房,窦漪房抿了抿嘴唇,装事不关己…… 灌何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话,才上前抱拳。 他站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种“该办正事了“的沉稳: “殿下离开这半年,军中有几件事须禀。一是墨盾制成的枪头已投入军中,比旧式轻了三成,但穿透力却翻了一倍,骆甲试过之后大赞。二是李必二人也已将骑兵扩至两万,殿下交代过的军中扫盲,也已将近尾声。三是胭脂侯入夏时主动带人登上阴山,在山顶插了燕王旗。“ 灌何说着抬头看了刘姁一眼:“匈奴探马看见那面旗,绕了三十里才敢过。“ 刘姁点了点头,说道:“我前些日子在长安碰到两个人。一个叫剧孟,一把子好力气,一柄重剑使得虎虎生风;一个叫项九功,自称江东项氏后人,剑术一流,能撑我六十招不溃。都在崇文馆武院——你想个法子,给我撬过来。“ 灌何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压住了,拱手道:“遵命。“ 话罢,刘姁又看向萧无忌,“无忌,过几日从长安回来的人中,有一个叫贺平娘的,前不久封了安平君,她的心性坚韧,更识文断字,你安顿一下。” 萧无忌俯首应是。 话罢,一行人上马入城。 燕京城,蒸饼铺的热气从门帘缝隙里冒出来,混着早市上卖菜人的吆喝声,满眼生机,刘姁骑着马穿过这些熟悉的烟火气,那股从长安一路带出来的闷气终于散了大半。 —— 燕王宫的温泉池腾着白雾,刘姁阖眼靠在池壁上,水没过肩头,长发浮在水面上散成一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3章燕京燕京(第2/2页) 连日来得疲惫渐消,脑袋渐渐放空,却不防想起了…… …… “等你做到老子这个位置,你的太子不成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刘邦的脸隐在暗处,刘姁看不清他神色,可那语气中的苍凉,却至今叫刘姁难忘。 “满朝文武,哪个服他?!若老子明日爬不起来,他能压住哪个?” “我能压住。”刘姁的声音让刘邦一窒。 “若你是个儿子,老子现在就去死也放心。” “可我偏是个女儿,阿翁又如何?” 刘邦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抿了一会儿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在齿间来回滚了好几遍, “宝珠……我如何不想?可……可女儿家只一件生儿育女就是一道鬼门关啊……你叫……叫阿翁如何放心?” “这确实是事实,”刘姁盘坐在刘邦对面,“要不………我自个儿不生了?” “放屁!!”刘邦倏地瞪大眼睛,指着刘姁大骂道,“老子亲生的女儿都要逼着老子禅位,若做了皇帝却没个亲生的儿,等你老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我尽快,早点生个娃娃出来。”刘姁拍了拍手。 刘邦撇了撇嘴,提起笔,“看上哪家小子了,老子给你赐婚……” 刘姁大笑,“这就不劳阿翁了……” 刘邦:“……”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刘姁,待看清刘姁表情…… “滚……”刘邦只觉得一口老血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给老子滚出去——” 刘姁摊手,“阿翁生得齐王兄,我怎么就不成?” 刘邦脑壳都冒烟了,“孽障!给老子滚得远远地去——” “阿翁这是生得什么气?” 刘邦捶胸顿足,“你实话说,你找了几个?” “当然是一个!”刘姁倏地站起,“我可不想我的儿女里出一个刘如意。” “你……”刘邦的变了声调,“你答应过老子,手上不沾亲兄弟的血……” “当然!”刘姁歪头,“我怎么会伤我阿兄?” 刘邦:“……” “谁叫三兄有对好父母呢……”刘姁笑得恶意满满。 刘邦:“……???” “滚——滚回你的燕国去!老子不想再看见你这孽障,滚——————”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起刘邦的破防,乐得刘姁在温泉里拍水大笑。 “殿下这是笑什么呢?” 张子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臂弯里搭着一件干净的玄色深衣,轻轻跪在了池边。 刘姁反手抱住张子温的脑袋,转头咬了咬他的唇角。 “怎么没好好歇着?” 张子温眼底浮起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却也不答话,扶着刘姁出了池水,他半跪在她身前替她着衣。 刘姁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张子温越发痴了,半抱住刘姁,红着双耳吻上了刘姁的腰。 “不知是不是错觉,“刘姁揉了揉他的头,张子温才回了神,垂眸取下了一旁的腰带,刘姁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腰带间穿行,“回了这儿才是真舒坦。“ 张子温替她把腰带系好,整了整衣襟,仰头上下看了一眼,才起身缓缓地开口: “燕京是殿下一手建起来的,自然是不同的。“ “说得好听。“刘姁歪了歪头,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模样——刚洗过的脸还带着一点潮气,眼尾微微泛着红,那件月白里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她伸手扳过他的脑袋,凑上去亲了几口,亲完也没松手,额头抵着他的: “要去见先生了,师兄怕不怕?“ 张子温被她扳着脑袋也不躲,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很轻,眼尾弯起来的弧度温温的: “只要殿下不说,我阿翁不会知道的。“ 刘姁“哈“了一声,松开他:“先生可聪明着呢,我要是说漏了嘴,他可要打断你的腿了。“ “那殿下可千万别叫阿翁知道啊。“ “本王会努力的。“刘姁说完又凑上去啄了一下,啄完后退两步打量他,目光从他眉梢滑到嘴角,啧啧两声,“师兄怎么这么好啊。“ 张子温站在那扇漏进晨光的窗边,整个人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低头看了看湿润的地面,又抬头看她,眉目如画,像晨雾里透出来的光:“不然怎配亲近殿下?“ 第84章 小舌头 第84章小舌头 燕京留侯府。 “来了,“张良抬头看见刘姁,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许负也放下棋子抬头看她: “怎么看着瘦了许多?“ “许师,我最近正抽条长个呢。” 刘姁径直走到张良旁边的席上坐下,伸手接过张良推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了看院中三个人——张良、许负、陈平。 她搁下茶盏,往凭几上一靠,先把腿伸开晾了晾,然后声音带着一丝赶路后未散尽的沙哑,混不吝地道: “先生们啊,我最近把天捅了个小窟窿。“ 张良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不太清楚某人为人的陈平满眼好奇。 许负叹了口气,“做了个什么事儿啊?” “其实也不大,”刘姁揣着手,“戚夫人多舌,我就派人去乐城割了刘如意的舌头,想必这会儿……已经送到戚夫人跟前儿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从日头东边挪到了西边。 张良听完刘姁那句话,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没有动,像是有那么一瞬间,他连自己正在煮茶这件事都忘了。 关门弟子……… 早知今日,我当初一定把门焊死…… 许负手里那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搁回了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高元确实不适合修道,太性情了…… “人……人没事吧……”陈平的声音有些抖。 “那没事……“刘姁靠在凭几上,揣着手,坦坦荡荡地点头,“毕竟是我兄弟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戚姬寝殿。 一个盒子莫名地出现在了戚夫人的梳妆台上,问遍了宫人都没有说得上来的。 她解开绳结,掀开盒盖。 漆盒里铺着一层白绢,白绢上静静卧着一截暗红色的、柔软的物事——约莫三寸长,前端微尖,后端被齐根切断,断面平整,像是用什么极快的刃物一刀割下来的。 戚姬盯着那截东西看了三息。 然后发出了一声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长泣,那声音尖锐得像什么活物被生生撕开,在殿中回荡了一圈又一圈。 她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撞翻了身后的案几,茶盏果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漆盒从她手里跌出去翻了个个儿,那条舌头滚出来落在砖地上,沾了一层灰。 “夫人——夫人————“ 刘邦到的时候,戚姬已经被人扶到了榻上。 她面色苍白,鬓发凌乱,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怎么回事?“刘邦问。 戚姬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指着殿中的空地:“舌头!那儿有一条舌头!“ 刘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地面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回头看了戚姬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乐:“什么舌头?“ “舌头……舌头……如意……如意的舌头——“戚姬的声音陡地拔高,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她!一定是她!是那个姓刘的贱种割了我儿的舌头……是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4章小舌头(第2/2页) 刘邦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身又看了一圈殿中——榻沿、案下、窗台、屏风后面——什么都没看见。医官在旁边低声回禀说夫人受了惊,许是梦魇了,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是皇后——不!!!是刘姁——是燕王————” 刘邦猛地抬头,“啪——”的一声,殿内安静了,戚夫人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刘邦,“陛下……” “闭嘴……” 刘邦沉默了片刻,最终说了句“让夫人好好休息“,便转身走了。 “陛下……” 戚姬扑在他身后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袍,抓了个空,扑倒在地上。 “陛下……如意……救救如意……” 她抬头看着刘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又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爬起来,赤着脚在殿中满地乱爬——榻底下、案底下、屏风后面——她一边爬一边低声喊着“舌头““舌头在哪里““谁的舌头““如意……“。 宫人们站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夫人怕是魇着了“,另一个人点了点头,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同一片日光下,长秋宫里安安静静的。 吕雉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只敞开的漆盒。她没有伸手去碰里面的东西,只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盒盖盖上,推到案角。 “处理了吧。“她说。 莫离轻声应下,上前端起漆盒退了出去。她走到殿外,递给了正跪在地上的人,“这东西长秋宫没见过。” “诺。” 听见脚步声,吕雉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秋日晴好的天色,只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今日气色如何?“ 莫离躬身立在门边:“太医令说陛下近日多病,不宜劳神。“ 吕雉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既如此,一些他不喜欢听的消息,就不要传过去让他费心了。“ 莫离应道:“诺。“ 吕雉望着窗外那棵被风摇动的树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宝珠这事做得糙了些,太急了。“ 莫离没有接话。 “晚几天再给她传信吧,“吕雉说,“叫她急上一急,下回长点记性。“ 莫离这才低声应道:“殿下还小呢,慢慢来也来得及。“ 吕雉没有答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窗沿上的手指,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不小了,正是做事的年纪。“ —— 燕京,留侯府。 听完全部经过的三位先生沉默了…… 张良把新泡的茶倒进三只杯子里,分给许负、陈平和刘姁,自己也端了一杯。 他低头闻了闻茶香,吹开浮叶,小小地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之后,才缓缓开口: “长安那边,如果十日之内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那便是有人替殿下收尾了。“ 刘姁也端起了茶杯,闻言咂了咂嘴: “我阿母?“ 第85章 燕王宫 第85章燕王宫 日子一旦有了固定的轨迹,便过得飞快。 刘姁的生活在燕京迅速落定,每日天不亮便起,到校场射上两轮箭,再与灌何挑几个新兵过过手,打出一身汗来,才算活过来了。 晨练之后回前殿理政,窦漪房早已把各地呈上来的文书按轻重缓急分作三摞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她一边吃早膳一边翻看,朱笔在手边悬着,看一份批一份。 午间的时候偶尔会见一见新来的属官,或去城西的兵工厂看墨盾的新玩意儿,有时也会被严几道拉着去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到了夜里…… …… …… 刘姁总会在第二日神清气爽的起床。 然后又继续充实的一天…… 如此反复,直到十月初。 刘姁正在前殿看窦漪房送来的一份燕地盐铁账册,门外的侍卫进来通报说“舞阳侯求见“。 她一愣,抬头便看见樊哙大步走了进来。 “师父?“刘姁放下账册站起来,樊哙已经走到案前了。他今日没有穿甲,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深衣,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看上去不像个侯爷,倒像是长安城街头遛弯的老汉。 “高元,我来辞行的。“樊哙说着,顺手扶了扶刘姁桌案上将倒未倒的奏折山。 “你也该找个侍奉笔墨的了,你看你这儿乱的……” 刘姁压根儿没听见樊哙的念叨,只瞪大了眼睛:“师父你要走?!“ 樊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无奈: “我领着陛下的俸禄,在你燕国已经待了快一年了。“ 刘姁绕出案几蹲到他面前: “别领我阿翁的了,我出双倍!你在燕国待着,我给你建个新宅子,比长安的更大更——“ “别。“樊哙抬手止住她的话,“我在长安也是有妻有子的人,今年大雪,匈奴越不过阴山,我也该回去过年了。你小姨母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刘姁盘腿坐在地上,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那我把小姨和伉弟也接过来啊——“ 樊哙见她这副样子,笑了一声,又伸手拍了拍她脑袋: “算了吧,你小姨母离不得皇后娘娘。你阿母在长安,她就在长安。“ 他说完便站起了身,整了整衣袍,低头看了刘姁一眼: “我走了,别送了。“ 刘姁叹了口气,没有站起来送他。 她蹲坐在地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重新走回案后坐下。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漂亮燕三~~~嘤嘤嘤嘤嘤~~~十六七呀~~~没了良将呐~~~~~~ 直到……樊哙离开的第四天。 一个少年挎着双剑走进了燕王宫的大门。 刘姁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樊伉?!“ 少年站定在她面前。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衣,肩宽腰窄,腰间的牛皮带上挂着两柄一长一短的剑,额头上沁着一层赶路出的薄汗,面色微红,但神态依旧不减倨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章燕王宫(第2/2页) 他拱手行礼:“樊伉参见殿下,听周亚夫说阴山边上常有匈奴人出没,樊伉习武十年,请去杀敌。“ 刘姁终于把嘴合上了,她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师父刚走你就到了——故意的吧?“ 樊伉抿了一下嘴:“我阿母不愿我上战场,我阿翁听我阿母的,我没办法。“ “你阿母要是知道你跑来了,回头会打死你的。“ 樊伉扭头,满身都在说,“我不管!!!” 刘姁看着他一脸“我意已决“的表情,也不再多说,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阴山这两天可冷得很。你要是真入了军营,可就得等开春换防才能出来了。“ 樊伉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明显冷了一度,眉头拧起来,像是在说“你怎么也瞧不起我“。 他站得更直了些,声音也拔高了半度:“殿下怎知我不行?“ 刘姁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笑了两声,摇头道:“出门左转下台阶,右手边的偏殿,找灌何,他会安排你的。“ 樊伉的面色终于松动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住了,只躬身抱拳,声音里多了一层压不住的少年意气: “谢殿下——“ 他转身大步往偏殿方向走,脚步快而稳,那两柄剑在他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刘姁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奏折,一抬头便见…… “刚才那个人,“窦漪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殿中,手里捧着一卷折子,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外头,“怎么那么像舞阳侯家的小公子?“ 刘姁接过她递来的折子,随手翻开,一边看一边笑:“你没看错,正是咱们舞阳侯家的小霸王来了。“ “啊?“窦漪房微微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看来殿下在长安,可没少孔雀开屏。“ “嗳——“刘姁呲了呲牙,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毫不遮掩,“但凡见过本王风采的,有谁能不死心塌地地追随呢?“ 窦漪房摇头失笑,不再接这个话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刘姁手里那份折子,把话拉回正题: “殿下,这一年各郡和燕京新增的官吏都不少。人一多事情就多,无忌有些忙不过来了,方才托我来问问殿下——能不能把张英从殿下这儿要过去帮她一阵子。“ 刘姁看完折子最后一行,摇头道: “我这儿的活张英才理顺呢,她拟的折子我看着最顺眼。叫无忌换一个。“ 窦漪房微微沉吟:“那……不如调吕禄过去?正好他近来手上的事都分出去了。殿下想让他出海最早也得明年开春,等忙完今年,无忌手底下那几个也该能独当一面了。“ 刘姁把折子一批,交还给窦漪房,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那敢情好,让他今天就过去,我最见不得他闲了……“ 窦漪房接过折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刘姁: “殿下,这几天天气转冷了。“ “知道,我穿厚实些。“ 第86章 长安少年 第86章长安少年 吕媭真把美人送过来了!!! 江阳翁主刘姒——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燕京城外,送她来的人根本就没进城,一到地儿转身就跑,只剩下她和随行的一个老仆妇和两只樟木箱子。 “翁主,这可如何是好啊?并不见有燕王宫的人来接啊……” 江阳翁主掀开车帘,抬头看着城墙上的“燕京”两字,久久未言…… “傅母你瞧,燕王殿下的字写的真好……” 老妈妈顺着刘姒的视线看去,语重心长地道:“天不负有心人,燕王殿下小时候为了练这一笔字,不知吃了多少苦。” 刘姒看着那字,抬手,忍不住在空中描摹了起来,良久才道: “咱们先去拜会云台君,从前在长安,我与她在宫宴上碰过几次面。” …… 翌日午时,刘姁见到刘姒时,先是愣了一下。 她见过好看的姑娘,但像刘姒这么好看的,实在少见! 刘姒生得额头饱满,眉眼温润,一双杏眼含着水光,嘴角微微翘着,像画里的人刚从画上走下来,一身藕荷色深衣,鬓间只簪了一枚青玉簪,更衬得她肤如凝脂。 刘姒俯首行礼,举止间满是风雅端庄:“江阳,见过燕王殿下。“ “阿姒,“刘姁坐在主位上,摆了摆手,“你该叫我阿姊的,真是老天错眼,我的妹妹生得这般天仙模样,我从前却不曾见过……“ 刘姒起身,立在案前,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端正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抬眼看向刘姁,目光沉静:“我自小多病,常年在封地静养,是以殿下不曾见过。今蒙皇后娘娘抬举,又得吕夫人厚爱,遣我前来侍奉殿下。若能留在殿下身边,便是我之大幸。“ 她的姿态太谦卑了,谦卑地让刘姁微微蹙眉看向了窦漪房。 这可不像刘家的女儿…… 窦漪房的视线转到了刘姁手边的白色折子上。 刘姁低头,捂脸,这个折子是昨晚送过来的,她给忘看了…… 轻咳一声,刘姁上下看了她两遍,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叩:“阿姒可有什么擅长的?“ “我略通音律,也会些舞。“刘姒温声回道。 “舞?“刘姁来了兴趣,“什么舞?“ 刘姒微微低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楚地的折腰舞,长短袖的踏歌也都学过一些。“ 刘姁听完,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她看了刘姒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先留下来吧。不急着安排差事,你先熟悉熟悉燕京的气候和吃食。若有想要的,只管跟漪房说。“ 刘姒屈膝行礼,声音稳稳的:“谢殿下。“ 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裙摆扫过青砖地面时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缕风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刘姁坐在案后,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拿起了折子。 “江阳翁主是舞姬所出,琅琊王不认的,她这翁主之位,还是琅琊王妃临去前见她实在可怜,请皇后陛下册封的……” 窦漪房的声音轻轻响起,“虽是翁主,却并未上皇家属籍……” “又是一个老头造得孽……”刘姁将折子往案上一拍,“不过瞧着确实是个好姑娘,我小姨母对吕禄是真不错,不过可惜,现在碰我手上喽……” …… “对了,樊伉到咱这儿的事还没传到吕禄和采薇耳朵里?”刘姁抓了抓头发,“采薇去济北了消息慢些倒也正常,怎么吕禄那儿也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长安少年(第2/2页) “他不管樊伉了?!”刘姁满脸惊讶,要知道吕禄可向来自诩是吕家新一代的刀枪炮…… 没道理不管樊伉那小兔崽子啊…… 窦漪房闻言收了收脖子,“自从……吕陵侯去了吏曹,无忌还没让他休沐过呢……又是早出晚归的,可能是消息慢了些吧……” 刘姁撇了撇嘴,好吧…… “早点把消息传过去,别到时候人都到阴山了,吕禄鬼哭狼嚎起来我可受不了……” …… 翌日晚间,刚刚下值的吕禄满身疲惫,却在听到消息后风驰电掣地冲到了燕王宫。 他径直赶到樊伉暂居的那处小院。 “小兔崽子……胆儿肥了,刚瞒着家里人乱跑了……” 吕禄人还未到,便见院门虚掩,里头人影一晃——他大步上前,正好将樊伉堵在了门口。 “伉弟!”吕禄一把按住门框,微微喘着气,眼里又是愤怒又是埋怨,“你到了燕京,怎么也不叫人跟我和采薇说一声?!” 樊伉仰起下巴,下颌绷得紧紧的,目光直直撞回去:“我来这儿,是来守边报国的!做什么要告诉你们!!” “你……” 吕禄一顿,拍了拍胸膛,不能凶不能凶,不然下次跑远了就完了…… 良久,吕禄仰头大笑,手掌重重拍在樊伉肩头,拍得少年身形一晃。 “好好好,伉弟大志!”他笑声未歇,语气却软了下来,“只是你如今才十四岁,早了点吧……” 樊伉脸色登时就沉了,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灌何和周亚夫第一次上战场都是十五,燕王殿下更是才十三出头就斩了英布,我怎么不行?!” 吕禄笑容一僵,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少年倔强的眉梢上,半晌才叹了口气: “伉弟啊——且不说灌何周亚夫之流,那都是大汉数一数二的少年将军;就说你宝珠姐,她五六岁的时候就推着鼎满宫跑了,她不正常的,你知道不?” 樊伉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脖子一梗,眼圈却微微泛了红:“五兄果然看不上我!” 吕禄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樊伉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胸膛起伏着,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砸: “反正我马上就要跟着灌河去阴山换防了,五兄等着吧,到了那儿,见了匈奴我见一个斩一个!” 吕禄咬牙,“冬日里的阴山,你待不住!” 樊伉顿时大怒,“那地方连刘章那种皇家子弟都待得,我怎么就待不得?!” 吕禄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尽,眉头拧成一团:“刘章待得住那是因为在春日,这马上入冬了,他铁定得跑回来!” 他忽然顿住,瞳孔一缩,声音陡然变了调,“等等……你要去阴山换防?阴山?!就这两天?你知不知道现在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樊伉猛地扭过头去,只留给吕禄一个僵直的侧影,声音闷闷的,却硬得像石头:“五兄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 不待吕禄再言,“嘭——”一声闷响,院门被樊伉从里头死死甩上,门板震得框框作响。 吕禄独自站在门外,夜风卷起他袍角,他望着那道紧闭的门,半晌没动。 “樊伉!你给老子开门——” 第87章 窦玄 第87章窦玄 吕禄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再不提拦着樊伉去阴山的事。 一碗药的事,到时候捆好了麻溜地送回长安去! 但他又想这孩子头一回到燕京,总不能让人家揣着一肚子气回去,便揣着手,拿肩头碰了碰樊伉的胳膊: “走,五兄带你逛逛燕京城。” 樊伉:“五兄你不会打算出了燕王宫就给我一棍子敲晕送回去吧?” 吕禄倏地瞪大眼,“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樊伉:“咱家也没什么好人呐……” 吕禄:“……” ……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吕禄扬了扬下巴,示意樊伉看两侧的楼肆铺面: “燕京城不错吧?你是没见着,殿下没来之前,这儿可荒凉了,风一吹连只耗子都嫌寒碜……” 樊伉却忽然站住脚,扭头瞪着他,嗓门一下拔高: “我那时就给你和采薇阿姊写了信,让你们去长安接我——采薇阿姊虽没来,却好歹给我回了信,你都没给我回信!!” 吕禄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噎,咂了咂嘴,眼神飘忽地摸了摸后颈: “采薇手底下养着七八个专门管她信件往来的人呢,那信要是采薇亲自回的,我吃了……” 樊伉不依不饶,双手一摊,声音又急又冲:“你看!你们两个来得早就什么都有了!!” 吕禄被他气笑了,抬手拍得樊伉脑瓜子直响:“话是这么听的么?是!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了,但那都是拿命熬出来的!我之前去吴国,差点让吴王翻了肠子……” 看着樊伉依旧满脸不服的表情,吕禄叹了口气,放软了声调,“好了好了,老子还没娶妻生子呢,现在被气死了我死不瞑目,你少气点我吧——说吧,吃什么?” 樊伉赌气似地把脸一扭,目光在繁华街面上转了一圈,忽然定在不远处一座气派的酒楼招牌上,抬手指过去: “燕地的炒菜在长安都有盛名,我要吃那个!” 吕禄笑着摇头,一把揽过他肩头:“成,五兄请你。” 吕禄一笑,樊伉也不再冷着脸,轻哼道:“就该这样嘛,五兄你好好说话……”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向酒楼,正要迈步进去,门口却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身量高挑,眉眼深邃,轮廓带着塞外独有的野气,偏偏又生了一张极俊美的脸,笑起来时眼尾微挑,又野又艳。 他怀里拎着个食盒,瞧见吕禄便是一愣,随即咧嘴笑道:“哎?这不是吕陵侯吗?你来吃饭啊?” 他的音调怪怪的,像是舌头没捋直。 吕禄嘴角一扯,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老子来这儿不吃饭,吃屎吗?” 樊伉:“……”他目瞪口呆地扭过头,瞪着自家五兄——五兄这是怎么了?吃巴豆了? 对面那位公子却浑然不觉似的,连连摆手,一脸真诚:“那东西可吃不得!吕陵侯你千万不要乱吃东西啊……” 吕禄:“……” 他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角抽了两下,硬是没接上话。 窦玄见状,也不多留,客客气气一拱手:“在下告辞,吕陵侯慢用啊。”说罢拎着食盒,施施然转身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7章窦玄(第2/2页) 进了酒楼雅间,吕禄往椅背上一靠,脸上一副吞了苍蝇又吐不出来的表情,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樊伉看在眼里,原本憋着的那点少年意气和莫名的委屈,竟全被好奇盖了过去。他搓了搓手,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五兄,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吕禄面色扭曲,磨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窦云台的男宠,一个男人!!”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做点什么营生不好,去做男宠去卖身……yue……” “老子和他说话都觉得脏……” 樊伉眨了眨眼,歪着脑袋看他,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五兄……你是不是想做没做上,所以才这么讨厌刚才那位公子的?” “我记得……你——” 吕禄盯着樊伉看了三息,缓缓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长叹一口气——这个弟弟,不能要了。 “五兄,我们来看看吃的吧……”樊伉低下了头。 同一时刻,中书令府。 窦玄推门而入,满手拎着油纸包好的吃食,一路小跑进了院子,脸上笑意盈盈,高声喊道: “房令!我今日买到了月明楼的烤羊肉,你快出来尝尝!” 书房里灯烛未灭,窦漪房正伏案批阅文书,听见那欢快的嗓音,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起身推门走了出来。 窦玄一见她,眼睛更亮了,快步迎上去,把油纸包往她面前一递,笑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房令,这个真的特别好吃!” 窦漪房接过油纸包,指尖还触到隔层透出来的温热,她弯了弯嘴角,抬眼看向窦玄,语气温和平缓: “你马上要回休屠部了,多费心准备准备自己的东西吧,不必总惦记着我这边。” 窦玄笑意微微一顿,垂下眼,片刻后抬起来时眼里多了几分不舍,声音也低了些: “房令,我明年再来,还能来找你吗?” 窦漪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笑意温和却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疏离:“当然。” 窦玄抿了抿唇,小声咕哝道:“那我能不走吗?” 窦漪房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却认真起来,语气依旧轻柔,却不容置喙: “我想在边境开市,自然要你来回奔波于匈奴王庭,阿勒,别说小孩子话。” 窦玄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垂下眼帘,把那点失落悄悄藏进了衣褶里。 察觉到了窦玄的失落,窦漪房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勒,盐和茶在匈奴都是紧俏的东西,你带着休屠部的族人做点生意,也能为族中尽一份力不是?” 窦玄轻轻抓住窦漪房的手,“房令,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窦漪房缓缓笑开,“当然记得,那时我和殿下刚到燕地,你在雁门郡做小生意却碰到了采薇手里……” “是你救了我,”窦玄执起窦漪房的手放在额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房令,我会永远忠于你。” 第88章 长沙王 第88章长沙王 燕京·入夜 更深露重,燕王宫里的灯火却比往日更密。 自三日前刘姁遇刺,整座燕王宫便像绷紧的弓弦,宫人疾走不交谈,王宫的甲士脚步整齐地踏过青石板,一声咳嗽都能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 严几道立在殿外廊下,手按剑柄,一双眼在暗处冷冷扫过每一寸阴影。 她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如松,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浑身上下只腰间悬着一枚铜符——那是刘姁亲自赐的,持此符者,杀人无罪。 自三日前那场刺杀之后,她几乎没合过眼,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她又想起了那日……若非殿下武力超群,那刺客几乎就要得手了…… 殿内传来刘姁翻动竹简的细碎声响,严几道微微侧耳,确认无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宫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好了你们两个,早点回去歇息吧,我这殿前殿后都快站成人墙了……”殿内,刘姁将看了一半的奏折一撇,“漪房,无忌你们不要像惊弓之鸟一样,我好的很!” 刘姁实在有些遭不住了…… 这几日她连屙屎都有人看着,她都便秘好几天了…… “殿下,那我们早些休息吧,”窦漪房轻声道,萧无忌一听就要收拾东西。 刘姁冷着脸,“我不想跟你们两个睡了……” 窦漪房笑了笑,“那换几道和阿巧吧。” 刘姁:“……” 萧无忌:“殿下,你被刺杀的消息已经传到长安了,最多后日,凤王殿下就到了,到时候我和云台就不跟你睡了。” 刘姁倏地站起,“我不是说了嘛,让阿姊在长安好好待着!!!” 窦漪房和萧无忌对视一眼,“殿下,如果凤王殿下不来,那……说不定皇后娘娘就自己来了……” 刘姁仰天长叹。 该死的刺客!!! 竟然想到在她常用的墨里下毒,脑瓜是怎么长的啊…… —— 与此同时,淮南九江郡·暗牢 那股味道仿佛是黏在骨头里的。 血腥气混着腐草、铁锈和秽物,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层层发酵,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每隔几息,便有一声低哑的哀嚎从深处某个牢房传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喉咙,又像是喉咙已经被撕烂了。 吕采薇坐在牢房尽头一张简朴的木案前,背脊挺直,十指干净如雪。 她面前摆着一碗粳米饭,一碟酱菜,一盅清汤,筷箸握在手里,动作从容不迫,夹一箸饭,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再夹一箸菜,牢房里那些声音仿佛与她隔了一层透明的水幕。 她身前三步远,蹲着两个精瘦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那个被铁链锁住四肢的男人。 那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了。脸肿得发亮,左眼眶塌陷,嘴角裂开一道干涸的血口,胸前衣襟被撕得稀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烫伤。 他整个人蜷在稻草堆里,像一截烧焦后又被水泡过的木头,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8章长沙王(第2/2页) 一个黑衣人端着一只陶碗走到他身旁。碗里是温热的蜜水——上好的槐花蜜,用温水化开,清亮亮的一碗,闻着甜丝丝的。 那人将蜜水缓缓淋在刺客裸露的伤处。 蜜水流过翻卷的皮肉,渗入鞭痕的沟壑,黏稠而温柔地覆满整个胸膛。 刺客起初只是茫然地睁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蜜水的甜味飘进他鼻子里,他甚至本能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然后黑衣人掀开脚边一只盖着布的木桶。 嗡—— 熙熙攘攘的蚂蚁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密密麻麻一片,顺着蜜水的痕迹铺上去,像一层活着的毯子。 刺客的眼珠猛地瞪圆。 “啊啊啊啊——!!” 嚎叫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铁链被他挣扎得哗哗作响,整个人像被扔进滚油里一样疯狂扭动。 白蚂蚁覆在他胸前,钻进伤口,啄食蜜水的同时也在啃噬烂肉,细密的啃咬感从每一道伤口里往骨髓里钻。 吕采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了抬眼皮,目光平平地扫过去,看清了刺客那张因为剧痛而彻底扭曲的脸,又收回来,继续吃她的饭。 “啊……”刺客的嚎叫渐渐哑了下去,嗓子已经破了,只剩下嘶嘶的气音。 白蚂蚁被黑衣人用竹片刮去大半,混着血水和残蜜,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刺客的胸膛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细碎的呜咽,像风穿过破旧的窗纸。 吕采薇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才开口道:“刚才那一遍,只是甜水,下一遍,”她顿了顿,“换盐水。” 刺客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我有的是法子吊着你的命……”吕采薇的声音幽幽响起,落在刺客耳中不亚于阎王低语……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他粗重而破碎的喘息。 “……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是……长沙王——” 吕采薇端起汤碗,轻轻抿了一口。 她静静听完那两个字,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下文,才将碗轻轻搁回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动作不急不缓,手指抚过袖缘时带起一道平整的弧线。 她走到刺客面前,低头看着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 刺客仰头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再说什么,却只吐出半口血沫。 吕采薇抽出腰间长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牢房里的火光在刃面上滑过一道水银般的亮痕。 她手腕一转,剑尖抵住刺客咽喉,没有再问一个字。 “哧——” 血沿着剑脊淌下来,滴落在稻草堆里,声音沉闷而短促。 刺客的瞳孔缓缓散开。 吕采薇将剑收回鞘中,擦净指尖沾到的一丝血迹,转身对那两个黑衣人道:“备马。去长沙……” 第89章 吴回 第89章吴回 长沙国·临湘城 三日后,吕采薇的马蹄踏上了临湘城的官道。 长沙国与燕国截然不同。 临湘温润得近乎缠绵,城垣依着湘水而建,青灰色的砖石上常年覆着一层潮润的苔痕,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贩夫、赶牛的农户、挎着竹篮的妇人,口音软糯绵长,在空气里拖出慵懒的尾音。 城中街巷不宽,两旁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檐下挂着各色布幌,卖橘的、卖葛布的、卖漆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湘江上传来的渔歌,一派南国富庶景象。 可吕采薇无心多看。 她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面沉如霜,策马穿过市集时,两旁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她腰间那柄剑鞘上的铜纹,识货的老卒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皇家的制式。 长沙王宫坐落在城北高地,背靠岳麓,面朝湘水庄重古朴。 吕采薇在宫门前翻身下马,递上燕王符节。 守门尉一见符节上那枚燕字铜印,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让路,又派了名内侍引她入宫。 穿过宫门,内侍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使君来得不巧……我们大王他,前日便下不了榻了。” 吕采薇脚步微顿。 内侍领她进了长沙王吴回的寝殿。 殿内药气浓重,几案上堆着未批的简牍,角落里炭炉上煨着一只黑陶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帐幔半垂,隐约可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锦被,露出的一张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已是将息未息之态…… 吕采薇眯眼,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长沙王才二十七岁。 伺候在旁的是长沙国丞相利苍,他早年便追随刘邦南北征战,后任长沙相国,在这临湘城一待便是十五年。 临湘城中,权高不过利氏,势重莫若相国。 他一见吕采薇进来,便起身迎上,拱手道:“燕使远道而来,吾王病体沉重,实在不便见客,还请使君——”。 帐幔里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咳嗽。 “谁……?” 那声音干涩枯竭,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利苍连忙转身趋近榻前,低声回道:“大王,是燕王殿下遣来的使者,燕国吕司寇。” 帐幔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拨开。 吴回半撑起身子,虚弱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吕采薇身上,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来,却只牵动了脸上苍白的皮肉,看着格外疲惫: “本王命在旦夕,燕王遣司寇来……有心了。” 吕采薇站在榻前三步处,神色平静,拱手行了一礼。 她的目光从吴回的脸扫到他撑在榻沿的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沾着未干的药渍,微微发颤。 她心里沉了一下。 这个长沙王,怕是真撑不了多久了。 吕采薇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侧身,对利苍道: “长沙王病重,我本不该叨扰。只是燕王殿下有一封书信,务必要我亲手呈交大王。不知大王精神可还撑得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9章吴回(第2/2页) 吴回闻言,咳嗽了两声,摆摆手示意利苍退开:“信……拿来。” 吕采薇从袖中取出一张帛书,双手奉上。 吴回接过去时,指尖冰凉,触到吕采薇的手背时她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他展开竹简看了几行,目光忽然定住,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帛书边缘,指节泛白。 “竟……竟有此事……” 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炭炉上药罐咕咕的沸响。 吴回缓缓抬起头,看向吕采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又像是映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吕司寇……” 吕采薇垂着眼,没有应声。 吴回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卷竹简,忽然将帛书轻轻搁在膝上,阖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我绝无逆……逆悖之心,又怎堪论……刺杀燕王?”他说。 吴回的话音未落,胸口骤然一紧。 他猛地攥紧了吕采薇的袖口,指节泛白,瘦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吕采薇低头看去,只见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 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倾——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出来,溅在膝上那卷帛书上,洇开一片。 吕采薇下意识伸手去扶,吴回的身子却已经像散了架似的往下滑,额角重重磕在榻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吕……吕司寇……”他的声音碎在喉间,像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往外挤,“我吴氏……为陛下镇守长沙……两代忠骨一片忠心……可昭日月……” 最后那四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尾音消散在药罐咕嘟的沸响里。 他的手指还攥着吕采薇的袖口,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 然后那力道松了。 吴回的头缓缓歪向一侧,浑浊的瞳孔里那层水雾散开了,映着殿顶垂下来的帐幔穗子,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了。 殿里静了一息。 “大王——!!” 利苍扑跪到榻前,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去探吴回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脉门,摸了又摸,终于仰起头,嘶声喊道: “大王……驾薨了——” 殿外值守的侍从闻声涌入,跪了一地。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炭炉里的火苗跳了一跳,将满殿的人影拉得又长又乱。 吕采薇站在原地,袖口还保持着被吴回攥过的褶皱。 她垂眼看着那卷沾了血的帛书,缓缓抽回手,退后一步,将帛书收进袖中,动作极轻极稳。 然后她转身行了一礼,目光越过满地跪伏的宫人,落在殿门的方向。 长沙王吴回,薨于吕采薇抵达临湘城的当日。 年二十七岁。 第90章 吴真 第90章吴真 临湘·国丧 吴回薨逝的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临湘城中无声无息地洇开。 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挑担的贩夫、赶牛的农户依然在吆喝,只是市集上的布幌全换成了素白,妇人的竹篮上搭着麻布,连湘江上的渔歌都歇了,街巷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哭泣,很快又被人低声劝住。 长沙国无主。 吕采薇站在驿馆的窗前,看着远处王宫方向升起的招魂幡,眉间微微蹙起。 这几日,各处的消息纷至沓来,若只论物证,刺杀主谋无疑就是——已经溘然长逝的长沙王吴回。 可…… 且不说吴回临死前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到底还有没有精力谋划这样一场刺杀。 单说一件事: 吴回的长子吴右,今年才五岁。 一个将死之人,真的敢在自己咽气之前,给年幼的儿子留下这么一大摊烂账吗? 刺杀燕王,这是捅破天的事。若惹得长安对吴氏生了疑心,大汉仅存的这一个异姓王诸侯国,还能再传一代吗? 吴回也许不怕死,可他真的不怕——自己死后,吴氏满门被连根拔起吗? 想当年,他为了保住吴氏,在英布决定造反后,孤身一人奔袭千里直报长安。 要知道,英布可是他亲姐夫——吴回母早逝,自小由长姐抚养长大,英布正是其长姐之夫。 吕采薇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吴回……这个答案,她不信。 …… 利苍已经第三次派人往长安送奏疏了。第一封奏报吴回病危,第二封奏报吴回薨逝,第三封奏请陛下允准世子吴右袭爵。 可三封奏疏送出,长安毫无回音,像是扔进深潭的石子,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而长沙国内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有几位吴氏宗族的老人,私下里已经在议:“右儿才五岁,懂什么国事?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如从宗室里挑个年长的……” 利苍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呵斥。 长安久无回应,未免没有这样的顾虑,幼主即位,若是南越的赵佗杀来,长沙国危矣…… 至于……利苍用余光扫了一眼正在替燕王祭奠吴回的吕采薇,缓缓的闭上了眼。 吴回死后第二日,王宫中出了一件怪事。 吴回生前贴身伺候的宫人,一共二十三人,一夜之间全部自尽,白绫悬梁——整整齐齐,一个不剩。 吕采薇赶到时,内侍们正将尸首往外抬。 “吾王仁厚,这……”利苍哭的不能自已,“他们殉主而去……皆是义婢!” “殉主而去?”吕采薇掀起一张白布,白布之下的脸年轻的过分…… 利苍边哭边点头:“吕司寇有所不知……吾……先王身边的宫人,皆是孤苦无依之人,经先王收养才……如今先王去了,他们……他们殉主而去,也算是全了这番主仆恩义……” 吕采薇放下白布,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寝殿。 二十三个宫人,全部殉主。 好的很…… 她转身走出殿门,迎面就看见廊下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长沙王世子? 吴右穿着一身粗麻孝服,那衣裳明显宽大了一圈,袖口卷了好几折才露出指尖。 他蹲在柱子后面,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哭出声。 吕采薇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拍了拍那孩子的头,没有说话。 吴右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通红。他看了吕采薇一眼,嘴唇瘪了瘪,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 “高长使他们都走了……姑姑说,他们去陪阿翁了……” 吕采薇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 “你吃饭了吗?” 吴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吕采薇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走。” 吴右仰着脸看她,犹豫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你……你是吕司寇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吴真(第2/2页) “嗯……” “你……是燕国的人?” “嗯……” “他们说……是燕王逼死了我阿翁……” “哦?谁?”吕采薇脚步一顿。 吴右哭得抽搐了起来,“小姑父……小姑父说我阿翁是被燕王吓死的……” 吕采薇轻轻挑眉,看着手边满脸纯真的孩子,眼中闪过一抹戏谑,拍了拍他的头,轻声道: “小孩,别跟姐姐耍心机哦,不然姐姐就把你刷上油……烤了吃了……” 吴右:“……” “姐姐你在说什么了啊?” 吕采薇笑笑,“走吧小世子,带你吃肉去。” “我阿翁丧期,我不能……” “闭嘴。” “哦……” 从那日起,吴右便常常出现在吕采薇暂住的驿馆门口。 有时是清晨,他会在怀里揣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蒸饼,仰着头递过来,也不说话;有时是傍晚,他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拿树枝在地上画些什么,等到吕采薇推门出来,便赶紧站起来,把树枝藏到身后。 吕采薇也不赶他,聪明的孩子,总是讨喜的…… 她最近的视线也如吴右所盼,放到了利希身上。 利希,利苍之子,长沙国丞相府少君,娶的是吴回的妹妹——吴真。 又过多日,长安那边还是杳无音讯。 利苍终于坐不住了,召集了长沙国的一众臣僚在丞相府议事。吕采薇作为燕王使节,意外地收到了请帖。 她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皆是吴氏宗族和长沙国的老臣。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没有人高声说话,但每一道眼神都藏着东西。 利苍坐在上首,鬓边的白发比初见时又多了几分,眼下乌青一片,显然是连日操劳未眠。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子扶着门框跨进来,一身素服,发髻上系着白色的发带,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得厉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像是跑着过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 吕采薇抬眼看去。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吴回有三分相似,眉眼温婉,颧骨上还带着哭过后未褪的红晕。 她进了门,目光先扫了一圈在座众人,然后径直走到利苍面前,行了一礼。 “阿翁。” 利苍微微皱眉:“真儿,你怎么来了?这议事——” “儿不能不来。”吴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切骨的颤音,像是强忍着什么,“儿听说,有人在议另立吴氏宗室的事?” 堂上安静了一瞬。 几位宗室老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干咳一声,道:“翁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右儿年幼——” “右儿是我阿兄的嫡长子。”吴真打断了他,声音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先王在世时,立右儿为世子,满朝皆知。兄长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要换人?”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泪掉下来,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她看向利苍,声音渐冷: “阿翁,右儿他是长沙国的世子!若阿翁废他世子之位,不知我阿兄的这个子嗣可会平安成人?”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吴真深吸一口气,环顾堂上诸人,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吴真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还活着,谁也别想越过右儿坐那张椅子。” 堂上鸦雀无声。 利苍沉默地看了吴真片刻,终于挥了挥手:“好了,今日先散了吧。” 众人起身告退,经过吴真身边时,无一人敢与她目光相接。 吕采薇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吴真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攥紧的手指——一切都很合理,一个失去兄长的妹妹、拼命护住幼侄的姑姑。 吕采薇端起茶碗,掩住唇角。 这长沙国,可比她们燕国热闹多了…… 第91章 求情 第91章求情 临湘·驿馆 吴真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细碎的冻雨。 驿馆的门扉被轻轻叩了三下,不重不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吕采薇放下手中的简牍,示意侍从开门。 门开处,吴真独自立在廊下,一身素白,发间依旧只系着一根白色的麻布发带,脸冻得发青。 “翁主冒雨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吴真抬头看见吕采薇,眸中似有水光闪过,随即垂下眼去,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一福。 “吕司寇。” 吕采薇侧身让了半步:“翁主进来吧,外面下着雨。” “我……想单独与司寇说几句话。”吴真抬起眼,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只几句话……” 吕采薇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里走:“翁主还是进来说吧。” 驿馆的堂屋陈设简朴,一几两榻,墙角一只炭盆烧着细炭,偶尔爆出极轻的噼啪声。 吴真扫了一遍室内,掩着眼角道:“怎么就叫吕司寇住在这样的地方,不如司寇移步,去我的翁主府暂住几日?” 吕采薇先坐下,顺手给吴真倒了一碗热汤,“不必了,利丞相也已相邀数次,但我是个粗人,有劳翁主费心了。” “原来如此,是吴真冒昧了……” 吴真接过热汤道了谢,双手捧着碗,指尖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将碗放下,起身走到堂中,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翁主——” “吕司寇,”吴真的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知道您奉燕王之命来我临湘查案,本不该来扰您。可我实在没有旁的法子了……” 话落,吕采薇没有再去扶她,她坐在原处,看着吴真伏在地上的脊背微微起伏,肩胛骨薄薄地耸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起来说话。”她说。 吴真没有动,只是将额头在地上又蹭了一下,才慢慢直起身,跪坐在自己的脚跟上,双手搁在膝头,攥着衣料,指节发白。 “吕司寇,右儿才五岁。”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丝哭腔,眼眶里的泪打着转, “我阿兄去了,长安那边数封奏疏递上去,一个字都没回来。我阿翁……阿翁他……” 她咬了咬嘴唇,硬把那声“阿翁”咽了回去,改口道:“利相国他……朝中已经有人在议另立宗室的事了,若遂了他们的愿,右儿来日又该如何自处……” 她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吕采薇,目光里那层哀求之下,压着一股极硬的执拗。 “燕王殿下也曾与我阿兄有旧,又最得陛下娘娘疼爱。我想求吕司寇——给燕王殿下去一封信,请燕王帮右儿探一探长安的口风。哪怕只是问一句,陛下和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好让我们知道,右儿这个世子,到底还算不算数。” 吕采薇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冻雨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吕司寇,”吴真又重重地磕头,“我和右儿实在没有法子了……利相他们选中了我三王叔,可我三王叔与我阿翁并非一母所出……求您帮帮我吧……” “翁主起来吧。”吕采薇放下碗,“我会给燕王殿下写信说明详情的……” 吴真愣了一下,随即眼眶里那层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多谢吕司寇……多谢……” 吕采薇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帛书,提笔蘸墨。她落笔很快,只写了三行字,吹干墨迹,折好封蜡。 “翁主请回吧。”她把帛书递给吴真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若有消息,我会来告知翁主。” 吴真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她,那双向来温婉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吕司寇的恩情,吴真记下了。” 她叩首,起身,后退三步,又深深一福,才转身推门走进冻雨里。 素白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廊檐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驿馆的门扉之外。 吕采薇站在窗前,看着那抹白色被雨雾吞没,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她转身,将另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从袖中取出,连同方才那封帛书一起,交给了候在门外的黑衣侍从。 “这两封,加急送燕京。” —— 腊月的燕京,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 刘姁坐在正殿暖阁里,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面前摊着刚从临湘加急送来的帛书。 她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修长的手指沿着字迹一行一行地划过,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原来是旧账找上门来了。” 侍立在案旁的张子温正低头研墨,闻言抬起头来,他长得越发好了,淡极生艳,身量修长,一双手骨节分明,研墨的动作不急不缓,久看之下,他美得像一只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求情(第2/2页) “殿下说什么旧账?”如珠玉般温润的声音响起,他偏起头看向刘姁,眼尾轻勾,笑得实在招人。 刘姁将那帛书折了折,随手丢在案上,往后一靠,仰头望着殿顶的横梁,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过了很久,她忽然坐直,提笔蘸墨,在帛书上写了几行字。笔锋极快,收笔时在末尾重重一顿,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加急,传给采薇。” 张子温接过帛书,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暖阁里只剩下刘姁一个人。她盯着炭盆里将熄的火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吴回啊吴回……” “咔……咔咔……” 屋顶传来几声细响,刘姁抬头笑道:“几道,今夜大雪,早些回去歇着吧……” …… 严几道立在正殿房顶的飞檐上,一手按剑,身后的屋脊上落着两个人。 两人的身形一般高矮,面容几乎一模一样,一人着白衣一人着黑衣,白衣温雅,黑衣冷冽,严几道打了个哈欠,转身边比划边道: “师兄啊,你们回去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 白衣的雒道生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往严几道身边挪了半步,温柔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 “小师妹,你今晚去歇着吧。我和雒道容看着,殿下不会有事的。” 严几道没有回头。她抬起右手,在身侧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很明白:不必。 雒道生看了半天,眨了眨眼,又往前凑了凑:“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看得不太清……” 严几道正要再比划,一道黑影忽然从她身侧掠过,雒道容已经落在了她面前,冷着脸,伸手指着远处宫墙根下的一处院子,飞快地比划起来。 他指的方向是刘姁寝殿东侧的小院,那是严几道的值房。 他的意思也简单:你去睡觉,这里有我们。 严几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雒道生,慢慢摊了摊手,闭上了眼睛。 雒道容:“……”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比划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几乎要戳到严几道鼻尖上,他都想上手扒开严几道的眼皮了…… 雒道生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只能从雒道容的表情判断出他正在发脾气,却不知道具体在气什么。他拉了拉雒道容的袖子: “雒道容,你慢点比,我看不懂……” 雒道容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雒道生无辜地眨眨眼,松开了手。 雪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第一片雪花擦过严几道的睫毛,她睁开眼,目光清冽。 雒道容果然已经怒发冲冠,发间的木簪都快被他自己的动作震松了,脸颊因为气愤泛起一层薄红,衬着他那张冷峻的脸,竟有一种凌厉的艳色。 严几道看着他,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低哑干涩,说的话却是不上调的: “容师兄,怪不得殿下常常夸你,生起气来是美人嗔怒……” 雒道容的眉目猛地一拧,狠狠一甩袖,然后他转身,脚尖在瓦片上一蹬,整个人像一只灰鹤般掠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纷飞的雪幕里。 雒道生:“……” 他茫然地转过头,看着严几道,“师妹,你说了什么?都把雒道容气跑了……” 严几道转身,冲他比划:“我就是夸了一句他生的好看,不知道又在闹什么脾气。” 雒道生盯着她的手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三月里的暖阳,和方才雒道容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我生的好看吗?”他问。 严几道连连点头,手上比划不停,嘴上也是不停:“好看好看。大师兄你脾气也比容师兄好,所以你看起来比他更好看!!” 雒道生眉眼皆笑,正要说些什么,去而复返的雒道容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回在了严几道身后。 他死死地盯着雒道生的眼睛。 雒道生看见他,笑容越发大了起来,雪花落进他微张的领口里,他也不在意,俯身在严几道耳边说话,眼睛却没离开过雒道容一寸。 雒道容的脸从薄红涨成了深红,手指攥得咯咯响,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几道转过身来,看见来人,挑眉笑道:“容师兄怎么又回来了?” 雒道容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严几道的脸,盯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白。然后他转身,在雒道生身边坐下,抱着胳膊,面朝另一侧,不动了。 雒道生笑得更厉害了。 严几道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师兄,一个笑得发抖,一个气得发抖,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都习惯了……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雪幕深处。 第92章 毒糕 第92章毒糕 临湘·利相府 连绵不断的雨从午后就开始下,到了傍晚也没停,整个临湘城都陷入到了一片浓雾中。 利希抱着女儿利允站在廊下,小姑娘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窝在父亲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半睡半醒。 利希的手臂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还腾出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 吴真从回廊那头走来,脚步很急,裙摆被廊下的积水溅湿了一角。 利希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了侧身,让她先进了堂屋的门。 吴真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利苍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吴真身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到利希脸上,最后又扫回吴真那身素白的衣裳,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阿翁,”利希先开了口。他抱着利允,背脊挺得很直,“先王信重您多年,临终前将世子托付于您。如今朝中有人在议另立宗室,您怎可由着他们胡来?” 利苍的视线从吴真身上移开,落在利希脸上,又往下移了移,落在他怀里那个小小的、快要睡着了的女孩身上。 “你们夫妻二人若有事要说,”利苍的声音很慢,像磨了半天的老墨,“就不要带着允儿一同前来。” 吴真上前一步,手指搭上利希的手臂,声音比平日更柔了几分:“阿翁,允儿离不得我们的。您也知道……” 利苍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茶盏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无知小儿。” 他幽幽叹了口气,目光穿过堂屋敞开的门,望向廊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院子。 “那王位,就那么好吗?” 利希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道:“除非长安降下明旨,否则我只认世子一个长沙王。” 吴真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乞求:“还请阿翁为右儿周旋……” 利苍缓缓将目光从雨幕中收回来,浑浊的眼睛在吴真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利希脸上,最后落在利希怀里那个睡着的小小身影上。 “是为世子周旋,”他慢慢道,“还是为你们周旋?” 堂上安静了一瞬。雨打在瓦檐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播撒豆子。 利希正要开口,一道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过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 临湘·驿馆 雨比先前更大了。 吕采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半卷没看完的简牍,烛火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伸手拢了拢火苗,正要继续往下看,门扉忽然被急促地拍响了。 “姐姐在吗?吕姐姐——” 那声音又尖又细,被雨浇得发颤,像一只被淋透了的小雀。 吕采薇起身开门。 门一开,吴右就站在台阶下,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头发贴在额角,衣摆往下滴着水,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丢在哪里了。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全是惊恐。 “姐姐,吕姐姐……”他冲上来,一把抱住吕采薇的腰,仰着头,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傅母……我的傅母吃了我桌上的糕点,她……她被毒死了——” 吕采薇眉心猛地一跳。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发抖的孩子,伸手按在他后脑上,掌心里全是冰凉的雨水。她没有多问,一把将他抱起来,转身进了屋。 “备热水,找干净衣裳。” 屋内的侍者立刻动了起来。吕采薇把吴右放在榻上,蹲下身去脱他脚上那只湿透的鞋。吴右缩着脚颤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 “傅母吃了我的糕……她吃了我的糕……” 吕采薇把他的脚塞进被子里,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冰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幕沉沉,天已经黑透了。 等吴右被收拾干净、裹进被子里沉沉睡去时,已经过了亥时。 “吕姐姐……别赶我回去……我……我会死的……”吴右的声音在梦中响起。 吕采薇坐在榻边,一只手搭在他腕上,指腹下那个小小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果然,半夜里吴右就烧了起来。 小人儿在梦里蜷成一团,牙关打着颤,额上滚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阿翁”,又叫“傅母”,又叫“吕姐姐”。 吕采薇换了三块湿帕子敷在他额上,又让人去煎退热的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毒糕(第2/2页) 偌大的临湘城,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的世子已经消失了三个时辰…… 吴真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被利希半扶半架着来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一进驿馆就四下搜寻,看见榻上吴右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她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身子一软,直直往下坠。 “右儿————” 利希一把将她揽住。 “夫人……夫人——” 利希没有看吴右一眼,他把吴真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来人,快来人,快去请蒲先生——” 吕采薇目光未动。伸手覆上吴右的额头。 还是烫。 “你确实是个可怜孩子……” 翌日。 天刚亮,长沙国的大臣和宗室便陆陆续续地围在了驿馆。 吕采薇坐在内室榻边,隔着半垂的竹帘,听外头堂上越来越嘈杂的人声。 吴右还在烧,但比夜里安稳了些,小脸仍然红扑扑的,呼吸却平顺了许多。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的起了争执…… 有人在说:“世子乃国之根本,当立即迎回宫中静养,这驿馆简陋,岂是世子该待的地方?” 有人立刻接话:“非也!世子在宫中遇毒,可见宫中人心叵测,焉知不是有人蓄意为之?” “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蓄意?” “谁急着跳出来就是谁——” “够了!”有人拍案,“世子遇毒,正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你们在这里吵什么!” 又有声音挤进来:“既然要查,就先查世子身边的人!傅母是谁选的?谁安排进来的?利相国,这宫中的事,可是您一手统管的!” “三大王呢?怎么不见三大王前来?” “世子遇毒,你张口闭口就是三大王,到底居心何在?!” “三大王去边境巡视了,南越的赵佗不安分你不知道吗?!!!” 一片喧哗里,吕采薇的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堂上最远处那个角落里。 利苍缓缓起身,越过众人,掀开竹帘,他先是给吕采薇拱了拱手,随后颤颤巍巍地跪在榻前,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覆上吴右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利相,您倒是说句话啊——” “利相!!!” 堂上的喧闹仿佛与利苍隔了一层。 “敢问吕司寇……”利苍又拱了拱手,“世子如何了?” 吕采薇坐在榻边,伸手搭上吴右的脉搏。指腹下的跳动比夜里平稳了许多。 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然后抬起眼,看向跪在榻前没有起来的利苍。 “世子无恙。” 利苍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瞬。 吕采薇收回手,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利苍一个人听的: “利相……还要一味遮掩吗?” 利苍抬起头来。 他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沉重地垂着,像很多天没有睡好。他看着吕采薇,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堂上那些争执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之间短暂的对视。 利苍缓缓垂下眼去,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吴右,然后撑着膝盖,吃力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回答吕采薇的话,只是转过身,朝着堂上还在争吵的众人抬了抬手。 “诸位,”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世子无恙,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人群渐渐散去,堂上只剩下雨声和药罐咕嘟的响声。 利苍转身看了看榻上的吴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抬脚走进了廊外的雨幕里。 “利相……”吕采薇的声音又响起。 利苍的脚步一顿,背对着吕采薇,“我已多年不见陛下天颜,实在不知陛下意欲何为,吕司寇可否解惑?” “利相高看在下了,”吕采薇掩了掩吴右的被角,“我也猜不准陛下的意思,但……若是吾王愿意,利相为长沙王也未尝不可……” 利苍扶着门框微微摇头,看着远山的雨雾,“吕司寇……”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吴真……乃英布之女……” “轰隆——” 利苍的背影佝偻着,被雨水一浇,活像一条丧家之犬。 第93章 夜雨长沙 第93章夜雨长沙 吕采薇靠在驿站二楼的窗边,指尖抵着太阳穴,那根筋一跳一跳地疼。 南方冬日的湿冷与她惯常待的燕京截然不同,这临湘城一吸一呼之间都带着陈腐的气息。 “刺王杀驾之罪,老夫就不劳吕司寇出手了。长沙国的事,长沙国自己了。” 利苍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吕采薇揉了揉眉心,临行前刘姁特意吩咐过,只诛首恶…… 哎…… 若按她的意思,这长沙国吴氏,一个也别想活。 管他什么英布之女还是项羽之女,敢对殿下起杀心,全都给我去死!!! 竟然还敢付诸行动,吴家的蚯蚓都该竖着劈…… 都怪留侯叫殿下小时候读多了的圣贤书!!! 内室,吴右的酣睡声绵长,吕采薇一拳砸在了柱子上,老娘造得什么孽来这儿给人看孩子…… 突然,一道惊雷。 “杀——————” 喊杀声是从王宫方向传来的。 吕采薇提剑跃出窗台时,雨丝斜打在脸上,冰得她一激灵。 临湘城的夜原本黑得沉实,此刻王宫上空却跳动着橘红色的火光,浓烟被雨压得贴着屋脊翻滚。 她倏地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轰轰的金石交击声混在雨里传来,那是甲士结阵厮杀的声音。 她正要飞身掠上屋脊看个究竟,身后屋内却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吕采薇的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身,脚下一蹬,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屋内。 门户大开,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竹简吹得满地都是,原本守在里间的暗七倒在门框边,后脑挨了一记闷棍,人还昏着。 内间的被褥掀开,枕上还留着孩子体温的凹痕。 吴右不见了。 吕采薇的剑“铮”地一声出了鞘,反手插在门板上。她没有追出去,而是先蹲下身探了暗七的脉,脉息尚稳,只是被打晕了。 来人手法干净,没有下死手,说明目标明确,只冲着孩子来的。 “司寇!”暗五从檐上翻落,浑身湿透,单膝跪地,“临湘城中都在传,长沙国三大王折兵冲进了临湘,他反了——” “说清楚,从哪进的城,多少人,现在何处?” “北门。中尉的人没拦住,至少两千甲。进城后直奔王宫,沿途烧了粮仓和武库。”暗五喘了口气,“还有——利大公子和翁主为护世子,已经带兵进了王宫。” “利相呢?” “利相被杀,临湘城已是群龙无首!” 第二波消息来得更快,更碎。 暗三从西边翻墙进来,靴底沾着泥和血,声音压得很低:“边境急报,南越王赵佗陈兵桂阳郡外,越人斥候已经越过了骑田岭。百越诸部也有异动,辰阳、镡成两县同时传来烽火。” 赵佗。吕采薇的心沉下去一截。 南越王与长沙国积怨已久,如今吴回一死,吴右年幼,长沙国内乱…… 于赵佗而言确实是天赐良机…… 吕采薇走到案前,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三枚铜牌。灯火摇曳,她的侧脸被光影切成两半,一明一暗,五官侬丽得近乎锋利。 “暗七,”她瞥了一眼刚刚醒转、正捂着后脑挣扎起身的暗七,“伤撑得住吗?” 暗七咬牙点头。 “急信燕京,走赤驿,换马不换人。再告淮南,走水路南下。长沙国异变,有篡国之危,南越已动。请殿下与淮南王即刻决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夜雨长沙(第2/2页) “诺。” “暗五,你轻功最好,与我一同入王宫。我们得在天亮前找回吴右。” “诺。” 吕采薇顿了一下。离临湘最近的汉军大营………长沙的舆图在脑中不断闪过,最终定在“南阳”二字上。 “暗八。”她转向角落里一个矮瘦的汉子,“带上我的牌子,走最快的路去南阳,请颖阴侯。告诉他,长沙国危在旦夕,请他务必——” 她停了一瞬。 “请他务必快。” 暗八接过铜牌,翻窗而出,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吕采薇穿好夜行衣,将长剑缚在背后,腰间另插了一柄短刃。 “走。”她对暗五说。 两人掠上屋脊,雨势更大了。 临湘城在脚下铺开,大半陷入黑暗,唯有王宫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吕采薇在雨中疾奔,脚踩瓦面如履平地,脑中却异常冷静地在复盘每一个环节。 三大王今夜起兵,绝非仓促。毒杀吴右的人到底是谁?三大王?吴真? 如果吴右昨日真的被毒死,最大的得益者确实是三大王,毕竟若无实证,他登长沙王位是众望所归…… 可,吴右没被毒死…… 吴右没死,但他被下毒的事却传遍了临湘城,日后还有谁再敢提另立宗室之事呢…… 三大王怎么就突然反了呢? 今日利苍一死,长沙国三府之中相府群龙无首;内史范准日前才告老还乡,如今由谁来署理王宫,尚是未知;中尉宁信掌武职,是吴回的旧部,此刻应该在王宫里………吴真若有吴右在手,那么驱策他就不是难事。 而赵佗如此准时的陈兵边境——三大王与南越是否有勾连? 如果有的话…… 那这一局就远比一桩夺位之变更可怕。长沙国是汉廷南面的屏障,屏障内乱,岭南的兵马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长江。 吕采薇咬紧了后槽牙。 燕京远在千里之外,淮南王刘长的动向不明,灌婴从南阳赶来至少需要两日。 这两日之内,长沙国的命运,汉廷的南疆…… 王宫的角楼已在眼前。 箭矢破空的声音陡然清晰,暗五在她身侧闷哼一声,手臂中了一箭,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停。 吕采薇左手探出,一把捞住他的胳膊,两人同时落在角楼的飞檐上。 “暗五,还好吗……” “司寇,我无事……” 檐下,火光映照中,吕采薇看到了利希的旗号。黑色的旗面上绣着轪侯封邑的暗纹,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但还竖着。 “利苍到底是怎么死的?”她静静地看着那面旗帜,低声问道。 “司寇,咱们埋在利相府的人一夜之间都折了……”暗五的声音低沉。 “是我小看她了……”吕采薇的手落在檐角,“我们分头搜。” 暗五点了一下头,拔掉臂上的箭,撕了衣摆草草缠住。两人从角楼翻身而下,没入王宫的黑暗之中。 身后,临湘城的雨还在下,血水被冲进街巷,把喊杀声泡得模糊了起来。 而更远处,南边的烽火在雨幕深处明明灭灭,像是大地睁开了一只沉默的眼睛。 第94章 温情地宫 第94章温情地宫 王宫地宫深处,灯火昏黄。 与外头被风雨和喊杀声撕裂的临湘城截然不同,这间石室四壁砌着厚重的青石,把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 角落里一鼎博山炉正燃着安神的甘松香,青烟袅袅,从铜盖的孔隙里钻出来,在昏黄的灯影里散成薄雾。 吴真一身月白素衣,头发松松垮垮地散在肩后,她侧坐在榻边,一只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小女儿,另一只手掖了掖吴右的被角。 灯影在她脸上摇曳,她的眉目是极温婉的,鹅蛋脸,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很淡,像一朵在月光下开了许久的白兰。 “阿母,外面怎么了?”利允从被窝里探出半张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四岁的孩子,声音软得像一团新絮。 吴真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嘴唇触到细软的胎发,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哼一支眠歌: “没事的,允儿别怕,有你阿翁在外面保护我们呢。” 利允蹭了蹭吴真的手心,小手攥住她的一根手指,握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她又闷闷地说:“阿母,我想大父了……” 吴真的手顿住了。 那只正在轻拍女儿后背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拍着,节奏分毫不乱。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溪水覆着深潭:“允儿快快睡觉,等明天睡醒了,就可以看到大父了。” 利允点了点头,眼睛将眯未眯,又看向旁边睡得沉沉的吴右,忽然好奇起来: “阿母,阿兄怎么一直睡觉,都不跟我说话……” 吴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吴右。五岁的男孩侧身蜷着,呼吸均匀,脸颊因为被窝里的暖气泛着淡淡的红,他睡得格外沉…… 吴真掩了掩利允的被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宠溺:“阿兄不乖,跑到外面受了风寒,吃了药所以睡得沉。” 利允懵懂地点了点头,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是苦苦的药吗……” “是啊……” 吴真一边拍着她,一边轻轻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吴地常见的摇篮调,旋律在石室里低低地荡着,和着博山炉里升起的香烟,把整个空间都笼进一种昏昏然的安宁里。 利允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彻底合上,小手松开她的手指,呼吸匀长,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室内一片静谧。 吴真没有起身,依然坐在榻边,一只手搁在女儿的被面上,另一只手放在吴右的枕侧。 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定在吴右的脸上,眸色变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吴右的眉心上方半寸处,沿着他的轮廓虚虚描了一遍,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像在确认一件稀世的珍宝是否完好。 “右儿,你要听话,姑姑不会害你的……” …… 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沉重,靴底沾了泥水,踩在石阶上发出湿滑的闷响。 吴真飞快地回头,侧脸在灯影里绷紧了一瞬,像一张拉满的弓,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她才松开紧抿的唇角,肩膀几不可察地垂落了一寸。 利希满身湿透,满身血气,黑色的戎服紧贴在身上,雨水从发梢滴落,在地面的石砖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他的脸阴沉得像外头的天,眉骨压得极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带着从战场上刚下来的那种肃杀之气,可是,当他的目光越过灯影,落在榻上的两个孩子身上,再移到吴真微微泛红的眼眶上时,便似利刃归了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4章温情地宫(第2/2页)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很浅,却真实得毫无保留,像乌云缝里漏下的一线光。 “夫君!”吴真快步跑过去,赤着脚,白衣翻飞,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湿冷的前襟。 利希紧紧回抱住她,手臂收拢,几乎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湿发上的水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混进她的鬓发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厮杀过后的沙哑,却稳: “王宫内的守卫已经全部收服了,吴治攻不进来,你放心……” 吴真没有抬头,她埋首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带了轻泣的鼻音:“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阿翁……” 利豨的手臂一僵。 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细微的,克制的,几乎不出声的那种抖。 他把手从她腰间松开,捧住她的脸,迫她仰起头来。灯影里,她的眼尾洇着薄红,泪水在眼眶里转,嘴唇微微发颤。 利希看了她很久,久到博山炉里的香灰断了一截,才缓缓低下头,张开嘴,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 隔着那层月白的素衣,他用力的,带着一股几近蛮横的狠劲,牙齿陷入她的皮肉,带出血腥味,吴真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反而把身体更贴近他,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指缝插进他湿透的头发里。 良久,利希松开口,唇间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咸涩。他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不怪你,千罪万罪都在我身……” “夫君……”吴真轻声唤他,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背脊,隔着湿冷的衣料,感受到他肌肉底下绷紧的每一根线条。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在空气里,“是我拖累了你……” “真儿。”利希抬起头,掌心覆上她的脸颊,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潮湿。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一触即散,“好久没有这么唤你了……”他的声音低而笃定,“真儿,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把她按回怀里,下巴重新搁在她头顶,将人死死地揽住,仿佛要将她融进骨血目光越过她的发顶,落在不远处的榻上。 榻上的两个孩子并排躺着,睡得安安静静,利允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虚虚地搭在吴右手背上。 利希看着他们,眼底是一片浓墨,他收回目光,湿濡的吻落在了吴真耳后。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前一瞬——床上的吴右,轻轻掀开了眼皮。 博山炉里的甘松香快要燃尽了,吴真从利希怀里退开半步,抬手理了理他贴在额前的湿发。 “天亮之后,把吴右送回王宫正殿。”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婉,“吴治攻不进来,夫君,明日一早,你以轪侯和世子傅的名义召集长沙国三府属官,当众宣读吴回的遗命——世子吴右,承继长沙王位。” 利希看着她,点了点头。 “既然长安不愿册封右儿,那就让右儿做一个真正的王吧……”吴真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利希的唇角, “还有,让赵佗的人今晚就过骑田岭。告诉我阿翁的那些旧部,时候到了。” 利希再次点了点头,吴真的吻悄然而至,利希微微眯眼,扣紧了吴真的腰。 “夫人……” 吴真攀住利希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真儿……别招我……” “夫君不想吗……” 第95章 书到用时方恨少 第95章书到用时方恨少 王宫正殿的雨声被隔绝在重重帷幕之外,吕采薇站在那把空荡荡的王椅前。 殿内很暗,只有四角铜灯里残存的油脂在噼啪作响,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投在屏风上像一柄立着的剑。 暗五从侧殿闪回,身上好似又添了两道新伤,摇了摇头。 吕采薇的目光从王椅移到四周的柱础、帷幔、地砖,最后定在那扇巨大的漆绘屏风上。 她走上前,指节在屏风边框上叩了两下,声音发空。 “有地宫。” 她退后一步,盯着那把王椅的扶手。 暗五会意,飞身上前在屏风上一阵摸索,手指在某处暗纹上一按,屏风无声地向侧方滑开,露出壁上一个凹槽。 暗五探手进去一拧,王椅发出沉闷的轧轧声,椅座连同下方的地砖缓缓转动,露出了一截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有微弱的气流从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暖意。 暗五回头看向吕采薇。 “我下去。”吕采薇已经走到阶梯口,将背后的剑调整了一下位置,“半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不必再管临湘城的事,带走咱们所有能走的人,即刻前往桂阳郡。以燕王令接管桂阳军务,死也要拖到颖阴侯到。” “司寇——”暗五一步挡在阶梯前,声音急切。 “一,吴右只信我。”吕采薇竖起一根手指,“二,你搞不定吴真。” 暗五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驳。 “闪开。”吕采薇不再看他,侧身从暗五肩旁挤过,脚尖一点,身形便没入了黑暗。 石阶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行,两壁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每隔数步嵌着一颗夜明珠,泛出幽幽的冷光。 吕采薇走得极快,步法却轻得像猫,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每一步都留了三分力。 走过约莫二十级台阶,通道忽然宽敞了些,面前出现一条笔直的走廊。她的脚刚踏上第一块地砖,两侧石壁便传来细微的机括声。 吕采薇想都没想,整个人向上弹起,单手抓住壁顶的缝隙,身体水平贴在壁面上。 下方数排弩箭擦着她的背脊飞过,钉入对面的石壁。紧接着,脚下的地砖开始翻转,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尖刺。 她翻身落地,踩着翻转间隙中尚未移动的砖块,如飞燕掠水般向前突进。最后一步踏出机关区时,一根横梁从头顶砸下,她侧身一滚,横梁擦着她的肩头轰然落地,碎石飞溅。 “切——” 公输巧教她们玩这些的时候,她还是个不满十二岁的小姑娘呢。 走廊尽头是三名守卫,吕采薇抽出短刀,悄悄地贴了上去,左手捂住第一个人的嘴,右手的短刃从肋下捅入肺部,同时一脚踹在第二人的膝盖侧面,那人无声地跪倒,她的刃尖已经抹过第三人的咽喉。 三个人的尸体被她轻轻放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再往前,是一条死巷。 吕采薇停下脚步,站在一面石壁前。 壁上刻着阴阳纹,中间嵌着一枚铜制的圆盘,盘面分为内外两环,各刻天干地支。这是连环机关锁,外环转错则触发毒烟,内环转错则封死通道。 吕采薇咬了咬牙,当初学到这儿的时候,正是韩寄最好玩的年纪…… “要外环内环一起拧,这样的话即使错了也不会触发机关……” 吕采薇就记住了这么一句…… 阿巧,我在临湘很想你…… 吕采薇抬手试了三次,都不对。 时间在流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5章书到用时方恨少(第2/2页) 半个时辰的约定,她已经耗去大半。如果现在不走,可能就来不及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的瞬间,石壁另一侧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带着犹疑。 “是……吕姐姐吗?” 吕采薇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吴右! “是我。”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却尽量让语气平和,“吴右,你能从里面开门吗?” 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孩子踮着脚在够什么东西。几声轻响之后,铜盘内侧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刚开到一半,一个矮小的身影便从缝隙里猛地冲出来,一头撞进吕采薇怀里。 吴右穿着薄薄的中衣,光着脚,浑身冰凉,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肉。 “太好了吕姐姐,真的是你……” 吴右身后,甬道深处一片漆黑,看不见尽头,吕采薇面色微沉…… 但也来不及多问,她一把将吴右拎起来夹在腋下,转身便跑。 回程的机关已经触发过一轮,重新启动需要时间,她趁这个间隙一路狂奔,遇到赶来的守卫便一剑封喉,身形快如鬼魅。 冲出暗道,跃上王宫正殿的屋脊时,暗五正急得来回踱步。看到她腋下的吴右,暗五整个人明显松了一截。 “走——” 三人从王宫侧门掠出,落在临湘城的街巷中。 雨势比来时更大,积水漫过了脚踝。吕采薇的靴子踩在水里,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驿站方向疾奔,远远地,吕采薇却看到了火光。 驿站的方向,浓烟滚滚,火舌从窗洞里往外舔舐,将整条街照得通亮。 暗七和暗三带着几个幸存的暗卫从火场里冲出来,人人带伤。暗七捂着后脑的伤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老大,一群江湖人冲进驿站,见人就杀,驿站被人点了,咱们的人折了三个,其他都撤出来了——” 吕采薇没有停步,抱着吴右直接掠上对面的屋脊。暗五跟上来,喘着气问:“司寇,现在往哪走?” 吕采薇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吴右。孩子正仰着脸看她,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稳得出奇。 “桂阳郡。”吕采薇说。 吴右在她怀里点了一下头:“桂阳郡的守将齐羌是我阿翁的心腹,除了我阿翁,他只认我。” “那最好。”吕采薇将他往怀里紧了紧,转头扫了一眼身后零星站着的暗卫——暗三、暗五、暗七,还有两个她从燕京带出来的年轻人,人人带伤,衣甲残破,真是狼狈啊…… “暗七,还能走吗?” “能。” “暗三,路上收拢咱们散出去的人,能收多少收多少,让他们往桂阳方向撤。” “诺。” 吕采薇翻身上了暗五牵来的马,将吴右裹在身前,一手握缰一手按剑,最后回望了一眼临湘城。 王宫方向,火光渐熄,利希的旗号还在雨里垂着。 她不知道吴真到底能做到哪一步,也不知道利希到底能为吴真做到哪一步,她只知道一件事——南越王赵佗的兵锋正从南边压过来,而汉廷的援军还在千里之外。 桂阳郡是长沙国南面的门户,一旦被南越突破,整个荆州南部都将暴露在铁蹄之下。 “走。” 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冲入雨幕之中。 第96章 桂阳 第96章桂阳 泼盆大雨在城墙上啪啪作响,桂阳郡的守兵沉立在雨中,那雨打在铁甲上溅起白雾,叫人睁不开眼。 吕采薇站在桂阳郡南城墙的敌楼上,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她的目光越过重重雨幕往南望去,赵佗的大军离此地已经不足六十里了…… 斥候来报,南越前锋昨夜子时已经越过了骑田岭的阳山关,沿湟水北上,过阳山县,直逼郴县,锋锐直指桂阳,没有一丝犹豫…… 敢在雨中如此激进行军,要么他赵佗是荧惑降世,霸道成性,要么……吕采薇几乎可以确定,勾结赵佗者,就是吴真…… 桂阳的舆图在吕采薇脑中铺开——骑田岭是五岭之一,横亘在湖南郴州与广东交界处,阳山关就设在骑田岭上,是南越北上最便捷的通道。赵佗翻过骑田岭,沿湟水而下,郴县就在眼前,中间几乎没有第二道天险可以依托。 郴县一失,桂阳郡门户洞开。桂阳一失,长沙国的整个南境就暴露在南越的铁蹄之下。而长沙国若起兵乱…… 大汉在南境这数十年的心血将毁于一旦…… “司寇。”暗五从城梯上快步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齐羌来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甲片轻碰的细响,齐羌走上城头的时候,吕采薇先闻到了一股酒气,极淡。 大敌当前,这位桂阳郡守将身上带着酒气。 她转过身。 齐羌比她想象中年轻。二十七八的年纪,身形颀长,穿着一身保养得当的玄色札甲,甲片擦得锃亮,在雨里泛着冷光。 他生得极其英俊,眉骨高悬,眼窝深陷,下颌线条利落,肤色颇深,他一手按在剑柄上,站在城梯口,不急着走过来,只是隔着雨帘打量吕采薇,目光不急不躁,带着一种闲适地过了头的从容。 吕采薇不喜欢这种从容。 “齐将军。”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穿过雨声,“赵佗前锋已过阳山,南越兵卒沿湟水推进,距桂阳已不到六十里。” 齐羌慢慢走过来,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算不上笑。 “久闻吕司寇大名,”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长沙一带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今日一见……” “齐将军,此时就不用说这些废话了!”吕采薇冷着脸打断了齐羌的话。 齐羌垂眸笑了笑,道: “赵佗来势凶猛,齐某知道。可临湘的情况,齐某不知。三大王反了,王宫被围了,利相死了,世子……听说在司寇手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吕采薇脸上,像在等她的反应。 吕采薇按住了剑。 齐羌收回目光,低头整了整甲片,语气依旧闲适: “齐某是长沙国的守将,守的是长沙一国,绝非桂阳一郡……” 他抬眼看她,那双带着百越血统的深色瞳孔里映着雨光,亮得有些刺目。 “今日南越兵临城下,齐某若拼死抵抗,明日临湘那边派人来,说是奉新王之命接管桂阳,齐某届时兵残,兼前后受敌,又当如何?” 吕采薇的指尖在剑柄上敲了一下。 “齐将军的意思是,”吕采薇的语气很平,“怕了?” 齐羌没有否认。他只是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城南。 雨声里隐约传来沉闷的鼓点,很远,隔着层层叠叠的雨幕,像大地深处的脉搏。 齐羌把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南越兵卒耐力极强,能冒雨作战,山地行军,可不眠不休数日,齐某实无把握能拒其于桂阳城外。”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但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捏得越来越紧。 吕采薇静静地看着他,没了耐心…… 她的手腕一翻,剑已出鞘。 城墙上的人都愣了一下,包括齐羌。剑光一闪,冰冷的刃锋已经抵在了齐羌的颈侧。雨珠顺着剑脊往下滑,在刃尖上聚成一颗水珠,悬了一瞬,滴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6章桂阳(第2/2页) 齐羌没有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被剑锋的反光刺了一下,又像是终于对面前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点正视。 “齐将军,”吕采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雨里,“我最不耐烦听人说这些似是而非的废话。” 剑锋往前送了半寸,齐羌喉结上方的皮肤凹陷下去,一道极细的红线渗了出来,被雨水一冲,散成淡淡的粉。 “你怕了就是怕了。城破在即,你在这里瞻前顾后,盘算着怎么把桂阳卖个好价钱,也敢以汉将自居?” 她的声音极冷,不留一丝情面。 “恬不知耻!!!” 齐羌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剑锋跟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说话。 吕采薇左手探出,一把扯下齐羌腰间的虎符。铜虎符入手沉甸甸的,虎背上的错银铭文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 吕采薇没有多看,随手一甩,虎符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城梯口一个矮小的身影面前。 齐羌这才看清,吴右站在那里。 小小的孩童死死地盯着他,眼中不带半分情绪。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袍子,下摆拖在湿漉漉的城砖上,脸被冻得发白,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在这雨夜中显得格外珍贵。 虎符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下腰,用两只手把它捡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吕采薇。 吕采薇背对着他。她的剑还架在齐羌脖子上,雨还在下,远处的战鼓声彻底在耳边炸开…… “吴右,”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还要我教你吗?” 吴右抱着虎符,转身往城梯上跑去,城梯又湿又滑,他几度跌撞,一只手撑在城墙垛口上,稳住了身子,继续往上跑。 袍子的下摆绊了他一脚,他干脆踢掉了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城砖上,一步一步,跑上了敌楼。 一支流矢从城下飞来,擦着他的头顶掠过,钉入身后的木柱。吴右没有停下,他跑上敌楼,站在垛口后面,把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铜虎符在雨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映着他那张五岁的、苍白而沉默的脸。 “我乃长沙国世子吴右——”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孩子特有的尖细。雨声很大,战鼓很响,他的声音被压得有些模糊,但城墙上的人都听到了。 站在他附近的几个守卒转过头来,他的声音穿过雨幕,落在城砖上,落在铁甲上,落在每一个淋着雨站在桂阳城头上的兵卒耳朵里。 “今南越犯我国土——” 他顿了一下。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的喉咙被呛的生疼,虎符却依旧举得稳稳的, “昭昭先烈在前,万万臣民在后——吴右与桂阳共存亡——” 最后一个字喊出来的时候,他破了音,近乎嘶吼着喊出,雨水顺着他举起的胳膊往下淌,从虎符的虎口处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城砖上。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与桂阳共存亡——”,那声音被雨声压了大半,可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盾牌磕在城砖上,长戟顿在地上,甲片碰撞的细响汇成一股杂乱的声浪,从敌楼往两侧蔓延,从城墙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我等与桂阳共存亡————” 齐羌站在吕采薇的剑锋前,看着城墙上涌动的声浪,看着那个站在敌楼边沿、举着虎符、浑身湿透的五岁孩子。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齐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的涩味,“齐某的兵,齐某自己带……” 吕采薇收了剑。 “我不想在战前斩将。”她说。 第97章 四面楚歌 第97章四面楚歌 赵佗的兵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黑压压地攻了上来。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没有阵前叫阵。南越的战鼓从雨幕深处滚过来,沉闷的,一浪叠着一浪,像大地深处有一头巨兽在翻身。 鼓声落下的瞬间,黑压压的人影从雨里涌出来,踩过泥泞的坡地,扛着云梯和钩索,直扑桂阳南城墙。 吕采薇捏着左边的长鞭,右手的剑已经出了鞘,剑脊上挂着水珠,在晨曦的微光里泛着湿冷的光。 第一波箭雨来了。 南越的弓手列在阵后,箭矢像蝗虫一样从雨幕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钉在城墙上、垛口上…… 吕采薇一侧身,三支箭擦着她的肩头飞过,钉入身后的敌楼木柱,尾羽长颤。 “盾——” 齐羌的声音从城头另一侧传来,他站在城梯口,一手按着垛口,一手指着城下,嗓子里带出了血性: “盾手压住,弓手换箭,滚木准备——” 南越的兵冲到城下了。 云梯一架接一架靠上城墙,钩索从下面甩上来,铁钩钉入垛口,绳索绷紧,底下的人开始往上爬。 吕采薇冲到垛口边,低头看了一眼——城墙根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铁甲被雨水泡得发黑,皮盾连成一片,无数张脸仰着往上看,无数双手攀着云梯往上爬。 她一剑斩断了最近的一根钩索,绳索断裂,下面正在攀爬的南越兵卒惨叫一声,摔入人群。 “滚木——放!” 齐羌的号令从侧面传来。 城墙上十几个兵卒合力抬起一根巨大的滚木,推到垛口,往下猛地一掀。滚木砸入云梯群,撞碎了两架云梯,木屑混着血水飞溅,底下传来一片惨叫。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但南越的兵没有停。 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拼命地往上爬,一个个的红着眼睛,像是失去了人性的野兽。 吕采薇一剑刺穿了一个从垛口翻上来的南越兵卒的喉咙,飞起一脚把他踹下城墙。 剑还没收回,右边又有一个脑袋冒出来,她反手一剑柄砸在那人面门上,那人仰面倒下去,摔入城下的雨泥里。 左边又上来一个,她来不及转身,手肘往后猛地一撞,撞在那人胸口,趁他闷哼的瞬间旋身一剑,抹过他的脖子。 她倏地飞身退后,长鞭扬起,一扫之下,城墙上便出现了一道缺口,看准时机的守兵一拥而上,数架云梯被掀翻了下去…… “司寇,城西——”暗五忽然喊了一声。 吕采薇猛地转头。城西方向的喊杀声忽然变大了,那边的守卒阵型在松动,南越的兵从侧面攀上了一段城墙,十几个守卒被逼退,防线出现了一个口子。 吕采薇看了一眼齐羌,齐羌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我去——”吕采薇说。 她沿着城墙内侧的走道往城西狂奔。 城西城墙上已经乱成一团,南越的兵卒涌上来十几个,和守卒绞在一起肉搏,铁器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听不出间隙。 吕采薇没有犹豫,一鞭打散南越兵卒,提剑冲入战团,一剑劈翻一个,反手一肘撞在另一个的太阳穴上。 暗五跟在她身后,短刀捅入一个南越兵卒的肋下,又拔出来,再捅。 城西的口子堵住了,但城南又传来告急。吕采薇来不及喘气,又往南跑。 吕采薇不知道自己在城墙上跑了几个来回,只知道剑越来越重,胳膊越来越酸,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她的视线泡得模糊。 赵佗的兵一直攻到午后。 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 城下积了一层泥浆,踩上去黏得拔不出脚。城墙上的守卒已经轮换了两拨,齐羌从预备队里抽出了最后一批人,把伙夫和马夫都顶上了城墙。 吕采薇靠在敌楼的木柱上喘了几口气,右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的剑插在脚边的砖缝里,剑身上糊了一层暗红色的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7章四面楚歌(第2/2页) “司寇……”暗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靠在她对面的柱子上,左臂的伤口泡在雨水里,泛着白,“咱们的人……还剩十七个能打的。” 吕采薇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垛口往南看。 赵佗的兵阵退下去了,但只是退到了射程之外,黑压压地堵在城南,旌旗在雨里垂着,看不出半点要撤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城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暗三从下面翻上来,浑身泥浆,脸色铁青。他走到吕采薇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雨声吞了: “老大,临湘的消息。” 吕采薇偏过头。 “三大王吴治被利希杀了。”暗三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利希以轪侯和世子傅的名义接管了临湘城防,杀了吴治,控制了三府,现以平叛为名——” 他顿了一下。 “率临湘守军一万,南下桂阳。走驰道,最快两日可到。” 吕采薇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暗七从另一侧城梯翻上来,脸色比暗三还难看。 “老大,淮南回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淮南王刘长称,无朝廷军令,他不能发兵来援。” 吕采薇扯了扯嘴角,仰头望向黑沉沉的天…… 淮南王离桂阳不过三日路程。他手里有兵,有水路可走,哪怕不出兵,运些粮草、拨些箭矢也好啊…… 刘长…… 或许长沙国乱,赵佗南下,对刘长而言,未必是坏事。他先坐山观虎斗,看南疆烂成一锅粥,然后领了军令再出来收拾残局,捞一个平定边疆的美名…… 吕采薇一拳砸在了柱子上,老天可千万别让我活着回去! “老大,还有……” 暗七的声音忽然更低了,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迟疑。吕采薇抬眸看他。 “暗八的回信也到了。颖阴侯……大军已至江陵,但大雨阻路,汉水暴涨,浮桥断了三处,粮道也被冲垮了。颖阴侯说——” 暗七咽了一口唾沫。 “至少还需五日,才能赶到桂阳。” 雨水从敌楼的檐角倾泻而下,砸在吕采薇脚边的城砖上,溅起一片水雾。 她起身站在敌楼边沿,左手按着垛口,右手提着剑,剑尖上的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砖面上。 五天。 赵佗的兵就在城下,虎视眈眈。利希带兵从北面下来,最多两日即到。而桂阳,没有援军…… 五天…… 她抬起眼。雨幕深处,城南赵佗的兵阵已经重新开始蠕动了…… 吕采薇把剑从砖缝里拔出来,在雨中甩了一下,水珠四溅。 齐羌从城头另一侧走过来。他身上的甲片碎了两块,脸上糊着泥和血。 他看了一眼吕采薇,又看了一眼暗三和暗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吕采薇先开了口。 “齐将军,”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战报,“五天之内,我们不会有援军了。” 她顿了一下。 “怕吗?” 齐羌看着她。雨水滑过那双深邃的眼睛。再度仔细得看着吕采薇,“齐某着实怕死,”他笑了笑说,“但吕司寇巾帼之姿在前,叫齐某实难再生退逃之心。” 吕采薇看了他一眼。 “这样最好。” 赵佗的战鼓倏地又响了。 这一次的鼓点比上一轮更急、更密、更沉。南越的兵卒从雨幕深处重新涌出来,黑压压地扑向城墙。 城墙上,守卒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第98章 一箭定乾坤 第98章一箭定乾坤 第三日,天终于黑了,雨也终于停了。 吕采薇满身狼狈地站在城墙上,她左肩上的伤口已经被泡得起了脓…… 前有赵佗,后有利希,桂阳城被夹在中间,像一块砧板上的肉。 她已经无法回忆起他们是如何坚持到今天的了。 但他们撑不过明天了…… 吕采薇挺直腰背,转身往城楼走去。 “暗五,把咱们的人都聚过来。” 片刻之后,城楼角落里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人。暗三、暗五、暗七,十一,十二…… 十一的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十二的额头缠了一圈麻布,血从布底下渗出来,糊了半边脸。 吕采薇选来选去,囫囵个的一共就七个…… “老大,说吧。”暗三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笑了一下,牙上沾着干涸的血痂。 吕采薇压着心头那口翻涌的气,“今夜出城,拼了咱们几个的命不要,也要杀了赵佗。” 几个人看着她,然后相视一笑。 暗五揉了揉脖子,“司寇,我还当您忘了咱们的老本行了。” 吕采薇扯了扯嘴角。 怎么会忘呢? 只是手头的人实在太少了,去冲几万人的大营,出去和送死没有区别。 但今已是穷途末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都回去好好睡一觉,亥时出发。” “诺!” 吕采薇抱着剑坐在城楼的柱子旁,闭眼假寐。 她其实睡不着,脑子里在过这几日各地传来的消息,还有赵佗大营的布局,帅帐应该在中军,四面有拒马和鹿角,巡逻的斥候每隔一刻钟换一班…… “吕姐姐……” 吴右脆生生的声音低低响起。 吕采薇没有睁眼:“滚,别打扰老娘。” 吴右安静了。 吕采薇以为他走了,慢慢地沉沉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这一合眼就像跌进了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间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们明天,是不是就要死了?” 吕采薇连眼都没睁,反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吴右脸上顿时就起了一道红印,可见她是毫未留手。“再吵我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吴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 他蹲在柱子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吕采薇的侧脸,安静了很久。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没事,我都要死了,割就割吧。我就是想问吕姐姐一句话……” 吕采薇的呼吸绵长,她又睡过去了。 吴右看着她,“如果我们一起死了,那下辈子应该是相同的年纪,吕姐姐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吕采薇嘴角微抽。 她醒了。盯着吴右的脸,冷笑一声,反手又是一巴掌。 “滚……” “好嘞……” 吴右捂着两边脸跑开了…… 吕采薇打了个哈欠,抱着剑重新闭上了眼。 —— 亥时,七条黑影从桂阳北城墙缒绳而下,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赵佗的大营在南门外三里处,依山傍水而扎,中军帅帐设在营寨正中央。吕采薇带着人绕了大半个圈子,从东侧的水沟摸进去,一路上抹了四个哨兵的脖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暗五和十七留在外围接应,暗七和十二十九去烧粮草制造混乱,吕采薇只带了暗三一个,直扑中军。 天蒙蒙亮的时候,吕采薇和暗三终于摸到了帅帐外面。 看着帐外的四个亲卫,两人对视一眼,吕采薇用短刃,暗三用匕首,一人两个,无声无息地放平了。 两人侧身闪入帐中,帐内点着一盏油灯,榻上有人侧卧,背对着他们,呼吸均匀。 吕采薇没有犹豫,抬手就砍。 剑锋落下,血光飞溅。 榻上的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她一剑断喉。暗三冲上去补了一刀,然后猛地翻开那人的脸。 不是赵佗。 “吕司寇别来无恙啊……” 帐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燕王刘姁,最喜斩首以定战事。果然,她身边的人也染了这个毛病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一箭定乾坤(第2/2页) 吴真。 吕采薇猛地转身,剑锋已经握紧。 军帐四周“轰”地一声燃起了火焰,火油的味道呛入鼻腔,整个帅帐在瞬间变成了一只火笼。 吕采薇一脚踹翻帐幕,和暗三飞身冲出,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箭矢。 暗三猛地扑倒了吕采薇,两个人滚在地上,箭矢从他们头顶飞过,钉入身后的火幕。 暗三闷哼了一声,肩头中了一箭。 吕采薇一把扯起他,足下猛点,闪身又冲进了火球一般的军帐。 火舌舔着她的甲片,皮肉烧焦的气味冲入鼻腔,她咬死了牙关,把暗三往地上一按。 “要死啊暗三!要死就死,挡什么箭啊!” 暗三疼得脸都白了,却咧嘴笑了一下:“老大,我们会被烧死的。” 吕采薇没有理他,从腰间抽出长鞭。 火幕外面是南越兵卒的合围,黑压压的人头挤在一起,铁甲寒光闪闪。 吕采薇一狠心,也不管死不死的,长鞭开路,短剑补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她杀穿了第一层,又杀穿了第二层,眼睛死死盯着人堆后面那个素衣白袍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腰上挂着剑,面容依旧温婉如兰,嘴角含着淡淡的笑,看着吕采薇往她这边冲。 “吕司寇,是我小看了你。”吴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晨风、穿过火声、穿过刀兵碰撞的嘈杂,落进吕采薇耳朵里。 “我今天死也一定拉着你垫背!”吕采薇嘶声喊道,鞭梢甩过去,吴真拔剑相接,两人缠斗在一起。 吴真的剑法比吕采薇想象中好得多。 这个温婉如兰的女人,剑锋走的是极阴的路子,快、刁、毒,每一剑都往吕采薇旧伤的破绽上招呼。 吕采薇左肩的旧伤被她刺中,血涌出来,她闷哼一声,长鞭缠住吴真的剑身,短刃直刺吴真的咽喉。 暗三从侧面杀过来,替她挡去了身后围上来的南越兵。他肩头的箭还插着,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用右手握剑,一剑一个,杀得浑身是血。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 从营寨东门方向,一匹黑马踏着晨雾冲出来,马上的人手持一把长槊,借着马势,槊尖直直地朝吕采薇捅来。 那一槊来得太快了,带着马蹄冲锋的千钧之力,槊尖破风的声音尖锐得像鬼哭。 吕采薇正被吴真的剑死死缠住,吴真一剑刺入她的肩窝,她闷哼一声,整个右臂几乎废了,身体被钉在原地,躲闪不得。 长槊越来越近。 槊尖在吕采薇瞳孔里放大,铁器的寒光映着她满是血污的脸。她看着那槊尖离自己的喉咙不到三尺,吴真的剑在她的肩上搅了一圈…… 两尺。 一尺。 “嗖————” 一道破空声响起。 一支箭矢从吕采薇斜后方飞来,带着一往无前的霸道,箭杆上的雕翎割裂晨风,发出尖锐的啸声。 那一箭正中马上那人的胸口,铁甲碎裂的声音闷响,那人连人带马被掀翻了出去,轰然倒地,横槊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泥地里,兀自震颤。 “夫君——”吴真猛地破了声。 吕采薇猛地回头。 一人赤衣黑马,从东方的晨雾里破空而来。 骏马黑亮得没有一丝杂毛,人赤衣如血,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仿佛神兵天降。 她手里一对铁锤,所过之处,无一活口。 吕采薇来不及反应。那匹黑马已经冲到了她面前,马上的人一俯身,铁锤交到左手,右手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横放在马鞍前。 她肩头的血蹭在她的赤衣上,洇开一片暗红。 黑马没有停。那人一手搂着她,一手挥锤,从南越的兵阵中硬生生砸出了一条血路。 等吕采薇回过神来的时候,黑马已经冲出了南越的营寨,冲上了桂阳城南的坡地。晨光从东边洒下来,把赤衣人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光。 吕采薇仰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极俊美的脸,眉眼贵气,鼻梁挺直,唇角微弯,却又带着一种江湖痞气。 “采薇,”她低下头看着她眨了眨左眼,声音里带着笑,尾音微微上扬,“我的出场威风不威风?有没有疯狂地爱上本王?” 第99章 英珠 第99章英珠 刘姁把吕采薇往地上一放,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令旗。 “燕国铁骑——” 她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晨雾。桂阳城外的坡地后面一片黑色的潮水涌出,马队嘶鸣,蹄声阵阵,奔涌而来。 刘姁身下的马猛地昂首,前蹄腾空,一声长嘶拔地而起,尖锐得几乎要划破耳膜。 “杀——” 话落,刘姁左手提弓,右手从马侧抽出一支箭,搭弦……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南越营寨东门的旗杆,碗口粗的木杆拦腰折断,南越王旗轰然坠落,旗落的一瞬间,一千铁骑已经冲进了南越营寨的东门。 “走!”赵佗眯眼勒马,只喊了一个字。 燕王已至,北路已无策应之力,再多纠缠,只会叫他损兵折将。 而南越的兵卒在溃败中显出了他们可怕的一面——他们没有一窝蜂地四散奔逃,而是以一种近乎冷血的秩序向两侧散开,让出中军,弃帅帐,粮草辎重付之一炬,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保着赵佗往南走。 这些在南岭的雨林里与野兽夺食的越人,用身体、用盾牌、用同伴的尸体,在南越营寨里筑起了一道铁墙。 两军相接,刘姁的铁锤横扫而过。 仓惶间,吴真回头便见——刘姁手中的双锤被铁链相连,刘姁大手甩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不出三锤,赵佗曾经引以为傲的刺猬阵就被砸开了一个缺口,燕军铁骑像洪水一样涌了过来,两骑一组,横亘在两骑之间的铁链如秋风扫叶一般推平了越人的一道道阻障。 又是一道箭矢破空,穿过五百步的距离,正中赵佗坐骑的后腿。 马嘶鸣一声栽倒在地,赵佗整个人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 南越的兵卒一拥而上,把赵佗从地上捞起,赵佗翻身上马,拼死向南逃去。 刘姁的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但南越的溃兵在这一瞬间填满了她的视线,漫山遍野的人坠在赵佗身后,呼吸之间,赵佗已入密林。 刘姁收弓,目光在溃败的人潮中飞快地扫了一遍。 吴真向东而去,她的素衣白袍在晨光里分外扎眼,像一只惊飞的鹤。她的那匹枣红色的越马耐力极好,在山地上跑起来如履平地。 刘姁重新挽弓,第四息至,那匹枣红马跃过一道矮坡的瞬间,马身腾空,刘姁松手,箭矢破空,正中枣红马的脖颈。 马在空中嘶鸣一声,前腿一软,整个马身翻转过来,把吴真甩了出去。 吴真在地上滚了四五圈,素衣上沾满了泥和血,倏地,她的四野围过来了一群武器五花八门的人,架起吴真奔逃而去。 “大王,就是那群江湖人,烧了临湘的驿站,杀了我们无数同袍——” 暗三的声音刺破天际。 刘姁一夹马腹,铁锤左右开弓,砸开了一条路。 吴真被架着跑了几十步,一个江湖人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马,冲到吴真身边,一弯腰,一把捞住吴真的腰,把她甩上马背。 “少主,留得青山在——” 那些江湖人迅速地分成三队,一队断后,一队护着吴真,一队在前面开路。 密林山障就在眼前。 箭矢破空袭来,吴真在马上回头,素衣泥泞,头发散了一半,那张温婉如兰的脸终于扭曲了。 “刘姁——” 忽的,吴真坐下的马臀部中箭,似无头苍蝇一般胡乱冲撞了起来。 “少主——” 马儿调转马头,迎着刘姁的方向冲去,吴真险些被颠下马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英珠(第2/2页) 刘姁见此,正欲收弓。 那群江湖人却拼命围了上来,飞刀擦着刘姁的脸飞过,接踵而至的是毒药包,飞针,长枪袭面而来,刘姁扬起双锤,一锤斩枪,手腕撤回,勾住了一颗脑袋,下一瞬,血气泼面…… 再回首时,吴真已经被疯马带回了南越残营。 拉满的弓弦在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刘姁的手指在弦上停了片刻,风起,松手,箭矢破空,带着一往无前的霸道。 吴真身后筑起人墙,箭镞穿过第一人,余势不减。第二人,箭矢穿透他的肩甲,削断了他的锁骨,第三人,刘姁的箭破开脊骨,射在了吴真云肩。 吴真再次落马。素衣被血染透。她挣扎着爬起来,眼中的求生欲不减分毫。 暗三飞身扑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吴真面前,一剑抵在她的后颈上,冷声道: “别动。” 吴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的靴子。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刘姁的猩红披风出现在了眼前,吴真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燕王殿下。”吴真抬起眼,看着马上的刘姁,目光清冽,“在下英布之女——” 她顿了一下。 “英珠——” 话音刚落,吴真猛地动了。 她的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翻身踏开暗三,借力飞起,剑尖直指刘姁的咽喉。 刘姁侧身,那柄短剑擦着她的耳廓刺空。刘姁的左手同时探出,手握成拳,一拳砸在了吴真胸口。 “嘭——”的一声巨响,吴真整个人被锤飞出去,撞在三丈外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旗杆上,旗杆折断,吴真滚落在地。 但她…… 她用那柄短剑撑着地面,一腿断着,一腿跪着,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 热腾腾的血从她的额头淌下来,糊了半边脸,她站起来,抬头看着刘姁,目光清亮,喘着粗气,嘴角却弯了一下。 “技不如人,我认。” 刘姁看着她。 日光从东边洒下来,照在吴真那张沾满泥和血的脸上,她的胸腔凹下去了大半,人竟然还喘着气…… “你是个人物。”刘姁说。 吴真扯了扯嘴角,她的目光越过刘姁的肩头,落在不远处——那里,利希被两个玄衣骑兵按住,双手反绑,甲片碎了一半,头发散着,脸被按在了泥地里。 吴真的眼眸微动,叹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望天。日光从灰蒙蒙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死死地直视那光,眼前泛起黑来,她说: “苍天不佑……” 话落,她看向刘姁,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冷,她举起那柄短剑,剑锋横过自己的脖颈。 “英珠,宁死不降——” 剑锋切入皮肉,血液喷向天际。 不远处,利希疯了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猛地挣脱了两个骑兵的束缚,手腕一折,扯开了绳索。 他朝吴真冲了过去,在吴真的身体落地之前,他用膝盖接住了她。 吴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血沫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利希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呼吸着她的呼吸。 他低下头,吻住了吴真脖子上的伤口。她的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在了地上。 利希把那柄沾满血的短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没有一刻犹豫,剑锋刺入心脏。 “夫人,等我……” 第100章 特别的感觉 第100章特别的感觉 吕采薇推开窗,见天边露出了一线淡青色的天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泡烂之后那种微朽的气息。 她临窗而立,城外的驰道上,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玄色的、赤色的、青色的、白色的,旗帜在风里翻卷,上面的字她一一辨认——宁、齐、楚,淮南… 四路诸侯,加上刘姁带来的燕国铁骑、灌婴的颍阴军、桂阳齐羌的残部,再加上从临湘赶来归附的守军和长沙国各县的戍卒,三五日之间,桂阳城外的平原上扎满了营帐,旌旗连成一片,从城头往南望去,看不到尽头。 宁王刘恒向来与殿下亲近,齐国有刘章,这两路能来不算意外。 可楚国和淮南…… 吕采薇盯着风中的青旗和白旗,殿下年初可是刚斩了楚王的孙子刘戊,那是将楚王刘交得罪的死死的……… 淮南王刘长……性情桀骜,前脚拒了她的求援,后脚殿下就到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摇了摇头,吕采薇叉腰站直。 这次回去,殿下得给我放个大假!!! …… 午时将至,各色旗帜被一一换下,竖起了赤玄色的燕旗。 共十万大军。 齐羌从没在长沙国见过这么多人,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调粮、安营、分配驻地,嗓子都喊哑了。 我的天爷呀,燕大王要是想造反的话——四路诸侯任她调遣,颖阴侯甘为马前卒,一声令下,无数粮草自吴国出发,一路行水路直抵桂阳…… 好像,也不是不行…… “呸呸呸……”齐羌连忙摇头,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 “吕姐姐。” 吴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吕采薇伸了伸腰,“曰……” “殿下让我来叫你。”吴右说,“正殿议事。” “得令……” “吕姐姐,我……” “滚……” …… 正殿里挤满了人。 吕采薇站在刘姁身后。 刘姁坐在正中的案后,面前铺着舆图。她的左边站着灌婴,右边站着灌何,刘章,对面是刘恒派来的宋中尉和淮南的开中尉以及楚国的冯太尉,齐羌站在角落里…… 刘姁的手指点在舆图上。 “赵佗的番禺城。”她说,“丢了阳山,又失横浦。他退回了番禺城,主力全部收缩到了珠江三角。” 灌婴凑近舆图,手指从番禺向北划了一条线。 “番禺城负山带海,”灌婴的声音低而稳,“北面是越秀山,南面是珠江入海口,东面和西面都是水田和沼泽。骑兵难展,步卒难行。若赵佗在城外挖壕造沟,壕沟后面立拒马和木桩,城头密布弓手。强攻的代价将无法估算……” 他顿了顿,手指又点在番禺城的东侧。 “若早些时日,我们走闽越东道,抄赵佗的后路……可惜了……” 刘姁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番禺城的位置,指尖轻点,没有说话。 灌何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末将有一策。”他的声音不高,走到舆图前,从灌婴手中接过炭笔,在番禺城的东面画了一个圈。 “番禺城东面是珠江口,水网密布。赵佗在那里设有一道水寨……”灌何的炭笔在圈上停住,“末将愿率燕国铁骑两千,从水路绕到番禺东面,破水寨,从东面攻入城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特别的感觉(第2/2页) 灌婴看了儿子一眼,唇角微动。 刘姁看向灌何。 “水寨的路崎岖难行,”她说,“怕是骑不了马。” “不骑马。”灌何说,“我们走过去,两千人夜行昼伏,走水路到番禺东面需要七日。七日之后,末将在东面破水寨,殿下从北面攻城。两面夹击,赵佗必败。”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姁站起来。 她走到舆图前,看着灌何画的那个圈。番禺城东面的珠江口,水网密布,沼泽遍地,走那条路,就算不被赵佗的斥候发现,光是路上的瘴气和毒虫就够要人命了…… “准,我给你五千人。”刘姁说着,目光一凌, “记,灌婴率颍阴军和桂阳守卒从北面攻番禺,正面压上。宋中尉率宁国步骑在西面牵制,开中尉率淮南军在东面佯攻,吸引赵佗的注意力,冯太尉走水路,绕道番禺,先夺石门,再以水军封锁虎门水道,断赵佗后路,本王亲率燕国主力铁骑在中军,随时策应。” “十日。”刘姁站在舆图前,看着正殿里的所有人,“本王给诸军十日。十日之内,番禺城破。” 刘姁拔剑,剑锋直指番禺城。 “这次,本王要保南疆安定三百年。” …… 待人走尽,灌婴舒了口气。 “殿下当真要攻南越?”终于寻到机会的灌婴开了口。 “当然,”刘姁微微仰头,“叔,我话都放出去了,你可不能折我的面子啊……” 灌婴闭了闭眼,突然想起了去年周勃给他来信,大骂燕王的事…… “殿下,”灌婴拱了拱手,“咱们给长安传个信儿吧,起码有个陛下的口信儿也好啊……” “不用!”刘姁轻点额角,“叔想要什么旨意尽管跟我说,我都能给你弄来。” 灌婴:“……” “这赵佗立南越国近二十载,也曾上表臣服……”灌婴一个头两个大,“殿下欲除其国,还是要与陛下知会一声的……” “哎呀……”刘姁挥了挥手,“不用不用,到时候给我阿翁一个大惊喜,让老头好好乐一乐。” 灌婴擦汗,真的是惊喜吗? 这几日他可听了不少消息…… 他眼前这位魔主,先是绑了楚王刘交要挟楚国出兵,后又直奔淮南打断了淮南王刘长的腿,还给人送回长安了…… 淮南国被她给占了!!! 灌婴眼前一黑又一黑,这他要是跟着出兵灭了南越,陛下不会以为他是在给燕王长势吧…… 不会吧…… “叔!”刘姁拍了拍灌婴的肩膀,“你怎么苦着一张脸?不相信我能给赵佗把祖坟都掘了?!” “掘别人祖坟……”灌婴努力把话往好听了说,“是很不对的……殿下……殿下别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哦……”刘姁刮了刮自己的鼻头,“可是叔,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想掘赵佗的祖坟,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种感觉!” 灌婴:“……” 那两口子生这阎王的时候是不是把他俩的黑心黑肺一起给生下来了啊…… 怪不得这两年那两口子看着温良了许多呢……… 第101章 出征 第101章出征 灌何带五千骑最先从桂阳南门出发,沿着山路向南,消失在了夜色里。 翌日,桂阳城外的平原上,旌旗连成了片。 十万人马扎下的营寨从城北一直铺到城南,炊烟在暮色里升起来,把半边天都笼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天光云影相徘徊,刘姁策马跑在阵前,高举赤玄旗,喊声响彻云霄, “诸君,随我南下擒贼——” “待立下万世之功,本王必为诸君请功,册为王侯,享千金食禄,名垂青史——” 阵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声齐喝: “愿为王前驱——” 紧接着,第二声压着第一声的尾音炸开来: “万胜——————” 十万人齐声高呼,声浪从阵前推到阵后,从东翼卷到西翼,震得旌旗猎猎作响,震得脚下的泥地都在颤。 十万人马从桂阳城下同时开拔。 鼓声从颍阴军中起,一声,两声,三声,然后燕国铁骑的号角接上,再然后是宁国的铜钲,淮南的竹哨,桂阳的铜锣…… 铁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金属潮水,马匹的响鼻此起彼伏,铁蹄踏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十万人的行列从桂阳城南门外的平原上铺开,沿着湟水往南推进。 第一天,汉军过阳山县。县城城门大开,县丞捧着印绶跪在路边,没等汉军开口就交了城。 第二天,汉军过横浦关。关城上的守军早就撤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关楼和几堆熄灭的篝火。 赵佗在撤退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都烧了。关城后面的粮仓里只剩下一个底儿…… 是个狠人儿…… 第三天,汉军过湟水中游,正式入了南越腹地。 第四天,灌婴的斥候从前面疾驰回来,在刘姁马前翻身落地,单膝跪地, “禀王上,前面十里处发现南越守军,约五千人,列阵据守湟水渡口,挡住了我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刘姁勒住马。 “五千?”她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灌婴。 灌婴催马上前两步,越过石坡,居高临下看着南边那片隐约可见的河谷,河谷两岸是密不透风的丛林,湟水从中穿过,渡口处只有一座浮桥,浮桥那头黑压压地列着南越的兵阵。 “赵佗真是老了,这样的情形下还敢分兵……”灌婴说,“五千人守渡口,我看他也没想实诚守,约摸是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后头传了信,”刘姁与灌婴并排而行,“赵佗托人都托到审食其那儿去了,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信了英布旧人的唆摆,以为长沙国内乱,他出兵是为了帮长沙平定内乱。” “嗤——”给灌婴都逗笑了,“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要点脸……” 刘姁呲了呲牙,“叔,不是每个人都像本王这样知礼明理的哦……” 灌婴:“……”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灌婴瞥了一眼刘姁,淡淡地道。 “嗳——”刘姁一激灵,“灌叔!别乱说话,你要是真咒倒我了,那心疼的不还是你嘛……” 灌婴四十五度望天,想到某种可能,他感觉一片温暖的光照亮了他的灵魂…… “叔,”刘姁撇了撇嘴,“我应该能比你活挺长时间,你这辈子都过不了你向往的生活了……” “我都想好了,等打下了南越,你就帮我守着南越吧,别人我不放心……” 灌婴:“人言否?!!!” …… 大军继续前进,正午时分,刘姁看见了一座浮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出征(第2/2页) 桥面通体由木板铺就,两边有竹索做的栏杆。桥下的湟水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往下游冲。 桥那头的南越兵阵排成了三排,前排是盾手,后排是长矛,两翼是弓手,一刀下去,浮桥断开…… 刘姁感觉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当着她的面斩断浮桥,他们在警告她——“嘻!狗贼!不要对我南越有非分之想!!!” 他们还在阵前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 刘姁出离愤怒了…… 南越不沾王化久矣!老娘不远万里专门过来教化,他们竟然不许!!! “齐羌!”刘姁开口。 齐羌从后阵快马上来。 “你的桂阳兵熟悉山地水战。浮桥对面的弓手,你带人摸到上游去,从侧翼迂回,把那些弓手给我端了。” 齐羌抱拳,打马而去。 “刘章。”刘姁又开口。 “你的骑兵下马,跟在桂阳兵后面,从上游浅滩涉水过去。齐羌端了弓手之后,你从侧翼压上,不用冲阵,压住他们的左翼就行。” 刘章点头,翻身下马,带着燕国骑兵往上游去了。 “颍阴侯。”刘姁最后看向灌婴。 灌婴看着她。 “你的步骑列在正面,等侧翼动了,你就压上去。不要急,等齐羌得手。” 灌婴点头应是。 齐羌带着桂阳兵消失在河谷上游的密林里。吕采薇站在坡地上,能隐约听到密林中传来的踏叶声和偶尔的鸟惊声。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河谷对岸的南越兵阵忽然动了。左翼的弓手开始骚动,有人回头张望,有人把弓转向了上游的方向。 然后箭矢破空的声音从上游密林中传出来。齐羌的桂阳兵从林子里冲出来,弓手放箭,短刀手扑上去。南越弓手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口子。 紧接着,刘章带人从浅滩涉水而过,玄甲在浊浪中时隐时现,上岸之后直扑南越左翼。 正面,灌婴的令旗往下一压。 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无数铁索射出,越过山谷锋锐的箭镞定在了岩石之中,随即刘章的人拉起铁索窜入深林,不久,一道又一道黑影顺着铁索而下,摸到了对岸。 灌婴的前阵在河岸上展开,弓手对着对岸的南越兵阵放箭,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 河谷幽玄,喊杀声震天。 南越的五千人被三面合围,阵型彻底崩溃。有人往后退,有人往河里跳。 齐羌和刘章的兵从侧翼压上来,把逃散的人往中间赶。灌婴的正面再一压,五千人不是被杀就是被俘,浮桥头堆满了尸体,湟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河流往下游冲去。 天色渐暗,汉军的旗号插上了对岸。 浮桥重立。 “走。”刘姁拍了拍马,第一个上了浮桥。 桥下浑浊的湟水从马蹄旁流过,那些暗红色的血水混在河水里,转瞬就冲散了。 第五天,汉军过了湟水渡口,沿途的县城一个接一个地开城投降,南越的守军望风而逃,没有人再敢据城抵抗。 第六天,汉军过了北江。渡江之后,番禺就在眼前了。 第七天清晨,汉军的旌旗出现在番禺城北的平原上。 吕采薇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番禺城。城墙很高,灰色的石砖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城头上旌旗密密麻麻,弓手的身影在垛口后面移动,黑压压的一片。 三日之后,赤玄旗应该插在那里。 第102章 细雨涟涟 第102章细雨涟涟 湿云压城冬欲雪,瘦竹敲窗夜更寒。 那一年,利希十七岁。 九江王宫上空的云层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飞檐翘角,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暮色之中。 细雨如针,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宫墙下的枯草伏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泥中,偶有寒鸦掠过檐角,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旋即被沉闷的冬雷吞没。 风声鹤唳。 宫人们像被惊散的雀鸟,挎着包袱,抱着铜器,跌跌撞撞地从偏门涌出。 哭喊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混作一团,在狭长的宫道中来回撞击,又被密密匝匝的雨幕吸走了大半声响,只余一片压抑的、末日般的嘈杂。 利希逆着人流,一路直入中宫。 他身形峻拔,腰间横刀,大步流星地踏过满地狼藉,越往里走,人声越稀,到了中宫门前,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滴落,他抬手一抹,推门而入。 殿内阴暗,只有高高的藻井上悬着一匹白绫,被穿堂风微微拂动,像一尾垂死的鹤。 吴后已薨。 利希静静地立了一瞬,忽而耳朵一动,他猛地横刀劈开帷幔,锦帛撕裂之声在空旷的殿中炸开,一双瑞凤眼映入了他的眼帘。 小女郎一身孝衣,立于帷幔之后,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灰。 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乌发披散,未簪未束,一张小脸在昏暗中白得几乎透明 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双眸像一潭冻住的深水,不起半分涟漪,唯有单唇轻启时,才能从她那轻颤的语气中察觉到些许恐惧。 “你是来杀我的吗?” 利希的刀尖悬在半空。 雨水顺着刀锋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花,他定定地看了她两息,归刀入鞘。 “不。”他的声音被雨声洇得有些哑,却字字分明,“臣,长沙国利希,参见翁主。” “你是利希?!” 利希未答,他探身将人拦腰抱起。 小女郎轻得惊人,孝服之下几乎感觉不到骨肉的分量。 利希足下生风,靴尖一点,已掠出殿门,檐外的雨扑面而来,他侧了侧身,用肩背挡住了大半。 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淌入衣领,凉意沿着脊背一路向下。 “是大父派你来的?”怀中人语气平淡,仿佛此刻被人抱着在雨中疾奔的并非她自己,她的手指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冰凉。 “不是,”利希的声音尽量温和,却仍被风吹的发硬,“我自己要来的。” “为什么?” 利希在屋檐之间跳跃,瓦片湿滑,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雨幕在他身侧被劈开又合拢。他的胸腔有些凝滞,呼出的白气在冷雨中转瞬即逝。 “我母辛追,与吴后同门。” 怀中的小女郎沉默了一瞬。利希感觉到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收紧了。 “我名英珠。” 她仰头望去。利希低头,正对上她的眼。细雨中,少年的下颌绷得极紧,眉骨上挂着雨珠,双眸触之生寒,可他的怀抱却偏偏炙热滚烫。 “在下利希。” 他带人跳到马上,调转马头。骏马早已淋得油亮,蹄下泥浆飞溅。 利希将英珠裹紧,正要扬鞭,便听见怀中人轻轻地说: “所以,你就是我的那个未婚夫?” 那声音里竟含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暗自涌动的一线春水。 “对。”利希将人揽好,把她的脸按向自己胸口,不让她看见身后王宫中升起的浓烟, “所以你要是想哭的话就哭吧,我阿母去世那年,我哭了三个月……” 他说得笨拙,语气却认真得近乎可笑。话未说完,怀中便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英珠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她的哭声压得极低,像小兽在雪地里呜咽,一声接一声,却一声比一声碎。 利希只觉得那声音透过湿透的衣料,一下一下地落在他心口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覆在她后脑,掌心触到她湿冷的发,便轻轻地揉了揉。 “英珠,我会保护你。” “我们要去哪儿?”英珠哽咽着道,声音闷闷的,鼻尖蹭着他的胸口。 “世子的胞妹吴真前些时日病死了,”利希的声音在疾风中显得断断续续,“我觉得你可以是她。” “大公和阿舅会留下我吗?” “王上不会,世子会的……”利希拍了拍英珠的肩膀,他的掌心宽大而温热,隔着孝服传递着某种坚定的、笨拙的安慰,“以后要叫阿翁和阿兄。” “驾——” 骏马嘶鸣一声,冲破雨幕。 身后的王宫在夜色中渐渐缩小,最终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雨丝斜织,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细雨涟涟(第2/2页) 又是一年上巳。 春日的暖意已经染绿了宫中的垂柳,长沙王宫池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被锦鲤争相啄食。 然而,当吴真踏着夜色入宫时,感受到的却仍是隆冬般的寒意。 “阿姊————” 她刚到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沙哑、尖利,像一头被铁链绞住脖子的困兽,吴真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入了内殿。 殿中一片狼藉——香炉翻倒在地,未燃尽的香料洒了一地,奏章散落各处,被撕得七零八落,逶迤倒地的烛泪凝固在地砖上,像一滩摊漫开的血。 吴回就蜷缩在这满殿狼藉的寝殿。 他散着发,赤着足,寝衣的衣带松垮地挂着,露出胸膛上自己抓出的道道红痕,他的双手抱头,十指插入发间,脊背弓起又弓起,像要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 “阿姊……阿姊……阿姊…………”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指缝间滴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真儿……真儿呢?”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双眸涣散得寻不到焦点。眼底青黑一片,像许久未眠,眼白上爬满血丝,瞳仁在烛光下碎成一片狼藉的河, “来人……来人——” 吴真快步走近,蹲下身,将人揽入怀中,吴回的身体在她臂弯中剧烈地抖着,手指插入他凌乱的发间,将那些被冷汗浸透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 “阿兄,”吴真的声音柔得像春夜的风,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角,“我来了,我来了……” 吴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着,日思夜想的眉眼映入眼帘,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搁浅的鱼,“阿姊……” “阿兄,是我……”吴真的声音好像唤醒了混沌中的吴回,吴回一把抓住吴真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真儿,我死了……阿姊会来接我吗……”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乞求。 “会的。”吴真轻轻拍着吴回的背,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入睡, “阿姊……阿母最疼阿舅了……怎么舍得怪你呢……”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春水漫过卵石,像暖风拂过柳梢,然而……她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吴回愣了一下。 他直直地看着吴真,看了很久很久。 殿中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殿外远远传来的更漏声。然后他忽然低声笑开。 “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是低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像泉眼初涌。 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空荡的大殿中来回碰撞,撞上藻井,撞上四壁,撞得烛火都摇曳起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笑出了满脸的泪。 “阿舅……”吴真的声音低低的,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她抬起头,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上巳的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宫灯在夜风中摇晃,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照出殿外禁卫甲胄上隐约的寒光, “杀了燕王吧……燕王死了……阿母泉下有知……会安心的…………” 吴回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落在吴真脸上,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他突然起身收紧手臂,将吴真抱得极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久久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长一声短,惊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好……” “阿舅若是为难……” “不——” 吴回猛地爬起,动作太快太急,膝盖磕在了榻角,他却浑然不觉,像一具被线牵着的傀儡,跌跌撞撞地朝床榻奔去。 他跑到榻前,匍匐在地,整个人趴在地上,手伸进榻下的暗格中翻找着。灰尘扬起,呛得他连连咳嗽,手指却依旧在黑暗中疯狂地摸索。 终于,他摸到了一个盒子。 他迫切地取出,打开,掀盖的瞬间,一股沉沉的檀香扑面而来,盒中铺着黑色的锦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玄色的令牌。 令牌不知是什么材质,在幽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中间一个“吴”字,笔画锋利如刀。 “真儿……” 吴回抬头,看见吴真静静地立在烛光之中,她歪着头,素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挽素银簪,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遥遥地点了点他手中的令牌。 “多谢……阿舅……”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她半张脸明灭不定。 殿外的更漏敲过了三更,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敲打着檐瓦,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一针一针地,将这漫漫长夜缝得密不透风。 第103章 万鼍坑 第103章万鼍坑 昏黄的地宫里,烛火摇曳,映得石壁上的凿痕忽明忽暗。 利希和吴真相拥在一张小榻上,锦被半掩,枕旁散着吴真的长发,如墨如瀑,铺了满枕。 吴真已经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利希却只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眼角,又从鼻梁滑到唇畔,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兽,一遍一遍地舔舐自己仅有的水源。 他轻吻她的眉眼,却怎么也不够。 烛火摇曳,榻上吴右轻轻掀开了眼皮。 利允紧紧地抱着利希的右臂,小脸贴在他的肘弯处,睡得小脸通红。 吴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利希,放我走。” 利希猛地转头看去。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缩——吴右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榻的另一侧,背抵着石壁,匕首此时正抵在利允细细的脖颈边。 刀刃贴着女童粉嫩的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利允被突然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阿兄……”利允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未醒的鼻音。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右儿!”吴真踉跄着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她顾不得去拢,赤足踩在地上,朝前迈了一步,“把刀放下……把刀放下……” 她的声音在发颤,双手微微抬起,掌心朝着吴右,像在安抚一头随时会张开血口大盆的幼狼,“那是,那是允儿,是你妹妹啊……” “妹妹?”吴右歪了歪头,那动作和吴真如出一辙,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像了七八分。 利允的手抓住了吴右的胳膊,小小的手指,温热的,颤抖的,带着满心的信赖。“阿兄……”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仍然没有挣开。 “闭嘴!” 吴右一声大喝,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炸开,嗡鸣着撞上四壁又折回来。 利允被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刷地涌出来,却硬生生憋住了哭声,只发出一声极细极碎的哽咽。 吴右转头看向吴真,那双眼睛此刻深沉得像一汪望不到底的古井。 “孤该叫你阿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还是姑姑?” “重要吗?”吴真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吴右的手,“阿姊也好,姑姑也好,我何时亏待过你,你要持刀挟持允儿!” “没有吗?”吴右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他的语调平稳,“那我傅母是怎么死的呢……” 吴真的身形晃了一下。她的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声音,那声音却冷了下来,“右儿,一个奴婢而已……” “奴婢?”吴右笑了一声,“姑姑,那我阿翁呢?” 吴真沉默了。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烛火仍在燃,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利允无声地流泪…… “姑姑,我阿翁的香里,怎么会有天仙子呢?” 吴右的左手也掐住了利允的脖子,两只手,一只握刀,一只掐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利允喘不上气,小脸开始泛红…… 她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她望着吴真,泪珠从眼角滚落,“阿母……” “他自己求来的。” 一直沉默的利希开了口。 “他托我阿翁,从南越王赵佗那儿求来的。”利希一字一句地说,“他心中有愧,夜夜难安,唯有燃起天仙子,才得片刻安寝……” “你胡说!”吴右的眼中漫起恨意,那恨意迅速扩散,浸透了他整张脸,他的手指收紧,利允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胡说什么?”利希慢慢靠近,“他害死了自己的阿姊,不该心中有愧吗?” 吴右的呼吸一滞。 利希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吴右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 “右儿,”吴真的声音又温和了起来,像春水化开了冰面,“把刀放下,姑姑不会怪你的。等平定吴治,你依旧是长沙国的王……” “吴治……三叔……” 吴右重复着这个名字,掐了掐利允的脖子,利允的双手无力地扒着吴右的手腕,像一只被人攥住的幼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万鼍坑(第2/2页) 吴右低头看了利允一眼,那一眼中似乎有不忍闪过。 他抬起眼,看向吴真,嘴角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允儿,踩左脚边那块砖。” 他的声音贴着利允的耳朵响起,利允的左脚下意识地动了动,砖面缓缓下陷,发出沉闷的“咔”一声。 石门轻轻打开,露出一条幽长的甬道,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吴右冷笑道:“三叔就是你逼反的吧!”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甬道中激出层层回音, “把毒害我的名头按在他身上,那个蠢货惊惧之下起兵谋反,然后再让利希杀了他,到时候顺理成章地取下他手中的兵权……”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允儿——”吴真向前扑去。 吴右抱着利允跳出石门,落地的一瞬间,他将匕首往甬道上狠狠一插,刀锋没入石缝,发出刺耳的“铮”的一声。 石门那头,利希和吴真猛地冲出,却见箭雨如注,从甬道两侧的孔洞中激射而出。 利希一把揽住吴真,将她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整个罩住,箭矢擦过他的肩背,划破衣料,带出几道血痕。 石门轰然合上。 幽长的甬道里,只余利允断断续续的哭声,“阿兄……阿兄…………” 吴右轻轻松开了手。 他蹲下身,拍了拍利允的头。 利允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模糊的视线里,吴右的脸近在咫尺。 “阿兄……”她伸出小手去够他的脸。 吴右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他的眸色冷冽,拔下插在石缝中的匕首,他在袖口上蹭了蹭。 然后……他又在甬道上按了一次机关。 安谧的地宫开始剧烈抖动。 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烛火猛地一暗。利允被吓得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冷的石面,仰头望着吴右,满眼的茫然和恐惧, “阿兄……阿兄…………” “轰隆——” 吴右脚边的石砖断开。 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迅速爬开,石门也在此刻被重新打开,利希和吴真满身是血地冲了出来。 利希的肩头插着一支断箭,吴真的额角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尘土,糊了半边脸。可他们顾不上这些。 他们看见——利允身下陡然出现了一个大洞。石砖像被一只巨手捏碎,碎裂的石块裹着利允小小的身体,朝下方坠去。 “允儿——” “阿母————” 利希和吴真纵身跳入利允掉落的坑洞。风从洞底涌上来,裹着潮湿的腥气…… 吴右转身就跑。 他像一只被逐出狼群的幼崽,幽长暗黑的甬道里,他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 “啊————” 他边跑边哭,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困兽般的嘶鸣。 他想起了吴回第一次带他来这里的时候,“按下这个,这里……就不复存在了……” “阿翁,那掉下去的人呢?” 吴回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按在吴右的肩上,掌心冰凉,然后他说: “这下面是个万鼍坑……” 吴右撞在了最后一道石门上。 额头磕在粗糙的石面上,顿时渗出血珠,他顾不上疼,双手疯狂地摆弄着石门旁的机关,手指被石棱划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糊了满手。他口中不断呢喃着: “允儿……对不起……对不起允儿……阿兄不想的……不想的……” “啊——————” 吴右的双手撑在石门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石门的纹路往下淌。 突然,他听到了石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耳朵贴在石门上,屏住呼吸。 沉默良久。 他试探地问了一句,“是……是吕姐姐吗……” 第104章 南越国除 第104章南越国除 “吕姐姐——”吴右的声音炸开,“番禺城破了——” 吕采薇立在帐前,她看见番禺城前,刘姁横刀立马,“降者不杀——” “取赵佗首级者,封万户侯——” 被水淹了大半的番禺城能抵抗的人十不存一,不顾灌婴的阻拦,城破之后,刘姁策马直入南越王宫。 “勿伤老幼!降者不杀——” 南越王宫。 赵佗斜靠在龙椅上,头发白花花地披在肩上,手抖得连酒樽都端不稳,酒洒了一身。他盯着穹顶,声音嘶哑: “吴芮………你的好儿孙,害死老子了……;无诸,你好的很,转头就敢把老子卖了……” “一群畜生——” “南越王快别气了,”一道幸灾乐祸的女声由远及近,“嘭——”的一声,大门破开,来人素衣玄甲,手中甩着双锤,一步入殿,抬头四处打量, “好地方,以后就留给姑奶奶过冬吧。” 赵佗咳了几声,将酒樽中的酒一口吞下,眯眼看着来人: “燕王?” “正是本王!”刘姁拍了拍胸膛,“死在本王锤下,是你的荣幸。” 赵佗冷笑一声,“我赵佗,十九从军,三十入岭南,三十五称王,为王二十载,治盛南越,功在千秋!黄口小儿,安敢放肆!!!” 刘姁将锤往脚边一放,大步上前,一把拎起赵佗的后脖颈,扔下玉陛,转身自己坐了上去。 赵佗:“……” “南越王,”刘姁翘起二郎腿,“愿赌服输知不知道?造大汉的反,是要夷三族的。” 赵佗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刘姁,又指向殿外,声音陡然拔高,又陡然低沉: “若不是这一个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赵佗今日何至于此!一帮背信弃义的小人!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安生,老子化成鬼,也要缠着你们,一个一个缠到你们断子绝孙!!!” “劳问一句,”刘姁单手支着脑袋,“闽越的无诸怎么样?” 赵佗按了按灼痛的腹部,冷哼一声,“小人一个。” “听说他文治不错,开化闽南,他是始君。” “燕王殿下……”赵佗仰天笑了几声,“我的文治也不错……和辑百越,使汉越通婚,启用越臣,造化万方……” “噗——” 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赵佗拖着身子,转头看向刘姁,高台之上,那女郎眸中无悲无喜。 “我有……有一孙女……不足周岁……忝问燕王,可活否?” “可。” 赵佗缓缓闭眼,匍匐在玉陛之下,失去了呼吸。 南越国除。 夕阳坠下,刘姁哼着小曲又将赵佗拎回来放在了王座上,摇了摇头,她道: “都一把年纪了,跟人学什么不好,造大汉的反……啧啧啧……” “也就本王心善,只灭你一族……你看看你,本王原本是想着先弄死了匈奴,再等你们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的……” “临了临了,干得这烂事……” —— 番禺城墙上,灌婴叹了口气。 回不去喽…… 我不会死在这儿吧……灌婴抓了抓头发,早知道去年打匈奴他去好了,河套可比番禺好多了…… 唉…… 这南越的兵卒生猛的很,只是甲胄和兵器实在是次得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南越国除(第2/2页) 别说是和燕国的比了,灌婴随手捡起一把枪,这连他去年淘汰掉的那一批都不如…… “阿翁……” 灌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灌婴持枪的手一顿,转身看去——少年人甲胄歪斜,脸上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的很,可他的嘴角咧着,双眸明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鲜活气。 “好小子……”灌婴喉头动了动,上前几步,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灌何肩上,拍得灌何身子一矮, “跟着燕王这几年,倒是长结实了,也大气了!” 灌何揉着肩膀嘿嘿直笑,随即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凑近:“听殿下说,阿翁要驻守番禺城了?” 灌婴嘴角一抽,这是什么好事吗? 他撇了撇嘴,转身双手撑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南岭轮廓,半晌才闷声道: “嗯……主要是我害怕……回去了陛下削我……” “阿翁!”灌何却像没听见他爹的忧虑,原地蹦了一下,拍着城墙道, “正好我要在寿春驻守一年!到时候我把阿母和妹妹接到寿春去,阿翁休沐的时候就可以过来看我们了!” 灌婴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还黏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嗯嗯嗯嗯……” “嗯?!” 他猛地转身,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寿春?” 灌婴的声音陡然拔高,破了调:“你在寿春驻守什么?!!!为什么你要在寿春驻守!!” 灌何被他爹突如其来的咆哮震得后退半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阿翁?” “怎么了?”灌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戳着灌何的胸口,戳得灌何步步后退,“寿春是淮南王的都所,你一个燕国的将军,要在寿春驻守——你还问我怎么了?!” 灌何摊了摊手,肩膀一耸,藏不住一点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后淮南归我们大王了。” 灌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灌何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一副“我跟你说个秘密”的模样: “虽然还不知道陛下是什么个意思,但皇后娘娘发话了——淮南王是她一手带大的,就藩不足两年就断了腿,她心疼得不行,以后就养在长安了。” 请问淮南王的腿是怎么断的呢? “哈哈哈哈哈哈……”灌婴被某人和自己儿子的这通操作惊得笑出了声。 那笑里带着三分荒唐、三分无奈,剩下四分是“我灌家怎么摊上这种主儿”的认命,“陛下的圣旨我估摸着也快了……” “若有陛下的圣旨,确实更名正言顺一些。”灌何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满脸真诚地补了一句,“阿翁你想得真周到!” 灌婴:“……” 灌何笑着撞了撞灌婴的肩膀,少年人力气没个轻重,撞得老头一个踉跄,差点磕在城垛上。 父爱在这一瞬间消弭无声,灌婴反手对着灌何的后脑勺就是几巴掌:“你要给老子撞死啊!!!” “阿翁!”灌何抱着脑袋往后缩,龇牙咧嘴地讨饶,随即又笑嘻嘻地凑回来,“阿翁,咱们早点接阿母和妹妹过来吧,我想她们了……” …… …… “昂……” 第105章 吃点啥呢 第105章吃点啥呢 刘姁这厮,在番禺城也就得意了两天。 第三日,长安城里一封圣旨压着海风降下,她还没把那点拿下南越的嚣张抖落干净,就被樊哙一把拎了回去。 “师父,怎么是你来?”刘姁被捆了双手,可怜巴巴地歪在马车里,眨着眼看樊哙。 “你消停点吧……”樊哙骑着马,屈指敲了敲车窗,叹气道,“陛下见了淮南王,当晚就吐了血,把我们叫进宫去,当着我们的面骂了你足足两个时辰……” “啧啧啧……”刘姁点了点头,舌尖抵了抵腮,“两个时辰?我都没这精神头……看来我阿翁身体挺好啊,吐口血就当排毒喽……” “你真的这么想吗?”樊哙满头黑线,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当然。”刘姁在车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姿势继续躺,抬脚一踹,“咔嚓”半拉马车就飞了出去,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她舒服地眯起眼, “我阿翁真是越来越小气了。我开疆拓土拿下南越怎么不说?就盯着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太小家子气了!” 樊哙捂着心口,疼得直抽气:“祖宗!先人!这已经是你踹烂的第三辆马车了!!” “那你给我放了啊,师父——”刘姁扯着嗓子喊,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绳子,烦躁地捶了捶腿,“这到底是什么破玩意儿啊,我都扯不开!” 樊哙被她吵得耳朵嗡嗡响,按住一边耳朵,却依旧尽职尽责地回道:“陛下斩白蛇起义听过没?你手上那绳子,就是用那条大白蛇制成的!” “切……”刘姁啐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师父,你唬谁呢!” “哦?”樊哙见那马车快散了,索性一把将她拎起来,晃了晃,“连陛下斩白蛇起义的话都不信?高元,你会被打断腿的……” “老头儿才舍不得呢……”刘姁被放到马上,樊哙顺手将那绳子一抽,她便得了自由。她一把勒住缰绳,回眸一笑, “除了我,这万里江山,他放心交给哪个?” 话罢,骏马疾驰而去,徒留樊哙在原地高喊:“高元,你给我回来——” “陛下叫我把你捆着带回去——” 寒风扑面而来,刘姁策马狂奔,衣袍猎猎,她仰起头,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旷野的凉意,发带被风吹散,一头黑发飞舞,整个人志气高昂,亮得刺眼。 “呦——”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削得又尖又亮,惊起道旁枯草里一群寒鸦。 “哈——” 刘姁又喊了一声,笑声没头没尾,却痛快极了,她索性松开双手,任缰绳垂落,双臂张开,去兜那扑面而来的风。 “高元————” 身后传来樊哙气急的吼声,被风拉得又远又长。 刘姁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樊哙骑着马,袍子被灌了一肚子风鼓成了个球,胡子也被吹得乱七八糟,一边追一边喊,嗓子都快劈了。 刘姁乐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马上跌下去,赶紧一把抱住马脖子,脸埋进黑豆的鬃毛里,肩膀还在抖。 “师父——”她直起身,冲后面扬了扬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您老加把劲儿啊——” 樊哙在后面狂追,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高元你给我站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吃点啥呢(第2/2页) 刘姁哪里肯站住。 她一抖缰绳,黑豆跑得更快了,马蹄踏碎一路寒霜,人和马渐渐缩成天地间一个小小的黑点,只剩那一路放肆的笑声,还在风里荡着,久久不散。 —— 黑豆在手,刘姁仅用十日就冲到了长安城下。 她叼着狗尾巴草,呸地吐掉,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眯眼望城门,心里盘算:师父追上来,应该还要几天…… 那…… 酂侯府。 萧何病了多日,今日天晴,拉着李夫人在院子里围炉煮茶。 “要不你辞了官,咱俩去外头过几年安生日子吧。” 李夫人给萧何递了一杯茶。 “上个月不是说,皇后娘娘想给你和吕夫人封侯爵吗?”萧何不想辞官,所以选择转移话题,“怎么没信儿了?” “唉……”李夫人叹了口气,拿火箸拨了拨炭,“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淮南王断了腿也不好好休养,整日里都赖在长秋宫,我跟吕媭都不好开口再问了……” “要不我去探探陛下的口风?”萧何撸起袖子,给李夫人盛了一小盅炒粟米。 “不用。”李夫人张开手烤了烤手背,语气随意,“我让无忌问燕王去……” “嗯?”萧何蹙眉,眉毛拧成疙瘩。 “发什么猪叫?”李夫人没好气地瞪他,“不说这个了,你到底辞不辞官?” “哦……”萧何咂摸着嘴儿,“老大媳妇也快生了,我这手头还有事儿呢,再过两年,再过两年我就辞官……咱俩到时候去燕国看无忌去……” “再过两年无忌孩子都大了。”房顶上忽然传来一道不太令萧何愉悦的声音。 萧何手一抖,茶差点洒了,抬头看去,便见燕王殿下侧躺在他的房脊上,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支着脑袋,慢悠悠地道: “酂侯府上的酒竟如此美味,丝毫不输留侯的。我从前竟然不知……” 萧何抿了抿嘴唇,无奈拱手道:“殿下远道而来,萧某失礼……” “不失不失。”刘姁翻身跳下屋顶,落地时袍角一扬,带起了一阵风。 她先人模人样地给李夫人行了一礼,再对着萧何回礼,笑嘻嘻地道:“我要在酂侯府上住几日,等等我师父,劳烦酂侯了。” 萧何:“……” “对了,”刘姁抬手,眨眨眼,“我到长安的消息,先不要让别人知道了,麻烦酂侯替我扫扫尾。” “殿下……”萧何张了张嘴。 “还有。”刘姁打断了萧何的话,转头看向李夫人,笑得乖巧,“李夫人,我饿了,有吃的不?” “有有有,”李夫人被刘姁的模样逗笑了,瞥了一眼石化的萧何,她连声道:“殿下想吃什么?” “牛腱子,猪肘子,再来一条鲤鱼和三大碗汤饼,就先这样吧。我垫吧垫吧,晚上再陪二老喝几杯。” 刘姁摇了摇空荡荡的酒壶,顺手给萧何递了过去,“酂侯,帮忙满上。” 萧何看着递到眼前的酒壶,又看了看她,半晌无言…… 第106章 燕王绕柱 第106章燕王绕柱 老爹是可以不见的,老妈那是一定要见的!! 月黑风高,刘姁翻上了宫墙。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长秋宫墙角,一溜烟儿钻进吕雉的寝殿,像只偷油的小鼠…… 殿内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灯,火苗将灭未灭,映着帷帐上暗金色的凤纹。 莫离被刘姁轻轻叫醒,披着外衫站在帐外,见刘姁蹑手蹑脚地走路,直接捂住了脸,不忍再看。 “阿母……”刘姁趴在吕雉枕边,伸手戳了戳吕雉的脸。 “阿母……” “阿母……”三下五除二褪了衣衫,掀开被子,刘姁拱进吕雉怀里,长腿一跨,就将自己整个挂在了吕雉身上。 她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鼻尖冰冰的,直往吕雉颈窝里钻,“阿母早醒了却不理我,是不是不爱宝珠了……”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噗嗤……”熟悉的手掌抚上刘姁后脑,吕雉终于没忍住,“小皮猴儿,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宝珠想阿母想得都要死掉了。”刘姁用脑袋蹭吕雉的颈窝,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含含糊糊的,“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来才好……” 吕雉揪了把她脸蛋,又亲了亲她毛茸茸的头顶:“你呀……前些日子你阿姊来了信,说你在燕国一切都好,我还没安稳几天呢,你又跑去了长沙……” “宝珠叫阿母操心了。”刘姁抓了一缕吕雉的头发缠在指间,轻轻碾开,“不过我去长沙这一仗打得可漂亮了,以后再没有什么长沙国南越国了,都是我和阿母的……” 吕雉轻轻拍着她肩膀,指腹一下一下落在刘姁背上,隔着薄薄的里衣,她的手微微一顿,那脊背上交错的疤痕此时是那样的清晰,吕雉突然眼前一酸,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阿母,以后就让灌婴留在番禺,让他给我守着南越……等我回了燕京,就把冯解敢派去临湘,我不喜欢他,让他离我远点……”刘姁小声念叨。 “南越赵佗已死,你把灌婴留在番禺倒是顺理成章。”吕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这难得的安宁,“但长沙国的世子犹在,他又是你阿翁手里头最后一个异姓王,你阿翁还是要脸的,怕不会轻易去了吴氏的王爵……” “那也没事。”刘姁打了个哈欠,声音已经有些许含混了,“到时候我指个人过去做长沙国的丞相好了,左右吴右那崽子翻不出我的手心……” “你心里有数就好……”吕雉掖了掖她身后的被角。听着她的呼吸渐渐绵长,吕雉垂下眼,看着怀里人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指尖轻轻一点,像点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花上。 “小奴儿可怜的很……” 莫离轻手轻脚地熄了那盏将尽的灯,殿内陷入温柔的黑暗。 —— 萧何不是个太靠谱的人。至少对刘姁来说,是这样的…… 没等天亮,刘姁就大摇大摆地出了长秋宫。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雾贴着宫道低低地漫着,将那些高墙深殿都笼在朦胧里。 她翻过第一道宫墙,正打算往下跳呢,墙根底下有人搬来了梯子。 刘姁低头一看,刘盈正仰着脸看她,一身月白色深衣穿得规规矩矩,袖口拢得一丝不苟,一脸无奈。 “宝珠,”刘盈叹了口气,“阿翁说你要是不乖乖过去,他就打死我。” 刘姁:“……” 可恶的老邦头!!!! 她磨了磨牙,从梯子上蹦下来,落地时还故意在刘盈脚边跺了一脚,溅起一片灰。 刘盈也不躲,只抬手替她掸了掸肩头蹭上的墙灰,温声道:“走吧,我送你过去。阿翁昨晚一夜没睡,在宣室殿坐了一宿。” 刘姁撇嘴,一脚踩在刘盈脚上:“他不睡,难道是我扒着他的眼睛了?” “那倒也没有……” …… 暗沉沉的宣室殿里,刘邦坐在上头。 殿门吱呀推开,晨光从刘姁身后涌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刘邦眯了眯眼。 刘姁双手枕着脑袋,吹着口哨就那么晃进去了,靴子踩在青石地上,嗒嗒作响,一声一声敲得满殿都是回音。 “阿翁,”刘姁蹦到刘邦面前,嘿嘿一笑,“赶明儿咱娘俩儿去番禺城转转呐……” “噌——” 一道银光闪过。刘邦提剑就劈。 “你可是我亲爹!!!” 刘姁飞快闪开,跑到殿中抱头鼠窜。 刘邦紧跟其后,不发一言,抡着剑就是劈,那剑是随刘邦征战天下的老伙计了,刘邦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剑会用在这儿…… 那剑刃上带着真正的寒光,每一剑都劈得呼呼作响。 刘姁绕柱而逃,刘邦跟着绕柱——不对,他还反着绕,刘姁差点迎面撞了上去。 “嘭——” 刘姁看着眼前青石地上那个深深的坑,石屑迸溅,愣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燕王绕柱(第2/2页) “老头!你真砍啊!!!!” 刘邦不语,继续提剑。 刘姁转身绕柱,刘邦穷追不舍。 刘姁余光一瞥,看见刘邦又要反向来劫,瞅准时机,攀柱而上,手脚并用,三下两下就跳到了房梁上。 “你给我下来!!!” 刘邦拄着剑,仰头怒喝,怒发冲冠,胡须轻抖,剑尖在地上一顿一顿地戳。 “你都要砍我了我还听你话,你当我是傻子啊?”刘姁锤得房梁砰砰响,灰尘簌簌地落下来,洒了刘邦一脸。 “下来……”刘邦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有点吓人。 “不下!”刘姁开始抹泪儿,声音又尖又委屈,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荡来荡去, “你真砍我,你真的要砍我……刚我要是没躲开,我就死你手上了我。我死了,我阿母怎么办?大汉江山怎么办?!” 刘邦气得眼前发黑:“孽障!!!” “你还骂我?”刘姁立起身子,对着房梁就是狠狠两脚,头顶的瓦片咔嚓作响,“你再骂我,我就拆了你的宣室殿!!!” “呼呼呼呼……”刘邦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踉跄了几步,脚步虚浮,手中剑哐当落地,在青石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鸣响。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看着就要倒下…… 刘姁见状不妙,嗖地从柱子上滑下来,一把撑住刘邦,瞳孔微动:“阿翁……” 然后,她就看见刘邦正瞪着她。 …… “你骗我!!!” 刘姁撇手就要跑,却被刘邦一把抓住了后脖颈,那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哪有半分要倒下的样子。 “你今天跟我说清楚。”刘邦拖着她,两人在玉陛上坐下。他喘匀了气,盯着她的眼睛,“长儿的腿,如意的舌头,都是你做的!” “他们自找的……”刘姁挣开他的手,别过头。 “你……”刘邦闭目,胸口起伏,“怎么如此狠毒!” “天生的。”刘姁瞪着刘邦,眼角通红,“我天生就是一副坏心肠,阿翁要怎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殿外天光渐渐大明,晨钟声遥遥响起,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压过来。 殿内的梁柱、帷幔、玉阶、那把落在地上的剑,都在这钟声里一寸寸清晰起来。 刘邦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把孤零零的剑。剑身上映着从殿门斜进来的光,亮得刺眼。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道: “他们……都是我的亲儿子……” 树老股干叶儿稀,人老腰弯把头低。此刻的刘邦坐在玉陛上,脊背佝偻,双手搭在膝上,十指微微发颤,竟显出几分可怜来。 那个提剑斩白蛇的赤帝子,那个与项羽争天下的汉王,那个坐在未央宫接受万民朝贺的天子,此刻仿佛只是一个在儿女之间被撕扯的老父亲。 “嗤……”刘姁冷笑一声,“阿翁,你别说得好像我在欺负他们。刘如意暂且不表,就刘长的事来说——他险些害死了我的吕采薇,我没要他的命,已经是看在阿母阿翁的面子上了。” 刘邦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自己的倒影里,看了很久。 刘姁也没再说话。 父女二人就那样一上一下坐在玉陛上,中间隔着一道玉阶,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天下。 晨光从殿门斜斜地打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佝偻,一个笔直,却都孤零零的。 过了很久,刘邦才动了一下。他缓缓伸手,够到那把剑,握住了剑柄。刘姁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无声地扣住了玉阶边缘。 刘邦没有举剑。 他只是把剑横放在膝上,用袖子慢慢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老物件。 “你……你刚才,”刘姁背过头去不看刘邦,“你刚才真想杀了我!” 刘邦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真的会杀我……”,刘姁像是入了迷障一般,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那话…… “我很想做一个好阿翁,”刘邦终于抬起头看她,眼里混浊,满是血丝,“可是宝珠,我不只是你的阿翁……” 刘姁依旧不看他,倏地起身就要走。 “长儿的事,我不问了。”刘邦把剑放在地上,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晃。 他转身慢慢往殿后走去,背影佝偻,龙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一个卸了甲的兵。 “我要我阿兄做皇帝!”刘姁突然转身大喊。 刘邦身形一顿,依旧背对着刘姁,低头沉沉地笑开,“还有呢?” 刘姁一步一步走到刘邦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 “你要亲自下旨,封我做太子!” 第107章 即位 第107章即位 “宝珠,没事吧?” 刘姁刚出宣室殿,刘盈就快步跑了过来。他跑得急,月白色的深衣下摆卷在风里,靴子踩在晨露未干的青石宫道上,溅起细碎的水星。 “阿兄。”刘姁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却硬是扯出一个笑,“你做了皇帝,我要做太子。” 刘盈的脚步一顿。他看见她通红的眼尾,只觉心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宝珠。”他轻轻环住刘姁,声音温柔而笃定,“只要你想,只要我有,都是你的。” “哇……” 刘姁埋首在刘盈肩头,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鼻涕糊了刘盈一身,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阿兄……他要杀我……他刚才真的想杀了我……” 刘盈猛地抬头。 他怔怔地看着宣室殿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晨光打在“宣室”二字上,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的手轻轻落在刘姁肩头,一下一下地安抚,动作很缓,很稳,可他自己的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会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以后不会了……宝珠,你别怕……有阿兄在呢……” 宣室殿里。 刘邦披散着头发,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诏书,边角压着白玉镇纸,墨已经研好,他提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起起落落,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一个字。 殿门没有关严,刘盈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线晨光。 “维汉十七年,岁在辛亥,腊月己未朔,越六日甲子,皇帝臣邦,敢用玄牡,昭告于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之灵……” 刘盈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刘邦缓缓抬头看向他。 他的嫡长子,一向是个温和的笑模样,见谁都是三分笑先到。 可此刻站在殿中的刘盈,面若冰霜,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不躲不避地直视着皇帝。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坚定, “朕闻之,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尧舜禅让,万古称圣;夏禹传子,家天下始。朕提三尺剑,斩白蛇而举义,诛暴秦,灭强楚,披坚执锐十有五年,然后天下定,海内一。此非朕一人之力,实赖群臣效命、将士用命、百姓归心……” 刘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点陌生。 二十多年来,刘盈仁软的像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玉人,温润……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刘盈,一字一句皆是分量,不躲不避自有其气派。 对了,他和他的宝珠一样,都是吕雉肚子里出来的…… “你要是早有这个气派,”刘邦将笔一扔,那支笔滚到案边,滴溜溜转了两圈,墨汁洒在诏书上,洇开一团黑。 他慢慢靠上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刘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哑, “朕与宝珠,何至于今日?” 刘盈的眼眶渐渐红了,他扯了扯嘴角,话却未停。 “朕自登极以来,夙夜忧勤,不敢自逸。然岁月不居,春秋已高。近者血气日衰,旧疾时作,每临朝听政,辄觉神思不逮。夫以衰朽之躯,居万乘之尊,上负宗庙,下误苍生,朕甚惧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即位(第2/2页) 刘邦看着他,看着这个儿子红着眼眶却一字不退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沛县,他刚出生的时候——那天他真的很高兴…… “皇太子盈,朕之嫡长子也。仁孝温厚,宽博有容,朕观其器识,足承大统。夫神器至重,非贤不居。今朕倦勤,欲效尧舜之举,脱屣万乘,退养林泉。兹以皇帝玺绶,禅位于皇太子盈。” “好好好……”刘邦低沉而荒凉的笑声在宣室殿中漫开。他靠在龙椅上,仰着头,看着殿顶的藻井,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果然是……吕雉肚子里出来的……” 刘盈的声音微微一顿。他闭目片刻,睫毛轻颤,却未做争执,继续道: “皇太子其勿辞,勿负朕望。自今以后,军国大事,一以付之。百官有司,各守其职,恪勤乃事,以辅新君。” 刘邦闭上了眼睛。 “呜呼!创业维艰,守成不易。尔百僚庶士,其各同心同德,翼赞新君,以安社稷,以福黎元。朕虽退居,尚有望焉。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安静了很久。 刘邦靠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两鬓的白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刘盈站在原地,也没有动。 他看着刘邦那张突然像是老了十岁的脸,看着案上那卷被污了的诏书…… 过了很久,刘邦才开口,他斜着眼打量刘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真的会让宝珠做太子?” “如果宝珠不想做太子,”刘盈笑了笑,“皇位于我,何足道哉?” “哈……”刘邦侧身垂首,将自己埋进了自己的一头华发中,“我刚才竟然对你生出了几分期许……” “可笑!!!” “盈儿伤了阿翁的心,”刘盈轻轻拱手,“请阿翁多担待……” 刘邦睁开眼,低头扯下那一卷帛书,重新铺好一张干净的,他拿起笔,蘸了墨,在诏书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诏书扔了过去。 “拿去。”刘邦说,“你们要的,朕给你。” 刘盈走上前,双手拿起那卷诏书。他低头看了一眼,刘邦只写了一行字,墨迹未干——“朕令皇太子盈即皇帝位。” “阿翁,”刘盈后退一步,将诏书拢在袖中,长揖及地,“有劳阿翁动笔,儿不孝……” 刘邦不再看他。他靠在龙椅上,重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 “滚。” 刘盈吐了口气,“还有一份。” “你说什么?”刘邦不可置信地睁眼,“你当真就要老子今日下旨?” “是。”刘盈再次拱手行礼,“儿臣庸弱无刚,宜早立储君,安定宗庙。” 刘邦幽幽地叹了口气,再次提笔: “燕王刘姁,朕之爱女也。自幼聪敏,长而英毅,有决断之才。昔封于燕,抚军安民,边人畏服;缮甲治兵,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马,今又提偏师南下,斩赵佗,定番禺,收长沙,使汉无南顾之忧。此其功,虽古之名将不过也。朕观其器识,明达政事,晓畅军事,刚毅果决,有类于朕,令为皇太子,即储君位。” 第108章 得偿所愿 第108章得偿所愿 刘姁这头接了圣旨,那头去东宫拿了太子印玺,跑到长秋宫磕了头,转身就走。 宣室殿里,刘邦已等了一上午。 案上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背着手在殿中来回打转,靴底蹭着青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先忙登基的事儿,后头宝珠的册封大典你要多看着些,那丫头好面儿,排场要大……” “陛下。”李兖垂手立在阶下,脚趾在靴底暗暗抠紧,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半晌不知该怎么开口,“太子殿下她……已经回燕地了……” “你说什么?”刘邦身形一顿。 殿外日头正烈,明晃晃地照着檐角,殿内却仿佛一寸寸暗了下去,他嘴唇微动,喉结滚了滚,良久,只挥了挥衣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随她去吧……” 长秋宫。 午后,殿内静得只闻漏滴。 两道圣旨摊在案上,吕雉端坐案后,指腹缓缓摩挲着旨边,久久不言。 直到莫离轻步进殿,她才将圣旨卷起收好,淡淡道: “把栎阳宫收拾出来,以后我和陛下搬去那里住。” “栎阳宫自太公去后,久无人气,一时间怕是不好收拾……”莫离轻声回道。 “那就多用些人手。”吕雉捋了捋衣袖,将袖口褶皱一寸寸抚平,“再找太史令来。吾以为二月初十是个好日子,盈儿登基,正好上巳事多,省得陛下再辛苦。” “诺。” “哎呀。”吕雉忽然以手支住脑袋,唇角弯起,眼眸清亮,“我去看看陛下吧,宝珠走得急,也没去与陛下说一声,想必陛下心里不太舒坦,走……” 她说着起身,边走边道: “去给陛下添点堵,好叫他知道,时移世易,如今长安是我的天下了……” 莫离眨了眨眼,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吕雉仰头大笑,笑声在长秋宫梁柱间荡开。 她抬步出殿,裙裾带风,连脚步都比往日里轻快了许多。 —— “驾——” 刘姁策马驰在荒原上,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卷起她鬓边碎发。 不知怎的,这两天她看天也丑,地也丑,连路边那条大胖狗都丑得她想踹上两脚。 姁:“喂,你是谁养的?怎么吃得这么肥?” 狗:正在路边晒太阳的小狗:“……” 姁:“你不会自卑吗?” 狗:“有病……” 姁:“不如你跟我走,我封你做黄毛阁大学士……” 狗:“有人拐小孩……” 狗子默默地走开了,惹不起它躲得起…… 刘姁翻身上马。 “啊——” 她放声大喊,声嘶力竭,仿佛要把心头那口郁气全部吐出来,吐个干净。 “咴儿咴儿……”黑豆呲着牙应和,叫声粗哑。 “啪!”刘姁回手给了它一巴掌,“叫得真难听。等我回去,给你媳妇赏几匹年轻的骏马,气死你……” 黑豆:“……” “去。”刘姁拍了拍黑豆的屁股,“把那丛荩草给我啃了,根儿都不许留!” 黑豆默默走到路边,低头开始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得偿所愿(第2/2页) 枯黄的荩草在它齿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北风卷过荒原,将草屑吹得四散。 刘姁看着它老老实实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恶,她的黑豆豆,自从跟了她,哪里受过这个罪啊。 “豆子。”她俯身抱住黑豆的脖子,把脸贴上去,“走吧,别吃了。咱们快点回燕京,我想阿姊和漪房她们了……” 黑豆蹭了蹭她的手,鼻子里喷出几道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 刘姁轻夹马腹,黑豆弹射起步,四蹄翻飞,枯草在蹄下碎裂。 先渡蒲津,再过平阳。 黄河的冰面在脚下咯吱作响,汾水河谷的风裹着黄土扑面,刘姁一路北上,过太原,经雁门,善无城的残垣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兽。 她昼夜兼程,终于在腊月底望见了燕京城。 刚到城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脉。 指腹下,脉象如珠走盘,滑而有力。 刘姁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沉默半晌,轻轻拍了拍:“你真耐造……这么折腾……脉象还这么强!!!” 她转身抱住黑豆的头,把脸整个埋进马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抖: “豆子,你要当哥了,高兴不?” 黑豆喘了几声粗气,表示一般。 “啪!”又是一巴掌,“我高兴的恨不得从城墙上跳下去……” 刘姁牵着马进了城。 腊月里的燕京,市集人声鼎沸,胡饼摊上芝麻烤得焦黄,香气一团团涌出来;胶牙饧敲成小块,黄澄澄地黏住了小娃娃的牙;腊肉一条条悬在梁下,油脂凝在皮上,映着天光。 街角傩舞鼓声咚咚,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执戈扬盾,脚步踏踏,胡商的皮货堆成小山,狐皮羔皮雪白蓬松,带着北地草原的寒气。 北风虽硬,炊烟却袅袅升起,一缕一缕,满城尽是年关将至的热乎气。 “太子殿下回銮燕京,怎么都不支使人报一声?”刚进燕王宫,一道日思夜想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嗯哼?” “阿姊!!!” 刘姁转身,大雪漫漫中,刘乐一身松花黄色长裾,正笑着看着她。那黄衣温润如旧绢,衬着漫天飞雪,像是灰白天地间唯一一抹暖。 刘姁冲进刘乐怀里,撞得她退了一步,仰起脸,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股子雀跃:“阿姊,我也有娃娃了!!!” 刘乐唇角的笑一停,倏地瞪大双眼,双手一把攥住刘姁的肩膀,上下打量: “什么时候?几个月了?你这来回折腾,没伤着自己吧?!” 话音刚落,刚听到消息寻过来的窦漪房、萧无忌齐齐愣住—— “????” 两人面面相觑,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慢半拍的张子温从后面赶上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反应过来—— “!!!!” “我刚封了太子,这小娃就来了,可见是个讨巧的,等她出生,我就叫她阿喜!” “若是个女娃娃,我给她起个名儿可好?”许负不知何时也来了,笑意盈盈地道: “青春受谢,白日昭之,这孩子踩着年节来,就叫刘昭如何?” 第109章 攻守易形 第109章攻守易形 “我日前负气离京,未及辞别,是我错了,但我有一件喜事要叫阿翁知道,我腹中已有骨血,算来两月有余,当是离燕之前所孕。 我一路自燕京至桂阳,番禺,又转长安至燕京,征讨赵佗,抚南越,又渡蒲津,越雁门,鞍马劳顿,风雪兼程,竟未伤及胎儿分毫,我抚脉自叹,此子命硬,其强类我,今定名刘昭,乳名儿阿喜。 然我仍有一事,不可不问阿翁: 阿翁若早知我有麟儿在身,可会动剑?每念及此,夜不能寐,阿翁素来爱我,如何当日挥剑那般狠厉?难道我实不如刘长?如意? 我知陛下当日盛怒,我亦有不是,可阿翁提剑来斩便是大错。 今我既已知错,阿翁又当如何待我? 燕地苦寒,阿翁若怜我怀妊之身,可否将萧相国暂借燕地数月?假使萧相国在燕,我便安心养胎,不必事事躬亲。若萧相国国事繁忙,不能离京,曹参亦可。 我不挑。 另,燕地贫瘠,我府中用度拮据,若陛下不弃,可否再赐些金银绢帛? 我要黄金十万两! 阿翁见此信,不可骂我厚颜,当知儿女为债,不可清也。 刘姁拜阿翁。 腊月廿三。” —— 栎阳宫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雀鸟掠过,抖落了一树碎雪。 殿内银炭烧得正旺,暗红的火光映在铜炉壁上,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暖意便从炉边一寸寸漫开来。 刘邦坐在案后,手里攥着那信,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哎呀……” 他毫无预兆地嚎了一嗓子,然后抬起袖子,用力擤了擤鼻涕,“这死丫头……” 吕雉坐在对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这死丫头!”刘邦把信往案上一拍,又赶紧捧起来,展开再看,“存心来诛我的心!我当日是气急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殿外风雪正紧,北风扑在窗棂上,呜呜地响,像是附和。 “刘季。”吕雉终于抬起头,面上无波无澜,只有那快断了的笔知道她已经忍无可忍了,“你已经号了半个时辰了,有这功夫,你去筹黄金吧。宝珠等着用呢。” “我现在哪儿还有黄金啊?”刘邦又把信一拍,“怎么不见她找她阿兄要去?现在那个才是皇帝!国库在人家手里呢,老子现在不是皇帝了!” 吕雉没接话,低头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银炭的火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衬得她眉目愈发沉静。 “盈儿那儿不用宝珠去要。”她翻过一页,淡淡道,“但你这儿,宝珠若不使点力气,哪里抠得出来?” 刘邦一噎,嘴张了张,又把信拿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把眼角那点湿意逼回去。 “这次她把我这把老骨头上称卖了都凑不出她要的十万两黄金……”他擦了擦眼角,声音闷闷的,“倒挺好,反正是凑不够的,我不凑了!” 他把信往怀里一揣,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吕雉翻奏折的手停了。 她缓缓抬起眼,冷冷地瞥了刘邦一眼,“不劳你费心。”她把奏折合上,放在案边,动作轻巧又优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攻守易形(第2/2页) “你那私库里东西多着呢,我先包好了给宝珠送过去,不够的,我给你补上。” “你!”刘邦倏地起身,左脚撞在桌案上他发出了一声尖响。他指着吕雉,脸憋得通红,手指头都在抖,“你敢!” 吕雉没动,只是微微抬起眼皮。 “嗤……” 她笑了一声,极轻,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从前是不敢的。”她把手里的笔搁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如今嘛……” 她站起身,身形在炭火的暖光中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轻轻仰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 “刘季,我劝你识清实务,需晓得,我是天子之母。” 刘邦被她逼得退了一步,后腰又撞在了案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可气势不能输。他梗着脖子,把胸脯一挺,声音拔得老高: “老子还是天子他爹呢!!!” 他一甩袖,带起一阵风,把案上的奏折吹得哗啦翻页。 “我就不给,你能怎?” 吕雉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她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把黄铜钥匙,举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晃,钥匙在炭火中折出一点暖光,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不给,”她声音轻飘飘的,“我自己去取喽。” 刘邦盯着那把钥匙,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心痛,短短一瞬换了三遭。他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 “你也太肆无忌惮了吧!”他终于跳了起来,两条袖子甩得呼呼生风,靴底在砖地上跺得咚咚响,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连偷我钥匙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你不要脸!!!” 吕雉面不改色,把钥匙收回袖中,转身回到自己案前,重新拿起奏折翻开,动作流畅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哦。” 她翻过一页,声音平淡。 刘邦站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热交替中格外明显。他盯着吕雉的背影,盯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 “还给老子!!!” 吕雉连头都没抬。 “你再吵,”她翻着奏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就把什么戚夫人、赵夫人,全都送走。” 殿内安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 刘邦的嘴还张着,可声音像是被人一把掐断了,他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挥袖的姿势,良久,他冷哼道: “老子都快七十了,怕这个?” 吕雉闻言一笑,幽幽地道: “那我把戚姬做成人彘怎么样?先砍双脚,后砍双手,然后挖了眼睛……” “停停停停停停……” 刘邦甩着袖子,默默地坐回案后,把怀里的信掏出来,摊开在膝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看信。 “她还要萧何呢,怎么办?” 吕雉揉了揉脖子,“萧相近来身体不好,去了宝珠那儿,看看女儿女婿也不错,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这边儿就让曹参顶上吧。” 刘邦撇了撇嘴,“你就惯着吧……” 第110章 这不是孩子能听的 第110章这不是孩子能听的 “殿下~~~” 严几道那山路十八弯似的拐音儿,让一旁正在弹琴的刘姒都忍不住侧目了。 刘姁放下手中的书,用双手支住脑袋,看着严几道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想笑。 “到底什么事儿?你磨磨蹭蹭缠了我快三天了,还说不出来吗?” 严几道看向一旁的刘姒。 刘姒抱着琴,微微含笑,不语。 “殿下~~~”严几道只得转头再看向刘姁。 “咳……”刘姁轻咳一声,“阿姒,明儿再来弹琴吧,今天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刘姒这才缓缓起身,对着刘姁盈盈一拜,柔声道:“殿下早些歇息。” 等人走了,刘姁看向严几道。严几道还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就是……就是如果……嗯……嗯嗯嗯……殿下……我……我我我……” “如果我也走了会好说一些吗?”刘姁歪了歪脑袋。 “不不不不……”严几道连忙摆手,一狠心,捂住脸道,“我……我前天早上醒来,发现我师兄睡在我旁边,我吓坏了……然后就跑了……” 刘姁眨了眨眼:“哦?”随即正襟危坐,“多大点儿事儿啊,可能就是单纯的……躺了一晚上吧……” “不是……”严几道抓着头发,“殿下,我哪里是那种好人啊,更别提我那天晚上还喝醉了……” “原来如此……”刘姁嘴角忍不住上扬,“没事,你要是不想认,赶明儿跟他说清了也就算了,我替你出一笔银子,他不吃亏。” “可……”严几道整个人埋进臂弯,“可……可我现在不知道是哪个啊!!” 刘姁倏地挺直背:“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几道?” 严几道窝窝囊囊地起身,走到刘姁跟前儿,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抱住刘姁的腿就开始哭: “呜呜呜……殿下……那天我跑太快了……我没分清是哪个师兄……我总不能一个一个去问吧……怎么办啊……” 刘姁盘了盘严几道的脑壳壳,清了清嗓子:“那你前天晚上是和谁一起喝酒的啊?” 严几道抬起头,露出一个痛苦面具似的表情:“那天我本来还叫了公输和墨盾,但喝到一半,公输就被萧天官儿叫走了。后来墨盾喝醉了,我们把他安顿好睡下后,我就又和大师兄、容师兄去了酒楼,然后……” “你这两天没有再碰到他们兄弟俩吗?”刘姁握拳抵住唇边,遮住笑意,“按理说,应该有所不同啊……” “呜呜呜……”严几道更嚎哭了起来,“殿下你不知道,他俩现在一见面就打架,怎么……怎么问啊?” “哦?”刘姁眼睛刷地亮了,“难道是……他们两个?” 严几道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不会吧……我总不会拉着两个人吧……我没这么无耻啊……而且他们两个也不至于吧……再说了,醒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在我旁边儿呢……” “那你希望是哪一个啊?”刘姁捧起严几道的脸,轻声问道。 “大师兄很温柔……我从小就喜欢和他待在一处……”严几道低头沉思,“可容师兄不禁逗……也很好玩的……” 刘姁:“……” 严几道伸出双手,开始掰手指:“如果是大师兄的话我会很高兴,因为我从小就喜欢他,他生得好,脾气也好。如果是容师兄的话……我好像也挺高兴的,他虽然脾气不好,可对我很好,我小时候不愿意走的路都是他背我……” 严几道脊背一点点挺直,莹白如玉的脖颈微微扬起,眉间小痣泛红,乌发如云。美人眉眼微蹙,似嗔非嗔,叫刘姁都有些晃眼。 “殿下,我可怎么办啊……”严几道把头磕在刘姁膝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这不是孩子能听的(第2/2页) 刘姁勾起她的下巴,微微挑眉:“既然这么难选,怎么能难为我的赟侯大人?两个都收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给你涨俸禄,咱养得起。” 严几道眨了眨眼:“他们……不愿意怎么办啊?” “殿下~~~” 刘姁敲了敲严几道的脑门,抬手,提笔,一道赐婚旨意即下。 严几道看着手中的太子令,只觉神清气爽,念头通达,起身对着刘姁一拱手,屁颠屁颠地就走了…… 刘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起身。 这样的热闹,她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刚出大殿,刘姁迎头就碰上了来送汤的张子温:“师兄,有没有看见几道?” 张子温点了点头:“往校场那头去了,殿下要找她?我去就行……” 刘姁揽过张子温的脑袋亲了一口:“不不不,走,带你去看个热闹!” 张子温将手中的汤随手递给一旁的宫人,说走就走。 校场上,雒道生与雒道容相对而立,目光相撞。 雒道容缓缓拔剑…… “停——” 严几道揣着帛书跳到两人中间,挺了挺腰背,刷地展开帛书,边说边比划:“太子有令,我们三人结为夫妻,大师兄为我正室,容师兄你做小!” 雒道生微微抬头,不置可否。 然后雒道容…… “噌——”的一声,雒道容银剑出鞘,直刺雒道生。雒道生不躲不避,竟要以身迎上。 严几道慌忙抬脚踢剑,剑势一顿。雒道容眼眶倏地通红,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不是……”严几道见他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快步上前连说带比划,“虽说分了大小,但我待你们都是一样的。只要大师兄有的,我一定不少你的……不不不……” 雒道容却将剑横上自己脖颈。严几道吓得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别别别……容师兄你别……我……我不娶你了,真的真的……” 严几道话音刚落,雒道容的瞳孔彻底暗了下去。他微微仰头,握着剑柄的手一寸寸发紧…… “容师兄,我错了我错了,不娶你了不娶你了……” 雒道容彻底绝望,剑刃在颈间带起一道薄红。 “啪——”一颗石子破空飞来,打歪了雒道容的手。严几道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夺过剑,扑通一声跪地,哭得天昏地暗。 雒道容见此,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连忙跪下去,将严几道按进怀里。 “行了。你做大,我做小……”一直沉默的雒道生忽然开口。 严几道哭得一抽一抽地看过去,只见雒道生眼尾发红,双拳紧握,立在那里,竟也是可怜极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结了,你们别这样……” “不行。”雒道生轻轻开口,上前几步扶起严几道,擦去她乱飞的泪珠儿,“师妹,不行的。” “大师兄……”严几道撞进雒道生怀里,“对不起……” “没事。”雒道生轻轻拍着严几道的脊背安抚,看向雒道容的眼神却冷得厉害。 雒道容缓缓起身,摸了摸颈间那道猩红,轻轻歪头,手掌覆上严几道的后颈,将她的脸转过来,闭眼轻轻落下一吻…… “啧啧啧……”刘姁摇了摇手中的石头,“我手底下的这几个怎么都是这种一言不合的就拔剑的主儿……”转头看向一脸呆滞的张子温,“师兄,这热闹咋样?” 张子温猛地回神,眸色微动,垂眸看向刘姁,不知怎的,心口忽地空了大半:“殿下……” “好了好了。”刘姁捧住张子温的脸,“最见不得你这样了。张子温你放心吧,我就要你一个男子……” 第111章 理政 第111章理政 转眼便是三月,燕京城中一派春日晏晏。 柳丝初黄,檐下新燕低低掠过,庭院中几株老梅尚未落尽,暗香与茶烟缠在一处,随风袅袅。 留侯府后园静室之中,窗棂半启,日光斜照入内,落在三人衣袂之间,也照出了三张各怀心事的面孔。 张良端坐主位,身形清瘦,鬓角已见霜色,却仍眉目疏朗,气度从容。他年岁渐长,面色略见清癯,然一双眼睛仍旧温润有神。 萧何坐在左侧,身量不高,肩背却极厚,坐姿端稳如钟。他的面色微黄,须发已白了大半,梳理得却一丝不乱,颈间筋骨微动,显出一副老臣的沉缓。 陈平坐在右侧,姿容俊逸,衣饰比二人齐整许多,一件月白锦袍衬得他面色如玉,只是眼尾细纹已藏不住年岁,他的目光在张良与萧何脸上流转,神色似叹似讽,唇角带笑。笑意却未真正入眼。 “帝后日渐乖离,两人又兼多疑,与一众功臣勋贵的关系更是愈益紧张,累累血光在前,陛下禅位而让太子盈,也算是老天有眼,收放及时。”陈平最先开了口,说到“血光”二字时,他的指腹在杯沿上缓缓一擦,似要抹去什么旧迹。 萧何摇头轻笑,笑时肩头微沉,胡须轻颤,“正所谓,天有眼,远望近看各有相,世上事,有人欢喜有人愁。陛下禅位而去,恐怕要叫许多人日夜难眠了……” 张良抿了一口茶水,喉间微动,放下杯时抬眼望向窗外新柳,神色恬淡,“周勃在河套,灌婴远在南,”他声音不高,却清朗如泉, “韩信彭越卢绾皆死,若说陛下手中的功臣,这些年来死的死走的走,陛下便是再多猜忌,也不过就是一个吕氏和樊哙……” “子房此言差矣。”萧何轻咳一声,以袖掩口,咳罢才正色回道。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定, “你远在燕京有所不知,陛下禅位前一直郁郁寡欢,终日忧心自己身后诸子不得保全,常召我与曹参、陆贾、王陵几人入宫奏对。他心中有气,最常寻人挑刺,我倒还好,只是为难了王陵,他素来刚直,可没少受申饬。”说到王陵,萧何眉间微蹙,神色不乏担忧。 陈平摇头叹道,手中茶盏也随之轻晃,“如今就是最好的,今上宽仁,由他安定人心,四海皆平。”说着,陈平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又慢慢弯起,笑意里多了几分自嘲, “我若是在长安城做官,怕是要盼着今上千秋了,否则等到咱们如今这位太子殿下登基践祚,革新之风一起,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目光斜斜落在案上,仿佛已看见了来日未央宫前的风起云涌。 “这有什么不好?”张良笑道,笑意自眉梢散开,整个人愈显疏朗。他以指轻点案面,语声不疾不徐, “难不成世间还要有千年的王侯世家不成?若无革新,岂非要叫天下成贵族之天下。” “子房,大智者也!”萧何举杯相拜,双手捧盏,躬身一敬,姿态郑重。 陈平微微摇头,抬眸道:“革新虽好,却也难掩弊端。若是雄主临世,自然利于天下,可圣主难求,平庸者众,若无君威宗法,革新易提,只怕将来君为臣挟……” 窗外一阵风过,梅瓣无声飘落,正落在三人案前。 与此同时,燕王宫内。 殿中熏炉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自铜鹤口中吐出,盘旋着升上藻井。 王座设在殿北高阶之上,铺着玄色锦垫,刘姁半卧其上,一手支颐,一手执朱笔,案上奏折堆叠如小山。 她今日一身绛紫深衣,腰束玉带,发以金簪绾起,额前碎发微乱,显是批阅已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理政(第2/2页) 窦漪房坐在左侧凤首椅上,背脊挺直,姿态端雅,她穿一袭青碧色曲裾,外罩素纱单衣,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白玉步摇,垂珠及肩。 萧无忌面前长案上的奏折堆得几乎与肩齐高,她一身月白长裾,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白净手腕,发髻以木簪束得十分利落。 窦漪房轻轻开口道:“陛下降了明旨,淮南、长沙、南越三国都由殿下亲领,这三国主官,殿下心中可有人选?” 刘姁放下手中奏折,以指节点了点桌案,发出笃笃轻响,笑道: “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漪房,你怎么看?” 窦漪房微微沉思,垂下眼睫,手中的折子轻轻转了一圈,道: “长沙那边,吴世子刚刚登位,正缺一位国相。”她的视线转到了一直忙碌的萧无忌身上,目光里含着一丝促狭,“无忌,你意下如何?” 萧无忌不可置信地抬头,眉头拧起,又指了指自己眼前垒得比人还高的奏折,声音里满是苦水:“云台,吕采薇在那边不是待得挺好嘛,让她做长沙国相得了。” 她的手重重拍在那些奏折上,像是在指认一桩天大的不公。 “这可不行,”刘姁连忙开口,摆了摆手,朱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我找采薇还有事儿呢,你们得赶紧让她回来。” 萧无忌叹了口气,肩膀往下一塌,眯眼沉思。她以指抵住下颌,墨痕蹭在颊边也浑然不觉,忽然眼睛一亮, “我这手头实在脱不开,不如……让项九功过去吧。这一年来她行事周全,做事从无错漏,又是个耳聪目明、手勤嘴紧的机灵人,殿下意下如何?” 她说着,目光从奏折堆上移开,投向刘姁。 刘姁思索片刻,以朱笔轻点案面,“行,明天让她过来,我再见见她。她一人到底势单力薄了些,再让樊伉跟着她去,也不怕她压不住吴右。” “那淮南呢,殿下属意谁?灌何也马上就回来了,殿下可选好了人?”窦漪房又开口问道,手中奏折轻轻搁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从容。 刘姁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张英,唇角弯起,带着几分笃定,“张英。” 张英倏地抬头。 “我把陆蘅召回来,你们一文一武,也算相得益彰,可要替我看好了淮南。”刘姁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隔着衣衫几乎都能听见。 她喉头微动,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拱手道:“殿下,微臣才疏德浅,恐……”声音到最后已轻如蚊蚋。 “嗳,”刘姁在空中点了点,指尖遥遥指向她,动作利落,“别说这话,你跟在我身边这一年多,你的能耐我是看在眼里的。” 张英闻言,深吸一口气,将衣袍下摆一撩,起身走至殿中,郑重跪下,“臣谢殿下隆恩……” “南越的话……”刘姁摸了摸下巴,指尖摩挲着下颌线条,目光投向窦漪房,眼中带了几分商议的柔软,“不如让我阿姊去吧,我让周彰跟着她,再叫安平君陪着的过去,如何?” 窦漪房闻言一笑,唇角弯起,步摇上的玉珠随她微微颔首而轻晃,光点洒落在她肩头, “有凤王殿下理政,又有颖阴侯守边,于南越,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妥帖。 殿外春风穿廊而过,殿内四人,一卧三坐,在这春日融融之中,将一片山河细细分派。 第112章 小疆儿 第112章小疆儿 “宝珠,我真的要去吗?” 刘乐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那卷任命书,指尖在帛面上轻轻摩挲,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深衣,发间只簪了一枚金钗,整个人清清朗朗的,她抬头看向刘姁,眼尾微微垂着, “疆儿……我带走吗?” “疆儿就留在燕京吧。”刘姁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拍了拍刘乐的肩, “我给她寻了个好师傅,过两日就到了。再过些时日,等我肚子里这个出来,她们姐妹要在一处长大的,阿姊。” 刘乐闻言,伸手捏了捏刘姁的鼻头,“作怪的小丫头,还姐妹……你怎么就那么确定肚子里是个女娃娃?” “我说是就是!”刘姁双臂一展,往后仰靠在凭几上,下巴微微扬起,“我乃大汉太子,自然言出法随!” 刘乐摇头失笑,手里的帛书被她卷了又展,展了又卷,半晌才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话都被你打散了。不过南越路远难行,确实不好带着孩子,疆儿就留在燕京吧。” “阿姊,你带着夏侯赐一起走。”刘姁忽然凑过来,一把抱住刘乐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头,蹭了蹭,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黏糊, “他说话太能揭人伤疤了,我害怕他一个人留在燕京被雒道容那几个打死,那可就太可惜了他那张脸了。” 刘乐被她蹭得往旁边歪了歪,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她把任命书搁在膝上,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倒是不用你专门叮嘱,我还舍不得夏侯赐呢,只希望我到的时候,颖阴侯已经把番禺城的事都了干净了……” “还有一事,阿姊。”刘姁松开她的胳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刘乐眯起眼:“说。” “先头的南越王赵佗,留下了一个小孙女儿。你到番禺城之后,把她送到燕京来。” 刘乐手里的帛书顿住了。她看着刘姁,眉头慢慢蹙起来,那枚金钗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空中折出了一圈光晕,“赵佗一家都没了……怎么要留着一个小女郎?” 刘姁挥了挥手,坐直了身体,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只是语气仍然轻描淡写: “一个襁褓中的稚子而已,留下就留下了。若我连她都容不下,那以后还怎么掌天下?” 刘乐看了她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把帛书收进袖中,起身理了理衣摆: “行吧。那我尽快出发,今天我就让夏侯赐把疆儿送到张子温那里去,叫她早点习惯。” 午后,日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把张子温院中的青砖地晒出一层暖色。 几棵新栽的榆树刚抽出嫩叶,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廊下,碎成一片摇曳的绿光。 夏侯赐抱着刘疆站在院门口,不情不愿地迈进了门槛。 他今日穿了一身杏色锦袍,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发以紫玉簪束得端端正正。 他本就生得肤如凝脂、眉目疏朗,乌发如云,此时鬓边还簪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折来的桃花,显得整个人即清隽又娇魅。 若不是那张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来”四个字,着实称得上“神仙郎”三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小疆儿(第2/2页) 刘疆抱着夏侯赐的脖子,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衣裳,小脸白嫩,眼睛乌溜溜地转着。 张子温正坐在廊下看书,一卷竹简摊在膝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夏侯赐抱着孩子站在院中,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夏侯君。”他放下竹简,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 夏侯赐抱着孩子不方便还礼,只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青梅,酸得皱成一团:“张子温,我……我把疆儿送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刘疆,小姑娘正仰着脸看他,笑得毫无心事。 夏侯赐的嘴角抽了抽,把孩子往前递了递,算了算了,省得她一直缠着我夫人…… 送出去了也好…… 张子温伸手接过,动作极稳,一只手托住刘疆的背脊,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头,将孩子稳稳地拢在怀里。 刘疆换了人抱,也不认生,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落在张子温脸上,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牙,“小姨乎……” “她倒是一直挺喜欢你。”夏侯赐站在旁边看着,语气酸溜溜的,双手抱在胸前,指节在刘疆头顶轻轻敲了两下, “行了,孩子送到了,我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杏色的锦袍下摆被廊下的风吹得翻卷起来。 走到院门口时他又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刘疆一眼,嘴唇动了动,“小没良心的……”甩了甩袖子,大步跨出了院门。 张子温抱着刘疆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又看了看院门口那道消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疆儿……”他低声唤了一句,把刘疆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来,把竹简摊在膝上,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翻着书页。 刘疆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姨母……要姨母……” “乖乖,”张子温刮了刮刘疆的鼻头,“你姨母这会儿正忙呢,等晚上了过来陪你吃饭好不好呀?” 刘疆小小的脑袋转了转,看着十分为难的模样,“不行,现在就要!!!” “哈哈哈哈哈哈……”张子温被逗得直笑,“再过几日,你怜儿阿姊就到了,你想不想她啊?” 刘疆点了点头,“想……” 张子温的眉眼渐渐弯起,温和的模样在午后的春光里越发莹润了起来,“疆儿喜欢读书还是耍剑呀?” “喜欢阿姒!!!”刘疆拍了拍手,“小姨乎,姨母忙,我要阿……阿姒……” “我陪疆儿画画好不好?”张子温轻声道,“江阳翁主这几日去了燕京书院授琴,一时半会儿可见不到了……” “哼!”一连被拒绝了数次的刘疆狠狠甩头,她决定不理人了…… 张子温闷笑出声,清朗的嗓音在院中回荡,刘姁一进院子,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小疆儿,在说什么啊?怎么这么开心……” 刘疆倏地回头,三两下挣脱张子温的怀抱,“噔噔噔……”的跑了过去,张开双臂, “小姨母~~~~” 第113章 夜夜夜夜 第113章夜夜夜夜 长沙·临湘城 长沙王宫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都化不开,吕采薇抱剑站在廊下,看几只雀儿在檐角斗嘴,啄得羽毛乱飞。 “吕姐姐!” 吴右小跑着过来,袍角上沾着墨渍,发冠微歪,他跑到吕采薇跟前,仰着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期期艾艾地抓住了她的衣摆。 “吕姐姐,你真的要走?” 吕采薇低头看他,抬手,“啪——”的一声,打开了吴右的手,扯出衣袖,抬步就走。 “吕姐姐,”吴右快步去追,“吕姐姐,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吕采薇抱剑回头,日光从她鬓边斜过,照得她眉目凌厉。“当然不会。” 吴右:“……” 他愣了一瞬,随即又追上去,脚步噼里啪啦的,踩碎了满地落花。 “吕姐姐,我喜欢你——”他边跑边喊,喊得整条宫道上的侍从都探头来看,喊得吕采薇额上青筋直跳。 她转身,“啪——”的又一声,世界安静了。 吴右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吕采薇一把提起他的后领,将他拎得脚尖离地,黑着脸道: “汗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老娘要是愿意生,我的娃儿都比你大了!燕京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要是敢当着他们的面儿胡言乱语,我就回来劁了你!!!” “你会回来吗?”吴右的眼泪乱飞,抓着吕采薇的袖子,哭得都快撅过去了,“……吕姐姐……我这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吕采薇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她正要再给他一个爆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夫人……” 那声音低沉,微哑,实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吕采薇的手一松,吴右“扑通——”一声落地,屁股摔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紧接着,“咔嚓……”是剑出鞘的声音。 吕采薇倏地回头,也顾不得什么光天化日的了,一下子就跳到了来人身上。 “韩不疑!!”她两条腿盘在他腰间,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得像只树懒,“祖宗……你是我祖宗你是我先人……别搞我……这次殿下要给我记功的……” 韩寄的剑其实并未出鞘,只是分开了一点点,他单手环住吕采薇,另一只手将剑按回鞘中,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目光越过吕采薇的肩膀,冷冷地看着被丢在地上的吴右。 吴右坐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只是他的眸色渐渐变得幽深,像是深潭里翻涌的暗流。 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你!会!老!的!!!” 韩寄箍住吕采薇的手渐渐收紧。 他垂眸,将吕采薇从身上拖下来,转身人便到了他背上,抬腿就走。 “韩不疑,你怎么会来临湘?”吕采薇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手指不老实地去拨他耳边的碎发。 韩寄沉默了片刻,微哑的声音轻轻响起,“稽粥让我来私下里联络长沙王和百越诸部……” “啊?”吕采薇抓了抓韩寄的头发,“还要往南去啊?” “嗯……”韩寄一步步走在宫道上,步子很稳,背脊挺直,仿佛背上的人轻若无物。“吕采薇,如果我老了,哪天你不喜欢我了,你要告诉我……” 吕采薇撇了撇嘴,“告诉你了,然后呢?” “那……”韩寄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又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那我就把所有比我年轻的男人都杀了!” 吕采薇无语望苍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韩不疑,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韩寄脚步微顿,沉默了一瞬,轻轻“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里,竟听出了几分委屈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夜夜夜夜(第2/2页) 吕采薇心里一软,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你的……” 夜幕降临。 临湘城的某处院子里,老桂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月亮,香气被吹的四散,树上的小雀儿原本睡得正香,忽然被屋里传出的声音惊得扑棱棱飞起。 “韩不疑!!!”吕采薇差点没给韩寄挠死,她的指甲掐进他后背的皮肉里,划出一道道红痕,可韩寄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一手掐住她的腰,虎口卡在腰窝最细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脱,又不至于太难受。 另一手撑在她耳侧的枕上,俯着身,垂着眼,拇指轻轻扫过她湿红的眼尾,把那点生理性的泪水抹开,蹭在她泛红的颧骨上。 他的指腹粗粝,蹭过去的时候带着微痒的摩擦感。吕采薇哆嗦了一下,仰头瞪他,眼睛里水光潋滟,嘴唇被咬得发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吃药了吧?!!” 韩寄低低地笑了一声,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唤道: “夫人……在说什么?”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吕采薇半边脖子都酥了,她咬牙抬手,一把抱住韩寄的头,十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嘴上却不肯服软: “什么夫人?我不认了!!!” 韩寄动作一顿。他撑起身子,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极认真的眼睛。 泪水从他笔直的鼻梁上滑下来,坠在吕采薇唇边,她抿了一下嘴,尝到一点冰凉的湿意,和一点极淡的咸。 “吕采薇……”他喃喃道,“你说什么?” “你先歇会儿……”吕采薇自知理亏,连忙拍了拍韩寄的肩膀,“你当我是铁做的吗?” 韩寄也不说话,眼泪噼里啪啦地打在吕采薇胸前,也不走也不动…… 吕采薇:“……” 她伸手抱住韩寄的头,指尖划过他脖颈上的疤痕,一时心头突软。“好了好了,一句孩童戏言也值得你来与我闹……” “不闹,”韩寄的鼻尖轻轻擦过吕采薇的耳垂,那一点凉意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他的呼吸沉而稳,一下一下扑在她颈侧最敏感的肌肤上,激起细密的战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吕采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尾音微微发颤: “吕采薇,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想你想得都快死了……” 吕采薇的手停住了。她盯着头顶的帐幔,眼睛忽然有点发酸。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天光从窗缝里溜走,屋子里暗下来,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闷哼。 院子里的老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雨珠簌簌落下,打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细小的水花。 竹影映在窗纸上,摇晃着,纠缠着,像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临湘城的更鼓敲响,一声,两声,三声,悠悠地荡开,又被夜色吞没。 而这座小小的院落里,只剩下一些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被风卷走了,听不真切。 只有一句,不知是怎么说的,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吕采薇,你别不要我。” 另一道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带着笑,又像是叹: “傻子。” 韩寄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像风吹过竹叶,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翻了个身,将吕采薇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老桂花树上又飞来一只小雀,歪着头往窗缝里看。屋里的人已经没了声音,只有两道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而临湘城的这个夜晚,还很长。 第114章 秦王 第114章秦王 如果让刘姁选的话,她或许会选在那天被老邦头直接砍死。 因为这样的话,她就不会现在要死要活地生孩子了。 每一次呼吸她都想着叫娘,真的真的很疼,她攥着被褥的手指节发白,指腹上练锤磨出的老茧此刻派不上半点用场。 汗水浸透了中衣,额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望着头顶的帷帐,刘姁想,上天给予女人创生的能力,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赏…… 帷帐上的纹路在晃,她的视线也跟着晃。她想,刘姁怎么会躺在这里,连翻个身都翻不了…… 刘姁啊刘姁,保佑自己生个女儿吧……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之后,刘姁感觉有什么东西脱体而出了…… 那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刘姁并没有昏睡过去,可能是因为强健的身体,也有可能是因为此时脑中纷乱的思绪。 “殿下,您瞧,多可爱的小郡主啊……” 刘姁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个红彤彤的孩子身上——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五官挤在一起,看不出像谁。 她伸出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勾了勾唇角。 是惩罚。 人类女性的生育,是一场对女性的集体惩罚。刘姁舒了口气,在这一刻,在她眼中,能为人母者,都是顶天立地的勇者。 “姨母,”一道小小的哭泣声在耳边响起。 刘姁循声望去,刘怜儿哭得满脸泪痕,鼻头通红,小手攥着衣角,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也不知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刘姁冲她招了招手,身量尚轻的小女儿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刘姁怀里。 “姨母……”刘怜儿的泪水打湿了刘姁的衣襟,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窦漪房几人连忙拉着她去哄,刘姁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掌心感受到她细软的发丝和微微发烫的头皮。 突然,她突然很想很想宝元…… 宝元啊……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冒出来,扎得她猝不及防。 宝元啊…… “殿下,”窦漪房也顶着通红的双眼,她轻轻落座在刘姁床边,脸颊贴在刘姁手背上,哽咽着道, “我无论如何,再不想殿下受这样的罪了。” 她的泪是滚烫的,一滴一滴砸在刘姁手背上。 “不会了,”刘姁扯了扯嘴角,擦去窦漪房眼角的泪,“阿喜会是我的独子。” 她看了看还在一旁拭泪的刘怜儿,小姑娘哭得打嗝,刘姁目光软了软,对窦漪房道:“漪房,我睡一觉,醒来之后我要再看看北境军略。” 窦漪房一怔,随即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刘姁缓缓闭上眼睛。 忽而一阵黑暗袭来,四周突现满目高楼,热烈的风带着尾气迎面扑来。 刘姁轻轻挑眉,看着眼前熟悉的世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 呦呵,透明滴。 她站在一条陌生而又熟悉的街道上,车流如织,人声嘈杂。 没有人看得见她。她伸手去够路边的栏杆,手指穿了过去。她试着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纹丝不动。 她叹了口气,又不死心地蹦了两下,果然,脚下没有半点声响。 坐在公园里的秋千上荡了一会儿,百无聊赖的刘姁伸了个懒腰。 对了! 刘姁心意一动,一座宏伟的雕像便映入了眼帘。 他的目光炯炯,眉宇间仿佛藏着千山万壑,仁慈而铿锵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刘姁。暮色正在他身后铺开,一层一层,由金黄到绯红再到靛蓝,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刘姁轻轻抬手,指尖在快要碰到那雕像时又倏地停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秦王(第2/2页) 她久久地望着那雕像,直到日落西山,她的泪水混着笑意落下。 “我在那边挺好的,干的也还行吧……”刘姁轻轻地坐在他的肩头,与他同望东南,暮色如同熔金般泼洒在湘江之上。 “但也总是不得其法,”刘姁轻轻地晃着双脚,“一身蛮力,匹夫耳……” 江风自南来,吹皱了一江秋水,洲上橘林已经挂果,青黄相间,压弯了枝桠,风过时簌簌作响。 暮鼓声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在江面上,涟漪荡开去,荡到雕像脚下,又轻轻退回来。 “但我会更努力的,”风吹乱了刘姁的乌发,她的红衣渐渐淡去,“孩儿立志出乡关……”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雕像在苍茫里渐渐凝成一个剪影。 唯余那双眼睛——还在望着江水的方向,那里,湘江北去,奔流到海。 —— 长安,栎阳宫。 “等孩子大些,让那孽障把孩子给我送到长安来,我要亲自教导!” 刘邦叉着腰来回踱步,朱红的袍角在青砖上扫来扫去,说出来的话让吕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教出来的孩子很厉害吗?”吕雉现在可没那劲儿惯着了,她端坐在案前,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搁,“宝珠是我、子房、许负和樊哙教出来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刘邦被说的卡了壳,他捶着手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憋出一句: “没有老子每天打击嘲讽她,她现在能那么没脸没皮吗?!她要是要脸,她能攒下那一份家业吗?这万里江山,我能放心交给她吗?!” “呵……”吕雉被气笑了,嘴角抽了抽,“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 刘邦闻言,眼睛一亮,乐了,哈哈大笑道:“这话我知道该怎么回!老三教过老子——树若无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吕雉:“…………”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跟这个人讲道理简直是自取其辱。 “来人来人,”成功掰回一局的老邦头高兴地手舞足蹈,殿中侍从面面相觑,不知太上皇又发的哪门子疯,“给皇帝传话,就……封太子的女郎君为……” 刘邦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他拍着大腿,一字一顿地吼出来: “为秦王!!!” 吕雉猛地睁开眼,瞪着他,却见刘邦已经笑倒在席上,捶着案几,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要命的封号从长安一路传入燕地。 等传到刘姁耳中时,刘姁刚练完锤。演武场上的黄土被她的锤风扫得干干净净,双锤搁在兵器架上,还微微发烫。 她放下双锤,接过刘姒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汗,热气从脖颈间蒸腾而上。 “阿姒你帮我传句话,让墨盾再弄一副锤,这一副又轻了……” 刘姒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接过窦漪房手中的折子,刘姁的嘴角微抽。折子上的字她每个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让她几乎一眼就领悟到了那老头儿的恶趣味…… “殿下,小殿下这封号,是不是……”窦漪房欲言又止,眉头锁着,“秦”为前朝国号,封之会否叫人觉得秦朝正统未绝? 再说了,太上皇从前就是刻意空置此号的啊…… 怎么…… 窦漪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封号一出去,朝野上下不知要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了。 刘姁合上折子,摇了摇头道:“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老头子既然定了,咱们的阿喜就受得住。叫灌何来见我,我有些事要问他。” 看着窦漪房依旧愁容不展的模样,刘姁叹了口气。 老头为什么要封阿喜为秦王呢? 因为…… 秦王成他孙子了呗…… 第115章 北风腥膻 第115章北风腥膻 阴山茫茫,灌何勒马而立,他拧着眉望向远方,秋高马肥,今年怕是不会太平…… 阴山茫茫,灌何勒马而立,他拧着眉望向远方,秋高马肥,今年怕是不会太平。 身后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一队汉军正沿着山脊巡逻——有斥候正伏在岩石后。烽燧台上,戍卒已将薪柴备足,狼粪堆在垛口。 灌何收回目光,沉声道:“传令下去,夜间加双岗,马不解鞍。” 北风吹来,带着草原的腥膻气,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 匈奴王庭,穹庐大帐内牛油烛烧得噼啪作响。 稽粥高坐虎皮之上,左右贤王、各部落单于分列两侧,马奶酒的酸气混着羊膻味弥漫全帐。 帐外,几个牧童儿正赶着羊群往南边的冬场去,吆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今年冬天暖,黄河冻不实。”左贤王把刀往案上一拍,震得酒碗乱晃,“绕道走,多走三百里,冻不死人也得饿死马。” “那就秋天动手。”右谷蠡王接口,撕了条羊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秋高马肥,抢他娘的一票,入冬前就回来。” “你当汉军是死人?”左大将哼了一声,“周勃那老东西在阴山蹲着,烽燧修得比狼牙还密。你秋天动手,他秋天就等着你去呢。” “那你说怎么办?” “等雪。雪大了,汉军猫冬,咱们踏冰过河。” “放屁!若是碰上雪大,冻死我两千匹马,你赔?” 帐中吵成一团。稽粥没说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帐角一人身上。 韩寄低眉顺眼,安安静静站在暗处,仿佛帐中争吵与他无关。 “韩先生,”稽粥接过酒碗,声音不大,帐中却瞬间静了下来,“你说。” 韩寄躬了躬身,走到帐中。 “单于,诸王,”他声音清冽,听着仿佛能驱散帐中的闷膻气味,“暖冬黄河不冻,确是不利。但若赶在秋末最后一波,趁河面刚结薄冰,汉军懈怠之时……”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圈帐中诸王。 “要么不打。要打,就打河套。” 右谷蠡王皱眉:“河套?不说了嘛,周勃那看东西蹲着呢——” “周勃年纪大了,”韩寄打断他,“灌何又年轻,听说刘姁还生了孩子,说不定身体都没恢复好呢,正利于咱们整顿兵马,一举拿回河套。” 他转向稽粥:“单于,汉军防的就是‘秋高马肥’,他们的粮草、烽燧、斥候,全按这个布置。等入了冬,河套防线便会先松三成。若再是个暖冬,黄河不冻,汉军更会觉得今年无事,松懈愈加……” 帐中安静了。 稽粥眯起眼,手中酒碗转了一圈。 “你是说,等他们松了,再打?” “秋末佯攻,入冬真打。”韩寄伸出两根手指,“左贤王秋天去阴山北麓,大张旗鼓,烧几座烽燧就走。灌何必定往东调兵。等入了冬,黄河上游结出薄冰,单于亲率主力,从朔方以西过河,便可直插河套腹地。” 左贤王拍案:“朔方以西?那边是戈壁,大军怎么走?” 韩寄微微一笑:“正因为是戈壁,汉军才不会设防。单于若信我,我愿领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北风腥膻(第2/2页) 稽粥把酒碗往案上一搁。 “好!” 他站起身,虎皮从肩上滑下来,露出一身虬结的筋肉。 他走到韩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先生比我的左贤王,更有功于匈奴。” 韩寄低头,面上却只露出谦卑的笑。 帐外,牧人的吆喝声远了。 暮色从穹庐缝隙里渗进来,把帐中的烛光压得矮了几分,稽粥转身,对着帐中诸王,把刀一横。 “传令各部,秋天备马,入冬集结。谁敢误期,拿头来见。” 诸王起身,右手捶胸,齐声应诺。 帐中马奶酒的酸气、羊膻味、牛油烛的烟,混成一股燥热的风。 韩寄退到暗处,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冷风兜头浇下来,带着草场深处腐草与牲畜粪尿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新鲜,却比帐里那团浊气好闻太多。 他站在坡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腔里那股被牛油烛和羊膻味灌满的窒闷,才一点一点散了出去。 草原的夜来得快。方才帐中还是暮色,这会儿天边最后一抹残光也沉了下去,只剩下黑压压的远山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横在天际线上,沉默地盯着他。 他回望那远山,目光沉沉。 “韩先生。” 一道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声音不高,但在这草原上却显得格外动听。 韩寄转身,看清来人,拱手行礼:“见过阏氏。” 宝元轻轻颔首,她站在帐帘旁,穿一身素色胡服,袖口绣着云纹,肩上搭了件薄氅,风一吹,氅角轻轻翻动。 她笑温和得体,缓缓走近两步,立在离韩寄三步远的地方,恰好是一个说话方便、旁人又听不真切的距离。 “我近来想给单于做一身衣裳,”她开口,语气随意,“但是手头的东西不全了。不知韩先生能否帮我买些布料来?” “不知阏氏要什么布料?”韩寄不紧不慢地开口,“休屠部近来与雁门郡开了互市,单于虽心中不快,但倒是没禁咱们与休屠部的买卖。阏氏若是要得急,属下这就传信休屠部的阿勒王子,叫他尽快送来。” 宝元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那就劳烦韩先生了。”宝元微微侧身,风从她身侧过去,吹动她薄氅的一角,“料子不必太好,家常穿用,素净些就行。” 韩寄颔首:“属下明白。” 宝元没有再说什么,她拢了拢肩上的氅衣,目光越过韩寄的肩头,望向远处黑压压的大山轮廓。 草原的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拂过脸颊。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看那远山,又像是透过那远山在看别的什么。 “这秋来日寒,传信儿的鹰隼怕是要遭些罪了,”宝元的声音轻轻荡开,韩寄垂首回道: “阏氏切勿忧心,一切都好。” “夜深了,”宝元收回目光,对韩寄道,“先生早些歇息。” “送阏氏。”韩寄再次拱手。 第116章 先生 第116章先生 当刘恒停在燕京城下的时候,恍惚间,对于这座城市,他竟有些不敢认。 这里,曾经竟然是代郡吗? 燕京城外,屯田连片,水渠如网,粮仓高耸,大道宽阔,满目物阜民丰之景。 城墙巍峨犹如铁铸,刘恒牵马而入,便见城内街衢纵横,车马粼粼,胡商汉贾摩肩接踵。 这座往日里的边塞小城今已拔地而起,既守汉家关隘,又成天下财货之渊薮,恍若塞上明珠。 “请报太子殿下,宁王恒应邀而来,欲为少傅。” 宫门值守的郎官一路小跑入内通报,声音在青石阶上弹跳着传开。 刘姁正在偏殿批阅屯田奏报,闻言笔锋一顿,墨点洇开在奏折上。 她霍然起身,广袖带翻了案角的铜镇,竟也顾不得扶,提裙便往外走。 “宁王殿下?”殿中几人跟随起身,一直安安静静地刘姒却先开了口,“难不成,宁王就是太子殿下为小凤王求的启蒙先生不成?” 窦漪房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唯一还安坐着的吕采薇,吕采薇打了个哈欠,“事以密成,你们又没问我。” “那武师傅是何人?”萧无忌拧眉问道。 吕采薇摊了摊手,“这事儿殿下没交给我办,归灌何管。” “哦……” 刘姁一路快行,穿过栽满青杨的长道,跨过一方方齐整的试验田,她看到了宫门外的来人。 “四兄!!” 刘恒闻声抬头,唇角弯了半寸,随即整肃衣冠,拱手一揖:“参见太子殿下。” 刘姁脚步一停,拱手回礼,笑道:“四兄远道而来,与我客气什么,一路辛苦。” “宝珠既是太子,该有的礼节自然不能少,”刘恒垂目,声气平和,“今入燕国,方知何为民富,所见所闻,犹如大同。” “四兄既然喜欢燕国,留下如何?”刘姁侧身,引他入宫,“四兄请。” “我既来此,自然不会轻易就走,”刘恒轻声笑道,“若是太子殿下的俸禄足,便使我终老此地,又有何不可?” “四兄的话我可记着了……” 两人穿过青杨长道,刘恒的目光扫过两旁齐整的试验田,见垄沟笔直如墨线,田头还立着一块块木牌,上书播种何物,时日、水深土肥…… “宝珠,你的太子宫,真是……与众不同,”刘恒一一看过,停在一块粟米苗前,俯身轻轻碾了碾那粟苗,微讶道:“这是新种子?” “四兄好眼光,”刘姁陪他驻足细观,“这是从南越送来的新种子,公输试种于此。” “公输?”刘恒微微沉思,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公输家的那位女郎君,封了月侯的那位?” 刘姁轻轻颔首,行至偏殿阶前,刘姁调笑道: “我宫中近来推行节俭之风,备的小宴为四兄接风洗尘,四兄可莫要笑话。” 刘恒闻言,摇头失笑,“你还能在吃的上头节俭?那为兄可真要开开眼了……” 刘姁:“……” 偏殿内已备好宴席,刘恒低头一看,哦呦,案上真的不过三五样菜蔬,一壶黍米酒。 “宝珠,你近来可是有什么困难?” 刘姁屏退左右,只留了窦漪房陪客,闻言,她乐了,“若说困难,那我这一年到头十二个月就没有手头松快的时候,四兄,你说我可怎么办啊?” 刘恒无奈扶额,他就知道!!! “邯郸……还有些银粮可以支取,你且派人去……去扒拉扒拉吧……” “多谢四兄!还是四兄最心疼我,”刘姁举杯敬酒,转头便道: “漪房,听着没,快快着人去邯郸拜见薄娘娘……” 窦漪房同时举杯,目光与刘恒相撞,便见他眉眼轻弯,特意朝她轻轻颔首。 酒过三巡,刘姁拍掌唤人,帷幔后便探出个小小的脑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先生(第2/2页) 约莫三岁的小女童,穿绛红小袄,两个总角上各坠一颗白玉铃铛,走一步便叮咚作响。 “疆儿,来。”刘姁招手。 刘疆小步跑到刘姁怀中,只拿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着席上陌生的男子。 刘恒搁下酒爵,起身走到刘姁身前,从袖中取出个物件来,是个拇指大小的黄杨木雕小马,鬃毛飞扬,四蹄腾空,正是塞上骏马的模样。 “拿着。”他摸了摸刘疆的头,“疆儿,我是四舅父。” 刘疆看看刘姁,见刘姁颔首,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接了,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头道: “像小灌侯的那匹追风!” 刘恒挑眉:“小灌侯?” 刘姁拍了拍刘疆的脑袋,“跟着公输乱叫的,灌何也是乐意纵着她。” “小灌侯的追风,枣红色的,左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刘疆说得认真,又补了一句,“追风跑起来的时候,右后蹄总是落得比左后蹄重,所以地上的印子一边深一边浅……” 刘恒闻言微怔,含笑道:“疆儿过目不忘,天资聪颖。” “疆儿。”刘恒倾身,平视女童的眼睛,“我问你——若有一匹马,左前蹄外侧缺了个口,跑起来有什么不同?” “会往左边偏。”刘疆不假思索,“就像人穿了不合脚的鞋。” “疆儿,我再问你,何为良驹?”刘恒俯身蹲下,与刘疆对视。 刘疆思索片刻,稚嫩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马头为王,欲得方;目为丞相,欲得明;脊为将军,欲得强;腹为城廓,欲得张;四下为令。” “好!”刘恒抚掌而赞,从刘姁怀中接过刘疆,他轻声问道: “疆儿可愿拜我为师?” 刘疆得了夸赞,胆子也壮了,坐在他的膝头问道:“若为先生,四舅父教疆儿什么?” “你想学什么?” “想学骑马!想学看星星!还想学——”刘疆歪头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要像姨母一样英勇!” 刘姁失笑,将刘疆捞回怀中:“小崽子,这话我可记下了,就等你长大,跟着我一起上阵杀敌了。” “好!!!”刘疆连连拍手。 宴罢更阑,刘姁与刘恒缓步宫道,廊下风灯摇曳,将她面上那点笑意映得明明灭灭。她忽然停步,转身挡在刘恒面前。 “四兄,我还有一事。” 刘恒驻足,等她开口。 “把侄儿们也接来吧。”刘姁仰起脸,目光坦荡,“疆儿一个人读书太孤单了。我想着,让侄儿们都来燕京,兄弟姐妹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刘恒沉默片刻,“宝珠,你也知道,我的王妃多病,如今膝下两儿都是侧妃所出,我若是太过看重庶子,难免叫王妃心中难受……” “让嫚儿同来就是了,”刘姁又道,声音放低了些,“阿嫂膝下的嫚儿今年刚四岁吧?与疆儿同龄,姐妹两个在一处正好。” 夜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响。 刘恒沉默片刻,道:“终究是我囿于男女之见,竟忘了嫚儿……” 望着刘姁那双在暗处依然清亮的眼睛,刘恒轻声应下,“好。”他说,声音很轻,“我修书一封,让孩子们都来。” 刘姁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谢四兄成全。” 刘恒伸手将她扶正,板起脸道:“不过先说好——我的学生,不论亲疏,晨起跑马三圈,饭后习字五百,错一个字罚抄《氾胜之书》一页。” “那是自然。”刘姁直起身,唇角弯弯,“四兄只管严加管教,我绝不袒护。” “你呀,”刘恒背手而行,“打的好主意,如今先教了疆儿,等阿喜再大些,是不是也要丢给我?” “四兄智才,实叫宝珠长念……” 第117章 再至河套 第117章再至河套 九月秋来,刘姁再次披甲。 “这次匈奴当不会大举来攻,”窦漪房为刘姁系甲,“殿下此去,万万小心,千万莫离了采薇和几道……” 刘姁低头看她,见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抿成一条线。 “漪房。”刘姁抬手,覆在她正系甲扣的手背上。 窦漪房没抬头,手上停住了。 “如今我有了阿喜,”她声音闷闷的,“牵挂不知多了多少,你放心……” “我知殿下是一定要冲锋在前的,”窦漪房抬起头,眼眶微红,“亦知殿下之勇,此间一也,只是刀剑无眼,又如何能够放心呢?” “我会好好带着采薇和几道,”刘姁打断她,“采薇的长鞭,几道的剑。她们两个在我身边,漪房还不放心吗?” 窦漪房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再说了,”刘姁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我可是要做皇帝的人,天命在身,漪房当信我。” 窦漪房被她逗得嘴角抽了一下,“殿下,”她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根甲绦系紧,手指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扣,“答应我一件事。” “说。” “要每月亲笔书信与我,”窦漪房抬手拍了拍她胸前的护心镜,“我于武之一道,实在天资不佳,是唯一一个无法陪殿下冲锋陷阵之人,若有殿下书信常来,我心方安矣。” 刘姁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面铜镜,镜面映出窦漪房的脸,认真,固执,“好。”刘姁伸手,拍了拍窦漪房的肩,“每月一封,亲笔。” 窦漪房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甲胄合身、绦带无一处松脱,终于点了点头。 “采薇在外面牵马等着了。”她说。 刘姁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漪房。” “殿下?” “阿喜爱哭,劳累你了。”刘姁声音从甲叶碰撞声里传过来,带着笑意,“她不及我小时候乖巧,是个小魔星……” “若叫太上皇知道殿下自封乖巧,”窦漪房随行走至门前,“不知要作何想了……” 刘姁摸了摸鼻头,那老头儿应该会拉着一张脸。 但阿母会重重地点头!! —— 刘姁策马一路向西北而行,不久便至雁门。 灌何早早地迎候在那里,见到来人,他快步上前牵住马,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缰绳,仰头时眉头拧得死紧。 “殿下,阴山已有小股匈奴来犯。” 刘姁翻身下马,甲叶哗啦作响。她接过灌何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才道: “多少?” “至少三百骑,前日从阴山北麓摸过来,烧了外围两座烽燧,抢了十几个牧民的羊就退了。” 灌何引着她往关内走,“按往年来看,这算是小打小闹,可属下总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 “太早。”灌何压低声音,“往年九月下旬才开始,今年刚进九月就来了。而且——”他顿了顿,“退得太干脆了,像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 刘姁脚步没停,目光扫过雁门关城头。戍卒往来巡逻,甲胄鲜明,烽燧台上薪柴堆积如山。 她没接话,进了关内,匆匆用了些热汤饼,便召集诸将。 “灌何驻守雁门,”刘姁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阴山南麓,“我明日带一千骑直入河套。” 灌何一愣:“殿下,您刚来——” “绛侯在河套,”刘姁抬眼看他,目光不容商量,“灌何,你盯住阴山北麓,但凡再有匈奴哨骑出现,立刻飞报河套。” 灌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别的,拱手道:“末将领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再至河套(第2/2页) 翌日清晨,刘姁率精骑从雁门出发,沿黄河南岸向西北疾驰。 秋草已黄,马蹄踏过去,枯碎的草屑纷飞。 吕采薇在前方十骑开路,严几道带后队压阵,刘姁居中,甲胄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两日一夜,抵达河套大营。 周勃、周亚夫、骆甲、李必几人已在辕门外等候。周勃远远望见刘姁的旗帜,快步迎上来,“殿下。” 刘姁翻身下马,抬手虚扶了他一把:“周叔不必多礼。” 周亚夫几人也上前见礼。 刘姁没歇脚,直接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舆图铺满长案。刘姁站在案前,扫了一圈三人,开门见山: “灌何那边报,阴山已有小股匈奴来犯。你们这边呢?” 周勃上前,手指点在河套以北: “斥候回报,匈奴各部落正在集结,稽粥的王旗已从狼居胥山南移,目前驻在阴山北麓。按往年规律,他们集结到南下,至少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刘姁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灌何说,今年的小股骚扰来得比往年早。” 周勃点头:“属下也注意到了。往年九月下旬才动的,今年早了将近二十天。” 骆甲忍不住插话:“会不会是虚张声势?稽粥想吓唬咱们?” 刘姁没答,看向周勃。 周勃沉吟片刻,道:“不管虚张还是实动,河套的防线不能松。属下建议,以不变应万变。殿下既然来了,正好——” 他顿了顿,看了刘姁一眼,才继续道:“正好主持大局。” 刘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周叔,我来之前就想好了。河套军务,以你为帅,周亚夫、骆甲、李必各领一部,我居中策应。” 周勃一怔:“殿下——” “我虽知河套地形,但总是不比你在此地守了两年,”刘姁看着他,笑道:“我过来,是给周叔添一个能打的,可不是来抢你帅位的!” 见刘姁还是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周勃沉默了一瞬,随即抱拳:“末将遵命。” 刘姁退后一步,把舆图前的位置让出来。周勃上前,手指在图上划出三道线。 “骆甲,”他点向东北,“你领三千骑,出河套东北,沿阴山南麓游弋。不要打硬仗,只做两件事:一,把匈奴小股哨骑来的路都摸清楚;二,但凡遇到匈奴大队,立刻退,退到五原城为止。” 骆甲抱拳:“得令。” “李必,”周勃点向西北,“你领两千骑,出朔方,往西北走,到屠申泽一带设伏。” “得令!” “周亚夫,”周勃点向阴山,“你要随时注意韩寄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匈奴若真来,最可能从朔方以西的戈壁绕道,你在那里等着,随时机动。” 周亚夫的指节在舆图上按了按,沉声应道:“得令。” 周勃抬起头,看向刘姁:“殿下。” 刘姁往前一步。 “您领三千精骑,驻五原城。”周勃的手指从五原画到河套腹地,“五原是河套的咽喉,您坐镇那里,哪一路吃紧,您就往哪一路去。居中策应,非您不可。” 刘姁点头:“好。” 周勃直起身,环视四人,声音不高却重: “诸位,今年与往年不同,稽粥在殿下手上吃过大亏,此番他要么不来,来就是奔着大的,绝不会像河套诸部说的那样只为劫掠,从今日起,全军斥候加倍,烽燧昼夜不歇。各营马不解鞍、甲不离身。谁敢懈怠——” 他没说完,只把手中令箭往案上一掷,铁尖扎进舆图,钉在阴山与河套之间。 帐中一时无声。 “军法处置!” 第118章 见窦玄 第118章见窦玄 翌日,刘姁点齐三千精骑,正要拔营往五原去,辕门外忽然一阵骚动。 骆甲先一步来报:“殿下,休屠部阿勒王子来了,带着两千号人,说是河套诸部凑出来的年轻儿郎,愿为殿下驱策。” 刘姁挑眉:“阿勒王子,窦玄?” 骆甲一愣:“殿下识得此人?” “当然,”刘姁嘴角微动,披上外氅,大步往外走。 辕门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翻身下马。他身量颀长,穿一身半汉半胡的皮甲,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脖颈。 他的五官桀骜,眉眼间带着三分胡人的粗犷,七分汉人的清俊,嘴角却天生微微上翘,一副笑模样。 他身后,黑压压站着一片年轻骑兵——衣着参差,有的穿汉甲,有的披匈奴皮袍,但个个腰悬刀弓,胯下战马精壮,一看就是挑过的。 窦玄远远望见刘姁出来,快步上前,右手捶胸,弯腰行了个胡礼。 “殿下!休屠部窦玄,拜见太子殿下!” 他的汉话依旧带着浓重的口音…… 刘姁上下打量他,这两年窦漪房也没说给人个名分,她也就一直都没个名头叫人来见见,没成想在这儿见着了: “你就是窦玄?” 窦玄直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房令赐名,我随她姓!” 刘姁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按照刻板印象来说,窦玄这种应该是采薇会喜欢的,韩寄那种应该才是漪房的菜…… 没想到两人掉了个个儿…… “两千人?”刘姁看了一眼他身后。 窦玄回头,伸出两根手指,又比了个拳头:“两千!全是好儿郎!河套诸部我带来的,都听太子殿下的!” 他说话有点费劲,手舞足蹈,但意思很清楚,河套诸部被汉军打服之后,不想做匈奴人了。 想起从前匈奴王庭不断抽调他们的青壮年去北边,诸部敢怒不敢言日子。 生怕匈奴再回来的大小部落一合计,干脆把自家儿郎给刘姁送了过来,什么汉人匈奴的,反正他们这两年的日子过的是比从前跟着匈奴王庭好多了…… 刘姁看着那些年轻面孔。有的还带着稚气,有的脸上已有风霜。 他们站在汉军的辕门外,多少都有些局促,“进来说话。”刘姁侧身让开辕门。 窦玄回头冲那两千骑兵吼了一嗓子,是匈奴话,刘姁轻轻挑眉。 那些年轻儿郎齐声应和,声浪不小。然后窦玄转身,大步跟着刘姁往帐中走。 进了中军大帐,窦玄不等刘姁开口,自己先凑到舆图前,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点了一个地方。 “稽粥,在这里。” 刘姁走过去。他点的是狼居胥山南坡。 “你怎么知道?” 窦玄拍了拍自己的鼻子:“我鼻子好着呢,”他做了个写信的手势,“而且我有韩先生的信,宝元的信,我有的呢。” 刘姁看了他一眼,“你亲眼见了宝元?”刘姁顿了顿,“她怎么样?” 窦玄脸上的笑微顿,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皮子,递过来,皮子内侧用炭笔写着几行极小的字。 “一切安好,勿念。” 刘姁把皮子凑近烛火,看着它烧尽。 “韩寄呢?” 窦玄伸手在脖颈上比了个手势,又摇了摇头。 “难。”窦玄终于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道,“稽粥信韩先生的,但其他人不信。左贤王,一直盯着韩先生。” 刘姁沉默片刻,在舆图前坐下。 “你跟我说说,”她指了指阴山以北,“匈奴各部,谁跟稽粥一条心?” 窦玄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伸手在阴山北麓东侧点了一下。 “左贤王,稽粥的同母弟弟。”他做了个拍桌子的动作,“忠诚,打汉军最高兴。” 他又点向中间位置:“右谷蠡王,老的很,不喜欢稽粥,他想秋天来劫掠一场,不想大举进攻,但不是不忠,是怕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见窦玄(第2/2页) 然后他点向西侧:“右贤王,稽粥的叔叔。儿子死在汉军,很恨汉军,但也恨稽粥,不救他儿子。” 窦玄收回手,看着刘姁,说了一句极长的匈奴话,说完才想起来她听不懂,挠了挠头,用汉话磕磕绊绊地拼出来: “左贤王,右贤王,不一样的想打。右谷蠡王不想打。单于想打但不想自己打。” 刘姁听懂了。 稽粥已经大败过一场,若再起战事,必须是一场大胜。 左贤王是他亲弟弟,打汉军最积极,但这人鲁莽,不足为惧。 右贤王跟稽粥有旧怨,虽然恨汉军,却未必肯为稽粥卖命。 右谷蠡王老成持重,是唯一敢在帐中跟稽粥顶嘴的人。 “看来,”刘姁缓缓道,“各部落未必齐心啊,怎么给了稽粥两年时间,他还是弹压不住匈奴诸部啊……” 窦玄重重地点头,伸出一根手指:“老单于死后匈奴诸部难归心,稽粥只有亲兵三万。其他各部落凑五万,加起来八万。”他又伸出四根手指,“能真打的四万,剩下的都看风向。” 刘姁盯着舆图,脑中飞速转动。 河套之地她如今有步兵七万,骑兵四万,步兵暂且不论。 骑兵是四万对八万,但稽粥是攻方,需要分兵、需要补给、需要维持后方,而且人心不齐。 汉军在河套是守方,以逸待劳,又有烽燧预警,兵力虽少,却占上风。 “你觉得,”刘姁忽然问,“稽粥会从哪里来?” 窦玄盯着舆图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阴山北麓向西一划,一直划到朔方以西的戈壁边缘。 “这里。” 和此前周勃的判断一致。 “阴山佯攻。”窦玄的手指在阴山南麓点了几下,又猛地向西一挥,“主力在朔方。绕戈壁而行,快三天。” “右谷蠡王不想打。”窦玄又补了一句,“他的部落冬天要南迁,不一定一起来……” 刘姁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外面,那两千河套儿郎正蹲在辕门外啃干粮,汉军给他们分了热汤,他们喝得啧啧有声。 远处,阴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窦玄,”刘姁放下帘子,转身看他,“这两千人我收下了。你跟我去五原。” 窦玄咧嘴一笑,右手捶胸:“河套诸部,忠于太子殿下!” 刘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窦漪房替她系甲时那副愁容。 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胡人王子与窦漪房联系到一起。 “你跟漪房,”刘姁顿了顿,“怎么认识的?” 窦玄的脸一下子红了。一个小麦色的匈奴王子,脸红起来格外明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互市,”他结结巴巴道,“雁门互市。她买马我卖马,她救了我……” 哇塞,还是美人落难君子相救的剧情唉…… 因为窦漪房实在太过正经,以至于刘姁一直不太敢打趣她,错过了好多一手资料…… “我听说这位吃起醋来,比你的韩寄有过之而无不及,”帐外,严几道和吕采薇皆抱臂而立,严几道撞了撞吕采薇的肩膀。 “不及赟侯大人,”吕采薇勾唇笑道,“享齐人之福。” “我大师兄可不会吃醋,”严几道耸了耸肩,“我容师兄虽说性子烈些,但和韩寄还是不能比滴……” “话说,”吕采薇摸了摸下巴,“窦云台怎么将这人藏得那么严实,我也就是偶然见过几次……” “啧啧啧……”严几道摇了摇头,“消遣嘛,我看云台君对这位王子可没什么情意。” “哦?”吕采薇微讶,“我怎么不知道?” “我和公输亲自去扒得房檐!”严几道说起自己的战绩来十分自得,“你是不知道,云台君虽武道不精,可感知十分敏锐,我和公输差点就被抓了……” “哦~”吕采薇点了点头,她默默地看向严几道,嘴角缓缓勾起,“原来如此啊……” 严几道:“……” 第119章 匈奴细情 第119章匈奴细情 匈奴王庭的夜来得很早。 穹庐外北风打得毡帘啪啪作响,帐中烛火半明半暗,宝元盘腿坐在虎皮垫上,膝头铺着一块素色皮料,手中银针穿梭,正给稽粥制衣。 稽粥坐在她对面,案上摆着半碗马奶酒,他也不喝,只是看着宝元的手在布料间翻飞,那双手白净,指节细长,草原上的女人没有这样的手。 “你做衣,”稽粥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跟谁学的?” “我阿母。”宝元没抬头,针尖在皮面上顿了一下,笑道:“她绣活极好,小时候教过我,我在长安时常做绣活,现在都手生了。” 稽粥沉默片刻,伸手把酒碗推远了些。他看宝元低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像雪,在烛火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他移开目光,盯着帐壁上晃动的影子。 “你在这里,还是不惯吧。” 宝元抬起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看着稽粥的眼睛,声音软得像帐外被风揉碎的草叶。 “单于待我极好,没什么不惯的。” 稽粥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她在说假话——她吃不惯膻腥,喝不惯马奶酒,更不惯王庭里男人们赤脚光膀的摔跤。 可她说“极好”时,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北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明天去东边草场,”稽粥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含混,“你跟我去。” “好。”宝元答得干脆。 稽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唇角那点弧度还在,安安静静的,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 稽粥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更喜欢韩先生那样的人?” 宝元的手一顿,再抬头时,眼底已经泛起了一团水雾,“单于怎么会这么想?” 她是汉人!!和亲来的!! 稽粥不断地在内心重复着,可那话说来说去,却又变成了,“她是我的阏氏……” 他看着宝元那双眼睛,干净、温顺、带着一点点被冤枉的委屈,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说错了话,”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对不起。” 宝元重新低下头,银针穿过布料,突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阏氏,你是喜欢我的,对吧?” “嗯……” “那你用汉人的话说,爱我……”稽粥鼻尖触到了宝元的颈窝,望着眼前的莹润的玉色,他的目光忽而变得幽深了起来。 —— 右贤王的帐中,炉火压得低。 三个人围坐,中间放着三只酒囊。 右贤王的刀横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刀鞘上的铜扣,发出细细的刮擦声。 他最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到底怎么打?” 左贤王端起酒囊抿了一口,嘴角往下撇:“打河套。” “打河套,”右贤王嗤了一声,“河套原本在我们手上的,打来打去,河套到了汉军手里。” “那你倒说说,你打算怎么打?”左贤王斜眼看他。 右贤王拇指停住,目光在火光里跳了跳:“我的人马已经备好了,秋末第一场霜下来我就动。不走阴山北麓,绕西边,从朔方以西那片戈壁插进去。” 左贤王放下酒囊,忽然笑了,“你绕戈壁?你的马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右贤王把刀往地上一插,“阿狼齐死在河套,他才十九。汉军拿他的头挂在五原城墙上,挂了七天。七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匈奴细情(第2/2页) 帐中安静了一瞬,左贤王脸上的笑收了。 右谷蠡王一直没说话,捧着酒囊暖手。此刻他才慢慢抬起头,声音老而沉: “青哥,你打河套,是为单于打,还是为你自己打?” 右贤王没答。 左贤王替他说了:“为他自己,也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为单于之位” 右谷蠡王的目光从右贤王脸上移到左贤王脸上,最后落在中间那堆将熄的炭火上。他缓缓道: “单于的手腕不差。去年整编各部,把浑邪部和加邑部的草场划走一半,分给新附的小部落。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右贤王哼了一声:“收买人心。” “是断你们的腿。”右谷蠡王看着他,“浑邪王去年失了草场,今年就得看稽粥的脸色放牧。你右贤王左贤王要动,浑邪部会跟吗?加邑部会跟吗?稽粥把他们的命脉捏住了。” 左贤王脸色沉下来:“四哥已经被那个汉人公主迷了心窍,那女人一肚子阴谋诡计,我们应该杀了那个女人……” “被迷了心窍,还知道悄无声息的断大部落的草场?”右谷蠡王沉声道,“青哥,你是恨稽粥,还是恨阿狼齐死了,他不肯出兵替你报仇?” 右贤王猛地攥紧酒囊,指节发白。 他的儿子两年前死在河套,稽粥没有发兵去追汉军。从那以后,他跟稽粥之间那点叔侄情分,就算到头了。 左贤王把右贤王的刀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自己膝上,声音更低了:“你们说来说去,到底打不打?” “打。”右贤王咬着牙,“但不是为稽粥打。打下来,河套就是我的。” 右谷蠡王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打不下来。汉军在那里的城墙太高了,匈奴人们不会再拥有河套了,阿狼齐的仇,拿人头去填,填不平了。” 右贤王把酒囊往地上一掼,酒液溅出来,浇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腾起白烟。他瞪着右谷蠡王,胸膛起伏。 右谷蠡王没理他,只看着左贤王:“你要打,我不拦。但你别拉着各部一起送死。我的人马,只做一件事——入冬前抢汉军外围的粮仓。抢到了就走,不恋战。” “你怕了?”左贤王冷笑。 “我怕。”右谷蠡王坦然道,“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觉得汉军就是一群羊,但现在的汉军不是从前的汉军了……” 左贤王沉默了很久。他把刀收回鞘中,站起身,低头看着右谷蠡王和右贤王。 “你们怕,我不怕。四哥被汉人公主迷了心,你们不敢说,我说。等我取下河套,回来我就杀了那个女人!” 他猛地掀帘出去了。 帐中只剩两人。右贤王喘着粗气,右谷蠡王重新把酒囊捧起来暖手。 半晌,右贤王开口:“你真的认为稽粥是最适合匈奴的单于?” “是。”右谷蠡王说。 “他已经失去匈奴儿的血性了,那一场大败,已经敲碎了他的脊梁骨,他这辈子都立不起来了!”右贤王恶狠狠地道。 右谷蠡王抬眼看他。火光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他的目光深邃而清醒,微微摇头道: “稽粥做得再不好,也比四分五裂强。你今日想推翻他,明日左贤王想推翻你,后日别人再想推翻左贤王。匈奴不出三年,自己就把自己吃干净了。” 右谷蠡王顿了顿,把酒囊放下。 “稽粥的手腕,你我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他对那汉人公主,一定不是迷了心窍。你等着瞧。” 第120章 主动出击 第120章主动出击 在五原城中候了两日,刘姁看着手底下的人马,个个兵强马壮…… 按耐不住本性的她找到了窦玄。 “窦玄,你认路,我有锤,孤带着你去劫掠一手,干不干?” 窦玄抓了抓脸,“太子殿下,这不好吧,要是让房令知道……” “哦……”刘姁咧嘴一笑,“你害怕房令啊?” 窦玄点头如捣药。 “那就是不怕孤喽,”刘姁抱臂而立,语气间的威胁不似作假。 窦玄是个聪明人。 “能为太子殿下效力,是休屠部的荣耀!” 真是个识相的孩子…… “走,”刘姁拎起双锤,“就带你的两千人,咱们去草原上转转。” 刚走出大门,刘姁就看到了全副武装的吕采薇和严几道…… 吕采薇扯了扯嘴角,从袖中掏出两块碎银子递给了严几道。 严几道如常接过,拱手问道:“殿下可是要带着窦玄的人出去?” 刘姁微微挑眉,点头。 吕采薇给气笑了,她咬着牙从袖口掏出了一小块儿金子,她看着那金子恋恋不舍,正要放回去,被一旁的严几道一把夺下,严几道大笑道: “吕司寇,言而无信非君子也!” 吕采薇怨气满满地看向一脸真诚的刘姁,“殿下,我以为您有了小殿下会稳重一些的……” 没想到啊! 更狂野了!!! 大汉的太子要带着匈奴人去匈奴的地界抢匈奴人!!!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这是什么话,”刘姁一吹哨子,黑豆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有了阿喜之后,孤的动力那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稳重是什么东西?” 严几道蹭了蹭手中的小金子,跟着刘姁翻身上马,一边对着吕采薇扮起了鬼脸, “殿下,让吕司寇守城吧,我随您一起出去遛一圈!” 刘姁带着人从五原城北门悄然而出。 严几道骑在马上,一路上东张西望,活像个头回偷鸡的狐狸,嘴里还嘟囔着: “殿下,咱们往哪边打?这草原上部落跟天上的星星似的,打错了可不好。” “不是有窦玄吗?”刘姁侧过头看向窦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窦玄,你家亲戚都住哪儿啊?” 窦玄骑在队首,手里攥着缰绳,闻言坐立不安地来回张望。 他身后的几个小头领倒是一个比一个镇定,见窦玄这副踌躇不决的模样,时不时地交换个眼神,叽里咕噜地说着严几道听不懂的话。 “殿下,看来这阿勒王子不乐意说呀,”严几道实在热衷于拱火,她转头看向窦玄,挑了挑下巴,“王子莫不是心疼起了自家亲戚不成?” 刘姁听着笑了一声,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黑豆蹿了出去。 刘姁策马在那两千骑兵面前跑了个来回,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的眼睛里野性犹存,像一群刚被套上笼头的野马,不太服的样子…… 她勒住马,右臂高高举起,锤子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开口竟然是匈奴话…… “孤问你们一句话。” 两千人鸦雀无声,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你们跟着孤出来,图什么?” 没人吭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主动出击(第2/2页) 几个小头领互相看了一眼,又齐刷刷地看向窦玄,窦玄不语,几人又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刘姁笑了一声,锤子往肩上一搁,歪着头看他们: “不敢说?那孤替你们说。你们图的是有口饭吃,图的是别再有人拿你们当牲口使,图的是打完这一仗,家里爹妈孩子能有个安生地方待着。对不对?” 一个小头领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对就对了。”刘姁轻夹马腹,黑豆往前踱了两步,“孤不跟你们扯那些远的。什么封侯拜相、荫及子孙,那都是虚的。孤就告诉你们一句实在的——这次出来,你们抢来的东西,羊、马、皮子、金子,你们自己分,孤一个子儿都不要,若是再杀了哪个部落的头领立了功,一颗脑袋一千金,孤在五原城给你们现结。” 刘姁顿了顿,将锤子拿起在手里掂了掂,锤头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 “还有一句。你们此番随孤出征,是去打匈奴。匈奴是你们的兄弟吗?不!不是!他们是抢你们草场、杀你们兄弟的贼,孤带着你们是去报仇的!” “打完这一仗,你们想回去安稳放牧的,孤赐金银放你们回去。想要安稳的,孤给你们划地、给粮种、给铁犁。想跟着孤继续干的——” 刘姁振臂一呼,“我吃肉,绝不叫你们喝汤。” 两千人里终于有了动静。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欢呼声从稀稀落落到汇成一片,仅仅用了三息,马儿开始嘶鸣,与沸沸扬扬的人声相合,像是草原上由远及近的闷雷。 窦玄骑在马上,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没听说过太子殿下还会匈奴话啊…… 严几道从催马上来,凑到窦玄身旁:“王子殿下还没明白?殿下说——想吃饱就得跟着她……” 窦玄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看她不止想吃饱……” 刘姁已经拨转马头,朝西北方向驰去,“儿郎们,跟我走。” 窦玄咬了咬牙,然后猛地一夹马腹,加速冲到刘姁旁边,压低声音道: “太子殿下,往左,沿阴山南麓走,三十里外有个背风的山坳,呼衍部的一支小部落这个季节准扎在那儿!” 刘姁的马鞭向着窦玄所说的方向一指,“冲——” 严几道从后面赶上来,嘴里还叼着根草茎,笑嘻嘻道:“窦玄,你可太适合跟着殿下混了。” 窦玄脸一红,正想狡辩,刘姁却已经冲了出去,黑豆四蹄翻飞,她身后的两千骑次第展开,马蹄踏碎枯草,如一阵闷雷朝西北卷去。 窦玄愣了一瞬,赶紧催马追上,一边追一边喊: “殿下!第一片矮丘别直着翻!绕西边的口子进,丘后头有片洼地,他们十有八九扎在那儿——” 刘姁头也不回,只抛下一句:“前头带路!” 窦玄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废话,咬着牙催马冲到队首,接过赤玄旗,吹了一声口哨,马队便拐了个弯,向着矮丘西边的豁口冲了过去。 夜色沉沉,两千骑兵跟着窦玄手中的旗帜在草原上蜿蜒而行。 “殿下,前方三里过河” “殿下,河对岸有片榆树林,过了林子就能闻见羊膻味”。 “殿下,那片营地背后有片沙窝子,打完了往沙窝子里一钻,就算是呼衍部的主力追进来都找不到咱——” 第121章 逃命 第121章逃命 暮色压着草原,天边最后一线光被吞没时,空气弥漫着血腥气。 这是刘姁跑出五原城的第十天,两千骑兵已深入草原百里,李必传信,已有匈奴开始强攻阴山南麓。 刘姁该回去了。 “这里是呼衍部下头的最后一个小部落,”窦玄压低声音,“不到两百人,青壮不过六十,剩下都是老弱妇孺。” 刘姁掂了掂手中双锤,回头看了严几道一眼。 严几道嚼着草茎,她眯着眼笑:“殿下,您说怎么打?” “不留手。”刘姁声音很轻,“不杀老弱。青壮若降,绑了。若不降——” 她没说完,严几道已经点头:“明白。” 刘姁一夹马腹,黑豆蹿出去的同时,她右锤高举,往下一压。 骑兵像一道黑水从洼地北侧漫下去,杀声在夜色里炸开。 呼衍部的这支小部落根本没料到会有汉军来,篝火边的青壮刚抓起弓,马队已经踩翻了木栏。 刘姁一锤砸断旗杆,另一锤磕飞迎面劈来的刀,严几道在她侧翼,长剑出鞘如白练。 不过两刻,六十青壮死了十几个,剩下的全跪在地上。 刘姁勒住马,正要吩咐窦玄去清点羊马,忽然听见帐群西边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 她转头看去,严几道已经策马过去,长剑一挑,从一顶毡帐里揪出个穿绸袍的中年男人,那人被揪着领子拖出来,嘴里在用汉话喊叫。 刘姁听见他说:“饶命饶命,我……我……你们是汉人对吧,我知道,我知道汉人的消息,左……左贤王要杀你们的公主!” “殿下,这人是左贤王一个阏氏的叔叔,”窦玄快步上前一脚踹翻了那男人,“出了名的谄媚怕死,满口胡言,您别信他的话!” 刘姁的锤子停在半空,“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严几道闻言蹲下身,长剑抵着那人喉咙,“若有半句假话,我刮了你。” 那男人忙不迭地磕头,急声道: “左贤王趁着单于带大军南下,要在王庭杀了和亲公主!他亲口跟我侄女儿说的,他……他派了兰氏且渠兰呼邪去截杀公主,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还知道……” 刘姁已无心再听一句,她的手攥紧了锤柄,呼吸渐渐加重,她转头看向窦玄: “今年的匈奴王庭在哪个方向?” 窦玄一愣:“殿下?” “我问你王庭在哪个方向!” “狼居胥山南坡,往正北偏西,从这里出发快马两天三夜可至。”窦玄说着,急了, “殿下,王庭里至少还有万余稽粥的亲兵,左贤王的部众更是不少于五千,我们只有两千骑……” “严几道!” “在。” “飞鸽传书给吕采薇,让她带雁门守军两千骑,走阴山北麓,五日内赶到狼居胥山南坡与我汇合。” 严几道收剑入鞘,站了起来:“殿下……” “传。” 严几道不再问,转身就走。 窦玄从地上跳起来,追到刘姁马前:“太子殿下!您听我说!王庭不是这两日咱们碰着的这种小部落,那是稽粥的老巢!左贤王再狂,也不会在王庭里明目张胆的杀了公主,稽粥看重他的阏氏,匈奴人都知道!此人的话未必可信!!” 刘姁低头看他。 “未必……窦玄,问问兄弟们,有多少愿意跟我去闯王庭。” 窦玄张了张嘴。 “殿下,无论如何他们才刚归附两年,不会为您卖命到这种地步——” “窦玄,”刘姁打断他,“我需要他们带路,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去救人!” 窦玄咬着牙,没吭声。 刘姁把锤子往马鞍上一挂,俯下身,声音低了些: “窦玄,你再拦我一句,我就杀了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逃命(第2/2页)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洼地里那些被绑着的呼衍部青壮,扫过窦玄身后那些河套儿郎。 “驾——” 刘姁拨转马头,马儿嘶鸣,窦玄飞身上马,一声长哨,数匹马儿相应。 夜色沉沉,两千人变成了三百人,那三百骑卷着秋风,朝狼居胥山直扑而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 —— 韩寄在雪中策马疾行。 风裹着雪粒抽在脸上,他伏在马背上,一路从南边大营赶回王庭,心里越来越不安——左贤王怎么会突然调动兰氏? 所幸,王庭就在眼前了。 忽的,他勒住了马。 匈奴王庭里,宝元公主的帐篷起了火。火舌从毡顶舔出来,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韩寄的呼吸一窒,若是…… 刘姁会疯的…… 人群在帐群间乱窜,有人喊叫,有人提着水桶,可火势已经压不住了。 韩寄飞快地绕过人群。 他翻过栏栅,在快要接近帐篷的时候,瞥见了雪地上猩红的血色…… 循着血滴,他策马从王庭东侧的一片矮丘后面绕了过去,马蹄踏碎薄雪,血迹越来越明显了…… 他在王庭后十里处找到了宝元和她的侍女青鸟。 青鸟半跪在雪地里,左手握着一把断刀,右手死死拽着宝元的胳膊。 宝元靠在她身上,左肩一片黑红,血浸透了她的白衣,青鸟猛地抬头,看见来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韩先生,是兰呼邪。” 身后,骑兵的声音传来,火把的光在雪地上凌乱地晃动着。 韩寄没有犹豫。 他策马冲了过去,马蹄声惊动了最近的两个追兵,他俯身一剑,第一个还没转过身便倒了,第二个举刀劈来,他侧身让过,剑锋从那人的肋下斜穿了进去。 “走!”韩寄跳下马,一把将宝元放到马背上,他跟着翻身上马,那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青鸟快步上前,勒住那匹刚死了主人的马,疾速跟上。 三人来不及多言。 追兵的火把在身后忽远忽近,马蹄声时聚时散。 他们越过了一道道缓坡,又穿过一大片枯死的胡杨林,雪越下越大,把足迹一点点盖住。 一路被追兵追得越过了狼居胥山,韩寄的马累死了…… 翻过山脊的时候,宝元在韩寄背上彻底没了声息,韩寄吓得停下来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一口气。 青鸟从马上滚下来,腿一软跪在雪里,又撑着站起来,把马让给韩寄:“先生,您带殿下先走。” 韩寄摇了摇头,“回去没有路了,你这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三人继续上路。 终于,在一处山坳的背风处,韩寄找到了一个浅洞。 洞口被枯藤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宝元放下来,青鸟把马拴在洞口挡风。 韩寄生了一堆小火,火光在洞壁上跳动,他这才看清宝元左肩的伤——伤口已经发黑,那黑色像蛛网一样沿着脖颈往上爬。 “殿下……”韩寄声音哑得厉害,他扶着宝元靠在洞壁上,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洞口的马不时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宝元缓缓睁开眼,嘴唇白得像雪,她看着韩寄,目光慢慢对焦。 “韩先生,”她声音很轻,被火苗的噼啪声盖了大半,“不要管我了,带上青鸟,回家去……” 韩寄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 “左贤王怎么突然……”他说。 宝元靠着洞壁,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浅,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青鸟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怀孕了……”宝元说。 第122章 回家 第122章回家 “我给你的药……”韩寄倏地瞪大双眼。 “可能是稽粥发现,换了吧……”宝元的手垂在火堆旁,极冷之后的热气带来了一阵发痒的疼,“他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孩子……” “公主,”韩寄舔了舔嘴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丘林应该是怕我生下这个孩子……”宝元笑了一下,“稽粥一直都没有儿子,若我生下男孩,稽粥就不会再让丘林掌管兰氏了……” “公主,您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孩子的?”韩寄问。 “上个月……”宝元闭着眼,“对不起韩先生,我该早点告诉你的,或许……就不会弄成今天这样了……” 她没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青鸟猛地站起来,手按住了剑柄。 韩寄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是狼群,至少十几头。” 洞外,雪越下越大,狼嚎声越来越近。青鸟回头看了韩寄一眼,又看了宝元一眼。 “韩先生,”她声音很稳,“一定要带殿下回去……” 韩寄站起来:“青鸟,不行,你一个人——” “韩先生!”青鸟打断他,“殿下就交给你了……” 她说完就往外走,韩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青鸟回头,看着他的眼睛:“韩先生,殿下若是死了,你我都算白活,你不明白吗?!” 韩寄的手松了。 青鸟将背上的布袋塞到了韩寄手里:“这里面还有些吃食你拿着,我从前来过这里,狼居胥山北面还有一个背风的洞,带着殿下快走!” 她说完,走到洞口翻身上马,长剑出鞘。 “青鸟,回来……”宝元整个人扑倒在地,韩寄连忙去扶。 “韩先生,别让她走……”宝元扶着韩寄的胳膊,看着青鸟消失在了自己眼前,“回来……” 洞外传来青鸟的呼喝声,狼嚎声,马儿嘶鸣声,剑刃劈开皮肉的声音…… 韩寄咬了咬牙,背起宝元,从山洞另一头钻了出去。 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韩寄背着宝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走一段就停下来喘几口气,再走一段,再停…… 宝元在他背上,意识时有时无。 “韩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草屑,“放下我,走吧……” 韩寄沉默了一会儿:“公主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匈奴王庭吗?” “什么……” “太子殿下给我的命令只有一个——保护好公主。” “你不走,”宝元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姑姑找不到我,那我的尸体都没有人收……” 韩寄在雪里走了几步,才开口:“如果我抛下公主独自逃生,太子殿下绝对会亲手杀了我……” “不会的……”宝元的左臂已经没有了一点点知觉,漫天遍野的白色照得她头晕目眩。 他们走了不知多久,韩寄的腿已经冻得仿佛要断掉,宝元在他背上越来越沉…… 他终于找到了青鸟说的那个背风的石洞,他把宝元放下来,左肩上的那毒已经漫上了她的半边脸。 “韩先生,”宝元缓缓睁开眼,“我突然想起来……狼居胥山北坡,有一种草,叶子是银灰色的,根是红的,好像叫做薺苨,我在医巫那里见过,他说可以解百毒的……” 韩寄看着她:“公主,别想着支开我……” “你留在这里,我一定会死。”宝元的声音很平静,“你去找找,或许真的就找到了呢……总比等死的好……我发誓我没有骗你……” 韩寄看着洞外的雪,又看着她发黑的伤口。 “一天。”他说,“一天之内,臣一定回来!” 他把剩下的吃食放在宝元手边,重新点起了一堆火。 “韩卿,”宝元的声音温和而又坚定。 韩寄回头。 宝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若找不到,不要自责,告诉姑姑,我无怨无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回家(第2/2页) 韩寄没答,消失在了风雪里。 宝元靠着岩壁,听着风雪在外面呼啸。 她的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清醒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左肩的毒在往心口爬,像一条冰凉的蛇。 模糊的时候,她总能看见刘姁突然出现在洞口,姑姑来接她回家了…… 她的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比箭伤更沉,更闷…… 她伸手去摸,摸到身下一片温热。 那温热在冰冷的岩洞里格外清晰,沿着她的手指淌下去,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看着那一滩鲜红,她愣了很久…… “也好……” 她没有哭,这没什么好哭…… 她只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眼前一阵阵黑暗袭来,她的手在枯草里摸索,想要抓住些什么…… 手指碰到一截硬的东西。她低头看去,是一根骨头…… 她顺着那根骨头看去,借着洞口透进来的雪光,看见靠墙的位置上坐着两具骨架。一具大些,一具小些,大的那具把小的那具搂在怀里,头骨靠着头骨,像是睡着的。 宝元看着那两具骨架,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也是逃进来的吧。”她轻声说,“外面太冷了,是不是?” 风雪更大了。 她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像掉进一片黑色的水。她听见风声,听见远处隐约的狼嚎,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 她想,她要变成这山洞里第三具骨架了…… 她闭上眼。 黑暗漫过来,漫过来,漫过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宝儿————” 那声音从风雪深处传来,嘶哑,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喊了很远的路。 宝元的手指动了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带着她熟悉的、长安口音的尾调。 “宝儿————————”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是她。 是她。 洞口的雪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风雪灌进来,一个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她一只脚刚踏进洞口,另一只脚还在雪里,人就往前栽了一下,单手撑住洞壁,稳住身子。 粗重的喘息从她胸腔里涌出来,像一匹跑了太远路的马,嗓子眼里全是风箱似的嘶声。 然后她看见了。 刘姁的眼睛猛地定住了。 她看见宝元靠在洞壁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半边脖颈已经黑透了,那黑色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一条毒蛇盘在她雪白的皮肤下,她的身下,枯草红了一片…… 刘姁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气吸到一半就卡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的眼眶一瞬间涨得通红,眼球上爬满了血丝,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宝儿……” “对不起对不起……” “姑姑……” 刘姁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 她跪在宝元面前,两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碰哪里。 她的身上全是血,她怕自己一碰,人就碎了。 她的手最后落在宝元的脸上,掌心贴着那冰凉的面颊,像是要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热都渡过去。 “我来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拼了命才稳住,“我来接你回家。” 她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宝元的额头上,看着她脖间的黑脉,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 热腾腾的血液涌出,刘姁把手腕递到宝元嘴边,语无伦次地道: “宝儿,宝儿你喝一点,许师喂我吃过好多好多药,她说那是她练的仙丹……” 第123章 冷暖 第123章冷暖 等吕采薇赶到狼居胥山时,严几道几乎要疯了,她把殿下跟丢了…… 丢了…… 大雪封山,刘姁的踪迹越来越少,直到被尽数盖住。 “严几道!”没看到刘姁的吕采薇差点栽下了马,“你死罪!!” “司寇息怒!” 窦玄连忙上前,翻身下马时,两条腿还在打颤。 他踉跄了一步,单手撑住马鞍,嘴唇冻得发紫,脸颊上被山石划出来的口子还渗着血。 他喘了几口粗气,才抬头看向吕采薇,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吕司寇……我们在狼居胥山南麓脚下捡到了青鸟姑娘,她被狼群追着,正好撞上了我们的人。” 他缓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她说宝元公主向北而去——” 窦玄顿了顿,像是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殿下立时便下了马,沿着石壁爬上去了!” 吕采薇皱眉:“什么?” “殿下就从这飞鸟不度的千仞绝壁上生生爬了上去……”窦玄的声音越说越低,他抬起手,往身后那座黑沉沉的大山方向指了一下,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太子殿下就那么直直地爬上去了!” 窦玄又重复了一遍,咽了口唾沫,“我们跟了!” 他强调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我和严郎令带着几个身手最好的儿郎想跟上去,跟了不到十丈,全退下来了。那山壁上全是冻硬的冰,手一搭上去就打滑,脚底下是碎石,踩空了就是百丈深沟。” 他停了停,用力搓了一把脸。 “可殿下就是那么爬上去了……所以我们才跟丢了……” 窦玄抬起头,看着吕采薇,“我们在下面喊破了嗓子殿下都没理我们啊。” 窦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 “吕司寇,我窦玄在草原上长大,搏过狼,打过鹰,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大雪天气里爬过狼居胥山啊……” 吕采薇下了马,抬头望向白茫茫地雪山,一直都没开口的严几道才道: “青鸟伤势极重,没说两句话人就晕了过去,指的方向不清晰,只知道公主是去了狼居胥山北麓。” “你们身后有多少追兵?解决了吗?”吕采薇沉声问道:“若叫匈奴人确定了殿下在此处,那怕是围也要围死我们了。” 严几道摇了摇头,“如今已不知山下有几路人马了,追杀公主的兰呼邪,拦截我们的须卜氏,还有这狼居胥山附近大大小小被调动的部落……”她的声音嘶哑,喉头滚动,艰难地说着: “找到殿下后,我们只能沿着山脉从密雪林子里穿过去……” “弃马,”吕采薇看着那模糊不清的山路,“我们翻山走过去。” —— 宝元迷迷糊糊地醒来,她的手脚暖乎乎的,像是窝在一个大暖炉里。 赤色的衣袍映入眼帘,她轻轻抬头,看到的是一截雪色的下巴,低头一看,她的双手被捂在她的衣袍里,脚边的火堆还散着余热。 刘姁靠着洞壁坐着,侧身挡着洞口方向的风,宝元整个人都被她拢在怀里。 她身上只剩那件赤色中衣,衣襟敞着,把宝元的双手裹在贴身的夹层里,那一层薄薄的棉布下面,是刘姁身上滚烫的体温。 宝元动了动手指,触到刘姁腰侧一道旧疤,粗粝的,像一条趴在那儿的蜈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冷暖(第2/2页) 她的手一颤,刘姁就醒了。 “醒了?” 刘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低头看她时,眼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干净的血丝,她抬手在宝元额头上贴了一下,又贴了贴自己的,然后才松了口气。 “不烧了。” 宝元看着她,看见她嘴唇上裂开的口子,见她右肩甲没了,中衣的袖子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肉。 火堆的光在刘姁脸上跳跃,照出颧骨上那两道被石头划出来的血痕。 “姑姑……”宝元嗓子干得发疼,“韩先生……” “昨天夜里他回来过了,这会儿他出去找人了,”刘姁伸手从旁边摸过一只水囊,拔了塞子递到宝元嘴边,“慢点……” “多亏了他,带了药回来,等这次回去,我给他涨俸禄,每月五百石!” 入口的水是温的。 宝元这才发现水囊一直被刘姁揣在怀里暖着,她喝了两口,忽然就喝不下去了,眼眶发酸。 “宝儿,怎么哭了,”刘姁把水囊收回,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不哭不哭……对不起宝儿……”她说着,声音也开始抖。 “我再也不要来这里了,”宝元将自己死死地缩在刘姁怀里,“我要一辈子跟着你……” “好好好……”刘姁连忙将人抱住,抚背安抚,“宝儿,我要给你封王,给你封地,让你做我的大宗正……” “姑姑一直将我放在心里就好,”宝元闭着眼,眼泪洇湿了刘姁的衣襟,“王位也好,封地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只想永远留在你身边……” 刘姁没再说话,只是把宝元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有根柴火塌了下去, “姑姑……” 宝元的声音细细的,双眼刚刚探出刘姁臂膀,望着外面的风雪天,背着手指了指身后, “姑姑看看那里吧,我记得好像有一对儿尸骨……” 刘姁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洞深处,那两具相拥的骨架静静地靠着墙。 而在骨架旁边的石壁上,好像刻着一行字,刘姁眯眼去看,那笔画歪斜,像是用石头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是有一对儿,”刘姁还以为宝元害怕,就又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别怕,就是两副骨头架子而已,我一拳一个……” “噗嗤——”宝元突然笑开,眼羽轻轻下垂,额头凌乱的胎发轻颤, “不是害怕,是……我那时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给人家夸下了海口——我那时心说,我姑姑是必定会来寻我的,寻到了我的尸骨,她向来心善,也一定会叫你们入土为安的……” 刘姁眨了眨眼,心善? 谁? 我吗? 嗯………… 宝元捂着肩膀在刘姁怀里掉了个个儿,背靠在刘姁怀中,她看着那两具紧紧依偎的尸骨,仰头看了看刘姁。 “那上面有字,”刘姁双手合拢包住了宝元的手,“别乱动宝儿,别碰到伤口……” 宝元努了努鼻子,“写了什么?” 刘姁眯眼看去,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 “始皇三十四年,汉女苏华与匈奴人阿疾困死于此。若有后来人,请葬我二人向南。” 刘姁看着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宝元。 “等韩寄找到人回来,我一定好好安葬他们。” 第124章 汇合 第124章汇合 白茫茫的雪地里,韩寄一脚一个坑,他面容枯槁,神情木然,天地间只余一片死灰般的沉寂,雪光晃得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 他太累了,心里便想着…… 太子殿下命硬,就算是我死在这儿,她也一定能把公主带回去。 要不就停在这儿? 人总不能一直活着吧…… 停下来就能躺着了,会舒服些,舒服的死掉,也不错的韩不疑。 死了,就能看见娘了…… 哦,还有那作死的爹…… 死吧死吧,一直活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可是你的月俸有三百石啊韩不疑,比中书令的都高哦…… 三百石那是你做牛做马做细作每天和一群臭得让人想哕的匈奴人混在一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生不如死每天臭烘烘换来的! 那是你应得的! 对了,臭烘烘…… 要是就这么死了的话,万一吕采薇找到你怎么办? 你臭烘烘的死了,她一定不会想你…… 她一定会再找的! 再找个比你年轻比你听话比你俊俏比你活好比你更不要脸的…… 咄! 老天怎么不降个雷劈死那个贱男人!!! 当然,这个不能怪吕采薇啊,谁让你死得臭烘烘的…… 要不洗刷一番再死吧。 用雪洗一遍好像也行……… 韩寄想起了,草原上的牧民常用雪洗羊毛。 要是洗到一半冻死了怎么办? 裸体而死,那更丢人了…… 吕采薇一定连婚书都不认了!! 天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韩寄如行尸走肉一般麻木地在雪地里缓慢爬行着。 “吕司寇,前方好像有人……” 韩寄好像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迷迷糊糊间他只听清了一个“吕”字,吕……吕采薇? 也不知哪里来的精神,韩寄倏地爬了起来,他闻了闻自己的胳膊,转身就跑…… “是人是人——吕司寇,那里有一个人!” 这下韩寄听清了,然后…… 他跑得更快了! “韩不疑你给老娘站住!!” 吕采薇的声音像鬼一样追了上来,韩寄的脚步停住,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雪窝子,犹豫着要不要跳下去…… 怎么……怎么可以让吕采薇见到这样的我啊…… 啊—————— 韩寄一狠心就要跳,却又在下一瞬被人拽住了头发,“韩不疑你要死啊,跑什么!!!” 韩不疑哭了,他真的哭了…… 眼泪像断了弦一样,在这冰天雪地里,他拼了命地甩开吕采薇的手,“离我远点——” 吕采薇的手一顿,便见韩寄满身褴褛,脸被冻得发了黑,形容枯槁,一副叫花子模样…… 反应过来的吕采薇抡圆了手, “啪——” “殿下呢?!!!” 殿下……什么殿下??? 韩寄的脸肿得红彤彤的,他茫然地抬起来,便见吕采薇欺身而上,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韩不疑!老娘问你殿下呢?!!!” 韩寄的泪珠儿停住,转身指了指来路。 吕采薇的心这才缓缓地落下,她松了手,捧住韩寄的脑袋轻轻贴住,才轻声道: “韩不疑,你很好……” 她一手拽起他的后领,一手扯下自己的大氅往他身上裹。 韩寄挣扎了两下,被她一个眼神钉住,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再动。 “带路。” 雪没过了膝盖,粗重的喘息和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连绵不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汇合(第2/2页)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终于,他们到了那处洞前,吕采薇快步进洞,却只见一滩已经凉透了的火堆和地上凌乱的脚步。 “是匈奴人,从北麓这边登山了……”在在探查了一圈的窦玄沉声道,“他们可能发现了殿下的踪迹……” “脚印还在,”严几道蹲在地上,目光穿过洞口那零星的几颗雪松,“咱们得再快点!” 沿着那串脚印,一行人重新出发,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雪地上的脚印旁出现了血迹…… “是殿下。”韩寄哑声道。 吕采薇盯着那串脚印看了片刻——那脚印深浅不一,明显飘忽,一步左一步右,血色刺眼,那人像是走不了直线。 “殿下受伤了。” 她站起来,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沿着脚印快速追进,又行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片密林,松柏被雪压得低垂,林口有被刀剑劈砍过的痕迹。 窦玄上前查看,脸色一变。 “匈奴人,至少二十骑,进林子了。” 吕采薇抽出腰间短刀,回头看严几道: “几道,带人从左侧绕过去,窦玄跟我从正面进。” 严几道皱眉:“血迹消失了,殿下未必在里面……” “杀了这几个匈奴,殿下总会轻松些,”吕采薇人已经进了林子。 窦玄咬了咬牙,拔刀跟上。 林中积雪更深,行进更加艰难,每一步都要用手拨开垂落的松枝。 走了不到百步,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战马嘶鸣。 吕采薇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身后停住。她侧耳细听,前方确有打斗声。 “还有几个?” 是刘姁的声音!沙哑,干裂,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狠劲。 吕采薇倏地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松柏,眼前豁然开朗。 那一小片空地上,雪被踩得稀烂,混着暗红。七八具匈奴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有的被拧断了脖子,有的直接断成了两截。 数匹无主的战马在远处刨蹄,受惊嘶鸣。 空地中央,刘姁单膝跪地,背上插着一支断箭,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她一手撑着一把从匈奴人手里夺来的弯刀,另一只胳膊下护着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看见吕采薇的那一刻,刘姁的嘴角扯了一下,“来得正好。”刘姁的声音嘶哑,“后面还有一拨,大概三十骑,弄死他们,我歇一歇。” 吕采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殿下!” 刘姁笑了笑,“采薇,我好得很,”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宝元。“宝儿,咱们的人来了。” 宝元抬眼看向吕采薇,豆大的眼泪无声滑落,双手死死地握住刘姁的手,“好……”她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刘姁的耳朵一动,“来了……” 话音未落,林子深处传来马蹄声和匈奴人的呼喝。 吕采薇倏地起身,刘姁站起,将宝元拉到人群后边,然后她快步上前,拔起插在地上的弯刀,刀锋一转,刃上的血在雪地里甩出一道弧线, “孤,歇好了。” “殿下!” 不等吕采薇几人回话,刘姁已经对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左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殿下——” 然后,马蹄声、刀兵碰撞声、匈奴人的怒吼声,在同一瞬间炸开。 吕采薇提鞭,严几道拔剑,二人紧随其后,窦玄持刀护在宝元身前,韩寄翻身上马,冲袭而去的路上俯身抄起一把插在匈奴兵身上的弯刀,整个人如离箭之弦般的飞了过去。 第125章 归途 第125章归途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摞了三十来具尸体,刘姁的弯刀卡在一个肋骨缝里,她一脚踹在尸首胸口,把刀拔了出来。 血顺着刀槽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开了一片暗红。 战马跑了大半,还剩五六匹在原地打转,蹄子刨着被血浸透的雪泥,踩得稀烂。 吕采薇的鞭梢上还挂着碎肉,严几道的剑断了半截。 窦玄半跪在宝元身前,刀尖撑地,一条胳膊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搭在腿边。 韩寄俯躺在血地上,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声息极弱。 “韩不疑,”吕采薇快步冲过去,把人翻过来,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 刘姁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韩寄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他是什么时候挨得巴掌?” 吕采薇将人扛起来,接过严几道送过来的马,将人放在了马背上,才回头抓了抓头发,回道: “我也没怎么使劲儿,是韩不疑身娇肉贵的……” 刚撑起半个脑袋打算开口的韩寄沉默了…… 刘姁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北方,密林深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 “走吧。”刘姁把弯刀往腰上一挎,“匈奴人还会来……” 一旁的窦玄用牙咬住腰带,让宝元扶住他的胳膊,单手把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闷哼一声,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殿下,得更快些,这一批是须卜部的,后头兰氏的更难缠。” “走——” 刘姁翻身上马,弯腰把宝元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身前,一夹马腹,马蹄声阵阵。 一行人沿着狼居胥山北麓往西走,走了大半夜,雪终于小了些,但风却更大了。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刘姁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 沉默着,天上的日月又换了两次,众人已是强弩之末。 又是一日清晨,宝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脸贴在她的颈上,呼吸浅而急促,额头滚烫,刘姁把绑着两人的中衣又紧了紧。 “宝儿,别睡。” 宝元没醒。 “宝儿。”刘姁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喉咙里像吞了碎瓷片,“听话,马上就能见到怜儿了,你不知道,怜儿生得有多好,学武的天赋更是不在采薇之下……” 宝元的手指动了动,攥紧了她肩头的衣料。 “嗯……”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刘姁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雪光和天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她晃了晃脑袋,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探路的严几道忽然停下来,举起拳头,所有人立刻蹲下。 刘姁把宝元从身上解下来,交给吕采薇,自己爬到前面。 严几道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山下的豁口,有人。” 刘姁眯着眼看去——不远处的山脚下,一片开阔的雪原,通往阴山北麓唯一的通道,那通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容二三十骑并行。 而此刻,那道豁口前,黑压压地排着一支骑兵。 至少两百骑。 匈奴人的旗号在风中翻卷,是兰氏的狼头旗,他们显然已经等了很久,马匹在原地刨蹄,骑手裹着皮裘,手里的弯刀在灰白的晨光里泛着冷色。 “是兰呼邪,”窦玄的声音带着绝望,“殿下,咱们绕路——” “绕不过去。”严几道盯着那支骑兵,“兰呼邪封了豁口,绕东边是大雪山,绕西边是兰氏的大本营,眼前这条路,是最好走的。” 刘姁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弯刀,此刻……她无比想念自己的双锤。 “噌——”的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匈奴那头响起了一阵欢呼,马蹄声响起,他们冲杀过来了。 刘姁翻身上马,第一阵箭雨过后,她一马当先,借着下坡的力道,一路直冲匈奴而去,弯刀横手,她俯在马背上,两军相接,瞬间,一道血注直冲天而去。 刘姁又夺过一把弯刀,眸色沉沉,她所行之处,如同血雨天降。 一支冷箭缓缓举起,对准了刘姁的心口,那个看起来年轻的过分的匈奴将领扯了扯嘴角,“大汉太子之勇,今日某见着了。” “须卜和阿狼齐死的不冤……”那将领眼中浮起亮光,“能死在此人手上,如何不算一种荣幸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归途(第2/2页) “兰呼邪,快杀了她!”少年将领身后已经开始有人催促。 可这个叫兰呼邪的少年却依旧慢条斯理地追踪着刘姁的心口,“阿舅,某这一箭下去,可就要青史留名了,自然要万无一失。” 突然,激战中的刘姁听见了一声号角。 不对,不是号角。 是铁蹄踏碎冰面的声音,从匈奴骑兵的背后传来。 刘姁抬起头。 阴山北麓的豁口上方,一杆赤黑色大纛从山脊后面竖了起来。 紧接着,一股杀气袭来,寒芒破空而来,刘姁猛地侧飞而去,那箭却依旧定在了她的左肩。 “可惜了……” 一道空灵的声音缓缓响起,刘姁循声去看,却见远处大纛下面,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从山脊后跃出,马上的人披着玄色铁甲,手握一把长刀,刀锋雪亮。 周勃!!! 刘姁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匹黑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直直地撞进了匈奴骑兵的后阵。 刚重新搭起弓的兰呼邪猛地回头。 银光在眼前一闪。 刘姁看见那把长刀先是从一个匈奴的肩头劈入,连人带马劈成两截,血喷起一丈多高,在灰白的晨光里炸开一片猩红。 紧接着,周勃刀锋一转,第二个匈奴骑兵的脑袋飞了出去。 他的声音从山下传来,沉闷,短促, “大汉太子麾下,周勃在此,尔等速来受死——” “唰——”的一声,兰呼邪在空中飞起,旋转的脑袋回头便见,他的马上,他拦腰而断…… 弓箭落地,刘姁看见周勃身后的骑兵里,有一匹空马,通体乌黑,马背上驮着两柄短柄铁锤。 马儿直冲刘姁而来。 “是黑豆!!!”严几道大呼,“看来青鸟平安到家了!” 弯刀落地,刘姁飞身向前,跃马而上,她拎起双锤,像一匹从雪地里窜出去的豹子,直直冲向周勃的本阵。 周勃看见她,长刀一挑,把面前一个匈奴兵钉在地上,狠狠地瞪了刘姁一眼。 刘姁的双锤已经与兰氏的狼头旗搅在了一起,旗杆断裂,狼旗倒下,刀兵碰撞声、喊杀声、马匹嘶鸣声混成了一片。 刘姁的眼睛盯着一个人,兰氏狼头旗下面,一个穿着银狼皮甲的人正在调转马头,想要往北撤。 那是须卜氏的首领,兰呼邪的舅舅,须卜骨都侯——此人,名列刘姁必杀榜榜七,天予不受,可是要遭祸殃的。 刘姁的嘴角扯了一下。 兰氏与须卜氏对左贤王真是忠心耿耿啊。 刘姁冲进战场的那一刻,第一个挡在她面前的匈奴骑兵还没看清她的脸,锤子已经到了。 刘姁右臂抡圆,铁锤砸在那人的胸口,胸甲瞬间凹陷,人从马上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骑兵。 第二个匈奴兵从左侧冲来,刘姁左手一锤横扫,锤头砸在马腿上,战马哀鸣一声跪倒,骑手摔进雪里,被后面的马踩成了肉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刘姁的双锤在人群里起落,每一锤都带出一片血雾。 一锤一个,一步一杀。 黑豆在她身下跑得极稳,像是知道刘姁的意图,直直地冲向须卜骨都侯。 须卜骨都侯看见她了,那张银狼皮甲下面,一张惨白的脸,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刘姁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黑豆一个纵身,刘姁右臂抡圆,锤子砸在须卜骨都侯的胸口,银狼皮甲裂开,胸骨粉碎。 须卜骨都侯从马上飞了出去,撞在身后那杆狼头旗上,旗杆折断,狼头旗倒下,盖在了他的尸体上。 刘姁勒住黑豆,回身看了一眼。 战场上的匈奴骑兵已经彻底乱了,最后一杆旗倒下,兰氏的人马早在周勃第一波冲锋里就被打散了,剩下的匈奴人四散奔逃,被周勃的骑兵追着收割性命。 黑豆在她身下打了个响鼻。 “殿下——” 是周勃的声音,刘姁抬起头,看见那匹黑色的战马从远处冲了过来。 周勃冲到刘姁面前,看着她满身的血,看着那支还嵌在她背上的断箭和那已经无法直视的左肩,嘴唇动了动,灰白的胡须轻颤,到底没再骂出声来。 “回营!” 第126章 匈奴时局 第126章匈奴时局 五原城 “殿下,李长使到了。” 刘姁正窝在宝元身上看军报,刚刚回营不久的李必哭丧着半张脸,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 “李必,你这是咋了?”刘姁放下军报,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 李必扯了扯嘴角,“殿下,太上皇罚了我和骆甲各十军棍,斥责我们没有看好殿下……”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刘姁穿好鞋子,一挥手,“你俩别当真,就当他放屁了,我看这里谁敢打你们,李长使呢?” “殿下……”门外传来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是李兖。 “李长使进来吧,”刘姁斜靠着宝元翘起了二郎腿。 李兖缓步而入,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宝元,拱手拜道:“参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李长使怎么亲自来了,”刘姁拍了拍宝元的手,幽幽地看向李兖,“阿翁有什么要紧的话说?” 李兖被刘姁盯得头皮发麻,但人都到这儿了,自然也是要说的,“殿下,陛下口谕。” “哦,”刘姁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说吧。” 见刘姁没有丝毫行礼的打算,李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老三,为了一个女人,你失心疯了你跑到狼居胥山找死,北边儿的事交给周勃,你给老子滚回长安来……” 李兖说话归说话,刘邦的气势他是没敢使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完话,他开始在心里咒骂刘邦…… 什么人啊! 简直就是畜生!!! 自己生的虎狼崽儿是个什么样儿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要是发起怒来,一锤敲了我,那说白了,那我也是白死了啊…… 恭祝上皇早日升天呐…… “李长使,”刘姁歪了歪头,“留下吃顿饭吧,吃完了早点回去,”她伸了个懒腰,一翻身,拉着宝元的手放在脖子上,“回去了……就别再让我阿翁咸吃芦菔淡操心了……” “嗳……”李兖连连点头,没挨叼的他此时感觉自己幸运极了……… 刘姁一挥手,李兖转身就要走,似又是想起了什么,踌躇片刻,拱手道: “殿下,上皇近来常卧病,天气凉下来后,吃食也减了许多……” 刘姁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转过来坐起,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李长使去一趟燕京吧,带着疆儿和阿喜回长安去,想必阿母阿翁想她们想得紧。” “嗳……”李兖点了点头,欲言又止,良久,他看向宝元,又道: “殿下,宝元公主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长安,福王十分思念,特意托我问问,公主何时回銮啊?” “李长使,”宝元接过话头,圆润的双眸清亮亮地看向李兖,温声道: “请回福王,刘宝儿和亲而去,他便当刘宝儿已经死了吧,今日之我,是太子麾下,宝元公主。” 李兖微微怔住,却也并不感到如何惊讶,只朝宝元拱了拱手,轻轻退了出去。 刘姁将手边的折子一丢,转头看向李必,“叫人来,议事。” —— 周勃、骆甲、李必、吕采薇、严几道、窦玄、韩寄以及刚刚换防回来的刘章和樊伉,甚少有人这样齐的时候。 刘姁穿着一身棉衣,发髻高高束起,议事厅中昏黄的烛火摇曳,叫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左颊上那道鲜红的口子。 刘姁微微颔首。 周勃也不废话。 他把堪舆图一转,在刘姁面前铺展开来,“先听吕司寇说。” 吕采薇点了点阴山北麓,“虽无确切消息传来,但左贤王部调动频繁,前日夜间还与加邑部发生了小股火拼。稽粥帐下,人心不齐是事实。而且其与左贤王,怕是嫌隙已生,不会再有往日亲信了。” 刘章按着剑柄,立刻接话:“嫌隙?因为宝元?” 吕采薇看了他一眼,指节轻点,“左贤王邶支与稽粥是兄弟,按匈奴旧俗,兄终弟及是正理,稽粥数年无子,确也有以邶支为继之心,”她顿了顿,抬眼扫过在座诸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匈奴时局(第2/2页) “但这次邶支刺杀宝元公主行事粗糙,背着稽粥杀人竟杀到了王庭里去,稽粥大怒,而且邶支手下的兰氏和须卜部损失惨重,前夜兰氏与加邑部发生争执,稽粥竟放任自流,这是从前从没有过的。” “不会是做局吧,”周亚夫沉声道,他说话慢吞吞,“嫌隙归嫌隙,到底是亲兄弟,若我们大举北进,他们未必不会抱成一团。” “所以不能大举。”吕采薇轻声道。 刘章往前迈了一步,“司寇所言何意,此次匈奴分兵南下,若不早拒,恐怕五原城危矣。” 樊伉在他身后低声附和:“对啊吕司寇,兰氏兰呼邪身死,须卜骨都侯被杀,稽粥又与邶支离心,正是趁虚而入的时候。” 李必的声音粗粝,似是带着笑意,“两位小将军说的有理,但……”他话锋一转, “殿下此行,匈奴虽折了兰氏和须卜氏的精骑,可右谷蠡王骨都的部众没动,右贤王青哥的人马也没动,我日前派人探过,五原以北的草场上,骨都和青哥的人马稳得很。” 骆甲接上:“骨都是个老狐狸,右谷蠡王的位置坐了十多年了,他与旁的匈奴首领不一样,他喜欢读书,冒顿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曾谏言在五原城立匈奴都城。右贤王青哥近年来虽对稽粥多有不服,但他也绝不会放任稽粥大败。” “今日之匈奴看似一盘散沙,可自稽粥之父冒顿杀父自立以来,东灭东胡,南并楼烦、白羊。人口数百万,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可谓兵强马壮,底蕴深厚。今日之颓势,不过是因冒顿死后,稽粥被殿下大败,未及时竖起威权,不能信服诸部所致。但这两年来他西破月氏,取其王头为饮器,又平定西域,控制河西走廊,实在不可小觑。”周亚夫沉声道。 李必缓缓点头,“正是。匈奴四角——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稽粥能用的,虽只有左贤王的部众和他自己的嫡系,但右谷蠡王与右贤王绝不会坐视单于被杀,左谷蠡王坐镇河西,手握十万铁骑,若稽粥有难,他必定来援。” 韩寄在暗处嘟囔了一句:“弄死一个是一个呗,”声音闷闷的,被吕采薇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刘章却未被劝服,他走到案前,手指戳在堪舆图上的五原北面, “邶支折了人,骨都不动,青哥不服。这正是汉军出击的时候啊,殿下在狼居胥山斩了兰呼邪和须卜骨都侯,匈奴胆寒。若此时咱们提大军北上——” “大军北上,走哪条路?”周亚夫打断他。 刘章愣了一下。 “从五原到匈奴腹地,三百里荒原,无水无草。大军不带辎重走不了,带了辎重走不快。匈奴人不必打,只需要把草场烧了,把水井填了,咱们自己就困死在半道上了。”周亚夫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堵死了刘章的话。 刘章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樊伉在背后拉了他一下,被他甩开了。 “那就这么耗着?匈奴年年入寇,年年抢完就跑,咱们年年追,年年追不上,耗到什么时候去?北境三千里百姓,何时能安?若时时瞻前顾后,还打个什么仗!” “而且今年是暖冬。”樊伉忽然开口,“黄河不冻,他们的大军渡河不易,若能主动出击,死守黄河,困敌于黄河南岸,全歼此次来犯匈奴,必叫他们元气大伤!” 樊伉的话让满屋静了一瞬。 匈奴骑兵入寇,多在秋高马肥之后南下。趁黄河封冻,骑兵踏冰而过,抢完即走,赶在河面解冻之前北撤。 黄河不冻,大规模骑兵便难以渡河,只能从少数渡口冒险,便意味着匈奴骑兵不可再似往年一般来去自如…… “他们赌的就是即使他们失了骑兵机动之利,咱们也不敢全压上去!” 得了樊伉助力,刘章更有了底气,直接抱拳看向刘姁,“请太子殿下决断!” 第127章 兄终弟及 第127章兄终弟及 阴山北麓·匈奴大营 左贤王邶支不知从哪里掏来的牛粪疙瘩,也不顾旁人惊恐的目光,连珠炮一般的扔向了稽粥, “你的女人是细作!!那个姓韩的也是细作!!!你的眼睛是出气的吗——”他被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稽粥!你还配做单于吗?!”邶支双眼通红,手里的牛粪疙瘩只对着稽粥的脑袋砸, “老子拼着兰氏和须卜氏不要我给你清细作!你爷爷的你还怨我?前夜加邑部偷袭兰氏,你为什么不管!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舌头断了!!!趁着老子不在加邑部的人都踩到我脸上来了!!!” 稽粥坐在虎皮座上,牛粪疙瘩铺天盖地而来,他没躲开。 牛粪砸在他的额角,碎草屑沾了满脸。他抬起手,慢慢抹掉眼皮上的一块,看着邶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邶支,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邶支简直想把手上的牛粪塞到稽粥嘴里去,他猛地冲到稽粥面前,一把拽起稽粥的衣领, “你爷爷的,你还在为那个女人伤心是不是!呸——你怎么不去死啊!!!” 稽粥拨开邶支的手,他理了理衣襟,眼尾轻轻垂下,“我这几日只是在想,韩寄和她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放你爷爷的屁!”邶支半个字都不信,提起拳头就攮向了稽粥的脸,“我日你祖宗!!!” 稽粥被一拳打出了气,抱住邶支的胳膊将人背起一摔,“我祖宗不是你祖宗?!!” 邶支被摔在地上,后背砸在毡毯上,闷响一声。 他翻身一骨碌就就爬了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拳朝稽粥面门砸去。 “你根本就不配做单于!!!” 稽粥偏头,那一拳擦着颧骨过去,他顺势抓住邶支的手腕往怀里一带,膝盖狠狠顶上去,“我不配,你配?!” 邶支侧身避开,另一只手肘横着砸在稽粥太阳穴上,稽粥眼前黑了一瞬,手上一松,邶支就势挣脱,一脚踹在稽粥膝弯。 “你被那个贱女人迷了心,一个细作!你还念念不忘,说不定她和那个姓韩的早就不干净了,他们两个背着你不知道怎么笑呢你还想她,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稽粥单膝跪地,邶支从后面扑上来,胳膊箍住他的脖子,两个人在毡毯上滚成一团。 “闭嘴——” “有种你打死我————” 听到动静,帐外的亲卫冲了进来,一看这架势,全愣在门口。 “滚——”邶支扭头吼了一声,亲卫们面面相觑,退了出去。 稽粥趁着这一瞬翻身把邶支压在身下,一拳砸下去。邶支抬手挡住,指甲在稽粥脸上刮出三道血痕。 “你为了那个女人打我?”稽粥喘着粗气,声音还是压着的,但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为了一个女人跟我离心!”邶支在他身下挣扎,膝盖往上一顶,稽粥被顶得闷哼一声,往旁边侧了一下,邶支就翻上来了。 两人在地上翻滚,拳头往身上招呼,膝盖和肘子全用上了。 邶支比稽粥猛,力气也大,但稽粥比他有章法,挨了三拳只还一拳,但每一拳都砸在邶支肋骨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兄终弟及(第2/2页) 邶支吃痛,手上一慢,稽粥就把他掀翻出去。 邶支的后脑勺磕在帐中的铁火盆上,铛的一声,他摸了一把后脑,满手是血,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好!”他从地上爬起来,血顺着脖子往下淌,“稽粥,你今日为了一个女人打我,我记着了!” 稽粥站在原处,脸上三道血痕,颧骨肿了一块,衣襟被扯得稀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邶支的。 “你可以骂她是细作,是狼心狗肺,”稽粥声音压得极低,“但你不能侮辱她,她是我的阏氏我的妻子……你让兰呼邪去杀她,是过。你向我证明了她是汉人的细作,为功。功过相抵我不问你的罪,但你贸然行事,折了我两员大将,我只问你——” 他抬起头,那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邶支身上,“邶支,你杀她,是因为她是细作,还是因为她有了我的孩子,你在替你自己铺路?” 邶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你说什么?” “邶支,如果你是因为孩子而想杀了她,那我告诉你,你做了一件蠢事。”稽粥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邶支, “如果你是为了替我清细作,那你……或许真的比我更适合成为单于。” 邶支的脸一点点涨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邶支,”稽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我弟弟。兄终弟及,这话我说过,但你若等不及——” 他抬手,慢慢擦掉脸上渗出来的血。 “你就直说,来杀我好了,盯着女人的肚子做什么?” 邶支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我容不下的,只是那个汉女的孩子!你若想要孩子,你找个胡人女子,你找十个百个,你生千个万个,老子要是看一眼,就叫老子断子绝孙!” 他盯着稽粥的脸,那张脸上有他刚才砸出来的血痕,有他刚才打出来的淤青,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稽粥背着他过河,河水没到稽粥的腿弯,他趴在稽粥背上,听见稽粥喘得厉害,就问, “阿兄你累不累”。 稽粥当时一个劲儿地说“不累不累……”。 邶支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想过让你死,”他哑着嗓子说,“是你变了,你被汉女摄了魂迷了心窍你疯了!!!” “我没有……”稽粥转过身,他的声音突然苍白而又无力。 邶支站在原地,后脑的血一点点凝住,他看着稽粥的背影,“她到底有什么好?” “羸弱,多思,冷心……”稽粥说着,突然笑了一下,“一个狠毒的女人,罢了……” 邶支听着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刚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就又听到稽粥道: “把你脑袋上的血止了就回来,我们议事。” 邶支脚步一顿,“我议你祖宗!!”,毡帘狠狠落下。 稽粥站在原地,良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黏糊糊的,他把手放下来,看了看掌心里的红色,忽然又笑了一声, “该死……” 第128章 朔方 第128章朔方 “殿下的意思是……”周亚夫眉头紧蹙,“我们当真要主动去攻?” “我猜他要撤了,”刘姁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堪舆图,指尖顺着黄河河道滑行, “士气这个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我是他,我就在今夜挥师南下,能抢多少就抢多少,然后极速渡河,回去,先斩邶支,再杀右贤王,清右谷蠡王,借左谷蠡王之势,亲领大军,一举拿下乌桓鲜卑……” “殿下,”众人的目光随她的指尖而动,刘章急声道:“如此,稽粥此次大军开拔,岂非白白劳民伤财?稽粥若真如此行事,如何向各部交代?!” 刘姁盯着堪舆图,她并没有回刘章的话,闭眼沉思了一会儿,才幽幽地道: “我会趁夜南下走狼山与黄河之间的屠申泽盐碱滩,直扑朔方郡的临戎、三封、窨浑三城,烧尽抢尽杀尽,然后便从窨浑北面的浅水渡口涉渡黄河,沿乌兰布和沙漠边缘北上,绕开汉军主力,昼夜不停回阴山北麓……” “殿下所言,在理。”一直未曾开口的周勃一锤定音,他的目光扫过朔方郡,良久才又道:“朔方郡的存粮极丰,河套之地,属第二也。如若稽粥真抢得朔方,他便不算白来。” —— 朔方郡·临戎城北 夜半,屠申泽的盐碱滩上响起了第一声马蹄。 薄冰在铁蹄下碎裂的声音像一千面小鼓同时敲响。 稽粥的先锋,三千轻骑,如异军突起直直地从盐碱滩的北缘冲了出来,马蹄贴着冻结的地面涌向了临戎城北的屯田区。 临戎城北的屯田区里,三座夯土仓廪并排而立,座座长百步,宽五十步,那粮囤堆到了屋顶,外面覆着厚厚的稻草。 守仓的汉军不过五百人,带队的是一位姓赵的军侯,将他从睡梦中惊醒的是箭矢破空声。 赵军侯翻身滚下望楼,摔在冻硬的屯田埂上,嘴里拼命喊:“敌袭——!” 喊声没有传出去。 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三千匈奴轻骑冲进屯田区时,汉军仓廪的守兵才从帐篷里钻出来。 有人连甲都没来得及穿,攥着刀光着脚站在冻地上。他们还没来得及列阵,匈奴的弯刀已经到了。 稽粥的先锋将拔也,是稽粥帐下最年轻的千骑长,他的刀背厚重,刀柄缠着浸过油的麻布,一刀劈下去,能把人从肩到腰劈成两截。 他冲进仓廪区时,第一个撞上的是个汉军什长。那人举盾来挡,拔也一刀劈在盾沿上,盾裂,人飞,弯刀顺势削过什长的脖子。 血喷在冻硬的稻草垛上,洇开一片黑红。 “儿郎们,这是我们应得的——”拔也兴奋的吼叫声响彻大地。 月光下,一条黑色的铁线从临戎城南的坡地上涌了下来。 “援军!援军到了——” 临戎城上响起欢呼,周亚夫一马当先,铁蹄踏破虚空,一把斩马刀长约三米,他劈得虎虎生风,气冲云霄。 “匈奴小儿,拿命来——” 说时迟那时快,不出一刻钟,周亚夫已冲至两军阵前,一招力劈华山,最近的那个匈奴骑兵脑袋已被削去了大半。 “汉狗岂敢逞凶!!!”拔也横刀而来。 第一刀,周亚夫的刀劈在了拔也的刀上。两刀相碰,火星四溅,拔也的虎口裂开,刀差点脱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朔方(第2/2页) 第二刀,周亚夫又是一招力劈华山,拔也侧身躲开,但周亚夫更快,斩马刀出,拔也一分为二。 临戎城北的屯田区,此刻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场。 汉军的五千骑从南面压了上来,匈奴的三千轻骑在东面抵挡,稽粥的中军主力正在从屠申泽方向陆续渡来。 拔也的先锋被周亚夫压着打,但稽粥的中军一旦过完冰,人数上的优势就会倒过来。 “李将军!”周亚夫在马上大吼,“你带一千骑,冲屠申泽,把冰面给我凿了!” 李必旗帜高举,带着一千骑脱离主阵,直扑北面的盐碱滩。 拔也的副将看见李必的骑兵冲向北面,他立刻明白了汉军的意图。他调转马头,带着剩下的两千骑去拦李必。 周亚夫的长刀就在这时折过来劈到了他的背上。 那副将的身子在马上僵了一瞬,然后从侧面栽下去,他的战马嘶鸣一声,拖着半截身子跑出去十几步,最后倒在了田埂上…… 周亚夫的目光扫过战场,屯田区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第一座仓廪前火光冲天,映得半个朔方郡都红透了。 第二座仓廪前,汉军和匈奴正在混战,刀光在火光中闪成一片。 “杀——” 刘章领着三千骑从西面切入战场时,正好撞上稽粥中军的右翼。 那是一支两千骑的匈奴轻骑,正在绕向临戎城南,想抄汉军的后路。 “跟我杀——”刘章一声大喝。 惊得樊伉在后面骂了一句,然后拔刀跟上。 刘章的马冲进匈奴右翼,便有一人举弯刀劈来,刘章偏头,刀锋擦着他的肩甲过去,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人手腕上,手腕齐断,弯刀落地,那人惨叫一声,被刘章的马撞翻在地。 樊伉从侧面包抄过来,他的刀专砍马腿,一刀一个,匈奴的骑兵一匹接一匹地栽倒。 刘章猛冲在前,樊伉截杀在后,两人一冲一杀,倒也相得益彰。 稽粥的中军渡到一半时,屠申泽的冰面被李必凿穿了。 正在渡河的匈奴中军后队,几百匹马踩在碎冰上,连人带马陷了进去。 惨叫声、马嘶声、冰水翻涌的声音混成一片,后面的骑兵勒住马,不敢再往前。 稽粥站在屠申泽北面的坡地上,看着南面的火光,他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颧骨上的旧伤被映成了暗红色。 他身后的亲卫长在等他下令。 “单于,冰面断了,后队过不去。” 稽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先锋三千骑已折了大半,中军渡过去的大约四千骑正在临戎城北被周亚夫压着打,后队八千骑卡在屠申泽北岸过不去了…… 可汉军的援兵还在从南面源源不断地压上来。 “传令,”稽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渡过去的,撤。渡不过去的,绕道窨浑。三日内,阴山北麓会合。” 亲卫长愣了一瞬:“单于,那临戎城……” “不要了。” 稽粥转身,翻身上马。 他玄色的斗篷在夜风里翻卷,若不能立下不二功业,那将儿郎们尽可能多的带回去,便也不算输。 这一夜,他没有白来。 刘姁,亦长谋略。 第129章 长安城的父母 第129章长安城的父母 “殿下,”还没到燕京城下,窦漪房就在半道上截住了刘姁,“太后陛下传信,太上皇怕是不行了……” 窦漪房的声音压得极低,视线扫过刘姁身后乌泱泱的人群,“这消息还没传开,太后的意思是,要殿下借着贺岁的名头的速归长安。” “殿下,上皇早有旨意,今年诸侯王都要入京朝正,像齐王一家就早已入京了,”窦漪房的声音细细传来,“太后是担心,上皇若去了,今上心软,似吴王等宗亲再生出事来。” 刘姁思索片刻,拍了拍窦漪房肩,“燕京交给你,若有不决,去问先生,宝元身体不好,公输留下照顾她。” “还有采薇和几道入秋以来就没歇过,此次狼居胥山她们都受了大罪,不必随我入京,让无忌跟我去,再把周亚夫和刘章带上,”刘姁说完就要走。 窦漪房连忙拉住她,“殿下怎么也要带一个贴身侍奉的……” “那就阿姒吧,我这边先走,让无忌带着阿姒跟上来,”刘姁说完,又似放心不下一般叮嘱道,“宝元的身体一定要好好养,若许师访友回来,再请她看看。” “对了,给我阿姊也传个信,”说着话,刘姁已经调转马头,“周亚夫,带上刘章和樊伉,跟我来!” “驾——” 自燕地至长安,这条路已经走了不知多少次了,但这一次,刘姁的心情,可谓五味杂陈。 他,真的要死了吗? 骏马日行千里,越靠近长安,刘姁的心就越堵得慌。 二十来年父子,若说没有一点儿感情,怎么可能呢。 行至长安城,曲江依旧是那个曲江,灞桥也依旧是那个灞桥,可刘姁的心境,却早已不是那个年少成名,文武风流的帝后幼子了。 “阿翁……” 栎阳宫中,炭火烧得极旺,刘邦正抱着阿喜在与刘疆对弈…… 他还悔棋…… “别别别……”刘邦一手搂着阿喜,一边急声道:“我刚下错了,你让我改回来,你退回去,把吃我的子儿还回来!” 小小的刘疆显然已经熟练了,她面无表情地打开刘邦的手,挎着小脸道: “落子无悔。” “你你你……你这丫头,”刘邦用袖子摸了摸阿喜嘴边的口水,“好的不学尽挑这坏的学!你看看来跟我下棋的,哪个敢吃我的子儿!” “阿翁……”刘姁黑着脸重新唤了一声,三两步上前,一把从刘邦怀中捞起阿喜,低头便问: “不是说你不行了嘛……” “呦!”刘邦一抬头看见刘姁,呲着大牙道:“太子殿下回来了!稀客稀客呀……” 老头撑着棋盘起身,一把捞起对面的刘疆放在肩头,乐呵呵地道: “你那绣衣直使就是从老子的郎卫里头脱出去的,传个信儿还不简单?” 受到欺骗的刘姁咬了咬牙。 天杀的,这一路上我到底在伤心什么?!! “太子殿下这是琢磨什么呢?”刘邦又将刘疆抱到怀里掂了掂,他抱孩子的手法,精进了很多,“气性儿真大,”刘邦轻哼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长安城的父母(第2/2页) “自从上次离开长安,你是一点儿信也不乐意跟我传了,怎么,非得等着你老子死了,再去棺材前哭?” 阿喜抱着刘姁的脑袋亲了一口,咯咯直笑,一口一个妈,刘姁抱着她,看着刘邦那张沟壑丛生的脸,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想我了就说想我嘛,”刘姁冲着刘邦努了努鼻子,“怎么还咒上自己了……” “老子又不是观里的三清道祖,还能说死就死啊……”刘邦一见刘姁那模样,便知她是心软了,自然而然地就摆起了腔调, “听说太子殿下又立新功啊,把咱们的和亲公主都给抢回来了,还去狼居胥山上浪了一圈儿?” 刘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对对对,陛下的女儿又立新功了,不知太上皇要怎么赏她?” “哼……”刘邦抱着孩子转身就走,正在与阿喜贴贴的刘疆正伸着手要去刘姁怀里呢,被老头一掂,就抱着远远地去了, “好不要脸的死丫头,老子的私库都被你掏空了,还敢舔着一张厚脸来讨赏,这么不要脸的话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我呸——” “阿母,”阿喜张着小嘴儿,“阿姊走了……” “没事没事,”刘姁一手夹着孩子往出走,“你阿公作精呢,阿喜明天别理他!” “嗯!”阿喜笑呵呵地点头,自己蛄蛹着在刘姁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大母也说过!!” 刘姁被逗得一乐,“走吧,咱们找阿母的阿母去,不理那作精的阿公……” “阿姊呢?”阿喜稚嫩的童声在廊间回荡,刘姁的脚步越来越快, “待会儿让莫姑姑把疆儿带回来好不好啊,我现在着急见我阿母了!” 说着话,刘姁三步化作两步,长廊里的凉飒飒的风扑面而来,她将阿喜往怀里按了按,不一会儿就喊了起来, “阿母阿母——” “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吕雉将手中的奏折一扔,起身时微微踉跄,快步走出殿门,远远地便看见刘姁将孩子往宫人怀里一塞,撒了欢儿地冲她跑了过来, “阿母——” 一眨眼地功夫,人已经到了眼前,刘姁大腿一跨,俯身抱起吕雉转了个圈,“阿母,宝珠想死你了!!!” 被猛地甩起的吕雉感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呢,刘姁就像个大熊一样把自己塞到了吕雉怀里, “阿母,我饿了……” 吕雉拍了拍刘姁的头,这孩子,转身便吩咐道: “还不快去!先拿两斤肉来,再煮盆汤饼,蒸两条鱼!” 刘姁贴在吕雉身上哼哼唧唧地进了殿,吕雉在御案前坐下,她便躺倒在地上,枕着吕雉的腿,慢悠悠地开始说话, “阿母,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厉害!我骑着我的黑豆,一夜的时间,就横跨了大半个北疆,狼居胥山上,我一个人,我的锤子都不在,单挑了匈奴二十几个人……” “我把宝元带回来了阿母,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她回来了,我的心就落了大半……” 第130章 第二春 第130章第二春 刘姁泡在汤池子里,看着刘姒往池子里撒花,她玩起了水…… “阿姒,琅琊王府的人有没有来烦你啊,”刘姁冲刘姒泼水,边泼边道: “你下来陪我一起洗吧,我还可以帮你搓搓背呢!” “殿下,”刘姒一身粉色长裾,微湿地发髻松松垮垮地拢在耳后,汤池里涌起的热气将她浸地面泛桃红,眼波如水,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媚,看得刘姁实在喜欢。 刘姒褪去衣衫,仅着一身轻薄的纱衣入水,缓步走到刘姁身后,轻轻攀上了刘姁的肩,“有殿下在,他们自然不敢来寻我的麻烦……” 刘姁转过身,挑起刘姒身上湿漉漉地长发,半靠在池边,见刘姒鬓发犹湿,面若朝霞,轻叹道: “阿姒生得这般模样,尘世里的哪个男子配得上你?” 刘姒目光盈盈地扫过刘姁,“我只一辈子跟着殿下,才不要什么男人来沾我的身,”半抱住刘姁的肩膀,她的声音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阿姒命薄,若是离了殿下,只怕活不过一年,殿下可别赶我走,我是定了心的,一辈子不找男人不婚嫁。” 刘姁的双臂撑开搭在池边,微烫地池水浸润肺腑,不一会儿她就感觉昏昏欲睡了, “都是小事,婚嫁什么的束缚女儿家太多,阿姒来日若有看得上眼的,尽管来报我,如漪房一般收入后院,讨个趣儿也不错。” 刘姒顺势环住刘姁的脖颈,靠在她的肩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刘姁身前身后数不清的伤疤,她的手轻轻落在刘姁左肩,眉头一蹙,便红了眼, “殿下这身伤,若是叫太后见了,心都要疼死了……” 刘姁打了个哈欠,反手抱住刘姒的脖子,捏了捏她的下巴轻笑道: “自上了战场,我从来不叫阿母帮我洗沐,好阿姒,可千万别说出去。” 刘姒听着外头的风雪声更大了,见眼前的人说着说着就要睡过去,她的眼羽轻轻下压,声若蚊蝇, “我若是个男子,殿下是更喜欢张子温还是我?” 刘姁的耳朵微动,良久,回过味儿来的她猛地睁开眼,刚要说些什么,便见刘姒抬眸,眼泪儿如雨珠般的落下,她像是怕极了,挨着刘姁的身子颤得厉害, “阿姒说错话了,殿下别赶我走……” 刘姁张了张嘴,一时竟真的说不出话了,她算是见多识广的,自然知道刘姒是个什么意思…… 可是可是…… 天呐,为什么要拿美人计来考验我?! 刘姒叫刘姁久久不语,一时只觉心里疼得厉害,双手缓缓松开,便轻轻离了刘姁,粉色的衣衫在水中起起伏伏,她轻轻闭眼,认命般地道: “刘姒罔顾人伦,寡廉鲜耻,殿下处置我吧。” 她的眼泪都快把自己淹了…… “你……你先别哭,”刘姁见此,手忙脚乱地去够池边的帕子,结果够了个空,只好上前揽住人,用手背去蹭刘姒脸上的泪, “什么罔顾人伦、寡廉鲜耻的,你胡说什么呢?哪来这么多大帽子往自己头上扣?” 刘姒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湿发贴在脸上,整个人像被雨打蔫了的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第二春(第2/2页) 刘姁更急了,掰过她的脸:“阿姒,你跟我说清楚,是不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 “没有人欺负我,”刘姒哽咽着打断她,“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她直直地看向刘姁,“殿下看不上我直说便是,何故要装傻充愣来曲解我的意思!” 刘姁张了张嘴,她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啊…… “我若是个男人,殿下要我吗?” 刘姁第一次手足无措,这话该怎么回? 等不到话,刘姒红着眼转过身,湿透的纱衣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身婀娜,满腹柔情被负,她心如死灰。 “你……你站住。”刘姁也不知自己在喊什么,可见刘姒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她就知道这事儿现在得有个说法,“阿姒……” 刘姒的脚步一顿,却还是不停,背对着刘姁,清亮亮地声音里带着哽咽, “殿下不用担心,刘姒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说着,缓步走出汤池,便直向刘姁的佩剑而去…… 刘姁见此急了,这怎么都是…… 一招鲜吃遍天吗?!!! 她从池边猛地起身,水花四溅,三步并作两步趟过去,一把拽住刘姒的手腕将人重新带入水中。 “你要做什么去?!” 刘姒那手腕细得可怜,握在掌心里冰凉凉…… “阿姒,你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 刘姒入了水,背靠着刘姁,她也不回头,声音微哑: “殿下何必留我,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您只当没听见,若是……若是……殿下只管处置我吧……” “不是,”刘姁扳过她的肩膀,见那张脸上全是泪,粉色的衣领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她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谁说要处置你了?我……我是没反应过来。” 刘姒抬眼看她,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目光却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都是我的错,生出龌龊心思,殿下杀了我吧……” 她说着又要挣开,刘姁的手却收得更紧,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我不是不喜欢你!阿姒,你还小,有很多事你都不明白,你……” 看着刘姒那一寸寸灰败的双眸,刘姁愣住了,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阿姒……不要这样,这情爱之事最是劳心伤神……不要陷在这些事里,你想想你的琴你的舞,凭此二技,你可冠绝天下,届时开宗立派……” “殿下……”刘姒打断了刘姁的话,把脸别开,泪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是阿姒糊涂,是阿姒痴心妄想,阿姒不配留在殿下身边,老天早该叫我死在不知事的年纪……” 刘姁叹了口气。 见刘姒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她咬着下唇不吭声,睫毛颤得厉害,像雨中蝶翼。 刘姁一把将人拽回来,刘姒整个人便撞进了她怀里,湿漉漉的纱衣贴着刘姁身前那些纵横的旧伤疤,冰凉和滚烫撞在一起。 “阿姒,你拥有随时反悔的权利。” (ps:老刘家的传统艺能,捂头就跑,不要骂我……) 第131章 刘邦 第131章刘邦 刘姁落了一子,看着眼前的黑白子,她微微挑眉,无语地抬眸看向对面的刘邦,指节敲了敲棋盘, “要不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下吧,省得阿翁来回倒腾换棋,劳累了……” 刘邦摊了摊手,“我是个半路出家,你打小就下这个,让着我点怎么了?” 刘姁被气笑了,将手中的棋子一扔,“我不伺候了,你自己玩吧……” “嗳嗳嗳……”刘邦连忙拦人,“不下就不下了,老三你跑什么?来来来,咱们换个活计,咱娘俩儿喝点!” 说着,刘邦起身,拉着刘姁就走,边走边道: “我可是藏了好些好东西,保准儿你没喝过,今天老子就大方一回,带你开开眼。” 刘邦拉着刘姁穿过两重廊庑,拐进一间偏殿,殿内没有点灯,只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摆着一只铜炉,炭火压得低低的,暖意融融。 刘邦松开刘姁的手,弯腰从案下摸出一只陶坛,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漫了出来。 “黍酒,埋了十多年了。”刘邦得意地晃了晃坛子,“老子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走到哪儿埋到哪儿,这是最后一坛。” 刘姁盘腿坐在毡毯上,接过刘邦递来的碗,酒液浑浊,泛着琥珀色,入口辛辣,后味却甜。 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还行。” “还行?”刘邦瞪眼,“这叫还行?” “比韩寄从匈奴带回来的马奶酒差点。” 刘邦的脸垮了下来,自己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你少跟老子提那个姓韩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老子还没跟你算账呢……” “算呗,我怕你啊,”刘姁摊了摊手,活像个无赖。 “你看看你这德行,”刘邦指着她,“真不敢想你是吕雉生出来的,倒像是老子亲自生的。” “切……” 刘姁翻了个白眼,低头喝了一口酒,炭火在铜炉里“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有风刮过,吹得窗纸沙沙地响。 刘邦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靠在凭几上,两条腿伸得老长。 “老三,”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北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死守,也打算猛攻。” “这是什么屁话?”刘邦撇了撇嘴。 “如果汉军之中尽是我这等人物,”刘姁端着碗,盯着碗里的酒液,美得很呐, “我就猛攻,猛猛攻,但无奈如我这般人物,少之又少啊。我自然是想一路进攻,杀入匈奴王庭,先夺河西,后取狼居胥山,驱匈奴于化外,可……所以还是要以死守为主。”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死丫头想的真美。” 刘姁没有接话。 刘邦又灌了一口酒,脸上的皱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深。 “老三呐,”他顿了顿,“咱要是死了,你别跟你那些兄弟们计较呗,好说歹说,留他们一条命,别我前脚一蹬,你后脚就给他们都送下来……” “这话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刘姁大大地灌了一口酒,见刘邦又开了一坛,没好气地道: “只要他们安分,我才懒得理他们。” “话是这么说,”刘邦点了点头,“可我这不是怕他们不安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刘邦(第2/2页) 刘姁垂下眼,碗里的酒映着炭火的光,明明灭灭。 父女两个沉默了一阵,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偶尔炸开一个火星。 “阿翁,”刘姁忽然开口,“你怕死啊?” 刘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怎么不怕?人就没有不怕死的,”他晃了晃酒碗,“如韩信、项羽、子婴,这个个都是顶天的人物了吧!他们死前也怕……不过你老子我活的久,又做了皇帝,赚死了,没白活……” “阿翁觉得我怎么样?” “论心计,你不输你娘;论勇武,不输项羽;论识人用人,不输你老子!” 刘邦看着她,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你是个天生的皇帝,什么张良樊哙许负,也就是当了个为师的名头……” 刘邦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坛又见底了,他把最后几滴倒进嘴里,咂了咂,然后把碗往案上一搁。 “思来想去,老子平生最得意事有三,一,四十赌狗,赢遍沛县;二,五十有四杀项羽,老子做了皇帝!但最得意的一件事……”他看向刘姁,见刘姁转身从桌底下抱出一坛酒,直接灌…… “是生子有你。” “怎么,现在不嫌弃我是个女娃娃啦?你个老邦头……”刘姁是真的喝醉了,说话也大着舌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邦笑得酒气从喉咙里呛出来,他咳嗽了两声,眼角咳出了泪,抬手抹了一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毡毯。 “来,陪你老子躺一会儿。” 刘姁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还能听老子几句话?” 刘姁沉默了一瞬,端着碗挪过去,在刘邦身边躺下。 父女两个并排躺在毡毯上,头顶是黑沉沉的殿顶,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出模糊的轮廓。 刘邦很快就打起了鼾。 刘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老了,鬓角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往下耷拉着…… 刘姁闭上眼睛,酒意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老三,老三……” 那声音很轻,很年轻…… 刘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日光刺眼。 刘邦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皱纹,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五十岁。 他手里拿着一床被子,正弯腰往她身上盖。 “阿翁?” “老三呐,”刘邦把被子掖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要走了。” “去哪儿?” 刘邦没有回答,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老邦头…… “老子年轻的时候,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他整着衣领,吹了吹额前散落的头发,“比之当年信陵君,也就差一点点。” 刘姁挣扎着起了身,抬手扯了扯他的头发,欢快地言语说出来也叫人听得难受, “阿翁,你是不是死了……” 刘邦捧住刘姁的脸,看着看着,他也红了眼眶,俯身重重地亲了亲刘姁的额头, “宝珠真聪明,走了啊……” 第132章 国丧 第132章国丧 汉一十九年,高祖崩。 消息自栎阳宫而出,恰逢漫天大雪,白幡招摇,长安满城皆白。 吴王刘濞的使者在三日后到了广陵。 吴王宫中歌舞已停,刘濞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是长安来的急报,吴相袁盎坐在他对面,君臣二人沉默良久,袁盎才道: “大王,该动身了。” 刘濞没有说话,他又把那帛书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长安那边,陛下如今在何处?”刘濞问。 袁盎摇了摇头,“陛下不知,是吕后在栎阳宫中主持丧仪。” 刘濞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殿外,院中枝丫错落,恰逢冬日,好不落寞, “孤还记得,当年高祖遣我来吴……” 袁盎叹了口气。 “他说,”刘濞的声音很低,“汝状有反相……” 袁盎微微一惊。 刘濞却笑了一下,“当时孤只觉高祖多疑,他既封了孤,又跟孤说那种话,如今……” “大王……”袁盎欲言又止。 “孤不是不想回去,”刘濞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寒风吹得他袍袖翻卷, “他走了,我这个做侄儿的,自然要回去,可我若是回去了,还能回来吗……” 他转过身,看着袁盎,“吕后,太子……高祖还在的时候,吕后就能杀了韩信、彭越,太子就敢废了刘如意和刘长,如今高祖不在了……那对母子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等……” 袁盎低下头,“大王所虑极是。” “孤能不去吗?” “今上有令,召各地诸侯入京服丧,”袁盎起身,重重地拱手行礼。 ”哈……”刘濞挥了挥手,“上表陛下,孤闻高祖崩,心神俱裂,仓促赶路,坠马伤重……” “大王……”袁盎惊讶地抬头,便见刘濞已快步出了殿门,直冲马监而去。 他心下一惊,抬脚欲拦,追出殿门不过半刻,便听见一声惨叫划破了吴王宫上空。 “快来人啊,大王坠马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齐王府里,齐王刘肥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书房里坐着三个人,齐王妃驷氏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幕僚陈先生坐在下首,花白的胡子被他自己揪得乱七八糟,次子刘章站在窗边,手按着剑柄,脸色极沉。 “阿翁,”刘章最先开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肥停下脚步,看了儿子一眼,“跟着太子殿下几年,对我连个好脸色都没了……” 刘章跟着刘姁数年,行事雷厉风行不输刘姁,实在看不上自己阿翁这副温吞胆怯的模样,说起话来便怪模怪样的: “高祖驾崩,诸侯王皆当入京服丧,阿翁你都到长安了,操心来操心去的有什么用,就算是太子殿下有削藩之意,于阿翁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你这逆子……”刘肥虽说骂着人,可语气却未见责怪,他叹了口气,坐回到案后, “你得她看重,自然有自己的前途,可你兄长做了这么多年的齐王世子,为了齐地呕心沥血,半生的心思都搭在那儿了,难道叫他将一腔心血拱手相让?” 这句话落下去,书房里静了一瞬。 陈先生揪胡子的手微顿,打量似地看向刘章,便见他满脸不屑,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依阿翁所言,那各郡各县,但凡用了心的主官府令,都要视治下郡县为家私不成?” “章儿,”驷王妃放下帛书,蹙眉看向刘章,“你若不想帮忙出主意,就代你阿翁去栎阳宫守灵去!” 刘章扭头看向窗外,不走也不应…… “大王,”陈先生斟酌着开口,“高祖在时,太后与太子殿下尚且有所顾忌,如今高祖去了,太子殿下手握重兵,又有燕国、淮南、长沙、南越之地。她们若要留诸王在长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刘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驷王妃,“夫人怎么看?” 驷王妃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王,陛下心软,又重情义,”驷王妃的声音不高, “太子要收诸侯之权,可陛下未必这么想,大王是陛下的兄长,从小一起长大,若大王与陛下言及封地之事,陛下未必会任太子专权行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国丧(第2/2页) 刘肥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陛下……陛下势弱,太后和太子都在,他说话……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总要试过才知道。”驷王妃说。 窗边的刘章忽然笑了一声, “阿母阿翁,”他转过身来,手从剑柄上松开,“你们若听我一句,就别把事闹到陛下跟前儿去,否则太子殿下下手只会更决绝。” 刘肥皱眉,“宝珠……不会吧……而且……这么久了……一直没见宝珠露面……” 刘章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低头看着父亲, “阿翁,外头的传言岂可轻信?总之太子殿下容不得诸侯分治,见不得治下有异姓之国,按其心,天下万方都是要归于一统的,阿翁可别糊涂,否则就是杀鸡儆猴的鸡了。” 刘肥不再说话。 “阿翁,高祖已经去了,如今您便是血染高祖灵前,谁,又能把太子殿下怎么样?” 陈先生的脸色微变,“公子,慎言……”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刘章直起身,看向陈先生, “陈先生,你是齐国的老臣了,这种时候犯什么糊涂?!当今天下,若太子殿下要做事,有谁能拦?高祖在的时候,还能稍稍压制,可高祖不在了!谁压得住她?” 刘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阿翁,”刘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儿说句不中听的,你在长安城做个富贵闲人,也未必不好。齐国的封地,太子殿下若是要收,你拦不住。可你若是在长安城里安安分分的,有陛下在,有高祖的面子在,有我在,太子殿下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刘肥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刘肥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闭眼长长一叹,“只怕长安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栎阳宫。 白幡从殿顶一直垂到地面,刘邦的棺椁停在殿中央,四周摆满了诸侯王和臣工送来的祭品。 香火昼夜不熄,烟气缭绕,整座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戚姬跪在棺前,已经跪了三天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梳髻,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却大得吓人。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只是空洞地看着棺椁,像是要把那层厚厚的棺木看穿。 宫女端了粥来,跪在她身边,小声说:“夫人,多少用一些吧。” 戚姬没有动。 宫女又劝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 戚姬还是不动。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渗出血丝来,可她像是感觉不到。 吕雉进来的时候,戚姬没有回头。 “怎么,想陪葬?”吕雉的声音落在耳中如厉鬼索命,戚姬看着那棺椁,再没有平日里的柔弱模样,她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吕雉, “不过就是一死,尽管来吧,有什么好怕的!” 吕雉上前几步,轻轻勾起戚姬的下巴,视线在她脸上盘桓许久,又转头看向那棺椁, “你这副模样,吾都要心疼了。” 戚姬的眼底凝起水雾,“你这样的气度,竟也敢妄称国母,可笑。” “哦,”吕雉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指尖扫过戚姬的鼻尖,温声道: “吾闻郑袖窜美人掩鼻,惹得楚怀王怒而劓之,你这鼻子,吾看着也不喜欢。” “想活命,”吕雉直起身擦了擦手,“你最好老实些……”,说罢,吕雉转身就走。 殿门合上的时候,戚姬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棺椁,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走了,”她说,“你走了……你倒是走得干净。” 她伸手摸了摸棺椁的边沿。手指冰凉,指尖在木头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你许我的,你都忘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棺椁上,不再说话了,“你误了我,误了如意,我……我要去阴司里告你……” 殿外的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安城满城的素帛在风中翻卷。 第133章 母子 第133章母子 栎阳宫·偏殿 吕雉站在偏殿门前,风从殿角的飞檐下灌进来,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面颊。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痕。 许负站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不是中毒,也不是病,她……就是睡着了……” 吕雉的目光落在屏风后的那张榻上,隔着半开的门,她能看见刘姁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只是在睡觉。 “十天了。”吕雉的声音很紧,紧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这一生不知经了多少事,可从来没有像这十天一般……度日如年…… 许负吐了口气,她年轻时周游列国,见过奇症怪病无数,可眼前这症候她也拿不准。 但微微沉思后,她仍然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此症我年轻时也见过,不伤身,不耗神,就是睡着。等时候到了,人就自然而然地醒了。” 吕雉闭上眼。 她压下心头的翻涌,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是一副沉静面色。 迈步走进内殿,殿中光线昏暗。 刘姒守在刘姁榻边,双眼通红,形容憔悴,她的发髻松散,碎发贴在面颊上,见吕雉进来,她低头退了出去。 吕雉坐到榻边,将刘姁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刘姁的手温热,脉搏平稳,那手上都是厚茧,吕雉握着那只手,低下头,无声地落了泪。 “宝珠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想歇就歇吧。外头的事,有阿母在呢。” 刘姁没有回应。 她睡得安安静静的,呼吸绵长,嘴角还微微弯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吕雉俯下身,把刘姁的头拢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的下巴抵在刘姁的头顶上,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她想起了刘姁小时候,小丫头打小就不爱哭,摔了跤也不哭,只是乖乖地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就继续走了…… “宝珠啊,你真是要了阿母的命了……” 一片静谧中,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吵了起来。 吕雉面色一冷,她睁开眼,把刘姁的头小心地放回枕上,掖好被角,快步起身出门。 殿门外,刘盈站在阶下,一身丧服,脸色铁青。 刘姒死死地守在门前,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把软剑的剑柄。 “陛下,请退后。” 刘姒冷冷地盯着刘盈,他是皇帝,殿下是太子,兄妹又如何,皇帝真如旁人所说那般仁善? 她不信…… “放肆……”刘盈轻斥一声,就往前迈了一步,“让开!!!” 刘姒的软剑“铮”的一声出了鞘,剑锋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剑尖指着刘盈的胸口,距离不过三寸, “请陛下,退后!!!” 刘盈的脚停在半空,他看着剑尖,“刘姒,”刘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到极点的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陛下要杀,臣绝无二话,”刘姒的手没有动,剑尖一寸都没有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母子(第2/2页) 刘盈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偏殿门口的吕雉,不可置信地问道:“阿母,你还说宝珠没事?” 吕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她看着刘盈,看着那张素来温和的脸此时满是怒容,看着他眼里的愤怒和委屈。 她不是不信刘盈。 这是她亲生的儿子,是她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孩子。可她太了解他了——刘盈心思简单,没有城府,他要是知道刘姁生死不知,他在外头根本就撑不住。 他会在朝堂上失态,会在百官面前露怯,会在旁人试探的时候说漏嘴,到那时候,满朝上下都会知道——太子倒下了。 吴王、齐王、楚王,那些被刘姁压制多年的人,会怎么想? 刘邦驾崩,刘姁昏睡,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北边的匈奴若生异动,此时又该如何是好? 吕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盈儿,宝珠累了,要多歇息。你……忙去吧。” 刘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吕雉,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松动,没有一个解释。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母亲,他不认识了…… “难道,”刘盈的双眸通红,声音嘶哑,“外头传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吕雉的瞳孔猛地一缩,“盈儿!!!” “阿翁的死有疑?宝珠……宝珠……你……你还误伤了宝珠?!” 刘盈咬着牙,“为什么……阿母,你到底为什么?” 吕雉的手倏地收紧,门框的木屑扎进她的掌心,“闭嘴——” 她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炸出来的,带着一股戾气,刘盈被这一声震住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 “阿母……”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久久地盯着吕雉,盯着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阿母……”他又唤了一声,见吕雉依旧纹丝不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良久,刘盈猛地甩袖,转身就走,“阿母好自为之……” 他的脚步声在栎阳宫的廊庑间回荡,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吕雉站在原地,听着刘盈的脚步声消失,她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抬手捂住眼睛。瞒不住了…… 刘姒收了剑,低头跪在门前,横剑在膝前,声音沙哑: “陛下,臣死罪。” “你没有错,”吕雉转身进了殿,“守着她,谁都不许进。” 刘姒抬起头,看着吕雉的背影消失在偏殿的阴影里。 刘姒跪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把软剑收回腰间。 她走到偏殿门口,背靠着门框,面朝外,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瞬,“殿下……” 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偏殿里,吕雉坐在刘姁榻边,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宝珠,”她的声音很轻,“你阿兄啊,他不信阿母了……” 吕雉把刘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儿啊,快快醒来吧……” 第134章 凤王刘乐 第134章凤王刘乐 冬月初七,栎阳宫檐角的铁马在朔风中呜咽。 天未亮,宫人便以素帛裹柱,白幡从正殿一直垂到阶下。 刘邦的棺椁停在灵堂正中,梓木的香气混着炭火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文武百官列成两排,从殿内一直排到丹墀之下,曹参站在文官之首,须发比半月前白了三分;樊哙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青。 诸侯王跪在阶下,琅琊王刘泽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肩头微微发颤。 白衣白幡连成一片,满目素缟,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种颜色。 可,太子不在。 人群中响起了细细碎碎地质疑声,先是交头接耳,继而窃窃私语,最后几乎成了公开的议论。 刘盈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他站在灵前,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从文官到武将,从诸侯到宗室,越扫脸色越白。 宝珠,真的没来。 戚姬跪在灵前,一直都没有动。 她的丧服皱巴巴的,头发散着,黑发间竟已有了银丝,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她已经数日不吃不喝,一言不发,宫人送来的粥食都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垮了…… 可就在棺椁要抬起的那一瞬,她忽然站了起来。 “慢着!!!” 她的声音嘶哑,却尖利地刺穿了整个灵堂,满殿群臣都愣住了。 抬棺的挽郎停住脚步,齐齐回头看向吕雉。 吕雉站在灵前,面色不动,只是微微侧目看了戚姬一眼,像是在看一只垂死的雀。 戚姬转过身来,环视着百官诸侯、宗室诸王,最后盯着刘盈。 “高祖不是病死的——”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 琅琊王刘泽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说什么?!!” 为首的丞相曹参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戚夫人,此言何意啊?” 樊哙的剑,已出鞘半寸…… 戚姬扑倒着跪回灵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字带着血: “是吕雉。是她下毒害死了高祖!!!”她猛地直起身,转向殿中,双目赤红,泪痕在干裂的面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她对高祖有怨!见自己一双儿女强壮,太子羽翼渐丰,她就在高祖的酒里下了毒——” “戚夫人!”刘泽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宗室长辈的威压,“灵前不得妄言!” “我没有妄言!”戚姬的声音又拔高了三分,撕心裂肺, “高祖驾崩的那天晚上,分明还好好的,还召了御医请脉,脉案还在!怎么突然喝了点酒就没了?!还有太子!高祖起灵,太子为什么没来?分明就是吕雉毒害高祖,又误伤了太子!太子如今在哪里?你们谁看见了?!” 她转头看向满殿的人,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回避, “高祖停灵半月,有谁见过太子一面!!!” 满殿哗然变成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吕雉,吕雉站在灵前,从头到尾她不发一言,脊背挺得笔直,听着戚姬的指控,她连眼皮都没有抬。 樊哙的剑已经出了鞘,却被一直沉默的王陵抓住了手腕, “舞阳侯……” 樊哙的手握成拳,冷冷地看向戚姬,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盈的脸色煞白,他看向吕雉,他想问,可看着眼前的文武百官,诸侯王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他却又心软了,他不想叫吕雉在人前难堪。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凤王刘乐(第2/2页) 戚姬猛地抓住了刘盈的衣袖,仰头看着他,泪流满面,指甲几乎嵌进他的手臂: “陛下!高祖死因有疑啊!!!你见过太子吗?你见过太子吗?连你……连你都没有见过太子对不对?!” 刘盈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确实没有见过刘姁,这半月来,吕雉以太子悲痛过度、卧病在床为由,将偏殿封得铁桶一般, “宝珠……” 他看向吕雉,又看向戚姬,嘴唇张了张,却依旧没有说出话。 他的手不住地抖动,袖口被戚姬攥得皱成一团。 “嗖——” “噌——” 一道利箭破空,弦声未落,箭已穿透戚姬的脖颈,箭尾轻颤,她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身子慢慢地、慢慢地往前倾倒,砸在刘盈胸前,又滑落下去,跪在刘邦棺椁前的台阶上,头磕在冰冷的石面上。 血从脖颈处汩汩洇出来,染红了白色的丧服。 “如此妖言惑众之徒,陛下还在等什么?!”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清亮,干脆,不带一丝犹豫。 众人循声望去。 栎阳宫正殿的大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束着革带,手挽长弓,她缓步而来,皮靴踩在殿砖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脸被光照着,轮廓分明,眉眼英气十足,眉峰如剑,目若寒星——凤王刘乐。 她缓步进殿,旁若无人地从戚姬的尸体旁走过,走到刘邦棺椁前,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额头触地三次。 “女儿来迟了,阿翁别与我怄气。” 说罢,她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诸侯百官。 她的目光掠过曹参,掠过刘泽,掠过那些惊疑不定的宗室面孔,最后落在被血染了大半衣袍的刘盈身上,抱拳,单膝跪下。 “扰了高祖安眠,”她说,“请陛下治罪。”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刘盈的脸白得像纸,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半截的气音: “阿姊……你怎能……”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那衣袖上全是戚姬的血,黏腻地贴在手臂上,他浑然不觉。 殿中,吕雉轻轻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的目光越过戚姬的尸体,落在刘乐的脸上,眼前一阵模糊。 刘乐跪在阶下,脊背挺直,弓放在身侧,满脸淡然。 吕雉走到刘乐身前,俯身扶起了她,拍了拍她的肩头,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满殿的人,大声道: “起灵——” 棺椁被重新抬了起来,在满殿的白幡和素帛中缓缓移出正殿。 抬棺的挽郎脚步整齐,棺椁稳稳当当地从戚姬的尸体旁经过。 戚姬的尸体还跪在阶上,血已经凝住了,在白色的丧服上洇成一片暗红,她的头歪向一侧,散开的发丝间露出一只半睁的眼,直直地望着灵堂的穹顶。 刘盈跟在棺后,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诸侯百官列队跟随,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声。 王陵走过戚姬尸体时脚步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停,刘泽走在宗室队伍里,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刘乐走在吕雉身侧,落后半步。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落的素帛,走进冬日惨淡的阳光里,风卷起白幡,猎猎作响。 石阶之上,戚姬的尸体渐渐被纷乱的脚步声遗忘,只有那支羽箭的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第135章 苏醒 第135章苏醒 刘姁只觉一缕暖流遍及全身,再睁眼,目之所及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好似尘翳尽去,万象澄明。 她缓缓起身,耳边传来几声鸟鸣,视线穿过窗棂,雪落长安,银装素裹。 她动了动肩膀,微微一愣,自狼居胥山一役后,她左肩一直落有沉疴,怎么今日…… 她下了床,只觉通体舒畅,从前那些总是隐隐作痛的刀伤箭伤竟都不药而愈了。 “殿下……”一道轻颤的女声响起,刘姁循声看去,双眸倏地睁大, “漪房!你怎么会在长安?!” 窦漪房手中的药碗险些落地,未语泪先流,“殿下啊,你可知你睡了多久吗?” 刘姁看向殿外,手抚上自己的左肩,稍一思索便回了神,“叫你们担心了,漪房,我阿母怎么样?” 窦漪房三步化作两步冲到刘姁面前,刘姁连忙将人接住,连连温声道: “叫姐姐担心,是我的不对,没事没事,我醒了,好好的,而且身上的旧伤都似没了一般,莫哭莫哭……” “无忌来信,”窦漪房从未如此失态,她抱着刘姁,仿佛又见到了她躺在床榻上无知无觉的模样,说话都带着气音, “我见那信,险些就要心神俱裂而死了……” “姐姐,”刘姁俯身擦去窦漪房眼角的泪,“好姐姐,我这不是好了嘛,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窦漪房的心绪久久难平,却还是将近日发生的事一一与刘姁说了一遍,待说道戚姬时,她的语气微顿, “采薇的消息是,戚姬与吴王刘濞有来往,但那日大闹灵堂,她是存了死志的……” “刘如意呢?”刘姁束好腰带,心下便有了计量。 “殿下,”窦漪房叹了口气,“陛下将肃王殿下接进宫了,而且……与他同住未央宫,出则同车,入则同寝,事事亲为,旁人不得近身。” 刘姁穿鞋的手一顿,“阿母怎么说?” “政事繁忙,陛下将所有事都丢给了太后娘娘,连……连玉玺都着人送去了长秋宫……”窦漪房一时也不知该忧还是该喜了,“陛下似有退位之志。” “哈……”刘姁被气笑了,她三两下束好发丝,冷声道:“没有也得给我退!” “尽做这些狗屁倒灶的烂事,”刘姁骂骂咧咧地出门,“时不时就要来恶心人一次……” “殿下?”刚一出门,迎头就撞上了刘姒,那双桃花眼中一瞬便炸出了光,“殿下!!!” 刘姁微敛心神,抱起刘姒掂了掂,仰头亲了亲她的下巴,还咬了人家一口,“阿姒乖,我晚上回来。” 放下人,刘姁又扯了扯她的脸,却也不等人说话,脚下生风,不一会儿就出了栎阳宫。 而她身后的窦漪房,目睹了一切…… 窦漪房:“????!!!!???” “房……房令……”刘姒被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也不敢去看窦漪房眼中的惊讶。 “咳咳咳……”窦漪房似是被呛到了一般,愣了好一会儿,才温声笑道: “是这么回事啊……”她捂了捂脸,心想,若叫几道亲眼目睹的话,那…… 她一定得乐的晕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苏醒(第2/2页) “翁主近来可有什么缺的吗?”思来想去,窦漪房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刘姁读书时,李兖的行事之风,好像……是这么回事儿来着…… 刘姒连忙摇头,俯身行了一礼,轻声道:“谢房令体贴,我……我先走了……” 窦漪房连连点头…… —— 出了栎阳宫,刘姁策马而奔,她现身的消息不出一刻便传遍了长安城各大府邸。 刘姁一路直奔宫阙,策马扬鞭,一骑绝尘。 长秋宫前,莫离见到好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的刘姁时,鼻头一酸,转身哪里还顾得了往日体统,声音里都带了哽咽, “小殿下醒了,小殿下醒了!!!” “陛下!小殿下醒了!!” 刘姁在她身后快步追上,一进正殿,便见那桌案背后的人正急匆匆地起身,抬头一见她来了,又止住了脚步,“宝珠……” 刘姁一路跑到吕雉面前跪下,抱住她的腰,将自己的脑袋贴在她的腰腹前,轻声道: “儿不孝,偏劳阿母了……” 吕雉颤着手,扶住刘姁的脑袋,一颗又一颗泪珠重重地砸在刘姁额前,滑过刘姁的眉骨,入了她的眼眶,引得她也湿了衣襟。 “阿母……” 吕雉弯着腰抱住刘姁的脑袋,一时喉口梗塞,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良久,只吐了一句,“我的儿啊……” 静谧的阳光扫过长秋宫的殿门,将母子二人相拥的身影打在影壁上,吕雉的泪水滑过影壁,砸在了刘姁心头。 吕雉拉着刘姁坐下,那目光却片刻离不得她似的,一点一点地描摹,眸中的泪水还在积聚,她歪了歪头,双手捧住刘姁的脸,说出了一句绝不该出于吕雉之口的话, “宝珠啊,若没了你,阿母实在不知该怎么活下去了……” 刘姁蹭着吕雉温热的手,“我怕是要让阿母伤心了……” “阿母,”刘姁倾身靠在吕雉肩头,“叫阿兄退位吧,我想做皇帝了。” 吕雉环住刘姁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叹了口气,“也好……”想起连日来刘盈给她添的堵,吕雉心头便泛起了一阵酸涩, “盈儿,他实在不该脱生到我肚子里来,为难了他的日子,也伤了我的心……” 刘姁抱住吕雉地双臂越发用力了起来,她吸了吸鼻子,便哑着声说起了笑, “那宝珠做了皇帝,还要出去打仗的,宝珠把朝政都交给阿母好不好啊?我做阿母的征北大将军!!” 吕雉扯了扯刘姁的耳朵,“噗嗤……”一声笑开,把刘姁从怀中拉开,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娇奴说的什么话?哪有做了皇帝还日日御驾亲征的……” 刘姁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起来,“阿母,我说的实话,匈奴就在那里,我不除了他们,就是在给阿喜留后患,”她抬手擦去吕雉脸颊上的湿润, “我原本想着,有阿兄在,我就不担这个御驾亲征的名头了,若是出了事……也不算汉天子崩,可阿兄做事不成体统,我信不过他了,所以,只能劳累阿母了……” “以后,阿母看家,宝珠去打天下!” 第136章 退位? 第136章退位? 未央宫。 再度踏入宣室殿,刘姁看着那把椅子,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阿兄,”她一声轻唤,正背对着她提笔写字刘盈便身形一僵,良久,才缓缓回头, “宝珠?”刘盈手中的笔落地,污了他的衣摆,他踉跄了几步,猛地上前,一把揽过刘姁入怀,声音轻颤, “你……你没事?”他拉着刘姁,将她前后打量了个遍,“好了?真好真好……” 刘姁的视线错过他的肩头,打在了沉默着的刘如意身上,她轻轻拨开刘盈的手,冲着刘如意扯了扯嘴角,转头看向刘盈, “我今日若要杀了刘如意,阿兄当如何?” 刘盈的手一顿,转头看了一眼刘如意,又看向刘姁,眼神满是不赞同, “宝珠,阿翁交代过我,你手上不许沾亲兄弟的血。” “亲兄弟?”刘姁歪了歪头,“我的亲兄弟只你一个,阿兄放心,我手上绝对沾不了你的血!” “不……”刘盈一时语塞,他连忙拉住刘姁的手,“宝珠,如意没有威胁了!” “他何时有过威胁?”刘姁满脸不解,指向刘如意,满眼轻蔑,“他威胁我?他配吗?” “那……”刘盈挡住刘姁的目光,“那又何必要杀他?如意也是……我的弟弟啊……” 刘姁一把推开刘盈,她已经不想废话了,利落地抽出佩剑,大步向满脸平静的刘如意走去,“不喜欢的东西,留在世上恶心我吗?!” “宝珠!宝珠!!!”刘盈飞步上前,张开双臂挡住刘姁,连声道: “别别别……宝珠,就当阿兄求你,留如意一命吧!” 刘姁盯着刘盈,“阿兄扪心自问,若是异地而处,刘如意可会留我性命?” “宝珠,不会的不会的……”刘盈上前一步想拉住刘姁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扑了个空的他一怔, “宝珠,阿兄会保护你的……” 刘姁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刘如意,话头一转道:“让他交出王印,自请贬为庶人,除皇族之名,阿兄再想怎样,我绝不多言。” 刘盈闻言,忙转头看向刘如意,道:“如意,快交出王印,你放心,有为兄在,绝不叫你吃苦!” 刘如意:“……” 一时间,刘如意看着眼前的刘盈和刘姁,他怀疑这两人在唱双簧…… “如意,”刘盈语重心长地开口,“钱财名禄皆身外之物,你听宝珠的话,交了王印吧,她向来重诺,不会再伤你的……” 刘姁斜瞥了刘盈一眼,感到一阵窒息,我的天爷我的姥,我的褂子我的袄,她只感觉从前真是低估了这位仙人呐!!! “如意!”刘盈的声音重了些,“乐城一去千里,你走了为兄又该如何照拂?不如就留在长安,做个逍遥之人,不好吗?” 刘如意想骂人了,但他没有舌头。 他看着刘盈,只觉眼前的人其面目之恶远胜刘姁! 从未见过如此伪善狡诈之人!!! “看吧阿兄,”刘姁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他自己不愿意的,你可不要再怪我了!!!” 刘姁提剑就要上,刘盈一把搂住刘姁的腰,看向刘如意,怒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退位?(第2/2页) “如意!!” “交出来!!!” 刘如意被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他想着,不如死了算了…… 可没等他如何呢,稍稍安抚住刘姁的刘盈就快步上前,翻起了他的衣袖…… “如意,宝珠的脾气上来了谁也拦不住,你听话,快把王印交出来,快啊……” 还没等刘如意反应过来,刘盈就自己摸到了…… 他兴奋地转身,把搜出来的王印双手递了过去,“宝珠,给!” 刘姁轻轻挑眉,单手接过那王印在手中轻轻把玩,若有所思地看向刘盈, “阿兄,齐王兄他们的呢?” 刘盈一愣,刘如意不可置信地看向刘姁…… 脸呢? 光天化日之下,为寇为盗竟也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恶心!!! 刘盈搓着手,十分为难地开口道:“齐王兄他们的王印……你也要?!” 刘姁点头,“要啊,既然都来了,还回什么封地啊?!阿翁那么疼爱他们,不去长陵守个十年八年的,他们对得起阿翁的疼爱吗?” 刘姁收起剑,“还有吴王刘濞,阿翁驾崩这么大的事,他不过就是断了一条腿,竟然就不来了!如何对得起阿翁的看重,这样的人哪里配做我大汉诸侯?!” 刘盈听着听着,竟然觉得刘姁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那……”刘盈舔了舔嘴唇,“我今日召齐王兄他们进宫,问问他们的意思吧……” 刘姁似是为难的点了点头,“那陆蘅和张英正好在寿春,我叫她们去问问吴王的意思吧,为阿兄分忧嘛。” 刘盈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想着刘姁平日里也是十分温良,思索片刻,嘱托道: “陆蘅我还记着呢,是陆贾家的女郎君对吧?她行事稳重,让她去广陵的时候恭敬些,刘濞是跟着阿翁立过军功的人,不要冒犯他。” 刘姁用舌尖抵住下颚,一时竟也分不清刘盈是在装傻还是真傻了…… 她挠了挠脸,“我要登基。” “啊?”刘盈一愣,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他大喜道: “宝珠你说的可是真话?!!” 刘姁闭眼,这个得到皇位的过程实在没有一点成就感…… 比起她当年封燕王时的那种兴奋,弱爆了…… 刘盈只觉如释重负,也不管刘如意了,也不问什么齐王吴王了,他来回转圈,边笑边道: “你心里可有章程?选好日子了吗?有没有问过太史令?不行……来人来人,快召太史令!” 目睹全程的刘如意:“……” 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现在确信刘盈没再跟刘姁唱双簧了…… 此人,颅内有疾!! “等等等等……”刘姁拉住兴奋的刘盈,咬了咬牙,“阿兄想退位的话,就要先替我解决各地藩王的事儿……” “啊?”刘盈倏地转喜为悲,他紧蹙眉头,“宝珠,这……这这这……” “解决不了,”刘姁挺了挺胸膛,“那……就别退喽……” “别别别……”刘盈连忙道,“千万别千万别,宝珠你容阿兄想想……” 第137章 鸿门宴 第137章鸿门宴 刘邦驾崩刚满一月,刘盈也不敢大摆宴席,将琅琊王刘泽、齐王刘肥、肃王刘如意、宁王刘恒、楚王刘郢客、梁王刘恢、淮阳王刘友、淮南王刘长、荆王刘建一一召进宫后,他只在每人桌前各摆了一杯水酒和一盘瓜果…… 刘盈站在主位旁,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御座,没有坐。 他转过身,看向刘肥。 “今日家宴,不必拘礼,”他拱手道,“大兄上座。” 刘肥愣了一下,众人的目光便都聚了过来,他连忙摆手道: “陛下,臣不敢。” “大兄,”刘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阿翁在时,家宴上你坐哪儿,今日还坐哪儿,这是家宴,又不是朝会,这么拘礼做什么,倒显得我们兄弟生分了。” 刘肥一迟疑,就被刘盈拉着起了身,走到主位旁,刘盈将他按在了主位,自己一转身坐到了侧位,笑道: “大兄别拘礼,阿翁去了,但咱们兄弟的情意不变。” 刘肥如坐针毡,他的视线左右飘忽,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刘如意静静地看着,眸光一闪,看向了刘盈。 “大兄,难得咱们兄弟这么齐整,你说几句话吧,”刘盈朝刘肥举了举杯。 刘肥只觉心惊肉跳,他扯了扯嘴角,“怎么不见宝珠啊……” 刘盈摇头失笑,“宝珠原是要来的,但疆儿和阿喜闹得厉害,抽不得身,来,我替她敬大兄一杯。” 刘肥笑得勉强,轻轻举杯,酒还没进肚呢,突然…… 偏殿的门开了。 刘肥转头看去,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吕后就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眉眼格外冷肃。 她的目光落在主位上——刘肥连忙起身,唤了一声,“阿母……”, 刘盈还稳稳地坐在侧位,她的目光扫过刘盈,刘盈正笑着给刘肥斟酒,浑然不觉, “大兄,坐啊,阿母就是过来看看……” 满殿的诸侯王都站了起来,刘肥手里的酒盏差点没拿稳。 吕后缓步进殿,静静地看着刘肥,那目光平静的不像在看一个喘气的人。 “齐王,”她的声音不高,“坐得可还舒服?” 刘肥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儿臣……儿臣……” “坐吧。”吕后走到偏座坐下,正对着刘肥,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对身后的宫女偏了偏头。 宫女轻轻退了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托着一只漆盘,盘中两只青瓷酒卮,酒液清澈,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 吕后抬了抬下巴,那宫女走到刘肥面前,将两只酒卮并排放在他案上。 “齐王远道而来,”吕后的声音很平,却十分客气,“当向皇帝敬一杯酒,祝皇帝万寿。” 刘肥看着那两只酒卮,他喉咙发干,手指微微发抖。 按礼,祝酒者当先饮一杯,再奉一杯给尊者,那酒中的琥珀色在他眼中越来越红,仿佛凝成了血色。 可吕后看着他…… 刘肥颤巍巍地端起其中一只,走到刘盈面前,刘盈笑着站了起来,“大兄不必客气,”他的目光扫过吕后,眸光一黯,伸手去端另一只酒卮。 “大兄为长,我先敬大兄,”刘盈笑着说。 吕后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快,膝盖撞在了案沿上,茶盏翻飞,水泼在了她的裙裾上。 她一步跨到刘盈面前,猛地伸手打翻了他手中的酒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鸿门宴(第2/2页) “盈儿!!!” 青瓷碎在地上,酒液泼洒开来,渗进殿砖的缝隙里,冒出了一缕极细的白烟。 满殿死寂。 刘盈微微一愣,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和那缕白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抬起头,看向吕后, “阿母……” 吕后怒容微显,横眉看向刘肥。 刘肥连忙跪地,稳稳地端着那杯酒,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轻颤,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齐王,”吕后说,“酒凉了,换一盏吧。” 刘肥把酒卮慢慢放回到案上,双手撑着案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 “儿臣……醉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儿臣先行告退……” 不敢等吕后的话,他转身就往殿门走,走了没两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两个内侍赶紧上前扶住他,他摆摆手,挣开内侍,自己爬起来,逃命般地跑了出去。 吕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眼中闪过一抹玩味。 风从殿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一摇,满殿的诸侯王一动不动,像一群泥塑的人。 刘盈站在碎瓷和酒渍中间,看着吕后, “阿母,”他说,声音很轻,“您累了,早些歇息吧……” 吕后的视线扫过诸侯王,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才转身出了宣室殿。 当天夜里,齐王刘肥在齐王府里吐了一夜。 他躺在榻上,盯着屋顶的横梁,一夜都没有合眼。 天亮的时候,陈先生推门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脸色灰败。 “大王,”陈先生跪在榻前,“太后这是起了杀心,大王在长安多留一日,就多一日危险啊。” 刘肥没有转头,愣愣地道:“孤知道。” “太子殿下素来清廉……但凤王殿下面软,且封邑不多,”陈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王有七十余城,凤王不过食邑数城,大王若献一郡给太后,为凤王汤沐邑,太后必喜。” 刘肥终于转过头,他看着陈先生,愣愣地看了很久。 “城阳郡?”他说。 “吱呀……”门又被推开,刘章快步走了进来,看着一脸后怕的父亲,他拱手道: “阿翁若想保全性命,只有自请为高祖守陵这一条路。” “什……什么?”刘肥挣扎着起身,他看向刘章,嘴唇发白,“章儿,此言何意啊?” 刘章叹了口气,“阿翁,您还看不明白吗?陛下,太后,太子殿下三人齐心,要削藩了。” 刘肥一愣,良久,他颓废地倒在床上,盯着虚空,“高祖尸骨未寒呐……” “阿翁,别犯糊涂,”刘章别开脸,“叫兄长早日来长安吧,一意孤行守在临淄,只会惹祸上身……” 刘肥心痛如绞,捶床大哭,“高祖啊——” 三日后,齐王刘肥上书,自请为高祖驻守长陵,又言自己德薄,不堪为齐国之主,乞,去王号,献齐地七十三城于天子,只求为高祖守陵,终老长陵,以尽孝道。 奏疏一出,天下皆惊。 可还没等众人反应,肃王刘如意与宁王刘恒便联名上书,二王力言分封之弊,请以赵地归有司,去王号,为郡县,如内地。 二王请留居长安,备位闲散,或奉朝请,或供宿卫,惟陛下所使。 直言己身非敢矫激以邀名,诚见夫分封之弊,非一朝一夕所能尽革,愿以身先之,使诸王知天子之志不在私天下,而在为万民也。 第138章 厚颜无耻 第138章厚颜无耻 广陵城下,张英一身玄色直裾,腰束革带,挂一枚青绶。 进贤冠端正地扣在她的发髻上,冠缨系得一丝不苟,衬得眉目愈发冷峻。 她的身后,陆蘅一身赤色武弁服,佩剑左悬,左袖紧束腕口,右袖宽可垂地;武弁冠压着高束的发髻,眉眼疏狂。 她抱臂而立,看着眼前的广陵城,撞了撞张英的肩膀,“你说这吴王,会不会直接砍了咱俩祭旗啊。” 张英的手搭在剑柄上,“那谁知道呢?”哈了口气,她轻轻挑眉,“不过他若有这个胆,殿下会记住我们的。” 陆蘅换上了一副笑模样,此时正值卯时,广陵城早市初开,城门口人头攒动,她快步上前,将两人的名帖高高举起,大声道: “淮南太守张英与都尉陆蘅,奉太子殿下之令,前来拜会吴王殿下——” 人群纷纷侧目,张英登时眉眼带笑,拱手向人群行礼, “淮南太守张英见过诸位,早闻吴国民风淳厚,百姓不尚浮华,今日一见,果真是有延陵季子之风。” 被突然喊住脚步的围观百姓:“这人叽里咕噜地说啥呢?!” “好像是在夸我们哎!” “她说她们是淮南来的大官……” “这女郎君不仅生得好,而且对咱们这等人都如此有礼,不愧是太子殿下手底下出来的……” “她们是来干嘛的?” “好像是来探病的吧……” …… 吴王宫·正殿 张英和陆蘅被引进吴王宫正殿时,刘濞正歪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坐榻上。 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厚厚的麻布,布上渗出一圈圈暗黄的药渍,整条腿僵直地搁在软枕上,颧骨泛着绯红,双唇却惨白无比,整个人看着像是药石无医了…… 陆蘅心想,“竟有这等好事?!!” 吴相袁盎站在坐榻旁,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低头跟刘濞说着什么。 见张英和陆蘅进来,他直起身,把药碗搁在案上,拱了拱手。 “张太守、陆都尉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张英二人拱手回礼,又转向刘濞齐声道:“参见吴王殿下。” 刘濞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张英直起身,目光在刘濞那条断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脸上, “吴王殿下,臣奉太子殿下之令前来,一是拜会,二是传话。陛下十分思念殿下,长安一别数年,陛下每每提及殿下,便坐卧不宁,思念不止。太子殿下请吴王保重贵体,若能早回长安与陛下团聚,便再好不过了。” 刘濞瞥了张英一眼,他的手指在坐榻的扶手上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头上,他闷闷地道: “孤实在是重伤未愈,不宜长途跋涉,望太子殿下海涵。” “吴王多虑了。”陆蘅往前迈了半步,接口道,“太子殿下常念兄弟,怎会不顾您的康健执意要您上路?” 陆蘅轻轻再拜,忧心忡忡地道:“太子殿下只怕吴王思念高祖,太后,不顾自身,执意回京而已,故令我二人前来探望,”她连个气口都没给刘濞留,自顾自地又道: “但,若是吴王殿下执意回京,臣愿亲率淮南精骑五百,护送殿下回京。从广陵到长安,水陆两路,臣都探过了!走水路,顺淮水入颍水,再转陆路,二十日可到,一路上臣必定亲自护卫,绝不让殿下受半分惊扰。” 她说这话时眉飞色舞,嘴角还挂着憨厚的笑,一副尽职尽责的忠臣模样。 刘濞的双手成拳,忍着恶心,偏过头看向了袁盎。 袁盎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但接收到刘濞投来的目光后,他依旧上前一步,挡在了刘濞面前,拱手道: “张太守,陆都尉,二位有所不知。大王这腿伤,是坠马所致,骨裂筋伤,御医说了,至少要将养百日,期间万万不可移动。若强行赶路,伤口崩裂,恐有残身之忧。” “如此严重?”张英微微惊呼,连忙道:“袁相可知燕京城的公输君,月侯大人,她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我愿为吴王请医。” 袁盎连忙摆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道: “不必不必,只叫大王好好修养即可,至于回京请安,那是迟早的事,吴王亦十分思念陛下,但今时确确实实动不得,二位的好意,吴国上下感激不尽,只是……还请体谅。” 他说得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 张英听了,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沉默了一瞬,却不防话头一转。 “既如此,回京之事,容后再议,臣此次来,还有一事,想请吴王援手。” 刘濞的眼皮直跳。 “淮南今年冬日遭逢大寒,”张英的声音不紧不慢,“入冬以来,冻死了不少牲畜,春耕的种子也折了大半,淮南百姓困苦,臣身为太守,实在不忍坐视,素闻吴国仓廪充实,所以想向吴王借些粮食,帮淮南渡过这个春荒,臣可以立下字据,绝不欠账,秋收之后,连本带利奉还。” 刘濞的嘴角抽了一下,淮南还缺粮食了? 他咬了咬牙,吞下了差点夺口而出的话,幽幽地看向了袁盎。 袁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吸了一口气,尽量把声音放得平和: “张太守,吴国的粮食,也……也不宽裕。去年秋收之后,交了大半赋税,又要修缮海防,库存实在有限。淮南若有难处,不如再向别处问问?长沙、南越,都是产粮之地……” 张英不等他说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袁相此言,倒是提醒了我,”她的语气忽然热络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厚颜无耻(第2/2页) “我听闻燕京去年出了一款新作物,叫做稻米,一年可两熟,增产不知多少,可恨去年不曾大刀阔斧改种,白白错过了。今日见了吴王和袁相,我忽有一计,淮南与吴国,何不携手,一同引进这稻米?” 刘濞:“啊?!” 张英不给他回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吴王有所不知,臣已经专门派人去南越学过了。南越的气候与吴国相近,他们能一年两熟,吴国也一定能。种植之法,臣都带回来了,从选种、育秧、插秧,到水肥管理,臣写了整整三卷帛书。吴王不用操心,只需出少许金银,买些种子和农具,吴国的稻米种植,臣包了!” 她说完,直接转向袁盎,拱手一礼: “请袁相将吴国农桑之事,交由我主理吧。” 袁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蘅在这时又迈了一步,站到张英身边,拱手道: “吴王殿下,臣还有一事禀报。吴国与燕国的海运,运力一直不足。燕国的中书令已经催促吴国多次了,可吴国这边迟迟没有动作。臣想,想必是吴国兵力不足,腾不出人手建造港口?此事好办。淮南有精兵三万,可尽数调来吴国,助吴国修建海运之利。臣已算过工期,正好可以在下次吕陵侯海运归来时完工,届时借海运之利,吴国必定更加民富国强。吴王不必客气,咱们同为汉臣,自当守望相助!” 刘濞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他撑着坐榻想坐直身子,可那条断腿使不上力,他挣了两下,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厚颜无耻!”他猛地一拍坐榻扶手,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你们——你们这是——” 他指着张英,手指在抖:“你一个淮南太守,管到孤的吴国来了?农桑?海运?你算什么东西!” 他又指向陆蘅:“三万精兵?调来吴国?你到底意欲何为?!修港口?孤的吴国,轮得到你来修港口?!” 他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袁盎赶紧上前扶住他,一只手在他背上拍着,另一只手把药碗端到他嘴边。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刘濞一把推开药碗,药汁泼在袁盎的袖子上。他喘着粗气,瞪着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滚!给孤滚出去!滚回淮南去!告诉刘姁,孤还没死呢!她别以为派两个人来,就能把孤的吴国拆了!” 张英站在原地,不动。 陆蘅站在她旁边,也不动。 袁盎一边给刘濞顺气,一边转过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对张英和陆蘅道: “二位,二位……我们大王的意思是……二位舟车劳顿,今日先早些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刘濞一听,更怒了:“什么明日再议!孤说的是滚!让她们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她们是想把孤的吴国——” “大王的意思是,”袁盎赶紧打断他,笑容不变, “二位胸有大志,目光长远,吴国上下佩服得很。今日先歇息,改日再与二位详谈,详谈……” 刘濞气得浑身发抖:“袁盎!你——” “大王累了,”袁盎提高声音,一手按着刘濞的肩膀,一手朝殿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 张英看了袁盎一眼,又看了刘濞一眼。她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吴王保重,臣明日再来。” 陆蘅跟着行了礼,转身时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 殿门在身后合上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茶盏被砸在了门上。 陆蘅压低声音,侧头对张英道:“你说他明日还见不见咱们?” 张英的脚步没停,声音很平:“他不见,袁盎也会让我们见。” “怎么说?” “吴王是凤子龙孙,”张英偏过头,挑眉看了陆蘅一眼,“袁盎可不是,他食汉禄,罢免留任皆由长安做主,难不成跟着刘濞造反?” 陆蘅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殿内,刘濞靠在坐榻上,胸口还在起伏。袁盎蹲在他面前,把泼了药的袖子卷起来,低声道: “大王,息怒。” “息怒?”刘濞瞪着他,“她们都要凭着两张嘴占了孤的吴国了,你让孤息怒?” “殿下,今时不同往日……”袁盎叹着气,“高祖已去,齐,肃,宁三王都已投诚,如今也就剩一个楚王有几分本事,您当真要与长安对上?” 刘濞沉默了。 “一群虫豸!!!”良久,他大怒道,“高祖将天下一分为二!均以宗室诸王,如今高祖尸骨未寒,他们竟!刘肥坐拥齐国啊!!”刘濞将床榻拍得啪啪响, “高祖有言,天下齐语者尽为齐国之民!七十二城富庶,他却拱手让人,可笑!可笑!!!” 袁盎闭眼,清理好地上的茶盏,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远远地,那两道身影正自如的漫步于吴王宫中。 “这两人,”他低声说,“不好对付。” 刘濞喘着粗气,在后面哼了一声:“废话。” 袁盎转过身,看着刘濞那条裹着麻布的断腿,忽然叹了口气。 “大王,您这腿……若是真起刀兵,恐难临阵前呐。” 刘濞险些咬碎了一口牙,额上青筋暴起,“老子就是死,也不做刘姁的狗!!!” 第139章 发兵广陵 第139章发兵广陵 广陵城·礼远驿 夜半,大火突然从西厢烧了起来。 焦糊味混着松脂的刺鼻香,张英猛地睁开眼,火光已经从窗格外面透了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她没有喊,飞快地翻身下榻,一把抓起案上的官印揣进怀里,又抄起外袍往身上一披,推门出去。 廊下已经乱了。 几个驿卒提着水桶跑来跑去,桶里的水泼在火苗上,火却越烧越旺。 陆蘅从东厢冲出来,剑已经出了鞘,她散着头发,眉眼间的疏狂被火光映得格外凌厉,“走!” 陆蘅一把拉起张英向后院跑去,那里有一道小门,门板被火封了半边,陆蘅一脚踹开,拽着张英钻了出去。 驿馆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巷子尽头是广陵城的西城墙。 “有没有受伤?”陆蘅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洪亮。 “没有!”张英大声回道。 突然,她们还没跑出去百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是一群! 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陆蘅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来了!!!” “我的小命可就在陆都尉手上了,”张英还有时间玩笑,“不过陆都尉若是自己跑了,我也不怨你。” “闭嘴!” 陆蘅拽着张英往城墙根跑,城墙下有一道排水渠,渠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老娘迟早被你害死!”陆蘅把张英往渠口一推,自己垫后。 第一个黑衣人的刀劈过来时,陆蘅侧身避开,一剑刺进那人肋下,拔剑时带出一蓬血。 “进!” 张英钻进渠口,陆蘅跟着挤了进去,渠道里全是淤泥和污水,腥臭扑鼻,头顶是低矮的石壁,直不起腰。 “我真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遭这罪!!!”陆蘅骂骂咧咧地狠狠爬。 两个人匍匐前行,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陆蘅一手撑地一手握剑,膝盖和手肘磕在石壁上,火辣辣地疼。 渠道的尽头是城墙外的护城河。 张英先钻出来,回身拉陆蘅。 护城河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冷光,河对岸是一片芦苇荡。 陆蘅往左右看了一眼,黑衣人已经从渠道里追上来了,最近的一个离她们不过十步。 “会水吗?”陆蘅问。 张英看着那条河,沉默了一瞬,“真不会。” “不是早让你学了吗?!” “没学会,没那根筋。” “我挖你先人祖坟!抱紧我!!” 陆蘅真想一巴掌把人拍死,但却一把揽住张英的腰,纵身而跃,一起栽进了护城河。 初春的河水冰凉刺骨,张英呛了一口,陆蘅把她往自己肩上扛了扛,单手划水往对岸游。 “噌——” 密密麻麻的箭从身后射过来,一支钉在了陆蘅的左肩上,她闷哼一声,手却没有松, “疼死老娘了!!?” “陆蘅,你跟那些兵油子混的太久了……” “闭嘴!” 芦苇荡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蘅拖着张英爬上岸,把她往芦苇深处推。 “往里走,别停。” 张英回头看了一眼护城河,河面上已经有人在划水追来。 今儿说不定真得死这儿…… 陆蘅左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芦苇叶上,洇开一片暗红。 “走!”陆蘅把张英往芦苇深处一推,自己转身,握剑,面对着河面。 黑衣人上了岸,一共五个。 陆蘅的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第一个黑衣人倒下时,她的剑卡在了那人的骨头里,她松开剑,侧身避开第二刀,一手抓住那人的手腕,膝盖顶上去,夺过刀来,横刀一劈,身首分离。 第三个黑衣人从身后砍来,却在刀落下的最后一瞬,一口鲜血喷出,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月光下,芦苇荡轻轻摇曳,那女子持剑而立,冲着他扯了扯嘴角。 第四个、第五个,陆蘅一刀双杀,自己也跪在了泥水里。 左肩的箭还插着,右肋下又多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张英把她扶起来,看了眼黑沉沉地天空,一阵风吹来,两人打了个哆嗦,陆蘅看着她,嘴角的血沫子冒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发兵广陵(第2/2页) “张英,真疼死老娘了……” 张英没有说话,她把陆蘅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往芦苇深处拖。 陆蘅的脚在泥水里划出两道浅沟,她偏过头,看着张英的侧脸,忽然又说了一句。 “你说殿下……会不会觉得咱俩很蠢啊……” 张英的脚步没有停,“会。” “哎呀……” 今夜正是十五,月明千里,两人爬出芦苇荡,约摸跑了半个时辰后,来到了一片滩涂,是海。 “真跳啊?”陆蘅呲着牙,摸了摸自己的伤口。 张英抬头看向长安的方向,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风咸腥地灌进嘴里。 “跳,”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吞了大半,“无论如何,你我尽力了,也算不负殿下……” 月光吞没海水,潮水漫起,淹没了两人的头顶。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刘姁坐在偏殿的案后,手里捏着那份急报,她只说了一句, “让项九功发兵吴国,拿下刘濞。” 吕采薇拱手领命,转身出殿。 二十日后,广陵城外尘土蔽日。 长沙和淮南的兵马从西面压来,豫章的兵从南面包抄,庐江的屯兵堵住了北面的渡口。 数万人的旗帜在城外连成一片,鼓声从早响到晚,震得广陵城的城墙都在颤。 吴王刘濞,逼死朝廷命官,帝大怒,命,夺其王爵,罪在不赦。 吴王宫正殿里,刘濞坐在坐榻上。 他的腿伤还是没有好,但人却比半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袁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帛书,那是项九功发来的劝降令。 “大王,”袁盎的声音很哑,“降吧。” 刘濞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濞的笑声刺耳极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姁,够狠!” 广陵城的鼓声从城外传来,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他胸口, “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老子誓死不降!!!” 袁盎闭眼,“大王,既然做了,就要担得起!想想王妃和两位翁主吧……” 刘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裹着麻布的断腿,他伸手摸了摸膝盖上方的布面,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担?老子要是没做呢?” 袁盎猛地睁眼,眼中惊疑不定,“殿下?” “袁盎,”刘濞咬着牙,“火是我放的,老子只想吓唬她们,让她们滚回淮南去!但那两个人不是老子逼死的!你还要老子说几遍?!” 袁盎沉默了一瞬,“不是……” “这几日老子想清楚了,”刘濞说,“是刘姁!是刘姁下的手!!!” 城外鼓声突停,袁盎静静地看着他。 刘濞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难道你真的以为,孤有那么蠢吗?” 袁盎怔住了。 刘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他又想起了刘邦当年封他为吴王时说的那句话——“汝状有反相。” “高祖啊,我未反,如今却要被逼死了……” 良久。 “是本王,”刘濞慢慢地说,“比不起刘姁心狠。” 他低下头,“就用了两个人,就两个人,就把孤逼到了如此田地,”他抬起头,看向袁盎,眼里竟有一种袁盎从没见过的平静, “袁盎,她连你都骗住了吗?” 殿外的鼓声又响了一通,比前几通更急。 刘濞听着鼓声,靠回坐榻上,闭上了眼。 “开门吧,”他说,“告诉外面的人,本王愿以死谢罪,只求……太子殿下宽宥我的妻儿。” 袁盎愣了一瞬,然后深深一揖,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刘濞一眼,刘濞闭着眼,灰蒙蒙的日光撒在他脸上,他竟缓缓的唱起了歌…… 袁盎转身,脸上却缓缓浮出了一抹轻笑,“蠢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鼓声迎面砸来,比殿里听得更清、更急,缓步走出王宫,他策马登上了广陵城城墙,抬手, “开城门——” 第140章 金灿灿的椅子 第140章金灿灿的椅子 “肩上的伤还好吗?”张英的声音幽幽响起。 一望无际的大海,陆蘅躺在甲板上,懒洋洋地睁开了半只眼,“我说张英儿,你都问多少次了?!” “我说两位,”吕禄一身紫色长裾,领口半敞,手中把玩着一支白玉箫,“想想怎么跟房令交代吧,先斩后奏这一招,除了太子殿下,我还没见过有人能从房令手底下全身而退的呢。” 陆蘅的好心情顿时垮了大半,她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张英也就是在最后那会儿通知了我一声,吕陵侯啊,我能从轻发落吗?” 吕禄摆了摆箫,“你要这么说的话,萧无忌那关可能过得去,毕竟她眼里要么黑要么白,房令呢……悬,她不喜欢出卖朋友的人。” “反正怎么都得死呗,”陆蘅生无可恋,转头看向张英,人家正在张开双臂,享受海风拂面的惬意。 “英儿,”陆蘅伸出手,揪了揪张英的衣袖,张英低头一看,抬手,拍开。 重新张开双臂,湿咸的海风穿过指缝,她从未觉得如此自在,沉默良久,她看向吕禄,笑问道: “不知吕陵侯下次出海能不能带上我?” “嗯?”吕禄脖子一歪,“你都主政一方了,还想着出海?”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外头可尽是些茹毛饮血的妖人,且大都不通人语,有时正好好说话呢,那石头就砸脸上了。” 此言不假。 可张英看着这一望无际的天地,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是那样的苍白,渺渺年华二十载,忽忽浮生一梦间。 “我为官,是自恃有才,不愿年华蹉跎,”张英扯了扯陆蘅的脸蛋子,“可今见天地辽阔无垠,若是囿于一地,岂非枉为人乎?” “我滴个乖乖,”陆蘅苦着一张脸,“英儿,你莫不是要去成仙了吧?” “那倒没有,”张英轻轻挑眉,将陆蘅的脸揉成了一个包子状,“我就是好那没走过的路,越险越想去。阿蘅,若人生一眼便望到头,数十年如一日,活一日与活十年,何异?” 陆蘅眨了眨眼,“怎么会数十年如一日呢?这次我们用最小的代价拿下了吴国,回去之后必定封侯拜相啊!” 张英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吕禄。 吕禄抓了抓头发,倚着栏杆,却莫名笑得十分荡漾,“张太守,我出海是因为殿下许我吕氏家主之位,且允我吕氏与国同休。” “尔等燕雀也,”张英迎风而立,只觉念头通达,心中无限舒畅,言道: “今日方知,吾属沧海!” —— 汉二十年三月,坠海而亡的张太守和陆都尉活着回来了! 长安城中,掀起了一阵风议。 “那这吴王岂非白死了?!” “什么吴王?罪人刘濞也!” “那两人都回来了,这逼死朝廷命官的罪名如何属实?!” “张、陆二君脱险乃苍天有眼,不愿我天子失肱骨,与刘濞有什么关系,其心如豺狼,上留其全尸,已是宽宥了!” “莫吵莫吵,人活着总是好的,那两位回京了没有啊?” “回了吧,天子登基在即,总不会错过这等盛事吧……” 未央宫·宣室殿 看着正迫不及待收拾行李的刘盈,刘姁捂了捂脸,“阿兄,我倒也没这么着急赶你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金灿灿的椅子(第2/2页) 刘盈一愣,转过头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做赶?宝珠你愿意接位,我高兴都来不及!!” 刘姁的嘴角微抽,第十次问出了那个问题,“阿兄当真要去修黄河?” 刘盈放下手中的竹简,依旧一身月白长裾的他忽而笑得如释重负, “宝珠,我是生来便做不得天子的,却也不是要蹉跎岁月之人,这数年来,唯一能叫我开怀的,便是在河南郡治水的那些日子,阿兄日思夜想,如今终于要回去了,”他的眼中浮起点点星光, “若我能叫黄河再无洪灾,也不枉阿母生养我一场。” 话罢,刘盈又忙碌了起来。 刘姁静静地看着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自从她登基的日子定下,刘盈是惆怅也没有了,疑心也没有了…… 他日日都要去长秋宫请安,时不时的还会下厨做些吃食出来。 仿佛数月前,那个处处与吕雉对着干的人不是他一般。 “陛下,吕陵侯、张太守、陆都尉求见。” 李兖的声音轻轻响起,刘姁正转身要走,刘盈却道:“宝珠,我走,你在这里接见即可。” 话音未落,不等刘姁说话,刘盈就挑起自己的两担书,挥手推开上前帮忙的李兖,他笑道: “这些东西我先放到阿喜的东宫里去,这几日我要住回那里,正好和阿恒一起给阿喜开蒙,还可以看疆儿蹲蹲马步……” 刘盈边说边走,跨出宣室殿,他转头朝刘姁挥了挥手,看着那张阴沉沉的椅子,他笑道: “宝珠,若没有你,阿兄一定早早的被这张椅子克死……啧啧啧……世间再没有这样苦的差事了……” 他挥了挥衣袖,转身走了…… 刘姁舔了舔嘴唇,转身走向了那张金灿灿的椅子,临坐下前,她还理了理衣襟,扶着发髻,她转身缓缓坐下,心道: “这样的苦差事可一定要生生世世地跟着我啊!” 吕禄打头,张英和陆蘅跟着进了宣室殿,吕禄看着那椅子和那人,怎么看怎么顺眼。 高祖真不应该多活这么多年…… “臣!吕禄参见陛下!!!” 吕禄一马当先,伏身稽首,额触金砖,五体投地。 陆蘅和张英对视一眼,看着直溜溜匍匐在地的吕禄,嘴角疯狂抽动。 刘姁嘴角勾起,吕禄此人,甚合朕意。 “咳……”她轻咳一声,“吕禄,好好的怎么行此大礼?快快起来,莫要如此不成体统。” 吕禄缓缓起身,却依旧单膝跪地,抱拳道:“臣离陛下多时,今日得见陛下践祚,实在心绪难平,一时失态,请陛下恕罪。” “行了行了,”刘姁摇了摇头,道:“我在未央宫北门外给你留了一套宅子,回去看看吧,有哪里不合心意的,报给少府司,叫他们给你改。” 话落,吕禄一时竟涕泗横流,泣声道: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待臣,如天覆地载,臣纵粉身碎骨,难报陛下万一!” 刘姁:“……” “滚。” “微臣告退。” 第141章 登基 第141章登基 宣室殿内,日光自高窗斜入,照在殿中三人的肩头。 刘姁坐在御座上,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抵着太阳穴,目光落在张英和陆蘅身上: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张英拱手道: “是臣私联吴相袁盎,趁吴王刘濞纵火之际,偷改吴王之令,将‘纵火’易为‘追杀’,令吴国自乱,又联络吕陵侯,于臣与陆都尉跳海之处接应。” 刘姁轻轻挑眉,看向张英的目光中多了些许赞赏,“主意倒是不错,袁盎要什么?” 张英顿了一顿,道:“袁盎所求,是全族全身而退,不受刘濞牵累。” “你之所求,是以最小代价拿下吴国,助朕顺利削藩,”刘姁接过话头,轻点桌案,“怎么没事先奏报?” “回陛下,时间太紧,”张英答得干脆,“袁盎怕夜长梦多,臣亦如此,若走正常奏报之路,待批复抵达,吴王怕已察觉袁盎异动,则事败矣。” 刘姁沉默了片刻,“先斩后奏,”她缓缓道,“中书令是要罚你的,朕不好拦着,从别处给你补回来如何?” 张英一愣,她看向刘姁,尽管近身跟着刘姁干过一段时间,但她仍旧不习惯于刘姁在某些事上过分的坦诚。 “陛下,中书令依国法行事,陛下不该包庇臣下。” 刘姁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这个依法行事说的好,朕近日在崇文馆里聚了百八十个老头老太太,正在修大汉律典,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张英微微抬头,沉思片刻,问道:“敢问陛下,若大汉律出,是否天下人皆要依法行事?” 刘姁轻轻颔首。 张英再度拱手,直问道:“若陛下子侄犯大汉律,陛下当如何?” 这个张英,敢想敢干,会抓重点的很,刘姁缺的就是这种人,她看向张英,温声道: “商君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朕自少时,便慕商君之法,恨不与之同时,今既修订大汉律,自当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张英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姁,“汉有贤君,天下之福。” “陛下,臣有一请。” “说。” “臣想出海。” 刘姁挑了挑眉,“嗯?”她坐直了身子。 “出什么海?” 张英沉默了一瞬,随即昂声道,“臣此次在海上走了一遭,方知天地之阔。臣不愿困于一地,蹉跎此生,望陛下允准。” 刘姁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若无今日奏对,朕就允了,可……”她摇了摇头,“如今朕想重用你,故,不允。” “陛下,”张英眉头一皱,“臣……” 刘姁抬手止住张英的话,笑道:“卿已识乾坤大,当更怜草木青。” 话罢,刘姁的目光转向了陆蘅。 “陆蘅,你想要什么?” 陆蘅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姁,嘴角微微翘起,那表情活像一只盯着鱼干的猫。 “陛下~~臣不学张英儿……” 刘姁被她看得无奈,摇头失笑。 “统领淮南、吴地两地军务如何?”她提笔,在帛书上落字,“加封——” 笔锋一顿,她想了想,落下了两个字: “镇南将军。” 陆蘅愣了一下,随即伏地稽首,声音里藏不住笑意:“臣谢陛下隆恩!” 刘姁搁笔,看着她那副乐开了花的模样,没好气地道: “别光顾着乐,吴地刚平,给朕盯紧了,出了乱子,朕拿你是问。” “臣谨遵陛下御令!” —— 汉二十年三月十八日,长安。 天色未明,未央宫前已是一片肃然。 甲士列于道旁,旌旗自宫门一直铺展到宣室殿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登基(第2/2页) 群臣身着朝服,按秩次列于殿外,无人交头接耳,只听得见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 吉时一到,钟磬齐鸣。 刘姁自宣室殿侧门而出,一身玄色冕服,十二旒垂于面前,她步履不急不缓,走上御阶,转身,面南而立。 太尉奉上天子玺绶,跪于阶前。 刘姁俯身接过,将玺绶悬于腰间,然后转身,步入殿中。 谒高庙。 她跪在刘邦的灵位前,额触于地,看着眼前的青砖,她缓缓抬头,那灵位映入眼帘,她在心中笃声道: “阿翁,看着吧,皇帝,我会做到第一。” 她缓缓起身,转身,群臣伏拜,山呼万岁。声浪自殿内传至殿外,再传至未央宫北阙,惊起了一群栖在宫檐上的寒鸦。 回到宣室殿,坐上龙椅,刘姁看着眼前的玉玺,心头突然冒出了一阵恶趣味,朗声道: “朕,今定年号为永乐!” 殿中,窦漪房和萧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茫然。 “陛下什么时候改的?” “不知道啊……” “算了算了,永乐也挺好听的……” 头顶的刘姁却话头不止,继续道: “尊太后吕氏为帝太后,呼为天后,与朕共掌天下。” 诏令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天后,自古未有之名。 “封皇子刘昭为太子。” “封吾兄为河南王,加逍遥之号,食邑万户。” “加凤王刘乐为南越王,领南越诸事。” “封宝元公主刘宝儿为宗正,兼领女官署。” 刘宝儿的名字被念出来时,殿中几位老臣微微侧目。 曹参几度踌躇,却始终不曾开口。 王陵刚刚抬步,就被一道庞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舞阳侯何意啊?” 樊哙不语,只一味拦人…… “宗正,乃九卿之一,掌宗室事务,向来由刘氏宗亲担任,宝元公主虽为公主,却身无寸功……,而且“女官署”是什么?” 王陵压着声音在樊哙身后不住的说。 “这我不管,”樊哙回头笑了一下,“但今日谁敢忤逆陛下,老子就拧了他的脑袋。” 王陵:“……” 武夫粗鄙也!!! “女官署,掌天下女子教化、婚配、孤寡抚恤之事,各郡国设女官,隶于宗正。” 刘姁的声音轻轻响起,也算是解了众人的疑惑。 殿中又是一静。 有人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新帝登基第一天,先与天后共掌天下,又立女为太子,这时候跳出来反对“女官署”,不仅不识时务,而且本末倒置,轻重不分。 若要谏言女子当政不合礼法,有本事对着龙椅上的那位骂啊…… 驳一个女官署顶什么用。 “封张良、许负、萧何、陈平为四大辅臣,备以咨询国事。” 这一条,众臣倒是心服口服。 刘姁语气稍顿,“今朕登基,要推燕国之制于天下——三省六部,中书省出令,掌草诏决策;门下省审议,掌驳正封驳;尚书省执行,统率六部庶务。尚书省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吏部掌官员铨选考核,户部掌户籍财赋,礼部掌礼仪教化,兵部掌军政武备,刑部掌律令刑狱,工部掌土木水利,三省相济,六部分工理事,终以朕掌天下!” “着窦漪房为中书令。” “萧无忌掌吏部。” “吕采薇掌刑部。” “公输、灌何、张英……” …… 刘姁一口气封了十八人。 诏令颁完,群臣再拜,山呼万岁。 第142章 取舍 第142章取舍 燕京城的春日虽比长安来得晚些,但一到三月中旬,满城柳絮便铺天盖地地飞了起来。 刘宝儿挽着如意髻,着一身杏色曲裾,腰间系着青绦,在人群中走得轻快,像一只游走于花丛中的蝴蝶。 她的身后跟着刘怜儿,一身赤色窄袖,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地替阿姊挡开挤过来的人流。 “这个笛子好看,给公输,”刘宝儿拿起一支竹笛,在手里转了一圈。 摊主刚要报价,刘怜儿已经扔了一串铜钱过去,“不用找了。” “这块石头不错,到时候送给吕司寇当生辰礼!”没走几步,刘宝儿又蹲下身,捡起一块青田石,对着日光看了看。 “阿姊,吕采薇如今掌刑部,你送她石头,是骂她铁石心肠吗?”刘怜儿淡淡道。 刘宝儿一愣,随即把石头揣进袖子,轻哼一声:“怜儿,什么奇奇怪怪的说法,吕司寇才不会这么想!” “哦……”刘怜儿依旧冷着脸。 “这个衩好看,送给房令~”刘宝儿又拿起了一支白玉簪。 “房令喜欢青玉……”刘怜儿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说了算!”刘宝儿把簪子也揣进袖里,理直气壮。 “哦……”刘怜儿不说话了。 走了一段,刘宝儿又停在一家铺子前,盯着柜上一方砚台出神。 “萧天官儿喜欢什么呢……”她喃喃道。 “她喜欢周亚夫,”刘怜儿插嘴:“阿姊怎么不给陛下买点东西?” 刘宝儿轻哼一声,扬起下巴: “我回去长安,对陛下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轻快的漫步于人群,刘宝儿只觉今年春日真是好极了…… 刘怜儿握着剑的手一颤,看着前方欢快的阿姊,她抿着唇,久久抬不起步来,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她实在模糊的很,可只要一看见阿姊,她的心就止不住的疼…… 过去了过去了…… 都过去了…… 她按着她的心,快步跟上,从东市逛到西市,日头渐渐西斜,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阿姊,后头我要跟着阿母去南越了,你不要想我……” 刘宝儿揪了揪刘怜儿的脸,“等回了长安,陛下那处的事儿多着呢,我可没有时间来想你……” 刘怜儿的脸一黑,“陛下陛下陛下……你眼里就只有陛下……” “哎呀呀,”刘宝儿拍了拍刘怜儿的脑壳壳,“自然也是有怜儿的啦……” “阿姊……” 夕阳璀璨,正说着话呢。 街上忽然一阵骚动,一队乡野敬神的队伍从巷口涌出,敲锣打鼓,举着彩旗,人群被冲得七零八落。 刘宝儿被人流一挤,踉跄了两步,再抬头时,刘怜儿已被隔在几丈之外。 她正要招手,一只手却从身后伸来,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怜儿……” 她话音未落,突然被人打横抱起,整个人被带离了地面,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草原上风沙磨过的粗粝: “你……还好吗?” 刘宝儿抬头。 那一瞬间,她只觉血液倒流,全身冰冷。 “稽粥……”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今日不唤我夫郎了?”稽粥轻声笑开,笑意里带着一抹莫名的凄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取舍(第2/2页) 他们落地于一处幽暗的巷子,刘宝儿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跑,却被稽粥拦住了去路。 “你愿意跟我回草原吗?”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我向你保证,草原上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你了。” 刘宝儿只觉得双腿如铅,冷意从骨髓里渗出来,让她几乎站不稳。 “不……”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单于若真怜我,请莫要再使我离家。” 稽粥沉默良久。 “宝儿……” 话音未落,一道利箭破空而来。 稽粥飞快侧身躲开,再回头时,刘宝儿已经消失在眼前。 巷子那头,刘宝儿被一个男子护在身后,稽粥头顶,一女子持弓而立,盯着稽粥的眼中漫起杀意,是刘怜儿。 刘宝儿站在那男子身后,看向稽粥大喊道:“他是匈奴单于!剧孟,拿下!” 剧孟闻言,猛地抬头,霎时提剑而上。 稽粥只觉心莫名就空了大半。 他看着她躲在别人身后,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揭穿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惧与憎恶——这一切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 “好……”稽粥的弯刀出鞘。 剧孟一把重剑从头顶劈来,稽粥侧身躲开。剑风扫过,巷壁上的青苔簌簌落下。 稽粥肩头被划开一道,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袍。 再抬头,稽粥眼底漫起一阵冷意,他的弯刀划破了小巷的安静,两刃相接,火星划破暮色。 远处,刘宝儿被刘怜儿抱起,消失在了巷口。 就在此时,巷口忽然涌出一群黑衣人,弯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他们不要命地扑了上来,硬生生在剧孟的剑下撕开一道缺口。 稽粥转身便走,几个黑衣人拼死断后。 刚出巷口,刘怜儿将宝儿放在马上,便见一道黑影闪出,她立马搭箭挽弓,第二箭射出,一道吃痛声响起,稽粥消失在了燕京城的暮色里。 剧孟快步追出,他的衣摆被血色浸染,看着马上的刘宝儿,他猛地收了剑。 “公主……” 刘宝儿缓缓下马,浑身发抖。 她咬着唇,心头一阵刺痛,只觉天旋地转,“怜儿……” 刘怜儿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阿姊,我在我在……” “没事……我没事了……”刘宝儿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 河南郡·黄河边 夕阳沉入水面,把整条河染成了一条熔金的长带。 水流平缓,不断有气泡从河底翻上来,无声地破开,又无声地消散。 两岸的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耳语。 刘盈独自站在河边。 他仍旧穿着一身月白长裾,衣袂被河风吹起又落下,落下又吹起。 他低头看着水面,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一圈,又一圈。 水面上,一个气泡从深处冒上来,在水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破了。 他闭了闭眼。 “如意,”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河风盖过,“我只有一个阿姊……” 他顿了一下。 “杀母之仇啊……” 他睁开眼,看着那平静得几乎温柔的河面, “为兄不敢赌。” 第143章 士之耽兮 第143章士之耽兮 岩洞里,稽粥半敞着衣领,脸色苍白地靠在石壁上,他的右肩上,那枚箭矢带着弯钩,实在取不出来。 “老子现在真想劈了你!”火光忽明忽暗,邶支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抬手一抹, “刘姁在长安登基,燕京城正是空虚之时,咱们费了多少心思才潜进去……” “啪——”邶支将酒壶狠狠一摔,洒出的酒水融入火堆,火苗倏地泛起了一圈蓝,“我的人才刚刚摸到燕京的军备院!全毁了全毁了!!!” 稽粥闭着眼,久久不语,他的额头泛起一阵薄汗,空气中酒气弥漫,他猛地睁眼,左手抓住那支断箭,在邶支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双眼爬满血丝,“唔……” 那箭,混着血肉被他生生拔了出来,他的脖颈泛起青筋,随着血气泛起,他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岩石顶,他摊开手,那枚带弯钩的箭头露在邶支眼前。 “也不算一无所获,这箭的制式,从前没出现过……”稽粥的声音凝滞,尾音里却带着莫名的笑。 “疯子……疯子疯子疯子!!!” 邶支看着稽粥血流如注的右肩,急忙去捂那血洞,血水浸透布料,邶支的骂声越来越小,“哥……” 一直听不到音儿,邶支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意,死死地按着稽粥的左肩,他抬手就去拍稽粥毫无血色的脸,“你死也不能死在这儿啊……” “嗬嗬嗬嗬嗬嗬嗬……”低沉悲凉的笑声从稽粥喉间溢出,他的手缓缓握紧地上的石子,还带着余温的血滑过他的腰腹,他睁开眼,血色的眼白一寸寸褪去,变得黑沉,幽深…… “我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变成今日这番模样,”他盯着那火堆,扯了扯嘴角,“可笑……” 邶支一拳锤在地上,见稽粥肩上的血流慢了下来,他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地道: “老子看你可笑又可怜!!!” 稽粥听着,瞳孔微微一动,拨开邶支的手,低头,看着手心的箭矢,久久无言…… 邶支嫌弃地擦了擦手,坐回原位,他语重心长地道:“你现在醒悟也不算晚……” “弄死刘姁,她就回来了……” 兄弟二人的声音几乎重叠,邶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巴掌,僵硬地转过头,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蹦, “狗日的,你刚说什么?!” 他看着稽粥,稽粥却像是疯了一样,眉眼渐渐疏落,说出话的叫邶支恨不得掐死他, “等我杀了刘姁,我的阏氏,会重新回到我身边的……” “你去死吧,”邶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猛地跳起,颤着手指着稽粥,嘴唇一阵发紫, “回去之后,你!立刻!马上!给老子退位!!!” “好啊,”他仰头靠回石壁,闭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邶支,我会把单于之位传给你。” 邶支:“……” “但刘姁,”稽粥的眼皮轻轻掀开,“我必杀她。” —— “啊湫——” 刘姁揉了揉鼻子,心想可能是老邦头在下面咒她。 看着手中的折子,她挑了挑眉,“啧啧啧……”她半倚着几案,将折子递给了一旁的张子温, “我是真没看出来,我阿兄还能做这事。” 张子温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地扫过,温声道,“着实出人意料,河南王所求,陛下允吗?” 刘姁翻过身,背对着张子温,“他又要我把戚姬葬进长陵,还要我给刘如意过继子嗣,他怎么不上天啊……” “陛下不妨问问天后?”张子温轻声道,“说来,天后未必想与高祖同葬。” “阿母自然要与我在一处,”刘姁脱口而出,“算了算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抬手道: “弄死一个人,他心里不知犹豫了多久,依他那个性子,只怕余生都难得安稳,罢了罢了……师兄,午后让漪房过来一趟。” “诺……” 张子温收好折子,见刘姁兴致不高,沉默片刻,才又轻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士之耽兮(第2/2页) “陛下,世人皆有取舍,逍遥王并非稚童,他天性仁厚,绝非偏执之人,既动了手,他便不会后悔。” “哎……”刘姁转过身,平躺在小榻上,看着头顶深色的梁椽,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刘如意而已,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我只是气他,分明知道自己易生心结,却不知自惜。” “陛下心疼殿下,岂不知殿下亦然,”张子温缓缓起身,走到榻前坐下,刘姁的脑袋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他身上,他的手指落在刘姁的额前,微凉的触觉轻轻碾动, “高祖在时,陛下曾许诺,绝不血亲相残,逍遥王当是怕陛下一朝毁诺,平生果报,伤及自身。” “嗯?”刘姁一把抓住张子温手,挑眉一笑,尽是轻挑,“朕的血亲,吾母、吾姐、吾兄、吾子也,刘如意算什么东西?我便是杀他百遍千遍,天奈我何?” “嗯……”张子温皱了皱眉,“这么说,倒也在理……” 刘姁抬手取了张子温的冠,青丝如瀑般落下,她勾起一缕在手中把玩,蹬了蹬腿,她话头一转, “不行,在这里待得我骨头都酥了,我得去军营里回回精神。” “那我陪陛下同去,”张子温凤眸微勾,头发一散,通身的温润霎时成了侬丽,刘姁歪了歪头,笑道: “师兄啊,你莫不是习了什么惑主之术?” 张子温闻言一笑,越发出了媚态,看得刘姁手痒,手一抬,就松了张子温的衣带。 时已入夏,两人的衣衫轻薄的过分,刘姁的手落在张子温的腰窝,见张子温的耳朵红似滴血,越发来了劲儿,嘴里偏又故意说着正经的事,惹得张子温整个人都染上了一抹玉色。 “师兄啊,你说,谁可以过继给刘如意啊?”刘姁的手实在不老实,张子温却依旧是个老实人,他轻轻按住刘姁的手,温声回道: “刘濞的女儿如何?陛下不是正愁该如何处置吴王宫里的人嘛。” “倒是个好主意,”刘姁支起脑袋,她实在不要脸的很,盯着人家张子温水盈盈的双眸,眉梢一挑, “师兄怎么不问我与阿姒的事?” 张子温一愣,看向刘姁的眼神便清明了许久,他叹了口气,良久,才幽幽地道: “师妹啊,你们家是从根儿上就有这嗜好的,高祖、河南王都有男宠……我问了,你还能将人送走不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姁盘了盘自己的脑壳,“那可不成,阿姒我爱得紧。” 张子温摇了摇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卖起了关子, “陛下可知,房令当初为何突然收了窦玄?” 这话……刘姁来了劲儿,她坐起来,一把搂住张子温,“快说快说,否则打入冷宫!” “那陛下就要问问宁王殿下喽……”张子温轻轻挑眉。 “四兄?”刘姁松开张子温,抓着自己的下巴,瞬间,恍然大悟, “莫不是四兄看上了漪房?漪房为了绝他的心思,所以收了窦玄?!” 张子温愕然,“陛下,您在这类事上的天赋,我望尘莫及……” 刘姁抬手攮了张子温一拳,“阴阳怪气的!阿姒就不会这么说我……” “哎呦……”张子温捂着胸口,“陛下莫不是喜新厌旧,要打死了我换个新人来吧?!莫不是忘了当初在燕京作过的承诺?” 刘姁伸了个懒腰,“燕王说过的话,与皇帝有什么关系?” 张子温:“……” “陛下!”张子温差点跳起来,“你是有看上的了吧?” 刘姁笑笑,却不说话。 “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姁乐得直捶榻,“好了好了,师兄帮我唤漪房和无忌来吧,有事要与她们商量。” 张子温半信半疑地起身,三两下拾掇好自己的头发和衣衫,正要走,又被刘姁给扯了回来,“今晚我去师兄那里。” 刘姁的气息在身前环绕,张子温便没忍住俯身咬了咬刘姁的耳垂,“陛下说话算话。” 第144章 议科举 第144章议科举 暮色四合,刘姁打了个哈欠,边打边道: “袁盎,我不想重用他,但也不好过河拆桥,思来想去,让他告老还乡吧。我记得张英说过,他家有几个孙儿来着,召到长安来,以后就留在崇文馆里读书吧。” 一旁的窦漪房闻言稍顿,“陛下,说起崇文馆,还有一事拖不得了……” “组织选士的事对吧,”窦漪房一提,刘姁就想起来了,“无忌,说说你的想法。” 萧无忌眉头微蹙,拱手回道: “陛下,如今诸侯国已削,吴、楚、齐、赵皆已置郡,吴地又新平。各处郡守、县令、长史、丞、尉,空缺甚多。” “确实是个麻烦,”刘姁有些头大,“秋收之后,我还要抽一批工匠算手给公输和墨盾,倒不占文吏名额,可郡县缺口仍旧补不上。到底是船小好调头啊,当时在燕国再缺人也没缺到今天这个份儿上……” 萧无忌连连点头,“臣今年已三次组织选官,燕国依旧制取士,各郡察举孝廉、贤良方正,又拔掾属佐吏,加起来也不过五百余人,杯水车薪啊……” 她顿了一下,拱手道:“陛下,郡县新设,若无人可派,便只能留用旧吏。旧吏之中,多有附逆之辈,不可尽信。臣斗胆请陛下,开一次天下大考,取天下之才,以补郡县之缺。” 刘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几面,转头看向窦漪房,“漪房,我若现在要推科举选士,可行否?” 窦漪房微微摇头:“陛下,称量天下士子绝非一朝一夕可为。燕国不过三郡之地,考生不足千余,考官不过数十,当时吏部加几个书佐便能应付。如今若要推及天下,所耗人力物力,难究也。” 萧无忌在一旁点头:“这是第一桩,第二桩是,天下之大,南越、辽西、广陵的士子,如何独身来得了长安?” 刘姁揣着衣袖,思索片刻道:“我的意思是可令各郡县先试,取中者再由郡县统一送到长安,一来省了学子的路费,二来各郡初筛,也能减轻长安这边的压力。从前郡国举孝廉,本就有‘遣诣京师’之制,不过就是加一次考试,人更多些罢了,路途所耗,咱们和地方一半一半……” 窦漪房微微蹙眉:“若各郡主试官营私舞弊,荐上来的全是自家子弟,怎么办?” 刘姁想了想:“那就令御史台派员巡各郡,监试而非共同主试。郡守主试,巡御史监试,取中者名录报吏部和礼部,两部一同复核。若发现舞弊,郡守连坐,巡御史失察同罪。” 萧无忌接道:“但御史台现在也没那么多人可派。” 刘姁笑了一声:“那就先挑几个紧要的郡。天下郡县百余,头一年先顾长安、三辅、河南、河内、河东、南阳这些地方。御史台人手不足,可从吏部、礼部、刑部抽调,经御史台培训后以巡试御史名义派出。边郡……赶明我找采薇借些人,你看能不能用……若是不行,边郡就先用旧制,不必强求。” 窦漪房点了点头道:“边郡初定,确实不宜大动,待三五年后,再逐步推及更好。”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兖低声报:“陛下,留侯、鸣雌侯、酂侯、曲逆侯到了。” 刘姁抬了抬下巴:“快请进来。” 四人鱼贯而入。 张良清瘦如旧,一袭青袍,许负一脸疲态,看着没什么精神。 萧何与陈平并肩而入,一个沉稳如老农,一个目光狡黠如狐。 刘姁用眼神询问许负,“许师,你怎么了?” 许负摊了摊手,用眼神回道:“待会儿再说……” 刘姁点了点头,将刚刚所议之事大概说了一遍,便直言道: “我要在天下开大考,兴科举取士,四位先生有什么说法?” 四人对视一眼。张良先开口,声音温润: “试策之制,源自燕国。燕国能行,天下自然也能行。燕国取士,考的是策论、律令、算术三科。策论专考实务,如‘某郡旱灾,如何赈济’‘某县盗起,如何剿抚’。这种考题极好,利于寒门子弟。此次大考,当大兴也。” 许负接着道: “但世家子弟经义烂熟,并非全无长处,他们的策论虽未必务实,却辞藻华丽。若考官偏重文采,寒门必吃亏;若偏重实务,世家又未必服气。我建议,策论一科分两卷:一卷考实务,一卷考经义,各占其半。如此两边都顾得上。” 陈平笑了笑,眼睛眯起来:“鸣雌侯说得在理,我只补一条——经义卷的题,不能只考背诵。若只考背诵,世家子弟自幼有家学,贫寒子弟只有竹简抄本,背诵上就吃了大亏。臣以为,经义也要考‘用’,比如给一段《春秋》,问这段史事与今日何干?如此才见真章。” 萧何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沉缓:“若依陛下所言,在天下开大考,先各郡初试、再送京复试,那考官俸禄、考场修缮、考生食宿,这笔账可不小。粗略一算,仅长安一城,若取士三百人,光食宿车马,便要两千石粟。这还只是头一年。若要年年开考,户部怕是撑不住。” 刘姁皱眉:“酂侯有何妙计?” 萧何道:“一年一考难以施行,不如三年一考。头一年各郡初试,第二年春送京复试,复试后授试官,分发郡县试用半年,合格者正式授官。如此三年一轮,户部可以周转,吏部也能从容安排。边郡可放宽到五年一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议科举(第2/2页) 刘姁看向张良,张良微微点头:“三年一考,是古制中的‘三年大比’,不突兀。” 窦漪房补充:“三年一考的话,各郡初试可以放在秋收之后。那时候百姓有余粮,考生出行也方便。边郡路远,可提前到夏初试,冬前到京,正好赶上次年春复试。复试之后授试官,夏秋之间分发,也不误郡县治事。” 刘姁想了想,忽然道:“灌何和采薇来了没有?” 李兖答道:“陛下,灌侯和吕司寇已在殿外等候。” “快叫他们进来,以后不必如此,我叫的人来了就直接进……” “诺……” 灌何和吕采薇风尘仆仆地进来,这两人被刘姁派出去巡视地方,中午才刚刚回来,灌何的甲胄都没换,他正要行礼,刘姁摆手止住: “不用多礼。朕问你,你去吴地巡视,见过当地的察举没有?” 灌何一愣,随即答道:“从前吴地的察举,多是吴王刘濞自定,举的大都是他的亲信,吴国易郡后,新设的郡县,旧吏几乎不可用,全靠臣从燕国带去的旧部和军中提拔的什长、队率暂代。可这些人打仗可以,治民实在不行,故吴地新郡,亟需文吏。” 刘姁点头:“所以你也支持开大考?” “是,”灌何答得老实,“正如陆贾陆太中大夫当年对高祖所言,天下可马上取之,不可马上治之,文武并用才是长久之术,商汤周武,皆以武力取天下,又以文治守之。夫差及智伯瑶,则以穷兵黩武而亡。故今陛下治世,当施行仁义,师法先圣,广纳文士,以治天下。” 刘姁站起身,走到案前,“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灌何,你什么时候读了陆贾的《新语》?” “在长沙巡查时,项九功所赠,”灌何拱手回道。 刘姁微微颔首,“无论何时,都要多读书,”她拿过一支笔,在帛书上边写边说: “那就这么定。三年一考,头一年夏,边郡中可试者先行初试;秋收之后,内郡初试;远边仍用旧制。均由郡守主试,巡试御史监试。取中者由郡国统一送京,次年春在长安复试。复试分三科:策论、律令、算术。策论分实务、经义两卷,各占其半;经义考用典,不考背诵;律令算术考吏能。三科各取上、中、下三等,三等皆中者为正取,两科中者为备选,一科中者归乡待召。正取者授试官,分发郡县试用半年,合格后正式授官;备选者入崇文馆或诸曹听用,遇缺补授。” 张良补充道:“不如再设‘明经’‘明法’‘明算’三科,专取一经一法一算精通者,以补郡县专才之缺。此三科可单列,不与常科相混。” 刘姁点头:“准。明经、明法、明算,各取若干,一科精通即可授专官,由吏部统一分配,各郡国不得截留。常科与专科同日复试,分场阅卷。” 萧何又问:“考官怎么定?若让吏部一家主考,难免有私。” 刘姁看了他一眼,心知萧何这是在替萧无忌避嫌,想了想道: “考官分三组。一组由四位先生举荐,一组由六部共推,一组由朕亲自指定。三组考官共同阅卷,取中者名录经朕与天后共览,方可授官。” 陈平忽然道:“陛下,还有一事。燕国旧制中,考生报名要有‘验传’,即乡里出具的身份证明。但天下初定,户籍混乱,很多人没有验传。若硬要验传,寒门子弟反被卡住。臣建议,第一年先放宽,由各县令长出具证明即可,不必乡里。待户籍整顿后,再严格。” 窦漪房摇头:“若由县令长出具证明,又怕地方官借机索贿。不如让考生自行报名,先考后审。考中之后,再核验身份。若有冒名顶替者,取消资格,考官连坐。” 刘姁抬手止住二人: “不必再争。第一年特例:考生自行报名,县署只登记名册,郡府汇总,不必先索验传。取中之后,由巡试御史会同吏部核验身份。若有冒名,取消资格,荐举之县与主试郡守连坐,巡试御史失察同罪。户籍整顿之后,再恢复验传之制。” 一直沉默的吕采薇插了话:“臣掌刑狱,有一句话要说。考生考中之后,须先试用半年。派到各县令长之下,实地理民、断案、算赋。半年后由所在县令长出具考语,吏曹复核,再正式授官。如此可防‘纸上取士’。” 刘姁拍板:“都记下。正取者授试官,试用半年,合格后正式授官;备选者入崇文馆或诸曹听用,遇缺补授;专科一科精通者,授专官,亦试用半年。漪房,你来拟试策细则;无忌,你核各郡缺官名额;采薇、灌何,你们去你们手底下挑一些识文断字儿的给无忌送过来。头一年为特开恩科,常科取三百,专科各取五十,旧制察举征辟并行,先把空缺补上一批。此后三年一考,边郡五年一考。” “今日,劳累四位先生了,”刘姁微微拱手,张良几人便也不再多言,纷纷告辞。只有许负坐在一旁,拿起一本书稳稳地看了起来。 暮色渐深,宣室殿中灯火通明。刘姁坐在案前,看着帛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抬头道: “漪房,今天所论之事给天后抄录一份送过去。入秋之后,我要离京,再有什么事,都交给天后决断。” 第145章 许负的劝谏 第145章许负的劝谏 刘姁的脑袋胀的厉害,她揉了揉眉心,“许师,你今天怎么了?” 宣室殿内只剩师徒二人,许负放下书,看了一眼满是疲态的刘姁,微微摇头道: “你的想法太多,摊子铺的太大,虽然有漪房和无忌相辅,但她们在长安的根基薄弱,手下之人难免各怀心思,阳奉阴违,故而百般掣肘,只能以雷霆手段、强力推政,这不是长久之道。” 刘姁坐正身子,“这个她们没与我提过。” “你是君,她们是臣,”许负眉头轻动,唇角微弯,“若你交代下去的事,她们办不好,还要你亲自出面,这样的人天子能用几天?” “我与漪房,也要君臣相疑?”刘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嘴角压了压,“许师此言,不对。” 许负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纵有往日的情分在,可大汉人才辈出,她们自然不愿于君前落个无能之名。” 见刘姁陷入了沉思,许负眉间愁色稍霁,颔首不语,眼中却有了几分欣慰之意。 刘姁一时无言,若真有能力更强的人出现,她不可能不用…… 许师此言,为真。 “姁儿,你是高祖与天后的女儿,”许负温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停, “高祖在世时便立你为储,今日这皇位,又是你兄长禅让而来,可谓名正言顺。又有一身军功,力压一众军侯,你说的话,自然是金科玉律,无人敢违。” 她抬了抬眉,语气仍是不急不缓, “可正因如此,你底下的人,才更难做。” 刘姁眉心一动,“争宠?” 许负眉梢微动,未置可否,“无忌和采薇好些,她们身后有萧何、吕家撑着,旁人总要顾忌几分。可漪房、公输、张英、项九功这些,在长安没有根基,偏又大权在握。底下人不服,是必然的。若再有几个世家亲贵子弟,在下面拉帮结派,明里暗里使绊子……”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接着道: “那她们可就是哑巴吃黄连了。” 刘姁的唇线微微抿紧,“这样的事多吗?” 许负将袖子一拢,往椅背上靠了靠,“多,就拿张英手底下的礼部来说,她家里在高祖时便落寞了,又没有漪房公输与你的那般情意,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女郎君独掌一部,手底下又有个吕嘉那样的小霸王,她呀,听说一日都睡不到两个时辰。” “许师这是……”刘姁两手往袖子里一揣,歪着头听,许负看她越看越像是当年的高祖, “许师,你收了张英多少银子?”反应过来的刘姁侧过身,背对着许负道: “不过有一点许师没说错,若有谁难当大任,无论是谁,都得给我收拾包袱回家种地。” “啧啧啧……”许负摇了摇头,“刻薄寡恩,翻脸无情……怪不得我昨日与留侯下了一夜的棋,他都不愿意与我一同谏言。” “所以你今天才一脸疲态?”刘姁转头,“那先生怎么看着那么精神啊?!” 许负嘴角微抽,“因为我白天还去东宫给疆殿下授课了……” “许师,”刘姁靠着椅背,翘起一条腿抱在怀里,脚踩在椅面上,歪歪斜斜地坐着,没个正形,“你堕落了,当年你给我当先生的时候,可没见过这样……” 许负打了个哈欠,“主要是我昨天赢的太多上头了……”,她起身,揉了揉脖子,“话我说到了,后头你自己看着做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许负的劝谏(第2/2页) 许负的身影渐渐淡去,刘姁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良久,“李兖。” 李兖连忙进殿,快步走到刘姁跟前儿,俯着身子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那个吕嘉……”刘姁语气稍顿,“是吕台的长子吧?” 李兖连忙躬身,脸上堆起笑来:“陛下记性真好,正是郦侯的长子。” “他人怎么样啊?”刘姁随口问道,指尖在玉佩上慢慢摩挲着。 李兖腰弯得更低了些,斟酌着字句:“嘉公子为人敞亮……” 刘姁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李兖眼皮一跳,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性子是跳脱了些,年轻人嘛,难免气盛。” 刘姁不接话,只看着他。 李兖额上沁出薄汗,又补了一句:“……底下人说话,他有时听不进去。” 刘姁笑了一声,:“那不就是骄横跋扈嘛,明儿让樊伉来见我。” 李兖连忙应是,倒退着出了殿。 刘姁起身,理了理袖子,慢悠悠地往长秋宫去。 长秋宫里,吕雉早备好了饭食。 刘乐也在,正坐在吕雉下手,见刘姁进来,起身唤道:“宝珠,你可终于来了。” 母女三人落了座,边吃边说些家常。 吕雉夹了箸菜到刘姁碗里,话锋一转,提起了吕媭与萧何之妻李夫人。 “这事我几年前就提过,从前打天下的时候她们两个也是有功的,后勤补给没少经她们的手,我想着,封她们两个为侯。”吕雉放下箸,看着刘姁, “宝珠,你觉着如何?” 刘姁想了想,道:“行,姨母可封临光侯,李夫人洞明世事、人情练达,明侯如何?” 吕雉点点头,“你姨母的我早就提过,李鱼这个封号,”她笑了笑,“我前些年看萧何快不行了,原本是想让李鱼继酂侯之位的。” 刘乐在一旁听着,闻言额前泛起了几道黑线,“阿母,酂侯知道吗?” 吕雉看了她一眼,“那可不能让他知道喽,否则就该给李鱼添堵了。” 刘姁吃饱喝足,拍了拍肚子,看向刘乐叹了口气:“阿姊过些日子又要去南越了。” “我明年再回来,”刘乐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刘姁的脸,“顺道再去河南郡看看盈儿,到时候阿姊亲手给盈儿画画,你看了也好放心……” “阿姊……”刘姁似没了骨头一般,瘫在了刘乐身上,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吕雉, “阿母,入秋之后,我也要去外头巡查一圈,到时候家里就剩阿母一个了……” 吕雉眉头一皱,只给刘乐碗里添了勺汤,“那疆儿和阿喜呢?” 刘姁:“……” “哎呀,”刘姁整个人埋在刘乐怀里,咯咯直笑,“阿姊,我把她们两个给忘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乐抱着刘姁的脑袋一阵乐,笑道:“阿母你看宝珠,分明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时不时的就要说这种不成调的话来逗乐……” “阿姊~~~”刘姁发出了一阵怪叫,哼哼唧唧嘟囔,“阿母,你看她……” 第146章 嚣张跋扈 第146章嚣张跋扈 天朗气清,郦侯府。 嚣张跋扈的吕嘉被更嚣张跋扈的樊伉拦住了去路。 “听说你很嚣张啊?”樊伉揉着手腕,心情实在不好。 他好不容易得陛下单独召见一次,却是为了眼前这个兔崽子。 樊伉很不高兴。 “要你管?!”吕嘉瞪了回去,梗着脖子。 樊伉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出来,“好好好……是个爷们……” 然后。 “砰”的一声,吕嘉捂着肩膀踉跄后退,还没站稳,樊伉已经欺身上前,一拳砸在吕嘉鼻头,然后单手一拧,就把他胳膊反剪在背后。 “就这?”樊伉嗤了一声,“你阿翁没给你请过武师傅?怎么,吕家的长子嫡孙就是这么个样儿?!” 吕嘉挣了两下,纹丝不动,脸涨得通红:“樊伉,你放开——” “功夫稀松,脾气倒不小。”樊伉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吕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我来都算抬举你了。” “谁让你进礼部的?!”樊伉拧着他的胳膊,冷声道。 吕嘉疼得直叫:“放手!!!” 樊伉挑了挑眉:“不说?” “有本事你弄死我!” “哦……”樊伉拉长了调子,忽然笑了一下,“五兄不在,你信不信我去告诉采薇姐?嗯?” 吕嘉啐了一口:“一个娘们儿,有什么好怕的!!!” “哦~”樊伉点点头,有些人真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啪——”一巴掌扇在吕嘉胳膊上,樊伉拎着他就走。 吕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提溜着出了郦侯府。 一路就到了吕采薇的司寇府。 吕采薇正在翻阅下面呈上来的刑案,闻言头都没抬,手里朱笔还在纸上勾画,只淡淡丢了一句: “捆起来,吊到廊下去。” 正在一旁整理卷宗的韩寄抬起了头…… “樊伉,我帮你!!!” 夏日的日光灼灼,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放心放心,我可是熟手,不会让你遭罪的~”韩寄和樊伉对视一眼,“嘿嘿嘿嘿嘿嘿嘿……” “韩兄,这个方向不错!!”樊伉面向阳光,岁月静好。 “确实不错,伉弟好眼光,这给孩子吊上去,包他晒得均匀,晒得透彻,晒得明明白白~”韩寄已经将吕嘉捆成了粽子模样。 “韩兄,请!” “伉弟,请!” 吕嘉被悠悠得悠起,树下,樊伉朝韩寄拱了拱手,他好像说了几句什么,指了指吕嘉,就转身走了…… 吕嘉刚刚被吊起来的时候还在骂人,中气十足,从樊伉骂到吕采薇,从吕采薇骂到韩寄,脏话不带重样的。 可没到中午,他就蔫了。 日光毒辣,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到地上“滋”一声就没了影。 他开始喊树底下玩蛐蛐的韩寄。 “喂,吃软饭的,给小爷放下来!!” 韩寄闻言就乐了,手里的蛐蛐草一丢,拿起一个苹果啃了起来,十分得意地道: “你以为吃软饭很容易吗?像你这样的,十辈子你都吃不到。” 吕嘉嫌弃地直呲牙:“男子汉大丈夫,围着女人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真给你爹娘丢人!!” “啧啧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嚣张跋扈(第2/2页) 韩寄嘟了嘟嘴,抬头看了看太阳,起身把人放了下来。 “算你还有些眼色……” 吕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倏地飞了起来,他又被韩寄转到了阳面,重新吊了起来。 吕嘉:“……” “你敢耍小爷?!!”吕嘉拼命摆动被捆成一整条的双腿,“韩寄!你个爹死娘改嫁!有人生没人养,我日你祖宗!!!” 韩寄轻轻挑眉,他倒也不恼,爬上去就把吕嘉上半身的衣服给扒了。 “晒得匀乎些,”韩寄拍了拍手,“省得细皮嫩肉的,回头再勾了谁家的女郎君……” “韩寄!”吕嘉声音嘶哑,“你根本就不配当男人……你个攀附妇人的软骨头!我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嗤……”韩寄朝远处招了招手,就有人挪了一把躺椅过来,他枕着手慢悠悠地躺好, “我看大公子精神头好得很,再晒晒吧……” “韩寄!!!” 韩寄耳边的蝈蝈笼子里,两只蝈蝈斗得天昏地暗,他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半空,随着虫鸣的节拍,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 直到未时末的时候,被吊得快死的吕嘉才开始求饶,但依旧嘴硬: “喂,你把我放下来,我……我替你说好话,让我阿翁他们同意你和四姑姑的婚事……” 韩寄掀开眼皮,似笑非笑的眸中闪过一抹轻讽,:“有你们什么事儿?我和吕采薇那是陛下跟前过了眼的夫妻。” “无媒苟合,不知廉耻……”吕嘉的喉咙干得厉害,他还想再骂几句,可灼痛干裂的嗓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吕嘉真的支撑不住了,看着树下依旧稳如老狗的韩寄,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真敢活活吊死他…… “我……我错了……”吕嘉的舌头黏在上颚,连咽口唾沫都刮得生疼。 韩寄耳朵动了动,却没抬头,“你说什么?哦……我没听见……” 吕嘉都快哭了,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眼圈泛红:“我错了!!!” “你说错就错了?”韩寄抬眼,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幽光,“我觉得你还没知错。” “韩寄……”讨饶的话出了口,吕嘉的脸皮就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韩叔!我错了……真的,我胡言乱语,我知错了……” “啧啧啧……”韩寄轻啧了几声,连连摇头,才起身慢悠悠地向屋内走去。 一进屋,便见吕采薇正支着脑袋,冲他挑了挑眉,“玩高兴了?” 韩寄倏地就张开双臂就跑了起来,边跑边道:“夫人夫人,大侄儿他骂我不知廉耻!” 吕采薇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那就再晾他一个时辰。” 韩寄的下巴搭在吕采薇肩头,将人揽在自己怀里,便道:“吕采薇,我不想去岭南……” “没事,”吕采薇轻轻点头,“不想就不想吧,人去了就行,明后天萧无忌应该就能把各部中吕嘉这样的二世祖都捋出来,到时候都给你,有这群人在手,你去了岭南也好向长安要钱嘛不是……” “一个个身娇肉贵的,死了怎么办?”韩寄嘟囔着,就去咬吕采薇的肩膀。 “死了算为国捐躯,活着算为国开疆,”吕采薇看着手中刘姁送来的圣旨,“陛下可说了,一般人还没这机会呢……” 院外,听了个大差不差的吕嘉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混着汗珠子砸在了地上。 第147章 奔波 第147章奔波 深秋时节,刘姁令韩寄持节经南越继续南下,宣教化、抚百越,以固民心,以备来日王师南定交趾、置广南郡之基。 望着巍峨的长安城,韩寄迟迟不愿上马,吕采薇叹了口气,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他身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道: “韩不疑,别闹脾气。” 韩寄气得连连跺脚,“之前说好了的,你要送我送到番禺城去,你不是还和灌何家的小妹子通了书信,说要去送她出嫁吗?!!” “这不是情况有变嘛!”吕采薇抬手去按人,却发现韩寄比猪都难按,“韩不疑,你安生些,快去快回。” “怎么可能快去快回啊?!”韩不疑倏地瞪大眼睛,“过了番禺城,蛮烟瘴雨之地,我说不定就死在哪处不见天日的地方了……吕采薇……陛下真的不是流放我吗?” 吕采薇的指尖微凉,她抬手捧住韩寄的脸,韩寄红着眼看她,双目相对,他也不嚎了也不闹了,俯身揽住吕采薇抱进怀里,他闷闷地声音响起, “吕采薇,我舍不得你……” “韩不疑,”吕采薇轻轻喟叹一声,双手陷在他的颈窝里,感觉这手下的温热,她蹭了蹭韩寄的脸, “旁的话我也不说,只一句,你若当真为陛下死在那九真之地,我给你守节。” “那倒也不用……”韩寄掐了掐吕采薇的腰,“没有我死了,你也要清汤寡水一辈子的道理……” 旄节在风中摇曳,铜铃声响起,吕采薇回抱住韩寄,“去吧,凤王殿下会在番禺城为你备好译人武士,公输做的药千万别丢了,韩不疑,我在长安等你回来。” 韩不疑抹了抹眼角的泪,松开人,他一步三回头,正要上马时,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倏地跑了回来, “不许刘章近你三尺之内!!!” 吕采薇:“……” “长沙的那个小王爷也马上到长安了,你不许给他好脸色!!” “还有暗五,他今年必须成亲!!!” …… “滚——” “哦……” 韩寄期期艾艾地走了…… —— 入秋以来,略阳、宁强一带霖雨不绝,禾黍尽伏,仓廪十不存三。 入冬后,流民渐起,道路多塞。 窦漪房执掌钱谷赈济之务,连日览奏,汉中、武都诸郡皆已具报灾伤,独略阳、宁强两处迟迟不闻。 她连下三牒催问,地方却只回“灾情尚在核实”,再无实数。 她心下不安,便报给了刘姁: “陛下,救灾如救火,略阳宁强两地的灾民等不得,他们不报,我便亲自去略阳走一遭。” 刘姁沉思片刻,微微颔首,“行,和公输一起去吧,略阳这两年的粟米收成都不太好,让公输看看,能不能改种些旁的作物。” “那陛下还去北境巡边吗?”窦漪房微微蹙眉,“我手头的事交给酂侯暂代数月没有问题,可若陛下也走……” “没事,有天后在呢,还有曹参王陵也快从吴楚两地回来了,”刘姁揉了揉眉心,“入冬以来,也不知怎么的,我心里一直不安稳,周勃又病了,我怕匈奴再生事……” 窦漪房也不好再劝,只道:“臣一定尽快回长安。” 刘姁笑着点了点头,“等你回来,正好能赶上阿喜启蒙,到时候让她拜你做先生。” “长沙的吴右,宁王家的刘嫚郡主,”窦漪房也展了笑颜,“疆殿下和太子殿下的伴读陛下都定下了吗?” 刘姁摇了摇头,“这两个都是疆儿的,阿喜的还没眉目呢,”说着说着,刘姁挑了挑眉, “也是怪你们几个,采薇是铁了心不要孩子的,无忌才刚怀上,几道……我看她也是和采薇一样的心思……漪房,你什么时候要个娃娃啊?” 窦漪房一愣,随即笑道,“那我也是和采薇一样,近来可要不得孩儿,等以后……以后若有机会,再说吧……” “你一路上要多加小心,”刘姁支起脑袋,“我让采薇给你配几个人,若有不决,许你便宜行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奔波(第2/2页) 刘姁和窦漪房几乎前后脚的离了长安,刘姁一路北上,吕采薇脱不得身,她便只带了严几道。 “陛下,咱们循秦直道而行吧,”严几道眉间的红痣在这初冬时节,看着越发夺目了起来,她手中的马鞭向北一指, “出云阳,沿子午岭一路向北,经黄陵、甘泉、志丹,过榆林,穿毛乌素,渡过黄河就到五原城了!” 刘姁出行一向是不爱前呼后拥的,做了皇帝也是如此,此时她们一行人疾驰于秦直道,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人,除了刘姁和严几道之外,她身后跟着剧孟、谢无端以及刚刚上任的中书舍人白绥。 当年崇文馆初立,白绥那句“汉有女主临学,亦成新古。” 刘姁很喜欢。 一行人风餐露宿,十日之间,秦直道两侧的黄土塬从深秋的赭褐彻底变成了入了冬的苍灰。 当五原城的轮廓出现在天际时,白绥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 骆甲和李必早在城门外候着了。 李必一见刘姁翻身下马,便要跪下行礼,被刘姁抬手止住:“绛侯呢?” 一旁的骆甲面色微沉,侧身让出半步:“绛侯在城中……病了……” 五原城郡守府中,周勃坐在火炕边上,他的身上裹着两层皮裘,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彻底白了,手里却还攥着一卷舆图。 “周叔……” 周勃猛地抬头,看见刘姁进来,撑着便要起身,被刘姁快步上前按住了肩。 一年不见,周勃鬓边的白发已经蔓过了半颗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缩在皮裘里,双眸早已不似当年清亮了。 “陛下,”周勃笑了笑,“我老了,又病了许久,不能再为陛下守边了……” “回长安吧,”刘姁直接把舆图从周勃手里抽走,“五原城的事,交给骆甲和李必,周叔,无忌怀孕了,您回去,正是带孙儿的好时候。” 周勃嘴唇动了动,他握住刘姁的手,看着屋外飘起细雪,他看向刘姁,满眼怀念, “若再叫我年轻十岁多好,我一定追随陛下肃清胡虏,叫他们不敢南下而牧马。” “周叔,”刘姁拍了拍周勃的肩膀,“您与我阿翁一同安定寰宇,创下汉室基业,已是功盖当世了,”刘姁笑着,耸了耸肩, “这北境匈奴,就交给我与我的孩儿们吧,总不能您一个人把所有功劳都揽了吧……” “陛下……” 五原城的防务交接半日即毕。 刘姁带着人从阴山跑了个来回,今年的匈奴连小股侵袭都没有,安分的刘姁都有点不习惯了…… 可不知怎的,她的心却总是忽上忽下的。 回到五原城,李必呈上了三支弩箭,那箭杆比寻常羽箭短三寸,箭头淬了暗沉的光泽,弩槽一看就是墨盾的手笔,机括咬合处严丝合缝。 “墨盾先生改了几十次,却实在无法达到陛下所说的效果,臣试了二十支,只有三支能破甲。”李必将弩箭递上, “十步之内尚且勉强,三十步外便连皮甲都……” 刘姁接过弩,架上一支,对准三十步外的木靶,机括扣动,弩箭“铮”地一声出槽,箭头堪堪擦过靶面,斜斜扎进土里。 抬手,她又架了第二支,这回偏得更远。 “我再找墨盾说说……”刘姁将弩往案上一搁,话音未落,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 一名侍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 “陛下!武都急报——” 刘姁的手停在弩机上。 “武都大地动!武都县山崩地裂,房屋尽毁,道路全塞!死伤无数!!中书令窦大人……窦大人当时正在武都城中,至今……至今杳无音信!” (小宝们,我要开始值夜班了,以后改到晚上八点更新。) 第148章 武都 第148章武都 刘姁在第三日黄昏抵达武都境内。 视野内的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碎。越靠近武都,道路便越不成其为道路,两侧的山体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撕开,碎石和黄土滚落下来,堆成一人多高的坡,马蹄踏上去便往下陷。 沿途的村庄,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严几道勒马停在一处断墙前,那道墙还剩半截,墙上挂着一只木犁,犁把上缠着红布,大概是开春时祈丰用的,但它的主人却已不知去了何处,那墙歪歪斜斜地立着,风一吹,便簌簌地扬起了灰尘。 “陛下,此地距武都县城还有七十里路........” 刘姁策马而过,连头都没敢偏一下。 再往前,景象便不能看了。 河洛两河口一带,昔日的高岸被地动撕成了断崖,崖下的河床被两侧塌方的山体堵了个严严实实,浑黄的积水正从石缝间往上漫。 河岸上,歪七扭八地搭着几片草席,草席旁边蹲着一个老人,他手里攥着一根绳,绳上拴着两只羊,一只已经死了,一只还在舔地上的泥水。 刘姁的马蹄声惊动了老人,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刘姁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低下去,继续攥着那根绳。 “陛下。”严几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已经翻身下马,一手按着腰间的刀,一手挡在马前,“不能再往前了。” 刘姁没理她,双腿一夹马腹,马向前迈了两步。 “严几道!!!” “陛下!”严几道一把攥住缰绳,她眉间的红痣在暮色里几乎要滴出血来,“前方山体仍在崩塌,地动未止,您不能——” “让开。” 刘姁的声音极为冷淡,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严几道,眸中没有半分情绪。 严几道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陛下,为君者,可以不惜身,但不能不惜国。今日若您踏进这震区,余震一来,山石再崩,您有个好歹,长安怎么办?北境怎么办?太子怎么办?” 刘姁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绥不知何时也下了马,她比严几道矮了半个头,却径直走到刘姁马前,仰起脸来,那张一路被冻得发白的脸上此刻带着一股奇异的执拗: “陛下,中书令大人尚在震区,臣知道您忧心如焚,可正因为如此,您更不能出事。若您出了事,谁来调粮?谁来安民?”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武都一地官民死伤无数,您不能因私废公!!!” 仿佛是天地故意呼应白绥,前方的谷地里,又一阵闷响传来,大地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顶了一下,脚下的碎石簌簌跳动。 远处的一座山包上,一股黄烟腾起,那是又一处山体滑了下来。 余震。 又是余震。 刘姁闭了闭眼。 她翻身下了马,将马鞭甩给了身后的谢无端,抬脚便往震区方向走。 严几道和白绥一左一右拦在她身前,剧孟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沉默地站在严几道身后。 “让开。”刘姁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淡了,淡得叫人后背发凉。 严几道咬了咬牙,单膝跪了下去,一手撑地,一手仍攥着刘姁的衣摆:“陛下若要进,便从臣身上踏过去。” 白绥也跟着跪了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地挡在刘姁面前,身后是不断震颤的谷地,乱石和尘土。 刘姁低头看着她们,眼中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几道,”刘姁抬手指向远方,“漪房现在生死不知啊,你拦我?!!” “刘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重,却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余音沉甸甸地压过来。 刘姁回过头。 暮色里,一队人马从汉中方向的官道上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未佩长剑,只系了一枚青玉龙纹佩,面容与刘姁有三分相像,但眉眼温润,只是因含薄怒,此时看着,自有威仪在身。 刘恒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刘姁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跪在地上的严几道和白绥,最后落向远处那片烟尘未散的谷地。 “我进去。”他说。 刘姁张了张嘴,“四兄......“ 刘恒已经抬手止住了她:“你留在此处安民调粮,我会把她给你接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武都(第2/2页) “四兄.......” “信不过我?” 刘恒的目光沉稳而笃定,像一块压舱的石头。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声极轻极细的哭声从旁边的废墟下传了出来。 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在风声和余震的闷响中几乎被吞没。 但刘姁听见了,她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不远处一堆坍塌的土坯和断梁。 “有人!”白绥已经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刘姁再没有半分犹豫,拔腿便跟了上去。严几道和刘恒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谢无端和剧孟已经先一步到了废墟前,正徒手搬开最上面的一根断梁。 土坯碎得不成样子,断梁压着一方塌了一半的土炕,炕角是一个蜷缩的大人身子,后背朝上,拱成一张弓。那后背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满是灰土和血渍,唯独两只胳膊死死地撑在炕沿上。 大人的胳膊下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那里,四五岁的模样,灰头土脸,一只小手攥着大人的衣角,哭得嗓子都哑了,却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弱。 “陛下!还活着!”谢无端吼了一声。 刘姁扑过去,双手插进碎石和泥土里,指尖被断茬划破,鲜血洇出。 白绥在旁边搬开一块块碎坯,严几道和剧孟合力抬起了那根断梁。刘恒单手托住炕沿,另一只手将大人已经僵硬的身子轻轻拨开。 刘姁将那个小小的身子从土里抱了出来。 小女孩轻得不像话,浑身滚烫,额角有一道血口子,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她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仁漆黑,泪痕在灰扑扑的小脸上冲出了两道白印。 “呜...........”小女孩根本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往温暖的地方钻,“阿娘...........” 刘姁把她拢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把脸埋进刘姁的颈窝里,小手攥住了她的衣领。 刘姁抱着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面前这片谷地。 天崩地裂的世界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河洛两河之间,方圆数十里的川地几乎被夷为平地,房屋没有一间立着的,全成了土坯堆。高地崩塌,堵住了白龙江和岷江的交汇口,浑水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远处的山腰上,还有几处裂缝像黑色的蟒蛇一样蜿蜒着,随时可能再塌。谷地里到处都是歪斜的草席和木牌,有的连草席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人。 一个又一个还活着的人蹲在废墟前,用木棍和手指刨着土,哭声震天。 刘姁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这里没有救援,冬日里的武都,在等死。 她,是他们的君王。 她终于开了口。 “严几道。” “臣在。” “传令:此地以北的汉中郡、以西的陇西郡、以东的关中,即刻调粮,粟米、麦、豆,有多少调多少,走陈仓道和褒斜道,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白绥。” “臣在。” “在宽阔处择地安营,收拢所有活着的人,老人妇孺优先,搭棚子,起灶火,把能找到的药材全找出来。” “剧孟。” “臣在。” “带人排查所有废墟,还有一口气的,都给我挖出来。” “谢无端。” “臣在。” “点烽火。长安、汉中、陇西三路,我要在明日天亮之前,看到三处回烽。”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已经哭累了、沉沉睡去的小女孩,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还有——”她的声音低了一瞬,“召西军李伯考、田叔带大军前来驰援,此次救灾立功,同军功行赏。” 严几道怔了一瞬,随即深深俯首:“臣领命。”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余震又来了,大地沉闷地颤了一下,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知又是哪处山体滑了坡。刘姁怀中的小女孩被震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阿娘”,小手攥紧了刘姁的衣领。 第149章 地裂 第149章地裂 武都县城 刘恒带人走进武都县城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映出的景象比城外更惨。 县城几乎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条巨大的地裂从城北一直撕到城南,最宽处足有两三丈,深不见底,黑洞洞地张着嘴。裂缝两侧的房屋全塌了,有的半边悬在崖边,有的整栋滑进了裂口,只剩下几根断梁像墓碑一样斜斜地插在土里。 活着的人不多了。零星几个身影在废墟间游荡,有的在刨土,有的抱着死去的亲人坐在原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刘恒一路走一路下令: “把所有还能喘气的,不管伤的病的,全给我架出去,送到城外陛下扎营的地方。快!” 他脚步没停,直往县府衙方向赶。 可天却似趁火打劫一般飘起了大雪,刘恒抬头望天,从他的胸膛蒸腾而起的白气在黑暗中化成了一团雾,明月被逐渐隐去,他拿起火把,目之所及,没有一处完整。 府衙在城东,原本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建筑,此刻只剩一堆瓦砾。 那道地裂正好从府衙正中穿过,把整个衙门劈成了两半,东边半截塌进了裂缝,西边半截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柱子,上面顶着一片摇摇欲坠的瓦顶。 刘恒刚到府衙前,几个灰头土脸的侍从便扑了过来,一见他便跪倒在地,为首那人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参见宁王殿下!” 刘恒目光一沉:“你们是中书令的侍从?说清楚。” 那侍从抖着声音道:“房令大人查到了略阳那边有人偷偷往武都运粮,觉得不对,便带着我们几个来了武都。刚到府衙,还没来得及进后堂查问,便有人大喊走火,房令还没来及吩咐,突然地就动了!整个府衙一下子就塌了,房令被埋在底下,我们几个被甩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深渊,声音都在抖, “这几日余震不断,我们想挖,可地裂就在府衙底下,谁也不知道这道口子有多深,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房令有没有掉进去……” 刘恒走到那道地裂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照进去,照不到底,只看见两壁的黄土和碎石一层一层地塌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冷风从裂缝里往上涌,带着一股潮湿的、深不见底的土腥气。 屏去肆虐的风雪声,里面似乎有人在呼救........ 他转过身,将外袍脱了扔给身后的随从,袖子一别,俯身搬起了第一块石头。 “挖!!!”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侍从、兵士全扑了上来,开始扒那堆瓦砾。 城外,刘姁的营地里。 公输巧是被两个兵士抬进来的。 她的左腿被砸断了,用两根木棍草草绑着,裤管上全是干涸的血。可她的意识还清醒着,眼睛一进营地便四处搜寻,直到看见火把下刘姁抱着个孩子站在那里,她整个人才猛地塌了下去。 “陛下——” 公输巧一声哭出来,挣扎着要从担架上下来。 刘姁几步上前按住她,目光在她那条断腿上停了一瞬,喉头微微发紧:“公输,别动。” “陛下,我对不住你!”公输巧抓住刘姁的手,指甲掐进她手背里,哭得浑身发抖,“我该陪着漪房的!我该陪着她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地裂(第2/2页) 刘姁将怀里的孩子放下,一手反握住公输巧的手:“你们不是在略阳吗?怎么一起到武都了?” 公输巧满脸是泪,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我十几天前就到武都了。略阳有农家说武都这里气候好,水系也足,我想着能不能试着种水稻,便四处走了走。本来打算过两日就回长安的。可漪房来了,她说查到略阳有人往武都运粮,觉得不对,所以来看看,我就想着等等她一起回去……”她哽咽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 “那天我刚从府衙出来,想去城北看看岷江,刚走到街口,地就动了。整条街都在晃,我就看见府衙塌下去的……我想回去,可我的腿被砸断了,我爬不过去……等我再醒过来,就在废墟里了,刚刚是白绥把我救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刘姁的手拼命地摇: “陛下,漪房阿姊她……她还在里面!那道地裂就在府衙底下!我亲眼看见府衙的正堂整个塌进去了!陛下.........” 刘姁闭了闭眼。 “没事的公输,你放心,漪房不会有事的。” 她俯身,在公输巧的额头上贴了贴,“公输,你不能再伤心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你得快点站起来,武都经不起疫病肆虐了。” “陛下,我知道我知道.......“公输巧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陛下,那个地裂……那个地裂不对劲。我在武都这些天量过,府衙底下正好是白龙江和岷江交汇的暗流,那道地裂可能通着地下水系。若余震再震,水漫上来,漪房她……” 刘姁的手指微微一僵。 “水下还不知有什么呢.......”公输巧抱住刘姁的腰,她颤着肩膀,声音在大雪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刘姁直起身,望向武都县城方向。 夜色里,那片废墟上星星点点地亮着火把,那是刘恒的人在连夜挖掘。 更远处,白龙江和岷江交汇口的浑水还在无声地漫涨,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低处的川地。 “严几道。” “臣在。” “把公输的伤处理好,然后让她把武都的水系图给我画出来。” “是。” 刘姁转身往营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输巧,声音低了下去:“公输,你方才说,你亲眼看见府衙正堂塌进去了?” 公输巧咬着唇点头:“是。整个正堂,连着后堂的卷宗库,全塌进去了。漪房当时……应该在正堂。” “亲眼所见?” “嗯。” 刘姁沉默了一瞬。 “我不信窦漪房会死,”她说,“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挖出来。” 帐外,余震又来了,大地沉闷地一颤,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余震之后,雪住了,云散开,月亮露了出来。清冷冷的月光铺在废墟上,照得断墙残瓦像覆了一层白霜。 刘姁站在帐外,望着那片月光下的废墟,忽然想起了那年在蓟北的雪夜,那时也很难,但她那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日…… 同景同节不同情,雪落旧营无故人。 第150章 救灾 第150章救灾 刘恒在府衙废墟上挖了整整三日。 三天,他的双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了。指甲劈了,指腹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厚茧。 身后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始终没停。 侍从劝他歇一歇,他只说了一个字:“挖。” 废墟之下,不断有尸体被挖出,也不断有人获救。 可窦漪房的踪迹像是被那道地裂吞了进去,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刘恒不信,他让人把西边半截府衙的残柱也推了,往下掘了三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第四日清晨,严几道来了。 她站在那道地裂边上,往下看了很久,然后解下腰间的刀,递给了身旁的刘恒。 “我下去看看,”她说。 刘恒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下面还在塌。” “塌了也要下,”严几道已经将外袍系紧,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根长绳,一头系在残存的柱基上,一头缠在自己腰间,“房令若真在下面,总得有人下去看一眼。” 绳一寸一寸地放,人影一寸一寸地没入黑暗。 地裂两壁的黄土湿滑,碎石时不时地滚落,砸在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刘恒站在崖边,火把举过头顶,可不过十几丈深,火光便再也照不到她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刘恒攥着绳的手出了汗。 绳忽然猛地一拽。 刘恒心头一紧,和刚刚赶来的剧孟合力往上拉。 绳上来的时候,严几道浑身是泥,发间沾满了碎石和腐叶,她攀上崖边,跪在地上咳了几声,抬起头,对着刘恒摇了摇头。 “底下全是塌方,走不通。”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泥沙和碎石灌满了,越往下越窄,最深的地方只剩一尺宽。若人被埋在那底下,除非把整座府衙的废墟全清走,不然……” 她没说完,刘恒也没追问。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那堆被翻了三遍的瓦砾,忽然觉得胸口压着什么,喘不上气,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城外,中帐。 四处的粮车昼夜不停地来。 汉中的粟、陇西的麦、关中的豆,一车一车地堆在营地的空场上,堆成了几座小山。 加急的药材也来了,公输巧列的单子写得密密麻麻——大黄、黄连、艾草、苍术、石灰,一样一样地点收。 严几道从震区撤出来后,顾不上歇,便去督办粮草的分配。 公输巧的断腿还绑着木棍,坐在担架上,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执笔,将防疫的条陈一条一条写下来: “其一,所有尸身,无论贵贱,一律深埋或焚烧,不得停灵超过一日。埋坑须远离水源,坑底铺石灰,尸身覆土三尺以上。” “其二,所有井水,须煮沸方可饮用。水井每日投石灰一斗,以绳系之,悬于井中。” “其三,城中废墟,凡有尸臭处,皆以艾草、苍术焚烧熏之。活人聚居之处,早晚各熏一次。” “其四,凡发热、呕吐、下痢者,即刻移出营地,单设一区,由医者日日查看。其衣物、用具,悉数焚烧。” “其五,凡参与挖掘、搬运尸身者,不得徒手触碰,须以布裹手,事毕以石灰水洗手。” 白绥站在一旁看她写,忍不住问:“公输先生,这石灰水洗手,当真有用?” 公输巧头也没抬:“我在南越见过,当地人以石灰水洗身,疫病便少。武都冬日虽冷,但地动之后,尸气郁积,开春必有大疫。若不趁现在做,到时候死的人比地动还多。” 到了第七日,余震终于停了。 大地恢复了沉寂,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颤抖再也没有出现。 消息传到中帐,刘姁从案前站起来,将手中的笔搁下,望向武都县城的方向。 “进城。”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武都城。 与那夜刘恒看到的景象相比,城中的废墟已经清理出了几条主干道。 李伯考和田叔带来的陇西、汉中郡兵已经投入挖掘,人手一多,效率便快了数倍。士兵们排成长队,手递手地传递瓦砾,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棚子,活着的人被安置在里面,每人每天两碗粥。 有女郎蹲在棚子外面,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盛着粥,正一勺一勺地喂给怀里的婴儿,一问之下才知她家中父母兄嫂皆亡,只余她和怀中的侄儿。 有几个兵士在废墟里刨出了一袋粟米,刚放到一旁的推车上,就有几声欢呼传来,“这儿有人!是个孩子!!” “新立的县学里头有孩子还活着!快来帮忙!!!” 阳光穿透云层,灾难过后,无数的人依旧重新拾起了生活。 可刘姁没走多远,便听见了一声鞭响。 刘姁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百夫长正挥着鞭子抽向一个老人。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弓着背,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死死护在身后。那百夫长一边抽一边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救灾(第2/2页) “老东西!你孙儿撞了老子,连句赔罪都没有?老子大过年的被派到这鬼地方来,还得受你们这些贱民的气?” 鞭子又抽下去了,老人闷哼一声,背上洇出一道血痕,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周围的灾民都看着,却没人敢上前。 那百夫长腰里别着刀,身上的甲也还算齐整,一看便知是兵,普通百姓哪敢得罪。 “住手——” 刘姁身后的白绥却已经冲了出去。 她一脚飞踹,正中那百夫长的胸口。 百夫长猝不及防,鞭子脱了手,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三步,摔在地上。他爬起来便要拔刀,却看见白绥身后站着一队人,为首的女子穿着一身素色深衣,眸色深沉。 百夫长愣了一瞬,目光扫过刘姁的面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这位……不知是哪位贵人?小人可是李伯考将军麾下的百夫长,奉命来武都救灾的。方才不过是教训个不长眼的刁民,贵人不必动怒。” 他话里带着一股油滑,既不问对方是谁,又抢先把自己的来头报了出来。 白绥已经按住了腰间的短刀,转头看刘姁:“陛下,此等兵痞,留他作甚?” 百夫长这才听清那声“陛下”,脸色猛地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还强撑着道:“陛……陛下?小人……小人当真是李将军的人……” “捆了。”刘姁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剧孟上前,一手便将那百夫长按翻在地,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百夫长还在挣扎,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 “你们这些长安来的.......老子在前头卖命,你们在后头享福——” 白绥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寸。 “白绥。”刘姁叫住了她。 白绥回头,眼中满是怒意:“陛下,此人当街鞭打灾民,依律当——” “把人给李伯考送回去,”刘姁说,“让他自己看着办。” 白绥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将刀推回鞘中,退到刘姁身后。 剧孟拎着那百夫长便走,百夫长这才知道怕了,两条腿拖在地上,一路嚎:“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刘姁没再看他。 她走上前,俯身将老人搀了起来。老人胳膊上全是鞭痕,衣服破了好几处,渗着血。 他抬头看着刘姁,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恨意,也没什么感激,只有一种被苦难磨平了的麻木。 “老人家,”刘姁问,“家中还有什么人?” 老人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像枯枝:“都没了。地动那天,屋塌了,老婆子、儿子、儿媳……全没了。就剩这个小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抽泣的孙儿,“我今日进城,是想看看……能不能找着他们。就算死了,也得……也得收个尸。” 刘姁沉默了很久。 她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块儿大饼,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轻声道,“老人家,活着的总是更要紧些的,早些出城去,朝廷赈灾的粮食都到了,今晚的饭会稠些.......” 老人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饼,嘴唇抖了抖,忽然跪了下去,额头碰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县官.....县官真会管我们活?” 刘姁半蹲下,将那孩童揽入怀中,仰头看向老人,“老人家,武都城的百姓只要还有一个没安置好,我就不走。再等几日,咱们就开始修房子,修城墙,有我在,一定不让你们饿着。” 老人家簌簌地落了泪,看着自己那一片废墟的家,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的妻呀.......怎么就叫我活了.......儿啊.......” 武都城中的哭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 刘姁转过身,目光扫过身旁的严几道、白绥和剧孟, “传朕旨意。” “有兵袭扰百姓者——腰斩。” 夜幕降临。 城外一处新挖的深坑里,一具一具的尸身被整齐地码放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裹着草席,有的只穿着单薄的旧衣,面容都被灰土和血污盖住,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公输巧拖着断腿走到坑边,从火把架上取过一支点燃的火把。 四周站满了人,幸存的百姓,兵士,医者........ 一双又一双眼睛望着那堆尸身,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别过头去,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 公输巧将火把举过头顶。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坑底那一张张沉默的脸。 “一路走好。”公输巧低低地说了一声。 她松开了手。 火把落入坑中,落在洒满油脂的尸身上,轰然一声,火焰腾起,冲天而上。烈焰在夜色中翻卷,将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烟尘滚滚,裹挟着艾草和松脂的气息,往上升腾,往天上去了。 火光中,公输巧的眼泪落了下来。 第151章 贺九 第151章贺九 桃坪村 窦漪房是被疼醒的。 左肋之下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从里往外捅,每呼吸一次,那铁钎便往里钻一分。 她想抬手去摸,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无边无际,连光感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伸手,指尖却触到了一只带着薄茧的手,那只手很小,指节细瘦,掌心却粗糙,像是常年做粗活的人。 “女郎君,你醒了?” 一道稚嫩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听声音不过十来岁的模样。 窦漪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敢问女郎,此地何处?”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嗓子干得发涩。 “桃坪村。”那小女郎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很少和生人说话,“女郎君是被我家东家从白龙江边救起的,想来是武都地动,女郎君不慎落了水吧?” 窦漪房心头一动。 白龙江,武都。 她最后记得的事,是府衙正堂里有人喊了一声“走火”,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地便动了。 再往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嗯。”她轻声应是,“我们还在武都道吗?” “我们现在在祋祤县桃坪村。”那小女郎突然起了身,脚步声往外跑了几步,俏声唤道,“东家!” 祋祤县。窦漪房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祋祤属左冯翊,距武都少说也有数百里。她竟被水冲了这么远? “女郎君醒了啊?” 一道爽利的女声从外头传来,脚步声利落,一听便知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 窦漪房循声看去,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她抿了抿唇,还未开口,那被称作“东家”的女子便惊讶道: “女郎君看不见吗?” 窦漪房指尖微缩,随即松开,“多谢女郎救命之恩,”她的声音不急不徐,“待我归家,必当重谢。” “哈哈哈——”那东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痛快,没有半分扭捏, “不必不必,举手之劳罢了。在下贺九,不知女郎如何称呼?” 窦漪房微微一愣,她不知对方底细,自然不好报出真名, “在下刘少君。” “刘少君?”贺九念了一遍,倒也没多问, “我是河东人士,走镖糊口,却不想碰到武都地动,赔了个大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痛惜,像是在肉疼那趟折本的买卖, “少君是哪里人?若是不太远,我可以送你回去。” 窦漪房稍稍沉思。她现在双目失明,孤身一人,若贸然亮明身份,不知是福是祸。 略一思忖,便道:“若是贺东家方便,送我回武都县即可。若是不方便,不知可否送我去祋祤府衙?” 贺九那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打量: “少君是朝廷的人?” 窦漪房眼前一片黑暗,感触却比往日里更加敏锐,自然听出了贺九语气中的抵触,她心下微沉,面上却依旧镇定, “不瞒贺东家,”她轻声道,“在下是武都县官吏,武都遭灾,值此危难之际,我只想快快回去。虽我一人之力式微,却也不想在外白白漂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贺九(第2/2页) 贺九没有立刻答话。 窦漪房听见她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要和我队里的人商量商量。”贺九终于道。 “多谢贺东家。”窦漪房轻声感谢,微微颔首。 晚间,窦漪房被那小女郎搀扶着和商队的人一起吃饭。 “刘阿姊,我叫齐好,”一下午的相处,窦漪房将这小女郎哄得眉开眼笑,只是不知是不是窦漪房的错觉,这个叫齐好的小女郎,似乎不太聪明。 众人围坐在一处,碗筷碰撞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 窦漪房被安置在一个靠里的位置,手里被塞了一碗热汤,她低头抿了一口,是粟米熬的,稀得很。 可她的鼻翼微动,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那暖融融的火堆里,并没有柴火的味道。 寻常柴火燃烧时有烟气,有木香,可这火堆烧得极旺,却几乎没有烟,凑近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烧焦石头的涩味。 想起刘姁提过的事,窦漪房轻轻垂眸。 “贺东家,”窦漪房捧着碗,偏头问道,“不知燃的是什么柴火?竟不闻柴火气……” “哈哈哈......”贺九还没说话,队里一道粗浑的男声便响了起来, “东家,看来这位女郎确实是个金贵人儿,连这石涅都没见过。” “石涅?”窦漪房轻声询问,“此地多吗?” “祋祤的石涅很多,”贺九答了一句,随即一个眼神扫过去,那汉子便闭了嘴。她低头对窦漪房轻声道: “只是多埋于深山,不大好取,我们是被大雪阻在桃坪数日,实在找不着柴火了,所以冒险进山,才得了这少许。” 话罢,贺九往窦漪房手里塞了一个饼子。“少君,光喝粥可不顶事。” 窦漪房接过饼子,指尖触到饼面上粗粝的粟米壳。 她咬了一口,那饼子干硬得硌牙,但她还是一点一点地吃了下去。 石涅——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祋祤产石涅,可代薪柴。 若此物真是陛下当年所说的那物,日后取暖便多一条路。 晚间,窦漪房刚要被齐好搀去睡下,贺九便敲响了房门。 “少君,还没歇下吧?” “贺东家请进。” 贺九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风和淡淡的风雪味。 “队伍里人多,大都不愿再去武都了。”贺九开门见山。 窦漪房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武都正在闹地动,谁愿意往震区里钻。 “那就要麻烦贺东家送我去府衙了,”她声音温和,“烦劳贺东家给个地址,待我归家,必奉重礼相谢。” 贺九一时没说话。 窦漪房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重了些,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心下微生防备,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身侧的榻沿,一时心下无奈,幼时不该疏于武道的,此时若是这贺九心有歹意,她就要埋于这无名之地了。 陛下啊...... “不瞒少君所说,”贺九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贺某是个被通缉在册的罪人,实在无力送你去府衙。” 第152章 前情 第152章前情 窦漪房一愣。 通缉在册的罪人。 她脑中飞快地翻过这些年经手的案卷——逃犯、流徙、大赦、追捕。 可贺九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心虚,反倒有一种坦荡。 “不知贺东家因何事被通缉?”窦漪房问道,面上却并没有贺九所想的惧意。 贺九见她如此镇定,倒是有些意外。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一改方才的沉重语气,朗声笑了起来: “少君可知曲周侯郦商?” 窦漪房眉梢微动。“如雷贯耳。” 郦商是开国功臣,曲周侯,她怎么会不知道。 贺九拍着大腿大笑,笑声里却没有了半分快意,倒像是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郦商有一宗亲,名郦牧,主政高阳。我曾有一未婚夫名齐渊,为郦牧下官,以琴剑闻名一方。郦牧见之加忌,处处打压,后以我夫粗鄙夺其官职,贬为庶人。郦牧仍不罢休,又以渎职之罪将齐家满门抄斩。”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窦漪房听见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我自小养在齐家,因在外走镖逃过一劫。归家之后,我提剑手刃郦牧,自此隐姓埋名,亡命天涯。” 屋里静了下来。外头有镖队的人走过,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火堆里石涅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屋子里突生一股冷意。 窦漪房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这贺九,听声音最多二十六七岁,却能手刃一方主官为夫家报仇,然后还能隐姓埋名,平安走镖糊口。 是个人物。 “贺东家,”窦漪房轻轻开口,“你方才说,你是河东人士,走镖糊口。可你被通缉在册,却敢把来历告诉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就不怕我回去之后报官?” 贺九哈哈一笑:“少君绝非武都小吏。” 窦漪房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贺东家是聪明人。” “走镖的,眼力见儿总得有一些,”贺九的声音里带了笑意,“少君不肯报真名,可你这通身气派,还敢脱口而出自称刘姓,想来是天家亲信。” 窦漪房沉默片刻,道:“贺九,我不报官,待我回去之后,查清实情,一定替你把这道通缉令了了。” 贺九的笑声顿住了。 “我确为此而来,可如今被少君一语点破,实在有些狼狈了,挟恩图报,不是江湖儿女该有的气度,”她语气微哑,带着些许自厌。 窦漪房偏过头,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她还是准确地朝着贺九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 “贺九此言差矣,某为朝廷命官,你身负奇冤流落江湖,本就是我等失责,你吐露冤情,只为求个公道,你救不救我,这事我都不能不管,何来挟恩?” 贺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大腿:“行。冲少君这句话,我贺九送你回武都。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事相求,我生来不喜拘束,注定是要奔波一生,齐好是我夫家唯一血脉,不知可否请少君收她做个丫鬟?”贺九语气微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前情(第2/2页) “想来少君有所察觉,好好憨直,加之年岁愈大,实在不该跟着我在江湖上讨生活。” “她是天生还是......”窦漪房眉头轻蹙,想起齐好笨拙的模样,试探着问道。 “不......”贺九的语气突然滞涩,咬了咬牙才道, “少君双目不明,不知好好相貌,她生得极好,当日齐家家破,她被郦牧之子掳进后宅......当时不过十二,自那以后,前情不记,人也怯懦愚笨了许多......” “郦商做了什么?”窦漪房压着声音道。 贺九苦笑一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曲周侯什么也没做,”贺九扯了扯嘴角,“他可能都不知道郦牧做过什么吧……只是郦牧姓郦,故而高阳褚官自然是要为他讨个公道了……” 窦漪房叹了口气,“贺九,你若当真放心将齐好交给我,我必以亲妹待之。” 贺九拱了拱手,原本不欲再言,可看着窦漪房失焦的双目,她搓了把脸, “此事已过十年,若论伤心,已经不能够了,少君不要为我而悲,早些歇息吧。” 窦漪房起身站直,拱手想送。 贺九踏出屋外,仰面接住落雪。 “齐渊啊,保佑好好一生平顺吧……” —— 翌日。 贺九站在山腰回头望了一眼,桃坪村在风雪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哈出一口白气,对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挥了挥手。 “走快些,天黑前要到山下。” 窦漪房趴在贺九背上,低声道:“他们心里都不痛快。” 贺九没回头:“大雪天里往房倒屋塌,余震不断,瘟疫随时可能起来的灾地里跑,我要是他们,我早走了……” 齐好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说:“东家,张叔让我问你,咱们还回来吗?” 贺九脚步顿了一下。雪落在她的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伸手掸了掸,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不知道。” 身后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叹了口气,有人跺了跺脚,但终究没有人转身离去。 这些跟着贺九熬了数年的人,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一个比一个跟得紧。 窦漪房耳朵微动,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可却也没有一个弃贺九而去。 “你一定是个好东家,”窦漪房摩挲着抬手遮去了贺九眼前的风雪。 “那少君跟着我干吧!”贺九说着玩笑话,“你这一身文气,是我最喜欢的,不像我,一身草莽。” “不如贺东家跟着我干吧,”窦漪房反客为主,我可从来不欠月俸,依你的能耐,月俸百石,如何?” “哈哈哈哈……”贺九大笑开来,“少君啊少君,你可真是个妙人……” “贺东家义薄云天,才有这么多人千难万险仍追随。” “哎呀!!!他们这一个个的,都叫他们不用跟着了,非要一起走......” 贺九的声音被风雪吹散,可其间的得意却怎么也盖不住。 第153章 风雪送酂侯 第153章风雪送酂侯 武都城。 公输巧压抑的哭声从帐中传出。 刘姁案前的书信垒成了一摞,她正低着头,手中是萧何的遗书…… 那帛书上的字歪歪斜斜,显然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写的。 刘姁把那信前前后后看了三遍,然后轻轻放在案上,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信使。 “酂侯……是几时走的?” “回禀陛下,酂侯于三日前寅时薨于长安。” 刘姁闭了眼。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噼啪。 她坐在那里许久,仿佛一尊石像。 严几道站在下方,她听见刘姁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几道,武都离不得我和公输,你回去。” 严几道猛地抬头。 “回去替我送送酂侯。” 严几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看向剧孟,剧孟轻轻点了点头。 严几道咬了咬牙,重重叩首。 “诺——” 刘姁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波动, “帮我陪着无忌,我已下令周亚夫速归长安,周亚夫回来之前,别叫她身边离了人,她月份大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抬手捂住了额头,一串泪从指缝里无声地滑下来,砸在案上的帛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就告诉她,漪房......已然无恙了......叫她别为这边的事费心……” 严几道垂首,轻声应是。 公输巧骤然哭出了声,“陛下……”她慢慢走到刘姁身上,似个孩子般坐倒在刘姁脚边,抱住刘姁的双膝,泣声道: “今年怎么这么多事啊……” 刘姁的轻拍公输巧的后脑,久久不语。 帐中一片寂静…… “白绥,记。” 再开口时,刘姁声音已经稳住了,像是一切情绪都被强行压回了胸腔深处。 “酂侯佐高祖定天下,功居第一。赐谥‘文忠’,赠太傅,葬于长陵东。朕令长安城内,自未央宫至酂侯府,沿途设祭。百官素服,三军举哀。太子扶灵,诸侯送葬。” 她顿了顿,“朕今闻讣,长叹难掩涕兮,故罢朝三日。长安城中,民间禁乐一月。凡酂侯旧部,无论品级,皆可入府吊唁。令少府拨钱百万,帛千匹,为酂侯治丧。其子萧禄,袭封酂侯,食邑万户。” 严几道听得心头发紧。 这份哀荣,自大汉立国以来,无人能及。 可,那是酂侯萧何啊,是帝王肱骨,是大汉的柱石。 “陛下……”严几道哽咽着叩首,“节哀......” 刘姁接过白绥拟好的旨意,落下私印,摆了摆手,像是再没有力气说话了, “这旨意回去交给天后,今为多事之秋,不必多言,去吧。” 严几道快步退下,帐外一声马儿嘶鸣,她绝尘而去。 良久,刘姁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公输,你该去医堂了。” 公输巧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声音道:“诺……” “剧孟,叫四兄来。” “诺。” “白绥,忙你的去吧。” “诺……” “谢无端,”刘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说府衙下面有暗河吗?带着绣衣使的那几个人,沿着暗河继续找。中书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风雪送酂侯(第2/2页) 她的语气骤然一厉。 “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帐中的人散尽了。 灯火如豆,映着刘姁孤零零的影子。 她愣愣地坐了许久,才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千里飘雪,天地一白。 她站在雪地里,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她的心此时在河西,武都大灾,长安失相国,河套更主帅。 河西之地匈奴的左谷蠡王拥军十万,他不会老实的...... 远处,刘恒抱着一个孩子缓缓而来。 “酂侯之事,生死自然。宝珠无需自苦。” 刘姁接过刘恒怀中的孩子,用脸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孩子的脸冰凉柔软,带着雪的气息,她抱紧了些,像要从这小小的生命里汲取一点暖意。 “这孩子,以后就叫武都吧,我带回去,给阿喜做伴读。” 刘恒摸了摸武都的脑袋,温声道:“也好。阿喜是该有个伴儿了。” “四兄,酂侯一生为国辛劳,我本该亲自去送一程的。” 刘姁的声音被风吹得散碎。 刘恒细细地看着她,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酂侯若见你如此模样,不会安心走的。宝珠,你怎么了?自阿翁走后,你便不似从前通透了。” 刘姁沉默了许久,风雪打在她脸上,睫毛上都挂了细碎的冰晶。 她把武都更往怀里护了护,忽然抬起头。 “四兄,”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有些瘆人,“我有预感,我会看着所有人一一离去的。” 刘恒一愣。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那样不好吗?宝珠,我们都还很年轻。若是来日你先走了,不说旁人,就吕采薇,在别人手里,她不会善终的。” 刘姁沉默了很久。 她把脸贴在武都身上,孩子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她闷闷地道:“我的采薇哪里不好?” 刘恒微微摇头,却也不答。 兄妹二人在这雪夜里站了许久。 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这座刚刚遭逢大难的城池的每一寸土地上。 天地间仿佛静得只剩下雪的声音,细碎,绵密,像无数人在轻轻叹息。 “四兄回去吧,”刘姁终于轻声道,“替我为酂侯扶棺。” “好。” 刘恒转身就走。 刘姁站在雪地里,望着刘恒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怀里的武都动了一下,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襟,“阿娘......” “你呀......”刘姁的声音沉沉,转身入了军帐,她把武都放在椅子上,摸了摸她的,轻声道, “我给武都吹埙好不好?” 武都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茫然地点了点头,又伸出手摸了摸刘姁的眼睛, “娘不哭......” 苍凉幽远的埙声响起,如泣如诉,断断续续地穿过雪夜,拂过千里枯骨,压着风雪越过关中,飘向了长安。 帐中灯花一跳,爆出一声轻响。 帐外千里飘雪,天地同悲。 第154章 闲话 第154章闲话 大雪连下三日,仍不见停。 刘姁独自立在武都残破的城垣之上,北望河西。 雪片密集如织,将远处的山峦沟壑尽数吞没,天地之间唯余一片混沌的白。 她已经在风雪里站了太久,嘴唇冻得发紫,睫羽上凝了一层薄霜。 “陛下担心河西?”白绥的声音中藏不住的疲态,原本一身温雅的她此时于风雪中渐显清峻。 “白绥,我总得去河西一趟的,”刘姁吹着眼前的落雪,大手挥开遮挡视线的白雾,她又把手乖乖揣进衣袖,“真冷啊......” “可是武都初定,不可无主事之人啊,”白绥转身接过侍从手中的大氅,连忙给刘姁披上。 “你真像漪房,”白绥的十指翻飞,刘姁不由得便想起了经年旧事, “我自小体热,冬日里也常穿着一身单衣到处跑,那时最怕迎头撞上阿母和漪房姐姐,我自家的兄姐都好哄的很,几句软话,再讨巧一番,天大的事也就翻篇了……” 刘姁的声音在雪中乱飞,“只是独不可落在漪房姐手上,她是最会拿捏人的,对公输就似小妹疼爱,与无忌便引为知己,碰上了采薇那样不服管的,就狠狠地治上几次,读书时采薇可没少在她手上吃亏……” 她的声音微微凝涩,白绥不由得侧目,便听见刘姁的又道: “后来又有了灌何、几道、老周头......她或威严或散财或展治国之能……在燕国的时候,就没人不服她的......” “陛下,”白绥轻声道,“臣相信云台君不会有事的……” 刘姁的声音一顿,她摆了摆手,沉默几许,却又话头一转道: “哎?对了,老周头还活着没?”她突然笑了起来。 白绥一时不知该作何答,哪个老周头? 姓周的可不少。 刘姁见她满脸疑惑,屈指敲了敲她的脑壳,“燕京城太守周彰啊......” 白绥眨了眨眼,连忙道, “周太守好着呢,今年陛下生辰的时候,他还送了一幅亲手画的画来,陛下你喜欢的不行,后头赏给了江阳翁主,您忘了?” “想起来了,”刘姁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摇头失笑,“明年得去燕京城看看他了,否则老头两腿一蹬可就见不着了......” “那云台君怎么拿捏陛下?”白绥说话没个轻重,双眼中满是好奇。 雪花重又翻飞,在刘姁指尖来回绕行,她的目光微滞,良久却道, “白绥,你知道她为什么取字‘云台’吗?” 白绥一愣,声音稍轻,“听闻是取高台入云,绝顶临风之意。” 刘姁摇了摇头,却也不答,只笑道, “她拿捏我的手段多得很,或嗔或怒,最常用的......”她闭了闭眼,喉咙微微发干, “孤爱美人,最见不得窦云台落泪。” 白绥一时哑声,风雪渐息,她才迟疑问道,“陛下何时赴河西?” 刘姁吸了吸鼻子,她的心头空得厉害,却强打着精神,几次开口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仰天而望,明月千里,柔肠百结。 “陛下……” 白绥的声音似是叫回了刘姁的魂儿。 她低头,扯了扯嘴角。 “陛下,云台君必定无恙!”白绥笃声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闲话(第2/2页) “借你吉言,”刘姁抓了抓自己头发,然后倒腾着手,掐指一算,对着月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嘹亮的嗓音穿透山河,突然有一种久在樊笼,复得自然的松快, “天后可舍不得我左右为难,最早今晚,最迟明早,孤就要去河西打打秋风了!” “啊?!”白绥一怔,转头望向长安,“陛下是说天后会派人来吗?谁啊?” “从前自然是酂侯,现在嘛......”刘姁叉起腰,敛去眉间的那抹怀念,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的那三位师傅皆有可能,也有可能是陈平,亦或是曹参、王陵,采薇说不定也会来......” 白绥在心中默默琢磨,对啊,来者必是留侯那等人物。 毕竟,武都的赈灾刚刚理出头绪,粮道的调度、灾民的安置、氐羌部落的抚慰,事事都缺不了主心骨。 “白绥,你看这天下,真是豪杰辈出啊,”刘姁拢了拢衣袍,她实在喜欢这西北干硬的风,劈里啪啦打在脸上总叫人无比清醒, “只可惜,不能尽归于朕麾下。” 白绥闻声知意,回道:“匈奴左谷蠡王乌师屠,年少成名,有万夫不当之勇。以他镇守匈奴西境数年而论,确为当世豪杰。” 刘姁惋惜长叹,“可惜是个匈奴人……” 白绥眉梢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道,“不过提起乌师屠,便有一对汉人父子不得不提了。” 刘姁回头看向白绥,笑道:“你最知道这些犄角旮旯里的事了,说来听听。” 白绥摸着后脑勺笑了笑,道:“陛下可知中行君?” 刘姁微微沉思,“可是那个曾以善辩出名的中行君?” 白绥点了点头,“中行君本是中原士人,秦时在关中备受冷落,郁郁不得志。秦末天下大乱,他携家眷北走匈奴,投奔冒顿单于。 那时冒顿正欲扩张势力,见中行君通晓汉地文书、典章、数计之事,大喜过望,待为上宾。” 刘姁叹了口气,“国失良才啊……” 白绥点了点头,继续道: “说来他还与天后有缘呢,高祖初立汉室,中行君曾携女中行云出使长安。因其文采风流,谈吐不凡,天后见之,以“中行君”相称,不以叛臣视之。他大喜,直言自己生不逢时。” “还有这么个事儿?”刘姁一时愕然,“我怎么从没听过?” “嘶……”白绥一时哑声,良久,才小声道,“高祖白登之围,那位中行君出了些力……” 刘姁闻言,嘴角微抽,“哦……” “那他与乌师屠是个什么关系?” “乌师屠是中行君的弟子,其女中行云之夫也,”白绥的声音清亮, “传闻乌师屠拜入中行君门下后,学汉文、习数计、通文书。其镇守匈奴西境,与汉、羌、氐诸部打交道,向来进退有据,多半是得益于这段师徒之谊。” “其妻中行云,听闻她生而重瞳,极善骑射,且有治臣之名。” “白绥,”刘姁跺了跺失去知觉的双脚,“你很有说书的天分,以后若是被贬了,长安城里支个摊儿,赚得未必会比现在少……” “陛下……”白绥一脸黑线。 呸呸呸…… 我才不要被贬!!! 第155章 三师 第155章三师 “高元。” 这日夜间,刘姁正趴在舆图上细瞧,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刘姁回头,帐外,风雪中三个人影踏雪而来。 为首的人身着素袍,身形瘦削,步履沉稳,风雪扑面而不改色。 他的左边跟着一个仙风道骨的女子,青衣红袍,手持拂尘。 右边是一个魁梧大汉,满脸的络腮胡须上挂着冰碴子,腰间佩着一柄宽刃短刀。 可不就是…… 刘姁愣了一瞬,突然双眼酸涩的厉害,胸口猛地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意。 “先生,许师,师傅,你们……”刘姁手中的炭笔落地,没来由的一股酸意泛上鼻腔, “我可不会哭……”陛下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 许负夺步上前,走到刘姁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了半个头的弟子,一时也哑了声。 “本该早些来的,”缓步而来的张良出了声,“可是自你离开长安,酂侯便病倒了,一时没脱开身。” 刘姁哪里还听得下去,俯身抱住许负,任由泪水淹没双眸,“许师你快给我算一卦,漪房还活着没?” “她……” “还活着,”张良温声夺过话头,刘姁松开双臂,看向张良,闻他语气笃定,快步迎出军帐,在雪地里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 “先生,你可不能拿漪房的事骗我……” 张良抬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 老人的掌心干燥而温暖,隔着厚厚的冬衣依然能感到那股安定的力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心疼。 “陛下,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姁靠着张良的肩膀,忍不住的落了泪。 “陛下,天后遣我等前来为你分忧,”张良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耳的风雪呼啸, “我与许负留守武都赈灾,樊哙可随你北上。” “高元,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樊哙的声音实在刺耳,刘姁推开张良看向樊哙,抬起左臂遮住通红的双眼,走到樊哙身前,她本想收好情绪,可当她的手放下,看到樊哙那张脸时…… 所有的情绪彻底决堤,她站在樊哙身前,仰天大哭, “师傅……” 樊哙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手足无措的来回忙乱,一把接过许负丢过来的手帕,他的大手贴了上去,给刘姁擦泪。 刘姁的哭声顿消,樊哙擦过的眼皮,火辣辣的疼啊…… “师傅,别擦了……”刘姁深吸一口气,她的情绪来得快消得也快,夺过樊哙手中的帕子,她擦了擦眼角, “你们……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许负闻言失笑。 张良:“啧啧啧……” 樊哙挠了挠头,“说什么?” 刘姁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忍不住地念叨,“漪房真的没事啊?” 张良和许负对视一眼,齐声道: “否极泰来,大贵之象。” 刘姁抓了抓心口,抬头看向面前的三个人,忽然觉得那压在肩头多日的千钧重量,终于有了可以分担的去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三师(第2/2页) 窦漪房的失踪、萧何的离世、武都的疮痍、北方的威胁,竟都似烟消云散了一般。 “好。”她的声音依旧发哑,但轻快了许多, “先生,武都赈灾之事,劳您总揽全局,许师,灾民安置与伤病救治,请您费心,若有不解,问公输便是,粮草调度的文书我已备好,都在大帐之中。” 张良颔首。 许负轻挑眉梢,只说了一个字:“可。” 然后刘姁转向樊哙,“师傅,兵贵神速,我们现在就走!!” 樊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采薇给了我五十人,周亚夫还调了雁门的三百精骑兵,都在武都城外…” 刘姁轻轻颔首,转身入帐着甲,一时心下大定。 匈奴的左谷蠡王乌师屠盘踞河西,往年便常以骑兵南下劫掠,来去如风。 今武都地动山摇,城防尽毁,消息传到河西不过数日马程,乌师屠若趁机挥师南下,整个陇西将如裂帛一般,被撕开一道血口。 李伯考和田叔手下的陇西、汉中两郡驻军,与燕国的兵士相比,实在入不得刘姁的眼,日夜忧心,心神难安,不可对人而言…… 今夜出发急行边关,若乌师屠还未动,那先机就还在刘姁手里。 “驾——” 马蹄踏破长空,破冰碎雪。 出武都,经下辨,过羌道,沿西汉水河谷向西北急行。 积雪覆盖了道路,马蹄踏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行路极难。 但刘姁不敢放慢速度,每耽搁一日,北西北的军情就空悬一日。 越往西北走,地势越高,风雪越大。 翻过一道山梁时,刘姁勒住马缰,望见了远方。 那是一道蜿蜒的土墙,匍匐在山脊之上,被大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断断续续的深色墙体——那是秦昭襄王所筑的长城。 大汉西北最西端的边塞,西起临洮,蜿蜒向东。 从这里再往北,就是匈奴的地界了。 樊哙策马靠上来,低声道: “高元,前头就是陇西塞了。再往北过了狄道,便是匈奴游骑时常出没之处。斥候来报,说这一带最近并无大股匈奴骑兵南下的痕迹,但零星游骑的蹄印倒是见了几处。” 刘姁驻马风中,遥望长城之外。 大雪漫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在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尽头,走在河西走廊,祁连山下是一片沃野,穿过戈壁,更有水草丰沛的伊犁,此时它还称作伊列,是当今天下最好的牧场…… 若是归入大汉…… “高元,”樊哙蹙了蹙眉,他看着刘姁缓缓露出了一副痴像,“想什么呢?!” 刘姁回神,摸了摸澎湃的胸口,轻咳一声道: “我们继续向前,到陇西塞!” 马队踏雪而行,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那道蜿蜒的长城,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守着大汉最西的疆界。 (欠一章,我明天更一万字!!!) 第156章 赵稷 第156章赵稷 终于坐进了马车,窦漪房揉了揉僵硬的双腿,这被人背着走,也实在不是什么乐事…… “刘阿姊,吃点这个,”齐好拉起窦漪房的手,往她手里放了一块儿饴糖。 “东家给我的,可甜了,”齐好说话时总带着鼻音,叫人一听就觉得她憨态可掬。 窦漪房笑着点了点头,“好好,你怎么常叫你家阿姊为东家啊?” “嗯……”齐好抓了抓头发,“因为张叔他们说,总镖头的妹子容易被人抓去,所以我在外面做东家的小丫鬟更好些。” “你喜欢在外面走镖吗?”马车猛地一停,窦漪房扶住了车窗。 齐好蹲到窦漪房脚边,把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闭着一只眼睛边往外看边道,“我喜欢和东家待在一起。” 马车外传来几声争执,窦漪房耳朵微动,连忙摩挲着起身,探出车窗,道: “少君!阿勒!我在这儿……” 听到窦漪房的声音,贺九轻轻挑眉,看着眼前这两个满面风霜的男人,她神情一松,笑问道, “哪位是少君啊?” 她话音刚落,打头那个看着野性十足的男人就匆忙下了马,直扑马车而去, “姐姐!!!” “阿勒?” 后头那个少年一身紫袍,右耳后扎着几条小辫儿,发尾系着铃铛,肤若凝脂,看着贵气十足,他的视线扫过马车前相拥的两人,对贺九拱了拱手,道: “在下窦少君,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贺九胯下的马儿不安分,掀着嘴皮就要去啃那窦少君的马,她轻轻夹了夹马腹,笑道: “在下贺九,小郎君可唤我贺东家。” 窦少君下马行礼,拱手道: “贺东家援手保全家姊,清河窦氏满门感激不尽,若有驱策,愿效犬马。” “清河窦氏……”贺九轻念,转头看向马车上的窦漪房,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身份…… 窦漪房,云台君,今上心腹,中书令,文臣之首。 “贺东家,武都地动已平,灾情可控,不知你可愿与我同去?” 马车上,窦漪房依旧双目失焦,但她开口便是一副言笑晏晏,叫人闻之如沐春风。 “云台君不弃,贺某自当欣然而往,”贺九拍了拍马鬃,安抚着自己有些急躁的马儿。 一行人重新出发,窦少君驱马走在马车左边,扫了一眼硬挤在马车内的某人,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不待见。 “阿姊,”他微微俯身,看向窦漪房无神的双眼,“你的眼睛……” “没事,”窦漪房嘴角的笑意微滞,却依旧温声道,“少君,你和阿勒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吕司寇的人发现了房令的玉佩,”窦玄的汉话好了许多,他双眸通红,眉眼深邃,此刻脸带沧桑,却更添风韵,若是窦漪房看得见的话,必定欢喜。 “我们还在岷江边上碰到了谢无端,”窦少君的声线偏冷,“天马上黑了,等到了落脚处,我给他传信。” “谢无端?”窦漪房眉头微蹙,“离开长安时,采薇百事缠身,陛下身边的人本就不多,他独身一人在岷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赵稷(第2/2页) “阿姊,”窦少君语气微顿,“你失踪后,陛下千里疾驰,自五原至武都,不过三日便至,谢无端沿江寻觅,必是陛下的意思。” 窦漪房噤声,她这才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微缩,久久无言。 “你平安而归,才是陛下所求,”窦玄抓住窦漪房冰凉的手塞进怀中,车帘落下,他的额头贴在窦漪房肩前,声音轻颤, “姐姐,你还活着,就是最好的……” 窦漪房勾了勾唇角,话音一转问道,“阿勒,刚刚陪着我的那个小女郎呢?你把人挤走了?” 窦玄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微抽,幽幽地道: “正骑着我的马撒欢儿呢,与那位贺东家,玩得好不畅快……” —— 陇西塞·狄道城 “狄道守将赵稷,参见陛下!” 赵稷双手抱拳,单膝落地,他约摸四十来岁,身形精瘦结实,不见半分臃肿。 脸膛是一片深铜色,颧骨高耸,眼窝微陷,颌下蓄着短须,鬓角灰白,声音低沉,带着西北人特有的浑厚尾音。 “赵将军请起,”刘姁站在城墙边上,朔风扑面而来,她的指尖几乎失去了知觉, “匈奴可有异动?” 赵稷起身,又对樊哙拱了拱手,转而对刘姁道: “回陛下,入冬以来,已小股寇狄道多次。每回不过数十骑,掠了便走,从不久留。末将几次遣斥候北出,探得左谷蠡王的大帐仍在令居一带,主力未动。” “试探?”刘姁看向赵稷。 赵稷沉默了一息,沉声道:“对,且近日来,几乎每日夜间必至,人数渐增。” 刘姁转过身,望向城墙之外。 暮色正从北方漫过来,把长城、戈壁、远山一寸一寸吞进昏暗。 风裹着雪沫子,打在城垛上沙沙作响。 “看来他们对前些日子的试探很满意嘛,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夜我在这里亲自等他们来,”她道。 赵稷眉头一蹙,抱拳道:“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冒险?这连日来,天黑之后必有游骑逼近,更有夜不收在百步之外逡巡,飞箭不断。陛下亲临狄道已使狄道守军士气大增,万万不可置身险地!” “赵将军,我只怕他们今夜不来,”刘姁的声音很轻,却莫名带着一股嗜血的兴奋感。 “陛下……” 赵稷还欲再劝,却被一旁沉默的樊哙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刘姁眯着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狄道守军不足两千,若是乌师屠全力南下,这点人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可今只是游骑试探,那,这可就要怪他贪心了…… 总想着坐收渔利,不劳而获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想等武都地动引起大乱,流民四起,好趁着西境守备空虚,长安分身乏术,再一举南下…… 啧啧啧…… 刘姁勾了勾唇角,“传朕口谕,入夜后,城上灯火减半,今夜匈奴若来,不必急着放箭,等近了再打。” 赵稷微微一怔,随即抱拳:“末将遵命。” 第157章 战 第157章战 “匈奴的左谷蠡王乌师屠,倒是听过这名字,他镇西境这几年,羌氐诸部被他收拾得不轻吧?” 樊哙的声音粗浑,吊着一双三白眼,望向天边暮色。 赵稷闻言点头:“舞阳侯所言不差,此人确非寻常匈奴将领可比。他用兵不莽,先探后动,稳得很。” “我就喜欢这样的,”刘姁淡淡道,“若是右贤王青哥那种暴虐的,咱们这狄道城怕是早就易主了。” 赵稷讪笑,“陛下,狄道城自秦时起,便数次易主,如今城中匈奴人汉人藏羌诸部混居,确难死守。” 刘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边境重镇,不宜多提汉人胡人之分,你为此地守将,当知狄道城子民,皆为大汉儿女。” “末将谨遵陛下御令,”赵稷抱拳应是,沉默片刻,他又道, “陛下,狄道为陇西门户,现有守卒不过两千余。臣以为,当常增戍卒,以备不虞。” “准,”刘姁当即点头应是,“赵卿心中若有章程,直报兵部即可,灌何行事利落,绝不会叫赵卿空待日久的。” 赵稷仰头看向刘姁,挺拔清隽的身形于暮色中更添仁厚,他的眸中不由得带上了些许光彩,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入夜。 西北风刮得城头旗杆呜呜作响,刘姁就坐在城墙上,将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她抬起眼前的粟米粥一饮而下。 樊哙闭目守在她身旁,赵稷在城墙上来回巡视。 刘姁起身,抱起自己的老伙计贴了贴脸,她在心中默默念叨, “锤锤……你一定也和我一样吧……” 三更刚过,北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蹄声。 刘姁迎着风雪立正,她吸了吸鼻子,邪魅一笑…… 一旁的樊哙:“……” 赵稷伏在城垛上,眯眼望去。 雪夜无月,天地漆黑。 赵稷看不清来敌,但他的耳朵微动,心下便有了大概,今夜约摸有五六十骑,散成一线,正从东北方向逼近。 “来了。”他低声道。 城墙上的火把已按刘姁的吩咐减半,暗处弓箭手屏息以待。 蹄声越来越近,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赵稷举起手,正要下令放箭。 忽然,一道身影从城墙飞驰而下。 那身影极快,踏雪无痕,手里拎着两柄铁锤,锤头在雪光中泛着冷铁的青。 赵稷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手起锤落,血气在城下漫起,她重又腾身而起,夺过一匹骏马,直杀向匈奴阵中。 “陛下——”赵稷脱口而出,眼看着,城墙上又有几道黑影降下,他连忙抬手,“不可!!!” 他刚迈出一步,一条铁臂横在了他面前,赵稷抬头,“舞阳侯?!” 樊哙一只手按在赵稷肩头,力道沉稳,纹丝不动。 “不用拦她。” 赵稷急道:“舞阳侯!城下的匈奴游骑出手极为阴狠,绊马索,暗器,弯刀皆用,陛下!!!” “她自己知道,”樊哙的目光越过城垛,落在那个已经杀入敌阵的身影上,就在此时,她左手一锤砸碎了一个匈奴骑兵的颅骨,右臂回旋,铁锤在她头顶如长枪般转开,所过之处,血注冲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战(第2/2页) 赵稷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这…… 是人? 她又夺了一匹更高大的马,双锤在手中舞开,百来斤的铁器在她掌中如若无物。左锤一横,扫开迎面劈来的弯刀;右锤一抡,连人带马砸翻在地,杀入匈奴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招招都是人命,锤锤都往死处去。 五六十骑匈奴游骑,不过数十息,便倒了大半。 余下的四散奔逃,她却只一路杀人取命,不曾停歇半刻。 城墙上,樊哙看着那个身影,低声道: “她太久没见血了……” 赵稷转头看他,满脸震愕。 哦!我的陛下,杀性这么大?! 樊哙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带着些许自得,可细听去,却又叫人难免心头酸涩, “她都憋坏了,不用拦她,这点人,还不够她出气的……” 赵稷重又将目光投向战场,几道黑色的身影皆持长枪,策应在刘姁四周,出手极为利落,枪枪直挑马腿,杀得匈奴人仰马翻。 “这是哪里来得铁骑?!”赵稷眼中精光大盛,像饿狼见了血,“这是谁的部下?!!” 樊哙也看得眼馋,但他到底是做上官的人,斜瞥了赵稷一眼,轻哼道: “这是吕司寇手底下的绣衣使,多为忠烈遗孤,由陛下亲自收养,延请名师,修文习武,出师要过九考,旁的不知,武考百人中只过一人进绣衣使,进去之后每人每日食三餐,日日见肉,月俸百石……” 樊哙说着说着差点咬碎了后槽牙,也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赵稷说的,冷声道: “你馋死你也养不起……” 赵稷咽了咽口水,脱口而出却是,“我今日战死,可算忠烈?我儿可为绣衣使乎?!!” “呵!”樊哙抱臂冷笑,“你以为什么人都可以啊?吕司寇选人说是千里挑一都不为过,不过……” 他的目光扫过赵稷,“如今为官皆要过科举四科,陛下有言,战死的忠烈之后,可任选两科免试,你想想自己的儿女是不是读书的料吧,别白死了……” “啊?陛下不收养孩子了吗?”赵稷心中大憾。 樊哙拧着双眉去看他,“陛下一般只收养举目无亲的遗孤,若还有亲人在世,就给钱粮养到成人,只有天资卓越者,才会被特例拔入育英院……怎么?你要搞死自己全家?!” 赵稷闻言,尴尬地挠了挠头,“那还是算了吧,我家那几个都不是读书的料,我爹娘婆姨应该也更想好好活着……” 樊哙撇了撇嘴,继续冷哼。 大雪漫天,风声却歇了许多,若忽略那城下的血泊。不得不说,堪为一盛景。 狄道城下,匈奴几近全灭,只留下满地的尸身和血污。 刘姁下马,仰天站在雪地里,垂目四野皆是猩红,她将双锤拄地,胸口微微起伏。 我回来了!!! 第158章 初定 第158章初定 武都城 公输巧抱着窦漪房哭得涕泗横流。 “漪房姐……呜呜呜……我都不想活了……”她哭得一抽一抽的。 窦漪房瞎着双眼,还要摩挲着去给她抹泪儿,因失明而堵在心头的那点焦灼顷刻间被公输巧的嚎啕大哭吞没了。 “不哭了巧巧,”窦漪房被吵得耳朵疼,抬手就去捂公输巧的嘴,结果发现捂住了嘴,她依旧能嚎…… “我和陛下都伤心死了,”公输巧趴在窦漪房膝头, “陛下都哭了好几次……姐姐……我一点儿想活的念头都没了……师傅,师傅来了之后……她还骂我没出息……呜呜呜呜……她可凶了……” 帐外,许负的拂尘一摇,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了起来。 守在帐外的姚榛看天看地看自己,就是不敢和许负对视。 “听说你是燕地人?”许负轻声问道。 姚榛连忙拱手,“回鸣雌侯,下官燕地武州县人士。” 许负点了点头,“跟着公输几年了?” 姚榛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自陛下就燕,将近十载。” “公输从前跟在我后边,也算是有些城府的,”许负的语气十分惋惜, “后来跟着陛下过日子,身边个顶个的都是人精,又一个个的都纵着她,真是越活越回去……” 帐中的人依旧声音哽咽,现在已经在告留侯的状了…… “漪房姐,你都不知道,留侯的气性儿可大了,前天差点和一老翁打起来……” 姚榛:“……” “就这样的脑子,”许负咬牙,“怪不得陛下登基之后没把工部再给她!” 姚榛感觉这话不是自己能听的,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拱手道: “工部情况复杂,尚书一职由河南王遥领,月侯虽居侍郎之位,实为工部主官。” “把他俩放到一起,”许负抿了抿唇,“我看陛下就是故意的……” 话罢,许负转身就走。 “漪房姐,怎么办……” 公输巧的声音突然近了许多,姚榛转身,便见公输巧躲在窦漪房身后,咬着唇道: “漪房姐,师傅一定都听见了!!我完了我完了……” 窦漪房满脸黑线,有时候看不见也是一种幸福…… “巧巧,我不太放心无忌,要不你先回长安吧……” “真的吗?” “嗯……” “好!!!” —— “这里是轻伤区,普通人学个三五天就能来帮忙了,那边是重伤区,就需要真正的医家来看了,”窦少君的错开半步跟在贺九身后,清越的声音如山泉击石, “阿姊希望贺东家多留些时日,一是因为近日实在抽不开身谢你,二是想着贺东家和手底下的诸位豪杰皆通医道,望贺东家施以援手。” 贺九的视线扫过井然有序的武都城,这里虽然依旧断壁残垣,但遍及四处的生机却也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了她眼前。 “真是不可思议,”贺九朗声道,“我行走江湖十年,从未见过天灾之后能是这番模样!” 窦少君闻言一笑,“那贺东家,可愿暂留乎?” 贺九拍了拍胸脯,抬手一指,道:“小郎君没看见我家好好已经在那儿帮忙了吗?!” 窦少君顺着贺九的指尖看去,便见一个一身青衣的少年,发髻梳得十分利落,身形纤长,貌似谪仙,看着有二十来岁的年纪,但举止言语却憨态可掬,似个十岁左右的小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初定(第2/2页) “张叔,这儿有个小妹妹饿了!!!” 齐好扯着嗓子喊人,远处便有一个骂骂咧咧的年轻男子背着一个老妪闪现, “齐好好,老子的人脑子都快被你叫成狗脑子了!!!” 窦少君看着站在一起,年龄相差无二的两人,转头看向贺九,发尾的玉铃铛便随风传出了一阵悦耳的叮泠声。 “这位张……张郎君,是贺东家的长辈?” “怎么可能?”贺九叉腰,大声道,“张淮那厮便是再活八百年也长不了我一辈,好好叫他叔,是因为他当时欺负好好脑子不好使,让好好叫他阿翁,结果也不知怎么弄的,好好改口叫了叔,从那以后,我们都叫他张叔。” “原来如此……”窦少君连连点头。 贺九转身要走,迎头却撞上了刚在厨房帮完忙出来的白绥和谢无端。 两人满身疲惫,面如土色。 六目相对,窦少君连忙上前引见, “东家,这位是中书舍人白绥,这位是司议郎谢无端,”话罢,窦少君向两人拱手行礼,转头看向贺九,又对两人道: “这位是家姊的救命恩人,贺九贺东家。” 白绥和谢无端连忙拱手行礼,白绥笑道: “贺东家救了房令,就是我们大家的恩人,若有用得到的地方,贺东家尽管吩咐。” 贺九为人爽快,张嘴便道:“那倒是不用,你们房令早就应了我的事,她自己谢过了,我虽年长你们几岁,却也正是好年纪,咱们只管平辈相交,不要说什么恩情不恩情!” 白绥一下子便来了精神,“在下渔阳人士,白绥。贺东家真敞亮,不愧是做东家的人!” 谢无端也拱了拱手,“常山谢氏,谢无端。” 贺九见此亦拱手行礼,朗声道:“河东人士,贺九。” “你们三个怎么还把我别出去了?”窦少君眨了眨眼,也一本正经地行起了礼, “清河窦少君,见过诸位。” 早与他相熟的白绥和谢无端自然见怪不怪,敷衍地回了一礼,结果窦少君也不知在想什么,抬手就又回了一礼…… 贺九:“……” 这小郎君生得白玉一般,可这…… 莫不是颅内有疾吧? “贺东家,你笑了?”窦少君还弯腰行着礼呢,抬眸看向贺九,眸中星光点点,发尾的小铃铛落在他的耳畔,似是为他戴上了耳环。 贺九一愣,不解道,“凡是见过我的人,都说我天生一副笑模样,我笑一下,有什么稀奇?” “那自然也是有所不同的……” …… 夜幕降临,收完尾的白绥揉了揉僵硬脖颈,起身却见对面的谢无端正神游天外…… “谢三儿?”白绥打了个哈欠,“想啥呢你?房令交代的事都忙完了?!明天早上要读给房令听的……” 谢无端摇了摇头,抬眼看向白绥,“我总觉得贺东家那个妹子,我在那儿见过……” 白绥翻了个白眼,“喂喂喂……三儿,你可马上就要成亲了,可别生了什么歪心思!!” 谢无端一时无言,“白七,你胡说什么呢?!我对我家娘子忠贞无二啊!!!” 白绥撇了撇嘴,“那你还说……看着人家齐女郎似曾相识……” “不是这个意思!”谢无端拿起一本折子,摆了摆手,“去去去,我要开始做事了……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第159章 杀人放火 第159章杀人放火 “房令,江阳翁主来了。” 听着白绥的话,窦漪房茫然抬头,“她自己?” 白绥摇头,“不是,还有吕司寇,不过吕司寇没进武都城,直往狄道去了。” “那快请进来,”窦漪房行动不便,便只起身相候,不一会儿,便听见帐外传来几声温语。 “房令,可安否?”刘姒快步走到窦漪房身前扶住她,虽早知她失明,可今日见她双目无神,却也难免心下悲痛, “房令,你这眼睛,鸣雌侯与月侯怎么说?” 窦漪房拍了拍刘姒的手,轻声笑道,“会好的,其实这些时日我已经能模模糊糊看见些东西了,翁主别担心。” “那就好,”刘姒犹豫了片刻,道:“房令还不知道吧,萧天官儿早产,喜得掌珠。” “什么?!”窦漪房倏然抬头,“无忌还好吗?!” 刘姒忙声回道:“多亏月侯回去的及时,房令放心,萧天官儿无碍,只是此次到底伤了身子,日后不宜再孕了……” 窦漪房久久无言,直到刘姒重又问起话,她才回了神。 “房令,我过来是想看看哪里能帮得上忙?” “武都城中有许多孤儿,”窦漪房收敛好心绪,温声道,“翁主可以过去看看。” “不知陛下……”刘姒微微垂眸,“宝儿本要一起来的,但琅琊王病重,她为宗正走不开,所以我就自己过来了……” 窦漪房微微一愣,随后轻声问道:“翁主愿不愿意去狄道城?” 刘姒骤然抬头,连声道:“自然愿意,我本想与吕司寇一同去的,但她不愿带我去前线,我也害怕自己耽误了事……” “不会,”窦漪房轻轻摇头,“殿下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陛下说过,您的箭术学的很好。” 刘姒忙不迭地点头,“房令,我骑马也不错,这一路从长安到武都,吕司寇也说她没想到我能跟上她。” 窦漪房敲了敲桌案,帐外的白绥推门而进,对着刘姒微微颔首,“房令,有何交代?” 窦漪房转头看向刘姒,虽然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但也比前些时日好多了, “前几日不是说各地送来武都的粟米冗余颇多嘛,你收拾好,再备些伤寒退热常用的药,交予翁主,送去狄道城吧。” “诺。” —— 狄道城·清晨。 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为这座苍老的城池添上了一抹异色。 城内,赵府,炭火烧得不算旺。 围坐的几人却也不觉冷。 一份牛皮制成的陇西舆图在几人手上来回穿越,墨迹被蹭得已经有些模糊了。 刘姁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我还是主张主动出击!” 她左边坐着吕采薇,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身后挂着长鞭,腰侧悬着一柄细长的剑。 她正低头看着舆图,指尖点在狄道以西一片空白处,眉头微蹙, “绣衣使已探明,这一带,”吕采薇指尖在图上画了个圈,“有匈奴小部落七八处,大者不过百余帐,小者二三十帐。皆附左谷蠡王,平日为乌师屠牧马、探路、供粮。可除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杀人放火(第2/2页) “像平日袭扰狄道的那种游骑,就是从这些部落来的吧?”刘姁问道。 “多半是其中某部的青壮。”一旁的赵稷接话,“白日放牧,入夜为骑。乌师屠不费一兵一卒,便叫狄道日夜不宁。” 刘姁放下碗,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空白。片刻,她抬眼看吕采薇。 “采薇,你带绣衣使,今夜出城,往西。” 吕采薇抬头,眼中精光一闪:“陛下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刘姁拿过舆图,看着舆图上的红标,冷声道, “这些部落,一个不留。粮、马、羊,能带的带回来,带不走的烧了。青壮,杀。” 赵稷一怔:“陛下,若乌师屠愤而南下……” “他若能为这几处小部落南下……”刘姁淡淡道, “那我可就高兴了,毕竟一个冲动行事的敌将可比一个老谋深算的老头儿好多了……” 窦玄坐在案角,眯眼看着刘姁手指所指的地方,他默默地抬起头,看向刘姁。 “陛下,末将有一请。” “说。” “这两处部落都是末将的‘旧识’,臣愿为先锋!” 众人齐齐看向他,便见他目光沉沉,咬牙道,“这里头的铁弗白个两部,当年可没少欺负我们休屠部,”他别过头,指着左耳后的刀疤, “这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们都别跟我抢!” 吕采薇耸了耸肩,“我无所谓。” “好,这两部交给你。”刘姁闻言点头,“窦玄,你与剧孟一路。剧孟——” 剧孟真抱着剑昏昏欲睡,听见在叫他,猛地一个激灵,“末将在!” “盯好哨之后,剧孟你就带几个好手,先摸进去。把他们的马圈弄开,让他们先乱。”刘姁道,“窦玄随后压上,不可叫消息传出去!” “诺!”报仇雪恨就在眼前,窦玄比当初在河套打匈奴的时候兴奋多了! “我与采薇各领一队,咱们同时动手,速战速决!” “诺!”剧孟看了一眼窦玄,其实他也想独领一队…… “赵稷,你直奔洮河口,锁住西行关口,一定要快,一个活口也别放过去!” “诺!”赵稷拍了拍胸脯,第一次主动跑出去打匈奴,他兴奋极了! “师傅,唯有你驻守狄道,我才放心。” “你放心去!”樊哙拍了拍刘姁的肩膀。 当夜。 狄道城西门,四百精骑鱼贯而出,马蹄裹布,踏雪无声。 刘姁胯下的黑豆也憋得厉害,一出城门,便狂奔了起来。 今夜她没带双锤…… 一是不愿黑豆劳累。 二是吕采薇带来了一个好东西——一把长戟,长一丈二尺,重一百二十斤,戟身玄铁铸就,寒光凛冽,戟尖如霜,月牙刃开,一挥之下,风雷俱动,万军辟易。 (最后一章一直在审核中……) 第160章 奖励 第160章奖励 暗五策马靠上来,低声道:“陛下,前面就是第一处,约四十帐。” 刘姁侧耳。 风从西北而来,带着羊膻味和烟火气。 “打头的呢?” “已经进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亮起一簇火光,紧接着是第二簇、第三簇。 马圈的方向传来马匹惊嘶,然后是人的喊叫声。 刘姁嘴角一扯。 一夹马腹,黑马低嘶一声,蹿了出去。 “杀。” 将近一百骑如一道黑潮,从雪原上掠过。 匈奴人从帐中冲出来的时候,半数还没摸到刀,就被踏营的骑兵挑了。 刘姁冲进帐群的时,一个匈奴汉子正拎着刀从帐门扑出来。 她的身体压在马上,长戟在她身上翻飞,如幻影般翻转,她急速猛冲,左手一压马鬃,右手长戟横送——戟尖没入那人胸口,月牙刃顺势一绞,抽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 黑豆嘶鸣一声,冲过帐门,刘姁侧身挂在马侧,躲过从帐后劈来的一刀,紧接着她腰腹一拧,整个人弹回马背,长戟在头顶转了个半圆,月牙刃扫过那偷袭者的脖颈——一颗头颅飞出去,砸在雪地上,滚了两滚。 “陛下,东面二十步,弓手,”暗五的声音急切却不慌乱。 刘姁耳尖一动,右脚磕了磕马腹。 黑豆心领神会,斜刺里冲出去,刘姁的戟已经先一步到了——长杆一抖,戟尖挑开帐帘,里头两个弓手还没来得及搭箭,月牙刃已经横着切过来,两道脖颈喷出两道血注,染红了刘姁的眼。 “噌——”破空声传来。 刘姁本能地一偏头,一柄弯刀从她耳侧擦过去。他反手一刺,那偷袭者就被钉在了帐柱上。 勒马出营,长戟在她手里不像兵器,像一条活过来的铁龙。 一丈二尺的长度让她在马上占尽了便宜——匈奴人的弯刀够不着她,她的戟却能轻轻松松够到他们。每一下都是致命的地方:咽喉、心口、面门。 一个匈奴百夫长模样的壮汉策马迎上来,手里一柄长刀劈得虎虎生风。 刘姁半分不闪,硬冲而上,长刀的攻势被黑豆的马头一撞便去了大半,刘姁的长戟却顺着对方的刀杆滑过去,月牙刃卡住刀柄一别——“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断了,刀飞出去,刘姁的戟尖顺势送进他的肋下。 “嘭——”壮汉落马,刘姁看都没看。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 吕采薇的长鞭破空声响彻雪原,配合细剑近身刺杀,干净利落。 剧孟先放马,再放火,一把重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窦玄杀得最凶,车轮放平,都去死吧!!! 刘姁一路往西,黑豆蹄下踏过的雪已经全成了泥和血。 她的长戟上挂了一层血冰,每次挥出去,戟上的冰碎裂飞溅,在火光里像撒出去的红琉璃。 最后一处部落已经得了风声,青壮们仓皇北逃,却在洮河口与赵稷狭路相逢。 “诸君,狄道城,你们不能再来了……” 刘姁含笑的声音像鬼一样追了上来。 暗五转头看向刘姁,火光映着她的脸,那脸上溅着几点血,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她伸手拔戟,“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数百精骑重新在雪原上列阵。 身后是烧了大半夜的焦土,身前是狄道城的方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奖励(第2/2页) 扫荡七十里,夜屠三百帐。 狄道城外,再无腥膻。 狄道城·卯时。 天光从东边漫上来,先是一线鱼肚白,再是一层薄金,最后铺成一片惨淡的晴。 刘姁立在城楼上,将目光投向了樊哙。 “师傅。” “嗯。” “即刻调兵。若左谷蠡王有异动,立刻抽汉中、陇西两地的兵马来援。” 樊哙点了点头:“要多少?” “汉中抽五千,陇西抽五千。要快。” “知道了。” “说实话,我真想和乌师屠过两招……”刘姁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樊哙望着天边,“我觉得他不会来。” “要不改天我自己去令居城看看吧……” 刘姁说完便走,徒留樊哙在原地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又一黑。 刘姁穿过城门洞,走过积雪未消的街道,脚下的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作响。 她径直进了城东那处临时辟出的府衙。院门推开,残雪堆在墙角,一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院中。 她大步穿过前堂,绕过照壁,刚踏进内院的门—— 脚步顿住了。 刘姒站在廊下,依旧着藕荷色深衣,一头茂密青丝几近逶地,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垮垮的拢在左侧,眉眼温润,体态柔和。 她就那样言笑晏晏地看着刘姁,这满院的残雪、这满城的血气、这杀了一夜的人,都在她眼前得到了安息。 刘姁站在原地不动。 刘姒娉婷上前,步子很轻,一步一步…… 她身上有一种极淡的香,像是深衣的熏香,又像是她本身的味道,干净、温软,和昨夜她闻了一整夜的羊膻、烟火、血腥截然不同。 走到刘姁面前,站定。 “陛下,我很想你……”她的声音似雀儿,偏又黏黏糊糊地拖着尾音,叫人听着,就想把手放在她那截莹润白皙的脖颈上。 刘姁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上的硬茧蹭在刘姒细白的皮肤上,粗粝而烫。 她俯身,似猛虎嗅花般凑近刘姒的颈侧,鼻息从她的耳后,到颈窝,到肩头,像一头刚猎食回来的兽,在确认自己的领地。 她身上那股杀性还没有褪尽。不像往日温和,不像平日那个笑着喊她“阿姒”的陛下。 她舌尖抵住牙根,呼吸又沉又热,扑在刘姒耳侧。 “阿姒,”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歇的沙哑,“你今日会后悔出现在这里的。” 刘姒偏了偏头,拉起刘姁的手,把脸贴进刘姁的掌心,杏眼里的水光晃了晃, “可是,阿姒是故意在这儿等陛下的……”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刘姁脸上那几点干涸的血痂,像在擦一件珍宝,“我想你了,陛下……” 刘姁的双眸中依旧没什么情意,她只是木然地盯着刘姒的唇。 刘姒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攥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上,覆上去,剥落,踮起脚尖,温软的唇落在刘姁冰凉的脖颈,皮肉之下,是她滚烫的血。 “陛下……” 屋内的书案上,笔墨纸砚被人粗暴的扫落在地,一支清荷被层层剥开,压抑的,欢愉的,疯狂的…… 院中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第161章 放屁 第161章放屁 刘姁在狄道城等了十日,李伯考和田叔的人马都到了,乌师屠没来…… 本着山不就我,我自去就山的做人原则,大汉天子打算去令居城浪一圈。 不过在此之前嘛…… 武都城。 “漪房!!!”刘姁翻身下马,一步越过五个台阶,几乎是一头撞进了窦漪房怀里。双臂一收,直接把她从地面上拔了起来。 窦漪房还没来得及惊呼,视野就随着刘姁的脚步旋了半圈——风、雪、刘姁全部糊成了一片。 “陛下……” 将人duang的一声放下,刘姁俯身仰面去看窦漪房,“窦玄说姐姐的眼睛好多了,真的吗?!” 窦漪房的眉头缓缓松开,抬手理了理刘姁的衣领,“现在除了晚间看不太清楚之外,一切都好,许师日日问药,陛下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刘姁拉着窦漪房进屋,转头四望,心下大安,“武都遭灾,却未生大疫,城中秩序井然,武都城上下都当重赏。” “那我明日与留侯商议,给陛下拟个折子,”窦漪房总是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刘姁听着她的声音,不知怎的,就觉心神具安。 冬日的暖阳从窗棂斜着洒了进来,刘姁站在书案前,提笔,落下的却是“萧周”二字。 “陛下,这是……”话音未落,窦漪房心中便有了答案。 “采薇说的时候都吓着我了,”刘姁停笔,声音微微发闷,“我离京之时,心里是算过的,无论如何都能回去陪着无忌生产,却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叹了口气,她举起手中的字,轻声笑问, “我其实想了好多名字,可思来想去却总不如这个,萧周,让孩子的名儿随了周亚夫的姓,我也不算欺负他,周还有圆满之意,愿她一生周全,无病无灾。” 窦漪房接过那幅字,吹干墨迹,眼底笑意愈浓,“无忌一定喜欢。” 刘姁闻言,再次提笔,又落“解厄君”三字。 “贺九救漪房于危难,于我亦为恩也,当以上宾待之。” “陛下……”窦漪房一时只觉喉口微微发紧,哽咽着道,“那我就替贺九谢过陛下了。” “听阿姒说,那位贺东家天性豁达,走南闯北,见识十分不凡,”刘姁笑着, “我明日就又要走了,待会儿要去与先生和许师说说话,实在脱不得身见她,漪房姐姐帮我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去令居城走一趟镖。” “令居城?”窦漪房的声音变了调,“陛下要去令居城?!!” 刘姁摸了摸鼻头,这…… 这么好猜吗? “不是我要去,”打马虎眼的话刘姁张口就来,“我让窦玄去,贺东家跟着他就行,做做生意嘛……” “陛下万万不可!!”刘姁的话,窦漪房连个音儿都不信, “今狄道之危已解。陛下登基之时曾言,大汉最要紧者,莫过于韬光养晦。汉胡终有一战,如今正是养兵蓄锐之时,陛下岂可食言而肥,自陷险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放屁(第2/2页) 刘姁搓了搓脸,“漪房,你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会去匈奴的地界儿?!” 窦漪房:“盯……” 刘姁急得直拍桌,“我现在是大汉天子!又不是从前了,上有天后,下有阿喜,我怎么可能拿自己冒险?!” “漪房姐,我真只是想让贺九跟窦玄走一趟。我让窦玄持国书去,按理说这事韩寄最顺手,可他这会儿不知在西南哪个山坳里跟百越诸部干仗呢。我想贺九行镖数年,走南闯北,到时候窦玄在明,她在暗,咱们也能多探探河西之地的底细啊!” “陛下此话当真?”窦漪房还是不太信。 “若有虚言,就叫天打五雷轰……”刘姁被捂住了嘴,她在心里头疯狂大喊, “轰匈奴人去!!!” “陛下!”窦漪房眉头紧蹙,“万不可出此戏言!” “好姐姐,”刘姁眨了眨眼,“这下你总该信我了吧?” “信了信了……” —— “呦吼————” 狄道城外,刘姁一马绝尘。 还没怎么对齐颗粒度的窦玄与贺九对视一眼,默默地转过头,呆愣在了原地。 “两位,”一派闲适的吕采薇开了口,“你们忙自己的事就好,到了令居城,看见我与陛下,要当做没见过哦。” 吕采薇身骑一匹乌亮骏马,指尖轻撩皮毛兜帽,一头乌发编成长辫,松石银饰衬得她眉眼明艳锋利,此时含笑点头,活像一只成了精的红狐狸。 贺九今年二十六岁,她以前一直错误的认为,她喜欢男人…… 眼前的吕采薇一身镶毛戎装衬得她粗粝飒爽,不见半分闺阁柔态,眉目间野气纵横,漫不经心的轻挑眉梢,又涌出了几分痞劲。 “解厄君,”吕采薇轻笑,“咱们令居城见哦。” “驾——” 贺九捂了捂自己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正欲开口,一旁的窦玄就熟练地颂出了一串似经咒般的东西, “吕司寇的夫郎叫韩寄,韩寄曾经因为吕司寇与人多说了两句话就拔剑自刎差点得了解脱,据我所知,仰慕吕司寇的男人女人可以从长安城排到燕京城,可从始至终吕司寇身边也就留了个韩寄,他们两个情比天高意比海深,是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 贺九:“……” “解厄君,”窦玄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满含歉意道:“不要喜欢吕司寇哦,不然会死的很惨的。” “哦,”贺九轻轻挑眉,“窦将军误会了,美人我都喜欢。” “啧啧啧……”窦玄轻轻摇头,“那你真该跟着陛下干,陛下身边的美人那是一茬接着一茬的就没断过……” 贺九摸了摸自己近来享尽了福的双眼,连连点头,“多谢窦将军,我会考虑的……” 窦玄拍了拍胸膛,“解厄君于我乃恩人也,不必客气,长安城中美人如云,美酒成河,定会叫君流连忘返!” 第162章 夫妻 第162章夫妻 令居城。 刘姁勒住马缰的时候,鼻尖先于眼睛捕捉到了这座城的气息。 风裹着干草、皮革、羊膻和一种她说不清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座完完全全属于匈奴人的城池,只在秦朝时汉人曾经短暂地占据过这里。 她翻身下马,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腰间束着革带,头发散着,编了几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耳侧,粗糙的脸庞上是浓重的苦相,原本清隽的模样半分不见。 她的骨架本就挺拔,此时穿着胡袍,确像个寡言少语的匈奴骑手。 吕采薇轻轻伏在她的背上,裹着一件厚重的毡毯,只露出一双眼睛,拨开发巾,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皮半阖着,露出眼白。 乍一看,就是个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匈奴妇人。 “乌朵,”刘姁开口,流畅的匈奴话不带半分滞涩的流出,带着河西一带的口音,“我们到令居城了,我一定找到巫医治好你!” 吕采薇在她背上轻轻咳了两声,那咳声又干又哑,像是从肺腑深处刮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刘姁肩窝里埋了埋,手指攥紧了刘姁的衣领。 来来往往路过的人见了,只当是一对可怜的夫妻来令居城里治病,但想到自家巫医的医术…… 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啊。 又一对相爱的夫妻要生死相隔了…… 走过冻硬的土路,映入眼帘的都是低矮的土屋和挂在檐角的羊肉和牛皮。 有孩子在巷口追逐玩闹,发出了一串细碎的笑声。 然后有妇人喊着笑骂,又有亲邻上前相劝…… 这里,除了破点,其实与大汉的城池并无不同,人,亦是如此。 刘姁笑了笑,以后把这里打下来,不用担心不习惯了!!! “站住。” 突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又粗又沉,带着匈奴话里特有的喉音。 刘姁停步,偏过头看见一个匈奴汉子从巷口走出来,身形壮硕,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靴子踩在冰碴上嘎吱作响。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吕采薇身上停了停。 “你们不是令居城里人,哪来的?” “我们是呼邪部的,”刘姁用匈奴话答,“背上是我婆娘,病了。入冬就没好过,听说令居有巫医,来求药的。” 那汉子皱了皱眉,走近两步,刘姁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和马奶子的酸味。 他低头看了看吕采薇,吕采薇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甚至沁出一点血色。 刘姁听见她咳嗽,忙将她放下来,搂在怀里看她,伸手替她擦去唇角的血,嘴里不住的问她,动作又笨又急,像个粗手笨脚的匈奴男人。 “她这是什么病?”那匈奴人又问道。 “不知道,”刘姁摇头,“烧了两个月,人瘦得只剩骨头了。部落里的萨满治不了,说令居城有汉人巫医,叫我带她来。” 那汉子撇了撇嘴,目光从吕采薇蜡黄的脸上移开。他似乎信了大半,摆了摆手: “往前走到头,往左拐,巷子最里头那家。老巫医姓郭,汉人,价钱不便宜。” “多谢。” 刘姁重新背起吕采薇继续往前走。 等那汉子的脚步声远了,吕采薇才在她耳边极轻地吐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好了。” 刘姁没有接话。 她嗅了嗅,忽然道:“铁匠铺。” “什么?” “这里有铁匠铺,”刘姁侧了侧脸,“匈奴人还有铁匠铺了啊……” 吕采薇伏在她背上,顺着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巷子深处腾着一缕青灰色的烟,火光在窗洞里头一明一暗。 “陛下这鼻子,”吕采薇低笑了一声,气音扑在刘姁耳后,“五感通灵,莫不是以后真要如鸣雌侯所说,成仙去不成?” “朕可舍不下这红尘繁华,”刘姁笑了笑。 她背着吕采薇拐进左侧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矮门,门楣上挂着一串干瘪的草药,风一吹,簌簌地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夫妻(第2/2页) 她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内沉寂了片刻,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须发花白,是个汉人老者。 “看病?” “看病。”刘姁侧过身,让他看见背上的吕采薇,“我婆娘,烧了两个月。听说您这儿能治。” 老巫医看了看吕采薇的脸,又看了看刘姁,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进来吧。” 刘姁背着吕采薇跨过门槛。 院中有一棵枯树,树下晒着一排草药,气味浓烈。 她将吕采薇放在院中的石凳上,吕采薇顺势歪了歪,靠在了她肩上。 —— 左谷蠡王府。 议事堂里烧着两个大火盆,炭是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也没有,堂中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面墙上挂着兽皮、弯刀、弓矢,还有几张绘着行军路线的羊皮图。 正中一张矮案,案上摆着一封拆开的汉式帛书,墨迹是新干的。 乌师屠坐在案后,他的身形比一般匈奴将领瘦削,肩背却极宽。一件深褐色的皮袍,领口敞着,露出一道旧疤,从左肩斜到锁骨。 他的脸生得不算凶,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而紧抿,下颌蓄着一层短须,修剪得极整齐。 此时他正盯着案上那封帛书,眉头压得很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沿。 “我又不是单于。”他开口,“汉人向我献国书,居心叵测。” 对面,他的妻子中行云正跪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根铜签,拨弄着炭火。 她着一身汉人的浅青色深衣,领口却绣着匈奴的鹿纹,头发松松地绾着,只一根木簪别住。 她的脸型偏长,额头饱满,鼻梁极高,一举一动都格外赏心悦目。 听见乌师屠的话,她将铜签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庭里,稽粥与邶支闹出的事还少吗?”她的声音轻缓, “骨都老了,青哥又一心自立。咱们这一支,本就是最强的。无论有没有今日这封国书,王庭里对咱们的疑心都不会少。” 乌师屠沉默了一息。 他伸手将案上那封帛书拿起来,又放下,帛书上写着“汉大皇帝问匈奴左谷蠡王无恙”。 明晃晃的离间计。 “邶支虽与单于是一母所生,”他缓缓道,“可到底不是老单于的血脉。他若上位,只会叫王庭更加不稳。” 中行云慢慢起身,光裸着双脚走到案边,在乌师屠身侧跪坐下来。 她的动作很轻,深衣的衣角扫过毡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将手放进乌师屠的手心,温声道, “稽粥并非无能,”她垂下眼,指尖在那封国书的封面上轻轻划过, “只是那刘姁……像是生来克制他一般。每次与她对上,都能叫稽粥大败而归。” 乌师屠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笑出来的笑,“王庭里投奔咱们的也不少,都是些蛇鼠两端的虫豸。” 中行云叹了口气,她将头贴进乌师屠的心口,看向火盆,炭火映在她脸上,为她渡上了一层昏黄的柔光。 “现在无论谁上位,都不能服众,”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了一点疲意,“短短十年,胡汉此消彼长。若是在从前,哪里会有汉骑敢越过狄道,只扑洮河口……” 乌师屠沉默良久,“夫人,”他忽然道,“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中行云缓缓闭眼, “天机已失。”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要么放手一搏——” 她顿了一下。 “要么让出河西,你我北上王庭去夺那单于之位。韬光养晦,再待天时。” 乌师屠看着她,瞳孔微动。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终于扯出来了,却比不笑更叫人难受。 “对不起,夫人……” 中行云贴着他的颈窝,柔和的语气并无半分责怪,只道: “我从来都知道你会怎么选。” 第163章 各有各的法子 第163章各有各的法子 令居城·乌师屠府邸 窦玄以汉使身份正式登门,乌师屠接见了他。 两人对坐而谈。 乌师屠的指节粗砺,轻轻敲击小案,双眸紧盯窦玄,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阿勒,休屠部真的要做胡人的叛徒吗?” 窦玄未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案角那套茶具上,那是胡人烧不出的细腻青釉。 他抬手,提壶,注水,温杯,投茶,每一动都行云流水,像在汉地某个雅致茶室里做过千百回。 茶汤注入盏中,清冽得发亮,被他轻轻搁在乌师屠面前,与原先那碗咸奶茶并排放着,一碗浑黄,一碗澄澈。 “休屠出自河西,”他终于开口,“也曾辉煌一时,却被诸部联手吞并,剩下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逃至河西,仰胡汉两族鼻息求存多年。”他端起清茶,抿了一口,喉结微动, “今天下一统之势已现,休屠自然要择一方而求存。” 茶盏搁回案上,一声脆响。 “我……认为汉人比胡人长久。”窦玄低头看了看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唇角勾了一下, “也更喜欢这个。” 乌师屠端起身前那碗咸奶茶,仰头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案面,震得茶具一跳。 他掀了掀眼皮,嘴角的嘲讽像刀锋出鞘: “胡人才要了几条休屠的命?彼时中原秦人当家,他们攻入河西,首当其冲就是休屠部——汉人杀了多少休屠儿郎?” 窦玄并不生怒,他眉宇间那股野气轻轻一动,似风卷草浪, “对啊。”他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诚恳,“当日休屠部守在洮河口,全族的儿郎都拼尽了,大王啊,为何无人来援?” 他往前倾了倾身,双目直视乌师屠。 “汉人走后,怎么又都来了?” 沉默炸开。 两人隔案对望。 乌师屠年近四十,半生戎马养出的杀气在眉骨下压着,像弦上待发的箭。 窦玄弱冠之年,胡人的野性与汉人的温润在他身上奇异地揉在一起,敛时如渊,发时如箭。 空气里茶香与奶腥交缠,谁也没说话,静得能听见窗外令居城的风声。 “二十年前,曾经有大巫预言,我会死在胡人手里,阿勒,会是你吗?” 乌师屠低沉的嗓音擦过耳畔,不待窦玄回答,他却又道: “若我现在割了你的脑袋,送到汉人皇帝的案头——你口中更长久的汉人,能如何?” 闻言,窦玄忽而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开,笃定中带着轻狂, “我主重义,若我今日效死,那休屠部……”他轻轻一顿,“就无需殚精竭虑以求存了。且待来日,必有人亲自来取你性命,慰我亡魂。” 乌师屠的瞳孔微沉,他盯着窦玄,如鹰隼凌空, “你到底来干什么?” 窦玄的笑意更深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乌师屠的书房——墙上挂着弯刀和角弓,案头堆着羊皮卷和铜印,角落里还搁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马奶酒。 “啧啧啧……” 他轻啧几声,那模样要多讨打有多讨打。 “大王您终于问到事儿上了。”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各有各的法子(第2/2页) “我这次来,带了一支商队。大王也别说我不心疼咱们胡人,商队里的东西,可都是我一一把过关的,都捡令居城的阿妈阿爸们的心头好带来的,而且……很便宜……” 乌师屠眯起眼。好似在打量窦玄话里的好坏。 良久。他冷哼了一声: “带上你的东西,给我滚!” 窦玄闻言一笑,起身掸了掸衣摆。 “我滚倒是可以。”他走到门口,回头,逆着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东西怕是带不回去了……” —— 令居城·大街 贺九一身利落的匈奴女儿装扮——窄袖短袄,腰束革带,靴筒里还别着一把短刀。 她昂首站在大街上,叉着腰,扯着嗓子叫卖。 她面前铺开一溜货摊:精美的布匹码得齐齐整整,瓷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茶叶压成砖块垒成小山,饴糖琥珀色地堆在粗纸上,精盐白得晃眼。 匈奴人蜂拥而至,把她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贺九嫌站得不够高,一抬腿跳上个木箱,满口匈奴话滚瓜烂熟: “我们是乌师屠大人特许来此买卖的商队!都是从中原来的好东西!阿爸把妈们,今年洮河口那边打了仗,好多东西都过不来——我这些东西卖完可就没有了!” 底下有人扯着嗓子骂:“怎么这么贵!!” 贺九当即瞪回去,叉腰的架势像要跟人干架: “哪里贵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 “本来就很贵……”底下有人嘀咕。 贺九一听这话,眉毛当场拧成两把弯刀,一脚踩在木箱沿上,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朝摊子上那堆茶砖一指,嗓门拔得比草原上的鹰哨还高: “你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我们跑一趟中原容易吗?洮河口那边人脑子都打成狗脑子了!我的布匹又不是那种随便拿羊毛搓一搓就织出来的,茶砖也不是草原上能长出来的东西。我翻过卑尔山,穿过戈壁,跟汉人边关的商贾磨了多少嘴皮子,才换回来这些东西。你嫌贵你有时候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了,羊群放没放好,马养没养肥,皮子鞣没鞣够?!” 人群被她喊得一愣一愣的,看向贺九的眼神充满茫然。 我们…… 这么过分吗? 底下忙活的伙计赶紧挤过来打圆场,赔着笑脸: “各位各位,我们老大脾气不好,您别听她的——您要这个茶壶是吧?银子不够没问题,也可以用皮子来换!” “风干的牛羊肉也可以的!都可以换!” “青稞?” “青稞也行……” 小伙计人乖嘴甜,发尾的小铃铛也跟着他来回跑动,不一会儿就又把场子串得热络了起来。 人声鼎沸里,一个匈奴男子扶着个面色蜡黄的女子,艰难地往人群外挤。 那女子咳得厉害,每咳一声,肩胛骨就在单薄的衣料下耸动一下。 男人一边护着她不被挤倒,一边踮着脚朝货摊张望,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贺九的吆喝声顿了顿,她的目光掠过那对夫妻,一个白眼祭出,她别开脸,继续扯着嗓子喊: “卖完可就没有了!!!” 第164章 乌师中行 第164章乌师中行 夜幕落下。 两道黑影贴着屋脊飞窜,她们在城中绕了大半个时辰都没被人发现。 最终停在了城西一座废宅的断墙后。 两人没有言语。 稍矮的那个抬手指了指西面城墙,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右边那个颔首,食指朝乌师屠府邸的方向一划。 两道身影随即分开,一个掠向西墙,一个没入深巷。 越墙的那个直奔河湟,那里最少驻扎着七万匈奴精兵。 乌师屠府邸里,黑衣人如水入深潭,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视线在黑暗中扫过一圈,足下一点,直奔书房。 书房门上的守卫并不少,黑衣人躺在屋脊上,听着下首传来换更声,她溜下屋顶,从窗口飘了进去。 书案上木轨摩擦的声音被压成一丝游丝,几枚印章、一块族徽映入眼帘。 黑衣人取出怀中的腊拓,一一拓下,蜡块按实,指腹抹平,印章放回原处。 书案上还有几卷羊皮,她展开一一看过,那是乌师屠与各部头领的往来书信。 字迹粗犷,措辞直白,但其中一卷提到一处粮草囤积地——令居城北六十里。 她起身走向书架,摸索出了一只铁匣,匣子还上了锁,她用匕首尖轻轻拨开——匣中是一张牛皮地图,标注着河湟一带的驻牧分布与哨位。 这些东西怎么能乱放呢? 黑衣人绷着唇角默默吐槽。 屋外传来脚步声,她闪身贴到书架阴影里,屏息。 门被猛地拍开,一道粗浑的声音响起,“你们退下,告诉夫人,我今晚在书房睡。” 乌师屠撞门而进。 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扯着领口,皮裘大氅从肩上滑落下去,拖在地上也不管。 走到书架前,他忽然失了力气,背脊顺着木框滑坐下去,后脑磕出一声闷响。 他举起酒壶灌了一口,又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落进了半敞的衣襟。 他仰头靠在书架横档上,眼睛半阖,望着房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恰好切在他眉骨上,把那双眼里的失意照得清清楚楚。 约摸过了一刻钟,已经空了酒壶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桌脚,旋了半圈才停住。 就在壶停住的那一瞬,一道松香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约莫三十岁,一根金簪整洁的绾着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白衣贴身,外面披着一件大红色披风。 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身后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到乌师屠脚边。 她迈过门槛,莲步轻移,腰肢在白衣下摆出了一道不动声色的弧线。 灯笼提在身侧,光从下往上照,照得她下颌线利落如刀裁,照得她眉眼间那股英气在暗处浮了出来。 走到乌师屠身前,她弯下腰,灯笼凑近他的脸,烛火映在他醉红的眼睛里,晃了晃。 她似是笑了一声,“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轻轻吹灭了灯笼。 黑暗里,松香的味道骤然浓了。 她摸到乌师屠身旁的位置,披风扫过他的膝头,挨着书架坐下。 还没坐稳,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箍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捞了过去。 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后背撞上他滚烫的胸膛,酒气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夫人,”他的嗓音从她头顶滑过,“地上凉。” 中行云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整个人蜷在他怀中,后背贴着他起伏的胸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乌师中行(第2/2页) 她缓了缓呼吸,纤细白皙的手抬起来,轻拍他的胳膊,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的频率。 “好了,”她的声音柔和,一点一点的消解着乌师屠的烦躁,“王庭驳了你的上奏,这不是早就想到的事嘛。” 乌师屠没有说话,空酒壶在地上被他的脚碰了一下,骨碌碌滚远。 他埋下头,整张脸埋进中行云的颈窝。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嘴唇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气息灼热。 他的手臂收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越等越没有机会。”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中原一日日强盛,我们却连齐心都做不到。再等几年,就算是拉起几十万大军南下,汉人的天子也不会怕了。” 他停了一下,牙齿轻轻碾过她颈侧那一小片皮肤。 中行云微微一颤。 “只有现在……” 中行云仰起头,下巴抵着他的额顶。 她微微叹气,那口气从唇间落下来,刚好落在乌师屠的发旋,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肩,把他整个脑袋抱进怀里。 两人交颈相拥,胸口贴着胸口,两颗心脏隔着皮肉和肋骨,一下一下地撞在一起,热得发烫。 “尽人事,听天命。”中行云开口,“你已无愧于胡人。来日若败,罪不在你,不过一死而已,你我同生同死,没什么好怕的。” 乌师屠的呼吸在她颈窝里顿了一瞬。 然后—— 他偏过头,一口咬住了中行云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隔着白衣和披风,牙齿嵌进衣料,碾住底下那片薄薄的皮肉。 “不够……”乌师屠嘶哑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 中行云闷哼一声,手指攥紧了他后襟的皮革,指甲陷了进去,女子献祭一样向后扬起雪颈,眼角泛起水光。 书架后一道阴影闪过,一道寒风扑入,意乱情迷的两人却没有分毫察觉。 乌师屠的呼吸喷在中行云肩上,粗重得像受伤的兽。 如同狼王舔舐伤口,他细细咀嚼。 中行云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攥着他衣襟的手松开一只,缓缓抬起来,覆在他后脑上,指尖插进他粗硬的发间。 “乌师屠,”她唤他的名字,声音里有疼痛,有纵容,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疼爱,又像是乞求, “我疼……” 乌师屠却依旧不松口,只是松了一点点牙关。 中行云收紧手指,攥住他的头发,微微用力往后扯。 乌师屠这才不得不松开牙齿,仰起脸来看她。月光底下,他眼底醉红一片,嘴角泛着一抹水光。 中行云低头看着他。 她的金簪落地,青丝如瀑般落下,垂在额前,她伸出拇指,抹掉他嘴角那点水光,指腹擦过他的下唇, “乌师屠,妻财子禄寿,世上少有圆满者,万法随心,莫要强求。” 乌师屠盯着她,忽然攥住了她的手,扣进自己掌心里。 “夫人,”他仰着头看她,喉结滚了一下,“我好爱你……” 中行云看着他,唇角慢慢弯起来。她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呼吸更重。 “乌师屠,”她贴着他的唇说,“我爱你……” 衣衫被扯开的声音闷在书房里,披风滑过砖面,金簪滚落在地,夜风呼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只照见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晃了晃,便分不清谁是谁了。 第165章 悠闲东逃 第165章悠闲东逃 天色将明之际,两道身影闪入一座院落。 鸡鸣声响起,窦玄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继续睡。 透过屏风,刚刚摘下面巾的吕采薇翻了个白眼,屈起手指敲击桌案,她边敲边道: “喂喂喂,还睡呢?!” 刚翻过身打算来个雷霆大睡的窦玄掀开了眼皮…… “窦玄。” 吕采薇的声音像是小鬼索命。 一个鲤鱼打挺,窦玄飞快的套好衣服,穿上鞋,他扒拉了两下头发,边往外跑边道: “吕司寇大驾光临,失礼失礼,你……” 他的声音滞住了,堂中主位上,他的主上正在小口饮茶,吕采薇抱臂而立,斜着眼看他,一旁还有个嗑瓜子的贺九,以及大冬天里摇扇子的窦少君…… “微臣参见……” “免礼,”不待窦玄说完话,刘姁就开口打断了他,“该去的地方我和采薇都去过了,贺九往乌师屠府里插了个人,少君拜了个匈奴师傅,你收拾收拾东西,吃完饭咱们撤。” “啊?”窦玄眨了眨眼,“我要不要跟乌师屠告别一声……” “原本是要的,”刘姁放下茶盏看向一旁默默转过头的吕采薇, “只是昨天夜里,采薇探查河湟大营,一高兴点了几个粮草营,还放跑了人家一百来匹马,你要是这会儿去跟乌师屠告别的话,可能就有点不尊重自己的脑袋了。” 窦玄:“……” “嗷”的一声,窦玄扛起旌节,“你们怎么不扇死我啊?!一定要这么知礼识节地等着我醒吗?!!” “玄哥,我们得再闹出点动静再走,”窦少君朗声开口,“陛下让下面的人先走了,咱们得帮忙吸引一下乌师屠的注意力。” 窦玄闻言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皇帝给臣子断后吗?!! 他的视线扫过刘姁、吕采薇、贺九、窦少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到时候房令追责,死的人应该不能是这几个…… 那会是谁呢?!! “陛下,”眼前一黑又一黑,窦玄感觉自己快哭了,“您早点跑吧,我来给您断后。” “说这话,”刘姁接过贺九递过来的瓜子,“不着急,先吃饭吧,”扫了一圈,刘姁摊了摊手, “让我做饭这事儿你们应该做不出来,下头的人都走了,大摇大摆去街上吃饭好像有点不太尊重乌师屠,啧啧啧……你们谁做饭?” 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觑,吕采薇耸了耸肩,“如果你们放心的话,我可以试一试。” 窦玄的脑袋都打成摆子了,不等剩下的两个祖宗开口,他认命地撸起袖子,忙道: “我来我来……”转身,他刚要抬脚,终究没忍住回头,“陛下,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做饭吃吗?” 刘姁不知何时翘起了二郎腿,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道: “以后在外头就叫我老大,放心去做吧,乌师屠……”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刮了刮鼻头道: “他一时半会儿也查不了什么,咱们吃完饭再撤。” 窦玄的手艺不错,不过半个时辰,刘姁就吃上了热乎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悠闲东逃(第2/2页) 她和吕采薇一夜未眠,吃过了饭,在窦玄绝望的眼神中,两个人相拥而眠……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倒是劝一劝啊,”窦玄在屋外来回打转,看着太阳晒美了的贺九和窦少君,他的拳头忽而硬了。 “怕什么,”贺九吸了吸鼻子,“里头那位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事儿都干好几次了,跟着她一定能活着回去。” 窦少君将剥好的瓜子送到贺九面前,他头顶毛茸茸的帽子在阳光下看着软乎的不行,贺九看着看着,就没忍住抬手揉了一把, “小郎君戴这帽子真可爱!” 窦少君被揉得帽子歪到一边,倏地红了脸,手里的扇子差点脱手,说话也结巴了起来, “谢……谢九姐姐……夸……” 窦玄眯眼,抬手摸下巴…… 嗯…… 嗯?!!! 直到日头高悬,一行人才推着平板车到了城门口。 “停!车上推得什么?!”守城的胡兵拦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贺九红着眼睛连忙上前,一把拉住那胡兵,顺手将几颗碎银子塞进人手里,泣声道: “我家阿姐被庸医治死了,我们……我们要回部落去……” 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吵闹的厉害,那胡兵状似随意的在怀里摸了一把,一抬手,沉默地窦玄重新推起了车。 “城门竟然没有禁严?!”出了城,几人走在大道上,窦玄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乌师屠和他媳妇还没醒呢,”坐在板车上的刘姁一边和贺九翻花绳一边道。 “陛……老大,你做了什么?”窦玄伸着脖子,“你把他俩打晕了?!” “我怎么可能会做这么下作的事?”刘姁呲了呲牙,“我就是等他俩完事后,往他们屋里吹了点迷香而已。” 窦玄:“……” “我也是被逼得嘛,”刘姁苦恼道,“我都从乌师屠家里出来,回去打算躺下了,刚要关窗户,就看见西边着了火,没办法……才又折回去补了点迷香。” “那,”窦玄抿了抿干枯的唇角,“我们就这么走回去吗?” “你想什么呢?”一旁的吕采薇接过话头,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画着一副死人模样, “从这里靠两条腿走回去,半道上就死了……” “令居城北六十里,”车上的刘姁悠悠开口,“咱们的马和干粮在那儿等着咱们去取呢……” 夜幕再次降临,几柄寒光亮起,令居城北六十里处,火光漫天。 令居城内,乌师屠捂着沉闷的脑袋起身,便见他的床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萨满跳大神的声音声声入耳。 他闭上眼。 睁开。 萨满的鼓声还在敲,他转头看向依旧沉睡着的中行云,俯身替她盖好被子,才一把掀了自己身上的毡毯坐了起来,满屋人齐刷刷背过身去。 他扯过一旁的衣服往身上套,声音嘶哑:“说吧,发生了什么?” “报——” 屋内的人还未开口,门外就传来了一道仓惶的禀报声, “城北六十里,大火!!” 第166章 难开窍 第166章难开窍 “哕——!” 贺九扶着灶台,差点把苦胆都呕出来。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团微微发焦的汤饼,又抬头看向一旁满脸无辜的窦少君,诚恳得几乎咬牙切齿: “这是你做出来的,还是你拉出来的?!” “啪嗒……” 窦玄正往嘴边送的筷子直直落地。 他身后刘姁和吕采薇对视一眼,默默把碗筷放下,动作整齐得像操练过一般。 “你自己都没尝一尝吗?!” 贺九只想把碗扣到窦少君头上。 可刚出锅的饭太烫手,她指尖被碗沿烙得一缩,到底没舍得拿自己的手撒气。 “这……这么难吃吗?” 窦少君不信,窦少君提起汤勺,窦少君喝汤,窦少君沉默…… 那张俊秀的脸先是僵住,随后一点点皱起来,最后默默把汤勺放回锅里…… “唉……”因崴脚被特许歇一天的窦玄认命挽起衣袖,一瘸一拐上前, “还是我来吧……” “玄哥,要不我再试试?”窦少君越挫越勇。 “出去出去!”贺九擦着嘴角,张开双臂,像母鸡赶崽儿似的把两人往外轰, “早说我来了,你非得逞能。去去去,让个瘸子给我造饭,我做不出这事儿……” 刘姁随手揣了张饼,转身就走。 吕采薇冲几人笑了笑:“不行我生个火、宰只羊还是可以的。” “不用。”贺九大手一挥,指向窦玄,“把这瘸子帮忙拎出去就行。” 厨房里只剩一个一脸菜色的贺九,和一个不知身上哪里痒、扭扭捏捏的窦少君。 “九姐姐,你是世上第一个吃我做的饭的人……” 贺九白眼差点翻到天上:“恐怕也是唯一一个吧!!!” 窦少君重重点头,发尾小铃铛叮铃一响:“我以后一定努力精进厨艺,再做给九姐姐吃。” 贺九:“……” 她懒得接话,手上动作不停。 刷锅、添水、揉面、揪片,刀在案板上哒哒哒地落。 转头瞥见窦少君还杵在旁边,神情奇奇怪怪,她眉一挑: “我记得我也没得罪你啊,咱俩关系不差吧?非得给我吃死?!” 窦少君一脸茫然,反应过来后连忙解释: “自然不差!姐姐是我阿姊的恩人,自然就是我的恩人。我亲近姐姐都来不及,怎么会与姐姐生出龃龉?” “你多大了?”贺九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也乐了,手里揪着面片,噗噗往沸水里丢,心想, “窦玄的话确实不差,这老大身边儿的人就没有不好看的……” “二十一,”窦少君笑得乖巧,发尾的小铃铛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响, “早年家贫,我四五岁时被人劫掠贩卖,辗转至宜阳山中烧炭。后来阿姊和兄长长君费心寻亲数年,终于八岁时归家……” “啊?”贺九切菜的手一顿,刀锋停在葱白上,她回头拍了拍窦少君的肩膀,手上沾的面粉在他肩头印了个白印, “看不出你小时候还遭过这罪。” 她微微摇头,转身重新拿起刀,随口道, “宜阳那地方早些年确实不太平。我第一次入行,就是跟着师傅去宜阳走镖。好家伙,一入宜阳地界儿,就碰到几个明目张胆抢孩子的。我那个暴脾气,冲上去就取了一个脑袋,事后师傅说我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我的工钱翻了一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难开窍(第2/2页) 闻言,窦少君眉眼弯弯,“看来姐姐从小就仗义……” 贺九把切好的葱段拢进锅里,热油滋啦一声爆开: “现在不如刚入行那会儿了。那会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手底下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哪还能像从前一样横冲直撞?” 锅灶上腾起白汽,饭香一点点压过先前的异味。贺九拿勺搅了搅汤,舀起一点尝了尝,眉头终于松开: “对了,你这小时候也是吃过苦的,咋能做出刚才那么一锅……呢?” 窦少君指尖抠着别在腰间的扇骨,一下一下的,他垂下眼: “从前烧炭的时候,看管事的人就是那么做的。后来回家,阿姊阿兄看我似眼珠子一样,再没进过厨房的……” “原来是这样啊。”看人家小郎君蔫蔫的,贺九怀疑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把话头一转,往锅里撒了把盐,盐粒簌簌落进汤里, “你这也不小了,房令咋没给你说个亲啊?” 窦少君张了张嘴,眼尾轻轻压下,“我阿兄都还未成亲呢。这些年他一直跟着吕陵侯天南海北地跑,所以耽搁了。” “那你有没有心仪的女郎君啊?”贺九笑问,勺子在锅沿轻轻一磕。 窦少君沉默。 灶膛里的柴噼啪一响,火光跳上他的侧脸,把他的睫羽照得根根分明。 “哦呦。”贺九虚点了点他,“看来是有的。怎么没跟房令说说,让她给你定个亲啊?你这等得住,人家女郎君不等了咋办?” 窦少君继续沉默。 他腰间的扇骨被他抠得发出极轻的“咔”声,发尾铃铛却纹丝不动。 唇角那点乖巧的笑意缓缓收敛。 “怎么还不说话了?”贺九尝了尝做好的饭,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外边喊道, “老大,饭好了,别嚼那干饼子了!” 转头看向沉默的窦少君,她持续输出:“莫不是不好自己开口?要不我去帮你给房令说说?” 窦少君低垂的眸中闪过一抹幽光,他勾了勾唇角,抬头时,瞳仁里映着炽烈的灶火, “好啊,有劳姐姐了。” “哎呀。”贺九摆了摆手,锅里的汤饼翻着白浪,她拿勺背压了压, “别跟我客气,我最喜欢做媒了!我手底下那几个都是我一手保媒拉纤,现在一个个的日子都过得老红火了……” “快跟姐说说,你看上哪家女郎君了啊?” 窦少君却并不答。 他抬步走到贺九身后。灶火将贺九的衣裳烤的又干又热,锅里的汤饼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汽一层层漫上来。 贺九还没回头,先觉腕上一凉——窦少君的指尖先碰到她的腕骨,随后慢慢收拢, “九姐姐。” 他的气音停了好一会儿,热热地拂过她耳后。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才又开了口,“该灭火了,我闻着焦味儿了……” 贺九低头一看,锅底果然又泛起一点焦黄,来不及细究刚刚窦少君的奇怪,她连忙蹲下,将烧的正旺的柴火埋进了草木灰。 第167章 吾皇万岁 第167章吾皇万岁 被大雪困在氆氇岭的第十天,刘姁抬头望天,啃了一口羊腿,她吸了吸鼻子, “窦玄,你再去问问山下的牧民,咱们商队的盐管够,商路也咱们自己来通,他们能不能帮咱们养些马驹子啊。” 窦玄点了点头,“那种当归的事还问吗?” 刘姁转头,满脸疑惑道:“为什么不问?” 氆氇岭,后称木寨岭,曾以马政独步天下,后又以当归之乡闻名,刘姁都到这儿了,怎么可能会放过…… “又种当归又育马的,牧民就放不了牧了,”窦玄抓了抓脑壳,“那吃喝……他们可能会不太乐意……” 刘姁将手揣进袖子里,“汉人也不放牧啊,也没影响吃喝,这氆氇岭下的老乡,我觉得淳朴的很,还放什么牧啊,给我养好马种好药,我还能亏待他们啊?” 窦玄连连点头,转身进屋穿好牛皮靴,又戴上一个皮帽子,踏着厚厚的雪下了山。 刘姁叹了口气,望着这一重重雪岭,也不知是年关已过还是怎么,她心中十分思念吕雉,连着三四日,她都梦见幼时躺在吕雉怀中玩闹的场景。 “不知阿姊有没有回长安,”听到吕采薇的脚步声,刘姁怅然道, “从前过年再怎么着,也总有阿兄陪在阿母身边,今年可好,若是阿姊没回长安的话,家里竟只有阿母带着疆儿和阿喜过年了。” “我给陛下舞鞭如何?”吕采薇向来不擅长给人宽心,思来想去她摸了摸腰间的长鞭,又道: “少君的扇子也玩的不错……” 鞭梢割开雪幕,带出一声尖利的哨音。 吕采薇手腕一翻,鞭子在半空划了个弧,抽回时卷起地上的浮雪,扬成一片白雾。 紧接着第二鞭、第三鞭,鞭身不再抡圆,而是贴着身侧走,像一条活蛇,忽左忽右地窜,左脚碾过半圈,右腿顺势扫开一片雪,整个人于雪中翻转,鞭子从她身后兜了个满圆,啪地一声脆响,鞭梢在雪地上抽出一道深沟。 刘姁抱着一杯热水,雾霭的白气蒸腾而上,她弯了弯眉眼。 听到动静的贺九和窦少君也出了屋子,便见—— 雪被吕采薇搅得漫天飞舞,落下来的、扬起来的、抽碎的,混在一起,与她的衣衫缠绵,久久不愿落地。 那鞭子在她手里不像兵器,倒像她身上延长的骨鞭,与她神魂合一,灵鞭飞舞,她回身一记反手,鞭子从腋下穿过去,在身后炸开一朵雪浪。 最后一鞭,她攒了力,鞭身从头顶抡圆了劈下来。雪地被抽出一条笔直的线,从她脚前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翻起的雪沫在风中扬起了半人高。 吕采薇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 鞭柄攥在手里,虎口微微发烫,她抬手把鞭子绕回腰间,尾梢往腰带里一别,笑着看向刘姁, “陛下,我舞得如何?” 刘姁举起大拇指,笑道:“朕之采薇君,一鞭既出,天下无双。” “老大老大,”贺九凑起了热闹,“我虽然不会舞鞭,但我会舞剑啊,老大看不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吾皇万岁(第2/2页) “若舞得好,我赏座长安城的宅子给你!” “老大说话算话!!!” “天子之言,岂有假?” “噌——” 剑光如练般直出,银光起落之间,山河失色。 如此又是数日,终得日出雪消,一行人才出了氆氇岭。 马儿踏过雪原,一路南下,至狄道。 刘姁对樊哙道:“师傅,我要在这儿养马,你就帮我守在这儿吧。” 一句话,又一个老头儿守起了边。 “我要把狄道城的城墙修得高高的,然后在这里增加至少五万守军,开春之后,我把李甲调过来,让他在这里再建铁骑兵!” 樊哙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意气冲天的刘姁,他忽而大笑道: “盼为吾主,守土百年!” 南下,至武都。 路边已泛起青色,入城中,读书声声声入耳,新城初具规模。 那场毁天灭地的大地动留下的踪迹已然不多了,夯土墙上新筑的城垛整整齐齐。 街道宽阔,两旁的铺面还带着新木的颜色,有人已经在檐下晾晒药材,有孩童在街头玩闹。 学舍里传来诵书声,童音清亮,一句一顿,那声音从窗格里漫出来,落在街上,方知今城郭初成,民得新生。 “陛下!”窦漪房快步迎来,“不负陛下所托,武都得焕新生。” 窦漪房身后,白绥、谢无端、剧孟,还有许许多多刘姁并不知名姓的人,远处,张良和许负含笑而立,晨光铺陈而下,俯仰之间,焦土重生。 刘姁站在众人面前,微整衣冠,长揖及地, “褚卿社稷之臣,朕谢之。” 一时寂然,随即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朗声一喊,“为汉之臣,得陛下恩遇,崇为生民效死。” 一音即落,群声即起,满城唱喝。 刘姁离开长安城太久了,只在武都停了两日,便有数封奏折书信前来催促她回京。 临行前,她率众臣步至城外仙陵山,俯观天地,见人间云雾缭绕,百物鲜活。 立青碑于山顶,亲书“地维永固”四字于碑上,那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筋骨毕现,气势开张。 掷笔于青山,风拂过她的衣袖,刘姁道: “地动由天,地维由朕。天欲倾之,朕必柱之。” 笔落深山,天地为之一静,风势陡然一转,原本从山下往上灌的乱风,竟自山顶向四下散开,拂过残垣,吹向武都,拂过城中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白幡。 众臣皆拜,“吾皇万岁千秋——” 声未落,天边积了数日的铅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一线天光直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照在那块新立的青碑上。 “地维永固”四字射出金光,然后聚于刘姁一身,于晨雾中散出五彩光晕。 见此景,追随而来的百姓亦不复寂静,阵阵惊呼之后,颂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吾皇万岁!!!” 第168章 血脉传承 第168章血脉传承 长安·宣室殿 刘姁捞起阿喜放在腿上,扯了扯她的脸,“阿喜有没有想阿母啊~” 阿喜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一把抱住刘姁的脖子,“有的有的,阿喜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阿母的画像~” 刘姁心里一软,把脸埋进阿喜软乎乎的小肩窝里,闷声道: “那阿母不在的时候,阿喜都做什么了?” “阿喜跟太傅读书了,”阿喜掰着手指头数,“还跟宝元阿姊学了种花,祖母还教阿喜看奏章了……” “嗯~阿喜这么厉害啊,”刘姁抬起头,捏着她的小鼻子,“还看得懂奏章呀?” 阿喜一本正经地挺了挺胸脯:“祖母说,阿喜将来要做大汉的天子,所以要从小看奏章,知道天下事。” 刘姁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奶膘的小脸,板着脸说出“做大汉的天子”这种话,一时好笑又心疼。 她伸手揉了揉阿喜的脑袋,闭眼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阿喜看出来什么了?” 阿喜歪着头想了想,开始掰指头:“祖母说,冬天冷,百姓会遭雪灾,饿肚子,阿喜觉得……觉得他们好可怜,所以阿喜把东宫里不用的东西都卖给绛侯他们了,然后……然后让阿翁去郭里施粥了!” 刘姁愣了一下,把阿喜搂紧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蹭了蹭, “阿喜说得对,”她捏着阿喜的手,“但阿喜要记得一件事哦,”阿喜抬头看向刘姁,“什么?” “如果有百姓在挨饿,那就是皇帝做的不够好,”刘姁将阿喜的一手小手包在自己手中,“阿母做的就不够好。” “没有!”阿喜挣扎着转过身体,看向刘姁的眼睛,她说,“阿母是世上最好的皇帝!” “噗嗤,”刘姁点了点阿喜的鼻头,温声道:“阿母的话,阿喜以后做了皇帝也一定要记得。” “嗯!!”阿喜重重点头,“阿喜要做一个仁慈的天子!” 刘姁微微颔首,看着活泼聪颖的女儿,只觉心中无限欣慰。 一任霸主之后,确实该有仁君临世。 她弯了弯眉眼,俯身又亲了亲阿喜的脸蛋子,十分有互捧精神的刘某道: “那阿喜一定是世上最好的太子!” “咯咯咯……”阿喜得了夸奖,拍着手直乐,一高兴从刘姁腿上滑下去,跑到案边翻出一卷画轴,踮着脚举过头顶,又跑回来: “阿母你看,这是阿喜画的!” 刘姁展开一看,画上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那个穿着红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应该是锤子,小的那个……趴在大的那个头顶,画的边边上,应该是个太阳…… “阿喜,”刘姁盘了盘阿喜的脑壳壳,“你画的好丑……” 阿喜:“……” 她怀疑自己拿错了,把画转向自己,没错啊…… “阿翁和祖母说阿喜画的很好啊……”阿喜吊着嘴巴看向刘姁,眼睛滴溜一转,将画一收,“哼!他们骗我!!” “对喽~~”刘姁连连点头,“你看,只有阿母才不会骗阿喜!” “嗯!”阿喜指着那画,“我一定会画一幅好看的!!!” 刘姁看着那幅画,抬手把画轴慢慢卷好,放在案上,又把阿喜抱起来, “不过阿母看出来喽,阿喜画的是我们两个,阿母很开心,所以要把到挂在宣室殿里,以后阿喜送给阿母的画,阿母都会好好收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血脉传承(第2/2页) 阿喜搂着她的脖子,忽然凑到她耳边,“木马……”,湿漉漉的触觉落在耳后,刘姁冲阿喜努了努鼻子, “小机灵鬼儿……” 殿外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 刘姁还没抬头,阿喜已经先一步从她腿上蹦了下去,像只小雀儿一样扑向殿门。 “祖母!” 吕雉刚跨进殿门,就被扑上来的阿喜抱住了腿。她今日穿了一身绛色的深衣,鬓间簪了一枚紫玉凤钗,面容端肃,但此刻低头看着腿上的阿喜,眼角那几道细纹都柔和了下来。 “小奴奴以后可不能这么跑了,”吕雉伸手摸了摸阿喜的头,“摔着了怎么办……” “阿喜想祖母了嘛!” 吕雉弯腰,把阿喜抱起来。 她毕竟上了些年纪,抱一个五岁的孩子还是吃力,刘姁忙上前接过去。 “阿母,”刘姁将阿喜抱过来又放下,转头自己贴在了吕雉身上,“灌何怎么说,他到底做不做疆儿和阿喜的武师傅?” “你呀,竟爱为难人,”吕雉一手牵过阿喜,“灌何哪有那功夫,我想过了,就让你身边几道家的那两个郎君来教疆儿,”吕雉一边艰难挪动一边继续道, “他们出身鬼谷,与朝中没那么复杂的牵扯,正好疆儿也一直想学枪和箭,阿喜的话,就让周勃教吧,他闲着也是闲着……” “也行,”刘姁像张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吕雉身上不下来,吕雉坐下,她就平躺在吕雉腿上,自己朝天翘了个二郎腿, “也是她们两个资质弱了些,否则继承我的锤锤多好。” 吕雉侧身揽过阿喜,闻言低头白了刘姁一眼,“宝珠儿……” 刘姁仰天眨了眨眼,心不甘情不愿的收起了那份嚣张气焰,“她们两个也是不错滴……虽然比不上我~~~” 吕雉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案上那卷画轴,顺手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她转头看了看阿喜,阿喜把脸埋在吕雉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吕雉,指了指已经闭眼哼起了歌的某人…… “我看阿喜画得比阿母小时候强,”吕雉把画轴放下,看向阿喜,搓了搓她的小脸, “你阿母五岁那年画了一幅《四海归一图》,可把她阿翁气坏了,足足三天都没吃下饭。” 刘姁倏地睁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阿母,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阿喜在吕雉怀里扭了扭,张口就问:“祖母,阿母小时候画了什么呀?” 吕雉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她画了一幅地图,把匈奴的地界儿全涂成了红色的,把大汉涂成了黑色,然后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你猜是什么?” “什么呀?” “全归我了。” 阿喜拍着手掌咯咯笑起来。 刘姁把脸埋进吕雉的小腹,闷声道:“阿母,你怎么向着阿喜揶揄我啊……” “小混蛋,”吕雉拍了拍刘姁的脑壳,“和自己女儿都要争个高低。” “哎呀呀……”刘姁要死要活地拖着尾音,一双长臂抱地吕雉死紧死紧的,撒泼一样大喊, “不管不管嘛,阿母心里要永远都是宝珠最好!!!” 第169章 长安新事 第169章长安新事 槐市酒舍 刘章、樊伉、吕嘉、窦少君围坐一桌。 四人都刚从各地回到长安,快一年没见了,碰了一杯后,哥儿几个正打算唠唠心里话呢,一抬头,窦少君拎着食盒就要走…… “你干甚去?!!”吕嘉操着一口大秦雅音,刚从岭南九死一生回来的他看着比猫都乖。 “咱们才碰了一杯!”刚从长沙回来的樊伉对于这种开场就跑的行为报以十分的鄙视, “房令现在又不会像以前那样看着你!长君还在海上飘着呢,你着什么急啊?!” 看透一切的刘章不说话,只一味的嗑着瓜子,对着窦少君挑眉。 “我还有事呢,先回家了,”窦少君笑呵呵地道, “今儿我请了,你们放开了喝!等过两天谢无端的喜宴上,我再陪你们喝个痛快!” “嗳——”樊伉和吕嘉起身去拦,却连个尾巴也没抓住。 “没听说他家有事啊,”吕嘉站着灌了口酒,龇牙咧嘴,“还是咱长安的酒得劲儿!” 樊伉一屁股坐回去,顺手把吕嘉也拽了下来,嘴里嘟囔: “这窦少君,跑得比兔子还快。上次我请他吃炙鹿肉,他都没这么着急。” 吕嘉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眯着眼品了一口, “他在长安能有什么事?家里前前后后就他和他阿姊,房令又大都住在宫里,从前他可是最不愿意回家的……” “莫不是藏了美娇娘?”樊伉凑过去,挤眉弄眼,“要不咱们打上门去,瞅瞅?” “你少害我!”吕嘉一巴掌拍开他,“你联合韩……害我的事儿我可记着呢。” “嗤……”樊伉轻嗤一声,摩挲着下巴:“不对,你们发现没有?他今儿穿的那件衣裳,可讲究的很啊。” “你什么时候改的行?还做起绣娘了?”吕嘉斜眼。 “闭嘴,我跟着项君在长沙学了半年织物辨色,当然认得。窦三儿那料子是蜀锦,房令一向简朴,应该不能是她给买的,三儿自己可是出了名的抠搜啊……” 刘章继续慢悠悠地嗑着瓜子,吐出一片瓜子皮,看着满脸问号的两人,他还是没开口。 吕嘉挠了挠头,把自己那碗酒又灌了一口:“其实吧,我回来路上倒是听说了一耳朵,是不是有个房令的恩人住在他家呢?” “恩人?”樊伉立刻接话,“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我怎么知道!”吕嘉瞪了他一眼,“我前脚刚到家,后脚就落这儿了。” 樊伉转向刘章:“章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三儿到底怎么回事?” 刘章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放下。 他看着两个人一脸急切的样子,终于勾了勾嘴角,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 “你们啊……” 樊伉和吕嘉齐刷刷凑过去。 刘章一挑眉,慢条斯理地道:“人家家里有念想呗。” “你是说……”樊伉轻轻挑眉,“他终于开花儿了?” 吕嘉也恍然大悟似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等窦少君那闷物,他有……心上人了?!!” 刘章笑而不语,又抓了一把瓜子,悠悠道:“正是那位解厄君,我可是从窦玄那儿买的消息,前几天在宫里我还见过那位呢……” “还真是啊?”吕嘉瞪大了眼睛,“那那位解厄君生得是何模样?” “轩然霞举,华如桃李。”刘章轻声道。 樊伉恍然大悟,一捶掌心:“怪不得!我说他今儿怎么穿得像个花锦鸡!好家伙,闷声干大事啊!” 吕嘉咂咂嘴:“哎呀!你这么说,我真想见见那位解厄君了!” 樊伉嘿嘿一笑:“这还不容易吗?咱们贸然上去拜访,恐怕是见不着。可谢无端的喜宴就在眼前,那位是在武都城跟着陛下一起回来的,谢无端绝对要递帖子的。” “人家也不一定来呀,”吕嘉推他一把,“这给我说的心痒痒的……” 樊伉撇了撇嘴,“凡事哪有一定的,但谢无端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他递了帖子,应该不会有人不去吧……” 吕嘉翻了个白眼,不理他,转头看向刘章:“章哥,那你说,窦少君和那位解厄君能成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长安新事(第2/2页) 刘章笑着摇摇头:“这我哪儿知道……”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不过我估摸着,人家女郎君未必有那意思,那位解厄君比咱们大几岁,我听说,她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夫……” 樊伉一拍大腿:“明白了!这是八字儿还没一撇呢!我说三儿怎么跑那么快,原来是怕咱们笑话他!” 吕嘉也乐了:“好个窦少君,原来他喜欢比他大的!” 樊伉端起酒碗,冲刘章和吕嘉一扬: “来来来,为了窦三儿那还没影儿的媳妇儿,咱再走一个!” “走一个!” 三只酒碗碰到一起,酒花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像极了少年人藏不住的乐呵。 与此同时,谢府。 谢无端忙得脚打后脑勺,刚歇下,就有下人来报, “公子,南阳谢家的崟公子带着六娘子和六姑爷来了,已经在门前下马了。” 谢无端出身南阳谢家旁支,而这位谢崟和谢六娘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主支,且谢崟几乎可以算是南阳谢家的当家人了。 谢无端疲惫地叹了口气,却还是强撑着起身,换上了一副笑颜迎了出去。 谢无端刚迈出前厅门槛,就看见谢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那人一身墨青深衣,腰束得极紧,身形如松,眉目锐利,盛气凌人,他走得极快,身后两个随从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 谢无端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崟已经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怎么忙成这样?脸都白了。” “崟哥一路辛苦,”谢无端拱手。 “不辛苦。”谢崟打断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袍角带风,“六娘非要在城外看什么桃花,耽误了半个时辰,你久等了。”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谢六娘子几乎是跳着进来的,她着一件杏子红的窄袖襦裙,裙摆上沾着些草屑,发间的玉簪歪了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野桃枝。 她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容冷峻,双手抱臂,走路没声儿,跟个影子似的。 “无端!”谢六娘子一见他便扬了扬手里的桃枝,她今年二十有五,却依旧似稚儿般烂漫, “城外桃花开得可好了!你怎么不去看?整天闷在这府里,人都要闷坏了。” “六娘,”谢崟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谢六娘子的笑声立刻低了三分,吐了吐舌头,把那枝桃花往身后藏了藏,小声嘟囔: “阿兄,我就是问问嘛……” 她身后的男人始终没说话,只在谢六娘子往谢无端身边凑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跟近了一步,站定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谢无端看在眼里,笑着侧身引路: “快进来坐,一路风尘,先喝口茶。” 谢崟已经走到堂前,负手站着,目光扫过谢府前院的陈设,没什么表情地评价了一句, “这两盆兰草不错。” “陛下赐的,”谢无端道。 谢崟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抬脚进了堂。 谢六娘子跟在后面,经过谢无端时悄悄拿桃枝戳了戳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无端别在意,阿兄今儿心情不好,早上在驿站跟人吵了一架。” “六娘,”那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堂内传来。 谢六娘子立刻缩了手,乖乖进去。 路过自家夫君身边时,那男人垂眼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伸手把她发间歪掉的玉簪扶正了,他的动作极快,收回手时依旧抱着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谢无端站在门口,看着堂内这三个人——一个端坐主位、目光如刀;一个东张西望、坐不住似的、一个静静立着,沉默得像一尊铁像。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跨进门槛。 “崟兄,六娘,六姑爷,先喝茶。我让人备了酒,晚上给你们接风。” 谢崟端起茶盏,揭盖撇了撇浮沫,没喝,先问了一句:“谢尧那支的人,也在长安?” 谢无端笑容顿了顿:“在。” 谢崟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正好,也许久不见尧三兄了。” 第170章 齐渊 第170章齐渊 三月的长安,春意盎然。 “九姐姐,阿姊和吕司寇她们要去劝农桑,来不及参加谢无端的喜宴了,我们两个一起去吧,就当凑个热闹。” 窦少君今日穿了件新制的青竹直裾,俯身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小辫越过肩头,发尾的青玉铃铛实在晃人眼。 贺九抬手拨了拨那几颗小铃铛,“你怎么这么多铃铛啊?青玉白玉紫玉,铜的银的金的,比我的发簪子都多。” “小时候阿姊怕我再丢了才绑的,”窦少君从怀里掏出一个长长的木匣子,塞到了贺九手里,“姐姐看喜不喜欢?” 贺九打开木匣子,便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紫玉簪,她无奈笑道, “你们姐弟俩送给我和好好的东西都快把人淹了,就算是脸皮厚如我,也不好再收了……” “我们快些去吧,姐姐,时间不早了,”窦少君拉起贺九的手腕就往外走,他仿佛是个聋子。 —— 谢无端的喜宴摆在谢府西园,流水席面从廊下一直铺到池边,红绸扎的灯笼悬了满树,天色还未全暗,灯火便已次第亮起,映得满池春水泛着碎金。 窦少君带着贺九到得不算早。 贺九一身青色曲裾,腰间束得利落,发间簪着一支青玉簪,人往那儿一站,挺拔如竹,倒比满园花枝更打眼。 刘章远远看见他们,拿胳膊肘捅了捅樊伉。 “来了。” 樊伉正往嘴里塞蜜饯,闻言一抬头,差点噎住。 他捅了捅吕嘉,吕嘉正跟人拼酒,扭头一看,酒碗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这就是……”樊伉压低声音。 “恩人嘛……”刘章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端着酒盏起身迎了过去。 窦少君拱手:“章哥,樊兄,吕兄,这位是解厄君。” 贺九微微颔首,笑道:“见过三位郎君,传闻果然不虚,陛下身边的人个个出挑。” 三人忙不迭还礼,笑着寒暄了两句,目光却止不住地在贺九和窦少君之间来回打转。 窦少君今日站得离贺九极近,近到衣料几乎相触,却又极有分寸地隔着一线。 三人:“啧啧啧……” “少君,你可算来了!”又有一少年上前一把揽住窦少君肩膀,“走走走,咱们那边坐,上回你半道跑了,今日非得罚你三碗不可!” 吕嘉几人欲拦,却被一哄而上的人群一左一右架着就往席上拖。 窦少君回头看了贺九一眼。 贺九摆摆手:“去吧,我去前院找白绥。” 窦少君还想说什么,已经被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刘章到底出身不同,没有人真的敢生拉硬拽,他走回贺九身前,轻声道: “解厄君若有不便,可使人唤我。” 贺九微怔,随即笑了笑:“多谢。” 刘章点头,转身去追那三人。 明月高悬。 贺九独自站在花树底下,满园喧闹忽然像隔了一层水。 她捏了捏眉心,转身往池边的僻静处走去,想吹吹风醒醒酒——方才在席上被谢无端夫妻二人灌了两盏,那酒劲比她想象中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齐渊(第2/2页) 池边栽了一排垂柳,柳丝垂进水面,被灯火映得明明灭灭。 贺九扶着栏杆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以为是哪个来醒酒的宾客,往旁边让了让。 脚步声却停了。 那脚步停得突兀,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贺九终于觉得不对,回身望去。 廊下挂着一盏红灯笼,灯光斜斜照下来,照见一张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 齐渊。 他就站在贺九三步之外,一身身玄色深衣,腰间系了条朱红革带, “啪——” 他手中那只青玉酒盏不知何时落了地,碎在青石板上,酒液洇开一片深色,像泼了一地的血。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贺九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栏杆上,退无可退。 鬼?!! 不对…… “齐渊?!!”贺九的声音惊疑不定,正欲上前,却见他眼底翻涌着震惊,痛楚,还有不安,眸色沉沉,唯独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可下一瞬,他猛地扭头,看向廊下的人——谢六娘子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碟桃花酥,杏子红的襦裙在灯火下明艳得扎眼。她正歪头和旁边的女眷说笑,浑然不觉这边的动静。 齐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的焦急浓得几乎要溢出来,那份担心做不得半分假。 贺九看着他这副模样,便停了脚步,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好也在长安,我……”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齐渊终于转过头来。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阿九……我……我成亲了……” 谢六娘子此时恰好回头,看见自家夫君站在池边,便端着桃花酥走过来,走近了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又看见对面站着的贺九。 “夫君,”谢六娘子歪了歪头,看看齐渊又看看贺九,“这位是……?” 齐渊的指甲掐进掌心。 “不……不认识。” 谢六娘子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哦”了一声,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走吧,无端说要放烟火了,我想去去前头看。” 齐渊被她拉着走了两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贺九还站在柳树下,一动不动。 贺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她怎么了,只是酒意上头,头晕的厉害。 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时,整个谢府的人都仰头在看。 窦少君被正他们按着灌了三碗酒,拨开人群晕头转向地找贺九,忽然看见她从回廊那头走来。 走得不太稳。 “九姐姐,”他迎上去,“你喝醉了?” 第171章 故人 第171章故人 贺九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中书令府的。 只是模模糊糊一伸手,齐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出现在了眼前。 “阿姊,你怎么喝这么多酒?”齐好扶着贺九半躺在自己怀里,双手圈在她身前,解酒汤的味道就钻入了鼻腔。 贺九想抬手摸摸她的头,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只能偏过脸,把额头抵在齐好肩上,闷闷地说: “也没喝多……就几盏……” “那怎么醉成这样?”齐好一手稳稳托着贺九的后背,一手把碗凑到她嘴边,“先喝,喝完再躺。” 解酒汤温热正好,贺九就着齐好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忽然停了,鼻子抽了抽, “好好,你喜欢长安吗?” “嗯,”齐好轻哼着,“阿姊喜欢吗?” “现在不太喜欢了……” “啊?”齐好把空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扯过一条薄毯盖在贺九身上,“那我也不喜欢了。” 她伸手去够贺九腰间的带钩,想帮她把外袍解开,让她睡得舒坦些。 “一点儿长性儿都没有,跟屁虫!!!” 贺九转头撞向齐好的脑袋,见她满脸茫然,恨恨地躺下由着她折腾。 齐好的手在腰间摸索了好一会儿,带钩没解开,反而把衣带拽成了死结。 她瘪了瘪嘴,气馁地拍了拍那个结。 “阿姊,解不开。” “解不开算了,”贺九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这样睡也行。” “不行,穿着衣裳怎么睡得好……” 齐好闷头跟那个结较劲,手指笨拙地抠了半天,终于“啪”地一声把带钩拨开了。 她高兴得轻轻“呀”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外袍从贺九身上扒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榻尾,又扯了扯贺九的中衣衣摆,确认不会漏风,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阿姊,好了。” 贺九的嘴角弯了弯,却也不说话。 齐好也没走。她盘腿坐在榻边的脚踏上,下巴搁在榻沿,仰着脸看贺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贺九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阿姊,”她小声说,“你刚才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贺九没应声。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贺九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大哭包!” 齐好歪了歪头,悄悄地把手指伸进贺九的掌心,轻轻扣住她的手指。 “阿姊,”她说,“有人欺负你吗?” 贺九终于还是睁开了眼,侧过头看向齐好。 齐好那双圆眼睛在烛光底下亮亮的,里面干干净净,什么杂念都没有。 贺九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没有,”她说,“除了你这个小祖宗,谁还能欺负着我?” 齐好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打着滚儿滚进贺九怀里,咯咯咯地直笑,一会儿说阿姊最好,一会儿又念叨想吃酥饼,一会儿又说起了窦漪房…… 贺九被她吵得,那是酒也醒了,脾气也没有了…… “闭嘴,睡觉!” 一阵良久的沉默之后,贺九终于来了一点困意,然后…… “阿姊,你睡着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故人(第2/2页) 贺九:“……” “我被你吵醒了……” “喔……对不起……” “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齐好捂住嘴,连连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贺九听着齐好匀下来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夜的气,慢慢散开了。 窗外起了风,槐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混着夜色,又清又淡。 贺九闭上眼睛。 “叩叩叩……”贺九绝望的睁开眼睛。 “是我,”窗外传来一道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 贺九的动作一滞,看了看睡在旁边的齐好,她犹豫片刻,慢慢地起身,下床,穿衣…… 推开门,月色里,齐渊静静站在檐下。 他一身玄色长裾,冷峭、沉郁,若不是那张脸,贺九实在无法将他与当年那个琴剑风流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站着,檐下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 半晌,贺九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我……”齐渊的喉结滚了滚,“我来看看你,阿九,你好吗?” “我该怎么回答你呢?”贺九抬眼看向他的眼睛,“我很好,非常好,绝不会纠缠你半分,所以你无须急于与我撇清干系,”她顿了顿, “齐渊,看见你还活着的那一刻,我很高兴,你呢?你在想什么?” “阿九……”齐渊低下头,“六娘她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他说着,双脚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 “我被行刑前,是六娘求他兄长救了我,那时我重伤昏迷,醒来后去找你,你已经出事了,我找了你很久……” “齐渊,”贺九打断了他,“你不必与我说这些。” 她缓步走出檐下,月色铺了半身,“你已娶妻,这些话摊在我面前,除了叫你自己心里好过些,于我有什么益处?” “阿九,我怎会作此想?当时话未落地,我就知我说错了话,我……”齐渊的指尖一点点陷入血肉,“对不起……” “你是要我原谅你么?” 贺九转头看向他,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的,齐渊。我这十年流落江湖,隐姓埋名,亡命天涯,都是为你齐家那桩血案。今与你重逢,你一不问我安否,二不与我相认,开口第一句,便是明言自己已有妻房,唯恐我沾上你半分,你拿最不堪的心思来揣测我,可我与你也算一同长大,我是死缠烂打的人吗?!” 扑通一声,齐渊跪在贺九身前,“阿九,我绝无此意,我只是怕六娘听了不该听的话,她自生来便有心疾,大喜大悲皆受不得……” “闭嘴。” 檐下静了片刻。 齐渊的脸在月色里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翕动了两下,“阿九,对不起……” “你走吧,”贺九转身往回走,手刚搭上门框,微微一顿, “若是想见好好,远远的看一眼就行,她不能见以前的人,否则会想起以前的事。” 贺九走进房内,刚要关门。 却被齐渊伸手挡住了,他的掌心抵在门板上,垂眸看着贺九,“阿九,”齐渊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你我重逢,不该是这样的……” 第172章 不太平常的夜晚 第172章不太平常的夜晚 贺九侧开身,道:“你我的事不必再提,好好正睡下了,你要看看她吗?” 齐渊语气一滞,点了点头。 他走进内室,步子放得极轻。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榻边,他停住了脚步。 榻上的齐好半张脸埋在被褥里,唇微微嘟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摊在枕边,掌心朝上,酣睡如稚童。 齐渊俯下身,将她那只摊开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他的指尖碰到齐好手腕内侧的旧疤,他颤着手拨开衣袖…… 他险些栽倒,他想起了贺九方才那句话——“她不能见以前的人,否则会想起以前的事。” 齐渊的喉结滚了一下,一滴泪砸在齐好的被面上,声音艰涩得不成调子, “好好……为什么见不得从前的人了?” 话音未落,贺九搭在门框上的指尖忽然收紧,指节泛白,整个人的脊背倏然绷紧,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半明半暗, “齐渊,你的脑子被狗吃了?” 贺九慢慢松开攥着门框的手,声音压得极低,“看完了就滚!” 齐渊缓缓转过头来看她,眼眶通红,“是我害了她……” “你……”那句可称恶毒的话终究没说出口,贺九别开眼,看向窗外那截黑沉沉的槐树枝叶,语气稍缓, “齐家养我一场,我报破家之仇也不是为你,”她说着,低头扫过腕间的玉镯,抬手就要去取,却怎么也取不下来。 “阿九!”齐渊急唤,却又生生压住声量,“别……那是阿母送你的,不必还我。” 贺九掀起眼皮看了齐渊一眼,转身出了门,不出一息,再回来时她空了手腕,手心里多了一个帕子包起来的小包,抬手一丢,她道: “时过境迁,你我都不必囿于前尘。” 那手帕落入齐渊怀中散开,只余一堆翠绿的砾粒,“阿九……” 齐渊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站起来,他把手撑在膝上,挣扎着起身,手腕一软却没撑住,那只碎掉的玉镯散了一地。 “即使我们做不得夫妻,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他俯身将那玉镯的碎片一点点拾起,转头看向齐好,“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们……” 齐好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姊……”她的手又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在枕边摸了两下,似是不太高兴的蹙了蹙眉。 齐渊看着那只手,一道纵横的疤自那手背蜿蜒而上,爬过手肘,最终隐没在了齐好杏黄色的衣衫中。 他忽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从榻边滑下去,颓然坐倒在地。他的背撞上榻沿,闷响一声,他却像没了知觉,只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地踌躇…… 贺九的鞋子碾过地上的翠绿碎屑,在齐渊哭出声之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到了门外, “你是在挑衅我吗?”贺九冷着声,“非要把她吵醒?!” “阿九,我会给好好找最好的医者,”齐渊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垂着头,不敢看贺九的眼睛。 贺九往后退了半步,“那是你应该的,”她说着,侧身让开路,“你走吧。” 话音刚落,齐渊却忽然动了,他猛地欺身上前,双臂死死箍住贺九,力道大得几乎是将她撞进墙里, “阿九,求你,别这么对我……”他两只手扣在贺九背上,十指收拢,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阿九,”他的声音贴着贺九的耳朵,滚烫、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越来越快,越来越哑,整个人都在抖,膝盖弯下去,几乎要带着贺九一起跪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不太平常的夜晚(第2/2页) “不要这样冷言冷语待我,阿九,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的脸埋在贺九肩上,泪水洇湿了那层薄薄的衣料,“我是齐渊啊……” “松手,”贺九的手已经搭在齐渊腰间的短刀上,“我说松手!” “阿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出那样的话,我……”贺九松开一只手,他俯身去看贺九,可记忆中永远热烈依恋的那双眸子,此刻却盛起了厌恶……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贺九的手,寒光在月色下一闪,刀刃已经在他的脖间划出了一道血痕, “你杀了我,阿九,你杀了我……” 贺九猛地一推,齐渊踉跄着撞上廊柱,后脑磕在木头上,闷响一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抬头看着贺九,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疯子,”贺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压得极低,“你真的是齐渊?” 齐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贺九的后背忽然一凉。 她猛地转过头去。 走廊那头,月光铺了满地。 窦少君倚在廊柱旁,一身白衣在夜色里白得发冷,他歪了歪头,唇角翘着,眉眼弯弯,那副模样乖觉极了…… 可他的瞳孔却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阴鸷、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姐姐,”他的声音甜得不像话,软软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 “他是谁啊?” 窦少君慢慢从廊柱上直起身来,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他的步子轻快得像踩着舞点,衣摆随着步伐轻轻翻动,月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贺九看着那张漂亮得近乎妖异的脸骤然逼近,她的喉头滑动,轻轻挑了挑眉。 “方才听见姐姐院里有人哭,”窦少君走到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贺九,落在齐渊身上, “我还当姐姐出了什么事呢,急得连外袍都没披就出来了。” 他说着,抬手拢了拢自己单薄的里衣领口,那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可他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齐渊,像蛇盯着猎物。 “这位郎君,”他笑吟吟地歪了歪头,“你大半夜的,跑来我家抱着我姐姐哭什么?” “窦少君。” “嗯?”听见贺九的声音,窦少君飞快的转头,“姐姐怎么这样唤我?”那双眼睛里的阴鸷褪了些,换上一种近乎委屈的神色, “他是谁啊?为什么抱着姐姐?姐姐怎么不杀了他?” 贺九揉了揉眉心,这个窦少君好像也不对劲,今晚这是怎么了? “不相干,”贺九随口说了一句,转身跨过齐渊走到门口, “劳小郎君将人扔出去。” “好呀,”窦少君星眸一闪,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淘气, “呀!我想起来了,这位郎君是南阳谢家的姑爷吧?莫不是瞎了眼认错了路?” 他说着,目光往下,落在齐渊脖间的猩红,然后看向地上沾血短刀,惊呼一声,像是才发现似的, “好凶的郎君,”他快步凑近贺九,几乎要贴到贺九胳膊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姐姐,你离他远些。” 这阴阳怪气的调调…… 贺九满头问号,她转头看了一眼窦少君凑过来的脸,月光下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眉眼精致得过了头,唇红齿白,连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都像是画上去的。 “扔远些。” “遵命。” 第173章 谢氏 第173章谢氏 三月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窗牖,在铜镜上镀了一层薄金。 谢六娘子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白玉梳,正不紧不慢地理着垂在肩头的长发,镜中映出她杏色的寝衣领口和一张素净的脸,眉眼弯弯,唇角天生带笑。 她身后的榻上,齐渊也早已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 脊背贴着榻席,眼睛望着帐顶,从深夜望到天色泛青。 他起了身,披了外袍,走到谢六娘子身后站定,从铜镜里看着妻子的脸。 谢六娘子从镜中看见他走近,笑了一下,手上的梳子没停: “夫君,今日阿兄要随无端去拜访张御史,我要跟着无端家娘子去探望萧天官儿,夫君想去哪里?” 齐渊强打着精神,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哑:“我就不去了,你与阿兄去吧。” 谢六娘子也不央求。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笑意盈盈,把长发拢到一侧肩头,拿过一支杏色的绢花在发间比了比,又放下,换了支素银簪。 “早些年无端从邯郸来长安求学,”她随口说着,“就是我阿翁托了王陵王相国照看。不成想他这么争气,不但做了陛下的近臣,还得了王相国的眼,竟把自己的长孙女儿嫁给了他。” “嗯。”齐渊轻轻应了一声。 谢六娘子没察觉他的恍惚,自顾自往下说: “不过也多亏了他。若不是有王娘子带着,我想去拜访萧天官儿,那可不是件容易事。” 她把银簪稳稳插入发间,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又小声念叨, “阿兄说无端这桩亲事结得极好,扶风那边的尧哥哥也说不错呢……” 齐渊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眼底乌青,唇色发白。 谢六娘子从镜中看见他的神色,歪了歪头,回过头来看他:“夫君昨夜没睡好?” “嗯,有些事。” “什么事?” 齐渊沉默了一瞬:“外头的事,你别担心。” 谢六娘子点点头,又转回去对镜描眉:“那夫君好生歇着,晚上阿兄回来,你们再商议。” 齐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转身往外走。 “夫君。”谢六娘子叫住他。 齐渊停下脚步。 “你今日若是得闲,”谢六娘子从镜中看着他,眉眼弯弯,“帮我去芳华阁买一盒胭脂,我常用的那个,别买错了。” “好。” 齐渊推门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谢六娘子对镜描完最后一笔眉,放下黛石,对着镜中那张明艳的脸看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半点不会撒谎。” —— 谢无端带着谢崟到张苍府上时,日头刚过屋脊。 谢无端在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谢崟一眼。 谢崟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直裾,束得规规矩矩,眉宇间那股盛气凌人的锐利特意敛了三分。 一个老仆出来,虚虚地行了一礼,“两位郎君这边请……”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目青翠,转过回廊,竹林深处,一座四角亭若隐若现。亭子四面通风,只以素白的帷幔半遮半掩,风过时,帷幔轻扬,如烟似雾。 亭中,张苍正跪坐在案前看简牍,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了句: “坐。” 谢无端和谢崟拱手行礼。 “晚辈见过张相。” 张苍,字卿。 师从荀子,精通律历与算学。 彼时天下初定,萧何为相,各郡国的账目乱成一锅粥。 张苍因是秦朝旧吏出身,熟悉天下图书计籍,又精通算学,萧何便让他以列侯身份在相府里专管一件事——审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谢氏(第2/2页) 各地报上来的赋税、漕运、军费,每一笔都要经他的手,他也确是个能人,几年时间就将汉初那摊子烂账理成了册,故得别号“计相”,后世管钱粮的官员,都得叫他一声祖师爷。 只是早年跟着刘邦打天下时,此人也常犯浑,有一次甚至被刘邦判了斩刑。 但行刑那日,张苍被脱了衣裳趴在刑台上,监斩官王陵一看,见他身长大,肥白如瓠,惊叹为“美士”,便向刘邦求情,饶了他一命。 张苍因此捡回一条命,从此认王陵为父,每逢初一十五,必要去拜会王陵,献上吃食,是以谢无端也算他的半个弟子。 “先生,这位是我南阳本家的兄长,谢崟。”谢无端温声道。 话落,张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简牍。 张苍的视线越过谢无端,直直地看向了一身从容的谢崟,他并未寒暄,分毫没有试探,道: “南阳谢家,十几年前还只是个小门户。不曾想短短数年,在你手中长成了如今这般光景,可谓……冠绝南阳诸族。” 他轻笑着摇头,“谢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谢崟闻言,躬身一揖, “张公谬赞。崟今日冒昧登门,实有一事相求。” “哦?”张苍摸着胡须,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问来。” 谢崟直起身,朗声道,“张公贤名传诵天下,当年文忠公起用张公,看中的正是您唯才是举、不徇私情之德。今上求贤若渴,崟虽不才,却也想为朝廷效力。只是我出身低微,无人引荐,恳请张公代为举荐。” 这番话说完,堂内静了片刻。 张苍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知谢郎意在何部。” 谢崟答得干脆:“户部。” 张苍抬眼。 谢崟拱了拱手,道: “中原漕运,眼下只靠渭水一道,运力实在有限。崟在南阳时,曾沿汉水、淯水、汝水而行,便想若能将淯水与汝水之间的那段旱路凿通,引水成渠,漕船便可从南阳直抵洛阳,不必绕行渭水。如此,中原之粟入关中,至少省三分之一的脚力。” 张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修河运?那你该去工部。” “非也,”谢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崟要为陛下引天下之财,唯入户部,方有施展之地。” 张苍接过来展开,帛书上画着南阳到洛阳的河道走向,每一段都标注了水位、落差、河道宽窄和两岸土质,有些地方甚至还画了凿渠的示意,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用工估算和工期。 张苍越看头越低,只时不时地抬眼看看谢崟,直到日落西山,他把帛书合上,往案上一放,重新打量谢崟。 “这些东西,写了多久?” “前后两年。” 张苍沉默片刻,“你比我想的有本事。”他站起身,把帛书收进袖中,“今晚别走了,我留你吃饭。” “谢张公,”谢崟再次拱手。 翌日。 张苍求见皇帝。 刘姁在宣室殿召见了他。 张苍行礼之后,丝毫没有绕弯子。 “陛下,臣举一人,可权知户部事。” 刘姁放下手里的笔:“谁?” 自刘姁登基,户部一直由窦漪房兼任,再加上中书令之职,窦漪房都快忙飞了,若有人可堪其位,刘姁求之不得。 “南阳谢崟。” 刘姁想了想,“没听过。” “司议郎谢无端的族兄,”张苍将谢崟写就的那封帛书呈上,“其人有大才。” 刘姁一愣,笑道:“近日莫不是炸了姓谢的窝?四兄昨日也举了一个姓谢家的。” 张苍一愣,“不知宁王殿下所举何人?” “扶风郡,谢尧。” 第174章 二谢 第174章二谢 送上门来的人才,没有不用的道理。 刘姁将帛书合上,指节在案面轻轻一叩,便命侍中去召萧无忌。 萧无忌来得很快。 她刚回来理事,虽体态瘦削了许多,但面上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一身绛红色官袍穿得齐齐整整,腰背挺拔,走路时袍角带风。 “天官儿~~~”刘姁实在喜欢作弄老实人,她双手支着脑袋,冲萧无忌眨了眨左眼。 萧无忌:“……” “陛下,”萧无忌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不知陛下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刘姁像条死蛇一样双手直溜溜地滑过御案,脑袋耷拉在双臂之间,双手一上一下的拍打着御案, “哎呀呀,无忌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冷冰冰的,待我不似从前亲近了……” 萧无忌沉默…… “萧天官儿~~~~”刘姁死蛇音一波三折。 “唉……”萧无忌在心中默默叹气,她走到御案前,学着刘姁的样子,将下巴搭在案沿上,双臂平铺, “陛下叫我来,有什么事啊?” 刘姁嘿嘿一笑,将谢崟的那封帛书推到了萧无忌跟前儿。 萧无忌快速起身,丝毫不理刘姁怨念满满的脸,跪坐在案前,翻阅起了那封帛书。 刘姁不情不愿地起身,拿起一旁的奏折开始批红。 宣室殿内安静了许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萧无忌看得极慢,每一段都反复摩挲,遇到标注数据的地方,手指会停下来在案面上虚画两下,像是在心算。 刘姁时不时地瞥她一眼,嘟嘟囔囔地叫唤, “哪家皇帝还要自己批折子啊,唉……漪房姐姐不在朕好苦啊……也不知有没有好心人,能来帮朕批批折子呢……” 萧无忌完全不理她。 刘姁:“……” 良久,萧无忌抬起头来。 “陛下,此人大才。” “昂……”刘姁悻悻地点了点头,懒洋洋地道:“此人是张苍所举。若无实才,可过不了那老头儿那关。” 萧无忌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张苍那个脾气,满朝皆知,他能看上的人,本事差不了。 “原来如此。陛下想将此人用在何处?” 刘姁眼珠子朝天转了两圈,手指在案上轻敲: “他想去户部。本该叫你与漪房一起见见此人再做定夺,但漪房正忙春耕的事呢,抽不开身。你先去见见他,至于怎么用、用在哪里,你来定。” 萧无忌应是,正欲告退,刘姁又叫住了她。 “还有个叫谢尧的,宁王所举,你一起衡量了吧。” 萧无忌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后问, “谢崟、谢尧?他们是兄弟?” “那倒没有。一个是南阳郡的,一个是扶风郡的,顶天儿算个同族。”刘姁随口回道。 萧无忌心中有了计量,终于出了个笑模样, “前几日还有个南阳谢家的六娘子登了我的门,原来如此……” 刘姁手中的笔一顿,“这谢家做事倒是挺讲究……” 萧无忌笑了笑,不再多说,躬身退出了宣室殿。 三日后,萧无忌在府中设座清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二谢(第2/2页) 萧府后园水榭边的一间敞轩,四面通透,挂着几卷竹帘,池上风来,吹得帘影微动。 萧无忌一身白衣,峨冠博带,气态闲适,手中的茶香溢出,蓄了满亭清香。 谢崟先到。 他今日着一件素灰直裾,腰身只拿一根青绦松松束着,比那日见张苍时更简素了几分。 谢尧后到。他的面容十分清俊,眉目温润,行止间满含世家子弟的从容。 他进来时朝谢崟微微颔首,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彼此心照不宣。 萧无忌从竹帘后走出来时,两个人起身行礼。 她摆了摆手,“不必拘礼,今日请二位前来,只为清谈。” 她在主位坐下,亲手给两人各斟了一盏茶,“前几日张计相拿了卷淯水渠图给陛下看,我看了,确实好。” 她看向谢崟,“只是图纸画得再好,终究是纸上的。谢郎君,我且问你,若真让你去凿这条渠,你要从哪处开始?” 谢崟眸色微沉,他的目光扫过萧无忌并不算白皙的指骨,低头看着眼前的茶汤,语气实在算不得恭顺, “第一步自然是量地。” 萧无忌眉梢微挑,“这是自然,”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帛书,“只是此书可谓奇物,我更想听谢郎亲自说说。” 谢崟转头迎上萧无忌的目光,清冽地声音缓缓响起, “某说说淯水与汝水之间的那段地峡吧,那里在下亲走过三回。第一回是春耕后,第二回是夏汛时,第三回是入冬前。三回测出来的水位落差都不一样。某以为,要定渠线,需得在四季各测一遍,取最枯时和汛期最高时的间数,定下闸口的位置。” 萧无忌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而又看向谢尧: “尧郎君呢?听闻你也精通水利。” 谢尧眉眼皆笑,谦声道:“萧君莫要打趣在下,先翁确曾闻扶风水利,愚只是随身侍奉先翁,如何称得精通水利?” “尧郎君自谦了,”萧无忌笑了一下,又转向谢崟:“谢郎以为工部如何?” 谢崟脸色微沉,言语毫不客气,“某以为,工部事繁权轻,禄欠责重,功隐过显,制散难统,庸碌所聚,无过即功。” 萧无忌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尧郎君以为户部如何?” 谢尧垂目微思,温声道:“愚以为,户部乃天下钱粮所系,权重而位显。一纸文书便可调拨郡国,一策得当便见成效于当年。能者居之,功过分明,升擢可期;故天下能吏,无不欲入户部一试身手。” 萧无忌靠坐于凭几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若你二人只能留一个在户部,你们觉得何人最宜留任户部?” 谢尧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崟已经说了:“留谢尧。” 萧无忌挑眉。 “在下自知自己这副脾气,难讨人喜欢,”谢崟转动茶盏,“户部郎令,岂有不长袖善舞者。” 谢尧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拱手道:“愚推谢崟。” “哦?” 谢尧犹豫片刻,直言道: “今户部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缺一个行事温吞的谢尧。” 萧无忌看着两个人,忽然笑了。 “二位回去等消息吧。” 第175章 血案有疑 第175章血案有疑 长安城郊·细柳村 “禀房令,解厄君的通缉令已解,下官特来复命,”剧孟将案卷奉上,犹豫片刻,道, “只是经我探查,齐家当年那桩灭门惨案,怕是还有内情。” 窦漪房一身褐色短打,正是一副农户打扮,闻言,她翻动案卷的手一顿,“你说。” 剧孟蹙眉沉思,“按解厄君的说法,那郦牧是因忌惮齐郎才高而故意构陷,可……”他从一旁的包袱中掏出一卷竹简放在了案头, “这是曲周侯……先景侯写给郦牧的一封信,信中明言郦牧升迁在即,景侯令他整肃郡务,莫出差错,我经走访郦牧故旧友邻,可知此人权欲极重,便是再不悦齐郎,也不该在那时动手……” 窦漪房拿起竹简打开,“郦牧之子郦锦呢?” 剧孟闻言,倏地偏过头去,“禽兽尔,解厄君只枭其首,便宜他了,”他的双手成拳, “若叫我来行刑,必要将其千刀万剐!” “除了这封信,还有没有其他?”窦漪房的视线重又落回案卷,其上正书“齐家幼女,年十二,遭辱。” 她闭了闭眼,不由得便想起了齐好那双圆乎乎的眼睛…… “郦锦有一姬妾,当年因毁容被赶出郦家,数十年来一直寄居于高阳郡外的道观里,”剧孟敛了敛心神, “可就在下官想找她的时候,她恰巧就落了崖,如今生死不知……” “落了崖?”窦漪房放下竹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叩,“你以为如何?” 剧孟沉默了一瞬:“当年之事,应有他人指使。” 窦漪房抬起头,“那就再去查,”窦漪房把竹简重新卷好,搁在案角,“凡有所为,必留其迹。” “诺!” “拿上我的令牌,许你便宜行事之权,”说着,窦漪房将一枚玄铁令牌推到了剧孟面前。 忽然,剧孟倏地转头看向屋外,手已按在腰间短刀上。 窦漪房一愣,抬手止住了他,“剧孟,别紧张?” 一人在堂前站定,手抚剑柄,椎髻高束,青衣寥落,双目低垂,风过,燕燕春光都不能减她半分萧瑟。 “我并非有意冒犯,”贺九开口,她的声音平静的似一潭死水,“房令恕罪。” “真相如何,还须再查,”窦漪房眼中聚起一抹担忧,贺九生性好义,此事,她怕是又要陷进去了。 贺九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卷竹简,指尖碰了碰上面的字迹。 原来不止郦牧…… “我杀郦牧的时候,”贺九低声道,“他跪在地上说,他是受人所迫。我当时以为他在求饶,一剑了结了他。” 她偏过头,指节发白,“齐家……祖母一人,父母二人,兄姐子侄九人,一家十四口,我只救下了好好一个……”她的语气微顿, “今日前来,原本是想告诉房令,齐渊还活着……” “不曾想……”贺九将那竹简死死攥住,“如今看来,郦牧当年说的是实话,我竟叫恶徒白白活了十年!” “贺九,”窦漪房轻唤,“先让剧孟去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血案有疑(第2/2页) “房令,”贺九语气如常,“我怕是等不得……” “事涉尔身,你很难保证自己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窦漪房绕过桌案,走到贺九面前拉起她的手, “贺九,听我一句,待在长安,让剧孟去查,若真有人暗中指使,我必不饶他。” 贺九想把手抽出来,却被窦漪房死死拿住,她又不能真的用力,一时竟真被锁在了原地, “放手,”贺九低着头不去看窦漪房的眼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会再像当年一样冲动……” “你刚才说,齐渊还活着?”窦漪房拉着贺九走到椅子旁,将人按下,“叫他来见我,或许我们能知道一些别的线索。” 贺九仰头看向窦漪房,微微发红的眼尾可知,她的心绪并不如她自己所说那般平静。 “我幼时被弃,流落街头,”贺九的语气微哽,“五岁蒙齐家祖母收养为童媳,六岁阿母见我喜好耍枪弄棒,为我寻武师……虽阿翁不喜,兄姐冷淡,却也不曾少我吃穿。后我随师走镖,每每临行,祖母阿母都要为我垂泪……” 水光滑出眼角,没入发鬓,不知不觉间贺九已然泪流满面,窦漪房温热的手指轻轻压在她的眼尾, “贺九,你若执意要去,我要让人跟着。” “不……” “就这么说定了,”窦漪房的手指挡在了贺九唇前,“在她手里,贺东家最好不要逃。” 松开贺九,窦漪房转头对剧孟道:“去查郦牧当年在高阳郡的所有故旧、门客、姻亲。凡是与郦牧过瓜葛的,一个都不要漏。” “诺。”剧孟抱拳应是。 “还有,”窦漪房顿了顿,“那个姬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崖底搜过了吗?” 剧孟脸色一僵:“搜了,只找到一只鞋,”他顿了顿,“下官再派人去找!” 窦漪房点了点头,“此次再去高阳,你为明,贺九为暗,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你也不必再多遮掩,直接坐镇明堂,布告高阳,你为齐家旧案而来便是。” “诺!” “贺九,叫齐渊今晚来此地见我,我和剧孟有话问他。” 话罢,窦漪房摆了摆手,剧孟点头退下,贺九静静地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吗?”窦漪房坐回原位,将案卷再度翻开。 “我……”贺九言语微顿,“齐渊已经娶妻,我不想与他私下见面,不如房令……” “我去吧!”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饭香,抬头便见窦少君端着一盘吃食走了进来, “南阳谢家的六姑爷?对不对?”他把饭菜放到窦漪房手边,转头看向贺九, “我知道他家在哪里,姐姐不必亲自去见他,我去就好了!” 他发尾的紫玉铃铛在窦漪房眼前直晃,窦漪房拿起筷子,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两转,轻轻挑眉, “是啊贺九,让少君去吧,他最喜欢给人帮忙了……” 第176章 马骨千金 第176章马骨千金 “严郎令?!!” 贺九看着眼前的人,不解地眨了眨眼,“房令让你跟我去高阳?!!” 严几道耸了耸肩,道:“按理说我应该只听陛下的话,但实际上,房令、萧天官儿、吕司寇她们都可以往死了使唤我,没办法,谁让我吃这碗饭,人家那几个又都是打小跟着陛下一起长大的呢~~~”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也就月侯比较良善,我有时候还可以使唤使唤她……” 贺九:“……” 陛下身边的论资排辈这么严重吗?!! 三月的风刮在脸上舒服极了,严几道轻夹马腹,张开双臂跑了一段,冲着贺九轻挑眉梢, “你不用管我,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我的名声虽比吕司寇好些,但行事也不算规矩,若遇阻遏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清路。” 说罢,严几道俯在马背上,正要开跑,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贺九身后一脸殷勤的窦少君,她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浓烈的好奇光芒。 “少君儿,”她勾了勾嘴角,“听闻高阳多美人,你眼尖,可要替陛下多看着些……” 窦少君落后贺九半步,冲着严几道呲了呲牙,“严郎令自己想要美人,可别打着陛下的名头行事。” “驾——” 严几道的马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带起了一阵强劲的风,刮在贺九脸上,让她恍惚间有种回到江湖绿林的错觉。 “驾——” 贺九大喝一声追上,“严郎令,我近日郁气难结,不如你我赛上一场,解解闷啊?!” “好啊,胜者得百钱,如何?” “不如何,我没钱!” 严几道:“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穷的人了……” 窦少君快马追上,“姐姐,你放心比,我有钱!百钱有什么意思,我出一千钱!!!” “呦呵?!”严几道勒马停住,“一掷千金啊?你家兄长知道你这么花钱吗?” 窦少君轻哼,“我的钱都是我自己跟着吕陵侯入股生意赚来了,与我家兄长有什么关系?!” 贺九抱住马脖子,转头看向窦少君, “早知你这么有钱,我还赛什么马啊?!不如小郎君大手一挥,给姐姐个千金万金花花?千金到手,我一定就不郁闷了!” 窦少君见她终于有了笑模样,只恨不得将头扬到天上去,他歪头看着贺九,眉眼比三月的春水都更加潋滟, “不如姐姐与我赛一场,赢了,我给姐姐一万金外加姐姐可以任意指我做一件事,输了,我也给姐姐一万金,但姐姐须许我一件事,如何?” 一万金!!! 可以给好好在长安买一二三四五……间大宅子了!!! “你说的是一万钱还是一万金?!”贺九诚实发问。 窦少君将跑到身前的小辫往后一拨,朗声道: “一万钱怎配得姐姐一诺,万金都抵不过,只是姐姐今日恰有此兴,我运道尚可而已。” 犹豫一息都是对金子的不尊重啊!!! “驾——”贺九狂飙而出。 窦少君拨了拨马头,转头看向严几道,半点都不遮掩, “多谢严郎令。” “驾——” 留在原地的严几道:“……” —— 三月下旬,两道任命文书自萧无忌手出,在宣室殿里转了一圈,前后落入了南阳谢家与扶风谢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马骨千金(第2/2页) 南阳谢氏谢崟,任户部均输令,掌漕运事。 扶风谢氏谢尧,任礼部学曹令,主各地县学府学。 谢府。 谢崟看着手中的任命文书,指节在“均输令”三个字上按了按,纸面陷出一点褶子。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加“权知”也没有“特授”二字,终于嗤笑一声,把文书往案上一搁。 “一个女子,登堂入室做了天官,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小家子气。”他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萧无忌此人,一不肯放权,二不能识人用人,若非与刘姁有那点情意在,户部尚书?她也配!” 一旁的齐渊眉头紧蹙,“阿兄,慎言。” “嗤……”谢崟冷嗤一声,“均输令,叫我掌漕运,可品秩却卡在二百石,想让我做事,又不想让我得体面,这点魄力都没有,也配坐吏部天官的位置?” 齐渊伸手从案上拿过那卷文书,展开看了一遍, “均输令可以了。”他声音低沉,“位虽小,权却大。漕运上的事,一纸令下便可调动郡国船夫,核查沿途账目,不必层层上报。与我们献上的淯水渠图也相合——渠成之前,你正好把沿线的水情、粮道、仓廪都摸一遍。若做得好,平步青云不是问题。可能萧君就是此意,所以才……” “所以才只给个均输令?”谢崟瞥了他一眼,“连个郎中都不愿给,一个女人,能有什么魄力,高祖英明一世,立下汉室这份家业,迟早毁在刘姁那群女人手上。” “阿兄,”齐渊知他心中有气,只能尽力温和相劝, “今上绝非等闲之辈,阿兄曾一意押宝宁王,那时我就说过,高祖诸子,燕为上乘,今日如何?阿兄便是再不满此次任命,也不该胡乱宣泄……” 谢崟双眸微沉,忽然话头一转,“听说你找到你的未婚妻和妹妹了?” 齐渊一愣。 他的身形一僵,随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半晌,才开口道, “我已与六娘成亲七载,从前的婚约,自然做不得数了。我妹妹也……一时不得相认。” 谢崟放下茶盏,缓缓靠回凭几,看着齐渊的侧脸, “你知道就好。”他说,“六娘的心疾受不得半点刺激。她从来把你当命看,你若叫她知道了那位女郎的事,届时伤了她,可……” 他顿了顿。 “你最好看好那两位女郎,莫叫她们出现在六娘眼前。否则……” “阿兄何必威胁我?”齐渊猛地转过头,“你在意六娘,难道我就不在意?我与她结缡七载。她的心疾,我比你清楚。” 谢崟不再说话,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墙上那幅水利舆图。 舆图上淯水、汝水、颍水、涡水,各色墨线交错,旁边密密麻麻注着水位和里程。谢崟盯着图看了一会儿,语气温和了些, “阿渊,你不是说,这舆图上还有许多东西可以添吗?”他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峭,“去添上吧。” 齐渊站在原地没动,“阿兄,别去挑衅我的家人……” 谢崟笑了笑,只拿起案上那卷任命文书,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看。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握纸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尖泛白。 过了很久,齐渊转身走到舆图前,拿起笔,蘸了墨,在淯水与汝水之间那段地峡上,慢慢画了一条线。 第177章 禊余宴 第177章禊余宴 “青鸟,把姑姑之前给我的那把云母扇也带上,”宝元放下手中的胭脂,转头笑道, “漪房姐姐说那女郎是个孩子心性,再让厨房做些蜜枣糕,我一起带过去。” 青鸟放下手中的礼盒,转身入了内室,打开宝元的妆奁,叹了口气道: “殿下,琅琊王正病重呢,邯公子昨日来报,约摸就是这一两日了,咱们真的要去齐王府的禊余宴吗?” 这话宝元就不爱听了,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枚小鱼牌拍下,她轻哼道: “都好几次了!他家每每来报我都过去守着,这次我偏不去,死就死吧,算是给姑姑省了一份俸禄!” 青鸟摸了摸鼻头,从妆奁中拿出那把月牙白的小扇子展开,“殿下,是这把吗?” 那云母扇以薄片云母为面,透光如蝉翼,其上以金丝嵌出云纹与飞鸟,柄为白玉所制,温润生凉。 举之映日,满扇流光,似碎星落在掌心。 宝元回头看了一眼,这才笑道: “对,就是它,寻个好看的匣子装好带上。” 青鸟犹豫道,“殿下,这云母扇是长沙王所献,拢共也就三把,这把还是您封王的时候陛下赏的呢,殿下当真要送出去?” 宝元揪着自己耳后的小辫子回头,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满含笑意, “我的东西,哪个不是姑姑赏的?” 她鼻尖的那颗小痣生得恰到好处,一笑之间衬得整张脸都灵动起来, “这么多东西我可用不过来,放着吃灰才是白白费了姑姑对我的一片心意,”她努了努鼻子,白净细腻的脸上气色极好,唇色红润,微微抿着便透出几分娇俏, “青鸟儿,你怎么变得小气了哦……” 她缓缓起身,通身的气度舒展从容,眉眼弯弯, “好了好了,我们先去与阿姒汇合,然后再去漪房姐姐那儿接齐女郎,我记得章哥哥前几日说,驷王妃最近爱吃甘氏饼,咱们顺道儿再买上些……” 话音未落,珠帘便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南阳王安排的倒是好,只是今日是不是又睡过头了?回回都催着我上门来找你。” 来人正是江阳翁主刘姒。 她今日着一件水红色的曲裾,腰间束得松快,越发显出她丰腴柔媚的身段,一双杏眼含春带笑,发间只簪了一朵绢制的石榴花,走动间裙摆轻摆,步步生莲。 宝元被她逮了个正着,也不恼,只冲她吐了吐舌头: “阿姒你来得正好,我这儿刚收拾停当。青鸟儿,快给小姑姑倒盏茶。” 刘姒摆摆手,往榻上一坐,顺手拿起宝元方才搁下的胭脂盒把玩: “茶就不喝了,齐王府的禊余宴上什么没有?倒是你,每回出门都要我来催三请四的,下回我可不来了。” “你才不会呢,”宝元笑眯眯地回嘴。 刘姒作势要拿胭脂盒砸她,见她欠欠地举头迎上,只轻哼一声放下了。 两人笑闹了一阵,便一道出了门。 车轮碾过长安城东的里巷,扬起细细的尘土。四月将至,道旁的槐树已结了密密的青穗,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一般洒在车顶上。 进了中书令府门,刚入内院,宝元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与刘姒对视一眼,穿过花堂,她们便瞧见一女郎蹲在庭中,满身满脸的土,怀里抱着一只小花猫,一对粉爪正挣扎着扒她的袖子。 “齐好?”宝元轻笑着唤道。 齐好闻言回头,见来了两个漂亮女郎,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想把猫藏起来又不知往哪儿藏,最后只笨拙地解释道: “小狸奴不知怎么跑到树上下不来了,我去接它,然后一起滚到园子里了……两位姐姐别告诉旁人……” 宝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她怀里的猫: “你倒心善。它抓你没有?” 齐好摇摇头,小声说:“小狸奴乖得很,就是方才吓坏了,冲我呲了呲牙。” 刘姒也走了过来,将人拉起来,拿帕子轻轻替齐好擦了擦脸颊上的泥,柔声道: “不妨事,我小时候也常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把衣裳都挂破了,比你这狼狈多了,你没伤着就好。” 齐好仰着脸看她,见这位姐姐眉眼温柔,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便笑呵呵地道: “姐姐生得真好!” “你今年多大了?”宝元拉着人入了内室青鸟手脚麻利地打来温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禊余宴(第2/2页) “来,把猫儿让人抱下去,你先拾掇拾掇自己,漪房姐姐有没有跟你说今天要出去玩呀?” “有的有的……”齐好连连点头。 齐好净了面,袖子高高地挽过手臂,她又脱了鞋赤脚踩在地上,一双圆眼水汪汪地盯着宝元和刘姒,倒衬得她愈发像个孩子。 宝元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从匣子里取出那把云母扇,递到齐好手里: “拿着,这是姐姐送你的见面礼。” 齐好低头看着那扇子,云母薄片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金丝嵌出的云纹和飞鸟像是活的,在扇面上流动。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白玉扇柄,触手温润,不敢用力握,只虚虚地捧着。 “好漂亮……”她小声说,抬头看宝元,“姐姐真的给我?” “当然,”宝元大方地一挥手指向刘姒,“你再看看这位姐姐,她也有哦……” 齐好咧开嘴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满眼期待地看向刘姒, 刘姒虚点了点宝元,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听房令说你喜欢刀剑,看看这个合不合你心意?” 那匕首不过一尺,齐好接过,轻轻抽开,刃身寒光凛冽。鞘为黑漆为底,嵌以金丝云纹与碎玉,柄端坠一颗鸽血红的玛瑙,日光一照,满室流光。 “喜欢!!!” 齐好倏地起身,方才那点窘迫全散了。 换好衣裳,三人出了中书令府,马车一路往齐王府去。 宝元在车上把一包甘氏饼的油纸包打开,先拿了一块递给齐好。 齐好吃得嘴角沾了碎屑,刘姒便拿帕子替她擦了。 宝元看着她们俩,忽然说:“阿姒,你说咱们三个像不像姐妹?” 刘姒瞟了她一眼:“你辈分比我小,该叫我姑姑。” “你才比我大几个月呀!”宝元不服气。 齐好夹在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我小我小,我可以当妹妹。” “哈哈哈哈哈哈……” 三月末,上巳禊宴刚过,长安城意犹未尽,闹哄哄地又凑一席禊余宴。 三人到了齐王府,门前已是车马盈门。 禊余宴设在府中后园的水榭边,曲水回环,岸边铺了席,案上陈着酒食瓜果。来赴宴的多是长安城里的宗室女眷与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 宝元三人刚入席坐定,便见一个穿杏色襦裙的女子款款走来。 那女子身量不高,面容明艳,眉眼间带着一股娇憨之气,走路时步子轻快,发间的宝簪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正是谢六娘子。 她显然是为宝元和刘姒而来,笑着走过来:“二位殿下,好巧。” 宝元微微一愣,随即往里让了让,拍了拍身边的席面:“我记得你,谢六娘子,来坐这儿。” 刘姒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谢六娘子也不客气,挨着宝元坐下,目光落在齐好身上,微微一顿。 齐好正好看过来,她看着齐好那张脸,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位是?”谢六娘子问。 宝元随口道:“房令的贵客,六娘叫她好好就行。” 谢六娘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头跟刘姒说起话来,她笑道: “翁主娘娘今日的发髻梳得真好。” “嗯,”刘姒举起眼前的酒盏饮了一口,姿态可谓冷淡。 谢六性子活泼,鲜少有人不喜她,刘姒在外也常以温柔善谈示人,可今日不知怎的,谢六总觉得这位江阳翁主不好惹,便也不再多言,转而与宝元说起了话。 酒过一巡,水榭边的乐工奏起了新曲。 谢六娘子听到兴起处,拿筷子敲着案沿打拍子,敲着敲着忽然偏头对齐好说: “好好,你会不会唱歌?” 齐好一愣,摇了摇头。 “不会也无妨,”谢六娘子笑道,“我会,我教你。” 她便当真小声哼了一段,调子轻快,像是长安城里孩童常唱的童谣。 齐好听了一遍,第二遍就能跟着哼。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倒是十分相宜。 水榭上风来,吹得池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岸边的槐花落在席上,砸进了案头的酒盏里。 谢六娘子唱到一半忽然停了,看着齐好,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好好,你笑起来真好看。” 第178章 余庆 第178章余庆 宴席过半,驷王妃专门来请宝元和刘姒去她跟前儿说话,谢六娘子很有分寸的告辞退下。 “好好,驷王妃最喜欢你这样心思纯澈的小女郎了,别怕。” 宝元捏了捏齐好的脸,拉着她的手转身靠近刘姒,小声问道: “阿姒,那个谢六开罪过你?” 刘姒闻言微顿,贴近宝元的耳朵,小声道: “她倒是没有,但她家兄长却讨厌的很,前几日不知怎么找到了张子温,在张子温面前儿说我的不是……” “啊?”宝元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谢六消失地方向, “这谢六娘子,我是在萧姐姐府上结识的,她送了周周好些东西,为人聪颖,做事得体,怎么有个这么不成调的兄长啊?!” “这谁知道呢……”刘姒摆了摆手,将事翻了篇,探身去看齐好,笑道: “好好,驷王妃话多,待会儿你要是坐不住了也不必熬着,就自己出来走走,但一定别走远了。” 齐好的脚步停下,左右看了看,“那我不去了,我最不喜欢听人一直说话……” “哈哈哈……”宝元被逗乐了,“真的不去了?” 齐好重重点头,“我连我阿姊一直说话都受不了……” 宝元笑着摇了摇头,对青鸟道,“青鸟,你不用跟我进去了,陪着好好吧。” 青鸟陪齐好重新入席,然后青鸟发现…… 齐好是个话痨! “青鸟姐姐,我能把这些酒混在一起喝吗?” “会头疼的。” “青鸟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我话少。” “青鸟姐姐,你成亲了吗?” “没。” “青鸟姐姐,宝姐姐成亲了吗?” “没。” “为什么?” “因为她是南阳王,没有男人配得上她。” “哇,好厉害!!!” “那阿姒姐姐呢?” “她不行。” “为什么?” “因为陛下可能会不太高兴……” “啊?陛下不喜欢阿姒姐姐吗?” 青鸟:“……” “青鸟姐姐,我……” 青鸟抬手捂住了齐好的嘴。 我滴个先人呐,这样的人也敢说自己不喜欢别人话多!!! 日暮西山。 水榭边的席面上越发热闹起来。 齐好坐得有些闷了,趁青鸟被人敬酒的工夫,悄悄起身,揣着那把云母扇溜到了后园僻静处。 齐王府的后园极大,池边种了一圈垂柳,柳丝拂水,风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 齐好沿着石径慢慢走,走到一处假山背后,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响。 她探头一看,假山后头蹲着一个人,正拿石子往池子里打水漂。 那人穿着一身赭红锦袍,腰间系着金线带钩,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态散漫极了,他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齐好看到脸生的人,转身就走。 “站住。” 那人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扰了小爷的清静还想跑?” 齐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不解道:“你这人好霸道,我又没出声,怎么算是扰了你的清净?” 那人这才慢悠悠转过头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余庆(第2/2页) 一张脸生得十分不错,眉眼浓黑,鼻梁挺直,嘴角衔着一丝似笑非笑,他上下打量了齐好一眼,目光在她手里那把云母扇上停了停。 “你是哪家的?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齐好皱了皱眉,转身就走。 “喂喂喂……”那人奇怪的很,突然追了上来,看着齐好手中的云母扇,“你是南阳王府的?” 在外面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 齐好想起贺九的嘱托,连吱个声儿都不肯,转身向另一边走。 那人却似忽然来了精神,拍了拍袍角沾的草屑,一个闪身又挡在了齐好身前, “你这女郎又不是个哑巴,怎么一句话也不回?” 齐好有点生气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人,却还是不说话。 “刚才不是你说话?”那人掏了掏耳朵,等了一会儿,见齐好还是不说话,头顶浮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小哑巴?” 齐好:“……” “你是不是迷路了?”那人做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猜测。 “走吧,我带你出去,”见齐好还是不说话,那人挠了挠后脑勺,他想,可能刚才真的不是这个小哑巴说话吧…… 那人迈步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齐好:“你怎么不跟上?!” 齐好眨了眨眼,“我没有迷路。” “你会说话呀?!!我的天呐……我以为你是个哑巴,”那人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吕嘉,你是哪家的女郎啊?” “齐好……好。” “齐好好?”吕嘉念了一遍,觉得有趣,“齐不就是好的意思嘛。你这岂不是就叫好好好?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儿倒是省事。” 齐好皱眉,齐好不悦,齐好弯腰拾起地上的三两个石头,抬手就砸! “坏人!” 吕嘉正乐呵呵的说话呢,哪想到有人能抬手就扔石头,他又是个武艺不精的,躲闪不及,一颗石头迎面就砸上了他的额头。 “啊!!”抬手一摸,血…… “死哑巴你干什么?!!”吕嘉倏地蹲下,捡起一把石子,就要往回扔…… “吕嘉!!!”一声呵斥响起。 吕嘉猛地回头,就见刘宝儿、刘姒、刘章站成一排,都面露凶煞地看着他。 吕嘉:“……” “好好,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宝元快步上前,拉起齐好前后左右上下扫了一圈,转头看向吕嘉手中的石子,怒道: “吕嘉!你太过分了!” 吕嘉:“……” 宝元拉起齐好就走,刘姒倒是看见了吕嘉满脸是血,但是…… 管他呢。 “吕嘉,你也太没品了……” 刘章充满谴责的声音响起,吕嘉闭了闭眼,完了…… 老子在长安城的名声彻底完了…… “章哥,”吕嘉指着自己的额头,“你能看出来的,对吧?受伤的人明明是我!!!” “啧啧啧……”刘章嫌弃地直摇头,“可我亲眼所见,你刚刚就是要还手,你欺负一个心智不全的女郎君……” 吕嘉的脸气成了猪肝色,“心智不全?我觉得她很有心机呀!!” 良久,他咬着牙开口道: “你能……不说出去吗?” “不能。” 第179章 疑点 第179章疑点 “夫君,今日我在齐王府中碰到一位女郎,跟着南阳王来的,说是中书令的贵客,她生得可好了!” 谢六娘子散了头发,转头看向齐渊,眉头一皱,“哎?她的眉眼与夫君你生得很像啊?!!” 齐渊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谢六娘子走到齐渊面前,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边看边点头,连声道: “对对对,就是与你相似,我今天一见她就觉得亲近!!她叫好好,就是不知姓什么……” “齐好,”齐渊双目怔怔,低眸看向谢六,哑声道: “娘子今日与她说话了没有?她好吗?她有没有……” 谢六娘子眨了眨眼,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搭在他肩上,眼中满是疑惑, “她好得很,南阳王和江阳翁主亲自作陪,”她顿了顿,看着齐渊的脸色,“夫君,她到底是谁?” 齐渊垂下眼。 “阿渊?!!”谢六娘子的唇色突白,齐渊见此忙道: “六娘!别多想!!她是我妹妹!你想起了没有,我有一个小妹的……” 谢六娘子的呼吸渐渐平顺,她愣了一会儿,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妹妹?好好是夫君的妹妹?!” “是,”齐渊满眼担忧地看着她,“我也是前几日才与她重逢……” “夫君怎么没与我说?”谢六娘子的语气微嗔,眉目低落,又转而道,“当年……都怪我去迟一步……” “怎么能怪你,”齐渊打断她,“当年若非娘子出手相救,我早就成了郦牧的刀下冤魂了。” “阿渊……”谢六娘子握住齐渊的手, “我知道你是怕我的心疾,”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点心疼, “可妹妹都找到了,怎能叫她住在别人家?” “好好……”齐渊满脸痛楚,“当年……她受了些刺激,许多事都不记得了。我也不敢去认她,怕她看见我就想起从前,发了病……” “你不敢见妹妹,我去不就成了?”谢六娘子仰着脸看齐渊, “住在别人家,哪有住在自己家里舒坦?我们明日便拿了阿兄的帖子去拜访中书令说明实情,好好若愿意,就接她回来住。” 齐渊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算了。”他最终摇了摇头,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好好既然一切都好,我又何必去扰她的安稳日子。” 谢六娘子张了张嘴,一时无言,最终只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齐渊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那听夫君的,”她小声说。 翌日。 谢六娘子找到了谢崟,“阿兄,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阿渊的妹妹也还活着!” 谢崟轻笑,“他只找到了一个妹妹?” 谢六娘子不解,“当年郦牧手段那样恶毒,能有一个妹妹逃出生天已是不易,阿兄怎么问这样的话?” 轻轻蹙眉,谢六娘子自顾自地又道: “阿兄,我想把阿渊的妹妹接到家里来住。那女郎现在住在中书令府上,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疑点(第2/2页) 谢崟闻言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笑了笑, “六娘,你的心是好的,可这件事,还是要问阿渊的意思。他若点头,我明日亲自陪你们去中书令府递帖子。” “外面是个闷葫芦,你又不是不知道……”谢六娘子小声抱怨道。 谢崟闻言,温声道,“可阿渊若不点头,咱们将人接到家里,兄妹也不得相见,岂不更是苦了阿渊?” “阿兄说得是……”谢六娘子缓缓坐下,“那,那我备些东西送去中书令府上?如何?” 谢崟眉头轻动,“君君,要是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以常去中书令府上看她……” —— 宣室殿内,烛火通明。 窦漪房揉了揉眉心,把最后一卷奏折合上,搁在案角。 “陛下,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刘姁没应声。 她手里还摊着一份折子,是谢崟刚递上来有关漕运的事,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写得确实好,条理分明,数据详实,连河道汛期的流速都标得清清楚楚。 “漪房,那个谢崟做事怎么样?” 窦漪房的手一顿,一时却没答话。 刘姁等了许久不见她答话,惊讶地转过头:“这世上还有你答不出来的问题?” 窦漪房叹了口气,把案上的朱笔搁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陛下可还记得高阳齐家灭门案?” 刘姁满眼不解,“姐姐,我半个月前刚跟贺九喝了场酒……” 窦漪房摇了摇头,道“我怀疑齐家的案子,有谢崟的手笔。” 刘姁将手中的折子放下,“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郦牧之子郦锦,曾有一姬妾,出自南阳谢家的旁支,后因病暴毙,其母陆氏,曾状其女为郦锦殴杀,可高阳一郡,无官受理,陆氏曾想来长安告御状,”窦漪房叹了口气, “恰巧谢崟路过高阳,陆氏便想请他为女做主,可……陆氏见过谢崟之后,就再没提过其女一句。” “恐吓?包庇?”刘姁皱眉。 “不知道,”窦漪房轻轻摇头,“但剧孟验其骨,那谢氏女郎……手骨腿骨皆裂……” “坊间传闻称,郦锦有聚麀之好,”窦漪房的声音克制,“剧孟走访,郦锦的妻妾,鲜有活过一年的……” “你之前说,那个齐渊还活着?”刘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 “嗯,”窦漪房轻声道,“就是因为他,谢家才进了我的眼,他是被谢六娘从高阳狱中盗出,据他所说,是谢崟及时换了一个死囚进去替他受了斩刑,郦牧才没有当即发作,可……” “是郦牧换了一个死囚进去吧?”刘姁的语气几乎笃定。 窦漪房叹了口气,“没有证据,当年贺九确实将郦家杀了个干净,陛下,我今日对谢崟的所有怀疑,只是怀疑。” “让贺九她们回来,”刘姁当机立断,“换采薇的人接手。” 窦漪房应是,起身要走,却又听见刘姁道: “安排个人进户部,盯着谢崟,这事不对劲。” “诺!” 第180章 墙外来客 第180章墙外来客 “阿母,不用了吧?!”吕嘉差点抓狂,“我都多大了!你还找先生来教我读书,传出去会被笑死的!!” 陈夫人哪儿会听他的话,从前她倒是乐意惯着,可自从吕嘉在岭南走了一趟回来后,她发现…… 老天啊,原来我儿子有救啊!!! 看着自己儿子炸毛,陈夫人微微一笑,“嘉儿,如果你不想吃为娘的巴掌,最好乖乖听话哦。” 吕嘉:“……” “谢先生,这个就是犬子,”陈夫人引着一个男子走入正堂。 吕嘉转头看去,便见那男子一身鸦青色长裾,腰间别着一支短笛,眉眼温润,声若清泉击石, “在下谢尧,见过嘉公子。” 吕嘉在心中长叹一声,却也不得不拱手回礼,“谢先生……不必客气……” 陈夫人一看吕嘉乖乖认了先生,心下落定大半,又与谢尧寒暄了几句,转身便出了门,将时间留给了两人。 “公子可有什么想学的?”谢尧笑问。 吕嘉垂着眼皮,“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学,你能不教吗?” “可以啊,”谢尧温声道,“那公子想做什么去?” 见吕嘉不信,谢尧侧身让出路,“尧只有一条,公子得带着我一起去。” “老子要去楼子里找大姑娘!!” 吕嘉从会吃饭就会得寸进尺,他的世界里没有见好就收这个词儿。 谢尧闻言也不恼,静静地道, “自陛下登基,敕建乐府,唯供宴饮之乐,余事不得与焉。罢秦楼楚馆,绝鬻身之业。有狎妓者,杖十,连坐三代,禁锢终身,不得入仕;官员犯之,杖三十,连坐五代,褫职夺官,永不叙用。” 说着,他轻轻笑开,“嘉公子还算不得入仕,只受杖十即可,但令尊有官位在身,需连坐受杖三十,令妹就任崇文馆……” “停停停……”吕嘉恼了,“小爷是吓大的吗?!!” 谢尧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看公子的性子,应该是被捧着长大的。” “你……”吕嘉一时词穷,“我阿母怎么会选你来做先生?!” “可能是在下这张脸生得尚可吧,”谢尧脸不红心不跳地自说自话。 吕嘉:“……” “小爷是不可能学的,”吕嘉直直地躺在地上,没有撒泼没有打滚,反而非常平静地道, “这辈子我没做个睁眼瞎,已经是吕家的祖坟冒青烟了,我打小看见书就想抡棒子,听见别人念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我就想连人带书一起烧了,可能是这次我从岭南回来之后乖了许多,让我阿母对我生出了许多不着实际的幻想……” 谢尧低头看向吕嘉,头顶缓缓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 人间还有这样的大病?!! “咳……”他轻咳一声,“那我带公子出去走走吧,见见万物风貌……” “小爷用你带?!!”吕嘉一个鲤鱼打挺跳起,“那恶心人的经史子集我读的没你多,可论书外头的东西,十个你也抵不上小爷一个!” 见谢尧是个没脾气的,吕嘉大摇大摆地就出了门,边走边乐,“小爷擦腚都不用那恶心人的东西……” 他一路熟门熟路地翻上中书令府的院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墙外来客(第2/2页) 呀! 窦少君不在家啊! “喵呜……”正要翻墙回去,一声猫儿叫唤留住了这个富有学识的少年。 “呦呵,小狸奴~~~”吕嘉换了一张垂涎欲滴的脸,骑在墙上,将双手敛在身前,十指松松拢着,恰似狸奴揣爪, “快到哥哥怀里来~~~” 他猛地扑上去,谁知那猫儿一个神龙摆尾跳下了院墙,吕嘉一心只想着撸猫,哪里还记得自己正骑在墙上,高高兴兴地就跟着猫儿扭了身…… “啊——” “啪叽——” 吕嘉以一个十分妖娆的姿势直直地拍在了地上,“我的腰我的胯——” “疼死小爷了……” “你是贼?” 一道清凌凌地声音在上方响起,吕嘉捂着屁股睁眼去看,一双圆乎乎的眼睛映入眼帘,有那么一瞬间,吕嘉的肺失去了空气…… “小哑巴……” “呀!是你啊?!”齐好对吕嘉伸出手,“那天回来后,漪房姐姐都跟我说了,你不是坏人,那天我走之后,你有没有挨揍啊?” “没……”吕嘉抬起手,指尖刚刚碰到齐好的一截指骨,他就烫似的收回了手,他装作镇定地爬起,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土, “小……我怎么会挨揍呢?”他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去看齐好,嘴里说着连自己都听不见的话, “长安城里只有我打别人的份,哪有人能揍我啊?你为什么这么问,是因为经常挨揍吗?谁揍你,房令?南阳王?江阳翁主?不会是窦少君吧!!这个畜生……” “你怎么这么多话?”齐好皱了皱眉,“还有,我不是哑巴,你为什么总叫我小哑巴?这是骂人的话,我又没得罪你。” “不不不……不是,”吕嘉连忙拱手做礼,“我失言,你……齐娘子莫怪,我给你作揖……” “你怎么了?”齐好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眼院墙,“你是摔坏了脑袋吗?” 吕嘉:“……” “十月里的荠菜少年郎的心,那可是香脆的很呐,女郎君快别管他,”一道含笑的声音从院墙顶上响起。 齐好循声去看,便见一鸦青色长裾的男子正从墙角翻下来…… 他走到齐好面前,拱手行礼,温声道: “在下是嘉公子的先生,今日翻墙而进,实在失礼,女郎君勿怕,我这就带着徒儿去向中书令请罪。” “要去你自己去……”吕嘉小声嘀咕,转头看向齐好,他弯着眉眼道: “对不住啊,我刚才是不是吓着你了?” 齐好摇了摇头。 吕嘉悄摸靠近,“没吓着就好,但我刚才失礼,还是要赔不是的,要不……我带你去骑马?” “我不喜欢骑马,”齐好向后退了一步。 吕嘉得寸进尺,更进一步,“那你喜欢什么?” 齐好不说话了。 “或者你有什么想玩的?!”吕嘉的脖子快伸出二里地了。 “你要是再贴上来,”齐好吸了吸鼻子,“我就告诉房姐姐说你欺负我。” 吕嘉:“……” 谢尧的眼睛来回转溜,年轻真好啊…… 第181章 高阳连社 第181章高阳连社 查案查到一半被提溜回去,是个人都会不高兴,尤其是那案子与你切身相关且真相仿佛就在眼前时。 四月的雨落得绵密,缠在高阳城的每一个檐角。 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青光,泥水浸透了贺九的靴底,她却浑然不觉,雨丝斜织,凝成细珠,她每眨一次眼,那水珠便沿着脸颊滚下来,落在唇边带起一味咸涩。 “听话,咱回去,”严几道拦住了欲提剑单干的贺九,雨密密匝匝地扑在她肩头,靛蓝色官袍被洇出了更深的墨色。 “赟侯,”贺九换了称呼,明摆着就要与严几道划清界限。 风卷着雨刮起她的发丝,让她的视线一次次受阻,雨水顺剑柄滑落,滴在青石上碎了一地,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只增不减,像燃烧着的野火,林不尽,火不灭。 “让开!”她的怒吼冲出雨幕,凝成了一道道杀意。 贺九该怎么说呢,她不敢细想。 在重查这案子前,她以为,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回到高阳不过一月,那一桩桩被披露出来的案子赤裸裸地摆在她眼前。 那些案卷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她,她的家人曾经如牲如畜般的被人摆弄…… 雨忽然大了些,打得庭中梨树噼啪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的发泄似地抽着鞭子。 “贺九,”严几道抓住贺九的肩膀,她低下头,安抚的声音穿过雨幕,湿漉漉地贴了过来, “现在我们手里的东西定不了任何人的罪,再等等,等采薇……” “严几道,”贺九用剑柄拨开严几道的手,剑身嗡鸣一声,震落了上面挂着的雨珠, “你没看到吗?那一摞摞罪状都是用人命堆起来的!扒皮抽筋算什么?!那些人吃人!吃人啊!!!” 尖锐的喝声惊得檐下的燕子顾不得雨天,扑棱棱地飞了出去,在雨幕中扇起一串串水花。 严几道骤然就卸了力,她还想再劝,却发现,已不知该如何说起了…… “天子要立典,欲以法治国,求安民固国,但贺某,江湖客尔。” 话罢,贺九大步流星而去,踩起了一片水花。 严几道快步追上,靴声与水声搅在一起,她只得大喊,声音被滂沱大雨去了大半: “贺九,想想你妹妹!” 贺九脚步一顿,雨恰在此时猛地一斜,像天地间有人故意泼了一盆水过来。 一直跟在她如影子般沉默的窦少君冷不丁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极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姐姐,我们可以先回一趟长安。” —— 四月二十三,琅琊王刘泽薨。 消息传进汉宫,刘姁却没有精力去管,只叫刘姒和张子温过去祭奠。 她的目光已经被另外一件事死死吸引。 高阳连社。 当这四个字出现在刘姁案头时,她那尘封已久的杀意,破土而出了。 “郦商已经死了,”刘姁坐在龙椅上,玉玺,在她手中翻转。 “以保乡里为名,北到黄河,南到汝颍,东到睢阳,西到荥阳,手里攥着粮、路、人、消息……”窦漪房眯了眯眼, “朝中有军侯,地方有连社。两者一明一暗,相互照应,这样的连社有多少个?” “那就把朕的曲周侯叫过来问问嘛,”刘姁的声音幽幽响起,“老子死了,不是还有儿子吗?” 半个时辰后,郦寄诚惶诚恐地进了宫。 他今日原本换了素服,打算去琅琊王府祭奠,走到半路被宫里的人截住,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高阳连社(第2/2页) 一身粗麻白衣,衬得他脸色越发白了。他一路低着头,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临进宫门前,他拉住一个相熟的黄门,往对方袖中塞了一枚玉佩,低声说了句“送去吕家”,才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宣室殿内静谧异常。 刘姁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郦寄一步步走进来,他在阶下站定,躬身一揖。 “臣郦寄,参见陛下。” 刘姁未出一声,只静静地盯着人。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郦寄躬着的腰一寸一寸往下弯,额角沁出了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素服前襟上,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刘姁还是不说话。 “臣死罪!” 扑通一声,郦寄双膝砸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声音发颤,“臣死罪!臣死罪!” 刘姁看着他伏在地上的后脑勺,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说高阳连社的事吧。” 郦寄猛地抬头,满脸茫然:“陛下说什么?” 刘姁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一寸一寸冷了下去,“还不招来?”她声音陡然拔高,手在案上一拍, “郦寄,你信不信朕活剐了你!” 郦寄的身子猛地一抖,脑子飞速旋转,额上的汗珠滚滚而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像是豁出去一般,连声道: “微臣……臣罪该万死!臣豢养男宠,私开赌坊,匿藏逃奴,纵容家仆横行市中,臣万死!” 刘姁愣了一下,随即大怒,好哇好哇! “郦寄!”她随手拿起一方砚台猛地砸了下去,砚台落地,一块碎片飞出砸在郦寄脸上,郦寄当即血流满面。 “陛下,臣知罪……”郦寄双手抱头,哭得涕泪横流。 刘姁的眉头这才慢慢皱起来: “郦寄,高阳连社的事,你不知道?” 郦寄一懵,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地解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高阳是臣的祖地,但……但臣自出生,就没去过高阳啊!!什么连社?!陛下,臣冤枉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上很快又添了血印。 一直沉默的李兖看了刘姁一眼,随即走下玉陛,将一份奏折递到郦寄面前。 郦寄双手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他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奏折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得,可那些字连在一起,讲的却是他闻所未闻的事: 连社、社仓、社丁、巡路、传信…… “陛……陛下,”他抬起头,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奏折,“臣实不知啊!!!” “怎么,”刘姁的声音含笑,身子微微前倾,“连你老子的字都认不得了?还是说,你想告诉朕,你老子临死前把整个高阳连社拱手让人了?” 郦寄听得心惊肉跳,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手脚冰凉。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磕头,额上的血印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陛下,臣冤枉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禀。 “陛下,吕陵侯求见。” 刘姁双目一凛。她低头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郦寄,嘴角慢慢弯起来,冷笑一声。 “早听说曲周侯与吕陵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今日朕算是见识到了。” 第182章 齐好 第182章齐好 “这两天她们都忙着呢,是不是都没人带你去玩啊?” 吕嘉趴在窗前,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发尾,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屋内,齐好正专心致志地拿着木头雕小猫。刻刀在手里转得笨拙,猫耳朵刚刻出一只,另一只还只是个方方正正的棱角。 “我阿姊就要回来了,我才不会无聊呢。”齐好吹了吹手中的碎屑,转头看向吕嘉, “你不是要读书吗?怎么每天都这么闲?” 吕嘉从窗台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先生是礼部的,琅琊王可是宗室里辈分最大的了,又有天后下旨,可谓极具哀荣。再加上春试在即,礼部的人忙得都脚打后脑勺了,谢先生哪还有时间来管我。” 齐好低下头继续雕猫,刻刀沿着猫背的弧线慢慢推: “读书要靠自己的,你只等着先生来管你,怎么读得好书?” 吕嘉没接话。他从窗户翻进来,走到齐好对面蹲下,下巴搁在桌沿上,仰着脸看她。 齐好的睫毛垂着,被日光照出一小片阴影,手上的刻刀一顿一顿的,猫尾巴的弧度歪了一点点,她皱起眉,拿指甲去刮。 “齐好好。” “嗯?” “我带你出去玩吧。”吕嘉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 “曲江这两天可好看了,正好琅琊王死了,半个长安城的人都在琅琊王府里,曲江畔上没什么人。” 齐好手上的刻刀停了停,没抬头,只摇了摇头: “不去,漪房姐姐说了,不许我自己一个人出去玩。” 吕嘉皱了皱眉,从桌沿上直起身子:“怎么是你一个人啊,不还有我吗?!” 齐好一愣。 她放下刻刀,低头招了招手,一只小花猫从榻上跳下来,三两步蹿上桌案,蹭了蹭她的手。 齐好挠了挠猫下巴,笑得温和,日光打在她脸上,瞳孔被照成琥珀色,亮亮的,像两罐融了的蜜。 “好吧好吧,不去就不去。”吕嘉见她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肩膀塌了下去,又蹲下把下巴搁回桌沿,声音闷闷的, “那你想吃什么吗?我去给你买。” 齐好抓着猫儿撸了撸,忽然抬头,眼睛弯起来: “你说的对,还有你呢,不算我一个人出去。我们去曲江划船吧。” “好啊好啊!!!” 吕嘉高兴得差点从地上弹起来,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龇了龇牙,还是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四月的曲江江畔,柳丝垂得低低的,拂过水面,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齐好躺在小船上,手帕遮着脸,暖融融的日光透过帕子照下来,红蒙蒙的一片,她昏昏欲睡。 吕嘉划着双桨,桨叶入水的声音轻轻匀匀,“齐好,我唱歌你听不听?” 齐好不答,吕嘉见她在手帕底下一动不动,以为她睡着了,便把桨收起来,让船顺着水慢慢漂。 风从江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清香,吹得船尾的旗子猎猎轻响。 “齐好好。”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手帕底下还是没动静。 吕嘉忽而笑得忒不值钱,“我知道你没睡,” 他趴在船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拿指尖去够水面上漂过的一片柳叶。 他拨了两下,柳叶就打着旋儿转开了。 “齐好好,你要不要花冠?那边有花冠卖。” 齐好动了动,手帕滑下来一角,露出一只眯着的眼: “我要两个,再给漪房姐姐带一个。” “好嘞。”吕嘉直起身子,把桨重新拿起来,往岸边划。 船还没抵近,齐好就听见岸上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渊,那儿有花冠卖!” 齐好耳朵一动,把手帕扯下来,撑着手肘坐起身,朝岸上望去。 谢六娘正站在柳树下,杏色襦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子,正背对着他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齐好(第2/2页) “是六娘吗?”齐好笑着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谢六娘身边的那个男人突然不见了。 吕嘉只见那男子猛地转身,几步冲到江边,一头扎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阿渊——”谢六娘来不及回齐好的话,扑到岸边对着水里喊,声音都劈了。 一只惨白的手从水面探出来,摆了摆,然后迅速地向远方游去。 水纹一圈一圈荡开,人已经游远了。 谢六娘转头看了一眼一脸懵的齐好,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轻声道: “好好,我……我先去接我夫君了……” 话罢,谢六娘提起裙摆,转身就走。 吕嘉和齐好在船上,两两相望…… “女郎君,我的花冠可好了,您生得这么俊,戴上一定好看!”卖花冠的小女郎站在岸上,挎着竹篮,笑吟吟地道,“您还要吗?” “要要要……”吕嘉连声道,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接过花冠。 他转过头,把手里的花冠往齐好头顶一戴,歪了歪头看了看,认真地说: “齐好好,你真好看。” 齐好眨了眨眼,诚实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吕嘉咧嘴笑了,拿起桨继续划。 日暮西山,吕嘉不情不愿地把齐好送回中书令府。 天边烧着一层橘红的晚霞,映在门前的石狮子上,将整个府邸都染成了血色。 “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儿。”吕嘉站在台阶下,仰着脸说。 “嗯!那你要早点来,”齐好戴着花冠进了大门,脚步轻快,直往窦漪房的书房方向走, “漪房姐姐,这个花冠好漂亮!!!” “嘭——” 她迎头撞上一人,鼻梁磕在对方胸口,花冠歪到了一边。 她踉跄着往后倒,却被一双大手牢牢扶住。 “女郎君小心些。” 那人声音温和,手上力道却不轻,扶着她站定之后,才慢慢松开。 齐好抬起头,看见一张端正温润的脸,眉眼带笑,看着很是和善。 她笑着拱手行礼:“无意冲撞,郎君勿怪。” 她的笑干净得过分。那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幽深,嘴角的笑意慢慢变了味道。 他突然凑近,歪了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齐好的眼睛,那目光里的东西一点点浮上来,像深井里翻涌的黑水。 “小贱人,”他轻声说,一字一字,慢条斯理,“不记得我了?” —— 你不知我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炼狱。 “好好,阿姊回来了,”贺九的声音在晨光中响起,她推开门…… 一条白绫悬在梁上,一头系得端端正正,另一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齐好挂在那上面。 白衣白裙,赤着脚,长发散落,面色青白。 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脚尖正对着贺九。 贺九手里的食盒“啪”地摔在地上,热腾腾的枣糕滚了一地。 她冲过去,拔剑,剑光一闪,白绫断裂。 齐好落下来的时候直挺挺的。 贺九接住她,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贺九环顾四周,急促的呼吸从撕裂地喉间响起。 她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青紫发黑。 贺九去探她的鼻息,又去摸她的脉,什么都没有了。 她还睁着眼,圆溜溜的,干干净净。 贺九张了张嘴,什么都喊不出来,她低着头,额头抵着齐好的额头,很久很久,一动没动。 窗外槐花开得正好。 风一吹,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齐好的白衣上,白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贺九终于发出声音,那气从喉咙深处拼命挤出, “好好。” 第183章 连社之弊 第183章连社之弊 “陛下,地方连社以保乡里,此俗自古有之,曲周侯出自高阳,高阳一地连社,自然拥郦家为首,至于那郦牧,谁家没有不肖的子孙?” 吕禄苦口婆心地说着,寂静的宣室殿内,只有他与刘姁二人。 “原来如此,”刘姁仿佛恍然大悟,“吕禄,吕家又在何处结社?沛县?单县?” 刘姁的声音幽幽,吕禄的听着,心头猛地一跳,语气中的散漫倏然淡去,拱手回道: “陛下,沛县乃龙兴之地。” “哦,原来是单县,”刘姁的语气淡淡,“你真的认为郦寄是清白的?” 吕禄咽了咽口水,“陛下,郦寄胆弱,绝不敢在乡里横行霸道……” “吕禄,他在长安都敢欺市。” 刘姁的声音落下,吕禄一时语塞,他常年在外,四月初才刚回长安…… 可是郦寄…… 吕禄一狠心,坚声道:“陛下,臣愿为他担保,郦寄绝无大恶。还请陛下宽宥,放他归家。” 刘姁静静地看着他,她恍惚想起了一件事——吕郦至交,卖友保命。 摇了摇头,刘姁又问: “你说下面的郡县连社结保是为了应对山匪流民?” “回陛下,大都如此。” “原来下面的郡县这么乱啊?”刘姁笑了笑,“换言之,朕的子民时时刻刻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扑通一声,吕禄双膝落地,“陛下,臣绝无此意!!!” “高阳连社聚财无数,势盖数郡。郦寄说他不知高阳连社之事,朕算他所言为真,但那郦牧死的仓促,他死后,高阳连社又落何人之手?” 话落,吕禄大声道:“陛下,臣愿领命前往高阳,查清地方!” 宣室殿内寂静漫开。 吕禄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刘姁稳稳地坐在御案后面,一身玄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笄,简单得不像个皇帝。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吕禄就觉得整座宣室殿都被她压住了。 “吕禄,”刘姁终于开口,声音落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你我是君臣,亦是血亲,你真的要我把话说的那么清楚吗?” “陛下……”吕禄微微抬头,“郦寄,郦寄绝无负君之心呐,他一门……” “吕禄!”刘姁大喝, “你方才说,连社是为了保乡里。可高阳连社草菅人命,破家无数,官官相护,这是保乡里,还是霸乡里?” 吕禄心头一紧。 他与郦寄自小交好,据他对郦寄的了解,他…… 不敢吧。 “陛下明鉴。”吕禄定了定神,拱手道, “高阳连社确有田产、部曲,但郦氏世代居于高阳,聚族而居,乡里之间互相担保,是古礼。至于聚财——连社要养丁壮、修堡垒,自然需要钱粮。” “古礼?”刘姁轻笑,“《周礼》‘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这是编户齐民的乡制。高阳连社以乡为名聚社,实际却以豪强贵族相隐相护为约,这又是哪处的古礼?” 吕禄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陛下,秦末大乱,乡间无人管束。各姓豪强结社自保,是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已定……” “如今天下已定?”刘姁打断他,“定了吗?那朕收到的奏报里怎么说连社比郡县还密。他们结社到底是为自保,还是准备替朕管天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连社之弊(第2/2页) 吕禄脊背一软,整个人伏了下去: “陛下!连社只是乡间治安,绝无犯上之意!” “吕禄,朕的绣衣使入高阳已有半月,可高阳连社的社首竟还不曾露脸呢……” 吕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陛下,郦寄在长安为官,高阳事务多由从弟代理。他……他确实可能疏于管束。” “疏于管束。”刘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那你呢?你名下有多少田、多少佃户、多少奴婢?多少所谓连社打着你的名头行事?!” 吕禄伏在地上,额头顶着青砖,只觉得那砖凉得刺骨。 “臣……常年在外,封地之事,皆由家臣打理。” “这不会就是弊病所在?” 刘姁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 吕禄偷偷抬眼,看见她从御案后站了起来,一步步走下台阶。 “你们这些列侯,自己大手一摊,家里却养着一群家臣。这些人拿着你们的印信,在地方上结社、占田、藏匿人口,若有地方问罪,自有你们这些列侯来挡,若朕来问罪,便似你今日这番推诿扯皮!!” 吕禄的额头贴着地,只觉得满身的血往头上涌。 “陛下,”吕禄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却难掩不解, “列侯为国征战,封地食邑,皆是高皇帝与陛下所赐,荫及家族,庇佑子孙,有何不对?” “吕禄,”刘姁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殿中灯火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朕不妨将话说的更清楚些,你们的封地、食邑、奴仆,到底是你们的?还是朕的?” 吕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几乎就要想到刘姁到底要做什么了,可他不敢在细想下去,出于惶恐,他着急忙慌地转了话头, “陛下,可若废除连社,乡间谁来御匪防盗?”吕禄急切道,“郡县兵少,山匪流民一起……” “朕有的是兵!”刘姁冷冷道,“朕养兵数十万,何用你们结社?你说防匪——那高阳连社自己就是最大的匪。占田、侵地,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上山为匪,他们再去剿,剿完再报‘连社有功’?” 吕禄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人口。”刘姁的声音又响起来,“吕禄,你府上官私奴婢加起来有多少?” 吕禄咬了咬牙:“臣……家中奴婢,约有三百余人。皆是高皇帝所赐,及家翁历次战功所赏。” “三百余人,不纳赋税、不服徭役。这些人成了你们的私属,不入户籍不算丁口。朕的天下,朕的子民,朕却管不得。吕禄,这还是朕的天下吗?!” 吕禄伏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他想说那些奴婢是自愿归附的,是躲避战乱赋税的。 可这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自刘姁登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且边境也是稳固…… 哪会有人真的愿意给豪强贵族当佃客、当奴婢…… 可这话,不能从他吕禄嘴里出来。 “臣……臣知罪。” 吕禄听见自己的声音,苦涩,委屈。 “吕禄,”刘姁背对着他,“朕任你为靖寇将军,领兵三万,肃清各地匪徒,天下匪患一日不除,尔,不得再踏长安半步!” “陛下……”吕禄猛地抬头。 “不得有误!” “臣吕禄,遵命。” 第184章 吕嘉 第184章吕嘉 翌日。 来者并不出乎刘姁意料,只是…… 但刘姁也并未想过,她会是打头的那一个。 “陛下也容不得吕家吗?” 临光侯吕媭的声音充满了控诉,但她向来得体,此时挺着脊背站在刘姁面前,莫名巍峨。 刘姁闭目,“姨母何出此言。” “陛下一句话,吕禄此生都回不得长安了,”吕媭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她一身赤色长裾,与吕雉相似的面容上,是更肆意张狂的眉眼, “陛下本就看不上吕台和吕产,今又贬吕禄出京,究竟意欲何为?” “姨母,”刘姁轻轻抬眸,“匪寇除尽之日,我愿封吕禄为吕王。” “山匪水寇岂有除尽之时?!!”吕媭双目一竖,恍惚有虎狼之势,“吕家是您的母家的!!陛下——” “姨母以为我在放逐吕禄?”刘姁看向吕媭愤怒的双眼,“姨母以为我会像高祖一样猜疑吕家?” 吕媭摊开双手,“陛下难道不是吗?”她咬了咬牙,“陛下登基,大封东宫旧属,何曾想起过吕家?!” 晨光熹微,照得宣室殿内亮堂非常,吕媭似是越说越愤,直言道: “偌大的吕家,陛下只用吕禄和采薇二人,吕禄又常行于六部之外,以后更是不得踏入长安半步,采薇虽为司寇,可陛下明知!她的心不在吕家!!!” “陛下没有打压吕家吗?!!” 刘姁的嘴角慢慢抿起,眉头松开,双眼逐渐平静,“临光侯今日所言,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吕家的意思?” 她的声音一冷,吕媭便不可置信地盯起了她,声音自喉口而出,艰涩而又痛心, “陛下是在怪我?陛下……吕家待你,何曾有过二心?” “临光侯,圣旨已下。” 刘姁的声音无悲无喜,她闭目不再去看吕媭,也无心再多解释。 “陛下……” “临光侯去看看天后吧,她近日总说起你。” 吕媭走出宣室殿时,脚步有些不稳,她抬头望了眼天,转头看向宣室殿的匾额,一时更觉凄凉痛心。 殿内,刘姁刚刚拿起一本奏折,心烦意乱。 日头一寸寸退出宣室殿,刘姁的心渐渐归于平静,却忽然…… 刘宝儿带着哽咽的声音从殿外响了起来。 “姑姑……” 刘姁倏地抬头,便见刘宝儿小跑着过来,满脸泪痕,刘姁还没来得及张开双臂,她就扑倒在了她怀里。 “姑姑,解厄君家的好好,没了……” 刘姁一愣,翻开记忆,只想起了一双圆润清澈的眸子。 “怎么没了?” 刘宝儿将脸埋在刘姁胸口,一时哭得不能自己, “我……这几日我和阿姒都在琅琊王府忙着,今日一早我想着去中书令府看看她,结果……漪房姐姐她们忙着为她净身,我看着她……我实在待不住了……我我……不知她碰到了什么事,自己悬梁而去……” 刘姁安抚刘宝儿的手一顿,她忽然想起了吕采薇呈上来的一张案卷——“郦牧子郦锦,行聚麀乱伦之事,虐杀娈童数十人,兼有聚众强淫之恶,禽兽尔。” 闭了闭眼,刘姁的指节发白,“李兖,召中书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4章吕嘉(第2/2页) 李兖悄无声息地退下。 刘姁怀中,刘宝儿嚎啕大哭,“姑姑……怎么会这样啊……她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窦漪房来的很快,她红着双眼,一看刘姁怀中的刘宝儿,便知刘姁召她所为何事,她压了压情绪, “陛下,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是有人刺激了好好,叫她……想起了从前……” “谁?”刘姁的声音极冷。 “还不确定,”窦漪房叹了口气,“昨日她去了曲江,有可能是看到了她阿兄……但吕嘉说他送好好回来的时候,她一切都好,若不是她阿兄,那就是在我府上,或许她碰到了谁……一定与郦锦相关的……” “谢崟?”刘姁抬眸。 “可户部的人说,谢崟三月末就去淯水探查水文了。” “你怀疑谁?” 窦漪房犹豫片刻,十分不确定地开了口,“礼部谢尧……昨日他忙完手头的事,就在我府中一直等着吕嘉,也是好好回来的差不多时候,他见天色已晚,就提出了告辞,但……不确定他与郦锦有没有交集,我怀疑他,也是因为有谢崟这个中间人在。” “谢崟回来了吗?”刘姁轻声问道。 窦漪房点了点头,“这就是我有疑虑的地方,我派去淯水核实的人还没有回来。” “问过谢尧了吗?” “没,”窦漪房眉头微蹙,“我昨日一直都在户部理事,是管家招待谢尧,我府上来来往往的人数众多,他一时也不确定谢尧到底是在好好回家之前走的,还是之后走的……” “李兖,召谢尧。” —— 齐渊从未想过,再次与贺九相见,会是今日这副场景…… 贺九的剑横亘在他脖颈前,她一身素白衣裳,腰缠牡麻带,发束丧麻冠,双眸一片死寂。 “阿九……”齐渊几乎不敢去问…… 君,何故着齐衰服?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贺九的声音如耳语般低沉,“不要让你这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昏暗的天空忽而雷声大作,齐渊张了张嘴,只觉脊骨一寒,任他如何欺骗自己,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了…… “好好……出事了?”他的语气中还带着期许,“是不是她想起从前的事了,她还好吗?我过去看看她,好不好?” “别装了!!”贺九手背爆出青筋,“曲江江畔!你敢说你没有见她?!” “没……没有……”齐渊颤着声,拼命回忆,“她没有看见我……没有……” 大雨滂沱而下,天边最后一点余晖隐去,贺九闭了闭眼。 “轰隆——” 电闪雷鸣,再睁眼,她的眼中没了半分犹豫,指节一寸寸收紧,齐渊的脖颈,泛出了一片猩红…… “贺家阿姊!”突然,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唤,“不是他——” 少年一身白衣,在雨幕中狂奔,“是……”他的声音碎的不成样子,通红的双眼中是一片荒芜,“是——” “噌——” 一箭破空,还未站定的吕嘉脖间忽而血流如注,他甚至没来得及捂住自己的脖颈,眼中光华尽散,他张了张嘴,整个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明天补一万……) 第185章 谢尧 第185章谢尧 清晨·中书令府 天色沉沉如暮,阴雨连绵不绝。 檐下雨丝如帘,密密织就,将天地笼作一片灰蒙,灯烛不得熄,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晕开,恍若隔世。 分明是晨气初生,却暗得似黄昏,叫人分不清时辰。 严几道气道:“南阳谢和扶风谢都脱不了干系!” 灯烛下,窦漪房的手一顿,微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昨日陛下召谢尧,谢尧对答如流,他离开时,齐好还未回,绣衣直使的人核查过了,他没说谎。” 微凉的雨丝冲入堂内,一黑衣少年闪身而进,那少年眉目清秀,约摸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冷傲,她拱了拱手,道: “回房令,谢崟确在淯水勘察水文。” 严几道倏地站起,“单秋荣,你亲眼所见?!” 少年沉默片刻,拱手道:“回赟侯,属下四月十三日晚至淯水江畔,确见谢崟沿淯水而上,查问当地百姓官员,均言谢崟已在淯水一月有余。” “秋荣,”窦漪房疲惫的挥了挥手,“下去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嘭——” 严几道一拳砸在桌案上,“又是这样,我在高阳时,每每查到有关谢家的事,就似入水的泥鳅一般,分明就在眼前,却一次又一次的脱手而出!” 窦漪房拿起案卷细细翻阅,丝丝寒风夹杂着细雨的湿润打在她额前,沉闷又清凉, “在陛下被立储前,扶风谢尧一直都在邯郸做宁王殿下的门客。” “什么意思,”严几道蹙眉,“宁王殿下御下极严,你是说,当年齐家之事与谢尧无关?” 窦漪房的指尖在案上轻敲,“我原本是怀疑他的,可昨日我与陛下同问谢尧,他那模样……” “吕家已经闹起来了,”严几道来回打转,“在长安的所有吕姓族人这会儿都跪在长秋宫门口,天后寸步难行……” “陛下登基,天后追其兄吕泽为悼武王,”窦漪房叹了口气,幽幽地道: “吕泽膝下两子,次子吕产膝下只有一女,长子吕台虽有三子,可吕嘉是其妻陈夫人的独子,吕家真正的长子嫡孙,闹破天去天后也不会怪他们的。” “我得回宫了,”严几道的情绪收敛了几分,“若天后真的被吕家说动,陛下为难,说不定这长安城,就真的要戒严了。” “不会的,”窦漪房笃定道,“即使天后被说动,陛下也不会因一人而封长安,几道,你要做的是,拦着陛下别让她出宫。” 严几道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 “贺九……” 门口,贺九依旧一身素衣,她眸中无悲无喜,越过严几道的肩头她看向窦漪房,苍白的嘴唇轻启, “所以,要么是扶风谢尧,要么是南阳谢崟,对吧?” 话音未落,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在雨中响起,单秋荣去而复返,急声道: “房令!谢尧死了!!!” “轰隆——” 天边突然电闪雷鸣,邪风四起,一眨眼的功夫,贺九越上房檐,严几道来不及呼唤,那道苍白的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 当窦漪房冒雨赶到谢尧府中时,萧无忌和张英却已经在那里了。 “刚死不久,人还软着,”萧无忌冷声道,“今日一早,天还未亮,谢尧便遣书童递了一封辞呈到我家里,我刚到谢家门口,就见她,”萧无忌指了指谢尧尸身旁一脸惨白的女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5章谢尧(第2/2页) “她就哭着喊着说谢尧被人杀了。” 一旁的张英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到了窦漪房面前, “确为谢尧字迹,意思和给萧君的大差不差,他说自己德行有亏,不堪为礼部郎官。” 窦漪房拿起两封信快速看过,视线落在了那个俯在谢尧身上痛哭的女子, “女郎君,不知如何称呼?” 那女子缓缓抬头,满眼通红地看向窦漪房,“苏翠青……”她生着一双瑞凤眼,“我……我是谢郎的妾室……” 窦漪房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半截白绫,视线扫过谢尧脖颈间的青紫, “翠青,你为什么说谢尧是被人所杀?” 苏翠青沉默着,脱下自己的外衫,遮住了谢尧的脸,她踉跄着起身,走到窦漪房身前,声若惊雀, “他昨日从宫里出来就不对劲,吃饭的时候他说他想辞官,带我去云游四海,他昨夜整夜辗转反侧,我问什么他都不说,只嘱托我尽快收拾行装,今晨……我只是去了厨房一趟,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她猛地指向房梁,“他就吊死在这里了!!怎么可能不是被人所害?!!” 窦漪房看向正在查验尸身的单秋荣,单秋荣微微摇头。 “翠青,我们会查的,”窦漪拍了拍苏翠青的肩膀,“你先为谢尧净身吧。” 谢府正堂,窦漪房、萧无忌、张英三人围坐。 张英率先开口,“虽共事不久,但谢尧行事公允,为人温良,有古君子之风,我实在想不到何人会害他性命。” 窦漪房看向萧无忌,萧无忌沉默良久,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道: “昨日晚间,我去祭奠吕嘉,好似看到了谢尧的身影,可相隔较远,人又太多,我不确定。” “房令,”单秋荣走进正堂,她的手中拿着一双沾满泥浆的鞋子,“谢尧昨夜应该上过山,”她将鞋子放在桌案上。 窦漪房三人的目光落在鞋面上——那是一双青布薄底靴,鞋面已被泥浆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在鞋口处露出一线靛蓝。 “房令,您看这泥。”单秋荣指尖点在鞋帮一处,“颜色发红,黏性重,不是城里街巷的灰土。长安城里的泥是黄土混着车马粪,干了一搓就散,这个……” 她指甲刮下一点,凑近灯下捻了捻,“是山上的红胶泥,南五台那一带最多,雨后黏性极强。” 她又将鞋底翻过来,指给房令看:“您瞧这纹路里嵌的东西,松针,碎的栓皮栎叶,还有这个……” 她挑出一粒绿豆大的灰白石子,“石英粒,长安城里可没有这个,只有山涧冲下来的石屑里才有。” 窦漪房凑近看,果然见鞋底沟缝里嵌着细碎的松针和几片碎叶,叶缘呈波浪状,正是栓皮栎的特征。 “还有。”单秋荣将鞋子侧过来,指着鞋跟外侧一道划痕, “这道口子是新的,皮面翻白,应该是踩在碎石坡上打滑蹭的。昨夜雨大,山路湿滑,若他从南坡上山,那条路有一段碎石陡坡,下雨天走十步滑三步。” 窦漪房沉默片刻:“南五台……齐好新坟……” 第186章 断指 第186章断指 四月的淯水,雨下得没完没了。 谢崟推开驿站的门,一股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随行的护卫被他留在淯水河畔,日夜监测水位。 他向来不喜欢身边跟太多人,他自傲的认为——谢家的人,走到哪里都该是独当一面的。 他解下披风,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正欲唤驿丞来问话,后颈忽然一凉。 一柄短刀贴在了他脖颈上。 那刀锋很薄,几乎是嵌进皮肉里的力道,再进一寸就要见血。 谢崟僵住,颈侧的脉搏突突地跳,蹭着冰凉的刀面。 “谢家主。” 身后是个女子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她的声音,却让谢崟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阁下为求财而来?”他试探着问道。 “谢家主不认得我?嗤——”刀锋见血,“我却日夜念着谢家主呢。” 女子的脸转到明处,谢崟瞳孔一缩,左唇的皮肉猛地一抽,连带着半边脸的肌肉都跟着痉挛了一下。 他喉结滚了两滚,“解厄君?” 贺九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如鬼魅般响起, “谢家主,我知道一些事,不知道一些事。我问你,你老实答,一切无恙。你骗我……” 刀锋微微一侧,谢崟感到一线温热的液体沿着脖颈淌下来。 “你虚言一句,我切你一指。你可以赌我到底知道些什么……” 谢崟沉默了很久。驿站外头的雨打在檐上,滴滴答答,像在数着时辰。 他咽了咽口水,正欲开口,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男声响起, “下面的人都解决了。” 话落,谢崟被套上了绳索,他抬头看去,“窦少君?” 谢崟被捆在椅子上,那把刀停留在他的左手小指,贺九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十年前,你有没有去过高阳?” 谢崟的喉结动了动。 “去过,”他说。 手指安然无恙。 “你认不认识郦牧?” “认识。” “你知不知道郦牧杀了齐渊满门?” “知道。” “那时郦牧升迁在即,你知道吗?” 谢崟眼皮一跳,“知道。” “你与郦牧私交甚厚,对吗?” 谢崟沉默了。 贺九扯了扯嘴角,手里的刀往下压了半分。谢崟疼得倒吸一口气,但硬是没叫出声来。 “谢家主,这很难回答?”贺九问。 “……不算,郦牧是先景侯族侄,在曲周侯府,我与他见过几面……”谢崟顿了一下,“后来往来也不算太多……” “是吗?”贺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头的雨声更大了,打在窗纸上噗噗地响。谢崟感觉到刀锋微微松了一点,他刚想喘口气—— “你骗我。” 贺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淡。 谢崟还没来得及反应,刀离开了他的指背,可紧接着左手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6章断指(第2/2页)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小指还躺在青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一条还没死透的虫。血不断从断口涌出,汩汩的带着热气,他盯着那截指头看了很久——久到痛觉才追上来。 “啊————” “嗬……嗬嗬……嗬……”谢崟粗重的吸气声如破了弦的琴。 贺九站在他面前,手里的短刀还在滴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黑沉沉的一双眸子。 “四月初九,你在哪?”贺九又问。 “贱人!!!” 谢崟白着脸,断指的手不断发抖,眸中是彻骨的恨意,嘴中不断涌出污言秽语, “贱人……有本事杀了我!!”他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底毫无悔意。 贺九蹲下身,平视着谢崟的眼睛, “就是你,”她说,“是你和郦牧狼狈为奸害了齐家满门,也是你!逼死我齐好……” 谢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听说你因为一张淯水图而为官,”贺九偏了偏头,说,“那图我看过,出自齐渊之手吧?” 驿站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谢崟突然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眼中袒露出赤裸裸的恶意, “是又如何?你杀了老子,老子也安享富贵数十年,齐家的人,早是黄土一捧了!!!而你!私刑杀害朝廷命官,只能像十年前一样,如丧家之犬般逃命啊解厄君!!!” 贺九站起身来,手里的刀尖重新对准了谢崟的脖子。 谢崟看着那刀,突然歪着头,嘴角斜斜地咧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舌头慢悠悠地绕了一圈,仿佛在品味什么。 “那个女人滋味不错,比十年前,更适合男人上了,一个天生的倡伎……” 他咧着嘴,断指的手在发抖,可舌头还是活的,“她一直在喊……阿姊……阿姊阿姊……她叫的好听极了……” 那张脸上,眼皮松松垮垮地挂着,透出一股得意,像一条烂在泥里的蛇,明知活不成了,还要朝人吐信子。 “哈哈哈哈哈哈……吕嘉那个蠢货还捧着那个淫妇……吕家的长子嫡孙……看上了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倡伎……哈哈哈哈哈哈……” 贺九弯了弯唇,低头看着谢崟那张烂泥一样的脸,刀锋一弯,“啊——啊——啊————” 一颗圆滚滚的眼珠子滚落在了地上,男人的惨叫声不绝入耳,再次举刀,贺九对准了他的腹下三寸……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驿站里谢崟的惨叫声,咒骂声不断,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声刀锋入肉的闷响。 谢崟的左眼没了,右手没了,左脚没了,右脚没了。他瘫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血,但……还活着。 贺九站在他面前,刀尖悬在他的心口上方。 “杀了我……”谢崟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已经不成调了,“你杀了我……” 贺九看着他。 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鬓角,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收回了刀。 “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不都是为了南阳谢家嘛,”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要你活着,看到南阳谢家灭族。” 第187章 灭族 第187章灭族 南阳·谢家 天色未明。 贺九把剑从鞘里抽出,用袖子擦了擦剑面。晨光还没照到巷子里,青灰色的天光落在刀刃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你走吧,”她对窦少君说了这么一句后,转身翻上了西墙。 窦少君一言不发,跟着跳进了谢家后院。 “窦少君,”贺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很早就认出你了,我装作不知,是我对你没那意思,滚吧。” “我们从哪里开始?”窦少君恍若未闻,他持双剑,站在贺九身后,比她高出了一整个头,“谢崟之父早亡,我们晚些时候可以去挖坟掘墓,他的母亲……”他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 “一般大家族的老人都会住在那里。” “谁?!!!” 突然,一道男声响起,窦少君歪头在贺九肩侧,“姐姐,我们吵到谢家的部曲了……” “你们是……” 窦少君没等他第二声,飞身上去,一剑封喉。 那人连脸都没露全,就倒在了门槛上。 贺九不再犹豫。 她踏上回廊往正堂走去,一个起夜的女郎撞见她,张嘴要叫,贺九的刀已经划过了她的喉咙。 杀戮四起,谢家漫天血浪。 贺九眼中不再有一分人性,她的素白麻衣被血染成了赤色,每行一步,都是人命铺就。 直到,她走到了正堂。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穿一身灰绸衫,手里捻着玉串,听见门响,她睁开眼,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剑。 “你是谁?”老妇人问。 “谢家的灭门人。” 老妇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像我们这样的大族人家,你杀不尽的。” “哦?是吗?”贺九抬起剑,“畜生确实怎么都能活!不过,你还不知道吧,我废你了你儿子……” 贺九的剑落下,那串玉珠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在青砖上弹跳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出佛堂,谢家已是火光漫天。 窦少君在前院截住了数十部曲,正打得热闹。贺九径直往后院走去。 她一间一间推门进去,杀人,放火。 有人跑,有人叫,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贺九看不见,也听不见。 杀到不知道第几进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孩子在哭。 那是个五六岁的男孩,缩在床角,被子裹在身上,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 贺九站在门口,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想起齐好,下一刻,她举起了剑。 火光依旧燃起。 贺九在那间房门前站了很久。 窦少君追到后院来,看见她站在门口不动,也停了脚。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谢家已经安静了。 贺九站在正堂前的院子里,浑身上下都是血,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若非晨起落雨,这里本该永永远远的消失…… 贺九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垢…… 贺九踩着一地的血和灰烬,一步一步往大门走去。 她身上的素白麻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一层叠着一层,她的衣摆在风里翻卷,露出里面沾满血污的裙角。 大门还闩着。 榆木门闩重得很,她伸手抽出来,往地上一扔,沉闷的一声响。 门被她推开,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劈面打在她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 门外,整条巷子都是人。黑压压一片,从谢家大门口一直排到巷口,两边的墙头上都蹲着弩手,弩机已经上了弦,箭尖在晨光里闪着冷白的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7章灭族(第2/2页)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短打,腰间系着黑带,手里握着刀和弩,像一堵青灰色的铁壁。 贺九的剑挽在肩后,她站在门槛里面,身后是烧了一半的谢家,身前是几十支对准她的弩箭。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往后飘去,也吹得她那一身血衣猎猎作响。 她抬起眼,跨出门槛,瘦瘦高高的一个人,浑身是血,剑尖的血倒流入剑柄,在她的十指平添一阵黏腻。 晨光倾泻,把她的影子往前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铺在那些人的脚前。 “谢家满门上下百口,一夜之间尽数被妖女所屠。老妇稚子,仆妇丫鬟,无一幸免!此等蛇蝎毒妇,丧心病狂,灭绝人性,天理难容!苍天在上,此仇不报,人神共愤!诸位——随我一同上前,杀了这妖女,替谢家满门讨一个公道!杀!杀!杀!” 为首的人愤而高喊,随即喊杀声冲天而起。 “杀——” 风吹得更大了些,贺九的脸被晨光照得发白,那些干涸的血渍斑驳地贴在颊上、额角,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像,烫得让人不敢伸手。 她把剑缓缓举起来,平举到胸前。 剑尖指向巷口的方向,风吹起她的衣摆,那一身血色的素麻在风里翻卷着,像是谢家昨夜那场还没灭的火。 “来啊,”她笑了笑,“我会怕你们?” “住手——” 巷口突然响起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巷子外面冲进来,鬃毛在晨风里飞扬。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金带,手里高举着一块令牌。 “天子有令,将嫌犯贺九押入长安受审!!!”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瘦削,一双凤眼锐比刀锋。 严几道,天子的郎中令,赟侯。 她勒住马,枣红马前蹄腾空,嘶鸣一声,稳稳停在巷子中间。 严几道把令牌高高举起,声音清厉,压过了整条巷子的寂静—— “天子有令,召贺九入长安!” 她的令牌在晨光里亮得刺眼,铜鎏金的反光落在那些弩手的脸上,有人眯了眼,有人别过头去。 严几道把令牌往前一递,声音又拔高了一寸:“南阳连社听令,即刻放下弩箭,退后百步!” 连社的人没有动。 巷子安静了一息。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见过赟侯,她不是,贼人假传圣旨,放箭!!!” 严几道的瞳孔猛地一缩。 弩机扣动的声响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 笃笃笃笃——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密密麻麻地扑过来。 严几道从马上纵身跃下,一把抓住贺九的胳膊,猛地把她往门里拽。 贺九只觉得一股大力扯得她往后仰,眼前的箭雨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去,钉在谢家的门板上。 “走!” 严几道拽着她往里冲。 窦少君从旁边闪出来,两柄剑舞成一片银光,拨开追射进来的箭矢。 三个人退过前院,跑过偏堂,直到退到后院的一堵矮墙后面。 箭雨追着他们不断射来,笃笃笃地钉在墙上、树上、假山上,箭头扎进泥土里,尾羽还在嗡嗡地颤。 严几道把贺九按在墙根下,自己探出半个头往外看了一眼。一支箭贴着她的额角飞过去,擦出一道血痕。 她缩回来,龇着牙骂了一句:“这群狗贼,连本侯都敢杀!” 第188章 铁骑 第188章铁骑 她抹了一把额角的血,转头看窦少君。 窦少君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微微地颤,血从伤口处渗出来,把半边衣袖都染黑了。 “别动。”严几道撕了自己的内衬,三两下给他包扎好。她手劲大,勒得窦少君闷哼了一声。 严几道没理他,转头对贺九说:“谢崟那个狗东西,敲了登闻鼓,状告你残害朝廷命官。”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尸体——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血糊糊的一片,严几道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这么些人,够判你凌迟了。” 贺九靠在墙上,闭着眼。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血衣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血。 “外头的,应该都是南阳连社的人。”严几道又说,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收到了谢崟的信儿,所以才敢拼着命不要,连我都要一起杀。” 她说着,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刀锋已经迫近——墙外面,连社的人开始搜过来了。 脚步声、甲片碰撞的声响、短促的命令声,越来越近。 贺九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墙边,隔着那堵矮墙,能听见部曲粗重的呼吸声。 窦少君咬着牙把肩上的箭杆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 贺九把剑握紧,她站起身来,背靠着墙,面对着那堵矮墙上方渐渐逼近的人影。整个人弹了出去。 素白的血衣在晨光中展开,剑光一闪,矮墙那头传来一声惨叫。 严几道骂了一句脏话,拔剑跟了上去,窦少君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提着双剑,从另一侧包抄。 三个人撞进连社的人堆里,血光四溅,晨风把谢家废墟上的浓烟吹过来,裹着他们,像一层灰蒙蒙的阴云。 忽而,马蹄声从巷口灌来。 十骑! 铁甲重骑同时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那种闷雷似的轰鸣,震得巷子两边的屋瓦都在簌簌落灰。 严几道横劈一人,大喊:“我在这儿!!!” 连社的部曲还没来得及回头,第一排铁骑已经撞进了他们的后阵。 那完全是碾压。 比人还高的马横冲直撞,铁甲覆面的重骑兵连人带马裹在铁叶甲里,连马脸都罩着铁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甚至不挥刀,不砍杀,只凭马速和重量往前推。 连社的弩手被撞飞出去,砸在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铁蹄声里,闷得像踩碎了一地的核桃。 有刀手举刀去砍马腿,刀锋磕在铁甲上溅出一串火星,手还没收回来,连人带刀已经被卷进了马蹄底下。 为首那匹战马通体漆黑,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马身上披着玄铁甲片,跑起来甲片相击,哗啦啦的声响混在蹄声里,像一条铁链拖在地上。 马上的人一身玄色铁甲,覆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她手里一杆长枪,寒光凛冽,枪缨猩红,被风扯成一道血线。 她策马冲在队伍最前面,枪尖往两侧轻轻一拨,连社的人就像草芥一样被挑飞出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8章铁骑(第2/2页) 连社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后阵变前阵,弩手转身放箭。 可那箭矢射在铁甲上,只被叮叮当当地弹开,偶尔有几支从甲缝里钻进去,铁骑连哼都不哼一声,速度丝毫不减。 为首那个覆面女子策马冲上谢家门前的石阶,她一提缰绳,黑马前蹄腾空,跃上了门前那座高台。 那高台原是谢家从前用来鸣鼓聚众的地方,丈许来高,石砌的台面,她连人带马站上去,长枪往台面上一顿,枪尾的铁鐏砸在石面上,“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吕采薇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她的声音从覆面铁甲后面传出来,铺天盖地地压过了满院的喊杀声。 她把长枪往前一压,枪尖指着连社为首的几人,猩红的枪缨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你们要造反吗?!!” 连社的人不动了。 方才还喊着“杀”的那群人,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动不动。 铁骑从他们两侧包抄上来,铁甲森森,把几十个人围在中间,像铁桶一般。 马蹄刨着地上的血泥,鼻息喷出一团团白气,铁甲下的马眼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温度。 严几道靠着墙根,整个人顺着墙根往下滑去,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好了好了……”她仰着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极疲惫的笑,“她来了……咱们没事了……” 风吹过,谢家废墟上的余烟被吹散,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 四月的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铁甲上,照在满地血泊和尸体上,也照在贺九那张被血和烟灰糊得看不清眉目的脸上。 —— “押着他们早点回吧,”吕采薇揭下面具,“长安乱成一锅粥了。” “薇,你不送我回去吗?”严几道眨了眨眼,“我现在感觉外面好不安全。” 吕采薇翻身上马,“吕嘉死了,我现在回长安,就得跟着临光侯他们一起去长秋宫前跪逼天后了。” 严几道一时哑声,对啊…… “那小子喜欢吃鸡屁股,”吕采薇的语气一顿,“又不好意思告诉别人,你替我给他烧点。” “嗯。”严几道闷声应是。 “贺九,”吕采薇看向满脸血迹的贺九,她的喉头滚动了几下,“听单秋荣说,我家那小子喜欢你妹子,你要是愿意……” 避开别人的目光,吕采薇仰头看向天空,“就给咱妹子烧个吕嘉的生辰八字过去行不,她要是愿意找吕嘉玩……”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细算来,吕嘉下个月才过十九岁的生辰。 他还不曾加冠。 “不说了,”吕采薇轻夹马腹,“我走了,你们快些回去吧。” 严几道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贺九和窦少君, “我得给你们上枷,否则进了长安不好交代。” “赟侯,让九姐姐走吧,”窦少君上前一步挡在贺九身前,环视四周,他道: “我跟你回去,灭谢门之罪,我……” 贺九的手落在他的肩头,打断了他的话,“傻子,现在是讲人情的时候吗?” 第189章 功臣?虫豸? 第189章功臣?虫豸? 刚到长安,比审判更先来的,是齐渊的死讯。 “又是一箭穿喉,”窦漪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来,“长安城中如今风声鹤唳,世家亲眷已经不敢出门了。” “刑部和大理寺怎么说?”严几道看向贺九。 “和吕嘉一样,没有线索。” 窦漪房蹙眉看向沉默的窦少君,他的左脸被划了一条长疤,察觉到窦漪房的视线,窦少君扯了扯嘴角,双眸垂下。 “以临光侯为首的吕家、曲周侯郦家、安国侯王家、平原侯朱建,甚至辟阳侯审食其都上书陛下,要陛下戒严长安城。” 窦漪房抬手,她身后的几个郎卫就接手了贺九和窦少君。 严几道一拳打在空气里,“他们是故意的,长安城是皇都!陛下登基尚不足三年,若因世族亲贵人人自危而戒严,先不论底下的郡县怎么看长安,只长安城中四十多万百姓,若是一朝不慎出了哗变……” “天子无能之名,遂传遍天下。” 窦漪房幽幽接过话头,“皇权世家,不是东风压过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到底是陛下手上,没正经沾过他们的血,这些日子我冷眼看着,他们要的可不是什么爵位荣耀,他们想要的是与天子共天下。” “我去向陛下复命,”说着,严几道叉起腰,看着走远的贺九几人,她气道: “我宁愿和匈奴打一辈子仗!也不愿意在长安城过这种憋屈日子!” 窦漪房转过身,望着远山的暮色,她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着力量, “做了皇帝就要治理天下,治理天下,哪能一直靠挥锤子啊,几道,我们走的这条路,从来都是不容易的,但前路漫漫,有诸君同行,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月上中天。 站在未央宫前,严几道双手拢在袖中,回头,静静地看着一道道石阶。 “严郎令?” 严几道转头去看,见刘恒正拾级而下,他一身玄青直裾,腰间只系了根素绦,他的面上,亦不复往日从容。 “参见宁王殿下。” 刘恒摆了摆手,“陛下不在宣室殿,问了李长使,连他都不知道陛下到底去了哪里……” 严几道点了点头,迎着风,她开口问,“殿下,臣有一问,不知当问否?” 刘恒一愣,随即轻轻颔首,“严君请问。” 严几道忽而笑了笑,她的声音清亮,“不知宁王殿下身边,有多少个谢尧?” 刘恒沉默了,他望着严几道,双眸深沉,久久无言。 “臣冒犯了……”严几道转身欲走。 “很多。” 他转过身,背对着宣室殿,目光落在宫墙之外那片黑沉沉的坊市轮廓上。 “数不胜数。” 刘恒却突然开了口,“自我就藩,便有各族各地子弟接连不断的拜访,或以诗书相交,或以琴剑引为知己,亦或是,直接送人进我的后宅……” “而且,”刘恒摇头失笑,略带嘲讽地声音响起,“聚在我座下的人还不算多的,昔年太子庸弱,除了似张良萧何这般的人物,谁家没有押过宝呢?” 严几道回身,向刘恒拱手行礼,“今日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刘恒摇了摇头,他的语气中带着疲惫的坦然,“当年谢家压的就是我,谢崟与谢尧曾同去邯郸拜访,我不喜谢崟桀骜,故谢家将谢尧留在了我身边,” 刘恒扯了扯嘴角,“严郎令,几乎没有几家想过,登基的人会是陛下,他们那时以为,陛下最多也就是一藩王,可如今陛下一朝登基,莫说是谢家这等地方士族,便是长安城中的列侯贵族,也大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9章功臣?虫豸?(第2/2页) “所以他们见缝插针地给陛下找不痛快,”严几道冷笑一声,“原来是百般武艺无处施展啊!” “百般武艺无处施展……”刘恒轻轻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严郎令说话,倒真是半分情面也不留。” 严几道却收了冷笑,目光沉沉地望着未央宫檐角那轮清冷的月亮, “殿下,陛下不是可以受人摆布的君王,他们想辖制陛下,也得看看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陛下大开科举取士,断的是世家根基,”刘恒轻声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似鸣雌侯那般超然物外,只要心里想着家族万世长存的,就会有意无意地站到陛下对面去。” “夏、商、周、春秋战国至秦,乃至今汉,生民万万,经史浩如烟海,只有一句是说给人听的话,”严几道昂首,清凌凌地声音响起,掷地有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恒眼皮一跳,严几道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无限拉长,刘恒久久无言,他向来知道,刘姁身边的这几个人就没一个是安分的,可…… 他看向严几道,他感觉,若是刘姁突然昏聩,此人是要造反的…… 严几道倏然回头,抬手又指向汉宫之外, “若人人都想着自己家里万世富贵,视他人如猪狗,那如今长安城里的这些列侯世家,比起当年楚汉相争时摇摆不定的诸侯,又好到哪里去?” 刘恒沉默着,缓步走到石阶边缘,夜色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清峻, “严君,那些人跟着高祖时,也曾是贤臣,良将……” 严几道反唇相讥,“李斯岂非始皇良相?!” 刘恒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 “严君以为这些世家,当真个个都是蠢人?他们比谁都明白,陛下不是先帝,先帝起于微末,与功臣共患难,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情分。可陛下……陛下少年继位,他们没与陛下一起吃过苦,自然也不会对陛下心服。” “嗤……”严几道忍不住再次冷笑出声,“他们舍不得予陛下自己的忠心,却又想让陛下似高祖一般厚待他们,这叫什么?” “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赌陛下不敢动他们,”刘恒的声音低沉,“他们的牵扯实在太深了,就好比来日阿喜登基,她若要杀严君,房令和月侯绝不会袖手旁观一般。” 刘恒走到石阶边缘,夜风把他衣摆吹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 “严君,”他望着远处坊市的灯火,“你以为这些人在乎谁杀了吕嘉和齐渊?” 严几道没答。 “他们不在乎。”刘恒自问自答,“他们只是找到了一件趁手的兵器。陛下若戒严长安,便是新君苛暴;陛下若忍让,他们便今日要一个郡守,明日要一个九卿,后日……” 他没说完。 严几道接过他的话,“后日便敢问鼎轻重。呵……真是一出君臣相争的好戏啊!” 刘恒抬起手,指向远处沉寂的宫城轮廓, “吕家的、郦家的、王家的、朱家的,还有什么谢家王家……他们只是意识到了陛下是一个很难讨好的皇帝,所以他们选择,让陛下看到世家之威。” 严几道攥紧了拳头,夜色中她的声音沉痛而清亮, “昔从高祖提三尺剑、定天下者,皆一时之肱股也。及至陛下御极,此辈竟幡然易面,效六国旧勋之尤,竞相蚕食黎庶,吮膏吸髓,视生民如草芥。悲呼!昔以救民而起,今以虐民而终,何其悖也!” 第190章 种地,理政 第190章种地,理政 “阿母,这都四月下了,种下去也长不大了……” 刘姁头戴草帽,一身石青色短打,扛着锄头立在田垄边,眉眼耷拉着,一脸委屈地看向身侧的吕雉。 她脚下是方才翻出的半垄新田,土块松散凹凸,而边上未开垦的地界,杂草丛木肆意疯长,密密匝匝覆满荒田,看着便叫人心生懈怠。 挥锄头确实比挥她那双锤轻松,脚实实在在踩在土地上,地气充裕,五脏六腑具安。 “我看你最近一身蛮力没处使,与其窝在宣室殿整日里指天骂地,不如把劲儿使在正事上。” 吕雉立在田埂上,一身素色布裙纤尘不染,身姿端挺,神情沉静威严,与刘姁相似的眉眼间却无半分她的浮躁。 刘姁将锄头一扔,直挺挺的仰面躺在地里,鼻尖聚起泥土的芬芳,她看着湛蓝的天空,愣愣地道: “阿母,你将我强留在这里抵什么用?吕禄已经领旨走了,各地绣衣使的折子飞雪般堆在宣室殿,我总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把火烧了吧。” 吕雉走到刘姁身旁站定,她扫过刘姁额角的薄汗,眉头微动, “既知春种三月为正期,四月落土皆无用,岂不知农事之道,与治国同理,时机未到,强推无益。” 她俯身,捻起一撮湿润泥土,眼底一片通透,“宝珠,北方匈奴未除,那些列侯世家在军中的威望还在,你执意对他们动手,不说旁人,樊哙都未必力挺。” 刘姁抓住吕雉的手轻轻一扯,吕雉就跪坐在了她腰边,“阿母要是这么说的话,哈哈……” 她歪歪斜斜地半爬起来,双臂环过吕雉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吕雉身前, “阿母有所不知,今岁春雨连绵,地气温润不散,土中蓄水养墒,较之寻常暮春更宜育苗,菽最是耐湿保岁、随季而生,不比麦粟娇贵,非要早春薄寒方可扎根。” 刘姁对吕雉的那股黏糊劲儿并未随着年纪的增大而减淡半分,反而因为做了皇帝,天下地上无人能管,她开始越发放肆地尽情挥洒自己的喜恶。 吕雉低头去看刘姁,便见她埋首在自己胸前,声音闷闷地传出: “三月种菽,是顺天时之常;四月补种,是借地利之宜。农者立身,不贪万全之期,但抓可乘之机。荒田不耕则芜,地力不用则废,天时稍过,地利犹在,人若惰怠,便是彻底误了一岁收成。” “小儿诡辩……”吕雉抱住刘姁的脑袋,拍了拍她身上的土,“那你的那个朋友,你怎么处置她?” “事不以喜恶分,法不因远近移,”刘姁身上的泥土蹭了吕雉满身,“若今日论,贺九和窦少君,非死不可。” 吕雉的指尖重又轻碾土粒,目光逐渐锐利而笃定: “趁这两日雨水充足、地气和煦,速速播菽下种。深耕浅覆,匀土保墒,勤除杂草。天道酬勤,从无绝人之路,只有弃时之人。为政种田,皆是此理——不弃微时,不废寸地,方得终收。” 刘姁闻言一怔,肩头的懈怠尽数散去,仰头看向吕雉的下巴: “儿谨记阿母教诲,即刻整地播种,绝不误了农时!”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0章种地,理政(第2/2页) 永乐二年四月二十三日。 天后诏曰: “朕闻刑赏者,国之纲纪;爵禄者,所以待有功。曲周侯郦寄,世受汉恩,位列彻侯,不思报国,骄纵淫佚,豢养男宠,紊乱人伦;私开赌坊,聚敛奸财;匿藏逃奴,抗衡国法;纵容家仆,横行市中,欺凌百姓。四罪并发,人神共愤。 廷尉论法,本当弃市。朕念尔父郦商,从高帝定天下,有功于汉,不忍加诛。其削去封爵,免为庶人,徙敦煌郡。所匿逃奴,尽归官府;赌坊赀财,没入县官。家仆首恶者弃市,余皆髡钳城旦。 呜呼!法者天下之公,非一人之私。尔其自省,毋怨朝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当日,刘姁的菽粟入土。 太子刘昭和南越王世子刘疆颅生大疾,欲以火法开荒,放火点了皇田地旁边的丛木林,险些引发山火,各自喜提一顿好打后,拎起两把锄头,开始跟在刘姁身后吭哧吭哧地开荒。 如此三日,宁王长子刘嫚、长沙王吴右、帝之养子武都及未满周岁的太子伴读萧周一连串儿地跟在了刘姁身后…… 刘姁看着身后这一群小鼻嘎,无助的抽了抽嘴角,默默吐槽, “这一串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拉出来的羊粪蛋蛋呢……” “吴右,”刘姁朝微通人性的一个招了招手。 少年未满十岁,身量却已不低,他一身褐色短打,闻声快步跑来,一笑之下,两颗尖尖的虎牙在日光下显出奇异的光芒, “陛下,有什么吩咐?”他一派天真烂漫模样。 “去,把刘章找来,朕的儿女皆在此,他身为长兄却不做表率,朕要踹他的屁股!!” “诺!!!” 不出半个时辰,刘章拱手拜于田野, “儿刘章,拜见陛下。” “章儿,”刘姁嘴里叼着根儿狗尾巴草,她拄着锄头,笑得满脸慈爱, “你该为母分忧了。” “但凭阿母驱策!” 刘章话落,刘姁转身从身后的竹笼里掏出一封诏书,放到了他手中, “南阳是宝元的封邑,你是做阿兄的,替她去清一清地界儿。” “儿刘章,领命!” 永乐二年五月初一。 天子诏曰: “朕闻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诏令所至,即朕亲临。今南阳、高阳两地豪族连结奸社,侵渔百姓,擅作威福,使一方苦之,罪一。 朕遣使者持节奉诏,宣示恩命。竟有拒不受命,反诬使者为假传诏令。诬诏即诬朕,拒使即拒天,大不敬、不道,罪二。 连社聚众,动摇乡里,抗衡官府,罪三。 刑部议法,首恶当弃市,家产没官,亲属徙边。今遣朱虚侯刘章,会同南阳、高阳郡守,收捕两地连社之人,槛车征诣刑部,严加勘鞫,依律论罪。 敢有拒捕及聚众喧哗者,以谋逆论,格杀勿论。连社即日解散。所夺民财,尽还其主;冤死者,复其家。胁从若能自首,免其罪。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第191章 明悟 第191章明悟 又是一次夜黑风高。 有些人做了皇帝也改不了偷偷摸摸的毛病…… 刑部大牢。 贺九看着牢房外招手的两人,突然感觉大汉的未来一片黑暗。 “草民参见……陛下……” “免礼免礼,”刘姁扒在栏栅外,“贺东家,你越狱不?” 贺九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九,越吧,”严几道站在刘姁旁边,就差将脑袋塞进牢房了, “你手底下的张叔,赵姐,冯九娘已经准备劫狱了,”她的声音跃跃欲试, “吕司寇不在,刑部的老二是琅琊王的孙儿刘邯,他刚死了祖父,家中一堆事,这两天正是越狱的好时机啊!!!” 贺九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她并不觉得一个皇帝和她的近臣会是什么良善之人。 “九,越狱可比劫狱简单!”严几道伸出手想去抓人,却被贺九躲开,她有些伤心了, “你不相信我?!!” “老大,”贺九突然换了称呼,转头看向刘姁。 刘姁轻轻挑眉,摊开手,“我真的是个好人……你要是不逃,绝对得判死刑,我是真舍不得你死。” …… 牢门开了。 …… 贺九跨出大门…… “你的剑!”严几道脱手抛出,静谧的牢房中,她带着哭腔, “贺九你个没良心的,还不快走!” “窦少君呢?”贺九的手在剑柄稍顿,语气中听不来情绪。 “你们两个是分开关押,同一天晚上越狱的话,不就明摆着告诉别人是有人在外头策应嘛……到时候会连累刘邯受罚的……” 严几道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锭,走到贺九面前塞进了她手里, “我攒了好几年的,我可没有窦少君入股做生意那脑子,全是我的俸禄一点点攒起来的!” “不……” 严几道一把揪住了贺九的嘴,“行了行了,陛下还能饿着我?” 她叹了口气,“齐好没了,你手底下那几个人现在也不愿意待在军队了,你出去还要安顿他们嘛不是?走吧……” 贺九久久地看着手中的金子,最后,她只说了句,“这个,我可还不了了……” “你可快走吧……” 贺九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 刘姁和严几道缓步行于长安大街,万籁俱寂的夜色里,只余两人靴底碾过石板的细响。 严几道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数着坊墙之上的星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刘姁倒背着手,脚步散漫,经过一座紧闭的坊门时,伸手拨了拨檐下那盏孤灯,灯影在青石板上晃了两晃。 “几道,你说我是好人吗?” 严几道的脚步一顿。 长安城南。 张回听到窗边传来一声细响,他猛地起身,推开窗, “东家?!!” 贺九扯了扯唇角,从怀中掏出那锭金子放在窗台,“张叔,把钱分了,好好安个家吧,以后……咱们就不见了……” “贺九,你这是什么话?!” 贺九身后,一道女声传来,那声音里带着怒气,几步走到贺九身后,扳过她的肩膀, “是,到了长安后,我们都去奔自己的前程了……把……把好好一个人留在了这里,是我们做错了……可你也不能……不能让大家就这么散伙吧……” “赵姐,”贺九吸了吸鼻子,她张了张嘴,不知不觉之间却已是泪流满面, “你们要是这么怪自己,那……那我……我就该千刀万剐了……” “既然出来了,那就一起走,”黑暗中,又有一人持灯而来,她一身白衣,左眼无神,走到距三人五步之远的地方,她停住脚步, “还是说,还有该死的人没死?” 冯九娘,在武都城中初见吕采薇,被其一眼相中,编入绣衣直使。 “九娘,别跟着我胡闹了,”贺九撑着笑意看向冯九娘, “没有什么该死不该死的,只是我以后不会再走镖了,我要安安静静的自个儿活几年。” “贺九!” “东家!!!” 贺九推开赵姐的手,后退一步,郑重拱手行了一礼, “我是再回不得长安了,你们好好干,别忘了每月去陪好好说说话。” 话罢,不等三人说话,贺九转身跳上房檐,不带一丝留恋,走了。 迢迢星夜路,缕缕夏日风。 贺九此时无比清醒。 在牢中这几日,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1章明悟(第2/2页) 银剑在月色下折出寒光,她站在了谢家门前,视线扫过空荡幽暗的巷子,她猛地弹起,越上谢府大门。 谢家的外院,意料之中的好进。 穿过两道门,贺九才碰到了几个腰间戴孝的下人和部曲。 手起,剑落。 血气重又冲天而起。 “嘭——”的一声,她踹开门,幽暗的正堂里,谢崟在右,谢六在左。 谢六手中的茶汤热气弥漫,看到来人,她一脸茫然地看向谢崟。 谢崟抬眼,待看清来人后,那双深陷在青黑眶骨里的眼极速布满了怨毒。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瞳仁却亮得骇人,像淬了毒的针尖,一眨不眨地钉在贺九身上,连眼皮都不肯垂一下。 “贱人!!!”谢崟厉声一喝,一旁谢六手中的茶杯就落了地,她凄凄惶惶地问: “阿……阿兄……她……她是……谁?!” “灭你全族的人……”贺九的声音如恶鬼低语,她走到二人面前,剑,架在了谢六脖上…… “你已经是个废人了,”贺九含笑的声音响起,“应该不希望自己的妹妹也变成和你一样吧?” “嗬嗬嗬……嗬……嗬……” 谢崟气到极致,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可偏偏他的唇角,慢慢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像是痛到了极点反倒笑出来。 他死死盯着贺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想要什么?” 贺九没有立刻回答,她手腕微转,剑刃贴着谢六的脖颈缓缓游走,像一条吐信的蛇在丈量猎物的喉咙。 “你所献的那张淯水图,是齐渊所制吧?” 谢崟的目光落在妹妹煞白的脸上,喉结滚了滚。 “是。” “说什么你三月就去勘探淯水……”贺九歪了歪头,“是齐渊装作你的模样去的吧?” 谢崟不说话。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谢六牙齿打颤的细响。 贺九笑了笑,手起刀落,寒光一闪,谢六左手小指齐根断落,血溅上谢崟的袍角。 “啊——啊——啊啊啊——” 谢六的惨叫撕破了整座谢府的夜色,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却被贺九一把攥住衣领提住。 “是!”谢崟目眦欲裂,猛地往前一冲,又生生刹住,指甲掐进掌心。 “你乖乖回答我,”贺九含笑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家妹子就能少受点罪。” 谢崟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你最好今日就杀了我,否则——” “嗤……”贺九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而你,借着去淯水勘探水文的由头,去了高阳吧?” 谢崟闭了闭眼。 “是。” “因为高阳的人告诉你,有人在查齐家旧案,你怕了,对吧?” “是……” “阿兄?”谢六茫然地轻唤,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齐家?旧案?阿渊?” 她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一遍遍重复,“阿渊家……阿渊怎么了……” 贺九没理会她,剑尖微微下压,在谢六颈侧压出一道血线。 “是谁告诉你的?” 谢崟看着谢六,看着她断指处不断涌出的血,嘴唇哆嗦了一下。 “曲周侯,郦寄。” “十年前的齐家旧案,”贺九的声音骤然沉下来,“是你主使郦牧做下的,对吧?” 谢崟张了张嘴。 他看向满眼是泪的谢六,看向她那张因为恐惧和困惑而扭曲的脸。 他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 “阿兄……”谢六不可置信地摇头,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是你……害了阿渊一家?!” 谢崟没有回答她。 “谢尧为什么而死?”贺九继续问。 “他知道我没有去淯水,”谢崟的声音干涩,“齐好死的那天,我在长安,他见过我。” “贺嘉为什么而死?” “他听到了郦寄和吕禄说话,”谢崟抬起头,眼底一片死灰,“知道了齐家的事。” 话音未落。 “啪”的一声,正堂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夜风裹着血腥气灌入堂内,烛火剧烈摇曳。 门外,窦漪房、萧无忌、张英、陈夫人、吕台、张苍、谢无端,一个接一个地站在檐下,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正堂的青砖地上,像一排无声的墓碑。 第192章 罪行 第192章罪行 贺九松开谢六,任由她瘫软在地。 还未落地,谢六猛地捂住胸口,脸上一阵涨红,呼吸倏然收紧,“阿……阿兄……” 话未出口,人便晕死了过去。 谢崟的手猛地收紧,缓缓闭上了眼。 贺九转身,抱剑拱手: “罪人贺九,不负少司寇所托。” 众人身后,刑部侍郎刘邯一身绯红官服立在阶下,衣袍烈烈,清瘦斯文,极浅的瞳色冷冷地照入室内,他抬步而进,朱唇微启,便显冷肃矜贵。 “谢崟,尔身负国恩,名列郎署,不思报效,反结连社、通豪强、行贿赂、主使郦牧屠戮无辜,血债累累。谢尧、吕嘉二人皆亡你手,又加新罪,今日堂上自陈,诸君句句在耳,真相大白,尔尚有何言?” 谢崟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一排人。 窦漪房面无表情,萧无忌满眼杀意,张苍的胡须微微发颤,谢无端鄙夷不屑…… 他忽然笑了,他毫无悔意,“无非成王败寇尔……” 谢崟话音未落,堂外倏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夫人拨开挡在门口的几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正堂,她平日里最重仪态,此刻却鬓发凌乱,一双眼睛通红,直直扑到谢崟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畜生!”陈夫人的声音嘶哑,浑身发抖,她一把揪起谢崟的衣领,“吕禄和郦寄知不知道是你害了我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崟大笑开来,起初只是喉咙里滚出几声低哑的闷响,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我死罪难逃,尔等亦不得安,痛快!痛快!!!”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迸出泪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高、更哑、更疯 一直沉默的吕台没有开口。 他拔了剑。 剑出鞘的声音在堂内格外清越,吕台双手握剑,一步一步走向谢崟…… “吕公!”刘邯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刑部拿人,自有国法!” “国法?”吕台的声音嘶哑,“他杀我儿时,国法何在?我儿骨销黄土,他在人间安坐,我枉为人父?” 他猛地一挣,刘邯却依旧死死扣住不放,两人角力间,吕台的剑尖在谢崟面门前三寸划过。 谢崟站着没动,眼皮都没眨。 “吕公!”窦漪房在门前开口,却压住了整座正堂,“陛下要将谢崟明正典刑。” 吕台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死死地盯着谢崟看了很久, “好,好……”他点了点头,收剑入鞘,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不杀他,好啊,”他指着谢崟, “我要你亲眼看见,我吕台下南阳,掘你谢家祖坟,鞭尸,挫骨,扬灰!!!” 谢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垂着头,眼皮掀起,目光越过吕台,越过刘邯,越过门口那一排沉默的人,最后钉在贺九身上。 那双深陷在青黑眶骨里的眼睛,忽然亮起了某种濒死之物才有的、近乎疯狂的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2章罪行(第2/2页) “贺九。” “你妹妹,”他歪了歪头,嘴角一点一点咧开,“我亲手勒死的……” 正堂里静了一瞬。 贺九的手还握着剑,指尖慢慢收紧,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她一点儿也不想死……”谢崟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我用她的衣服套在她脖子上,她挣扎了很久,脚一下一下地蹬……” “谢崟!!!”贺九猛地提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眼眶血红,声音嘶哑,“我杀了你!!” 她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窦漪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五指如铁,扣得她动弹不得。 “贺九!他死罪难逃,此时激怒你,就是为了求个痛快。你杀他,就是成全他!” 贺九的剑尖在谢崟喉前两寸处剧烈颤抖,她的牙关咬得咯咯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划过下颌…… 谢崟看着她的眼泪,笑了…… “对了,”他的声音又慢慢响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值得分享的趣事,“齐渊,也是我杀……”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死前,以为你也死了,哭的呀……” “一箭穿喉,”谢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死前还在喊你和齐好的名字,像一条死狗一样,可怜兮兮地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 贺九的剑疯狂地往前一送,窦漪房死命扑在她身上,双臂发力才将她死死拽住, “贺九!等判了他,我许你亲自斩他——” 剑刃割破了谢崟的衣领,在他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谢崟连眼睛都没眨,反而把脖子往前凑了凑。 “来啊,”他低声说,“杀了我,我就不说了……” “啪!” 一个人影从门口快步冲进来。 谢无端直直冲到谢崟面前。他的脸上再没有方才的鄙夷和冷静,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了调, “闭嘴!!!” 他一把攥住谢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得往前一倾。 “南阳谢家生你这般畜生——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嘴唇发白,双手颤抖,死死盯着谢崟,眼底的恨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南阳谢家满门百口,皆死于你手!!!” 谢崟的瞳孔上翻,几乎只用眼白看着他,“谢无端,”他轻声说,“你就是好命而已……一个庶枝旁出,给我提鞋都不配!!!” “嘭——” 刘邯反握住剑柄,猛地砸向了谢崟的嘴,顷刻间,谢崟嘴中的牙碎了大半, “畜生言语,怎配入人耳!!” “来人!” 几个玄青色衣袍的属吏快步入内,三两下捆住了谢崟,为首一人拿起木牍,对着谢崟的嘴一顿死打,三两下谢崟就烂了嘴。 “押下去!!!” 第193章 欺骗 第193章欺骗 单秋荣看着桌上的水杯,抬头…… 谢尧文武皆修,弓马俱佳,谢崟想吊死他,他不可能不反抗…… “你确定你只离开了半个时辰?” 她看向静坐在一旁的苏翠青。 “甚至没有半个时辰!” 苏翠青双眼通红,一身白衣更衬得她形销骨立,“厨房里一晚上都备着热汤,我那日不过是去热了一碗汤饼,来回不曾耽搁半分,顶天也就是半个时辰。” 单秋荣拎起水壶,起身出门,她在房檐下站了许久,缓缓抬头,飞跃上房顶,快步走到屋脊,俯身,抬手敲击瓦片,一片片略过,到第三片的时候,她的手一顿…… “苏姑娘。”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苏翠青茫然抬头。 月色从掀起的瓦片漏下,单秋荣解开发带垂下,倾起水壶,茶汤顺着发带落下,丝毫不差地落到了桌上的水杯里…… 苏翠青倏地起身,她死死地盯着那淌水的发带,泪水夺眶而出,原来……原来如此…… “那天晚上,有人在你们的屋顶守了半夜,趁着天光微亮,你去了厨房,谢尧心神混乱,掀开瓦片用极细的丝线往茶杯里下了迷药,”单秋荣重新走入房间,将茶壶放回桌案, “他应该进了这屋,然后叫醒谢尧,以某种说辞,哄得谢尧喝下了这杯带药的茶水,然后……”她抬头看向房顶, “伪装成了谢尧自缢身亡的假象。” 苏翠青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那天晚上从宫里出来就不对劲了,他说他有悖圣人教诲,枉读诗书,助纣为虐……” 单秋荣轻轻叹了口气,“那日陛下问他,有没有见过谢崟……” “南阳谢与扶风谢,早就分了宗祠……”苏翠青哭出了声,“是谢郎早年路过南阳,见谢崟兄妹父母早亡,一时心软,多番照拂……” 单秋荣仰头看向屋顶那片月光,“谢尧出宫后,还去了南山和……吕家……” —— “崟弟上月就与我辞别去了淯水,昨日怎会出现在长安?” 谢尧不着痕迹地抬头看向皇位上的人,手心冒出了一层冷汗。 “谢尧,你知道高阳连社吗?” 皇位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谢尧微微一顿,拱手回道: “回陛下,少年时曾与家翁造访曲周侯,听过一二。” “高阳郡守郦牧,见过吗?” 谢尧一时恍惚,垂眸思索许久,才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了一张脸,他微微蹙眉, “郦牧此人,好大喜功,养子不教,若非曲周侯一力举荐,实不该主政一方。” 皇位上似是传来一声轻叹,谢尧还要驻神去听,便听见, “退下吧。” 那声音有些疲惫,在沉闷的雨声中十分不真切。 “事繁时重,陛下当珍自身。” “知道了。” “微臣告退。” 出了宣室殿,檐下的小黄门撑来了一把伞,低声对谢尧道: “中书令命我送送您,说她错疑了您,您别放在心上。” 谢尧取过小黄门手上的伞,“这么大的雨,你就别湿鞋了,劳烦回房令的话,什么放不放在心上的,都是为陛下分忧,能同朝为官,皆是缘分。” 大雨如注,那伞能遮去的雨水实在不多,却也护得谢尧发丝未湿,长长的宫道似是走不到尽头一般,他心想, “待会儿得去看看吕嘉……齐娘子去的突然,他不知伤心成什么了……” 可,还未等谢尧走出那宫道,几声急促的呼声就从宫门口蔓延开来。 “快去禀报陛下!吕公家的小公子被人射杀了!!!” 谢尧猛地抬头。 “就在南阳谢家大门口,我的天啊!那边住的哪家是好相与的,吕家的人已经在那头闹起来了!!!” 手中的伞骤然落地,谢尧停在原地,大雨浇透他的发丝,他却怎么也抬不起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3章欺骗(第2/2页) 南阳谢家门口? 吕家被人射杀?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宣室殿,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回去,可…… 谢尧的呼吸一寸寸变重,一整日的疑惑顿解,怪不得……怪不得…… “尧兄,六娘近日犯了心结,我实在担心不过,所以才回来看看,而且这两日高阳那边的连社也不安稳,我总得过去理理事,若有人问起,兄长可别说漏了嘴……” 谢崟的声音犹在耳畔,谢尧僵硬的转身,踩过伞骨,往宫门方向而去…… 他不知自己怎么走到了吕家,也顾不得什么礼,他愣愣地向人群聚集地方向而去,越往里走,越是哭声震天,白幡重重。 那个昨日还与他插科打诨就为了少写几个字的少年,脖颈上露着一个大洞,他的血流尽了,面色青灰一片,无声无息地躺在棺椁中…… 那棺椁乌黑乌黑的,实在是不衬他…… 若依他的性子,势必要选一个张扬的,描龙画凤的安睡之所,再着一身蜀锦制成的袍子…… 谢尧逃似的跑开,雨势越发大了,整个长安城空空荡荡,好似所有的热闹都散去了,所有的人都走了…… “尧哥哥,我想学射箭!!” 憨直黏糊的声音犹在耳畔,谢尧捂住脑袋,一点一点地缩到了墙角里。 雨越下越大。 谢尧不知在墙角缩了多久,直到浑身湿透的衣裳贴着皮肉,冷得他打了个寒噤,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恍恍惚惚的,一步一步走出了长安城。 出了城,官道泥泞,他险些跌了两跤。 往南,朝着南山的方向。 天快黑的时候,他才走到山脚。 雨小了,变成绵密的雾,裹着整座山。他循着一条小径往上走,石阶湿滑,两旁野草浸透了水,蹭得他衣摆全是泥。 山顶有一片缓坡,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新坟。 “齐氏好娘之墓” 石碑上的字映入眼帘,谢尧在坟前站住了,他张了张嘴,雨雾在他鬓角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他恍惚想起了吕嘉前几日调笑时说的话, “好好,谢先生是我的先生,那就是你的先生,你快跟先生说说,放了我吧~~~” “先生,要不您逼他了,他笨得很,没做睁眼瞎已经很厉害了……” “对不起……” 谢尧捂着脸哭出了声,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水花。 “好好。”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谢尧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了,更不知自己稀里糊涂地说了些什么。 他躺在床榻上,睁眼到天明…… “郎君,快闭眼睡睡吧,还要上朝呢,”柔软的女声在耳畔响起,他愣愣地抬眼看去,轻轻拉住女子的手,他道: “翠娘,我们回扶风吧……” “好啊,郎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一阵冷风窜了进来,柔和的女声恍惚换成了一道阴冷的男声。 “尧兄,你这是怎么了?” 谢尧猛地起身,抬头一看,果然,谢崟就站在门口。 “你……你怎么还在长安?!” 谢崟低下眉眼,“我惹了大祸,是逃不掉的,心中愧疚难安,欲向陛下说明实情,今日来此,与兄长辞别。” 谢尧摇了摇头,踉跄着起身, “你,当真?” 再抬头,谢崟已是满脸泪光,“我何时骗过兄长?今日只求,我伏罪之后,请兄长多多照看六娘。” 说着,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冷茶入杯,他轻轻举起其中一杯,重又看向谢尧, “今日以茶代酒,就算兄长为我送行。” 第194章 少年心 第194章少年心 刑部大牢 吕台的剑抵在郦寄肩头,剑尖已经刺破了衣料,渗出一小点暗红。 陈夫人站在一旁,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子: “是你指使谢家害了我儿?” 郦寄飞快摇头,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怎么可能是我?!” 吕台的剑又逼近一分,郦寄整个人往后缩,后脑勺撞上了牢墙,他抬手死死抵住吕台的手腕,飞快地道: “陈阿姊!那日我真的只是与吕禄说起高阳连社的事,嘉儿突然就闯了进来……” “当年那个什么齐家的事,我真的没有参与过!!我阿翁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陈夫人的手一寸寸收紧,“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 雨是从午后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毛毛雨,打在瓦上悄无声息。 吕嘉从中书令府出来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齐好那张青白的面孔,还有她颈间那道紫红色的勒痕。 “那你早点来!” 齐好的声音恍惚又在石阶上响起,他猛地回头,那石阶上空空荡荡…… 他站在街上愣了好一会儿,才行尸走肉般的抬步回了家。 “出了趟门,怎么跟被霜打了一样?” 母亲的声音从正堂传来,吕嘉却根本听不进去。 他走到自己房前,手搭在门上,院子里的土腥味钻入鼻腔,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一股悲伤从心头涌起,彻底淹没了他…… 他推开门,又迅速的关门,靠着门板瘫倒在地,绣在衣袖的小狸奴映入眼帘,泪水夺眶而出, “齐好……” 时间一点点走过,吕嘉靠在门扉上。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齐好不会自缢! 他飞快的起身,脱下身上张扬的红衣,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跑出了门。 吕嘉快步往宫门方向走,他下意识地想去找吕采薇。 采薇阿姊一定能帮齐好找到凶手!!! 雨已经大了,打在脸上生疼,跑到宫门口,他突然想起,采薇姑姑不在…… 他半点都没犹豫,抬脚又往吕禄家去。 四姑姑不在,五叔,五叔一定有办法的! 吕陵侯府。 吕嘉一路穿过前厅,走到后堂廊下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本不该听的,可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飘进雨声里,清清楚楚。 “吕兄,我实在对不住你。” 曲周侯? 吕嘉脚步一顿。 “当年郦牧在高阳灭了那解厄君满门,我当时确实不知。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天不长眼,那时的漏网之鱼偏偏成了中书令的救命恩人……” 郦寄的声音十分沉闷,像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 “这些年来我处处敛财,就是怕有朝一日事发,郦家被削了爵,连个退路都没有。” 吕嘉站在廊柱后面,雨水顺着檐角浇在他肩头,他却一动没动。 “高阳连社,如今明面上是郦家在管,实际上早被扶风谢和南阳谢两家瓜分了,今日陛下因为这事怪罪我,我实在冤枉……” 吕禄责怪的声音响起,“我听来听去,当年解厄君家的事,怎么还与南阳谢家有关吗?” “那位谢六娘子,不知怎的,看上了齐家的一个郎君,谢崟知道后,他下手太狠了,直接……” “你对齐家做了什么?!” 吕嘉冲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他一把揪起郦寄的衣襟,目眦欲裂,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你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齐家到底碍了你们什么?!” 郦寄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吕嘉???关你什么事?!” 吕禄见此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吕嘉的手腕,他比吕嘉大了快有十岁,力气自然更大了些,硬生生把他的手从郦寄衣襟上掰开。 “嘉儿!”吕禄沉声道,“世家之间,守望相助是常态。什么郦家的事,谢家的事,吕家的事,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解厄君的案子,牵连太广,本就查不得……” 吕嘉瞪向他,胸膛剧烈起伏。 “什么叫查不得?”他的声音哑了,“他们害死了人,为什么查不得!!!难道你也……” “嘉儿!!”吕禄打断他,目光沉沉,“这些年我只尽心尽力为陛下办事,你怀疑到我头上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近来喜欢解厄君家的小妹,但她长你五岁有余,且……你是吕家的长孙!你背后是整个吕家,不要任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4章少年心(第2/2页) 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 吕嘉看着吕禄,忽然觉得这个五叔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冲进了雨里。 身后传来郦寄低低的声音:“吕兄,嘉儿他……” “不用管他,就是惯的,他会想明白的。” 齐家当年灭门与谢家有关! 吕嘉心里想着这事,又想起齐好说过的话,一路跑回长安街上,大雨浇透了他,他跑回中书令府。 “少君!贺家阿姊呢?!!” “不知道……”窦少君也红着眼,身后的管家却连声道: “郎君!快去南阳谢家看看吧!解厄君提着剑过去了!像是要杀人!!!” 吕嘉一听,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转身又跑进了雨中。 “吕嘉——” 窦少君一愣,便落后了半步。 “贺家阿姊——” 吕嘉大呼。 一支白羽箭已经搭上了弓弦。 “不是他——” 弦响。 “是——” 箭出。 “是——” 血泊漫开。 “吕嘉——————” 窦少君的声音响彻天际。 雨水灌进吕嘉的耳朵,他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午后。 树影斑驳,清风徐来。 “吕嘉,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齐好的声音远胜天籁。 她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地问道。 吕嘉只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我……我我我……” “你是大公鸡吗?”齐好笑着,“好了好了,说不出来就不说了……” 她低下头,捞起地上的猫儿。 “吕嘉,我从前……遇过一件很坏的事,坏到我有好些日子,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齐好蹭着怀中的小狸奴,目光清澈地看向吕嘉,“我说的话你应该懂……所以……你不要每天都来找我玩了……” 吕嘉一愣,脸上的喜色不在,他几乎下意识地摆手,“你……你别这么说……” 他生怕自己说不清话,走到齐好身前,半跪在地上,仰头看向她, “齐好,你阿母给你起的名字真好,特别特别衬你,我……我说话,你不要生我的气,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你要说什么?”齐好歪头笑了笑,“我自己已经不在乎那事了,一直傻愣愣的,是不想让我阿姊担心,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早就好了,而且,来了长安后我可开心了,我阿兄还活着……” “啊?”吕嘉一愣。 “他娶了南阳谢家的女郎君……” “不是,不是这个,”吕嘉连连摆手,“我……我是说……我……我也很早就知道……”吕嘉忽而红了眼,他手足无措地道: “我……我每天都来找你,窦家阿姊还叫人把我打出去了好几次……她……她告诉过我……” “齐好,我不在乎的……真的……”少年的声音真挚而又热烈。 齐好似是有些意外,但她也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轻声笑道: “那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人活在世上,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齐好怀中的猫儿似是听得懂人话一般,应和着叫了起来。 吕嘉着实霸道,夺过那猫儿放在地上,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齐好手中, “齐好,我的眼睛不好看吗?怎么会是可怜你呢?分明就是……就是……” “是喜欢你呀……” 话音未落,吕嘉的脸刷地红得似要滴血一般,他羞得厉害,眼神飘忽着,嘴里说着些稀奇古怪的话, “我比那个坏狸奴好多了……真的齐好……我我我我……我不是大公鸡……我……我平时不这样的,我……你……你你……怎么不说话……齐好……你是生气了吗?你……你别生气啊……” “吕嘉,你真的是个顶顶好的人。” “不不不……没有人比你好了齐好,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姑娘……” “你不说话了吗齐好?”吕嘉咽了咽口水,“你今天说这话,是不是……是不是…也……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什么话?”齐好眨着眼,一脸茫然。 “哎呀,”吕嘉胡乱去抓齐好的手, “你……你不要欺负我……”